第四章 秽翼的格拉蒂丝（18） - 魔石纪元 - 随意的鱼
不知为何格拉蒂丝看着少年那张谈不上俊美却也清秀的脸庞上、从进门起就一直挂着的淡淡微笑就感到心里发毛。
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的吧，她只能这样自我安慰道，不过即便如此格拉蒂丝还是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水上来。
少年在进门之后就脱下了带着的兜帽，埋在下面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男子面容。年纪大概十六七八的样子——格拉蒂丝觉得他可能会更小一些，不过少年脸上一些未愈合的伤痕以及冷锐的眼神让他看上去更加的老成——蓄着一头黑色的精简短发，五官除了鼻子不是那么挺拔之外整体看来倒也独具美感，在这方面少年的那种眼神显然给他加分不少。
黑色的头蓬并未脱下，斗篷之下穿着适合活动的灰色布衣，相交的领口倒是拉的很上面，这样导致了格拉蒂丝觉得他的脖子异常的短。少年的袖口没有卷上来，不过露出的一小点皮肤透着小麦色显得很健康，整个身形既不肥胖也不瘦弱，给人一种很结实的感觉。
“那么小小黑影先生，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而且我似乎从没见过你吧，不过，你刚刚的暗号敲得倒是挺熟练的。”看对方坐下后就一言不发的等着，明显是在等自己开口，格拉蒂丝倒也不去多想用着略带诙谐的口吻问道。
“我们的确没有见过面，今晚前来拜访也是一时兴起，大事倒也说不上只是想提醒你一些罢了。”黑影神色自若的淡淡说道，期间嘴上依旧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淡然神色。
这话在格拉蒂丝听来很奇怪，一个少年深夜来到妓院街敲响一个从未识面的娼妇的房门，紧接着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只是眼前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面庞实在让人提不起任何警惕之心，更何况格拉蒂丝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娼妇而已，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变得认真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同布莱克保持距离，他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黑影吐出的每一个字节都清楚地砸在了格拉蒂丝的耳膜上，她听得真真切切但其中表达的意思却彻底让她的耳朵和大脑脱了节，就这么眼神呆呆地看着对面。
“没理解我的意思吗？那我再复述一遍，离布莱克远点。”黑影毫不在意地又重复了一次。
格拉蒂丝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般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盯着眼前这位有着远超年龄的神态的少年，默不作声的同时也陷入到了困惑之中，而这困惑很快又变成了愤怒。
“别这么盯着我。”黑影没有回避对方像针一般扎来的眼神，并且当他的视线往下挪了挪后看到了之前被格拉蒂丝合上的那本书，“哦，《星光之下》？我猜这本书是布莱克给你的吧，所以才一直看到现在吧。”
突然转移的话题让格拉蒂丝愣了下，她意识到那个少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情绪是愤怒还是疑惑，依旧我行我素。
“没错。”她板着脸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以此来表示自己还在生气。
黑色装订的书本看上去很精致，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写得很端正——大概这是那些抄书者之中的大手所写的——在书本过半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夹着一支羽毛笔，笔夹得地方很浅，说明看书人十分重视它，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坏装订。
“格拉蒂丝小姐，你还没有看完这本书吧。”黑影黝黑的眼珠不自觉地转到了眼眶的左下方，他在思考着什么，当然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些小动作。
格拉蒂丝又只是点了下头，她努力想要看出这名少年的目的，可对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没什么破绽可言，这让她很懊恼。
“一段充满幻想的爱情故事，可惜它并不会像格拉蒂丝小姐你想的那般美好。请原谅我这种不解风情行为，不过在你还没深陷进去之前能够抽身而退是一件幸事。”黑影若有所指的评论道。
“这不可能！这本书会有一个甜美的结局，请不要欺骗我。”格拉蒂丝坚定地否认，她相信布莱克不会一脸高兴的给自己一本结局悲伤的爱情小说，再者恐怕她的潜意识里也不会接受一个悲伤的结局，她讨厌那样的故事。
对方的坚持倒是让黑影高看了一番，那种坚定的眼神和语气不像是自我欺骗的软弱抵抗，而是打心底里就是这么想的。
格拉蒂丝很擅长应付异性，从打开门见到自己开始她的身上就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勾人的吸引力以及一些不经意间的迷人小动作，可能这不是对方有意为之、只是这份职业在她身上刻下的无法被抹去的印痕。
同时她也是个聪明的女人，恐怕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头脑简单只会扭动腰身的娼妇在听到刚刚自己对布莱克那充满恶意性的语言攻击时都会被愤怒所支配，多半会毫无犹豫地将自己轰出门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黑影来说倒是省事了不少，让这种娼妇疑心生鬼的方法多的是。可现在格拉蒂丝虽然有过一瞬露出过愤怒的神情，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一边故作神态一边却还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另外黑影居然还在这位本应是身心腐烂的娼妇身上看到了一种坚定的追求，特别是那种对美好的故事近乎小女孩般渴望的神采简直让他怀疑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哪个深居简出的高贵小姐。久居黑暗之中的人还能保留着自我心中的光明让黑影也是一阵钦佩，但是这种人往往也最难对付，一些小小的加料不会让其动摇，因此现在他需要找到真正能击垮对方的脆弱之处。
当然黑影这下也算是少有地被触动到了，特别对方还只是一个卑贱的娼妇。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个不太一样的女人，即使他自己本身并没接触过多少女人，但想来这位名叫格拉蒂丝的娼妇也应该是一个特例。
“庞大的帝国、相互对立的古老家族，这本书只在两人星光下的那一吻之后就结束了，不过格拉蒂丝小姐你觉得他们真的会一直幸福下去吗？恐怕这一切只会让两个仇恨已久的世族彻底开战吧。”黑影抿了口水说道。
格拉蒂丝默然，她不愿承认对方说的的确很有道理，只可惜她还没有看完这本书所以无法出言辩驳，只能嘴里小声嘟哝道：“说不定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办法说服了各自的家族呢。”
“还沉浸在梦里吗？认清事实吧，你只是个卑贱的娼妇，布莱克凭什么这么留恋你？格拉蒂丝小姐，说实话你除了还算出众的面容外和普通的娼妇并没有什么两样，别做那些愚蠢的幻想了，布莱克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你而已。”黑影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即使这十分的卑劣也在所不惜。
这一次格拉蒂丝是真的被动摇了，两排牙齿紧紧地咬着那抿住的嘴唇，紧握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被黑影拨动了。
她是一个娼妇，而布莱克是学院的教师，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使是在妓院遍布安卡因的现在女子的贞洁也是男人最为看重的，这也是她早就失去的东西。
布莱克在自己看来是博学睿智、为人得体、待人温柔的而且他还没有结过婚——要知道在安卡因如此优秀的男子竟然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那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到底，自己真的配得上这样出色的人吗？格拉蒂丝不想贬低自己，可却又情不自禁地这样想到。
布莱克是为了利用才来接近自己？难道这一次也像曾经发生的那件事一样，自己再一次被欺骗了？就因为自己是一个卑贱的娼妇？格拉蒂丝觉得自己体内一颗名叫勇气的心再一次有了裂痕，那位名叫科克的羞涩少年好不容易用他的勇气感染了自己，但现在她却又一次变得退缩了起来。
格拉蒂丝回想起了科克那张被他父亲打肿了的脸还有那句让她感动至深的话——“格拉蒂丝她就是天使，只是不小心被名为‘生活’的恶魔弄脏了翅膀的天使！”——或许正是因为他未经世事的纯洁天性才让自己有了一种被人平等相处的感动；她又想起了布莱克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格拉蒂丝，我并不在乎你的身份，我对你一见钟情！在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脑海里就只想着如何同那位女士一生到老。”——或许布莱克也从未在乎过自己是一个娼妇。
格拉蒂丝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她已经动摇的够多了，自己配不上布莱克？布莱克只想利用自己？她不想去探究，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的自卑，她知道就算是将来自己可能也抹不去这深藏的自卑，但至少现在她应该直面它。
“我是一个卑贱的娼妇，也许也喜欢做梦，可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小小黑影先生？”格拉蒂丝努力地做出了一个笑容，一个略带轻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