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遇贤 - 秦歌一曲 - 老实人12
屋顶秦公落入院中。廊下读书人伸手做礼道:“贵客请入内叙谈。”
秦公拱手道:“如此多谢。”便进入屋内。
屋内不算宽大。却是温暖整洁。主人将客人让进了木墙隔断的内间。明亮的黑油灯光下。可见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三面竹简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沒有任何饰物。中间一张本色木案。一只燃着粗大木炭的红亮火盆设在长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卷简牍刚刚合上。书皮上三个拳头大的字。。《鬼谷子》。
简牍旁有一支两尺余长的大笔。却是罕见的青铜笔管。若非方才被短剑刺破的窗棂布洞透进飕飕寒风。这小小书房可真是温暖如春。
秦公想不到。书房主人竟是一位白发白须白眉高耸的老人。他身着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渗出一种清奇矍铄的神韵來。秦公不禁深深一躬:“深夜唐突。请前辈鉴谅。”
老人笑道:“深夜客來。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拥炉聚谈。岂非佳境。公子请坐。”
“老爷。方才有事么。”随着声音。一个黑衣少女飘然走进书房。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访。这位公子帮忙请走了。”白衣少女士子一样微笑拱手道:“多谢公子救急。大姐让我看着爷爷。要是让老爷出了事。我可就沒法活啦。”
秦公忙拱手回道:“不敢当。前辈原是无事。我却当作盗贼了。”老人:“公子。这是老夫孙女的朋友。名唤宁珂。呵呵……老夫孙女有事远行。怕老夫少了人照顾。于是请來了这位宁珂姑娘。丫头。还不见过公子。”
宁珂再度拱手道:“宁珂见过公子。敢问公子高名上姓。”秦公正欲开口。似觉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时。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杰。此乃天赐。何须知名。珂儿上茶。”少女宁珂道:“公子稍候。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时利落的收拾陶壶陶杯。
秦公并不知道。这位名唤宁珂乃是蔡国的贵女。现在却是墨家弟子。
秦公恭敬道:“方才前辈以一支笔。便令强敌知难而退。堪称世外高人。后生不期得见前辈。幸甚之至。”
“公子却是谬奖老夫了。老夫得遇公子。大约当是天意也。”
“前辈高人。果真相信天道天意么。”
“天道玄远。人道直观。天道为本。人道为末。玄直本末。自有通关处啊。”
“前辈莫非操道家之学哪。”秦公目光转向简牍重卷。老人不禁爽朗大笑。
这时。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经煮沸。宁珂轻柔快捷的将浓酽的茶水斟好两只陶碗。分置两人面前。老人举碗笑道:“雪夜客來。淡茶做酒。拥炉清谈。快哉快哉。”秦公举杯笑答:“雪夜闲走。得遇高人。快哉快哉。”
宁珂却是一边补窗户一边添加木炭、煮茶斟茶。似乎还在倾听他们的谈话。却竟是丝毫的不忙不乱。秦公问道:“前辈夜读《鬼谷子》。后生揣测不速之客也是为《鬼谷子》而來。敢问前辈。可是鬼谷神生之高足。”
老人点头微笑。“公子对鬼谷子一门有何高见。”
“当今诸子百家。后生只是略知皮毛。闻听鬼谷神生深不可测。曾在楚国天门山洞中授徒。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入世者。后生只听说了庞涓孙膑。对孙膑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评论。然则魏国上将军庞涓。似乎多有不敢称道处。鬼谷子究竟治何学问。后生更是一无所知。尚请前辈指教。”老人慨然叹道:“说到鬼谷子。那真是大海**。难以尽述。即以门人学生论。也是人各一学。Www。。com且互不相识。期间难免鱼龙混杂矣。”
“人各一学。”孝公惊讶得看着老人。“世间有这等渊博奇人。”
老人点头微笑。“孔夫子虽说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学生几乎都是一个味道。鬼谷子不同。他的学生每人都是一家之精华。世人所知的庞涓孙膑是兵家。还有即将出山的苏秦张仪是纵横家。更有法家、阴阳家、道家许多学生尚为世人所不知。这些学生。都是鬼谷子踏遍天下寻觅的天赋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带进山的。所治何学。完全是先生根据其性情、志趣、意志、天赋确定的。且都是单独或同门传授。非同门学问者从不相通。鬼谷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约永远沒有人知晓。”
“如此说來。鬼谷子竟是沒有自己的学问了。”
“非也。非也。”老人大笑摇头。“天下确无鬼学一门。然则鬼谷子却改制了每一门学问。鬼谷子门徒的法家。迥然不同于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于孙武、吴起。何以如此。皆因了鬼谷子向每个学生渗透了一种求实求变、特立独行的创新精神。每治一学。必出新果。此点将在最为特异的法家、纵横家中得以光大。这大约就是鬼谷子学问了。”
“鬼谷神生。天下第一高人也。”秦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人捋着白须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与鬼门渊源极深。可又算不得鬼谷子门人。皆因老夫天性疏淡。对入世之学无法修至极致。只有追随先生奔波事务。若是专精治学。岂能知晓无关之事。”秦公默然沉思。有顷道:“敢问前辈。对方才刺客何以不解到官府治罪。以求根绝后患。却反而将他放走了。”
“人间万事。官府能管几多。老夫云游四海。动辄告官。多有不便。方才刺客并非劫财盗物。而是意在此书。且又未遂。告官何用啊。”
“前辈虑事旷达。后生受益匪浅。前辈。恳请前辈教我一二。”
老人微微一顿。笑道:“尊客这是何意。”正在此时。门外忽发响声。宁珂奇道:“还有人來。”秦公笑道:“小妹勿惊。这想必是我的人來了。”说话迎客。
但打门外进入的。却一名男装的清秀少年。却是那回家的玄奇。她一边进入。一边道:“是宁珂吧。就你用那种薰衣香料。对了。这人说有客在我们家里……”她一边说。一边让出一个人來。却是白发苍苍的老内侍黑伯。
宁珂喜道:“大老爷。玄奇姐姐回來啦。”老人呵呵笑道:“回來好。回來好。玄奇啊。來见见客。”秦公忙着见礼。那边黑伯踏步入内。道:“君上……”秦公一个沒打住。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却是让他叫破了自己的行藏。小木庄里顿时静住。还是宁珂叫了出來:“原來你是什么君上……”
还是那老人有学识。道:“老夫不便起身。还请国君恕罪。”秦公忙着道:“哪里哪里。”然后道:“能遇达贤人。是嬴渠梁的运气。”他贵为国君。不说本公。却道自己的真名。这礼贤下士。当真是到顶了。
宁珂沒心沒肺的拍手道:“贵客。贵客……”却给玄奇拍了一下。忙向着玄奇吐出香舌。两个女孩的闹非旦沒有起坏。反却是让这小屋里回复了平常。众人又都笑了起來。只是多了那黑伯坐在秦公的身后。
好一会。秦公微一顿首。尔后道:“秦国多事。难以昌宁。嬴渠梁还是那句话。有请老先生教我。”秦公深深的知道。六国士子一向嫌秦国穷鄙。不愿入秦。所以秦国少有读书识字的人。自打秦公得登君位后。一直想着要有一番作为。更多更快章节请到www..com。可是人到用时方恨少。满朝的人满打满算。都是秦国的那些抱团的老世族。要么就是以甘龙为首的旧派。虽然他们提倡以献公的新法。但由于秦献公的新法在连绵的大战中毁去。所以已经很难有人信法了。
后來的商鞅之所以要徙木立信。就是要挽回秦民对法的相信。
在这种情况下。秦公渴求秦国的新与变。他日夜关注着天下。此时。韩国开始了变法。齐国也开始了变法。所以这变法一道出现在了秦公的眼帘。可惜的是。想要变法。就要有人來进行。比如说韩国有申不害大杀老贵族变法练军。新郑喊杀不断。十万新军日见威力。而齐国掌政的太子因齐也叫嚣着要进行政治改革。修明法制。选贤任能。只可惜老齐王田午却是一病不起。由得这位太子闹了。
秦国要想变法。怎么着也要有一个能操持此业的。也就是说。秦国沒有人才。现在的秦国。在军方。秦公靠的是嬴虔、子岸等老秦将领。还有新贵的车英。但却并不能算是新军。而政法却是不行。还是要看老甘龙的眼色行事。另一方面。真正可以说办点实事的。也就是一个景监。可恨呐。景监只是一个人。他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就心理说。嬴渠梁恨不得把他劈开分成两个用。事实上。为了稳住这个重臣。嬴渠梁甚至有心反措和小妹和景监。但问題是景监一直守着臣子之礼。对荧玉以礼相待。这两人怎么着也不似有火花的样子。让秦公一阵的郁闷。
其实秦公也是知道。景监要说对公主沒有意思那是假的。不过就荧玉來说。还真不是动女儿心的。她就是一个长着女孩样子的男孩。而相比起來。景监真正想的是荧玉的最大利益化。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纵是秦国现在是个弱国了。可秦国的公主也一向是要外嫁的。第一时间更新 www..com嫁给那些别国的公子王孙。或是一国之君。这是战国时的一个通法。沒有道理让一国的公主嫁给本国之臣的。特别是在秦国是如此之弱的时候。秦国公主的身份就更要卖个好价钱了。
所以现在秦公对人才的渴求已经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惜的是老人却拒绝了:“国君心意。我已尽知。秦国之事。老夫自当尽绵薄之力。然则只能略为相谋。不能身处其事。请万勿对老夫寄予厚望。”
秦公急急道:“前辈。莫非罪我敬贤不周。”见面第一次就如此直接。也沒什么敬献之礼。说來。这敬贤的确是不周的。相比文王登台拜相老流氓姜子牙。秦公的确是做的不够。
老人大笑道:“非也。老夫闲散一生。不求闻达于诸侯。更不堪国事繁剧之辛劳。我师曾言。我是散淡终身逍遥命。强为入仕必自毁。另者。老夫从不研习治国之道。对政务国务了无兴味。确无兴邦大才啊。”
“前辈对世事洞察入微。见识高远。却何以笃信虚无缥缈之学。莫非前辈觉我秦国太弱。不堪成就王霸之业。”老人如此说。但秦公却是真知事的。如果这老头不是一个真正的贤才。怎么可能还沒有入朝。就知道这秦国上层的水深水浅。事实如此。往往说这种话的才是真神。
老人微微一笑。略顿一顿道:“国君可知晓我是何人。”
秦公一怔。“五玄庄主人。不敢冒昧问及前辈高名上姓。”
刹那之间。老人眼中泪光莹然。不胜感慨道:“国君诚挚相求。老夫不忍相瞒。我乃秦穆公时百里奚的六世孙……我岂能对秦国无动于衷。”秦公惊喜交集。肃然离席站起。扑地拜倒:“百里前辈。嬴渠梁不肖來迟。”
百里老人面目垂泪。示意玄奇和宁珂扶起秦公。良久。二人都是唏嘘拭泪。黑伯站起來肃然躬身道:“百里前辈隐士显身。君上得遇大贤。可喜可贺。”
百里老人悠然一叹。“天意使然。不瞒国君。穆公辞世后。先祖百里奚回楚国隐居修身。先祖临终前曾预言。秦国百余年后将有大兴。嘱后代迁回秦国居住。但不得任官任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