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此夜折柳曲终闻,未央月色映红唇 - 千秋发 - 杨强
而后,西域王便被丞相迎接了府中。
几人步自聚客大堂,西域大王和杨骥坐于上位,其余人坐在堂下侧围。下人一个个走上来,端着果盘和茶水,一一放下、斟满。
“来,大王,常常我们中原的特产,用茶叶沏水,味道是极好的。”杨骥伸了伸手,指着茶杯缓缓说道。
“嗯・・・丞相客气了。素问中原茶叶闻名于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紫霆端起茶杯,嗅了嗅深味,只觉香气扑鼻,顿然神清气爽。
“嗯・・・好茶,好茶・・”继而,紫霆又摇了摇头,有些许无奈。“倘使我不是这王,便不会没有这在午后坐下来品味一盏浓茶的片刻光阴了。倘使我不是这王,便不会有兄弟被杀害,却只能看着无能为力的无奈了。倘使我不是这王,就不会爱人离散了・・・”看着这杯茶,端起来,喝了数口,每每都是长吁短叹,涕泗横流,无奈至极。
“情到真时最流泪,又何必,惹人心碎,深夜惨痛人不知,衣物寄相思。”
“王,注意身体,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您要坚持。我们为人哪有没有心酸过往的?您应该想,您让百万的子民都有家可住,有衣可穿,有饭可食。这已然没有更伟大的了。”杨骥在一旁安抚道。
紫霆此时陷入到了记忆里,无法自拔。这世上的残酷本来就是如此生的,我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呆着,做着自以为正确的事情,十年不该,百年不改。然后,在中途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散落在记忆的最深处。然后,切齿拊心,无可奈何。直到・・・自己有一天也终究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散落在别人的记忆里・・・无穷无尽。
“我真的是好恨我自己,好恨好恨・・・从小儿母亲离开吾时,便再也没有在家中多停留那一分半刻。那且也算罢了,是寡人作茧自缚。可寡人唯一的兄弟,却惨死在了中土,要我如何不痛恨寡人啊。”紫霆痛心疾首,情难自已。
杨骥片刻看着紫霆哭的像个孩子,泪流不止,全然没了那帝王的貌相。无奈道:“过往之时,逝者如斯,还请往节哀顺变。况且这诛杀令弟的罪魁祸首幸的抓捕,算是他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于是,在那漫天散不尽的乌云花朵里,在一段沉痛的往事里,在后世人永远不敢放下而拼命的追忆里,一段回忆开始了:
唐国,西北边境――北疆。
漫天是数不尽的大漠狂沙,在岁月呼啸而至的风尘里,飘摇在这乱世之中,战栗在每一个不眠的夜里。直到时间的狂流将一切卑微归于浩淼,终究凌乱的继续凌乱,终究还是落在一片白茫茫的荒野:
我是漫天飘摇的沙子,是比卑微还要卑微的存在。我生活在没有家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飘摇,我只知道,我生来便荡在漫天的风尘里,无能为力。
我说:这是哪?
沙子:我也不知道。
我说:我们怎么会一直流浪?
沙子:我也不知道。
我说:我们没有家么?
沙子:我也不知道。
沙子:我们为何要被束缚在这个漩涡里?
沙子:我也不知道。
我说:沙漠的那边还是沙么?
沙子:我也不知道。
我说:那你以后想到哪里?想做些什么?
沙子:我也不知道。
我说:那你是谁?
沙子:我也不知道,也许以前知道,以后就不知道了。
于是,我和他们一起被风吹走,吹到了天上,成了沙尘暴,那是我们生命尽头的最后惊天怒吼与呻吟,只是太多太多的人,把他们当成了风声。我们终究会老去死去,我们终究还是成为了风雨尘埃,终究还是麻木的忘掉了自己。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孤零零的大漠上,一抹炊烟袅袅升起,终究还是在巨大的风尘里发直发狂。那条河流是大漠唯一的一根血管,他是在告诉我们一段故事:曾经哪里是一片海洋,鱼虾自由自在的生活着。后来,岁月的无情侵袭了这里,刮起了风沙。然后鱼死虾死,海洋渐渐被掩埋,所有的血液全部被埋藏在那无穷无尽的沙土里。那么,你可在深夜,不能入眠时,听到那来自远古洪荒留下的那一抹惊天的咆哮・・・
・・・・
此夜,大漠旁,一个军营扎根在那里,灯火通明。
军营门口,轩辕台上站着几个士兵,身体林立在大漠的残夜无情的冰冷里,一动不动。
走进去,一批批的将士正在询营,每个一刻钟便会又一波离去,也有一波会前往。不分昼夜。
帅营里,将军正独自一人,对酒消愁,每一次举杯,便向身旁多了三人,是他自己,是他的灵魂,是他的影子。那将军一脸络腮胡,粗狂之极,一身戎装更是显得狰狞,此时,却情感细腻,伪装下卸,落了眼泪。
“倘若这世界没有战争该有多好,那样,我就不会独自一人背井离乡。我就可以和哥哥两人一起去山上狩猎,就可以在那开满熏衣的花田里,看着时间流逝,花谢花开。倘若这世上没有战争,该有多好。我便不会这样拘谨,不会遇到自己一见钟情的人,想爱却不敢爱,相思煎熬的苦,又有几个人会懂得。”
这将军名叫紫鸿,是西域王紫霆的弟弟,即使两人相貌大相径庭,却都是性格细腻,重情重义的人。
此刻,对月怀人,想起了那个出现在记忆的最深处,从未真切靠近,却又未曾远离的那个人影,只是向你挥了挥手,便就离去消失,没了影踪,最后留下的,是一句叹息,一句薄幸,几行清泪而已。
那时,他第一次来到塞北,看着漫天的沙子,心酸不已。在这毕生的旅途里,的的确确有那么一片心酸的土地,它是梦想,是距离,是无奈,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佳期如梦,却怎道名缰利锁,向人依旧。
满天的沙子吹打着他还有些许稚嫩的脸庞,刺骨的疼痛。那是一个心酸的地方,对于人性的这么,可终究还是涉足了这个地方,就像成长必须真真切切的经历一段波折,一场轰轰烈烈的情感。
狂沙,风,饥渴,劳累,堕落,颓废,旅途未知的艰险,敌人的逼迫。他们像一做做大山压在他只能的胸口,喘不过气来。稚嫩年少的肩膀,需要支撑太多太多的东西。原本他可以选择做个普通人,接替一个职位,做着悉数平常的事物,接受两帮结盟的婚姻,可是,他不能,他没有。他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即使命运像条枷锁缠住他前行的脚步,可是他仍旧义无反顾,不悔不改。
枷锁永远那么强大,却不足以让一颗坚定的心屈服。就是这样一个人,于是,十五岁那年,他留起了胡渣,知道成了所有人都觉得粗狂和厌恶的络腮。他不悔,从来都不悔。
他偷偷的跑了出去,在父王和哥哥都阻挡的情况下,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他仍旧跑了出去。那只是一个少年,一个年岁不过十五的少年。他偷跑,他忍饥挨饿,他在街头看到恶霸欺负乡人,上前制止,无奈人多,被殴打的全身是伤。他被人侮辱,他无人爱惜。
那晚,下了雨,好大好大,他躲在破庙中,寒风嗖嗖的挂着,像无数的刀刃刺痛着他的伤口。单薄的衣物。他,一个人,然后,默默的流泪了。
他在一家小店里找了个洗碗的差事,却经常因为碟子没有洗干净和打碎的太多而被罚钱,以至于最终,功过不抵,还是被人大骂,赶了出来。
他又去做了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处处碰壁,使他年少的心受尽了折磨和摧残,也渐渐磨平了他的棱角。
后来,不只是那个捕快,因为见过他,报告了县令,县令向上级禀告。最后,他还是被抓了回去。、
那天,天下着雨,他手中持着木棍,守在一个角落里,不让所有前来的将士靠近他,靠近他就一阵发狂,疯狂拍打。紫霆看着,不禁也落了眼泪,他终于累了?还是他屈服了,他蹲在墙角,抱着头,使劲的哭。于是,雨声遮盖了一切,终究还是被打晕,送了回宫里。
几日后,他便被告知要和唐国的一个郡主成亲。
那晚,原本该是人生乐事,共剪西窗烛。却成了两国开战的引子。
那晚,那是他最后一次不甘心妥协,手持剑刃,蓦然转身,挥泪断红尘,一剑刺入那郡主的胸口,血入红唇,直溅三步。
“为・・・・为什么?”女子问道。
“不――我――我不知道・・・我要自由,对――对不起・・・”
“呵――呵,自由,难道我就不想么?难道我就没有争取过么?我们是那么卑微,那么卑微,到最后呢?我早该猜到是这个结果・・・谢谢”于是,她就死掉了。
那晚,他终于终于是想通了,他要的自由,原来这么卑微。他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挣脱那条枷锁。他再怎么坚持,再怎么努力,原来都是徒劳,只会给别人增加更多的悲痛。
“命运・・・呵呵,命运,一切都是那么可笑,可笑。”
后来,他便参军了,又履立战功,官拜将军,最后,分配到了大漠抵御唐军。
往事如云,涌入心头,都是褪不去的伤。
那日,途径塞北,阳光明媚,四下都静的可怕,空气中有着乌鸦啼叫的声响。
重兵时度过荒漠,却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马蹄和步履,踩在沙滩上,浩浩汤汤。有一种很软的感觉,像是陷入了水滴是海绵的湖里。就是那样的一番场景,将军似乎有一抹神色恍惚了。
“多年前的一切怎堪今日的风景,一切确实静的可怕,想我多年征战沙场,在血雨水泪中翻滚,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嘴角是一抹苦涩和悲凉。、
然后,拔开长剑,仰天大吼道:“众将士听令,谨小慎微,严密防范四下的底细,敌人是无情的,而我们,有妻儿父母,保护好自己。”
军队迅速合拢,缓缓前行。
在荒野里,那是一头猎物,随时会被吃掉的猎物。就像一个只有弱肉强食的世界,在哪里,所有的白天,是劳累的不堪重负的觅食,从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停歇,你既要想方设法的去寻找和捕捉猎物,还要做好随时成为别人的猎物的准备。然而凶险的不是白天,而是当天黑后的残暴,无数个夜里,没有人敢休息,时时要做好逃生和逃跑的准备。那就是可怜的丛林法则,那么,人类呢?难道他就不是?
那片土地,被日光照耀的发烫发黄,恍惚间,是涌动的沙
一个黑暗的手,从背后伸来,锋利的刀刃,无情的刺进一个士兵的胸膛和颈部,然后,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哪流动的砂砾悄无声息的钻出,漫无声息的带走一个有一个渺小的生命。
“啊・・・”
“敌・・・”
“有敌人・・・”
“是敌袭・・・”
那是一刻钟的时间,无数的将士倒在了地上,刀刃无情的夺走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看着一个个将士都轰然倒地,紫鸿急了,忙了乱了,终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唯一能做的,便是冲向那一波波前来的敌人,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也染红了他的心。
“众将士,给我稳住・・・杀――”那是一种生命无力的坚持和呻吟,在强大的敌人面前,负隅顽抗显露无疑。
手中的刀刃,架在敌人的脖子上,也是架在自己那颗永远都不会再平静下来的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罪人。啊――”话罢,猛然划去,刀刃带走了敌人的生命。
片刻后,他的身下已经堆满了尸体,敌人却仍旧在不停地用来,像是铺天盖地的蝗虫,永远都杀将不尽。
鲜血,染红了脸旁,顺着颊部流到了手上、刀上、身上、地上。其实,最凄美的不是大战时壮阔的硝烟战火,攻城略地、将士捐躯,凄美的是生命尽头的顽抗与殊死一战,当鲜血然后了那片原本发黄的土地时。在哪远古洪荒的呻吟荡涤在世上,冲撞着天空,是那生命的怒吼么?
好像,在那一刻,沙子找到了生命里的方向与慰藉,被轮回拉扯了回来。
我再一次有了意识,我终于醒了过来,是人们用血腥的液体唤醒的我吗?
我说:我好想醒了?
沙子:是有人拽的吧。、
我说:好像是,好像不是・・・
沙子:那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么?你还是醒了,就像对错。
我说:你也明白?我一直问你,你一直不懂,这岁月洪荒里也从未有人叫醒过我们。
沙子:世上本就没有是非曲直,折衷是非,经历多了,听多了就麻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