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三章 小屁孩 - 为圣 - 夜江斜月
朱凡兴奋劲过了之后,望着死在床上的过云子,狐疑地道:“这老头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石室内光线恒定不变,随着朱凡安静下来,却感到有种阴阴森森的气氛。尸体像根木头横在床上,朱凡逼自己瞪眼望去,明知是个死人,挪不开脚步靠近。
他呸了一声,“有什么好怕的?我朱凡不也死过一次?”
石室的门虚掩着,他走去门边探头向外张望,甬道静悄悄的,看不见任何活动的东西。猜想外面多半没有人在,否则刚才他又是叫又是笑的早惊动了。
他不敢乱走,挨着门角坐下,整理一下思绪。
在复活前的那一世,朱凡费了好大劲吃上了公家饭。规划自己的人生时,向来没什么宏图大志。混体制领工资娶个喜欢的女孩告别单身,悠哉游哉过完一辈子,是他所有梦想。
下乡途中一场车祸,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把他带到这里,一个陌生的世界。
迄今为止,他对一切依然感到如在梦中。
不就是车祸吗?不就是先被筛出车窗吗?不就是掉下山崖吗?死就死吧,人生自古谁无死,后面照样有人死。结果遇上神仙了,换具身体重生了。
这实在太离奇了。
他难以肯定自己是否在作梦。也许现实中自己成了病床上的木乃伊,此际所见所闻全是昏迷中的幻觉?
他不想求证,也不愿求证。倘若这一切是假的,且由它假下去。否则,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可能极为残酷的现实。
他向来不是一个勇敢、坚毅的人,跟他的名字那样,平凡得很。
倘若这一切是真的呢?
父亲和母亲两张包含种种神情的脸,在他脑海不断呈现。有苛责、有埋怨、有唠叨……最终定格成充满关爱、期许、惦念……
荧石洁净清朗的光照下,朱凡捂住脸,泪珠自指缝间慢慢滑落。
许久,他捏紧小拳头,仰起头噙着泪水,“如果是梦,让我在梦里回到父母身边去吧。如果不是梦……这个世界有神仙,能够穿梭宇宙。神仙说赐给我的戒指里面有部功法,我要努力修炼,早日回去,让他们有个神仙儿子,过上好日子……”
想起那枚戒指,朱凡跳了起来,翻来覆去寻找,身上哪有戒指的影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别急,神仙既然送了给我,一定是在身上。”
默默回忆神仙送出戒指的情景,灵魂深处似受到什么触动,突然眼前一黑,人好像挪移到了别处。他闭上眼定定神,重新睁开,眼前仍旧一片漆黑,但黑暗中分明看见一枚古拙幽冷的戒指,正悠悠然地旋转不息。
朱凡喜出望外,顾不得理会其他,先将这枚最要紧的戒指拿到手再说。
他这边心念刚起,戒指宛若通灵一般,自那头一下子出现在他的掌心。
果然是宝贝啊,朱凡欢欣鼓舞。把戒指握在手中,直到此刻才有机会仔细打量。
戒指通体玄色,非金非铁,戒身暗哑无光,潜藏着一道道肉眼可辨的细小纹路,用手触摸又平滑无比。戒面为戒环的数倍,如剥开的珍珠石榴般,是个颜色更为幽深的棱弧体,但却说不清是晶石还是金属,正中间埋藏着颗若隐若现的半浮玄珠。整枚戒指浑然一体,层次分明,目光投注在戒面上,棱角和玄珠令人生出受牵引的感觉。
戒指戴到左手中指上,朱凡的心终于踏实了,开始审视周围环境。
眼前所见,若要作个最好写照,莫过于所有颜料全部打翻,搅到胶着得有如凝固的一块,粘粘稠稠的黑暗,给人仿佛真实、仿佛虚幻的感觉,总之肯定不在原先的世界。
不会来到了地狱吧?朱凡故作惊怍地想。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对种种怪异多少有了点免疫力,倒不是太过恐慌。
黑暗里面唯一发着光的,反倒是朱凡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白晃晃荧光淡淡,如同拼凑成人形的萤火虫。他原以为荧光只附着于身体表面,待细细一看,荧光居然是由里而外发出的。
倘若现在有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想必会吓死一大片,没死的多半惊叫“鬼啊”,拼命撒开脚丫子吧?朱凡苦中作乐地自嘲着,但没等乐完,旁边忽而晃晃悠悠地,绕来了一道磷磷发光的身影。
这回朱凡真吓了一大跳。
在这种充满诡异的地方,一个人再怎么臆想那叫自由,再多一个人在旁边窥伺,是福是祸鬼才晓得。
那道身影白中泛绿,颜色要比朱凡深许多,呈现出的轮廓貌似是个长胡子老头。
朱凡倒吸一口凉气。这老头的模样,不正是死在石床上那个?
难道自己真到了阴曹地府?
老头绕到朱凡面前不远处,幽幽地凝视着朱凡。
朱凡打了个冷战,勉强保持镇定,学古代人抱拳作揖,“这位老丈,小子这厢有礼了。不知老丈从何而来,欲往何方?小子初临贵境,人地生疏,迷路至此,还望老丈指点。”
话说完了,朱凡才意识到嘴里没有声音,每个音节泛起细小的波纹荡漾开去,也不知对方听不听得见。
那身影鼓起两只衰迈老眼,嘎声道:“人地生疏,迷路至此?”
朱凡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放下心来,能交流就好。
他点头笑道:“不错,小子糊里糊涂的来到此处,正为如何出去犯愁。老丈若肯告知,小子立刻离去。”肚子里嘀咕:“让这只老鬼留下逍遥自在好了,哥很大方,不跟他争。”
那老鬼盯着朱凡,身形颤颤巍巍似乎随时可能跌倒,过了好一会,仰天哈哈长笑,笑声碜人硌耳,透出一丝凄凉。
朱凡问:“老丈笑什么?”暗里为自己壮胆:“想扮鬼吓唬哥?在这里大家一样是鬼,鬼还怕鬼?开玩笑!”
那老鬼笑得抽风也似,连连道:“好一个人地生疏,迷路至此,哈哈哈……”
过云子怎能不笑?他千辛万苦图谋夺舍,最终两手空空徒然为人做了嫁衣。面前这抢走朱世珥肉身的小子,竟然跟自己说什么“人地生疏,迷路至此”,究竟自己是个笑话,抑或这小子是个笑话?
出身于名门大派的过云子,天资颇为出众,入门后一直受到门派重视。可修道不单是依赖资质,诸如福缘、气运、悟性等等看似虚无飘渺的东西,有时起着至关紧要的作用。尽管得到门派大力栽培,自身勤修苦炼从不懈怠,但转眼二百余年光阴,他始终卡在筑基大圆满的关口,无法迈出最重要那一步,成为金丹期修士。
在这一界,修真境界共分四品,每一品分出上、中、下三阶。步入先天为炼气期,周天圆满为筑基期,化液凝丹为金丹期,碎丹成婴为元婴期,婴体大成为出窍期。达到出窍期后就能飞升仙界。至于到了仙界又该如何,就没人说得清了。
天资再好,不成筑基修士,皆属不入流的小角色。筑基成功,也只是入得门来。惟有修成金丹,才算真正具备问道的资格。
昔日过云子筑基极快,以为结丹无非是时间问题。孰料蹉跎至今,寿数所剩无几,结丹仍然可望不可及。他今年二百零七岁了。炼气期的寿命比凡人稍长,能活一百二十五岁。筑基期时增加一倍,总寿数为二百五十岁。过了二百五十岁,即便不死也是在等死。
尤其让过云子心气难平的是,他本有一位道侣,二人诚可谓同命鸳鸯,明明资质很好,一直与金丹期隔着张纸般愣是捅不破。后来无意中获得几粒用于夺舍的丹药,于是萌发找具好肉身重修的打算。辛辛苦苦寻觅好些年,挑中了朱世珥和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悉心培养静待合适的夺舍时机。与此同时,不曾放弃结丹的努力,毕竟夺舍非常凶险,得来的身体要完全契合,决非换双新鞋那般容易。
两年前,过云子道侣竟守得云开见月明,成功结丹,多年情份虽不至于说断就断,终归自个前程要紧,携带那女孩先一步返回门派。过云子内心的失落难以言喻,咬起牙来苦修一年多,仍丝毫不见起色,把心一横运转全身功力冒险冲关,结果大败亏输,不夺舍也活不长了。
自发动夺舍那一刻起,过云子肉身就生机断绝,即便有机会返回,不见得能够活转过来。而受那道神秘的金色光芒一照,崩解的魂体伤及根本,重新凝聚后总隐隐有四分五裂的感觉,要想不魂飞魄散,唯有留在此处识海苟延残喘,前提是识海的主人乐意让他呆着。
过云子委实难以想像,对自己出手的人物到底是何等境界,要抹杀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奇怪的是对方显然手下留情了,不然他早该从世上消失。朱凡的表现,更让他看到一线希望。
过云子阴恻恻地道:“小子,你真不知身在何处?”
朱凡听出他语气不善,故作从容道:“要说完全不知,那是欺瞒老丈。”下一句话却露了底,“只是不常来,路途不熟而已。”
过云子点头道:“此处一般人确实难以常来,一旦来了,也很难出去。”
朱凡不由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过云子从头到脚审视朱凡,“老夫颇感疑惑,你区区一个凡人,何以能至此处?那枚戒指气息苍古凛冽,老夫亦无法靠近一观,你何以轻易便能收取?你先为老夫解惑,老夫再为你一一解答。”
朱凡老实答道:“这是一位神仙送的。他老人家带我穿梭星空,来到此地,然后送给我这枚戒指。”
扯起了大旗,他补充道:“不久前我粗心大意弄丢了,找着找着,不知怎么的走到这里来了。”
过云子肃然起敬,“神仙?是何方高人,小哥可知晓?”
朱凡道:“那位神仙对我青眼有加,说我骨格清奇,天赋异秉,继承他老人家衣钵,振兴门派的重任,非我莫属。可能太爱才了,担心我过早暴露不利成长,于是让我暂时在附近隐居,他老人家会随时关注我的情况。老丈要问他老人家来历名讳,说出来怕吓你一跳,况且未经他老人家允许,还是不说为好。”
过云子愈发地敬畏,“小哥来历竟如此不凡,小老儿有眼无珠,差些当面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