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九章 一层膜 - 为圣 - 夜江斜月
在朱凡的识海深处,那粘稠如墨的漆黑中,一个白中泛绿的身影盘膝端坐,双手牵引着什么纳入自身一般,摆出种种姿势。
当双掌合拢,停抱于丹田部位,那人影睁开眼,仰首唏嘘:“外面快四年了吧?没想到,我过云子会有今日。”
他站起身来,飘移前行,阴恻恻地接着道:“所幸天不亡我,识海之内仍可修炼,十年,我等不了十年,趁那小子修为尚浅,今日试试作个了断。”
三年多前,过云子魂识中忽然被打入一门功法,与此同时有人传音道:“戒指无效,十年后,他不死,你亡。”
只此一句,其后悄无声息。
过云子又惊又疑,发现那门功法竟能吸取渗入识海的灵气,转化为滋养壮大魂体的力量。他欣喜若狂。要知道能修炼神魂的功法,向来是世上稀有的奇门秘笈,何况眼下这种处境,对他而言更有极大帮助。
三、四年的疯狂修炼,他补足了失去的魂体,灵魂本源受到的伤害尽管无法弥补,却也渐趋稳定。
过云子并不感激传授他功法的那个人。
他偷偷去窥探过,抢了自己炉鼎的那个小子,魂体外面多了一圈光环,仅凭感应,便知自己绝对无法攻破。
这分明是防止他骚扰那小子。
由此可见那小子说的不全是大话,应该真的得到了一位高人眷顾。而自己之所以被赐予功法,恐怕是打算拿自己给那小子充当磨刀石。
大门派里这种事情并不新鲜。
成功者往往是踩着众多失败者的脊背,站上最高处。谁当成功者,谁当失败者,有时候是在那些所谓慧眼识才的长辈们一念之间。入得他们法眼的,甚至不必出手介入,暗地里有的是办法相助。
想明白原委后,过云子当时冷笑不绝,恨意满腔,“我过云子昔日也是人中龙凤,欲拿我替那小子垫脚?且看他有无那个命!”
自从朱凡的意识回归肉身,魂体停留在原处,昏昏昧昧地悬浮不动。
魂识有别于神识,就是不直接操控肉身。一般状态下,魂魄成为肉身无形的依托,本身仿佛无知无识。唯有修炼过的人反溯识海深处,才能使魂魄觉醒。碰上外来者入侵诸如夺舍之类,则另当别说。
过云子来到保护朱凡魂体的光环外面,侧身猛`撞上去。
在此之前,他曾大胆触碰过光环,那光环起着单一的保护作用,不具有攻击能力。无法攻破不要紧,他此刻要做的,是把朱凡惊回识海。
石室中,朱凡运转玄功,深度入静,识海微微传来的振动,使他眉头一皱。
修行多年,他长成了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修真方面早告别昔日的懵懵懂懂,识海和夺舍是怎么回事,不敢说了如指掌,该清楚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朱凡收了功,小脸神色凝重,“这老鬼,忍了那么多年,终于要闹事了?”
思来想去,放心不下,他一咬牙,阖起双眼,识海内的魂体随后慢慢张开眼睛。
过云子一遍一遍使劲撞着光环,瞥眼间瞧见朱凡瞪起了双眼,这才停住,桀桀笑道:“小子,不错,还有胆子回来。”
朱凡一哼,“你还有胆子来招惹我?到底仗的什么?以为我像过去那样什么都不懂?这里是我的识海,我的地盘,你一只孤魂野鬼,我要灭了你,易如反掌!”
过云子听后浑不在意,阴笑道:“很好,长本事了,老夫就等你这句话。来吧,老夫俯首引颈,任你灭杀。”
朱凡奇怪之余,愈发防备,打量着他,“你真不怕?”
过云子道:“横竖一死,晚不如早,老夫想通了,不愿在此暗无天日之处苟且偷生。”
朱凡道:“我信……”
他竖起中指,“你才怪。”
过云子哈哈狂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你有什么好怕,老夫有什么让你好怕?”
朱凡语结,“是……是没有,但我何必理你?你爱呆着就呆着,我修炼我的神功去。嘿,总有一天,我会来收拾你。”
过云子怒气勃发,“无胆小儿,有种就出来,缩在里面,难道你是女娃夺舍不成?”
带朱凡来到这个世界的古装巨人下足了功夫,朱凡夺舍后魂体变得跟肉身一模一样,过云子确实不知朱凡以前是男是女。
朱凡翻了翻白眼,“您老哪里凉快哪里去,真当我三岁小孩子,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想激怒我?哥我没空陪你打嘴仗,再见。”
过云子暴跳如雷。他这次来找朱凡,其实并没有获胜的把握。更多是受内心的疑虑、恐惧驱动,试探朱凡的变化有多大,那枚戒指是否真的失效?这些关乎他将来决一死战的信心。
夺舍失败,肉身死亡,他的道心早已不复往日了。
他咆哮道:“你若不应战,老夫今后天天来撞,你休想安心修炼。”
朱凡乐了,“请便,我当有人替我挠痒痒。”眼一闭,意识回到身体去。
石床上,朱凡叹了口气,悠悠出神。
过云子的话让他放心不少,这只老鬼攻不破光环,自己还有时间。
他也很想冲出保护魂体的光环,跟这只老鬼大战一场,可事出反常必为妖,这只老鬼主动找上他,大违常理,既然光环能撑足十年,何必急于一时?
朱凡右手捏着左手中指指根,搓动了数下,一枚戒指从隐形状态化为实体。
这枚“星罗戒”,他已经操控自如,念头一动能随意出入储物空间,某天里,偶然嫌它块头大了些,过于显眼,戒指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般,居然消失了,由此掌握了这个隐形的功能。
平时他将物品全放在戒指里,想将储物袋也收入戒指试试,鉴于勿论《星斗天罗大`法》,或者储物袋里获得的典籍,均有储物空间不能相互容纳的说法,最终没敢造次。
“星罗戒”不但空间广阔,修炼时还会传来莫名助力,不像灵气却具有灵力,要是摘下了它,真气运转明显慢上许多。种种神异表现,大大弥补了戒内空空荡荡的遗憾。
抚摸这枚让自己拜了位见不上面的师父,练了部怪异功法的戒指,朱凡神色有点复杂。
洞中无日月,距离毁尸灭迹那一日,不觉又时隔两三年了。
随着修为日深,陶醉于生气氤氲、洗毛伐髓的享受中,沉浸于攻关克难、专注忘我的状态下,蓦然回首,方惊觉日子飞快流逝。两、三年光阴,修炼到炼气三层,速度之慢,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等于本以为坐上了乘风破浪的快船,结果走没多远,悲剧地发现逆风了。
近来不知什么缘故,连修行都变得不太正常,不管练功多少遍,修为如同等待初恋女友赴约时数着的钟表,貌似压根不见动弹。几乎陷于停滞的表现,严重打击了他。
修道难在修身,修身难在修心。
炼气期本是不上不下的阶段,肉体凡胎尚未洗净,物欲时常像只小虫子专往心头作祟。何况朱凡原是借体重生的俗类?倘若不是处境吉凶难料,内心放不下对家乡的思念,非逼着自己用功不可,说不定早早得过且过,将就了事。
为了修道,再难忍受的生活,不妨咬咬牙硬挺过来。可一旦修道的进境止步不前,教他还怎么忍?怎么挺?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朱凡愁眉苦脸地思索着。
修行离不开法、地、财、侣。
功法方面,上乘的功法能助修行者事半功倍,根基更扎实,实力更强大。
一部可以修炼出三百六十五个元婴的功法,绝对是种惊天动地的神功秘籍。《星斗天罗大`法》里面,朱凡相信只有学不完的,没有学不到的。
住地方面,修真者的洞府颇有讲究,最要紧的是有无灵脉支撑。灵脉生成于地脉中,特点在于源源不断的释放灵气。灵脉大小,决定了洞府的等级。在有灵脉的洞府修行,即便最小的灵脉,效果也比外界好上数倍。
这座洞府是过云子和道侣当年杀了个散修,无意中获得一份地图,注明洞内有条中等偏下的灵脉,特意至此开辟而成。在修真界,足以令金丹期的修士为之动心。朱凡不清楚其中内情,但不妨碍他判断这座洞府的等级。
财物方面,修真需要的法宝、灵石、丹药,过云子储物袋内均有所遗留,到目前为止,对朱凡而言绰绰有余,暂时无须发愁。
道侣方面,修真者云游四方,免不了出于种种缘由跟同道决斗争胜,孤军作战自然不比有同伴帮忙。此外修为愈高,寿命愈漫长,免不了有寂寞空虚的时候。找个爱侣相互慰解甚或云雨双修,自是比形单影只倍添妙趣。
朱凡龟缩洞内,既不跟人打架,况且年纪幼小,找女道也双修不了,故而可有可无。
有洞府,有灵石,有丹药,有完整传承,夺舍的肉身资质绝佳……朱凡的运气若教寻常修真者得知,十有八~九会憋出红眼病。要找出一个修为停滞不前的理由,委实有点困难。
朱凡不愿接受地道:“难道……真碰上传说中的瓶颈了?”
过云子收集的功法里有句话形容得妙:瓶颈好比一层膜,没机会捅破休想捅得过。
不过炼气三层就遭遇瓶颈,通常只发生在一种人身上:资质太糟糕的家伙。
朱凡叹了口气,心思转到《星斗天罗大`法》上面。解铃仍须系铃人;既然修炼出了问题,多在功法上找原因更靠谱。如果有师父亲自言传身教,一定不至于这么头大吧?他闷闷地想。
将能记下的功法反复检视、推敲,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段话大意是说:修行者既要修身,亦要修心。身体不够强,单靠功法内修,终有受到限制的一日。心境跟不上,有妙悟造化的大智慧,未必有承受艰难的大毅力,有大毅力未必有圆通从容的道心。
后面接着言道:“修习此法者,尤须经历杀伐之事,于较量中锻其体魄,于生死间锐其心志。大落方见大起,无彻悟,难进退。行功为蓄,恣肆为养。天翻地覆何所惧,刚柔并济铸吾身。”
以前朱凡也曾读到过,那时认为创立这部功法的人多半是个暴力狂。同自己性子大不相符,自动无视。此时沉吟半晌,犯难道:“要是问题真出在这里,怎么办?跑去打打杀杀?我……我杀得了谁啊?”
他举起右手,捏起拳头徐徐张开,一团小火球悬浮在他的掌心,翻掌外吐,打了出去,同时消减法力,小火球飞不到门口,便耗尽能量散逸了。
之后他捏起指诀,掌心凝聚出一团水球,这回啪的打上石壁。
指诀再度捏起,随着指尖舞动,一阵劲风平地涌起,朝湿漉漉的石壁吹去,墙壁很快干爽如初。
“星象指”里面的这些小法术,朱凡每天练完了功,时常加以修习,一来学些防身的手段,二来实在闲得无聊。从最初刚学会时的新鲜惊喜,到慢慢习以为常,玩得颇为熟手了。
法术试演完毕,朱凡抬起左手,一柄紫青色镂字云纹小剑须臾出现在掌中,他手指一捏法诀,云纹小剑绕着室内飞来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