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二十七章 天地异象 - 为圣 - 夜江斜月
乌逢山中,漫山遍野的乌骨树一年四季不改其凝重。在日渐苍凉的气候里,无尽的乌骨树林把大地装点得沉雄、勃郁。这片黑色的森林,哪怕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也会让人感到里面深藏着的野性。
又逃过一劫的朱凡和方子鹿,这天驾着小强悠然飞行。他们不敢飞得太高,贴近森林上方,利用地势隐藏形迹,好躲开别人的注意。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二人不能说一无所获,在方大少爷的不懈努力下,还是收获了一些药材。
理想与现实之间,对于幸运儿而言也许只差了一把梯子,对于倒霉蛋而言可能就隔着一道天堑。
朱凡和方子鹿的运气显然都不够好,至少目前所得尚不够他们在像点样子的客栈住上一晚。
修真界不乏身具灵根通过种种机缘踏上修真道路的人。这些人同样无依无靠,在底层苦苦打熬。也有摸到了乌篷坊的,打着跟方子鹿一样的主意。不止附近山中,包括更远的山中,药材、矿物之类,早已快给这些人搜刮一空。
有那成群结队或炼气七层以上的修士,见朱凡、方子鹿势单力薄,屡屡不怀好意靠近,亏得朱凡及时放出小强,震慑住这些居心叵测的家伙,当然震慑不住的,惟有急忙跳上小强飞走。炼气七阶的妖兽拼起命来并非那么容易对付。那些小散修见没有机会动手,随之作罢。
“杀人放火金腰带”的愿景虽好,却是得拿命来搏。朱凡平日照照镜子,老皮囊也罢新皮囊也罢,皆是好头好脸的良家子弟相,不像是个亡命之徒,始终起不了这种玩命的心思。
受总是对人生充满希望的方子鹿怂恿,二人不回乌篷坊,继续朝蛮荒方向行去。
其实朱凡的心情糟透了。
灵药、矿材之类,放在乌篷坊一带挺难得,在蛮荒洞府那边,不敢说要多少有多少,可谈不上稀罕。
他开始后悔,以前在山中为什么不顺便收取一些,现在要为此伤脑筋?
回顾修道以来的点点滴滴,他发觉自己心思没有真正放在修真上,修炼先是为了实现早日回家的梦想,之后是抱着学样保命的本事这种心态。一身功力借着朱世珥打下的根基,再以《星斗天罗大~法》转化而来,修行上具有什么意义,从来不去思考。好比别人的钱财突然划到自己名下,表面上属于自己,一分一毫欠缺用汗水和努力挣来的切身体会。
《星斗天罗大~法》里明明有炼丹、炼器等知识,也不曾用心钻研。入世修行则是按过云子的记忆进行着。过云子记忆里没有为灵石、丹药去做山老鼠,低声下气给人当马仔的情况,一生除无法结丹,别的称得上无往不利。他也懵里懵懂起来,过云子拥有的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全然不加考虑。
朱凡长长叹了口气,打算实在行不通,干脆回蛮荒洞府去,采集药材、矿物甚至带小强一道猎杀妖兽,攒够了再出来换灵石、丹药。
炼气六阶的小强倚仗陷空瓶尚且敢对七阶妖兽下手,难道自己比不上这只卑贱的蟑螂?
听见朱凡的叹息声,方子鹿一如既往地为他鼓劲,“朱兄莫要烦恼,蛮荒虽然凶险,机会却也更多。你我见机行事,未必无法安然渡过。倘若有何奇遇满载而归,挣回够用几年的灵石、丹药,到时便能静下心来修炼了。”
朱凡苦笑应道:“但愿吧。”
有了靠小强猎杀妖兽的想法,对这只卑贱的虫子生出几分爱惜,他拍拍小强脑壳,“飞了大半天,歇息一下吧。”
自认了朱凡这个主人,小强除吞食那头叼风苍狼,吃掉几个修士,没捞到其它好处。许是挺害怕朱凡,一直不敢闹什么情绪,朱凡让它怎样就怎样,颇具几争当灵兽中任劳任怨代表的良好素质。
朱凡温存的语气令它受宠若惊,“哥——哥——”讨好两声,安安稳稳地降落地面。
方子鹿掩嘴吃吃发笑,“真听哥的话。”
朱凡当没听见。
天空下起了雨,慢慢的雨雪纷飞,大地雾蒙蒙的一片萧索。
二人找到一处半陷的石窟躲避,小强变小体型,钻回了朱凡袖口。
石窟是山壁底部横裂开来的一道小口子,脱光叶子的枯藤,了无水分的干草,于洞口疏密落索的半垂着,石窟内部七八步深,十来步宽,地面板岩碎石碜突不平。
二人背靠石壁站着,方子鹿定晴望向外面茫茫雨雪,神思杳杳不知掠到了何处。
朱凡问道:“对了,你究竟有多大?”
方子鹿矮他一个头,他时常觉得方子鹿流露出的神气举止,比那年青的相貌更年轻。
方子鹿眼皮翻了翻,“与你何干?”
朱凡耍横道:“你住我的,吃我的,拿我的,问问还不成?”
方子鹿眼神有点闪缩,“十八。”
“十八了,还瘦不啦叽,矮得地瓜似的,可怜,可怜。”
朱凡一边怜悯地咂着嘴,一边摇首。
方子鹿满不在乎道:“这叫灵巧,天塌下来先压死你这高个的。”
朱凡吃了一憋,决计不跟这小子拌嘴为妙。
空茫的天际忽地似有一道白光闪过,没入远处山下。
二人同时瞧向对方,目光显然在相互询问:看见了吗?
方子鹿兴奋起来,“宝物出世,经常伴随天地异象。我们会不会遇上了?”
朱凡怦然心动,“去看看也不坏。”
他也是给修炼所需的大量灵石逼得快愁死了,遇事先琢磨危险与否的习惯,不经意间抛到脑后。
心动不如行动。二人望着那道白光没入的山头就要赶去。恰在此时,天际数道光华接连闪现,从刚才没入的山头散射开来,漫天飞掠。
方子鹿“咦”的一声拉住朱凡,“情形不对。”
朱凡点点头,“好像是修士的遁光。”
过云子记忆里不乏此类画面,朱凡立刻有了判断。
二人面面相觑,沉默下来。
水滴沿着老藤枯草的梗蔓滚滚滑下,散落在地面浮动的水汽里。
二人视野当中,有两道遁光飞往这边,须臾到了石窟上空,望不见去向。
朱凡刚要说话,方子鹿伸出手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
隔了好一会,从石窟外颇高的位置,传来两个人的交谈,话声并不大,可能是行动过于仓促,没留意山崖下这道隐秘的小小缝隙,刚好给朱凡、方子鹿听见了。
一个嗓门尖薄的声音道:“究竟是何宝物,竟让山老召唤得如此之急。”
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不知,山老冒险传讯,定然有他的道理。”
尖嗓门道:“以我看山老早有抽身之意,这回难说不是最后一趟买卖。”
低嗓门道:“上层之事,你我无须费神。”
尖嗓门道:“机会难得。我是惋惜,山老真要离开,干它一票大买卖更为合算。”
低嗓门道:“你我筑基期小辈,无非傍着山老他们沾点光。干不干大买卖自有山老他们决定。再大的买卖若不稳妥,山老他们法力高强,脱身容易,我等随时身死道消,急来作甚?”
顿了一顿,低嗓门接着道:“此地看过,应无异常,往别处走走。那支猎宝队即将来到,得早作准备,厮杀时好添几分胜算。”
之后外面话语声消失,雨雪落下的声音仍在继续。
朱凡和方子鹿噤若寒蝉,惟恐呼吸稍重,引起那两个筑基期修士警觉。
幸好石窟外地形狭窄,山石堆磊仄迫,草木斜长杂生,雨雪溅到地面弹起蓬蓬水雾,从高处望下来不易发现。
方子鹿不觉握住朱凡的手,紧张之下拽得死死的。
朱凡忐忑不安,那些遁光明显同属一伙人,听话里的意思,准备在附近埋伏抢劫。那两人自称筑基期小辈,可见同伙里有修为更高的修士。
留在洞窟无疑极不安全,但走出去立即暴露的可能性更大。他拍拍方子鹿的手以示安慰,等隔上良久,凑到方子鹿耳畔低语:“他们抢完,我们再走。”
方子鹿有点怕痒的样子,脑袋向外一缩,松开朱凡的手点点头。
雨雪淅淅沥沥下了近两个时辰,渐渐雪收雨霁,天空弥漫着沉沉的雾霾,看得人心头也跟着压抑。
蓦然间,远处一阵厉啸划破长空,法宝碰击的巨响旋即回荡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