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行 二 竹溪饮清露,燃断百尺桥 - 五世竹叶人 - lg天池
李榕溪不在十年前随师傅下山,江湖上是否就没有“飞叶一刀”了?
若不是莫折枝途径肖家镇救了逃离京城的太平公主余党遗孤,那还会有李榕溪一条命在?尚在襁褓中的李榕溪便满门尽绝了。姓名中残存一个“李”字,只因李唐一朝被赐姓者不计其数,故莫折枝心想为此孤女留此姓氏也不至于引人生疑,伶仃婴孩,唯其姓氏聊以祭慰先祖。这在莫折枝看来何其可怜!不知是隐隐地感同身受,还是慈悲心陡然发作,本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莫折枝竟抱了这婴孩归了山。
莫折枝的竹叶轩是天下隐士最为倾羡的隐居之所了。竹叶轩是莫折枝给自己的山林起的名字,此山隐于天目山群山之中,此山群之中另居有几位高僧道人,莫折枝与他们也少有缘一见。竹叶轩上半山竹林,正是莫折枝练成日后“飞叶一刀”响彻江湖的绝技“飞叶刀”之地。莫折枝不过半片竹叶或可分成一对戳瞎敌人双目、或可直插对方咽喉,方向力度,全在运气至方寸指掌之间运筹帷幄。莫折枝少时离家拜师学艺,但这“飞叶刀”的神功却是自己独自出师门后于山间摸索来的。莫折枝已过不惑之年,突然身边多了个小娃娃,本想将孩子寄养在山下村庄好心人家中。转念一想自己平生绝学竟后继无人,他也不禁动了传艺的念头,便把婴儿抱回山中,取木屋前后一榕树的“榕”字,山腰一条溪流的“溪”字,盼这孩子能像这自然之物一样无拘无束、自由生长。
榕溪不常哭闹,成日睁着大眼睛盯着莫折枝。但稍一哭闹起来,莫折枝空有绝世武功,又怎是这小婴孩的对手?每每听见哭声,莫折枝起初是不耐烦得皱眉,后来也按捺不住,起身,想起从前一瞥都不愿多看的乡间妇女哄孩子的方式,抱起榕溪,在独自幽居多年的竹叶轩中来回走动地哄,一边走一边还念念有词。起初也不知道念些什么,亏了这习武之人,方可将平生武学的心法用做了小婴孩的安睡曲。要知道天下若有第二人能够像榕溪这样,如同莫折枝倾囊相授般得听得这上等武功的内功心法,潜心修炼上六七年,于一武林大会上艺惊四座自不在话下。
但说来也奇怪,这榕溪仿佛是记住了莫折枝一一道出的武功秘籍,若莫折枝想翌日重复前日所说的心法,榕溪不但不停止哭泣,反而变本加厉,唯当莫折枝道出新的文段时,榕溪方能在莫折枝的怀中安然入睡。本不擅悉心照顾他人的莫折枝成日与这孩子朝夕相伴,居然也蜕变成了一慈父。运气之后的莫折枝常见那榕溪对着窗外摇曳的竹子甜甜地笑起,独居多年那心中的清洌之气也渐渐被去除。
自记事以来便在师傅左右的李榕溪从不会有莫折枝当初所想的“遗孤”之感,父爱母爱都是师傅给予的,师傅亦师亦父,不曾缺席过榕溪成长的每一瞬间。多年后李榕溪才知道,当初师傅设计的孩童游戏实则是修炼上层武功的基础,师傅告诫的每日呼吸竹叶的清气实则为打通经络血脉做的准备。李榕溪儿时最爱的和师傅比谁抛石掷湖心起的波澜少实则是为学“飞叶刀”而炼的基本功,而最讨厌的站在舟中无数次的用枝叶戳瀑布实则是练习上等剑法的不二法门。
榕溪十六岁那年,初春之时,莫折枝决定出一趟山,以赶在清明节气之前去东都洛阳祭奠故人。莫折枝出山,榕溪必是得去的。但榕溪既不兴奋也不难过,在榕溪想来,山外世界不过如同山前村落一般并无什么较竹叶轩更为新鲜的事,故不兴奋。离开一会儿竹叶轩也不至于让榕溪如此想念,故不难过。榕溪可曾真见过如同洛阳、长安这般繁华的都市,当然没有了,就连莫折枝也二十余载不曾去过这等地方了。莫折枝也不用去什么烟柳繁华地,不过是想去到长安故土,于郊区烧上两柱香纪念一下故人罢了,也并没有带榕溪见见市面的意思。榕溪毕竟出生牛犊不怕虎,在包袱中卷上几件单衫便算准备妥当了。莫折枝笑着看看榕溪,取出一个黄杨木箱。这木箱是榕溪偷偷翻师傅衣柜底盖看到过的,不过力气不够搬不出来看个究竟,今日师傅将其取出,放在了床榻之上,榕溪方得了结新心中的好奇。黄杨木箱是多年不曾启封的,师傅裁开封条,拉起把手,木箱中堆满的尽是些作为珍奇异宝的首饰珍珠。
“都不知是那个姓氏的王朝了,这些身外之物在行走江湖时都还能有些用处。”言罢莫折枝取出一串如今南诏之地进贡的翡翠玉镯,又叫榕溪打开包袱放了进去。榕溪自幼于山中竹林嬉戏玩闹,见过绿竹之翠、潭泥水草之碧,却从未见过这等流光溢彩的绿色,加之师傅从不将此箱开启,更使榕溪将这些玉镯子看作是珍宝了。但榕溪所知道的是,师傅说这些只是些身外之物,这肯定是没错的。珍宝归珍宝,不用不看就连竹子和水草都不如了。
莫折枝与李榕溪二人一路向西北方向,路遇一如扬州这样的繁华都市,莫折枝便也任她探索。只是遇到质库(唐时当铺旧称),便将那手镯当存,约以用另一手镯取出,盘缠便是不愁了。这两人着装虽不显富贵,但极是干净素雅,一老一少行至街头,也颇有出尘之状。
将至洛阳,途经一间酒庄,庄主有子名安宁,故称安宁庄。不知为何,安宁庄今日聚集了各色人马,有商人、仕宦,安宁庄又作驿站,又有些为管家运货的人物,都将行至长安。四五十桌酒菜,座无虚席,商人与仕宦互相恭维,那些自称英雄好汉之人相聚吹嘘自己见过的大风大浪,凭这酒庄的热闹劲儿,不难想象洛阳之繁华。入夜,庄主便直接在堂中置酒,堂内熙熙攘攘取酒,好不热闹,唯独莫折枝和李榕溪二人坐在堂中尽头一角,相对饮茶,老者道骨仙风,少者活泼可爱,真是这热闹世界的奇怪一景。
唐时驿站之类的驻所,并无什么椅座,席地而坐和使用床榻的习惯还广泛存在,垂足而坐不过是皇宫贵族们的风潮,在安宁庄这样的地方自是见不到了。众人欢饮,不过都席地于酒庄各处,莫折枝和李榕溪自是独坐一隅,冷眼看众人。
突然堂中闯入一伙青衣持剑之人,打断了英雄豪杰们的宴饮。青衣持剑者无不蒙面而行,约莫二十余人,他们一闯入酒庄便迅速半包抄了半个大堂。四座无不停下正在进行的言语,商人们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下周转运送的货物和财物。大家转而看向这帮不知来历的持剑人,在场者大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见状便知有异,顿时间这安宁酒庄的空气便紧张了起来。
此时,仕宦中一位看似十七八岁的紫衣少年见状站起,朝四面各作一揖,开始朗声说道:
“如此良辰,家父众人与诸多英雄豪杰谈笑宴饮,不知诸位有何事?”
榕溪从未见过像这样江湖中的事情,这一群人不由分说地闯入看来自是不怀好意,而这少年分明只与那周边几人谈话,又何必称是在与在场群豪宴饮?榕溪自是不知这少年撒谎的用意,但莫折枝又怎会不知,只看那少年原坐在大堂正中的位置,四周不是些商人便是些江湖游侠,来者似敌非友,若他不将众人硬说成一伙人,难以安稳众心,以备共同御敌。听此言在场饮酒的豪杰也暗自会意,纷纷按住自己的兵器,看看这态势的发展。
只听那群青衣人中一人答道:
“我等奉了朝中的命令,前来缉拿几位犯人,容各位英雄好汉让我等搜搜身。”
话音刚落,人群便骚动了起来。便有一些英雄喊出声来:“随随便便就让你们这群来路不明的人搜身,还叫什么英雄好汉!”“是啊,是啊!”这样的助威声如波浪式地传开。
“大家都先冷静一下”那位站起的紫衣少年正色说道,“方才鄙人问过家父,并不知朝中有什么要案正缉拿犯人。姚家人几世为朝,焉能不知晓这等入安宁庄搜人的案件?”
此话一落且不说青衣人的反应,在场英雄豪杰除莫折枝一桌外闻此无不震动。谁不知姚崇为当朝皇帝李隆基的第一贤相,其长子姚彝,官拜光禄少卿,次子姚异为坊州刺史,此路由东南入洛阳,想来紫衣少年所言的家父必是为皇家采办而入东都的光禄少卿姚彝了。果真是名门之后,小小年纪便能临危不乱,在混乱之时站出稳定局势,群豪心中不由叹服。
就在此时,青衣人中一人竟喊道:“少废话!快搜!”言罢青衣人一扑而上。英雄好汉里有不服其蛮横霸道的便拿起武器与青衣人打斗起来,霎时间桌椅掀起,碟碗碎地声无数,整个安宁庄大堂刀光剑影,饮酒英豪、酒庄保镖倒地无数。
此时安宁庄庄主大喊:“酒庄后有桥,通向后山中,需避难者随我前来!”莫折枝本就对这江湖无由而起的纷争颇为反感,便带着李榕溪闯过酒庄后院,过桥到了对岸山崖。这索桥由木板搭成,两头结绳而栓,桥下谷深千尺,定力不足者望之为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