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行 六 端午千灯起,白马高僧毙 - 五世竹叶人 - lg天池
江依依自小不住洛阳城。
江家是洛阳第一大富商。江父见江不平和江依依这对兄妹自小,哥哥过分顽皮好动,妹妹过分文静拘谨,于是故意将哥哥放在洛阳城中让他结交些风流雅士修身养性,而带着妹妹去周游各处开拓视野,期以使兄妹二人改变性格。这也无怪江依依就但凭那非凡的气度惊艳了第一眼见她的李榕溪。
谁知这哥哥就算被禁在这洛阳城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不安分人,若不是认识了一群知书达理的兄弟还不知道成日去哪里惹是生非呢。而这妹妹虽说是见多识广,愈发大气识体,但却愈发不喜欢俗世间的生意买卖,竟有了一心求道,遁入空门的念头。
江父看这样发展下去不行,于是在江依依二八之年便将其带回洛阳,想找个大户人家把闺女嫁了以打消她出世的念头。同时江父也想让江不平出去见见市面以便日后继承家业。
端午佳节,洛阳灯火如暄,人影穿梭浮动于融融灯光之下。千盏许愿灯齐飞上天,绚烂明亮,宛如流星。
江依依和贴身婢女六月漫步在洛河边的长桥上,望着河面静静漂流的灯火,那倒映着的千盏孔明灯。
“小姐,你为什么不去放个灯,许个愿呢?“六月只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看着江依依寂寞的背影问道。
“我并没有什么愿望,父亲健康、哥哥平安、母亲在天之灵安息,一切都好。”江依依没有什么表情地答道。
“那你自己呢,小姐?”六月故意追问道。
我自己?江依依淡淡地一笑,我自己又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呢?十六岁的年纪或许正是春光烂漫的时候吧,但江依依本来对此也从未多想。只是入了洛阳城后,一次哥哥的几个朋友至家中做客,一眼便看到了活泼有趣的姚远之,真是一见倾心。江依依暗暗关注姚远之,姚远之浑然不觉,直到司空乐山提醒了姚远之一下,姚远之才朦朦胧胧地感觉大概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他也从不将此放在心上,只是无意间发现最近总能在各个场合见到江依依的身影,真是十分奇怪。
江依依正出神地想着姚远之,谁知此时长桥之上,人群涌动,桥上忽然间多了许多赏灯之人,推推攘攘,江依依和六月两人弱柳扶风,竟被挤下了长桥。
“人多了真无趣!”六月嘟着嘴,环顾四周。只见此时姚远之也同姚伦桥一同在街上闲逛。姚远之倒是兴致勃勃地看东看西,而姚伦桥走马观花,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小姐,姚家二公子和他哥哥在那里呢!”六月指向姚远之的方向。
姚远桥也远远地就看到了江依依和六月,也无意躲开,于是他看了眼姚伦桥,顽皮地笑道:“哥,别这么没劲,去看看河灯吧!我帮你许个愿,祝你早日修得竹叶剑啊?”
“你别为我操心了,去看看你的江小姐吧,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练什么?”
姚远之听言脸一红,避开话锋,转而说道:
”知道你练什么有什么难的,自从你五年前和那个法空和尚去了趟少林寺,回来就更加少话了。一天夜里起来,听到了些声音,还以为进了盗贼,谁知道是你在庭院中练剑!你可是胆子大……”
姚家男丁禁武,这是自姚伦桥记事起就有了的家规,姚彝是个分明的父亲,平日对子不会过分严苛,多言教,但家规一定下来便是不能破的,这一点姚伦桥自是懂得。十多年来姚伦桥都遵守这一家规。但姚伦桥想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体内的那神秘的异样。
十多年来,姚伦桥在外看来与常人并无二致,实际上,每日黄昏将至时,姚伦桥就感到体内似有一股浊气四处乱闯,几乎炸裂皮肤而出。孩童时期这种感觉并不常见,年至九岁时,姚伦桥日日深受此苦。无奈母亲早日离世,父亲并未续弦,家中竟无一女眷。姚伦桥诉苦无门,只好潜入父亲的书屋,翻阅古籍医典以求治病之方。
姚伦桥遍览医学古籍都未发现可以医治他这一疑难杂症的药房,于是他转而去看武功秘籍,期颐在其中发现一些武学先贤同患此症并通过习武获得解脱。谁知一晃二三年,姚伦桥仍然没有找到解脱方法反而日日近黄昏之时只感到自己通体浮肿膨胀。
姚伦桥本无什么好友,而那江不平、法空、蓝琏、司空乐山四人虽同姚伦桥同龄并一起长大,但姚伦桥不是擅长交友之人,于是那性情豪迈的法空和江不平最初也只算是泛泛之交。而蓝琏和司空乐山是官宦世家、名门之后,二人皆通诗书、识文法礼仪,姚伦桥自然感到与这两人相处更舒服些,于是他们之间的交往也较与法空和江不平二人密切些。
蓝琏见姚伦桥每日黄昏前便必然要回家,起初还道姚家家规太严。直到一日蓝琏、司空乐山和姚伦桥三人去城郊狩猎,忽然黄风大作,乌云满天,三人抬头,竟见天狗食日之象。忽然间,姚伦桥体内那股日日黄昏必至的浊气在体内暴涨,他感到自己几欲炸裂,倏忽两眼一黑,哄然倒地。
蓝琏、司空二人见状吓了一大跳,连忙呼喊姚伦桥,并为他把脉。
此时姚伦桥已无鼻息,脉搏已停。这何止是不省人事,已是死亡之兆!
二人大惊,将姚伦桥用马驮至白马寺,想找传闻有起死回生之力的法空的师傅高僧渡智大师以为其还魂。
渡智大师收下了已是死状的姚伦桥,一摸脉搏,面色大变,一改平日处事不惊的态度,立刻屏退所有僧众,闭关七天七夜,全力疗治姚伦桥。
七日过去,渡智大师房门打开,众人惊愕不已。众人离开前本是渡智大师结跏趺坐而姚伦桥横卧榻前,现在却是反了过来!
只见渡智大师虚弱地躺在床上,几个弟子抢步上前,渡智大师微微张开嘴唇,颤抖地说
“让他好了再走,不然……”
渡智大师气虚愈渐虚弱,
“不然他会有性命之忧,而且……”
渡智大师这话还没说完突然气绝而亡!而此时姚伦桥竟然幽幽转醒!
这真是白马寺一大奇案!
白马寺上下百名僧侣顿时炸开了锅。有僧人认为渡智大师救苦救难至自己性命于不顾全力救治姚伦桥,七天七夜耗尽精力而亡,实在是慈悲为怀,菩萨心肠。有僧人认为姚伦桥之死而复生奇诡至极,八成是吸了渡智大师的元气而复生,害死了渡智大师。
法空视师如父,在众人争执之中独自静静地抱起渡智大师的尸体,痛哭不止。渡智大师遗体火化之后也郁郁终日,一改平日潇洒做派,日日出神地游荡在寺庙,遇见他人也好似没看见,终日不言不语。
姚伦桥虽是醒了,但身体虚弱至极,丝毫离不开床榻,于是白马寺只好派了几个小和尚轮流照顾他,为他送食送衣,照顾起居。
姚伦桥醒来后得知渡智大师为救自己而死内心十分愧欠与难过,甚至有些自责。本来就不擅言语的姚伦桥因而更加郁郁寡欢,除了看望自己的亲友到来与其寒暄一二,也几乎不言不语。
那几个照看姚伦桥的小和尚本就不耐烦这项工作,这几日见无人来探访姚伦桥,便故意不给姚伦桥送食物送水。姚伦桥想着既然寄人篱下,那就忍一忍。可谁知这些和尚想着姚伦桥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就算死在了这白马寺中众人也不会责怪他们照顾不力,只会觉得他本就气数将尽,为救他竟搭上渡智大师六十年的修为实在是太可惜!就算他没死,日后好了,他也大概耻于向人提起他在寺院中被怠慢的事情。所以那几个小和尚这么想着,就愈发胆大猖狂,一连两日不给姚伦桥送水送食。
姚伦桥在病床上感到极度口干,他只感到自己的喉咙是一个永远不见底的细长的空洞,如今只要一滴甘露流入便可抚平他好似龟裂的千年的喉咙,救他的命!他挣扎地爬起来,将自己摔下了床,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地挪至门边,再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门角。
一线光明终于射入了房间,姚伦桥多想要呐喊!多想要叫一个人来送水!哪怕一口,一口也可以!此时姚伦桥却已经再也没有力气,不要说呐喊,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再一次,和十多天前一样,一阵眩晕,又不省人事了。
当姚伦桥醒来时,自己已经换了一间房屋,口舌也没有那么干了,姚伦桥感到有些奇怪。此时一个原本派来照顾姚伦桥的和尚破门而入。
“醒了!早知道你那么早醒就不用受这么些苦了,哼,你这个灾星!”那和尚看姚伦桥可以睁眼,便骂骂咧咧的说了这一通。
姚伦桥听那和尚说“受苦”,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昏了之后他花精力照顾自己,本来想道声谢,但转念想起正是这群和尚一连两日不给自己送水以至于自己休克晕倒,心中不快顿生,两相抵消,也不愿多言。
这和尚看姚伦桥依旧一副不言不语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来,举起一个小木椅,就像向姚伦桥身上砸去。
姚伦桥躲避不及,木椅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姚伦桥腹部,这和尚还用上了几分内劲,虽说这和尚只学了白马寺佛家内功的皮毛不到,但姚伦桥不习武艺在前,两次死里逃生在后,哪有力气抵挡?他暗暗吃痛,但硬是咬住下唇,狠狠地忍了下来。
“你这小子真会装,官宦人家的子弟就是不一样啊!还不是个半点武功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把我们渡智大师害死不说,还在这里赖吃赖喝,你姚家八成是看你太虚弱,都不想你当继承人,培养你弟弟去了!”这和尚讥讽一通。
姚伦桥并不知道这和尚为何动手伤人,又为何言语如此恶毒。他本想出言反驳,但话为出口便打住了,他的确不会半点武功,而渡智大师的死与自己当然是脱不了干系,而他未听到渡智大师临终前让自己在寺中住至痊愈的遗愿,也不知为何自己不被接回姚家,面对这一同讥讽,任凭姚伦桥聪明过人,却也愣住,怅然起来,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心下这口恶气始终咽不下去。
“你这泼和尚,想滚出白马寺是不是?”法空闻声而入,喝住了这个蛮横无理的和尚。
原来先前法空还在寺庙中出了神地闲逛。他经过渡智大师生气起居的禅房,本是无心地一瞥,竟发现房门微张,门下有一只向外伸出的手,法空于是推门一看,只见姚伦桥俯卧在地。法空将姚远桥翻身过来看,只见姚伦桥嘴唇苍白龟裂,面无血色,正是极度发绀之兆。于是法空将姚伦桥抱回自己的居室,并喂他喝水,再为其运气调息,终于是把姚伦桥二度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法空招来了那几个负责照看姚伦桥的和尚,责罚他们故意不给姚伦桥饮水,于是罚他们去用小楷抄写《心经》三百份,不眠不休,除饮水吃饭如厕不可离开。
这几个和尚本就是白马寺最不好学、本于佛法无什么领悟的小辈,只是贪恋白马寺天下第一的内家功夫,出家偷师而已。谁知这白马寺虽说历代高僧中高手辈出,但这带白马寺仅渡智大师一人对新持戒的和尚教授武艺,其他高僧对钻研武艺并无兴趣,故不愿带徒。
谁知这渡智大师为救这姚远桥离世,而这几个蛮和尚没了老师反而被派来干这照顾姚伦桥的工作,心中愤愤不已,恨不得杀了姚伦桥而后快,大不了化名逃走,江湖中人,于官府何惧?
法空和姚伦桥自是不知道这几个和尚这一重心思。法空只觉得今日这个和尚戾气太重,不似佛门中人,于是向师叔渡贤大师建议将这个和尚剔除白马寺。数年后法空再见到这张面孔时的似曾相识之感正是由此而来。
姚伦桥在法空的照顾下日渐恢复,而法空也逐渐走出忧郁,只是偶尔会独自在佛塔上怅怅地眺望远方,似在悼念亡师。
这么些日子下来,法空与姚伦桥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姚伦桥惦念法空的救命之恩,更觉得欠他师傅的恩情如同是欠他的,更不知道如何偿还。法空因为照顾姚伦桥渐渐找回了之前好结交江湖人士的豪气,于是对姚伦桥也心怀感谢。
经此一劫,姚伦桥每日黄昏将至的怪疾是完全好了,但他却因为自己不会武功而饱受耻辱,于是下定决心暗自习武,发誓今生不再像那日在禅房中一般任人欺辱。
姚伦桥天资极佳,他知中原武功从外家入手进步显著,于是从外家剑法中最为传奇隐秘的竹叶剑入手,每日夜间修炼,以求日有所进,但不被人轻易道出武功路数以捍卫家族的名声。
姚伦桥见弟弟已知自己习武,便回想起了自己习武的由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向姚远之解释起。只见姚远之此时已经一溜烟跑走不见人影。千盏明灯、人头攒动之下,只有姚伦桥一人怔怔地站着。
此时李榕溪蓦然出现在姚伦桥眼前,她一袭青鹅彩衣,发髻高高挽起,腮红略施,朱唇轻点,朦胧灯火之下,恍若九天仙女下凡。
姚伦桥忽然见到李榕溪这身装扮,霎时嘴中蹦不出一个字,但又不好意思直勾勾地看,于是转过头,故意装作寻找姚远之的样子。
“伦桥哥哥,我这样好看吗?”李榕溪顽皮地转而站在姚伦桥看的方向,正好与他目光相接,甜甜地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