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行 七 神镖连三只,忽忆少年事 - 五世竹叶人 - lg天池
就是这端午佳节,莫折枝隔着洛水遥望灯火通明的洛阳城。
自那日做客姚家庄后,莫折枝足步不进洛阳城。李榕溪在姚家下人的言语中获知莫折枝前去城郊扫墓后去了向北走了。
李榕溪自记事起从未远离过莫折枝,那日蹴鞠后获知莫折枝不在洛阳城后踪迹不明,李榕溪心中顿时惆怅了许多。她忽然间理解了姚伦桥说过的渡智大师死后法空的感受。姚伦桥告诉李榕溪,以莫折枝高深的武功,当世恐怕无人能伤他,加之莫折枝为人谨慎,远离江湖多年,更没有什么可能卷入什么是非之中了。李榕溪相信姚伦桥,故也放心了些,但也想立刻起身去寻找师傅。姚伦桥和姚远之觉得江湖险恶,李榕溪一人寻莫折枝不太安全,需要有人陪伴、相互照应,于是三人约好端午节后姚伦桥姚远之二人便陪李榕溪一同去寻找师傅。消息一传开,江不平、法空两人也想一同去寻,顺便游山玩水,好不快乐。蓝琏随父至长安觐见,故也可同行一程。司空乐山本无意远行,倒是江不平、法空二人左一句右一句,终于逼他答应了下来一同远行。江依依听姚远之和哥哥都要陪李榕溪寻师,也期望能够一同远行,不好意思言明,只是借口李榕溪一个女孩混在一堆男孩中间有些尴尬,需要多一个女孩才好。于是,这洛阳城里的那些个少年风流人物都决定在端午节后动身与李榕溪一起去找莫折枝了。
可莫折枝根本没有远离洛阳城。
原来李榕溪和姚伦桥被关在柴房那一夜,莫折枝在姚府四处寻找李榕溪的踪迹。在莫折枝眼中,李榕溪如女儿一般。自莫折枝入姚府,疑窦生而复灭,来回多次,只是自信自己武功恐怕当世无人能及、自己的稚徒武艺超群,故不辞住在这姚府。
那日夜中,莫折枝见李榕溪迟迟未归,顿生警觉,携一双箫笛出门找她。莫折枝轻功盖世,游龙挪步绕遍姚府却无发现李榕溪的半点踪迹。莫折枝正想会房看看李榕溪是否已经回来,恰好经过了姚伦桥练剑的庭院。只见一方桌上一块熄灭的残烛,幽幽地杵立,院中杨柳戚戚,寒月涩涩,一霎间莫折枝心中荡起一丝瘆人的凉意。
莫折枝双耳一动,只听一只飞镖从身后射来。莫折枝冷笑一声,不屑回头接招,将腰间竹笛将身后一掷。只见飞镖撞到竹笛之上,竟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径直向射来方向飞去。这飞镖乃黄铜所致,竹笛是自然中生长的脆弱之物,凭着莫折枝加上的半成不到的内功,这竹笛竟能使飞镖转向而安然无损,莫折枝的内力实在是深不可测。
谁知那飞镖在半空中从另一方向飞来的飞镖截住,两只飞镖碰撞后齐齐向莫折枝脑后飞来。
莫折枝仍不屑转身,竹笛刚落右手,莫折枝不愿再掷出,于是莫折枝左手掷出长箫。两只飞镖正好砸到箫的两端,遇箫双双转向,又向第二只飞镖射来的方向射去。
两只飞镖在空中再度遇到了第三个方向射来的飞镖,第三只飞镖先后撞向飞来的两只飞镖,三只飞镖再度齐齐飞向莫折枝。
莫折枝心想有趣,虽不知来者何人,但那人的飞镖手法实在是一流。莫折枝深居竹叶轩多年,不喜铜铁武器的臭味,只以竹箫为剑,以竹叶为镖,多年自娱自乐,从未逢什么敌手。今日此人的飞镖手法一流,三次射镖,第一次不过见其掷镖精准,基本功而已;第二次的镖使前一只镖转向,自己却仍直直射向莫折枝,还小心设计使两镖之间的距离长于莫折纸的竹笛,足见镖技一流;第三只镖掷得更是出神入化,连使两镖转向,还能使三只镖都径直射向莫折枝,真是神了!
而那莫折枝回镖的手法也是精妙至极。这眨眼的瞬间掷镖者与莫折枝就已一来一回了三个回合,两人手法之高超,思虑之精妙,只叫天下任何一个自诩擅镖的人都只得望洋兴叹!
三只飞镖向莫折枝飞来。莫折枝会心一笑。此时,莫折枝若还用刚才那一掷笛挡镖的手法,那另一只飞镖就会直直射向莫折枝的咽喉,这飞镖左右下各一只,令人无处躲闪。稍懂武学之人都知道,莫折枝若想躲开这一连三只的镖,唯有作出一个江湖中人耻于在比武中作出的姿势——如同狗爬于地,方能保其安然无恙。
这掷镖之人必定是不怀好意而来,暗箭伤人不过是想切磋暗器功夫,而这预留给对方的躲闪姿势,就是想羞辱一番对方。虽然此时夜黑风高,庭院之中幽静万分,并无他人,但凡是有些武学渊源的习武之人,有谁能咽下这口莫名其妙被不识之人羞辱的恶气?
莫折枝足见轻点,突然身体暴长,瞬间腾空,这姿势鬼魅至极。只见一袭外套长衫在空中漂浮,而莫折枝恍如一阵青烟,已飘然落至屋檐,厉声道:
“你的飞镖使得不错,就是手段毒了些,你是何许人?”
应声传来一阵凄凄厉厉的笑声,在这样的寒夜之下,叫人听人只是发颤。
“莫大侠轻功绝世,暗器功夫独步江湖,连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徒弟内功都如此超绝,实在是了不得了不得!”来者一袭黑衣,拊掌的同时飘向屋脊。
见到这个人的面孔莫折枝心下顿悟,这几日的异样之感果然没错。
“原来是姚少卿,素闻姚家不习武,哪知这姚家主人的轻功和镖法实属一流。”莫折枝波澜不惊地说道。
“哈哈哈,莫大侠果然不同凡响,见到是我也不质问为何暗箭伤人,更不问我把你的好徒弟藏哪了,真实高人!高人!哈哈哈!”皎皎月光之下姚彝的笑声依旧瘆人。
“榕溪在哪?快说!”话音未落,莫折枝已飘至姚彝面前,以笛为剑,刺向姚彝的喉咙。
“妙!妙!莫大侠的剑法真是高妙!以笛代剑。只有剑法已经无需利剑,只需剑气即可杀人于无形的高手才能如此!妙!妙!”姚彝明知莫折枝用剑气即可伤人,却还是这么一副巧舌如簧的模样,让人也不由感到他必有什么过人的功夫。
“你不怕我杀了你?”莫折枝以气御笛,以笛为剑,使出了一成内劲于剑锋。
虽说这只是一成内劲,但足矣轻易去掉三四个当世所谓的高手。但那姚彝眉目间忽然作出一极其诡异的神色,嘴中吐出几个字:
“想知道李榕溪的下落就跟我过来!”
说罢姚彝旋即跃起,姿势诡谲之处不在莫折枝之下,左右轻点两下就奔出数十里。莫折枝见状也追了上去。戚戚月色之下,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此起彼伏,虽说行动快如闪电,但两人姿势都透出一股奇异的优美之感。一点地一跃起之间,正是两个身怀绝世轻功之人的较量。
两人转眼间就奔出洛阳城几公里。姚彝步伐大却轻盈无比,正是上乘轻功的表现。而莫折枝的轻功实在是如鬼如魅,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在走还是在飘。姚彝现行却始终不敢轻敌,任凭莫折枝游走也始终与其保持着九尺之距。这九尺自然是不长,但莫折枝盖世轻功,还从未有人能快他一寸。虽说这姚彝先出发因而严格来说并不是快于莫折枝,但能保持这九尺之距,足以使多年隐居山林未逢敌手的莫折枝心中暗叹了。姚彝自是不需说,只叹莫折枝这样的敌手千载难遇,两人不禁在这你前我后的追逐中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姚彝见已离洛阳城有段距离了,便停了下来,调整呼吸,对莫折枝说道:
“莫大侠好轻功!实不相瞒,您的爱徒李榕溪姑娘与犬子伦桥一同被关在了在下的柴房之中,而柴房的钥匙,在下是没有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折枝气息从容如流,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参与这场追逐。
“莫大侠现在转身回去破门而入也自然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是在下狂妄自大低估了莫大侠的武功,才设下了这么一计。”姚彝一改方才的怪异强调,作揖对莫折枝说道。
“一计?你想要些什么?借刀杀人之事我是不会做的。”莫折枝面无表情道。
“莫大侠自然不屑于受人之托作些小角色才做的事,是在下斗胆才出此下策,并非有意想劫持大侠的爱徒”
莫折枝不愿多听,转身要走。
“莫大侠!”姚彝喊道,“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姚彝又换回了之前诡异的腔调,“莫折枝的亡妻林夕姑娘是谁所杀,莫大侠可知?”
这话一出口,莫折枝两眼陡然间放出虎狼般的凶光,他瞬间跃至姚彝跟前,掐住姚彝的喉咙,问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快说!”
姚彝的脖子被掐地渗出了血,血一滴两滴地坠落,溶入了他黑色的袍子之中。
看见姚彝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莫折枝忽然感觉自己过于激动,掐地过重了些,于是松了手。
姚彝抚着脖子,露出诡异的笑容,说:
“我扣住李榕溪来让你去杀的,就是那些人。”
莫折枝脑袋中一整轰鸣。自己抚养一个孤女,为何要叫她李榕溪呢?榕李成林,溪夕同音,榕溪榕溪,不就是在悼念自己的爱人林夕吗?!
遥想二十年前,莫折枝是数一数二的少年西域高手,自称“飞叶一刀”,身怀西域上乘内功,不耻用铜铁兵器,只以竹叶为飞刀。
莫折枝少年时候意气风发,连向青城派、蝶海派、苦崖派、白马寺等各大高手汇集的武林门派连下战书。每每挑战意在挫败对方锐气而不至对方于死地。就这样莫折枝名声鹊起,暗中也结下不少认为莫折枝是故意装作大度实则恶意羞辱自己的仇敌。
少年高手莫折枝修炼的自然是西域上古人族流传下来的武功密卷,此种武功非其族修行不得。中原人士不识此理,只道西域武功路数奇诡,多出少年天才,多半路数不正,故名门正派虽败在莫折枝手下,但也都不愿多向他讨教一二。
林夕乃青城派长老林仁社的掌上明珠。莫折枝向青城派下战书让他们中的高手与他会武,林仁社的大弟子武阳华出面会战。这一战中,武阳华一败涂地,而莫折枝少年才俊、风度翩翩,竟获得了长老爱女林夕的芳心。
莫折枝本对风花雪月并没有什么期待,青城山一行见到林夕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林夕生得美貌绝伦,极擅长青城剑法,山中舞剑,裙裾飘飘,不似在人间。莫折枝起初并不习剑,只是在上山路上偶然瞥见林夕舞剑,痴迷不已,于是暗自习剑,无奈莫折枝随身仅一笛一箫,故莫折枝以笛箫为剑,短短一夜之间竟创出自己的一套剑法!
与武阳华一战后,林夕站出主动迎战,要以剑法为青城派雪耻。莫折枝乐得陪同。两人比剑,一招一划之间暗生情愫,刀光剑影中处处留情,短短一场比剑不分输赢,两人却日渐情深爱犊,不可分离。
青城派虽看不上西域武功,但招这少年高手为婿终究是挽回了点面子。自此之后林夕便随莫折枝挑战各大门派,不必赘言。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哪知林夕一日洛阳城外一家客栈中暴病而亡。这病来得太奇怪,让莫折枝怀疑起客栈是否有人在食物间动了什么手脚。但莫折枝与爱妻朝夕相处、饮食与共,为何自己安然无恙而爱妻却与自己天人永隔?莫折枝百思不得其解。但从此之后,莫折枝便失去了挑战江湖门派的兴头,收养了李榕溪,二人幽居在了天目群山之中。
莫折枝此番之所以来洛阳,正是为了悼念二十年前死于非命的亡妻。林夕的骨灰自然是在竹叶轩中,而洛阳城郊的只是一个衣冠冢。
而现在这个在路过安宁庄之前素未平生的姚彝竟然声称知道杀害亡妻的凶手!难道林夕真是被人所杀?莫折枝当年苦于没有证据,始终查不出亡妻的死因,而如今,这个浑身透着奇怪的姚彝的话,真的可以相信吗?
相不相信又有什么关系?莫折枝不在乎这个信息的真实性,而是从这个人的口中发现了些什么。没错,如果林夕真就是这样自然地死了,这个男人又怎么能够编出这样的话呢?若他只是想利用我借刀杀人,又为何既绑架李榕溪,又把我诱到荒郊野岭呢?不管这个信息是真是假,莫折枝心中压抑多年的疑窦已经被强烈地挑了出来,他厉声问道:
“快说!是谁?是谁杀了林夕?”
“现在就告诉你太早了,你要先答应我会杀掉他们,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告诉你。”
这个回答和这个男人一样奇怪。莫折枝稍稍冷静了下来,问道:
“那李榕溪呢?”
“这是我的筹码,我的两个儿子和你的宝贝徒弟朝夕相处,他们很快就要相约去北方找你了。”
“你到底想如何?”莫折枝终于不耐烦了。
“你想把李榕溪救回来很容易,但是我会通过我的两个儿子告诉她一个惊天秘密,这样你的徒弟也会离开你了,哈哈哈哈!”这邪魅的笑声在空旷的郊野回响,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莫折枝心中一震,这人倒地知道什么!?
“你为何收养李榕溪,你修炼的竹叶绝技有什么秘密,十七年前你妻子的暴死之因,你不想听我一一说出来吗?”
“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莫折枝一字一句地咬出来。
“不难不难,只需莫大侠捡起‘飞叶一刀’的名头,在江湖上干掉几个臭虫,李榕溪自然无事,你想知道的,自然也都会知道。”姚彝说着舔了一口放在滴到手背的颈间血。
莫折枝满眼不屑,飘然转身,如仙人般离去。
“莫大侠便是默认了,在下会择日告知莫大侠那些臭虫姓甚名谁!”姚彝朝莫折枝方向朗声说道。
莫折枝心中,杀些人并非什么难事,也非什么江湖侠义之士,并不惧背负杀人名声。虽说由人摆布实非莫折枝这等当世高手所能接受的,但莫折枝其人想问题与世俗的侠士不同,他权将此当作交易,不自愿,但也没有什么不情愿的地方,正所谓无可无不可的道家态度。
莫折枝愿意杀人,李榕溪安然无恙,过几日还会同刚认识的朋友远游,这样算是答应了这笔交易,但莫折枝也不愿再回姚府,孤身前往林夕的衣冠冢祭拜后,便在洛阳城郊小憩了两月。
那日端午节夜,洛阳城中千灯天灯燃起,莫折枝独自于洛水之泮,眺望缓缓升起的一如千盏明星的灯火,忽然想起了自己已逝十七年的亡妻,胸口一阵疼痛,悲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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