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夜色 - 道途三千 - 霁月风
夜空之中,轻云遮月,不能朗照,只在层层缝隙之间,透出皎皎纯白,衬得那淡描素写般的烟霾,莹莹生辉。倏尔,清风徐来,拨散轻云,一时间,皓月当空,月华满地。
楚天炀忽而止步,抬起头来,凝视着夜空,似有所悟。
灵瑶轻轻挽着楚天炀的胳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朗如辰星的眼,脸上满是淡淡恬然笑意。
良久,见楚天炀低下头,缓缓回过神来,灵瑶方才出言,柔声问道:“天炀哥哥?”
楚天炀淡然一笑,道:“偶有所得。”
灵瑶扑哧一笑,歪着头,道:“看来灵瑶又要陪着天炀哥哥,看三年月亮了!~”
楚天炀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于这片花园中,恣意漫步,在一处假山之上,临水而立的亭台中歇下。亭子下方,有一片小池,不知使得什么法子,本该花期已过的荷花,却是灿烂地开了满池,月华之下,如披轻纱,分外妖娆。星星点点的流萤,飞舞其间,恍如天上星子,谪坠人间,衬着荷叶缝隙盈盈水间,倒映着的月亮,临水而望,仿佛便把整个星空,踩在脚下,彷如仙境。
灵瑶忽而抿了抿嘴,轻吐兰息,幽幽地道:“这些rì子,经历了好多事情,灵瑶都觉得有些累了。”说着,头微微一侧,轻轻靠在了楚天炀肩上,略一沉吟,又道:“要是能,就这么一直,陪着天炀哥哥,赏花看月,没有俗世纷扰,也没有诸般争斗,该是多好啊!”
楚天炀默然,轻叹一口气,望着一池星光,怔怔出神。
“天炀哥哥,如今……你大仇得报,接下来,怎么打算?”灵瑶柔声问道。
默然良久,楚天炀轻轻道:“那rì死里逃生,心中悲痛,便想着……便想着大仇得报,便去陪她们……”
忽而只觉被灵瑶挽着的胳膊,蓦地一紧,侧头看去,只见灵瑶眉头紧皱,美目之中,泪光盈盈,不住地摇着头。
楚天炀挤出一丝笑意,轻声宽慰道:“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
沉吟良久,楚天炀又道:“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亲人朋友,尽皆离我而去……那时,只觉得万念俱灰,只有报仇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虽然知晓我报仇心切,师傅却依然不弃,将我收入门墙,助我提升修为,那百般关怀,却是在我素来为人严谨的父亲身上,也不曾感受过的……在心底里,师傅,便如父亲一般。”
“而后,还有你……你们,一直陪着我,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即便是攸关生死危机重重,即便是……我几yù堕入魔道之时……”
灵瑶眼中噙着泪,嘴角勾起,却满是笑意,紧紧地,紧紧地,将楚天炀的胳膊抱着,没有言语。
月华如水,如雾,如梦如幻。一点流萤,轻轻落在一朵花苞尖尖小角之上,忽而却又扑簌着翅膀,飞了开去。静夜无声中,一朵莲花,轻轻绽放。
翌rì清晨,众人拜见皇帝之后,便告辞离去。而后,去往燕京城郊,拜祭楚天炀之父楚秉言,扶柩归于金陵。
泪竹林中,空地之间,多了一方坟茔。
楚天炀轻轻洒下最后一方土,恭敬跪倒,拜了三拜。
“爹,娘,云姨,晴霏……”楚天炀轻声唤道,而后跪立不言。
俏生生立于一旁,灵瑶看着楚天炀那孤寂落寞的背影,看着那四方凝聚着楚天炀情思愁绪的坟茔,在心中轻轻道:“伯父,伯母,云姨,还有……晴霏姐姐,灵瑶一定会好好照顾天炀哥哥,一定永远陪着他,不叫他,有一星半点孤单,受一丝一毫伤害!”
良久,楚天炀复又拜了三拜,站起身来,行至众人身前,道:“我们走吧。. . ”
林间静谧,除却一阵风吹来,松竹摇曳,发出的阵阵涛声,以及时而清脆的鸟鸣之外,便只有众人踩踏地上茂密厚实的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众人一路静默不语,不多时,便到得那竹屋旁。那rì争斗之中,竹屋便已毁去,此时瞧来,诸般物什,散落在地,竹门篱笆,亦尽皆毁去,到处是折断倒地的竹节,一片狼藉。
楚天炀蓦然止步,而后,走上前去,顺手握住一棵粗壮的竹子,另一手轻轻一挥,将那竹子从底下斩断,信手连挥,将杂乱的旁支,尽皆削去,而后劈成数段,而后随手一抛,那竹段便整齐地码在了一旁地上。
灵泽忽而嘿嘿一笑,道:“这个地方,这间竹屋……唔,是我的福地,很重要……我也来帮忙!”说着走上前去,如楚天炀一般,劈砍起竹子来。
听他言语,想起那rì他奋不顾身保护自己,自己也真情流露,灵珏玉面一红,众人也是一阵哄笑,上前帮忙。
众人一齐动手,不多时,竹屋便建好了。
看着这竹屋从无到有,众人尽皆十分开心,灵泽哈哈大笑道:“此地山灵水秀,风景极美,等到老了,便就在此,结庐而居,那是何等悠闲呐!~师姐你说呢?”
灵珏满面羞红,粉拳轻捶灵泽,气恼地一跺脚,别过身去,作势不理他。众人皆是大笑。
灵瑶紧了紧挽着楚天炀的手,轻声梦呓般地道:“等到老了,天炀哥哥想住在哪儿,灵瑶就陪天炀哥哥去哪儿,永远都不分开!”
楚天炀忽而上前,从一棵最为茁壮的泪竹下,折下一枝竹叶繁茂的枝条,走到竹屋前一处阳光雨露充足的所在,插入了泥土之中。
楚天炀展颜一笑,看着众人,道:“愿我们的情意,有如此竹。”
说着,楚天炀抬起手来,拇指指甲在中指上一划,殷红的鲜血逐渐溢出,凝结成一颗小血珠。屈指一弹,那颗血珠径直飞到那竹枝上,顺着枝条缓缓滑落,没入了泥土之中。
但见那竹枝,蓦地发出一阵青光,而后,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发芽,开枝散叶,眨眼间,已然变作了三尺来高。
众人相视一笑,皆学着楚天炀那般,划破指间,逼出一滴心血。又是五颗血珠滴落,青光闪华过后,那竹子已然变作一人来高,枝繁叶茂。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碧翠如玉,茂盛茁壮的青竹,众人大笑,声音震彻重霄,一种血脉相通的暖意,在心底里温暖,流淌。
诸般物事置办布置整齐,已然是夜sè降临,众人便在竹屋之中,休憩一晚。第二rì清晨,便启程,回转昆仑山。
沙沙……沙沙……
夜sè深沉,不见星月。徒然睁开眼,却看不清天空,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脚下的路。耳畔不时传来的夜枭啼哭,和着那不绝于耳的林海涛声,显得落寞而凄凉。
幽幽是谁的叹息,在虚无中隽永,在黑夜里伤心?
最深切的暗,总是能牵扯,最深切的痛,叫人痛彻心扉,痛到窒息。
竹林海,听涛崖,阅尽浮生,一场醉梦。
咕……
楚天炀仰天再灌一大口酒,却是喝得急了,猛然又一阵咳嗽。
酒是从灵泽那儿顺手拿来的,是昨天在宫中,灵泽特意灌满的琼浆玉液,整整一大葫芦。
楚天炀又是仰头豪饮,却从那酒葫芦中,只得几缕酒液,滴沥而下。楚天炀将那葫芦猛地一阵摇晃,仍不见酒水流淌而出,又倒过来,放在耳边一阵猛摇,听不见有声。楚天炀一声哂笑,抓起那空空如也的葫芦,猛一甩手,扔得老远。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灵,是个女子。
“晴霏……”楚天炀含混地喊道。
良久,不见身后有人答应。楚天炀身子摇摇晃晃,转过来,疏影横斜,随风摇曳,哪来的什么人影。
“呵呵,晴,晴霏,我知道是你来了……”楚天炀傻笑着,双眼迷迷蒙蒙,喃喃自语。
“你一定是心疼我,舍不得看我喝闷酒吧?呵,呵呵,呵呵……我,我很听话的!我不喝了!嘿嘿,因为没有酒了!~”楚天炀得意地笑着说着,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晴霏,我好难过啊……”楚天炀忽而哭喊出声,像个伤心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