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邪魔 - 道途三千 - 霁月风
疼!剧烈的疼痛!剜骨钻心一般,似乎整个人都被撕碎,再揉成一团,火烧斧斫,千刀万剐。
这疼痛是如此剧烈,叫人的思维都停滞了,历经半晌折磨之后,楚天炀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恢复了些许神智。
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楚天炀睁开了眼睛。
不愿醒来,却不得不醒来。
他多希望就叫自己一直那般,痛到失去意识,抑或是,直接痛死,如此,就不用去想,不用去面对。
然而,终究无法如愿。这疼痛,叫他清醒万分,便就像摧心的魔咒,像噬魂的鬼怪,片刻不停歇地啃噬着他的灵魂,那不愿回想的一幕幕,却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一遍遍重现,痛彻心扉。
他努力再努力地让自己相信,这疼痛只是之前大病留下的症状,相信那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惊魂的梦魇。可是,这些无谓的努力,终究只是徒劳。
“娘……晴霏……”楚天炀虚弱地呻吟着。一切终归无法逆转,可是,既然自己幸而未死,那娘,晴霏,云姨,一定……一定也没事!
“小友,你终于醒了。”老道士的话语间,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楚天炀定睛一看,正是那rì躲避晴霏和婉儿的竹屋,想起晴霏,心中一痛,回过神来:“老道士……我娘她们呢?她们……”吼中哽咽,已是说不下去了,带着希冀,等待着老道士的答复。
老道士默然,良久方才沉重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血,从咬破的嘴唇上,溢出,淌下,殷红。滴滴落在衣襟上,如同茫茫雪地点点红梅,刺目。挣扎着支撑起身体,险些又要倒下,老道士忙上前把他扶住。
“带我去看看她们……”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一丝活气。
竹屋外,林深处,有一处静僻所在,鸟鸣声声,竹泪点点。林中辟出一片空地,立起三举新坟,三束鲜艳的花,在满地金纸银钱间,妖艳而凄丽。
楚天炀伏倒在地,长跪不起。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应未到伤心处。在自己最爱的女人们面前,坚强的外壳化作齑粉,片片剥落。泪水,像心里的血,止不住的淌下来。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伤心地失声痛哭。
风轻轻吹起,扬起竹叶飞舞,便像在那些阳光明媚的chūnrì晴好,伴着晴霏翩翩舞动的蝴蝶。松涛沙沙,如低吟如轻语,如娘亲绵绵不绝的,叮咛和絮叨,可如今,却再也听不到了。云姨总是那么喜动不喜静,总是闲不下来,往rì这时节,她总会带着自己和文举,上山赏景下河捕鱼。父亲总是那么不苟言笑。李叔那么憨厚,总是被云姨欺负。闯了祸,文举总是帮自己担着。nǎi娘永远是那么慈祥,总爱摸着头诉说着自己小时的顽皮。
天地好大,好大。又好空,好空。只剩下,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仰天大吼,无力地倒在地上。
天是灰的,群鸟惊飞,结着伴儿飞去。
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了。
“此处静谧安宁,不被尘嚣所扰,夫人……夫人又素来信佛,我与本观方丈商议过,便自作主张将她们,安葬于此。”老道士走上前来,递过几件物事,“这……是她们留下的,现在交予你收着。”
一支发簪,一个镯子,一块玉玦。
发簪是娘亲的,她生辰那天,爹送她的。爹很少送礼物给娘亲的。娘亲很喜欢。
镯子是云姨的,是李叔叔送给她的,是李叔叔家传的,也是她们定情的信物。
玉玦……曾随自己好些年头,后来送给晴霏。她,她那天好开心,笑得好好看。
攥紧,攥紧。闭上双眼。发簪划破了手掌,鲜血汩汩流出,眼中滑落泪水,一样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我没有死!啊啊啊啊啊啊……”从梦呓,到癫狂。
为什么,为什么,呢喃着,忽然,像是作出了什么决定,他攥紧了那一支发簪!那簪尖,颤抖着,像一把森森的匕首,闪耀着刺目的寒芒,一分分,一寸寸,逼近了他的胸膛!
“小友!”忽听一声棒喝,如暮鼓晨钟一般,震得楚天炀灵魂似乎都为之一颤,蓦然惊醒过来。
不!我不能!我还有事没做!我还有事没做!缓缓松开了手。娘和晴霏,还有云姨,她们一定不想看到我这样。
老道士站在他身后,随时便要出手,见他这般,才松下一口气来。
“还有这个。”他复又掏出折叠好的一方帕子,一层层打开,只见里边安静的躺着一把碎片。
“佛珠……碎了……”楚天炀淡漠麻木地出了一声,蓦然眉头一抽,一把抓起了那些碎片,“是佛珠,救了我……”他死死地抓着,越抓越紧,突然大叫一声,把那碎裂的残片,狠狠地掷了出去,跪伏倒地,似在呻吟,似在哀求,“为什么……为什么……”
老道士一声太息,上前扶起楚天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宽慰他,只道一声:“小友,节哀顺变吧……”
楚天炀把发簪镯子和玉玦,收紧怀里,向着三举新坟,重重地,磕了九个响头。
“娘,云姨,晴霏……吾妻,你们就在这里好生安歇。天炀不会寻短见做傻事,他会好好活下去的!他还有事情没做,等他做完了,就来陪着你们,永远……永远不离开!盖几间房,种几块地,养几只鸡几头牛羊,生一房儿女,就在这世外桃源安家,rì出而作,rì落而息……晴霏……我们约定过的……呜呜……娘,云姨,还没叫你们抱上孙子呢……呜呜……放心!天炀不哭!天炀会很坚强!天炀要去做很重要的事,然后就回来陪着你们!”擦干泪,站起身,转过头,不再看,不再留恋,抬步远去,毅然决然。
忽然一阵隆隆雷声传来,细听却是人言,楚天炀骇然变sè,世间竟有人,能发出如此山呼雷鸣般的声音!
却听那声音咆哮道:“老祖花了千辛万苦,收集诸般异宝,炼制引魂幡,布下那摄魂大阵,才得以破开那珠子的禁制,本只待三天三夜一过,便摄去那小子的魂魄,收了那串珠子,没想却叫那小子跑了!灵台众秃,速速将那小子交出来,免遭一死!”声音嘶哑粗暴,言语间满是不耐烦。
楚天炀大惊,原来此前自己并非大病,而是受这妖人算计!神佛妖魔之说,难道竟是真的!?
却听那声音又道:“不知好歹!休怪老祖无情!”
灵台大钟蓦然敲响,声声急促,却是召集全寺上下的jǐng钟!
不好!
下一瞬,楚天炀却是惊觉自己飞了起来。
确是飞了起来!周遭景致,茂林修竹,亭台楼宇,从脚下急速闪过。右臂紧紧地,却是被老道士牢牢抓着!
蓦然瞪大双眼,谁曾想,这落魄邋遢的老道士,竟是如此人物!
“小友莫慌,抓稳了!”老道士戏谑着道,转眼之间,已是来到了灵台大殿之外。
此时殿外已满是灵台僧人,还有更多的人不断从各处赶来,正中,一大群武僧持着齐眉短棍,将一个老者围在中间,虽人多势众,却藏不住眉宇间的恐惧。一旁地上,已是淌满了僧人,浑身浴血,断手缺足,身首异处,或肠穿肚烂,死状凄惨,叫人不忍视之。本观大师也倒在地上,胸口一个可怖的伤口,鲜血淌了一地,奄奄一息,周围一众弟子将他扶持,觉慧也在其间,抱着本观大师的胳膊,失声痛哭。他从小就被本观大师收养,跟在本观大师身边侍奉,本观待其如子,他也视本观如父,可今朝却遭这妖人如此毒手,无妄而灾!
老道士看着这般惨状,眉头紧皱,排开众僧上前,走到那老者当面,道:“何方妖人!竟然恃强逞凶,对这凡俗之人下此毒手!?”
看那老者,发虚皆白,双目赤红,额头隆起突出,脸颊瘦削,干瘦枯槁,一身暗红sè衣袍,周身隐隐有血气缭绕,弥散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叫人闻之yù呕。
“嘿嘿,终于出来个不那么弱的了。你有何资格质问老祖?且看老祖取了你的命!”
话落,老者周身血气突然暴涨,化作一道血sè流光一般,瞬间冲到了老道士面前,老道士却不避不让,楚天炀忍不住惊呼出声,却见那血sè流光却忽然定格,重新现出老者的身形,细看之下,却是老道士一手,抓住了那老者已是探出成爪yù抓的手腕!
那老者面sè变了变,抽手挣脱,复又化作流光朝天上急sh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