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夺权 - 长宫乱(GL) - 暗女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 毒箭上竟沾的不是毒, 一股油味刺鼻扑来, 高德忠刚抬头,正见一支箭越顶而过,直插屋檐——
火, 不带一丝犹豫地蔓延。
高德忠这才反应过来,他们那儿是想在这儿射死他?干脆借火烧死!“妈的。”他一声低吼, 火将四周重重包围, 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冲出一条逃生路,他得要活着见太后……见太后……
“射!”
远处一声号令, 高德忠任是武艺深厚可以四处逃窜,也架不住这种阵势, 他的内心话音未落, 无数屋顶开始坍塌,前方那个他待了十多年的地方, 无论清晨子夜, 刮风下雨,春夏秋冬,他一心一意陪伴的那个女人, 此刻好像都在幻影之中被火吞噬了。
小半个时辰后。
长乐宫早已是一片火海,无路可逃。
沈淑昭, 卫央, 和一群武将看着这个方向, 他们已确认阉党必死无疑, 这群作恶多端的人因太后而登上朝堂,如今终于得到了惩罚。
至于给予他们这一切的人,太后已是满目悲凉,她被禁军包围,只说是保护。
“坤仪,这就是你想要的?”她冷冷道,“玄武门逼退?没想到有朝一日,哀家一个太后也会经历这样的事,男人自相残斗,你也要拾他们‘牙慧’?”
“这不是只有男人才会做的事。”卫央望着火海,“母后,实际上在你执掌玉玺的这两年,每一笔鲸吞贪银,每一桩党争冤案,我在这里面只看到许多傲慢的脸,无论换成谁,都是一样的。”
“萧党已是瓮中捉鳖,你竟突然兵变,难道你和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火势不止长乐宫。”卫央眸子微转,“母后,您可以看看京城的方向。”
什么?太后立即看过去,却发现那头黑得不见底。
“东狼军已经包围了萧府,他们没有来不及了。”沈淑昭说。
“叛徒。”太后站起来,她两旁禁卫纷纷靠拢,“哀家提携你,带你入宫,捧你上去,就连你长姐都要仰你鼻息,结果你做了什么?跟皇帝联手发动兵变,想要哀家死!”
“娘娘不会死。”沈淑昭坚决道,“因为您的女儿,将成为第一个女皇帝。”
“什,什么——”太后顿了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卫央,“你不仅今晚上要逼退哀家,还要逼退皇上?”
“这几年皇上的身子,娘娘应该都看在眼里。”沈淑昭说,“他的咳嗽入冬后日益加重,早就已经交代好了之后的事,今天的兵到处都是他的人,徐家,白家,他们要除掉高德忠这个奸臣!倘若失败了,那您是怎么打算的呢?放弃他,扶持另一个年幼的小王——玉玺永远在您手上,下头为了媚主勾心斗角,中间一声不吭收刮民膏,长姐还年轻得很,您也许还要逼她嫁给下一个人,所有人在您眼里都只是棋子。”
太后不禁仰头,露出一种难以诉说的神情。
“你们都太小了。”
沈淑昭没料到她如此,想到她与一双儿女的悲剧,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
“娘娘……”
“国家怎能交到你们的手上?”她看着长天,“我为了沈家,十五岁入宫,三十二岁才拿到玉玺,你们能做什么?”
“先帝做了半辈子的闲散王爷,未及冠就被我们沈家推上登基之位,他死时也不过三十出头,怎就没人说他能做什么?”
“他做的是一个卫姓皇子该做的事,你们呢?”太后笑了,“卫央,哀家忍得了你不嫁,更容下了你带兵,结果……你就这样对待我?”
“母后,我做的也是一个卫姓皇嗣该做的事。”
“口出狂言。”太后顿时冷脸,“女长御呢?哀家已经束手就擒,她在哪儿?”
卫央看了一眼身旁人,不久,士兵带着一个女人出现。
“阿江!”
太后叫道,却只见女长御满脸麻木,“你们把她怎么了?”太后急切质问。
沈淑昭准备过去扶她,结果女长御却抬起手,叫她止步附近,原来女长御没有怎么样,她只是透过一种凝视看到了不该瞧见的东西,那里头仿佛存在幻觉,让她感受到了神灵在里面,黑色的深渊像眼睛,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脚腿发麻,走不动路了。
若非卫央拉了她一把,她也许就要陷进去,不知掉到哪一种阴曹地府,卫姓奉守的神山原来真的有神,他们做的一切都在被祂看,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报应?
“娘娘。”
女长御失魂落魄地走过去,不行,她不能让太后知道这种事!卫央的出现就是她们应该有的报应,是那些朝中人死前的咒骂显灵了!
“你没事就好。”太后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安慰,她拍了拍女长御的肩,“让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实在辛苦了。”
女长御很快红了眼睛,左右的小宫女都开始低声抽泣,没了太后她们能去哪里?
她们站在高处,脚底下传来士厮杀对峙的声音。
不过这时也才发现了一件事,至少她们没有一个人留在下面,被强|奸,被剑砍,被火烧。
“娘娘救救奴婢们。”她们哭作一团,太后只是苦中带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熟悉的话。
沈淑昭看见了这个场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无常。
“你们接下来,是想把长公主也划入合理帝位之列?”太后的手抚着女长御掉下来的眼泪,声音非常平静。
“没错。”沈淑昭坚定道。
太后呵呵一笑,“那哀家就看着了,你们到底能做到哪种地步?”
“萧府现在已经被皇帝的羽林卫包抄了,等此事结束后,今后朝中将放宽科举门第限制。”沈淑昭放柔了语气,她已经没有再恨太后的必要了,她其实说不出来是怜悯还是其他,太后一辈子作为棋子,为家族铺垫,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姐姐,她也许只有握住权力,才能感觉到活着是真实的。
“淑昭,你说话愈来愈有臣子的感觉了。”
“娘娘见过朝中可有女人为官?”沈淑昭认真道,“没有。我们都没有,但娘娘可曾见过一个女人拿着玉玺十多年?历史有,无数人做过,包括您。所以待此事结束后,我们要打破这个老规矩,您会看到我的,不是在后宫,而是站在朝堂。”
太后久久不说话。
她已经输了。
也许从她自以为能掌握这些年轻女人的前途时,就已经化为了伥鬼,一个傲慢的女人就该由另一个傲慢的女人结束生命。
她的欲望,野心,就是生命。
“你们也在今天灭门萧家……”太后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想起来什么,“你的长姐应该会伤心透彻,她与皇后好像惺惺相惜,你就不怕她做蠢事?”
***
椒房殿。
大火的热浪滚到这边来,一个女子不熟练地骑着马,沿途飞扑。“梦如,梦如!”所有人都不在,她没在后妃那边寻见熟悉的身影,只好赶到这里。
“她怎么来了?”
收拾好细软的婢女偷偷在皇后耳旁说道,她们在深宫住了这么久,早就知道一个皇宫主位发生了大火意味着什么,不安席卷了所有人,于是皇后果断行事,她们绝不会跟着其他人前往后头避难,而是——
自己走!
“梦如?”
沈庄昭不停地叫唤着,回荡在黑烟压空的宫内,显得格外柔弱。
“她可能是沈家派来迷惑娘娘的!”大长秋不安地说道。
皇后站在树林深处静静地看着对面。
“你在哪儿?真的走了?”沈庄昭已经濒临崩溃,她努力一个人赶到这危险地,就是为了,为了……告诉她京城内萧府发生的事情,没想到他们早有所提防。
她走了。
彻底抛弃自己。
“娘娘!”
大长秋最后还是没拦得住她。
沈庄昭前后没有一个人,大火烟熏愈来愈浓,她垂头丧气地走进宫殿内,熟悉的桌子,挂字,床帘,伸手试探了一下茶壶,尚有余温。沈庄昭端起来,缓缓抱入怀里。
“你在做什么?”
“梦如?”
沈庄昭转过头,只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她脱口而出后,才发觉自己既想看见她,又害怕她还留在原地。
“你可有长乐宫的消息?”
摇了摇头。
“长公主那边怎么说?”
“她,她的人——”沈庄昭不知如何开口,“好像都不在找人,而是,守着我们,不让我们过去,我花了好些功夫……”
“你做得很对。”皇后搂住她,语气充满起伏,只好尝试着冷静下来道:“长乐宫是万岁殿失火,一定是长公主做的,你若留在那里,根本就是羊入虎口。”
“我知道。”沈庄昭声音里掺杂着一丝颤,“所以我害怕。梦如,带我走吧。”
她回来,就只是为了跟她一起走。
离开这里,绝对不要再回头。
皇后犹豫了:“你二妹呢?”
“她……好似并不在那里。”
“是长公主。”皇后轻声说,她的眉头微皱,黑眸一如青丝般深沉,“她保了她。”
这样的话,也许令沈庄昭留下来才是……
“娘娘,我们该走了!”大长秋在林中喊道,这儿有一条密道,是绝对安全可以通往宫外的。
“你不带我走?”沈庄昭忽然见皇后松开了怀抱,满面不知所措。“庄昭,这是政|变。”她思绪摇摆,既像说给对方听,也像在努力说服自己,“那些人想一夜之间除掉两个家族,但我们不一样,我只是一个皇后,没了家族,我什么都不是。而你有一个姑母是太后,一个妹妹是贵妃,天子再怎么做都不可能弑母。你跟着我只怕……”
“好,你说的。”沈庄昭抬起双袖,放在皇后脸两侧,“既然你自认走投无路,那就让我们死在一起。”
“不是这个意思!”皇后立即驳道,正想继续说服下去,却发现她的小绵羊早已经不再畏惧。
沈庄昭看着眼前人,非常认真地说出来——
“这是我的意思。”
皇后无言。
“我们走吧,不是你带我走,是我们一起走。”
皇后的眸子逐渐变得柔和,外头大火滔天,里头安静绵绵。她们向有光的地方跑去,宫廷枷锁,尊卑世俗,在这一刻都统统变得不再重要。浓烟氤氲,两个女子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椒房殿的尽头。宫寺里的那樽佛像凝视人间,滚滚红烟,像插上了香,在它仁慈的双眸间,两只蝴蝶已经挣脱出了牢笼。
***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等到翌日,天青色,雨朦胧,佛寺在这场宫火中竟然奇迹般幸存下来。
百姓对此心存敬畏,却焉有讨论,因为人人都明白这是政|变。就这一夕之间,太后失去了掌玺大权,朝中翻天覆地,不出几个月,皇帝就立诏称病,在满朝文武的挽留声中交出一半权力于长公主,由她暂时代掌朝政。当然,宫外的人皆以为天方夜谭,皇帝大势已去,他最后的表现不过是为了留下一条好命。
朝中陆续换了一批人,但这些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了,日子还是照常过,最多抱怨几声修一处小亭子的银两抵得上他们半辈子的衣食住行。
***
半年后,远离京城的江南。
一乘小马车驶过茶楼。这里头人头攒动,无人在乎谁在进进出出,角落里,正有八个人在此,一半女子,一半男子,其中有些看上去婢子,家仆。因为只有两个看上去女子坐在桌案旁,她们衣饰朴素,戴着大大斗笠,正低头安静享茶,但这并不是主要目的。
旁边的茶客谈得眉飞色舞,不知数了多少事。他们说长公主大有从代掌玉玺到登基的趋势,他们说如今沈家权力滔天,他们说京城有人传闻,似乎朝廷准备要……鼓励女子入学府,开创新的考察制?至于怎么做,众人七嘴八舌,就是说不清楚。
坐在旁边的两个女子相视一眼。
各自喝了口茶。
一声,两声,三声,无数声,所有讨论像说书般穿过左右耳,只差拍下惊堂木。
“长公主就要登基了……”其中一个女子悠悠放下茶盏,“真是没想到,还以为这位巾帼英雄会选择讨要封地,然后安心镇守,做半个王,她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坐在对面的美人翘着腿,漫不经意道:“你要是有一个天赐助手,也会这样做的,前摄政太后的那位侄女,从始至终都在家族内为长公主拉拢势力,走到今天这步实在是意料之中。”
“女子学堂这举措,听上去怎么这么像是为她铺设的?”
“难道不是?”美人横她一眼,“这再下一步怕是要做官了。登基这么大的事,岂能不讨点东西回来?”
“长公主待她当真极好,实在超出我所料。”
“你就没想过,也许同我们一样呢?”
对面那艳丽女子稍作思忖,才说道:“没想过。我还以为世间只有咱俩……才做了逆天改命之事。”
美人放下茶盏,甜甜一笑,“莫说京城了,过几天铺子又要进新货,咱们出来一趟别耽搁了时辰。”
对方点了点头。
“好。”
永元二年,冬,锁住她们的牢笼已在大火中烧毁,即便新修了宫殿,却也已荡然无存,伴随着姓氏,所有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永元三年,春,皇帝前往宫寺出家,半月后,写下退位旨。同一个月,新帝登基,不出众人意料,这位女天子即是长公主。
此后的时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一切皆有条不紊地进行。
长公主自称不立国君,不传子嗣,废掉后宫位,独为她母族出身的一个女子留出个新官位。
年末,大雪再度来临。郁郁不得志的太后自刎于长乐宫,天下国葬。
这消息传得很慢,到江南已得一个月。有个女子久久坐在门边,望着某个方向落泪,曾经害了她的人,如今死了,却没有快意恩仇,反而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惆怅。没有太后,也许她就不会坚决地在那一夜闯入椒房殿,而没有太后,她也不会认识背后的女子……
从背后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
步子轻盈。
厚氅披在她双肩上,她转头,依旧是那张熟悉的的容颜,只是唯一不同的是,不再趾高气扬,失去了凤冠,青丝只挽得素簪。若必须再经历一遍苦痛,失去财富,失去家族的支持,才能拥有现在平静躺在枕畔的人,一种仿佛能看到尽头,却不会觉得无聊的日子,那么她们还会再来一次。
两个人看着对方,目光柔情,最后,都逐渐淡淡地笑了。
长公主和沈淑昭接下来会做什么?她们合紧了衣裳,远处天云昏沉,却并不压抑。
青山相倚,店铺内妇人往来,小二招待,她们站在后院闺房门前,靠向对方。
也许一段最好的日子要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