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万仞 - 紫白金青 西北风挟着沙土慢悠悠的吹来,一阵鼓一阵息,将广阔的盆地上的沙土扫成了一条条的线,居高临下望去好似浅浅的海浪一般。 夕阳西下,彤云积压,将穹庐之下的平原、山谷、荒草、杂树都被染上了一层昏黄,映的扼守在连绵山脉中的雄关也金灿灿的,显得更加巍峨挺峻。 正对关隘的远处的山崖上,一只蚂蚁从石缝里钻了出来。 连日响晴无雨,它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沿着蜿蜒龟裂的地皮前行,用它那小小的触角感受着风中的湿气,也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星空烈日的变幻对它来说仅仅是暗与亮的不同,而每次风雨对它则是无上的恩泽。 它要继续前行,想要找一个背阴的地方等待黑暗过后的露珠,或许能幸运的找到动物的尸体,然后便能回去召唤族群。 突然,它的触手猛地不安起来,地面隆隆的震动将将它连同周围的干土都炒豆似的弹跳不止。极其强烈的震感由远及近,仿佛天塌地陷! 它能感受到龟裂的地皮轰然间就成了山谷沟壑,不停的往周围裂变!天地间沧海桑田的变化让它慌乱,却也无可奈何。 直觉告诉它,一定是个庞然巨物正在急速向这里奔踏而来! 它本能的想要躲避,可震动不止,让它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躯。天地间,微风还在轻轻吹拂着沙地,日影西斜,云色已经开始逐渐黯淡。 震动陡然停了,这场突入其来的巨变竟然让这只蚂蚁还停留在地表,它触手在空气中左右动了动,感受着危机,抑或寻找着机遇。 夕阳映地,晒得他的硬壳黑的发亮,突然它感到天黑了,视距让它一下子分辨出来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而且急速变大,瞬间一望无际。 噗!一只闪亮的马蹄随意的踏上了这片干土崖,将蚂蚁所在的那块土踩得严严实实。 “佳梦关果然名不虚传呐!”一个长袍老者提着缰绳,眯着眼睛遥望着对面矗立的雄关,远看似乎就是个土丘,直到走进了才发现竟然如此伟岸! 周围扈从和护卫们都木然无声,随着老者的视线盯着远处的城楼,这时莫名卷过一阵狂风,登时飞沙走石! 只听砰的一声,惊得人猛地一抬头,呼的一阵狂风拂过,只见一面大旗终于风沙中摆脱了旗杆的碍隔,昭然顿开! 几个锦绣大字傲然迎风——“百胜君”,崭新的绣线在风中泛着微光,猎猎作响。 不知是行军劳顿还是心事重重,老者就这么凝望着远处的关隘,衣袍在风中的不安的摆动着。 他头发有些散乱,眼皮也松弛的耷拉着,根本不像是一名提领三十万雄兵的主将,他目光忧郁、空洞,反而更像一个老叟,显得呆滞、迟钝。 “为将者三世必败,以其杀伐太多,其后受其不详也。” 他骤然开口把身边的参将幕僚都听的一愣。言语中的不吉之意太甚,可一时却又不知道怎么接。 这时身旁的幕僚凑上来说道:“老军爷,都城来令,两国休兵罢战……” 老者干裂的皮肤如同脚下的地皮一般,皱纹层层叠叠:“这是本帅最后一次带兵了,”他扬鞭遥指对面的佳梦关,嘴一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 “报——”只听身后一阵跑步声音传来,一个校尉一路疾奔而来,随即站定复命:“禀!巨坑十六,昨夜全部挖成。” 身边的人都不禁互相看了看,随即一齐将眼睛盯着老帅,纵使这些沙场宿将心里也不免有些发紧。 老者头都不回:“嗯……传令下去,将俘虏分批活埋。” 一个幕僚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请老帅留意,杀降,兵家大忌。” “今天过后,我就不是兵家了。” 风渐渐止了,天色也渐渐暗淡了下来,只留下一摸暗红留在天边,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老帅的侧脸已经看不分明,剪影似的,他一提马缰,马儿咯哒咯哒的转了过来。老帅回身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关隘,此时城楼上已是一片光亮,他无比惋惜的看着,仿佛不舍的别离。 一挥马鞭却又在空中止住:“对了,”他微微前倾了身体问面前的校尉:“听说雍国军中还有些娃娃兵?” 那个校尉略一思索回复道:“有的,大概四百多人,都是十四五岁。”他继续说了一句:“谍报,雍国西线一带城池,青壮尽皆参战,只能少年进补行伍。” “唔——四百多人,”老者直起身子,轻轻抚摸着马鬃,风淡云清的一挥手:“放了吧。” …… 马蹄踩踏过的土地已经成了粉,随风轻轻飘散。可碎碎的土壤似乎微微有些颤动……只见那只蚂蚁竟然从土中又爬了出来! 四周已经暗了,它机警的用触手前后左右的不停感知着,循着逐渐亮起的光,它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身边有根高不见顶的柱子。 山坡上的风对它来说太过危险,它需要那根柱子,于是它用小小的触角轻轻的碰了碰,便爬了上去。 这时候马腿动了动,不安分的走了两步,老者扭转马头又重新转了回去,好直面眼前的雄关,他在火光中遥望着关隘前的沙场空地。 蚂蚁在这剧烈的摇晃中,紧紧抓着,竟然没有掉下去还能继续往上爬! 终于,在一步步的攀爬中,星空渐渐显露出来,随即它看到前方是一片浓密的丛林,风还在呼啸盘旋,将丛林也吹的向一边倒去。 它本能的察觉到自己的危险,赶紧径直钻了进去,在丛林中获得暂时的安身,并继续用它的小触手探索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苍穹中传来了一阵的震动,是某种声音,平淡而又孤傲:“让雍国再见识见识我等兵威吧!” 不一会儿,众人便随着老帅的目光看着黑潮一般的人群,互相搀扶着从一片陡坡上走了下来,开始往佳梦关方向移动。 幕僚揣测着老帅的举动,嘶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要抗命强攻? 随即他有些紧张起来,一旦攻打起来,是会引发列国非议的,后果非同小可! 他赶紧提醒道:“老帅,已经休兵罢战了,不可……” 老帅举起马鞭制止了他的话语,有些困倦的说道:“把中军梁主簿喊来,让他在这里帮我画个像。” 等那个姓梁的中军主簿夹着笔纸赶来时,老帅正指着对面的关隘说着话:“喏,把我连同那佳梦关都一并画上去,记得题上日期和地点,我要放回府上。” 梁主簿应了一声,赶紧找着角度开始打腹稿。 这是号称百胜君的主帅的最后一战,可连下十二城,即将攻破佳梦关取得全盘大胜之时,王令下达,罢战收兵。 这种不甘让一众幕僚参将都不敢随意说话。王上谋臣的通盘考量,不是领兵将帅所能左右的。 百胜君终究还差一胜,这等望而兴叹的遗憾和不甘,令众人沉默。 “中军司马何在?”梁主簿刚要动笔,闻言一顿,只见老帅挥挥手:“你继续画。”随即他继续面向梁主簿,嘴里却对中军司马吩咐道:“调弓箭手五百,对着下面三轮齐射,”说着马鞭朝身后平原上正在喁喁前行的人潮指了指。 “我要让他们进了佳梦关,也会到处传播我等的兵威,让他们永远活在噩梦中。” 老帅的胡须荒草似的,在风中颤动,言语却如冰霜:“在我之后,终有小辈会在此建功立业!但是——我才是站在这里的第一人!” 中军司马毫不犹豫的领命下去调拨,幕僚们都听的惊了,都纷纷盯着那群被释放的娃娃俘虏,只听侧翼“呜——”的一声,沉闷雄长的号角从身后密布的军阵传来。 黑甲连天,长弓映月。 轰的一声!弓如霹雳,箭如飞蝗! 下方猛然扑倒了一片,随即便沸腾了起来,都陡然发力往城门关口涌去,众人看着下方亡命乱窜的人影,踩踏的中箭的推搡的乱成一团,呼喊嚎叫哀求声此起彼伏…… “百胜君”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有人偷偷拿余光打量了一眼老帅,只见他神态安详的像个刚刚睡醒的孩子。 风中传来丝丝焦糊的味道,在灰烟弥漫的暮色中令人毛骨悚然。 “呜——”第二声号角再次响起,吹的人心底都打着颤,下面凄厉的嚎哭声,在风中隐隐约约。 这时又是惊心的一声弦响,密集的火线直入苍穹,随即形成一片光点,然后拖着火燎燎的尾巴轰然砸地! 众人眼前陡然一亮,地上的人群仿佛又被开水泼了一遍,声音更加凄厉,被鞭子狠命抽打似的,奋力奔逃! “不知生之悲,焉知死之乐。”老帅双眼鳞鳞泛光,俯视着下方在火光中跳窜的人影,仿佛喃喃自语,又像娓娓交谈。 蚂蚁终于走出了那片丛林,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只是前方还略略隆起,像个小山包,可最幸运的是风已然小了。 它又顺着风中夹带的气味勇敢的往前走了几步,触手似乎确切捕捉到了什么,它机灵的动了,它感受到了! 这只蚂蚁感受到风中传来一阵阵的焦香,这种兴奋的感觉让它有些忘乎所以,是食物! 它努力的鼓起勇气,继续往前爬,越过隆起的小山包,一直爬到了马头的最高处! 黑亮的甲壳在火光中泛着光泽,蚂蚁在天地间竟然直起身子,尽量远的往前望去…… 这是它第一次,俯视众生。 第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眼看着就要立秋,可天气丝毫没有见凉的意思,一连响晴了几日,把整个海昌郡晒得跟蒸笼似的。上午过了巳时,别说出门,就是歇在大树阴下,也热的狗舔舌头人冒油。 海昌郡治所位于佳梦关,府衙门前是一溜边的门面,直通南北城门,笔直的一条宽敞大街,往常是极热闹的。 但此刻午后未末时分,栉次鳞比的店面虽然都开着门,但街上却十分冷清。 几个饭店掌柜拖了藤椅,聚在树下一边乘凉一边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谈: “听说了没,听说了没?”一个白胖掌柜吱嘎吱嘎的从藤椅上支起身子,左右环视一圈:“昨夜,郡守葛大人偷偷运了四辆骡马车出去。”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四”,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四辆!” “怎么会!”躺在斜对面打着赤膊的中年人哧的一声打岔道:“我晌午还看到咱们葛大人从衙门里出来呢,那轿子就停在门口,我亲眼看着他上的轿。” “对啊,我也看见了。”左首一个店老板打了个哈欠,呷了口茶附和道。 “你可拉到吧!”白胖掌柜一挥蒲扇,甩过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咱们这里——”他拖了个长音,只见周围五六个人都直勾勾的盯着他,随即意味深长的说道:“要变天了——各位。” “变天?什么意思?要打仗了?” “打什么仗!刚过几年好日子,张口就晦气!”一旁有人埋怨道。 这时一个白发老头儿啊的一声回过神来了:“昨天听城门口的郝老六随口扯了一句,说咱们这里好像是要来个新郡守。他那边刚支出去五十个兵,说是要帮葛大人打点行李。” 他声音不大,却一下子让大家噤然无声。 白胖掌柜显然平日里是众人中的话头儿,他一边扇着蒲扇,啪的一拍脖子,打死一只花脚蚊子,随即肉团团的坐起来,一一盯着众人说道:“咱们哪儿说哪儿了,郡守换人了,听说新来的郡守姓贺,而且不是附近调任,是都城里新派的。” “真的假的?都城里派来的人?到咱们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谁能买他帐?” “谁他妈敢!县官也怕现管!”白胖掌柜有些得以的拿扇子遥指衙门方向:“里面——我有熟人,错不了。” 那赤膊的中年人刚想说话,只听一人急促的截断:“嘘嘘嘘嘘,别说话!晦气的来了!” 众人先是惊诧,随后扇子罩着眉头朝大道上一张望,顿时一个个都躺下身子,要么假装睡着,要么眯眼摇着扇子好似没看见。 烈日悬顶之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热的翻浪的大道上,一个身着短衫的人拖着步子走到了几家饭馆门前,随即停下身来。 那白胖掌柜假寐之中,耳朵却直愣愣的听动静,这时悄悄眯开眼缝偷看。 只见那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驼背缩脖,无精打采,脸色青灰好似蟹盖;吊梢眉,耷拉眼,印堂窄,人中短;一身短衫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袖口锃光瓦亮,一眼望去是一身的败相。 “掌柜,”年轻人双目无神的瞟了一眼,只见众人都在睡觉,他抬了抬声调:“打二角酒,再来一两小米稻谷,瓜子也麻烦来一两。” …… 微风拂树,蝉鸣啾啾,树下的几个掌柜好似真的睡着了,竟然没一个人搭理。 年轻人挠了挠头,半耷拉的眼睑下此时一道波光转瞬即逝,他啊的一声,拖了一个长音,前后左右看了看店面,随便挑了一家赵记老号,便一边迈腿一边说道:“掌柜们都在歇息,那我进去等吧。” “欸!”几个掌柜好似被蜜蜂蛰了,同时坐起身子,又同时楞了一下,只见那青年一条腿已然迈进了一间饭馆,一条腿仍在门槛外边,正似笑非笑的瞅着他们。 “哈哈哈!赵东家!”那个白胖掌柜乐的扇子直拍肚皮,“还是你家的酒够劲哇!” 刚才寂然无声的众人,此刻已经全都活了过来。 “赵东家,可怨不得别人,这就好比抓阄儿,谁叫人家钱仵作眼巴巴的就相中了你家呢?” 那白胖掌柜笑得额头酒坛子似的放着光,故意一摆脸:“你赵掌柜也不瞪大了眼珠子瞅瞅,咱们海昌郡佳梦关的钱仵作姓什么叫什么!” 不待人家回答,他啪的一拍大腿:“姓钱!钱日生!人家进你的店,那是给你面子,这叫招财进宝!偷着乐吧你!” 众人立马哄笑一片,那姓赵的东家也是歪眉斜眼的扭曲着脸,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不阴不阳的对那年轻人应承道:“钱仵作,在外边稍候,你知道规矩,咱们开饭馆的,店内不进阴阳行当,老样子,我这给打点好了,你带回去慢用,行吧?” 那胖掌柜嗬嗬笑着继续说着风凉话,冲着赵掌柜的店门方向喊道:“我说赵掌柜,你可要亲自预备,料放足了,万一哪天你蹬了腿儿,人家钱仵作保管给你收拾的体体面面!” “我呸!”赵掌柜回身就是一啐,众人乐的直打跌,只听树下藤椅吱吱嘎嘎像成一片。 …… 佳梦关位于海昌郡粮道河川四汇之地,是海昌郡治所所在。全郡下辖一十七县,北接东洛,南连昌平,乃前后受敌之地。 且大雍强敌环伺,位于北齐、东洛、昌平三国之间,地域狭小,呈蜂腰状。所以海昌郡飞地在外,一旦被敌国掐断蜂腰便被被完全孤立。 正因为地势太过险峻,为防郡守集权过大成为国中之国,所以不同于其他诸郡。 历任海昌郡守都是理民不得干预军事,武将亦不得掣肘民政,非到战时不得入关。 既要御强敌于外,又要守政通人和于内。这个佳梦关便是整个海昌郡的定盘心。 钱仵作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本身就是贱民,遭人忌讳的小人物,姓钱反而成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仵作是贱民,是专跟死人打交道的,所以人人都觉得晦气。 特别是像饭馆这样的行当,仵作摸过死人的手,端起人家的饭碗吃饭,吃完了的碗筷别的客人还怎么用? 所以每次钱仵作难得要买个酒菜吃食,都只能站在门口等,跟个要饭花子似的。众人的嫌弃,他习以为常。 “哟!钱爷!今天又吃素啊?”一阵嘻嘻的笑声中,几个兵卫往这里走来。 钱日生对这种冷嘲热讽早就麻木了,耷拉着眼瞥了一眼就不去看了。 “我说钱仵作,你咋个就叫钱日生呢?”其中一个兵卫皱着眉头,好似认真思索着问道。 他心里微微一刺,假装没听见。 烈日之下,他能感受到周围灼灼的目光,似乎在期待自己反驳点什么,好增加他们的笑料谈资,可他还是木着脸,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 那兵卫见钱日生没有回应,眉头思索的更加纠结:“钱日生,我就没弄明白,到底你是白天出生的呀——?”他左右看看,继续憋着坏问道:“还是白天日的呀?” “你傻啊,老许,人家不是明摆着嘛,是前日生,肯定是从前面日出来的呀!” “哈哈哈哈!”连同几个老板掌柜,还有一众官差都笑的前仰后合。众人虽然笑闹,可当真没有一个从钱日生身边走过的,都自觉的避讳绕开。 他站在街道中间,仿佛溪水中的一块寂寞的顽石,落叶游鱼顺流而下,却都从他身边一溜就走。 钱日生的确是他的名字,因为仵作行阴气太重,碰到的不是惨死就是凶杀,而且也讲究个望闻问切,要是一些难料理的活计,什么肚穿肠烂、脑袋分家的,三五天都出不了敛房,所以这一行的名字里要带“火”带“日”,稍微折冲一下,避避煞气。 赵掌柜将一个小酒壶和一小包东西放在门前的地上,忍着笑说道:“前……钱仵作,东西备好了,老规矩,素三鲜算送的,酒盅就不用还了。虽然你是稀客,下一趟按理可要轮其他家了。” 钱日生拿起东西,把十来枚铜钱放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继续悠悠荡荡的往家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笑嘻嘻的在他破屋门前等候,他哧的一声:“就知道你个瘦狗要来。”说着晃了晃手上的酒壶,对面一看,眼睛放光的哈哈笑出了声。 瘦狗是钱日生唯一的朋友,平时四处找活为生,东家帮忙抬棺材,西家帮忙当孝子,有时候还捡粪球,淘沙子,总是饥一餐饱一顿的凑合。 钱日生好歹也算衙门里的差人,每年还能有个三两的工食银,可上边因为他“业绩未精,有待堪考”,给他打了对折,每个月到手只有紧紧巴巴的一百二十文钱。 每当有活计他一个人照料不来,就会喊瘦狗帮忙,无多有少的分点给他,所以两人互不嫌弃,手头稍微有点儿,就一起买点便宜的下酒菜,咪上两口。 钱日生推开漏风的木门,就听一声:“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笑着回应道:“来了来了,翠儿,”他一改在外的寡言反而变得絮絮叨叨的:“这两天我不在家,想我了吧。” 说着打开桑纸包,露出里面参和在一起的小米稻谷瓜籽,慢慢的往屋檐下一只八哥跟前走去。 那瘦狗每来一次都要奇怪的说一次:“日生哥,你这八哥乌漆嘛黑的,为啥叫翠儿?我说你这人有时候挺魔怔的。” 他随后补了一句:“人都不够吃的,你养个八哥每个月要花多少钱?你又不是公子哥。” 钱日生抖了点饲料,不予理睬,温柔的轻轻抚摸着翠儿漆黑发亮的羽毛,口中轻轻的说道:“翠儿,哥给你买了好吃的,等吃完了哥再买,啊。”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八哥继续叫着,就会这么一句。 钱日生深情款款的望着,竟然还点头答应:“回来了,回来了。” 烈日当空,一阵热风轻轻的摇曳着院中的桑树,瘦狗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感觉有些瘆得慌。 因为他瞧见钱日生极其溺爱的轻抚着八哥,眼睛貌似噙着泪…… 第二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傍晚时分,瘦狗炒了两个下酒菜,刚端上桌就看见钱日生正在桌前写东西。 他捻了颗花生米一边剥着一边凑过去瞧,他不认识字,但是知道这是钱日生的习惯,每次验过尸体交上验状,总会自己回家再记一份,内容有时候截然相反。 “给人家瞧见你在记小账怎么得了!”瘦狗嚼着花生数落道:“多事!” 就在这时,只听外头八哥尖哑的声音陡然响起:“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吓得两人都是一楞,这才想起院门忘关了。 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人却不进屋,隔着老远站在院子里喊道:“钱仵作,来衙门一趟,有案子了!” 钱日生一听,答应了一声,随即对瘦狗说道:“走吧,这顿酒留着回来喝,倒省了一顿。” 钱日生挎着工箱带着瘦狗沿着县衙东街一路走去,此时红霞漫天,倦鸟归巢。两人拐进宣化坊,绕过影壁通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只见高大气派的仪门近在眼前,一副楹联映着夕阳熠熠生辉: 门外四时春,和风甘雨; 案内三尺法,烈日严霜。 仪门往日紧闭,只有新官上任、恭迎贵宾时才会打开,今日仪门大开,两边兵卫赫然肃立,估摸着是姓贺的新郡守上任了。 钱日生打眼望去,里面影影绰绰的满眼都是身穿官府的人,偶尔传来一阵哄笑,显得极其热闹。钱日生眼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羡艳。 仪门东西两侧各有一个角门,东为上首,故称“人门”、“喜门”,供官员平日出入。 西侧角门则为“鬼门”、“绝门”,只有提审刑犯、押解死囚时打开,钱日生身为仵作,是差吏中唯一不能从东边出入,只能从“鬼门”进出的人。 敛房位于角门左侧吏舍后边,隔着一片库房,是一个高大僻静的厅堂,平日但凡有活计,除了案发地临场检验,便是在这里勘察,随即出具验状,交予刑名师爷审阅画押收档。 抬来的尸体横放堂中,按往日必由上官亲临查看,但今时不比往日,新任郡守交接赴任,自然要设宴接见各县上下官员,所以诺大的厅房就只剩钱日生和瘦狗了。 钱日生掀开盖布,死者的面庞一下子显露了出来,浓眉细眼,发髻齐整,三缕长髯虽然已经断了一部分,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时常打理。 这人生前一定是个很体面的人。钱日生下了第一个判断,随即手上不停继续查验。 他继续揭开盖布,果然一道骇人的刀痕位于脖颈,皮肤绽开,就像咧开的嘴唇,深可见骨,显然这刀砍的极重,一刀了结。 他看了看瘦狗,两个见惯死尸的人,都互相耸了耸肩,今天这活儿一目了然,目前又没苦主,出验状,师爷入档,郡守签押,然后就拉出去埋了,太容易了。 天色已经渐暗,两人点起火烛,微风透入门缝,带着轻轻的哨响。 钱日生顺着躯干,从脖颈、肩膀,胸腔,小腹往下眼看,通身上下再没有其他异常,随即招呼瘦狗慢慢把尸身慢慢翻过来,检验腹背。 两人都没吃饭,那瘦狗见左右无人,嘴里嘘嘘作声,钱日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瘦狗挑着眉梢说道:“意思下行了,别费那劲儿了,”随即朝尸体上的刀伤努努嘴:“这不明摆着了?直接写吧。” 一阵晚风把门外的一行槐树吹的哗哗作响,仿佛远处一群在拍巴掌似的,风声树声中隐隐能听闻隔墙不远处府衙二堂里觥筹交错的声音,两人都情不自禁的侧耳听的入神。 人一饿,耳鼻就异常灵敏,那瘦狗趁着露进来的风咻的一闻,摇头羡慕道:“真香啊!” 烛灯下,钱日生闷着头正在写着验状,心里念着新郡守上任第一案,写的详细之极: “……口眼开,双手紧握,手无伤损……刀伤起于脖颈,斜至锁骨,长八寸,宽三分,斜深透内,深至颈,锁骨损,兼周回所割得有方圆不齐去处,食系、气系并断,验是要害致命身死。” 他满意的吁出一口长气,欣赏着自己的验状,写的详实简要,的确是个老吏手笔。这时一阵淡淡的酒菜香气传来,他咂了咂嘴,又叹了口气。 “嗨!要是让我过上郡守那样的日子,”瘦狗竖起一根手指头:“就一天!换我一条命,我换!” 钱日生还想补充点什么,听着瘦狗的话他哼哧一笑:“这么没出息的?” “你不换?”瘦狗挑着眉侧眼看着钱日生:“就咱们这人嫌狗弃的,他妈的,真给你当一天郡守,你难道不想?” 钱日生似乎也被香气勾起了心思,提笔着实想了一下,随即沉沉的点了点头:“想。” “真有那么一天,我上午死吃,下午死日,晚上把平时欺我的人一个个的打骂一遍,然后就躺平等死,要多爽有多爽!” 瘦狗平日里挨人打骂那是家常便饭,从来不敢回嘴,畏畏缩缩的他此时却被自己的遐想逗得手舞足蹈:“要你呢?是不是跟我一样?” “唔——”钱日生半耷拉的眼皮灯下微微一怔,眼睑竟泛起一丝波光:“我不。” “嗯?”瘦狗有些意外。 钱日生搁下笔,支起手枕着额头,喃喃自语却字字顿挫:“真给我这么一天,”他指头轻轻叠打着桌案,终于极其认真的吐出一句话:“我一定要活得更长。” …… 虽说尸体伤痕查验起来极其简单,但是按常理验尸都要管饭,新郡守上任头一天,又摆了宴席,饭菜想必是平日里一年到头都吃不上的滋味,两人饥肠寡肚的磨时间,耳听外头梆子声响起,竟然都到了巳时。 瘦狗呆的实在无聊,肚子都饿的过了点儿,他不耐烦的说了声上茅房,便熟捻的走出厅门。 刚一出门,便觉凉风扑面,天空已经隐隐有了雷声,随即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颊上,还没来得及擦,淅淅沥沥的雨便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他走到茅房刚解完手,突然发觉方才设宴的二堂已经没了动静,他捉摸着想必大人们已经散了,一转身想着后厨就在附近,索性过去摸索点剩饭剩菜,就算被看见,就说自己验尸尚未吃饭,也说得过去,大不了给骂一顿,反正习惯了。 念头一起,瘦狗便左右瞧着往后厨方向走了过去,后厨位于二堂西侧,一转就到,瘦狗一路走过去,刚到门前菜地就听见有人说话,他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躲在树后。 雷声渐近,浓厚的云层将月亮遮的严严实实,瘦狗借着一隐一闪的电光,蹑手蹑脚的踮到厨房窗前,心里寻思着估摸是厨子们在聚着喝残酒。 可听着声音又不像,便偷偷矮着身子探出头,从微微支起的窗缝儿里偷瞧。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碗油灯,捻儿挑的不高,悠悠的泛着莹莹的光。 可让他惊奇的是,里面竟然是侧坐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刚要细看,只听一声响雷,吓得他赶紧一缩脖子,只觉得身上一凉,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打的砖瓦一阵的噼啪作响。 里面隐隐约约的传来人声:“别动……还是有点歪……要牢靠……” “说的什么玩意儿?”瘦狗有些奇怪,侧着耳朵听里边的动静,随即有支起脖子,继续看。 只见坐着的人一身青紫色的官服,束着发髻,长髯及胸,却很陌生,身边站了个人,一身长袍,像是个师爷模样。 嗯?莫不是新来的那个贺郡守?要不然怎么会穿这样的官服? 瘦狗心里嘀咕着,这贺大人在厨房里做什么? 好奇心一起,瘦狗忍不住就盯上了眼,只见那师爷模样的正在拿着一个像是面团一样白乎乎的东西往贺大人脸上擦拭。 瘦狗暗自发笑,这不跟小娘们化妆似的? 忽的一道明闪,凉雨飒飒而落,激的瘦狗一个哆嗦,刚要转身离开,却见贺大人哎呀一声不耐烦的腔调,瘦狗凝神细看,只见郡守一手抚头,一手抹脸,把头发胡子竟然整个揭了下来! 一阵凉风袭来,激的瘦狗打了个寒颤,他仿佛被雷劈焦的木桩,瞪眼呆直的望着,脑中一阵空白。 只听屋里那师爷竟然埋怨了一句:“啧!你拿下来干什么!” “贴脸上一整天了,捂得痒死了!”那人搔着头,头闷着声音有些含糊:“这次——真算得上是瞒天过海,关中贺家是栽透了,嘿!倒要让房里的人看看我等手段。”这一句话似乎带着得意,手在空中虚虚一劈。 “你别动啊,要不然胡子黏不上!”师爷紧跟了一句,继续往他脸上涂抹。 “你快点,忙完了还要去仵作那里呢!尸骨躺在那里,别到节骨眼给仵作验出来,那才叫现世报呢!” “嘘!” 一道亮闪划空而过,随即咔的一声天雷裂响,疾风裹着柳枝,鞭子似的抽了一下瘦狗的肩膀,惊得他啊的一声低喘,汗毛直乍,险些跳起来!这才意识到看到的这一幕并不是梦! 郡守——是假的! 屋内二人似乎也被雷惊了,一起扭头之际,瘦狗赶紧一缩身子,趁着雷神隆隆,在密雨惊风之中仓皇而去。 瘦狗高一脚矮一脚的回到敛房,推门而入,随即背着身把门一靠,砰的一声关门声,把正在打盹的钱日生吓得一醒。 夜幕忽暗忽闪,风雨声中,显得敛房极其安静,钱日生灯下瞅着瘦狗,脸色煞白,跟窗纸似的,两眼空洞洞的盯着自己。 “你怎么了?上个茅房这么许久?” …… 瘦狗神情恍惚的盯着,半张着嘴却不说话,钱日生看着怪异,便站起身走过:“你干嘛呢?怎么脸色蜡黄的,说话呀。”说着就伸手碰了碰瘦狗的肩膀。 结果他刚伸手一碰,那瘦狗跟被蛰了一下似的,竟然跳了起来,随即猛然一把攥住钱日生的手腕,扯到灯下,颤颤的指着木板上刚刚验过的尸体,眼中鬼火闪烁,却半天支不出声。 钱日生给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只见对方手指抖抖索索点着尸体,终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咱们……咱们新来的贺……贺郡守……是假的!” 第三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雷声隐隐,仿佛巨大的车轮滚轧着冰面,沉沉闷闷的泛着回音。 瘦狗打着颤,连比划带说的终于把事情原委说了个大概。 钱日生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死尸,半晌才回过神来:“你给人看见没?” 瘦狗目光一阵的乱颤:“应该……兴许……没有吧。” 他自己也有些吃不准了,自己雷声中被树枝抽的吓出了声,究竟给人听见没有? “你跑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仔细想想!” 钱日生心里也是一突一突的,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贺郡守被人冒名顶替,竟然还大张旗鼓的召见下官,厅堂设宴,他怎么都不敢相信。 易容只在说书摊上听人说过,什么手一抹,脸上就换了面貌;亦或用面团粉妆之类的进行乔装…… 钱日生是仵作,当然知道这些都是胡扯乱编。 人脸肌肉错杂,颅骨各异,哪怕颧骨高一点,下巴长一点,眼角上下一些,立马就是天壤之别,怎么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脸皮? 更何况一个人的一颦一笑,言谈举止,语气口音眼神,那更是难以伪造! 就算再厉害,最多模仿个大概,蒙骗一时。郡守上任可是经年累月的,哪有不露馅的? 他有些狐疑的看着瘦狗,对方的表情显然也没有诓骗戏弄自己,他不禁陷入沉思,难道世间真有此等能人? “你不能呆在这里了!”钱日生知道此刻仓然变故,不是说话推敲的时候,他言语干脆,陡然急促了起来:“马上郡守就要来查验我的状子,你这个表情肯定瞒不住了。” 一阵贼风吹的厅门哐的一开,惊得瘦狗“爷”的一声惨叫,脸色已经白的吓人! “我们现在就走!”钱日生一下站起身子,灯影下只见他双眼如炬,瘦狗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钱日生猛一回身,压抑着声音催道:“快!” 这一声催促,仿佛把瘦狗魂魄拉进了腔子,他一下子醒了过来,紧张的舌头都打了结:“去……去哪里?” 钱日生吸了口凉气,不耐烦的攥着手指:“先不管那么多了,你我分开。你赶紧走!躲过今日,明天城外等我!我们去报官!” 瘦狗一听顿时有了底气,知道事不宜迟,万一给那冒牌郡守堵在屋里,一勺烩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哎的一声答应,钱日生一把抄起自己的工箱,随后两人一身子扎进雨里,只听噼啪水响,随即消失在雨幕中了。 两人顶风冒雨,趟着高低不平的路面,在摇风电闪间一路往北。 穿过吏舍,也不顾平日礼仪,从东侧的“生门”直接奔了出去,长长得甬道,仿佛永无止尽!右边关押犯人的狱神庙在电闪忽明之中显得尤为恐怖! 终于,两人出了宣化坊,钱日生大口的喘着气,一把抹了一下脸,在风雨中抠着瘦狗的肩膀,狠声说道:“明天,城外等我!” 两人在凄风苦雨中分头便跑,钱日生辨认方向,一路往家赶,心里焦急的挂念着:翠儿还在家呢! 他一路魂不守舍,三步一回头,总觉得身后人有追他,身后黑的怕人,一排排得房屋沿着大道没多远就隐没在雨夜之中,寂然无声。 他喘着粗气,抖抖嗖嗖得掏出门匙,插了几次都没插进锁孔,终于费劲把门打开,他一把推门而入。 这时一道金龙划空,紧接着便听轰得一声雷响,仿佛苍穹之上有个巨大的铁球陡然砸下,惊得八哥一个扑棱,随即干哑得叫着:“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翠儿翠儿,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钱日生简直哭了出了,呜呜咽咽的用身子护着鸟笼,为八哥挡着风雨。 湿哒哒得衣衫贴在他得身上,遍体冰凉,他取下鸟笼,刚要推门,突然一个亮闪,地上竟然冒出个人影,他吓得一颤,差点把鸟笼都扔地上,只觉脖颈下一凉,竟伸出了一把钢刀来,一个阴恻恻得声音从背后响起: “屋里有人没?” 钱日生心说糟了,他胆战心惊得摇摇头,只听背后得声音顿了一会,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进屋。” 他怀里抱着鸟笼,就这样被刀架着,慢慢的挪了进去。 不大的房间里黑黢黢的,背后只听关门的声音,屋外大雨滂沱,闷雷阵阵,屋内却静了下来。 钱日生泥塑一般呆立房中,背后却传来嘶嘶的吸气声。惊诧恐惧之中,钱日生双腿都打着颤儿,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 杀人灭口四个字一下子在他脑海里异常的清亮! “你是郎中吧?” 啊?钱日生一愣,郎中? 这才有些诧异的反应过来,难道身后的不速之客不是郡守那里的人? 他仔细盘算着,自己一路不停赶回家,郡守就算发觉起疑,也的确不会这么快啊,他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此时却又警醒过来…… 身后这人恐怕是个逃犯! 海昌郡本就是四战之地,南来北往的商客流民极多,逃犯早就不是稀奇事儿了。 “说话啊,我看你背了个药箱子,你是郎中吧!” 他有些颤抖的摇摇头,说:“不是!我,我是仵作。” 那人推了钱日生一把,把他按在桌上,漆黑一片只听对方吸着凉气似乎在忍着剧痛:“仵作郎中都一样,快给我整治整治!” 钱日生眼前一团黑,除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什么也看不清,好半天才强自按捺着突突狂跳的心说道:“看不清,没……没灯。” “没……”对方给钱日生回复的一噎,随即说道:“没灯你他妈倒是点呐!操!” 一盏油灯莹莹如豆,室内顿时有了一圈昏黄的柔光。 钱日生这才看清眼前是个布衣大汉,一张紫棠色的脸,额生双角,神目如电,一把浓厚络腮胡子绕着腮帮,随着喘息一翘一翘的,灯下一照,仿佛钟馗一般! 钱日生胆战心惊的拿目光往下一扫,这才发现汉子身前一大团黑黑的污渍,仔细看才能看清隐隐的泛着红,看来是受伤已久,一直忍到现在。 他一下子联想到夜里查验的尸首,胡子连着脖颈被人一刀横砍,他越想越怕,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冰凉的贴在身上,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只见那人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将一柄宽背薄刃的短刀放在手边的桌上,随即嘶嘶作声的敞开衣襟…… 只见对方小腹一道极其赫目的刀疤,已经被泡的发白,虽然砍的不深,但是却长的吓人! 那人一眼看见桌上的酒壶,抄起来就喝了一口,随即压抑着说道:“快点帮我弄一下这里,能弄吧?啊?” 钱日生瞥了一眼桌上的刀,大概思索了一下,仓皇的点了点头。 他把八哥小心架在柜子上,然后取出针线,刚一转身,迎面一道寒光明晃晃的,吓得他又是一惊。 “别跟我整花活儿动手脚,麻麻利利的干完,我不伤你。”说完那人熟练的刷了个花活儿,刀柄绕手一旋,反握刀柄,横在钱日生的脖子上。 钱日生直愣愣的看着,不知是冷还是怕,筛糠似的抖得不停。对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钱日生低头瞥了一眼钢刀,冒了一句:“可疼,你忍住。” “哎呀你快吧!啰嗦什么呀!” 钱日生心一横,左手将那人的伤口从最左侧开始两边一捏合,随即一针穿了过去,对方嘶的一声,钱日生只觉得脖子下面一紧,把他吓得一个哆嗦,抬头只见对方拧着眉头,瞪着自己点头示意,他便继续缝了起来。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桥洞里有个巨大的铁球在沉沉滚动。 幽暗的烛灯下,钱日生纳鞋底似的一针一线的缝着伤口,心里万分焦急,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门外疾风冷雨,仿佛有人吹着戏谑的哨子……钱日生生怕这时候郡衙门里的人找上门来,万一撞见这样的情景,正正好,报一个私藏要犯的罪名,关衙门里直接黑了,那真叫个死的不明不白! …… 雷声隐隐远去,不知不觉雨势小了下来,仿佛天上有个硕大无朋的筛子正在往下筛水,淅淅沥沥的。 钱日生用家里备着的盖尸体用的白布,紧紧的绕在那人的腰间,然后打了个结,才满头虚汗的说道:“好了,最近不能动,要静养。” 那人满意的看着,随即将刀撤了下来,拍了拍钱日生的肩膀:“谢了,放心,我说到做到,说完竟然掏了一小块儿银子抛给了钱日生。 钱日生怯生生的伸手一接,大概有四五钱上下,他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那人笑吟吟的剥着花生,把钱日生白天准备的饭稀里糊涂的一顿狼吞虎咽,想必是饿极了。 吃了一会儿,那人腮帮子鼓鼓的含糊说道:“你一个人住啊?” 钱日生实在是累的疲了,心里还在想着郡守衙门里的事情,随口回道:“两……一个。” 说完回头瞥了一眼正在睡觉的八哥,眼中泛着一丝温柔。 可刚一回头,就一眼看见那大汉笑吟吟的走上前了,一指头捅在肋下,他眼睛一黑,瞪着眼登时就晕了过去…… 第四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八哥嘎嘎的叫着,钱日生这才醒过神来,刚一动弹,发现自己被捆得实实在在。 外头天色已经蒙蒙泛亮,碗里的灯油已经快干了,只剩下如豆的灯火还在幽幽燃着。他打量着室内,看见那大汉正逗弄着八哥。 “醒了?”大汉转过脸,下巴上的络腮胡子一翘一翘的:“还要烦劳你一件事,送我出城。” 钱日生脸色青灰,听了这话显得更加暗了。他心里已经了然,一下子联想起夜里查验的尸首,这人一定犯了什么大案!如果自己牵连起来,不就成了共犯了! 再说,衙门里的那个假郡守万一察觉不妙,此时一道手令下来喊他进衙听差,到底去还是不去? 他从来没有这么内心杂乱过,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斟酌着言辞,尽量说的委婉:“城门会有盘查,我一个仵作,是什么牌面的人物,怎么保你出去啊?” 汉子一咂嘴,哎呀一声:“你不是仵作嘛,我扮个死尸,不就结了?” 钱日生听了这话眼神一滞,惊然想起自己不是正要出城报官嘛!现在迫在眉睫,汉子的这个方法的确是个出城的好借口! 他张目望着外面的天色,立马挣扎起身,嘴里催促道:“快,要出城就要快!” 反倒把那汉子唬的一愣,从来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反倒催促起来了!他眯着眼睛,一把抽出刀:“你小子别到时候把我给卖了!” 钱日生那里来得及说别的,身子在地上扭动着站起来,嘴里不停:“城门已经开了,赶紧走!” 他怕对方不相信,立刻补了一句:“我身上也有案子,马上郡衙门来人了,你我都跑不掉!” 这句话吓得那汉子差点蹦起来,赶紧用刀挑开窗缝往外细看,嘴里嘀咕道:“我操,你不早说!敢情你也是个角色啊!”说完竟然哈哈笑出了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都不看,随手一劈,钱日生身上陡然一松,捆绑的绳子应声而断。 钱日生仔细看了看天,夏日日长,天亮的极早,他估摸着时辰,此刻正是城门进出忙碌的时候,再过不久衙门就要开门了! 他心里一直悬着事情,夜里平安无事,说明瘦狗没被发觉,第一步暂时算是成了。郡守不论真假,亲自杀人是极难善后的,白天比晚上安全。 他眼波流转不定,做出了判断,眼下第一要务,反而是要把瘟神送走,否则一旦被人发现,私藏凶犯是肯定死路一条了! 他赶紧胡乱换了身衣服,跟汉子说:“你等会躺在门板上,我去跟棺材铺借车,记住,千万不要动!” 刚要出门,汉子横刀一挡,狐疑的侧眼盯着钱日生:“我怎么瞧着你是在套我?” 钱日生心急火燎,一把把他手臂一推,声音陡然抬高:“我自己都性命难保了!”说完也不顾了,直接闯了出去。 汉子机警的躲在院角,耳朵贴墙细听外头的动静,果然没一会儿就传来骡子的昂昂叫声,紧接着钱日生一脸焦急的窜了进来,朝着他挥了挥手,脸色焦急异常。 汉子探出脑袋朝外边一看,四下无人,板车上铺着杂草,上面平放着一个木板,想必是自己躺着地方。 他走过去左右看着随即朝上一躺,只见仵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一把石灰,他一惊,短刀就要出鞘,只听传来人声:“钱仵作,衙门里喊你去!” 钱日生听了,头皮一麻登时脑子嗡的一下,他背对着回应道:“知道了,我这里把活计料理一下,马上就去!”心里已经暗暗较劲儿,赶紧出城才是要紧! “快点吧,马上衙门点卯了,新官上任,别误了。”签押房的官差始终不肯走近,大早晨就看见仵作在料理尸体,他心里直喊晦气,极其嫌弃的挥挥手,扭头就走了。 钱日生偷偷往后一瞟,随即压着声音,平日里阴死不阳的眼神此刻却迥然生光:“你别动,你这脸色哪里像个死人!抹上石灰,城门口怕染病不敢翻查!” 那汉子一愣,这才眨巴眨巴眼睛,嘴里哼哼了一句:“嘿,你还真是入错行了。” 钱日生赶着骡车,嘎吱嘎吱的往城门口方向走去,周围行人纷纷避让,他微微低着头,却拿眼睛四处寻找瘦狗的身影。 人呢?难道已经出去了?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钱日生老远就看见路上人来人往,必往常拥挤的多,不远处一群人聚在一起,嗡嗡嘤嘤的好像在议论什么。 他碰了碰板车,嘴里压着语调:“到门口了,绷住了,千万别动啊!” 那人隔着布,拿刀鞘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算是带有警告的回应。 “前日生!哈哈哈哈”显然这个笑话已经在城门口的兵卫间传开了,众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等他走进了才发现,他正拖了个板车。 “卧槽!”几个人一起皱着眉头骂了起来:“你个丧门星就不能支应一声,真晦气!” 钱日生心里却咯噔一下,仿佛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刚才人来人往的他没注意,此刻才发现—— 城门竟然是紧闭的! 他一拍门板,开口道:“郝头儿,这里有个活计需要拉出去埋了。”他紧张的手心冒汗,声调都比往常高出几分。 那郝头儿隔着他好几步,捂着嘴摇了摇手:“封城十日,任何人没有手令不得进出!”随即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封城十日? 钱日生目光霍的一跳,怎么会封城了?微风吹来,他只觉一股寒意直钻心窝,瘦狗的苍白的脸色和抖抖嗖嗖的言语又浮现在脑海中:“咱们……咱们新来的贺郡守……是假的!” 正在愣神,他陡然感到门板动了一下,赶紧机警的一拍,有些焦急的对那郝头儿说道:“人等时辰,时辰可不等人呐。” 说着稍稍揭开盖布一角,只露出涂抹了石灰的额头:“这……没地方搁呀,万一有瘟病……” “那你快去衙门请令啊!你跟我说什么呀!”那个郝头捂着嘴,登时又退了几步,急促的说道:“快去快去,他妈的请个令费什么事,赶紧的赶紧的,别搁在这里瘆人!” 钱日生心里嘀咕,今天说什么也要顶一下这个姓郝的,要不然十日内不得出城,郡守衙门那里凶吉难测,自己这里还有个瘟神,哪头都能害了自己的性命,这可怎么得了! 他硬着头皮又犟了一句:“这是昨夜里的,郡守大人累了一天,我一大早的给人添晦气,不是找骂嘛!郝爷,好歹体谅一下……” 那郝头儿虽然平日里喜欢取笑讥讽钱日生,但是正事还是不含糊的。 他皱了皱眉,难得的正经回答:“钱仵作,按往日,这就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但是昨天夜里刑案签押房的赵公干下发四城,城里出了命案,命犯在逃,封城十日,非贺郡守的手令不得开门。” 他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刑房的人现在忙的焦头烂额,我反正没办法,求我也没用,出了事我可是要担责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铁栅,死死的卡住了钱日生的话头。钱日生搓着手指,颇为埋怨的瞥了一眼板车上的“尸体”,心里也是乱乱糟糟。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了,他一咬牙,催着骡子车,只能掉头回走。 …… “妈的,憋死老子了!”那汉子一到钱日生家里,立马嘴里呸呸呸的直吐吐沫,“不过你小子还算上路子,看得出来,你身上的确是背着事儿的。” 钱日生眉头拧成了“川”字,怔怔的看着窗外细细的雨丝,嘴里喃喃道:“封城十日?”他陡然转身,看着汉子:“你是他们通缉的命犯?” 那汉子也有点发懵,他的确是要杀人,但是人却不是他杀的。 他脑子这时候就有点转不过来了,于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钱日生听了诧异的脸都变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说了你也不懂,我过来是找人的。顺便——杀了几个人。”汉子说的简单明了,让钱日生有了大概的猜测。 尸体的模样和伤口让他不禁睨了一眼大汉手中的刀。 他心里咚咚作响,似乎已经摸到了盖布的一角,只要轻轻一揭,真相就会展露在他眼前! “你要找的人是什么模样?”他试探的问道,一步步的往汉子面前走近,指了指他身上的伤口。 他一定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好给自己争取个余地。 那汉子不耐烦的说道:“长得倒是挺体面的,胡子整齐的跟挂面似的,应该是个……当官的吧。” 钱日生吸了口冷气,汉子所说的形象和他昨晚查验的死者竟然就这么对的严丝合缝! 他说完站起身子,显然不愿意深谈,拿手在钱日生脸上虚点:“这几天你在这里陪我,十天后,我走,咱们就当没见过。” “十天!”钱日生霍的站起身,盯着汉子说道:“这会儿那边贺大人就要我去!我如果不去,人家万一找上门来,我怎么办?” 他继续反问着对方:“到时候撞见你我在一起,我这是私藏逃犯,是要进狱神庙杀头的!” 这话一出,那汉子突然陷入了沉默,嘴里嘀咕道:“贺大人?”眼神盯着窗外,似乎思考着什么:“哪个贺大人?” “京里新派来的郡守!” 岂料那汉子啊的一声,盯着钱日生看了看,嘴里开始嘀嘀咕咕:“京里?新派来的郡守?” 他手掌来回擦着腮下的胡子,仿佛不可思议似的:”你确定是新来的郡守?姓贺?“ 钱日生瞳仁一跳,一下子想到昨天风摇电闪的雨夜,瘦狗惊恐的面庞又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他舔了舔嘴唇,沉默不言。 大汉眼睛一眯,他似乎捕捉到什么,却又不能确定。 于是悠悠看着钱日生转而一笑,说道:“好哇!那你赶紧去啊。” 他摇头晃脑却刻意带着唱腔,装的十分惬意:“顺道儿帮我看看那郡守贺大人,究竟怎生模样。” 钱日生一愣,只听对方继续说道:“反正你要是告发我,我就攀咬你,你和我一伙的,你看——” 他敞开衣襟,露出包扎的严严实实的伤口,随即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铁证如山。” 正在此时,只听院外有人喊:“钱仵作,你好造化啊,郡守大人亲自请你过去,你快着点!” 第五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高大的仪门仿佛一张兽嘴,两颗红灯笼瞳仁似的垂在檐下,顺着风微微的摇晃着。 夜里仓皇模样还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却有种越陷越深的感觉。钱日生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埋怨,也不知道瘦狗躲在哪里钻沙子去了,要想办法跟他碰面才行啊! “快点吧,郡守大人二堂等你呢,说不定要升你的工食银呢。”差吏催促着便自己从东角门先迈了进去。 钱日生惴惴的沿着仪门内笔直的石板道一直走,穿过大堂,只听里面爽朗的笑声,他心里略略一定神,莫不是疑神疑鬼了,或者瘦狗压根就看错了? 他走到堂前,对着堂内大声叫道:“佳梦关仵作行人钱日生,拜见郡守大人。” “免礼吧,”里面慢慢踱出一人,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抚长髯,正笑吟吟的看着钱日生,身边一个灰袍师爷面无表情的立着。 钱日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就不是混迹人情世故的人,带话的人说郡守大人“请”自己过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起这个话头。 “昨晚的验状我看了,写的很不错,难怪葛大人临走之前夸你‘业绩精湛’呢。” 钱日生被夸得脑子一团的浆糊,自己在葛大人心里什么印象他是一清二楚,一向都是“从业未精,尚有待堪考”,怎么反倒夸起自己了? 他嚅捏着说道:“谢贺大人。” 那郡守在廊下踱着步子,俯仰之间显得容光焕发:“怎么大早上就急着出城啊?” 钱日生心里忽的震颤,紧张的眼皮一翻,往上闪了一眼,见对方没有发觉,又偷偷瞟了几眼。可是离得太远,看的不是太清楚,而且当官的都差不多模样,一把大胡子遮脸,总觉得似是而非。 郡守的坦然自若,让钱日生可心里还真有点吃不准瘦狗的言语了。哪有这么有恃无恐的的冒牌货? 他盘算着眼下的情形,家里有个逃犯,这里的事情如果是个误会,那真是从容多了。 他斗着胆子投石问路:“大人,尸体不宜停放过久……”他向来都是上面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未跟上官说过这么多的话,此时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都有些诧异,嘴上却磕磕绊绊的继续说着:“验状……如若无误,可否将尸体运出城外,好掩埋。” 他刻意把两件事并成一件事,好赶紧让这个郡守松口。 郡守沉沉的嗯了一声,“这个确实,天气炎热,容易出瘟,行,本官应下了。” 钱日生心里顿时松快了,一夜的压抑在这一刻陡然释放,要不是站在二堂门前,此刻他真想直接躺在地上! “对了,”郡守话锋一转:“城内最近有个逃犯,手段残忍,昨天夜里又犯了命案,我已经下令封城缉拿,埋尸体还真要缓两天,先收敛在棺材里吧。” 钱日生陡然想到家里的那个汉子,昨夜,逃犯,命案……一下子在他脑中串联上了,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是却还是强自忍住了,现在说万一真的给攀咬上,真是跳黄河洗不清了。 “哎,本官刚一上任,这命案叠发,按理——葛大人治下不该这样啊……”郡守揉着眉心,说的意味深长。 换个活劲儿点的下属,这话梢儿立刻就能接过来,那是现成的马屁。可钱日生却听的似懂非懂,只能眼盯地面垂手静立,压根不知道怎么接。 郡守眼角瞥了一眼钱日生,轻咳了一声吩咐道:“刑房的已经去张罗了,你在敛房等候吧,大约过会子也该运来了,你好生核验,到时候我来找你。” 钱日生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躬身行礼,得令退下,走路果然轻快很多。 他左等右等,直到下晚,才终于听见敛房外的动静,只见大门一开,四个公差抬着个木板一路嘿嘿哟哟的把一个盖着白布的尸体运了进来,朝地上打横一放,憋着呼吸指了指,转身就走了。 此时天已黄昏,云色晦暗树影萧索,缕缕冷风吹入大厅,压得烛火几欲熄灭,随后又冉冉立了起来。 钱日生移过灯烛,放在一旁的桌角上,随即掀开盖布,刚露出尸体头部,惊得他被针扎了似的,啊的一声直蹦了起来! 赫然看见死尸面部青紫,身材消瘦……他揉了揉眼,瞪直了细看,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 竟然是瘦狗! 钱日生腿肚子一阵的抽筋,一阵寒凉顺着脊柱倒灌,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怔怔的望着地上已经冰凉的瘦狗。 只见昨天还生龙活虎的朋友,此刻双目圆瞪,嘴半开着,一道殷紫的勒痕在灯影下恍恍惚惚…… 一声咳嗽在门外突兀的响起,只觉一阵冷风裹挟着雨雾吹入厅内,压得烛火噗噗作响,钱日生心若鼓锤,直愣愣的看着门外悠悠踱进一个人来。 灯影婆娑,照的不远,只能看到个大概。只见那人慢慢的踱着步子,走到灯影之下。 钱日生这才看清来人身穿紫衣官服,轻袍缓带,一手抚着长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钱日生盯了一会儿,陡然一个激灵,赶紧站起来见礼:“仵作钱日生,见过贺,贺大人。” 他紧张的心脏狂跳,浑身寒毛直乍!终于看清了郡守的面容!钱日生情不自禁的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前一天和瘦狗查验时,那个死去的“体面人”果然和眼前的郡守极其相似! 他心里盘算着,事已至此,只能咬死不承认! 那人脸上贴着阴阴的笑意,竟不答话,钱日生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僵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余光中他看见郡守慢慢走到尸体旁,看了一会儿,然后尖着两指将盖布盖上,随即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就着烛火慢慢的看着。 钱日生壮着胆子匆匆一瞥,心里已经了然,这个郡守果然有问题,眉梢似乎拿什么东西涂抹垫高了,下颌长须挡着,外行肯定看不出什么,在他看来的确有点——肉笑皮不笑的感觉。 “郡守”走路走的很慢,捏着纸又踱了回来,这才终于开了口:“不错,不错,”他微微扬了扬纸,“这个验状果然写的详尽得体啊。” 说完竟然就着烛火,烧了…… 钱日生心里像绷紧的弓弦,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只听咯咯吱吱的声音,他不禁抬起眼睑望去,这“郡守”竟然拖了椅子,朝自己面前坐了下来! “人呐,最重要的就是平安。”他语气低沉,似乎在喃喃自语。 门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打的屋瓦树木像成一片,窗纸被苍穹之上的电光映的一闪一灭,钱日生紧紧绷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抬头看。”郡守轻声说着,钱日生只得怯生生抬起头,眼神乱跳的望着,不禁啊的叫出了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只见眼前姓贺的郡守伸手慢慢的沿着额头一点一点的揪着,钱日生不禁瞪大了双眼直愣愣的看着对方把头发慢慢揭了下来,露出一颗剔透泛光的光头! 他感觉自己血都凉了,仿佛不胜其寒的打了个冷战,那人继续慢慢沿着腮帮然后到嘴唇,再到另一边,将自己的胡须都撕了下来! “你见没见过我这样子呀——”那人阴恻恻的声音,仿佛毒蛇嘶嘶吐着信子。钱日生脸色青的泛白,好容易才摇了摇头。 咔的一声惊雷,仿佛裂帛似的,惊得钱日生一颗心差点跳出腔子,背上渗出一层的凉汗。 “哎——杀官顶替,你是公门老吏了,嘶,这是多大的罪名啊?”那人仿佛真的在探寻着自己的意见,反倒钱日生在灯下扭曲的脸,五官错位,又是惊讶又是恐惧,憋了半天竟然说了个“没见过”。 “头一遭见面,咱们就闹了个生分,逼到这份上了,没法子的事情”他轻轻拍了拍腿,揉着手腕站了起来,“反正城内有个杀手,就当他多杀了一个呗。” 那假郡守咧嘴一笑,风淡云清的说着话,手中已经握着一柄尖刀。 钱日生此时生死攸关,自己一个仵作内外无靠,家中无人,真是生死无人问。 烛光忽的一暗,钱日生只觉得劲风扑面,那人如同夜枭一般腾空而起,随即五指成爪,一把揪住钱日生的脖领,右手一柄尖刀寒光游离! 就在这时,外边青光一闪,电照长空!钱日生失声叫了一句:“杀了我你无法善后!” 尖刀顶肉,却骤然停住。 那人一愣,随即眯着眼打量着喘着粗气的钱日生,阴阴的说道:“这有什么无法善后的,城内杀手干的,反正有他担着,多背条人命打什么紧。” 说完生怕钱日生再多话,刚要动手,钱日生不知那里来的劲头,死命挣脱往后猛地一退,咬着牙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是仵作!你杀不得!” 这句话说的极其硬气,他心一狠,这辈子逆来顺受,从没这么凶形必露:“仵作行人是刑部下发腰牌,我一死,佳梦关没有其他仵作,刑房必须请命刑部重新委任下派!” 他一口气连珠炮式的,说的对方有些发愣,随后狠狠的咬出最后几个字:“到时候,刑部来人,你就露馅!” 第六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刹那间,一道焦雷炸耳,震得大厅都在颤抖! 钱日生急中生智的这句话一下子把眼前的假郡守给镇住了,郡守嘶的吸了口凉气,眼神立马变得有些飘忽。 小不忍,乱大谋。 他此行目的极其重大,通盘争劫之处,成败关乎全局!可要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功败垂成…… 心中的拿捏不定让他不由得眼皮有些发跳,不禁抬眼望着天棚,掂量起来:杀官顶替,十天,如今已经是第三天了! 假郡守此时眼神一凌,微微转眼上下打量着惊恐中的钱日生,暗中做了定夺:求稳。 他从未对这个人人避讳的仵作在意过,今天二堂接见,也就是打打眼,看看对方的神色罢了。 在他看来,这个钱日生唯唯诺诺、胆胆怯怯的,长得一脸败相,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人物,他料想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此时灯火阑珊之下,他却惊然发现,对方凝眉怒视,双眸如同古井一般,泛着悠悠的光,显得深邃至极! 假郡守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弃狗厌的年轻人,竟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 他心里隐隐的开始有了一些不安,不知道是门外的风雨声乱人心绪,还是眼前这个仵作的眼神让他犹豫,突然的就觉得有些莫名的心虚。 七天之内,不能出乱子了!万一烧香引鬼,走漏了风声,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天空沉雷滚滚,余音阵阵,那人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头,此时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这次他截杀郡守,顶替上任,封城十日,静待外援…… 可是……他幽幽盯着烛火,双眸显得迷迷离离,似乎在回忆什么。 杀了贺谨之后,却出了一桩离奇的事情,令他颇为头疼。 自己竟然被人跟踪了! 一个奇怪的人又是扮乞丐,又是扮路人,一直尾随自己一行。还是师爷提醒,说身后有鬼。可几次想要去捉都给对方反杀,然后继续影子一样继续跟着! 对于这个潜在的目击者,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他路上几次设计诱杀,最后一次眼看着就成功了,岂料那人竟能和师爷硬拼一掌逃了出去,现在自己这里人手大减,那个神出鬼没的人物便成为了他的心头之刺。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六个人围杀,对方都重伤倒地了,难道那人是孙猴子不成?竟然让人跑了!他和师爷也私下商议,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早知道就不该犹豫着要捉活口!他一锤桌子,震得烛火一颤,可转念一想,又颇觉头疼,因为不捉活口他心里更虚,那人是个江湖人倒也罢了,要是背后另有高人,自己此行岂不是在人眼皮底下? 钱日生此时牙关都打着颤,汗湿的凉衣紧紧贴在背上,他盯着眼前的假郡守一动不敢动,哪里知道对方心里的千回百转。 灯影忽闪之下,那假郡守终于长长吁了口气,眼神飘忽的讪笑道:“这人呐,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嘴上说着,却已经收了刀。 钱日生心都缩成了一团,终于微微松了些,只见对方目光灼灼:“响鼓不用重锤敲,你不多事,我放你一马,如何?” 钱日生赶紧点头,嘴里不停的啰嗦着:“不多事不多事”,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了。 假郡守背着手缓缓踱着步子,俯仰之间显得尽在把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天的尸体,烦劳你把验状重新写一下,就写个自杀吧,日子往后押个……七天。” 钱日生心弦陡然松快了些,颤栗着赶紧点头:“一定,一定。写成自杀,写成自杀,押后七天。” “唔,”假郡守微微一笑,决定先稳一稳这个仵作:“办完了事,只要你不声张,我自会赏你一份富贵,怎么样?”他灯下眼神闪闪烁烁,居高临下的盯着缩在自己影子里的钱日生。 钱日生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万万想不到自己鬼门关趟了一遭,硬生生的又回了阳。回想昨夜此时,真的恍如隔世! 假郡守慢慢将假发胡须戴上,仔仔细细的贴牢靠了,这才满意的冲着钱日生点了点头,终归还是小人物啊。 他心里盘算清楚,七天后事成,直接把屎盆子扣在这死去的贺谨头上,畏罪自杀也好,被人灭口也罢,随大雍朝廷查去,自己金蝉脱壳还指望着这具尸体呢。 到时候一查郡守去向,郡守死了;查郡守死因,仵作也死了;查仵作,又被逃犯杀了;再查逃犯,却被郡守杀了……总之就是一笔烂账,自己断了瓜葛,活口一个没有,让大雍朝廷兜圈子查去吧。 他对自己临机变动的手笔颇有些自得,不禁又眯着眼睨了钱日生一眼,这个仵作是捉是放眼下还真是个关键,他也是斟酌了一番的。 扣在衙门里,保不得把他给弄惊了,扯着嗓子大喊,反而坏事。掂量几次,终于决定还是要放他回家。 谨慎起见,师爷此刻已经带人去他家查看了,到时候留意即可,看看还有没有人知情,有就做了,七天后把这仵作了结,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一阵凉风钻入大厅,烛火仿佛被人用手压了一下,陡然暗了下去,又渐渐的盎然立了起来,映的大厅里的两个人的身影都有些恍恍惚惚。 “人呐,最重要的就是平安。”随着话音,假郡守已经慢慢转出了厅门,渐渐在雨幕中消失不见。 厅外幽风呜呜咽咽,雨势听起来似乎小了一些,一声梆子声从远处响起:“空——空空”,引得一阵零星的狗吠。让敛房显得有种诡异的幽静。 钱日生虚脱了似的瘫坐在地,好久都没动弹一下,双眼直愣愣的望着屋角,脑中乱七八糟的。 耳边响起瘦狗的言语:“真有那么一天,我上午死吃,下午死日,晚上把平时欺我的人一个个的打骂一遍,然后就死,要多爽有多爽!他妈的!” 钱日生顶着背后的墙壁强自支撑着让自己站了起来,此时才觉得已经精疲力尽,他一步步挪到灯烛前,看着地上横陈的尸体,不忍心再揭开布,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抹着眼泪,抹一下,又流一脸,仿佛眼泪永远抹不干净。 “就咱们这人嫌狗弃的,真给你当一天郡守,你难道不想?” “不想了,我不想了……”钱日生哽咽的声音如丝,小的连回声都没有。 凉风钻入大厅,吹的盖布微微起伏,仿佛瘦狗正在隔着布跟他说话。钱日生手捂着眼睛,只是抽泣,汩汩的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淌。 “我告诉你日生哥,谁要是欺负咱们,咱们就念着,那天他死了,咱们给他收尸,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多了。”瘦狗一笑就露出两排大白牙,此刻却在灯影下历历在目。 钱日生满脸泪水的蹲下身子,把盖布沿着边儿,在瘦狗的身子下面慢慢的掖平整,仿佛在给他盖着暖暖的被子,随即便呆呆的坐在一旁,痴痴望着。 厅外细雨绵绵,偶的一阵树响,仿佛潮水悄然涌岸,钱日生望着厅门,满打满算一天半的光景,却出了太多的事情,此时还止不住的耳鸣心跳。 他支着身子浑身酸软的站起来,像是怕惊动了似的绕开了瘦狗的尸体,竟然连验状都没写,径直打开了门往外走去。 先回家吧,就算死,好歹要死在翠儿身边…… 他一脚高一脚低,借着电闪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滑,一阵风吹来,汗湿的衣服更加冰凉,他无意回头扫了一眼敛房,带着追思和不舍。 瘦狗已经走了,所有的种种竟像是一场梦! 他收回目光,抬头有些倔强的迎着雨,这时咔的一声,一道电光划过苍穹,照的天地间骤然雪亮。 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怎么的,刚迈出去的步子却又慢慢收了回来,他焯然睁目,一下子想到一件事情。 刚才生死攸关没有功夫细想,如果没记错的话,郡守让自己把验状的死期——拖后七日,他悠悠的抬眼往着前方哗哗作响的树木,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拖后七日呢?可他想了一会儿,又抓不住要领,刚准备作罢之时,举步却又顿住,城门口郝老四的脸竟然鬼使神差的浮现在他的脑中,他心一拎,封城十日,今天可是第三天…… 他不顾那冷风冷雨,就直挺挺的站在那里思索了起来,今天那假郡守没杀自己,就是因为自己的那番话…… 凄风冷雨,苍穹黑压,他不管不顾,似乎已经抓到了什么,焦急的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只要他今天死在衙门里,不管什么说辞,刑房害怕延缓验尸导致误判案件而担责,肯定是要要请命刑部,重新委派仵作的,这个是板儿钉钉的。 钱日生双手交握,不停的搓着。这个关节,假郡守绕不过去!因为再怎么封城十日,他硬顶着不让刑房派人出城报备刑部,只会让刑房的人起疑,起疑就有露馅的风险。 他眼皮缓缓睁开,瞳仁微微的泛着飘忽不定的光,一道思绪微微的在他脑中浮现。 他赌不起! 雷声隆隆,远处天鼓回响,雨势都似乎小了一些,钱日生不禁看了一眼树影掩映的不远处,瘦狗嬉皮笑脸要去茅厕的面目历历在目。他心里又是一揪,继续隔着雨幕望着,茅房的确看不分明,但是钱日生目光所及,却是茅房前的那条小路。 左拐便是厨房,右拐——是二堂!二堂的郡守桌案上,有令签。“封城十日,非郡守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十日!他脑中一下子闪过一个笃定的猜测,今天留他活口,七日后,自己必死!要是现在回家,被人堵住和杀手在一起,私藏逃犯,岂不是自投罗网…… 随着一阵雷响,夜风忽的一起,雨势竟然陡然大的出奇,哗的一下震耳欲聋,仿佛万马奔腾,风摇树影,鬼影憧憧,钱日生突然听见耳边一阵嘈杂,脑子嗡的一下,眼前一下子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影。 “报!凶犯捉住啦!”差役们突然爆出一声大喊,“藏在那狗日的钱日生家里!” 钱日生惊得一声惊呼,双腿一软,几欲坐倒!陡然间天地一闪,电照长空! “私藏逃犯,为贼治伤,来人!火速捉拿!” “如遇顽抗,就地扑杀!” 只听轰然一声爆喝,响若惊雷!惊得钱日生浑身一颤,他瞪直了眼睛,脸色惨白的如同窗纸!夜风呼啸之中,老桑树仿佛活了一般,在风中狂舞,湿淋淋的树叶沙沙之声令人心悸…… 钱日生一阵的耳鸣,嘈杂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脑中的还是周遭的……突然就有种拔腿狂奔的冲动! “在这里,在这里!还没走呢!” “正好堵了个严实!拿下!” 钱日生盯着远处模模糊糊的房舍,二堂屋檐下的两盏红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隔着雨帘只觉一片重影!他眼前似乎看见黑压压的官差手持火把正向自己奔来……他牢牢的盯着,站在瓢泼大雨中,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啪的一声,湿漉漉的树叶被风裹着一下子拍在他脸上,这一下拍的严严实实,只觉得眼冒金星,现在才陡然的清醒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红灯依旧,二堂的一角如同夜空中的剪影,翘翅飞檐的矗立着。 二堂有郡守令签,如果这时候摸进去…… 他被自己的这个要命的想法吓得脸色都有些泛白,郡守只要不是傻子,一定会派人暗察,说不定此时家附近已经有人在监视了! 他想到那个要人命的杀手,刚才臆想中的场景一幕幕跟真的一样,令他心有余悸。他现在的心里似乎笃定杀手会被发现了一样,到那时,郡守杀自己顺理成章! 回家还是偷签,此时必须决断! 念头刚起,钱日生已经迈开了腿,一下子隐没在树影之中,沿着墙沿,顺着茅厕前的小道,在夜色中仔细的摸索着方向,往右拐去。 第七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雨势汹涌,在呼啸的夜风中如惊涛骇浪。 钱日生借着风雨夜色贴墙拐入右手边的一处侧门,手触门板的那一刻,他略微顿了顿,随即咬着牙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儿。 我是来找郡守询问事情的, 验状还有疑问要确认, 郡守不敢杀我, …… 钱日生自己给自己编着万一被发现的说辞,壮着胆子一闪身,跃进了二堂院中。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红灯哐当哐当的四处乱晃,在风雨中如同一只巨兽的双眼。钱日生仔细查看这四周,又看了一眼侧门,他已经小心虚掩,得手就原路返回,直奔城门! 交上令签出城,死局立活! 他狠狠的呼了一口气,贼一样一下子翻上了月台,滚到了廊柱身后。刚要起身,就听哐当一声门响,惊得他差点丢了魂,只见两三个人竟然晃了过来。 怎么这么不巧! 突然他心里哎呀一声,头皮都发麻了,现在夜色虽暗,却还没到深夜,门房是要巡房的!毕竟新郡守刚刚上任第二天,总要借着故的献献殷勤。 “老何,那——好像有个人啊!”一个人陡然发声,冷不丁的吓得旁边那个叫老何的嗯的一声。 “谁!出来!” 这陡然出现的话语,就像刷毛一样听的钱日生心脏都骤停了。 这下彻底完了,钱日生一下子卸了劲,这就是命啊!他不由得蹲在柱影下,也不管不顾了,捂着脸开闸放水一般,就哭了出来。 脚步声逐渐逼近,钱日生紧闭着双眼,却听见一声咳嗽声:“是我,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呢!” “是老杨头吗?哦,今天是你落门啊。” 老何举着灯笼晃了晃,这才松了口气:“妈的吓死老子了!我说老杨头,不知道那边是敛房啊!黑漆麻乌的你带点声儿好不好!” 说完几个人就笑骂着散了。 嗯?钱日生一下子停住了哭,雨声滂沱之中,他却丝毫不觉得喧嚣,四周在他耳中一下子寂静的如同幽穴。 他紧紧顶着柱子,蹭着身子又立了起来,他大口的喘着气,一下子又是涔涔的一身凉汗。 他偷偷挨着柱子露出半只眼,巡防的人笑闹着已经远去,门房的老杨头也估摸着回屋了。他这才抚摸着前胸,心跳的如鼓锤一般,随即又是一个激灵,眼前,便是二堂了。 二堂大门平日上锁,他扫了一眼两边的窗户,窗户紧闭。唯有绕到北边的侧门,他知道侧门出去绕过影壁,就是通往后院的大道,郡守每当下了堂,都会从侧门回书房,这个门平常是不关的。 他矮着身子,在一隐一闪的电光中,贴墙踮脚就攀了过去。 他走走停停,每一次电闪都要小心确认四周。终于到了地方,他借着一瞬间的电闪细看,门果然是敞开的! 他心一下子如拧干的热毛巾,又紧又烫!迈进去拿到令签,出郡衙,然后直奔城门。思虑已定,生死在此一举,于是他一横心直接跳了进去。 二堂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模糊的立柱,他生怕碰出动静,蹲着身子朝眼前高立的柱影摸去,随即就不动了。 他静静的蹲着,耳朵直愣愣的竖着,就怕这时候再出个意外,这时天空又是一道电闪,天地骤然一亮! 等的就是这一下,他一下子看清了大厅里的情形,小心避过花瓶,随即蜷缩着继续等待;过了一会儿,天空又是一亮,他赶紧前行,绕过桌椅,终于到了郡守的桌案前。 他矮着身子,浑身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郡守正在盯着他一般,脑子尽是胡思乱想,只是硬着头皮,四处乱望着幽幽站起身子。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长空,他吓得一缩脖子,眼睛直愣愣盯着窗纸和大门。一闪之间,白亮一片,没有人影,他略略放心,这才转过头,右手轻轻慢慢的摸,终于在桌案一角,摸到一个筒…… 就是这个!钱日生手指顺着筒往上寻摸,终于碰到了一把令签。 他舔了舔嘴唇,干咽一下,随后一手捂筒,一手将一支令签慢慢抽了出来。 又是一声沉雷,他从来没有觉得老天打雷闪电这么配合,他心里“皇天菩萨”叫个不停,小心的躲避着声响,终于把头从二堂侧门里探了出来,忽地冷雨扑面,一阵的畅快清凉! 他一路闪闪躲躲,又折回敛房,心里这才略略安定了下来。雨势来的快,去的也快,仿佛一刹那间,竟然又小了小去,“皇天菩萨……”他轻轻的说了一声,双手合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钱日生似乎不放心似的,又回到敛房张望了一眼,然后便好似刚刚做完活计一般,大大方方的关上门,转身沿着石板路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是谁啊?” 门房里似乎听见了动静,隔着窗户问了一声,只听吱嘎一声,门卫打开门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钱日生看了一眼,原来是刚才的老杨头,今天他在门房当差。 衙门里人人都忌讳钱日生,唯独这个驾车的老头儿对钱日生态度和蔼客气,偶尔的还帮他照看照看八哥。俩人一老一少,交情也谈不上多深,但是对钱日生来说,老杨头儿的确把他和瘦狗当人看。 钱日生气定神闲的站住脚,往常阴死不活脸上,挤出一丝笑,冲老杨头儿点了点头,对方打量了一眼,看清了便哦了一声,把门哐的一关。 钱日生刚要迈步,门又开了,他一回头,只见老杨头披了件衣服,竟然递过了一把伞。 他心头一热,接伞的那一刻,再也止不住了,强忍着哽咽,含含糊糊道了声谢,雨水和着泪水一下子涌的满脸都是。 “这么大风雨,路上慢着点。”老杨头儿好似没看见,说完就回身进屋了。 钱日生习惯的往仪门西侧走去,可刚走两步,他见着左右无人,略一踟蹰,便壮着胆子打开了东侧的“生门”,一脚迈了出去。 他一模胸口,木制的令签触体冰凉,激的他打了个寒颤,他停都不停,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开,握着伞都不打开,撒开步子一路往城门口狂奔而去。 一路伴随着零星的犬吠,他浑然不问,眼前是直通城门的郡衙大道,他刻意绕开经过家门的那段路,左转右折,生怕有人跟着自己,终于,城门口近在眼前了。 不知道是奔跑过激还是这一晚太过惊悚,眼见终于捉到了命门,他心又开始不安的狂跳起来! 他停下脚步,安抚着心绪,心里念着一切正常,然后摸了摸怀里的郡守令签,用力一吐气,走! 到了城门口,两边的芦篷已经黑透了,门卫应该都睡了。他刻意急促的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惊醒后的询问:“谁啊?” 他不搭话,从怀里抽出令签,握的紧紧的,趁着间隙把准备好的说辞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随后又是一阵敲,那门吱嘎一下打开,郝老四脸从漆黑的门洞里探了出来,正努力的眯着眼看着他:“你干嘛呢!大半夜的!” 往日唯唯诺诺的钱日生,此时却仿佛背负重大使命,声音压得低低,一脸神秘的扬了扬手中的令签: “郡守贺大人急令,我要出城赶赴柳州县办差,喏,”说完刻意大大咧咧的将令签一递。 郝老四这时已经醒了神,眼看着钱仵作认真焦急的表情,知道不是一般的事情,骂人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他看了看手里的令签,哦的一声,“你稍微等一下,”说完转身就进了屋。 钱日生孤零零的站在雨中,紧张的太阳穴都一涨一涨的,手一舒一捏,要不是怕被人看出来,此刻恨不得跟进屋,亲自拿钥匙开门。 过了一会儿,只听一阵里面刺啦刺啦的响,鞋子拖地的声音传了过来,只见郝老四皱着眉头出来了,钱日生心一落,赶紧让步,只等对方开门了。 “钱仵作,不对吧,”那郝老四挠着头看着他疑惑的问道。 钱日生一愣:“什么不对?” 那郝老四掂了掂手里的令签:“啧,这个……令签倒是不假,你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也不假,只是——” 钱日生被这个拖音牢牢的吸住了,只听对方咂摸了一下嘴:“我刚才问了门头儿,他说当时赵公干的原话是一定要贺大人的手令。”郝老四把“手令”着重说了,随即看着钱日生。 钱日生眨巴眨巴眼睛,也有些发懵的问道:“这,这不就是吗?” “哎呀,是亲手写的!盖了印的!”那郝老四一把把令签塞回钱日生手里,然后还特地解释了一下:“钱仵作,不是我们为难你哦,贺大人新官上任,听说不太好巴结,我们这里要是把你放了,明天两头一对,我们保不准就要吃瓜落。” 云层中隐隐的一亮,钱日生跟泥塑一样站在雨里,手令二字震得他脑子里都泛着回音…… 郝老四看着钱日生的表情,原本他就脸色发青,大半夜的看着还泛着白,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真跟个僵尸似的。 郝老四被盯得心里凉飕飕的,于是特地重复了一句:“真不是我们故意刁难,郡守既然有令,我们不可能拿你开涮的,说句不该说的,”他压着声音,悄悄的说道:“万一郡守故意放苍蝇,看看我们四城是不是真的照令办事,让你拿个令签试我们,我们哪里敢啊!你说是不是?” 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万物岑寂在夜色中,只有起更的梆子,在远处暗夜的街头单调儿枯燥的响着,“空——空空”。 第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钱日生悠悠荡荡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迷迷蒙蒙,仿佛这一晚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心里更如荒草一般杂芜。 瘦狗惊悚的面容历历在目:“日生哥,郡守……郡守是假的……” 电光一闪,假郡守阴狠的面容一下子窜了出来,正持刀扑向自己,他心里一阵的噗噗狂跳;陡然又看见自己在摇风电闪间偷偷摸进二堂,更是心有余悸…… 他自己怎么出的衙门,走的是哪边的角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郝老四冷水一样的言语: “一定要大人的手令!” “哎呀!是亲手写的,盖了章的!” …… 他抬头看着黑沌沌的苍穹,脸上细雨蒙蒙,反而让他觉得丝丝凉凉的,死就死吧,他不禁想起瘦狗经常说的言语:“咱们这是命,犟不得,人不能搬石头砸天吧。” 院内一片安静,他僵尸一般直愣愣的一步步的走着,陡然,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微微缓过神,才发现院子里今天特别的安静,他嘴里念叨着:”翠儿?”紧接着心一下子又是一提,高声喊了一声:“翠儿!翠儿!” 屋内屋外一片安静,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家里还有个逃犯呢!他一把推开房门,一眼望去,里面虽然亮着灯,木柜衣橱都给翻过了,却空空如也。 他四下张望,终于在敞开的小柜上,看到了在笼子里蹦跶的八哥,他松了口气,原来昨夜里把八哥放在屋内了,可他又觉得奇怪,怎么今天翠儿不叫了? 他楞着眉头一步步朝木柜上的八哥走去,那八哥扑棱棱的直扇翅膀,钱日生才瞧见,鸟的嘴上竟然被人用棉线绑了起来! 钱日生心里一阵阵的拱火,料想就是那逃犯干的,一想到那人的模样,就一阵的烦心,现在瘟神走了,他终于也算撂下了一桩事。 他伸手安抚着八哥的羽毛,小心翼翼的把鸟嘴上的棉线一圈圈绕了下来,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终于落了下来,他无声的把八哥握在胸前慢慢的抚摸着。 “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八哥突然开口,惊得钱日生撞了鬼似的,一把松了手,那八哥扑棱棱的飞到了柜子上,嘎嘎的叫着:“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啊——!” 钱日生痴痴的瞪着眼,双手死死抓着自己头发,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他和瘦狗历来挨人冷嘲热讽,受人欺负,从来都知道哭的再响也不会有人劝慰,他们早就习惯了,贱民就是这样,没人在乎。 瘦狗经常说:“还能怎么办呢?咱们总不能搬石头砸天吧?” 钱日生双手紧紧抠着地上的砖缝,头不停的磕着地面,发出墩墩的闷响,哭的撕心裂肺,发出咬牙切齿的低吼:“翠儿啊!翠儿啊!” 他发疯一般的捶地,惊得八哥又是扑棱棱的飞到桌上,啄着盘子里的残渣,又是几声:“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啊——!别说了,别说了,翠儿,别说了。”钱日生头发散乱,双手不停的乱扯着,泪水鼻涕横流,哭的声音都含糊不清。 这时候一声大喝在脑后响起:“你干嘛呢!” 钱日生跪在地上,肩膀不住的抽动,只是嚎哭,并不答话。 那大汉站在钱日生身后多时,单刀在手,都准备往下砍了,只是被眼前钱日生的模样弄的有些发蒙,心里泛了嘀咕:“这不像是带人来抓我的模样啊,怎么跟个鸟儿较上劲了?” 他还特地出去看了一圈,的确一个人影都没,这就更加奇怪了,一下子想到下午来钱日生家里的三个人陌生人…… 心里思索着:“难道不是来抓我的?” 他心里这才有些释然,随即看着钱日生失魂落魄的模样突然有点想笑,那三个人总不能是故意来逗鸟改口恶搞这个仵作的吧。 不过这样一想,他又觉得这个钱日生怪可怜的,虽然只和他认识两天,他能看出来,这个仵作是个遭人白眼,打骂不回的窝囊人,没人照顾也没人帮衬。 就这样的老实人,竟然还给人欺负,大汉想到这里都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把刀默默的放回刀鞘,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钱日生的肩膀。 可刚想安慰两句,岂料对方陡然站起来,抓狂似的一把卡向自己的脖颈,嘴里带着哭腔,却拼命似的嚎道:“我给你治伤,带你出城,你为什么要害我翠儿!你为什么要耍我!” 那大汉不好下死手,只得腰胯一拧,同时右手从他肘下穿过,朝外一隔一压,轻轻松松把钱日生一把推开,怒骂道:“喊什么喊,你想要周围都听见嘛!草!我他妈……” 话还没说完,钱日生竟然不管不顾,又扑了上来,大汉呀一声,立刻脚步一滑一让,侧身撞他肩膀,紧接着一个崩步,把钱日生推倒在地一脚踩住。 钱日生还在大口喘气,挣扎着要站起来厮打,跟不要命似的。大喊用刀鞘顶着他的头说道:“我跟你说明白了,这个破八哥,不是我弄的!” 钱日生挣扎了两下没能起来,只是手抠地面的较劲儿,嘴里带着哭腔呜呜咽咽。 大汉想想这仵作终归还是个老实人,也的确有些不忍心,便嗨的一声松了脚,随即放缓了语气:“晚上,来了个师爷模样的人,还带了俩人,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干了什么,我以为是你带他们来抓我的。” 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好似回忆似的看着天棚望眼欲穿:“那个师爷倒是个棘手人物,好功夫啊。” 钱日生这时才一下子止住了声,扶着床沿慢慢坐起了身子,他明白过来了,八哥的言语不正是假郡守在敛房里对自己说的话吗?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假郡守的言语:“人呐,最重要的就是平安。” “师爷带了人来的?进了我的屋子?”钱日生极其认真的问道,他咬着牙,言语稳稳的吐出,仿佛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对啊,”大汉看了看钱日生,发觉他此时语气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不禁挠了挠头,这鸟儿有法术不成?怎么这仵作为了只破鸟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你躲在哪里的?”钱日生追问了一句。 大汉嘿嘿一笑,显得极为得以:“你院子就这么大,屋子就这么两间,我能躲哪?” 钱日生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大喊笑嘻嘻的歪了歪头:“我躲在井里,撑着井壁,怎么样!艺高人胆大吧!” 钱日生抽噎着吸了口气,慢慢的竟然站了起来,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凶狠:“你要出城,是吗?” 大汉一听,默默点了点头,随即诧异的盯着钱日生:“是啊。你有法子了?” 钱日生不讲话,慢慢走到灯下,双拳紧握,火烛映脸,他死死盯着微微摇曳的烛火,耀眼生花…… “翠儿!翠儿!我回来了!”他看见曾经的自己手上拎着鸟笼窜进屋内。 烛火阑珊,他恍惚间又看见翠儿了,憔悴的病容就在眼前,她斜躺在床上,尽量强撑着眼皮正痴痴的看着自己呢。 他不禁微微叫出了声:“翠儿。” 风吹烛影,室内忽暗又明,翠儿咳嗽着,衣襟上血迹斑斑,钱日生看见自己放下鸟笼,一把冲到床边:“翠儿,翠儿,哥给你买的,看!哥没用,鹦鹉买不起,我买了只八哥,喜欢吗?” 翠儿只顾着咳嗽,头发散乱,他抚摸着翠儿发黄的头发,深深的埋在翠儿的臂弯里,闷着头哭:“哥没用,哥没用……” 微风钻入窗角,好像当时翠儿凉丝丝的手温柔着抚摸着自己,颤颤悠悠的烛火中,翠儿身子也随之咳得一颤一颤的。 翠儿似埋怨似温存又好似带着最后的眷恋:“哥,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 大汉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仵作,灯影将他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直拐天棚,异常的高大。 他莫名的感受到对方身上透出来的一股阴冷决绝的杀气。他陡然想到小时候好勇斗狠的自己,父亲训诫的话语映在脑海: “会功夫就不要欺负人,更不要欺负老实人,因为老实人一旦给逼急了,非死即伤!” 他不忍打断钱日生的思绪,就默默的站在一旁,静悄悄的打量着。灯芯啵的一响,只见钱日生捧着鸟笼,不言声的拿出屋子,随即又进屋关门,就这么怔怔的立在烛火旁。 大汉越发的捉摸不透这个仵作,只是觉得对方跟换了个人似的,脸色又青又黯,瞳仁映烛,鬼火一般闪烁不定。 “要想出城,你要帮我。” 大汉嗯的一声,随即一诧,上下打量着问道:“兄弟,我看你这情形,身上的事情估计也是挺麻烦的啊。” “帮我杀个人。”钱日生陡然打断他的话语,侧过脸,语气冷森森的问道。 可能是一种直觉,大汉隐隐约约的从这个仵作身上看到一种别人没有的气质,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由得有点重视起来:“你要杀谁?” 钱日生扬起脸,神色在昏黄的光中显得明暗不定:“郡守,贺大人,”他逼视着大汉,嘴里吐出两个字:“敢吗?” 第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此时大雨已经歇住,凉风透窗而入,将窗纸吹的时鼓时凹,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大汉盯着钱日生青黄不定的面庞,良久,此时他已经掂量出事情的分量。自己现在负伤被人通缉,身怀辛密没有了结,不能死的不明不白,要尽快出城才行。 他看着钱日生阴沉沉的脸,眼前的这个仵作也是命不久矣的样子,自己胡乱插手,给他当刀使……他不禁挠了挠头,心里一阵的发焦。 素昧平生的两人,现在竟然莫名其妙的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汉起身走到桌前,揉搓着手指询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明白了行不行?” 钱日生用手扶了扶灯歪倒的灯芯,搓着指上的烛油,千言万语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他想到翠儿又想到瘦狗,不禁又出了神。 大汉有些不耐烦,点了点桌子催促道:“你倒是说啊。” 钱日生终于悠悠的叹了口气有了回应:“郡守是假冒的,被我朋友发现了,此时已经被灭口,现在城门紧闭,恐怕……”他心忧的抬头看着大汉:“我也会死。” 短短几句,大汉已经明白了首尾,心里也是一亮,果然是这样! 他上下打量着钱日生,继续确认道:“你认定是假的?你也亲眼见了?是不是!”这个问题他一直萦绕心头,此时更是急切的想要知道。 钱日生灯下凝眉思索,从瘦狗发现郡守假冒后被杀,再到自己死里逃生,然后偷令签出城未遂的经历,慢慢说了一遍。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沙沙雨声中如荒庙一般岑寂。 大汉微微闭目细听,良久,才瞿然睁目感慨道:“好险呐!”他脸色凝重:“这么说——现在要想出城,只能架着那假郡守硬闯了!” 钱日生抿着嘴沉沉的摇了下头:“不,我要亲眼看着他死!郡守一死,必然要火速上报,到时候水落石出,我们就能活命!” “你活个屁!”大汉指节叩着桌子说道:“我现在伤还没好,经不得厮杀,再说为了你这破事,让我赔条性命?”他嘿嘿的一声冷笑:“这天底下就你精明!” 他忽地站起身随后又慢悠悠的补了一句:“我现在就可以走,随便躲哪里,到了第十天,”他一转脸挑着眉毛看着钱日生:“老子一样能出城!” 钱日生面无表情,紧跟着就是一句:“你跑了,那郡守的案子可就算在你头上了,你撕撸了明白马?” 他对大汉不甚了解,此时也只能放手一搏。晚上惊心动魄的那一幕深深烙在他的脑中…… “杀了我你无法善后!” 明晃晃的刀刃犹在眼前,那假郡守阴恻恻的话语字字清晰:“这有什么无法善后的,城内杀手干的,反正有他担着,多背条人命打什么紧。” 钱日生脑中急速飞转,要想活命,就要拼个鱼死网破!他死死盯着大汉,心里盘算已定。 一定要让他插手!自己最多担上个“被迫胁从”,反正贺大人是被人顶替的,自己抗拒在先,处理的好,能抽身事外也不是办不到的! 他一想到这个关节,立刻又顶上一句:“你难道没有家人吗?” 岂料那大汉听了这句话仿佛定身法一样,钉子般定在原地,瞳仁乱跳又慢慢坐了下来。 钱日生内心突突狂跳,偷偷盯着那大汉,嘴角都紧张的有些抽搐,他见过不少亡命之徒,可这两天的交往让他产生一个直觉——眼前这个大汉和江湖人有些不太一样,他犹豫! 人一犹豫就有牵挂,有牵挂必有顾忌! 大汉沉着眉梢,双眼都埋在阴影中,一时陷入沉思。 郡守之死,如同雪里埋尸,久后必明。他捏着自己的胡须,心不在焉的捻着。 自己密约郡守,按理应该极其隐蔽才对,贺大人被人杀官顶替,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有种直觉……走风了! 这个案子日后必定震动朝廷,自己生也好死也好,屎盆子都会扣在自己头上,到时候来个“拘捕扑杀”就地灭了口;或者“畏罪潜逃,格杀勿论”……当官儿的岂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越想越怕:自己一走了之,兄弟们可就白死了!而且……自己老母阿妹还在呐!刺杀郡守,多大的罪名!光靠自己也扛不住啊! 钱日生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汉,他等待的心里也是百抓挠心,这人要是不肯帮忙,自己可怎么办! 这时只见大汉一拍脑门,深深吸了口气,钱日生也随着一喘,期待又惊恐的盯着。 灯影下大汉微微抬起头,眼缝里柔光流转,心里已经定夺好了:要帮仵作!到时候,杀郡守的是仵作,谁还在乎城里有没有自己这个逃犯呢?反正这短命鬼没个家人,天下这么大,他有的是地方躲!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在这冷风夜雨之中达成了一种不可言明的默契,互视一眼,却都闪烁不定。 …… 不知不觉,窗纸微明,仿佛翻书一样,一晚就已经过去了。两人枯树一般各自想着心事,这时,屋外八哥陡然啼鸣:“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钱日生和大汉都微微一愣,陡然一个激灵——来人了! 大汉慌忙四下张望,不大的屋子没处躲藏,大汉瞠目乱看,一眼盯着床下!他也不管了,一把将刀抄在手里,忽的下就钻了进去。 钱日生看的目瞪口呆,也一时麻了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恰好此时,敲门声响了。 钱日生咽了口涂抹,竟然半天挪不开步子,敲门声催命似的又响了起来,他颤悠悠的打开门,心里一个哆嗦,竟然是师爷! 二堂拜见郡守之时,他见过这个人,一身长袍,枯树一般的站在那个假郡守身边,钱日生站在门口,不敢让对方进门,可师爷一双冷目扫的他心里发慌,只觉门板传来一股力量,他被对方不客气的一推,立刻踉跄了几步退进了屋内。 师爷横眉冷目慢慢踱了进来,可能因为连天降雨,屋子里一股挥散不去的怪味,那人四下随意瞥了两眼,一眼就看到桌上竟然有两个碗。 “屋里有人?” 大汉躲在床下,大气都不敢喘,心想完了完了,要是这时候那钱日生把自己卖了,哪怕手指头指一指,自己在床下躲没处躲,避没处避! 他此刻不敢乱动,只能死咬着牙强自镇定,一颗心都能捏出汁来,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柄长剑隔着床板将自己穿个透心凉! “就我一个人住。”钱日生的言语让大汉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想着你小子还算上路子,这才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师爷狐疑的盯着他,指着桌子扬了扬下巴:“怎么两个碗?还有谁来过?” 钱日生头皮一麻,脑子都空白一片,迟疑间已经被师爷看出了端倪,只觉对方仿佛瞬间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只干瘦的手如同钢钎一般死死卡着自己的喉咙:“你说谎!” 钱日生喘不上气,用尽力气解释道:“瘦……瘦狗前晚来过……” 师爷一愣,略一思索,瘦狗他一清二楚,就是他杀死的,时间上好像也对的上,便哦的一声,放下了手。钱日生只觉得自己陡然松脱,双脚这才踏实的站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几欲干呕。 “你那朋友是吧,”师爷冷冷的看着钱日生,伸手在鼻子前扇着风:“一股子怪味儿!” 钱日生不知道这个师爷怎么会突然来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余光闪了一眼已经放亮的窗纸,觉得对方应该不是来杀自己的,心里也是微微缓过劲儿了。 那师爷将这个屋子随便打量了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钱日生这才脱了劲儿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岂料对方一个转身,竟然冲着自己笑,前日升一下子竟然都站不起身来。 他满头虚汗怔怔的望着,心里想着难道对方看出什么了? 师爷伸出手,轻声哼了两声:“拿来!” 钱日生一时没明白,对方手颠了颠:“令签拿来,听城门口说你昨夜里要出城?”对方笑吟吟的面庞让钱日生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既惊恐又尴尬的从怀里掏出令签,低着头递了过去。对方接过后,轻轻敲着钱日生的头,一字一句的说道:“贺大人让我跟你说,好生待着,别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蠢事儿。” 钱日生脸色白的跟窗纸似的,背上一层的细汗,只顾着点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他眼睛盯着地面,可前面师爷的双腿却还不挪步,他心里焦急的跟烧了旺碳似的。 那大汉躲在床下,一手握着刀把,眼睛也在床下盯着师爷的那双腿,心里已经横了心,只要对方起疑想要过来看床下情形,腿来砍腿,脸来剁头,总之就是咔嚓一刀再说!不知不觉他手心里也是汗津津的。 只听那师爷的话语传出:“第二次了吧,”只听啪的一声,钱日生一声疾呼,似乎是挨了狠狠一巴掌,惊得门外的八哥都扑楞了一下:“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听见没?鸟儿都比你清楚,平安是福!你好不晓事!” 钱日生含含糊糊的答应着,师爷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可刚走几步,却又“咦”的一声,声音不大,惊得室内两人都心里一悬。大汉心里更是急的骂娘,没完没了了! 只见那师爷皱着眉头转身问道:“不对吧,”他又心里默算了一遍:“你昨天白天出城,听说是要运尸体出去掩埋,是吧?” 钱日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明白了师爷的言外之意,糟了,数目对不上了! “敛房里那天只有一具尸体,瘦狗的尸体是晚上来给你经手的,那你白天的哪来的尸体?”随后又四处指了一下:“尸体呢?” 第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天色放晴,蝉鸣啾啾,叫的人心烦意乱,钱日生却如堕冰室,寒凉遍体。 师爷盯着桌上的两个碗越发觉得起疑,看着钱日生恍惚的模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更加察觉不对,刚要上前,只见钱日生反倒站了起来,苦着脸说的字正腔圆! “葛大人离任之前,还有一具尸体,是自杀的,案卷里有。” 那师爷一愣,隐约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却又觉还有些对不上,刚要开口,钱日生机敏的抢了话头: “那天去二堂拜见郡守,就是说的这个事情,师爷您也在旁听见的。” “呃……”师爷眼珠子转了转,想着那天钱日生去二堂回话的场景,的确那天说了句什么“尸体不宜停放过久”、“可否将尸体运出城外掩埋”的话语。 他在回忆里慢慢对应着,倒是有这么一回事,这才终于点了点头,但是又微微一偏言语上还是不依不挠:“嘶——那尸体呢?” 钱日生难就难在这里,那大汉躲在床下也是干着急,自己不就是当时的那具“尸体”嘛! 这下好了,给人堵了个瓷实,现在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岂料钱日生竟然冷不丁冒了一句:“在床下。” “啊?”师爷和床下的大汉一个嘴上一个心里,都是一惊! 师爷瞪着眼睛上下看着钱日生,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低眉顺眼的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抿着嘴一脸的嫌弃,心里不由得漫上一股子凉意,顿时想到一进屋就闻到的怪味儿,心里有些发毛!自己也算是见过生死,不怕鬼神的人物,可还真是头一遭听说仵作把尸体放在卧房床下的! 他赶紧侧过身子盯着黑黢黢的床下,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想去看又觉得瘆得慌。 大汉那头也是牙口紧闭,绷得额头青筋直爆,手紧紧攥着刀柄,刚想爬出去拼个一了百了,耳边只听钱日生话语: “活计放院子里肯定不行,风吹日晒的这不成暴尸了?四周又都是邻居,眼下又出不了城……” 他话语说的含含糊糊,师爷听的也是若有似无,影影绰绰的好像都对的上,想要细想又一时抓不到要领。 “所以我只能先放床下了,昨天贺大人说,可以一并放棺材里收敛,师爷你也是在的。” 话到此处,一桩顾头难盖脚的破绽终于算是囫囵了结了。钱日生临机反应,说的遮遮掩掩却又有头有尾的全圆上了! 一席话说的床外床下的师爷和大汉都定了神。大汉心里更是阿弥陀佛的一顿喊,连同钱日生都念叨上了。 师爷眨巴着眼睛,给这几句意料之外的回答整的一愣一愣的,一想到屋里的怪味,更是有些恶心,内心此刻其实已经信了几分。 因为昨晚就派了人在外头盯着钱日生家,的确没见着人进出,可他心里还是不除疑,便指着床下:“拖出来我看看。” 钱日生答应了一声,绷着脸走到床前弯下腰,那大汉刚要拔刀,却见钱日生正焦急的冲自己挤眉弄眼的,随即伸手摁了摁自己的膝盖,然后顺着腿抓着自己的脚踝,大汉刚一楞,只见对方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然开始把自己往外拖! 大汉此时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了用意,赶紧绷直身体,一动不动,死鱼一般任凭钱日生拖拽。 一连的大雨,屋子里本就一股子怪味,床下更是杂味混沌,只见钱日生费力的跟拔河似的把大汉拖出半个身子。 大汉眼盯床外,刀柄都被攥的发烫。只待师爷过来,他翻出去就是一刀! 此时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只听钱日生气喘吁吁的说道:“师爷,劳驾,这活计……太重了,一个人摆弄不了,能不能帮忙……” 那师爷捂着鼻子,心里真是一阵的发毛,自己几经厮杀,血肉横飞的硬仗从不皱眉,但是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个场景!竟然有人能枕着死人睡觉的,真是让他难以想象!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个屋子阴森森的让他有些憋气。 他往前走了几步,匆匆细看了一眼僵直的“尸体”,心里只觉得凉意逼人,看着都硬透了,他打心底的佩服:“你们这做仵作的……还真都是狠人呐!” 钱日生也不答话,就耷拉着眼睛坐在地上。 师爷皱着眉头,奇怪的盯着钱日生,只见对方脸色青灰半死不活的,吊梢眉,耷拉眼,印堂窄,人中短,还真是一身的败相,此时看来更不像阳间之物! 他觉得味道好像更浓了,心底也是一阵阵窜凉,情不自禁的问了句:“你们也不忌讳?睡得着觉嘛?” 钱日生也不知道是心里怕急,还是想到了之前一起料理活计的瘦狗,泪水在眼眶里晃荡着竟然滚落下来:“习惯了……习惯了就好……” 大汉心里直呼好家伙!你小子装的是真像啊! 师爷看着眼前的仵作,这时更加确信了,点着头竖着大拇指:“真是隔行如隔山呐!我今天也算是见识过了,大开眼界!” 说完头都不回转身开门,迎着外头金灿灿的阳光,有些迫不及待的迈了出去,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回身叫了声:“钱仵作,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钱日生直愣愣的盯着门外,等了好久,这才一口大气喘透了,背上一阵的寒凉,衣衫竟然都湿透了。 他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只见大汉正躺在地上喘着气,也是死里逃生的模样。 “现在可怎么办?”钱日生支起窗户,颓然坐在凳子上,眼睛盯着外头刺目的日影,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大汉用刀支撑着身体,有些疲惫的站了起来:“听那师爷的话头儿,你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我要是他们,一定派人盯着你。” 钱日生不语。 大汉继续思索着叹息道:“你要杀郡守,恐怕……难上加难。只能想法子先能出城再说吧。” 一阵沙沙的树响传来,微热的风吹入室内,钱日生闭着眼迎着微风,细细的感受着活着的滋味,随即微微眯开眼:“是要想个办法。” 大汉一愣:“想办法出城还是想办法杀人?” 钱日生闭口不言,杀人和出城的确是两件事,但是眼下的情形,似乎只能一并解决了。他看着窗外树影下斑驳的光影,心里默默的盘算着,随即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干嘛去?”大汉急问道。 钱日生走到门前,仿佛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我要试试。” 随即拿起墙角边的雨伞,走了出去,惊得八哥一阵的蹦跶:“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第十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接连几场透雨过后,晴天显得格外明媚,沿街的商铺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钱日生带着伞竟然沿着大道走到了衙门口,他停下脚步,仰头直视着刺目的日头,前胸因为他的大胆的想法而起伏不定。 当一个人在绝境中又要面对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时,他的想法往往简单而又直接: 面见郡守,近身刺杀。 只要得手必然惊动衙门而火速上报,上头来人就会水落石出,自己就能活命!至于假郡守身边的师爷……他也想好了如何将其支开。 那天晚上他已经领教了假郡守的厉害,要想硬拼自己死路一条,所以,只能出其不意。 首先不能赤手空拳,他是仵作,跟着师父检验伤口之时,会准备各种各样的刀具用来尝试复原案发的情形。对兵刃的选择,他着实考量了一番。 他特意选择了一柄刃长六寸的剔肉尖刀,便于藏身也极其锋利,捅刺是最难防也是最隐蔽的。 “杀人也是门手艺,”师父故去多年,钱日生几乎没有什么追忆,直到这时,他才开始回味师父的话语。希望能从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帮助。 “有的人手脏,总喜欢胡砍,伤口乱七八糟,可真正致命的反而是对方流血过多。缠斗越久越容易被人发现,说不定还会被人反杀。” 周围人声鼎沸,可师傅的言语在他脑海中却愈加清晰:“可有的人就非常讲究,瞅准了一刀就是一刀,不拖泥带水,得手就能脱身,每一步人家都迈的扎实。” 他思索着师傅的话语,怎么都觉得意犹未尽,特别是最后一句,以前从未留意,此时此刻,却让他有了新的领悟。 “一个人的秉性和脑力,和会不会功夫无关,讲究人干什么都讲究。” 师父教他验尸的时候总喜欢品评尸体上的伤痕,碰到一些血肉模糊,伤口横七竖八的“活计”,师父往往不屑一顾,验状也写的颇为随意,“乱刀致命”就算交代了。 但是碰到角度清奇,伤痕利索,或者手法巧妙的尸体,师父就显得颇有兴致,尺寸、形状、手法……都记录的极为详细。写到得意处,甚至还会酌饮一杯,嘿嘿发笑。 钱日生一路走着,一边想着心事。讲究人干什么都讲究,他这次出门,也是算准了才行动的。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就是想看看假郡守对自己究竟防到什么程度,如果连门都不准出,那就真的难办了。 可他现在好端端的走在街道上,说明对方也有忌惮——兴许是生怕自己当街喊破他的秘密!亦或防止自己鱼死网破,毕竟现在他还不能死的太早…… 哦,不对!他停下脚步,仵作的仔细在这一刻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他突然想明白对方的用意了。 对方是想查清楚,自己还和谁有过联系,毕竟一旦秘密传到了第三个人那里,就不再是秘密了。 微妙的博弈往往在双方的小心权衡之间,谁都想要再进一步,却都会忌惮对手的反噬,于是便有了一个相对平和的局面。 假郡守武艺高强,自己肯定敌不过;大汉身上有伤,也指望不上,而且对方身边还有个师爷,据大汉说也是一身的好功夫。 怎么算自己都是劣势。但是劣势有时候是可以改变的,死里逃生的他慢慢发现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似乎手里还有一颗骰子!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走到门房,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门里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随即门吱嘎一声打开,老杨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便露了出来。 钱日生递上伞说道:“杨伯,谢你的伞。”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他平时都是喊“老杨头儿”的,今天却喊了声“杨伯”。 老杨头听了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让了身说道:“来,进屋坐会儿。” 这时候钱日生却莫名的退缩了,他犹豫着说道:“不……不了吧,我……” 老杨头紫棠色脸庞映着阳光微微泛光,一张脸刀刻斧凿似的,语气却很平和的接过话:“仵作嘛,都是公门里的人,有什么避讳的。” 钱日生心里泛起一丝柔波,一瞬间仿佛被击穿了似的,眼泪珠止不住的打转。老杨头好似没看见,倒了杯酒递了过来:“来,陪我喝点。最近刑房的都在城内搜寻命案杀手,忙的连轴转,正好,咱们爷俩也清闲清闲。” 钱日生哎的答应了一声,坐下来却一仰脖将酒一饮而尽,热辣的酒水顺着喉头,激的胸腔一阵的发烫,呛得他一阵的咳嗽。 “怎么愁眉苦脸的,”老杨头夹了口菜,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道:“吃菜,刚炒的锅边肉。” 钱日生心里泛起一阵的感动,除了跟瘦狗,这辈子还没跟谁正经在一个桌上吃过饭,他低下头,哽咽的嗯了一声,却不动筷子。 老杨头卧蚕似的眉毛显得眼睛凹的很深,慢慢帮钱日生又倒了一杯:“你怎么了?吃啊。” 钱日生没被人这么对待过,生死大变让他心里更是压得透不过气,他低着头却回了一句:“谢谢杨伯。” “哦——我想起来了,”老杨头儿眯了口酒,不觉话就有点多了,他有些迷离的看着钱日生:“瘦狗之前跟我说过,你只吃素,是不是?”随即补了一句:“你这人奇怪,年轻人只吃素怎么行。” “瘦狗”二字一出,钱日生仿佛被蛰了一下,冷不丁冒了一句:“杨伯,贺大人就任一共来了几个人啊?” 老杨头一愣,面无表情的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里出了命案,怎么不派人上报,我……我这没有帮手。”他嘴里遮遮掩掩,说的前后不搭,一下子又想到了瘦狗。 老杨头吱的眯了口酒,手指头一竖:“一共四个,”随即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的数:“贺大人,师爷,还有两个手下,好像轮流出去公办,刚刚回来一个,又换了一个出去。” 钱日生眉梢一抖,竟然有四个人! 人数比他想的多,仿佛最后的一点光都被熄灭了。也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太过紧张,钱日生生怕老杨头看出来似的竟然又一口把酒给闷了。 酒水浓烈激荡心胸,他突然想到家里的翠儿,“平安是福”像针扎一样刺的他心里一缩。 “人不能搬石头砸天啊”,瘦狗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随即伏在桌子上憋着嗓子哭。 老杨头叹了口气,吧嗒吧嗒的点起了烟,整个脸都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模模糊糊。直到钱日生收了哭声,他才裹着烟嘴说道:“大男人的,你哭个甚么,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钱日生哪里能跟老杨头说自己的苦衷,他头沉沉的点了点,站起身:“谢了,杨伯,”他抹了脸上的泪痕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只在开门的瞬间,听见老杨头在背后悠悠了一句:“年轻娃娃,你路长着呢,把腰挺直了。” 钱日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迈步出门,刚走没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刻意的咳嗽了一声,他一回身,只见一个面生的男子站在身后,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他刚要抬脚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却开了口:“钱仵作。” 钱日升一愣神,隐约猜到对方的来历了,只听那人不紧不慢的说道:“郡守贺大人吩咐了账房,从今天起,你领全份儿的工食银。” 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顿时失了声,耳边寂静一片,钱日升的心如同被人砸了一下,雨夜听到得模糊言语,瘦狗的死,真假郡守的脸……走马灯似的在脑中穿梭而过。 “回去吧,”那人说的一字一顿:“最近就不要来衙门了,安心在家听命就好。” 钱日生不知道是突然的执拗,还是一种挣扎,偏偏就是顶了一句:“我要去买几个菜,发送发送我朋友。”说完就自顾自的走了。 他心里本就杂乱,这时候竟然看到一人站在自己房前。竟然是赵家饭庄的伙计,手上正拎着一个食盒。 他有些诧异的问道:“这是……” “钱仵作,简慢了,这是衙门里特地给您定的,说您最近劳心查案,要我们一日三餐好好伺候。”他说的声音又快又低,仿佛生怕周围有人听见。 “啊?一日三餐都送?”钱日生冷不丁的声调一提,将那伙计都吓了一惊,赶紧四下看了看说道:“连送五天呐。” 钱日生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将餐盒递到了怀里,同时还补了一句:“要我说您就是时来运转,这份体面,你师父都没有过呢。” 说完生怕被人见着似的,便匆匆走了。 大汉门缝里偷偷瞄着外边,直到钱日生进屋,才说道:“什么人?” 钱日生沉默不言,将食盒敦的放在桌上,随即将里面的饭菜端了出来。三菜一汤,一碗白饭,可钱日生却眉头紧皱。 他缓缓坐下,盯着眼前的饭菜,一日三餐送上门,用意一目了然,就是不准他出门了。 看来方已经查清了自己并没有和其他人交往,秘密没有外泄。 但是最让他注意的是,饭菜都是素的,这一点让他更加惊恐,因为之前去饭馆点菜,因为照顾瘦狗,他从没有单点过素菜,只有瘦狗和那天聊天的老杨头儿知道自己的习惯。 窗纸被清晨的凉风吹的一鼓一翕,钱日生也幽幽的叹了口气,他能感觉一只无形的手卡着自己的喉咙,已经开始逐渐用力。 第十二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接连的命案如同石头砸入池塘,在街头一下子传开了。 封城十日,商市也没那么繁忙,店家们再怎么焦急客源,可郡守封城令下,也只能干等。好在天气放晴,几日苦雨终于停了,让人心胸畅快许多。 街头的大树下,掌柜们又聚在了一起闲聊,老远就听那胖掌柜呼着扇子,说的口吐白沫:“所以啊,那瘦狗,死的是不明不白呀!” 众人一阵嗡嗡嘤嘤的议论,其中一个瘦高个子半坐在躺椅上,左右看着问道: “你说……这平白无故的,谁跟这么个人结仇啊?要钱没有,臭石头一个,”他拿着扇子,指着众人一个个的问:“你会杀他吗?那你会杀他吗?你呢?没必要啊!” 那胖掌柜沉默良久,此时啪的一拍大腿,神秘兮兮的板着脸,声音压得有些发哑:“各位,我估摸着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四周,周围几个掌柜帮工一下子被他吸引的跟苍蝇见着肉似的,全都集中在他那张胖脸上。 只见他抬起左手,虚空一劈,沉沉的声音煞有介事:“那瘦狗,估计是给人——灭口了!” “哎呦!” “不是吧!” “能吗?不会吧,他能知道甚么呢!” 周围又是一顿议论,那胖掌柜惬意的扇着风:“人这辈子,最怕三样东西,“他得意的竖起三根手指:”眼睛,耳朵嘴巴。” 他挑起眉头:“看见了不该看的,听见了不该听的,说了不该说的,就会被人——”他抿着嘴后半段刻意不说了,只是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中年掌柜嘿的一笑:“那你刚才说的,算不算不该说的呀……别到时候,你也拍屁股归天了,哥几个还要去拜你!” “我去你的!”那胖掌柜蒲扇嗖的就飞出去了,众人一阵哄笑。 有个上年纪的人磕了磕烟锅叹着气说道:“哎!人有旦夕祸福啊,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话对咯——”胖掌柜又慢慢躺下身子,压得藤椅吱嘎吱嘎的一阵响,他指了指一旁的赵掌柜: “譬如咱赵东家,今晚脱了的鞋,就能保准明早能穿上?” 周围人轰的笑成一片,那赵掌柜骂声都给盖的听不清楚。 这时赵家的伙计正好回来,看见掌柜东家们都在门前聊天磕牙,便凑过去跟东家说道: “各位东家,钱仵作这是要提拔呀。几时见过郡衙门亲自给个仵作预定餐食。嘿,我瞧他神色,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众人被这个话题一勾,又簇拥在一起谈论起来。 …… 昼短夜长时分,刚到酉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钱日生闷声不吭的看着桌上的菜肴,脸色青中带白,灯影下看着有些瘆人。 这几天事情繁杂,一桩接着一桩,过的实在是浑浑噩噩,一合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贺姓官员的尸首、瘦狗、翠儿……走马灯似的前赴后继! “你被人钉在这里了。”大汉的坐在黑影里,脸色晦暗看不分明,声音却低沉的可怕。 “你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换做谁……”他欲言又止,泥塑一般再无声息。 话语的意思钱日生再明白不过了:“左右不过就是一个死字罢了。” 他捏着筷子,狠狠的扒拉着饭菜,明明不饿却也吃的狼吞虎咽。 桌上的菜碟,都是平日的惯口,对方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菜肴置办的精致。 钱日生没吃过这么齐整的饭菜,一口接着一口,也不知道是真的给瘦狗送行,还是给自己送行。 “你要活命,我要出城,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事。现在被人逼到了绝路,”大汉摸索着刀鞘,刀柄的泛着哑光,游离不定:“这就是命啊。” 钱日生刚夹了口菜,却停在空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活命和出城也可以是两件事啊! “如果我们今天偷偷溜走……”他被自己的这个并不出奇的想法,带起了思绪:“我们不出城!” 大汉愣了一下,扭头看着钱日生:“不出城?去哪里?满城搜捕早晚会被找出来的。” 钱日生放下筷子,一边沉思着一边悠悠看着大汉,刀子一样的目光死盯着大汉: ”我们见不到郡守,可以让郡守主动来见我!” 大汉眼睛一眯,隐约间已经明白了钱日生的目的,这是要置之死地与后生啊! “你?”大汉不禁怀疑道,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仵作。 “我。”钱日生坐在桌边,烛光微晃,映的他瞳仁眼波流转,泛着针芒似的光。 大汉被钱日生的坚定勾起了兴趣,摸着乱糟糟的胡子,眨眼间,便同意了。 仵作的计划成不成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水搅浑了,自己便好抽身逃走。 因为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钱日生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大汉,身上背负的秘密比他还要严重的多! …… 抽刀,箭步前冲,捅刺拧转,简单的动作他已经练了上百遍,却还是达不到攻其不备的效果。 毕竟成败在此一举,钱日升每刺一刀,仿佛都真的扎在郡守身上。 肋下,人体最柔软的地方,位置也容易得手。他想象着那天郡守昂首抚须的模样,又猛地迈步刺出一刀…… 郡守一死,其他人做贼心虚必然四散而逃,自己只要坐等上头下来查明真相即可。复仇活命,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他刀柄一拧,随即猛地往后一撤,又一步踏地闪冲,刺的果断决绝,似乎又熟练了几分。 那大汉坐在一旁,躲避着灯影,一边大口的吃喝,一边强调着动作的要领。 有时候大汉会站起来,配合钱日升,可这次钱日升刚准备从背后拔刀就被叫停了。 “哎呀,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连贯,要自然,要出其不意。”说完他自己又示范了一遍。 只见他随意的走了两步,又是手上挠脸,又是嘴里说话,四处张望之际突然拔刀近身,腾腾的杀气竟把钱日升吓了一跳! “看见没?”大汉低声嘱咐:“一定要是这样,不能走过去让人就感觉到你硬邦邦的,一看就不对劲。对方有了防备,你怎么近身?等着被搜身还差不多。” 风声吹着窗纸,一鼓复又一翕,仿佛悠长的叹息,钱日升似乎找到了感觉,动作果然流畅自然多了。 大汉也略略点了点头表示满意,随后继续说道:“记住啊,千万记住!”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拿筷子,迈步向前做了一个捅刺的动作:“一招得手,一定要身体压上去!” 说到这里,大汉又往前冲了一步:“要腰腿发力顶着对面,然后——拧转刀柄,这样对方才会疼的无法反击!” 钱日升仔细的听着,手上也有样学样,一遍遍重复着看似简单却环环相扣的动作。 人人都觉得杀人很简单,白刀进去红刀出来,可真的练起来,才知道门道之深。 钱日升有些累了,便坐在桌边喝了口水,想到自己要面对那个夜枭一般的假郡守,他心里就一阵的突突,突然的就有了几分胆怯:“这……能行吗?” 大汉嚼了口菜沉吟着说道:“你唯一的胜算,就是你不会武功。” 两人设想了很多种方法,但是眼下最关键的却是怎么才能单独见到郡守,想必此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盯梢,很有可能刚出门就被人拦回来。 衙门口的陌生人的言语,一直悬在钱日生心头;而老杨头儿说他们一共四个人,更让钱日生心里有些烦杂。 钱日升的想法是找个由头趁夜让老杨头儿领路去见那个假郡守,这样动起手来比白天更加隐蔽,更让对方措手不及。同时能让老杨头儿做个旁证。 “关键你用什么由头,能让那个假郡守一定要见你呢?”大汉起了疑问。 钱日生凑近了灯烛,鬼火一般的光泽在眼睑后粼粼闪动,说的口是心非:“他做贼心虚,不得不见我!” 大汉对钱日生的大胆而又显得冒失的计划有些踟蹰,这个愣头青一脸的败相,乍一看就是那种人见人欺,不敢反抗的软蛋。 可现在莽起来却拦都拦不住,他常年在外,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暗影无光,明枪暗箭那是家常便饭。 钱日升的这个刺杀计划,他心里明镜似的,多半是送死。 但是大汉没有说破,因为这么做,不管成败,能把水搅浑,自己就可以方便脱身。尽管有些不忍。 到了此时,大汉竟然都没有想办法出逃,让钱日生对自己的猜测更深了一步,单独见郡守就更有把握了。 钱日升蟹盖似的脸显得异常凝重,激动和紧张让他兴奋异常,显得瞳仁飘忽不定,他思虑着说辞和动作,考虑着即将面对的局面,每一步都险之又险,丝毫不能出错! 他胡乱吃了点,取了条宽布腰带,然后在验尸的工箱里挑了把尖刀斜插腰后,正好被腰带挡着。 大汉冷冷的看着,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忍,提醒道:“把刀鞘丢下,要不然拔刀会有声音。” 钱日升唉的一声答应,将刀拔出,小心的插入腰带,刀柄朝下,遮挡的严严实实。等要见郡守时,悄悄将刀柄露出来,这样就能更快的抽出。 他心里默念着:翠儿,哥来了!随即噗的一声,将蜡烛吹灭,小心翼翼的打开门,生怕惊动了屋檐下的“翠儿”。 大汉目送着钱日生,只见他的人影在夜幕中一跃而过。大汉迎着冷飕飕的夜风,摸了摸腮下的胡须,眼神也显得凝重起来。 第十三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风摇树影,浓云遮月。 静谧的街道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几步路的距离都看不分明。街道上空无一人,钱日升小心翼翼的沿着路边的店铺壁影,往衙门方向移动。 穿过巷子,右拐就是南街,他看着微微泛光的石板大道,开始加快了脚步。 可还没走上大道,就听身后一声咳嗽,这声音突兀的如同晴天霹雳,惊得钱日升汗毛直炸! 他猛然回首,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身后。 “你要去哪里?”听声音似乎是白天跟自己说话的那个男子。 钱日升一下子慌了起来,对方又问了一遍他才缓过劲,说了一句:“有……有要事……跟郡守商量。” 这是公门里的官话,可这时候说出来,显得生硬而又笨拙。 对方哧的一声轻笑:“大晚上的,你有‘要事’跟郡守‘商量’?” 那人靠近了几步,人影将钱日升牢牢的罩住:“什么‘要事’啊?说来我听听。” 钱日生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惧,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如果白天出门是试探对手的第一步,那现在便是真正的开始! 这个男子显然是负责盯住钱日生的,为防止钱日生将郡守的“秘密”向更多的人透露,所以必须要盯死钱日生的动向。 夜深人静,钱日生看不清对面的面目,但是那种凝沉的杀气却极其明显。 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嘴半张着却害怕的半点说不出话来。 这时只觉劲风扑面,只听砰的一声,顿时眼内生光,钱日生的脸仿佛被木桩捅了一下,猛的往后栽去。钻脑的酸痛从鼻梁直顶后脑,疼的他眼泪横流,显然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那人又走了两步,刚要抬脚,这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老石,行了,现在出不得差池,不在乎这几天。” 钱日生被刚才的一击打的晕头转向,可心里却更加惊诧,这个莫名的声音来的特别突兀,竟然还有一个人跟在自己身边! 他还没想明白,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钱仵作,平安是福,不是吗?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钱日生捂着鼻子,可心里却陡然一亮,这个声音他想起来了!是白天跟自己说话的那个人,让自己“安心在家听命”。 钱日生还在胡思乱想,只觉得自己肩头被人一把抓起,那个叫老石的手劲极大,疼的钱日生都叫不出声: “你这烂命一条,多活一天都是福报,滚回去!” 钱日生狼狈的模样把大汉吓了一跳,这才出门多久就给堵了回来,他心里也有些焦急,事情比他想的要严重的多,对方显然是日夜紧盯,不留一点空当。 他问明白了前因后果,沉思了一会儿,竟然嘿嘿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算的多精明呢,敢情是狗跳门帘子——全凭一张嘴。现在倒好,连门都出不去。” 大汉说完便躲在灯影里,双眼黯淡无光,事情比他想的棘手多了! 他见钱日生没有声音,便无意的瞥了一眼,只见对方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纵然脸上狼狈不堪,神情却显得极其凝重。他不由得留上了神…… “两个人。” “什么?”大汉一愣神,没有听清,又问了一句。 “门外盯梢的是两个人,”钱日生极其认真的回复道,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想出城的话……反而是好消息。” 大汉听的云里雾里,相处了几天,越发的觉得眼前的仵作有些奇怪。 胆小、懦弱,可身上却藏着一种凌厉的决绝,最让他捉摸不透的却是绝境之中却能显露的深沉。 钱日生眼神微微一暗,随即又微微亮了起来,对大汉说道:“除掉他们,就有机会!” 他说到这里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腰后藏着的刀。 大汉哧的一声,还以为钱日生会提出什么高明的主意,搞了半天还是要去送死。 他随手捻起碗碟里的一粒花生米,霍的朝嘴里一丢,一边嚼着一边说道:“就你这怂样子,凭什么除掉两个身怀武功的人?” 钱日生默然无语,内心却有了成算。 大汉继续问道:“再说——郡守身边还有个师爷,怎么的?你能一打二?” 对大汉来说,仵作就是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愣头青。愣头青对计划往往过于笼统,总觉得事情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他们没有耐心去思索,也没有能力去筹划,总希望用蛮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去解决事情,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会被抓住。 大汉摸着腮下的胡须,长长吁了口气:“不过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对方有两个人盯着你,如果……” “如果真能杀了他们,郡守一定比我们着急,他必定要主动见我!” 钱日生不知道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一下子把话接了过去,随即他转脸盯着大汉:“我是仵作,城内出现尸体,郡守必然要我前去验尸,那时候……” 他说道此处双眼迥然生光,牢牢盯着大汉,那种眼神不是在征求还是带着一种肯定。 大汉本想说如果一个人支走他们,另一个人翻墙跑,起码能保证自己活命。看着钱日生的眼神,他愣是把话咽下去了。 赌命一搏的人往往都活不长,杀人和出城有时候是两件事。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禁有些叹惋,不由得想到行当里的一句老话: 只有真正怕死的人才能当杀手。 他对这个满脑都在想着郡守的仵作感到颇为头疼,语气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但是——你怎么才能除掉门口盯梢的两个人呢?” 他凑近钱日生,带着不屑:“他们两人都是会功夫的,总不能都站在那里给你捅吧” “你和我分工。我杀一个,你杀一个。” “你凭什么保证能杀了对方?”大汉紧接着又是一句逼问。 “因为我不会武功。”钱日生语气坚定异常,仿佛志在必得。 大汉刚想骂人,钱日生紧接着就是一句:“刚才的情形我看的清楚,他们现在不能杀我,所以只能制住我,要制住我就必须要近身!” 他话一出口,立马做了个捅刺拧转的动作,看上去的确似模似样。 经历过刚才的那一幕,钱日生自认为克服了一些恐惧,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抓住下一次机会! 钱日生一句一句的话语说的短促有力,让大汉陡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难道他刚才出去,就没指望能进衙门?他是故意想要看看对方有几个人盯梢的? “两人一死,郡守和师爷肯定比我们害怕!说不定他们先自己跑了,我们还要报官追他们呢!” 呀!大汉吸了口凉气,这的确是个出奇的想法!做贼心虚啊! 大汉再一次看着钱日生,只见烛火阑珊之下,仵作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灵光一现而有一点波动,仿佛还在构思着什么。 大汉不禁看入了神,明黄的灯烛将钱日生的面庞照的亮暗分明,找的有光的一面沟壑清晰,无光的一面如同深渊。 他在想什么呢? 子夜时分,风清云淡,月光从云逢中洒下薄纱一般的光,照着阒无人声的街巷,更增几分神秘。 一个人影吹灭了灯,刚迈出门就听见鹦鹉叫了起来:“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嘘——” 人影贴着墙壁偷偷的探听,确认没人走动,这才小心翼翼的一腾身子翻了出去。 钱日生看着大汉从西墙一闪而出,随即也照样听了会儿动静。他默默的等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扒着墙头,用脚一蹬,也从另一边翻身出去,随后身子一低,快步转入刚才的那条窄巷。 如果运气好,八哥的动静已经惊动了监视的人,此刻应该跟上去了。 他蹲在暗影之中,左右看着两边的巷口,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蹑手蹑脚的沿墙走去。 大汉说的没错,郡守身边有个师爷,自己断然敌不过。可他已经想好了计策,既能让郡守必须见自己,还能让师爷离开郡守,让自己能和郡守单独相处。 “赵公干下发四门,城里出了命案,命犯在逃,封城十日,非贺郡守的手令不得开门。” “这有什么无法善后的,城内杀手干的……” “最近刑房的都在城内搜寻命案杀手……” 这几天的危机已经让钱日生迅速冷静下来,郝老四、假郡守、老杨头儿,三个人的言语在钱日生脑海中汇聚,那天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更让领悟到一丝别样的味道。 一个假郡守跟个杀手这么过不去,肯定不是为了“平靖治安”,而那个杀手似乎又对真假“贺大人”都有一些难以言明的东西。 他已经仔细思索了多遍,更加肯定了其中的异样。假郡守对自己是以稳为主,只求自己不要多嘴生事,杀瘦狗、治八哥、言语警告,都是敲打自己;而对那个汉子,他敢肯定必须要杀之而后快! 有这一条,就足够了。 一片浓云将月色遮住,只有淡淡的白光将云朵的边缘镶嵌了一圈白光,钱日生隐没在深深的黑夜中,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第十四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微风卷着落叶,传过深巷呜呜作响,仿佛远处有人隐隐约约的吆喝。 钱日生蹑手蹑脚的走了一会儿,陡然停下脚步。他心里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按道理,大汉先出门,理应有人跟上才对,既然跟上,必定追击交战。可是……怎么到现在了附近连声狗叫都没有? 一阵阴风吹来,带着零星的雨滴,不知不觉间,一片浓厚的乌云将天上的月亮遮蔽了大半,远处隆隆的雷声隐约响起,陡然一道电闪,刺得钱日生猛一闭眼,随即蒙蒙细雨便随风挥洒下来。 钱日生抬头看了看天,心一横,继续沿着墙壁往前移动。 他走的极为小心,每迈出一步都要先听后看,仿佛走在悬崖边上似的。心里焦急的等待着远处的打杀声,那意味着大汉吸引了盯梢人的注意,自己便能冲进衙门,面见郡守! 可除了隐隐的雷声,和云缝中窜出的电闪,周围如同荒庙一般死气沉沉。 这时,钱日生一下子停下了脚步,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人在危急时刻总会有莫名其妙的直觉,此时钱日生能感受到一种极其清晰的压迫感! 他感受到一种死亡的威胁,他紧张的转过身,身后空空荡荡。 钱日生心里刚刚松了口气,却听前方陡然冒出了人声:“钱仵作,你究竟属什么的?” 这声音来的太过突兀,吓得他汗毛乍立,急忙扭过头,只见前方走来一个黑影,听声音是那个叫老石的盯梢者。 钱日生还没说话,只觉得眼前的人影陡然模糊,鬼一般的,一下子竟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钱日生只觉得自己小腹骤然一痛,随即便被踹倒在地。 钱日生这次被人堵在巷中,心态已经截然不同。 他按捺着噗噗狂跳的心,牙齿紧张的打颤,声音却带着一丝狠恶:“我这回真有要事,要见……要见郡守。” 他一边说着,手竟然借着黑暗摸向腰后……可刚才被踹倒在地,刀被挤偏了位置,他怎么摸都捏不到刀柄。 “我看你是属‘聋’的,跟你说人话你是听不懂啊。” 那个叫老石的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停下动作前后张望,声音略略抬高的叫了一句:“胡子?是你吗?”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老石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回应。钱日生抖抖嗖嗖的往后挪着身子,心里怕急了。 “他妈的……”他一边骂着一边走向钱日生。 钱日生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刚直起身子,只听啪的一声,顿时满眼生光,脸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扇的他往后跌了好几步。 “你要去找谁?是不是门房的老杨头儿?”老石显然不是鲁莽之人,带着一种排查确认的语气继续追问道: “刚才好像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跑出去,是你什么人?” 钱日生心里一紧张,看来大汉的确是被发现了,难怪只有这个叫老石的在这里。 他一边摸索着刀柄,一边说道:“我……我不知道,不,我知道。” 话刚出口,他突然感觉到指尖一硬,已经实实在在的触到了刀柄! 他深深吸了口气,却轻轻吐出。按照大汉教的,偷偷左脚往前支了半步,右脚顶着结结实实的墙壁,心里默默念着: 前冲,捅刺,压身拧转…… 刀是怂人胆,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那人显然听的一愣,竟然若有意若无意的往后退了一步!恰好处在钱日生出手范围的边缘! 钱日生蠢蠢欲动,却又患得患失的不敢出手。 只听对面的声音仿佛喉咙里含了木炭,显得阴恻恻的:“你手在身后干什么呢?藏着什么东西?” 好巧不巧的一道闪电从云缝中挣扎而出,刷的转瞬即逝,映的天地间骤然一亮! 赫然只见对面的老石竟然侧身弓腰,手按刀柄,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钱日生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嘴也不利索,手更是慌乱的摸索不停,动作竟然越来越大! 他选的尖刀是六寸长,刀刃只比巴掌长点,按照大汉再三叮嘱的话语,一定要足够近身才能出手。 “距离。”大汉的言语在他脑中乱窜:“高手讲究的便是对距离的把控,招式倒是其次。千招万招,能杀人活命的便是好招。” 大汉根据他的身手和兵刃,给了他一个基准:“记住,一臂距离之内你才能出手。” “把你手拿出来!转过去,我要搜身!” 老石的言语不容反驳,严阵以待的气势死死罩住了钱日生,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引起对方怀疑的,这个仓皇变故,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老石的沉默让钱日生紧张的一个哆嗦,嘴里已经慌不择言:“有个杀手……藏在我家里。我……我要报案。” 话刚出口他便懊悔不已,怎么就把实话给说出来了! 对方“哈”的一声,显然意料之外,他再问了一句,问的极其认真:“杀手,在你家里?” 隆隆的雷声在头顶翻滚,钱日生脸色白的如同窗纸,只能心乱如麻的点了点头。 说完只听对方仓——的一声长音,一柄长刀泛着幽幽的光,随意的舞了个花,吓得钱日升脸色煞白,沉重的威压感让他恐惧,手终于隔着宽布腰带摸到了刀柄,他慢慢的往下挤捏,终于握住了…… 可练了上百次的动作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那个老石已经提刀向前,刀尖指着钱日生。 钱日生把心一横,左手忽地把对方刀面往旁边一拍,随即往对方怀里踏步一窜,果然如大汉所教的那般,抢住中门,卡在对方两腿只间! 可其他的动作他也忘得一干二净了,下意识的一手把老石手腕猛地攥住,一脚踏实,顿时后腿蹬地,拧腰转髋右手从背后紧紧握着尖刀,顺势就往对方肋下扎去! 那老石经验老道,被抓住手腕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不对,他手腕一抖轻巧的挣脱钱日生,脚尖一点猛地往后划了一步,钱日生顿时一刀扎了个空,顺势就是一划…… 对方嘶的一声,赶紧抽身后撤,嘴里喝骂道:“操!就知道你他妈不老实!” 这时钱日生唯一会的招式已经失手,这一变故,无异于万丈深渊一脚踏空,求生的欲望让他猛地将刀往老石方向一扔,随即转身便跑! 可还没跑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呼的一下栽倒在地! “操他妈的!你敢动手!”老石一脚踏住钱日生的胸口,踩得他喘不上气,也不顾上头的交代,举起刀就要下砍! 钱日升瞪圆了双眼,只听“嗬”的一声沉仄的声音,老石动作竟然顿住了! 月透薄云,渐渐将巷子里照亮,只见对方胸前透出一个刀尖,一团黑乎乎的血渍如同墨染一般,慢慢渗开。 大汉恶狠狠的声音喑哑的从那人背后传来:“人家说的实话,你就要——听!” 最后一个字带着劲儿,似乎刀柄也随着一拧,那男子身子也随之陡然一挺,仿佛双脚都要离地了,又是“嗬”的一声,声音卡在嗓子里,使尽了力气却发不出来。 钱日升这才透过男子肩头看到大汉的半张脸,凶神一般的狰狞!微风吹来,冷汗透背。 夜风伴随着雨丝吹的钱日生身上,这才发觉衣衫早已湿透,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见大汉一抽刀,那老石烂泥一般倒在地上,抽动了几下便再无生息了。 钱日生失魂落魄的看着,浑身上下只觉得跟烂泥似的,虚脱的无法起身。 大汉捂着小腹,显然刚才发力触动了伤口,此刻他还不顾上疼痛,继续一边凝眉戒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你不是说还有个人嘛?怎么就这么一个?” 钱日生无精打采的摇了摇头,脑中却一个激灵,连忙前后张望着问道:“你没有跟人交手吗?没人追你?” 大汉冲着钱日生呸的一声:“交手个屁,连人影都没有!” 他一边横刀身前,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边前后打量着,随即嘘的一声,人影猛地朝黑影里一窜,仿佛和黑夜融入了一般,再也无法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大汉竟然从钱日生身后慢慢闪了出来:“嘶——奇怪,还真没人。今天莫不是就他一个?” 钱日生心里一盘算,事情跟自己想的终究还是不一样啊。 大汉这才蹲下身子,杵了杵他骂道:“你他娘的不上路啊,刚才你敢卖我!” 也就是这时,大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仿佛流星一般的转瞬即逝。 这个仵作莫不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钱日生在丝丝细雨中终于缓了过来,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说道:“我当时怕极了,口不择言,我,我没想卖你。” 大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着对方终究是个窝囊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不错了。 一个人脾气再不好,面对一个比自己弱小的多的人,有时也会显露出某种程度的大度。 大汉心里也看不起这个人嫌狗弃的仵作,胆小如鼠自然口不择言。他哼了一声,就不在计较了。 他一把拎起钱日生,歪着眼睛瞥了一眼,说道:“行了,人也杀了,然后呢?” 钱日生仰头面对着如烟似雾的雨丝,感受着丝丝的微凉,佝偻的身形如同虾米似的,随即睁目说道:“要把尸体拖到衙门口。” “衙门口!”大汉惊诧的看着钱日生:“找死啊!” 钱日生四下又看了一下,声音干哑顿涩:“只有事情叨登大了,才会逼着他来找我!” 第十五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正午的日头晒得大地一片蜡白,一脚踩在土路上都冒着热浪。可这天似蒸笼,地如煎锅时辰,郡衙门前密密匝匝的围得全是人。 人们跟怕冷似的拥在一起,里三层外三成,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纷杂的人声。 兵卫们呼喝着维持衙门前的秩序,袍子掖在裤腰里,手里提着鞭子,只要有人涌过来,劈头就是一鞭。 “又死人了!” “好家伙,尸体就大大咧咧的放在衙门口!” “这是叫板啊!谁这么肥的胆子?” 吆呼议论声中,只听一个人踮脚抻脖子的一喊:“欸!蟹盖儿脸来了!” 众人目光刷的一下一齐扫了过去,只见不远处钱日生正匆匆忙忙的跟在差人后面,竟然直接从洞开的大门一路走了进去。 围观看热闹的人顿时嗡嗡嘤嘤的而议论起来。他们哪里知道,钱日生此刻的心悬的都要吐出来了! 多日的紧张疲惫让他双眼凹陷,脸色更加阴郁。 按他的料想,尸体放在衙门口,必然引起轰动。有这一条做保证,就能逼得假郡守不敢乱来。 对方做贼心虚,这事情就算想遮掩都没法遮掩!白天仵作不现身,衙门上下终归说不过去。 可这一步迈出去,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再没回头路了。 钱日生强摁着噗噗狂跳的心,沿着中门直铺的石板路,在炎炎烈日下绕过照壁,一路穿甬道、过仪门、上月台。突然眼前光线骤然一暗,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大堂内原来已经聚集了十几号人,正冷冷的盯着自己。 纵使在家设想的万般妥当,此时真到阵前,也不免得心惊胆颤,仿佛塞了一把茅草正烟熏火燎炙烤着。 “钱仵作,”假郡守愁云堆积,环视了一眼堂中的师爷差官,一本正经的问道:“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啊!啊?”钱日生下意识的刚想答应,突然间脑子嗡的一下,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复了。 自己究竟该不该知道呢? 他阴沉着脸,站在堂中头都不敢抬,只偷偷的抬眼扫了一眼面前的“郡守”,正巧对方也拿眼风扫来,一闪之间,他赶紧避开。 “又是一条命案啊!”郡守长长叹了口气,随即亢声吩咐: “刑、捕二房,搜索四城,张贴告示;另外知会城门令,调拨五十个兵,一起搜捕。” 这时,一旁负责刑案的刘师爷拱手问道:“贺大人,既然仵作已到,是否先行查验。另外毕竟是公门命案,且多案叠发,是否请示上峰派人协助?” “不忙,”那假郡守眉梢一颤,闪了一眼刘师爷:“眼下封城之际,杀手就在城中,本官上任,正要拿他好好整顿整顿!” 随后便吩咐官差听令,谁谁去街坊探听询问,谁谁去专查客栈药铺,谁谁去四门张贴告示…… 指令下达了一圈儿,却刻意冷落似的,唯独将负责刑案的刘师爷晾在一边。 堂中衙役官差有请示问询的,有分派人手,有进言建议的顿时喧闹起来。 可做师爷的都是玲珑剔透心,纵使有些想不明白,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只在心里纳闷: 这贺郡守一番话说的倒是堂皇至极,可细琢磨怎么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的。真有这么大的把握能办成铁案? 他转念又想:多起命案,验状既出,理应请邻近州县仵作前来复验,怎么贺大人这么冒失? 宦海沉浮的官员都清楚:大案要案必定请示上峰,一是礼仪,日后办妥了,上峰沾一分功劳; 二来是以防后患,毕竟短短几天连续命案,这次尤为可怖,竟然暴尸衙前,太过惊骇物听。 这么大的案子万一砸手上,将来怎么遮掩的了? 刘师爷叹了口气,原本指望着傍上一棵大树,好生伺候着说不定能进京混个前程。可眼下这个郡守的做派,估摸着是指望不上了。 周围一片嘈杂,钱日生一个字都没听清,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只听郡守一声吩咐:“都下去抓紧办去吧。” 众人便做鸟兽散,各自带着令牌出门布置去了。 偌大的厅堂顿时冷清起来,只剩下假郡守和钱日生二人。 外头亮的刺眼,斑驳的石板路在烈日下泛着光,蝉鸣啾啾,可大厅内却静的可怕。 “一臂距离之内,你才能出手!” 大汉的言语在钱日生心中陡然升腾,他被这句来自内心的话语吓的一抽,此时正是二人独处! 钱日生瞳仁一阵的乱颤,可刀却放在工箱里,他低垂着眼睑,心里已经翻来覆去。 “你来,”假郡守突兀的言语将钱日生惊醒,只见对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径直往耳房走去。 钱日生挎着工箱,脸色青灰的在后跟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假郡守的后背。 胡思乱想间冷不丁却被门槛一绊,一下子踉跄着扑到在地,哐当一声工箱里的家伙什撒了一地。 糟了! 钱日生一眼就看到那把尖刀刺溜一下滑到郡守脚边,在光滑的磨石方砖上打着旋儿。 他浑身从头凉到脚,仓皇间连滚带爬的起身,赶紧把东西往箱子里拾掇,还刻意先拿他物,这才一步步的朝郡守靠过去。 钱日生余光瞥着地上的尖刀,这时候却见一只手骤然出现,钱日生眼皮一颤,只见郡守已经捏起刀柄,正放在手上来回的瞧。 他吓得面无血色,想看又怕表情露馅,不看心里又怕极了。所幸假郡守只是在手上随意看了看,然后便递了过来。 钱日生假装镇静的接过尖刀,正巧郡守背过身子:“快点收拾好,忙正事吧。” 钱日生攥着手中的刀柄,眼睛却盯着郡守的脚,距离稍稍有点远,但是机会却的确太好了! 他脑中已经闪现出自己蹬地而起,一刀直扎肋下的场景,可自己能做到这么干脆吗?他有些怀疑又有些惊恐! 一刹那间,他强按着冲动,终于还是将刀放入了工箱。 他一辈子胆小谨慎,死死恪守着一个道理:一旦你犹豫一件事是否该做,那就千万不要做! 他冷汗涔涔的将刀放好,同时目光转向了郡守手指着的方向。 一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是老石的,钱日生情不自禁的回避开目光不想去看。 假郡守凝着眉头注视着尸体说道:“你就在这里验,有什么说什么,验状嘛……” 他仰起头斟酌了一会儿说道:“先不忙写了。” 钱日生太清楚死因了,可既然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出一丁点的破绽。他照着以往的习惯,掀开盖布。 他抖擞精神,装模作样的便开始查验,既然第一步迈出去了,就务必要步步为营。 凡尸体查验,必先干验,由脑后、顶心顺随下至。这是他熟透了的流程,可胸前的一滩血污已经变得发黑,致命伤显露无疑。 钱日生慢慢解开老石的衣服,假装仔细观的察着伤口,嘴里不高不低的说道:“口眼开,胸前有刺伤,宽不过两分,皮肉卷突。” 他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假郡守,只见对方冲自己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继续。 他咽了口唾沫,费力的翻过尸体,果然见到一个骇然的伤口赫然入目。 老石怎么死的,钱日生心里明镜似的,假郡守却有些不耐烦了,催问道:“怎么说?” 钱日生压着语速回复道:“死者被人一刀从背后刺穿。” 他撑开衣服,露出背后的伤痕,继续说道:“伤口上宽,下窄,贴着肋骨间的筋肉,斜插透内,凶器应该是一柄厚背薄刃的刀……” 假郡守摸着胡须,木刻似的脸庞显得极其的凝重,瞳仁漆黑黯然无光,仿佛如临大敌一般。 钱日生看着对方,说的斯条慢理,最后做出一个决断:“应是被人背后偷袭得手,一刀穿刺背后,直接致死。” 厅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尖锐刺耳,钱日生一番言辞,自认为说的有理有据,简洁明了。 假郡守踱了两步,思索了一会儿竟然哧的一笑。 钱日生诧异的看着对方,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此时内心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脸色铁青,钉子似的站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岂料对方指着钱日生说道:“难怪之前的大人说你‘业术未精,尚有待堪考’呢。”说完竟然又笑了一下。 钱日生一愣,一时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要我说,他是跟人面对面交手而死的。” 钱日生瞳仁一颤,登时想到自己在巷中与人交战的场景,可伤口明摆着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呀,对方为什么说的这么笃定? 他陡然想起盯梢的是两个人,难道…… 可假郡守的话语一下子将他惊恐的疑虑打消:“因为他手上有伤,你啊,好好看看吧,哼哼,还仵作……” 钱日生不禁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的就转头去看,当他捏起死者的手掌,果然看到一道浅浅的刀伤从掌心直至鱼际…… 他略一迟疑,终于脑中一亮,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自己当时暗中偷袭,一招捅刺落空,然后下意识的一划…… 夜里的场景在他脑中回闪,回忆中他终于捕捉到了这个细微之处。一定是这样的! 虽然当时也没有得手,可那里能想到,错进错出,却留下了这么一道伤口! 他不禁余光瞥了一眼工箱,尖刀就在里面…… 假郡守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来回踱着步子:“是个辣手啊!正面对敌,竟然一点声响都不留,从背后致死……” 他一边喃喃自语,情不自禁的手也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招式,随即吸了口气又悠长的吐出:“奇怪,为什么要在身后呢……” 钱日生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心里莫名的暗喜,没想到自己随意的一挥,竟然成了摆脱嫌疑的铁证! “你先不忙回去,等会我叫人把尸体送去敛房,你幸苦料理一下。” 假郡守的言语凝重,话里话外透着不让他走的意思。说完就吩咐门外捡来抬尸体。 钱日生只得挎上工箱,向门外走去,可刚出门便被旁边的人影吓得一个踉跄。 回首一看竟然是那个冷面师爷,也不知道在外边站了多久了! 钱日生暗道一声侥幸,幸好刚才没有做出那个冒失的举动,他紧紧的搂着工箱,沿着回廊拐了出去。 第十六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师爷凝视着钱日生的背影,一直到其远去这才一脚迈进了大厅,却见假郡守正盯着门外的树柳发呆,双眼波光悠悠。 不知不觉云层已经堆积的如同脏雪,晌午时分还毒辣的太阳变得苍白无力。 “又是一场大雨降至啊。”假郡守慢慢将视线收回,回望了一眼地上老石的尸体: “事情——有点棘手了。” 师爷凑上前来,神秘兮兮问道:“你觉得那个仵作,怎么样?” “啧,不好说。”假郡守手指头敲着脑门,慢慢踱着步子:“瞧他神色举止,的确不大像,武功身手自不必说,他肯定杀不了老石。” 师爷抿了抿嘴,不置可否,他对自己这个“上司”颇有不满,总觉得这人瞻前顾后,总希望事情办的滴水不漏。 杀郡守的时候他就提过,就地埋了,神鬼不知。 可假郡守却坚持要让尸体出现在城里,还要有仵作的验状作证。 从第一步开始,他就觉得此举太过画蛇添足。 但是假郡守的理由也的确让他无法辩驳: 郡守死在路上,那是江湖事;只有死在在城内,时间恰到好处,那才是天下事。 天沉闷的憋人心肺,院中一丝风都没有,只有蝉鸣一阵大过一阵的聒噪,听的他心里更是毛燥燥的。 “胡子呢?有下落没有?”假郡守勾着胸襟仿佛酷热难耐一般,他最在意的还是在这里。 派出去监视钱日生的是两个人,老石被人杀了,还有一个老胡,现在却下落不明,这就让他有种被人窥伺的压迫感。 也不知道是天气太闷,还是心里的担忧,他烦躁的看着门外斑驳的日影,动不动就发出一声叹息。 那种被人暗中窥伺的感觉,每每细思,心就止不住的乱跳。 师爷也摇摇头,事情的确太过匪夷所思,他一时也参不透里面的关节要领。 刚才两人特地设计观察钱仵作的举动,衙门里的人也都派出去了,只要那个小仵作稍露不轨,立即就将他灭口。 “可如果不是仵作干的——”假郡守站住脚步,揉着眼窝推测:“那就只有那个人了。” 他目光陡然一闪,如同刀子一般,语气陡然抬高:“一定是他!” 师爷和他对视了一眼,紧跟着说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可以逃走,他不逃;带伤进城迟迟不动,现在他倒逼上门来了!” 这个问题假郡守也愁思良久,若是复仇,这个叫贺谨的官员是都城委派赴任的,无亲无故,复仇无从谈起。 如果是暗中的护卫,那应该立刻回去报官,怎么会几经厮杀,还负伤进城? 他为什么呢? 这时假郡守突然转身定住,一个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逝。 “难道是同行?”他眼神一凌,转向师爷征求似的追问道:“你说会不会?” 师爷脸上像挂着霜,语气也变得枯柴一样的干巴:“大人,那个人终归是个刀客,依我看,随便他是什么来路,咱们不能因为他影响全局。” 这一句话把假郡守一下震住了,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的确在那个大汉身上放了太多的心思。 师爷说话单刀直入:“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天大的干系可不能栽在我们这里!” 假郡守直愣愣的盯着天棚,默默点头:“你继续说。” 师爷凝眉思索了一会儿,瞿然睁目说道:“事有不便,以便宜行事。我们这里提前动起来!先拿下佳梦关再说!“ 假郡守一听猛一转身,目光炯炯的盯着师爷,青石一般的瞳仁由暗变明,却又渐渐的黯淡下去。 他本是北齐的参赞武官,这趟差事是他辛苦争来的,临行前可谓做足了文章!要是出了差池影响全局,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假郡守回想起那个人,那个毒蛇一般的老者,每每想起都让他又敬又怕。 他这样承袭父辈功爵的官宦子弟,如今年将不惑,如果还没有实打实的功劳,以后是很难再有所建树的。 他太需要一次机会了! 临行前,那个老者的话语还历历在耳:“虎父无犬子,勉之。只要十天,你能做到吧。” 老者当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种信任和寄托带来的压力此刻更是愈加强烈。 他叹了口气,越谨慎越有点举棋不定:擅自做主意味着就要承担后果,毕竟牵一发动全身啊。 四天过后,大雍佳梦关必属北齐! 他是北齐经事房的督卫使,属参赞武将衔,此次他主动揽下这个重担,便是要踌躇满志的立一大功! 这次家里的那位老者布局深远,要趁着北齐大雍和谈之际,布下了一张弥天大网,核心便是这里:佳梦关郡守贺谨率关投靠北齐! 敌将投靠,非北齐强取,而且敌弱我强,大雍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 这次计划各部司所属的委外间谍都秘密参与行动,势在必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遥想经事房门前的那副对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斟酌着利弊。提前行动,万一打乱了其他方面的部署,导致变数难违…… 他抬眼望着屋棚,心理估摸着形势: 伍哲林将军的三千精骑应该已经便衣奔踏而来,当时飞鸽传信,已经敲死了入关日期…… 潜伏大雍各部的谍探冒着暴露的风险也纷纷配合了这次行动…… 刘昂将军的部曲只待佳梦关狼烟升起,立刻从桐关以西挥兵北进,截断海昌郡与国内的联系,蜂腰一断,海昌孤立无援! 可现在还差四天,这究竟动手还是不动手呢? 师爷瞧出他的犹豫,干脆敞开了说道:“佳梦关拿下,有功无过!时间早晚一两天又如何?” 假郡守吞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筋肉一阵的颤动,权衡再三终于一咬牙下了决心: “不管了!你赶紧出城,快马加鞭找到伍哲林将军,要他们火速进发。” 师爷连忙领命就走,却又被他叫住,师爷回身疑惑的看着,只听假郡守斟酌着说道:“你去了以后,就别回来了,直接去家里报信。” 假郡守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吩咐道: “一定要说透两层意思,第一,劫杀贺谨已成,按计划顶替上任、封城十日,没有漏出马脚。” 师爷眼皮子一颤,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留个余地。 “第二,要说明我们眼下处境,另有不明之人暗查贺谨,现已被圈在城内。为防万一,我们才提前行动。这点,一定要说透。仵作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假郡守暗自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满意,自言自语道: “有这两条在,起码保住了根本。事成,我们是临机应变,只会有功;事败……不至于担上全责。” 师爷仔细咂摸着话语,心里一个闪念,这人好深的心思,临走还不忘提醒一句:“那仵作那头儿……” “我亲自盯着他,说什么都不能放他出衙门了。” …… 不知不觉,天已经阴沉沉的,浓厚的乌云遮天蔽日,天色仿佛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雷声隐隐,仿佛远处有个硕大沉重的铁球在浓云上来回滚动。 钱日生坐在敛房里,也是心乱如麻,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发呆。 “日生哥,真让你过一天郡守的日子,换你一条命你换不换?” 瘦狗嬉皮笑脸的模样莫名的在他脑中浮现,他有些坐立不安了,索性站起身看着外头翻涌的乌云,恨不得来一场倾盆暴雨才好。 这时候只听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他赶紧窜了回去,假装在整理文案,余光盯着门口,却见是门房的老杨头端着餐盘迈了进来。 原来是送饭来了,钱日生对老杨头儿有种莫名的亲切,走上前问候到:“杨伯,贺大人呢?” “不知道。”老杨头卧蚕似的眉毛压得低低的,满脸的皱纹如同树皮。 他从袖子里拿出两根蜡烛,钱日生赶紧接过来放在烛台上,一转身一把抓住老杨头的手臂恳求道: “杨伯,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贺大人,就说我有要事向他禀报。” 老杨头半天没有吭声,只是把饭菜碗筷放好,随即一边咳嗽一边挥挥手:“知道了。趁热吃吧。” 尸体躺在木板上,在敛房的地砖上打横放着。 钱日生一下看着门外的天色,一下盯着地上的尸体,一遍遍的构想着面对郡守的场景,嘴里念念有词。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一眼望去就跟墨染了似的,一点星光也无。 微风扫入敛房,压得烛火猛地一暗。偌大的敛房静的跟古墓一般,钱日生坐在椅子上如老僧入定。 突然只听喀拉一声裂响,震得烛火为之一颤,钱日生陡然一醒,只见金龙划空,刺目的光亮映的室内一片雪亮,可雷声如同巨兽的鼾声,冗长而低沉,雨就是死憋着不下。 他看着门外墨黑的夜幕,刚要出神,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个人影从夜幕中渐渐显出轮廓。 钱日生心脏一下子捏紧了,人影越来越近,终于显出了身形。 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看着假郡守面目阴沉的踱了进来。 “日生哥,人不能搬石头砸天吧……”瘦狗似乎在敛房里阴魂不散,莫名奇妙的又在他脑中回想,可钱日生腮帮子咬的紧绷绷的,心理默念着: 抽刀,箭步前冲,捅刺拧转。 “你找我?”假郡守显得心不在焉,随意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随即手指勾着领口嘀咕道:“这鬼天,闷死了。” “我要出城。”钱日生目光灼灼的盯着假郡守,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简单直白的四个字。 假郡守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儿,立刻察觉道今天的仵作不太一样。 “你要出城?”他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边,好似漫不经心的,将双手从背后拿了出来,随即眉梢一跳,冷笑道: “我要说不行呢?” “我知道那个杀手的下落。” 钱日生强撑着站在桌边,心里更加狂跳不已,终于抛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筹码。 他相信,对方一定会感兴趣的! 第十七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天空陡然一个明闪,接着石破天惊的炸雷轰然响起,撼的厅房颤动,震得人耳中一阵嗡响。 假郡守嗯的一声,眼睑陡然一抬,这才开始认真的注视着钱日生,眼神的变化让钱日生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紧张的脸色煞白的如同窗纸,声音都打着颤:“我告诉你那个杀手的下落,你……你放我出城。” 假郡守注视着钱日生,良久,突然嗬嗬大笑,声音磔磔如同乌鸦一般。 这声大笑惊得钱日生毛骨悚然,一身的凉汗头骨胜寒,情不自禁的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迅速将视线收了回来。 几天前瘦狗就躺在那里,死的无声无息,如同路边杂草。 假郡守笑声陡止,冷森森的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杀手的?” 说着回头看了两眼,悠然踱到门口见外头没人,然后将门一阖。 钱日生心里一突突,瞬间明白对方是起了杀心,他想动却硬是迈不出步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假郡守飘然而至,终于显露在烛火的光圈之中。 “一臂距离之内你才能出手。” 大汉的告诫在他耳边响起:“你唯一的胜算就是你不会武功!” 钱日升喘着粗气,藏在袖中的尖刀攥的发烫。 他硬犟着直视对方:“他受了伤,是我帮他包扎的。” 这句话一出口,假郡守眼神明显变了,针芒似的光在瞳仁上游移不定。 杀手受伤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此刻从仵作嘴里说出来,的确让他吃了一惊!对于仵作的言语他顿时信了。 假郡守心思转的极快,含笑着又往前靠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影牢牢的罩住钱日生,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个仵作活着了! “他人在哪里?”这是最后的问题。 钱日生一反常态,死死盯着假郡守的双眼,声音咬金断玉:“就在你身后!” 一阵阴风钻入厅内,仿佛远处有人吹着哨子,假郡守脑后生风慌得连忙往后一看,厅内无人! 这时钱日生瞅准时机,把心一横,一个箭步前冲,袖中出刀,力贯手臂,狠狠捅了上去! 岂料那假郡守仿佛脑后长眼,蓄力前足,下意识的往后一个蹬地,钱日生顿时一招落空,他又咬牙往前冲了一步,握刀再刺,可刚一出手,却被假郡守飞身扫腿,一脚踢中手腕,将匕首打飞。 招式穷尽,钱日生茫然不知所措,那假郡守已经欺身上前,一脚踹中他的前胸,直接将他踢飞了出去! 轰的一声惊雷爆响,大风吹的门窗作响,只听外面压抑许久的大雨终于簌簌而下,顷刻间竟如同万马奔腾一般! “那人究竟在哪里!”假郡守夜枭一般飞身而至,五指成爪,一把就往钱日生头顶罩落! “日生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翠儿的话语竟然在他心中升起,仿佛带着一丝怨念,钱日生一咬牙,破声大喊: “动手!” 只听一声爆喝,地上的“尸体”竟然陡然翻身而起,就地一滚直往郡守侧身袭来! 那郡守余光只觉得一闪,登时觉得不对,变抓为掌,护住前胸。随即左脚点地腾空,刚一离地,只见寒光划过,竟是一把单刀从脚底横扫而去! 他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日日苦寻的神秘杀手。假郡守心里一凛,这下正好一举两得! 大汉单刀在手,招式连绵,挥砍划撩,将假郡守死死罩住。 那假郡守却身如鬼魅,闪转腾挪,他知道对方是个劲敌,也不敢硬接,竟然躲闪连连的慢慢往门口折去…… 大汉一看便知对方想跑,立马抢步卡住对方身形,一柄单刀呼呼作响,又将郡守逼了回去。 假郡守兵刃吃亏,只恨自己托大,这时陡然灵光一闪,他刻意卖了个破绽,大汉一看对方身法偏移,一个侧步近身,挥刀就往对方颈部砍落。 只听敦的一声门响,原来那假郡守瞅准时机,一把掀起桌子隔挡,大汉一刀砍入,劲头太足竟然牢牢的嵌入木板,他刚要用力拔刀,假郡守哪里给他机会,双足蹬地径直就飞扑过来。 蜡烛倒地,将文书点燃,火光中只见人影交错,假郡守一招得手趁势追击,灯影下下双手翻花,竟将大汉牢牢罩在一片掌影之中。 钱日生看的心惊神摇,眼看那大汉狼狈应对,肘撞掌劈,只有抵挡搁架的份,根本无法脱身!只能卡在大厅中央,死命的强撑。 他不懂武功,但是攻守形势却自认看的分明。 钱日生看着大汉一直被动挨打,赶紧四下寻望,可除了眼前这一圈空地,其余皆是漆黑一片。想要站起来找那柄尖刀,胸口却疼的如同针扎。 正焦急处,只听两人中有人发出一声低喘,随即又是一声…… 钱日生一颗心拎到了嗓子眼儿!也不知道是谁,只瞧得大汉面色凝重,招式却越来越快,反观那个假郡守却显露出一丝慌乱。 雷声滚滚,大雨滂沱,电光如同金龙划空,将大厅霎那间闪的一片雪亮。 大汉越打越自如,手上招式一招快过一招,而假郡守却面露苦色,每次想要撤步,大汉都会一招狠命挥出,打断对方。看似大汉被动挨打,实则将假郡守死死的缠住了。 突然间,假郡守大喝一声,和大汉硬生生对了一掌,借力往后急撤,大汉身形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的如同窗纸一般! 钱日生一看便知糟了!一定刚才那下发力过猛,扯动伤势了! 岂料大汉低吼一声,不顾伤势立刻猱身上前,这次却不同刚才的缠斗打法,灯影半明半暗之处,大汉招式陡然变得大开大阖,身法更是势如奔雷! 阵阵闷响传来,拳拳到肉,听的钱日生胆战心惊。 钱日生并不知道,大汉自知重伤在身,经不起狠斗,可对方身形灵活,一旦拉扯追击起来,很有可能拿他不下。 于是收敛攻势诱使对方近身想将对方缠住,可一阵激斗之下没发现自己伤势未愈,气息调和不畅,一时竟然难以将对方缠死。 现在双发拉开距离,大汉只得毕其功于一役,拼着内伤也要将其毙命! 那假郡守心里比他还要焦急,之前城外几次缠斗,都未曾领略,今日狭路相逢,没想到这个大汉武功之强悍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几次想要开口喊人,可门外雷雨大作,大汉拳掌如风,每次交手都震得自己身形打颤,竟然被逼的步步后退,根本来不及开口。 门外惊雷密雨,钱日生瞪着眼睛看着两人模糊身形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终于,砰的一声传来! 钱日生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子细看,只听一声闷哼,大汉从暗处径直跌了出来,摔倒在钱日生面前,胸前已被伤口染红…… 他脑中嗡的一响,再扭头看去,黑暗中假郡守这才慢慢显露身形。 钱日生此刻内心反而平静了,但过了一会儿却又发现有些不对,再仔细看,只见那假郡守面如木刻,苍白如蜡,僵尸般慢慢的往前走着。 他不可思议的瞪着双眼,对方双眼无神得目视前方,也不言语,随即身子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大汉尚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他奶奶的,要不是老子受伤,十招之内……” 钱日生一下子内心一亮!乍着胆子爬过去探那假郡守,果真已经没了气息! 他绷得紧紧的心弦,陡然松开!滚滚热泪喷涌而出,几天来的压抑,一下子放肆而出,借着磅礴大雨,尽情的释放。 冷风卷着雨雾袭入大殿,盖尸的白布被吹得在空中横飘随即翩然落下。雷声滚滚如同巨大的车轮碾压冰面。 这时依稀可听雷雨声中,还夹杂着传来人声,似乎在喊着贺大人…… 大汉和钱日生对望一眼,心里都是一惊。 钱日生心思急转,仓促的说道:“没事,等人来了,直接说明他是冒牌货,我们……” 大汉瞪着眼睛骂道:“你傻啊!我还在这里呢!我现在可见不得光!” 钱日生一愣,他不明白大汉究竟身上背了什么事情,现在才清醒过来,自己对对方竟然一无所知! 大汉挣扎这坐起身来,一脸凝重的盯着钱日生:“实话告诉你,不论你有事没事,和我扯在一起,你都死路一条!” 钱日生还来不及问明白,远处的声音已经清晰了几分,想必有人往这里来了! 大汉这时惊慌失措,钱日生一眼瞅见地上的郡守,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萌生。 “趁尸体还没硬,把他扶起来!快!”说完他随即起身,踉跄着赶忙将厅门紧闭。 刚一关门,人声又清晰了几分,竟然已经快到敛房了! 大汉哪里还来得及辩驳,和钱日生两人咬着牙将地上的假郡守又拉了起来。 钱日生捂着前胸,赶紧踩灭地上正灼灼燃烧的的文书,咬着牙将桌椅搬好,远远的扶上灯烛。 “贺大人在吗?” 官差的声音如同催命符,逼的钱日生心乱如麻。 他和大汉将假郡守挪到椅子上,随即将官袍撩起来,费力的朝椅背上一套将其躯干固定,然后将已经略略发僵的胳膊支起撑住额头。 “贺大人……”门外的声音陡然传来,一个人影映在门外! 两人均是一声惊呼,钱日生躲在假郡守身后,一手平托对方臂肘,一手搂住肋骨,随即低喝一声:“开门!” 大汉看着眼前的一幕如同被雷惊吓的孩子,可门外敲门声已经响起,他只得将刀藏在身后,深吸了口气,哐的将门打开。 第十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签押房的赵公干顶风冒雨忙了整整一晚上,刚准备回衙门禀复师爷,却听说对方已经出城了,只得来郡守这里复命。 他浑身湿漉漉的,淋淋沥沥得迈进门,可低头拱手之际,一眼却看到一个面生得大汉,目光一顿,之间对方身上还有血污,立马警觉起来。 “你是谁!” 大汉冷眼盯着对方,也不答话,只是背手紧握腰刀,刚准备动手,只听大厅中一声沉闷的咳嗽:“什么事!” 这声音来的突兀,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大汉心里一个蹦跶,表情却丝毫不敢表露。 赵公干迅速睨了一眼“郡守”,眉头一蹙,总觉这里有些不对劲,还是盯着大汉又问了一句:“敢问你是——” 钱日生心里一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唯恐说话太多被对方识破,可这时不说话又怕对方起疑,赵公干万一走上前来,立马就要穿帮。 岂料这时大汉竟然劈头就是一句:“大人问你话呢!杀手搜的怎么样了!” 赵公干被大汉的势头一唬,顿时气矮三分,想到这个贺郡守身边的人都神秘兮兮的,也就不敢多问了,捏着小心按部就班的回复道: “目前全城搜捕命案凶手,索查嫌犯六人,大人是否亲自问询?” 他知道今天死的那个老石是贺郡守的身边人,听说那个叫胡子的也下落不明,这种案子,肯定要搬动“郡守”,让他亲自审问才算妥当。 风雷稍歇,厅内陡然安静许多,可等了一会儿,竟然无人说话。 赵公干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只见灯影阑珊,贺大人坐在昏黄不定的光圈之外,正单手撑着额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像是睡着了。 隆隆雷声传来,时远时近,赵公干有种莫名的错觉,觉得今天这里诡异极了,一想到这里是敛房,顿时心里有些发毛。 “备车。” “啊——啊?”雷雨声中,“贺郡守”的声音显得有些发闷,赵公干回头瞧了瞧门外的滂沱大雨,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又问了一句:“大人您方才说——” 大汉在旁边紧跟了一句,竟然越说越觉得舒坦:“大人要你备车!” 眼看着这个赵公干被懵的晕头转向,大汉突然有些想笑,又板着脸补了一句:“梁谷县也出了命案,大人这就要连夜过去!赶紧备车!” 那赵公干一听,寻思着正好驾车的老杨头在门房值班,他利索的答应了一声,立马转身往郡衙门口走去,转身还不忘将门带上。 那大汉扒着门缝盯着赵公干消失在雨幕之中的身影,立马转身心有余悸的催促道: “听我的,赶紧跑吧!这种大案,三司会审、三推六问,没个半年下不来的,万一有人拿你结案,到时候你在大狱里熬的住嘛?” 钱日生表情凝固,一下子怔住了,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大汉这么精通刑讯,竟对办案的章程说的言简意赅。 他一下子便掂量出事情的轻重: 自己一个为微末贱民,现在已经和大汉绑在了一条船上,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拖不得干系了。不论郡守真假,贱民杀官,其心可诛! 何况这种大案一旦翻腾起来,非同寻常,自己能摘的清楚吗?但凡有大人物牵扯进来,自己立马就要顶锅。 毕竟他见过太多莫名其妙的“结案”了。 大厅陡然一闪,隔了一会儿便听沉雷滚滚,久久不息…… 钱日生眼睑下泛着游离不定的光,青灰的脸色凝重异常,一闪之间,他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钱日生一把撩起假郡守的衣袍…… 大汉咦的一声,感到莫名其妙,这仵作中邪了不成?可钱日生的动作让他越看越是心惊,慢慢的明白了钱日生的用意。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匪夷所思一幕: 眼前的钱日生竟然将郡守的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然后仔细的撕扯下那人的胡须,往自己的腮上贴合。 大汉看的都愣住了,仿佛见了鬼似的,走上前去斥责道:“你干嘛呢!你魔怔啦!” 风声吹的门窗簌簌作响,大厅里显得有种独特的静谧。钱日生不语,手在腮边继续轻轻的抹着,随即又认真真的带上假郡守的发套,整理着衣衫…… 手稳的没有一丝颤动。 大汉焦急的直跺脚,张皇的看了一眼厅门:“你到底要干什么!” 钱日生抖直了衣袖,学着平日里郡守的模样将双手背后,然后挺起胸膛,慢慢的,直起自己佝偻的背! 大汉目瞪口呆,这才发现,这人竟然能和自己平视! 眼前这个窝囊懦弱的仵作,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瞳仁映着烛光,鬼火一般闪烁不定。 直到多年以后,大汉都会不时想起这个惊心动魄的雨夜: 烛火阑珊,将钱日生的背影映射在墙上,显得高大无比! 大汉只觉得莫名的感到脊背蹿上一股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你……你不怕露馅啊!” “日生哥,真让你过一天郡守的日子,换你一条命,你换不换?” 瘦狗的言语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泛着回响,沉雷远遁,钱日生若有所思的望着角落的一具棺材,喃喃作答,他仿佛回答大汉,也仿佛自言自语: “我今天就要当一回郡守,堂堂正正的出城!” …… 两人将假郡守的尸体放在一口空棺材里,严严实实的盖上,鬼鬼祟祟的刚忙碌好,就听门外有人隔着老远叫道:“大人,车备好了!” 大汉扭头注视着钱日生,只见对方沉静的,随即吹灭桌上的灯烛,打开门,迈了出去。 大雨倾盆,赵公干一路踩着水泡,殷勤的将伞和蓑衣递过来,大汉赶紧将门关好,随即一把接过蓑衣自己朝身上一披,然后顺势将他手上的灯笼也拿了过来。 赵公干自知没趣的退在一旁,贺郡守谱大是通衙门上下都知道的,既然巴结不上就别硬往上凑了。 大汉刻意隔着钱日生,左手提灯,右手撑伞,一步步护着往门口走去。 郡衙门外马车横停,老杨头儿裹着蓑衣,正手持马鞭立在一旁静候。 钱日生最怕的反而是这个车夫,哪怕对视一眼他也觉得自己会露馅。 他低着头,怕被雨淋着似的,遮着脸就往车厢走去。老杨头刚要过来搀扶,那大汉一灯笼贴脸照来,只觉光亮刺目,耀眼生花,老杨头眼睛一眯,下意识的就避开。 只听大汉嘴里还客气说着:“不麻烦了,忙好你的,赶紧驾车出城!” 老杨头儿似乎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郡守雨夜出城,身边还站着一个没见过的生人,他偷偷睨了一眼大汉,终于还是转身上了车。 钱日生生怕对方起疑,隔着车帘含含糊糊的吩咐道:“出城。” 只听一声鞭响,马车一抖,他身子情不自禁的往后一倾,隔着门帘看着外头的雨夜,这才暂时松了口气。 马车经过仪门,沿着长长的甬道拐出宣化坊,在往日走惯了的郡衙东街一路前行,马蹄在石板路上得得作响。 钱日生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这时只听一声咳嗽,他赶紧将车帘揭开,一阵凉雨蒙脸打来,只听大汉低声说道:“绷住了!” 他机警的隔窗眺望,只见雨幕之中,高大的城楼和箭楼岿然,两盏米黄灯冷在风中左摇右晃,漆黑的大门模糊在夜色中,正越来越近…… 风卷车帘,老杨头仿佛一尊石佛盘腿坐在马车上,纹丝不动。 “站住——” 十几个守门的兵丁在大雨中往道中一拦,郝老六握着腰刀,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道:“什么人呐!” 待他走上前去细看:“哟,是老杨头儿,这晚子天跟漏了似的,你还赶着要出城啊?” 老杨头还是一声不吭,转身往车厢望了一眼,大汉站在车边头压得很低,心里也焦急了起来。 钱日生在车里听的分明,本指望老杨头说话,可车夫却跟死人似的一声不吭,这可怎么是好! “手令有嘛?”郝老六打了个哈欠,当空伸手一摊。 见对方不答话,郝老六上前刚准备撩开车帘,只见一只袖袍伸了出来,他借着灯笼一看,只见团花锦袍、绣线镶边…… 他被蛰了似的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参见郡守大人。” 这一开腔,惊的后边的一众兵卫立刻整顿肃立,一齐见礼。 苍茫雨雾之中,“郡守”也不搭话,隔着门帘伸手指了指大门,随后摆了摆,便收了回去。 郝老六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吆喝道:“开城门!快!” 吱嘎嘎的声音传来,厚重的城门徐徐打开。 老杨头哼了一声,一扬鞭子,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啪的一声,马车终于复又前行。 这时钱日生灵机一动,竟然冒了一句话语。 雷声滚滚而来,话语显得模模糊糊,郝老六好似没听清,刚要细问,却被大汉用力一拦, 他抬头只见大汉浓眉髯须正昂首俯视自己:“大人说,封城延后五日。”说完一屁股坐上马车,憋着笑得意洋洋的走了。 第十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老杨头儿驾着马车,沿着泥泞的土路一路向西,在苍茫雨夜中奔踏而去,一眨眼便消失在一片苍茫山影之中。 子午径是西门外的卧牛山中的一条小道,地势狭长曲折。正是因为无法大兵团展开,所以列国停战休养生息的这几年,此处获准开辟成了商道。 北齐西昌的商队都从这里通过,佳梦关的西门特地在城门外围建了一座瓮城,用于核查商队文书货物,也供人卸货休整。久而久之,河道便捷、直通境外的佳梦关西门,成了北境最为繁忙的商品集散之地。 强盛一时的北齐即将在几天和后大雍和谈,据说双方的朝堂都展示出了极大的诚意,这样的大事,通过络绎不绝的商队已经传播的天下皆闻。 可能是连日的大雨,往日山坳中来往繁忙的商道,今夜却一个人影也无。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势渐渐停息,远处的雷声隐隐约约,钱日生撩开窗帘,一抬头,只见月亮透过漫天的莲花云,仿佛清幽朦胧纱,静静的洒在尘世之间。 他极其享受的吸了一口气,往日种种犹如一场噩梦,此刻想来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时车帘被人一扯,他扭头便见大汉满脸胡须的大脸伸了进来,对方朝着钱日生挤眉弄眼,指了指老杨头的方向,轻轻用手做了一个虚砍的动作。 钱日生吓得一抽,知道对方是想要杀人灭口,他赶紧摆手,嘴里竟然脱口而出:“不行!” 老杨头儿对他和瘦狗都不错,平日里也从不跟自己见外,他记得偷令签的那天夜里,大雨瓢泼,老杨头儿还给自己送了一把伞…… 整个佳梦关,谁都待自己这么好? 他坚定的盯着大汉,低声沉沉的说道:“不行!” 大汉哧了一声,忽地把帘子一扯,在外头和老杨头竟然攀谈了起来:“这雨是说下就下,瞧!这会儿眼看着又他妈要停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钱日生有了倦意,冷风一吹激的他一醒。 他估了一下时辰,已经走了很远了,念头刚起,他一个趔趄,身子往前倾去,他慌忙用手一扶,这才撑住,原来马车竟然停了。 大汉刚想开口喝骂,却听老杨头说道:“倒忘了问了,两位是要去哪儿啊?” 大汉摸着腮边的胡子,脸上笑嘻嘻的跟个厚脸皮的无赖似的,藏在身侧的手却握着腰刀,大拇指轻轻一顶,刀略微出鞘,蓄势待发。 老杨头儿微微抬起头,低压的笠帽尚滴着水,拍了拍身上的蓑衣,只能看见满脸的皱纹渔网似的层层叠叠。 钱日生知道着大汉已然起了杀心,赶紧练练咳嗽。 岂料那老杨头儿一边咳嗽着一边翻身下车,风吹车帘,钱日生看的分明,只见对方当道一站,竟然朝着自己突兀的来了一句: “钱仵作——出来吧。”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震慑的钱日生顿感脑子嗡的一声,刹时间一片空白!他是怎么识破我的,为何一直不说? 那大汉暗道不妙,哪里还敢犹豫,立马也翻身下车,慢慢的逼向老杨头! “老不死的,装神弄鬼!” 他之前就已经暗存了疑窦,他路上无意中发现这个驾车的老头子,浑身舒散,但是颠簸中却纹丝不动。 几次想要借着搂肩拍背插科打诨,可对方却总是右手横拦车辕,碰上去似有飘忽之感,只有身负武功的人,才会这样。 他扶伤在身,又刚刚经历了异常恶斗,已经筋疲力尽。可对方过关出城没有喊破,一路上也装傻充楞,却在这荒郊野地里突然说破,显然是有后手。 大汉匆忙环视一圈,杀心立起,一不做二不休抽刀便砍。 只见单刀在空中仿佛一道光弧,转瞬即逝,老杨头一直都在戒备,见对方来势凶猛,赶紧提气后撤。 哪知那大汉招式陡变,招式用老随即化实为虚,一刀砍过立刻就地一滚,一招“破马”直扫对方胫骨。 这乃是“滚龙刀”里的一式,总共三招,讲究的是近身强攻。先手下劈,对方如果退开随即矮身横扫,专攻攻对方的下三路,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屡屡得手。 如果遇到高人还能躲开,便就势便弹地而起,再次近身,对方纵使再快也难以防备。 岂料那老杨头不退反进,仓促一跃仿佛一只大鸟飘然落在大汉身后,一脚探出,正好踹中大汉臂肘,力道之强震得大汉险些单刀脱手。 大汉暗骂一句:“操!”转身又是一刀,他见老杨头空手躲避,知道对方忌惮,一招接着一招便递了上去,后腿一蹬,拧腰踏步,猛然屈臂前崩! 老杨头一直都盯着对方的单刀,却没想到这个汉子变招如此之快,劲风扑面,他双手打横,一计“铁架桥”硬生生的挨了这一下,直震得气血翻腾,赶紧顺势后退。 可大汉强忍伤痛,一招得手,后招疾至,一柄单刀寒光游离,在月光下刺扫劈划似有龙虎之气! 老杨头不敢硬解,在刀影之中左闪右避,心里不禁感叹:“好横的汉子!” 大汉越打越是焦躁,知道伤口扯动,内力难继,一定要速战才行。 他恨声一突,身形陡然放低,斜刺里钻向老汉右侧,左脚朝老杨头腿前一拦封住对方,右腿猛然踏地,拧腰转髋,右脚脚跟蹬地借力,力传腰髋,随即回拧加速,一柄单刀势如惊雷,呜的一声横扫过去! 这招“疯柳折腰”看似极其简单,但是要想使出威力,从距离、招式到步伐发力,是极其考究的! 老杨头见大汉闪身拧腰的瞬间便大惊失色,此时处处被封,竟无路可退! 他一咬牙只得前冲,双手并举,猛砸大汉手腕肩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随即哐当一声,单刀落地。 两人均都后撤一步,大汉捂着伤口,脸上豆大的汗珠在月下泛着光,身子已经有些恍惚。 而老杨头也气喘吁吁的心有余悸。要不是这汉子受伤,横扫发力那下陡然顿涩,岂能这么容易被他拦住? 钱日生撩开车帘,屏息凝神的望着,开口喊道:“住手吧,别伤着老伯!” 他转脸对着老杨头哀求道:“杨伯,我跟你回去,我不拖累你,行吗?” 星星点点的雨丝随风落在脸上,反而让他觉得内心都清净了。他内心一声罢了,跌坐在车上,仰天一叹:“汉子,你走吧——” “汉子,你功夫很好。”老杨头由衷赞叹了一句随即转向钱日生:“你是个可怜人,心肠不坏。” 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借着谈话时机调整着气息。他万万没想到,郡衙门里的车夫竟然是个深藏不漏的大高手! “可你们纵使逃脱,又能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让钱日生有些迷茫,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对着无尽苍穹上的白月说道:“我不知道啊——” 郡守被人杀官顶替,这样的大案的确不是三五天就能拿下的。 他是公门老吏,很清楚这里黑天不见日头的事情太多了。万一拖的久了,成了悬案,自己在牢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保不准就要当替死鬼。 其实,还有个更深的想法埋藏在他的心底。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的,受够了。他茫然的回望城门方向,仿佛看着自己的一生…… 老杨头耷拉的眼皮看不是一点神采,枯井一般,声音却悠悠荡荡: “汉子,我帮了你,你反而要杀我,这又是什么道理?” 大汉心里一懵:“你说的什么鬼话?我听不明白。” 马儿打了个响鼻,有些不安分的踱了两步,老头杨轻轻抚摸着马头,看都不看大汉一眼。 “你跟踪贺谨,和那几个贼子交手四次,其中有个会暗器的,为何被你轻轻一拍就死了呢?你能隔空发力不成?” 大汉心里一震,见鬼似的盯着眼前的老杨头儿,心里突突乱跳,隐约的想到一件事…… 老杨头的话语平淡至极,继续娓娓道来:“最险的一次,六人围攻,你身负重伤,为何擒拿你的时候,好巧不巧就跌倒了两个,反倒让你逃了?” 大汉陡然心里一个闪念,回想老者的身形武功,他不由得抽了口凉气:“你……” “再比如——”老杨头依旧面无表情,看了钱日生一眼,嘴里说的话却如晴天霹雳,震得钱日生险些跌下车来! “那假郡守派了两个人盯你们,为何至今都少了一个?” 大汉这回心头敞亮,爽落的对着老杨头肃然而立,拱手拜道:“谢前辈搭救之恩。” 随即他又一抬头指着钱日生恳求道:“前辈是高人,送佛送到西,就放过这位朋友可好。” 虽然和钱日生相处几天,但是毕竟生死之交,大汉诚恳的说道:“你也知道他是个窝囊人,想活着总没错吧。” 老杨头抬头看着天边的冷月,侧脸清亮显得皱纹如渔网一般:“那你们有地方去没?” 钱日生和大汉对视了一眼,一个茫然一个迟疑,都摇了摇头。 老杨头这才转过脸,对着两人认真说道:“你们如果没有奔头,我倒是可以将你们引荐给我的东家。” 随即他意味深长的又补了一句:“东家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很感兴趣。” 第二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骤雨初歇,晴日一碧如洗,烟云半透。 绵延山峦合龙之处,佳梦关黑沉沉的城楼巨兽般盘踞隘口,在融融艳阳下,巍然矗立,盘龙卧虎似和对面的狼头崖隔河遥望。 风声呼啸,只听马蹄纷乱,只见远处稀稀疏疏黑影正从平原各处沿河疾驰,逐渐汇聚在一起,仿佛一群飞鸟,散而又聚,随即消失在山脚。 马蹄声敲打着土面,声如进击鼙鼓,频繁急促,越来越清晰。在崖上循声看去,这才看见一队官兵约五十余骑,正拐过山壁,在四尺余宽的兵道上沿着陡坡狂奔而来。 满身都是泥浆的马,驮着一个个浑身精湿,蓬头垢面的骑兵,马蹄纷杂,浆水四溅,迸的兵士刚刚晾晒出来的衣衫被褥上满是泥点,立即招来兵士们一片责骂声: “龟儿子,我日你奶奶的!” “他妈的,没看见晾褥子呢!” “赶回去捉奸呢你们!” “骑的什么马!马蹄子都不怕折了!” 那列骑兵不管不顾,一路手扬令牌、连过哨卡,竟然直接奔马直入中营,终于停在了隐蔽放置的六角营房门口。 为首一员骑士翻身下马,一路奔入大帐,刚进帐门,便听里面啪的一声,似乎是摔了了什么,想必主帅正在生气,果然里面立即传出一声大骂: “屁话!说的都是屁话!一个城门令敢拒我的兵?他他妈活腻了!” 骑士机警的看了一眼,随即径直入内,刚要拜礼却听对面的主帅粗喉咙大嗓门的嚷道:“别跟我拜了,直接说吧!” 那骑士抖擞精神,说话铿锵有力:“我营斥候散播各方四十里,未见异样;探马屯守,一日三班不变,旗鼓相通,未见异样。商道斥候消息未回,已派人前去核查。另,渡口驻军司马来言,军粮可支三日,关门延封五日,请示开关催粮。” 他每说一句,都小心的翻眼一瞥,自从葛大人离任佳梦关又换了一位郡守,主将就变得脾气有些暴躁。如今带来渡口守军缺粮的消息,他真怕一个酒碗砸自己头上。 佳梦关守将陆良最近的确有些心气不顺,脾气也变得乖戾火爆。 三年前自己率领本部五万大军自西线驻地移防佳梦关,调令是朝廷钦点的,如此重任足见信任。 陆良扪心自问,自赴任以来,也不可谓不幸苦经营。 三年来他清剿流寇、扎寨安营,五万人马以狼头崖营盘为中心,背依佳梦关、布防卧牛岭,俯视怒川渡口。手里有限的兵力可谓精打细算,将防线布置的四平八稳。 就连列国协定后特地选择,难以大队人马展开的商道,他都派了精锐斥候常年布控,生怕被人偷袭入关。 但是好容易把个滚刀肉似的葛郡守参走了,本满心满念可以接任佳梦关, 没想到京里竟然委任又了一个贺谨。 他听了斥候的回报,“关门延封五日”几个字扎的他耳朵都疼。他狞笑一声,将手上的邸报“啪”的朝桌上一甩,背着手就踱出了军帐。 陆良一路踢着石子,站在“狼嘴”上遥望佳梦关,只见关隘沉沉,仿佛死透似的,看不出一点生机。 他黝黑的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下颌的一撇山羊胡在风中一动一动的,心里被这磨磨蹭蹭的军粮搞得一团糟。 他甚至怀疑,自己参走了姓葛的,京里有人故意给自己上眼药,就是给他找不自在。 一名参赞幕僚这时跟了上来:“陆帅,这里还有份军报,是飞鸽传书送来的。” “念念念。” 他不耐烦的遥望渡口驻军,随即沿着远处重峦叠嶂的山脉转向断口处铁闸一般的城池,目光流离悠悠的看着,眉头紧蹙。 “佳梦关缉拿凶犯,上下关口封锁十五日,军粮……” “我放娘的屁!”陆良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后面说的是什么了,他在风中破口大骂:“他贺谨算哪个泥坑里捏出来的菩萨,就这么霸道!” 幕僚劝说道:“大帅,贺家大族,在京中颇有威望。据说还是驻外使臣提拔,还是略存体面为好。” 他顿了顿,凑上去轻声说道:“毕竟文武失和,吃亏的终究是我们,再者说来,粮食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陆良转过脸来,上下打量着幕僚,目光一闪显得阴骘极了:“贺家?威望?嗬嗬,略存体面?” 他狞笑着咬着牙:“要是战时,我先办个他贻误军机,直接入城斩了他祭刀,谅朝廷里也没什么二话!妈的!欺负到老子头上屙屎拉尿!” 作为一名野战部队出身的将领,佳梦关的特殊地势让他非常讨厌文职郡守。 不同内地关隘,佳梦关门西门口有两处为之极为冲要,也是他将主将营盘布置于此的原因所在。 帅帐所在的狼头崖高地如同喇叭口直对北齐平原,是对方大兵团展开,俯冲而下的的优势地形,此地必须重兵严防。 而怒川河作为缓流河道,上游途径佳梦关连同内地,下游顺流直通西昌,敌我无论出兵还是固守,一旦开战,渡口处都是兵家必争。 而作为直面两国兵锋的边地雄关,陆良与文职郡守搭档起来很难合拍,历朝历代这都是件很头疼的事情。 上一任葛郡守他就非常不喜,郡内的事情从不跟他通告,傲不傲慢不提,万一关内出事,自己这里就是灭顶之灾。 最让他不能容忍的是那个葛郡守整治河运是一团糟,经常军商不分,而且,隐约还听说此人“生财有道”,私自营商…… 他找了个借口上书奏报朝廷,告了个刁状,终于将姓葛打发走了。 按理,葛郡守一走,应该是由他这样的武将顶替接任。虽然他很明白朝廷顾忌武将专权,恐为“国中之国”。但他还是认为,佳梦关这样的险要位置只有自己才是不二人选。 结果等来等去,竟然又来了个贺谨……这回如果再参一本,朝廷会怎么想自己? 一碧如洗的苍穹之下,凉风飒爽,将平原两侧连绵山脉上的槐枣桑榆抚的一片山响,仿佛千军号啸、万人齐呼。猛地一阵烈风漫天横扫,吹的蜿蜒远去的河道两岸,矮树荒草尽皆倒向一边。 他站在狼头崖的嘴缘高地,远远望着对面的城池,陡然他发现一丝不对劲,稍一琢磨竟然“呀”的一声目光一下子定住了,这一留神,竟然越来越觉得蹊跷。 “这佳梦关怎么看着有些奇怪啊。” 陆良回首看了看了身后一望无边的营盘,只见路障遍布,箭楼林立,各处营房相互策应;粮道通,水源足,既遥望沙场平原,又俯视怒川渡口,背托险关,扼守冲要。 他凝望了好一会儿,又转过身来盯着关门口,问旁边回来复命的斥候长:“你刚才回复的是什么来着?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那斥候长愣了一下,随即复述道:“我营斥候散播各方四十里,未见异样……另,渡口驻军司马来言,军粮未至……” “等会儿,”这时陆良一摆手打断他,闭着眼睛绕着腮下的山羊胡:“前面那句。” “呃……”斥候长略一回忆,然后回复道:“是‘商道斥候消息未回,已派人前去河核查。’” 陆良瞿然睁目,眸中一闪,拉过幕僚遥指佳梦关关口:“发现哪里不对没有?” 幕僚看了一会儿,果然也跟着嗯了一声,和主帅对视了一眼:“怎么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陆良缓缓的点点头,抿着嘴陷入了思索,烈日悬顶,显得他燕窝极深,如同枯井一般没有一丝光亮。 如今列国止戈息战,大雍位于四战之地,委曲求全暗中积蓄发展,屯兵造甲太过眨眼,精明的文臣便通过外交斡旋的手段,将大雍由四战之地变为四海通商的“聚宝盆”。 大雍得利于地势,物产齐备,金银铜铁矿,茶粮盐丝木,可谓应有尽有。 列国商户涌入大雍商市,大量的银钱来往,使各国商贾获利,战后的各方都能通过通商聚财来休养生息。 当然,伴随着商队的,还有彼此缄默不言的情报收集。有些商业大都的情报之丰,让大雍密参院的抄缮房一度人手不足。 贸易,让列国的高官门阀们都从中受益良多;金钱,这时候起到了另一种意想不到的作用。 于是武将的强势坚韧,文臣的殚精竭虑,还有暗流涌动的情报黑市,让这个四战之地反而成了一个多方博弈的平衡点。 谁先开战,就意味着触动其他国家的利益。 平衡一旦打破,大雍作为几大强国之间的的缓冲地带,也必然成为漩涡中心。这个风暴眼,谁都不敢随意触碰。 “你看,往日佳梦关商市旺盛,怎么这几天这么安静?” “封城十日,按理商队来往,人吃马嚼的都是本钱,总不能因为等不起这十天,就把货再回去吧?” 幕僚手搭凉棚在日头下极目远眺,的确一个人影没有。 陆良眉头压得低低的,瞳仁跳动不安,果断站起身吩咐道:“传令下去,各营戒备,饭点提前!前营斥候外探敌情,探得回报!” 他一转身指着斥候长:“把你的手下的百人全部派出去,直接去西门外的两路商道探明,十人一组,每组间隔五里,沿道详查至碑界处,如遇我部原派斥候,先给我押回来再说!” 斥候长一听就知道这时战时预备,随即问道:“请主帅示下交战规则!” “遇敌即退,击鼓传声火速回报!”陆良抬头看着远空的白云,随即看着黑沉沉的佳梦关,突然笑了: “敌情一出,就是‘战时’了,老子可就要入关‘参见’贺大人了!” 第二十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子夜时分,一声轻轻的敲门声来的突兀,惊得一个黑影弹坐而起,却只听见屋外阴风密雨密匝匝的响成一片,他以为是耳误,可刚要躺下,敲门声却又响了。 “谁?” 门外没人应声,但门又咚咚响了两声,似乎是怕被人听见,敲的小心翼翼。 黑影枕下摸刀,在黑黢黢的房间里贴墙往门口靠了过去,只待敲门声又起,他忽的拉开房门,只见一个人影一下子闪了进来。 “是贺三川贺军侯吗?我是谷又归。” “谷……” 他刚要开口,正巧唰的一道电闪划过,将屋内屋外映的雪亮,一下子把他面目闪了个清楚,对面没愣神,这时猛一照面吓得一声惊呼,竟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这个叫贺三川的人二十来岁年纪,立如苍松,浓眉深目,天生一只肃劲的鹰钩鼻,颌下一撮微微上翘的山羊胡,颇具一种孤傲冷峻之感。 白天看,一眼忘俗;晚上看,不怒自威!光凭面相上就是一身的干练! 可贺三川心里同样是一惊一诧。 算日子雍王车驾已经离京,三天后就要赴约与北齐会盟,留守京城的内侍这个时候偷偷前来,连下人都避开了,难道太子出什么事了? 这次回京述职,本想找机会探望太子病情,可雍王贴身内侍夤夜亲至,让他心里顿时有些发毛。 咔的一声炸雷骤起,震得贺三川耳膜嗡嗡作响! 黑漆漆的只听对面尖哑的人声:“雍王口谕,自即刻起,停用雍王印玺,非奉雍王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另,令参备守将贺三川,” 说到这里谷又归顿了一下,压着声音沉沉说道“即刻进宫。” 贺三川心里一个哆嗦,机敏的察觉到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便拿捏着问道:“谷公公,这是——” 天上的雷响的令人恐怖,电闪如金蛇行空,陡地从云缝中窜出来,将天地照的一片惨白,随即又一闪而逝。 他跟着谷公公一路前行,可能因为太过隐秘,谷又归刻意从广和门入内,又不途径三大殿,反而由左翼门过誓箭亭、崇楼,经往日专通塘报往来的平安道一路往西…… 贺三川不禁疑窦丛生,自己每年都要进宫述职,陪同父亲进大内也有不少次,可这样的情形,他还是第一次见…… 正思索着,前头身形一停,贺三川险些撞上,急忙停下脚步,只听引路的内侍说了一声:“到了,贺参将,请进去吧。” 贺三川抬眼一看,只见正中一间大殿,竟然是大内禁军的办公之地——郎中阁。 他在雨雾中左右顾盼,两侧庑廊齐整的列着两排厢房,此刻灯火通明。 门廊列着一排劲装侍卫,虽然高矮胖瘦不一,但风雨中却有着不动如山的气势,都在廊下一动不动。 众人见他以来,目光唰的一齐投射过来,贺三川被盯的有些莫名其妙,随即便把目光避开了。 作为守备参将,贺三川两年前率部驻扎风池县郊野,战时驰援北境随令机动、平时修城护粮以备不测。满编满制五千人的大营,还是步骑混合,每三个月就要进京述职,本就不是一般驻地将校可比! 是太子找我?这时一阵贼风裹挟着凉雨钻进衣领,激的他一个激灵。 只听一阵噼啪的脚踩积水之声,就看见一盏灯笼在风雨中左摇右晃而来,快到眼前才看清楚,原来又是几个校尉装束的人走了过来,随即在自己身后站定。隐约之间,将门给堵住了。 贺三川含笑点头,让自己显得从容大度一点。能进这里的人,都来历不凡,可不能像外地军营里一样随意。 他已经大略明白了意思,父亲贺谨从西昌使臣的位置上圆满而退,如今升任佳梦关郡守;而两国和谈之际,自己作为领兵参将,又是太子幕府中人,非常时期必然有所布置。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清亮的咳嗽声,众人一齐噤声,只见一个官员从大殿门中迈了出来。 贺三川眯着眼睛偷偷一看,差点乐出了声,原来是房一行。这个人他知道,一直混迹刑部,是个官场打混的油滑人物,公务上还和父亲有过来往。 他想起父亲贺谨曾说起过的一个笑话。 有次丞相家里添丁,官员们都去随礼吃酒,大雍严禁贪腐铺张,所以礼品大多都是意思意思,大家本来就是图个喜庆,凑个热闹罢了。 可门房要签到留名,结果管家唱名的时候,正好念到一个叫张沛的官员,那个官员的“沛”字,竖写的极长,把“房一行”变成了“房十行”。 那管家不明就里,名册上名字礼品又太多,一下子念顺了嘴了,把房大人的人名误以为张沛的随礼给报了出来。 “吏部郎中张沛,送房十行(ha g)——” 结果闹了个哄堂大笑。 他想到这个事情,嘴角不禁又咧开了。 房一行四十多岁,面皮白净,四方脸三角眼,最让人注意的便是两个突出眼泡,看人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在瞪着别人,跟个猫头鹰似的。 贺三川站在雨里准备听令,心里又琢磨,这个人不是刑部的嘛,来这里干什么? 却听房一行,环视一圈,目光竟然在自己身上停留,再也不动了。 “来呀,拿下!” 贺三川还没等反应过来,只觉得两肩被背后的人一抓,随即胳膊便被人死死拧住了。 他下意识猛一运劲,陡然想到这里是宫城大内,不是自己的军营,千万造次不得! 一阵雨雾蒙脸,让他顿时又冷静了几分。 他不明就里的看着台上的房一行,对方好似埋怨似的开口说道:“贺三川,你好糊涂啊,王驾出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就敢带兵入京?” …… 不大的厅院一下子变得荒庙一般死寂! 贺三川心里咯噔一声,被这个骇人听闻的话语惊呆了! 他这次回京述职的确是“带兵”了。 营中有二十来个兵士正好休假,想跟着他顺道回家看看,他和士兵本就处的极好,毕竟还要指望着手下人卖命呢。于是,他也就就睁只眼闭只眼,顺道一并带了回来,进了京城也就散了。 这本不是个大事,二十个来个兵还能翻天不成?可这事情毕竟于理不合,事先也没有通报。此时被人捏在手里,一个大帽子劈头扣上来,砸的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 贺三川心里泛起一丝恐惧,他已然品出了话语中有要治罪的意思了。 夜风吹雨,暗月无光。 贺三川立深邃的眉眼盯着眼前的房一行,想着这个时候说什么不能也服软,于是脸色一变,不介意似的打着哈哈,兀自坚挺的说道: “嗨!这事的确怨我,但是房大人,问罪也有个章程,这个‘带兵入京觐见’的罪名,我可当不起!” “这个嘛,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房一行一摆手,却还是不下令放人。 贺三川一脸讪笑的望着,心里已经凝重异常。 “朝廷自会细察,我也并没有要治罪的意思嘛。”房一行的的回答没有丝毫的停顿,语速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随即对方话锋一转,声音闷的仿佛从瓦罐里发出来:“但是——还是要留你几天,问你点事情。” 贺三川心里忽地一动,借着一隐一闪的电光,环视了一眼四周,只见侍卫都虎视眈眈的的盯着自己。 隐隐雷声中,他已经预感到烟锁重楼的宫城中一定出了什么大事了! 太子如今什么状况,他一无所知。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目光刀子似的盯着:“房大人好大的威风,大内之中诱捕官员,如今是太子坐镇都城,我估计太子殿下恐怕都不知道吧!” 他一是想要借太子的名号打压一下对方,二来也想投石问路,激对方带自己到太子面前辩驳才好。 雍王车驾离京,赶赴边地与北齐会谈……太子身体欠佳……房一行乃二王子幕下…… 贺三川脑中闪过一系列的零碎念头,此时联系一起来一想,顿时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汗毛乍立。 岂料房一行神色一动都不动,双目无神的看着贺三川:“你现在见不成太子。” 贺三川一听,更加挂念太子安危,大喝道:“你想造反!” 他是驻地参将,太子亲信,如今莫名其妙被人设计擒拿,显然对方是要有大动作! 房一行水泡眼泛着贼亮的光,仿佛一只老猫幽幽的盯着猎物:“不敢,奉令行事罢了。” “奉谁的令?” 只见房一行眸子在水泡似的眼皮里一闪,好像看足了洋相,这才从怀里掏出王令,清了清嗓子说道:“雍王诏令!” 众人猛然伏地,贺三川直愣愣的立在那里,这才有些仓皇的跪倒伏低,只听房一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贺谨叛逃,案系重大。着,房一行升任刑部司直,严加查办此案,不容有误。” 他念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瞥了一眼台阶下的呆若木鸡的贺三川,继续往下宣读: “革去贺三川军务职衔,立即羁押问审,风池县防务由定安君陆良接管。贺三川行营及家宅书信一律封存上缴,所有家眷不得离户……” 纷纷乱雨在灯下飞舞,贺三川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只觉得天旋地转。“贺谨叛逃”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胸口。 他痴痴愣愣的被人押着起身,但见苍穹一片漆黑,微啸的夜风吹的大殿门口的枯叶飘来荡去。 贺三川迷离的看着灯下冷眼逼视的房一行,只觉得灯光熠熠、人影憧憧…… 第二十二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贺三川被连夜拘捕,在诺大的京城中仿佛一片落叶落入泥土,连一丝传言和议论都没有,仿佛没有来过。 在战争中坚韧抗争的雍国,各部司属有着极其高效的运作方式,也足以应对雍王离京的短暂时间。 在京城西北处,有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墙高耸,没有任何匾额,偶然行人路过只能远远的看见略高出墙的屋脊。乍一看去,屋脊院墙合在一起,就像一口棺材,显得神秘莫测。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这里是刑部慎刑司所在,专门负责审问羁押一些特殊的犯人。 相较一般的刑部的牢狱,这里的牢房环境要好得多,毕竟这里的犯人往往身居要职,或者涉及的案件非同小可。所以审问、动刑都要慎之又慎,住所也不能太过简陋。 牢房宽敞,地基夯的扎实,尽管夜里刚下过雨,这里竟然没有多少潮湿的霉味。 贺三川坐在床铺边上,迎头望着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一夜过的太过漫长,他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却又得不到要领。 回忆中的父亲,除了身材面容相似,性格和自己有着明显的不同。 自己打小就立志成为一名武将,自幼勤习武艺,打熬的一身好筋骨。常年在军营厮混他,身上带着一股赳赳武夫的气势。 而父亲贺谨,却是个儒雅文人,三缕长髯终日打理的一丝不苟,走路都一步一步的极为稳重。 父亲曾经还笑说自己当年一定是抱错了儿子。 贺三川眯着眼睛看着天窗,日光如柱,直插牢狱的青砖地面上,翻飞的灰尘泛着光。可能是太过刺眼,他挪了下身子,让自己陷入暗处。 “贺谨叛逃,案系重大。” 房一行的言语绕而不绝,带着回响。 父亲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做出叛逃的事情。 贺谨赴任佳梦关之前,是鸿胪寺礼宾院的行令郎,即雍王委派进驻西昌国的一个使臣。 这是个品级不高,却大罪悬顶的职位。 列国之间世子公主的婚姻嫁娶、互派质子;甚至结盟商议、划定碑界;以及互通商市,借道借粮……往往都是先通过派驻的行令郎先往国内传达意愿,有一种事先通风透气的意味。 所以行令郎看似堂皇,其实在外没有专断之权,而且还要时刻谨慎小心。 因为哪怕一丁点差错都会涉及国威,这是个很严重的罪名。 大雍作为弱国,在列国的外交处理中,都极其慎重,所派之人必然斟酌再三。 这样烫屁股的位置,父亲坐了两年。 平时从未想过,此时此刻,贺三川脑中却若隐若现的萌生一个想法,自己一个五品军侯,为何每三个月要进京述职? 一道微光在他心中转瞬即逝——不是器重,是防止使臣投敌。 他自己琢磨着,就算父亲存心叛逃,担任使臣的时候那是举手之易,怎么可能回来以后,抛家弃子,又跑去佳梦关叛逃! 光柱沿着他肃劲的鼻梁将他的面目一分为二,半明半暗,显得沟壑分明,他若有所思的站起身来,思路也渐渐清晰。 这是栽赃! 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随即便是干涩的沉敦的大门吱嘎开合的声音。贺三川开始没有在意,可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道的开门声也越加清晰,让他察觉到应该是有人往这里走来。 他扭头看着牢房的门,脚步恰巧停住。 大门传来钥匙插销拧转的干涩之声,他不由得站起身,看着哗啦啦的锁链连带着房门终于打开。 几名狱卒进来,夹着贺三川一步步就往外走,贺三川没必要和他们费口舌,他经过一盏一盏冉冉喷焰的吊火盆,在阴暗昏黄的甬道里一路前行。 不一会往右一拐,来到一处暗室。 狱卒将门费力的推开,贺三川这才注意到,竟是一扇沉沉的石门,他狐疑的走了进去,只见房中没有窗户,打横放着一个长桌,一站油灯灯焰稳稳的立着,偶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他走进去没几步,只听一声闷响,背后的石门关闭。 贺三川接着微光打量着,只见黑暗处一杆烟锅伸了出来,就着灯火燃了,随着一声吸气声,一团烟雾缭绕弥漫开来。 他咦的一声,发现光圈柔和之处,一张面黄无须的国字脸正平静的看着自己。 “三叔?” 骤然落难之际,三叔的到来让他顿时宽了心,随即委屈和焦急一起凝在脸上,他赶紧坐下来:“你也给抓来了?” 眼前的三叔耷拉着眼皮,腮帮子一凹,又嘬了一口这才摇了摇头:“我目前还算好,毕竟我没有官职在身嘛。” 三叔眼中看不出一丝的波澜,相较于古板的父亲贺谨,他和三叔贺怀的关系更好。印象中他一直都在父亲身边,帮忙打理事务,有种幕僚和师爷的意思。 “你啊,长不大!”贺怀眼皮一番,烟杆子指着贺三川:“带几个兵回来无所谓,你就不能遮掩点?怎么给房一行抓到了把柄?” 贺三川内心繁杂,对这个话题他不想多说。 “那房一行是刑部推官出身,你带兵入京的事情可大可小,就看他怎么揉捏了。”贺怀烟锅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恐怕不知道吧,这个房一行,和咱们贺家有着刻骨深仇。” “啊?”贺三川一愣,还真不知道自己家和房一行竟然还有这么个过节! 贺怀鼻腔里喷着烟雾,盯着烛火追忆着往事继续说道:“他儿子当年从军,姓房的上下打点了个遍。结果你爷爷军令如山,说人人都有儿子,凭什么他房一行竟敢通过兵部驿站给自己下信,今天宽限了他的儿子,别人的儿子怎么办?” 贺三川是带兵的武官,也最恨带关系兵,宽纵了其他人不服,管的严了就会得罪人。爷爷的话语说的他内心也是一拱一拱的赞同。 贺怀瞥了他一眼,含着烟感哼了一声:“老爷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偏偏就把他儿子编入了先锋营,结果攻占沙河城的时候深陷重围,被砍的尸体都拼不全。” 油灯爆了一下,贺三川这才从话语的沉浸中醒了过来,无声的叹了口气。 “所以,”贺怀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房一行对你的案子,对你父亲的案子,一定会往死了办!” 贺三川叹了口气,目前的症结是父亲的下落,是怎么落得个“叛逃”的罪名的。这个罪名查清楚,房一行再怎么报复,也没法光天化日的栽赃。 “棘手啊,你爹——”贺怀脸色阴沉,沉吟了一会儿才吐了一句:“目前下落不明啊。” 贺三川抽了一口凉气,被烟味呛得有点像咳嗽,却见贺怀眼皮猛然一翻,声音压得极低:“你跟我说实话,你爹有没有和你……” 他谨慎的看了一眼门口,随即做了个执笔书写的动作。 贺三川点了点头,说道:“有是有,但是无非是一些叮嘱的言语,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随他们看。” “确定?” 贺怀紧跟着问了一句,眼神牢牢的望着贺三川。 “真没有不能见人的,三叔,难道你还信不过他吗?” 贺怀抿了口烟,在嘴里酝酿了一会儿,才闷闷的吁了出来:“这就好,这就好。” 贺三川被着慢吞吞的三叔憋得焦躁不堪:“我爹去佳梦关当郡守,怎么会……” 他想说叛逃,终究还是忍住了。 “具体的我不清楚,现在查的太紧,我也探不出什么。” 他叹了口气:“咱们贺家,说起来是关中名门。可惜啊,你爷爷和大伯战死在困马滩;二叔在出兵铜狮岭的时候,给东洛射的跟刺猬似的……” 贺怀有些伤感的猛吸了一口:“我是个不中用的,咱们贺家就剩你爹撑着了。年轻一辈……” 他说着拍了拍贺三川的手臂,说的意味深长:“你可不能在朝廷里栽跟头啊!” 贺三川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三叔,眨了眨眼睛困惑道:“三叔,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三叔的脸隐在缭绕的烟雾中,有些看不清晰,话语依旧沙哑低沉: “眼下这个案子,你父亲还没查明,我不得不要提醒一下你,人言可畏,你千万不能攀上太子。” 贺三川瞳仁一跳,回想起昨夜大庭广众下要去太子那里对峙的场景,顿时心乱如麻。 他一下明白了三叔言语中的另一层含义。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严重,逼宫之事并没有发生,那问题就出在父亲那里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事情说清楚,给朝廷一个交代。” 贺三川底下眼睑,只见三叔递来的纸张上竟然是一封信! 他猛地抽了口凉气,就着烛光展开一看,是父亲的笔迹。 他翻眼扫了一眼对面的三叔,随即埋头详看,可细读之下更是触目惊心! “三川吾儿,为父此次赴任海昌郡守,生死难料。” 看到这里贺三川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不禁打了个寒噤! 父亲缓缓踱步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正对着自己娓娓而谈。 他目光乱跳着继续看下去:“如若不测,万不可进京告状,忍气吞声,方能自保。” 第二十三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案件的审问频次比贺三川想象的更加频繁,几乎一日一审。从贺谨回来的的言语,态度,交往之人都问的极其详细,甚至有的问题会间隔着问好几遍。 贺三川回答的非常小心,生怕出现一词一字的漏洞。 案件的审理由刑部的一名参议协同密参院靖安司主事共同进行,贺三川注意到两人虽然都在同审案件,但是问题的防线却略有不同。 刑部的参议侧重于贺谨回国以后到赴任佳梦关期间的行为和人事关系,比如和谁见过面、说过什么、对赴任海昌郡的任命有什么谈论…… 而靖安司隶属密参院,作为专门负责肃敌反间的部司。它既不属于文臣派系,也不归属武将集团,是一种比较独特的存在。 这位负责审问的主事官员的提问,则更加侧重贺谨赴任西昌的一些信件,甚至会问一些刁钻的问题,比如“贺大人有没有寄回来什么西昌的特产。” 贺三川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这个的确没有,因为父亲曾经明言,赴任西昌是国事,家人不准私下谈论,也不准打听问询。” 他又补充了一句:“中间受我王召见,回家三次都由官员随同,均未留夜。” “这封信——你见过吗?” 靖安司的主事看起来非常精明强干,他翻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贺三川瞥了一眼,发现并非原件,是经过誊抄拓写的。 他知道是防止嫌犯销毁证据,但是他心里并不以为意,认真读了一遍就大大方方的回复道:“见过,这是父亲在出使西昌时候和我来往的家信。” 对方并没有直接问问题,而是让贺三川按上手印,表示认可了信件的真实性。 “大概什么时候写的呢?前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贺三川现在已经知道了案件深处埋藏着的种种恩怨,回答的更加谨慎小心。 刑部的官员一边听一边记录着,随即补充着问了一句:“如这封信上所说,你希望进京当差。” 他停笔望着贺三川,示意他围绕这个问题给与一个解释。 这个问题的确有点难堪,但是毕竟自己是阶下囚,只能如实回答。 贺三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道:“因为当时我担任辎重营校尉,驻地偏僻,只能作为筑城屯粮的后勤部队,所以……” “所以什么呢?”官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光。 “所以我希望进京任职,”在双方目光的逼视下,他说出了当时真实的想法:“希望能进兵部,日后能成为一线作战的将领。” “哦,仕途方面的考量。”对方下了断语,和靖安司的主事对视了一眼,随即刷刷书写起来。 这个评语让贺三川心里有些不快,人的志气被人评判的如此粗俗,但是却难以辩驳。 “那这封信呢?”刑部的参议又递过来一封誊抄后的信件。 贺三川低头认真辨认了一遍,确认没有更改捏造的言辞,便也照着要求按了手印。 “这封信是我写给父亲的,”贺三川整理了一下思绪,不想给对方抓到什么值得钻营的缝隙:“我被任命为守备参将,去风池县带兵。” “风池县,”提问的参议抿着嘴思索了一下,这个地名他没有听过,刚要记录,一旁的靖安司主事轻轻抚着他的胳膊:“这个就不要记载了,还没有登记在地舆图册中。”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对方一样,对方一愣,立马醒悟过来,这个地方必定是个涉密地点。随即当着对方的面将“风池县”三个字涂抹了。 “那这封信的意图是——”他转脸询问贺三川,一旁的靖安司主事也动了动身子,显然这个问题引起了他的关注。 贺三川平淡的说道:“毕竟升官了,告知父亲一声,仅此而已。” 两人听后再一次对望了一眼,贺三川觉得这些问题问的无聊至极,也没有任何关于父亲叛逃的端倪显现。 “上一封信,你父亲在西昌出使,你是个粮库管带,所以你想入京做官。” 刑部的官员看着手中的记录,慢慢的说道,贺三川默认了。 “通过信件的时间来看,四个月,你升了两级,成为守备参将。而且——” 他瞥了瞥身边闭口旁观的靖安司官员,继续说道:“位置机要,是涉密军县。” 贺三川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些觉察到不对劲了,可到这里也的确无法反驳。 “你父亲看来帮你出了力了吧。”对方探问道,随即又微笑着解释:“这也没什么,老子给儿子安排个前程,这个不至于入罪的。” 贺三川只得点了点头,毕竟这个任命是应该太子帮忙运作的,希望他能早些熟悉军务,有一种栽培的意思在里面。 “人言可畏,你千万不能攀上太子。”三叔的言语在他脑中浮现,他看着对方,说了个“不太清楚。” 对方一愣,“不太清楚”有时候代表着“不方便说”。 刑部和靖安司的官员毕竟不是军人,就贺三川军务方面也做了一些相关问题的询问,贺三川简要的一一作答。 “好了,大概就是这些了,你父亲的事情我们还在查,究竟是‘失踪’还是‘叛逃’,眼下尚未定性,你不用太过担心。” 刑部的参议小心的吹干笔录上的墨,随即将一摞纸在桌上磕整齐后收好,便宣告了今天的审问终于结束。 …… 接下来的三天,没有任何问询,贺三川期待和焦急混在一起,既希望三叔能帮忙联系上太子;又焦急于父亲贺谨的案件是否有新的进展。 算日子,两国和谈已经进行了,可自己父亲的下落却一点风声都没有。 每次有脚步声,都让他期待的站起来,可又过了两天,仍然没人搭理他,贺三川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被人遗忘了。 当天傍晚,贺三川刚吃完送来的牢饭,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嘴里还嚼着饭,就看见一群官差涌了进来。 “贺三川,今天三司会审。”带头的官差说完这句话,就派人将贺三川架了起来,然后补充了一句:“烦劳不要让小的们为难。” 贺三川听到“三司会审”,心里反而宽泛了些,房一行就算再强的手段,总不能只手遮天吧,三司会审意味着太子一定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就跟着他们走了。 审问的公堂设立在监牢的官署大堂,这种地方的案件不方便传播太广,所以都是小范围公开。 他一走入堂中,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房一行作为钦点主办官员坐在正中,密参院的那名主事官员也在。 贺三川注意到,今天还来了一名监察院的御史,三司官员都列席旁听。 大家都静默无言的看着眼前的一摞卷宗。 房一行面容严肃端坐堂中,将手朝半空一拱:“此案本官由我王钦点本官主审,嫌犯乃朝廷要员,案系我大雍安危。” 他顿了顿,左右分别看了眼正在默然旁听的两位陪审,继续朗声说道:“嫌犯贺谨由西昌使臣升任海昌郡守,设衙佳梦关。一乃守牧一方,二来协守关隘。可经人报案,贺谨连夜出逃,去向不明。” 贺三川认真的听着对方的案件描述,这时才明白,父亲“失踪”了。但是听对方的语气,好像是主动去了某个地方,而且很显然,没有对外透露行踪。 房一行三角眼陡然一闪,电光火石一般随即又暗淡下去,举起手中的一摞文书:“这是贺三川的口供,本官和诸位大人审议多日,目前问题有三。” 贺三川心中一提,知道入了正题了,立刻整顿精神细听。 “其一,贺三川在贺谨出使期间,先任辎重营校尉,和贺谨通信想要入京任职。贺三川供辞描述,乃出于仕途考量。” 贺三川眼睛眨了眨,一时想不明白这个信和案子能有什么粘连,怎么偏偏要单拎出来? 房一行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语气平缓显得庄重肃穆:“一个校尉,如此容易便升了机密要地的驻地参将,每三个月还能特例入京述职。” 他放下手中文稿,闪了贺三川一眼问道:“想必你父亲贺谨背后出了大力了,敢问通的谁的门路?还是说——另有高人帮助?” 贺三川这才听懂其中三味,这个问题问的极其刁钻! 因为这件事是太子安排的,根本没有通过父亲。而且父亲一介使臣,根本做不到把手伸到兵部去给自己安排职务! 他忐忑的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嘴里想要说话却又犹豫的憋住了。 “贺三川?” 房一行挑了一下眉毛,冷冷的看着他,一旁的两位官员也目光所至,等待这贺三川的说辞。 贺三川想了一下,最后不知可否的说了句:“不太清楚,我只是遵令行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了。 周围沉默了一会儿,只听来自三个衙门的师爷都在认真的记录着每一个字。 而房一行却没有深究下去,继续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进驻风池县,独自领兵,立即回信给贺谨,是吗?” 贺三川点头默认,随即醒悟到什么,赶紧开口说道:“信中我只写了我升任守备参将,并未泄露任何驻军地点以及公务细则。这个任命是兵部下达,言明不予外传的。” 风池县是军治县,尚未公开。除了密参院机事房的案档库和军方五军都督府下辖的军参司,任何部司的图舆档案都没有标明方位和名称。 如果真的在信里写了,往严了办便是“漏泄机密”,是大罪;而且父亲当时可是驻外使臣,万一再挂上通敌之嫌…… 他想到这里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暗道侥幸,差点没让这个房一行三言两语给绕进去! 房一行继续问话,越加显得从容,一旁的两位官员都各怀心思的坐着,两人不动声色的互相闪了一眼,又立刻避开。 都两人都是常年经手办案的老手,此时均萌生了同一个想法: 这个主审房大人一步一套,这是要将贺三川往死了整了。 第二十四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高墙耸立的院落里,午后的日光透过树荫间的缝隙,照的一地碎金,看着明晃晃的刺眼。 这头房一行第三个问题也问了出来,可是本以为是个压底的杀手锏,众人都没先到这个问题竟然轻飘飘的: “带兵进京,这事可是有的?” 贺三川内心如弓弦一般拉的满满的,听到这里自己都诧异了一下。 他心里略微一宽,带兵将校或述职或移防,将手下的兵勇捎带着回家看看,并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兵部的将帅都睁只眼闭只眼,无非提点下面“不准太过张扬”,“不准携带兵刃甲胄”,“人数不得过多”云云。 列国止兵罢战将近十年,大雍凭借商事繁荣,更是百废待兴。 百姓日子过的好了,兵就自然难带一些,都是跟着自己风吹雨打的四处流转的弟兄们,管的太严苛,下面人阳奉阴违起来也的确头疼。 他从容答道:“确有此事,这些兵都是随着我移防风池县,只有二十来人,规矩我是懂得,所以也严遵制度,不带兵刃甲胄,只是顺道让他们回家探亲,假满了自然还要回去。” 房一行皱着眉,认真的点了点头,显得颇为赞同,随即轻飘飘的左右吩咐了一句:“供词给他过目,没问题就画押吧。” 贺三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心里总觉得跟塞了棉花似的,带着乱糟糟的心思,便回了牢房。 …… 又过了两日,贺三川再次被提上来,除了房一行和上次陪审的两位官员,还有兵部的一个参将旁听。想必父亲的案子关联甚广,远超自己想象。 “贺三川,”来自密参院的靖安司主事第一个开了口:“你父亲的案子,我们作为同僚,很是痛心。” 这句话一出口,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贺三川脸色登时变得铁青,他至今不敢相信温文尔雅的父亲会做出叛逃的事情来! “怎么会……大人……”他罔顾左右的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这几封书信和你的证词,我们都查验过了……”主事眉头紧锁,仿佛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口。 “也和其他方面的证词和案档记录都做了详细的比对,但是我们发现,诸方证词的描述,和你所说的有着广泛的不同。” 贺三川不禁眼皮一颤,问了一句:“不同?” 对方点了点头,旁边的御史补充道:“所以——这次我们三司会审,兵部的柳大人也受命前来,案情还是要和你确定一下。希望你不要避重就轻,更不要有所隐瞒。” 一旁的柳大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凶恶样,说话也是中气十足:“贺三川,这件案子不是小事,你可不能耍花枪,别把一家老小都搭进去!” 这句话一下子给案件定了性,贺三川气的脸色煞白,张口问道:“我父亲的所谓叛逃,可有铁证?” 众人尽皆不语,不知道动着什么样的心思。 贺三川把目光又转向房一行,身子陡然一直:“你们今天怎么判我,我都认,但我绝不熬刑!” 他知道现在身陷囚牢,在别人的手心里,万一来个“畏罪自杀”、“因病暴毙”,黑天不见日头的事情多着呢,保不准就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他把心一横,索性把话说透了:“就算判我谋逆,我也都认了。我身子骨很好,没病没痛,如果有个闪失,诸位大人还有官差弟兄们都算是见证!” 他环视一圈,只见监察御史手掩茶盖正在喝茶,而靖安司的主事则低眉沉思,兵部的柳大人却斜着眼上下打量着自己。 连周遭的几个负责记录的主簿都直愣愣的看着,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其实这个案子三位陪审都知道极不好审。 贺三川是太子幕下,这不算是个秘密;但是房一行是靠着二皇子剑南王一路高升的…… 这背后牵扯的关系和动机就立刻显得错综复杂起来。 三位陪审官员几次和房一行碰头沟通,可这个奸猾如油的人物,都说的遮遮掩掩。问他究竟手里有多少证据,证据有多确凿,竟然没有一句实在话! 其中蹊跷,更是令人深思。 监察员的御史不敢出这个头,生怕搅进浑水,他手掩茶盖拨着浮茶,心里抱定了不言语的心思。 兵部的柳大人大大咧咧的坐那里,一下挠挠胳肢窝,一下拍脖子打蚊子,就是没一刻安生。 靖安司的主事也眼观鼻,鼻观心,不做任何表态。 作为情报官僚,他对案件的分析和直觉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这种看法和贺三川暗合:贺谨如若叛逃,必定想办法安置好家眷,而且出使西昌的两年间有无数机会可以实现,但是贺谨并没有。 如今赴任佳梦关,却莫名叛逃,他觉得说不过去,常理上显然是舍近求远之举。 而且他在调查贺谨的一些案档的时候,发现这个官员,竟然有很多案卷是空白的! 这就让他更觉得蹊跷了,他谨记首座给他的加急密令,只有一个字:等! 房一行冷眼看着台下的贺三川,只见贺三川横眉冷对,他心头一亮,顿时明白了对方打的算盘。 大雍律法严谨,对案件的审理有着严格的流程: 这种涉及叛逃谋逆的大案,只要犯人招供,就要整理文案上报。时间、地点、事件要条理清晰,证据线索脉络分明,然后交由监察院批复,再由丞相阅后由雍王亲自斟酌。 对方是想要利用这个流程来拖延,给身后的人物争取时间罢了。 房一行不禁冷笑,他是刑部推官出身,文心周纳,这次要的就是让贺三川在堂上抗辩,到时候才能定个“死不认罪”。 其实他手上死死捏着证据,从未公开过,就是等的这个时机! 他心里暗暗攒着劲儿:除非雍王大赦,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得案! 既然要办成铁案,就一定要让贺家栽的连根拔起才行! “诸位大人,”房一行拿足了强调,清了清嗓子:“本官多方探访,毕竟身受我王重任。此案谨慎再三,结合贺三川的口供,基本可以断定,贺谨叛逃已然确凿!” 话音未落,贺三川立刻横眉立目的反驳道:“不可能!你们这是栽赃!” 可房一行冲却他挥了挥手,神情里掩藏不住的得意,随即笑容骤然一收,双眼泛着碧油油的光: “贺三川,这是司法大堂,不是你那一亩三分地!”随即冷森森的笑了一声:“你好狂妄。” 贺三川知道今天对方是图穷匕见要玩真的了,一咬牙挣扎着站了起来,后边的兵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摁住。 他额头青筋暴起,喘着粗气狠声说道:“我父亲如若叛逃,证据呢?你不过是公报私仇罢了!你也该知晓王法,罗织罪名构陷官员,是大逆!” 监察院的御史和靖安司的主事迅速闪了一眼,都默然不语,隐隐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御史做好了“旁听”的打算。 “证据?构陷?哼哼……”房一行,双眼灼灼的盯着贺三川:“来呀!把这个给贺大人好好看看!” 说完竟然递过一张纸,官差将纸张撑着放在贺三川眼前,贺三川乍一看猛然抽了一口气,竟然是三叔贺怀给自己偷偷看过的——父亲给自己的临别信。 “三川吾儿,为父此次赴任海昌郡守,生死难料。如若不测,万不可进京告状,忍气吞声,方能自保。” 贺三川头一下子涨的老大,担忧三叔的安危,大喝道:“这算什么狗屁东西!怎么能够定罪!” “把他的臭嘴给我捂上!”房一行猛地一拍桌子,陡然面目狰狞的大喝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查实了!” 贺三川嘴里被塞满了布,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对方一字一句的说话。 “你父亲六月初十西出佳梦关,再无踪迹。城门守军看的清清楚楚,还有郡衙签押房公干作证!他们难道也是公报私仇?” 他站起身来身子前倾,指着贺三川继续大声嚷道,震得诸人耳膜嗡嗡作响: “卧牛山子午径,敌军乔装潜伏,随时准备进城夺关!要不是被陆良将军发现,海昌郡已失敌手!难道陆将军也公报私仇?嗯!” 房一行双目凶光一闪而过,语气一句重过一句,大厅里泛着嗡嗡的回音: “一次次的给你机会,你偏偏抵赖不从,心存侥幸。王驾离京,太子病重之际,违例带兵入京;与贺谨串通,期图要职,谋求无功之赏;贺谨叛逃,书信言辞闪烁;当堂会审,混淆是非。” 这几句话如同焦雷一般,字字劈心,那房一行看了两旁的随听官员,翻来覆去的把玩着手上的信纸,声音一下子便的轻柔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么一看,这封信就值得玩味了。” 他指尖夹着信,略略一抖:“‘为父此次赴任海昌郡守,生死难料’”,他左右看看,仿佛真的在询问:“什么意思?诸位,贺谨怎么就知道自己‘生死难料’了?” 他睨了一眼贺三川,显得志在必得:“我看是用的隐语,告诉你他要从海昌郡出逃,要跑!” 贺三川此时悲愤难平,苦于无法作声,只能继续听着对方念道:“‘如若不测,万不可进京’。” 房一行刻意在这里一顿,隐去了“告状”二字,目光幽幽的盯着贺三川,仿佛一直老猫按着猎物,却不急于下口: “我看这才是真正要跟你说的,要你‘不要进京’,要你‘忍气吞声’,要你——赶紧跟着他跑!” 他将手中的一直私藏着的笔录交予陪审的诸位大人一一验看,嘴里的话语却不慌不忙:“这是加急送来的,若不是这几份口供和证词,我也不敢妄下断言啊。” 旁听的大人们互相交换着一张张的证词,看的极其仔细,生怕读漏了一个字,随即交予是爷们进行誊抄,互相都看了一眼,这回的确是称得上“铁证如山”了。 监察院的御史心中一动,偷望了一眼身侧的靖安司主事,只见对方也是眉头紧蹙,显然这份要命的口供连密参院都不太清楚,来的太过及时,大家都蒙在鼓里。 他心中已经隐隐的预料到:贺家这回是真栽了! 第二十五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大堂之中静的如同古庙,官员书吏尽皆无言的想着各自的心事。 房一行满脸的愁思,盯着眼前的文书笔录读着,心里其实得意极了。 这次三司会审,刑部出了大风头。一等一的大案要案,涉及官员叛逃,雍王既没有让密参院接手,也没有让监察院督办,却让刑部一肩挑了。这等风光,可不多见。 一阵热风吹入大厅,两边的字幅都被吹的哗哗作响。 “贺谨叛逃一案证据确凿,贺三川作为其子,当堂抗辩,拒不认罪,按律当连坐问斩!” 贺三川仿佛挨了一闷棍,面色灰败,冷汗淋漓,头被人摁在地砖上,挣扎着看着前方正在踱步的房一行。 房一行走回座位,一转身,竟变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目,温语安慰道:“贺三川,说起来我和你爹其实交情匪浅,还一起搭过班子共过事,无论公务还是私交,都很处得来。” 他头扶着额头,显得无限惋惜:“你的满月酒、百日会,我都去过。当时还说你日后必定建功立业,比你老爹有前程。” 贺三川瞪着眼睛,额头青筋乍现,脸涨得发紫被人死死摁住,仿佛一只无力挣扎的困兽,只能嘴里不停的嗬嗬作响。 光天化日,旁听的几位大人眼睁睁的看着,心中各有所思。 房一行遥望天棚,悲悯的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你今天却要死于国法无情,还偏偏死在我的令签之下。哎!这人呐,究竟是从何说起呢……” 贺三川被眼前的一幕幕整的七荤八素,万没想到这就要当庭结案,心中一个闪念: “莫不是今天就要开发了我?” “来人,”房一行神色凛然:“将贺三川押下去,关入死牢,待我王批复下诏,便可结案。” …… 死牢与其他监牢不同,这是一座地下监牢。只有两座望楼,初来之人甚至都寻不见地方,也实在看不出森严之感。 在厚厚的黄土层上挖出豆腐块一样的监区,四周上下都垒着巨大的青石条,砌的严丝合缝,仿佛一个又深又阔的天井,沿着天井四壁掏出一孔一孔的窑洞,这便是牢房。 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连通井口,要是碰到雨雪天气,就会扣上一个六尺见方的石门,锁的死死的一丝光都不透。 结案判决的死囚都会在这里羁押,等待最后的时刻。所以这里有个外号叫“通天井”。 任你王侯将相、达官显胄,进了这里都终日等待着死期将至,凄凄惶惶,又奢望万一之恩。 囚犯们在恐惧与焦躁中日夜流转,不知今昔是何年。甚至很多人还没等到押解出去宣判就已经疯了。 死亡在这里并不可怕,反而是漫长的等待令人煎熬,生怕一道“恩旨”下来,斩罪成了剐罪,一人变成了满门。 于是每当这里的犯人被提押上去行刑,其他监牢里的人反而会道一声“恭喜”。 贺三川被人夹持着,在摇篮中吱吱嘎嘎的下降,随即被人一推,进了一间木栅号子里,只听背后砰的一声大门紧锁,叮里当啷的一阵锁响,他才从浑浑噩噩中略醒过神。秸秆草铺的霉潮味和骚臭味混杂在一起,浓烈的呛人,让他忍不住的作呕。 他借着天井上透下来的光,打量着四周,窑洞里黑黢黢的,勉强能看见十来个犯人,或静坐,或踱步,有的念念有词,有的抬头望天……真跟壁画上的菩萨一样,姿态各异。 贺三川的日子并不好过,自从进了死牢,三更用刑,五更挨打,没有一日安生。 牢头暗下受了指使,翻来覆去变着花样的绷扒吊烤,鞭子抽的他死鬼似的破口大骂,直到喊不动了对方又用竹条浸了盐水轮番猛抽。 狱卒们一句问题也不问,只顾着用刑炮制,打的贺三川血花四溅,浑身上下竟没一块好肉。 贺三川身子被高高的吊着,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头,只能看见狱卒们来回晃动的双腿,心里是又悲又愤又觉凄凉。 自己出身名门,出入扈从跟随,鲜衣怒马;在外带兵更是意气风发,岂料竟然一日之间打落凡尘,直下地狱。 他身上疼的如同火燎,这时只听“日”的一声,鞭子啪的直抡头上,贺三川仿佛到了极限,脑子“嗡”的便晕死了过去。 当贺三川醒来时发现周围变了,他费力的撑开眼皮,只觉得一阵的眼晕,这才看见是个干净房间,轻柔的月光洒在身上,星空明澈,显得静谧极了。 他略略抬起头,努力用目光够着看身上,伤口都裹着白布,他心里有些诧异。 这时耳朵才恢复听觉,嗡嗡嘤嘤的起初听不真切,慢慢的终于分辨出是两个人正在谈话。 “夏大人,此案已由刑部结案,案卷已经呈上亲阅,怎么这就又移交了?” 声音泛着回响,随着依稀的脚步声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分辨着说话声,觉得耳熟,默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房一行的声音,他想象着那双三角眼,心里更加沉重。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好奇,听起来很陌生。 “我王口谕,此案尚有些许不明之处。因涉及边关要地,且贺三川还是密地参将,诸多细则更不可外传。为保机密,由密参院接管,所有案卷一律不许留存,尽数交接。” 等对方宣完口谕,房一行一边领路,一边争取着什么,可却被对方一句“房大人幸苦了”生生截断。 语气上透露出来明显的上下之分,让贺三川揣测出外头应该来了个比房一行职位更高的人物,甚至——凌驾于刑部之上! 而言谈中“密参院”三个字,让他心中一惊,这个部司他不算陌生,而且打过交道。父亲的案子,无论密参院还是刑部,按理都是可以审办的。 在列国休兵止战、重新划定碑界之际。雍王钦令,抽调五军都尉府的情侦、军参二司骨干与丞相府的平策处合并归统,点派专人整合搭建班底,成立了一个独立统辖,负责全面情报收集的部司——密参院。 但是怪就怪在,此案是王令下达,由刑部审办在先,可结案以后又因为“些许不明”,改由密参院接管,这就值得深思了。 身上的伤痛让贺三川疼的倒抽凉气,思路也清晰了一些。看来,父亲不仅仅是“叛逃”这么简单了。 他不由得往密参院的方向琢磨。 当今天下诸侯纷乱,但景朝依旧还在,如同华贵的冠冕,代代相传供人敬仰,却毫无统辖之力。 列国也都依照景朝旧制设立朝廷架构。 丞相府处理军国大事,为百官之首;监察院弹纠不法,肃风整纪;五军都尉府执掌军机,统筹军事;另设五寺六部,各司其职,泾渭分明。 但是大雍太过特殊,处于四战之地,诸强环伺,在列国鏊战中一度被瓜分侵占,几近灭国。 尸山血海的不屈抵抗,和夹缝中忍辱偷生的经历,逼的大雍在谋臣不懈于内,勇将忘身于外的奋发中,开始谋求新的力量,而这种力量的认知却来自于极其惨痛的教训—— 间谍。 当年北齐、大雍两国陈兵枫原河谷以北,对峙于青丘郡至杏花岭一线。两边苦战拉锯多年,整个枫原河谷一度号称“中原绞肉场”。 可上一代的雍王却在僵持阶段被奸臣蛊惑,从而错估局势,临阵换将!导致大雍三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其中十六万俘虏被生生活埋,北齐兵锋直逼佳梦关! 这次惨败,不仅是大雍朝臣谨记在心的国耻,更是各国谋臣和谍报机构反复推演的名局,并不约而同的开始加大对情报力量的重视。 对方成功的秘技就是简单的一句话: 渗透朝堂,买通雍王近臣,实现釜底抽薪。 以至于雍王定下铁律: 外邦之臣不得任用! 贺三川探听着不远处的交谈,房一行似乎还在争取着什么,可那个苍老的声音却执意立即交接,不容有丝毫拖延。 他一边听着,不由得又想起了父亲。 自己幼年酷爱钻研兵法,对前朝名将谋臣的奇计险招心驰神往,而父亲则颇为不屑,一度争吵不休。 当时从未服输,如今深陷囹圄,反而思念起父亲的言语: “打头阵的不是士兵,而是间谍。大国角力,容不得纸上谈兵,所有的奇谋巧计都建立在精准的情报基础上。” 脚步声终于到了门前,只听一阵干涩的插销开锁之声,贺三川半睁着眼,看着一身黑袍的干瘦老者踱了进来。 悠悠的烛火将斗室照亮,贺三川有些虚弱的打量着来者,不由得目光一怔。 对方看上去五十出头,比父亲大不了多少,头发花白,还有些驼背,人长得满面红光,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仿佛喝醉了的酒鬼。 “你醒了?”老者俯下身子看了看他,随即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贺三川还在盯着对方看,刚才灯影恍惚,并未在意,此时近在眼前,更让他觉得此人诡异。 朝廷里还有这样的官员? 那人正凝眉打量着贺三川的伤势,只见他颧骨高、眼睛小,给人一种很阴厉的感觉。更加骇目的是脸上一道狭长的刀疤从左耳直到颏下,在恍惚的烛光中,微微泛着光。 “这几天你受苦了……” “你是——”贺三川心知肚明,自己被捞出来,肯定是眼前的这位大人物出手了。 对方凝视着贺三川,仿佛认同着什么似的,慢慢点点头,嘴里喃喃自语:“果然和你父亲很像,性子却比你父亲刚,是个莽撞人呐。” 贺三川心念一动,直愣愣的看着对方,只见老人身子往后微微一仰,两道卧蚕眉沉沉的压在眼眶上,更显得目光极其深邃。 直到多年以后,他都不会忘记初见老者的这一刻,岑寂的夜幕中,烛火悠悠,老者语调沉缓而平静: “我是密参院的首座,夏枯藤。” 第二十六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窗外起了风,吹的窗纸不安分的簌簌作响,夏枯藤站起身将窗户阖上,继续将面容隐藏在灯影下。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贺三川躺在床上,身子哪怕轻微的一动,都会拉扯伤口。一行泪沿着他的眼角汩汩而下,有一个问题,他真的很想知道。 “我爹,他真的叛逃了吗?” 他费力的咬牙坚挺着脖子,满怀期待却又害怕的盯着对方的双眼,他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却又恐惧于难以接受的真相。 “没有。” 夏枯藤身子前倾,极其认真的看着贺三川,“但仅仅是我认为。” 这句话说的贺三川刚放下心又莫名的诧异起来,随即便品砸出话外之音。 “你认识我爹?是吗?” 夏枯藤眼窝深陷,瞳仁如同古井一般暗淡无光,显得高深莫测。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凝眉思索着,终于叹了口说幽幽道: “贺谨,任鸿胪寺四方馆行令郎,出使西昌足足两年,签订盟约功成身退,这你是知道的,”他顿了顿,睨了贺三川一眼:“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叛逃呢?” 夏枯藤跺着步子,在斗室内显得身影极其的高大,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而且你爹赴任海昌郡守,前去佳梦关,是我安排的。这个,恐怕你不知道。” “啊?”贺三川吃了一惊,他心头一动,若明若暗的触碰到了什么,又一时把握不清。 夏枯藤在贺三川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转过身,盯着贺三川一字一顿的说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你爹——”他语气略略一抬,说话时刀疤微微颤动着:“隶属我密参院礼宾司,任西昌处主事,专门负责西昌国都城内的一线情报。” 夏枯藤的刀疤在灯下反光,显得一张木刻似的脸更加狰狞:“此次赴任佳梦关,也是有要务在身。” “什……什么要务?”贺三川一时无法接受印象中那个陌生的父亲,可仔细回想父亲的言谈,反复有隐隐暗合。 外头冷不丁的风声又起,稀稀落落的雨点落实在窗纸沙沙沙作响,如泣如诉,只听夏枯藤的声音喑哑而又低沉:“贺谨是去‘捉鬼’的。” 雨势借着风声,落在屋檐上渐渐的响成一片,只听远处有人奔走呼喊:“下雨啦——井口盖上!” 贺三川突的一跳,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窗子,夏枯藤好似明白他的心中所想,轻声劝慰:“贺谨的案子目前已经搁置,由密参院全权处理,你不用再担心了。” 贺三川颤颤的舒了口气,将思绪又转了回来:“夏大人,你说我父亲去佳梦关,是要查人?” “不错,”夏枯藤沉沉的点了点头,伸手将灯芯捻了捻,火苗莹莹如豆又渐渐亮了起来。 “下面跟你说的话,你不可外传,毕竟关乎你们贺家生死,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可不能由着性子来。” 贺三川一颗心拎到了嗓子眼,连忙点点头说道:“规矩我懂,一定守口如瓶!” 夏枯藤盯着他看了良久,才收回目光盯着柔光悠悠的灯焰,仿佛无限追思: “你父亲出使西昌的第二年,接触了一个职方司的抄缮官。那人希望投奔我们,而且很急。” 夏枯藤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反而问了贺三川一句:“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贺三川思索了一下,他毕竟不是情报官员,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呃——那要看——他能提供什么了。” 夏枯藤仍旧看着烛光,瞳仁闪烁不定:“一般对于这种莫名的投靠,是需要非常警惕的,很有可能是对方故意抛饵试探。使臣与官员私见密语,是各国大忌。搞不好是会出大乱子的,所以你父亲也不敢轻信。” 贺三川“哦——”的一声长音,父亲的确持重老练,他遥想父亲灯下捻须捧卷的模样,产生了更深的好奇。 “但是那个官员手里的确有货,”夏枯藤蹙眉凝盯着屋角,望眼欲穿:“他说他手上有一条紧要线索,能够直指潜伏我朝的一名高阶间谍。而且为了证明,他竟然随手画了个图形给你父亲。” 贺三川按照思路揣测着父亲的行为,喃喃自语道:“图形?我爹寄回来了吗?” 一阵阴风将窗纸噗的吹的凹了进来,震得烛火一颤,雨声打的一片山响,沉雷滚滚中,夏枯藤的声音仿佛含着干柴,眼神也愈加幽暗。 “你父亲当场拒绝了,将人打发走后,赶紧凭着记忆将那份潦草图样画了下来并火速寄回。” 夏枯藤撇了一眼贺三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撑在灯前给他看。 只见纸上就是个极其简单的图形,说方不方,说圆不圆,中间还或横或斜的加了几笔细线。 贺三川诧异的看着,这小儿涂鸦似的,画的什么玩意儿? 刚想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了,情不自禁的身子一震,伤口疼的他嘶的一抽凉气。 “看出来了吧?”夏枯藤眼中泛着针芒似的光,灯下显得有些森人。 贺三川忍着疼认真审看,和自己的记忆慢慢的印合着,虽然有些偏差,但是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他一想到父亲接见的官员是职方司的,心下更加确凿。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夏枯藤:“这……看着……好像是风池县的地图!” “不错,那里你应该最清楚。”夏枯藤瞳仁咻的一闪,“风池县是机密所在,战时驰援北境随令机动,平时修城护粮以备不测,将来是作为纵深依仗的要塞。图舆仅存于五军都尉府和密参院两处,查阅权限极高。” 他手一下下的点着桌子,目光灼灼的盯着贺三川:“知道为什么把你调到风池了吧。” 贺三川半张着嘴缓缓的点了点头,这才略有所悟。随即想到另一件事,难怪当时是领兵驻防,整个驻军全部更换…… “原凤池参备守将和麾下的军侯幕僚,我们都再三密查,的确没有发现有通敌的迹象,而且风池县周遭都是郊野,平地建城,那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呢?” 贺三川也有着同样的疑问,默然不语的揣测着。 “所以对方再次和你父亲见面时,我让你父亲问了这个问题,对方说——”夏枯藤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忽明忽暗,这是他一直都颇为费解的难题。 贺三川也被对方的言语吊足了胃口,仔细的听着。 “对方说我朝中枢被人渗透,只要保他一家老小平安,他能帮我们指认出来……“ “他见过?”贺三川有些疑惑的问道,随即说道:“不可能,职方司负责收纳图舆,这么个小笔杆子,随随便便能接触到我们大雍的高官?” 他看着夏枯藤鼓励的眼神,说道:“我不信。” 对方点了点头,似乎也很认同自己的分析,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如他所述,他能提供那个人的识别线索。为了让你父亲确信,他透露那人寄来的图籍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 “什么破绽?”贺三川急忙问道。 夏枯藤神色漠然,无力的摇了摇头。 “事发突然,我连夜布置了人手赶赴西昌接引官员,然后才密见雍王,也算是先斩后奏了。但是,” 夏枯藤说到这里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有些颓然的坐下身子说道:“那个官员刚被西更曹接引出西昌,就遭到半路截杀!” “啊——啊?”贺三川听到这里一惊,这个太过骇人听闻了,如此隐秘的事情,由眼前的密参院首座亲自委派…… “这件事情,我至今想来,都感到匪夷所思。我们反复推敲后,都觉得潜伏大雍的那只硕鼠,肯定和西昌的高层能够直接联系,而且极为畅通!否则他们不会应变的如此之快!” 贺三川平复着心情,顿时感觉的到一种既然不同的无声暗战。 “那我父亲在西昌……” “这件事两国都保持缄默,假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夏枯藤闭目良久, “但是他们当时可能没想到,那次截杀,咱们西更曹却有一个人死里逃生,西昌的官员临死前把关键线索都告诉了他。” “于是——我爹卸任回京,你安排他去佳梦关,就是为了和那个人秘密对接?” 贺三川立马明白了事情的收尾,从自己调防风池县,到父亲赴任佳梦关中间诸多的事情一下子串在了一起。 窗纸陡然一亮,一道电闪骤然划过,贺三川顺着思路终于明白了父亲此行的真正目的。也终于理解了三叔贺怀给自己看的那封难以理解的信。 “三川吾儿,为父此次赴任海昌郡守,生死难料。如若不测,万不可进京告状,忍气吞声,方能自保。” 他望着在电闪中忽明忽暗的窗纸,心中已经产生了一种直觉,他心中酸楚的悠然说道:“我父亲……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我来找你,”夏枯藤身子陡然前倾,极其认真的盯着贺三川。 贺三川不由得浑身一颤,只见对方松弛的眼皮下泛着粼粼闪烁的光,鬼火一般飘忽不定: “你去佳梦关,密查贺谨去向!而且只能向我一人交接。” 第二十七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老爷子,你这兜兜转转的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 “你成家没?这么大年纪了,不在家享福还舞刀弄枪的呐?” …… 天已黄昏,金乌西坠,半边已经掩在孤高的峰峦之下,殷红的光给山边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儿,晚霞缤纷,倦鸟归巢,一副辽阔旷远的图景。 一架马车仿佛一只蚂蚁,在天地间慢慢前行。四周峰峦叠嶂,草木生辉,隐隐还能听见水声潺潺,大汉好生调养了几天,终于伤势好转,可也变得话多了起来。 他平躺在车板上,双手枕在脑后,嘴上吊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天上绚丽的晚霞,还在喋喋不休: “我眼睛里有水,看人贼准。”狗尾巴草衔在大汉嘴里,随着马车的起伏一悠一荡:“人到了一定年纪,如果还没成家,那他一定有问题。” 赶车的老杨头终于侧身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继续赶车。 大汉一眼瞥见了,觉得自己猜对了,一拍车框:“哎!钱仵作,醒醒!你说我刚才说的在不在理?” 他见里面没动静,一把撩开帘子,只见钱仵作驼背缩脖,无精打采的靠在车壁上发呆。 大汉见钱日生也不搭理他,脸拉的老长骂道:“也不知道你怎么长的,脸青的跟蟹盖似的,一身的晦气相!” 钱日生有些厌倦的眯开眼,随即换了个姿势不去睬他。 大汉受伤的这几天他悉心照料,都没睡过好觉,现在好容易把他伺候好了,结果是个话痨鬼,一路上喋喋不休。 “那汉子,按我说,一个人如果像你这样,才真的叫有问题。” 老杨头背着身子,正惬意的抽着烟,大汉一见终于有人搭茬了,嘻嘻笑着问道:“我能有什么问题?” 马车被土块垫的一颠,大汉哎哟的一声摸了摸头,只听老杨头吁出一口烟,朝大汉瞥了一眼,也学着他的口气: “你想啊,要是一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钱日生听到这里才意识到,大汉的确从来没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咯吱咯吱的挠着头,大嘴一咧:“嘶——我没跟你们报过大名儿?不能够吧?” 他又凑到钱日生面前:“欸!我跟你说过我名字没?” 钱日生摇了摇头,大汉的身形言语在他脑中顿时鲜活了起来。 他的迟疑,他的思索,他的狠恶决绝一幕幕在他脑中盘旋回荡,眼前的大汉既平直又神秘。 他有时候也会想,那个假郡守究竟忌惮他什么呢? 大汉的言语仿佛落潮时候的礁石,慢慢的在他心头显现: “我是个采花红的,也就是杀手。反正运气不好,活儿没做利索,跑了。 “实话告诉你,不论你有事没事,和我扯在一起,你都死路一条!” …… 那个死里逃生的雨夜,至今回忆起来都惊心动魄,钱日生心念一动,不禁又看了大汉一眼,开口道: “你确实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大汉讪讪的笑了笑随即咳嗽了一声,朗声叫道:“我爹姓马,他说他一辈子净给人鞍前马后,没意思。所以要我不能这样,凡事要自己去争,要一马当先!” “所以你叫‘马裆’?” 老杨头含着烟嘴,烟雾中脸上挂着诡笑。 “我呸!一马当先,那自然就是马先了!”说完煞有介事的朝四周一拱手,仿佛万千人围观他一样,唱了个大喏:“马——先! 钱日生默默的记在心里,对这个叫马先的大汉有了新的想法。 衙门里的时候,这个马先是怎么说的?钱日生看着车窗外慢慢后移的远山,继续回忆着: “这种大案,三司会审、三推六问,没个半年下不来的,万一有人拿你结案,到时候你在大狱里熬的住吗?” 钱日生默默的推测出一个论断:这种话不是一般的百姓能说得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里没话找话的马先,默默猜测起来,一个父亲给人鞍前马后的人,还熟悉衙门公案流程,想必—— 他心中默谋,这个马先不是杀手,极有可能是公门中人。 能帮自己! 钱日生骨子里并不窝囊,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只不过沉默寡言罢了,自从跟师傅学徒当仵作,就谨记“祸从口出”的道理。 师父是个油滑精明老吏,椒豆似的眼睛烁烁放光,但是嘴却十分稳。 他依稀记得师傅提起过,自己曾经有个“师哥”,也是个伶俐人。 师傅总是拿他和钱日生比,夸他比钱日生聪明,也会来事。人掏烟杆他就知道递火,人一咂嘴就知道送茶。衙门上下都挺喜欢这个人,师傅每次说到他却都抿着嘴耸耸肩。 既不骄傲也不惋惜,反而会更加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 钱日生也问过那个素未谋面的师哥后来去哪里了。 “后来他死了,他坏就坏在一张嘴上。” 他想到师傅的这句话,仿佛还能闻到嘴里喷出的酒气:“人可以不伶俐,但是嘴一定要稳。特别是仵作,看到的和说出来的,不一样是很正常的。” 马先自顾自的絮絮叨叨,先说海后说山说完大塔说旗杆,总之每一刻消停。 “别卖嘴了,地方快到了。”老杨头吧嗒吧嗒的抽着烟,冲着车厢方向喊了一声。 马先和钱日生都好奇的遥望却见山峦掩映,绿树丛生。 “这是哪里啊”马先问道。 “黑风道。” 老杨头跳下车,将车从马身上卸下来,然后轻轻拍了拍,枣红色的马仿佛得到了释放,立马欢跳着来回跑了几圈,然后悠闲的在一旁吃草。 马先咯吱咯吱的挠着头,看着周围翠霭霭的群山,嘴里泛着嘀咕:“我都给你绕晕了,这‘黑风道’名字起的,听上去不是个善地啊。” 老杨头没有回他的话,却在四处瞭望,时不时的嘴里念念有词:“嘶,人呢?” 钱日生也好奇,老杨头究竟在等谁,怎么绕来绕去到这里却不走了。他盘算着日子,再过两天,佳梦关就要开城了,也不知道现在露馅了没有。他盘算的清楚,一旦城门开了,必定会发现郡守的问题,到时候翻腾起来,那是震动朝廷的大案!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焦急。 “佳梦关外有驻军,营盘不予通过。如若走商道,你们都没有文牒,经不得盘查的,只能从密道入西昌的水扬城。” 马先和钱日生这才知道,这是要去西昌。 钱日生蓦然抬头问道:“那我们就算入了西昌,又能怎样?一样经不起盘查啊。店有店东,铺有铺保,还有亭长、里正。万一给拿了是要充丁的,我们现在都见不得光啊。” 他说着拿眼神看着马先,对方却突然没了笑,只是沉着脸坐在一旁想着心事。 “东家会安排的,这点不用担心,小事。”说完,又左右张望起来:“怎么还没来?” 日影西斜,雾霭四合,马先这时陡然问道:“老杨头,我和钱仵作和你没什么过命的交情,也不算什么人物。” 他看了一眼钱日生,继续问道:“你一路上左一个东家右一个东家,听起来倒是个大人物,可这个东家为什么要见我们?又为什么对佳梦关感兴趣?而且——” 马先拖了个长音,怀疑的凝视着老杨头:“你又是在佳梦关里做的什么勾当?” 老杨头眼皮微微一颤,睨了钱日生一眼,对方的眼神也透露了同样的疑问,显然这个问题两人一路上已经私下商量过多次了,可老杨头都绕圈子不答。 远处撒欢的马儿突然嘶鸣着跑了回来,众人一愣,这时一阵山风吹过,马先突然跳起身来叫道:“有血腥味!” 老杨头将手一摆,马先一把拉过钱日生,单刀横身在前,摆了个“夜战八方”式,可四周却没有任何动静,但听林声阵阵,犹如潮涌。 三人循着气息一路寻过去,奔行间血腥味越来越浓,待越过一处小岗,却都蓦然呆住! 只见一片不算开阔的泥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多具尸体,兵刃四散,夕阳下血渍已经黯淡无光,显然一场恶战早已结束。 老杨头四下瞭望,随即跃至尸体前仔细端详。只见都是一般短衫劲装打扮,触手冰凉。 他越看越是心惊,掌心冷汗暗生。这些人都是东家安排前来接引的商队,往日都从密道往来,为了保证密道通畅安全,还买通了山上的绿林帮众,突然之间全军覆没,显然是出了重大变故! 马先和钱日生凑过来说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老杨头脸色凝重异常,半晌都没有搭话,只顾着东瞧西看,脸色慌张。他抬头看着不远处一座山峰,瞳仁止不住的乱跳,本以为依托这里,可以偷偷潜入西昌,这回他有些拿捏不定了。 密道有失事小,就怕有人作祟。 这条密道连接北齐、昌平通达大雍佳梦关,是东家财货往来、消息通达的“驿道”。山贼头领扶持多年,一直交情尚可,如果是他们反水,其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老杨头抬头看着天空挂着的眉月,不由得惶恐不安。东家现在羽翼初成,一旦有了变故,搞不好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他常年为东家奔波,深谙如今天下沉浮,商道以和为贵,无论是名震天下的四大公子,还是一般的地方商帮,往往都是各守各的经营,凭本事人脉吃饭。 但是反过来想,商场亦如战场,一旦有人敢出手,绝不会小打小闹。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仇一旦结下,往往你死我活。 老杨头不由得担忧起来,东家出身不凡,多年来苦心经营,更是从不显山露水,可眼前的场景让他心里泛起愁苦。 这个时候被人盯上,还太早了呀! 第二十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钱日生看着这片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中刀倒地,刀柄还在旁边一具尸体手中握着;有的手捂脖颈,双目圆瞪;还有的趴在地上,背上被另外一具尸体叠压着;还有的相互缠抱在一起…… 马先知道事情重大,也在旁边仔细观察道:“这看起来像是内讧。” 他随即看着老杨头追问道:“老爷子,你们有什么仇家没?时不时给官府驻军盯上了?” 老杨头默然无言,背着夕阳显得脸色阴沉,钱日生看着地上的惨状,又将目光移向老杨头,只见对方一下微微点头,一下又摇头,好似在思考一桩难以判决的事情。 “钱仵作,你来看看。”老杨头终于开了口。 钱日生小心的绕过尸体,走到老杨头身边,对方正盯着一具尸体,他顺着目光看去,只觉得一股恶臭随之而来,直冲鼻腔。 大汉嫌弃味道太冲,躲的远远的假装望风,眼睛时不时瞟着。 老杨头在一旁看着,并不打断,有些不安说道:“都是我们的人,”随即抬起头满脸疑云的看着远山:“什么原因让他们恶斗至此,不死不休而且没一个活口?” 马先一扭头:“分赃不均?” “不可能,”老杨头断然否定,随即又闭口思索起来。 纵使钱日生是仵作出身,这样的阵仗也是头一次见。他稍稍观察了一下,稳下心绪,一具具的查验了起来,可越看越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迎着晚风,脑海中猜测当时的情景,仿佛看到了人影憧憧正在眼前混战厮杀。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前朦胧中能看到这个人恶斗号呼中被人一刀穿腹,对方还没来得及抽刀,却被旁人一刀横砍咽喉…… 可待细想下去,眼前浮想的画面却陡然中断,他有些奇怪的看着地上的尸体,怎么想脑中都无法描摹场景,用行话说,这叫“撞墙”。 案发现场是最能发现端倪的,尸体倒卧的方向、姿势、表情都能很大程度描摹出当时发生的情形。有经验的老手能通过案发现场推断出行凶者的体型、手法、凶器等线索,听师傅说有的仵作还能通过伤势推断出杀手的武艺传承,甚至功夫高低。 而一些不合理的情况,会让一些推测显得突兀甚至中断,一旦出现“撞墙”,意味着推测的方向不对,抑或——有人伪装现场! 这种身临其境的感知往往体现的更加明显和直白,比敛房里验尸来的更加精准。 钱日生移开目光,端详起另一边的尸体,尸体的形状来看,一人含胸蜷缩,死死扼住对手的喉咙,整个背部都被鲜血浸湿,仔细看能看到一个极深的刀伤;而另一人侧卧倒地,口眼歪斜…… 他微微眯起眼睛,晚风阵阵中,两人互殴的场景在脑中浮现,他们激烈的扭打在一起,陡然背后一人偷袭背刺,随即…… 钱日生想到这里又顿住了,他回头看着之前看过的尸体,再收回目光看着地上,两次“撞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心头一震,这里肯定被人动过手脚了! “钱仵作,你怎么看?”老杨头注意钱日生多时,见到钱日生左顾右看的愁眉不展,似乎有什么发现,他极其期待。 钱日生听了一醒,原地转身看了一圈地上的脚印,心中更加觉得奇怪,终于开口道:“这些人看起来不太对。” 马先和老杨头听言都纷纷回身,四道目光一齐射向钱日生。 钱日生陡然被人这么关注,顿时有些不太自在,语气有些畏畏缩缩:“这两个人互相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死于背后中刀。” 他做了个笨拙的捅刺的动作,疑惑的说道:“陡然遇刺,剧痛会让人肌肉绷紧,俗话叫哪疼护哪,他背后遇刺怎么会死状蜷缩呢?” 老杨头和马先嗯了一声,均点点头表示赞同。钱日生继续走到另外两具尸体前:“而这个人,他被人一刀穿腹,倒卧情形来看,执刀人就是旁边的这位。” 钱日生有些紧张,以前都是在敛房里查验死因,有时候会根据上头的要求,做一些合理的“修饰”。但是师父私下告诉他,有的案子不能不留一手,防着日后翻案,所以他都会自己私下再记录一次,内容有时候截然相反。 久而久之,他既学会了如何伪装伤口,又目光如炬,能看出旁人无法察觉的端倪。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可旁边这位的死状来看,应该是他杀别人的同时也被周围的人割了喉,那这就有些不对了。” 钱日生正好走到马先身前不远,大略比对了一下距离,随即前踏一步做了一个捅刺的动作。 马先摸着腮边的胡子,也看的极其认真:“那又怎么不对了?” 钱日生不放心似的又看了一边地上的尸体,又往前迈出一大步,随即出手捅刺,毕竟在佳梦关被马先指教过,这一出手极为顺畅。 马先笑道:“嗯,这手还像个样子。”一旁的老杨头都不禁莞尔。 钱日生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步伐前踏,往对手腰部捅刺,必须要突然发难,出手时会下意识的低头……” “哦!”马先眼睛一瞪,恍然大悟:“既然低头,怎么会死于割喉?” 老杨头也补了一句:“而且如果是混战,应该越战越散,不会脚步这么聚集,好像刻意站着,捉对厮杀似的。” 他刚才一边听着钱日生的分析,一边俯下身子挨个验看,心里越加觉得大有道理,这时候他一眼看到了远处的一具尸体,和其他的不一样,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老杨头一蹙眉,三两步点了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赶紧招了招手:“钱仵作,这个你再看看。” 钱日生走上前去,一眼看出这里的确不同寻常。这具尸体死状极惨,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蛆虫涌动,他蹲下身子,大略看了看,随即接过老杨头递来的布包裹在手上,将死者的衣服扒开, 只见一道刀痕从右肩膀斜劈至胸肋,深可见骨。 老杨头在旁边捂着鼻子说道:“这是我们的一个买办,”随即补充了一句:“他身手还算不错的。” 他按捺噗噗乱跳的心,问的更加急促:“这个人一定要好好验验,说完看着远山,目光有些发愣。 钱日生用手比划着伤口的长度,随即两手按住伤口将破绽的皮肤往中间并拢,随即又松开手,略略扒开伤口,仔细查看。 他看着周围,几天的大雨早就泥泞不堪,但是地上的脚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指着这具尸体身上的刀伤,说出自己的研判: “这个人身上的刀口很奇怪,出刀的方式似乎不是正常人所为,我没见过这种刀口的组合。” 他钱日生声音不大,可马先却听的清清楚楚,他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三两步飘然而至,看了一眼便哧的一声:“乱讲。” 钱日生收回目光,指着尸体上的几处刀伤:“他的伤口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刀刃方向有上有下。如果杀手是一个人,那么其中几刀就显得悖手,” 他做着一个持刀动作,按照刀刃的组合比划着,果然有的自然,有的就需要刻意扭着手腕才能做到。马先也歪着头想了想,他似乎就想跟钱日生抬杠,嘴里嘀咕道:“我看也未必做不到。” 钱日生继续说道:“如果是多人围杀,看起来又不像。” “何以见得?”老杨头和马先都武艺不俗,各自都有各自的揣测。 钱日生一转身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他旁边的脚印很少,这一块太干净了。” 他蹲着身子移动到一旁:“看,只有这两个脚印,是脚尖对着尸体的,一前一后。显然是瞬间毙命,如果是缠斗厮杀,地上的脚印绝对不会这么干净。就像刚才马哥过来,三两步就跨过来,轻身功夫一跃而至,只有落地就出手,出手就毙命,才会出现这样的脚印。”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说道:“所以杀手应该是一个人,他是追杀。” 老杨头沉沉的点了点头,一下子明白了钱日生的意思,眼神闪烁的追问道:“那身上的刀伤……” “他不是死于刀伤……”钱日生认真的又看了一眼尸体,很确定的说道。 老杨头刚要抽烟,这时却顿住了:“不是死于刀?” “用刀劈砍,特别是胸背位置,伤口应该是两头尖小,”他指着伤口看着老杨头做了个滑劈的动作继续说道:“起手浅,中间深,收手处又变浅。” 老杨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马先也仔细瞅了瞅,但是他实在看不出来,只能摇摇头:“也没个光,看都看不清楚。” 老杨头白了他一眼,对钱日生说:“你继续,别猜他。” 钱日生看着尸体,几乎都要凑上去了:“你看这个伤口,上尖下深,没有收手,而且落手处砍的极深,我从没见过有这么深的刀伤。” 老杨头吐出一缕烟,嘀咕道:“对手力气大?” 钱日生摇摇头,仿佛确认着什么,继续仔细的瞄着伤口:“我看着像是往下砸着砍的,而不是面对面过招造成的伤口。” “砸着砍的,等于说这人被人打到在地,然后一刀下落砍死了。” 随后又觉得不对,一个人别人打倒在地,不可能四仰八叉的等着人砍,下意识的肯定腰用手挡,既然隔挡,伤口就不会在胸前。 钱日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在微弱的霞光中发现了一些矛盾之处:“应该是死后被人砍的。” 他将伤口用手按住比对了一下,最后确定道:“死后砍的。” 老杨头眯着眼看着:“怎么说?” 钱日生将伤口用手并住,能看见伤口整齐的合在一处。 “活人气血流畅,别人重砍,筋脉一断,皮肉就会收缩,导致伤口外翻,所谓’皮开肉绽’。人死之后,气血停滞,肌肉松弛,所以伤口就不会卷起,反而是一条线。” 老杨头一边听着一边看着伤口,点头钦佩的一竖大拇指:“行家。”嘴里说着,心中却更加担忧。 东家现在生意做的大了,树大招风,他前段时间已经隐约听到风传,有大家族开始留意东家了。 他愁眉不展的吸了口烟,就怕祸根不在这里,而在东家身边…… 第二十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林风打着呼哨,仿佛惊动了什么似的,弄得草木一阵的乱响,傍晚还怡人的景致顿时变得有些令人心悸。 钱日生继续说道:“但是奇怪就奇怪在,他的肋骨未断,肺部却破裂了,舌根肥大,喉结上移,”他看着伤口处涌出的蛆虫,用手指着说道:“你看上的蝇卵。” 老杨头一脸恶心的瞥了一眼就不看了,只听钱日生继续说道:“再看他的面目,一般激斗重伤致死,双手微握,口眼开,但是此人眼珠充血,凸出明显,反而像是淹死的。” 他说道这里,越说越快,顺着思路更加流畅:“纵然是淹死,口鼻处却没有泥沙,指甲里也很干净,没有挣扎的表现。” 老杨头哼了一声:“倒是奇了。” 马先也竖着耳朵听着,钱日生每说一句判断,他便跟一句“放屁。” 老杨头有不些烦的看了他一眼,仰着下巴说道:“那你倒是来几句高见啊。” 马先哧的一声:“我远远的听着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显然是被人用重器砸的,震伤了内脏,死了以后补了一刀。” 随即颇为不屑的说道:“这不明明白白的?” 钱日生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对,重物所伤,能将人打成这样,肋骨肯定断了。” “在外头包的厚厚的,比如麻袋里填土,你不信我垒你一下你试试。这叫内伤。”马先听人反驳,立刻也回敬了一句。 “被人打总要护着要害的,这人手臂没有交叠前胸,上面没有伤,也没捆绑的痕迹,”钱日生声音也不禁抬高了,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诧异,这是他第一和人争辩。 马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钱日生继续看着尸体:“凶手一下子就把人震死了,这要多大的麻袋,而且着麻袋要有多快?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第一个被杀的,别的人死的都很随意,但是这具尸体显然下手极重!” 老杨头暗暗点头,钱日生的研判让他有了新的认识,这个死者的确是头领,功夫也最高,他扫视着周围,深感棘手。 钱日生突然想到什么,冒了一句:“我见他喉结上移,舌根肥大。杨伯,能帮忙再看看他小腿肚子可有经络显现?再看看他的肾囊,是不是也胀裂了。” 老杨头附身便查验了起来,马先也好奇的靠了几步远远的瞧着,心里突然明白了钱日生的用意,于是嘴里说道:“嘿!看不出来——你还有懂这些。” 老杨头这时查验完了,冲钱日生点了点头:“如你所说一致。” 钱日生搜肠刮肚,想到师父要自己死记硬背的几本册子,既非武功心法、也不是验尸要领,反而像一本医书。所背内容验尸从来没有用过,他自己也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教这个,只是不停的要他背。 他盯着尸体,回忆着师父传授的那些书册,脑中一幅幅图形也渐渐清晰:“肾足少阴之脉起于小趾之下,斜走足心,出于然骨之下,贯脊属肾,络膀胱……” 马先和老杨头都神色各异的看着眼前的仵作,仿佛在认真听一个武学宗室在说功法拳理。 钱日生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大略的比划:“此经脉由肾,上肝,入肺;经喉咙,至舌根。” “你的意思是说……”老杨头顺着他的思路大略明白了钱日生所推测的可能。 钱日生有些不敢相信的嘀咕道:”听师傅说,江湖上功夫好的人,能用掌力震人肺腑。有这样的人吗?”他看了一眼尸体,越看越觉得贴合:“凶手用重掌之法,对着死者前胸猛地一击,触之即收而力透腔内。” 老杨头含着烟杆,目光灼灼的看着钱日生问道:“你不会武功,怎么会懂这些的?” 马先也挤眉弄眼的咧嘴笑着问:“对啊,仵作还懂经脉,我闻所未闻。这已经够稀奇的了,怎么你还知道手法?什么‘触之即收,力透腔内’的,这你是怎么推出来的?” 钱日生看着两人,然后指着尸体认真说道:“必须要这样,如果凭着力气硬打,气血淤结,他胸前一定会留有掌印。可这个死者掌印却极淡,再加上刀伤掩盖、蛆虫滋生,已经很难看出来了。“他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出手极快,气血还没停滞,人却已经死了。” 老爷子含着笑意,这才上下打量着钱日生,仿佛看着一块璞玉。 老师父虽然死了,大徒弟却聪明太甚,小徒弟经他观察一直觉得木讷窝囊,本都准备换地方另行物色了。谁能想到,反而是这个榆木疙瘩尽得师父真传。 他不禁仰头苦笑:“天意啊。” 钱日生哪里知道老杨头心中的千回百转,还在问道:“你说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马先默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我试试。” 说完他走到一块镜子大小的山石跟前,侧身微微俯腰收肩,双拳紧握,拳眼朝上,右拳前左拳后,右脚前踏一步,左脚随之跟进,双腿呈并步半蹲之势。 身形一顿,立地生根。 钱日生不懂武功,但是能感觉到对方仿佛渊停岳峙,自成气派!而老杨头却内行看门道,眯着眼睛烟都不抽了。 只见马先动作缓慢如微风拂柳,双臂顺势交替,全身由放松到绷紧,力量融会贯通于一点,身子陡然一动! 眨眼间,只见空中一个幻影,随即噗的一声闷响,钱日生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刚要细看,马先已经收势。 只见地上两脚踩踏的硬土,竟然顿时深陷下去,却不龟裂扩散,再看石块还是完好如初。 此时天色已暗,马先静如枯树,剪影似的侧脸看不分明,他长长的吐纳了一下,随即说道: “高手内力练到了家,便能以气催力,所谓崩箭穿心,力透而外不显。” 钱日生走上前去,只见马先轻轻将石块一推,哗啦啦的竟然碎了一地!吓得他一声惊呼,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马先。 连老杨头都看的惊诧异常,不由得赞叹道:“好功夫!”随即转念一想,说的意味深长:“你这身功夫,不像江湖路数。” 马先听了含笑不语,老杨头知道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便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冷说道:“这样的高手,这一带可不多。” 马先连忙摇手:“哎老爷子,你可别往我身上想。” 老杨头眼神一闪,麻利的直起身子说道:“这条道不能走了,我们回头,要换条路!” 三人知道事发突然,赶紧走出泥地,牵马套车,准备沿路返回,可钱日生刚上车却听远处一声长啸,声震长空,惊的飞鸟噗噜噜飞起一片。 这声音在晚空中显得凄厉异常,惊得钱日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马先凝神戒备,小声说道:“这人身手不俗。” 老杨头一拉马缰,有些惊恐的看着身后的山峦,马先贴过去问道:“老爷子,是不是给人包饺子了?” 老杨头轻声嘱咐:“我来周旋,你看我眼色行事。” 两人对视着点了点头,只听远处又是一声长啸,山谷中回音袅袅,可听起来已经近了很多,显然是有人正在急行而来。 马先心里暗自戒备,站在钱日生旁边嘀咕道:“看见苗头不对,赶紧驾车跑他妈的,我们回来追你。” 三人立在夜色中,刚要动身,陡然只听头顶处笑声朗朗:“差点闹了误会,原来是杨爷驾临,怎么不跟我们兄弟几个知会一声。” 马先陡然回首,只见一颗柏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个瘦高个儿,跟竹竿似的。树枝随风摆动,那人也随着上下起伏,可身形却凝稳异常。 马先暗自吸了口凉气:“这人好轻功!”随即感到心惊,这佳梦关外何时出了这些人物! 林中又是一声长啸,每一次出声,那人就近了许多,再出声时已经就在附近了:“原来是杨爷,那今天真是好日子了!” 话音刚落,这时只见林中转出一人,含笑拱手:“我道是什么人来闯山门呢!” 那人笑着一路走来,脚步平稳却身法奇快,几步之间已到眼前,马先刚要上前,感觉有人扯自己的衣袖,一楞神的功夫,老杨头已经哈哈笑着迎了上去。 “是五爷,正要上山讨杯酒呢!” 老杨头这边打着招呼,转头又冲着身后的斑驳树影吆喝了一声:“二爷的轻功也越加聊的了,刚才那手风摆荷叶,我朋友可赞不绝口。” 钱日生往树上一看,只见空空如也,正诧异间,身后的树影中却传来人声,回答的极其平静:“过奖。” 马先听着声音,却不回头,暗自默谋着对策。 “走啊,杨爷今天好好喝一宿,大当家的可想你啦!” 马先注意到那个叫老五的腰上一柄长剑,心中更觉蹊跷,一般盗匪都是刀枪锤之类的兵器,长剑保养名贵,而且必得名师指教才行,这样的人怎么会落草为寇? “杨爷在佳梦关?”那个二爷人如鬼魅,不知道何时竟然走到了车旁,老杨头目光闪烁的看着对方:“你们怎么知道,好灵的耳朵啊。” 他嘴里说着,心里更是吃惊,自己在佳梦关极为隐蔽,偶尔过来送些财物,从绝口不提自己和东家的事情,怎么对方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沉:糟了!走风了! 老杨头若有意若无意的四处望了望,只见老五在前面带着队,马车后面还有七八个喽啰,有种被人羁押的感觉。 第三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夜色苍茫,雾霭四合,一片浓密的山林间显得惊悚异常,钱日生有些胆怯的跟在马先身边,看了一眼马先,只见对方脸色隐在夜色中,剪影似的看不分明。 一路上老杨头说着要去的地方,是隐藏在山中的一个寨子,没名没号,据说都一群“义士”。 这让钱日生心里起了嘀咕,怎么会和盗匪打上交道的,这个老杨头究竟什么来路? “东家的货运通达南北,绿林上的朋友自然是要打交道的。”老杨头解释道。 老杨头看了看天色,鞭子呼啸着空中打了个悬儿,马车顿时快了起来。老杨头的话语随着颠簸也起伏不定,说着一些钱日生从未听过的规矩。 “和头领说话的时候,必须微微低头,不能直视。” “到了寨子正堂,不能笑,站在我后头装聋作哑就好,更不能东张西望。” “几个当家的都有信奉,佛像也好,菩萨也好,人头也罢,不能问。” 老杨头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着,马先和钱日生听的一愣一愣的,心里都明白要去的所谓山寨,规模应该不小。 “看到头领的女人,不要盯着看,也不能嬉皮笑脸,更不要皱眉,他们忌讳这个。点个头以后当做没看到就好。” “不要问别人的纹身,也不要盯着人家的伤疤,走路不要撞到别人的肩膀。” “不要摸刀柄。” …… 老杨头在车上随着土路上下起伏,向钱日生和马先一路絮絮叨叨的交代,规矩又多又杂,总之繁琐中都透着危险。 钱日生冷不丁冒了一句:“要是我不小心做错了怎么办?” 老杨头刚要开口却被这个问题顿住了,扭头上下看了几眼钱日生说了一句:“你刚才不是验过尸了嘛。” 马先趁着老杨头不在意,偷偷凑到钱日生耳边急促的提醒了一句:“估摸着和那些死人有关,你到时候站我旁边。” 钱日生心下感激,冲着他点了点头。 老杨头一路说着,在树木掩映的山道中,终于能看见山腰上若隐若现的屋檐。 这时只听一声尖锐的鸟叫,随即周遭又零星响了几声。 老杨头侧耳听了听,然后勒住马车低声说道:“下车。”随即从马鞍下面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 三人不管马车,迈步前行,峰回路转,又听几声“咕咕”的鸟叫,身后回应声也紧随其后,一问一答。 老杨头儿尾指含在嘴里,随即吹了一声悠长刺耳的响哨,声音在山谷中余音袅袅。 “是杨爷吗?”山谷中一声袅袅的声音,声音甚为洪亮,有若天雷滚滚,惊起飞鸟无数。 马先听着声音,心中有些诧异,这人的内力好霸道,听起来比刚才那个老五可厉害多了,绿林之中也有这等人物吗? 他想着那具尸体的惨状,不禁看了老杨头一眼。 老杨头对着空谷朗声回应:“是廖当家的吧,最近安好?”老杨头声音漫长,绵绵密密,虽不响亮,却气韵醇厚。 马先心里做了比较,觉得老杨头霸气不足绵柔有余,可越是比较心里越影着心事:“到底什么样的东家,能将这样的人物收拢在手里?” 绿林好汉他也见过几个,极少有这样的身手,更何况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硬爪子。他遥望苍穹上高挂的明月,不禁对那个还未谋面的东家浮想联翩。 三人各怀心事的走着,这时前方转出十几个人人,都长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马先将钱日生悄悄拉到身后。 老杨头使了个眼色便迎了过去,客套的仿佛多年挚友,笑语盈盈。 听大家说话时,钱日生留意到大当家姓廖,外号“廖疯子”,师父说过一个人名字起的可能不对,但是外号一定贴切。 既然叫廖疯子,想必脾气不是很好。 只听那廖当家的一声“请”,人缝里却见一只大手一把扣住老杨头的手腕,马先下意识的手往刀柄移去,却见老杨头回头眨了下眼,他想起刚才的交代的规矩,手又悄悄移开了。 树林荫翳的小路,曲折回绕,还有岔道,马先和钱日生谨记老杨头的嘱咐,一路前行不言不语,也不东张西望。 不知大走了多久,只见前方陡然出现一个平台,四五个头领模样的人物站在那里,两边还拥着几十号人。 马先不动声色的瞥了瞥四周,心里想着这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啊,要是一言不合…… 钱日生人缝中看了几眼,只见那个廖当家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站在前面像座铁塔,一把大胡子直垂前胸,声音中气十足: “杨爷,那佳梦关里是不是有相好的?”他笑起来声音震耳:“怎么窝在那个鬼地方当什么门子,还不如在我寨子里做个当家的。” 他一边说着手上却不松:“走,进去喝酒!” 马先和钱日生刻意落后了几步,可还是禁不住周围人群的簇拥,硬是被推搡的进了“大义厅”。 厅房几位宽阔,一进去就是一股子酒味,比佳梦关的酒楼还浓烈,仿佛这里没断过酒席似的。 山寨里几十号人呜呜啦啦的涌了进来:“杨爷,啥时候给弟兄们带几个娘们解解馋啊!” “别娘们了,牵几口母猪给老六,他也能凑合凑合。” “杨爷,听说你在佳梦关当差,好歹也给弟兄们带车酒哇!” …… 众人各种粗言秽语吵得钱日生和马先耳朵直嗡嗡。 廖疯子招呼着大家坐下,让老杨头坐在左手边,对面坐着一个精干汉子却是山下的那位二当家,钱日生和马先捏着小心在了下首落了座。 这时候只听一声吆喝:“酒来咯!”随即只见一个酒坛直接朝聊疯子这里飞了过来。 老杨头儿一愣神,只见那廖疯子看都不看一眼,单手成掌,陡然平推出去,刚一触碰酒坛便随意的一收,将那酒坛好似吸了过来。正正好放在桌面上,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当家的好功夫!” 众人轰然叫好,老杨头在一旁含笑点头,转过头对马先和钱日生说道: “咱们廖当家的,一手铁掌功夫可是难逢敌手,一掌能震死牛。” 说完便笑着冲马先和钱日生眨了一下眼。 两人也恭敬的微微点头,桌下钱日生感觉马先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立刻想到那具尸体…… 众人吃着下酒吃菜,大堂里划拳猜枚拼酒说笑话乱成一团,廖疯子和老杨头碰了一碗,老杨头刚要喝,陡然一问:“怎么不见三当家的?” 廖疯子咚咚咚的直往下灌酒,听到这里敦的往桌上一放,旁边的二当家面无表情的帮他满上。 “三当家?”廖疯子咯咯笑着,周围人也附和着笑了笑,显得收敛多了。 “他——走别的道儿了。”说完陡然捉住老杨头的手腕,马先刀在背后横着,右手也随之紧张的一颤。 “老杨头儿,我这个人呐,待人实诚,”廖疯子又闷了一碗,脸上带着哀愁:“老三说他不想干了,怎么劝都不听呐。” 老杨头陪着哎的一声,凑上去语气显得推心置腹:“强扭的瓜不甜,也勉强不得。” “谁说不是呢!”廖疯子见酒碗又满,舔了舔嘴唇端起酒碗对着右手边的二当家微微扬了扬: “你不信问老二,你也知道,老三这个人太面,不像我们这么爽气,说什么劫财不能杀人,不能见色起意,都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规矩……” 他捉着老杨头的手死死不放,醉眼迷离的说道:“干我们这行的,讲究什么假仁假义?不立威,谁能服我们?” 老杨头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 这条山道是条要道,廖疯子这人太过贪心,又不肯居于人下不好拿捏。这么重要的密道,不能指望在这个莽汉身上。于是他偷偷结交了三当家,一来作为眼线,而来关外有条可靠的后路随时能回西昌。 可三当家连同一众弟兄尽皆惨死,老杨头不得不重新估量眼下的形势。他有种预感,这个寨子可能进了外人。 他缓缓掏出了烟杆,叼在嘴里,左手也顺势抽了出来点烟:“都是弟兄们一场,送一段路了一段缘……” 廖疯子啪的一拍桌子,震得眼前的酒碗差点溅出来,钱日生被吓得干咽了口唾沫,心里震惊道:“这人好大的力气。” “杨爷说的真对,我那是十里相送,一路送到山脚下。”他说着眉头跳了跳,将酒碗一饮而尽。 “杨爷,听说你们在佳梦关做了件大事——”廖疯子宽厚的手挠了挠头,满嘴酒气的凑到老杨头鼻子尖问道:“是甚么事来着?” 对方的动作显得轻浮,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钱日生看在眼里,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只见老杨头却脸色不改,含着烟杆笑吟吟的,钱日生心中着实佩服对方的胆色。 “是东家的意思,要我借道带几个朋友回去。”老杨头瞥了一眼马先和钱日生,抬出东家看看对方究竟还买不买账。 “东家?”对方好像喝傻了似的愁死苦想:“哪个东家?” “哦——”廖疯子一下下的拍着桌子,眼睛瞪得溜圆:“是那个俊俏娃娃,几年前见过一次!” 老杨头默然的抽着烟,整个人都隐在烟雾中看不分明。 “我说杨爷,你也一把岁数了,怎么跟个年轻娃娃混,这能混出什么好来。”廖疯子看了看二当家,对方还是面无表情的盯着老杨头。 钱日生这才注意到,这个二当家非常安静,从头到尾就坐在对面盯着老杨头,偶尔还会瞟一眼马先。 沉默的人心事重,而有心事的人,都有秘密。 老杨头这时却反手将对方手腕一压,廖疯子一愣,只听老杨头鼻腔里浓烟滚滚,嘴里说道:“这次有个大生意,东家托我想跟当家的您好好谈谈。” “谈谈?好哇!”廖疯子陡然直起身子,宽大的身躯气势压得人抬不上气:“正好,我这里还有个贵客,也有笔好买卖要跟我谈谈,说起来还是你们佳梦关的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手下招呼:“把冯先生请过来。”随即转过脸哈哈大笑:“听说你们那佳梦关,前些日子真他妈热闹死了!” 钱日生身子一颤,和马先交换了个颜色,互相都是一脸疑问。佳梦关封城十日,自己出城冒充郡守又加了五日,这个廖疯子怎么会知道里面的“热闹”? 他还没琢磨明白,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余光中光线一暗,钱日生低头瞥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双快靴迈了进来,他小心抬眼,顿时吓得差点没站起来! 竟然是那个师爷! 第三十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师爷来的非常突兀,座中三人都表情各异,老杨头略一迟疑,看着冯师爷含笑点头;马先却极为警觉,眼珠盯着他直到落座;而钱日生则看都不敢看一眼。 “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八哥干哑的声音在钱日生脑中突兀的响起,冷风吹过,他不禁的打了个冷战。 姓冯的好似没看见,笑吟吟的坐在二当家身边,自顾自的满上一杯酒佯装诧异:“哟,这不是老杨头嘛!” 随即目光一转,柔波不定的看着钱日生:“巧了,钱仵作也在,你们这是……” 不待两人回答,他继续不阴不阳的冷笑道:“佳梦关不是封城了嘛,钱仵作真是好手段,怎么出来的?” “仵作?”廖疯子眼皮子一翻,听老五私下通报,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老三的尸体。 他牢牢的盯着钱日生,钱日生低着头吓得手一抖,强自镇定的看着眼前的酒碗。 老杨头抽了口烟,打了个哈哈:“没想到冯师爷也在,”他迅速的镇定下来,知道今日处境极难善罢甘休,脸上却谈笑自若:“钱仵作的师父是东家的朋友,可怜孩子,师父死后无依无靠的,我就带他出来混口饭吃。” 钱日生规规矩矩的坐着,耳朵却竖的笔直,对老杨头的印象也是翻天覆地。 他想着老杨头在佳梦关的模样,一向都是寡言少语的,既不吃拿卡要,也不摆大拿桥,是个极为平凡的老头子。 从没想过眼前正在和山贼头领侃侃而谈、从容镇定的老杨头,竟然是自己认识的门房车夫! 他回忆这十来天的经历,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我明白了,搞了半天——你们都认识啊!嘿嘿,佳梦关可真他妈小!”廖疯子在中间两头扇风,也不知道什么用意。 冯师爷在一旁呵呵笑着:“倒也不是太熟悉,就好比钱仵作,我就认识的不够深。”说真似笑非笑的看着钱日生,目光略一停留,转而又打量起马先:“这位倒也是面熟的紧呐!嘶——在哪里见过吗?” 马先心里冷笑,贺谨被杀顶替,他是看的清清楚楚,和他们交手几次,死里逃生,跟冯师爷自然是见过的。 他一脸刁笑的端起酒碗就迎上去说道:“什么见过没见过的,这不就一见如故,全在酒里了?” 众人均都哈哈大笑起来,钱日生坐如针毡,僵着脸咧着嘴也干干的笑了一下。 “好了,客套话不说了,”廖疯子转向老杨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几位都是干过大事的,我略有耳闻。杨爷,今天我想问句准话,你那个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杨头一下子警觉了,脸上不动声色的问道:“东家就是个生意人罢了。” “生意人?”廖疯子脸上筋肉抽动:“生意人也要有名有姓,这前有车后有辙,总要有个来历吧。” 他扭头看着冯师爷,眼神一动然后说道:“你看这位冯爷,人家就是敞亮,背后是东洛的贾家,明打明的招牌亮着,这次来跟我拉交情,以后这条道,我必然是要给个面子的。” 老杨头左右瞄了两眼,从来没听过有个什么贾家,显然是信口胡诹。杀官顶替这样的大事,商家哪有这个胆子! 他扫了一眼四周,知道此时不能戳破,闹得翻脸不好收拾,只能拱手说了个“久仰”。 冯师爷眼神一直在钱日生身上游移不定,伍哲林将军暗中夺关未遂,仓皇撤离。他紧接着就奉命赶来料理后事,务必做成江湖手段,不能和上头有任何瓜葛。 他此次过来,就是准备借廖疯子杀人灭口的,只是没想到冤家路窄,这就正好撞上了。 老杨头眼皮压得低低的,想了一会儿说道:“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的,互不过问嘛。来来来,先喝酒,闲话慢慢叙。” 他刚要端起酒,廖疯子却手掩酒碗,瞳仁闪着碧油油的光:“这酒慢喝,我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闲话。” 他刀子似的目光牢牢盯着老杨头:“我要问问了,既然‘互不过问’,我听说你和老三还有书信往来?我又听说你在佳梦关府衙做车夫,一做好几年?我还听说——你们那郡守给人做了?这些,你可从没跟我说过哇!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老杨头吧嗒一声吸了口烟,眼睛瞟了一眼冯师爷。 冯师爷一旁微笑道:“杨爷别多想,这不是我说的。” 老杨头徐徐吐出一口烟,镇定的答道:“廖当家的,你可误会了,我能做扒人墙角的事儿嘛。” 老杨头听了心里一阵的发凉,此刻才明白那些尸体的死因,也知道今日形势,极难善解,只能虚与委蛇的周旋了。 “那个三当家和我的确谈得来,但是安插可谈不上,都知道廖疯子横行关西,铁掌无敌,借我胆子,我也不敢呐。” “话不是这么一说,”廖疯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老杨头:“你说你东家是生意人,我怎么瞧着他妈的驴头不对马嘴的?”他脸上凶光一闪: “我怀疑你是探子。” 这句话一说,冯师爷迅速睨了老杨头一眼,这个廖疯子喝的五迷三道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冯师爷前些日子一来山寨就觉得不对,这里的三当家防他跟防贼似的,几次周旋终于从旁人嘴里套出话来,原来有个姓杨的老头,和这里和他时常联系,他仔细问明长相口音,才终于警醒,当时佳梦关的府衙里原来还有一路人马! 这次他奉命要将郡守的案子就此了结,到时候佳梦关的仵作和杀手都死在山寨匪寇手里,车夫通匪死于内讧,将他们混在山下三当家等人的尸体里,足够应付了,郡守一案可以算是天衣无缝,彻底撇清。 他目光悠悠的看着眼前的三人心里冷笑:今天,人必定是要灭口的;事情我也要问清楚。老杨头你背后的东家,究竟什么来历! 廖疯子还在数落着老杨头背后的东家,目光转到了冯师爷身上:“现在找我们做生意的不是你一家,你不透个底,我可不敢再做了。” 这句话的确触碰了心弦,老杨头在烟雾中打量着廖疯子,沉吟了一会儿将浓浓的烟徐徐吐出:“看出来了,的确还有别家。” 廖疯子夹了口菜,嘎吱嘎吱的嚼着说道:“你来的时候,院子里堆得十几口箱子看见了?” 老杨头想了一会儿,的确是看到不少箱子,估摸着是发了笔“过路财”,所以也没多问。 “这就是人家冯爷上山的礼数,”廖疯子说这话脸上不阴不晴:“说句您老不爱听的,你看,咱哥俩许久才见个面,你杨爷没说给我带瓶酒尝尝?” “那倒是我糊涂了。” “那你可太糊涂了。”对方敲着桌子,声音略略加重:“杨爷——现在什么世道,我们也是有身家性命的,收个过路财也就罢了,万一沾上什么大事,惹了官军,我们都要跟着你填馅儿。” 冯师爷这时插了一句:“毕竟佳梦关是个聚财地,现在列国通商,各个都想在大雍站个脚跟,知道杨爷手面宽,当然想结交结交,说起来山不转水转,这不‘今朝又相逢’了嘛。” 他这时候已经明晰,佳梦关的车夫背景颇深。他联想到负责监视钱日生的那个老胡至今没有音讯;钱日生还去过老杨头的家;封城之际,郡衙的车夫竟然能带人出城;还有那个神秘汉子竟然也在老杨头这里…… 廖疯子凑近老杨头,言语压得低低的:“听说佳梦关郡守都给人做了,这么大的事情,惊得驻军的将军火速进城,全军战备,我们都要躲起来避避风头。” 他手指敲着桌面咄咄作响:“这个当口,你杨爷好手段,竟然还能带着两位兄弟出城,我不能不担心啊,我这脑袋还想在肩膀上再扛两年呐。” 钱日生听的胆战心惊,果然案发了!比自己想的还要快!他满手的细汗,这时门外一群麻雀噗噜噜飞起一片,吓得钱日生一个哆嗦,扭头一看顿感白日刺目,脑中也一片空白。 冯师爷这时凑上来,恰到好处的附和着:“关里的事情,本来是个误会,”他看了一眼钱日生:“之前我们也的确考虑不周,做的有些过火,钱仵作也要体谅,谁做事情不是图个‘平安’?钱仵作,你说是吧。” 这句话如同尖刺一般,扎得钱日生心里一缩,脑中一片空白,脑中只能听见翠儿的声音:“哥你怎么才回来啊,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钱日生心潮一涌,一腔的怒火顿时冲脑,他迎头直视着冯师爷,却闪闪烁烁的又胆怯收回。 马先一看赶紧在桌下顶了他一下腿,随手端起酒打岔道:“误会,误会,当家的,我这里敬你一碗,来冯师爷,咱们也亲近亲近。” 老杨头长长的吁了口烟,讪笑道:“东家毕竟年轻,生意上不敢太过招摇,这年月做个买卖,马无夜草不肥,谁能保证都是正道?偷来的锣鼓敲不得,再说,我个办事的老头子,哪里清楚东家的底细?” “那——既然这样,也的确不好勉强。”廖疯子眼神一黯,将“的确”咬的极重,随即看了看冯师爷:“这样,正好明天咱们一起走,我这里也要避避风头,杨爷要是方便,探探口风,生意不急一时嘛。” 说完瞳仁针芒似的一闪,钱日生正巧看在眼里,心里登时一沉,他想起了假郡守对付自己时的模样,也是这种毒蛇一般的眼神。 对方是动了杀心,不想让他们走了! 他终于猜到山下尸体摆布玄虚的目的了,那是给官军看的:佳梦关的车夫、仵作通匪,谋杀郡守,内讧而亡!要不然冯师爷已然离开,为何又转而回来,还跟山匪搅在一起? 老杨头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他闪了马先一眼,只见对方若有意若无意的正平摊着手掌,在下巴上来回磨蹭着胡子,瞳仁却贼光忽闪。 他不露声色的眨了眨眼,想着既然到了这份上,索幸问明白底细,于是嘬了口烟问道:“对了,山底下我看到老三他们……” 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只是嘿嘿干笑着看着对方。 廖疯子刚要喝酒,听了眼睛一翻:“杨爷,怎么的?问罪来了?” 马先心里连连叫苦!你扯这个干嘛呀!这不是赶着投胎嘛!他苦笑着脸,心里暗骂:妈的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这可怎么办? 耳边廖疯子声音铿锵有力:“老三他妈的吃里爬外,我眼里能容得了沙子!杨爷,这可是我的家事!” 老杨头松弛的眼皮不易觉察的颤了颤,若有似无的瞟了一眼马先,然后凑近廖疯子耳边轻声说道: “当家的误会了,我们之前有个大买卖,之前我脱不开身,所以托人带话是想让三爷跟你说一声,但是封城一直收不到信。” “这老三倒是没说。”廖疯子摇了摇头下意识的就问了一句:“什么生意啊?” “东家说了,是这个数。”说完手掌摊开,意味深长的盯着廖疯子点了点头。 对方眉头一颤:“五万?” “五千。” “切。”廖疯子端起碗就要喝。 “黄金。”老杨头补了一句,对方明显一愣,刚要说话,杨爷赶紧嘘的一声:“据说是东边来的黄白货,是官面上的,两个月后,东家有办法让他们走这条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者对面的冯师爷,对方却似乎更加关注钱日生,眼珠动都不动,老杨头心里暗自确定—— 这个佳梦关的师爷,应该不是东洛的人,否则不会一点都不关心。 马先仿佛浑身难受似的,换了只手又横掌蹭起了胡子茬,时不时挠两下下巴,眼神却闪烁不定的盯着老杨头。 老杨头正巧扭头,刚一和他对视,马先眼神迅速晃了两下廖疯子,随即又转了回来继续拿手掌蹭着胡子。 老杨头闭了下眼皮,已然心知肚明,擒贼先擒王,先能脱身再说。他暗自酝酿半晌,终于悄悄说道:“当家的,借一步说话。” 廖疯子听了略微一怔,黄金迷人心窍,本准备今夜下手竟然有些踟蹰了。 一旁的冯师爷心思机敏,一眼看出老杨头想要扯谎下山,他站起身来呵呵笑着:“冒昧了,既然是大生意,我们贾家也想听听。” 也不管老杨头是否同意,迈步就站在了一起,无意间胳膊肘支了一下廖疯子。 廖疯子站起来一把攥住老杨头手腕,隐约间拿住“外关”、“汇宗”二穴,嘴里却呵呵笑谈: “走,我们进屋好好谈。” 此时谁都没有在意,对面的二当家眼风和老杨头骤然一碰,冷淡的双眸一闪,电石火光般的转瞬即逝。 第二十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钱日生看着这片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中刀倒地,刀柄还在旁边一具尸体手中握着;有的手捂脖颈,双目圆瞪;还有的趴在地上,背上被另外一具尸体叠压着;还有的相互缠抱在一起…… 马先知道事情重大,也在旁边仔细观察道:“这看起来像是内讧。” 他随即看着老杨头追问道:“老爷子,你们有什么仇家没?时不时给官府驻军盯上了?” 老杨头默然无言,背着夕阳显得脸色阴沉,钱日生看着地上的惨状,又将目光移向老杨头,只见对方一下微微点头,一下又摇头,好似在思考一桩难以判决的事情。 “钱仵作,你来看看。”老杨头终于开了口。 钱日生小心的绕过尸体,走到老杨头身边,对方正盯着一具尸体,他顺着目光看去,只觉得一股恶臭随之而来,直冲鼻腔。 大汉嫌弃味道太冲,躲的远远的假装望风,眼睛时不时瞟着。 老杨头在一旁看着,并不打断,有些不安说道:“都是我们的人,”随即抬起头满脸疑云的看着远山:“什么原因让他们恶斗至此,不死不休而且没一个活口?” 马先一扭头:“分赃不均?” “不可能,”老杨头断然否定,随即又闭口思索起来。 纵使钱日生是仵作出身,这样的阵仗也是头一次见。他稍稍观察了一下,稳下心绪,一具具的查验了起来,可越看越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迎着晚风,脑海中猜测当时的情景,仿佛看到了人影憧憧正在眼前混战厮杀。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前朦胧中能看到这个人恶斗号呼中被人一刀穿腹,对方还没来得及抽刀,却被旁人一刀横砍咽喉…… 可待细想下去,眼前浮想的画面却陡然中断,他有些奇怪的看着地上的尸体,怎么想脑中都无法描摹场景,用行话说,这叫“撞墙”。 案发现场是最能发现端倪的,尸体倒卧的方向、姿势、表情都能很大程度描摹出当时发生的情形。有经验的老手能通过案发现场推断出行凶者的体型、手法、凶器等线索,听师傅说有的仵作还能通过伤势推断出杀手的武艺传承,甚至功夫高低。 而一些不合理的情况,会让一些推测显得突兀甚至中断,一旦出现“撞墙”,意味着推测的方向不对,抑或——有人伪装现场! 这种身临其境的感知往往体现的更加明显和直白,比敛房里验尸来的更加精准。 钱日生移开目光,端详起另一边的尸体,尸体的形状来看,一人含胸蜷缩,死死扼住对手的喉咙,整个背部都被鲜血浸湿,仔细看能看到一个极深的刀伤;而另一人侧卧倒地,口眼歪斜…… 他微微眯起眼睛,晚风阵阵中,两人互殴的场景在脑中浮现,他们激烈的扭打在一起,陡然背后一人偷袭背刺,随即…… 钱日生想到这里又顿住了,他回头看着之前看过的尸体,再收回目光看着地上,两次“撞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心头一震,这里肯定被人动过手脚了! “钱仵作,你怎么看?”老杨头注意钱日生多时,见到钱日生左顾右看的愁眉不展,似乎有什么发现,他极其期待。 钱日生听了一醒,原地转身看了一圈地上的脚印,心中更加觉得奇怪,终于开口道:“这些人看起来不太对。” 马先和老杨头听言都纷纷回身,四道目光一齐射向钱日生。 钱日生陡然被人这么关注,顿时有些不太自在,语气有些畏畏缩缩:“这两个人互相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死于背后中刀。” 他做了个笨拙的捅刺的动作,疑惑的说道:“陡然遇刺,剧痛会让人肌肉绷紧,俗话叫哪疼护哪,他背后遇刺怎么会死状蜷缩呢?” 老杨头和马先嗯了一声,均点点头表示赞同。钱日生继续走到另外两具尸体前:“而这个人,他被人一刀穿腹,倒卧情形来看,执刀人就是旁边的这位。” 钱日生有些紧张,以前都是在敛房里查验死因,有时候会根据上头的要求,做一些合理的“修饰”。但是师父私下告诉他,有的案子不能不留一手,防着日后翻案,所以他都会自己私下再记录一次,内容有时候截然相反。 久而久之,他既学会了如何伪装伤口,又目光如炬,能看出旁人无法察觉的端倪。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可旁边这位的死状来看,应该是他杀别人的同时也被周围的人割了喉,那这就有些不对了。” 钱日生正好走到马先身前不远,大略比对了一下距离,随即前踏一步做了一个捅刺的动作。 马先摸着腮边的胡子,也看的极其认真:“那又怎么不对了?” 钱日生不放心似的又看了一边地上的尸体,又往前迈出一大步,随即出手捅刺,毕竟在佳梦关被马先指教过,这一出手极为顺畅。 马先笑道:“嗯,这手还像个样子。”一旁的老杨头都不禁莞尔。 钱日生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步伐前踏,往对手腰部捅刺,必须要突然发难,出手时会下意识的低头……” “哦!”马先眼睛一瞪,恍然大悟:“既然低头,怎么会死于割喉?” 老杨头也补了一句:“而且如果是混战,应该越战越散,不会脚步这么聚集,好像刻意站着,捉对厮杀似的。” 他刚才一边听着钱日生的分析,一边俯下身子挨个验看,心里越加觉得大有道理,这时候他一眼看到了远处的一具尸体,和其他的不一样,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老杨头一蹙眉,三两步点了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赶紧招了招手:“钱仵作,这个你再看看。” 钱日生走上前去,一眼看出这里的确不同寻常。这具尸体死状极惨,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蛆虫涌动,他蹲下身子,大略看了看,随即接过老杨头递来的布包裹在手上,将死者的衣服扒开, 只见一道刀痕从右肩膀斜劈至胸肋,深可见骨。 老杨头在旁边捂着鼻子说道:“这是我们的一个买办,”随即补充了一句:“他身手还算不错的。” 他按捺噗噗乱跳的心,问的更加急促:“这个人一定要好好验验,说完看着远山,目光有些发愣。 钱日生用手比划着伤口的长度,随即两手按住伤口将破绽的皮肤往中间并拢,随即又松开手,略略扒开伤口,仔细查看。 他看着周围,几天的大雨早就泥泞不堪,但是地上的脚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指着这具尸体身上的刀伤,说出自己的研判: “这个人身上的刀口很奇怪,出刀的方式似乎不是正常人所为,我没见过这种刀口的组合。” 他钱日生声音不大,可马先却听的清清楚楚,他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三两步飘然而至,看了一眼便哧的一声:“乱讲。” 钱日生收回目光,指着尸体上的几处刀伤:“他的伤口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刀刃方向有上有下。如果杀手是一个人,那么其中几刀就显得悖手,” 他做着一个持刀动作,按照刀刃的组合比划着,果然有的自然,有的就需要刻意扭着手腕才能做到。马先也歪着头想了想,他似乎就想跟钱日生抬杠,嘴里嘀咕道:“我看也未必做不到。” 钱日生继续说道:“如果是多人围杀,看起来又不像。” “何以见得?”老杨头和马先都武艺不俗,各自都有各自的揣测。 钱日生一转身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他旁边的脚印很少,这一块太干净了。” 他蹲着身子移动到一旁:“看,只有这两个脚印,是脚尖对着尸体的,一前一后。显然是瞬间毙命,如果是缠斗厮杀,地上的脚印绝对不会这么干净。就像刚才马哥过来,三两步就跨过来,轻身功夫一跃而至,只有落地就出手,出手就毙命,才会出现这样的脚印。”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说道:“所以杀手应该是一个人,他是追杀。” 老杨头沉沉的点了点头,一下子明白了钱日生的意思,眼神闪烁的追问道:“那身上的刀伤……” “他不是死于刀伤……”钱日生认真的又看了一眼尸体,很确定的说道。 老杨头刚要抽烟,这时却顿住了:“不是死于刀?” “用刀劈砍,特别是胸背位置,伤口应该是两头尖小,”他指着伤口看着老杨头做了个滑劈的动作继续说道:“起手浅,中间深,收手处又变浅。” 老杨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马先也仔细瞅了瞅,但是他实在看不出来,只能摇摇头:“也没个光,看都看不清楚。” 老杨头白了他一眼,对钱日生说:“你继续,别猜他。” 钱日生看着尸体,几乎都要凑上去了:“你看这个伤口,上尖下深,没有收手,而且落手处砍的极深,我从没见过有这么深的刀伤。” 老杨头吐出一缕烟,嘀咕道:“对手力气大?” 钱日生摇摇头,仿佛确认着什么,继续仔细的瞄着伤口:“我看着像是往下砸着砍的,而不是面对面过招造成的伤口。” “砸着砍的,等于说这人被人打到在地,然后一刀下落砍死了。” 随后又觉得不对,一个人别人打倒在地,不可能四仰八叉的等着人砍,下意识的肯定腰用手挡,既然隔挡,伤口就不会在胸前。 钱日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在微弱的霞光中发现了一些矛盾之处:“应该是死后被人砍的。” 他将伤口用手按住比对了一下,最后确定道:“死后砍的。” 老杨头眯着眼看着:“怎么说?” 钱日生将伤口用手并住,能看见伤口整齐的合在一处。 “活人气血流畅,别人重砍,筋脉一断,皮肉就会收缩,导致伤口外翻,所谓’皮开肉绽’。人死之后,气血停滞,肌肉松弛,所以伤口就不会卷起,反而是一条线。” 老杨头一边听着一边看着伤口,点头钦佩的一竖大拇指:“行家。”嘴里说着,心中却更加担忧。 东家现在生意做的大了,树大招风,他前段时间已经隐约听到风传,有大家族开始留意东家了。 他愁眉不展的吸了口烟,就怕祸根不在这里,而在东家身边…… 第二十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林风打着呼哨,仿佛惊动了什么似的,弄得草木一阵的乱响,傍晚还怡人的景致顿时变得有些令人心悸。 钱日生继续说道:“但是奇怪就奇怪在,他的肋骨未断,肺部却破裂了,舌根肥大,喉结上移,”他看着伤口处涌出的蛆虫,用手指着说道:“你看上的蝇卵。” 老杨头一脸恶心的瞥了一眼就不看了,只听钱日生继续说道:“再看他的面目,一般激斗重伤致死,双手微握,口眼开,但是此人眼珠充血,凸出明显,反而像是淹死的。” 他说道这里,越说越快,顺着思路更加流畅:“纵然是淹死,口鼻处却没有泥沙,指甲里也很干净,没有挣扎的表现。” 老杨头哼了一声:“倒是奇了。” 马先也竖着耳朵听着,钱日生每说一句判断,他便跟一句“放屁。” 老杨头有不些烦的看了他一眼,仰着下巴说道:“那你倒是来几句高见啊。” 马先哧的一声:“我远远的听着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显然是被人用重器砸的,震伤了内脏,死了以后补了一刀。” 随即颇为不屑的说道:“这不明明白白的?” 钱日生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对,重物所伤,能将人打成这样,肋骨肯定断了。” “在外头包的厚厚的,比如麻袋里填土,你不信我垒你一下你试试。这叫内伤。”马先听人反驳,立刻也回敬了一句。 “被人打总要护着要害的,这人手臂没有交叠前胸,上面没有伤,也没捆绑的痕迹,”钱日生声音也不禁抬高了,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诧异,这是他第一和人争辩。 马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钱日生继续看着尸体:“凶手一下子就把人震死了,这要多大的麻袋,而且着麻袋要有多快?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第一个被杀的,别的人死的都很随意,但是这具尸体显然下手极重!” 老杨头暗暗点头,钱日生的研判让他有了新的认识,这个死者的确是头领,功夫也最高,他扫视着周围,深感棘手。 钱日生突然想到什么,冒了一句:“我见他喉结上移,舌根肥大。杨伯,能帮忙再看看他小腿肚子可有经络显现?再看看他的肾囊,是不是也胀裂了。” 老杨头附身便查验了起来,马先也好奇的靠了几步远远的瞧着,心里突然明白了钱日生的用意,于是嘴里说道:“嘿!看不出来——你还有懂这些。” 老杨头这时查验完了,冲钱日生点了点头:“如你所说一致。” 钱日生搜肠刮肚,想到师父要自己死记硬背的几本册子,既非武功心法、也不是验尸要领,反而像一本医书。所背内容验尸从来没有用过,他自己也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教这个,只是不停的要他背。 他盯着尸体,回忆着师父传授的那些书册,脑中一幅幅图形也渐渐清晰:“肾足少阴之脉起于小趾之下,斜走足心,出于然骨之下,贯脊属肾,络膀胱……” 马先和老杨头都神色各异的看着眼前的仵作,仿佛在认真听一个武学宗室在说功法拳理。 钱日生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大略的比划:“此经脉由肾,上肝,入肺;经喉咙,至舌根。” “你的意思是说……”老杨头顺着他的思路大略明白了钱日生所推测的可能。 钱日生有些不敢相信的嘀咕道:”听师傅说,江湖上功夫好的人,能用掌力震人肺腑。有这样的人吗?”他看了一眼尸体,越看越觉得贴合:“凶手用重掌之法,对着死者前胸猛地一击,触之即收而力透腔内。” 老杨头含着烟杆,目光灼灼的看着钱日生问道:“你不会武功,怎么会懂这些的?” 马先也挤眉弄眼的咧嘴笑着问:“对啊,仵作还懂经脉,我闻所未闻。这已经够稀奇的了,怎么你还知道手法?什么‘触之即收,力透腔内’的,这你是怎么推出来的?” 钱日生看着两人,然后指着尸体认真说道:“必须要这样,如果凭着力气硬打,气血淤结,他胸前一定会留有掌印。可这个死者掌印却极淡,再加上刀伤掩盖、蛆虫滋生,已经很难看出来了。“他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出手极快,气血还没停滞,人却已经死了。” 老爷子含着笑意,这才上下打量着钱日生,仿佛看着一块璞玉。 老师父虽然死了,大徒弟却聪明太甚,小徒弟经他观察一直觉得木讷窝囊,本都准备换地方另行物色了。谁能想到,反而是这个榆木疙瘩尽得师父真传。 他不禁仰头苦笑:“天意啊。” 钱日生哪里知道老杨头心中的千回百转,还在问道:“你说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马先默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我试试。” 说完他走到一块镜子大小的山石跟前,侧身微微俯腰收肩,双拳紧握,拳眼朝上,右拳前左拳后,右脚前踏一步,左脚随之跟进,双腿呈并步半蹲之势。 身形一顿,立地生根。 钱日生不懂武功,但是能感觉到对方仿佛渊停岳峙,自成气派!而老杨头却内行看门道,眯着眼睛烟都不抽了。 只见马先动作缓慢如微风拂柳,双臂顺势交替,全身由放松到绷紧,力量融会贯通于一点,身子陡然一动! 眨眼间,只见空中一个幻影,随即噗的一声闷响,钱日生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刚要细看,马先已经收势。 只见地上两脚踩踏的硬土,竟然顿时深陷下去,却不龟裂扩散,再看石块还是完好如初。 此时天色已暗,马先静如枯树,剪影似的侧脸看不分明,他长长的吐纳了一下,随即说道: “高手内力练到了家,便能以气催力,所谓崩箭穿心,力透而外不显。” 钱日生走上前去,只见马先轻轻将石块一推,哗啦啦的竟然碎了一地!吓得他一声惊呼,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马先。 连老杨头都看的惊诧异常,不由得赞叹道:“好功夫!”随即转念一想,说的意味深长:“你这身功夫,不像江湖路数。” 马先听了含笑不语,老杨头知道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便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冷说道:“这样的高手,这一带可不多。” 马先连忙摇手:“哎老爷子,你可别往我身上想。” 老杨头眼神一闪,麻利的直起身子说道:“这条道不能走了,我们回头,要换条路!” 三人知道事发突然,赶紧走出泥地,牵马套车,准备沿路返回,可钱日生刚上车却听远处一声长啸,声震长空,惊的飞鸟噗噜噜飞起一片。 这声音在晚空中显得凄厉异常,惊得钱日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马先凝神戒备,小声说道:“这人身手不俗。” 老杨头一拉马缰,有些惊恐的看着身后的山峦,马先贴过去问道:“老爷子,是不是给人包饺子了?” 老杨头轻声嘱咐:“我来周旋,你看我眼色行事。” 两人对视着点了点头,只听远处又是一声长啸,山谷中回音袅袅,可听起来已经近了很多,显然是有人正在急行而来。 马先心里暗自戒备,站在钱日生旁边嘀咕道:“看见苗头不对,赶紧驾车跑他妈的,我们回来追你。” 三人立在夜色中,刚要动身,陡然只听头顶处笑声朗朗:“差点闹了误会,原来是杨爷驾临,怎么不跟我们兄弟几个知会一声。” 马先陡然回首,只见一颗柏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个瘦高个儿,跟竹竿似的。树枝随风摆动,那人也随着上下起伏,可身形却凝稳异常。 马先暗自吸了口凉气:“这人好轻功!”随即感到心惊,这佳梦关外何时出了这些人物! 林中又是一声长啸,每一次出声,那人就近了许多,再出声时已经就在附近了:“原来是杨爷,那今天真是好日子了!” 话音刚落,这时只见林中转出一人,含笑拱手:“我道是什么人来闯山门呢!” 那人笑着一路走来,脚步平稳却身法奇快,几步之间已到眼前,马先刚要上前,感觉有人扯自己的衣袖,一楞神的功夫,老杨头已经哈哈笑着迎了上去。 “是五爷,正要上山讨杯酒呢!” 老杨头这边打着招呼,转头又冲着身后的斑驳树影吆喝了一声:“二爷的轻功也越加聊的了,刚才那手风摆荷叶,我朋友可赞不绝口。” 钱日生往树上一看,只见空空如也,正诧异间,身后的树影中却传来人声,回答的极其平静:“过奖。” 马先听着声音,却不回头,暗自默谋着对策。 “走啊,杨爷今天好好喝一宿,大当家的可想你啦!” 马先注意到那个叫老五的腰上一柄长剑,心中更觉蹊跷,一般盗匪都是刀枪锤之类的兵器,长剑保养名贵,而且必得名师指教才行,这样的人怎么会落草为寇? “杨爷在佳梦关?”那个二爷人如鬼魅,不知道何时竟然走到了车旁,老杨头目光闪烁的看着对方:“你们怎么知道,好灵的耳朵啊。” 他嘴里说着,心里更是吃惊,自己在佳梦关极为隐蔽,偶尔过来送些财物,从绝口不提自己和东家的事情,怎么对方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沉:糟了!走风了! 老杨头若有意若无意的四处望了望,只见老五在前面带着队,马车后面还有七八个喽啰,有种被人羁押的感觉。 第三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夜色苍茫,雾霭四合,一片浓密的山林间显得惊悚异常,钱日生有些胆怯的跟在马先身边,看了一眼马先,只见对方脸色隐在夜色中,剪影似的看不分明。 一路上老杨头说着要去的地方,是隐藏在山中的一个寨子,没名没号,据说都一群“义士”。 这让钱日生心里起了嘀咕,怎么会和盗匪打上交道的,这个老杨头究竟什么来路? “东家的货运通达南北,绿林上的朋友自然是要打交道的。”老杨头解释道。 老杨头看了看天色,鞭子呼啸着空中打了个悬儿,马车顿时快了起来。老杨头的话语随着颠簸也起伏不定,说着一些钱日生从未听过的规矩。 “和头领说话的时候,必须微微低头,不能直视。” “到了寨子正堂,不能笑,站在我后头装聋作哑就好,更不能东张西望。” “几个当家的都有信奉,佛像也好,菩萨也好,人头也罢,不能问。” 老杨头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着,马先和钱日生听的一愣一愣的,心里都明白要去的所谓山寨,规模应该不小。 “看到头领的女人,不要盯着看,也不能嬉皮笑脸,更不要皱眉,他们忌讳这个。点个头以后当做没看到就好。” “不要问别人的纹身,也不要盯着人家的伤疤,走路不要撞到别人的肩膀。” “不要摸刀柄。” …… 老杨头在车上随着土路上下起伏,向钱日生和马先一路絮絮叨叨的交代,规矩又多又杂,总之繁琐中都透着危险。 钱日生冷不丁冒了一句:“要是我不小心做错了怎么办?” 老杨头刚要开口却被这个问题顿住了,扭头上下看了几眼钱日生说了一句:“你刚才不是验过尸了嘛。” 马先趁着老杨头不在意,偷偷凑到钱日生耳边急促的提醒了一句:“估摸着和那些死人有关,你到时候站我旁边。” 钱日生心下感激,冲着他点了点头。 老杨头一路说着,在树木掩映的山道中,终于能看见山腰上若隐若现的屋檐。 这时只听一声尖锐的鸟叫,随即周遭又零星响了几声。 老杨头侧耳听了听,然后勒住马车低声说道:“下车。”随即从马鞍下面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 三人不管马车,迈步前行,峰回路转,又听几声“咕咕”的鸟叫,身后回应声也紧随其后,一问一答。 老杨头儿尾指含在嘴里,随即吹了一声悠长刺耳的响哨,声音在山谷中余音袅袅。 “是杨爷吗?”山谷中一声袅袅的声音,声音甚为洪亮,有若天雷滚滚,惊起飞鸟无数。 马先听着声音,心中有些诧异,这人的内力好霸道,听起来比刚才那个老五可厉害多了,绿林之中也有这等人物吗? 他想着那具尸体的惨状,不禁看了老杨头一眼。 老杨头对着空谷朗声回应:“是廖当家的吧,最近安好?”老杨头声音漫长,绵绵密密,虽不响亮,却气韵醇厚。 马先心里做了比较,觉得老杨头霸气不足绵柔有余,可越是比较心里越影着心事:“到底什么样的东家,能将这样的人物收拢在手里?” 绿林好汉他也见过几个,极少有这样的身手,更何况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硬爪子。他遥望苍穹上高挂的明月,不禁对那个还未谋面的东家浮想联翩。 三人各怀心事的走着,这时前方转出十几个人人,都长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马先将钱日生悄悄拉到身后。 老杨头使了个眼色便迎了过去,客套的仿佛多年挚友,笑语盈盈。 听大家说话时,钱日生留意到大当家姓廖,外号“廖疯子”,师父说过一个人名字起的可能不对,但是外号一定贴切。 既然叫廖疯子,想必脾气不是很好。 只听那廖当家的一声“请”,人缝里却见一只大手一把扣住老杨头的手腕,马先下意识的手往刀柄移去,却见老杨头回头眨了下眼,他想起刚才的交代的规矩,手又悄悄移开了。 树林荫翳的小路,曲折回绕,还有岔道,马先和钱日生谨记老杨头的嘱咐,一路前行不言不语,也不东张西望。 不知大走了多久,只见前方陡然出现一个平台,四五个头领模样的人物站在那里,两边还拥着几十号人。 马先不动声色的瞥了瞥四周,心里想着这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啊,要是一言不合…… 钱日生人缝中看了几眼,只见那个廖当家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站在前面像座铁塔,一把大胡子直垂前胸,声音中气十足: “杨爷,那佳梦关里是不是有相好的?”他笑起来声音震耳:“怎么窝在那个鬼地方当什么门子,还不如在我寨子里做个当家的。” 他一边说着手上却不松:“走,进去喝酒!” 马先和钱日生刻意落后了几步,可还是禁不住周围人群的簇拥,硬是被推搡的进了“大义厅”。 厅房几位宽阔,一进去就是一股子酒味,比佳梦关的酒楼还浓烈,仿佛这里没断过酒席似的。 山寨里几十号人呜呜啦啦的涌了进来:“杨爷,啥时候给弟兄们带几个娘们解解馋啊!” “别娘们了,牵几口母猪给老六,他也能凑合凑合。” “杨爷,听说你在佳梦关当差,好歹也给弟兄们带车酒哇!” …… 众人各种粗言秽语吵得钱日生和马先耳朵直嗡嗡。 廖疯子招呼着大家坐下,让老杨头坐在左手边,对面坐着一个精干汉子却是山下的那位二当家,钱日生和马先捏着小心在了下首落了座。 这时候只听一声吆喝:“酒来咯!”随即只见一个酒坛直接朝聊疯子这里飞了过来。 老杨头儿一愣神,只见那廖疯子看都不看一眼,单手成掌,陡然平推出去,刚一触碰酒坛便随意的一收,将那酒坛好似吸了过来。正正好放在桌面上,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当家的好功夫!” 众人轰然叫好,老杨头在一旁含笑点头,转过头对马先和钱日生说道: “咱们廖当家的,一手铁掌功夫可是难逢敌手,一掌能震死牛。” 说完便笑着冲马先和钱日生眨了一下眼。 两人也恭敬的微微点头,桌下钱日生感觉马先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立刻想到那具尸体…… 众人吃着下酒吃菜,大堂里划拳猜枚拼酒说笑话乱成一团,廖疯子和老杨头碰了一碗,老杨头刚要喝,陡然一问:“怎么不见三当家的?” 廖疯子咚咚咚的直往下灌酒,听到这里敦的往桌上一放,旁边的二当家面无表情的帮他满上。 “三当家?”廖疯子咯咯笑着,周围人也附和着笑了笑,显得收敛多了。 “他——走别的道儿了。”说完陡然捉住老杨头的手腕,马先刀在背后横着,右手也随之紧张的一颤。 “老杨头儿,我这个人呐,待人实诚,”廖疯子又闷了一碗,脸上带着哀愁:“老三说他不想干了,怎么劝都不听呐。” 老杨头陪着哎的一声,凑上去语气显得推心置腹:“强扭的瓜不甜,也勉强不得。” “谁说不是呢!”廖疯子见酒碗又满,舔了舔嘴唇端起酒碗对着右手边的二当家微微扬了扬: “你不信问老二,你也知道,老三这个人太面,不像我们这么爽气,说什么劫财不能杀人,不能见色起意,都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规矩……” 他捉着老杨头的手死死不放,醉眼迷离的说道:“干我们这行的,讲究什么假仁假义?不立威,谁能服我们?” 老杨头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 这条山道是条要道,廖疯子这人太过贪心,又不肯居于人下不好拿捏。这么重要的密道,不能指望在这个莽汉身上。于是他偷偷结交了三当家,一来作为眼线,而来关外有条可靠的后路随时能回西昌。 可三当家连同一众弟兄尽皆惨死,老杨头不得不重新估量眼下的形势。他有种预感,这个寨子可能进了外人。 他缓缓掏出了烟杆,叼在嘴里,左手也顺势抽了出来点烟:“都是弟兄们一场,送一段路了一段缘……” 廖疯子啪的一拍桌子,震得眼前的酒碗差点溅出来,钱日生被吓得干咽了口唾沫,心里震惊道:“这人好大的力气。” “杨爷说的真对,我那是十里相送,一路送到山脚下。”他说着眉头跳了跳,将酒碗一饮而尽。 “杨爷,听说你们在佳梦关做了件大事——”廖疯子宽厚的手挠了挠头,满嘴酒气的凑到老杨头鼻子尖问道:“是甚么事来着?” 对方的动作显得轻浮,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钱日生看在眼里,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只见老杨头却脸色不改,含着烟杆笑吟吟的,钱日生心中着实佩服对方的胆色。 “是东家的意思,要我借道带几个朋友回去。”老杨头瞥了一眼马先和钱日生,抬出东家看看对方究竟还买不买账。 “东家?”对方好像喝傻了似的愁死苦想:“哪个东家?” “哦——”廖疯子一下下的拍着桌子,眼睛瞪得溜圆:“是那个俊俏娃娃,几年前见过一次!” 老杨头默然的抽着烟,整个人都隐在烟雾中看不分明。 “我说杨爷,你也一把岁数了,怎么跟个年轻娃娃混,这能混出什么好来。”廖疯子看了看二当家,对方还是面无表情的盯着老杨头。 钱日生这才注意到,这个二当家非常安静,从头到尾就坐在对面盯着老杨头,偶尔还会瞟一眼马先。 沉默的人心事重,而有心事的人,都有秘密。 老杨头这时却反手将对方手腕一压,廖疯子一愣,只听老杨头鼻腔里浓烟滚滚,嘴里说道:“这次有个大生意,东家托我想跟当家的您好好谈谈。” “谈谈?好哇!”廖疯子陡然直起身子,宽大的身躯气势压得人抬不上气:“正好,我这里还有个贵客,也有笔好买卖要跟我谈谈,说起来还是你们佳梦关的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手下招呼:“把冯先生请过来。”随即转过脸哈哈大笑:“听说你们那佳梦关,前些日子真他妈热闹死了!” 钱日生身子一颤,和马先交换了个颜色,互相都是一脸疑问。佳梦关封城十日,自己出城冒充郡守又加了五日,这个廖疯子怎么会知道里面的“热闹”? 他还没琢磨明白,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余光中光线一暗,钱日生低头瞥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双快靴迈了进来,他小心抬眼,顿时吓得差点没站起来! 竟然是那个师爷! 第三十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师爷来的非常突兀,座中三人都表情各异,老杨头略一迟疑,看着冯师爷含笑点头;马先却极为警觉,眼珠盯着他直到落座;而钱日生则看都不敢看一眼。 “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八哥干哑的声音在钱日生脑中突兀的响起,冷风吹过,他不禁的打了个冷战。 姓冯的好似没看见,笑吟吟的坐在二当家身边,自顾自的满上一杯酒佯装诧异:“哟,这不是老杨头嘛!” 随即目光一转,柔波不定的看着钱日生:“巧了,钱仵作也在,你们这是……” 不待两人回答,他继续不阴不阳的冷笑道:“佳梦关不是封城了嘛,钱仵作真是好手段,怎么出来的?” “仵作?”廖疯子眼皮子一翻,听老五私下通报,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老三的尸体。 他牢牢的盯着钱日生,钱日生低着头吓得手一抖,强自镇定的看着眼前的酒碗。 老杨头抽了口烟,打了个哈哈:“没想到冯师爷也在,”他迅速的镇定下来,知道今日处境极难善罢甘休,脸上却谈笑自若:“钱仵作的师父是东家的朋友,可怜孩子,师父死后无依无靠的,我就带他出来混口饭吃。” 钱日生规规矩矩的坐着,耳朵却竖的笔直,对老杨头的印象也是翻天覆地。 他想着老杨头在佳梦关的模样,一向都是寡言少语的,既不吃拿卡要,也不摆大拿桥,是个极为平凡的老头子。 从没想过眼前正在和山贼头领侃侃而谈、从容镇定的老杨头,竟然是自己认识的门房车夫! 他回忆这十来天的经历,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我明白了,搞了半天——你们都认识啊!嘿嘿,佳梦关可真他妈小!”廖疯子在中间两头扇风,也不知道什么用意。 冯师爷在一旁呵呵笑着:“倒也不是太熟悉,就好比钱仵作,我就认识的不够深。”说真似笑非笑的看着钱日生,目光略一停留,转而又打量起马先:“这位倒也是面熟的紧呐!嘶——在哪里见过吗?” 马先心里冷笑,贺谨被杀顶替,他是看的清清楚楚,和他们交手几次,死里逃生,跟冯师爷自然是见过的。 他一脸刁笑的端起酒碗就迎上去说道:“什么见过没见过的,这不就一见如故,全在酒里了?” 众人均都哈哈大笑起来,钱日生坐如针毡,僵着脸咧着嘴也干干的笑了一下。 “好了,客套话不说了,”廖疯子转向老杨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几位都是干过大事的,我略有耳闻。杨爷,今天我想问句准话,你那个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杨头一下子警觉了,脸上不动声色的问道:“东家就是个生意人罢了。” “生意人?”廖疯子脸上筋肉抽动:“生意人也要有名有姓,这前有车后有辙,总要有个来历吧。” 他扭头看着冯师爷,眼神一动然后说道:“你看这位冯爷,人家就是敞亮,背后是东洛的贾家,明打明的招牌亮着,这次来跟我拉交情,以后这条道,我必然是要给个面子的。” 老杨头左右瞄了两眼,从来没听过有个什么贾家,显然是信口胡诹。杀官顶替这样的大事,商家哪有这个胆子! 他扫了一眼四周,知道此时不能戳破,闹得翻脸不好收拾,只能拱手说了个“久仰”。 冯师爷眼神一直在钱日生身上游移不定,伍哲林将军暗中夺关未遂,仓皇撤离。他紧接着就奉命赶来料理后事,务必做成江湖手段,不能和上头有任何瓜葛。 他此次过来,就是准备借廖疯子杀人灭口的,只是没想到冤家路窄,这就正好撞上了。 老杨头眼皮压得低低的,想了一会儿说道:“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的,互不过问嘛。来来来,先喝酒,闲话慢慢叙。” 他刚要端起酒,廖疯子却手掩酒碗,瞳仁闪着碧油油的光:“这酒慢喝,我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闲话。” 他刀子似的目光牢牢盯着老杨头:“我要问问了,既然‘互不过问’,我听说你和老三还有书信往来?我又听说你在佳梦关府衙做车夫,一做好几年?我还听说——你们那郡守给人做了?这些,你可从没跟我说过哇!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老杨头吧嗒一声吸了口烟,眼睛瞟了一眼冯师爷。 冯师爷一旁微笑道:“杨爷别多想,这不是我说的。” 老杨头徐徐吐出一口烟,镇定的答道:“廖当家的,你可误会了,我能做扒人墙角的事儿嘛。” 老杨头听了心里一阵的发凉,此刻才明白那些尸体的死因,也知道今日形势,极难善解,只能虚与委蛇的周旋了。 “那个三当家和我的确谈得来,但是安插可谈不上,都知道廖疯子横行关西,铁掌无敌,借我胆子,我也不敢呐。” “话不是这么一说,”廖疯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老杨头:“你说你东家是生意人,我怎么瞧着他妈的驴头不对马嘴的?”他脸上凶光一闪: “我怀疑你是探子。” 这句话一说,冯师爷迅速睨了老杨头一眼,这个廖疯子喝的五迷三道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冯师爷前些日子一来山寨就觉得不对,这里的三当家防他跟防贼似的,几次周旋终于从旁人嘴里套出话来,原来有个姓杨的老头,和这里和他时常联系,他仔细问明长相口音,才终于警醒,当时佳梦关的府衙里原来还有一路人马! 这次他奉命要将郡守的案子就此了结,到时候佳梦关的仵作和杀手都死在山寨匪寇手里,车夫通匪死于内讧,将他们混在山下三当家等人的尸体里,足够应付了,郡守一案可以算是天衣无缝,彻底撇清。 他目光悠悠的看着眼前的三人心里冷笑:今天,人必定是要灭口的;事情我也要问清楚。老杨头你背后的东家,究竟什么来历! 廖疯子还在数落着老杨头背后的东家,目光转到了冯师爷身上:“现在找我们做生意的不是你一家,你不透个底,我可不敢再做了。” 这句话的确触碰了心弦,老杨头在烟雾中打量着廖疯子,沉吟了一会儿将浓浓的烟徐徐吐出:“看出来了,的确还有别家。” 廖疯子夹了口菜,嘎吱嘎吱的嚼着说道:“你来的时候,院子里堆得十几口箱子看见了?” 老杨头想了一会儿,的确是看到不少箱子,估摸着是发了笔“过路财”,所以也没多问。 “这就是人家冯爷上山的礼数,”廖疯子说这话脸上不阴不晴:“说句您老不爱听的,你看,咱哥俩许久才见个面,你杨爷没说给我带瓶酒尝尝?” “那倒是我糊涂了。” “那你可太糊涂了。”对方敲着桌子,声音略略加重:“杨爷——现在什么世道,我们也是有身家性命的,收个过路财也就罢了,万一沾上什么大事,惹了官军,我们都要跟着你填馅儿。” 冯师爷这时插了一句:“毕竟佳梦关是个聚财地,现在列国通商,各个都想在大雍站个脚跟,知道杨爷手面宽,当然想结交结交,说起来山不转水转,这不‘今朝又相逢’了嘛。” 他这时候已经明晰,佳梦关的车夫背景颇深。他联想到负责监视钱日生的那个老胡至今没有音讯;钱日生还去过老杨头的家;封城之际,郡衙的车夫竟然能带人出城;还有那个神秘汉子竟然也在老杨头这里…… 廖疯子凑近老杨头,言语压得低低的:“听说佳梦关郡守都给人做了,这么大的事情,惊得驻军的将军火速进城,全军战备,我们都要躲起来避避风头。” 他手指敲着桌面咄咄作响:“这个当口,你杨爷好手段,竟然还能带着两位兄弟出城,我不能不担心啊,我这脑袋还想在肩膀上再扛两年呐。” 钱日生听的胆战心惊,果然案发了!比自己想的还要快!他满手的细汗,这时门外一群麻雀噗噜噜飞起一片,吓得钱日生一个哆嗦,扭头一看顿感白日刺目,脑中也一片空白。 冯师爷这时凑上来,恰到好处的附和着:“关里的事情,本来是个误会,”他看了一眼钱日生:“之前我们也的确考虑不周,做的有些过火,钱仵作也要体谅,谁做事情不是图个‘平安’?钱仵作,你说是吧。” 这句话如同尖刺一般,扎得钱日生心里一缩,脑中一片空白,脑中只能听见翠儿的声音:“哥你怎么才回来啊,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钱日生心潮一涌,一腔的怒火顿时冲脑,他迎头直视着冯师爷,却闪闪烁烁的又胆怯收回。 马先一看赶紧在桌下顶了他一下腿,随手端起酒打岔道:“误会,误会,当家的,我这里敬你一碗,来冯师爷,咱们也亲近亲近。” 老杨头长长的吁了口烟,讪笑道:“东家毕竟年轻,生意上不敢太过招摇,这年月做个买卖,马无夜草不肥,谁能保证都是正道?偷来的锣鼓敲不得,再说,我个办事的老头子,哪里清楚东家的底细?” “那——既然这样,也的确不好勉强。”廖疯子眼神一黯,将“的确”咬的极重,随即看了看冯师爷:“这样,正好明天咱们一起走,我这里也要避避风头,杨爷要是方便,探探口风,生意不急一时嘛。” 说完瞳仁针芒似的一闪,钱日生正巧看在眼里,心里登时一沉,他想起了假郡守对付自己时的模样,也是这种毒蛇一般的眼神。 对方是动了杀心,不想让他们走了! 他终于猜到山下尸体摆布玄虚的目的了,那是给官军看的:佳梦关的车夫、仵作通匪,谋杀郡守,内讧而亡!要不然冯师爷已然离开,为何又转而回来,还跟山匪搅在一起? 老杨头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他闪了马先一眼,只见对方若有意若无意的正平摊着手掌,在下巴上来回磨蹭着胡子,瞳仁却贼光忽闪。 他不露声色的眨了眨眼,想着既然到了这份上,索幸问明白底细,于是嘬了口烟问道:“对了,山底下我看到老三他们……” 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只是嘿嘿干笑着看着对方。 廖疯子刚要喝酒,听了眼睛一翻:“杨爷,怎么的?问罪来了?” 马先心里连连叫苦!你扯这个干嘛呀!这不是赶着投胎嘛!他苦笑着脸,心里暗骂:妈的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这可怎么办? 耳边廖疯子声音铿锵有力:“老三他妈的吃里爬外,我眼里能容得了沙子!杨爷,这可是我的家事!” 老杨头松弛的眼皮不易觉察的颤了颤,若有似无的瞟了一眼马先,然后凑近廖疯子耳边轻声说道: “当家的误会了,我们之前有个大买卖,之前我脱不开身,所以托人带话是想让三爷跟你说一声,但是封城一直收不到信。” “这老三倒是没说。”廖疯子摇了摇头下意识的就问了一句:“什么生意啊?” “东家说了,是这个数。”说完手掌摊开,意味深长的盯着廖疯子点了点头。 对方眉头一颤:“五万?” “五千。” “切。”廖疯子端起碗就要喝。 “黄金。”老杨头补了一句,对方明显一愣,刚要说话,杨爷赶紧嘘的一声:“据说是东边来的黄白货,是官面上的,两个月后,东家有办法让他们走这条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者对面的冯师爷,对方却似乎更加关注钱日生,眼珠动都不动,老杨头心里暗自确定—— 这个佳梦关的师爷,应该不是东洛的人,否则不会一点都不关心。 马先仿佛浑身难受似的,换了只手又横掌蹭起了胡子茬,时不时挠两下下巴,眼神却闪烁不定的盯着老杨头。 老杨头正巧扭头,刚一和他对视,马先眼神迅速晃了两下廖疯子,随即又转了回来继续拿手掌蹭着胡子。 老杨头闭了下眼皮,已然心知肚明,擒贼先擒王,先能脱身再说。他暗自酝酿半晌,终于悄悄说道:“当家的,借一步说话。” 廖疯子听了略微一怔,黄金迷人心窍,本准备今夜下手竟然有些踟蹰了。 一旁的冯师爷心思机敏,一眼看出老杨头想要扯谎下山,他站起身来呵呵笑着:“冒昧了,既然是大生意,我们贾家也想听听。” 也不管老杨头是否同意,迈步就站在了一起,无意间胳膊肘支了一下廖疯子。 廖疯子站起来一把攥住老杨头手腕,隐约间拿住“外关”、“汇宗”二穴,嘴里却呵呵笑谈: “走,我们进屋好好谈。” 此时谁都没有在意,对面的二当家眼风和老杨头骤然一碰,冷淡的双眸一闪,电石火光般的转瞬即逝。 第三十二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这天夜里钱日生偷偷溜到风水轮流的后门,他要回复公子整天的行程,为此他想了很久,因为他觉得有必要借着机会试探一下宋掌柜。 对方听的很仔细,灯下凝眉思索了很久才问道:“公子最近家里来什么人没有?” 钱日生不假思索的回答:“没有,每天就是老三样。” 宋掌柜再次沉默了片刻,随后赞许的对他点了点头,说他做的很不错。可至于为什么要他监视却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是交代道:“如果有外人和他交谈,一定要记住那人的模样。”神色间却若有所思,显得极为郑重。 自从他冒充了蒋掌柜,几次试探都没有任何人和他接近,私下里和老杨头也商议过几次,都猜不透对手的端倪,这个对手不同以往,细思起来居心有点可怕。 首先,对方能拉蒋掌柜下水,这件事就不大容易,必定是暗中筹谋已久,有十足的握把才行。而且东家商海沉浮多年从不显山露水,也从没有人如此深究他的身份来历。毕竟在商言商,盈利之争动的脑筋都在一个“钱”上,没必要揪着身世来历紧追不放。 可这次却极不寻常,对方出手便紧扣东家的底细,而且选在东家远赴大雍的档口突然发难,一击不中再无声息,每一步走的既准又狠丝毫不露声色!蒋掌柜生前和扶风关系极好,这就让他有些拿捏不定了。 东家昨天终于回了信,让他安排“鸟凤回巢”,竟然紧急下达了撤离的指令! 灯影恍惚中,宋掌柜有些失神。樊阳经营多年,好容易站稳的脚跟,如今说放就放,他真有些舍不得。能把东家逼得做出如此举措,这个对头的势力和用意也当真深不可测。 钱日生却在一直观察着宋掌柜的神色,对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有时又变得愁思不解。仔细斟酌之下,钱日生终于默默排除了宋掌柜偷窃银票的嫌疑。 他盘算了下时间,银票已经丢了四天了,直觉告诉他靠自己是捂不住的!他决定做个冒险的举动。 “宋掌柜,我要跟你说件事。” “唔——唔?”对方恍惚间抬头。 灯火幽幽,钱日生说的很慢,宋掌柜从诧异到震惊再到狐疑,最后陷入了忐忑不定的沉思,直到钱日生说完他还痴呆似的坐着,脸色青白不定,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许久才终于摁住了心绪。 万万没想到,佳梦关的仵作身上竟然还藏着张一万两的银票!他梳理着银票的来龙去脉,这笔钱是佳梦关的账房库银,出自冯师爷,开自隆盛钱庄。 外面嘎的一声鸟叫,宋掌柜肩头一耸,已经掂量出事情的轻重。佳梦关的郡丞和郡尉知不知道?郡衙的钱粮账房盘账时是否发现了亏空?又是什么人偷走了银票? 灯火啵的一爆,宋掌柜闪眼看了看钱日生,恨不得一脚踢死对方,咬着牙强忍着怨怒说道:“钱小哥,这张银票你藏身上不觉得烫吗?” 钱日生垂下眼,小心的解释道:“这是冯师爷给我的,我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宋掌柜埋怨的剜了钱日生一眼,心里暗骂老杨头多事,当初何苦要救这个仵作?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的起了杀心,他眼神幽幽的盯着烛火,认真思索起灭口之后可能产生的后果…… 钱日生正等待着对方,陡然汗毛一乍,刹那间只觉得寒芒在背,他惊惧的瞥了眼宋掌柜又胆怯的避开,话语脱口而出:“这张银票是隆盛钱庄的,他们不敢兑。” “你说什么?” 这么一打岔,宋掌柜醒过了神,若有似无的扫了钱日生一眼,老杨头的交代在他心头响起,“东家对这个仵作很感兴趣,以后有用。” 他眉头皱了皱终于收敛了杀意,窗纸在晚风中簌簌作响,裹心堵肺的压力徐徐而散,钱日生这才透了口气,终于将袖中藏着的剪刀松了,身上不觉间已经泛了一层的虚汗。 “冯师爷告诉我,隆盛钱庄只有大雍和西昌零星几个州府有票号,除了樊阳,其他都在两国交接之地。所以想要兑银又不扎眼,他们的选择地方不多。” 宋掌柜眉棱骨不经意的一颤,冷笑道:“天底下就你聪明,黑市上折价换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钱日生见对方语气有所缓和,说的愈加小心:“一万两银子六百多斤,这不是小数,黑市也未必吞的下来,而且要是寻常小贼他们也不敢去黑市,万一给人黑了岂不人财两空?” 宋掌柜警觉的瞥了一眼,这个钱日生好像话里有话!于是不露声色的接口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银票不能见光,”钱日生心头微微一松,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句句递进:“否则万一被人盯上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我、马先、老杨头都会被牵扯出来,甚至……”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后面的话却不说了,只是语风一转:“所以要赶紧断的干净。” “听你的意思,好像有主意了?”宋掌柜闭着眼悠悠的问道,心里已经留上了神。 钱日生闪了他一眼,感觉到火候到了,紧张的脸上泛着又青又白的光:“隆盛钱庄的分号最好能摸一下底细,先查明白有没有人兑现银票。” “这还用你教?” 钱日生声音一顿,死死盯着宋掌柜的侧脸喑哑的说道:“最要紧的,是赶紧派人去大雍报案!” “什么!”宋掌柜听到这话瞿然睁目,仿佛不认识钱日生似的:“报案?” 对方双眼黯淡的透不出一丝光,语气浊重的令人发瘆:“报案就要立案,立案就要查案。这个案子一发,佳梦关的隆盛钱庄必须要紧急停兑封账,那张银票就成了废纸!官府一惊动,谁兑现就抓谁!” “抓到了一问,不一样吐出你的下落?”宋掌柜怦然心动,斜着眼睨了钱日生两眼,久久不愿离开。 说到这里,钱日生彻底松了口气,知道对方听进去了。此时此刻,仿佛丢银票的根本不是他,反而在帮宋掌柜倾心的出着主意:“嗯……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要扶风公子换个地方藏匿,这样放开手脚引蛇出洞,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顺道也能帮东家探个底。” “咹?”宋掌柜内心咯噔一跳,这番话语竟然和掌柜的密令不谋而合!他眼皮咻的一抬,灯下打量着钱日生,这个仵作三言两语之间,竟然把自己的事情和东家挂上了钩,真是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他盯着钱日生暗中揣摩着对方的用意,原本对这个一身败相、低眉耷眼的小仵作还有些不上心,此时此刻才算见识到对方的颜色。他心中讶然:这人好细的心思! “所以现在的关键反而谁更快!” 灯火不安的颤动了一下,宋掌柜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认真的考虑钱日生的提议。东家的身份是个谜,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扶风也不能见光。眼下是紧要关头,万不能让东家分心。他想到此处,心里霍的一跳:要是对方不是图钱…… 钱日生察言观色良久,知道对方动心了,于是说道:“银票的字号我记得清楚,是寅字陆拾捌号,按这个查没有查不到的。”钱日生的话语字字深沉,陡然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瞳仁鬼火似的闪烁不定:“就是不知道宋掌柜在海昌郡还有没有‘熟人’。” 宋掌柜惊疑的看着钱日生,莫名的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留在扶风身边,似乎不太妥当。但是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没抓住就转瞬即逝。 他赶紧找来纸笔认真的记录银票字号,再三确认了一遍随即招来两个伙计,耳语着交代了几句便催促道:“一定要快!”伙计应声而去,钱日生看在眼里,终于松了口气。 室内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宋掌柜沉吟了片刻,决定还是要稳住钱日生,放缓了语气道:“你先去扶风那里吧,不要再自作聪明了,一旦有事就到通阳桥边告诉吴瞎子。” 钱日生离开后,宋掌柜注视的目光始终不肯移开,这个人今夜的气质让他有些毛骨悚然,在的时候他觉得压抑,离开后又让他觉得恐怖。他清楚事有轻重缓急,钱日生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惊弓之鸟,把他惹惊了反倒坏事。眼下的局势顿时显得更加棘手了,他仔细的盘算了一下: 仇老大带着一众好手随东家北上大雍;孙总捕和姚师爷是官面上的人,不能随便动,只能侧面探听风声;船帮的赵把头正守着河道随时准备“鸟风回巢”;老杨头带着马先在其他盘口联络人马…… 此时此刻各路都在忙碌,只能靠自己了。银票的事情太过突然,万一烧香引鬼不是闹着玩的。他定了主意,不能再等老杨头和马先了,要尽快离开才行。 宋掌柜把事情在脑中又过了一遍,随后便提笔将事情经过一一写明,他觉得有必要让东家稍微留意一下这个钱日生了。后半夜宋掌柜亲自去了城外的驿站,将书信交给一个中年人:“老庞,幸苦一下连夜送过去!” 叫老庞的中年人专门负责往来传信,他将书信裹入竹筒当着宋掌柜的面涂上封漆,随即便快马疾驰而去! 第三十三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自从那一夜后,钱日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跟在扶风身边也随之而然的坦然从容了。 扶风公子简单像一张白纸,可又神秘的让人难以揣测,比如到现在钱日生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从哪里来,更不明白为什么东家要派人教公子念书。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个扶风不是一般人。 甚至直觉的推测出,宋掌柜因为扶风的存在才会顾忌,某种程度来说是扶风“庇护”了自己。 马先终于出现了,银票的事情他好像还不知道,钱日生没说也也没问,只是就着扶风公子闲聊。马先吱的咪下一口酒颇为得意的告诉钱日生,但凡以号示人,都是贵胄之后,这个与财富无关,讲究的是出身。哪怕一贫如洗,出门在外都是号在名前,轻易不道姓氏。 钱日生特地向宋掌柜细问过这个扶风公子的来历,可宋掌柜却摇头不知,只说自己也是刚刚拔擢的,随后意味深长的说道:“‘东家’这里的规矩是,如果你不知道一件事,说明你还不该知道。”随后偷偷告诉钱日生:“银票立案了,东家说下不为例。” 对于钱日生来说堪比天塌地陷的大事,却被那个东家“下不为例”四个字轻巧的盖过,他对东家的手段更加惊叹,如果有朝一日能见到,真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宋掌柜顺带着还问了鸢儿母子的情况,钱日生简单的回答了几句,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在他眼里,鸢儿是个非常娴静温良的女子,没有一丝的脂粉气,和扶风生养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叫叫霖。可马先却跟钱日生私下说过,这个女人并不是妻子,起码没有明媒正娶。钱日生问过马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马先却吹嘘他自己万花丛中过,这种事情一眼就能看穿。 鸢儿一直坚持自己做女工换钱度日,手头上会接一些针织手工的生意,宁愿穿的寒酸,也不碰东家的银钱。 也正是这个原因,宋掌柜在字里行间也透露过一些不满的意思。但是每次派人去扶风家中,都再三强调对鸢儿不能有丝毫怠慢,甚至会偷偷帮忙介绍“生意”,价格给的也是最高的。 钱日生从来没有跟踪过别人,在他看来这有种暗中偷窥的意味,只是跟踪和验尸确实是有相通之处的:都是通过细微的观察来甄辨一个人的秘密。 “他女人不是正房,孩子也没姓,可能是赌气私奔的公子哥。” “刚搬来不久,使不完的钱,可婆娘孩子却穿的寒酸。” 就如同他在佳梦关也会被人议论嘲笑一样,街头巷议如同画笔勾勒的侧影,选取的角度往往是人最不在意也是难以遮掩的隐私。在他印象里,扶风就是一个任性的纨绔子弟,纸醉金迷,可总会有人暗中呵护着他。 他有时候自嘲,同样是人却天差地别,都是投胎的造化。可马先显得不屑一顾,并且告诉他,凭运气赚到的终究会凭本事输回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废物了。钱日生想到自己,当时也曾被人暗中监视着,如今反过头来贴身观察一个富家公子,还真有种“风水轮流”感觉。 扶风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长褂,搭配着一条石青色的镶玉腰带,走起路来悠哉游哉的,远远听着似乎还哼着曲儿,似乎心情极好。这条路靠近内城的西北门,街道笔直宽阔,两边的店铺多以各国流通的商品为主,吆喝声也是南腔北调。只听一声熟悉的口音对着街道叫着:“大雍的旗渠大醴,高沫甜香!” 两人都情不自禁的站住了,钱日生微闭起眼睛情不自禁的嗅着家乡的酒味,扶风说了声:“哟,新开的店?还是大雍的商户,进去尝尝。”说完就迈了进去。 公子挑了个靠窗的座位,一边看着窗外的河景一边扇着扇子,钱日生则招呼伙计过来伺候,正说着话只听一阵脚步声,佳梦关特有的口音在嘈杂的店铺中显得亲切异常:“摸不是搞错咯?两条腿能跑这么远咯?” 钱日生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几个身穿收腰布褂的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前坐下,其中有个身材佝偻的中年人,正恭顺的点头附和,背影看去有些熟悉,钱日生瞳仁一缩,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不禁多看了一眼,确认后赶紧收回目光,他一边帮公子烫着碗筷一边偷偷打量,中年人隐没在光线昏暗处,微微佝偻的坐着,腮边能看见上翘的鼠须,正举杯放在唇边慢慢的啜饮。 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明灿灿的日光下行人都在议论纷纷,似乎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情。可钱日生却感到有点冷,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他又止不住的偷偷瞥了一眼,竟然越看越像,顿时被心中的猜想吓得手脚冰凉。 店里人来人往,公子吃菜他按例是站在一旁的,这本没什么,可此时此刻他站在公子身边让他就显得有些刺眼,他灵机一动,悄声跟公子说想去方便一下。 公子啪的放下筷子,非常嫌弃的埋怨了一句:“懂不懂规矩?去去去。” 钱日生躲着人偷偷往后院的茅房走去,站在院里来回跺着步子,他咬咬牙还是想要悄悄探头看一看,到底是不是看错了!可刚往通门走去,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匆忙一瞥大惊失色,赶紧闪回身子,原来刚才那几个人竟然一齐走了过来! 只听声音越来越近,钱日生都来不及迈步,对方已经走到了院里,他赶紧回头背过身假装整理衣衫。余光中,几双黑缎靴从他身旁走过,他浑身绷得紧紧的,低着头摆弄着衣角,仿佛怎么也理不顺。 一阵微风吹来,地上斑驳的树影不停的晃动,耳听没有什么声息,钱日生偷偷的用眼角一扫,只见地上的脚步却都停在那里,有一双脚尖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脑子嗡的一下,此时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强自镇定着慢慢的往前挪,身子一动就听见耳边格格冷笑:“嘶——我道是谁,想不到佳梦关的钱仵作当真越活越潇洒咯,要不是我见着眼熟,还真就错过咯。” 钱日生听的身上汗毛一炸,顿觉头昏耳鸣,只得勉强的干笑了一下抬起头:“啊——是刘师爷。” 对面四个冷面汉子一听到“钱仵作”三个字,立刻互相看了一眼,钱日生迅速一瞥,对方都是宽肩厚背一身铮劲显得孔武有力,正盯着人自己打量。刘师爷闪着一双三角眼,腮边的鼠须一翘一翘的,钱日生小腿一阵的发虚,做梦都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佳梦关刑房的师爷竟然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 一个念头在胸中闪过——有人把银票出手了? 马先跟他说过,当时让刘师爷拿着信出关求援,他自己便躲了起来。后来老杨头也说过,刘师爷被人拿了,并且说了自己和马先的名字。佳梦关的案子扑朔迷离,竟然在明暗两条线上同时案发! 他一度以为刘师爷身陷大牢或者已经死了,万万没想想到对方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还在今天跟自己狭路相逢! 刘师爷歪着头打量着钱日生,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怎么逃出来的,老杨和那个马先呢?” 短短一句话胜得过千言万语,钱日生往后退了一步,正撞上一个人,他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身后已经被人挡住了去路,他慌不择路的冒了句:“我……我……我不知道。” 刘师爷哦的一声长音,迈步上前一把拉住钱日生的手腕,声音激动的嘴角都抽搐了起来:“你们害得我好苦!他乡遇故知,走咯,我们好好叙叙咯!” “你好了没?”扶风冷不丁的站在身后的通门口,带着一脸的不满看了看:“叫你出来谈天说地的?快点!” 刘师爷双眼贼光闪烁的盯着扶风看了又看,可能一时摸不清底细,加上西昌境内,光天化日的不敢贸然用强,犹豫之间手上的力道也就松了。 钱日生第一次对扶风感到如此亲切,他麻利的一声答应挣脱了刘师爷的手,赶紧走了过去,拦路的汉子得到了示意,便侧人让了让。钱日生冷汗淋漓的跟在扶风身后,背后冷森森的声音喑哑传来:“我要马先。” 钱日生提着公子打包的酒菜,内心惶恐不安的把公子的鞋都踩掉了,挨了好一顿骂,他面无表情的听着,对公子的责骂没有一丝反应。 他随意的回身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劲装汉子正不远不近的跟着,这时他灵机一动,假装得到什么吩咐,随后走到路边卖膏药的一个老者面前买了一贴膏药,付钱的时候急匆匆的说道:“我被人跟了!” 那老者外号吴瞎子,眼白混混沌沌的让人分不清他在看那里,只见他收了钱递过一个小纸包,含含糊糊的回道:“你走你的。” 第三十四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范老下午的课程讲的是前朝的文臣,于诗词中说风骨和秉性。钱日生忧心忡忡的站在一旁,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眼下的处境,刘师爷的出现让他害怕极了,他想到对方最后的话语,心里更是狂跳不安。 眼前的老先生说的两嘴发干,他却充耳未闻,而公子今天却兴致很浓,估计是诗词对了脾胃便自己接口说起诗韵来,说江南曲调太过清素;前朝诗词多为谄媚;见风骨的太过直白;田园避世的又带愁怨;继而谈论着什么去声入声,随后话题转入了声律,什么变徵之调要用小指勾弦,拇指按摸转音……论的头头是道天花乱坠。 结果范先生的脸拉的老长,说道:“公子,辞韵声律您再精研,难道还比得上前朝后主吗?” 范老有些生气的拂袖而去,钱日生送对方出门,刚到门口范老却站住了身子,用嫌弃的目光盯着钱日生上下看了看,甩了一句:“宋掌柜让你晚上去一趟,唉,鬼鬼祟祟非君子所为。” 钱日生还没问个具体,范老已经嘟囔着走了。 晚上下起了雨,莲花云在月色中缓缓东移,公子和鸢儿带着孩子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在家中过夜。钱日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自从离开佳梦关,他非常讨厌反常的事情。 一个人住在空落落的院子里让他害怕,他一直等到街道上没有人声了,才敢准备动身。刘师爷的的事情不解决他死活都要赖在风水轮流了,一想定了说辞,在夜色朦胧中,他拉开了门偷偷钻了出去。 门刚合严,背后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挡了他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一只大手将他嘴用力一捂:“别说话,跟我们走。” 他心弦登时绷紧,只觉肋下被人用刀抵着,身子不由自主的被人推着拐入一条黑暗的小巷。刚走进去不远,左右又出现两个人影把他夹住,出了巷子又看见附近的屋檐下和街口各有一个人正注视着自己。 “空——空空,”城门方向传来一种调子凄凉的吆喝声:“搭门闩,下钱粮,灯火小——心——”更夫长长的尾音在街巷中带着回响,钱日生被人猛地一扯,直接拉进了一个四方院中。 只见院中一个黑沉沉的一人长的箱子,走近了才接着微弱的月光看清竟是个棺材!他倒抽了一叩凉气,刚要发声只见一人陡然探指前伸,猛地朝他胸口戳来,这一下迅捷无比,光线黑暗对方却认穴极准,钱日生只觉得觉得胸前一痛,低哼了一声便迷迷糊糊的软倒。 朦胧间只觉得自己被人扛起朝棺材一塞,刘师爷还凑上来仔细的看了看,然后咬牙切齿的把他头往棺材里一摁,狠狠骂了一句,就让人把棺材盖子哐的盖上了。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绑在椅子上,屋外除了呼啸的夜风,再没有半点人声。 一盏灯烛在眼前亮起,骤然的光亮他让眼睛一闭,终于慢慢适应了光线,只见刘师爷坐在桌前,正对着一个方脸的男子窃窃私语,眼角不时的扫向他。 方脸汉子长得鼻梁细长,两个眼睛分的很开,是个标准的马脸,师父一直说“相由心生”,一般这种面相的人都是性刚手狠的主。 那马脸汉子掰着钱日生的脸,左右看了看,对着刘师爷问道:“这回没错吧!” 刘师爷点头连连:“就是他,以前老打交道的,我认得清清楚楚。”说完对着钱日生左右开弓打了一顿漏风巴掌,这才一把拉开自己衣襟,露出胸前的烙印恶狠狠的说道:“你们害的老子好苦!今天也让你尝尝滋味!” 马脸汉子将刘师爷拦住,瞥了几眼钱日生,似乎还有些不相信:“他能杀人?”随即冷冷的逼视着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明白了?” 钱日生眼睛惊恐的眨了眨,只觉得嘴里陡然一凉,塞着的麻布被人扯了出来,顿时呼吸顺畅了许多。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宋掌柜拿自己当饵! 可他来不及细想,马脸汉子扯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的一坐,斜盯着钱日生问道:“马先在哪里?” 钱日生咽了口唾沫,刚回了个“不知道”,就感到眼前一花,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只觉得身上肋骨仿佛断了似的,疼的他声音的都喊不出来。 那刘师爷早就急不可耐,一把把钱日生拉起来,左右开弓连扇了二三十个嘴巴子,打的钱日生脸颊登时肿了起来,随即重重的问道:“马先人呢!” 钱日生了解刘师爷的手段,逼问时喜欢玩“苦尽甘来”的手段,层层递进。脸上火辣辣的疼反倒让他清醒了,咬死不说他自认为熬不住刑,可说的太快,又怕对方灭口,只能焦急得思索着对策,至于何时开口只能尽力而为了。 刘师爷刚要开口继续动手,马脸汉子却“嘘”的一声打断,四周除了风吹树响再无别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东南方果然传来一片马蹄声,钱日生灵台清明,听到动静精神也为之一振,有人来找自己了? 可没过多久,马蹄声便渐渐远去,刘师爷刚松了一口气,马脸汉子却又低喝:“又回来了!”他侧着耳朵听了半晌,压着嗓子对着窗户外吩咐道:“派个人出去看看!你继续问。” 刘师爷嘿嘿冷笑,抄起一根筷子抵着钱日生的腋下,猛地一捅,疼的钱日生啊的一声惨叫,此时正是刘师爷卖弄的时候,转而用砖头砸脚,嘴上说着:“这叫倒吃甘蔗,越吃越甜。” 钱日生疼的死去活来,却硬别着一股狠劲儿就是不肯说,突然,外头两声干哑的鸟叫,刺耳又尖亮,钱日生心头微微一提,依稀分辨出有人模仿的八哥叫声,正巧刘师爷一筷子猛戳肋部,他放开嗓子一声惨叫。 马脸汉子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看来他是真知道。” 刘师爷也嗬嗬狞笑:“你把这屋子喊塌了,外头也没人能听得见。” 钱日生喘着粗气满脸都是虚汗,自己应当是在城外,要不然对方怎能由着自己大喊大叫?可是那声八哥的叫声显然是马先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异样了,为什么还没来救自己?他忍着身上的剧痛,决定再冒险一次。 拖时间! 马脸汉子见钱日生不松口,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后使了个眼色,刘师爷狞笑着拿起一把剪子走到钱日生背后,将他尾指一掰,用剪刀夹住随后重沉沉的又问了一次:“最后问一句,马先在哪里?” 钱日生左手被死死攥着,只觉得剪刀微微一动,他吓得一抽喊的撕心裂肺:“他……他回大雍了!”话音刚落他一缩身子紧闭双眼,过了片刻偷偷动了动手指,剪刀并未咬合,他才松了一口气,对方似乎相信了。 鸟叫声再次响起,可是总是忽近忽远的始终到不了附近,钱日生心里又急又怕,浑身冷战不止。 马脸汉子身子陡然前倾,盯着钱日生的双眼:“那个老杨头又是什么来路?” 钱日生颤抖着强忍疼痛,心里却察觉到一丝玄机,对方和蒋掌柜似乎不是一伙的,否则不可能问这个问题,难道是冯师爷那边的人? “说话!” 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马先再找不到自己,可真的受不了了,可要是松了口又担心万难活命,岂料刘师爷捏了捏钱日生的手,一把剪子微微加力:“钱仵作,我是刑名师爷,论用刑我可是行家,就是神仙金刚,也要开口的。” 钱日生紧闭着双眼,决定做最后一次硬挺:“他……他……他是佳梦关的车夫,我从佳梦关逃出来以后,半路遇的他,他带我来的这里……” 钱日生背对着刘师爷,对方无形之中给他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他尽量把事情拉长了说,耳朵却努力探听着周围一丝一毫的动静。 “你跟我绕弯子?”刘师爷略略收力,吓得钱日生大叫饶命。 “快说!” 噶的一声鸟叫声终于响起,声音清晰了些许,他脑中一醒,认定马先就在左近,于是赶紧大喊道:“我真不知道老杨头啊!” 话音刚落他“啊”一声惨叫,只觉得双眼一黑,钻心剜骨的疼痛直钻心底,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顿时昏死了过去。 剧痛之余只听马脸汉子对着刘师爷说的后半句话:“……原来‘风水轮流’是个贼窝子,这人先不要整死,把他脚筋挑了等天亮通关了就运走……” 刘师爷应了一声,从一旁抽了把尖刀刚举起就听外头大门被人砰的砸开,院中突然乱了起来,两边人都是一声爆喝“拿贼!”昏天黑地的顿时打成一片。 马脸汉子一惊和刘师爷对视了一眼:“来的好快!” 紧接着就听乒乓一阵的乱响,刘师爷赶紧把钱日生连着椅子拖到角落,用脚死死踩着紧张的问道:“怎么办?” 马脸汉子却沉思着冷哼了一声,随即将单刀对着门缝。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门板一声响动,与此同时汉子单刀急送随即抽出,只听一声惨叫,一个人捂着前胸跌倒在地,大门洞开。 “钱日生!”马先的声音随之而来。 剧痛中,钱日生耳边终于分辨出熟悉的声音,他满身虚汗连答应都没有力气。马先喝骂着飞扑入内,一眼看见一个马脸汉子陡然一刀斜劈而来,他凝立不动,横刀斜挂只待对方膀臂伸直就将他连刀带手一刀砍断;可对方似乎意料到了,中途猛然下坠改刺小腹! 马先蓦的一惊,压髋沉刀,准备将对方刀震开,可对方竟然硬生生的半途收手又改为侧步斜劈!马先后发制人,招招克制,可对方招式竟然一变再变,连兵刃相击的分毫优劣都不肯轻易让人,马先心里暗暗吃惊:“这是什么人呐!” 灯火阑珊将两人的身影映的犹如鬼魅,刀光闪耀人影交叠,马先一柄单刀刚猛捭阖,劈砸崩砍将对方裹在一团光影之中,而对方却灵巧毒辣,刀如柔叶招似灵蛇,拆招换式快的连墙上的影子都模糊一片,转瞬间连过十余招依旧丝毫不闻兵刃之声! 终于呛的的一声轻响,吓得刘师爷身子一颤,眼前的两人正冷眼对视,都凝劲不发的对峙着。 马先小心的吐纳了几下,略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钱日生,上身不动脚下将门哐的将关上。一刹时谁都没有发招,只是握着刀柄互相看着。 院中不知谁的一声惨叫,仿佛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发招,这一次却势如奔雷,劲风呜响压得灯烛摇摇曳曳。 马脸汉子身形左右忽闪,单刀虚空砍落,却在空中猛然一折,烛火之下寒波流离,看似砍向侧肩实则斜撩肋下;而马先却如一道残影,竟然中宫直进迎了上去! 刘师爷手握尖刀脚踩钱日生凝神观斗,此刻心中狂喜,一招定胜负,马先必死!岂料两人人影交错的同时,其中一人竟在眼前消失了! 刘师爷一诧,可眼珠刚动,马先虬髯须张的面孔鬼魅似的猛地出现在眼前,只觉得劲风扑面,杀气排山倒海。他手头刚想发力下刺钱日生,已被马先一把抓住前胸,哐当一声单刀松脱落地。 马先将刘师爷擒在手里,横刀一架,得意的嘿嘿冷笑! 这一变故攻守易转,刘师爷万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人质,耳边马先对着那汉子赞叹道:“好功夫!” 对方冷言反讥:“好心机!” 门外的打斗之声渐息,马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钱日生,对方站在门前默然不语。此时情形一目了然,对方再不走就要困于斗室,出门却要陷入重围,马先不由得心中暗喜。 对方终于叹了口气上身前倾作势要走,突然,他却双腿下蹲,弓腰屈背仿佛强弓劲弩,马先气息一凝顿知不妙,可对方已经目露凶光蹬地激射而来,马先大吃一惊,对方竟然想要杀刘师爷灭口! 仓促间他赶紧一把刘师爷推到一边同时举刀迎上,可电石火花之间却见对方刀刃一偏,马先心头一炸,糟糕!顿时领悟到了对方虚左实右的用意,看似灭口刘师爷其实是要杀钱日生! 他赶紧横身拦挡,一柄单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影,刀背藏身后发先至,忽的风响却一招挥了个空!只听身后一声冷笑,马先不假思索身形一矮回身挥刀,只听当的一声火光四溢!马先手贴肋下凝掌发力崩击而出,而对方正巧也沉肩回掌!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马先身子微晃,而那人却并未拼斗,竟借力反跃破窗而出。 马先阴冷着脸横刀站在窗前,沉吟着看着院角高墙上的冷月,眼看着那人对院中还在苦斗的手下们根本不屑一顾,身形犹如一缕轻烟正飘然远离,打斗声中只听声音袅袅:“久闻大雍密参院‘白马金猿’,今日算是会过一个了。” 马先心头一沉,扭头看了一眼刘师爷,对方双眼圆瞪着颓然坐地,咽喉处鲜血正汩汩喷涌。 第三十五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当钱日升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耳边只听马先坐在身边不住的埋怨着:“老杨头你回来的正好,亏你胡吹大气什么樊阳水泼不进,人家都他妈砍到我脸上来了!” 老杨头含着烟杆,将面庞隐在缭绕的烟雾中,只是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一旁的宋掌柜也是一脸的凝重:“银票的事情我这里是快马加鞭,可谁也没想到佳梦关那里早就暗中立案了!正等着有人查银票好顺藤摸瓜,嗯……这件事情叼登大了!不仅官面上有人查,我们在查,还有一伙人也在查!”说到这里,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的扫向了钱日生。 钱日生知道对方已经意识到自己醒了,便慢慢睁开眼睛,可手掌一动钻心的疼痛让他一抽冷气,他颤颤的抬起手,目光却停滞住了,白布包裹的手尾指处已经少了一截。 马先愁思良久,慢慢回忆着说道:“我们发现你失踪了就立刻去找,可没想到对方另埋伏了一伙人将我们拖住,扶风那里幸亏老杨头守着,要不然真是一锅端。” 他想到与之交手的马脸汉子,情不自禁的手指一曲一伸,似乎还在思索着那人的武功招式,嘴里喃喃自语:“那人功夫高的很,心机也当真深不可测。”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咬的很重:“不管怎么说,你没有卖友,是我马先欠你的以后就一定还,拿命还。” 钱日生还是盯着自己的左手一言不发,尾指齐根而断,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骨节,陡然瞳仁一闪开口说道:“我要走,你们的事情我不想参合了。”他面容带着从未有过的冷肃,盯着身边的三人将手一举:“你们护不了我,我也不想死。” 室内陡然沉默了一下,马先皱着眉欲言又止。 老杨头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将烟杆捏在手里喑哑的说道:“钱小哥宁死不屈,没有出卖大家可见风骨。但是对方雇了一帮不知情的江湖人可见预料在先。夜闯扶风家,活捉钱小哥,事败之后立即手刃刘师爷灭口随后全身而退,布置的滴水不漏,真是老道。” 他话锋一转:“钱小哥,不是我非要强留你,你在佳梦关做了大事,对方不捉住你终究是不放心的。” 钱日生转脸看了一眼老杨头,变得忧心忡忡。 只听对方喷了口烟认真说道:“不是我老马非要拖你下水,你不在江湖上行走不知道,道上的通缉,江北叫‘花红’、江南叫‘镖令’,你想想南北江湖齐动都要捉住你们,这要下多大的本钱?而最关键的,马先是人头赏,而你可是要活口的!” “为什么呢?”钱日生脱口而出,他无非就是杀了个假郡守罢了,为什么非要活口?这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直没有下杀手的原因。 马先想了想,幽幽的说道:“你是假冒郡守出关的,对方拿住你,就等于你杀了贺谨。而我……”他深深吸了口冷气:“就坐实了通敌的罪。” 这剔骨剥肉的分析,听的众人尽皆无声,老杨头对宋掌柜严肃的说道:“要不是锁了关,钱小哥现在已经被人带走了,真是险之又险!不能让人家再出事了。” 宋掌柜眼皮一颤:“这回引蛇出洞,可见咱们这里必有内鬼!” “东家需要我?”钱日生冷不丁得发问,此时的他仿佛看透了什么,变得极其的冷静。 马先和宋掌柜同时投来目光,一个无奈,一个警惕,钱日生直视着两人,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东家和佳梦关的案子有关系,他也需要我这个人证,是吧。” 宋掌柜心念一动,神色复杂的睨了一眼钱日生,冷冷的说道:“这件事情可是因你而起,你不要自作聪明。” 老杨头摆了摆手,打着圆场:“好了,先想想眼下吧。” 马先手扶着窗楞,还在想着那个马脸汉子,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沉稳悍勇,那人的身手在他脑中翻来覆去的过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琢磨都有新的领悟。虽是死敌,可对方在变局中展露的身手、心智和冷静,无一不是连绵妙手,令他心驰神往。 而最令他担忧的是对方对他的了解。 密参院是大雍专门收集列国军政民情的情报部司。早年由雍王钦令组建,抽调五军都尉府的情侦、军参二司骨干与丞相府的平策处合并归统,并授权独立统辖。再往后的演变中这个部司逐渐状大,总揽四司七署,对外刺探敌情,对内靖安平乱。 虽说各国都有类似的机构,但其他诸国更多的关注于军事行动和朝堂动态。 但是大雍密参院则不同,除了军队、朝堂、外交之外,情报网络如树根一般渗透,对各国的民情、地势、水利乃至粮产、物价、工匠都有着广泛的情报收集,并分门别类详细归档。 密参院人数之多,构架之密,在列国中绝无仅有! 光负责资料收纳整理、辨别比对的舆情司,据说就有上百人。而马先所属的西庚曹,是专门负责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隐蔽任务的,诸如暗杀、劫持、跟踪等,是密参院的直接参与暗战的机动力量,和各国的高手交手那是家常便饭。 处于某种默契,这种暗战交锋一般不会扩大到两国邦交的明面上,但是身份的隐蔽意味着更加安全,可对方竟然了如指掌直呼其名…… 他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不由得愣愣出神,西昌投诚官员临死前的话语在他脑中回响:“那个人在东宫,和佳梦关有联系。”他将目光投向远方,漫天的乌云无边无际,雷声隆隆。 马先转过身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老杨头停下烟,瞳仁阒然泛光:“东家在大雍已经安排妥当了,这几天应当就要动身。”他扫了一眼马先和床上的钱日生:“咱们这次的对手势力极大,可以说手眼遮天,眼下我们已经露了行藏,所以要赶紧换个地方了。” 宋掌柜看了钱日生一眼,转身便去安排,夜里赵把头的人通过水路将一行人接走,他们沿着秦河南下,随即转入了一座叫做平阳的小城,低矮的城郭掩映在夜色里,一眼望去其实比佳梦关也大不了多少。 几十年来诸侯并起,将显赫近三百年的梁朝蚕食的只剩一座孤零零的都城。尽管摇摇欲坠,可强如北齐、东洛、西昌这样兵强马壮的诸侯豪强却谁都不敢僭越,生怕落下诸侯弑君篡国的口实,而平阳作为王室唯一的食邑也得以保留,以示恭顺。 “这里是东家的‘安全地’,任凭是谁都不敢在这里撒野,要不然就是‘犯上谋反’。”老杨头看着夜幕中徐徐后退的江岸,神色黯淡的叹息一声:“这里也是绝地啊。” 钱日生伤势终于转好,却变得更加沉默,时不时的就会看着自己缺指的左手呆呆走神,渐渐的他享受这种独处的安静。 他被安置在一处清冷的院落中,远离街市但四通八达,老杨头要他安心住着,本以为是离群索居远离是非,可当宋掌柜带着他走进宅院的时候,钱日生知道这是不可能了。 霖儿看见钱日生尖叫着就扑了过来,钱日生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只见扶风公子正半躺在正厅中抿酒,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烈日当空,钱日生手心却渗了一丝凉汗,这种压抑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佳梦关的惊险遭遇。宋掌柜对钱日生悄悄说道:“就在这里呆着,别多嘴多事,绝对不会出岔子的。” 真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扶风公子对钱日生没有半点疑问,钱日生也不多说一字,心照不宣的每天继续陪着公子读书出行,有时真令他有种恍惚的感觉,可断指处的疼痛却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扶风公子有个习惯,每天中午都要去棋盘街的一个馆子听曲,他似乎到哪里都执拗的要听曲,钱日生作为随从自然是要跟着的。为了防止公子嫌弃自己身上的“怪味”,钱日生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宋掌柜也给他送来了几套新做的衣衫,质地考究却不喧宾夺主。钱日生往日穿衣都是破烂邋遢,陡然穿了新衣反而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样的料子,你不经常穿吧。” 公子一眼就看出了钱日生的拘谨,鼻子嗅了两下便面无表情的往前走去。钱日生跟在一旁,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自从入了平阳,扶风只去宋掌柜的酒楼吃饭,宋掌柜会特地为他安排一间包间,然后亲自作陪和公子在里面密谈。 钱日生无心介入,只是默默的冷眼旁观,公子的吃穿用度都是东家暗中资助的,按道理关系应该亲密无间,甚至感恩戴德才对。自从离开了樊阳,扶风也好像起了变化,特别是每次看到宋掌柜,眼波都会闪闪烁烁的,而对待钱日生则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 一个人的变化不会突如其来,就像自己也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变得这么敏感。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非常微妙,让他想起身为仵作的师父和刑房刘师爷之间的关系。大面上互相依仗,可暗地里都生怕对方拿捏着什么把柄,久而久之竟然达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每次遇到需要“改刀”的命案,验状上师父签刘师爷的名字,刘师爷署师父的名,如果东窗事发,笔迹核对起来谁都跑不掉嫌疑。正因为如此,师父每次验尸完都会把案件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记录在小账上,而刘师爷那头肯定也有类似的底档。 所以每当郡守调任升职,师爷都会随身带走,而仵作行的规矩则是明哲保身,绝不和官员合槽,都会留在当地扎根。 两人心照不宣的维持着原本的陌生,但是扶风却会用各种各样的语气挖苦嘲讽钱日生,比如说要把他卖回人市上,让他们把自己卖到番邦,但是他绝口不提宋掌柜,只是或明言或暗示,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前任随从们的凄惨下场。 钱日生知道他是虚言恫吓,因为宋掌柜说过——“公子对自己一无所知”,可几次三番下来他多少也有些惴惴不安。 “我知道你的小秘密。”扶风有时候会冷不丁的用一种虚飘飘的语气攻击着钱日生的内心,至于是什么“秘密”,他从来不说具体,只是会凑上来细看钱日生的表情变化,随后哈哈大笑。仿佛一只老猫抓住了老鼠,却不急于下口,要尽情的捉弄一番才行。 钱日生已经习惯了扶风的尖酸刻薄和喋喋不休,但是“秘密”二字还是让他心里一颤。心中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东家究竟能不能依靠? 第三十六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令钱日生意外的是范老先生也跟着辗转而来,每天继续来上课,依旧是一副古板冷漠的面孔,对周遭的变化没有任何反应。这次是讲述北齐的旧事。 “北齐开国之初,齐王被人暗杀,国内大乱。朝中两派互争上下,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双方纷纷派人将扶持的两个质子火速拥护回国即位。” 范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述着百年前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纷争,彼时公子遥质于宋国,公子骧质于吕国,这场夺嫡之争影响颇为广泛,谁能即位不仅关乎齐国气运,更意味着宋、吕两国势力谁能够掌控北齐的朝堂。列国争霸弱肉强食,某个微妙平衡的破坏都会带来身死国灭的代价。 于是在避免战争消耗的情况下,这场北齐的夺嫡之争成了一场先到先得的赛跑。为了防止公子遥抢先,公子骧派兵劫杀,最终公子遥中箭诈死麻痹了对手,日夜兼程终于抢先回国继承君位。 扶风听的特别的认真,从都到位连喘息声都没有,连钱日生都听的津津有味,只听范老先生最后一句作为结尾: “公子骧事败逃回吕国,在书册上留下的最后一笔仅仅是一句‘遥乃践祚,于是劫吕,使吕杀公子骧’。” 最后老先生留下了一句疑问:“请公子细思,公子遥回国后为何能够顺利即位。” 扶风闭着眼睛想了想说道:“因为吕强而宋弱,如果公子骧即位,北齐只能沦为强国傀儡,而宋国也唇亡齿寒。” “那为何再没遭刺杀?” 扶风听完语塞,很郑重的对着范老先生行了一礼:“谢先生教诲。” 钱日生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听的不明所以却又感觉有些懵懂的,仿佛风中飘舞的柳絮,越想抓却越抓不到。突然,他抓到了,他站在扶风身侧,对着范老的背影轻声默念着自己对问题答案的理解:“因为身后有强大靠山。” 待范老先生消失在门外,公子没有喝酒而是盯着钱日生不停的看,最终停留在钱日生的左手上,不易觉察的哼了一声:“我真不明白要你有何用?” 钱日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他觉得有必要巴结一下这个扶风公子。不光是因为东家对的照料远超他的理解,更重要的是扶风的简单。他甚至愿意永远躲在这个公子的身后,暗中观察每个面对他的人的表情面孔,相比佳梦关狡诈阴险的周旋,如今面对这种直率简直就像微风拂面。 于是他几乎不加思索的说道:“我想留在公子身边。” “哼,天生的奴才。” 钱日生觉得扶风仿佛是一面挡风的墙,跟在他身边他觉得安全,反而是晚上的夜风让他心悸,那院门轻轻的叩响让他有些害怕,他有些失眠了。 宋掌柜的要求也变严了,严峻的如临大敌。他让钱日生开始用笔记录扶风公子每天的行程,何时出门、行踪经历、和谁交谈,要做到事无巨细一一报备。钱日生甚至觉得无聊至极,索性就把一篇篇流水账交给宋掌柜。 “十九日,巳时出门,入和悦楼独饮。未时一刻,入雅乐坊听曲。酉时二刻回。” 他灯下吹干了墨,将账册阖上,随即悄悄走出院门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他随意的扭头发现偏房正亮着灯,一个女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时不时的身体前倾然后手臂横移一下,机杼声特有的节奏在夜风中隐隐约约。 钱日生看着心头就像被人戳了一下,他忽然就想到了翠儿,也是这样帮自己缝补衣服,晚上织布绣花卖些银钱。 “翠儿,我当仵作了,”窗纸上的影子在钱日生眼前渐渐朦胧,他看到了自己喜滋滋的迈进翠儿的小院:“以后我就能挣钱了,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翠儿抬头看着他笑,她又瘦又小,眼睛弯的像月牙一样,一笑俩酒窝,钱日生想着想着泛起了一阵酸苦,继而又念起了瘦狗,想到自己如今鬼不像鬼贼不是贼的境遇,老杨头随口的那句话,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你已经出了佳梦关,难道还想做个小仵作吗?” 这天傍晚钱日生想出门去宋掌柜那里和马先谈谈,他很想了解一下外边的情况,也想探探马先的想法,如果有可能,他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里需要两个条件:钱,文牒。巧了,都捏在宋掌柜手上。如果能说动马先就好多了,他身边值得信任的人不多,马先算是一个。 他走出房门没几步,却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是公子的声音,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好像在与人交谈,可零星的语句却不像是跟鸢儿和孩子说话,难道有客人? 钱日生好奇的穿过月洞门,偷偷在柱影下探出头,残月如钩,在淡云中若明若暗,只见公子在碎石小径中负手前行,一扫白天孤傲凛冽的模样,此时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显得步态从容,正细语平和的和人说着什么。 钱日生不明所以的更加好奇,偷偷的弓着身子侧耳细听,可声音又弱了下去,他以为是被人发现了,小心的偷偷望了一眼。只见公子此时站立如松双手交于胸前,像是在对别人庄重行礼,嘴里念念叨叨着显得很是谦恭。 是谁啊?钱日生移了两步,透过遮遮掩掩的假山石,转出来一看,不由得错愕的浑身发毛,仿佛见了鬼似的牢牢定在地上,远处的公子还在低声轻语,时而浅笑时而沉思,可令钱日生惊异的是对方身边竟空无一人! “由他去吧。”鸢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门廊暗处,冷不丁的话语吓得钱日生身子一颤,急忙扭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他……公子……生病了吗?” 鸢儿摇摇头,略略望了远处的公子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心病吧。”这时公子听到人语声,陡然转身问道:“什么人!” 钱日生赶忙走出去,让自己亮在明月之下:“公子,是我!” “你是什么人!”公子一跳身子,惊恐的盯着钱日生,竟然猛地一扯嗓子叫道:“来人!” 钱日生莫名的一惊,眼前的公子五官扭曲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左手猛地按住腰侧右手虚握,俨然是个拔剑的动作,把钱日生看的更加毛骨悚然,他结结巴巴的说道:“公……公子……是我。” 对方发现并没有携带兵刃,顿时更加慌乱的手舞足蹈,夜风徐徐中惊叫不绝。鸢儿见状赶忙小跑过去,一步一步的靠向公子身边,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没人害你,没人害你。” 可公子却一把将鸢儿重重推到在地上,更加惊恐的望着四周,大叫着:“来人!来人!”远处一声童声叫着跑了过来:“妈!”钱日生生怕公子伤到孩子,一把拦住霖儿,可小孩子心疼母亲扯动着小小的身躯就要往鸢儿那里挣扎。 鸢儿费力的起身一边安慰着孩子一边靠过去劝道:“没人害你,我是你妻子啊。” “你不是!”公子仿佛被触动了什么,陡然变得更加暴怒,指着还在地上的鸢儿骂道:“你个贱人!是你勾引我的!” 月光斜照在鸢儿的泪眼婆娑的侧脸上,钱日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紧紧搂着孩子以免被公子误伤,只听鸢儿哭泣着说道:“你醒醒吧,是我啊,难道你也不认得霖儿了吗?” 鸢儿回望了一眼小孩儿,哽咽的对着扶风说道:“你当时不是说什么‘疾风之劲草,久旱逢甘霖’嘛?” 她痴痴的望着扶风,扶风也被勾起了回忆,渐渐安静了几分,喘息着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呢喃着钱日生听不懂的话语,一时间他仿佛被上了身,魔怔的六亲不认。 “你说我们苦点就算了,希望孩子能否极泰来?霖儿的名字是你取得呀,你忘了?” “霖儿?”公子呆楞了一下,看着远处怯生生的孩子,双臂微张了一下,可孩子却胆怯的一个激灵立即缩在钱日生身后。扶风转而又阴沉了脸,对鸢儿狠狠的说道:“是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不会有名分的!” 岂料鸢儿劈头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的扶风一个踉跄,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看的钱日生脑子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鸢儿一把扯过孩子哭泣着跑开了:“我还图什么名分呢!” 钱日生万没想到平素温文尔雅的鸢儿竟然会抬手打人,他生怕扶风恼羞成怒更加狂暴起来,但是等了片刻对方却没有动静,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晚风习习中,公子拖着长长的影子仍旧呆立不动,轻笑了两声,然后却嗬嗬笑个不停,这情景说不尽的诡异。 钱日生第二天将公子突发状况告诉了宋掌柜,他提醒道:“以前从未这样过,可能得了癔症。”他好心的建议请个大夫看看,可宋掌柜只是认真的确认了一遍扶风的言语,并详细的询问了最近是否有人和公子来往,话里话外对公子的病只字不提。 “钱小哥,你来看看这个。”宋掌柜将一页纸递了过来。 钱日生接过后略看了看,只见纸页上面字迹工整,笔锋勾转颇有风范,但是内容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密密麻麻的看下来,却是一份病历脉案。 第三十七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脉案上面未注名姓,但是钱日生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脉案的病主是个贵人。因为只有达官贵人调养看病的时候,需要将郎中的诊治都详细记录下来,以备参详问候,平民老百姓是绝不会有这么详细工整的脉案的。他一下子想到了扶风,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宋掌柜,难道他们要……他不敢往下想了,顿时眼前的字迹麻花花的一阵乱跳。 宋掌柜指了指他手中的脉案,示意他看一看,于是钱日生按住心中疑窦,认真的细读了几行,这才品味出上面的症状和扶风毫无关系,上面写着:“五十年三月初九,脉左细弱,弦右细软,右耳耳鸣足跟微肿作痛,饮食下行迟慢,肝肾阴虚脾阳不足……” 刚看到这里,钱日生眉头微微一颤,五十年?列国王位兴替,只有大雍王上在位超过五十年,他看着手上的字迹继续揣测着,脉案的主人原来是雍国的某个大人物。而且看起来的确病得不轻,这一点就和扶风很不相符。 他继续看下去,病情描述后便是用药的记录:“鳖甲心三钱,新会陈皮七分,云茯苓三钱,石决明蓝水煅四钱……” 钱日生默默的看了一遍,他是个仵作,并不是郎中大夫,对于这样的方子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都想不明白宋掌柜的用意,疑惑的递给宋掌柜并不轻易答话。 宋掌柜见他看完了,竟然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依旧字迹端正写的一丝不苟: “五十一年九月十七,精力欠佳,肢体倦怠,头痛腹胀,心脾久虚……”后面仍旧附着药方,都是培元固本的的温补之药。 钱日生看完了又交给宋掌柜,对方不言语转而又递过来一份,钱日生不由得诧异莫名,接过来继续看下去:“五十二年六月初八,”看到这里他手腕一抖,这个日期正是自己在佳梦关的日子,莫非跟佳梦关有关?可想想又觉得不像,他不由得翻眼看了一眼宋掌柜,随即继续默读: “……言语不自觉,手颤头摇,脉右三部沉细而软,左寸亦软且脉动不匀……腿膝行动为难……鳖甲三钱,左秦艽一钱五分,地骨皮一钱五分,青蒿一钱……” 他眉头紧缩,虽然不同医理他也能读懂其中三味,推算日期,这个人生病已经经年有余,字里行间能看出病情每况愈下,而且极为不妙。他留心几份脉案的笔迹,是三个不同的郎中书写,都是不痛不痒的温补之方,用量也极为小心,谁都不敢开猛药,好像约定好了似的。 宋掌柜终于开了口:“钱小哥,依你看——这个人有没有可能被人下毒?” 这个开门见山的提问让钱日生脑子嗡的一下,东家究竟要干什么!钱日生隐约中察觉出言语中的一丝异样,知道事情不太简单了,更加谨慎的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医道我的确不太了解,单从脉案上看,不像是有人下毒的迹象。” “何以见得?”宋掌柜紧跟着问道,表情极为关切。 钱日生斟酌着说道:“慢毒如同蚂蚁啃堤,开始的确不容易显现出来,但是一旦到达剂量,病情必然急转直下,都会有呕吐腹泻的症候,面色发青发紫,指甲口眼幽门都各有征兆,这个是很难瞒过的。而且从脉案的字迹上看,有不止一位郎中为他诊脉,所开药方也不是什么解毒的药。”他顿了顿,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看上去不太像。” 钱日生是从验尸的角度来分析的,很多人自作聪明,觉得用毒最不留痕迹,其实毒必伤身,对于仵作来说最容易辨别定断的就是毒杀。师父有时候会一边验尸一边笑骂:“他娘的,该用刀的时候偏用毒,该用毒的时候却用刀,就这脑子也配杀人?” 师父每次酒后会冷不丁说出一些令人深思的话语,像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看着潇潇雨歇:“清白就是你做了却没人知道,唉,这样的手艺,你是见不到啦。”钱日生这才觉得师父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可惜他已经来不及问了。 “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用错药?”宋掌柜打断了他的思绪,灯下脸色愈加凝重。 钱日生摇摇头,要想天衣无缝的让人“病”死,并不是个容易的事情,一旦积少成多,病情必然会陡然凸显,症状一旦不对,肯定引人怀疑,这不是个聪明的做法。他记得和师父查验的最后一桩案子正是一桩毒杀命案,他一边参照着一边回答:“除非所有人都串通一气,连脉案都是假的,否则要做的滴水不漏是不太可能的。” 宋掌柜深思着点了点头:“那就是说这人的确身子不硬朗,并非他人谋害。”说完他站起身子,踱着步子沉吟半晌:“行,钱小哥好生做,东家都看在眼里呢。” 钱日生突然想到好几天没看到马先和老杨头了,便随口问了问,宋掌柜只是回了句:“他们在忙别的事情。”但是宋掌柜接下来的言语让钱日生最近刚刚放下的心又陡然悬了起来。 “佳梦关的案子发了,现在外头都在传郡守去向不明,有人说是携款私逃,有人说通敌,还有人说被人劫杀,”宋掌柜悠悠的看着钱日生发白的面孔,继续说道:“好在我们现在换了地方,东家那里已经为你通了门路,过不了多久咱们就熬出头了。” 几句话说的钱日生怦然心动,不由得摩擦着断指处的关节,“人命的生意最赚钱,只要你出得起价”,师父最简单的道理自己从未认真记起过,现在他才真的有了领悟。 “大雍、东洛、西昌、北齐境内的江湖人物都在找你们!那个佳梦关郡守贺谨是关中贺家的家主,通敌是大罪,所以贺家肯定也在查,你要小心了,千万不要想着别的心思,要不然谁都护不了你!” “你不是说绝不会再出岔子嘛?”钱日生半露在灯影下,过分轻松的语气分不清是笑是怨,反倒让宋掌柜有些不敢直视。 他平淡的回答:“东家自会安排的,你不要擅自行动就行。” 第三十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银票出事之前,他总会找机会去宋掌柜那里,因为觉得安全。可如今他连去都不敢去,反而觉得扶风身边更有保障。他很满意现在的住所,虽然冷清了一些但是胜在安静,当然有时也会有人找他。 门外又传来有人轻轻的呼唤他,钱日生打开门,只见月下一个儿童正笑嘻嘻的看着他,钱日生这才想起来答应过霖儿带他看萤火虫的。 自从钱日生再次出现后,霖儿更加喜欢缠着钱日生陪他玩耍。这孩子特别的粘钱日生,一有空闲就缠着钱日生问东问西,钱日生没有家人,连父母长什么样都没有印象,长大后便跟着师父成天跟死尸打交道。对待活蹦乱跳的霖儿他只能疲于应付,可孩子的天真烂漫和胡搅蛮缠的依赖让他有种久违的轻松和踏实。 渐渐的,每次跟随公子出门都会偷偷带点糖果糕点回来给霖儿解馋,晚上偶尔的也会抱着霖儿坐在门槛上看星星和萤火虫,或者给他说一些拼凑的神话故事,霖儿问个十句八句,他便短短的回上一两句。 扶风似乎也发现了孩子和钱日生关系亲昵,每当钱日生扛着霖儿看鸟捉虫或者躲迷藏的时候,他偶尔的也会驻足看一会儿,钱日生这时会识趣的赶紧放下孩子,可扶风往往冷笑一下表示并不在乎,反而鸢儿对钱日生说过一次谢谢。 在钱日生的眼中,鸢儿是个温婉贤惠的女子,哪怕对钱日生这样的随从态度都很客气,她每天就在丈夫孩子身边操持家务,晚上还会在灯下绣着女工,话不多,却爱笑,就像翠儿一样温柔。作为公子的女人,鸢儿吃穿用度坚持用自己的,从不用东家救济的钱,是个极为硬气的姑娘。 马先偷偷告诉他扶风公子的吃穿用度都是“东家”派人接济,私下关系极好,钱日生闪了对方一眼,心中冷笑嘴上却不说。 他能确定扶风和鸢儿对于东家是一种依靠而又防备的态度,甚至还带有一丝惧怕和怀疑,就跟自己如今的心态一样。他坚信这种矛盾的状态只有死里逃生的人才会有。 公子白天的时候脾气无常,动辄就会莫名的怒骂,或者自言自语的嘀咕个不停,好像真有个人在他身边和他交谈似的,聊到兴头上,甚至他会用右手不停的打自己的左腿,或者做出类似拔剑劈砍的动作,如果不加阻止,隐然就会有些失控的迹象,所以每每这时候鸢儿就会问他:“你刚才在说什么?” 这么一打断,扶风就恢复如常了,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让钱日生每天都非常小心,以至于扶风后来骤然的性情转变都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今天的平阳城格外的热闹,所有的茶楼酒肆都聚集着议论纷纷的人们,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都不约而同的谈论着同一件事情,钱日生甚至都不用刻意打听便已经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大雍最近发生一则重大变故,以至于街面上所有的雍人店铺都默默摘下了灯笼,流传出来的大雍诏书内容极其简略: “五十二年夏六月丙戌,太子疾大渐,上命教养宫内。酉末,太子薨。” 而另一则口耳相传的流言更加令人浮想联翩——雍王遇刺。 …… 晚上,月光如洗薄云悠悠,似乎是勾起了什么,扶风显得非常安静。 钱日生大略摸到了扶风的习性,比如在晴朗的夜晚喜欢在院中自斟自饮,哼唱着歌楼里听来的曲调,或者轻轻的自言自语;而阴雨天扶风就容易变得有些暴躁,特别是喝过酒后脾气更是令人可怖。 至于白天,扶风的脾气就变得非常快,喜怒无常的毫无征兆,甚至会捏着小银角像鱼饵似的逗着路边的乞丐玩儿,嘴里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语,然后丢下银子用一种厌恶的语调的说一声“蝼蚁”。 可今天的扶风却有点不一样,他显得特别的安静,几杯酒过后更是愈加沉默。他半躺在藤椅上,隔着井壁似的高墙仰望星空,目光恬淡的像个陷入沉思的智者,偶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人一旦多愁善感起来,脾气就会变得温和,公子让钱日生说一些家乡的事情解闷,钱日生并不是个善于逢迎的人,可难得对方好心情他也只得搜肠刮肚的硬憋,他灵机一动将胖掌柜和瘦狗嘴里的见闻变成了自己的谈资。 百姓的事情虽然粗俗平淡却另有一番风味,连鸢儿也被吸引着坐在一旁,手里一边忙着针线活一边听的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问两句不理解的地方,连霖儿都撑着小脸目光囧囧的当故事听。 这些田夫野老的见闻竟然让公子很感兴趣,偶尔会插两句嘴指摘官差的愚蠢和刁滑,有时候还针对某个细节和他争论。特别是第二天,因为瘦狗极平常的一个小遭遇,扶风竟然听的泪流满面。 “你想家吗?” 公子语气冷漠而温和,眼神让钱日生想起师父临死前的模样,黯淡无神仿佛世间的一切都看透了。 对于这个直白的问题,钱日生心里竟没有一丝的波动,他保持着双手垂立的姿势站在一旁,不高不低的吐了一句:“不想。” 公子侧过来脸盯着钱日生,嘀咕了一句“好个无牵无挂,”然后再也不言语了。 晚上下起了零星的细雨,钱日生坐在屋内盯着天棚却没有困意,清冷的夜色中四周都安静极了,这时只听门轻轻被人叩动了两下,声音轻的不易察觉。钱日生以为是耳误,留神细听,门又响了。 “谁?” “开门。” 钱日生略一愣神,分辨出是马先的声音,马先背光站着看不清面目,只是低声急促的说道:“出来一下。” 当钱日生跟着马先来到宋掌柜的酒馆,宋掌柜看到钱日生到了,便指了指地上,赫然横着一具尸体! “这位呢,是驿站的庞驿丞,可惜了,昨天他被人砍死在菜窖里。” 一旁的老杨头弓腰屈背的站着,沉吟片刻说道:“老庞是东家的‘信鸽’,这可不是小事。”他吸了口烟,言语随着烟锅中一灭一亮的火光淡淡传出:“最近死的人也太多了点。” 钱日生望着角落里的担架,要不是周围都是人,他还以为自己仍在佳梦关的敛房里。 “钱仵作,”老杨头冷不丁的唤了他一声,钱日生呆愕的转过头。 “你是行家,能不能烦劳你来验一验。” 身边的宋掌柜无声的递过来一盏灯烛,随后目光黯淡的盯着地上的尸体。钱日生接过来仔细的验看了一番。这具尸体死状极惨,身上刀痕纵横,都砍的极深,特别是一道从右肩膀斜劈至胸肋的刀伤,深可见骨。 钱日生凝神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不是死于刀伤。” 宋掌柜和老杨头对视了一眼,马先在灯下也凝视着钱日生。 “用刀劈砍,特别是胸背位置,伤口应该是两头尖小,”他指着伤口做了个滑劈的动作继续说道:“起手浅,中间深,收手处又变浅。这个伤口上尖下深,没有收手,而且落手处砍的极深,我从没见过有这么深的刀伤。” 钱日生继而指着尸体上的几处交错的刀口:“伤口的刀刃方向有上有下,如果杀手是一个人,其中几刀就显得很拗手,如果是多人,伤口又过于集中。”他做着一个持刀动作,按照刀刃的组合比划着,果然有的动作自然,有的就需要刻意扭着手腕才能做到。 在场的都是好手,道理一点就通,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一股浓烟喷涌而来,老杨头的语调压得低低的:“能看出致命伤吗?” 钱日生将一道伤口用手并住,伤口整齐的合在一处说道:“活人气血流畅,被人重砍,筋脉一断,皮肉就会收缩,导致伤口外翻,所谓’皮开肉绽’。人死之后,气血停滞,肌肉松弛,所以伤口就不会卷起,反而是一条线。所以,应该是死后被人刻意做了伪装。” 耳边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的声音,众人都不安的动了动,宋掌柜沉吟着终于忍不住说道:“钱小哥,不是我太过计较,你是公门中人应当晓得,你这么一说定性可就变了……” 众人都心照不宣的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都一齐盯着钱日生。一旁的马先反而懂了,他心里暗骂:傻小子,伤口作伪就说明是他们自己人干呀!他心里想着目光偷偷又扫了一眼,悄悄往后移了移身子,不时地给钱日生挤眉弄眼的打眼色。 老杨头在一旁深深吸了口烟,随即悠悠吐出:“这不是商量嘛,让他继续说。” 钱日生却心无旁骛,拧着眉头仔细摸索了一遍终于说道:“他喉结上移,舌根肥大,双眼凸出充血,是为暴毙无疑,而小腿处有经脉显现,肾囊胀裂,可见是重掌之下死于内伤。” 宋掌柜目光又是一闪,探着身子追问道:“何以见得呢?” 钱日生搜肠刮肚,将师父曾经教的慢慢背了出来,以前验尸从未用过,他自己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执意要教这个,而且讲解之细比寻常验尸还要繁杂百倍。 他盯着尸体,背的很认真,师父的面目言语仿佛在他身上附体,连语调上的抑扬顿挫都不禁暗合:“肾足少阴之脉起于小趾之下,斜走足心,出于然骨之下;贯脊属肾,络膀胱,由肾,上肝,入肺;经喉咙,至舌根。” 众人都神色各异的看着眼前的仵作,仿佛在认真听一个武学宗室在说拳理,老杨头更是听的瞠目结舌,宋掌柜也听入了神,马先则在灯影下偷偷注视着钱日生。 “由伤势可见绝非死于兵刃钝器,而是徒手毙命。拳法刚猛必会断骨伤筋;指法聚力于方寸之间劲透要穴,则内脏淤血凝结而使血脉裂损;只有掌法吐劲才会震心裂肺,所谓力出掌底崩箭穿心。” 钱日生眼神空洞的直视前方,仿佛看到一个站在另一个人身边,暗自凝力陡然出手,一掌势如奔雷直印前胸…… 他终于从沉思中缓过神来,见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顿时又感到无所适从,有些胆怯的回避着眼光说出最终的论断:“也就是说——凶手是个精通掌法的人,出手时候应该站的很近,触之即收而力透腔内,气血还没停滞,人却已经死了,死者手臂舒展没有蜷缩显然是意料之外被人偷袭。” “你是说——”老杨头侧目凝望着钱日生。 “可能是熟人。” 马先在一旁心中大呼:狗日的,你可太能耐了! 他转念一想,这次验尸并没有召集姚师爷、赵把头、孙总捕、仇老大这些人,难不成他们心里本就有数?这个念头一起,他若有所思的睨了眼钱日生,而对方也目光闪烁的盯着自己。 第三十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第二天马先和老杨头又不见人影了,宋掌柜交代钱日生一切照旧,没有其他吩咐。可两次令他心悸的会面,无论是查验脉案,还是让他验尸,已经让钱日生警醒起来,若有似无中已经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宋掌柜却一直让自己“放宽心”,“好好做”。 公子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不仅对钱日生的态度好了很多,连脾气也变得温和了,虽然偶尔也会用“我知道你的秘密”来恐吓钱日生,但是表情语气上更像是轻松的玩笑。最让钱日生感到惊奇的是,扶风公子再也不会喝的烂醉,反而每天晚上都会和鸢儿连同孩子一起听自己说故事。 钱日生肚子里的故事大多都是一些市井杂谈,说的多了也渐渐有些乏味,扶风提议说点有意思的,霖儿在一旁嚷道:“我要听抓坏人的故事!” 这倒是提醒了钱日生,一下子竟然想到那天查验的尸体,顿时显得有些失神。扶风公子催促了几声,钱日生扎耳挠腮的想了想便按抐着乱糟糟的心答应了。 他是个仵作,跟着师父知道很多奇特的案子,也见过很多有趣的人,为了防止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线索,他留了个心眼,张冠李戴的换了地名和人名说了几个有趣的案子。 月色清透,风摇树影,钱日生连说带比,挑着讲了几个蹊跷案子,没想到公子对案件的曲折离奇饶有兴趣,他啜着酒听的聚精会神,有时候还会打断钱日生,竟让揪着一个问题让钱日生掰开了揉碎了细说。 “嗬?一个酒壶里还能斟出两样酒来?” 钱日生停下来拿过扶风的酒壶做比照:“那酒壶是特制的,从壶嘴到里头有隔层,壶柄上有两个气眼儿,堵住哪头哪头就不漏酒。” 扶风公子听的都忘了将菜递到嘴里,喃喃道:“还真是下功夫了。” 钱日生说的是一桩毒杀的案子,这是他和师父查验的最后一桩命案。 当年佳梦关的蔡家酒楼老板过世,两个兄弟闹分家,结果蔡家老二死于中毒,身为案犯的哥哥咬死是弟弟服药过度,食药相克致死,同时家里也花钱上下打点,想要疑罪从无摆脱罪名。 老二家里哪里肯依,也花钱疏通,硬要查个水落石出,衙门里乐的两头通吃。最后终于通了上头某个大人物的关节,下了严令彻查。于是钱日生的师父便出马了,他从郎中那里取得的药方作为呈堂物证,证明毒物和死者生前用药截然不同。再加上买通了一个下人,找到那柄特质的酒壶,终于坐实了罪名。 “那后来呢?”扶风好奇的问道:“那蔡家老号弟弟死了,哥哥入罪,谁来继承家业呢?” 钱日生被问的一愣,没想到扶风还会追究这个案子后续的问题,他想了一会说道:“好像蔡老爷生前有个小妾,她的儿子继承了家业,当时大家都说幸亏那个小妾生了个儿子,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扶风听完眼神一亮,站起身仰脖喝了一口,随即抚掌大笑。钱日生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的容光焕发,鸢儿也笑吟吟的扭拉一把霖儿的小脸。自从那天起,扶风公子心情变得开朗许多,对自己也更加接纳,因为对方竟然破例加了碗筷,让钱日生和他晚上一起喝酒吃饭。 这天夜晚,冷月当空微风摇树,或许是这种天气和静谧特别容易勾起悲情,扶风依靠着椅背轻摇折扇,对着院墙上的冷月悠悠述说着: “我小时候,大约……五岁吧,”他顿了顿,皱着眉头望了一眼鸢儿,似乎再征求确认什么,只听鸢儿思索着插口道:“七岁。” “啊,是七岁了,那天晚上太乱了,我记得有很多人把我围住,忙着给我穿衣服哄着我,说要带我去好玩的地方。我害怕死活不肯走,就抓着她的袖子不放。”说着又看了一眼鸢儿,而鸢儿轻叹了一声,轻轻的拍着已经渐渐入睡的霖儿也有些失神的空望着。 直觉告诉钱日生,这才是真正的扶风。 “大家没法子,就让鸢儿陪着我进了一个很宽的轿子,然后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然后见到了我的父亲,我只见过一次,就那一次。” 钱日生不禁翻眼看了一下扶风,在他印象里大户人家的公子都是众星捧月的,扶风却很认真的冲他点了下头:“真的。” 钱日生苦笑道:“我都忘了我爹妈长什么样子了,从我记事就跟着师父了。” “你有师父?”扶风有些意外的看着钱日生,一刹时气氛仿佛凝住了,钱日生暗骂自己昏了头,赶忙含糊过去:“就是跟着人学要饭的手艺。” 扶风没有追问下去,嘴角动了动继续说道:“第二天我就被穿戴整齐,由一个白胡子老头把持着坐在椅子上,他们事先告诉我坐定了不可以说话,乖的话下来就有糖果吃,还让鸢儿站在我身边陪我。” “我看着座位下的人害怕极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对我下跪行礼,他们说的什么我都记不起来,只记得我哇的就哭了出来,然后鸢儿和那个白胡子老头就安慰我,挥手让下面的人赶紧把糖果送上来,这才止住了哭。” “娘,我也想吃糖果。”霖儿靠在鸢儿怀里,已经半睡了听到这里也来了精神,仰着小脸嚷道,逗得众人都莞尔一笑,钱日生心念一动,偷偷睨了一眼扶风。 扶风看着霖儿顿了顿说道:“我记得临走的时候,阿妈就坐我旁边搂着我不停地哭,我莫名其妙她老哭什么,后来我知道了,他们是要把我送人。” 钱日生听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再无知也隐隐的猜出了一种可能。 “后来鸢儿就陪着我离开家去了北齐,我住在一个挺大的院子里,身边好多人围着,帮我穿衣,给我送饭,我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很多人,几年来他们几乎从不跟我说话,只是看着我,但是绝不允许出院门。” 扶风说话的时候目光盯着远处,好像在跟很远的人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一刹时钱日生有些模糊眼前的人是不是又陷入了“癔症”。 只是那句“不允许出门”让钱日生想到了自己,那个假郡守阴骘的双眼至今让他不敢细想,他不由得吞咽了一口,不胜其寒似的打了个冷战。 扶风略看了一眼钱日生吱的将酒抿下:“一直到了十二岁,我又被送到蓬越。那里日子就惨多了,稍微耍点脾气或者执拗一下就要给关到黑屋子里‘败火’,无论我怎么哭喊、踢门、央求,都没人理,直到我哭喊够了,他们才会把我放出来。身边的仆人把我的东西都偷光了,就剩我和鸢儿苦熬着日子,大雍和彭越国打仗的时候,我好几次差点被杀了,后来被梁公子所救,却得知母亲早已病死,而我又被送到了西昌,幸好有梁公子救济,总算不再过苦日子了。” 这是钱日生第二次听到“梁公子”,扶风不一般的经历常人无从谈起,也无法杜撰。这让他陡然划过一个闪念,老百姓经常传说一些大人物的事迹,比如某个将军兔死狗烹,某个大臣功高盖主,他自幼听的最多的便是当今雍王的故事,早年也是这般,一度颠沛流离。 雍王的传说隐约和扶风公子的描述有些类似,这几天市井上的流言也莫名的在他心头涌聚,他偷偷瞄了一眼公子,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眼神也随之飘忽起来。 “西昌的日子也难熬啊,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一大群人,也是就那么看着你却不说话,好像活在闷罐里。有一次院子里溜进来一只猫,我就把手里的包子喂它吃,它在我身边玩了一下午,那天我开心极了,可第二天那只猫就再也没来过,我偷偷哭了好久,却不敢出声。” 钱日生想象着扶风描述的场景,成天被人注视跟随着,却无人与之交谈,诡异的让他觉得瘆得慌。扶风端起酒杯看了钱日生一眼:“这种日子还不如你呢。” 还在胡思乱想间的钱日生干笑了一声,随口回答说:“我一个贱民饭都吃不饱……”说到这里顿知语失,赶紧止住,叹了口气:“大人物的日子我不懂。” “我都不如贱民,”扶风笑了一下,好似没有在意,只是端起酒杯和钱日生一碰,随后一饮而尽:“梁公子跟你提过我的身份吧?” 鸢儿轻轻的一声叹息,钱日生眼睑一颤,心中的猜想越发确定。他呆滞的望着扶风,茫然的摇了摇头:“我真不认识什么梁公子,也不知道公子的身份。” “那我告诉你,我是大雍质子。” 果然!心中的猜测终于得到了确认。他听人说过,质子就是人质,是穿着衣服的典当物。列国征伐多年分合无常,为了结盟通好或者战败以示臣服,往往会采取联姻或者委派王子前往他国为质的做法。大雍在北齐、东洛、西昌等国都有质子,也都是因为早年鏖战中屡次委屈求全的无奈之举。 难怪东家派自己作为随从,难怪暗中资助着一个浪荡公子,难怪私下里都带着提防,难怪找范先生过来教书……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都是因为扶风的身份! 他是当今雍王的儿子,是大雍的世子,那死去的太子……钱日生瞳仁一颤,岂不就是扶风公子的哥哥? 孩子已经睡熟了,鸢儿轻轻的抱着他回屋休息,院落中除了细细簌簌的树响,冷月无声显得有些萧索。扶风空望着远处斑驳的树影,幽幽的叹了口气,钱日生不禁泛起了一丝同情,可这个情愫下一刻就荡然无存。 “我知道你在监视我,宋掌柜对我疑心很重。” “没有。”钱日生回答的非常简短。 “替我做事,帮我打探东家的底细。” “我打探不了。”钱日生走上前准备收拾碗筷,心中悚然警惕。 “你的一万两,我给。事成后随你逍遥自在,否则我就把你交出去。” 钱日生猛地抬头。 第四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银票一直是钱日生的隐忧,如今从扶风公子嘴里听到下落,让他心里大惊,万没想到银票竟然在扶风手里捏着!但他马上明白过来了,自己发现丢失银票正是见公子的第一天!想到这里,他终于悚然而悟:公子趁自己疲劳熟睡之际搜了身,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 刘师爷的前来和银票有必然的联系,但是显然和扶风不是一伙的。这么一来,扶风一直捏着银票迟迟不说破,背后的考量就愈发显得深不可测了。 钱日生目光炯炯的盯着头顶的天棚,扶风的话语在脑中泛着空明的回音。扶风选择此刻对他如此坦然的说出来,还承诺任他逍遥自在,他凭什么?钱日生心念一动,品砸出一层更深的含义——扶风背后有人! 这个念头一起,钱日生心头暗惊,这意味着东家的根基所在平阳城,再也不是秘密了,蒋掌柜的死因原来和扶风有关! 屋外的冷风呜呜咽咽,吹的树枝鬼影似的映在窗纸上,钱日生一下想着宋掌柜,一下又思索扶风的话语,两个人的脸在他脑中分分合合,终于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细线穿引,钱日生索性拉开门,迎着冷风伫然而立。 如果不是公子对东家疑心重到了极点,就是公子暗地里和别人有所联系!正是因为这样,宋掌柜才会三番五次让自己留意公子和谁交谈,也正因此,自己的藏身之所才会被人发现! 这个问题一旦戳破,钱日生心中的结骤然松落,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仿佛一个杂技艺人小心的维持高跷上的平衡,出卖东家他自问不敢,可贸然和公子合槽也让他心惊胆战。 “待价而沽”四个字如同退潮后的礁石,在他心中悄然显露。 宋掌柜第二天悄悄的派人约见自己,钱日生明显的感觉到宋掌柜和扶风公子的变化,原本还算表面平静的相处,此时却已经有些要戳破的迹象了。如同窄巷中的两堵墙,同时向钱日生施压! 见面是在一间暗房里,四周厚重的石墙堆砌,哪怕一丁点声音都带着沉闷的回响,从未有过的凝重让钱日生倍感压抑,始终不敢抬头。 灯烛下宋掌柜冷森森的盯着钱日生:“钱小哥,咱们要办大事了。” “大事?”他立刻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昨夜的那一幕犹自恍恍惚惚,让他有些神色迷离。 “你如今是东家的人了,东家需要你帮个忙。” 钱日生嘴唇翕动了一下,呼吸都凝住了,有些胆怯的看了看对面,小窗透进来的晚风将烛火压得低低的,显得宋掌柜的脸色明暗不定: “你要仔细观察扶风公子,行坐立卧、举止神态、骨骼相貌、哪怕眼耳口鼻都要观察仔细,”可能是钱日生不理解,他刻意着重的提醒道:“就像你验尸一样的仔细,你是仵作出身,眼神自然是贼的。五天后来这里,先把他的长相一一说清楚,我会带个画匠过来描样儿。” “描样儿……”钱日生眼皮一颤,还来不及发问,看着宋掌柜意味深长的表情脑中莫名的一闪,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是要做“人皮”? 他瞳仁乱跳的瞟了一眼窗外,飘飘然他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叶小舟在万丈洪涛之中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犹自沉浸在一种惊慌无措之中,他刚推开门呀的一声肃然站定,公子坐在桌边正等着自己。 “去过了?” 钱日生片刻就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自己还算有用,有用意味着暂时的安全,这种夹缝中的喘息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了。 “姓宋的问了什么?”扶风说的话露骨之极,却暴露了一个很大的弱点,轻视下人。 自命不凡的人都会觉得自己掌控一切,却没有清醒的认识到人一旦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都会展示出前所未有的胆略和智慧。 钱日生并不怕扶风,相较于在佳梦关中与假郡守、冯师爷和杨星的苦心周旋,眼前的扶风让他觉得游刃有余的多。 钱日生拿捏着惶恐的语气,随便编了几句便轻松敷衍过去,甚至对扶风还表露出适当的巴结和敬畏。待价而沽四个字如同烙印,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 可扶风听完却扑哧一笑,说的话也的确有些出乎钱日生的意料。 “你呀,到底还是会错了意。” 扶风站起身,修长的身材在烛光中泛着金边,面目反而愈加黑沉:“梁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身为大雍王子哪有忘恩负义的道理。你以为我对他有所图谋是不是?或者觉得我想过河拆桥?又或者你觉得我和梁公子有极深的误会?也可能你觉得有人想借我的手对付梁公子?” 钱日生心里默默回了个“是”。 “你一条都没猜对,”扶风含笑着看着钱日生,将手中的折扇一拢一拢的展开,轻轻叹了口气:“我几次身陷险境都是梁公子救的;穷困潦倒之时也是他在接济我;我心灰意冷,他不停的劝我不要自弃,对我说‘奇货可居’;他为我奔波忙碌,可谓千金散尽。” 扶风看着远方,仿佛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追忆着自己的曾经:“我对他只有感激,这是真心话。” 钱日生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掂量着扶风公子的态度和用意。 耳边传来一声低叹,扶风继续说道:“只是我自幼颠沛流离,几次死里逃生,身边居心叵测的人比比皆是,我不能不有所提防。梁公子不是一般商人,他帮我去大雍疏通,想让我回国重新当上王子。” 钱日生听的身上一阵阵的发凉,原来是这样,东家是想走偏门!这不跟蔡家老号的小妾差不多的心思嘛。 晚风吹拂入屋,将烛火一齐压低,只听暗处扶风说的斯条慢理:“可你要知道,质子无诏回国可是死罪啊!我不能把身家性命、妻儿老小都搭在他的身上。你说对吗?” 钱日生想了想,低头说了个“是”,这是扶风第一次对他如此诚恳的交谈,也是第一次把鸢儿和霖儿称为“妻子”。堂堂大雍质子,雍王的儿子,却和自己一介贱民推心置腹,如此屈尊降志,让他有些心动,一霎时钱日生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商人嘛,追本逐利,当然是希望靠着我的身份帮他在大雍开拓商事。可话又说回来,区区一个商人,能有多大本事能让我一个质子归国?事成则罢,要是事败他千金散尽一无所得,我可是血淋淋的人头落地!”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钱日生,语气微微一抬:“论钱,论势,他难道能比得过‘纵横四君子’吗?如果势力够大,他何必这么藏头露尾的?他连你都保不周全,何况我?” 这句话让钱日生猛地抬头,和扶风互闪了一眼顿时心照不宣,扶风的担忧也正是他的担忧。 不得不承认,扶风精准的戳到了他的心底的疑惑,“东家”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和底气能让自己洗脱清白,他也一直在怀疑和犹豫,甚至他能看得出马先也带着隐忧,只不过从未说过罢了。 扶风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波光一闪:“轻信于人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滚滚的闷雷由远及近的碾压过来,扶风迎风而立,低眼垂眉的俯视着钱日生。身影笼罩在钱日生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 钱日生在床上辗转反侧,宋掌柜和扶风的言语表情在他脑中不停的盘旋,尾指上残存的疼痛又让他保持着清醒,不知何时这种隐痛竟然让他有些依赖,时不时就要按压一下才觉得舒服。 夜已深沉,钱日生感到浑身的疲惫,却还是目光炯炯的困意全无,沉雷隐隐显得暗室愈加的静谧,师父那双椒豆似的眼睛,在他脑中闪着独特的微芒。他记起学徒时曾经有个一度困扰他的担忧,于是问了师父一个问题: “你帮人给尸体做手脚,两头都得罪不起怎么办?” 师父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却让钱日生回味无穷。 “谁赢帮谁。” …… 描样的画匠来了。 钱日生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正在忙碌的老者,对方一双骨节嶙峋的大手正将几根九寸长短的木条插入陶泥垒起的底座上,搭起一个纵横交错的木架。 此时天色已暗,屋外的市井喧嚣衬的门窗紧闭的室内十分安静。老者将一桶黄褐色的黏土和着水和草梗不停的搅拌,再加入筛好的细纱,随后开始双手均匀的慢慢揉搓,好像包子铺的伙计在揉面勾芡似的。 “老伯,不是说描样儿吗?”他有些奇怪的问道。 “描样儿先要立骨。”对方弓腰屈背,双眼如同枯井一般,灯烛下没有一丝神采。还没等钱日生看明白,就已经将一团团的泥浆开始往木架上拍,不一会儿便涂抹堆砌成一座人头大小的泥坯。 “钱小哥,咱们开始吧。”老者终于开了口,干枯的双眼朝钱日生这里慢慢一转:“那个扶风公子是个什么模样呢?” 钱日生眉棱骨微微一抖,见着屋内没有其他人,便伸手慢慢的往老者双眼插去,可对方眼皮动都不动一下,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简直不敢相信,宋掌柜之前说的描样画匠竟然是个瞎子! “钱小哥?”老者一双死鱼眼“望着”钱日生,侧着耳朵正在倾听。 “呃……头围二十寸上下,圆额。”钱日生按捺着心头的好奇,迅速条理思绪开始回答起来,可他还是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只见老者抽出一根布满结扣的绳子,大手在节扣上一摸,捉住了位置便迅速在眼前的模子前一箍。 只听一阵噼啪作响,老者那双大手上下翻飞,时而轻拍时而涂抹,嘴上继续问道:“咱们先定三庭,扶风公子眼睛和鼻底大概在什么位置?” 钱日生大概回想了一下,走过去抓着老者悬空等待的手腕轻轻的在泥坯上画了两条线,老者摸索了着点点头:“嗯……中庭长,想必鼻梁不短,一般是个‘申’字脸。”说着在泥坯的下方略略蹭掉一些,随后继续问道:“眼窝在什么位置?” 钱日生没想到老者会这么问,于是仰头思索了一阵,抓着对方伸来的手轻轻在泥坯上点了两点:“在……这里,大概相距这么宽。” 老者伸出手指比划着两个眼窝的间距慢慢下滑,在鼻底处略微一停,轻轻勾了两条间宽不过一寸的竖线,嘴里念叨着:“一般人眼窝、鼻翼和嘴同宽,既然是‘申’字脸,嘴应该是较小的,小则显薄,那他下巴就不会长,人中就应该短。”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泥胚上勾勾画画,然后又略作涂抹。 钱日生看着眼前人形模糊的模子更加起疑,这人目不能视怎么能做“画匠”?他看着那人手边的泥坯模样,简直和质子扶风丝毫不像。 “眼睛是什么样呢?” “丹凤眼,”钱日生皱眉斜眼的回答道,遵从宋掌柜的嘱咐,他仔细观察着那个大雍的质子。多年仵作的经历,让他看人的眼光和寻常人截然不同。 师父跟他说过:“相由心生而出于眼。”比如暴死之人的双眼往往是睁开的,都是一副空洞无神的模样,但是如果仔细品味,便能依稀感受到对方临死前或惊恐或诧异或遗憾又或悲伤的情愫。 正是因为师父的教导,钱日生对人的双眼尤为在意。 钱日生慢慢的描述着,眼睛的大小、瞳距甚至眼皮上的纹理,仿佛他书写验状一般斯条漫里却细致入微。老伯手如握笔,指尖夹着一柄细小的勾刀,一边摩梭着位置一边轻轻勾勒出一个眼眶。随后便按着顺序从颧骨到鼻翼、再到嘴型下颌一一问明高矮长短,同时用手不停的揉捏修改。 老者问的问题非常简单,甚至不让钱日生看,横身挡着自顾自的忙碌,过了没多久便已捏成了一个大样,他让开身子:“钱小哥,你看看。” 钱日生不禁往前凑了一步,眉头不由得一皱,回答的十分干脆:“不像。” 老者意料之中的点了点头,随即指着画上的眼睛,拿手将半边脸遮住,让钱日生看的更加分明。 钱日生握着老伯的手臂抵着头像泥坯一边揣摩着一边提示:“高一点”、“长一点”。 老伯耳朵听着手上不停,将额头、颧骨、鼻子,嘴,下颌等处逐一修改,忙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定稿。 可钱日生仍旧觉得不像,老者便再次修改,但是这次却问的特别细,额头宽到什么程度,发际高低,眉基深浅长短,颧骨是尖是圆,鼻梁有无中折……语速也刻意变得特别快,快到让钱日生来不及细想,只能凭着直觉进行描述。 老者左手摸着位置,右手夹着两支笔,指尖不时的轮转切换簌簌抖动着进行修改。窗外天色已暗,哄闹的街市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钱日生老僧入定似的呆坐着,不知不觉都起了困意,眼前的老者也渐渐模糊起来。 “钱小哥,这回怎么样?”老者突兀的一声呼唤,钱日生一醒神陡然抬头,不禁惊得瞳仁一缩。 只见灯火阑珊之下,一张似笑非笑轻挑眉梢的人脸赫然入目,好似正在凝望着远方,钱日生忍不住的站起身来:“真像!”他看怪物似的盯着问道:“老伯,你是什么人呐!” 老者嘿嘿的干笑了两声:“其实描样就跟钱小哥验尸是一个道理,做的久了总会有迹可循。” 他手上忙碌不停,手摸着眼窝、鼻翼和嘴角的位置做着比对,然后又顺着额角摸向颧骨,修修补补后再到腮下:“鼻梁高的人眼睛看起来深;而颧骨窄的人,这人鼻子多半或尖或高;眼眶窄的人不是三角眼就是圆眼睛;如果是八字眉,眼眶就不会太靠外。” 他说话不紧不慢,终于双手在颌骨处交汇,隔了半晌终于长长吐了口气:“多亏钱小哥这双眼啊,人都说四小阴门各有绝活,刽子手的刀、扎纸人的手,二皮匠的针线,仵作的眼。” 老者睁着混沌的双眼“盯”着钱日生,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眶随即干哑的说道:“真羡慕啊。” 钱日生不胜其寒的打了个哆嗦,神色不安的看着老者继续给人像抹上一层羊脂般的腻子,随后用一块小石头轻柔的打磨:“钱小哥,你真是个好搭档。” 钱日生凝视着扶风公子的头像,一瞬间仿佛有种验尸的错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老者好一阵忙碌将一张张的蒙上略微沾湿的宣纸,裹得一层又一层,这才直起身子舒缓的说道:“东家带话给你,从明天起,扶风公子不能出门,所有吃食烦劳钱小哥都要查验一遍。” 话语不高,可听在钱日生耳朵里如同当头棒喝,震得他心头猛地一悸,烛影下扶风公子的头像正蒙在一层层的宣纸中,竟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第四十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天阴的厉害,远处乌沉沉的黑云峥嵘而起,正伴随着沉雷一层层的压过来,晦暗的暮色中凉风乍起,吹的街市两边的灯笼店幡翻来覆去。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呼叫惊醒了钱日生,他忽的拉开房门,一阵冷风急雨侵袭入内,鸢儿的声音在风雨中焦急的传来:“快来一趟,霖儿病了!” 钱日生啊的一声,二话不说赶紧跟着鸢儿出门,两人一路顶风冒雨往后院拐去,钱日生打心底喜欢霖儿,虎头虎脑的小娃娃每次见到他都脆生生的叫叔叔,相比周遭的众人,他有时候会觉得世间只有霖儿对他真。 浓云翻搅,雷声越来越近,冷雨蒙头盖脸在风中纷飞,钱日生跟着鸢儿都不言语径直拐入宅院,他突然一醒,警惕的问道:“公子呢?”雨点打的屋瓦树叶像成一片,混杂着鸢儿模糊不清的叹息:“他喝醉了。” 小霖儿正躺在床上皱着眉头低喘咳嗽,鸢儿一把抱起霖儿用脸贴着额头,随即盯着钱日生说道:“孩子太烫了,赶紧找个大夫!” 钱日生这才知道自己多虑了,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朝孩子身上一罩,接过孩子一上手隔着小衫就能感到一股热浪,孩子着实病的不轻呢! 他紧紧搂着孩子,鸢儿抄起伞也跟了出去。两人护着孩子一路沿河过桥,急匆匆的赶到宋掌柜的酒店门前,可今天偏就邪了门了,任凭他们怎么敲门呼喊里面都无人应答,钱日生左右看看,街道上空无一人,恰在此时电走金蛇猛地打了闪,紧接着一声焦雷炸响,惊得霖儿身子一缩哇的就哭了起来。 钱日生紧紧搂着鸢儿哄着:“不哭不哭,霖儿不怕,我在……” “爹……我冷……”霖儿已经烧糊涂了,小手紧紧攥着钱日生的衣领,将头埋在他怀里,浑身颤抖不止。钱日生轻轻拍着孩子的身子,霖儿浑身热的像个碳球儿,可小手却冰凉刺骨,贴身一触激的他一个冷战,莫名想起翠儿病重时的模样,他转脸问鸢儿:“医馆在哪里啊?” 鸢儿想了一会儿便带头领路,天空中冷雨飘散,细密的雨点淋得钱日生浑身湿凉,趟着路上的积水在一片混沌中一路哄着孩子加急前行。终于在彩衣街的一角,看到一个招牌——“潇湘医馆”。 鸢儿赶忙砰砰捶门,小孩正在昏睡此时在怀里一惊,又呜咽着哼出了声,钱日生搂着他:“不怕不怕,马上吃了药就好了。” 一阵脚步声隔门传来,木门拉开一道缝,是一个中年婆婆,鸢儿和钱日生异口同声:“大夫!” 那婆婆瞅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将门打开随即把孩子平放在床上,探了探额头转身埋怨道:“你们这两口子也是的,孩子都这样了,早不送来!” 鸢儿有些局促搓着手却也不敢回话,钱日生急忙问道:“现在怎么办啊?” 天空一个明闪,照的室内一片惨白,那婆婆动作麻利,探鼻温、摸脉搏、翻眼皮、看舌苔,然后沉吟着说道:“是温病,孩子太小,虎狼之药不能乱用,要用甘缓药剂,我先给他退热!” 随后起身说道:“丑话说在前,我的药贵,你们带钱了没有。” 鸢儿摸索了一下身上呀的一声慌乱了起来,求助的看着钱日生。钱日生一怔,连忙说:“带了!”说着掏出一小锭银角子,这是他偷偷抠下准备跑路用的盘缠。那婆婆看了一眼,便转身抓药:“嗯,有钱就不会有事,放心吧。” 钱日生大喜过望长长吁了口气,可刚站起身霖儿却手脚舞动嚷嚷起来:“爹,不要你走不要你走!”随即又紧闭着眼咳嗽起来,钱日生迟疑了一下赶紧俯下身子用胳膊环着霖儿的头,手指塞到小孩掌心中让他握着,含糊着低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霖儿勇敢。” “等你老了,我也带你去看萤火虫……吃糖人……” 钱日生这才知道霖儿糊里糊涂把自己和爹都叫混淆了,可这一声声的呼唤,让他心里热血倒涌,灯烛忽闪忽亮的照着霖儿红彤彤的小脸,他蹲在床边,仿佛看着翠儿在喃喃低语,如果翠儿还在……他眼眶一酸紧紧攥着手中的银子,当下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定要保这个孩子周全。 大夫将霖儿连拍带按忙了足足一个时辰,随即端过一小碗热汤过来:“孩子他爹,把他扶起来靠着你,把脸仰着。” 钱日生知道是要喂药,赶紧环抱着霖儿,将红彤彤的小脸轻轻托着,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连哄带骗的将药灌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医馆婆婆的手法高明还是霖儿挣扎抗拒的太用力,竟然挣出了一身的大汗,不一会儿便沉酣酣的入睡了。 门外雷声翻滚,闪电在云缝中跳动不安,可屋内却安静极了,鸢儿和钱日生看着已经熟睡的霖儿都无声的松了口气。 待霖儿睡得深沉,大夫又仔细号了号脉,然后检查周身随即点点头:“可以了,把药带上,一日两剂,吃个一两天应该就好了。” 钱日生交钱拿药,轻轻的搂着霖儿小心的拿衣服罩住,鸢儿在旁打伞紧随,便在这惊风密语中沿路返回。风滚雷动之后,细雨中又是一阵寂静,只听远处传来“空——空——”的击柝声凄凉深远的泛着回音,钱日生抬头看天,才知道竟然已经到了子夜时分。 钱日生忙碌了半夜,身子都乏透了,鸢儿轻轻的说了声谢谢,语气真诚的让钱日生都有些意外,他帮着把霖儿安顿好便转身回屋。 偏房四周黑沉沉的,树荫压顶,在雨夜里更是阴森森的。钱日生疲惫的推开门刚往前迈步就哎哟一声绊倒在地,冷不丁的一跤摔得他眼冒金星。 他爬起身摸黑朝一边探去,黑黢黢的摸到一个东西,还带着一丝温热,再一摸索陡然吓得他失声惊呼,恰在此时,窗外一道电闪划空而过,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惊雷,钱日生瞪着双眼见鬼似的望着,恍惚间不知是梦是真,眼前竟然横着一具尸体!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钱日生慌忙看去,只听嚓的一声细响,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捏着火折将烛台点亮,萤豆似的火苗照的不远,只能看见滚边绣花的衣袖,钱日生目光流转,火苗冉冉而立,光晕也随之渐渐变亮,模糊间他看见一张侧脸,细又长的丹凤眼正悠悠的望着自己。 “扶……公子……”一阵冷风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激的他一个冷战,这才醒悟过来这一切不是做梦。 对方似笑非笑的斜视着钱日生,然后扬了扬下巴:“认得他吗?” 钱日生脸色窗纸似的惨白,抖动不安的略略转头看了一眼,扶风将灯烛往前递了递,钱日生这才看清楚了,脱了劲儿似的瘫坐在地上。 是宋掌柜! 雷声的余音袅袅不绝,雨声大的屋顶窗外一片山响,反显的屋内更加压抑。扶风将烛台又拉回了自己面前,宋掌柜的尸体也随之隐没在一片昏黑之中,钱日生痴呆似的望了一会儿,终于翻身站了起来,目光霍的一闪:“你……你嫁祸我?” 扶风冷眼望着钱日生,仿佛一只老猫按住了一只老鼠却不急于下口,语气不阴不阳的:“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慌什么!”他摆弄着手上的折扇,声音很空飘,在隐隐雷声中却字字清晰:“我马上就要回国了,不过念着你还算本分,想提携提携你。” “我谁都不跟,”钱日生平复着噗噗乱跳的心,几经生死让他内心坚韧了不少,略一思忖便猜到对方的用意,随着一道电光天地间咻然雪亮,钱日生强忍着心慌意乱说道: “尸体在我屋里,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我现在就走,这个差事我不做了。”他略一停补了一句:“今天夜里我带你儿子去看病的,有人证!” 扶风冷笑着听完,丹凤眼微微一抬:“呀——原来你这么干净!宋掌柜的事情我先不提,我堂堂大雍王子,自己孩子病了用你帮忙照料?谁信呢!” 钱日生闭口不言。 扶风脸上像挂了霜,语气也变得跟枯柴似的:“你一个下人身上藏着一万两的银票,你胆子可真大,我让人查了查,那好像是佳梦关的税银吧!怎么样,还用我继续说吗?” 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室内嗡嗡作响,钱日生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才领悟到这个大雍质子深不可测的一面! 他脑中急转,回想之前跟扶风说过那么多“家乡事”,尽管张冠李戴模糊了人名,可对方要是顺着银票去比对,自己身上的事情简直昭然若揭,难怪刘师爷找的这么准!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你故意套我的话。” 扶风站起身在灯火阑珊中踱近了钱日生,喑哑的声调在雷声中透着巨大的威压:“我也明白,东家在平阳城深耕多年,单凭这么一具尸体恐怕还拿不住你,”他俯视着钱日生,阴森森的看着:“可你既然投到‘东家’门下,为什么又想跑呢?唔……我猜猜,是不是他们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怕了。” 钱日生被这句话牢牢钉住,焦雷炸响,吓得他一惊,“谁赢帮谁”四个字冷不丁的在他心头闪过,顿时让他镇定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惹事。” 扶风凑到钱日生面前,用刀子似的目光狠狠盯着,不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你一有空就在城门口转悠,让你出去采买东西找回来的银钱都会少那么点,人家告诉我你是想逃又怕被人认出来,我听了心里一直好笑,你太嫩了,真以为自己能跑得了?” 他哼了一声,语气冰冷的仿佛结了霜:“你一旦被人捉住只会坏了大事,姓宋的就是再不想杀你也只能灭口。你以为他们把你当自己人?我问你,蒋掌柜人呢?” 钱日生瞳仁一跳,强自镇定着回答:“我不知道……” “你得了吧,”扶风一抻衣袍翘足而坐,烛光下显得意气风发:“你真当我成天就知道喝酒?实话告诉你,雍王的诏令已经下来了!四大君子之一的‘萧先生’会护我回国,整个西昌都是萧先生的地盘!不是本王忘恩负义,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我不能轻信那种来路不明又居心叵测的人。” 钱日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质子现在成了王子,连四君子之一的“萧先生”都开始拉拢他了,难怪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想起老杨头曾经说过,四君子名震天下,的确非东家可比,他们不仅在各国朝堂都有着极深的背景,而且威震商政两界,在江湖道上举手投足便能呼风唤雨。 有萧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助力,扶风的确有了硬气的资本,钱日生默然细思,太子归天,质子回国…… 戏文鼓书里的故事让他悚然而悟,关于雍王的种种传说也在此刻开始重合…… 随着一道刺目的电闪,浓云翻滚中,一条横跨大雍西昌两国的巨龙,终于显露出它鳞甲峥嵘的形体!他要回去争家产,夺王位了! 扶风咄的一叩桌子,目光如醉的指了指钱日生的断指:“找你的人势力深不可测,连萧先生都查不出来,你敢指望东家?别这么看着我,怪瘆人的,我和萧先生都没有害你的意思。你自己想想,‘东家’要是真够硬,至于带着你我老鼠似的到处躲?” 钱日生仿佛不胜其寒,这才知道这些大人物手眼通天,竟然这么快就把自己的事情查了个底朝天!湿凉的衣服贴在他的背上透骨生寒,他咬着下唇终于松了口:“你们这样逼我是要做什么?” 扶风满意的点点头,对自己收服下人的举动喜不自胜,脸上却不带出分毫:“不着急,你先想办法把尸体做个手脚,让宋掌柜死于劫杀,现在你可经不得官司。” 钱日生猛的一站:“这怎么……这怎么料理……” 扶风一声冷笑,挑着眉梢说道:“你是佳梦关的仵作,尸体上动几个手脚还不会吗!” 简单的话语如同釜底抽薪,让钱日生彻底泄了气,他茫然的左顾右盼,陡然想起衣柜里有把剪刀。跟师父学习验尸时,偶尔会碰到一些难办的命案,会有人私下疏通,说着一些模棱两可却又意有所指的话语。 所以在师父的指教下,钱日生不仅能验真还能作伪。家中也准备了各种不同的凶器,不仅仅用于查验伤口,更多是为了给死尸“改刀”。 “初死之人血脉停滞不久,伤口捅刺后按压胸肺,让血浆四溢外流,冷敷伤口使皮肤收紧使得伤口微微外扩,然后修饰边缘即可。” 钱日生在电闪中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咬牙,左手抵着宋掌柜的前胸,右手握着剪刀比量着位置猛地一扎!岂料“尸体”陡然一挺,吓得钱日生“爷”的一声往后跌去,扶风冷眼旁观,终于开了口:“这回宋掌柜才是真的死了,是你杀的。”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停:“你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帮我吗?” 钱日生摇头。 “因为我‘奇货可居’,你真该想想怎么做个有用的奴才。” 第四十二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雷声渐远,灯烛似乎亮了几分,扶风的言语应和着夜风在他脑中此起彼伏,峰回路转之间,他想明白一个道理,各方都在用不同的手段掌控着自己,反过来想,就意味着自己对各方都是“有用的人”。 如履薄冰的感觉令人不快,可浑水摸鱼的窃喜也着实微妙。钱日生越想越镇定,一旦有了共同的利益,哪怕冯师爷和马先也会“握手言和”。这种火中取栗的成功,他已经品尝过一次了。 他坐直了身子随后噗的吹灭了蜡烛,在潇潇雨声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钱日生早早就起来,烧水泡茶侍候扶风洗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扶风对这份态度很满意,言语也变得非常温和。 “你的那个案子我多少知道点影子,有空你写个笔录给我,我亲呈雍王,务必还你清白。” 钱日生躬身一礼:“我也会帮公子将东家的底细查清楚。” 隐约间两人便很自然的达成了一种默契。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滴滴答答的雨水断珠似的顺着屋檐滴落,天色开始黯淡下来,预示着慢慢的长夜的来临。 钱日生坐在屋内,一遍又一遍的推敲着说辞以便应对关于宋掌柜的盘问,他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窗纸由亮转暗,直到门被人推开他才意识到已经到天已经黑透了。 老杨头和马先来的极其突然,进门后果然开始了提问:“昨天见着宋掌柜了吗?” “没有。”钱日生抖擞精神,说的简短干脆,尸身已经处理干净,连地砖都撬出来重新铺就过,他相信自己的手段。 “那你出过门没有?”老杨头将灯烛点亮,就着抽起了烟。 钱日生对答如流:“昨夜霖儿病了,我带他去了潇湘医馆,回来就睡觉了。” 死不见尸,他身上放着药方,人证物证俱在,完全能够摆脱嫌疑。如同尸体作伪,用真相去掩盖真相,这比精细的谎言要可靠的多。他双眼平视,时刻准备着应对接下来的提问。 “哦,原来霖儿病了,现在好些了吗?”老杨头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反而问起霖儿的病情。 钱日生透了口气,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说自己白天一直都在照料,霖儿病情稍稳余热未退,还要调养几天。 老杨头一边听着一边绕着钱日生走了两圈,好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打量货物,片刻沉默之后开口道:“原本我还拟定今晚就一起动身回大雍,由宋掌柜带人护送你,我们护送扶风,这样兵分两路同时进发。可现在霖儿生病,宋掌柜又耽搁了,计划只能变一变了。” 钱日生身子动了动,神色复杂的问道:“全都走?” 他定住心盘,按老杨头以往的做派,任何意外都一定会细察到底,对方能对自己这么说话,某种程度上也说明自己并没有引起怀疑。可想到立刻就要前往大雍,一边是东家,一边是扶风,暗中还有个萧先生,自己必定又要陷入诸多是非,他打心底感到害怕。 老杨头喟然一叹:“事情紧急,不得不走啊。” 这声叹息悠长而又无奈,让钱日生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的仓促,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止不住了。先是蒋掌柜叛主,驿站的老庞与宋掌柜又接连被害,自己跟着老杨头从樊阳一路躲到梁朝境内…… 果然让扶风说中了,东家如果势力够大,何必这么躲躲藏藏的? 仿佛拨云见日,钱日生愈加相信这个忽如其来的直觉:东家一个壶里装了两样酒,如同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东家把宝押在了扶风身上,而佳梦关的案子则是加注的筹码。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布下这么一步险棋。 “实在不行……你们就先走吧,我留下来等宋掌柜。”钱日生说的丝毫不露声色,心里已经盘算起借机逃走的心思。 “嘶——倒也是个法子。” 钱日生心中暗喜,随后觉得肩膀一沉,老杨头胳膊搭上肩头,言语也随着烟雾徐徐而来:“日生啊,你留下来正好,顺便照顾鸢儿母子,四五天后自会有人来接你们回去。” “欸?”钱日生有些意外的抬眼看着老杨头,这可不行,他眼珠转了转:“你们都走了,鸢儿这里出事怎么办?” 老杨头烟锅点着钱日生:“他们不会出事,倒是你比较扎眼。现在黑白两道都要拿你,不过王城虽小外人却很难进来。” 马先大大咧咧的插言道:“王城境内不准私斗,亮刃一律处死,你踏踏实实待着就行。” 钱日生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诸侯并起,梁朝虽然名存实亡,可天子仍在,大小诸侯对梁天子还保有最起码的尊重。任何出格的事情,都会被无限放大,上升到“图谋不轨”这样的大题目上。 如果是之前他会对这条铁律深信不疑,可现在他可不太相信了。今天说什么都要让老杨头把鸢儿母子带走,于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万一有人就是不守规矩呢,岂不拖累人家老婆孩子……” “正要说到这个,”老杨头满是皱纹的脸从烟雾中探了出来,随手将一件东西递到钱日生眼前,钱日生定睛一看,目光顿时凝住了。 竟然是“人皮”!他瞬间想到了宋掌柜在门外迎客的模样,已经猜到老杨头要自己干什么了。 “为了掩人耳目,你以扶风的身份在此地逗留,这样别人只见‘扶风’,就没人发现‘钱日生’了,两全其美。” 钱日生听的目瞪口呆,嚅捏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老杨头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套的死死的!细究起来主意还是自己出的,人家只是顺带着加了个小差事,想要推脱却发现辩无可辩。 老杨头瞳仁黯淡无光,掏出银两放在桌上:“你观察扶风日久,想必也知道他的习惯,下馆子听曲一切如常,安心当几天公子哥等人来接,差事就算成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商量的语气了,钱日生权衡再三,只得点头答应。 马先咧嘴一笑:“娘的,这么好的差事给我得了。” 烛火悠悠闪动,映的手中的“人皮”泛着柔柔的光,细腻的肌肤纹理宛如活物一般。老杨头仔细的帮钱日生将“人皮”沿着发际贴着鬓角然后延至颈后,人皮内部竟然已经做了垫高和空囊,熨帖的没有一丁点的破相。 他托着钱日生的下巴在灯下左瞧右看,谨慎的提醒道:“千万别露馅,被人戳破了就不值钱了。” “我会死吗?” 老杨头风淡云清的一摆手:“你呀,后福长着呢。” 门外有人轻声说道:“杨爷,准备妥了。”老杨头拍了拍钱日生肩膀:“这里就交给你了。” 第二天一早,钱日生从“扶风”的卧房醒来,感觉昨天跟做梦一样,老杨头和扶风走的干脆利落,连行李都不带。 他照了照镜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穿衣上身,将一条细布纶巾将头发束了,他低头打量,身上月白色的江绸,布料上滚着暗花,袖口腰线搭着玄色镶边。他看着镜中的“扶风”,轻轻用手摩梭着身上的衣衫,感受着布料的精细质感,不禁想起初见扶风之时的场景。 对方雍容大度,谈笑自若的风采,让他不由得也学着拿过一柄折扇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一个想法在脑中划过:“要是自己真是公子就好了。” 他被这个莫名的想法拱的脸都有点发烫,只听门外一个声音传来:“公子,起来了吗?” 钱日生吓得一个哆嗦,匆忙检视了一番才疑惑的走出卧房,刚打开门探出头就看见屋檐下站着一个随从,朝着自己躬身行礼。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一抬手,对方立刻递来一杯茶水:“公子请漱口。” “你是……” 那人极为麻利的递来手帕,随后退后道:“小的江阿明,是新来的随从,给公子见礼了。” 钱日生讷讷的站在原地,猜到一定是老杨头的安排,便试探着问道:“老杨头派你来的?” 对方抬头露出一脸迷惑:“小的是王婆带来的,说公子之前的随从不干了,要我们几个今早过来给主子过眼,是鸢儿夫人挑的小人。” 钱日生眼珠转了转,他当时来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交代,进了扶风这里有几条规矩,其中便有一条:“见到公子的女人不能称为‘少奶奶’或者‘夫人’。”看来这个江阿明知道的并不多。 江阿明忙前忙后的服侍着,浑身带着一股机灵劲,钱日生甚至都不用吩咐,一抬手对方就知道给什么。早餐忙完,江阿明就开始布置桌椅、扫地抹桌,随后将茶壶里泡上酽酽的茶水还特地配上了红糖闽姜。 茶水沏好没多久范长安就来了,仍旧一副古板面孔,每一步都迈的一丝不苟。钱日生经历过这个场景,等到范先生堂中站定行完礼,他便说道:“范师免礼,请坐。” 范长安一落座,江阿明便长跪在地,认真的磕头回礼,随后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 不知为什么,坐在席间真就觉得范老先生上课变得枯燥起来,一句话翻来倒去的解释让他有些不耐烦,他瞥了一眼江阿明,对方站在角落却听的津津有味。 授课完毕,钱日生按照扶风的习惯送到大厅门前,江阿明对规矩极为熟稔,一路恭送范长安出门。 虽然刚认识三个时辰不到,江阿明没有一处做的不好,谈吐谦和却不谄媚,每个神情、语气、动作都拿捏的刚刚好,显得很有礼数。这份能耐钱日生自愧不如。 钱日生走到屋檐下,此时雨已经停了,鸢儿正给霖儿讲故事,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自信,还不敢和鸢儿母子碰面,便沿着廊庑往门口走去。按照老杨头的吩咐,他是要出门喝茶听曲的。他刚要迈步,一柄折扇立刻送到眼前,钱日生赞叹的看了江阿明一眼,便继续前行。 江阿明跟在身边,距离保持的恰到好处,极为小心的提醒自己避过路上的水洼,钱日生难以抑制的感到一丝快感,于是背挺得更直,笑得也愈加自然。 印象里的扶风公子身量高,看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左右瞥着,好像瞧不起似的,额下一道通关鼻梁,配着微微上翘的下巴,透着一股孤傲的味道。钱日生也不禁带着扶风的样子,似笑非笑的踱步前行。 一阵脂粉香气迎风飘来,钱日生抬头一看,只见镶边招牌黑底金子:流觞。 这是扶风经常来的地方,一个伙计笑吟吟地迎了上来:“扶风公子,有日子没来了,今天店里来了新人,要嗓子有嗓子,要身段有身段,您给品品?”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让。 他有心再试探一下江阿明,便学着扶风的口气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江阿明极为爽利地答应:“小的正好在对面地茶楼歇歇脚。”并没有贴身监视的意思。 钱日生偷偷摸了摸腰间的银两便迈了进去,他第一次来这种风月场所,傻子进城似的四处流连,只见当中一个天井幔着一层层雾一般地云纱,一众宾客都坐在台前都静静地听着台上咿咿呀呀地弹唱。 可伙计依旧领着钱日生前行,将其带入二楼正中的凭栏包间,屋里氤氲着清淡的熏香,水果清茶紧接着就送到桌上。 钱日生这才知道扶风的待遇如此优越,他坐下身子,只听歌声柔缓、琴声悠然如行云流水悠然而起,曲到中途只见六七名舞女身绕彩带竟从楼上纵身一跃。钱日生张嘴欲呼,可发现舞女们正盘旋而落,身姿旖旎花瓣纷飞,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钱日生哪里体验过这般光景,只看的目眩神驰,手上的葡萄不觉落在案上。 娇柔的曲调柔情似水:“多亏那春宵帐下迷人眼,定下这烟花巧计玉楼倾,一霎时蛟龙挣断了金枷锁,他敢就摇头摆尾入烟霞。” 只听身旁轻轻的拍掌:“好个‘春宵帐’,好个‘玉楼倾’,”钱日生蓦然回首,身后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踱步过来,手抚长髯笑吟吟的坐在身边。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只能挤出一丝笑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台中轻歌曼舞,斜身说道:“公子回国在即,可谓蛟龙入海,这个曲子来的真是好兆头,”钱日生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的看着舞台。 那人继续说道:“请公子留意,眼下不宜招摇羽翼。但萧先生言出必践,定会斡旋昌王,要紧之时将助力公子大展宏图,也望公子莫忘约定。” 台下的人影变得有些模糊,钱日生瞳仁黯了下去,他终于明白扶风是如何和萧先生联系的了。 第四十三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匆忙离开流觞后钱日生径直回家,站在屋檐下心头仍在突突乱跳,一再追忆着当时的情景:萧先生和扶风联系如此紧密,老杨头难道一点没有察觉? 树叶沙沙作响,他看着天上苍白的日头,心里默默做出回答:让自己留在这里掩人耳目,原来是防着萧先生! 鸢儿的身影从眼边走过,他想起来霖儿还病着便不觉想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一阵欢笑,江阿明的声音传来:“霖儿勇敢,药喝的这么快,明天叔叔给你买糖人。” “好!”霖儿脆生生的叫道:“小生叔叔去哪里了?” 钱日生刚要答应,霖儿却笑容一收,怯生生的望了过来,室内顿时就安静了。他苦笑了一下,才来一天就把霖儿哄得欢天喜地,钱日生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一连三天,钱日生伪装扶风越来越自如,和江阿明也熟悉了起来,几次三番的试探,对方都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老杨头当真对自己十分放心,走的也很匆忙,这让钱日生觉得轻松不少,忍不住的幻想着要是不回去就太好了。 他不像扶风那么傲,会和江阿明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听他说着曾经的趣事和境遇。小人物的悲欢各不相同,两人会因为某人悲惨的境遇发出同样的哀叹,也会为一件市井趣事一齐相视一笑。 这种默契让钱日生更加感到亲切又觉得有些愧疚,于是他对江阿明就更加客气,而江阿明则用无微不至的服侍来回报。 晚上的四方天井的确显得萧索,月色下的树影令人感到莫名的孤单,钱日生看着井壁似的高墙感慨的叹息:“真如一场梦啊。” 他已经能感受到扶风的心境,这样的日子过的久了,真会让人思念真正的自由。回国之后还要应对纷繁复杂的人和事,任谁都不会觉得轻松,自己和扶风竟然有了相似之处。 他看向身边恭顺而立的江阿明:“你为什么要当下人呢?”他笃定扶风一定问不出这样的话,高高在上的人总觉得奴才就是奴才,都是同样的脾气和秉性,但他却能观察到一个下人的优秀。 江阿明微笑道:“鸟随鸾凤飞腾远,千辛万苦比不上贵人提携。” 钱日生听的愣住了,这句话说的他为之动容,瘦狗宁愿拿命换一天富贵日子,自己又何尝不是?虽然并不真实,但他已经在最近的距离嗅到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香气。 这天他换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褂,腰间挑了一条滚边绣花玄带,精精干干的一身打扮。可江阿明却没有按时出现,钱日生举步穿过天井,正巧看见对方出了屋,江阿明眼前一亮上前赞美道:“公子今天穿的真精神。” 钱日生双眼却绕过对方的肩膀,看着院角一座熟悉的房屋说道:“你住这间?” “这不是现成的卧房嘛,鸢儿夫人说这是之前下人的屋子,就让我住下了。” 钱日生心里一沉,目光不由得飘向前院靠墙而立的一棵大树,阳光下绿意盎然,苍翠的有点刺眼。江阿明只扫了一眼就提议道:“要不我帮主子栽片菜园?” “不,不用。”钱日生断然回绝。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河边左右顾望着前行,此时朝霞缤纷,彩云辉映,一轮金日将河水照晒得粼粼泛光,河岸两边张红挂彩,街市上人来人往,在吆喝贩卖声中更显热闹。 不停的有伙计出来向钱日生打着招呼,说着奉承话,竭力的想请公子“赏光”“品味”,这让钱日生受用至极。 江阿明并不参与这种谄媚讨好的把戏,而是主动挡在钱日生身前替主子应付,谈吐自如礼数周到,这种小人物的交际,根本不用公子主动开口,他就能应对自如。 钱日生看在眼里,江阿明的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和颜悦色又能恰到好处的衬托着主人的尊贵。他不禁暗想:纵使真的扶风在此,对江阿明的表现也决然说不出半个不字。 “之前怎么没把你找来?”他望着粼粼泛光的河水,问出了这个深藏已久的想法。 对方走上一步,却自觉的不与并肩:“小的之前服侍的公子丹,前主子回国了,小的就来您这里了。” 钱日生停下脚步:“公子丹?” 按他以前的理解,“公子”泛指衣着体面年轻人,家境反倒是其次,就跟“老板”、“东家”、“爷”这样的称谓一样,是一种人情世故的尊敬,把人抬得高一些。可如今他开了眼界,东家已经不是印象中的开店东家,公子自然也不是曾经理解的公子了。 江阿明凑上前,话语说的很轻:“公子丹是蓟国世子,如今回国封王了。” 钱日生睨了他一眼,脑中一个闪念划过令他顿时毛骨悚然:难道东家手里不止一个质子?他紧接着问道:“那公子丹怎么没把你带走?” 江阿明微笑摇头:“蓟国远在北境,万里之遥……”话说一半觉得不妥便又绕了回来:“公子丹好武,喜欢剑客随行。” 钱日生留意着对方的面容,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但他总觉得话里有话,好像带着点不情愿的意思。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看着粼粼泛光的河水忽然就想明白此人和自己的区别了,江阿明不像个随从,倒像个挑剔的门客,只选择值得自己辅佐的主子。 他脚步不由得放慢:何不顺势把江阿明“引荐”给扶风? 回来的路上江阿明特地给霖儿买了糖人还带了几个小布偶,随口问道:“小主子不舒服几天了?” 钱日生算了算:“三天了。”随即想到宋掌柜也死了三天了,扶风也离开三天了,钱日生也消失三天了。眼看就要出行回国,又要陷入尔虞我诈的泥潭中,顿时便没了兴致。 下午钱日生没有出门,只是站在屋檐下看着霖儿笑闹着趴在江阿明背上玩闹,前院隔墙传来一声声的欢笑声,他心里不太舒服。 晚上又下起了雨,蒙蒙细丝随风飘舞,落在树叶上声音轻柔的像纱,钱日生睡不踏实,便披了件衣服走到屋檐下看着夜幕中的月亮发呆。树影间看见月洞门外有亮光,隐约是江阿明的房间。 他心念一动,如果能让江阿明代替自己去扶风身边,自己进退就从容多了,他决定点到为止的谈一谈。 夜风拂树让的脚步轻的没有一丝声响,不远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来来回回的晃动,似乎在忙碌的做什么事情。 钱日生越加好奇,便偷偷走了过去,四周漆黑一片,他熟悉的绕过花丛矮树,又避开嘎嘣乱响的石板路,偷偷沿墙靠了过去,他知道房屋角落里还有一扇不太合框的窄窗。 屋内的声音很轻,偶尔能听到几声喘息和重物拖动的声音,钱日生小心翼翼的眯起眼睛透过窗棱的缝隙往里偷瞧。烛火惶惶,江阿明的背对着蹲在地上,好像在摸索着什么。钱日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在忙什么呢? 恰巧江阿明站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着什么,正巧将视线让了出来。钱日生目光猛然一怔顿时吓得汗毛倒立! 他分明看见宋掌柜的尸体正半身裸露的横在地上! 钱日生仿佛被雷劈焦的木桩,瞪眼呆直的望着,脑中一阵空白。直愣愣的看着窗缝中的江阿明写完东西又蹲下身子,翻眼皮、看口腔、还轻轻捏着骨骼,随后俯身闻了闻味道。钱日生仿佛见了鬼似的,一颗心直顶嗓子眼! “先观形,后查情”,眼前的江阿明手法娴熟,哪里是白天那个温言细语的随从,分明是个仵作! 第四十四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凉风乍起,树木花草簌簌作响,钱日生稳住心神蹑手蹑脚的离开,总觉得背后被人死死盯着,吓得他不敢回头。穿过月洞门后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慌不择路窜进屋内将门哐的一闭,身上也分不清是雨是汗,钻心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冷战。 黑暗中他寻到椅子木然坐下,这才想明白老杨头的“安排”,把扶风带走却把自己留在这里,掩人耳目的同时,还调来这么个厉害人物来假装随从,用心当真险不可测!哪里是对自己放心,简直是疑心到了极点! 门外的风声树响让他惊心动魄,他掐着左手的断指,借着隐隐的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事情已经败露,必须要想办法脱身了! 他果断进屋摸黑抓向包袱,刚一转身就见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公子睡了吗?” 钱日生努力镇定下来,将包袱藏在身后,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了一件硬物,这让他心猛地一拎,假郡守刁狠的眼神扑面而来,耳边响起马先的怒吼:“捅他妈的!” 钱日生迅速将东西藏入袖中,眼见着江阿明已经手持灯烛推门而入,一脸冷漠的将门一阖。将灯烛放在对面的桌案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柄剪刀,手指又捻出一张纸。 钱日生眼睑低垂,盯着两人之间的三尺见方的方砖一动不动。 “钱小哥,你做的好大事。”对方扬了扬手中的纸张,念叨着上面的内容:“钱日生市井之徒刁民习性,见利忘恩、临危私谋而叵测,”他放下信拿起剪刀,抬眼已是贼光闪烁:“这封信是公子卧室里找到的,宋掌柜看人——挺准的。” “我也是被逼无奈,”钱日生双手搀在袖中,脑中一遍遍的想象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东家对你很好,你真不该这样。” 钱日生抬起眼,诚恳的说了一句:“宋掌柜不是我杀的。” 江阿明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上的剪刀,略一思忖说道:“哦,看来你和扶风交情真不错呢,那咱们聊聊。” 钱日生心猛跳了一下,脚尖抵着砖缝身子微微前倾,然后将当晚的情形细致的描述了一遍,扶风的所有说辞和背后的萧先生,他事无巨细一一坦白,竹筒倒豆子似的,没有一丝隐瞒。 江阿明听的很仔细,问了一些细节,也提出一些疑惑,随后若有所思的说道:“原来‘流觞’是萧先生的盘子,”他沉吟片刻目光直扫过来,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松:“既如此你就不要去大雍了。杨爷交代了,让你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站起身,钱日生心也跟着一跳,却听他说道:“走,我这就送你出城。” “现在?”钱日生心里悸动了一下,立刻想到了蒋掌柜被一刀割喉的场景。他不自觉的抬起眼,只见对方眸子闪着蛇信似的光正盯着自己看,这种刻意隐藏杀意的神情他见过不止一次了。 王城境内不准动刀,隔壁又有鸢儿和孩子,的确不是动手的好地方。他进一步确定了老杨头真正的安排。可他心里并不惊慌,只是目光紧盯着对方的脚尖,仔细回忆着马先的说辞:“一臂距离,你才能出手。” 他抬眼问道:“你是来替代我的?” 江阿明冷哼了一声:“你能做的我也能,我服侍过公子丹,自然能扮作扶风,鸟随鸾凤飞腾远,你真把自己的前程误了。”说着便直起身昂首挺胸的踱了两步,然后微微抬起头瞥着钱日生说道:“怎么样,不比你差吧。” 随后他随手一挥,灯烛应声而灭:“而且比你更好。” 钱日生陷在深深的黑暗中,注视着江阿明的身影,一个身怀武功的仵作,做过公子丹的随从,安插在自己身边……自己终究只是大人物手里的工具,而且还不是唯一的那个。 “走吧。”江阿明作势要走。 黑暗中传来衣衫摩擦的声音:“死人的笔录比活人的口供有用,我隐姓埋名自然不能再有钱日生这个人了。” “唔?你说什么?”对方的声音有些异样。 “我写份佳梦关的笔录给你,你带去大雍交给扶风公子。” 片刻沉默之后,火煤一晃,灯烛重新燃亮。江阿明不动声色的注视着钱日生,努力揣摩对方更深的想法。 屋内一片沉静,两人的思想像条无形的蛇,在空中四处游嗅,互相猜测试探,寻找猎物的方位,决定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可“扶风”的面容让江阿明动了心:“你还算晓事,这个笔录还真要你亲自写才行,以后是要核对的嘛。” 钱日生灯下执笔写的极为详尽,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写好后他吹干了墨便站起身。江阿明也谨慎的放下腿,手按剪刀默然直视,他了解过这个钱日生不会武功,所依仗的马先也被老杨头调走,他只要稳妥善后就可以了。 岂料钱日生慢慢跪倒在地,膝行于前,低下头将后脑脊背完整的露出:“求你,饶我一命,我也是被逼无奈。”随即颤抖着双手将笔录慢慢托起,高于前额。 “你……”纵使江阿明冷静如斯,也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心潮汹涌,他身子不安的动了动,刚要伸手取过纸张却又顿住,意犹未尽的看着地上的臣服的“公子”,衣着光鲜容貌尊贵,虽然明知不是真身,也足以让他耳红心跳。 他想到自己终于能够晋身东家身边,还手握着大雍世子的把柄,可谓左右逢源,不由得眼波游离不定,这回真要鸟随鸾凤了!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风声带着呼啸卷的满地落叶簌簌作响。他在悠悠晃动的烛光中站起身,不知不觉迈进了方砖的边界。他刻意扬起下巴,仿佛一名孤傲的主人在接受奴仆的效忠,情不自禁的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住纸张的一角。 钱日生深埋着头,肩头更低,身子石龟一般愈加蜷缩,以至于整个背都弓了起来,漆黑的后脑露在眼前,随时都能被江阿明一击毙命。 这样的姿态让江阿明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壮志终筹的兴奋油然而生。 地上的青砖映着江阿明的影子,对方的手臂从背后拿出,双手捧读着细细密密的案由。钱日生偷偷抬起眼,纸张透着昏黄的光,密密麻麻的字迹正好将对方的脸遮住,嗡嗡念着佳梦关惊心动魄的遭遇。 冷风透过门缝袭入,火光摇曳,地上的身影动了。 屋内有道微光一晃而过,江阿明本能地感到异样,刚要放下手,钱日生阴骘地面孔破纸而出。蓄力已久的身子猛地弹起,就像马先一遍遍传授的那样,拧腰转髋,将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兜腰将江阿明一抱。 “腰腿发力顶着对面,拧转刀柄,这样对方才会疼的无法反击!” 江阿明骇然瞠目,身子急挣抄起剪刀就往钱日生后脑扎去,可手刚扬起,肋下骤然传来一阵痉挛,断筋裂肉的绞痛顿时让他身子蜷缩。眼前的“扶风”双眼血红,咬牙切齿的和他四目相对。 刀尖顶着肋骨噗的一滑直扎体内,钱日生手上带劲刀柄拧转,抽出来后发了疯似地继续猛扎。椅子哐当哐当的磕着墙,震得烛火颤动不止。 沙沙树响中,江阿明身子陡然一沉,压得钱日生踉跄的差点跪倒,他咬牙将对方身子一推,抬眼看去周围尽是一片血红,用手一抹才发现已是满脸的血。江阿明从椅子上滑倒在地,双眼圆瞪着映着蜡烛幽幽的光,死鱼似的挺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火光明灭,钱日生默默看着死者,像是致哀,又像在欣赏一件佳作,钱日生将那柄染血的尖刀在死者身上反复擦拭,似乎完成了某种仪式,再次归刀入鞘。 第四十五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外头传来更夫悠长的击柝声,伴随着零星的狗叫,显得空洞幽深。夜色正浓,鸢儿母子睡梦沉酣。 纵使将江阿明的尸体横在地上,伤口犹在不停的涌血,浓稠的血渍顷刻间漫了一大片。 这么拖出去必然是又宽又长的血痕,可放在屋内又怎能遮掩?而且他还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江阿明还有帮手,自己该如何应付? 有的人自恃武艺在身,总想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也有些人则干脆的全然不顾后果。已经精疲力尽的钱日生彻底懵了。 经过一番胡思乱想,钱日生一咬牙什么也不管了,先把尸体藏起来再说。于是他用床单被褥将尸体紧紧包裹住塞进床下,然后趁着夜色打开门窗,让阴风冷雨将血腥味吹散,也让他更加清醒。 自己最担忧的“帮手”并没有出现,江阿明还是太贪了。 他忙的更加起劲,该扔的扔,该烧的烧,洗手搽脸,脱衣换鞋。每一块地砖上的血渍都要擦除干净,他一遍又一遍的用水冲洗,好在厅堂是青石方砖,表面光滑容易擦拭,等他忙定下来擦干净身子又重新换上衣服,天已经蒙蒙放亮。 尸体不好收拾,自己贸然离去万一鸢儿进屋就会导致报案,说不定连城门都出不去就被官府缉拿。他精疲力尽的关上门,想到一个不算特别好的主意,去“流觞”,将鸢儿母子托付给萧先生的人,自己从此无影无踪。 窗纸渐渐变亮,终于能听见市井的喧嚣,鸢儿隔着门唤了几声,他含含糊糊的应付了几句,按理鸢儿应该离去,可她今天却继续拍着门。 “有人来接我们了。” 钱日生猛地一醒弹身而起,只觉得一阵的眩晕,好容易定了定神,院中已经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这才想起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果如老杨头所言,真有人来接引了!钱日生面如死灰,他很清楚出门后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声音昂然响起:“标下奉令前来接引公子回国。” 鸢儿继续拍着门:“我们真要回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杨头的安排比他设想的还要紧凑,此时此刻钱日生别无他法,将那柄短刀重新塞入怀里,硬着头皮将门猛地打开,冰冷的雨丝钻入脖颈,激的他精神一震。 潇潇雨幕中,庭院中已站满了人,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钱日生没有后退,紧紧按压着袖中的断指冷眼扫了一圈。 仿佛风吹麦浪,眼神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跪地,这让钱日生很是意外。 一个身穿玄衣长褂的年轻男子起身上前,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标下鸿胪寺参赞贺三川,迎请公子回国,请公子登车速行。” 钱日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是老杨头的人! 他压根不知道鸿胪寺是干嘛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迷茫的回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鸢儿母子。霖儿大眼睛好奇的左顾右盼,既害怕又好奇:“阿娘,他们怎么不打伞……”话没说完已经被鸢儿把嘴捂住了。 老杨头将鸢儿母子转给了大雍朝廷,其中的用意钱日生有好几种猜测,可都有些似是而非。 “你们是来接‘我’回国的?”他刻意将“我”略略加重,想更加确认对方的目的或者目标。 “眼下昌雍两国摩擦不断,恐有交战之危,两国使臣正在和谈,标下奉令秘密接引,请殿下速行。”贺三川躬身拱手的瞬间,刀柄在袖中一闪而过。 “公子”改成“殿下”,郑重的官腔口吻中似乎透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可钱日生此刻还听不太懂。可意料之外的境况让他明锐的察觉到一丝转机,他决定放手一搏。 “出发。” 贺三川身子没动,身后的一群人也都一齐停住,钱日生有些诧异的望着,对方凑上前来,距离近的让钱日生感到压抑。 贺三川掩过身子偷偷露出一个乌黑的骨雕令牌。钱日生低头细瞧,只见上面上的纹路诡异至极,上面阴刻钟馗捉鬼的纹路,中间两个苍劲的阳文字样泛着油润的光泽——“慈悲”。 “殿下,”贺三川的声音极小却铿锵有力:“夏首座还有密令,顺途押送钱日生入京问审。” 钱日生立马停住,这才认真的注视对方,贺三川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也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长得浓眉深目,一只肃劲的鹰钩鼻让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阴厉的味道,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夏首座?”钱日生眼珠转了转,更加确信对方和老杨头不是一路的,甚至毫无瓜葛。 “正是密参院首座,夏枯藤夏大人,”贺三川腰弯的更低:“佳梦关仵作钱日生案系重大,需要带回收押详问。”他瞟了一眼冷面不语的“扶风”连忙补了句:“请殿下宽心,断不会随意攀咬的。” 钱日生从马先嘴里听过密参院这个名字,好像是个极为机密的衙门。按理自己应该已经是死人了,此刻陪同鸢儿母子应该是伪装成扶风的江阿明,那人如果活着一定会坦然赴行。 可他不能,撕下面具就成了羁押嫌犯;戴上面具又无法逃脱…… 钱日生感觉自己被人骗得晕头转向,猛然意识到对方的姓氏,盯着他狐疑的问道:“原来你是——” “标下佳梦关郡守贺谨之子,贺三川。” 钱日生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压抑已久的冲动让他想要立刻阐明,可他却硬生生的忍住了。他迅速的思索着目前的局势,贺三川是贺谨的儿子,马先是密参院的人,扶风是大雍的王子,萧先生暗助扶风…… 他眼前似乎复现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众人的利害关系逐渐明晰了起来,慢慢萌生了一个想法:原来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而且底牌在手。 他眼神一闪,干脆利索的做出回答:“钱日生的事情回京再说。”随即迈出了步子迎着人群走去,院中诸人无声的裂成两片,垂手低头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门外已是车水马龙,一走出去吆喝叫卖声响成一片,钱日生刚走出门,一辆宽大的马车恰好停在眼前,两匹高头骏马单辕牵连着松木车厢,四壁围靠旁开小窗,钱日生从未见过这样的马车,不由得目光都定住了。 “公子这是要出门?”耳边突兀传来一声赞叹:“嗯,好马,四蹄踏雪。” 钱日生扭头望去竟是“流觞”里遇见的那位长髯中年人,贺三川默不吭声的站在钱日生身后,周围的人都若有意若无意的围靠上去。 那人拱手而来笑吟吟的,却俯身问向霖儿:“小霖儿你去哪里啊?” “阿娘说回爷爷家。”霖儿声音脆亮,兴奋的在地上转了两圈。 那人眸光一闪,笑眯眯的朝钱日生拱了拱手:“今日既然不巧,那就改日拜会,公子一路顺风。” 第四十六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贺三川带着“扶风”一行顺利出城,当晚就进入了西昌境内,为了防止过关盘查的周折,贺三川领队都在镇子中过夜休整。贺三川带领着车队一直保持着某种队形前进,正是这种有序和沉默,肃杀的让行人自动避让,也会招来好奇者探视的目光。 想象中的围捕并未出现,钱日生甚至怀疑老杨头所谓的危险是诓骗自己的。直到第二天旁晚,众人在一处荒郊遭遇到了第一次劫杀。 先是一群商贩在路上争吵不休,让路上的商贩车队越聚越多,正在贺三川准备招呼众人返回之时,身后恰好也有一支车队将后路堵住,车队进退两难。 除了时不时瞟向车厢的目光,一切都很自然。 贺三川心头莫名的一动,他眯着眼看着前头争吵不休的人群,又扭过头看着后面越聚越多的商贩,一阵风卷着尘土刮面而来,道旁的树木不安的晃动了一下。这时霖儿好奇的将小脑袋探出车厢:“吵死人啦!” 脆生生的的童音好像掐灭了什么,周围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盯着霖儿看,只一瞬间,就听前方一声爆喝:“动手!” 争吵的商贩直冲过来,后面车夫脚夫商贩也纷纷亮刃,一时间刀光四起杀声震天,满眼望去马车外全是抽刀持斧的袭击者。贺三川迅速作出反应,两柄链子刀如臂使指,神出鬼没,瞬间劈倒三人,指挥众人围护马车。 钱日生缩在车内,紧张的看着车帘上动来动去的人影,只听噗的一声,车帘被溅上一片血污,紧跟着一个人影越来越大,车夫砰的栽倒车厢里,吓得霖儿哇的大哭。 “跑!”钱日生一撩车帘,赶紧抖动缰绳,马儿应声而走撒开四蹄狂奔,可钱日生不会驾控,车厢被拖得左右剧烈的摆幅,险些翻车,他手忙脚乱,眼看着就要撞上道边的一棵大树,马儿一声嘶鸣轻巧的抹了过去。 钱日生扭头一看,竟然是鸢儿拽住了缰绳,一改往日温柔贤淑的模样,目光笔直的盯住远方。 “照看好霖儿!”鸢儿一声令下,钱日生赶紧将霖儿搂在怀里。路面陡然变宽,可一名骑手也追了上来,和车厢平齐后猛地一纵,挥刀就抄鸢儿砍去。钱日生大惊失色,这时斜刺里一柄链子刀激射而来直接插入对方的脖颈,贺三川和一众手下仿佛从一团乌云中钻了出来,分列左右护着马车。 钱日生搂着霖儿贴靠着车厢,车壁外呼号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砰的撞在车厢上,或者一张狰狞的脸出现在车厢口,惊得霖儿大声嚎哭。可没过多久,厮杀之声渐止,随着散乱的马蹄声,杀手尽皆离开。 钱日生这才撩开血迹斑斑的车帘,只见一路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具尸体,贺三川清点了一下,命令手下将其中四具尸体就地掩埋。 有两个受伤未死的俘虏被拖了过来,贺三川审问了几句,对方吐露自己都是临时拼凑的马匪,只说了一句有用的话:“传言说路上有’肥羊’”。 贺三川继续逼问,俘虏便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只是极尽真诚的重复着“我真什么都不知道”,随后便因此送了性命。 这次遭遇让众人都紧张起来,贺三川也做出了调整,迅速改变了路线。 可第二次劫杀依旧发生了,这次发生在深夜,对方先是快马绕着众人兜圈子,好像在找着车队的薄弱之处,几次试探勾引后,将火把一齐抛向马车,随后趁着黑夜便冲杀过来。 双方二话不说拔刀便砍,钱日生将鸢儿母子掩在身后,透过飘忽不定的车帘向外张望。火光中人影绰绰,贺三川率领部下结成战阵徐徐如林,前排横刀搁架顺势转身,后排上前挥刀劈刺,左右各有两骑兜后骚扰偷袭;反观对方则呼喊四起一拥而上,潮水似的显得声势极大,可拼斗声却越来越稀疏。 这次搏杀结束的更快,快到霖儿都没哭就结束了。袭击者留下了八九具尸体,夜风一般呼啸而去。贺三川赶紧指派一名手下偷偷跟随对方的去向,方便重新规划路线。 受伤落单的俘虏说话颠三倒四,互相之间甚至都不认识,但说辞还是和上次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有人传说这一路上有肥膘,道上都在等这块肥肉。” 至于“有人”是谁,对方却摇头不知,随后便在哀求中被贺三川下令处死。贺三川清点了下人数,这次又折损了四人,余下的人都带了轻伤,这可不是好兆头。上路两天伤亡过半,让所有人脸色都不再从容。贺三川看着月色下的道路阴郁的吩咐赶路。 “慢。” 众人闻声立停,只见钱日生从车厢里探身出来,跳下马车后拾起火把,开始仔细查看起来。 上次遇袭时贺三川手下的一具尸体曾引起他瞬间的疑心,可当时他浑浑噩噩并没有细想,这次他决定要亲自看一看,好验证自己的猜想。 钱日生在一片狼藉中仔细的寻找,主要看的是贺三川手下人的尸体,果然发现了问题。战死的四人中有三人都是身中数刀而亡,可有一个兜后骚扰的骑手却是被人一刀毙命。 钱日生蹲下身子借着亮光细瞧,这个人致命伤在咽喉,被斩的极深。这样的刀伤在一众死尸中显得极为突兀。 殴斗之中致命伤在咽喉是很少见的,人的躯干更大,捅刺劈砍都会往头骨、胸背等位置下手,方便得手,不死也是重伤。咽喉位置隐蔽,虽然更能一击致命,但不是正面杀伤的最优选。 “有人在追杀我们,”钱日生笃定地做出判断:“这个人藏在劫匪当中,功夫很好也很自信,横斩咽喉是出于一种习惯,既能保证毙命还让人无法发声,上次也有他。” 贺三川有些意外的睨了“扶风”一眼,随后低下头,盯着的衣领上的一道豁口若有所思。 他记得方才乱战中有人劈了他一刀,他急中生智身子往后硬缩了半尺才堪堪避过。这个小波折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这时才记起当时的场景,黑暗中那道刀光一闪而过,来的无声无息。 风声中传来孤寂的马蹄声,众人纷纷戒备凝望,只见一匹马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跑了过来,火光摇曳下马蹬上竟然还连着一个人。 前去探哨的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钱日生和贺三川快步走去查看,除了胸前肩头各有一道极为醒目的刀伤,最让两人注目的是咽喉上的那道伤痕,像发笑时裂开的嘴。 对手就像一群狡猾的野狼,遇到猎物并不着急死拼,而是慢慢消耗对方的力气,耐心的等到猎物筋疲力尽才发起致命一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同样的心思,下一次必然是生死相搏。 “殿下……”贺三川神情担忧的说道:“标下冒昧,敢问殿下是否跟人透露过回国日程?” 钱日生盯着噗噗乱窜的火苗不言声,所有的事情在他脑中不停的穿梭,东家的青睐、江湖的通缉、扶风的拉拢、鸢儿母子、江阿明的行为、贺三川的出现……真相和谎言互相交错又彼此遮掩,变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线团,他选中了其中一个线头开始尝试抽丝剥茧,虽然不敢确定,但足以否定贺三川的猜测。 “不,他们是跟着你来的,我们都是鱼饵。”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车厢,所有的遭遇混在一起似乎互相关联,却又有着自相矛盾的目的,钱日生一时还想不明白,老杨头的安排比他料想的更深。 贺三川闻言眉梢一跳:“是大雍……”话刚出口他连忙住嘴,世子回国接连遇袭,这种事情细思之下深不可测,他立马不再言声了。 来之前就隐约觉得命令来的蹊跷,父亲贺谨下落不明担着“通敌”的嫌疑,按理他是嫌犯之子该当圈禁待审,可密参院首座却硬是把他从军营里抽调过来,担任接引世子回国的使命。 眼前浮现起那个独眼阴骘的老者面容:“你虽是案中人但也是局外人嘛,马先和钱日生疑谁都不会疑你,再合适不过了。” 凄凉的晚风中,贺三川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原来是引蛇出洞,只是夏首座的狠毒超出他的想象,竟然让自己来承担大雍世子一家人的性命! 钱日生后面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我们从哪里回国?” 他这才缓过神来连忙说道:“箭炉城,如今双方使臣正在那里和谈,夏首座安排殿下藏身于使臣车队一同回国。” “箭炉城,”钱日生敲着眉头推敲着胸中突然冉起的设想,他问道:“还有几天路程?” “六天。” 钱日生眸子闪动了一下,扶风一行提前四天出发,快的话明后天就能到达,时间有点紧迫,他要在自己身份暴露之前赶紧把贺三川和鸢儿母子打发走。 “我们兵分两路。”他下达了身为“扶风”的第一条命令。 第四十七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钱日生的计划是这样的: 自己带着鸢儿母子沿着官道一路穿城赶赴箭炉城,贺三川带着空车按既定路线前行。他相信现在老杨头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扶风回国又是头等的大事,自己这个小人物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支开贺三川,然后寻机金蝉脱壳。 可贺三川听了直摇头不停的念叨着虚词,“殿下万万不可涉险”、“卑职责任重大”,云云,心里却认真考虑着“兵分两路”可能带来的后果。 钱日生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我们跟着你反而烧香引鬼,到时候我们死了,你却活着,回去你说得清嘛!” 贺三川眉头纠成一道细缝,“殿下”的话的确一针见血,但他更加警惕对方摆脱自己的用意。 “你不是要抓钱日生吗?” 他猛地抬头,炙热的目光压抑不住的闪动着,他好像有些动心了。 “佳梦关的案子现在究竟怎么定的?”钱日生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 贺三川瞳仁一颤,对方的气度和传言好像有些不一样,他心神不宁的回答道:“钱日生案系重大,佳梦关赵公干、刑房师爷刘青尽皆下落不明,而且此人验尸记录多处作伪,假冒郡守签发开关手令,暗通敌国图谋佳梦关。” 他说的咬牙切齿,后半句语气陡然就弱了下去:“家主是贺家家主,离开佳梦关后下落不明,担上了通敌的嫌疑,全家……全家拘押待审。” 他话刚说完脑中再次闪过那个危险的猜测:父亲要是真的投敌,整个贺家都完了。 钱日生心里打个突,没想到自己竟被栽赃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贺三川全家都陷得这么深,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他强笑道:“他一个仵作,能有这个本事?怕不是有人要拿他结案吧。” “三司会审,清者自清。”贺三川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急迫,单膝跪下:“请殿下放心,此案和殿下绝无干系,马先自有夏首座本人作保。如果能告知钱日生下落,我们贺家一定感恩戴德!” 钱日生侧身站在惶惶的火光中,一只眼睛熠熠生光,另一只眼睛却黯淡的如同古井,在莎莎树响中凄凉的说道:“这么说你是替贺家翻案的,是吗?” 贺三川沉默不语。 “他已经死了。” 贺三川身子晃了一下,来之前他满心满意要找到钱日生和马先,希望能够洗清冤屈还父亲清白,此时闻言钱日生已死,顿时意消兴灭,心想:完了,贺家栽了。 恍惚中手腕被人猛地攥住,贺三川抬眼就看见“扶风”正俯视着他,一句话说的他心惊神摇,石像似的愣着不动。 “人虽死了,可有物证!” 钱日生默默看着对方的表情,知道已经说道点子上了,他决定将手里唯一的底牌亮出来:“佳梦关钱日生的家里,靠墙的柜子最下面一层有个暗格,里面有他验尸的‘小账’。”他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贺三川,语气发出金石摩擦的颤音:“那是唯一的物证!但你不能单独拿,要让杨星王铄陪同取出,一起抄录副本,然后你将原件带走。” 贺三川抽了口冷气哆嗦了一下,看向钱日生的眼神都变的有些敬畏:“那我爹究竟……” “你父亲没有通敌,”钱日生盯着对方的双眼,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页纸张,轻轻递过来:“这是钱日生的笔录,比活人的口供有用。” 贺三川刚要接过,纸张却稍稍往后一让,“扶风”双眸贼光闪烁的看过来:“事不宜迟,你要为我吸引追兵,然后赶赴佳梦,关务必把物证拿到手!” 贺三川神情错愕的眨了眨眼,已经被眼前的“扶风”打蒙了,他来之前听过不少传言,都说扶风昔年是个纨绔子弟,无论北齐彭越还是西昌都不待见他,甚至风闻他一度混的连寻常百姓都不如,失踪之后谁都懒得询问下落。 可这回初次见面,扶风展现出来的气度做派还有言行举止,分明是个冷静深沉的人物。 “遵命!”他终于被说动了心,立刻起身道:“我现在就出发,务必拿到物证!”说到这里,他突然多了个心眼:“可殿下安危……” “扶风”伸手一摆,理由硬的令人不快:“办好你的差事。” 两人在附近的城池下分开,贺三川略作请求被钱日生拒绝后立马动身。 钱日生无声的吐了口气,终于可以准备自己的小计划了。他带着鸢儿母子进城后便雇车前行,随后换舟而下,开始还提心吊胆,见再无劫杀出现也渐渐的放心了,于是更加专注于寻望街道两旁的店铺。 他记得无论樊阳还是平州,扶风听曲的歌楼都是黑底金字的匾额,“流觞”、“江月”、都是带三点水的字,他觉得这是某种标识,可一路寻来都没有见到类似的招牌,偷偷问了几家规模相似的歌楼,或明言或暗示伙计掌柜都是一脸茫然,一下断了线索。 霖儿终于活泛起来,骑马荡舟玩得不亦乐乎,鸢儿依旧沉默不语。钱日生心里藏着心事,不敢和他们多说话,神色也一直冷冷的。可霖儿却莫名和他亲近起来,时不时就坐在他身边看着河上风景。 “我有点想小生叔叔了。” 钱日生心里仿佛被蛰了一下,想到不久便要离开,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他不觉眼眶一热,下意识伸手刮了刮霖儿的蒜头鼻子。 自打过了沧岭城,云县、清风渡一带的城镇不是封城锁关就是盘查不断,听船夫说是出了马匪死了不少人,怀疑有大雍的探子作乱,钱日生和鸢儿稍稍松懈的心又紧了起来。 果然一路上所见的村落人烟稀少,还能看见百姓拖家带口的往城里赶,船夫也叹了口气:“要打仗咯,日子不好过咯。” 上岸后三人来到一个村落,船夫临行前说,过了村子再走半天的路程就到箭炉了。钱日生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已过酉时,苍穹上黑云盖顶,远处雷声隐隐约约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雨,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可进了村子没走多远就发现这里静悄悄的,每家店铺都上着门板,村中人声俱寂,鸡犬不闻,一阵微风拂地而来,吹的屋檐下的铁马叮铃铃的响,更显得静的吓人,看来是怕有兵灾百姓都躲城里了。 钱日生寻了家宽大店铺试着敲了敲门,铜环叩的当当作响,荒村中显得极为响亮。霖儿冒了一句:“我怕。” 这时却听远处隐隐传来纷杂的马蹄声,钱日生悚然回首,一道电闪咻的划过,他下意识伸手一推院门,岂料那门无声无息的就开了,他和鸢儿互视了一眼,赶紧牵马进院,悄悄躲了起来。 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只见门缝里马腿交错,一阵风似的疾驰而去。鸢儿捂着霖儿的嘴,不停的在他耳边叮嘱念叨着,钱日生舒了口气,脖颈里忽觉得一凉,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他带着鸢儿母子偷偷摸进屋内,里面空无一人,可这时马蹄声又兜了回来,却在门前一齐立住。 钱日生和鸢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叫道:“是扶风公子车驾吗?在下奉令前来护卫,请公子移步说话。” 雷声中却听有人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在黑黢黢的屋内激的钱日生一身的鸡皮疙瘩,他霍的转身,除了鸢儿母子再无一人,他轻轻嘘了一声。 这时青光一闪电招长空,只听院门砰的被人震开,一人欺身而至,看到钱日生叫道:“在这里!”随即扬刀便劈,只听当的一声火花四溢,黑暗中竟然有个人横刀拦在身前,大叫道:“老杨,漏风啦!” 外头传来一声大喝,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钱日生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熟人,他一声惊呼:“马先!” “低头!” 钱日生下意识将鸢儿孩子扑倒在地,只觉得脑后生风,随后对面闷哼了一声仰倒在地。电闪中,外头乱成一片,火光中全是纷乱的人影,可院门内又涌进来两三个人,一齐杀了过来,马先一边闪转腾挪一边叫道:“跟着我!” 钱日生一把拉起鸢儿,紧紧跟着马先冲了出去,雷雨声中传来几声哨响,马先刀法大开大阖,月色下飒然生风,院外一群人见到钱日生立刻冲了过来。 马先力斗三人,正是捉襟见肘,这时四五个人策马奔腾冲进阵团,生生将对方截住,随后下马死死围护在钱日生身边。钱日生打眼一瞅,原来是贺三川的手下,想来对方终究不放心,让手下沿途跟了过来。 马先这里压力稍减,他臂力沉雄,戳、扫、撩、砸,偶的一道寒芒闪过,便有一人惨叫着倒地。 钱日生举目环顾四周发现眼前的这群人里大部分是短衫马匪装扮,大呼小叫声势极大,可功夫却不高,被砍倒了三四人后气势立刻弱了几分,可藏在身后的十来名黑衣人却一言不发的缓步逼近。 “快走!” 马先一声大喝提醒了钱日生,一眼看见夹巷里停着一辆马车,他赶紧扯过鸢儿孩子贴墙奔了过去。三名黑衣人无声而来,老杨头和两三个手下从对面的院落窜了出来,钱日生大喜:“老杨头!” 他将鸢儿母子连拉带扯的推上车厢,自己也慌忙翻身上车,刚一坐定斜刺里一个人影飞了出来,以布蒙面,抡起一脚将他踹翻。那人指着钱日生冲着拼杀的众人大叫了声:“扶风殿下小心!”说罢一抖缰绳迅速逃离。 钱日生头撞在墙上摔得头昏眼花,挣扎着踉跄起身子,下意识的一抹脸竟然满手的血!他心里一惊,人皮已经破了。老杨头和身边几个人却对他熟视无睹,翻身上马挥刀割了缰绳便跑。几声急促的哨声陡然响起,那三名黑衣人也紧追过去。 护卫们武功不高,但是胜在进退有度,互相配合默契,哪怕只有四人也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势。黑衣人动手了,每一次出手护卫们都会发出一声闷哼,终于一人被乱刀砍死,圈子又小了几分。 短衫帮仿佛草原上的鬣狗,见到猛兽恶斗他们吼叫骚扰,可一旦猎物显露疲态便立刻张牙舞爪围扑上来。 众人仿佛百丈洪涛中中的孤岛,一个又一个的大浪席卷而来,小岛却始终没有被吞没。 又一名护卫身中数刀,哀嚎着倒下他仍旧死死挡在钱日生身前,嘴里叫着:“殿下先走!” 这时一个人影如同夜枭飘然而落,仓啷啷的一串响声,两条细线如鞭似枪直朝黑衣人激射而去,随即身形飘忽满场游走,两柄链子刀忽远忽近,时而擎抓在手,时而飞掷而出,顿时打的对方乱作一团。 钱日生一眼认了出来,是贺三川。 马先精神一振,也冲入人群扬刀劈砍,两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马先一声长啸横刀将一个人短衫汉子头颅砍飞,那人脖颈里的血直喷而出,这一下把众人都慑住了。 短衫帮里有人一声大喝:“爪子硬,这块肉啃不动,扯呼!” 剩余的几个短衫帮立刻罢斗,果断离开却不走远而是袖手旁观起来。黑衣人显然对突然冒出来的帮手有些意外,几声哨响过后也应声而动,两人对付一个,分别扑上各自的对手。 黑衣人从始至终都是一声不吭的默然挥刀,凄风冷雨中没人说话,地上的火把映着一条条晃动的人影,伴随着衣袂翻卷脚步摩擦的声音,每几下兵器相撞之后,都有一人扑通倒地。 钱日生注意到树影下站着的一人,虽然头戴面罩可他过分分开的两眼给钱日生留下极深的印象。他不禁按压着断指,将刘师爷的死状和接连两次遇袭瞬间联系了起来。 是马脸汉子! 哨声此起彼伏,人影错落刀光四起,眼见着又一名护卫被劈死,钱日生一咬牙伸手撤下已经破损的“人皮”,举手大叫:“你们上当了!”说完指着马车方向:“那人才是扶风!” 众人果然都愣了一下,随后继续砍了起来。马脸汉子哨子急催,黑衣人继续挥刀不停。一道电闪划过长空,钱日生陡然惊觉,自己也是目标之一? 几声尖哨带着转音,黑衣人仿佛互相应和,分出想要包夹贺三川,可贺三川却身子一闪隐没深巷之中。萧瑟夜风中,搅得树木沙沙作响,冷不丁的又是一柄链子刀激射而出,将钱日生身前一个汉子直接扎透。 变故陡发,黑衣人终于发现形势不妙,哨子变得更加急促,马先一声长啸,内力沛然惊得树上的鸟雀腾的飞起一片,他翻手架开斜劈而来的单刀,刀光闪耀映的两人面庞都骤然一亮,马脸汉子和马先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迈向旁边,凛然相视,良久不语。 自从上次交手之后,两人都私下里翻来覆去的思索对方的招式,都做了相应的分析和推演,所以这次一见面都双眼放光,踌躇满志。 刷的几道连闪照的天地间一片雪亮,好似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动手。人影交错却无兵刃碰撞之声,好像某种滑稽的舞蹈,又像街头互砍却又怕真出人命,只听“哧”的一声声响,月下扬起一阵血雾,随后又是噗噗两声,声音不大却犹如撕裂厚纸。 众人不约而同的各退一步,纷纷侧目而望。只见两个人影先后倒地,劈杀的众人俨然成了赌坊中围观的群众,声嘶力竭却全神贯注于两个豪客的最终赌局。 月光融融如水,树声萧萧,雨声肃然。一个人终于颤颤的站了起来,踉跄着走了几步,随后一声长啸,声震屋瓦。 哨声纷杂四起,时而尖啸转音,时而长鸣顿挫,仿佛在争执不休,终于在一连串急转而上由陡然点顿的哨声中达成一致,仅剩的几人拥作一团,步步后退消失在雨夜之中。 第四十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一场恶斗始于骤然发难,消弭于清风冷月之中,护卫尽皆战死,三人回身望去,马匪也走的一干二净,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马先和贺三川不约而同的将地上的尸体都检查了一遍,没想到对方虽然败走却将倒地之人尽皆杀死,不留一个活口。 “钱老弟。” “贺三川。” “马先。” 三人同时发声,叫的都是身边一人的名姓,随后同时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马先摸着腮下的络腮胡,满是血污的看着玄衣男子咧嘴一笑:“他妈的,我堂堂密参院的人,如今真是名扬四海,是个人都认得我,那还‘密’个屁啊!”随后想到什么陡然笑容一收,认真的看着玄衣男子:“你姓贺?” “他是贺谨的儿子。”钱日生介绍了一声,三人仿佛默契的好友都不在言声,随后翻身上马沿着车辙印在雨幕中奔驰。好容易死里逃生的三人看似快马加鞭,却不约而同的控制着马速,心里都在盘算着扶风能否逃过追杀。 能赢就拼死护驾,拼不赢只能“救驾来迟”。马先早就想明白了,管他什么狗屁世子,自己活着才是硬道理。他和贺三川不经意的对视了一眼,同时瞄向中间的钱日生,瞬间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所以同时喊了声:“驾!” 佳梦关一案休戚相关的三个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惊风密语中,佳梦关的案子也随着慢慢展开,耳边传来马先的叹息声:“难怪呢,杨星和王铄其实心里清楚,但他们不敢说,只能睁着眼睛装糊涂。” 贺三川不停的摇着头:“夏首座查过了,朝中无人通敌……” “哦?夏首座是这么跟你说的?那他真是菩萨心肠。”马先睨了眼神色木然的贺三川,决定把话一次性说明白了,于是控住马速:“其实夏首座已经疑心到了极点,只能让你出面查案,因为你是贺谨的儿子,断不至于谋害父亲的。如果我所料不错,陪同你父亲上任的吏部官员可能已经‘病死’了!” 贺三川在马背上瞪大了眼睛,心中堆建起来的“可能”、“也许”轰然崩塌,他在雨中怨气极重的嘶吼道:“你们可害死贺家啦!” “我们?害死贺家?”马先摸了一把雨水刁笑着反问:“小娃娃你太嫩了!你父亲是派驻西昌的使臣,章松投诚回到大雍就能指认出朝中卧底,这桩天大的案子是你父亲亲自接洽的,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头儿!” 他在迎面而来的雨幕中追忆着说道:“我是唯一的活口,怎能想到和你父亲如此机密的对接,仍旧走了风声,‘前三排’的人物啊,这人位高权重,究竟埋伏了多少年当真深不可测!” 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具黑衣人的尸体,三人互视了一眼,止住话题微微加速前行。明闪之间,只听一声马匹嘶鸣,道边又多了三具尸体,侧方一辆马车翻到在地。 “殿下!”贺三川和马先惊叫出声,翻身下马跑了过去,钱日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只见马车已经断了辕,一个轮子歪在树边,里面却空空如也。 钱日生一眼看到荒草中依稀有个人趴着,他拨开乱草小心翼翼的靠过去,先看到一个晃晃悠悠的剑柄立在那里,他有走过去两步猛地惊叫出声,只见鸢儿背上插着一柄长剑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钱日生赶紧将她轻轻扶起,探她鼻息已经奄奄一息,他低头看见怀里还搂着的霖儿,小脑袋也已经歪向一边,赶紧叫来贺三川和马先。 贺三川一把抱过孩子,只见霖儿脸色发紫浑身冰凉,连忙手按前胸不停的推拿,霖儿忽地睁开眼,大哭了几声:“娘!”随后又晕了过去。 鸢儿脸色刷白,可能是听见孩子的叫声终于眼皮动了动眯开了一道缝,她茫然的看着钱日生,无声的划下两行泪来:“我只想求他……求他带上……孩子……” 一道霹雳裂云疾闪,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炸雷,钱日生被震得有些恍惚,万没想到扶风为了逃命竟然杀妻弃子!他看着鸢儿背后悠悠晃动的剑柄,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先赶紧屈指连点鸢儿几处穴道,可伤的太重根本无济于事,血水混着雨水淋淋沥沥,云缝中月光斜照,霖儿目光散乱无神,身子一颤立刻涌了一口血沫。 “小生孤苦伶仃的……你别逼他……”鸢儿冷不丁冒了一句,钱日生一个激灵,只听对方双眼空洞,好似望着远方,又像跟人说话:“不该让人替你送死的……” 钱日生脑子嗡的一声,心里一阵酸痛,鸢儿和自己极少交流,平日里匆匆一面点头就走,万没想到鸢儿对自己还有如此心肠,他更惊异于对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哪怕面对劫杀都从不戳破。 “鸢儿姑娘……”他跪在雨中,眼见着鸢儿呼吸时有时无,和翠儿临死前油尽灯枯的模样一模一样,马先在一旁提醒道:“快!有口气说不定还能救!” 钱日生立刻把鸢儿抱起来往路上走去。 “求你……”鸢儿突然双眼睁开,白森森的手指死死抠着钱日生的手腕,力气大的吓人:“求你……放过孩子……他不进宫……让他活着就好……” 鸢儿双眼上翻,气若游丝,仿佛在对着扶风凄声哀求,风雨中听的三人都毛骨悚然。钱日生只觉得内心翻涌,想到扶风刚才的那一脚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将鸢儿驮上马背,撤下车厢的帷帘盖在他身上,随后亲手接过霖儿抱在怀里。霖儿浑身冰凉,突然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颤抖的身子激的钱日生一个哆嗦:“小生叔叔,我怕……”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钱日生浑身发僵,他闷下头贴着霖儿的额头轻轻摩擦着,热血澎湃而起:“霖儿……” 贺三川看了看前后,说了声:“我赶紧去追殿下。”随即策马就走,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马先和钱日生则沿着大路在雨中前行,沉默中马先冷不丁冒了一句:“贺三川人小鬼大,跑的倒快。” 钱日生还在想着心事,心不在焉的问道:“什么?” “还不明白吗,你已经将扶风得罪到了死地,真是作孽啊。” 走了不知道多久,只见远处看见火把闪耀,一群人拥着几辆马车飞奔过来,马先手按腰刀,对方已经围了上来:“是马爷吗?”为首一个身穿蓑衣的中年人拱手说道:“在下奉萧先生命,在箭炉城等候多日了。” 马先和钱日生互看了一眼,对方撩开车帘,只见老杨头气喘吁吁的躺在车里,冲他们招了招手。贺三川也从后面赶来,面目不清的远远张望着,随后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转身便走。 马先这才哦的一声松了刀柄,几个随从快步走来把鸢儿和孩子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安置在后面一辆马车里。 “伤的太重,要赶紧救。”其中一人略看一眼立刻嚷道。 为首的中年人伸手一让:“请两位登车。” 马先却谢绝了独自翻身跨马跟在车后,对方也不强求,招呼了一声立刻掉头往远处行驶。马车进入城门后径直前行,驶入一家深阔院落,众人都被安置在房中,钱日生发现扶风也被人背了出来,紧闭着双眼面如金纸,似乎也受伤颇重。 他和马先偷偷对视了一眼。 院内顿时忙作一团,丫鬟婆子里里外外的穿梭忙碌,只听鸢儿一声哀鸣,屋内忙不迭的惊叫出声,窗纸上人影紧跟着晃来晃去。扶风那里却静悄悄的,一个郎中坐在床边正在给扶风诊脉,过了好久郎中起身出屋,和门外的老杨头耳语了几句,老杨头认真的听了,哦的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中年人迈步前来,老杨头迎上去拱拱手,语气却带着警惕:“黄掌柜,多谢了,扶风回国是大雍要务,掌柜的这忙帮的可太‘及时’了。” 黄掌柜长得敦实宽厚,长髯飘胸颇有几分富商气度,对老杨头的讥讽不以为意:“马爷误会了,这里本就是梁公子的地方,兄弟来这里也是梁公子亲自交代。杨兄有所不知,如今萧先生正和梁公子商讨合作事宜,今后大家都是有往来的朋友。” 老杨头有些意外的看了对方一眼,想了想:“敢问梁公子现在何处?” 对方身子躬的更低,歉声说道:“梁公子不日便到,在下奉令打探多日才发现有人暗中作祟,等赶来时已经迟了,差事办成这样也是惭愧得紧。”说着递来一封信和一个小事物:“这是梁公子手书,这是印信,杨爷过目。” 老杨头对着灯光仔细验看,信中用了几个特有的约定词汇,的确和黄掌柜说的一致,看来两方要合作了。他回想自己此其实是因为封城耽搁了日子,在城外遇到了钱日生身后的追兵更是意外巧合,说是阴谋设计的确太过牵强,他垫了垫东家手书印信,脸色终于松弛了下来。 “既然杨爷到了,我也脱卸了责任,扶风公子自然还是由杨爷照料。只是鸢儿姑娘伤情太重,如果杨爷愿意,我们天亮就带回去全力救治,也算略表歉意。” 他叹了口气凑上前一步,有些为难的说道:“杨爷体谅,鸢儿姑娘……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 老杨头此时满脑子心事,他查看过鸢儿伤势,的确已经奄奄一息,基本算是回天无望了。但是鸢儿死在自己手里有些难看,既然姓黄的愿意兜底,索性脱了干系也好,于是装模做样的摇头叹气,连番致谢。 老杨头看着黄掌柜的身影拐过院墙,转身就把钱日生叫到屋内,并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的抽着闷烟。雷声在头顶滚来滚去,压得人心里发慌,钱日生双手搀在袖中,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杨爷……”不知不觉他已经换了称谓。 对方伸手一止,吁出一口烟雾:“钱仵作,之前的事情我不多问了,你我心知肚明。江阿明个狗才杀就杀了,也没什么打紧的。” 钱日生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什么话都不说,袖中的刀柄被他握的发热。 老杨头起身,他紧张的拔身欲起,对方却不轻不重的按住他的手臂:“我是看着你学徒长大的,并不想存心害你,这一条你要记牢。” 钱日生听的一脸错愕,当时事情已经做绝到那个份上,打死他都不信老杨头会放了自己。他心下猜测,对方这是大事在即,不想节外生枝。耳边传来霖儿哇哇的哭声,钱日生心里一动,诚恳的说道:“我只想活命,请杨爷放我一马,我一个小仵作办不成大事的。” “说你胆小,你净做胆大的事情;可说你胆大,你又谨慎过了头。”老杨头踱到门口,看着潺潺的雨幕突然笑了一下:“也罢,索性你就跟着公子吧,回国后随他入宫,也算一份前程。” “杨爷……”钱日生立马起身就要拒绝,可老杨头转过身又把他按了下去,语气变得深沉恳切:“我是为你好,你是仵作难道不知道‘灯下黑’的道理?你离他越近,他反而不敢动你。” 眼前的老杨头一会儿扮钟馗一会儿扮观音,眼神慈祥的仿佛在看一个懵懂无知的稚童,一番话说的既像安慰又像警告似乎还带着要挟的意思,最后那意味深长的叹息,让钱日生愈加参不透对方的心思,疑虑云雾一般萦在心头。 吃饭的时候他仍旧在思索着老杨头把他“送”给扶风的用意,除了默认他和扶风的关系,想让他继续充当眼线,他想不出任何的理由。他漫不经心的挑着盘中的笋片细细品嚼,不得不承认老杨头的老辣,轻轻松松一句话,就勾起了他对扶风的疑虑,而且怎么都驱散不掉。 他随便糊弄了两口他便不吃了,盯着菜碟怔怔出神。自己知道了这么多事情,这时候再想和老杨头与扶风撇清关系,根本无从说起。指望他们放过自己,还不如盼着扶风暴毙,让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他的思绪越走越远,最后蓦然发现自己真的在考虑怎么杀死扶风。 终于站起身走到老杨头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老杨头听了连连点头:“这就对了,好好干。”随后让他把药给扶风送去,叮嘱他好好服侍,钱日生退出房门,望着浓云中穿梭的冷月无声的叹了口气。 自己如同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死有死的作用,活有活的走法,在双方明争暗斗中被无情的推来推去。这让他很不舒服。 “吃素的习惯可不好,因为羊也吃素。”这是师父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四十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扶风身受内伤再加上凄风冷雨中担惊受怕,当夜就来了热症,尽管专人前来给他调理过内息,可此刻还是跟在火上烘烤似的,闭上眼都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下梦到自己站在大殿之下朝着高高在上的雍王生涩的行礼;一下梦到自己被人四面围杀;忽而又梦见自己的母亲正坐在塌边咒骂哭泣;一会儿又梦到周边全是默然不语冷眼直视的随人……耳边乱糟糟的尽是哭泣喊杀之声。 “救命……来人……” 他喑哑的挣扎着,感觉怎么都醒不过来,仿佛陷在一口枯井里,井口的光越来越小。终于,他挣扎着猛地掀开被子,一反手便抓住一个人的手腕。 “公子……” 灯影下却是钱日生,手上正端了碗药站在床边。扶风失神的张望着钱日生,过了良久才好似想起了什么,又转向他手中的药碗:“我不喝。” 钱日生看着扶风,明白对方的心思,猜忌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以至于面对一碗药都当成蓄意的阴谋。 烛光荡漾了一下,扶风平躺在床上,脸色青中泛白,微张着嘴像一具刚刚咽气尸体。老杨头进屋看望了下扶风,带来了好消息。东家和萧先生已经搭手合作,大雍和西昌和谈顺利,扶风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国了。 扶风脸上一片潮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想笑却牵动了内伤面目似哭似笑的只能眨眼点头。老杨头轻声安慰了几句,站起身吩咐钱日生服侍好公子,随后对着扶风郑重的躬身行了一礼:“明天使臣就到了,殿下安心调养就好。” 钱日生偷偷瞥向老杨头,恰巧撞上对方若有似无的目光,心微微颤了一下。 扶风坚持不肯吃药,钱日生也不劝说,任凭药放在桌上慢慢变凉。他平和的注视着对方,只是因为他坐着而扶风躺着,反倒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鸢儿呢?”扶风声音从喉咙里传出,含糊的难以分辨。 钱日生摇了摇头,说了个“不清楚。” “你不是护送她回来了吗?” 钱日生猛地抬头,“护送”二字令他怒火中烧,本不想开口的,可心中的恼恨如洪水决堤,顶的他脱口而出: “鸢儿希望你回宫后,让霖儿好好活着。” “萧先生希望你遵守约定。” “老杨头让我随你进宫。” 钱日生将手中的把柄一一抛出,每句话都是对方日后杀死自己的理由,但他决定抓住这次机会,索性把话说开逼对方彻底死心:“你不害我,我就不会乱说。” 扶风眼睑颤动着盯着钱日生,脸色随着时舒时展的眉头极为复杂的变化着,终于费力的吐了句:“把药端过来吧。” 钱日生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将扶风慢慢扶起,然后转身取过碗递了过去要喂,扶风却轻声说道:“我也……不瞒你了,你被他们……骗了……” “什么?”钱日生没听清,扶风又极为虚弱的说了一遍,钱日生着急要听后面的话,可扶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的就像风中的一缕青烟,虚弱的一句话竟然都说不完全。钱日生直觉上猜到一定和自己有关,于是低头探过去细听。 扶风喘息了一阵,将胳膊搭住他的肩头,费力的说道:“他们让你在我身边,其实是想……” “是”字刚出口,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想”字未落,钱日生脖颈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他身子猛地一弹,挣脱扶风胳膊挥手急撩,一下将扶风推开,药洒了个精光! 只见扶风双眼血红,右手捏着一只尖细的发簪披头散发的又扑了过来。钱日生这回有了准备,不由得怒由心头起,一把将扶风重重按住。 扶风嘶哑的叫了声:“来人……”可声音却喑哑的憋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还待再喊,伸手就要砸碗,钱日生慌忙抢过来同时一把将对方喉咙卡住。墙上人影陡然变得扑朔不定,扶风反抗的更加剧烈,双手在钱日生胳膊上不停的乱抓。 钱日生并不想下死手,可内心的冲动释放难收,情不自禁的手上更加用力,扶风瞳仁散开,胳膊无力的耷拉了下去。钱日生终于清醒过来赶忙缩手,灯烛下细看对方脖颈,所幸没有留下淤青。 可扶风目光呆滞,身子时不时抽动一下,眼皮已经不停的翻白,没过多久抽动的越加激烈,好像被脏东西附身了似的,身子竟以诡异的姿势扭曲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发音。 “救……救……”扶风脸上突然涨的彤红,好像喝了一壶老酒,手舞足蹈的拉扯自己的衣襟,身子猛地蜷缩又陡然挺开,震得烛火颤动不安。钱日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惊慌失措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只见扶风给额头脖子青筋涨的如同蚯蚓,僵尸似的猛地一抻胳膊猛地甩向钱日生,吓得他慌忙窜向门口,见鬼似的看着扶风。他醒悟过来,这是内息冲撞了筋脉,本能的就想开门喊人。 屋外冷不丁打了个一个明闪,紧接着便是哐一声炸雷,震得室内嗡嗡作响,钱日生手刚搭在门闩上,却电击似的陡然停住,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瞳仁忽明忽暗,映着门纸上明灭不定的电闪,仿佛鬼火一般跳动着。 我凭什么要救他? 这个陡然升腾的想法让他面无血色,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扶风,埋藏在心底的那颗种子不知不觉已经拱土发芽,这一步迈出去要面对什么,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他和扶风目光触碰了一下,对方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杀心,眼睛瞬间瞪的滚圆,诧异、愤怒、哀求、不屑、怨恨顿时混杂在一起,手指颤巍巍的对着钱日生不停的指着,就像风中的树梢。 一念之差骑虎难下,翻滚的雷声中,钱日生手从门闩上滑落,他走回床边,凝望着眼前这个大雍王子。 “掌印前胸则内伤多聚心包络,制其左膝阴谷穴,逆流而上触其中府、尺泽、太渊、少商……定脉向,掌阴阳。”油灯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仿佛师父就在身边悉心教导,钱日生看了眼门口,又转眼望向扶风,将目光停在他的发簪上…… 可能是自己的杀心太过浓烈,老杨头和马先带着郎中后半夜莫名其妙的突然一齐进屋,只见钱日生正手足无措的擦拭着扶风的额头。 扶风并没有死,满脸潮红呼吸时缓时急,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钱日生手脚冰凉的呆站着,生怕扶风大叫出自己的名字来。 病症恶化的如此突然,实在可疑,钱日生能觉察到几道目光都瞟向自己。他垂手低头,偷偷瞥向床边,对于郎中钱日生并不害怕。直到那人将扶风拉坐起身子,然后手掌揉按背心的灵台穴,他心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郎中皱着眉头微微运劲,片刻之后扶风竟然平静了下来,灯影下他脸色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钱日生看的目瞪口呆,师父所教的内容此刻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状况,他都搞不清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师父教错了。 扶风张口欲言,每次嘴唇翕动钱日生都觉得心跳欲出,突然对方目光看向钱日生费力的抬起手,钱日生迈上去将他手紧紧握住:“殿下,没事的,明天使臣就来接你了!鸢儿和霖儿也会好的!你就安心吧。” 扶风瞳仁乱颤,嘴唇抖动的愈加激烈,冷不丁哇的一声鲜血狂喷,众人一齐后退了一步。唯有马先眉头皱了皱,不由得瞥了钱日生一眼。 郎中手如轮指,连点扶风胸背几处大穴,随后按住脉搏细细品查,终于站起身走到黄掌柜面前,疑难困惑的微微摇头:“内伤太重,又岔了心脉……”郎中“唉”的一声,后面的话就没再说了。 停留在钱日生身上的目光随着这声叹息消失无踪。 夜里众人轮流守在身边,郎中进进出出,推宫揉穴,按脉用药,这让钱日生心急如焚。扶风就这么迷迷荡荡的竟然一直撑到了第二天中午,钱日生不眠不休坚持要陪着扶风,忙碌的身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忠心的令众人都感到意外。 傍晚时分雨已经停了,钱日生正打着瞌睡,扶风却突然啊的一声醒了过来,钱日生猛然抬头,正巧和扶风四目相对,对方歪着头眼神迷惑又茫然,好像不认识他。 钱日生心脏骤停,呐呐的唤他:“殿下?” “殿下……”对方喃喃自语,突然诈尸似的一把抓住钱日生的小臂,力量大的出奇,双眼狠毒的盯着钱日生:“是你!” 钱日生连忙抽出手,只见扶风开始剧烈咳嗽,胸膛猛地往上急挺,痛苦的两条胳膊不停的甩动着,敲得床板邦邦作响。众人闻声赶紧涌了进来,郎中赶紧摁压他胸背两处穴位,注入一股内力帮他缓解,扶风喉咙里嗬嗬作响,慢慢扭过头来,钱日生惊得不由得半站起身,心想:完了。 可扶风却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响亮,所有人的目光尽皆投了过去,却见他笑得愈加张狂,而且是嚎声大笑,笑得声嘶力竭,舞动着双手指着众人不停的点着。 眼前奇特的一幕把大家都看的有些毛骨悚然,郎中赶紧运劲揉穴,想迫使他恢复平静。可扶风还是无法止息,脸上隐约带着血红色的斑点。 钱日生眸光猛地一闪,这回他死定了! 郎中双手连拍带捏,运掌震穴,可还是无济于事。终于,扶风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栽倒在床上,一会大一会小的抽喘着。 “老神仙,怎么样啊?”老杨头征询的问道。 郎中苦思冥想最终摇摇头,想了会儿,又摇了摇。众人仿佛得到了某个最终的答案,都各自唏嘘的走了出去。 钱日生依旧守在身旁,不亲眼看到扶风咽气,他终究不敢放心。 夕阳西下,彩霞将窗纸映的明晃晃的,扶风双眼紧闭,脸上红晕越加明显,冷不丁的张开嘴,竟开始喋喋不休。钱日生惊异的看着对方,手不自觉的摸向枕头。 扶风时而好像在和人娓娓而谈,一会儿又像在咒骂,转而又在哭泣哀求,仿佛一个说书匠一人分饰多角,在向观众声情并茂的说着某个情节;又像一个口技者,模仿着各式各样的人生。 钱日生想起对方的确有自言自语的奇怪行为,他眉头紧皱着,难道疯了?就这么听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对方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钱日生慢慢凑上去,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 “钱日生。” 扶风睁开眼唤了他的名字,语气不高,平静仿佛没事人一样,钱日生心里打了个突,惊诧的看着眼前的大雍王子。却见扶风眼珠晶莹剔透,映着窗纸透过的霞光仿佛在燎燎燃烧似的,焕发出回光返照的光芒。 “我在下面等你。” 第五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扶风就这么死了,钱日生失神落魄的坐在椅子上,不知怎得心里反倒更加郁结。他看着一旁扶风的面容,起身刚想离开,门却被人推开。 老杨头和郎中无声的迈了进来,脸色阴沉的可怕。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身子同时动了,一个前扑,一个转身,钱日生还没想好说什么,对方瞬间到了跟前!这时马先从人缝中撞了进来,横肘架开老杨头,可郎中却从一旁朝钱日生闪身突进。 三人几乎同时聚集在一处,这时,灯灭了。 黑暗中衣袂如风,拳掌挥击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闷哼响成一片,只听钱日生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我一刀插进去,扶风就不是死于内伤了!” 马先和老杨头同时叫道:“停手!”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伴随着错落的呼吸声,两人又再次异口同声:“点灯。” 微弱的烛光亮起,将室内悠悠照亮,只见钱日生蜷缩在床边,手握一柄尖刀直抵着扶风脖颈,眼睛盯着刀尖,只用余光观察室内的动静。老杨头皱起眉头,知道事情难办了,他翻眼看了看钱日生,更加坚信自己之前的推测。 马先也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他再一次钦佩这个小仵作了。 “杨爷,我还指望着这个仵作呢,现在杀他可不行。”马先身子挡在钱日生身前,率先表露自己的立场。 “他杀了扶风,留了活口只会说的更多,”老杨头针锋相对。 整间屋子都没人说话,三人当着钱日生的面赤裸裸的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讨价还价,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完全不在乎钱日生。 终于,老杨头叹了口气侧身让了一步,正巧能看见钱日生;郎中则双手搀在袖子里,也默契的分开一步,距离好到能看见目标又让马先无法同时照顾两人的动作。 烛光恍惚不定,老杨头和郎中身形陡然晃动,一个堵住马先,一个去夺钱日生手中的刀。钱日生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的行动如此之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老杨头一手扣住钱日生的手腕用力一拧就捉刀在手,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喉咙生生把他拎了起来。 马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退开,说道:“此事与我无关。”说完就转身离开。 钱日生刚要开口却被老杨头猛地一指戳向肋下,觉得一股粗暴的劲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痛的他撕心裂肺。他双手用力去掰老杨头的手,可那条手臂坚硬的如同生铁,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他只能憋着嗓子使劲汲取一丝一缕的空气。 “不要……杀我……” 老杨头眸子射出狠毒的光,手上更加用力,一下将他的声音掐灭,手腕一抖,刀刃疾刺。 这时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杀他无用,徒增嫌疑而已。” 尖刀顶肉陡然一滞,老杨头身子应声停住,清淡的烛光在刀刃上来回滑动。 终于,老杨头极不甘心的松开手,钱日生嗵的掉落在地,张大了嘴拼命的呼吸,只觉得眼冒金星,朦胧间好像看到一棵树和屋檐柱影混在一起,视线逐渐清晰才看清是个身穿青袍的人独立月下。 老杨头直起身来,极为恭敬的走到那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那人转身便迈了进来,站定身子不言不动,室内一下变得安静下来。 钱日生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那人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粗布长袍,面目清雅,只是双眉略微下垂。这人乍一眼极为平常,细看却给人一种心驰远方的沧桑之感。尤其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腰间悬着的那柄乌黑哑光的古朴长剑。 尽管从未见过,钱日生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口道:“东家。” 那人闻声看了他一眼,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敷衍。走进屋后先站在扶风的床边俯身细看:“是他杀了扶风?” “不是我……我……” 老杨头一脚踢中钱日生的肋下,疼的他后半截话再也说不出口,随后一把拎起钱日生的发髻将他脖子抻的笔直,刀尖抵住脖子:“绝对是他!东家,杀了他西昌大雍都能有交代。” 钱日生死鱼似的使劲挣扎,明白对方这是要杀他顶罪了,可老杨头把他摁的死死的。 东家仿佛默哀似的看着扶风,头也不回的问道:“他还让扶风死的像个意外?连老神医都查不出来?” “他有点小聪明。” 东家微微抬头,语气说不出的娴静:“扶风自幼出宫落魄无闻,可毕竟是雍王血脉,如今一死就成了关乎诸侯邦交的大事,死因无关紧要,你杀了钱日生反倒欲盖弥彰了。”随后挥了挥手,语气说的不快不慢,温和极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他走吧。” 脖子下的刀终于松了,在钱日生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钱日生目光空洞的看着地面,没想到东家竟然放了自己,他刚要起身陡然反应过来,自己一走岂不是畏罪潜逃?登时心里起了警戒。 这时候马先跃步进来沉沉的说道:“这下糟了,大雍的使臣没来,西昌的兵马反倒到了!杨爷,你肯定有后手吧!” 一句话说的众人皆惊,连东家都一下子握住了扶手,大家都意识到一定是黄掌柜透露了扶风重伤的消息,大雍使臣迟迟不来,西昌急于规避责任抢先过来探望了,兵马一到事态就截然不同。钱日生身子更加不肯动弹,咬定主意必须和他们绑在一起才行。 马先一眼看到屋内有个陌生人,略一观察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瞟了一眼钱日生,不管如何要带着这个人潜回密参院亲见夏枯藤翻案,等救出老娘妹子后,他发誓从此退隐,再也不沾是非。 于是马先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牢牢盯着钱日生,随时准备出手抢人。 “东家不宜在此绊住手脚,实在不行先去蓟国……”老杨头一开口自己就先犹豫了,只是盯着钱日生不说话。 “公子丹?”东家冷笑着摇头,铁青着脸说道:“见小利而忘义,举大事而惜身,脑后反骨之人只会落井下石。” 屋内的众人都望向扶风,只见他沉吟片刻,语气突然变得坚定决绝:“暗事好做,明事难成,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但我还不至于就这么栽了。” 又一个精壮汉子从院外急匆匆的跑过来,一只独眼灼然生光:“院子被官兵围了!使臣就在门口,怎么办!杀出去?” “开门。” 老杨头失声叫道:“不可!扶风尸体一旦见光,我们岂不前功尽弃?”随后眼睛盯着钱日生吩咐道:“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们护着东家走!我押着这个仵作出去应付。” 钱日生抬了下头,他感受到来自角落里的一道目光,马先正盯着自己连连蹙眉,悄悄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两人四目一对立时会意,一旦被人拿住,势必要投入大牢等候三司问审,到时候或“畏罪自杀”,或“暴病而亡”,都是看得到的下场。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东家纹丝不动,老杨头上前一步:“主子!” “你顶不住的,”东家站起身,一句话说的老杨头哑口无言:“我们现在已经是大雍的人了,走了才叫前功尽弃呢。” 钱日生摸着脖子闻言怔了一下,东家的话语中似乎有些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老杨头站起身将东家生生拦住,恳请道:“主子卧薪尝胆重任在肩,不可自轻自贱,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老杨头情急之下的称谓变化让马先顿起疑心,不由得翻眼看了过去。主子?他摸了摸颌下的胡须,这人来头果然不同寻常! 东家盯着门外的浮云冷月说道:“我半生蹉跎,何尝不是一退再退,今日我不想再退了,也无路可退啦。” 钱日生看着眼前的场景,没来由的被东家的最后一席话说的怦然心动,自己几个月来的种种经历,何尝不是一退再退任人宰割?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凄怆神伤。 门外传来呼呼啦啦的脚步声,一个声音昂扬而起:“大雍驻西昌使臣蒋淮,奉雍王手令恭迎殿下。” 大雍也来人了!事情发展的猝不及防,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东家。 东家转过身面向钱日生,钱日生紧张的呼吸一滞,身子下意识的就往后倾。只见东家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又松开,熟视良久,感慨道:“扶风若是有你一半才华,我一定辅佐他成为雍王。” 说完他一挥衣袖,绕过老杨头款步走出,老杨头一跺脚二话不说紧随其后,马先则朝钱日生焦急的使了个眼色,闪身出门刻意离得远远的。 使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稀疏的胡子稀稀落落,自从接到所谓的“雍王密令”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质子回国不算大事,可是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明诏宣发,也没有没有和西昌通报? 再者说来,又为什么在两国兵锋对峙之际,让自己妥送扶风回国,这不是私藏吗? 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密谕”由宫里的太监口授,纸面上只有个密参院的一则手令,既非丞相府也非鸿胪寺,还指示接引事宜由一个姓梁的商人对接。 原本极寻常的事情,反倒让他拿捏不定,扶风”私逃”回国,日后一旦对景,他手里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幸好临时又下达诏令,将扶风回国事宜一并纳入和谈,这才让他心里有了底。他斟酌再三,觉得太过殷勤恐遭西昌疑心,太过敷衍又有些不恭,于是刻意等了半日才来,结果刚动身就听说扶风重伤的消息,吓得他冷汗淋漓愈加慎重。 此时月色朦胧,鸟叫虫鸣,他在院中站定,所有人都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在沉默中对峙。蒋淮打眼一扫,没有看到没有扶风的身影,传言让他心里一惊,莫非…… 他微微朝后看了一眼,转过脸清了清嗓子严肃的问道:“梁公子,请问扶风殿下现在何处?” 东家迈前一步,刚要说话,身后的屋内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来者何人?” 柔和的光随着房门打开铺洒而来,一个身影背光站在屋檐之下,将所有人的目光尽皆吸引了过去,院内陡然鸦雀无声。 马先光听声音就吓得汗毛直炸,险些骂出声来,咽了口吐沫赶紧离远了一步。 蒋淮瞿着眼睛看向屋檐下的人,纶巾束发,一身靛青色的暗纹长褂,滚边绣花玄带配在腰间,让他目光停留的则是腰带上悬着的那枚玉佩。 短暂的沉默之后,梁公子率先跪地,老杨头眸光一闪紧跟着也跪了下来,仿佛无声的涟漪悠悠荡开,人影参差不齐的跪了一片。 蒋淮又往后瞥了一眼跟着矮下身子却没完全跪下,抬头正巧碰上“扶风”冷淡的目光,他赶紧避开,恭敬的说道:“下官鸿胪寺外派使臣蒋淮,奉雍王诏令,恭迎扶风殿下回国。” 院内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只见钱日生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免礼。” 马先身子一个踉跄,老杨头暗抽凉气,两人隔空互视了一眼,心想:坏了。 树影下的一个身影无声而来,衣袂卷起一丝冷意,只听那人声音嘎哑的如同磨刀的砂石:“老奴是清宁宫黄门侍郎何遥。”半截话就此打住,后面他却不说了,只是站在等待。 微风拂过,院中的众人都轻微的晃了一下,月光下钱日生的脸色有些发白,冷冷的回道:“我在清宁宫没见过你。” 何遥整个身子难以察觉的微微直起:“殿下可还记得何年出宫?” 众人的心好似骤然沉入井底,钱日生能感受到人影中闪烁复杂的目光,明显到让他感到如芒刺背,却又短促到一眼望去又毫无端倪。 可他仍往前迈了一步,犹豫中隐着一丝决绝,他注视着何遥,随后看着蒋淮和周边的众人,最后目光停留于缓缓东移的浮云。 “不记得了,”他喟然一叹:“大概……六七岁吧,那天晚上太乱了,只记得有很多人把我围住,忙着给我穿衣服哄着我,说要带我去好玩的地方。我害怕死活不肯走,就抓着鸢儿的袖子不放。阿娘……” 他似乎在真的在回忆着什么,看着身边的空地:“阿娘就在我身边哭,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哭?长大我知道了,我被送人了。” 这句话压得蒋淮的身子压得更低:“殿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钱日生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回忆着扶风当时的话语,继续朝前走去,众人的忽闪不定的目光也随着他缓缓移动,他一直走到何遥和蒋淮身前才停下。 记忆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扶风。 “第二天我就被穿戴整齐,由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把持着坐在椅子上,告诉我不要说话,乖的话就有糖果吃,还特地让鸢儿站在我身边陪着。” 何遥眨了眨眼,这些细节打动了他,但他还是决定继续听下去。 “我看着座位下的人害怕极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对我下跪行礼,我哇的就哭了出来,然后鸢儿和那个白胡子老头就安慰我,挥手让下面的人赶紧把糖果送上来,这才止住了哭。” 月光融融如水,将钱日生的身影拉的细长,他看着夜空冷冷的问道:“当时你在我身边吗?” 风摇树影,冷月映墙,突然有人抽泣了一声,何遥终于弯下了腰,屈膝跪下后以头触地:“老奴当时是淑妃随驾内侍,正是老奴给殿下送糖的呀。” 第五十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一场恶斗始于骤然发难,消弭于清风冷月之中,护卫尽皆战死,三人回身望去,马匪也走的一干二净,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马先和贺三川不约而同的将地上的尸体都检查了一遍,没想到对方虽然败走却将倒地之人尽皆杀死,不留一个活口。 “钱老弟。” “贺三川。” “马先。” 三人同时发声,叫的都是身边一人的名姓,随后同时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马先摸着腮下的络腮胡,满是血污的看着玄衣男子咧嘴一笑:“他妈的,我堂堂密参院的人,如今真是名扬四海,是个人都认得我,那还‘密’个屁啊!”随后想到什么陡然笑容一收,认真的看着玄衣男子:“你姓贺?” “他是贺谨的儿子。”钱日生介绍了一声,三人仿佛默契的好友都不在言声,随后翻身上马沿着车辙印在雨幕中奔驰。好容易死里逃生的三人看似快马加鞭,却不约而同的控制着马速,心里都在盘算着扶风能否逃过追杀。 能赢就拼死护驾,拼不赢只能“救驾来迟”。马先早就想明白了,管他什么狗屁世子,自己活着才是硬道理。他和贺三川不经意的对视了一眼,同时瞄向中间的钱日生,瞬间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所以同时喊了声:“驾!” 佳梦关一案休戚相关的三个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惊风密语中,佳梦关的案子也随着慢慢展开,耳边传来马先的叹息声:“难怪呢,杨星和王铄其实心里清楚,但他们不敢说,只能睁着眼睛装糊涂。” 贺三川不停的摇着头:“夏首座查过了,朝中无人通敌……” “哦?夏首座是这么跟你说的?那他真是菩萨心肠。”马先睨了眼神色木然的贺三川,决定把话一次性说明白了,于是控住马速:“其实夏首座已经疑心到了极点,只能让你出面查案,因为你是贺谨的儿子,断不至于谋害父亲的。如果我所料不错,陪同你父亲上任的吏部官员可能已经‘病死’了!” 贺三川在马背上瞪大了眼睛,心中堆建起来的“可能”、“也许”轰然崩塌,他在雨中怨气极重的嘶吼道:“你们可害死贺家啦!” “我们?害死贺家?”马先摸了一把雨水刁笑着反问:“小娃娃你太嫩了!你父亲是派驻西昌的使臣,章松投诚回到大雍就能指认出朝中卧底,这桩天大的案子是你父亲亲自接洽的,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头儿!” 他在迎面而来的雨幕中追忆着说道:“我是唯一的活口,怎能想到和你父亲如此机密的对接,仍旧走了风声,‘前三排’的人物啊,这人位高权重,究竟埋伏了多少年当真深不可测!” 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具黑衣人的尸体,三人互视了一眼,止住话题微微加速前行。明闪之间,只听一声马匹嘶鸣,道边又多了三具尸体,侧方一辆马车翻到在地。 “殿下!”贺三川和马先惊叫出声,翻身下马跑了过去,钱日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只见马车已经断了辕,一个轮子歪在树边,里面却空空如也。 钱日生一眼看到荒草中依稀有个人趴着,他拨开乱草小心翼翼的靠过去,先看到一个晃晃悠悠的剑柄立在那里,他有走过去两步猛地惊叫出声,只见鸢儿背上插着一柄长剑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钱日生赶紧将她轻轻扶起,探她鼻息已经奄奄一息,他低头看见怀里还搂着的霖儿,小脑袋也已经歪向一边,赶紧叫来贺三川和马先。 贺三川一把抱过孩子,只见霖儿脸色发紫浑身冰凉,连忙手按前胸不停的推拿,霖儿忽地睁开眼,大哭了几声:“娘!”随后又晕了过去。 鸢儿脸色刷白,可能是听见孩子的叫声终于眼皮动了动眯开了一道缝,她茫然的看着钱日生,无声的划下两行泪来:“我只想求他……求他带上……孩子……” 一道霹雳裂云疾闪,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炸雷,钱日生被震得有些恍惚,万没想到扶风为了逃命竟然杀妻弃子!他看着鸢儿背后悠悠晃动的剑柄,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先赶紧屈指连点鸢儿几处穴道,可伤的太重根本无济于事,血水混着雨水淋淋沥沥,云缝中月光斜照,霖儿目光散乱无神,身子一颤立刻涌了一口血沫。 “小生孤苦伶仃的……你别逼他……”鸢儿冷不丁冒了一句,钱日生一个激灵,只听对方双眼空洞,好似望着远方,又像跟人说话:“不该让人替你送死的……” 钱日生脑子嗡的一声,心里一阵酸痛,鸢儿和自己极少交流,平日里匆匆一面点头就走,万没想到鸢儿对自己还有如此心肠,他更惊异于对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哪怕面对劫杀都从不戳破。 “鸢儿姑娘……”他跪在雨中,眼见着鸢儿呼吸时有时无,和翠儿临死前油尽灯枯的模样一模一样,马先在一旁提醒道:“快!有口气说不定还能救!” 钱日生立刻把鸢儿抱起来往路上走去。 “求你……”鸢儿突然双眼睁开,白森森的手指死死抠着钱日生的手腕,力气大的吓人:“求你……放过孩子……他不进宫……让他活着就好……” 鸢儿双眼上翻,气若游丝,仿佛在对着扶风凄声哀求,风雨中听的三人都毛骨悚然。钱日生只觉得内心翻涌,想到扶风刚才的那一脚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将鸢儿驮上马背,撤下车厢的帷帘盖在他身上,随后亲手接过霖儿抱在怀里。霖儿浑身冰凉,突然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颤抖的身子激的钱日生一个哆嗦:“小生叔叔,我怕……”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钱日生浑身发僵,他闷下头贴着霖儿的额头轻轻摩擦着,热血澎湃而起:“霖儿……” 贺三川看了看前后,说了声:“我赶紧去追殿下。”随即策马就走,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马先和钱日生则沿着大路在雨中前行,沉默中马先冷不丁冒了一句:“贺三川人小鬼大,跑的倒快,你算是完了。” 钱日生还在想着心事,心不在焉的问道:“什么?” 马先歪着脸瞅着钱日生:“还不明白吗,扶风杀妻弃子被你看的明明白白,你又知道他这么多事情,他可是回国要封王的人……”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钱日生已经听懂了,自顾自的朝前走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只见远处看见火把闪耀,一群人拥着几辆马车飞奔过来,马先手按腰刀,对方已经围了上来:“是马爷吗?”为首一个身穿蓑衣的中年人拱手说道:“在下奉萧先生命,在箭炉城等候多日了。” 马先和钱日生互看了一眼,对方撩开车帘,只见老杨头气喘吁吁的躺在车里,冲他们招了招手。贺三川也从后面赶来,面目不清的远远张望着,随后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转身便走。 马先这才哦的一声松了刀柄,几个随从快步走来把鸢儿和孩子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安置在后面一辆马车里。 “伤的太重,要赶紧救。”其中一人略看一眼立刻嚷道。 为首的中年人伸手一让:“请两位登车。” 马先却谢绝了独自翻身跨马跟在车后,对方也不强求,招呼了一声立刻掉头往远处行驶。马车进入城门后径直前行,驶入一家深阔院落,众人都被安置在房中,钱日生发现扶风也被人背了出来,紧闭着双眼面如金纸,似乎也受伤颇重。 他和马先偷偷对视了一眼。 院内顿时忙作一团,丫鬟婆子里里外外的穿梭忙碌,只听鸢儿一声哀鸣,屋内忙不迭的惊叫出声,窗纸上人影紧跟着晃来晃去。扶风那里却静悄悄的,一个郎中坐在床边正在给扶风诊脉,过了好久郎中起身出屋,和门外的老杨头耳语了几句,老杨头认真的听了,哦的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中年人迈步前来,老杨头迎上去拱拱手,语气却带着警惕:“黄掌柜,多谢了,扶风回国是大雍要务,掌柜的这忙帮的可太‘及时’了。” 黄掌柜长得敦实宽厚,长髯飘胸颇有几分富商气度,对老杨头的讥讽不以为意:“马爷误会了,这里本就是梁公子的地方,兄弟来这里也是梁公子亲自交代。杨兄有所不知,如今萧先生正和梁公子商讨合作事宜,今后大家都是有往来的朋友。” 老杨头有些意外的看了对方一眼,想了想:“敢问梁公子现在何处?” 对方身子躬的更低,歉声说道:“梁公子不日便到,在下奉令打探多日才发现有人暗中作祟,等赶来时已经迟了,差事办成这样也是惭愧得紧。”说着递来一封信和一个小事物:“这是梁公子手书,这是印信,杨爷过目。” 老杨头对着灯光仔细验看,信中用了几个特有的约定词汇,的确和黄掌柜说的一致,看来两方要合作了。他回想自己此其实是因为封城耽搁了日子,在城外遇到了钱日生身后的追兵更是意外巧合,说是阴谋设计的确太过牵强,他垫了垫东家手书印信,脸色终于松弛了下来。 “既然杨爷到了,我也脱卸了责任,扶风公子自然还是由杨爷照料。只是鸢儿姑娘伤情太重,如果杨爷愿意,我们天亮就带回去全力救治,也算略表歉意。” 他叹了口气凑上前一步,有些为难的说道:“杨爷体谅,鸢儿姑娘……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 老杨头此时满脑子心事,他查看过鸢儿伤势,的确已经奄奄一息,基本算是回天无望了。但是鸢儿死在自己手里有些难看,既然姓黄的愿意兜底,索性脱了干系也好,于是装模做样的摇头叹气,连番致谢。 老杨头看着黄掌柜的身影拐过院墙,转身就把钱日生叫到屋内,并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的抽着闷烟。雷声在头顶滚来滚去,压得人心里发慌,钱日生双手搀在袖中,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杨爷……”不知不觉他已经换了称谓。 对方伸手一止,吁出一口烟雾:“钱仵作,之前的事情我不多问了,你我心知肚明。江阿明个狗才杀就杀了,也没什么打紧的。” 钱日生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什么话都不说,袖中的刀柄被他握的发热。 老杨头起身,他紧张的拔身欲起,对方却不轻不重的按住他的手臂:“我是看着你学徒长大的,并不想存心害你,这一条你要记牢。” 钱日生听的一脸错愕,当时事情已经做绝到那个份上,打死他都不信老杨头会放了自己。他心下猜测,对方这是大事在即,不想节外生枝。耳边传来霖儿哇哇的哭声,钱日生心里一动,诚恳的说道:“我只想活命,请杨爷放我一马,我一个小仵作办不成大事的。” “说你胆小,你净做胆大的事情;可说你胆大,你又谨慎过了头。”老杨头踱到门口,看着潺潺的雨幕突然笑了一下:“也罢,索性你就跟着公子吧,回国后随他入宫,也算一份前程。” “杨爷……”钱日生立马起身就要拒绝,可老杨头转过身又把他按了下去,语气变得深沉恳切:“我是为你好,你是仵作难道不知道‘灯下黑’的道理?你离他越近,他反而不敢动你。” 眼前的老杨头一会儿扮钟馗一会儿扮观音,眼神慈祥的仿佛在看一个懵懂无知的稚童,一番话说的既像安慰又像警告似乎还带着要挟的意思,最后那意味深长的叹息,让钱日生愈加参不透对方的心思,疑虑云雾一般萦在心头。 吃饭的时候他仍旧在思索着老杨头把他“送”给扶风的用意,除了默认他和扶风的关系,想让他继续充当眼线,他想不出任何的理由。他漫不经心的挑着盘中的笋片细细品嚼,不得不承认老杨头的老辣,轻轻松松一句话,就勾起了他对扶风的疑虑,而且怎么都驱散不掉。 他随便糊弄了两口他便不吃了,盯着菜碟怔怔出神。自己知道了这么多事情,这时候再想和老杨头与扶风撇清关系,根本无从说起。指望他们放过自己,还不如盼着扶风暴毙,让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他的思绪越走越远,最后蓦然发现自己真的在考虑怎么杀死扶风。 终于站起身走到老杨头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老杨头听了连连点头:“这就对了,好好干。”随后让他把药给扶风送去,叮嘱他好好服侍,钱日生退出房门,望着浓云中穿梭的冷月无声的叹了口气。 自己如同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死有死的作用,活有活的走法,在双方明争暗斗中被无情的推来推去。这让他很不舒服。 “吃素的习惯可不好,因为羊也吃素。”这是师父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五十二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扶风身受内伤再加上凄风冷雨中担惊受怕,当夜就来了热症,尽管专人前来给他调理过内息,可此刻还是跟在火上烘烤似的,闭上眼都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下梦到自己站在大殿之下朝着高高在上的雍王生涩的行礼;一下梦到自己被人四面围杀;忽而又梦见自己的母亲正坐在塌边咒骂哭泣;一会儿又梦到周边全是默然不语冷眼直视的随人……耳边乱糟糟的尽是哭泣喊杀之声。 “救命……来人……” 他喑哑的挣扎着,感觉怎么都醒不过来,仿佛陷在一口枯井里,井口的光越来越小。终于,他挣扎着猛地掀开被子,一反手便抓住一个人的手腕。 “公子……” 灯影下却是钱日生,手上正端了碗药站在床边。扶风失神的张望着钱日生,过了良久才好似想起了什么,又转向他手中的药碗立刻警惕道:“我不喝。” 钱日生看着扶风,明白对方的心思,猜忌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以至于面对一碗药都当成蓄意的阴谋。 烛光荡漾了一下,扶风平躺在床上,脸色青中泛白,微张着嘴像一具刚刚咽气尸体。老杨头进屋看望了下扶风,带来了好消息。东家和萧先生已经搭手合作,大雍和西昌和谈顺利,扶风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国了。 扶风脸上一片潮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想笑却牵动了内伤面目似哭似笑的只能眨眼点头。老杨头轻声安慰了几句,站起身吩咐钱日生服侍好公子,随后对着扶风郑重的躬身行了一礼:“明天使臣就到了,殿下安心调养就好。” 钱日生偷偷瞥向老杨头,恰巧撞上对方若有似无的目光,心微微颤了一下。 扶风坚持不肯吃药,钱日生也不劝说,任凭药放在桌上慢慢变凉。他平和的注视着对方,只是因为他坐着而扶风躺着,反倒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鸢儿呢?”扶风声音从喉咙里传出,含糊的难以分辨。 钱日生摇了摇头,刚想说“不清楚”,可开口却是:“有惊无险。” 扶风茫然的四下张望了一下,牵动的伤口再次发痛,明显呼吸加重了,看着钱日生喘息着问道:“她……她说什么了?” 钱日生俯视着扶风,慢悠悠的说道:“鸢儿希望你回宫后,让霖儿好好活着。”按道理话到此处就可完结,可钱日生还在想着马先的警告,后面的话竟然带着点要挟的意思。 “萧先生希望你遵守约定。” “老杨头让我随你进宫。” 钱日生将手中的把柄一一抛出,每句话都是对方日后杀死自己的理由,但他决定抓住这次机会,索性把话说开逼对方彻底死心:“你不害我,我就不会乱说。” 扶风眼睑颤动着盯着钱日生,脸色随着时舒时展的眉头极为复杂的变化着,终于费力的吐了句:“好,一言为定。把药端过来吧。” 钱日生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便将扶风慢慢扶起,然后转身取过碗递了过去要喂,扶风却轻声说道:“我也……不瞒你了,你被他们……骗了……” “什么?”钱日生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个消息都会引起他的好奇。扶风又极为虚弱的说了一遍,钱日生着急要听后面的话,可扶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的就像风中的一缕青烟,虚弱的一句话竟然都说不完全。钱日生直觉上猜到一定和自己有关,于是低头探过去细听。 扶风喘息了一阵,将胳膊搭住他的肩头,费力的说道:“他们让你在我身边,其实是想……” “是”字刚出口,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想”字未落,钱日生脖颈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他身子猛地一弹,挣脱扶风胳膊挥手急撩,一下将扶风推开,药洒了个精光! 只见扶风双眼血红,右手捏着一只尖细的发簪披头散发的又扑了过来。钱日生这回有了准备,不由得怒由心头起,一把将扶风重重按住。 扶风嘶哑的叫了声:“来人……”可声音却喑哑的憋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还待再喊,伸手就要砸碗,钱日生慌忙抢过来同时一把将对方喉咙卡住。墙上人影陡然变得扑朔不定,扶风反抗的更加剧烈,双手在钱日生胳膊上不停的乱抓。 钱日生并不想下死手,可内心的冲动释放难收,情不自禁的手上更加用力,只见片刻之间扶风瞳仁陡然散开,胳膊无力的耷拉了下去。钱日生终于清醒过来赶忙缩手,灯烛下细看对方脖颈,所幸没有留下淤青。 可扶风目光呆滞,身子时不时抽动一下,眼皮已经不停的翻白,没过多久抽动的越加激烈,好像被脏东西附身了似的,身子竟以诡异的姿势扭曲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发音。 “救……救……”扶风脸上突然涨的彤红,好像喝了一壶老酒,手舞足蹈的拉扯自己的衣襟,身子猛地蜷缩又陡然挺开,震得烛火颤动不安。钱日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惊慌失措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只见扶风给额头脖子青筋涨的如同蚯蚓,僵尸似的猛地一抻胳膊猛地甩向钱日生,吓得他慌忙窜向门口,见鬼似的看着扶风。他醒悟过来,这是内息冲撞了筋脉,本能的就想开门喊人。 屋外冷不丁打了个一个明闪,紧接着便是哐一声炸雷,震得室内嗡嗡作响,钱日生手刚搭在门闩上,却电击似的陡然停住,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瞳仁忽明忽暗,映着门纸上明灭不定的电闪,仿佛鬼火一般跳动着。 我凭什么要救他? 这个陡然升腾的想法让他面无血色,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扶风,埋藏在心底的那颗种子不知不觉已经拱土发芽,这一步迈出去要面对什么,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他和扶风目光触碰了一下,对方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杀心,眼睛瞬间瞪的滚圆,诧异、愤怒、哀求、不屑、怨恨顿时混杂在一起,手指颤巍巍的对着钱日生不停的指着,就像风中的树梢。 一念之差骑虎难下,翻滚的雷声中,钱日生手从门闩上滑落,他走回床边,凝望着眼前这个大雍王子。 “掌印前胸则内伤多聚心包络,制其左膝阴谷穴,逆流而上触其中府、尺泽、太渊、少商……定脉向,掌阴阳。”油灯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仿佛师父就在身边悉心教导,钱日生看了眼门口,又转眼望向扶风,将目光停在他的发簪上…… 可能是自己的杀心太过浓烈,老杨头和马先带着郎中后半夜莫名其妙的突然一齐进屋,只见钱日生正手足无措的擦拭着扶风的额头。 扶风并没有死,满脸潮红呼吸时缓时急,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钱日生手脚冰凉的呆站着,生怕扶风大叫出自己的名字来。 病症恶化的如此突然,实在可疑,钱日生能觉察到几道目光都瞟向自己。他垂手低头,偷偷瞥向床边,对于郎中钱日生并不害怕。直到那人将扶风拉坐起身子,然后手掌揉按背心的灵台穴,他心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郎中皱着眉头微微运劲,片刻之后扶风竟然平静了下来,灯影下他脸色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钱日生看的目瞪口呆,师父所教的内容此刻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状况,他都搞不清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师父教错了。 扶风张口欲言,每次嘴唇翕动钱日生都觉得心跳欲出,突然对方目光看向钱日生费力的抬起手,钱日生迈上去将他手紧紧握住:“殿下,没事的,明天使臣就来接你了!鸢儿和霖儿也会好的!你就安心吧。” 扶风瞳仁乱颤,嘴唇抖动的愈加激烈,冷不丁哇的一声鲜血狂喷,众人一齐后退了一步。唯有马先眉头皱了皱,不由得瞥了钱日生一眼。 郎中手如轮指,连点扶风胸背几处大穴,随后按住脉搏细细品查,终于站起身走到黄掌柜面前,疑难困惑的微微摇头:“内伤太重,又岔了心脉……”郎中“唉”的一声,后面的话就没再说了。 停留在钱日生身上的目光随着这声叹息消失无踪。 夜里众人轮流守在身边,郎中进进出出,推宫揉穴,按脉用药,这让钱日生心急如焚。扶风就这么迷迷荡荡的竟然一直撑到了第二天中午,钱日生不眠不休坚持要陪着扶风,忙碌的身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忠心的令众人都感到意外。 傍晚时分雨已经停了,钱日生正打着瞌睡,扶风却突然啊的一声醒了过来,钱日生猛然抬头,正巧和扶风四目相对,对方歪着头眼神迷惑又茫然,好像不认识他。 钱日生心脏骤停,呐呐的唤他:“殿下?” “殿下……”对方喃喃自语,突然诈尸似的一把抓住钱日生的小臂,力量大的出奇,双眼狠毒的盯着钱日生:“是你!” 钱日生连忙抽出手,只见扶风开始剧烈咳嗽,胸膛猛地往上急挺,痛苦的两条胳膊不停的甩动着,敲得床板邦邦作响。众人闻声赶紧涌了进来,郎中赶紧摁压他胸背两处穴位,注入一股内力帮他缓解,扶风喉咙里嗬嗬作响,慢慢扭过头来,钱日生惊得不由得半站起身,心想:完了。 可扶风却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响亮,所有人的目光尽皆投了过去,却见他笑得愈加张狂,而且是嚎声大笑,笑得声嘶力竭,舞动着双手指着众人不停的点着。 眼前奇特的一幕把大家都看的有些毛骨悚然,郎中赶紧运劲揉穴,想迫使他恢复平静。可扶风还是无法止息,脸上隐约带着血红色的斑点。 钱日生眸光猛地一闪,这回他死定了! 郎中双手连拍带捏,运掌震穴,可还是无济于事。终于,扶风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栽倒在床上,一会大一会小的抽喘着。 “老神仙,怎么样啊?”老杨头征询的问道。 郎中苦思冥想最终摇摇头,想了会儿,又摇了摇。众人仿佛得到了某个最终的答案,都各自唏嘘的走了出去。 钱日生依旧守在身旁,不亲眼看到扶风咽气,他终究不敢放心。 夕阳西下,彩霞将窗纸映的明晃晃的,扶风双眼紧闭,脸上红晕越加明显,冷不丁的张开嘴,竟开始喋喋不休。钱日生惊异的看着对方,手不自觉的摸向枕头。 扶风时而好像在和人娓娓而谈,一会儿又像在咒骂,转而又在哭泣哀求,仿佛一个说书匠一人分饰多角,在向观众声情并茂的说着某个情节;又像一个口技者,模仿着各式各样的人生。 钱日生想起对方的确有自言自语的奇怪行为,他眉头紧皱着,难道疯了?就这么听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对方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钱日生慢慢凑上去,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 “钱日生。” 扶风睁开眼唤了他的名字,语气不高,平静仿佛没事人一样,钱日生心里打了个突,惊诧的看着眼前的大雍王子。却见扶风眼珠晶莹剔透,映着窗纸透过的霞光仿佛在燎燎燃烧似的,焕发出回光返照的光芒。 “我在下面等你。” 第五十三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扶风就这么死了,钱日生失神落魄的坐在椅子上,不知怎得心里反倒更加郁结。他看着一旁扶风的面容,起身刚想离开,门却被人推开。 老杨头和郎中无声的迈了进来,脸色阴沉的可怕。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身子同时动了,一个前扑,一个转身,钱日生还没想好说什么,对方瞬间到了跟前!这时马先从人缝中撞了进来,横肘架开老杨头,可郎中却从一旁朝钱日生闪身突进。 三人几乎同时聚集在一处,这时,灯灭了。 黑暗中衣袂如风,拳掌挥击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闷哼响成一片,只听钱日生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我一刀插进去,扶风就不是死于内伤了!” 马先和老杨头同时叫道:“停手!”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伴随着错落的呼吸声,两人又再次异口同声:“点灯。” 微弱的烛光亮起,将室内悠悠照亮,只见钱日生蜷缩在床边,手握一柄尖刀直抵着扶风脖颈,眼睛盯着刀尖,只用余光观察室内的动静。老杨头皱起眉头,知道事情难办了,他翻眼看了看钱日生,更加坚信自己之前的推测。 马先也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他再一次钦佩这个小仵作了。 “杨爷,我还指望着这个仵作呢,现在杀他可不行。”马先身子挡在钱日生身前,率先表露自己的立场。 “他杀了扶风,留了活口只会说的更多,你也摘脱不了,”老杨头针锋相对。 整间屋子都没人说话,三人当着钱日生的面赤裸裸的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讨价还价,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完全不在乎钱日生。 终于,老杨头叹了口气侧身让了一步,正巧能看见钱日生;郎中则双手搀在袖子里,也默契的分开一步,距离好到能看见目标又让马先无法同时照顾两人的动作。 烛光恍惚不定,老杨头和郎中身形陡然晃动,一个堵住马先,一个去夺钱日生手中的刀。钱日生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的行动如此之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老杨头一手扣住钱日生的手腕用力一拧就捉刀在手,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喉咙生生把他拎了起来。 马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退开,说道:“扶风的事与我无关。”说完就转身离开。 钱日生刚要开口却被老杨头猛地一指戳向肋下,觉得一股粗暴的劲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痛的他撕心裂肺。他双手用力去掰老杨头的手,可那条手臂坚硬的如同生铁,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他只能憋着嗓子使劲汲取一丝一缕的空气。 “不要……杀我……” 老杨头眸子射出狠毒的光,手上更加用力,一下将他的声音掐灭,手腕一抖,刀刃疾刺,这时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杀他无用,徒增嫌疑而已。” 尖刀顶肉陡然一滞,老杨头身子应声停住,清淡的烛光在刀刃上来回滑动。 终于,老杨头极不甘心的松开手,钱日生嗵的掉落在地,张大了嘴拼命的呼吸,只觉得眼冒金星,朦胧间好像看到一棵树和屋檐柱影混在一起,视线逐渐清晰才看清是个身穿青袍的人独立月下。 老杨头直起身来,极为恭敬的走到那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那人转身便迈了进来,站定身子不言不动,室内一下变得安静下来。 钱日生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那人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粗布长袍,面目清雅,只是双眉略微下垂。这人乍一眼极为平常,细看却给人一种心驰远方的沧桑之感。尤其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腰间悬着的那柄乌黑哑光的古朴长剑。 钱日生竟不由自主的开口道:“东家。” 那人闻声看了他一眼,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敷衍。走进屋后先站在扶风的床边俯身细看:“是他杀了扶风?” “不是我……我……” 老杨头一脚踢中钱日生的肋下,疼的他后半截话再也说不出口,随后一把拎起钱日生的发髻将他脖子抻的笔直,刀尖抵住脖子:“绝对是他!东家,杀了他大雍西昌多少能有个交代。” 钱日生死鱼似的使劲挣扎,明白对方这是要杀他顶罪了,可老杨头把他摁的死死的。 东家仿佛默哀似的看着扶风,头也不回的问道:“他还让扶风死的像个意外?连老神医都查不出来?” “他有点小聪明。” “暗事好做,明事难成,“东家一字一顿的说这话,转过身来表情木然:“扶风一介质子,自幼出宫落魄无闻,可死在此时此地就是关乎诸侯邦交的大事,杀一个仵作解决不了问题。” 脖子下的刀终于松了,在钱日生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钱日生目光空洞的看着地面,思索起自己眼下的处境。 这时马先跃步进来沉沉的说道:“这下糟了,大雍的使臣没来,西昌的兵马反倒到了!杨爷,你肯定有后手吧!” 一句话说的众人皆惊,大家都意识到扶风重伤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大雍使臣迟迟不来,西昌急于规避责任只能出手了。钱日生身子更加不肯动弹,咬定主意必须和他们绑在一起才行。 马先一眼看到屋内有个陌生人,略一观察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瞟了一眼钱日生,不管如何要带着这个人潜回密参院亲见夏枯藤翻案,等救出老娘妹子后,他发誓从此退隐,再也不沾是非,于是他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牢牢盯着钱日生。 “东家不宜在此绊住手脚,实在不行先去蓟国……”老杨头一开口自己就先犹豫了。 “公子丹?”东家铁青着脸说道:“见小利而忘义,举大事而惜身,脑后反骨之人只会落井下石。这场官司,我们是要陪着钱小哥一起走一遭的。” 眼下情形迫在眉睫俨然成了僵局,杀了钱日生显得欲盖弥彰;不杀钱日生,又怕他开口乱说,连马先都开始思考如何置身事外了。钱日生更是惊魂难定,自己落入官府手里,无论大雍和西昌都会想方设法撬开他的嘴,那真是生不如死。 他脑中急速运转,想了个不算高明的办法:“扶风重伤不治身亡,这不算说谎,我们谁都不用跑。” 东家沉吟片刻,转脸面向钱日生,点漆似的瞳仁看着钱日生:“西昌大雍有的是高人,你能保证对方查不出来吗?” 钱日生半张着口犹豫着没敢接腔,这时又一个精壮汉子从院外急匆匆的跑过来,一只独眼灼然生光:“院子被官兵围了!使臣就在门口,怎么办!杀出去?” “开门吧,”东家微微扬起下巴:“我信得过钱小哥。” “慢!”纵使有了安排,老杨头还是失声叫道:“万一给人查出来我们岂不前功尽弃?”随后眼睛盯着身后吩咐道:“你们护着东家走!我押着这个仵作留下来吃官司。” 钱日生抬了下头,他感受到来自角落里的一道目光,马先正盯着自己连连蹙眉,悄悄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两人四目一对立时会意,一旦被人拿住,势必要投入大牢等候三司问审,到时候或“畏罪自杀”,或“暴病而亡”,都是看得到的下场。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东家纹丝不动,老杨头上前一步:“主子!” “你无官职在身,顶不住的,”东家站起身,一句话说的老杨头哑口无言:“我现在已经是大雍的人了,走了才叫前功尽弃呢。” 钱日生摸着脖子闻言怔了一下,东家的话语中似乎有些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老杨头站起身将东家生生拦住,恳请道:“主子卧薪尝胆重任在肩,不可自轻自贱,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老杨头情急之下的称谓变化让马先顿起疑心,不由得翻眼看了过去。主子?他摸了摸颌下的胡须,这人来头果然不同寻常! 东家盯着门外的浮云冷月说道:“我半生蹉跎,何尝不是一退再退,今日我不想再退了,也无路可退啦。” 钱日生看着眼前的场景,没来由的被东家的最后一席话说的怦然心动,自己几个月来的种种经历,何尝不是一退再退任人宰割?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凄怆神伤。 门外传来呼呼啦啦的脚步声,一个声音昂扬而起:“大雍驻西昌使臣蒋淮,奉雍王手令恭迎殿下。” 大雍来人了!事情发展的猝不及防,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东家。 东家转过身面向钱日生,钱日生紧张的呼吸一滞,身子下意识的就往后倾。只见东家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又松开,熟视良久,感慨道:“扶风若是有你一半才华,我一定辅佐他成为雍王。” 说完他一挥衣袖,绕过老杨头款步走出,老杨头一跺脚二话不说紧随其后,马先则朝钱日生焦急的使了个眼色,闪身出门刻意离得远远的。 使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稀疏的胡子稀稀落落,自从接到所谓的“雍王密令”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质子回国不算大事,可是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明诏宣发,也没有没有和西昌通报? 再者说来,又为什么在两国兵锋对峙之际,让自己妥送扶风回国,这不是私藏吗? 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密谕”由宫里的太监口授,纸面上只有个密参院的一则手令,既非丞相府也非鸿胪寺,还指示接引事宜由一个姓梁的商人对接。 原本极寻常的事情,反倒让他拿捏不定,扶风”私逃”回国,日后一旦对景,他手里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幸好临时又下达诏令,将扶风回国事宜一并纳入和谈,这才让他心里有了底。他斟酌再三,觉得太过殷勤恐遭西昌疑心,太过敷衍又有些不恭,于是刻意等了半日才来,结果刚动身就听说扶风重伤的消息,吓得他冷汗淋漓一路上愈加慎重。 此时月色朦胧,鸟叫虫鸣,他在院中站定,所有人都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在沉默中对峙。蒋淮打眼一扫,没有看到没有扶风的身影,传言让他心里一惊,莫非…… 他微微朝后看了一眼,转过脸清了清嗓子问道:“梁公子,请问扶风殿下现在何处?” 东家迈前一步,刚要说话,身后的屋内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来者何人?” 柔和的光随着房门打开铺洒而来,一个身影背光站在屋檐之下,将所有人的目光尽皆吸引了过去,院内陡然变得鸦雀无声。马先光听声音就吓得汗毛直炸,险些骂出声来,咽了口吐沫赶紧离远了一步。 蒋淮瞿着眼睛看向屋檐下的人,纶巾束发,一身靛青色的暗纹长褂,滚边绣花玄带配在腰间,让他目光停留的则是腰带上悬着的那枚玉佩。 短暂的沉默之后,东家率先跪地,老杨头眸光一闪紧跟着也跪了下来,仿佛无声的涟漪悠悠荡开,人影参差不齐的跪了一片。 蒋淮又往后瞥了一眼跟着矮下身子却没完全跪下,抬头正巧碰上“扶风”冷淡的目光,他赶紧避开,恭敬的说道:“下官鸿胪寺外派使臣蒋淮,奉雍王诏令,恭迎扶风殿下回国。” 院内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只见钱日生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免礼。” 马先身子一个踉跄,老杨头暗抽凉气,两人隔空互视了一眼,心想:坏了。 树影下的一个身影无声而来,衣袂卷起一丝冷意,只听那人站在“扶风”身前,声音嘎哑的如同磨刀的砂石:“老奴是清宁宫黄门侍郎何遥。”半截话就此打住,后面他却不说了,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微风拂过,院中的众人都轻微的晃了一下,月光下钱日生的脸色有些发白,冷冷的回道:“我在清宁宫没见过你。” 何遥整个身子难以察觉的微微直起:“殿下可还记得何年出宫?” 众人的心好似骤然沉入井底,钱日生能感受到人影中闪烁复杂的目光,明显到让他感到如芒刺背,却又短促到一眼望去又毫无端倪。可他仍往前迈了一步,犹豫中隐着一丝决绝,他注视着何遥,随后看着蒋淮和周边的众人,最后目光停留于月光下缓缓东移的浮云。 “不记得了,”他喟然一叹:“大概……六七岁吧,那天晚上太乱了,我只记得有很多人把我围住,忙着给我换衣服哄着我,说要带我去好玩的地方。我害怕死活不肯走,就抓着鸢儿的袖子不放。阿娘……” 他似乎在真的在回忆着什么,看着身边的空地:“阿娘就在我身边哭,我当时不明白她究竟在哭什么?长大后我知道了,我被人送走了。” 这句话压得蒋淮的身子压得更低:“殿下……”含糊了半天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钱日生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回忆着扶风当时的话语,继续朝前走去,众人的忽闪不定的目光也随着他缓缓移动,他一直走到何遥和蒋淮身前才停下。 记忆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扶风。 “第二天我就被穿戴整齐,由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把持着坐在椅子上,告诉我不要说话,乖的话就有糖果吃,还特地让鸢儿站在我身边陪着。” 何遥眨了眨眼,这些细节打动了他,但他还是决定继续听下去。 “我看着座位下的人害怕极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对我下跪行礼,我哇的就哭了出来,然后鸢儿和那个白胡子老头就安慰我,挥手让下面的人赶紧把糖果送上来,这才止住了哭。” 月光融融如水,将钱日生的身影拉的细长,他看着夜空冷冷的问道:“当时你在我身边吗?” 风摇树影,冷月映墙,突然有人抽泣了一声,何遥终于弯下了腰,屈膝跪下后以头触地:“老奴当时是淑妃随驾内侍,正是老奴给殿下送糖的呀。” 第五十四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院中的气氛陡然放松,端贡的态度和语气彻底认可了“扶风”的身份,钱日生将玉牒小心收入怀中,轻抚着衣襟。扶风一死,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解脱,所有的问题都变得从容多了,钱日生把这一切也开始归结于虚无飘渺的天意。 蒋淮对世子的遭遇表示再三慰问,随后便开始简要交代回京的仪制和规程。相关的车驾路线已经定妥,蒋淮作为使臣需要和西昌商议和谈细则,何遥专程护送世子回京。为了防止世子担忧,蒋淮着重说明此行布置周密,决不让世子再受惊扰。 钱日生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何遥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摆袖一让:“请世子移步,老奴已经预备扈从随驾,后日便可启程。” 一排随从从何遥身后鱼贯而入,眼看着就要往卧室走去,梁公子面目不清的站在一旁,而马先在廊柱下正杀鸡抹脖子的冲着钱日生挤眉弄眼。 “慢着,”钱日生面容一僵,狐疑道:“我要搬走?” 何遥声音却略略抬高,整个身子却难以察觉的微微偏向“扶风”这边:“雍王身体微恙思念世子,三爷和六爷也多加嘱咐,特命老奴务必妥善护送。公子身份显贵,回京不宜车驾过多。”说后再次躬身让道。 何遥的话语句句都是规劝,可合起来却是在规劝“扶风”和使臣同行不宜羽翼招摇。 月光融融如水,将钱日生的身影拉的细长,他仍旧不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何遥:“这恐怕不行,他们要随行回国。” 钱日生看出来了,使臣虽然官职高,可这个宫里的内侍才是主心骨,必须压住他才行,他不容置辩的说道:“我一路走来,危险重重,妻儿生死未卜只能滞留西昌,我不想死在回京的路上,把你的人都撤走。” 随从们没有动,都伫立原地目光望向何遥,何遥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梁公子无朝廷官职,于矩不合,老奴身负干系不敢遵从。” “他……”钱日生看着已经晃动举步的人影,仓促之下脱口而出:“他是我的门客,别的人我信不过。” 如同镜湖中投入了一颗石子,院内的气氛顿时暗流涌动,梁公子微微抬起头,眼眸闪烁;蒋淮和何遥瞠目结舌,欲言又止;马先惊恐莫名,老杨头若有所思……微风拂过,众人衣袂微微荡漾,钱日生身上的目光霎时间都飘忽不定起来。 这句话本是随口而说,可钱日生根本想不到这句话起到的效果远超自己的想象。“门客”二字代表着扶风再也不是以世子身份孤身入京,而是一股势力的加入,令蒋淮和何遥自然而然的开始无限的遐想。 无声的僵持并未持续多久,似乎是得到了某个暗示,随从一齐转身退了下去。 “既如此,听凭世子大人安排。” 钱日生心里稍稍放松,一眼看见退下去的人群里还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冷冷说道:“马先留下。” 蒋淮和何遥走后,几个人不约而同的赶紧进屋商议,马先陡然发难,劈胸将钱日生一把捉到屋角只能朝他肚子上重重垒了一拳:“你他妈把我害惨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说完就要拔刀,老杨头赶紧拉住他的肩膀:“他已经杀不得了!” 马先动作立停,瞬间已经明白眼下的局势,愤愤的看着钱日生,忍不住又踢了一脚:“我操!当时在佳梦关我就该宰了你!” 钱日生疼的一阵干呕,大口喘着气强顶精神说道:“你得罪的人可是‘前三排’的,没有扶风撑腰,你死路一条。” 马先心里翻了个个儿!朝廷里的内鬼誓要置他于死地,眼下扶风已死,一旦戳破钱日生身份,所有罪名轻而易举就能栽在自己头上!他瞳仁止不住的乱跳,手在刀柄上犹豫着还是松开了。 东家侧身站着,不动声色的看着墙上的挂画,似乎比钱日生更值得他的关注。他现在的境况只有自己知道,手下接连被害,店铺据点接连减少,所有的背后都有萧先生的身影。 直到箭炉城外扶风被人追杀,他准备带人营救之时,萧先生的人突然出现了,不仅及时出手相救,还派来一个幕僚客卿和自己协商合作。 那人长得满脸皱纹,打扮的像个帐房先生,丝毫没有气度可言。可在东家面前一站,顿时双目烁烁泛光,开口更是语出惊人: “梁公子,在下对您钦佩已久,这次主动向萧先生请缨与公子共商大计,”萧先生连面都不露,只派了一个内府客卿和自己商谈。东家回忆着那次简短的谈话,那人举手投足从容不迫,语气谦恭,开口就将他的秘密直接戳穿: “太子病危之时,梁公子便慧眼如炬接纳质子扶风,如此眼光令人钦佩。”对方眉眼低垂,言语却是步步紧逼:“如今太子归天储位空悬,雍国两位王子势力遍布朝野,背后更有各自母国势力作为倚仗,东洛、娄山皆为强国,二者任得其一,大雍必将被其操控,雍主担忧日甚。如果此时有一名王子不忘故国、动心忍性,稍加扶持确有坐收渔利之可能。如此看来,扶风的确奇货可居。” 那人话没说完,东家心里已经泛起一阵寒凉,他故作平静的作出回答:“我是个商人,无非想要借着护送之功在大雍开拓商市罢了,先生似乎多虑了。” 那个幕僚静静的听完,并不反驳,语调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久闻梁公子周旋列国情报黑市,长袖善舞,似乎各国高层都有人愿意帮助公子,而且无人查证公子来历,这点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做到的。在下揣摩多年,猜到一种可能。” 那人的话语仿佛幽巷中吹出的冷风,带着一股森森的寒气:“如今诸侯并起,梁朝名存实亡,名臣贤才皆被列国招揽,其中可能有人心怀故国,或者本身就带着某种使命,所以才会如此支持公子,小人斗胆猜测,梁公子日后将凭拥立之功晋身大雍朝堂,以权相自居掌控大雍,可谓枭雄之举。” 记忆中那人的话语平稳,低眉站立,每一个字都极为笃定。没想到萧先生幕下竟然有这么一位专门研判自己的能人,至今想来,仍令他毛骨悚然。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就手按腰畔的剑柄。 对方没有过多的虚词,开门见山然后层层递进,最后抛出了一个饱含威胁的提议:“但凭公子如今势力,恐怕羽翼还稍显不足,日后之事更非一人所能支撑,萧先生愿携西昌国力,鼎立相助。扶风如若封王,萧先生愿斡旋西昌国主,择选公主与扶风联姻。” 眼前的画早就模糊一片,东家喟然一叹,萧先生于无声处步步紧逼,不停的削弱自己势力,此时此刻骤然发力,令他不得不遵从所谓的“和谈”。 “公子豪情,这份密约一式两份,您的分号从此在西昌大可重新开张,保证畅通无阻。” 回忆到此为止,东家孑然独立,终于将目光聚焦在钱日生身上,他的确给逼得无路可退了。 钱日生扶着墙费力的站立起身子,手指虚空指了指:“扶风现在必须活着!” 马先狞笑道:“嚯,听你的意思,你好像在救我们?” 钱日生手指又转回自己,他知道必须让眼前的这些人支持自己,而且必须支持到底:“扶风六岁出宫,母亲也病死了,谁记得他的长相?他的随从早就跑没影儿了,谁又会回来指认?现在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扶风死了,谁又会怀疑有人冒名顶替?扶风如果是个人物,怎么会这么多年都在外边自生自灭?” 马先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雍王知道扶风手里有钱日生和我,他已经猜到朝中有卧底了。” 东家和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马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扶风回国的原因,未免也太慢了点。 钱日生环视一圈,坚定的反问:“我冒充这样的人清查朝中卧底,大家只会害怕,谁会起疑?” 他每说一句,马先眼睛便会眯几分,开腔讥讽道:“钱仵作,你怕不是吃错了药,想着能封王吧。” 东家侧目旁听,心里掂量着如今的局势,马先的话语的确让他心头一跳,仿佛一个弈者在盯着棋盘,曾经的闲棋冷子似乎成了争劫关键,他失神空望着烛火,喃喃道:“如果连何遥都认不出来……” 钱日生顺势接话:“谁穿衣服拿着玉牒,谁就是世子扶风。” 这句话太过异想天开,让人担忧种中又忍不住的产生期待。所有人的目光都游离起来,马先摸着络腮胡子直摇头:“他疯了。” 老杨头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东家不由得打量起钱日生,他能感受到这个仵作身上自带的某种特质,仿佛在验看一副没有署名的古画,评估着添上某个大家的名字后能否骗过最精明的行家。 他盯着钱日生望眼欲穿,回想着此人方才应对何遥时的场景,又联系起他的种种经历,神色凛然的提醒道:“扶风毕竟是王子,气度自成。你一个仵作,在雍王以及朝臣面前……恐怕瞒不了多久。” “我听说,雍王当年也是质子。” 马先还想讥讽几句,可钱日生的目光中竟然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力量,瞬间把他震慑住了。 “这窝囊日子你还没过够吗?我能做的比扶风更好!” 马先不禁吸了口凉气,心里陡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真成了,翻案后立马带着老母妹子离开大雍,从此隐姓埋名岂不了结的干干净净? 东家侧目而视,他心中的棋局已经随着钱日生这颗棋子推演出更加深远的计划,他转过身直面钱日生:“我是个商人,这次是天底下最大的买卖,一步都错不得,你不要让我失望。” 钱日生微微直起身子,身后的影子被烛火渐渐拉长:“从今天起,我就是扶风。” 第五十五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扶风伤势在身不便出席会晤,所有的流程由蒋淮、何遥主持。三天后两国会盟如期进行,两国使臣按照议程设坛具礼梁,随后由梁愍王特派礼部官员手持节杖率众焚香告天。 梁愍王特派的官员是个头发皓白的老者,昂首持节一步一迈的在两国大臣中庄重前行,焚香颂祷过后,便展开诏书宣读。 梁王的诏书混在风中含糊不清,台下的听众安静了没多久便开始窃窃私语,抓紧最后的时间各自商讨着通商会盟的细则问题。 梁朝历任二十多位国君,当今的粱愍王反而是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年仅六岁便于兵变中柩前即位,又在权臣的夹缝中风雨飘摇,亲眼看着诸王拥兵自重进而转为裂土分疆,仿佛一个孤独的旁观者,只能坐在幽深的皇宫里缅怀先祖。 他亲手册封了二十九位诸侯,又在六十余年间四次迁都,随着列国疆域的演变从一个诸侯手中转到另一位诸侯手中,只能将一座孤零零的小邑改名“梁京”来作为都城,然后根据别人的需求下达梁室上令。 随着一声沙哑悠长的:“礼成——”,鼓乐齐鸣,昌雍两国使臣上前行礼、钤印、高举示众,于是这起会盟在梁朝、西昌、大雍的书吏手中,分别以三个不同的年份:梁愍王六十七年、西昌惠王二十二年以及雍武烈王五十四年进行记载。 受邀参礼的其他各国使臣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集在远处缓缓移动的扶风车驾,随后将这件事通过各自的渠道第一时间传递回国。 …… 天交五鼓,天已经朦朦发亮,大雍王宫礼的内侍们挨次吹熄了灯笼,一乘轿子在仆从跟随下沿着青石板路悠悠而来,王宫外的官员们见到轿子都躬身行礼:“参见公冶王殿下。” 轿子应声停下,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公子迈步出来,面容白皙留了一抹整齐的八字髯须,显得有些老成。作为大雍的三王子,每天从早到晚都浑身绷着劲,不敢有丝毫松懈。 上个月奉令前往廖州督办盐务,突然京城传信告知雍王不能见事已经七八天没有上朝,他顾不得差事火急火燎的就要进京问安,生怕走在半道就出了大事。 自古王位兄终弟继,父死子续,二王子幼年夭折,太子归天之后,他的位置瞬间敏感起来。尽管丞相府与太医馆联合发出公文邸报,再三强调“雍王微恙”、“颐养节劳”,不得“纷传谣言”,但是明眼人都很清楚,这位在位五十余年的雄主身子已经大不如前。 他听从幕僚建议小心谨慎,对地方大员都从不结交示好,哪怕自己的心腹官员也不会轻易私下见面;所有公务都在府衙办理,一张纸都不带回王府;连家中的老婆孩子最近都不准出府走动……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被剑南王抓住他“勾结外臣”、“植党示恩”的把柄,差事更是办的丝毫不敢走样,。 今天与以往有些不同,公冶王在细雨蒙蒙中走向宫墙深处,听说昨天雍王连夜召见了几位重臣,所说所议捂的极严没有丝毫风声,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心事,回去之后要和几个心腹好好商讨一下。 他思绪杂芜的往寝宫方向走去,迎面看见一个人从拐角处走来,正是他颇为倚重的眼线——内侍管带杨望。 他不露声色的慢慢前行,走到一处院墙外停下脚步,杨望随后跟了过来,看见四下无人,剑南王赶紧问道:“父王最近身体如何?” 杨望摇了摇头,又四下看看说道:“太子走后,主子就睡不踏实,最近盗汗失禁,走路手颤头摇……”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 公冶王不由得吞咽了一下,紧张的面色潮红赶紧问道:“夜里谁进宫了?” “太尉韩令虎、丞相王鼐、密参院的夏枯藤,还有个姓裴的之前没怎么见过,闭门商谈,再没招别人。” 杨望将“别人”两个字略略加重,公冶王眉头蹙着,姓裴的?他翻着眼睛想了又想,脑中没有一个对得上号的,是什么人? 军、政、情三方首脑夤夜密议,内容连杨望都不得而知,难道是托付后事?这时几个文官抱着文书正沿着廊下走过来,杨望后退了一步,声音抬高说道:“雍王传令,今日不必请安,所有公文提交中书阁办理。” 他表情庄重的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轿子刚回府邸管家便来禀报:“陆伯言、贺远山两位大人都在东花厅候着,说是有要事。” 公冶怔了一下,一甩手径直往府里走去。转过前院,沿着抄手游廊便看见一个中年书生轻摇扇子正和一个宽袍缓带的人正在喝茶聊天。 两人见到公冶王都起身行礼,公冶王扭头对管家吩咐道:“我和大人们聊事情,你在外头把门,其余人不准进来。” 下人们鱼贯出院之后,公冶王揉着眉心坐下:“我在外头一个多月真是魂不守舍啊,大哥在的时候每每差事办不好被父王训斥,我还偷偷笑他,现在才知道办事之难啊。” 陆伯言身材微胖,长得慈眉善目,说话也是慢悠悠的:“不露其长恐见其弃,过露其长,恐见其疑。现在僵臣们都不敢轻易表态,都在观望,所以三爷此时更要认真办差,娄山国那边只能作为非常之备。” 公冶王睨着眼睛看着两位幕僚,陆伯言是监察院的御史大夫,是他的文班底;贺远山是大雍都城的都长史,这个掌管九门的机要人物,自然便成了武班底。 贺远山身材魁梧,长得棱角分明,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子带兵之人特有的气势:“三爷,你放宽心,比才智比品性您都是高高的,兄终弟及,顺理成章的事情嘛。” 他说着这里腮帮子紧,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去。 公冶王看着对方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贺远山是贺家老大,按理确实是该继承家主之位的,只是没想到当年贺阁老却指定了贺谨,兄弟俩从此闹了隔阂。再加上太子查办户部亏空时把他也牵连了出来,贺谨亲命将其罢黜官职,从此更是怀恨在心。 公冶王收回目光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长吁了口气:“老六……老六也不是俗手啊。” “三爷既然把九门防务交给我,他们就肯定翻不了天,不过……”寒暄的话题在贺远山嘴里迅速转到了正题:“老陆和我说了个事,有个叫裴元华的人进宫了,我猜密参院可能要变天,这个人倒是要留意一番。” 公冶王眉头一颤,下意识的想到宫里的杨望说起的那个神秘人物,立刻追问此人的来历。 贺远山坐直了身子,有意要卖弄一下:“这个裴元华不简单呐,王丞相的二儿子前日子跟我提过两句,据说早年孤身卧底昌平,官至大夫,此人利用昌平国内二王纷争,兵不血刃就将昌平一分为二,大雍这才得以收复岭南失地……” “哦,原来是他!”公冶王突然想起早些年雍王曾因为昌平国灭的事情特地和几个王子设宴庆祝,难怪当时要举杯遥敬,原来是这个人的手笔! “还不止呢,”贺远山睨了眼陆伯言,见对方只是伫立静听并没有争抢的意思,于是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当年北齐和大雍在铜狮岭至紫云关一带连年拉锯,前线六城狼烟四起,光永州一城半年之内九次易主。战事胶着之际,也是此人说服蓟、燕两国联手进军北齐西南重镇,大雍也因为这份情报抽调南线主力驰援,这才稳住了局势。” 公冶王听的目眩神驰,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裴元华展开了无限遐想,贺远山这时补了一句:“现在已经有传言说夏枯藤该归乡养老了,密参院可能要换人。” “换人……” “夏枯藤老啦——”贺远山身子倾了倾:“自从贺谨一死,紧接着就出了刺驾的大案,再加上扶风在西昌被人追杀,这几此失利让雍王对夏枯藤失望透顶。这些您都是知道的,再加上工部那头也出了岔子,前不久水工都统被人发现竟然是个昌平间谍,在我大雍潜伏了七年!这个时候冒了个裴元华出来,还能和几个首辅重臣一同觐见,显然是在预备什么。” 公冶王眉梢耸起,最近他一门心思都在盐务差事和雍王病情上,没想到朝廷中已经暗起波澜,密参院如果换人,这个人选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手指蹭着八字胡喃喃道:“夏枯藤自雍王起兵之时便已追随,传言……” “传言最要人命,”陆伯言这时站起身,看着门外簌簌而下的雨雾愈发显深沉:“要不是雍王放风,谁敢传密参院的闲话?夏枯藤这几次进宫都挨了碰,传言都在说他的‘过’,这边开始传裴元华的‘功’,三爷您想,一个踩一个捧,这是什么征兆?” 公冶王心里对传言已经信了八九成,手指不安的搓动着,没想到短短十来天,京里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动静,听说扶风已奉旨回京,所有的事情不会平白无故的突然集中在一起,他本能的察觉道有事发生。 窗外细雨如棉,整个花厅安静的出奇,这时管家走到门外,送来一本薄册:“这是杨星刚送来的消息,请殿下过目。”随后趋步进屋,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将几盏灯烛火点亮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公冶王经手展开就着光一看,眉头皱了皱便放一旁:“嗯?”后面就不吱声了。 二人见公冶王如此关注,都凑过来瞧,公冶王将信纸递给贺远山,疑问道:“这个贺三川怎么还在外边?还去了佳梦关仵作家里?” 贺远山尴尬的揉了揉鼻子,解释道:“他是逃犯,但是夏枯藤给他打遮掩,刑部一直没法拿他。” 公冶王眉头一蹙:“夏枯藤未免管过头了吧。” 陆伯言捧着密信,骨节嶙峋的手指点着文字说道:“事情不简单呐。” 贺远山瞥了陆伯言一眼,对这个“刚上船”的人素来就瞧不上,心里哼了一声:“假诸葛。” 陆伯言身形在灯影来来回晃荡,语气幽幽:“看后面写的,据言‘世子携随从若干回京’。”他看着眉头紧皱的公冶王:“这‘随从若干’可是关键,扶风一行人现在可杂的很,里面有佳梦关的两个人证,还有一个情报黑市的神秘商人,听说这个人已经成了扶风的门客了。” 公冶王脸上的筋肉迅速抽搐了两下:“人证?” 佳梦关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走私敛财不说,母国娄山与他所有的私下交流都在佳梦关秘密进行,一旦京中有变,贺远山封锁九门,娄山国重兵压境引为外援,立刻就能控制大雍! 可所有的安排随着贺谨赴任佳梦关而打乱,贺远山几次和自己的哥哥暗示央求,都被其冷拒,贺谨甚至还拿出贺家家主的身份告诫贺远山不要玩火,不要趟夺嫡的浑水,甚至明说让其自首陈明走私敛财的事情。 这样的僵持在贺谨临出发前终于闹翻了。 “事情办成了,你就是贺家家主。”公冶王低着眼睑回想着自己对贺远山的许诺,不由得觉得有些口渴,想喝茶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事情到此为止便开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陪同贺谨上任的是吏部的一个曹掾沈航,贺远山亲自交代路上要办的利利索索。可沈航回来却见鬼似的说路上遇到了埋伏,另一波人将贺谨劫持! 随后便惊闻佳梦关出现敌情、贺谨出逃的消息。好在杨星派人传来密信终于陈明佳梦关案由,公冶王又惊又怕,暗中开始摸排线索,却始终不得要领,甚至发现连六爷也在暗中打探,两边默契的通过中间人通气,发现均都一无所知。 公冶王沉浸在回忆中,连陆伯言说的什么都没听清,一声炸雷将他一惊:“啊,你说什么?” “我说——都说扶风是个成天喝酒听曲的破落户,浪荡猥琐胸无大志。和侍女有染,事后有了孩子连姓都不给,你说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公冶王和贺远山均无声的摇了摇头。 陆伯言的身形在灯影下恍恍惚惚,自己反驳了自己:“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手底下竟然藏着这么一套班底,这份隐忍令人可怖。” 公冶王如坐针毡,原本好好的状况突然就来了急转,他偏着头注视着门外的雨势,思虑着说道:“沈航已经“病死”,就算翻案也牵连不到我身上。” “话不是这么一说,”沉雷拖着长长的尾音,四方天井中雨势如烟如雾,陆伯言在电闪中时明时暗:“这就像弈棋,国手布局不着眼与一子得失,而是步步紧逼。那两个人证一个是佳梦关的仵作,另一个据说是密参院的谍探,扶风此时正是踩着别人往上攀的时候,他若是聪明一定会带着他们亲见雍王禀明案情。” 屋内的人都顺着陆伯言的话语开始陷入沉思。 “贺谨就要翻案重查,一翻案沈航死因就必然引人怀疑,那杨星必然要被问责,”陆伯言步步推敲,语气这时候变得语重心长:“三爷,杨星是您的人,您到时候肯定是要避嫌的,那案子谁来审?夏枯藤?裴元华?还是——六爷?” 这番剔骨剥肉的分袭,说的座中人毛骨悚然,他面向贺远山:“你要是贺三川,得知亲叔叔想害他父亲,你怎么想?” “恨!”贺远山瞳仁一黯,暗抽了口凉气,双拳捏的骨节发白。 陆伯言又看向公冶王:“您要是扶风,手里握着的人能够绊倒一个树大根深的王爷,并且取而代之,您又会怎么做?” 公冶王呼吸一滞,冷淡的吐了个字:“争!” “高手过招,一剑封喉,”陆伯言双目泛着摄人的寒光:“此案铁定震惊朝野,到时候六爷指挥大臣群起而攻之,这个跟头栽下去可就完了!” 几句话说的条理分明,公冶王与贺远山目光直愣愣的看着他,一霎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依你看,眼下这步棋该怎么走?” “那两个人证跟着扶风太危险,今时不比往日……”陆伯言嚅嗫了一下,再说下去有点难以开口,想了想,转了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五十六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正午时分,浓云压得低低的,罩的天地间一片昏暗,一行车队顺着车马往来的官道前行。没有招展的旗帜和华丽的装饰,特地购买了一批药材用油布盖住,装成商队赶路。马车在人来车往的大道上就像一片树林里的树叶毫不起眼。 何遥阴沉着脸独自坐在靠前的马车里,几次想要和扶风攀谈都被人借口“世子身体不适”拦住了;人人对他都是表面客气,看起来事事请示,可话里话外的都让他“安心”,已经安排妥当……自己手持王令的雍王近侍,世子回京的事物竟然一点都插不上手,于是只能遵照王令,派可靠之人将行程通过驿道往京里传达。 钱日生坐在车内嘴里念念有词,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住关于扶风的一切,东家坐在他的身边静静的听着,如同一个教师正在听学生复述功课。 精明的商人不会草率的孤注一掷,钱日生几次危急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断,的确打动了他,但要完成偷天换日的弥天大谎,光凭这两点还远远不够,他需要继续观察。 钱日生背完扶风的信息后,随口感慨了一声:“扶风的两个哥哥势力真大。” “是你的哥哥,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东家严肃的予以纠正,随后问道:“还分得清他们吗?” 钱日生略一思索,回答道:“三王子封的是公冶王,母亲德妃,是娄山国的公主;六王子封的是剑南王,母亲宁妃,是当今东洛国主的妹妹。” 随后钱日生歪着头想了想,说道:“这两位哥哥应该瞧不上我这个弟弟,这算是好事吧。” “可雍王瞧上了,”东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钱日生,淡寡无味讲述极为耗费一个人的耐心,可钱日生从始至终都端坐,全神贯注的倾听记忆并且不时的提问,面对如此求知若渴的学生,东家决定说的稍微深一点。 “……两位王子势力本就遍布朝野,太子一死自然针锋相对,先是东洛和娄山立刻和谈示好,连同西昌和北齐都不敢再起兵锋,各国暗中斡旋会盟,都卯足了劲等着雍王归天。大雍的朝局看似平稳,实则危机到了极点,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分裂从而被他国鲸吞。雍王年事已高又遭行刺,两个雄心勃勃的儿子朝夕相伴,他心里怎能不怕?” 朝堂上的人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时间太紧,他只能尽量笼统的讲述。尽管如此,错综复杂的分支、派系、职责还是让钱日生眼花缭乱,以前耳闻的无非是蔡家老号的儿子们争财产,如今东家嘴里随便一个人名都是大雍朝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钱日生目光望向远方翻滚的乌云心潮起伏,这样的棋局对他来说还太过匪夷所思,如今他只能听懂个大概。 接连走了四五天,车队进了甘泉镇,老杨头指着远处说道:“再往西就是通州,过了通州地界,咱们就到了。” 老杨头一马当先沿街找了半晌,终于看中一家高墙围绕、临街通达的客栈,店里的伙计成天迎来送往,一眼看见车驾就知道来了贵主,又是奉茶又是掸尘,狗摇尾巴似的往里迎。 “咱们董家老号原先是个县衙,闹了兵灾后重新改的,您看这院墙又高又厚,僻静还安全。” 老杨头和马先走进里院四处张望,一溜边的厢房沿着回廊一字排开,天井里有个偏门通着马厩。他只瞄了一眼,伙计话语就顺了过来:“这马厩是您院子里单设的,春秋天的时候走镖的就爱在咱们这里住。” 高墙深阔的院子里一眼望去无遮无挡,里外一棵树木也无,马先一路上话不多,隐着很重的心事,只顾着点头:“好,好,好,嗯没树。” 伙计一看生意有门儿,伸手把老杨头和马先往屋檐下让,一边舌闪莲花的应逢着:“您别看别家栽柳种槐的,无非取个绿意,晚上知了叫起来不知道多烦人。再说了,院子里放个‘木’,那不成‘困’了?多不吉利。” 马先心里掖着事情听了这个更是烦闷,心不在焉的嗬嗬两声,老杨头做了主:“行吧,就这里了。” 众人囫囵用了顿饱饭,随即便分房休息,可谁都歇息不好,二更天甲长就带人来查户口,老杨头派了个叫韩三是个伶俐人在前头照应,送了银子刚打发走,过了一个更次,镇里的典吏又来了,说要挨家挨户清查逃犯,韩三一边打着呼哨一边旁敲侧击,对方却始终不说具体,查看了引子叫人记了下来,带了几两辛苦钱扬长而去。 众人商议了几句便分头休息,可睡到子夜时分,前院大门突然被敲得一阵山响,一下子惊动了众人,纷纷穿衣起身,东家拉开房门,只见院墙外火光彤彤,老杨头凑了过来:“又来查夜?” 众人都抻着脖子听着前院的响动,马先侧耳细听,果然是镇里的官差挨户查问身份。何遥不阴不阳的嘀咕道:“咱们又不是贼人,慌什么。” 韩三的人赶紧进屋,出来时便开始分发文牒,悄声提醒道:“马爷,官府查验不算大事,就怕对方既查又验,万一给绊住了我们还不大方便说明实情,说了人家也未必肯信,反倒露了行踪,等会儿您离远点别吭声。” “唔……逃犯……”马先想了想,自己的身份眼下的确见不得光,万一是上头有人故意搂草打兔子,还真是有些悬乎,于是说道:“好,还是你晓事,。” 正说话间,伙计已经挑灯带路进了里院,镇里的营房管带领着随从三四个人大步迈了进来,脸上却板的一本正经,也不问话先查了众人的路引文牒,一张张对着灯照了又照,随后看贼似的把每个人都细细瞧了个遍。 韩三立刻舔起一张笑脸,大大咧咧的把一帮官差往自己房里引,扭过头冲众人使了个眼色。老杨头和两个手下贴身站在东家身边,老神仙则站在院角的树影下,仿佛与四周融为一体,却将门口守住了。 管带盯着文牒细看,也不打招呼,叫屋里的人全部出来过目,随后端着架子问道:“你们从西昌来的?要回房州省亲?” 他目光左右扫了扫,只见院中众人都是一身铮劲面无表情的立着,中间还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周围人的目光和站位让他有些不舒服,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由得摸了摸腰间的配刀。 韩三见他目光停留在马先身上,赶紧凑过来谄笑着指了指文牒:“没法子的事情,外婆想孙子,闺女想老娘,路虽然远了点,这不是成全这点孝心嘛。” 管带看着马先,摸了摸颌下稀疏的胡子,见对方若无其事光明正大的迎视自己,倒不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一边转手将文牒交给身后的书簿登记在册,狐疑的询问道:“可是上面盖的是西昌樊阳的戳子,樊阳……”他翻着眼想了想,随后眉头揪在一起:“樊阳好像……在东南边,可房州在西北边,你们不从佳梦关走,怎么会拐到这儿来了,这不走反了吗?” 韩三嘿嘿笑着,脑子转的飞快,朝管带一翘大拇指:“还是您火眼金睛,我们家少爷的舅舅在江平镇,就绕过去住了两天当散心了,回来时走岔了路了,给人胡乱一指他娘的越走越偏。” 那管带眉头丝毫没有松开,接过一叠路引在手上掂了掂,嘀咕道:“戳子倒是没错,引子看上去也差不离,只是——”他拖了个长音,想的摇头晃脑:“最近听说西昌那里出了事,沿线州府都在严查逃犯,你们这时候兜个圈子去房州,中间州府又一个不进……我怎么瞧着有点驴唇不对马嘴的?” 韩三怔了一下,没想到碰到这么个熟悉路径得硬钉子,眼珠一转陪笑道:“这不是不懂嘛,而且听说现在谈成了会盟,家里主子爷就撒了欢的散心,想哪儿走哪儿,谁能想到这里查的这么紧呐。” 管带看了看院中的几个人的面相,都是一脸木然的望着自己,目光扫过又都避开,人缝里还有个公子模样的人露出半张脸,他心念一动,拨开韩三借着火把细瞧,这时钱日生若无其事的慢慢踱了出来,矜持的朝他点头示意。 管带眼睛眨了眨,斟酌着对方衣着气度心里略略松了松:“嗯……这样,我也不当这个恶人,只是房州靠近京城,最近上头压得太严,我也不敢乱来。你是个晓事的,随我走一趟,对明了引子说清楚事由就放你回来,几句话的事情,别耽误功夫了。” 韩三一听这话心里急了,赶紧说道:“官爷,都是出门在外的人,高低行个方便。”嘴里说着手里将一包桑皮纸包着的银子往那管带怀里塞: “小意思,给各位官差的茶水钱。出门在外的人经不得官司,您胳膊抬抬,我们这不就过去了?再说,哪有做歹事带这么多银子的?”说着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伙计也是陪着干笑点头,却一个字不肯乱说。 韩三还要坚持,却见那管带站着不动,身后的随从也漠然挺立,跟之前得两拨人截然不同。 “你大约不知道我的规矩,”那管带不知不觉已经面沉如霜,脸庞在火把映照之下刀刻斧凿般的严峻:“我是沙场上滚过来的人,最烦你们这套,打仗看不到你们上战场,就知道拿钱糊弄事儿。人人都像你们这样,谁还出去送命?想发财我还用你教?” 这一席话说的浩浩荡荡、正气凛然,众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觑,只有马先嘿嘿点了点头。 这下韩三没辙了,管带一挥膀子就要带人,这时候人缝中钻出一个人影欺身而至也不说话直接亮出一个腰牌。 管带拿眼一看,却是一个身材佝偻、面白无须的人站在他侧身,他狐疑的接过腰牌顿时凝注了目光:“宫……宫……宫里的?” 他迅速扫了左右一眼,猛地后撤一步,手按腰刀呛的刚拔出半截就被韩三一把按住小臂,身后的兵卫忽地散开,眼看就要动手,何遥低喝道:“雍王世子扶风在此!” 钱日生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于是款步迈出,将玉牒掏出递了过去,管带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硬缎暗花面皮的册子,还没打开心里就已经信了。验看后刚要行礼,何遥一把拦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奉令出行,不得声张。你叫什么?” “标下罗山。” “好,我问你,逃犯是什么人?”何遥语气短促,开口就是一副不容置辩的腔调。 罗山身子微微一躬:“刑部下发的海捕文书,捉拿佳梦关仵作钱日生和逃犯马先。” “哦——贺谨案子里的人,”何遥睨了眼马先:“可我来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大动静?” 罗山已经不再怀疑对方的身份,想了想说道:“听说是佳梦关有人盗取仵作笔帐,已被捉拿进京提审,嫌犯声称见过二人。” 马先头嗡的一下,和钱日生迅速对视了一眼,原来是贺三川被抓了! 第五十七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管带带人走后,众人都开始低声商议起来,钱日生看着天上的冷月暗中盘算主意,提议道:“大雍律法严苛,如果这么个查法,我们肯定走不顺当,马先是重要人证不能脱单,现在行程已经暴露……” 意思已经很明白,钱日生主张立刻出发。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东家,无声中得到了某种暗示,便开始商议行程。 老杨头含着烟杆沉吟着说道:“西边道儿要穿林子,又下了雨太难走,幸苦点赶到柳源县,这样不用进镇子,寻个村店留宿。” 何遥毕竟帮忙挡了事,此时说话便有了底气,闻言摇了摇头:“走野路……恐怕更不成。”随后看着老杨头不阴不阳的说道:“说你笨你安排的十分周到,说你聪明你却又太过小心,殿下什么身份?怎么还搞江湖上那一套?” 他冲腰牌哈了口气,在身上擦了擦:“就近直接进城,要沿途官府护送开道,明打明的走,谁敢过问世子车驾?难不成还有人敢硬拦?” 老杨头扭头看向东家,对方看了看天,打定主意道:“听何公安排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现在?”何遥诧异的一扭头。 “我们已经见了光,难保身后没有尾巴,进城之前反而是最危险的。” 商议已定众人便开始收拾,等到后半夜待伙计已经睡着了,众人便捏着心做贼似地离开客栈,等出了镇子已过子时,半个月牙在缓缓移动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把起伏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映的一片苍暗。 路边树影憧憧,清风冷月中乱冢隐隐的鬼火闪烁,结果走到第二天傍晚还没进房州城,一打听才知道水工都统治河改道,将原来的路挖成了河道。众人只能重新问路,一路下来不是野店就是孤庄,可委实不敢贸然求宿,硬走了两天真是人困马乏, 马先兜了一圈只见远处有一小片林子,隐约好像藏这个庙,他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只能在庙里过夜了。 韩三探明了路终于赶了回来,向东三十里便是河坝,过去就是房州。众人也的确累乏了,径直往树林方向赶去,穿过林子果然看见一大片空地,一座破庙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今晚有地方住了!”马先哈哈一笑,扬起马鞭空中“日”的一抖,结果刚到门口,就见庙门哗的打开,里面窜出六七个人影。 众人立刻围在车边,冷冷的看着。 月光清亮之下,只见那几个人长得外眉斜眼,一个个斜腰拉跨的提着刀,只拿眼睛斜着打量过来。为首一个小个子伸直左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指向马先这里,问道:“报蔓,谁是点王?出来说话!”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能听明白个大概,但是各地黑话不一,谁也不敢贸然开口。马先眼珠子一转,有样学样的指着对面喝道:“报蔓,谁是点王?出来说话!” 那人皱了皱眉搭了腔:“山鸡窝子里闹腾,顺风拐子马!你们万儿?” 众人都暗中偷偷摸着手里的兵刃,只听马先在车旁大大咧咧的回答道:“哦!山鸡窝子里闹腾,顺风拐子马!” 对方都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一个短衫汉子骂道:“你们是倥子!”扑身过来迎面就是一刀。 马先一看对方架势就知道是寻常毛贼,坐姿不动左手刀鞘随手一架,笑骂道:“日你姥姥,话没说完就砍?” 那人又是一刀砍来,马先左手刀鞘一扬,紧接着抻臂一震即回,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了个响,那汉子就已经人在空中咚的一下摔倒在地,哎哟叫个不停。再看马先时,只见他依旧盘腿而坐,只是手上竟拿着对方的钢刀正嘿嘿冷笑,轻妙淡写之间搁架、探拳、夺刀一气呵成,从始至终右手就没抬过。 对面一见这架势顿时气矮三分,马先猛地一挥,那刀如同利箭离弦呜的一声飞来,为首那人呆若木鸡,只觉耳边一阵风响,不由得摸了摸耳朵,一看耳朵还在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马先看着对面的七八个人,正犹豫着该怎么办,钱日生出现在马先背后,悄悄嘀咕了一句:“今夜让他们陪着。” 马先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于是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一边活动着身子一边问道:“说人话,你们干什么的?”手在身后一绕,众人心领神会纷纷下马,若有意若无意的就要将他们围住。 为首的汉子顿时知道不对,软泥似的坐在地上回道:“大爷,我们就是几个跑江湖的小弟兄,现在官府都在查人,出来避避风头。”他一眼瞅见还在地上叫唤的短衫汉子,赶紧指着动手那人解释道:“他可不是我们的人,跟小的们无关!” 马先略一愣神,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突然那个短衣汉子陡然弹身而起,直往马车方向窜去!马先心下大惊,脚下当即一蹬,三两步跨了过去,眼看着对方就要上车,马先凌空就是一掌,身随掌起,直朝对方背心灵台穴印去! 那人已到车前只觉得身后飒然起风,赶紧回身反勾,右手忽地挥出,马先只觉得膀臂一震一股逆流直冲而来,对方陡然施展的身手内力让他始料未及,被震得一个踉跄。而对方直接往后退了三四步,顿时面容一凛,这一下失了先手,只得背靠林子凝神而立。 马先瞪了对方一眼不由得警惕起来,这时只听韩三、老杨头和老神医异口同声的叫唤,众人纷纷抽出兵刃护在车前,一阵冷风传林而过,树叶哗哗作响,黑黢黢的一片密林顿时显得鬼影重重,月色清辉之下,随着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一群黑衣人慢慢走了出来,俨然围成一个圈。 马先看着眼前对方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生不知道遭到过多少次凶险境地,刀尖舔血的日子早就过惯了,一拥而上反而不怕,最怕的就是这种队伍齐整,缓缓逼近,很难有机可乘。 他回身看着一群目瞪口呆的毛贼,又瞅了眼渐渐缩圈的黑衣人,只见对方身形交错,仿佛互相挑着对手。 马先摆了个夜战八方的架势,眼看着面前走出一个身材峭直的刀客,面罩下露着一小撮山羊胡子,一步一步的迈了过来。 马先直觉上就知道来了硬手,凝神戒备的和对方相对而立,刚要问话那人抬手将一个东西往面罩里一塞,只听一声哨响,黑衣人无声而动,一齐杀了过来。 这声哨响无异于晴天霹雳,惊得马先浑身汗毛连根直乍! 月色下众人围护马车,和黑衣人厮杀一片,只见一个叫塔格的胡人汉子一根铁棍抡的呜呜作响,仿佛矗立的礁石,时不时发出兵刃碰撞的钝响,他臂力沉雄,戳、扫、撩、砸将三个黑衣人逼得无法近身;而韩三则身子快灵,在几个黑衣人之间摇闪不定,掩护塔格弱侧。 可对方也非泛泛之辈,迅速靠拢由负责一人格架,两人左右分袭,一下子就将韩三压了下去,几招过后韩三便开始有些难以支撑,守多攻少,仗着身法敏捷在刀光中闪晃腾挪。 钱日生胆战心惊的透过车帘缝隙往外一看,满眼都是刀光闪烁人影乱晃,他倒抽一口凉气,紧紧握住一把尖刀,一下对着车窗一下对着车门,紧张的浑身冷汗淋漓。 何遥躲在车内大呼小叫,黑衣人却无一人发声,这样的做派和箭炉城外的情形一模一样,纵使偶然中招也果断退下由后人顶前,山羊胡子应该是特地专责马先,一柄长剑月色下飒然生风,却迎架马先的招式步步后退,只见马先果然越离越远,钱日生在车内叫道:“回来!”可对方已经吹哨,帮手立刻将马先裹住,随后一个黑衣人嗖的窜上车厢。 钱日生一直蹲着缩在车里,耳边尽是兵刃相碰之声,偶有人扑倒在马车上,震得马车摇摇晃晃,他双手握短刃,紧张的浑身冒汗,咬着牙死死盯着车窗和车帘,晚风吹的车帘悠悠荡荡,车内也随之一黯一明。 车帘再次微微卷起,只见一双腿突然显现,钱日生热血上涌,浑身一绷直接把身子扔了出去,一手压住对方小臂死死摁住,右手持刀直往对方怀里猛扎,刀尖顶着肋骨一滑,呲的就捅了进去! 那名黑衣也是没想到里面的人如此奋勇,他刚要掀帘,就见黑暗中陡然刺出一柄利刃,一个人直接扑了过来!他用手死命的砸向对方,可刚一扬起突然身子一阵痉挛,断筋裂肉的疼痛顿时让他身子一缩。 只见钱日生猫着腰发了疯似的猛扎,马车跟着晃晃荡荡,终于一扬手抽刀而出,钱日生被热血喷的脸上骤然一热,抬眼看去周围尽是一片血红。他抹了一把脸,对方已如伐倒的树木一般,嗵的往下一栽。 山羊胡子目光一凛,只见“扶风”脸色惨白的又缩进了车厢里。马先大叫了一声:“好!有长进!”随后连续三刀又将一人胳膊连根剁开。 拼斗之间,韩三一声痛苦的叫唤,马先匆忙一瞥,塔格身上已经血染一片,老神医正和一个黑衣人斗在一起,已经气喘吁吁,哨声此起彼伏,人影错落刀光四起。 塔格身如金刚,嗷的一声虎吼,猱身上前,一柄铁棍在他手中如同开山巨斧,就这么一路莽了过去。马先暗自焦急,在这么打下去哪里顶得住!他有心救人,可山羊胡子却缠斗不休! 这时树林里突然奔出一队官兵,手持长枪短刀:“全部停手,违令者死!” 马先这里压力骤减,精神陡然一振,心中大喜放声喊道:“援兵已到,别让他们跑了!” 果然只听几声尖哨带着转音,黑衣人顿时分出人手和官兵厮杀起来,阵形瞬间露出了松懈。 马先一声长啸,内力沛然惊得林中鸟雀腾的飞起一片,他掠上马车挥刀反划将马车旁的一个黑衣人劈倒在地,钱日生一刀又扎了出来,马先吓得赶紧腾空一跃:“操,是我!” 说完将山羊胡子单刀让开迈步急送,翻身落在对方背后,紧跟着空中握刀作势欲劈,左手却一掌暗印小腹,山羊胡子刚要迎架,一眼瞥见这手暗招,目光耸动赶紧沉肩相避。 山羊胡子几次想要趁机而上却都错过了时机,几招一过,马先已经连续偷袭得手,耳边哨声尖啸急促,既是催促又像埋怨,搞得他更加急躁,竟被对方这个蛮不讲理的打法压得心慌意乱。 山羊胡子对招之时匆忙一瞥,只见刀光拳影之中,马先攻势如潮脸色却反而平静如水,他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姓马的真是越打越强!” 不待他细想下去,马先刀起身随,中途招式陡变,一刀先斜撩脖颈,招式尚未用老随即化实为虚,横刀逆划! 他赶紧后退一步闪过,岂料刚要挥刀,马先却就地一滚,一招“扫马劈踝”矮身横砍胫骨。他倒抽一口冷气,被马先陡然的变招打的措手不及,赶紧又后撤了一步。 马先这招是“落马刀”里的一式,连起来一共三招,讲究的是近身强攻,乃是军阵里传下来的功夫,由昔年大雍的一位骑兵将领所创。两军交战一旦落马比的不是武功高低,反而是谁能第一时间起手搏杀,所以这套刀法连滚带爬模样很丑,初学之人如小儿挥刀,漏洞百出,可高手使出就挥洒自如、一往无前,是个越练越驾拙驭巧的功夫。 山羊胡子一见马先腾空而起,一刹之间大惊失色,对方并未出招气势已经将他牢牢罩住。 他一咬牙不退反进,仓促一跃仿佛一只大鸟飘然落在马先侧后方,随后长刀破空,正对马先臂肘,可马先却反绕身形,极为大胆的贴刀一让,脚下急蹬近身,一下出现在他的身侧。 这一手变招技胆双全,山羊胡子骇然失色,可此时手臂无法拐弯,身后又是马车,一下退无可退,转无可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先拧腰踏步,他仓促间横刀迎上! 转瞬之际两人都是眼前骤然一闪,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山羊胡子单刀连着小臂直接被马先一刀砍断,马先毫不停滞随即屈臂前崩! 一霎时劲风扑面,山羊胡子面如金纸,胸前又硬生生的挨了这一下,直震得鲜血狂喷,身子摇晃了两下终于软倒在地。 月光融融如水,树声萧萧,古庙肃然。 拼斗搏杀中夹杂着由近传远的哨声,仿佛众人交头接耳,黑衣人的攻势突然就变得有些散乱,骑兵已经冲了进来,山羊胡子一倒,哨声立消,迅速相互靠拢仿佛一个黑圈迅速消失在树林里。 一场恶斗始于骤然发难,消弭于清风冷月之中,众人都长长的舒了口气,随即将地上的十来具黑衣人都检查了一遍,果然对方不留一个活口。 何遥趋步向前直接和官兵头领交涉,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见对方连连点头,随后便招呼兵卫执行警戒。 马先扫了一圈感慨道:“专门有人督战灭口,嘿嘿……”随后叫过塔格和韩三,偷偷让出身子,只见地上的山羊胡子还在悠悠喘气,马先瞥了他一眼低声说道:“给他裹伤,晚上审他!” 第五十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众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庙中,举目望去伤势很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时断时续的喘息声,一番激斗之后大家都伤的不轻。好在一帮贼子躲避官府留下了不少干粮酒食,于是众人一边填着肚子一边忍痛互相帮衬着胡乱包扎。 钱日生看了看,便从地上的包袱里拿了针线,默不吭声的站在塔格身旁,只听塔哥正含含糊糊的忍着痛趴着:“曹老四,用酒浇。” 他见旁边没动静,略微扭头一看,竟然是钱日生,他一下瞪大了眼睛:“钱……”一眼扫到何遥立刻改口:“殿下使不得。” 钱日生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仔细的查验了一下背上的两处极深的刀伤。马先见状暗自一惊,生怕钱日生露了馅,可刚要开口,只听钱日生捻熟的穿针引线嘴里说道:“可疼,你忍住。” 随后将塔哥背上的一处伤口两边捏合,手指微一用力便开始用针缝了起来,庙内陡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静谧,烛火煌煌中,钱日生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手上的动作晃来晃去。 众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的盯着钱日生的动作,钱日生借着烛火一针一线的缝着,几处伤口缝好了之后,他将一件衣服撕成布条,然后将伤口熨帖的包扎好,便转身走到韩三身边。 韩三刚要说话,钱日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便让他侧躺着,开始用布料站着酒擦拭腰肋的一处刀伤,随后又开始缝了起来。 钱日生挨个将众人的伤口一一擦拭缝合包扎,庙里静的深沉,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钱日生,仿佛要给他注入什么似的。 何遥目光自始至终都在钱日生身上,若有所思中细细品味着,东家也站在柱影中看着,转身对老杨头点了下头。 马先站在柱子旁满腹心事,一抬头见到大殿里高大的四大天王在烛火摇曳中正俯视着自己,不禁屏息注视,心中默默祷告:“天王保佑,若能平安回京救出老娘妹子,我从此放下屠刀,再也不动刀剑了。” 不知过了多久,钱日生站直了身子,几盏烛火不安的一晃,昏灯暗影中钱日生脸色愈加的深沉。本以为他会说什么,可钱日生一言不发便迈步离开了。 马先摸了摸腮下的络腮胡,不经意的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偷偷跟在背后说道:“你小子行!” “嘘!”钱日生冷不丁的站住了,只见庙堂深处一尊佛像边上,山羊胡子喘着粗气,胸腔像风箱一样夸张的起伏着。 两人慢慢靠了过去,都在想着如何开口审问,对方却硬挺着冷笑道:“轮到我了?” 钱日生手持着蜡烛站在一旁,审问不是他擅长的,交给马先这样的人更适合。他观察着山羊胡子的伤势,心里知道已经伤了内脏,神佛难救。他想赶紧问出对方的来历和目的,可此情此景对方生死已定,威逼利诱已经起不到任何效果了,这又该如何审问呢? 他斟酌着言辞在心中打着腹稿,佳梦关里的审讯伎俩此刻全然无用,踌躇间却见马先大马金刀的往地上盘腿一坐,神情黯然的盯着马脸汉子,隔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兄弟,看到你这般模样,我心里并不松快。将心比心,我也有好朋友折在别人手里,能活到今日侥幸的很呐。” “呵,你得意啊……” 马先看了眼远处菩萨的背影,双眸如同枯井一般深邃:“我们这样的人极少善终,保不准明天我的下场比你还惨,你说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马先的话语诚恳真挚,连钱日生都觉得心有触动,山羊胡子疼的浑身发颤,闻言也收了狂慢的神情,开口道:“积个德,赏个痛快的。” “那倒也不忙,”马先依旧端坐在地,目光收回仿佛一尊冷硬的石像:“既然到这个份上了,我想打听一下是谁派你们来的,兄弟能否成全一下?” “我有妻儿老小的……” “都不容易啊,”马先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余光瞥见何遥和东家都站在不远处静听,想到眼前的几个人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来由,语气更加感同身受:“同是天涯沦落人,舍得身家性命,升官发财的却是上头。” 对方始终摇头:“来个痛快的。” “我是雍王世子,你的家人我来保全。”钱日生陡然开口,手持灯烛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对方的目光,只一瞬间他就读懂了:“你是雍人。” 灯影恍惚之间,山羊胡子有些忌惮的避开目光,视线扫过钱日生的身上突然就顿住了:“你……”他抬眼看着钱日生越看越入神,一霎时双目变得贼光闪烁。 钱日生扭头顺着山羊胡子的目光往下一瞥,吓得烛光一颤,自己是左手手握烛台,火光映照之下,断指清晰可见!他赶紧将烛台换过右手,这一举动无异于自行招认。 何遥似乎察觉到异样,也轻步靠了过来想要看清楚些,一阵凉风吹袭入殿,风声呜啸吹的经幡簌簌作响。 山羊胡子看了眼一脸探究的何遥,又看了眼钱日生,咳嗽声中目光突然变得恍然大悟,额头上青筋颤跳着盯着钱日生:“原来……” 话音刚出钱日生身子动了,何遥隐约感到不对劲,马先刚要伸手猛然意识到什么又缩了回去,只觉眼前光影恍惚,烛台落地,钱日生身子急纵而上,袖中出刀直插对方咽喉! 何遥惊呼了一声“殿下”,可眼前一幕实在发生的太过突然,他碍于“殿下”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惊疑的盯着钱日生。马先也不禁动容,钱日生果决狠辣的让他感到陌生。 两人表情各异的站着,烛影之下宛如石像,山羊胡子颈下血如泉涌,表情诡异的发出嗬嗬的腔音,也不知道说着什么。 钱日生和他四目相对,手上加劲猛地一抽!那血滋的一声喷射而出,山羊胡子身子抽搐了几下,瞳仁骤缩,随即头沉重的往下垂落,耷拉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第五十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扶风遇袭的事情立刻惊动了房州官面上的头头脑脑,上至郡守下至县令全部出动,将车驾包裹的里外三层,世子惊驾不适,所有交接事务索性全部交给了何遥过问。 沿途州府尽皆郊迎世子,净街除尘,鸣锣开道,何遥抖擞精神在众人簇拥下很是享受,官员们知道何遥身份大不寻常,都存着向上美言的心思,不停的巴结何遥,何遥自出宫之后从未如此被人捧过,赴宴、指示、会谈忙的他手舞足蹈。 这样一来扶风这里就安静多了,东家带着老杨头等一众随从都以门客自居,更加紧锣密鼓的开始训练钱日生。钱日生以师礼待见东家,每天都在努力的背诵学习,这份态度让东家非常满意,几次都表示了赞许:“果然奇货可居。” 钱日生有时候冷不丁的会想起瘦狗,时间并不长,可记忆却好像很久远:“日生哥,如果让你过一天郡守的日子,换你一条命,你换不换?” 他看着敛房中持笔微笑的自己,深深吸了口气。 “宣,世子扶风进殿。” 钱日生收回已经飘远的思绪,从门外转进房门稍稍站定,双手捻起长褂的下摆,轻轻迈了进去,刚刚前行到第二步,只觉得背上被人轻轻击了一下,他赶紧将头微微挺直继续前行。 老杨头手持一根树枝,在身侧跟着钱日生同时移动:“好,慢点走,上身绷直,目视脚下。”钱日生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待数到第三块方砖的时候,正好处于房间的中央,钱日生立住身子,随后屈膝。 “跪,叩首,起,退。不错,记住不可仰面直视雍王,回话时眼睛看着丹陛之下。” 钱日生的按部就班的完成者单调的动作,他记得尤其认真,已经不需要节奏的提醒,起身后往后退了一步,不待老杨头发出指令便挺直身子双臂平展,随后缓缓和手于胸前,嘴里念道:“儿臣扶风,参见父王。” 正前方的东家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钱日生,按理应该伸出单手虚扶,然后钱日生双臂成环躬身埋首道:“谢父王。”最后端正的落座。 可今天却没有。 钱日生跪在地上有些迷惑的向上闪了一眼,却发现东家的表情极为严肃,老杨头也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 “明天就进入雍州地界了,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一说,你跪着听好,”东家瞳仁针芒似的一闪,修长的手指咄咄敲着扶手:“你的事情我大略清楚,在佳梦关你杀了假郡守;在平阳城你杀了张阿明;在我们眼皮底下又害死了扶风。” 钱日生心里一个突突,已经察觉道今日情况有些不对:“我是被逼无奈。” “也不尽然,”东家木着脸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你杀假郡守当真是为了逃命?还是有利用马先报私恨的意思?张阿明想必查到了宋掌柜的死因,于是你就除了他;你杀扶究竟是为了活命,还是他锋芒太过,你恨极了他?你不惜拖我们大家一起下水也要害了他,使臣一到,你竟然不想着逃跑,还敢站出来顶替……” 东家每说一句,手指便叩一下,钱日生被说的寒芒在背,只听东家继续说道:“你不是个善人,人皮带久了,就算拿下来也已经起了别样的心思。” 钱日生听的身子一颤:“我……” 东家一番话直指钱日生心底深处,丝毫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你这人有勇、有谋、能忍、敢断,平心而论是个可造之才,可你偏偏多了个胆!” 钱日生听的有些跪不住了,不禁手就伸入了袖中,东家却俯下身搭上他的肩膀:“不要玩火,我是一片慈心相劝,外头有的是能人,凭小聪明赢来的,终究也会凭小聪明输光。” 老杨头在一旁插言道:“钱小哥,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有东家帮你,你后福长着呢,翠儿和瘦狗自会保佑你的。” 钱日生垂下头,他已经彻底服了东家,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虔诚的寄托某个人,他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我是东家的人,一切都听东家的。” “记住,你以后得到的一切,都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三天后,世子车驾临近雍都,雍王传谕:由公冶王和剑南王两位王子领衔群臣,郊迎世子入京。礼部的官员一连几日忙的脚打后脑勺,早早就开始布置安排,彩坊芦棚连夜搭建,又连同兵马司衙门严整治安,鸿胪寺召会各国使臣观瞻,既仓促又隆重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闭着嘴巴埋头忙碌,生怕出了岔子。 无论官员还是百姓这才从最近的诸多大事中醒悟过来,想起这个无人问津的质子。 可这个质子太过普通,亲娘民女出生,毫无根基可言,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谈资,只有少数几个精明的谋臣默默琢磨着其中的意味。 此时钱日生正坐在油壁车厢内,有骑兵拱卫着在驿道上前行,大轮高盖的马车,四帷挂着青色的布幔,车轮裹着蒲草,开动起来一点声音很小。钱日生手支着车栏,望着簌簌后退的树木远山发呆。 一路上老杨头时不时的前来告诫进宫的规矩和应对言辞,对于无法预料的变故老杨头也只能用一句“看你的了”作为总结。 “进宫后先去太庙祭拜,随后瞻仰太子衣冠。”东家的声音在车厢角落里传来,语气平静,黑暗中看不清面容:“这些礼仪都有太常寺礼官陪同,你照着安排做就行了。” 钱日生还是有些不放心,回过头再次确认:“扶风在大雍当真没有亲人?” 斑驳的月光在车厢里一晃而过,东家的声音在纷乱的马蹄声中尽量低沉:“淑妃早年是个民女,被雍王临幸入宫,家人早就没了。在朝的两位王子树大根深,背后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眼下都在盯着雍王的宝座,根本不会想到你是假冒的。”东家扶住钱日生的肩头,微微用力:“你的运气不错。” “就算真的扶风在此,恐怕也成不了气候。”钱日生说出了一句真心话,他不相信扶风的品性能得到雍王的垂青。 “事在人为,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钟声大作,几乎同时驿道前鼓乐齐鸣,东家撩开车帘张望了一番,回身抓住钱日生的手腕,再次叮嘱道:“进入王城我不便陪同,能不能再见到我,就看你的表现了。” 钱日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摁压了一下断指,动真格的时候到了。 此时天色微明,雨已经停了,车队徐徐而行,眼见着高大的城门越来越近,何遥下马趋步走到油壁车旁,高亢的说道:“请公子换乘。” 随后便见何遥引来一列红衣内侍,当中宣读诏书,果然和东家所说无差:“着世子扶风即至太庙祭祖,瞻仰太子衣冠。” 钱日生深吸了一口气,探身出来,只见一辆鸾车停在哪里,驷马并驱,香炉隐隐。眼前百官尽皆高呼,让他心一下提了起来。他在何遥的搀扶下登车,坐好。前后左右的木栏上绕着轻纱,突然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让他身子有些局促,以至于低等内侍跪地的时候他却自己爬上了车。 “起驾——” 何遥亲自驾车,随着鸾铃一阵响动,马踢叩着青石板牵引着车厢前进,十几名骑兵结成一个整齐的方阵打头带路,沿着两旁戒严的笔直大道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渐渐泛白,清晨的凉气让钱日生感到一股冷意,依稀看见高大的内城城楼,宽阔的漆黑大门随着马车的驶近徐徐而开,车队没有任何停顿便穿行而入。 进入内城后车队拐往东边,又转而向南,不知道过了多少扇大门,钱日生才发觉已经进了皇城。两边墙壁高耸,显得道路又深又窄,穿行过后便又是一座高耸围城。 礼部官员早就等待许久,看见车架到来,先是叩拜称颂,随后便接引钱日生下车。人群拥簇着钱日生沐浴更衣,当内侍收拾衣物的时候,一个人“呀”的一声,竟然发现了一柄短刃。 礼部的官员迅速赶来,钱日生见周围人都望向自己,强自镇定的解释道:“我防身用的。” 官员们互相看了看都半张着嘴,何遥这时从人缝中挤进来,用袖子将匕首卷起交给一名侍卫武官,耳语了几句,随后对钱日生说道:“内宫之中不得携带兵刃,请公子留意。” 更衣之后,钱日生被人簇拥着步行前往太庙祭奠先祖,道路边上站满了服饰不同的人们,面容肃穆,见到钱日生仿佛被风拂过的麦田,尽皆躬身身垂目,钱日生不禁心潮澎湃,只是前行中却莫名有种秉烛夜行的感觉。 礼仪在繁琐中体现着庄重,钱日生提线木偶似的在内侍的指引下完成者各种各样的动作,上香,叩拜,默祷,他一句话都不用说,一颗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果然如东家所言,无非走个过场。 随后便到承德殿祭奠太子衣冠,他跪在蒲团上,周围的人都小心翼翼的退出殿外。钱日生终于独自一人静了下来,他长长的吐了口气,活动下身子左右看了看。眼前是一排的木架,上面套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点像农田里的稻草人。 最小的衣服比霖儿大不了多少,七八件衣服一字排开,最尽头是一件朴素的长褂,看上去清灰黯淡,没有半点华丽之色。 钱日生从最东边开始看起,那件儿童样式的粗布衣衫上满是补丁和虫眼,想来扶风的这位大哥童年过的很是蹉跎。 左边是一件破损严重的皮甲,王子已经长大了,可遭遇显然更加危险,因为皮甲上面有两处极深的裂纹。钱日生悄悄凑近细瞧,甚至伸手触碰了一下,辨认出这的确是被刀砍过的痕迹。 而正前方的一套陈旧的铁甲尤为显眼,木架也最为宽大,铁甲的腰侧挂着箭壶,身背一把掉漆严重的长弓,还配着一柄刀鞘坑坑洼洼的狭刀。 头盔里空空如也,可依旧让人觉得威风凛凛。 钱日生一件件的看着,内心想象着这个太子的容貌和经历,想象着这位太子策马擎弓、拼杀疆场脑中的画面,比说书先生的更加鲜活,钱日生居然品出一些滋味来。 直到最后一件朴素的长褂为止,太子的一生便结束了。 第六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自从进了宫,钱日生再也没见过马先、东家和老杨头这些人,身边都是陌生的面孔,低眉顺眼毕恭毕敬的引导着他做一些事,每天都在新安殿外对着雍王寝宫跪拜行礼,却从未见过雍王,何遥给的理由是:雍王偶患风寒,心伤未愈,不便相见。 为了表示父子亲情,钱日生被安置在雍王寝宫的一间暖阁中。每天清晨钱日生被人服侍着起床更衣,然后沐浴熏香,随后由几名内侍和宫女的的陪同下,在寝宫外请安,最后便继续去承德殿为太子斋戒。 何遥时不时会来见他,带来各式各样的口谕或者来自后宫的问候,大多都是一些宽慰恩赏的词汇。他不用上朝,也不需要多说多做,清闲带来的安逸让钱日生渐渐入了状态。 这天何遥引路去的方向却完全陌生,穿过宽阔的广场,沿着甬道一直往宫城深处前行,钱日生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木偶似的跟着,走了一段路终于进入了一个偏僻庭院,空空荡荡的有些萧索。 两人顺着环廊走向正房,七八名太监宫女便迎了过来,都俯首两旁行礼,钱日生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忍住了,倒是何遥终于停下脚步,将钱日生让进了一间简朴卧房,并回答了他心中的问题。 “今日起,殿下在此歇息。” “住在这里?”钱日生左右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无助感油然而生,想要拒绝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何遥眉头微微皱了皱,轻声说道:“此处便是清宁宫,殿下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钱日生呆呆的站在原地,寝宫宽阔而又幽深,好像暗中总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钱日生张望着扶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夜风依旧让他心悸,他发现自己会克制不住的想起扶风,总觉得扶风化为某种形式一直在自己身边,失眠的状况变得更加严重,经常天色蒙蒙亮起,他才在墙外的鸡叫声中酣然入睡。 傍晚,钱日生坐在床榻边上,看着被夕阳映红的窗纸,他有种被人软禁的感觉。 他的感觉没错,夜里便来了一批人,清一色的青衣长褂,腰间带着骨质腰牌。钱日生刚要开口发问,对方面目肃正的开口道:“例行公事,请移步。” 连称谓都没有,这点让钱日生陡然起疑,可对方并未做出过多的解释,他木偶似的被人裹着往外走,路过长长的甬道,一辆马车安静的停在不远处。 钱日生被人扶上车,只觉得眼前一黑,发现车厢里竟然连个窗都没有,耳边只听见车轮冷硬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车帘被人撩开,月色下一座僻静的大院呈现眼前,正中是一座黑咕隆咚的大殿,两旁挂着楹联:风霜之任,弹纠不法;明镜高悬,肃风整纪,他抬头看着匾额,月光下三个大字泛着微弱的光:密参院。 湿凉的夜风让钱日生打了个冷战,脚下被绊的一个踉跄,身边的人立刻将他搀住,顺势便加快了脚步走进厅房。钱日生进去后却拾级而下,在火光熊熊的石道内经过一道道闸门,终于转进了一处五尺见方的屋子。 钱日生脸色惨白,胆战心惊的环顾四周,四周都是厚实的条石堆砌,地基夯的扎实,尽管夜里刚下过雨,这里竟然没有多少潮湿的霉味。他坐在床铺边上,迎头望着小窗透进来的光线,没想到自己竟然进了牢房! 他顿时心里寒凉一片,糟了! 第二天并没有人来审问,偶尔经过一两个狱卒也只是瞥了他一眼,钱日生渐渐稳定心神,细思自己的疏漏之处,可一路进京几乎没有什么破绽,东家、马先、何遥的面庞在他脑中此起彼伏,也实在没有发现有什么端倪。 傍晚时分,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随即便是干涩的沉敦的大门吱嘎开合的声音。钱日生开始没有在意,可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道的开门声也越加清晰,让他察觉到应该是有人往这里走来。 他扭头看着牢房的门,脚步恰巧停住。 大门传来钥匙插销拧转的干涩之声,他不由得站起身,看着哗啦啦的锁链连带着房门终于打开。 几名狱卒进来,也不说话,夹着钱日生一步步就往外走,经过一盏一盏冉冉喷焰的吊火盆,在阴暗昏黄的甬道里一路前行,不一会往右一拐,来到一处暗室。 狱卒将门费力的推开,钱日生这才注意到,竟是一扇沉沉的石门,他狐疑的走了进去,只见房中没有窗户,打横放着一个长桌,一站油灯灯焰稳稳的立着,偶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他走进去没几步,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石室内安静的让他耳膜都有些闭气。 钱日生借着微光打量着,只见灯焰的光晕中一杆烟锅伸了出来,丝丝点燃后,一团烟雾缭绕弥漫开来。几个朦胧的身影坐在长桌对面,恰好都在烛光之外看不清脸。 “坐。” 钱日生刻意镇定的坐下身子,手在袖中按压着断指,发现痛感已经大不如前。 眼前这人四十多岁,面皮白净,四方脸三角眼,最让人注意的便是两个突出眼泡,看人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在瞪着别人,跟个猫头鹰似的。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刑讯高手。 对方将灯烛推到他面前,又问道:“你好像不怎么意外?经常有人问你话?” 钱日生避开目光摇摇头,对方的语气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在佳梦关见过几次审讯犯人,地方官吏的方法大多简单粗暴,上来先是一顿“杀威棒”,然后恫吓威压,一般的犯人到这一步差不多就已经招了。遇到个把嘴硬的,衙门里刑房师爷也有的是办法,绷扒吊拷打三推六问,几乎没有熬的下来的。 想到此处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对方识破自己了,那绝不会让他坐在这里。有了这个底,他身子又直了几分,平和的与眼前之人对视。 钱日生的微妙变化让对方的目光也随之产生了一丝异样,他朝角落里看了一眼,一个书吏立刻提笔蘸墨准备记录。 对方盯着钱日生看了会儿,然后简短的介绍道:“我是房一行,密参院靖安司司正;这位——”他指着右手边的一个身材微胖的人说道:“陆伯言大人,监察院御史;还有这位——”他的手在灯影下往另一侧移去,一个人影一直隐没在暗处并没有引起钱日生的注意,这时候却露出了脸,钱日生内心咚的一声闷响,竟然是何遥! 钱日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内宫、密参院、监察院三司联审,这种级别的问审他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房一行递来一杯水,钱日生双手接过放在桌上,浑身绷着劲儿将所有的胡思乱想一律屏蔽,准备迎接眼前这个难题。 “听王大人说你前年认识的梁昊之?” 钱日生头点了一半立刻抬了起来,意识到对方的重点并不是梁公子,而是前面一语带过的“王大人”。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关于扶风的一切信息在他脑中走马灯似的窜梭,人名此起彼伏,这个人的确没听东家说过,钱日生不清楚对方是在诈供还是东家疏忽,于是说道:“哪个王大人?” 房一行风淡云清的介绍道:“就是西昌使臣王俊,梁昊之说是他介绍过的。” 钱日生微微摇了摇头:“不认识,或者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说话的空挡让钱日生得到了喘息,机敏的想到了应对方法:“我在西昌不接触这些人,都是梁公子操劳。” 房一行略微意外:“你确定吗?刚才梁昊之还说……”身旁的陆伯言起到好处的咳嗽了一声打断道:“那你在西昌平日里做些什么呢?” 钱日生脑子嗡的一声,梁公子也被提审了?那马先……他身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凉汗, 原来是隔离突审,只要任意一个人说漏了嘴,自己都是死路一条! 可能是有些胖的缘故,陆伯言看上去很憨厚,语气也温和很多,伸手朝一旁的书吏摆了摆:“随便谈谈嘛,这个就不用记录了。” 钱日生没有闲暇去揣测其他人的境遇,只能做好自己的事,他调整思绪开始讲述。 扶风早年如何落魄,开战时如何躲避追杀,又如何得到梁公子的救济躲在西昌樊阳,说到自己平日的爱好是喝酒听曲时房一行和陆伯言都轻声笑了笑。 “受质他国朝不保夕,偶尔放纵也是应当的。”陆伯言说到这里冷不丁的问了一句:“那你既然不结交外人,怎么会认识贺谨的?” 这个问题钱日生早有准备:“梁公子介绍的,因为西昌有个文书章松想要投奔,为了保密就在我这里会面。贺谨盘问过几次,最后答应接应章松一家出逃。” “章松一个小小文书,值得冒这么大的险?”陆伯言看着侧边的两个人:“他手里能有什么秘密?” 钱日生想了想:“据说他手里有条线索,能指认朝中某个通敌的大臣。” 烛火颤动了一下,三人都互相看了看,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他们的意料,陆伯言身子前倾:“什么线索呢?” 钱日生摇摇头,这个他的确不知道,东家和马先曾经互相映证过,他只知道个大概,东家是个情报掮客,常年游走于列国之间贩卖情报,所以把急于逃离西昌的章松引荐给了贺谨,随后才会有马先带人接应最终被人追杀的事情。 具体内情东家没有深说,因为扶风该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房一行和陆伯言东拉西扯的随便有问了些可有可无的问题,随后便请钱日生回房休息,陆伯言故作轻松的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主要是对梁昊之和马先进行一些查证,国家法度嘛。” 分开审讯,钱日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 第六十一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钱日生陷入深深的痛苦,内心的无措和压力让他失眠,茶饭不思,他很清楚三推六问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蒙混过关的。果然他的猜测再次得到映证,隔了一天,钱日生又被人带入密室接受问话。 和第一次截然不同,这次谈话一字不差的记录在案,结束后还需要他过目后画押确认。 房一行是密参院靖安司的司正,钱日生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出是靖安司司是负责大雍国内肃敌反间的机密衙门。所以对方侧重于贺谨在西昌的一系列行为和人事关系,比如和谁见过面、说过什么、对章松的线索有什么谈论。 而监察院的职责则是监察百官同时负责监督刑审,所以陆伯言的问话则更加针对梁公子和马先的一系列动态,甚至会问一些很刁钻的问题,比如:“这些人为何这么信任你?”、“他们就这么确定只有你能受诏回国?”、“梁昊之是否有过什么许诺?” 钱日生连续回了几个“不知道。” 对方都笑了笑,显然在这个地方,“不知道”是可以理解为“不想说”的。 这次谈话后钱日生又被安排回牢房休息,他不知道东家和马先现在情况如何,只能反复品嚼着房一行等人的言语,才参详可能的情形。 又过了四五天,三位大人再次让钱日生过去问话。 “这些日子累乏了吧,我们也是职责在身,快了。” 房一行简单寒暄之后自己反倒伸了个懒腰,他的老道远超钱日生所见过的多有地方官吏,这个人似乎带有某种魔力,随便几句话或者几个微妙的表情就能让他难以控制的放松警惕。 何遥依旧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房一行和陆伯言对视了一下便开始轮流和他交谈,这次聊了很久,密参院的审查并不用地方上那套硬手段,也没有没有各种针对性极强的质询,诸如做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做某件事,而是围绕“我是谁”这个极为简单的问题展开。 钱日生喉结滑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带入了扶风的角色,按照东家所教导的记忆要点以及平日的观察开始“回忆”生平。他是公门中人,很清楚回答问题要简短,不能有无意义的修饰和带有解释的词汇,每一句话都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中间涉及马先和梁昊之的事情,他都说的极其谨慎。 两位大人大多时间都不说话,就听着他说,这反而让钱日生非常难受,扶风的事迹太过概括,特别是童年的回忆和经历,根本无法细说,他只能将重心放在西昌的时间段,并且将佳梦关的案子穿插其中,企图吸引对方的注意从而规避自己身份经历的深究。可越说越觉得词穷,有的事情甚至说了两遍。 钱日生希望让对方彻底知道自己是谁,他笃定只要熬过这次,今后将畅通无阻。 对方的确听的极为专注,直到钱日生说完对方也只是点点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书吏小心的吹干笔录上的墨,将一摞纸在桌上磕整齐后收好便让钱日生确认画押,宣告了今天的审问轻松结束。 这让钱日生心里更加郁结,没有疑问自然也就无从辩解,也无法得知自己究竟那句话露出了破绽,很容易就会因此陷入自我怀疑的困境,每过一天这种怀疑就会放大。 又过了几天,情况又变了,这回是对方提问,钱日生来回答,钱日生无法按照自己的思路来解释自己是谁,反而要按照他们的思路重新思考自己是谁。 “你离开梁都为何不带鸢儿母子?” “霖儿生病,不便随行。” 房一行“哦”的一声:“也就是说你们兵分两路。” “对,”钱日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就想喝水。 “是你让贺三川去的佳梦关?” “唔……”钱日生刚要回答,心里猛地一跳,“扶风”是和东家一齐出发的,根本没见到贺三川!这个问题简单而又致命,他需要和东家与马先的口供一致,于是赶紧改口:“没有。” 三人的目光蛇信似的盯着他,陆沉河双眼眯成一道缝儿,斯条漫里的拿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那这封信——你见过吗?” 钱日生细看了看,原来是他交给贺三川的佳梦关案由笔录,字迹上表明并非原件,而是经过誊抄拓写的。 一步错步步错,无意间他已经被问的无路可走,只能摇头继续否认。陆沉河眸光闪动,仿佛手按老鼠的老猫,又拿出一本册子:“这个呢?” 钱日生光看封面就知道是自己藏在佳梦关加重的验尸记录,答案依旧避无可避:“没见过。” 角落里书吏刷刷的书写声在钱日生耳中越来越大,仿佛猫抓挠心,他已经被逼的昏头胀脑,不知道自己到底漏了多少破绽,只得继续坚挺。 再过几天,房一行和陆伯言将问题又问了一遍,可是方向变了,需要他从亲历的和旁观两个角度的切换描述所经历的事情。 问题琐碎而又繁杂,房一行和陆伯言两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仿佛万箭齐发,钱日生根本来不及招架,何遥依旧保持沉默,只有在钱日生顿挫时才不经意的瞄了他一眼。 这让钱日生更加痛苦,甚至一度产生了招供的想法,只能在脑中不停的提醒自己:“我是扶风,我是扶风,我是扶风……” 他真正见识到密参院和地方刑房的区别了。 在两位大人的循循善诱下,钱日生已经麻木了,他甚至在自己都认定了自己扮演的并不是一个王子,而是一个彻底的嫌犯,王子庶民合二为一,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根本就是个小丑,一个低劣的骗子。自己之前所有精心准备的谋划成了小把戏,在众人的审视下一览无余,他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和推敲了。 两位大人时而温声劝慰,时而大声斥责,时而惋惜埋怨,所有的话语不再是“你是谁”,而是“让我们告诉你你是谁!” 钱日生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睡觉的时候噩梦不断,假郡守、贺师爷、江阿生、扶风鬼影似的在他脑中盘旋,直到翠儿一声:“哥,你怎么才回来啊。”他才溺水似的在喘息中惊醒。 窗棱上的月光渐渐偏移,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钱日生才意识到又过去了一夜,他发狠似的噎了几口饭,咕咚咕咚的喝了水等待即将到来的判决。 看守果然来了,一群人呼呼啦啦的进来围着钱日生,把他往外带,说是搀扶都暗中带着力气,钱日生陡起警觉,房一行冷淡的从门外转出:“请移步。” “去哪?” “死牢。” 钱日生双腿一软。 第六十二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死牢与其他监牢不同,这是一座地下监牢。只有两座望楼,初来之人甚至都寻不见地方,也实在看不出森严之感。 在厚厚的黄土层上挖出豆腐块一样的监区,四周上下都垒着巨大的青石条,砌的严丝合缝,仿佛一个又深又阔的天井,沿着天井四壁掏出一孔一孔的窑洞,这便是牢房。 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连通井口,要是碰到雨雪天气,就会扣上一个六尺见方的石门,锁的死死的一丝光都不透。 结案判决的死囚都会在这里羁押,等待最后的时刻。所以这里有个外号叫“通天井”。 任你王侯将相、达官显胄,进了这里都终日等待着死期将至,凄凄惶惶,又奢望万一之恩。 囚犯们在恐惧与焦躁中日夜流转,不知今昔是何年。甚至很多人还没等到押解出去宣判就已经疯了。 死亡在这里并不可怕,反而是漫长的等待令人煎熬,生怕一道“恩旨”下来,斩罪成了剐罪,一人变成了满门。 于是每当这里的犯人被提押上去行刑,其他监牢里的人反而会道一声“恭喜”。 钱日生被人夹持着,在摇篮中吱吱嘎嘎的下降,随即被人一推,进了一间木栅号子里,只听背后砰的一声大门紧锁,叮里当啷的一阵锁响,他才从浑浑噩噩中略醒过神。秸秆草铺的霉潮味和骚臭味混杂在一起,浓烈的呛人,让他忍不住的作呕。 他借着天井上透下来的光,打量着四周,窑洞里黑黢黢的,勉强能看见十来个犯人,或静坐,或踱步,有的念念有词,有的抬头望天……真跟壁画上的菩萨一样,姿态各异。 钱日生一关便是六七天,渐渐的他反倒解脱了,直接躺在干草铺上,盯着墙壁上的爬虫发呆。想到自己和瘦狗喝酒嬉笑的过往,他便笑;想到翠儿在灯下帮他缝补衣衫,他就哭。就这么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突然就觉得人生可贵,以至于牢房外多了个人都没有发觉。 “王令到。”何遥的声音隔着木栅传来。 钱日生眼睛眨动了一下,起都懒得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听一阵锁响,何遥迈了进来。 “扶风听旨。” 钱日生听到“扶风”二字,立刻起身跪地。 何遥面无表情展开宣读:“扶风,受质他国多年,简拔回京本应报国奉忠,竭诚励志。岂料乃不思效命于王,于斗室内擅见不明之人,私语终日。外伪觐见之名,内作首鼠两端之备。此番归国,希图谋求非分恩荣,便利他国,图谋不轨。着即赐死。” 钱日生跪在地上,越听越不是个滋味,心里甚至嘀咕就算扶风真的在此也是死路一条。听到这么个结果,他重重的吐了口浊气,心想:去他妈的。 “你有什么要说的。” 钱日生颇为平静的摇摇头,不辩解,不恼怒,不叫喊。 何遥等了一会儿却还没离开,钱日生歪着头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需要怎么做?” 何遥沉沉的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定了什么,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卷轴,徐徐展开。他面对着有些惊愕的钱日生,干哑的说道:“扶风,听旨。” 钱日生刚要站起来,闻言诧异的双目圆瞪随后又跪了下去。 “世子扶风,深居虎穴,劳苦功高,十年来忠心耿耿,不夺其志,屡立奇功,可托大事。着,加封扶风王,授予太常寺副卿,总领同文馆。” 仿佛晴空一道焦雷,震的钱日生目瞪口呆。两道截然相反的圣旨同时宣读,纵使再怎么冷静的人也会被打的晕头转向。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何遥,脸色青白不定又转为潮红,心有余悸又激动莫名,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是……我……” “殿下,”这么多天来,终于有人对钱日生使用了称谓,何遥搀起眼前还在茫然中的钱日生解释道:“依大雍律,所有外臣归国必先试心询审,这是朝廷惯例,王上将生死二字都赐予殿下,望殿下体谅。” 他随手一挥,随从鱼贯而入开始帮钱日生更衣洗脸,钱日生身体陡然抽空,脑子空白的差点仰倒在地,终于在众人簇拥下走了出去。 何遥一边劝慰着一边将钱日生引出牢房,却越走越深,钱日生回头看了看出口方向,有些狐疑的停下脚步:“这是去哪里?” “贺三川已被羁押,雍王下令殿下需要旁听。” …… 贺三川的日子并不好过,自打佳梦关被捉,便被扭送京城,要不是自己当时当众言明身份乃贺谨质子,声称受扶风之命前来搜取重要物证,他真怕自己在地方上就被黑了。 自从进了死牢,立刻就提交刑部问审,丞相府为此专门派出了二品司丞冯襄,本以为能够简单说清的事情,不知为何“扶风”那头不仅没替自己作证,反而推的干干净净! 这么一来口供截然不同,自己反倒带了极大的嫌疑,几番审问搞得他昏头胀脑,他曾想说明钱日生当时乃伪装扶风下达指令,可这和自己在佳梦关的说辞不一,说出来反倒越描越乱;想让钱日生作为人证,结果对方听后冷笑,反倒盘问起钱日生死因! 对方一句话叼的他死死的:“既然当时是世子让你离开,你为何又回去了?” 他回答的无可奈何:“为防止世子出事,我去尾随护驾。” “结果真就出事了,”冯襄极为老辣,三言两语打的贺三川无话可说:“那如你所言,世子既已获救,你为何立刻又跑了?”他特地将“跑”这个字拖得有些重,带着点做贼心虚赶紧离开的意思。 “我不是跑,我是去佳梦关拿取物证。” “三川啊,你到底还年轻,不能误了前程啊,”冯襄头发花白,卧蚕似的眉毛压着一对三角眼,每句话都说的咄咄逼人:“你说的这些,世子均毫不知情,现在钱日生又死于西昌,马先倒是证明了你确实离开,却也不知道有物证这回事。” 他表情严肃,三角眼灼然生光:“你这样的态度我们就只能照章办事了。”说完他“啪”的一拍桌子:“来啊!” 一众官吏迈步出来,冯襄将手一挥声音高亢的说道:“用刑!” 从此,贺三川痛苦的日子来了,三更用刑,五更挨打,没有一日安生。牢头暗下受了指使,翻来覆去变着花样的绷扒吊烤,鞭子抽的他死鬼似的破口大骂,直到喊不动了对方又用竹条浸了盐水轮番猛抽。 狱卒们一句问题也不问,只顾着用刑炮制,打的贺三川血花四溅,浑身上下竟没一块好肉。 贺三川身子被高高的吊着,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头,只能看见狱卒们来回晃动的双腿,心里是又悲又愤又觉凄凉。 “认了吧,何苦呢。”刑部的一个官员掩着鼻子劝道:“钱日生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杀了就杀了呗。” 贺三川摇摇头,他清楚对方是要逼供了,一旦认了就成了杀人灭口、销毁罪证,父亲真就坐实了通敌外逃的罪名,贺家可就彻底栽了! 血水滴滴答答的从嘴边滴落:“他是人证……我没杀……” 自己出身名门,出入扈从跟随,鲜衣怒马;在外带兵更是意气风发,岂料竟然一日之间打落凡尘,直下地狱。他心里越想越恨,越恨越挺,鞭影一晃而过,贺三川痛的面目扭曲,他身上疼的如同火燎,他咬着牙横声道:“打的真好!” 耳边只听“日”的一声,鞭子啪的直抡头上,贺三川仿佛到了极限,脑子“嗡”的便晕死了过去。 贺三川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大牢里,他接着微光无力的打量着,只见黑暗处一杆烟锅伸了出来就着灯火燃了,一团烟雾缭绕弥漫开来。 他咦的一声,发现光圈柔和之处,一张面黄髯须的国字脸正平静的看着自己。 “二叔?” 骤然落难之际,二叔的到来让他顿时宽了心,随即委屈和焦急一起凝在脸上,他赶紧坐下来:“你也给抓来了?” 贺远山耷拉着眼皮,腮帮子一凹,又嘬了一口这才摇了摇头,眼中看不出一丝的波澜。贺三川知道父亲和二叔关系并不融洽,印象中两人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都对自己说过“老人的事情和你无关”。 “你啊,长不大!”贺远山眼皮一番,烟杆子指着贺三川:“怎么给冯襄抓到了把柄?” 贺三川内心繁杂,对这个话题他不想多说。 “那冯襄是刑部推官出身,你手里连个字条都没有就敢出去查案?还查你父亲的事情,避嫌你懂不懂?”贺远山烟锅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恐怕不知道吧,这个冯襄,和咱们贺家可是刻骨深仇。” “啊?”贺三川一愣,还真不知道自己家和冯家竟然还有不小的过节! 贺远山鼻腔里喷着烟雾,盯着烛火追忆着往事继续说道:“他儿子当年从军,姓冯的上下打点了个遍。结果你爷爷军令如山,说人人都有儿子,凭什么他冯襄竟敢通过兵部驿站给自己下信,今天宽限了他的儿子,别人的儿子怎么办?” 贺三川是带兵的武官,也最恨带关系兵,宽纵了其他人不服,管的严了就会得罪人。爷爷的话语说的他内心也是一拱一拱的赞同。 贺远山瞥了他一眼,含着烟感哼了一声:“老爷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偏偏就把他儿子编入了先锋营,结果攻占沙河城的时候深陷重围,被砍的尸体都拼不全。” 油灯爆了一下,贺三川这才从话语的沉浸中醒了过来,无声的叹了口气。 “所以,”贺远山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冯襄对你的案子,对你父亲的案子,一定会往死了办!” 贺三川叹了口气,目前的症结是父亲的下落,是怎么落得个“叛逃”的罪名的。这个罪名查清楚,冯襄再怎么报复,也没法光天化日的栽赃。 “棘手啊,你爹——”贺远山脸色阴沉。 贺三川抽了一口凉气,被烟味呛得有点像咳嗽,却见贺远山眼皮猛然一翻,声音压得极低:“你跟我说实话,你爹有没有和你……” 他谨慎的看了一眼门口,随即做了个执笔书写的动作。 贺三川点了点头,说道:“有是有,但是无非是一些叮嘱的言语,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随他们看。” “确定?” 贺远山紧跟着问了一句,眼神牢牢的望着贺三川。 “真没有不能见人的,二叔,难道你还信不过他吗?” 贺远山抿了口烟,在嘴里酝酿了一会儿,才闷闷的吁了出来:“这就好,这就好。” 第六十三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又过了几次刑贺三川已经给折磨的不成人形,但他死活不松口,终于熬到了会审的日子。冯襄端坐在前,刑部的一众官员也一脸肃穆的看着他,仿佛在为他默哀似的。 冯襄清了清嗓子,对着官员们说道:“贺谨叛逃一案证据确凿,贺三川作为其子,当堂抗辩,拒不认罪。” “我没有!你栽赃!”贺三川大吼一声翻身而立,还没说完就被人一脚踢中膝盖,一众差人直接摁倒在地。 冯襄面目冷硬,抖开口供开始宣读:“此案依据如下:世子扶风回国,贺三川受命接引却阳奉阴违,密接钱日生及世子家眷,世子对此毫不知情。” 一众官吏开始翻看笔录相互映证,有的拿起笔圈圈划划,冯襄瞥了言贺三川:“随后钱日生身死西昌,世子家眷重伤滞留,贺三川即刻离开,世子对此毫不知情。” 他每说一句刑部的官员便开始翻看相关的笔录,冯襄等待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世子遇袭后贺三川潜入佳梦关,盗取仵作物证,被郡守杨星当场拿获。世子对此毫不知情。” 一连串的“毫不知情”铁锤似的敲打着贺三川的内心,冯襄咳嗽了一声,声音陡然抬高:“此案定谳:贺谨、贺三川并案,案犯混淆是非、拒不认罪,攀咬世子居心叵测,该当何罪?” 刑部一个官员跨前一步,面无表情的迸出一个字:“斩。” “贺谨勾结敌国卖关叛逃,佳梦关一众官差亲见、海昌郡守将陆良将军亦可为证,据此又该当何罪?” “车裂!” 一片翻页声中,贺三川仿佛挨了一闷棍,面色灰败,冷汗淋漓,被眼前的一幕幕整的七荤八素,万没想到这就要当庭结案! 冯襄走回座位,一转身,竟变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目,温语安慰道:“三川啊,说起来我和你爹其实交情匪浅,冯、贺两家皆为名门望族,无论公务还是私交,都很处得来。” 他头扶着额头,显得无限惋惜:“你的满月酒、百日会,我都去过。当时还说你日后必定建功立业,比你老爹有前程。” 贺三川目光刀子似的死盯着冯襄,额头青筋乍现,被人死死摁住,仿佛一只困兽,遍体鳞伤已很难挣扎。 冯襄望着喷吐火舌的火盆,瞳仁鬼火似的幽幽晃动,他悲悯的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你今天却要死于国法无情,还偏偏死在我的令签之下。哎!这人呐,究竟是从何说起呢……” 贺三川被眼前的一幕幕整的七荤八素,万没想到这就要当庭结案,心中一个闪念: “莫不是今天就要开发了我?” 他抬眼一看,周围一片陌生的面孔,连个说请的人抖指望不上,顿时脸色白的如同窗纸,颤声道:“我……我……”话到这里他却戛然而止,人群中一道奇特的目光吸引了他,他透过人缝瞿着眼睛细看。火光扑闪之间,一众官差也随着他的目光纷纷转身,将一个人的身子完整露了出来。 两人同时面色大变,互望了片刻,贺三川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你没死?” “放肆!”刑部官员大喝一声:“此乃扶风王殿下!” “殿下?”贺三川更是大吃一惊,身子陡然绷直却被人再次压住,只能双目灼灼的盯着钱日生,一刹时脑中千回百转,露出惊恐恍然的神情,嘶声大叫:“他是……” “他是冤枉的,”钱日生陡然开口,目光笔直的盯着贺三川:“贺谨没有叛逃,而是死于佳梦关外被人冒顶上任。接引钱日生、去佳梦关索取物证都是我下的令。钱日生死于重伤不治,与贺三川无关!” 这几句话落地铿锵,将在场所有人都给震蒙了,火舌噗噗咧咧,斗室内人影恍惚迷离,静的如同荒庙一样,谁都没想到前来问审旁听的扶风竟然当堂翻供,把案子倒了底朝天! 贺三川被眼前的一幕震得耳鸣心跳,脸上筋肉乱颤,想要开口却又生生噎住,钱日生的话语他已经全然听懂了,此时说破搞不好裂刑变成剐刑,一人变成满门也说不准!顶替世子是什么罪名他连想都不敢想! 一直旁观的何遥悄悄隐退,与跟班侍从耳语了几句,那人听后立刻快步离开。 冯襄眼皮子咻的一颤,顿时警觉起来,这个扶风在审讯中丝毫不露声色,忍到正名之后突然出面翻案,这样的心机委实可怕! 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只能互相眼神交错,偷偷瞥向贺三川,心中都是相同的猜测:难怪此人扛成这样死活不认罪,原来是有备而来…… 冯襄心头猛跳了几下,想到这次已经将贺家得罪到了死地,不把案子定死,将来翻过手,自己绝无好下场,于是斟酌着言辞试探道:“殿下容禀,这笔录所记——” “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谨慎行事,”钱日生目光始终注视着贺三川,脑中竟莫名浮现出贺师爷当时面对自己时的模样,于是坚定的从人丛中迈出,走到贺三川面前:“事已至此,我必定替你讨回个公道。” 何遥悄然现身,对冯襄躬身道:“冯大人,既然这样,还是等待雍王定夺吧。” 冯襄沉吟了一会儿,想要再硬顶一下,可扶风言明至此,案子已经走不下去了,只能剜了贺三川一眼干涩的说道:“既然何公这么说了,那贺三川就先行拘押。” 何遥再次躬身退后:“请殿下移步回府。” 长长的甬道内一扇扇铁门次第打开,钱日生拾级而上,耀眼的阳光直射入眼,钱日生猛地避开,隔了好久才终于适应光线,他深深吸了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竟然品出一丝甜味。 眼前一架马车停在院中,马先按刀侧立,东家双手搀在袖中恬淡的望着他点了点头。三人互视了一眼,已经胜过千言。 马车在喧闹的街市中穿行,钱日生撩开车帘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卖力吆喝的商贩,莫名的怀念起佳梦关当仵作的时光,马车拐了个弯,驶入了城南乌衣巷,钱日生有些迷惑,还没来得及找人问,身子一前倾,马车停在了一座府宅门前。 下人们见到钱日生下车,齐声道:“见过扶风殿下。” 钱日生错愕的退了一步,抬头看去,只见门上悬着黑底泥金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扶风王府”,字迹很新,显然刚挂上去不久,原来这里是自己的新家。 钱日生被人簇拥着推开红纸封条的正门,只听有人嘹亮的一声吆喝:“公子进宅——”,原本站在对面的一大波人立刻涌了过来。 钱日生刚脱大难,此时还浑浑噩噩,在众人的巴结中参观了一下自己的新家,前后四进,还有两处花园,他都无心观赏,心里跟塞了茅草似的说不出的抑郁。 朝廷各司的官员络绎不绝,先是礼部官员宣读谕旨,随后拿出册封文书交由钱日生签字钤印;户部紧随其后送来柴炭、米面油盐、绸缎布匹等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一辆崭新的马车;工部来的人最多,呼呼啦啦几十号人搬来各种家具器物,另外还有十来个工匠开始检修房屋…… 雍王一直没有露面,却用这样一种方式展示着他的存在。 骤然应对这么多人令钱日生实在茫然,好在东家这时候站了出来,作为王府客卿他极为熟络的迎来送往,甚至和几位官员还能攀谈上几句,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这点让钱日生刮目相看,他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老杨头依旧住在门房,神医、韩三、塔格都按部就班的各居其位,只是马先自从回了密参院再没没露面。 负责管理王族勋贵分封礼仪的宗正府最后到来,司丞极为恭敬的和钱日生问候寒暄,随后便开始登记名册,特别是相貌一栏,写的犹为详细,最后引导钱日生摁了手模。 钱日生心念一动,再次确认道:“会有画像吧?” 司丞客气的说道:“殿下幼年出宫,成人之后尚未描绘,过些日子就有人为殿下描样。”钱日生更加心定,连说了几个“好”,相关事宜全部交接,算是办完了所有流程。 直忙到午后一群人才终于潮水般消散,院中顿时安静了,只剩下钱日生站在回廊中看着一众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移目。 日光从叶缝中直透下来,地上一片摇晃的光斑,东家踱到到他身侧,刚才的喧闹恍如隔世,两人一时无言,都望着院中的景致想着心事。 一阵微风拂面而来,耳边响起一阵沙沙树响,良久,东家才透了口气:“你做的很好。” 钱日声心有余悸的空望着:“我自己竟不记得在牢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能凭着直觉回话。” “你要感谢扶风,”午后的阳光沿着东家的鼻梁将面容一分为二,显得丘壑分明:“大家都先入为主了,拿你的证词来映证我们的。事后想想,归根结底是有人想把贺家砍倒。日后要是有人戳破了这个秘密,不光是你,整个大雍都要天塌地陷。”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好好休息,”东家从光影中转出,轻轻拍了拍钱日生的肩膀:“下面该我为你做点什么了。” 第六十四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第二天东家交代了几件事后便离开了,钱日生也不知道对方去干什么,每日只在诺大的宅院中闲逛,朝廷每天都会送来邸报,他按照东家的要求每天坚持阅读。 邸报上的内容大同小异,通报了雍王的病情已经趋于好转,后面的内容便是一些人事任免和地方上一些具体事务的处理结果和条律补充。 钱日生看了几天便觉得很乏味,渐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平淡,搞得他无精打采,东家不在身边,马先和贺三川杳无音讯。下人们已经习惯主人的孤僻性格,几乎从不主动露面,钱日生觉得自己被人遗忘了,只能靠回忆来打发时间。 之前的一系列的惊险遭遇和抉择在脑海中变得波澜壮阔,心有余悸的过往此时此刻却能品出酣畅的滋味出来。 他开始变得嗜酒、嗜睡、胡思乱想,每天在梦里都能梦见很多人,有师父有翠儿有瘦狗甚至还能梦见自己和八哥说话,他一度认为自己消沉堕落,直到他昏倒在地。 下人们发现后立刻炸了窝,赶紧派人通报宗人府,其余人赶紧将钱日生架起来平躺在床榻上,府丞赶来时被钱日生的面容吓了一跳。 只见钱日生双唇乌青,身上红疹遍布,呼吸急促而又微弱,他联想到这个新晋王子的诸多遭遇与传闻,本能的察觉事情不太一般,连忙吩咐众人守着钱日生,自己跑出去通知宫里请太医过来医治。 太医很快便赶来了,忙不迭的揉穴按摩,可钱日生眼白越加血红,浑身热气蒸腾,呕吐了几次后直接就昏厥了过去。 钱日生烧的昏头胀脑,只觉得自己像襁褓中的婴儿,在摇篮里游来去。 “喝点粥,趁热喝下去就好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钱日生眯开眼,看到的却是自己,他迷茫的眨了眨眼,眼前的钱日生眼皮同时动了动。 端着粥朝自己眼下递送,他刚张了张嘴,感觉一股暖流顺着咽喉流淌而下。 “真苦,”他眉头皱了皱,可声音却是翠儿的。 钱日生低下头,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一时间更加迷蒙,一抬头,眼前的自己手里正拿着笔虚空写着什么,他不受控制的开口,声音却变成了瘦狗的声音:“给人看见你在记小账怎么得了!” 对面的自己目光变得冰冷起来,手上竟然捏着发簪径直戳了过来,钱日生费力的用手隔开,却根本无济于事,只能憋着音挣扎出声:“来人……来人……钱日生要杀……” 突然感觉头脑震了一下,随后双眼一黑声画尽消。 等他悠悠醒来,睁开眼只觉得周围朦朦胧胧,好像氤氲着一层水雾,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变得明晰起来,东家坐在身边正凝视着他。 “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钱日生眼神波动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这不再是梦,随后说道:“我……我应该是生病了了吧,至于多久……”他疲惫得晃了下头:“我也说不清。” “宫里来了太医,听说你最近盗梦呓语,精神萎靡,肝肾阴虚脾阳不足,已经给你开了方子。” 钱日生忍着浑的身酸痛问道:“我得的什么病?” 东家身边的老神医轻咳了一声,枯瘦的面庞探了过来:“你没病,你是中毒了。” 钱日生目瞪口呆,中毒?这时他才开始认真回忆起自己平日的起居,他是仵作对毒是由相当了解的,表情也渐渐疑惑起来。 东家表情平和的宽慰道:“也不用担心,老神医说你毒在腠理,多服几剂药就好。下毒之人极其小心,剂量控制的很小,所以你的症状和寻常温症无异,有人想要让你死于‘病故’。” 钱日生很清楚,慢毒如同蚂蚁啃堤,开始的确不容易显现出来,但是一旦到达剂量,病情必然急转直下:“难怪我会呕吐起疹,这是毒攻心脉了。” 接连的几天,钱日生饮食只在卧房内休息,每隔一日都会有一名太医前来问诊,可他的病情却时好时坏,太医们每每问诊也随着病情的波动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有一天有个太医竟然惊讶道:“殿下的病症怎么变得急转直下?” 钱日生已经多日卧床不起,脸色惨白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下人们窃窃私语,府丞焦急的双眼凹陷,连何遥都奉王令前来探寻病情,东家陪同着见了见钱日生,随后悄悄嘀咕了几句,何遥似乎有些惊讶,东家又说了一遍,对方急忙就离开了。 夜里,钱日生病情再次起伏,呕吐不止,惊叫连连,拍的床板邦邦作响,下人们赶紧派人禀报,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当值的田太医就来了。 天阴的越来越重,浓云滚滚,星光黯淡。 田太医来的时候钱日生正瞑目而睡,呼吸虚弱的都察觉不到起伏,静静的躺在床上仿佛一具尸体。田太医借着灯观察了一会儿便熟捻的开始诊脉,只听钱日生嘤的一声醒了:“谁?” “殿下,”田太医欠身坐在雕花瓷墩上,正将他手从被褥里牵出来搭脉,只见他两道扫帚眉时高时低,终于渐渐舒展:“不妨事的,病症起伏乃体内余热未散,发散了就好了。” 钱日生面容松弛了几分,失神的转过头看着他:“我怎么感觉要死了?” 田太医干笑了下,只道他烧糊涂了,一边诊脉一边安慰道:“殿下安心,在下太医院的腰牌挂了十来年了,怎敢骗您。” “是父王派你来的?” 太医偏着头一边思索着脉象,一边分心的回答道:“太医院都是轮值,谁当差谁来。” 钱日生呼吸有些费力,默算了一会儿才说道:“哦,那你最近给父王看过吗?” 太医被钱日生的神情语气弄的心神不安,再这么说下去便拐到雍王病情上头去了,他陪笑道:“殿下先安心养病,我这就下方子。” 说完他就起身执笔,却听身后钱日生咯咯一笑:“这个方子下去,我估计没多久病就痊愈了吧。” 一个明闪,天幕上电走金蛇,随即石破天惊似的一声炸雷,震得室内嗡嗡作响,田太医惊得颤了下身子。转脸却看见钱日生竟然已经坐了起来,正目光沉凝的盯着他。 “你给我下了左药是不是!” 又是一声炸雷轰响,太医手一抖,毛笔直接跌落桌案:“没有……没有的事……” “谁派你来的?”钱日生从容翻身而起,已变得神采奕奕毫无病容:“你给的方子我找人看过了,看上去的确没什么问题,但细思药理,却避重就轻,带着点引火的意思,这么吃下去,人从慢毒就渐渐成了绝症,‘藏叶于林’,真是打的好算盘。” 田太医抽了口冷气,神色慌乱的解释道:“殿下您……您多虑了,在下绝不敢拖延贵体的。” 钱日生森然一笑,咻然一收:“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每次你来之后,我的病情就渐渐重几分,每次发症,又正巧你夜里值班。步点踩得这样稳,药引又对着这么准,你当我白活这么久了。” 田太医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万没想到已经病入膏肓的扶风竟然是在装病!他僵立在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钱日生又是一笑,阴森森的面容再灯影下青白不定,让田太医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殿下……我……我这就请人换个太医来?”转身就要脱身,刚走到门口,房门忽地一开,黑黢黢的几个人影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不必了,”一阵凉风卷席夜雨侵袭入内,东家带着老神医迈了进来,双目炯炯的盯着田太医,三人将太医围拢住,太医顿时面无人色,只听东家开口道:“我只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没,误会,误会了。” “太子的脉案上也有你的名字,”东家这句话说的几个人心里都是咯噔一跳:“你身上的事情不小啊,想自己扛?” “我清楚,你这个位份的人是不会有这个胆子的,何必给别人当刀使?”钱日生旁敲侧击:“没有把握我会这么跟你说话?出了这扇门,你自己想想会是什么下场。” 太医打了个哆嗦,知道今天是栽了,扑通就跪了下来,期期艾艾的恳求道:“殿下饶命,是……是……” “是谁?”钱日生恰到好处的施压道。 太医浑身筛糠似的抖成了一处,终于低声供了个人出来:“右巡御史薛涛。” 钱日生一个激灵,陡然想起马先的那句话:“前三排的。” 东家又靠了一步:“他怎么指使你的?” “我养了个小妾,给我生了个儿子,后来发现她是北齐的……北齐的卧底,薛涛说如果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他就……”说到这里太医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 这下明了了,原来朝廷里的确有人通敌,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要至自己于死地。 “你的罪如果开发出去,起码也要凌迟,但是如果戴罪立功……”东家和钱日生互视一眼,只听太医连忙说道:“小的一定听候吩咐!一定听候吩咐!” “好,”东家瞳仁波光一闪:“薛涛下次见你的时候,你通风告诉我,得饶人处且饶人,趁着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你别把家人坑了。” 第六十五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钱日生装模作样的将太医稳住,将其打发走后,众人便聚在一起商议起来。 “我跟这个薛涛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我?” 东家沉吟了会儿给出了答案:“你就如同药引,一旦身死,雍王必然会怀疑剑南、公冶二王,大雍内斗愈演愈烈,届时二党相争,列国助力,大雍便会一分为二。” 钱日生将东家的话在脑子里转了转,原来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可以被人随意摆弄,于是问道:“要不要通知密参院?” 东家摇摇头:“不能让他们接手,起码现在不行。” 钱日生吃了一惊:“难道我们自己把人办了?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你可不是孤身一人,可靠的帮手还是有的,”东家身子移近,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欣喜:“这是天大的良机,你揪出来的是朝中的卧底,说不定还能攀上太子死因,雍王最在意的是什么?身后事!你是雍王最放心的那个人,因为你没有势力。” “太子真是被人谋害的?”钱日生陡然发问,朝堂上的博弈让他眼花缭乱。 东家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脉案上有名字就行,至于死因究竟是病故还是谋杀并不重要,薛涛捏在谁的手里……” 钱日生一下子抓住了要领,脱口而出:“谁就能随意解释死因。” 东家微笑点头,钱日生更加惊诧,朝堂上的漩涡他一直都是远观,直到今天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深不见底远超他的想象。 …… 当扶风王的密札送到马先手上的时候,他竟有些哭笑不得,在手里掂了又掂就是不想拆看。始终瞧不明白这个钱日生要搞什么名堂,刚安稳没几天就听说得了场大病,结果没死成让马先大失所望。 可养病之中却仍旧瘟神一般竟然避之不及,一封札子竟然直接送进了密参院。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跟夏首座打个招呼,防止以后盘扯不清。 “看看嘛,殿下归国不久有些规矩不懂也是常理。” 夏首座手里捏着机事房刚调来的几份官员档案,一边比对着一边随手摆了摆。 马先便开始拆阅,小声念读着,越读眉头越是纠结:“……太医院田太医供述,有巡御史薛涛指使其以药勾毒,慢毒慢发……” 读到这里光线一黯,只见夏首座已经站在自己眼前,他继续念道:“此时人心叵测不敢外泄辛密,可携心腹秘密缉捕问审,顺藤摸瓜。” 读到这里马先已经知道事情的重大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自己苦苦摸排的朝中卧底竟然被钱日生捉到了马脚。 夏枯藤表情凝重的摸着脸颊上的刀疤,默谋道:“扶风殿下信中说田太医三日后和薛涛见面,此事宜速不宜缓,不能再出差错。” 田太医这几天过的并不安生,除了进宫当差一律在家,这天晚上更是坐立不安,此时已是酉初时分,雨后难得的清爽,他坐在一旁沉默不言。 “你有事?”身边的薛涛有些异样的看了他两眼,今天过来探听扶风病情时他就隐隐觉得那里不对。 “没,我就想问一下……呃……我什么时候能走?”田太医声音低低的问道。 薛涛目光越加深沉:“你怕了?还是有人怀疑你了?” “没有,”田太医身子颤了一下,赶紧掸着衣服遮掩道:“这次时间太紧,我用的药引有些猛……” 薛涛面容松弛了几分:“慌什么,你正常用药,毒又不是你下的,你不知情嘛。再说好几个轮值太医问诊,谁会疑你身上?” 田太医再次沉默,隔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为什么要让扶风殿下‘得病’呢?” 这个问题让薛涛陡然生疑,他坐直身子盯着田太医:“你问的太多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恰巧一阵风吹过来,薛涛身上有些冷,乍见一个汉子立在身后不远处正冷冷的盯着自己,他吓得身子半立,转脸就凛了田太医一眼瞬间明白了首尾。 “薛大人,我是密参院的马先,奉令请大人移步问话。” 薛涛很快镇定下来:“问话?可有牌票?” 马先从怀中掏出骨质令派,同时将一个手令拿了出来,薛涛看了看,心里已经哇凉,知道田太医已经栽了,这时马先已经欺身而至,容不得他有多余的动作。 “请大人移步。” 薛涛站了一会终于嘘了一口长气,便在马先的陪护下走了。 此时钱日生府里灯火通明,东家坐在一旁也在静静等待,这时老杨头推门而入:“收网了!” 东家一拍桌案:“好!” 随后转向钱日生:“该你了,你准备好了?” 钱日生点了点头,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有必要这样嘛?得罪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东家居高临下看着钱日生,认真的说道:“还不明白嘛?你已经和朝中的大人物成了生死对头,你难道要坐以待毙?” 没过几天,钱日生终于明白东家那几天究竟在为自己做什么了。 “宣,世子扶风觐见。” 钱日生在侍卫森严的甬道内穿行,进隆升门拐过洪祥殿,终于来到了雍王寝宫,何遥转身对他嘘了一声,趋步走到门口,随后便过来一个侍卫要进行搜身,这时里面传来浑厚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钱日生神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一进门就闻到很浓的药味。 灯火阑珊,雍王正依靠在床榻上,时不时的咳嗽一声,双目无神的望着窗纸,显得非常苍老,一名太医正在为雍王诊脉。旁边端坐着两个中年人,毕恭毕敬的眼观鼻鼻观心,对钱日生的到来只是瞥了一眼,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钱日生第一次见到大雍的王,于是按照之前演练的那样,走到卧房中间下跪行礼:“儿臣扶风见过父王。” 雍王目光依旧呆滞的望着一旁:“寡人有六个儿子在外为质,却单独召你回国,可知为何?” 烛光随着雍王的话语微微颤动,室内的光难以察觉的荡漾着,让钱日生被人牢牢盯着,他弓弦似的心绷的紧紧的,于是用了诏书上的理由作为回答:“父王思念儿孙。” 雍王听了咳嗽了两声,随即说道:“那你也没把寡人的孙子带回来啊。” 钱日生卡了一下,只得简明扼解释路上遇袭的经过,顺便带出了贺谨的事情,他说的很慢,因为太过安静,他不时的偷瞟一眼,总觉得雍王下一刻就会昏睡过去。 雍王眉头越皱越深,随后问道:“听说你前些日子查到朝中有人通敌,让密参院动手捉拿了右巡御史薛涛?” 坐着的两人目光刷的聚集在钱日生身上,钱日生定了定神,按照东家的说辞说道:“事情谨密儿臣不敢过露声张,马先随儿臣几经生死,只得由他上报密参院定夺。” 雍王望向身侧的两位中年人:“怎么样,你们听见没有?你们这个弟弟不是凡品啊,牛刀小试锐不可当。” 两个王子一时分辨不出雍王是正话还是反话,都点头说了个“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参合。 “扶风啊,你刚刚回国就这样办事,不怕树敌吗?”雍王看着钱日生,一边打量着一边轻声问道,怎么听都察觉不出异样。 钱日生为了几日的觐见和东家商谈良久,如何应对如何解释做了诸多准备,于是清了清嗓子答道:“儿臣久在民间,最爱吃一道蒸鸡。” 话到此处,雍王和两位王子都愣了一下,只听钱日生继续说道:“樊阳有个老牌饭庄叫广成和,蒸鸡手艺乃是祖传。可不知怎么的,没过多久,生意就淡了一些,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城内有人新开家蒸鸡,新店开张价格更便宜。广成和的老板起初并未在意,可渐渐的生意竟然一落千丈,老板派伙计买了一份带回来尝尝,结果一如嘴就惊了,口味和自己家的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大家都听懂了,扶风拐了这么大个弯终究还是回到了案子上,雍王点点头:“家贼难防啊,依你见识该如何办理呢?” “薛涛恐非主谋。”钱日生款款说道。 雍王陡起警觉,不禁对眼前的“扶风”有些看不清楚:“走近点说。” “儿臣府邸有人投毒,随后薛涛主使田太医下药,意欲害死儿臣,使人病症不发而死于慢疾,儿臣在想,如此布置必然胸有成竹,而且此人来历蹊跷,儿臣有些疑惑。”他说到这里便有些难以开口了。 “只管说。”雍王听的很认真。 “此人出自太子东宫,位列朝堂,和马先手握线索吻合,儿臣亲历病症,不得不多心揣测……” 话到此处,公冶剑南二王顿时瞠目结舌,雍王更是目光凛冽:“你是说……太子……” 钱日生低头不言。 第六十六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过了晌午,天气变得燥热起来,本就不大的四方牢房闷得跟蒸笼似的,偶尔透进来一丝风都是热的,让薛涛心里更加烦躁。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无精打采的眯开眼,只见两三个官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盯着为首那人看了看:“是陆沉河啊,这是要用刑了?” 陆沉河夜不搭话,够着衣领踱了两步:“薛兄,你可真叫我为难啊。” 一句寒暄算是开场了,薛涛微微闭着眼什么话也不说,只听陆沉河斯条漫里的说道:“你原本是太子军中文吏,因为做事谨密提拔作为筹官监运划拨粮草,后拔擢当了左军长史,然后便进了太子东宫。” 他踱着步子叹息道:“你是个高人,在太子身边卧底九年,丝毫不露声色,太子还将你引为心腹。可我实在没看出来老兄你受过什么特殊的历练啊,你这身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 薛涛淡然道:“太子为人宽厚,我是很感激的,只是各为其主,只能先公后私。至于本事,我是极平常的。” 陆沉河点点头,顺水推舟的接过话茬:“也不平常啊,太子幕下人才济济,你以一介文吏置身其中,潜伏多年毫无破绽,敢问老兄是怎么让太子如此信任你的呢?有人引荐?” 薛涛摇摇头,沉默了会儿说道:“怕你不信,其实很简单。” 陆沉河眉梢一挑:“愿闻其详。” “恪尽职守而已。” 这个回答让陆沉河愣住了,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觉察对方的表情极为认真,他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 这时薛涛却陡然主动开口:“如果我主动提供其他间谍的线索,是否能够留条性命?” 陆沉河正色道:“我也不诳你,这个不敢担保,毕竟你期图谋害扶风殿下,但是如果你愿意投诚,我可以请示。当然了,要看你提供的份量有多重了。” “好,那我告诉你,工部水工都统,正四品的官,够吗?” 陆沉河听到这里心里大吃一惊,大雍七年前就开始兴修水利,一旦修成运兵调粮便能产生极大的便利,这个浩大的工程从制图到监审再到动工,耗银无数,征发民夫以十万计。 如果总览工程的水工都统是敌国间谍……陆沉河身子有些发冷,图舆、河坝、码头、屯兵驻所……他甚至都不敢往下想了,于是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你……你确定?” 薛涛一脸平静:“水工都统魏良渠是昌平间谍,当时为了防止大雍起兵昌平,他甘冒风险投奔大雍,提议兴修水利,是以疲敌之计延缓大雍兵锋。只可惜昌平第二年就葬送于二王相争之下,他便在大雍扎了根。” “那这个人似乎是个死棋,”陆沉河心有余悸的看着薛涛,希望挤出更多的情报,作为舆情司主事,他甚至间谍间会有个“圈子”,不同势力之间也会有共同的利益,有些情报往来也是列国默许甚至授意的。 “昌平虽然没了,可人还是在的,高官将领乃至能工巧匠,都是列国争相吸纳的人才,这样一个水工都统,在大雍潜藏多年,别的国家不会坐视不管的。没听说过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还有其他的吗?”陆沉河继续审问,直觉告诉他,这个身居高位的官员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秘密。 “其他的?”薛涛想了想:“六王子公冶王在佳梦关私下经商,勾结母国算吗?三王子剑南王企图魇镇……” 陆沉河赶紧拦住:“这些不必说了,”他不安的想了一会儿,交代道:“你先好生待着,不要乱开口。” 薛涛的供词夏枯藤已经看了好几遍,真斟酌着如何想雍王汇报,长随此时快步进来,神色匆匆的说道:“夏公,雍王召见。” 夏枯藤看了看天色,立刻拄着拐叫随从安排马车往王宫赶去。 当他一步一拐的刚走到暖书房外的走廊,就听砰的一声脆响,里面传来雍王的责骂声:“都是干什么吃的!修河道的水工都统是昌平间谍?” 夏枯藤听的顿时脑子嗡嗡作响,假借整顿衣衫悄悄的细听,里面的工部官员瓮声瓮气的磕头回话:“下官失察,只是此人乃密参院核审过后任命,而且一向勤恳,疏通水利、丈量岸堤从来都是亲历亲为,裴大人视察水利偶然听到他酒后诳语,哀叹国破家亡才发现端倪。” “都是猪脑袋啊!”雍王一阵咳嗽,随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催促的问道:“夏枯藤来了没有!” 夏枯藤听到自己名字,刻意停了一会儿才推门而入:“臣夏枯藤……” 雍王直接打断,转脸看着一旁的六王子公冶王:“你没在外历练过,不知道百姓的苦,民夫、工匠、兵丁修城筑墙很不容易的。你明天寻视桥州城防,不要光听官员的,还要听百姓的,务必仔细探问饷银是否有克扣,工食是否足量提供,有没有人欺压百姓,如果查到有徇私枉法的,就狠狠的办他几个!不要怕得罪人。” 公冶王长得面容憨厚,见人就笑此时却是一脸肃穆,立刻回复道:“儿臣一定尽心去做,绝不做高高在上的主子。” 雍王点了点头,睨了眼夏枯藤,又和一旁的裴元华说着扶风的事情,裴元华语调平缓的回复着。夏枯藤跪在地上,雍王看都不看一眼,也没说起来,就和裴元华商讨着,每一句像钢针似的扎在夏枯藤心中,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是无地自容,眼睛盯着地上白花花的胡子,“廉颇老矣”的感慨油然而生。 “枯藤,起来吧,”雍王终于开了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惋惜:“扶风事情想必你知道,那个薛涛招供了吗?” 夏枯藤颤颤的说道:“薛涛对阴谋毒害扶风殿下的事供认不讳,其余线索正在整理。” 雍王再次打断,身子前倾拧着眉头责问道:“你那密参院是怎么管的?简直四处漏风,”说完指着还在地上趴着的工部侍郎说道:“这,水工都统竟然是昌平的间谍,埋伏了七年啊!” 夏枯藤无奈的无言以对。 这时,一旁的裴元华看了眼夏枯藤,赶紧帮忙将话题岔开:“我王明察,昌平国破,此人已复国无望,依臣下之计,大可宽仁赦免其罪,以彰大雍虚怀若谷之胸怀。毕竟兴修水利工在千秋,这人做事还是尽职的。” 三王子剑南王立刻附和:“儿臣复议,古有千金买马骨,近有昔年父王广开贤路而复国,今大雍和列国通商,若能借此招贤纳士,必能使列国贤良齐汇大雍,霸业可成。” 夏枯藤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启禀我王,大雍乃中原腹地,此时列强围绕,多年来与我大雍鏖战大小几十场,可谓虎视眈眈。如今和谈止战,臣担忧商路初开,若骤然广开贤路,恐被列国谍探所用,非常时期不宜照搬古书典故,望我王慎重。” “非常时期”四个字说的几个人都是一愣,三王子和六王子顿时低下了头,裴元华迅速瞥了一眼雍王。 “寡人听懂了,”雍王挥挥手,对台下的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伙计不禁有些惋惜:“枯藤啊,我们都老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总不能抱着老一套困死在山里啊。” 夏枯藤无言以对。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这么多年你几乎从未休息过,寡人很念你的好,好生歇两天吧。” 夏枯藤抬起头,心里又是内疚又是懊恼又是自责,恳切的说道:“老臣昏聩,失察再三,实在有愧我王恩泽。” “歇歇吧,但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寡人不会弃你不顾,”说着指着裴元华:“让你的老伙计代你几天,另外,宣我王令,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弹劾夏枯藤。” 夏枯藤回到密参院,失魂落魄的模样把陆沉河吓了一跳,问话也不回,下人送来的信也不看。只是自顾自的把一些公函信件收纳好,随即对陆沉河说道:“以后不用跟着我了,裴元华替了我的位置,他不会为难你的。” 陆沉河一下子明白了首尾,想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坐着将折扇开了又合。夕阳西下,夏枯藤一路蹒跚的走着,临行前握着陆沉河的手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你不要走我的老路,要知道进退。” 陆沉河看着眼前的老上司,当年叱咤风云转瞬间便满头白发,夕阳将夏枯藤的身影拉的老长,他目送着对方远去的目光,感慨着密参院的首座就这么凄凉离去,如同一匹枯瘦的老马。 第六十七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每过几天,朝廷便下发邸报,钱日生坐在府中认真的读着,不知不觉他已经能从生涩的字里行间品出一丝味道来。 自从雍王开始临朝,大雍瞬间仿佛活泛了过来,先是各郡长官分批进京请安,然后就是九边将领调换,并且换将不换兵。朝臣们还没醒过味来,邸报上接连的消息将众人的心吊的更高。 “夏枯藤年迈体弱,遵其意愿归乡养老,赐恩赏爵。” “裴元华忍辱负重,劳苦功高,今昔再立新功,任其为密参院首座,总览情咨。” “薛涛身为右巡御史,伙同他人图谋不贵,通连他国,品行身属不断,赐死。” “太医田文……” 接二连三的王令罢黜的都是当朝重臣,事先既无征兆,事后也没有过多解释,朝臣们也出奇的平静,除了奉旨行事没有一人弹劾或者争辩。 恰在此时,铜狮岭传来军报,南瀛调兵集结关外,骚扰商队、劫掠村寨,前线的将领连衔递奏,请示交战方略,雍王立刻召集群臣商议。 钱日生坐在一旁,第一次参与国事,东家要他少言多看,在混乱中抓紧时间学习。 以往和睦的朝堂里立刻变得嘈杂起来,先是太尉韩擒虎进言起兵,理由非常充分:“开关通商之际,天下瞩目,一战立威,再战定规,万不可露怯。” 两位王子也纷纷进言,剑南王主动请缨领军作战:“儿臣愿持三尺剑领军出关。” 公冶王也起身出班奏道:“此战不战则已,战之必胜,儿臣自幼从军,愿随三哥从军效力,绝不做安逸王子。” 雍王含笑点头,丞相王鼐心里却咯噔一下,雍王年事已高,此时如果哪位王子手握兵权,一旦召集母国扶持,那真是乍变骤起不堪设想了! 于是他更加持重一些,甚至在钱日生看来有些惧战的意思,王鼐盘算着粮草钱粮的经济账,提议隐忍交涉为先,边关适量增兵,不起冲突顾全大局为要,甚至暗示着说道:“如若此时开战,列国和谈恐见重新搁置,到时候诸国觊觎趁虚而入,反而产生大乱。” 裴元华则从情报方面都给与双方足够的支撑,大雍谍报网络搜罗而来的线索经过严密的归纳总结,揭露出南瀛此番挑衅的目的便是破坏大雍和谈,企图重新占据中原地区的战区同盟和商路交通。 钱日生听懂了,大雍和谈一旦成功,开通商市之后,南瀛将成为损失最大的一方。 可出兵并不是任命一名将领这么简单,是先礼后兵,还是中宫直进,是却敌于国门之外,是趁机将版图进一步扩大?大臣们意见不一,将领的选择,参赞班底的调配,各地驻军的选择,其他关隘的战备预警……都要一一筹划。 陌生的地名,人名,家势,以及各种关系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钱日生都来不及记,只听懂最浅薄的道理:就是大雍此战决不能输,也输不起。 最后雍王袖袍一摆:“寡人决定亲征,不是什么大仗,南瀛虚张声势罢了,正好寡人趁便南巡。” 说完扭头看向两位王子,略一斟酌指着三王子剑南王说道:“你是哥哥,上次寡人出巡你坐镇监国,这次你是随军出征还是继续留守?” 这句话问的剑南王心猛地一提,留守京师近水楼台,前线一旦焦灼或者雍王途中出事,自己立刻就能顺理成章,可直接说出自己留京他又怕雍王猜忌,于是朗声说道:“儿臣愿随父王出征。” 雍王点点头:“你也不要随驾从军,和我在一起毕竟练不出名堂,”不知不觉雍王不再自称“寡人”,称谓的改变说的众人都怦然心动,只听雍王继续吩咐道:“此番用兵你坐镇紫金关,调拨淮、幽二郡粮草提供前线,牵制侧翼防止突袭。你能做到吗?” 剑南王热血上涌,立刻回复道:“儿臣必恪尽职守,绝不让父王失望。” “好,”雍王指向公冶王:“上次是你哥哥留京监国,这次嘛,该你留下来了,玉不琢不成器,前线开战必然流民聚集内地,你要好生安抚,镇国家抚百姓胆子也不轻啊。” 公冶王表情肃穆,躬身领命。 随后雍王下令所有功勋子弟,尽皆选拔编入中军,除了近臣随同,还特地点了扶风的名,让人更加意外。 雍王车驾八月二日启程,按照计划先去苍鹰岭祭祖随后沿着雍江顺流直下,雍王及重臣每日商讨战事后,都会和钱日生闲聊解闷,所谈都是民间见闻。这是钱日生擅长的事情,从地方官吏到民间趣事,经常逗得雍王哈哈大笑。 “那庙里的和尚这样贪财,工匠们就这么忍着?” 这天钱日生说起一件民间奇事,说有个新修的寺院闹鬼,原本香火旺盛的地方没多久就破败了。几个大臣围坐着听钱日生述说,丞相王鼐皱着眉头问道:“这鬼怪之谈只有耳闻无人亲见,莫不成是方丈卷了庙产跑了?” 一旁的太尉韩擒虎也笑道:“穷和尚富方丈,我看八八九九是这样。” 钱日生沉声说道:“真的闹鬼了。” 这句话把众人心弦一下子勾了起来,只听钱日生说道:“那寺庙给佛像贴金,原本是件功德事,可是庙里的方丈管事们贪财,就克扣了工匠的伙食钱,原本三天一顿肉的变成了五天一顿肉,原本细面馒头管够,后来连荞面馒头都只能一顿按个数。” “这就把鬼引来了?”雍王一脸不信的问道。 钱日生解释道:“工匠们虽然地位底下,可使起坏来可不含糊,几次交涉都被啐了回来,几个头头儿一合计,在大梁头儿上给开了个风口儿,又偷偷把那蜡烛从尾巴上偷偷抽了一截芯。结果到了王母娘娘过寿那天,城里的善男信女都去进香,到了晚上诵经之时,正好起了夜风,风哨响起满大殿鬼哭狼嚎,没多久烛火一齐熄灭,只剩一两盏油灯亮着,照的那佛堂要多阴森有多阴森。” 还没说完,众人脑中已经起了画面,几个大臣笑得前仰后合,只听雍王手指点点的说道:“真是解气!连工匠银子都敢克扣,连那水工都统都不如。” 话题转到这上面,众人笑容立刻止息,雍王转脸叹息道:“我们出京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说起来二子同朝,就怕……”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的摇头,裴元华一直都是寡言少语这时候说道:“京中都已经安排好了,三王子和六王子都是人杰,断不会出差错的。” “说不准呐。” …… 晓行夜宿整整半月,雍王车驾便到了铜狮岭前线,第二天一早,雍王便带着一众大臣巡视前营,只见依山傍水密密麻麻的寨栅林立,沟壕满布阵前,前线的守关将领回报几次交战都是小打小闹。 雍王催马上了山岗向王鼐、韩擒虎感慨道:“一眨眼啊,当年我们起兵复国,斩奸臣诛朝贼,劈筋沥胆才有今日大雍。”他看着远处月色下的莽莽山川,马鞭遥指:“擒虎,还记得当年你带的陷阵营冲进吗?当时你怕不怕?” 韩擒虎沉声说道:“不怕,人人都是一条命,杀一个赚一个。”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敌军再次集结,韩擒虎一见立刻大吼道:“举盾!”话音刚落就听轰的弦响,箭如雨下,敌军或长啸或呐喊,黄蜂出巢一般涌来出来,一看阵势就是敌军主力。 雍王凝目看了一会儿,只见双方白刃交战,刀枪相迸混战一团,厮杀声震耳欲聋,到处都是血肉横飞,钱日生头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战况,仅仅攥着马缰木偶似的一动不动。 南瀛军将极为罕用,几次死命冲击都将大雍的军阵硬生生的冲开,一个副将赶过来对韩擒虎大叫道:“太尉,请护驾后撤!” 雍王一摆手面沉似水:“主将后撤军心不稳。”竟执意观战,将偌大的王旗立在背后。这时一直偏军仿佛锥子一般钻入敌阵,为首一员将领跃马横枪仿佛一条百鱼在洪涛中跳跃起伏。 “那是何人?” 韩擒虎派人下去询问,不一会儿得到了回复:“此乃贺三川,此前因贺谨一案羁押入狱,平反之后便随军出征。” 雍王目光一怔:“派军掩护,这个贺三川要让他活着回来!” 只听战鼓动天,号角齐鸣,一个方阵仿佛山丘一般轰然移动,硬顶着浪涛般的敌军碾了过去,几经厮杀终于和贺三川的奇兵汇合一处,全军为止鼓舞。 突然,南瀛军中鸣金收兵,缓缓退了下去。只见贺三川满身血污,头发散乱的被人架了回来,雍王看见亲自下马,将身上的披风朝他身上一匹:“贺家有子如此,后继有人!” 钱日生躲在人缝中看着贺三川,只见对方双眼血红,跪地谢恩,不由得想起刚见面的场景,第一次低估了此人的血性。 首战告捷,大雍军众人人兴高采烈,韩擒虎下令不准饮酒,并且安排营哨探马,防止敌军偷营。当夜雍王开始调拨军马开始前推,接连十天,交战四次,雍王亲征给上下军士带来极大的士气,一直将战线推至关外三十里。 军务繁忙,钱日生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人,成天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待在营房帮着文吏一起筹算粮草,安排伤病。 这时其他几国使臣纷纷派人前来“劝架”,丞相王鼐分析道:“此战虽是小胜,胆已浇灭南瀛气势,也向列国宣明态度。此番使臣前来劝架是假,不想让我大雍趁胜夺城占地是真,斟酌眼下形势,再打下去恐有他国介入,就不好收拾了。” 韩擒虎也认为眼下战事稳定提议雍王回驾,雍王翻看京城递来的一叠奏书,都是各部大臣请驾回京的,想想这次和各国使臣和谈反而比战事更加微妙,必须要集中精力应付才行。于是将前方军务交由韩擒虎亲帅负责,又安排勋贵子弟编入各营历练,分派使臣同各国斡旋,一一分置妥当后,雍王的车驾机密回京。 本来极为简单的事情,却因一个变故弄得大家的心都悬了起来——雍王病重不起。 第六十八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公冶王刚在户部督办流民安置事务,下人送来一封密信,他拆开刚开两行立刻起身打道回府。 不一会儿贺远山与陆伯言也到了,他将信递给二人,三人都互相看了一眼,陆伯言长得慈眉善目,说话也是斯条漫里:“雍王病倒了,病的也真不是时候。” 此话一出,三人都心里一跳,陆伯言在阑珊的烛火中俯仰生姿,显得更加阴郁:“如今六爷您是坐京的王子,雍王此时得病,三爷恐怕知道的比我们要早,而且离得也近。如果有个万一,一纸诏书赐死,六爷您奉诏还是不奉诏?” 公冶王吓得差点没站起来:“危言耸听了吧,朝臣围侍,三个敢做这么大的手笔?” 贺远山含了口茶在嘴里品了品,酝酿着说道:“非常之时便有非常之事,三爷督办粮草,手里是有兵的,到时候来个‘带兵救驾’,挟天子令不臣,我们可就被动了。” “不不不,”公冶王脸色有些发白的说道:“眼下还不至于,三哥毕竟是第一顺位,他不动也能即位,何必做这等子造反事?” “六爷,”陆伯言稳重的坐在对面,古井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岂不闻前朝典故?论地利您独坐京城近水楼台,六爷并不太忌惮三爷。但眼下出了变故,地利便不如天时了,如果此时雍王被人裹挟,外有娄山国遥相呼应,进则兵临京师奉诏即位,退则拥兵自重分而治之,这种机会三爷会放手?” “他不动手又能如何?” 陆伯言睨了六爷一眼,也猜不透对方是装傻充愣还是真的点不透,索性把话说开:“如果三爷不动手,便是他傻!雍王如今病重,一旦回京重症不起,贺大人又总管京师防务,九门一闭便可柩前即位,到时候您便天时地利人和,三合为一,三爷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一阵寒风扑进来,满室的灯烛摇曳不定,窗纸都不安的簌簌作响,屋内登时便显得有些阴森。公冶王不胜其寒的摸了下肩头,听着院外萧索的落叶声,心有余悸:“你的意思我明白,可眼下局势不明,父王英明神武,万一诈中有诈……” 公冶王直视着烛火仿佛和剑南王隔空对视,贺远山此时插言,话语在心间刀凿斧刻一般:“天若有情天亦老,六爷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只能指望三爷暴毙了。” 公冶王呼吸有些不稳,失神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依二位所看,如今这步棋该怎么走?” 陆伯言翻眼想了想说道:“那个扶风也非久居人下之人,我猜测三爷联手扶风是应有之计,既可以稳定朝局,又可逼殿下俯首,这是二打一的局面。” “咹?”扶风眉头皱了皱,扶风他见过几次,并非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于是摇摇头说道:“他一个回国质子能有多大前程,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恐怕也不打紧” 贺远山说道:“我查探过他在狱中的表现,可谓沉着镇定,先是将自己洗脱清楚,册封之后立刻返身死牢为贺三川翻案,这一手真是大出意外。” 公冶王睨着眼瞅了贺远山一眼:“你不要老计较贺家家主的位置了,家务事迟早帮你料理清楚。” 贺远山撇撇嘴:“六爷您多想了,我贺某人还不至于斤斤计较这些,我担心的是贺三川和扶风暗中似乎有什么协议,扶风孤立无援,眼下有个姓梁的为其织罗羽翼,马先和他出生入死,贺三川因他翻案,而且那个姓梁的还是个情报掮客,殿下想想,扶风哪里无依无靠,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班人马。虽然做不成什么大事,做个绊脚石还是满够的。” 这句话让公冶王一下子警醒起来,想着雍王对这个世子的态度,的确有些过分的亲近,扶风不请旨就自行指派密参院拿下右巡御史,暗中还拉拢了贺家,这等心智的确令人意外。” 陆伯言也进言道:“自古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扶风在外为质可谓心如死灰,传言其放浪形骸,可如今回京,做的事情既稳又狠,夏枯藤下野那件事都没有他,可每件事都关于他,说句危言耸听的,我担心那个裴元华都在暗中配合呢。” 陆伯言金鱼眼泛着游离的光:“殿下试想,扶风如今已经封王,两位哥哥势同水火,他冷眼旁观,您要是他您会怎么想?” 扶风从齿缝间迸出一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陆伯言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枝,仿佛望眼欲穿:“扶风的言谈举止令人刮目相看,不要忘了,雍王当年也曾做过质子,光这一点,您和三爷谁都比不了,而且扶风没有敌国的背景,调教好了,选几个顾命大臣扶持朝堂,随后禅让给太子之子,也是前朝有过的事情!” 这几句话说的敲骨吸髓,将公冶王听的愣住了。 “你说怎么办?” 只见陆伯言双眼露出一丝针芒似的冷光,转脸凑到灯烛边,噗的一口吹灭。 屋内陡然漆黑,公冶王身子一缩,颤声说道:“这一步踏出去岂不死无葬身之地?” 陆伯言陡然发言:“可以借刀。” 时至八月中旬,雍王已移驾苍山,太医轮流看诊,钱日生也忙着跟前伺候。他一直陪在雍王身边,雍王有精神了,他就陪着说说民间见闻给雍王解闷,雍王犯病了,他就一勺一勺的喂药擦身,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目光看着苍老的雍王,仿佛看到了师父和翠儿。 这样的陪护让雍王极为舒适,甚至能和钱日生笑骂几句,说钱日生粗手粗脚,钱日生偶尔也会下意识的回两句嘴,反倒让雍王更加宽松:“竟瞧不出,你还挺不服的呢。” “老小孩老小孩嘛,”钱日生一边拧着毛巾一边给雍王擦着嘴边的药渍:“哪有人不老的。” “是啊,老了,他妈的,我也有今天。”雍王苦涩的咽下咬,躺在床上一边喘息一边感慨道:“还有好些事没做呢,不甘心呐。” “把病养好了再做就是了,你舌头怎么了?” 雍王一诧异刚一张嘴,钱日生一勺药又喂了进去,雍王一边咳嗽一边骂,内侍们赶紧过来,朝着钱日生挤眉弄眼,雍王却挥手不让他们把钱日生请走。这些日子雍王越来越依赖钱日生,钱日生心里也觉得有些无奈,想要巴结的巴结不上,自己巴不得离远点反倒得了老人的心。 夜里钱日生刚刚回到住处,发现屋内已经有人在等他了,他惊讶道:“东家?” 梁公子嘘了一声,把他拉进帐篷深处:“雍王怎么样了?” 钱日生想了想:“病的不轻。” 东家凑近他的耳边交代道:“我已经和萧先生通了消息,你继续好好服侍,什么都不要多做,一切听我安排。” 钱日生针扎似的吸了口凉气:“你要……” 东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让你做什么大事,记住,你以后得到的都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此时外头刮起了西北风,吹的毡房噗噗作响,这时何遥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慌乱的还没进来就在外哎呦一声摔了个跟头,随后狼狈的爬起来仓促的唤钱日生赶紧陪侍雍王。帐篷里钱日生一听动静便知道雍王那里出事了。东家躲在里面交代道:“好好做。” 当钱日生感到雍王营帐的时候,只见大臣们都到了,只听雍王喘着粗气挥了挥手,众人方徐徐退下,只剩下钱日生一人。 “父王……” “你说老百姓家里要是长辈去世,后事安排的好吗?” 钱日生听到这里就知道今天话题不对了,便谨慎的答道:“也有闹别扭的。” “说一个我听听,”雍王眯开眼看着篷顶:“我当年在北齐为质,老百姓家的事情也见的多了,当时觉得挺好笑,如今才觉得心酸呐。” 钱日生一时也搜罗不出,雍王却较劲似的发问,只得硬着头皮将蔡家老号的事情说了一遍。 雍王听后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舒了口气:“听起来你也是有野心的人,我看错你了。” 钱日生嘿的一声解释道:“我无依无靠的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安安稳稳过着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唔,这我相信,”雍王这次显然虚弱了很多,说话有气无力,下一句却将钱日生震得差些跪倒:“毕竟你不是真的嘛。” 钱日生脸色白的如同窗纸,浑身须发直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个仵作,是吗?”雍王再次发问,双目望眼欲穿。 钱日生终于跪了下去。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寡人对你的经历倒是很感兴趣。” 钱日生嚅嗫了一下,将自己的所有经历一五一十的说了,他说的很慢,每说一句都感觉积压在心头的石头松动了几分,随着故事的曲折他也仿佛回到了当时的情景,往日种种走马灯似地在眼前乱晃。 “好胆色,”雍王听完瞿然睁目:“其实马先回来就把你招了,夏枯藤立刻就告诉了我,是我按着不许他们把你戳破,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目的。”雍王眼神中带了几分神采:“没想到啊,你竟是个可怜人,更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 钱日生神色黯然,却浑身一下子轻松了,反倒坦荡的说道:“唉,要不是被逼无奈,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啊。” “继续下去。” 钱日生诧异的一抬头,只见雍王慈祥的看着他:“寡人要你继续装下去。” 第六十九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今夜过后,钱日生和往日一模一样,只是周围人都觉得这个王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却又说不出来。雍王一如既往的要钱日生服侍自己,钱日生也更加尽心尽力,最后竟然直接就在雍王床边打了地铺伺候。 夜里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谈天说地,就跟街坊邻居似的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骂着奸猾的官吏,笑话倒霉的官员,甚至还分析起几桩地方上的案子。 “嘶,人赃并获,杀人偿命,怎么就变成流刑了呢?你们那官儿是怎么判的?”这天谈到一桩杀人案,凶手伏法,却硬生生免了死罪,这让雍王有些意外:“坐实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救回来?” 钱日生头枕着胳膊,嘿嘿笑着就是不答:“您猜猜看?” 雍王想了想,躺在床上嘀咕道:“你倒给我解解。” 钱日生于是便开始层层剖析:“这个案子在别人那里是板上钉钉的,在我们这里却并未‘结案’,只要打点到了改一个字就行。” “一个字?”雍王更加好奇了。 钱日生将当时的验状又背了一遍:“此乃身受杖击而亡,乃刻意为之,应为殴杀,而不是斗杀。” “这样写是什么意思?不都是杀嘛。” 钱日生解释道:“斗杀,乃双人互搏,一时兴起失手致死。而殴杀,却是刻意殴打致死,乃主动所为。”他最后总结道:“一字之差,死罪便改成流刑,打点一番说不准还能买人代为流放,自己换个名儿又是逍遥人。” “嘿,真难为你们了!” 刚说完话,突然听见外头吵成一片,火光映在帐篷上,顿时人影憧憧,雍王让钱日生扶着起身,这时内侍何遥快步赶了进来:“外头有一伙人马,说是奉剑南王手令前来护驾,说六爷即将前来。” “六爷?”雍王把“爷”这个字咬的极重:“真是孝心感动天地,要他们领头的进来说话!” 没多久一个将佐身穿甲胄立刻奔了进来,一眼瞅见钱日生站在雍王身前,一众侍卫手按腰刀站在两侧,他心里立刻慌了神,将手令捧了上来:“禀雍王,标下赵元奉令前来……护……护驾……”说到这里他自己已经知道不对劲了,冷汗直下。 雍王将手令仔细看,上面寥寥几行:“雍王病重,着柳州都统赵元率亲兵护卫进驻协防,听候节制。此谕。” 自己十分潦草,钤印倒是六王子的印,只是痕迹半新不旧,雍王将手令交给大臣,从王鼐开始一个个往下传看。 “怎么样?”雍王口气沉甸甸的,调理着呼吸费力问道:“看出什么没有?” 大臣们这时候哪敢吱声,钱日生倒是亮堂起来,这分明就是准备争家产了,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在京坐镇的六王子。 王鼐头一个说:“请雍王留意,两位王子平日处置政务,笔迹传遍朝野,极易被人揣摩伪造,头一张空白的印纸也是容易的。” 这是极为公允的说辞,可雍王却不依不饶:“就两个儿子,不是你就是他,你说还有谁赶伪造?” 钱日生听的喉头咽了一下,生怕雍王把自己揭穿了,好在雍王又补充了一句:“总不能是扶风下的令吧。” 大臣们都捏着小心生怕说错一个字,字迹上原本可以细察端倪,但是谁有不知是诈中有诈? 第二日雍王便下令摆驾回宫,夜里有惊无险,反倒让雍王精神许多,一路上坐在马车中也变得有些沉默。这天行至柳河镇,刚停下来,就见不远处树林里一片飞鸟腾空而起,众人都愣了一下,雍王却最先反应过来,招来中营旗官:“你派人去那片林子里看看。” 话没说完,就听号角亢声而起,树林里陡然钻出两股骑兵,激流似的左右包抄而来。 “不好!”中军都尉陈广大叫一声,赶紧呼喝道:“中军护驾,前军结阵!” 几个军令官赶紧策马奔上高地,挥动旗帜,雍王举目远眺,突然一连片的号角战鼓响动,树林间火把齐明,伏军四出,尽皆围了过来。 一眨眼功夫骑兵已经涌了上来,远处号角此起彼伏,雍王车驾一共只有一千兵马,只能收作一处死守山岗,各部将官约束部众,结阵准备迎敌。 钱日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瞠目结舌,眼前双方已经混在一处,喊叫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战甲摩擦声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 雍王手按长剑立在山头,眼见东南西北四方都是敌军,齐声高呼“诛奸臣,清王侧”!丞相王鼐一眼望向裴元华:“裴首座,你怎么解释!” 雍王咬牙切齿的盯着战场,陈广不停的调派人手传达新的指令,可对方陡然冒出一个锥形骑阵,从黑压压的铁流中钻将出来直奔上岗!雍军赶紧组织防御,三轮箭雨下去,对方竟然丝毫不惧,嚎叫着顶着往上冲。 雍军刀盾手轰然前移,仿佛一片盾墙,只听一个将校一声令下,直接迎了上去,仿佛江河决堤、惊涛拍岸,两边军士恶杀狠斗。探马走马灯似一样往来传报。 “报!敌军冲杀左翼!” “报!副将曹坤战死!” “报!敌军右路迂回,刘召将军恳请雍王暂避!” 陈广脸色铁青,举目望去山下尽是黑压压的敌军,好在山道崎岖,大部队无法展开,可再过几天就说不准了。 敌军连续扰阵有时候悍死拼杀,有时候射箭骚扰,到了后半夜竟然退了下去,只派了少数人时不时的策马狂奔一直高呼,怂恿着手下兵士投降。 “奸臣误国,克扣军饷,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贼臣王鼐勾结南瀛,绑架雍王,大家不要上当!” 弄得手下士兵交头接耳,陈广心急如焚,耳边便是隐隐鼓声,黑沉沉的人马蔓延过来,月色之下,甲光粼粼,并不呐喊冲锋,只有隐隐传来“杀官赏银一千两”的呼喊声,带来无形的威压。 “就跟他们耗着,他们想造反夺旗必然比我们着急,天一亮外边知道这里有战事,立刻就会派人过来探视,”雍王仿佛陡然病愈,变得精神焕发:“我们死守待援,赶紧派人出去联络。” 陈广沉吟道:“我这里亲兵有几个能打熬的长腿,我选几十号人这就分派出去趁夜摸下山,送信给韩太尉,他的兵一到我们就活了。”他说道这里自己先是一顿,此时四面被围,军心动荡,恐怕没人出得去。 “玩命的事情,没有重赏不行,”雍王转脸对王鼐说道:“记下来,每人照两千两赏,把信送到不用参战,直接领银子回乡享福去,想当官的晋升三级。” 随后自顾自的感慨:“能有五个人活着就不错了,这些人的家眷不能亏待。” 到了后半夜风寒露重,敌军再次聚集起来缓缓逼近,陈广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场恶战,两边都不约而同的屏息凝神,只听几声号角遥相呼应,战事一触即发! 陈广连忙派出几个斥候:“你们立刻指挥中营维护雍王,大叫道:“所有逃兵一律正法!” 雍王冷眼旁观,此时回身问道:“擒贼先擒王,哪位愿意先冲一阵!” “末将愿往!”言犹未毕,只见身后一人闪身出来,钱日生大吃一惊,又是贺三川!后面站着几个人都是熟面孔,竟然都是东家手下。 雍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嗯,活着回来,你就是贺家家主,本王亲自给你赐爵!” 随着几声号角,对方又涌了上来,两边都喊着“救驾杀贼”,火光闪耀人影此起彼伏,贺三川伏低身子,率领两百人从侧山趁着夜色假装逃窜而下,即将接阵之际陡然翻身上马,一刀将敌军一个校尉劈倒,身边赵把头和塔格、韩三等人不善军阵,但武艺高强,死死护着和三川,仿佛一个箭头直接扎入敌阵。 雍王一见,连忙吩咐道:“放箭掩护!” 这边钱日生焦急的看着四处厮杀,只见战马纵横、人影错落,刀光利刃相交、甲盾长枪相迎,一片血肉横飞,看的他心惊胆战。滚落的人头在马腿人腿间踢来踢去,贺三川一柄大宽刀雾的呼呼作响,刚要往西再冲一阵,就遇见一个武夫挥着铁锤呜的砸来,他身子一闪,宽刀猛劈而下,对方人头被一刀带的腾空而起,一腔热血噗的喷洒出来! 钱日生看的触目惊心,半张着嘴白痴似的望着。雍王拍拍他,睨了他一眼:“不行就撤下去。” “不,”钱日生突然腰杆直了直:“我和你一起下去。” 雍王抚着前胸喘息道:“哪有主将避阵的道理。” “那我也不,”他说着看着不远处:“实在不行咱们从那里跑。” 雍王扭头看了一下,的确有条崎岖的小山道蜿蜒而下,他莞尔一笑:“你小子逃命是有一手,”眼色转为黯淡:“可惜你不懂用兵,那是诱敌的死路啊。” 此时山腰上的厮杀响声震天,狂跳的战马纵横跳跃,贺三川的那支陷阵起兵如同漩涡里的一页扁舟,在战阵之中时隐时现,连钱日生心里都攥着劲替他担心起来。 贺三川杀红了眼,脸上身上血染一片,一边大吼一边劈刺砍剁,刀卷了刃顺手抢过一柄长枪继续作战。 不一会儿,就听远处呜呜号角,两边的人马都心里一拎,只见一标人马如同乌云一般乌泱泱的蔓延了过来。 “是谁的人?”雍王侧身问道,过了一会儿一个校尉回禀:“三王子率兵救驾。” 雍王和钱日生互相看了一眼,此时已经分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 这时只见剑南王的部曲高喊“救驾”,前锋已经冲入阵型,雍王赶紧叫来陈广:“派个人过去,告诉剑南王,只准在前接战,不得过来合营!” 三王子的部队和对方一经交战,对方便开始后退,两边互相射箭叫阵僵持,偶尔有斗将跃马阵前往来骂战,雍王看了一会儿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终于钱日生大喊一声:“那是韩太尉吗?” 只见日升山巅,一杆帅旗冉冉升起,众人尽皆举目远眺,终于欢呼起来!雍王一声令下:“擂鼓!冲锋!” 雍王策马举剑在将士面前来回驰骋,随后一马当先便往山下冲去,陈广赶紧带着一彪中军死死护持,军士们见雍王身先士卒,都嘶吼着一齐冲了下去,连钱日生都兴奋的大喊了起来。 对方的阵营顿时乱成一团,贺三川带伤冲阵,百人营如同尖刀疯了似地俯冲而下,很快对方就乱了阵脚,被韩擒虎的大军两头夹击,三王子的部曲也随之冲杀,人人奋勇各个争先,杀的敌军割麦子似的一倒就是一片,血雨纷飞,喊声震天。 钱日生死死跟着雍王,只见雍王脸色潮红一片随后渐渐变色,最终变的白中泛黄,他心知不妙,只见雍王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突然就倒了下去,钱日生一把拉住,被中军将士的簇拥中赶紧回撤。 第七十章 - 万仞 - 紫白金青 时到半夜雍王才悠悠转醒,看见钱日生正坐在身边不停的点头打盹,他咳嗽了一声,钱日生应声睁眼:“父……王上醒了?” 雍王无力的嗯了一声:“现在到哪里了?” 钱日生回禀道:“已经到了襄州,再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回去……”雍王无声的叹息了一声,思绪复杂的看着钱日生,临出京时,特地让六王子留驻,把三王子调走襄助粮秣,引兵侧翼,说是轮番历练,其实也存着互相掣肘的心思。如今陡遇兵变,两个儿子究竟存着什么样的心思真是难说难讲。 如果此时公开严办,又要牵连多少朝中重臣?可不严办,谋反弑君的大案,终究无法抹平。他神色迷离的空望着,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幽幽的箫声,声音呜呜咽也十分凄楚。 雍王静静的听了好久,随后勉强起身,叫帐外的内侍传话,要丞相、太尉进账议事,当王鼐和韩擒虎赶来时,雍王已经默坐在帐中。 “叛军缉押在何处?”雍王止住正要行礼的臣子,开门见山的开始讲正事。 韩擒虎略一欠身回答道:“叛军共捉拿两千七百四十三名,阵亡一千余人,伤者四百余人,尽皆羁押。贼首乃铜山营将军廖广昌,已经自尽身亡,副将参将及一干校尉幕僚分别安置,听候问审。” 丞相王鼐捻着胡须斟酌了半晌才说道:“我派人去他营所细搜,没有任何手札书信,但有人言说廖广昌勾连南瀛发动兵变。” 他话说道此处便不说了,急忙和韩擒虎对视了一眼,又匆忙避开,两人都已经听说乃三王子幕后指使,只是没有打手的证据轻易不敢胡乱攀咬,只能咽在肚里。 雍王听完久久没有回音,王鼐看着雍王神色似乎睡着了,就轻声提醒了一句:“王上?” “你们的苦衷寡人明白,”雍王苦涩的抿了口茶似是宣旨又像私谈:“此案一旦牵连下去,要多少人头落地,就是你们二人日后也难善终。” 两位臣子都低下头不敢言声,隐约感觉到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此案乃是谋反大案,严令随从官员不得传谣造谣。”雍王下了第一条王令,王鼐眼神一动:“叛军还有三千余人,潜送京师问审必定震惊朝野,似乎不大妥当;可就地问审就怕地方勾连,不敢彻查到底……” 雍王一挥手:“不用问了,全部杀掉。” 钱日生身子一震,万没想到雍王如此的狠辣,三千余人问都不问直接杀光!他偷偷打量过去,只见雍王微微闭着眼睛,安详的仿佛老僧入定。 “那如果六爷问起来……” 雍王冷哼一声:“他敢问?你们大约是想,日后两个王子里终究会有一个新王,怕得罪他们?寡人这就告诉你们,他们要是扶不起来,大约拿你们也没办法;要是有人上了位,他们也得服服帖帖的,大雍不是一个人的大雍。” 说完雍王转脸看着钱日生:“这几天你也乏透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钱日生知道是要把自己支走,想必是有机密要事商谈,于是便识趣的下去了。雍王眼神深沉的看着钱日生的背影,久久不能移目。 王鼐偷偷瞥了一眼,心头一动,猜到了某个不太实际的可能。这时只见内侍何遥也从外头轻手轻脚的踱了进来,他刚想这人怎么不懂规矩,只见何遥竟然直接跪在地上,似乎在听命。 只听雍王声音传来:“寡人要跟你们说一下身后事,”众人均都身子一颤,只见雍王双目黯淡的如同枯井,一一扫过他们又转向帐外:“有几件事你们要去亲自去做,用我的印传密令,驻守京郊的奋威将军调往铜山驻防,部曲由陈广亲自统领;所有军令由太尉府与丞相府联合审议上奏,任何人不得私调;公冶王督办水利、剑南王出使南瀛会盟和谈……” 他说一条王鼐就记一条,心里一下拎的老高,暗藏在心里的猜测让他一时有些昏头胀脑。 第二天雍王车驾便离开驻地直奔京城,进京后依次召见已经致休的老臣,每每详谈都在深夜,却毫无流言外传。 时至中秋,万家团员之际,雍王宴请重臣,钱日生又被何遥召唤入宫,进殿就看见太尉、丞相、新晋密参院首座裴元华,还有两个王子都分坐两侧。 钱日生踏步上前,比以往从容多了:“儿臣见过父王。” 雍王声音听起来洪亮了几分:“今天这个朝会是专门为你开的。” 钱日生有些不明所以,却见周围的几位大臣都微笑着朝自己点了点头,雍王问道:“你回国许久,没托人去问问老婆孩子?” 钱日生这才想起鸢儿和霖儿,他一时不明白雍王的意思,原本以为雍王会戳穿自己或者罢黜自己,可雍王却几次暗示要自己继续把“王子”当下去,而且要当好。 私下几次和东家商议,梁公子叮嘱钱日生要把握机会:“如今储君未定,雍王身子骨已经不行,出巡之前雍王还不敢肯定王子之间的激斗,也没想到会有人假传王令兴兵造反,两个儿子呼吸间便可撼动朝局,只能靠你来稳住局面,有你在京城,公冶王和剑南王就不敢随便乱来,他们背后捣鼓的事情虽没实证,但雍王心里已经透亮。” “可我已经被雍王识破了,还有什么机会?” 梁公子神色难得变得有些激动:“你是个小人物,如今指鹿为马成了贵人,雍王一代雄主,对你的谋划关系到大雍基业,把握好了你就立地成佛!” 钱日生此时面对雍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儿臣不敢探问,唯恐听闻噩耗。” “寡人替你找回来了,”雍王大袖一摆:“宣鸢儿母子进殿。” 钱日生脸色刷的惨白一片,只见雍王若有似无的闪了自己一眼,他情不自禁的回过头,只见日光清亮的殿外,两个人影慢慢的走了进来,直到走近了才看清真的是鸢儿和霖儿。 鸢儿悠悠行礼,一旁的霖儿瞪着眼睛左右张望着,只听雍王说道:“霖儿,看看眼前站着的是谁?” 钱日生枯木似的僵立原地,浑身血都凉了,只见霖儿一步步的走了过来,四目相对,钱日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霖儿却轻轻拉起他的手:“爹。” 钱日生脑子嗡的一下,陡然间空白一片,再看鸢儿,对方轻描淡写的看了自己一眼,面无表情却似乎又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极为变扭的挤出一丝笑,将冰凉的手抽出来,摸了下霖儿的脑袋。 “今日是你们夫妻团聚的日子,”雍王笑着说道:“鸢儿要有名分,霖儿从今日起随我进宫读书,可好?” 钱日生还没答应,鸢儿已经跪下身:“这是霖儿莫大恩宠,谢雍王。” 在坐的臣子都是心有城府之辈,都默不作声的做在两旁,偶尔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之声,雍王招了招手,霖儿得到母亲的示意怯生生的走了上去。雍王将霖儿抱在怀里左右细瞧,说道:“像!像寡人呐!” 一顿晚宴钱日生吃的味同嚼蜡,终于挨到宴席结束,带着鸢儿回府,两人尴尬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到了府内,一众随从都来见少奶奶,鸢儿含笑点头,进入屋内笑容瞬间收敛。 两人相对而坐,隔着烛火都没吭声。 “你杀了扶风?” 钱日生心一提,点了点头。 “你现在顶替他成了王子?” 钱日生又点了下头,偷瞥了鸢儿一眼,只见对方却双目直视过来,一脸严肃:“我不是你的妻子,但你必须是我的丈夫。” “唔——唔?”钱日生一时间没听懂什么意思,鸢儿身子前倾,烛火映照之下,焕发出一种凛然殊不可侮的气质,钱日生这才注意到鸢儿真的变了。 “萧先生要我告诉你,她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已经斡旋西昌国主,随时准备助成‘大事’。”她双目炯炯的盯着钱日生:“你不可退缩。” “为什么?”钱日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极为陌生的鸢儿,以前温婉贤淑的印象荡然无存,惊讶之余甚至泛起一丝恐惧。 “为了霖儿。” …… 雍武烈王五十四年,世子霖儿册封。 五年后钱日生站在城楼,带着太子霖儿遥望着逶迤远去的军马浩浩荡荡开赴北关,身后丞相王鼐、太尉韩擒虎、密参院首座裴元华并排而立,都目光漠然的盯着他的背影。 钱日生看着远山中的日头,一时分不清是日落还是日出,脑中回想起一句飘渺陌生的话语:“日生哥,如果让你过一天郡守那样的日子,换你一条命,你换不换?” 身负甲胄的贺三川出现在他身边,行了一个军礼,角度却微妙的对着霖儿,随后目视钱日生,声音极为轻细的说:“史书将不会有你的名字。” 钱日生看着这个新晋的权臣,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竟然有着出奇的相似,只见远处东家娴静的站在人群中,好像看着远处又像倾听着什么,他转回目光对贺三川说道:“我不在乎。”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