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世界 - 上匠 - 施作俑者 弯月如弦,幽幽不动,却似乎已向世间洒下一片冷冷清清的曲子。 只要有生灵的地方就有争斗,而有争斗的地方往往都有人,仿佛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和睦过一天。 今夜的月一如往常,世间的争斗一如往常。是不是天上的冷月之所以冷,却是因为瞧见太多寒心的事,不得不冷。 是不是这些事虽然天天发生在它眼下,但又不可阻止,就跟它的身子一样,冷起来就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夜,已来临许久。清风从冷月下拂过,在四月的天气里,凉丝丝的温度最是动人。 荒原,长草盈野,人迹罕至。 风有可能来自于世间各处角落,此时吹到此处,长草流淌间一片畅快。 有一座山,浑体黝黑,矗立在这片平坦荒原上,看上去有些突兀。高山后面仍是一片连绵蔓延的山,高山前面是一座宫殿,山群名叫牵牛山,宫殿唤作一境宫。 而在宫殿的背后,那座高山也不知矗立了多少年,有声从山中传出。 声音来自一个系剑的少年,他正在攀爬高山,目的地山巅。 山巅也没有什么,但上面有风,有风就有人想吹吹上面的风,他觉得一定会有所不同。 一段断断续续的曲子在寂静的夜空下飘飘荡荡飞出,好像鬼叫。 但他自然并非鬼,也不曾见过鬼,就算这世间真的有鬼,也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他的人,就像是一团火,一束光,即使将他丢在万丈深渊里,也能保持身周三丈光亮。 更因为他的剑,他的剑很可怕,如果让别人对付一万只厉鬼抑或对付他一个人,那么你势必只能看见一群疯了的人在追寻虚无的鬼,也不愿走在他面前踌躇半刻。 他的剑实在是比鬼还难以琢磨。 若是勉强用言辞形容,那他的剑便如同风一般,能在空中自由流动。 他脚下的山便是牵牛山。牵牛山,一境宫,是世人眼中最不能忽视的存在。 之所以说是存在,而非地方,只因它就像是神祗般存在于人的脑海中。 牵牛山就宛如大千世界中的一堆野坟,浩瀚汪洋中的一支浮木,尽管人人趋之若鹜,却鲜有人知道它的位置。今日终是遂了许多人的愿。 今日牵牛山,大喜。 一境宫女主人即将诞下小主人,能不大喜? 世间各地有头脸的人物来了许多,齐贺小主人临尘,一个个就如比自己有了孩子还值得高兴。 小主人,像是注定辉煌一生。 这便似是一个世界。 ... ...... 天,渐明。 天边翻起了鱼白肚。 宛如死人的眼。 一阴一阳,一生一死,本就是比铁还生硬的规律。 有大能者喟叹过,他纵然能掌阴阳两极,却难跨过生死界线,当死亡来临时,就与降生那般无可奈何。 西北疆域,诸国林立,其中黑隶王朝在诸国中的实力当屈一指,但能让诸国承服绝不全是其国力雄浑,而是黑隶拥有世间最牢固的大狱。且更有传闻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筑关押神魔的大狱,只是被现今的黑隶王朝的皇族子弟捡了个大便宜。 大狱是否比之黑隶王朝现世更早,也无人能说清,反而将这个响当当的王朝敲的更加响亮。 按理说,黑隶王朝正当盛世,强壮的就似一个将逾二十的少年郎,谁敢去撄其锋,但两天前,黑隶便发生了一起惊为天人的事件。 ---有人闯狱。世人纷纷惊叹,何人这般看不开。 一时之间,外朝人口涌如江潮,均想见识一番此等人物,而黑隶子民的口齿也因此变得轻快起来,各种段子莫衷一是。 此刻日头初升,黑夜余下的清凉便被一扫而空。 这个四月,夏天来得早了些,太阳骄傲的就像一只火凤凰,似乎多看她一眼,便要将人的眼睛毒瞎。 在皇城的街道上,身穿铁衣手执剑戈的士兵巡视不住,仿佛谁都有可能是嫌犯似的。本是繁荣的市井一下子冷却下来,街边摆弄摊位的贩子笑嘻嘻地望着一拨拨皇军迂迂回回的走过,像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般,可是心里,早将每个士兵的祖宗都问候了不止一遍,只要能数的出口的皇氏也逃不掉。 城西偏僻的一家卖面食的老摊主,正呆呆的瞧着身前的大锅,里面沸水咕咕,翻不出一点油星子,从天生曙色时,他便起床生火熬汤,汤水被煮干了好几次,添水好几次,却不见一个客人。 怔怔间,忽然听见有人道。 “老人家,来一碗面片。”老摊主恍然应道。 “客官,稍等片刻。” 旋即老眉一动,定眼瞧了瞧桌椅上果有一人,利索地拾出竹筛朝汤里丢了二十片面片,想起今日方才开张,而那人语气又颇为礼貌,又特意多添加了几片。 拍姜打蒜捞面舀汤撒葱花,井然有序,不多时,一碗清淡面片便端上了桌。 “客官,慢用。” “老人家,客气了。”老摊主瞧了一眼食客,模样俊俏,肤色白皙,手指修长,原来是位翩翩公子,难怪修养极好。 “老人家的面片很是可口,为何来客却是寥寥。” 老摊主弄摊数十年,见过的人不知多少,虽然这食客并未通报任何信息,但从其气质上不难看出,此人并不是普通凡夫俗子可比,只怕他一生尝过的菜肴比我听过的还多,这时听见其赞语,不免心头一荡。 “哪里哪里,我只会一些粗浅煮食。”不等食客说话,老摊主继续说道。 “唉,几月前,有人闯皇都大狱,听说还让那贼人逃脱了,现在皇室看谁都不顺眼,人们若不是有个天大急事,谁也不愿出门,免受无妄之灾。” “原是如此,听闻黑隶大狱安然至今,却不想真有贼人敢来冒犯,事出今朝,实乃我辈之不幸。” 青年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 忽然,摊店前响起一串大笑,声音雄浑有力,却不见有人,真像是白日见鬼,只听那人说道。 “喂,书呆子,我瞧你真是又犯病了,跑这里来和一个卖面的卖弄你那些文邹邹的屁话。” 青年开口道。 “我只想清静地吃个早餐,你离我远些。” “嘿,我却是一刻也离不开你,真不敢相信,若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还能不能开口吃饭。” “你不用吃饭也不打紧,反正屁股长在头上,能放屁就不会憋死。”青年吃着面,道。 老摊主冷汗急流,站在桌旁有些手脚无措,若是知道今天会出这么诡异的事,就算打死他也不会出来摆摊。 “老人家莫怕,这人脑子里面没半点干净的东西,不用在意。” “你叫他老人家?真不嗐噪,小辈,给我也弄一碗面,就与他的一样,快些,我就想知道,我能不能用屁股吃出人家嘴巴的味。” 老摊主闻见此话,如得大赦,虽说不见其人,但能离那青年远一点,就是万幸了。 煮份面片本是片刻之事,却硬生生被老摊主拖延成了一刻钟,才冷汗不止的上了桌,口齿有些不稳的说道。 “这位客官,面...面好了。” 面好了,吃面的人自然会现身。 可是桌上除却青年一人,根本就别无旁人。老摊主心下不由暗自嘀咕,难道那人又走了,不禁暗吁口气。 忽然,桌上又有动静了,只见一双筷子自筷桶中爬出,在碗中搅了一搅。然后便夹着面片一块块的走了出来,到半空消失踪影,还发出嚼食的声音,不消半刻,碗也凭空飞起,咕咕声中,竟连汤也不在了。 老摊主不觉间瞧的痴了,就似连脑子都快忘了转,但是他的两条腿却弹起了琵琶。 突然,瓷碗猛地朝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裂为数片,老摊主被此声吓回了神,恐叫一声,竟被吓的昏了过去。 青年斯斯文文,终将面片吃玩,叹道。 “你实在是太无聊了。” “书呆子,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打架?” “哈,我知道了,你是打算用这种低劣的方式逼我现身,我偏偏就不上当。” “你太聪明了。”青年道。 “唔,这样吧,你若是能将我逼出来,适才那碗面钱我付了。” “没必要。”青年道。 “怎么没必要,很有必要。” “没意思”青年道。 “怎么没意思,哪里没意思。” “你对自己的手段全然不自信,所以没意思。”青年道。 “我很有自信,你来破吧。” “你的新手段只能抵上一碗面,那能厉害到哪儿去,没意思,不破不破。”青年道。 “那你说,怎样你才觉得有意思。” “我破去你这无聊的把戏,我以后吃饭的时候别出现在我面前。”青年道。 “不出现就不出现,快些来破,就跟娘们似的。” 可还未等那人说完,青年身后便兀现一片火光,一闪即逝,却并没烧到什么。 旋即青年伸指在空中几撇几捺,一团团火光瞬间遍布整个小店内。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你以为几团屁火就能把爷烧出来不成。” 青年嘴角一笑,道。 “符火还破不去你这雕虫小技。” 语音虽在,其人却不知何时已立于店外,而老摊主也被提了出来,店内符火团团,青年又道。 “囚鬼。” 这二字宛有魔力,一座四方刑突然笼罩摊店,而刑牢竟由符火凝成,牢内火红一片,已是燃起熊熊大火。 火势燎旺狰狞,刑牢之中犹有厉鬼,挣不脱逃不掉,直至烧成灰烬。 “你什么意思,把我当鬼来烧了?”火中传出那嘶哑的声音,可奇怪的是,竟无半点恐慌之意。 “我这火烧的死鬼,可烧不死你,你实在比鬼难烧多了。”青年道。 “算你有些见识,既然知道烧不死爷,还不撤去。”那人又道。 “我这火虽烧不死你,但烧你身上那点障眼法却绰绰有余。”青年道。 “什么障眼法,这是西门最新创出的阵法,她说就算去拔神仙的胡子都瞧不见我。”那人开口道。 “唉,打铁的就是打铁的,全没半点脑子。”青年摆头道。 而后青年薄唇轻开,道。“散。”但 见那刑牢骤然烟消云散,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摊店早已化为灰烬。只是焦黑的土地上且伫立一人,张目望去,给人一极其冲击的画感,若去形容,强壮二字很是勉强。 青筋暴露,肌肉虬结,一双拳头微攅,就似能将这天给砸破。 青年没有瞧他,而是蹲下身子,扶起老摊主,修长的手指微动,便有着水珠落下,洒在老摊主那苍老的脸庞上。转眼间,老人便已清醒过来。 “老人家受惊了,真是抱歉的很。”青年温和的面容宛如暖玉,让人提不起丝毫怒气。 老摊主虽睁开了眼,一双瞳孔却有些涣散,既不知点头也不知摇头,就似痴了。 “老人家,这里有几锭金锞子,您且收下,权当小辈二人毁去老人家心血的赔偿,这里还有一张符纸,会保佑老人家全家身心健康。”青年口中说着,翻手便将这些东西给拿了出来,就跟变戏法没两样。金锞闪闪发光, 老摊主的瞳孔顿时缩了起来,恍若变了个人,抄手间便将几锭金锞子和一张符纸给兜住了,道。 “不碍事。” 青年笑了笑,正欲说话,但老摊主却已起身,掉头便跑,口中还说道。 “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搁下一些急事,我得先去处理一下。” 那强壮的男人已然走近,开口道。 “那张符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用处。” 青年站起身,掸掸袍子上的少许泥尘,恩了一声,不置可否。 “走吧,大哥不知所踪,二哥好不容易将黑隶长老团的那些糟老头子引开一些,西门那边应该已准备妥当,我们得尽快了。” 那男人闻言,大笑道。 “听说大嫂有了身孕,真是迫不及待的想做四伯了呀。”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二章 绝境临世 - 上匠 - 施作俑者 天气朗爽,满阳高照,今天又是个抖人精神的好日头? 世间本不乏歹徒,无论以何种理由妄加伤害他人的人,都是不予理解的。若真是心中兜着一团苦水便肆意泼向他人,那这世界可还有一片甘霖之地。毕竟,无论多微小的生命中流着的血液里总有一勺是苦的。 牢狱没有拐弯抹角的向世人体现它的可爱之处,也没有拐弯抹角的向世人展现它的可怕之处。不进去的人觉得他可爱,能惩治恶人,进去的人便觉得它可怕,果真能惩治恶人。 世间大部分牢狱像是同一个人修葺起的,尽是黝黯,阴森,绝望,腐湿的可恶之地。 既然黑隶大牢享誉世间,自然引起绯议也就最多。有人猜测既是关押那些罪恶滔天狠角色的牢狱,里面的可怖程度决计不会与普通牢狱一同而论,估计蛇虫鼠蚁遍地都是,且都是肮脏不堪的丑陋东西,被关押进去的犯人每日被那些肮脏的东西啃咬,噬肉,吸髓,舔骨,直至到死还忘不了呻嚎。 还有人说如此惩治岂非成就了那帮恶人,肯定是比这痛苦十倍,百倍的煎熬,而且求死不能,日复一日的施加下去。 其实有些事,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就想象不到,可有个孩子连听都未曾听过一句,便瞧见了。 叫沈苛。 虽说临世不久,但在他睁开眼的刹那,他就已经可以应以自傲了。 因为在世人心中狰狞可怖的黑隶大牢,他觉得还挺和蔼可亲的,简直与眼前的这位女子一样招人喜爱。 沈苛乌黑的眼睛转动着,一点也不知疲惫,丝毫不像个嗜睡的幼儿,仿佛眼中的一切都十分有趣,瞧都瞧不够,哪里还有时间睡觉。“这小娃子精神委实不错。”旁边站在人丛中的一条彪悍大汉忽然说道。 有人接话道。 “嘿,本以为是个病苗子,没想到生的倒还可以。” 又有人接话道。 “是还可以,这是迄今为止唯一出生在破地方的人破娃吧,真够倒霉。” 彪悍大汉又道。 “胡说,放眼古今能生在这大牢中的可有二人?此番经历岂是凡俗之人便可享受的。” “嘿,那倒也是,生于此死于此,连真实的世界都瞧不上一眼,倒的确是一番有趣的经历。”说话之人瘦骨嶙峋,瘦的只剩下一张皮勉强包住了骨头,很让人怀疑若是在其身上划开一条口子,是否还有血流下。 彪悍大汉忽然拧头,盯着那人。单是这副强壮的体魄就能使久渴之妇想入非非,只是那副皮囊,那副皮囊不瞧也罢,一瞧之下,那快将燃起的欲火瞬间便会骇个烟消云散,因为这大汉的面容真有说不出的滋味,就似被烧红的铁面具烙了个面目全非,然后又在其已经癞痢般的面孔上撒上一把芝麻,他喝道。 “少说别人,瞧你这模样,简直比幼猴还不如,能熬过今年就算命大了。” 那瘦的实在不像样的人听了这话倒也不生气,也不害怕壮汉那可怖的面容,从容道 “嘿,智慧卓越的人若太过强壮,岂不是让人误会没得脑子” “你说什么,你说我没脑子?”大汉高声喝道,一张脸蛋本唯独剩下一双环目还算能瞧,但此刻怒目圆睁之下,真是没有半点可让人瞧的下去的理由了。 “可不是我说的,世人都说比牛还壮的人最喜欢长一颗猪的脑子,要怪你怎的不去怪说这些话的人。”那寡瘦男子道,焦黄的肤色透出一股极不健康的病态,一双狭隘的双眸却时而沁出精光。 “哼,说这些话的人定然与你一般,都是些劣疾缠身的病秧子,瞧着就让人厌恶。”大汉道。 “我生来就讨人厌恶,连狗不愿和我做朋友,可后来却有些人对我很是喜欢,但那时我瞧着却十分厌烦他们那副嘴脸,再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住人们用喜欢的眼色瞧着我,索性将他们全杀个光,只因我自小就恍然大悟过,你猜猜是什么?”寡瘦男子道。 “嘿嘿,只怕是你父母见你生的不如意,便将你仍在垃圾堆里喂狗了吧,你恍然觉得你真是比狗还不如,倒确是个深刻的觉悟。”那大汉的口齿真是何时都不松嘴,连此刻也不忘讽刺他人,说完他似乎自觉很是好笑,竟放声大笑起来。 哪知那男子听完仍不生气,反而跟着汉子一起大笑。但他一笑出声,那汉子便顿时觉得又不好笑了,猛一敛声,喝道。 “大爷笑你比狗都不如,你笑作甚,难道大爷还猜错了不成。” 那男子也顿住了笑声,道。 “不是不是,我笑的是咋们不愧为同路人,竟真的猜到我本是丢弃的人,只是有一点你猜错了,我并非觉得自己连狗的都不如,而是我乃是视世人还不如一条肮脏的鬣狗。” “少在我面前翻你那些陈年老事,我管你曾经过的多么难堪,但此刻你竟说视世人如鬣狗,大爷我定要教训你这贱骨头。”话还未完,那大汉便冲过去,提起那寡瘦男子,提拳就打下去。 哪知那寡瘦男子到了此刻还不还手,焦黄的脸蛋上结结实实的挨上了一拳,嘴角都流出了鲜血,却连瞧都不瞧上大汉一眼,难道他真的如他表面一般,是个病秧子? 真是烈火般的老虎遇上了长嘴老乌鸦。 把他没法。 此间本是人家生产的地方,此刻被这么两个人一闹,顿时变得闹哄哄起来。那女子像是穷竭了气力,不愿多说一字,只是睁眼瞧着眼前的孩子,目光中真是说不出的疼爱。 但那孩子却又瞧也不瞧她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人丛中那热闹的场面,转了又转,看了又看,一张脸蛋就如瓷般嫩白,再配上那双漆黑的眼眸,真是不知有多好看。 若是他此刻忽然长大了许多,明白他生的虽然好看,但前路却不怎么好看,会不会一如既往的觉得这些无聊的场面十分有趣了? 房间不大,人也不多,但好不容易此处新生了一个娃娃,前来瞻望的人是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 本来按理说,沈苛生于黑隶大牢并不应该是第一人,因为此牢时常都有尽寿的人,也时常会有进狱的人,而犯罪的人确绝不会尽是男儿,女子也委实不在少数,但关进此狱之人无一不是些恶贯满盈,睥睨一方的成名凶豪,高傲的性子是他们一贯的作风,谁都不认可谁,谁都提防着谁,是以至今,仍无一对珠联璧合的燕尔诞生。 忽然,人丛渐分。 自门楣走进一白面书生。 白净净的脸庞,白净净的双手,白净净的衣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嘴角挂着书生气十足的儒雅笑容。若真是让他站在世人面前,恐怕无一人认为其能进这黑隶大牢。因为左瞧右瞧,也瞧不出此人如此干净的身子会去沾染那些肮脏之事,将自己弄的这般干净,却事事从恶,岂不是人面兽心。 无论他是否人面兽心,平日里骄狂跋扈贯了的众人,却没有一人胆敢出来指摘。何止无人指摘,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毕恭毕敬的杵在一旁,一双双染满鲜血的手掌连放都不知怎么放,但那书生进门未曾开口一字,他们又不敢擅自离开,真是肠子都已悔青。 谁能想到本只是打算瞧瞧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倒霉孩子,就遇上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瘟神。 真是祸及池鱼。 只是,只是平日里神秘莫测的白面书生,难道也对这孩子有兴趣? 不少人已经暗暗笑了起来,刚出生就让这等恶魔瞧上了眼,这孩子果真倒霉透了。 自书生装扮的男子进门之后,那床上的女子也重新拾起目光,注视过去,像是要将此人心中那可能怀揣的不轨之心给猜透。 但那书生男子自始至终只瞧着沈苛,一步步走了过去。 而沈苛也用他那黑黑的眸子看着书生,但又没瞧几眼,便挪开了眼睛,东张西望。 像是觉得无趣之极。 忽然那女子开口道。 “站住。” 白面书生闻声倒也听话,竟真的站住了,自沈苛身上移开了目光,朝那女子瞧去,不瞧也罢,一瞧那白面书生便浑身一颤,竟想不到在如此穷途绝地之境,能一睹如此佳色。 由于刚生产不久,那女子脸上可说毫无血色,苍白的脸比最白的玉还白,朱唇却因为几抹血迹而保留了之前的嫣红,一堆云鬓有些凌乱,可就是这凌乱的发丝湿了几根留在了那光洁的额头上,为此佳人平添上了几分蛊惑的魅力。那女子此刻伸手抱住了孩子,那自被褥里裸露出的香肩更是雪白一片,那美丽的锁骨像是仙子用来勾人神魄的武器,却叫人宁可化作鬼魂,也愿用自身那无知的生命去瞧上一瞧。 苍白的脸蛋,嫣红的嘴唇,乌黑的发丝,雪白的香肩,当真美的不可方物。 那柔弱中透着一股绝然,绝然中透出一股怜爱,加上此时此景,那一抹邪火正是每个男人很难抑得住的。 书生倒也不愧对他的表面,仍然面无表情,只是他那手指轻微的颤抖是无论如何也掩埋不了的。 “在下并无恶意”那书生定了定神,道。 或许以他在外界的身份绝不会如此客气的与人谈话,或许以他在此间的身份也绝未与一人如此客气的谈过话。从之前他进门可以瞧出,他的一门心思尽在沈苛身上,并未理会那女子一眼,此刻这般客气,自然少不了被其美貌所染。 毕竟在美貌的女子面前,拾粪的庄丁说话也要比平时香上不少。 当然,更多的是,他发现他竟强不过她,此刻与之一拼,也不过五五之数。 蚀本的买卖可决计不能做。 就算没蚀本,对于商人来说,不赚则赔,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到头来却只是捡个本钱回来,实在是亏了。 虽然他不是商人,但至少脑子还算清楚。 他这一句话说出去,其实在场的那十几位汉子心中实在是喟叹不已。 “你们可以走了。”书生斜眼睇视道。 听得这话,谁还敢留下,都畏畏退了出去,只是那目光,那目光实在是舍不得,最后方才退走。 房间中只留下两人,外加一个不明人事的孩子。 简陋的布置,连一件装饰品都不曾摆放,就似门外洒下的那一片光辉,虽将沙子照的金光灿灿,却永远也不会移动一下位置。 风,静悄悄的吹了进来,两人都好久不曾开口。 两人眼睛如注,又去良久。 那书生忽然笑道。 “在下不会与你争这孩子,但却是喜爱之极,不知可否让在下指导一番。” 那女子也展颜一笑,道。 “若公子真起这番心思,我委实欢喜的很,能得公子教诲,自是这孩子的福气。” 说完,女子伸出那白玉般的手指抚摸着沈苛的脑袋,说不出的喜爱。 白面书生又温和的说道。 “只此一番心思,别无它意,姑娘尽可放心。” 女子笑道。 “我一个弱女子落在如此境界,却又不知竟降下这么个小家伙,本心中十分彷徨,但此刻闻公子之言,可真是慰安万分,既然公子有这番心意,我又怎能辜负公子这番好意。” “只是公子以后切莫在唤我姑娘,我已是为人母。” 说完,那书生倒是一怔,随而笑道。 “小妹说的有理,可小妹也不得唤我公子,我早已年逾过百,这声公子真是唤不得。” 女子道。 “大哥本该受小妹一拜,只是此刻小妹身子不便,等过些时日...” 书生截口道。 “那些俗节,无须理会,小妹只管静养身子。” 说完,竟像是十分开心,就这般大笑起来,哪还有书生模样,而那女子也是轻轻的浅笑,却如笑靥生花,令这生机如死灰的房间顿时变得盎然无限。 过了半响,白面书生顿住笑声,道。 “小妹,可让我瞧瞧我那徒儿?” 女子温柔笑道。 “师傅要瞧自己徒儿,又何需通报小妹。” 白面书生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迈开步子走去,说道。 “有理,有理。” 书生伸出一双修长而干净的手掌抱着那委实可爱的孩子,东瞧瞧西摸摸,面上的笑容可是半分也不愿停歇。而那孩子同样瞧着眼前那白白净净的面容,不知怎的,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自出生开始,这孩子虽显得灵性十足,但一直未曾出声,哪知这一出声,竟是这般响亮。 那哭声,是那么的可怜,害怕,甚至恐惧。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三章 基础毒术 - 上匠 - 施作俑者 骄阳中挂,宛如谁家顽皮孩子,正在受罚,中规中矩。 一片紧缩短小的阴影被投在一片平地之上。平地拔起一座大山,石灰色。 一阶阶石梯笔直而上,没有丝毫弯曲。可想而知,一条没有任何弯曲,自山底通往山巅的道路,该是如何陡峭。 站在山下,一仰望去,石阶的尽头像是捅破了天,早已不在此间世界。 老天爷对山巅应该没什么特殊喜好,捏造的不是平的,就是尖的。反正没几个人爬的上去。 但此刻这座山巅上有人,一个泪人。 一个懂得用抽噎声来表示自己不满的小孩,是最聪明的孩子,他已经渐渐知晓人性的弱点之一了。 那就是善良。 可善良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就偏偏遇不上一个。这般想着,哭泣的声音又似乎更大了些。他总认为善良的人最容易与恶魔染上关系,实在是不公平。 是的,他很善良,他觉得世间最大的恶魔正在煎熬着他,就如同身前一样。 他此刻正站在比旁边房子还高的木梯上,木梯正靠在一口与房子一般高的铜鼎上,而鼎中汤汁泊泊,惨绿色。汤黏稠的像是浆糊,表面还鼓动着气泡,咕咕作响。 可鼎下并未生火,就靠天上的这轮太阳本不可能便让汤水沸腾,这是为何? 只因,鼎中乃是毒。一只奇怪的蝎子与一只奇怪的蝗虫放在一起,添点水。熬呀熬,竟变成了这样。 天呐,这若是放在三年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但现在,早已不是三年前了,他今年五岁了。 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个,能有多大劲,可方才五岁的他持着黄铜制成的大勺子,正热汗淋漓的在鼎中搅拌着。铜鼎高一丈有许,径直也怕有四五十公分。若想将这般大的鼎中毒汁拌个均匀,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毒的基础十分有趣,分单毒,混毒两种。 顾名思义,单毒是指一种毒,例如火虫蝎便只是一种毒性极其强烈的毒虫,但其毒性虽烈,却是一种十分单一的毒性。 而将两种不类之毒用特殊的手法制在一起,其毒性在两种不同的毒质中衍生出另一种剧烈的毒,是为混毒。 若是说单毒杀人,被杀之人已是回天乏术。那混毒杀人,瞧见被杀之人都可能回天乏术。 熬毒之人,自然便是沈苛。 两岁之前他还懵懵懂懂,整天实在是开心极了,连哭都忘了哭了。但自两岁之后他渐渐明事开始,就慢慢的忘记笑了。 他不想笑的理由实在是太多了,他觉得自己过的日子实在是太麻烦了。 每天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面,看着永不坠落的太阳,与一群不伦不类的犯罪分子谈天说地,早晨需要爬个几千阶的山梯,听那个卑鄙的恶魔说上半个时辰的制毒之术,然后再熬上五个时辰左右的毒,有时候还要和恶魔出去扑捉毒虫,采毒草,找毒物,到了晚上... 晚上还是不错的,虽说娘亲不通事理,非逼着他跟恶魔学制毒,却还是挺疼他的。 至于晚间之说,也不过是大部分人休息的时间,天上可无半点夜色。但是不久前,这恶魔竟然变本加厉,生生强迫他学制混毒之术。可他对制毒之术本就不是很上心,学起来实在是索然无味。 制混毒,那是那般简单的事。若想做成一件不简单的事,需要的不仅是大把的时间,精力,毅力,还有天赋,信念,**。 太多了,实在是太麻烦了。 就如此次,一只火虫蝎体内含有数十种单一而混合一起的剧烈毒汁,而一只黄泉虫体内则有一股寒冷的腐蚀毒液。 火虫蝎之毒性,如烈火猛烈,中毒者浑身如同火烧,体表通红且经络乌黑,毒性钻入身躯如在灼烧,不消半刻,经络寸寸爆裂,浑如一头血人。黄泉虫则如冥水之澈骨,中毒者外表僵硬生霜,体内脏器凝结成冰,遇风便腐,化作一滩血水。 但若想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毒性制成一种新毒,无疑是难如登天。 又麻烦又复杂,这与沈苛心目中的理想生活实在有如云泥之别,他觉得委屈极了。 可沈苛的精神委实不赖,连素来挑剔的白面书生也暗自点头。 有时出门扑寻毒物,会幸运瞧见天性警惕的毒物,愈是警惕的毒物,毒性也就愈强,作用也就愈大,一个老毒物与那个小毒物实在不忍放过,可其踪迹神出鬼没难以施计,但凡遇见此类毒物,莫不是耽时万分。只能采取蹲守扑捉。 蹲守在毒物常常出没之地,设下圈套,以计攻之。 短则一日,长则半月。 但无论多疲多累,沈苛只消饱满的睡上一觉,次日仍是活蹦乱跳。 鼎中之毒,已开始了三日之久,此番制毒属于熬制法,鼎中俩类毒性一阳一阴,视如水火,若不均匀搅拌,可无半点成功的机会。而这鼎毒,也只是沈苛入手第一次而已。他并非不喜欢制毒之术,只是觉得学这些东西太过麻烦,是以每次学习时总是浅尝辄止,但瞧着鼎中那惨绿色的黏稠毒汁,也是由心的感到一阵欢喜。 忽然,不远处的房门打开,走出书生着装的男子,比起五年前,男子模样可是一点也没变化,唯独那身衣装较之以前要白了几分。木梯颇宽,恰好能容两人。 书生抬腿走了上去,首先瞧了眼满头大汗的沈苛,然后才将目光注视在鼎中。 鼎中墨绿如浆甚是好看,但由两种剧毒之虫熬制的毒绝不是用来欣赏的,剧烈的毒性会让人渐渐理解现实,这点毋庸置疑。可稀奇的是如此剧烈的毒,竟泛着一阵阵清香之气,若不是鼎旁有着两大熟谙毒物的两人在此,别人恐会认为这是一鼎治病奇药,根本与杀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难怪有人说,良药苦口,毒.药可口。 那柄黄铜大勺正一圈一圈的搅拌着,手法蛮是讲究。约过了半盏茶功夫,书生将沈苛的手法,鼎中的毒,皆瞧了遍,道。 “制毒本是一件充满艺术氛围的事,却被你弄得像是在拌粪一般。” 沈苛竟神色无半点异样,早就破涕为笑,笑嘻嘻的道。 “老师,其实我也发现,我这一生与艺术算是无缘了,不如你就放了我去,免得污了你的名头。” 书生闻言,又复俯首注目,认真的瞧了鼎中半响,兀的哈哈大笑,道。 “沈苛啊沈苛,师傅我近来目力有变,竟一时没瞧出此鼎之毒已初现美色,不错,尚在顽童的你能制出如此品质,也算是天赋颇佳了。” 话音刚落,沈苛连忙触目望去,毒浆墨绿,与之前一般无二,哪里现出了半点美色。心思转动间,沈苛便明了过来,这恶魔实在是虚伪极了。明显不肯放我而去,却佯装成这番模样。 沈苛抬头,脸上依然笑嘻嘻,道。 “老师目力虽不如从前,可肚皮里装的却是满腹学识,只要随意调动点,也就能抵上别人千百双眼睛了,可别人的眼睛终究是别人的,老师还是要注意休息,尽早将眼睛养好为是,莫等哪天,唉,那天不提也罢,作为爱徒真希望那天不会来临。” 书生心中一阵不畅,小小年纪说话尽是些鬼心眼,就连他也不能在口头上占些上风,但历经百载的他,越是遇见这般有趣的孩童,便越是觉得人生十分有趣,他觉得就算此刻他不能成为沈苛的师傅,也会和他成为要好的朋友。 书生闻言神色忽然黯然,道。 “唉,师傅志有补天,奈何上天却已然辜负了我的一番好心,现已是力有不逮了,只期盼我的好徒儿能继承我的衣钵,传承我的意志,就算碌碌一生,也能安心合眠了。”沈苛那双漆黑的眸子一转,神色也是骤然黯淡,道。 “老师志向远大,令人肃然起敬,可徒儿正如那井里的青蛙,哪怕知晓了天地广阔,却也无法将目光瞄的更远,所以老师的衣钵与意志对于徒儿来说,连力有不逮都算不上,最终只会化作南柯一梦。” 书生见沈苛眼眸一动,便知完了,这孩子的鬼心思又来了,听到这里,见沈苛面上更是黯淡,继续道。 “而徒儿在井里呆上个十年八年,也就归西了,徒儿之死虽无足轻重,但作为老师的唯一传人,却不能帮助老师完成那远大的志愿,实在是无用之极,到了阎王爷哪儿,也会抬不起头的,若让早已成为鬼魂的老师你知道,岂不更会失望到了极点。” 沈苛说到这里,神色又是一黯。 “徒儿嘴上虽老是顶撞老师,可心中对老师却敬重万分,要是让徒儿瞧见老师失望的脸色,那真是做鬼也做不安宁了。” 此番谈话,他知道是讲不过了,只好打个哈哈话锋一转,道。 “火虫蝎与黄泉虫体内所含毒素颜色皆是碧绿色,但两者毒性却大相径庭,若想制出一种新毒,需要的不仅是使其均匀的控制手法,其中难关岂非数日便可攻破。” “而这两只虫子制出来的混毒,其毒性虽肤浅无比,但其颜色却是好看之极,宛如琥珀色般透亮,幽绿的比花坛楼酒窖中珍藏的碧玉清琼还要幽净几分,此刻你这鼎中的俩类毒素已经混乱不堪,看样子是不能制出那般美丽的色彩了。” “记得,制毒术可是最讲究的一种艺术,若不能以最完美的姿态将敌人杀死,便是对敌人的不恭,也是对自己艺术的践踏。此番制毒,已经失败,你也三日未眠,收拾收拾便下山去吧。” 说完,书生便下了木梯,径向石房走去,口中说道。 “明早出门,再寻几只毒物。” 房门闭合,微风吹过,沈苛微圆的小脸蛋红嘟嘟的,乌黑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乖巧的小嘴总是笑笑嘻嘻,仿佛这世间的事永远也不能打断他的笑容。待书生进了房门,他便拾出了那根铜勺,随意的一扔,下了木梯。 铜鼎下铸有三足,约有三尺,比沈苛还高出一些,鼎下的阴影处正放着一团青藤,柔软而韧劲十足。沈苛翻出青藤的一端,紧实的绑在一只鼎足上,然后将另一端套入自己的腰上,伸手扯了三扯,确认无碍后,便走向山缘,纵身一跃。狂风自下方猛烈袭来,发丝中的汗珠化作无数水粒向天击去,沈苛眼眸微阖,神情不变,到了此时,其嘴角果还挂着一丝笑容。 山梯在速度下,成了一条黑线,骄阳中,一个顽童从百丈山巅堕了下来,口中大喊,狼来了。 正在山脚不远处的诸人,听见这声音竟置若罔闻,摇了摇头便自顾的做起事,谈起话来。 百丈虽高,跃身下来也不需多久,眼见脑袋就将磕及脑袋,一张白网竟早已布在崖壁高十丈之处。 不慌不忙中,沈苛将腰间的青藤一解,坠入白网之中。 平摊的白网受力,顿时向下急落,沈苛躺在网中就似与入网之鱼一般,可全无半点惊慌之色。 白网坠势逐渐缓慢,强悍的韧性竟兜住了沈苛的坠力,就在离地不过半尺之余的高度,白网终是停滞了下来,沈苛笑嘻嘻的从网中的漏口走出,连一点伤势也不现见。原来这条入网之鱼,早就将渔夫的网摸得一清二白,难怪会这般有恃无恐。 他四下一瞟,笑着摆摆头,叹道。 “唉,现在这些人都已习以为常,别待那天狼真的来了,那可就真是死有余辜。” 土被晒成沙,有些滚烫。 沈苛脱下鞋子,赤足踩在细沙上,一股暖呼呼的温度自脚底直窜心身,让劳疲已久的毛孔为之一张,实在是舒服极了。 然后他狠狠在黄沙上踩了几脚,便提着鞋子,挂着笑容,在阳光下留下一步步小脚印,渐渐的离山越来越远。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章 封穴之术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不多时,沈苛便走到了一方石屋前,两扇小窗左右而开,一副六尺门扉紧闭。 房前有着一亩大小的园地,地上正种着五颜六色的奇异菜花,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则怒发已绽。 不需要水分便可成活的花焰菜,正是此间最寻常之物。 忽然一股诱人的香气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沈苛用力嗅了嗅,迈开小腿向石房奔去,稚嫩的口音大喊道。 “我的娘亲哩,我可回来了。” 门被推开,沈苛飞也似的朝凳子一蹲,伸出小手便自桌上石盘中拾起一串紫黑果珠,小口一张,手腕一抖,一颗颗宛如葡萄般的果珠就自若的滑落下来,掉入其殷红小嘴中。 房中置局简易,左右两间偏房,乃是母子二人的分卧,中厅后有一间不过三丈的厨房。厨房中此刻正响起泊泊之声,房门处垂下一素色布帘,布帘上有几抹油迹,看那些油迹的印子,正似小鸡爪一般,自然是沈苛这顽皮孩子的。 “小家伙,这几日可有惹老师生气?”布帘后忽然带有一点严肃语气的问道。 沈苛闻声,一边嚼果,一边含糊不清的答道。 “娘亲,你怎么就不先问问老师有没有惹我生气呢。” 布帘后那女子略带责怪的说道。 “无缘无故,老师怎么会惹你生气。” 沈苛嘻嘻一笑,道。 “还是娘亲通事理,无缘无故,我怎会惹老师生气呢。” 布帘后的女子轻哼了一声,又道。 “少贫嘴,平日去几个时辰你便埋怨不少,更何况这次去了几日,我瞧你一定没少给老师惹麻烦。” 沈苛将一串果珠拾在手中,然后将石盘推开一旁,一幅人体经络图赫然刻在石桌上。全身奇经八脉,各大穴道,在此图上清晰可见。他摘下一枚果子,将其放在图上一道穴道上,笑着回道。 “老师可是一只老毒物,孩儿怎敢惹他,只怕有一天老师忽然体内毒性大发,一个不慎将孩儿给下鼎熬了毒,娘亲可得伤心上好一阵子。” 那女子闻声,没好气的道。 “你爹爹一生英雄正直,怎生出你这么个油腔滑调的孩子。” 转眼间,石桌上的那图案已被摆放了七八枚果珠在其要穴上,沈苛望着图案怔怔出神,一时间竟忘了答话。 又约过了半盏茶工夫,愈发香醇的气味从厨房中溢了出来,只听一阵捣腾声,一位女子双手端着一大石盅汤汁,自布帘中走出。 女子一身素白色衣衫裹身,乌黑的发丝被随意的打了个结,盘在头上,婀娜的身姿不减当年,一张玉白色的脸蛋依然美丽动人,稍可惜的是,在其眼角处,却滋生出一丝渺小而细浅的皱纹,但若不走近仔细瞧上一番,也是不易发现的。 待女子走近石桌旁,沈苛忽然伸手将几枚果珠一收,放入口中给嚼吃了。而后冲进厨房,拿出两只大碗,朝桌上一摆,将碗中添了个漫,呼啦啦的喝了起来。 女子瞧着沈苛的模样,不自禁的笑了起来,道。 “慢些,又没人和你争。” 可当人饥饿到一定程度时,是听不进去任何与食物无关的话。 直到沈苛足足喝了三大碗,方才觉得饥饿稍退,然后从锅中捞起一块大骨,骨上附有少量肉质,细嚼慢咽起来,说道。 “娘亲,按照你所说,修行者将元力储在气海内,在使术时,必将由气海经脉络穴道运行元力,而那时只消将其中要穴阻断,便可令其术不攻自破。只是人体上下脉络穴道众多,怎能瞧出对方的元力会经过哪条主脉,那些穴道呢?” 女子闻言,稍稍沉吟了一下,方道。 “若对方未将术使出,却是不易瞧出对方的元力走向,若待对方已经使出术后,就算瞧出也无用了。所以封穴术之基础讲究出其不意,能在最短时间瞧出对方使术时的手法,用速度破去一切。对于一般术者而言,无论在使何种术之前,一定会先结印,一种术便会有一种结印之法,愈是强大的术结印时间也就愈长,而在对方结印之时,便是封穴的最佳时机。” 沈苛埋头啃着骨头,恍若将那女子的话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但其实他脑子中正在消化此话中的含义,正如嚼食一般。过了半响,他抬头笑道。 “娘亲总是让我无事时,练习结印,莫非就是怕我将来遇见像娘亲这样会使封穴术的人。” 女子笑着摇摇头,道。 “结印手法越快,就比他人抢先一步,若是同境之人交手时,那是瞬间也耽误不得的。再者说结印之时乃是修行人最大的破绽,此刻若是被人近身欺近,那可是危险万分的事,谁不愿尽量让自己的破绽暴露的时间越短越好了。” 沈苛面现思忖之色,端着碗汤却并未喝下,待过了片刻,忽然眉梢一动,笑嘻嘻的道。 “这其中想必复杂万分,实在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不过无论谁露不露破绽,遇见我屁滚尿流的逃窜都来不及了,怎会有胆量惹我。” 话罢,沈苛仰首张口,将那碗汤汁一饮而尽,然后飞一般的钻进左旁的那房间去了,向床猛一扑下,扎头便鼾鼾睡去。 不过少顷间,女子走进房间,瞧着已然入眠的沈苛,一股怜爱之色顿现玉面,走了过去将沈苛的鞋履脱下,搬正身子,轻轻的把被褥盖上,瞧了那张白嫩嫩的脸蛋半响,才走出房门。 微风在不经意中不知从那片角落吹了过来,花焰菜在风中顶着几瓣艳丽的菜花也似摇曳过,雯雯不可闻的数只花蜂躲在花粉中欲欲待醉,像是开心的如在颤抖,瞧着此幕,仿佛枯燥的时空顿然多了一抹淡淡的生气。 女子望着身前菜园,但目中映着地菜花却显得怏怏无神,似在沉思些什么。 早些年,她刚进此狱,委实心生惶恐,在历史的长河中历经万载的大狱毕竟在外界有着赫赫凶名,全然不知将来的路途该如何施步,她决不信狱中关押的凶犯皆能洗心革面,善人善己,那以后自然少不了一番纠缠。 但进来之后,方才发现,与自己想象中的大为不符,狱中环境并不恐怖,犯人们也不嗜杀。 或者说,凡俗之子之间的抓踢滚打,他们不屑为之。 因为在此狱中,无论在外界如何呼风唤雨的人物,体内元力消散的就如刚踏入修行的新人,如此修持较之凡人也相差无几。 她来这里也有五年光阴,自然瞧出此狱的一些可怕之处,若是猜测不错,黑隶大狱应该是出自远古时代的绝代强者之手,其中以器匠,阵匠为主,而辅佐的匠术更是不在少数。 而且还有几种匠术简直闻所未闻。 能召集如此多的绝世强者在远古时代自然是一位十分可怕的存在,而在他们手中完成的也自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想逃出如此完美的困兽之地莫若难如登天,而且众人元力几已殆尽,机会更是渺茫的可以不视。 一群如临死前苟延残喘的豺狼,是咬不破蛟龙的皮肤的。 想到这里,女子不禁有些黯然伤神。 希望小家伙能承上天眷顾,因祸得福吧。 世上最会隐身的应该算是时间了,它总能在每个人身边悄悄走过,而不惊一丝衣袖。 当沈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距离他上次闭眼,沙漏已漏过了三遍。 一遍两个时辰,便到了第二天。 骄阳下,刚用完早饭的沈苛显得精神十足,立在门前伸了个小懒腰,抬头望了眼天空,枕着一双小手走出了门。 离此不远处有片有趣的树林,树林颇为宽广,能有方圆几十里之广,其中就有诸多毒虫,毒草,而依昨日老毒物的打算,今日就得进去寻些毒物了。 不过以他的能力,在林中一人独行还真是件有些危险的事,所以沈苛早早来到山麓之下候着老师,可左顾右盼,就是不见那老毒物的身影,眼见耐心就快消磨殆尽。 那厮终于来了。 沈苛早已按捺不住的火气也终于爆发,高声道。 “你是故意耍我的吗?” 书生腰挎着一个藤篮,篮中正有着两柄直直的柴刀,闻声双眼一咪,对沈苛报以歉意的笑笑,道。 “抱歉,早上做了个梦,所以一个不慎就睡过头了。” 然后不等沈苛继续说话,急忙又道。 “好了,既然时辰也不早了,那这就出发。” 话罢,书生便撤身而走,瞧也不多瞧沈苛一眼。 沈苛望着书生的背影,恍了会儿神,忽然面上生花,笑嘻嘻的追过去,走在书生的身旁,嘴上说道。 “老师莫非梦见了师娘不成,难怪连弟子都给忘了。” 书生不置可否的恩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沈苛继续道。 “师娘一定是位天香国色的美人,不然怎能配得上老师这幅俊朗的好摸样。” 书生依然不说话,可沈苛的本事就在这里,他若不想让别人说话,就是丢本书让人家念,人家也念不出半个字。他若想让人说话,就是哑巴也得张嘴巴,只听他又道。 “纵然生的好皮囊,腹内原来尽草莽,再好的皮囊也就成了臭皮囊,谅那世间美男子众多,也抵不过考量,虽然这世间像老师这般饱含学识,摸样非凡的男子少之又少,但那知老师竟也,可惜呀可惜。” 书生终于忍不住的问道。 “可惜什么?” 沈苛笑嘻嘻的道。 “可惜的是什么,我怎么知道。” 背影中,可瞧出书生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长一短的影子在阳光下在渐行渐远。 第五章 林中古怪 - 上匠 - 施作俑者 林中,潮湿的土壤显得十分适合植物生存,长得土地上无半点空隙。 青藤,荆棘,枯草,野树,密密麻麻,盘根接错,充斥着整片树林。 一目望去,满眼尽是一副未加采伐的原始森林。 在这遮天蔽日的林中,自然显得十分静谧。 荆林中,一条颇为简陋的通道自林外弯曲的转入林中,离林子边缘一里多处,便是通道此刻的尽头,沈苛走在前面,手中不知何时已套上一双薄薄的银白色手套,一边砍伐着面前的荆棘,一边四下打量着。 他忽然道。 “老师,你以前是不是很阴险。” 书生也持着一口柴刀,但也只是持着而已,连手臂也没抬起过,无论谁听见这话也得火冒三丈,而书生却是笑笑,道。 “你是否觉得用毒之人,一定是个阴险狡诈之徒。” 沈苛笑嘻嘻的道。 “就是这个意思,若不阴险,怎么才能使人中计了,若不施计,又怎么才能使人中毒了。” 书生笑道。 “计谋往往在绝对力量面前,就显得乏力了。若是我曾经遇上比我强比我聪明的人,岂不是就成了砧上之鱼了。你现在初涉毒术,自然觉得毒术是一种阴暗的卑鄙手段,但可别小瞧了毒术,当你在正大光明的用毒时,那才能称为真正的毒术。” 沈苛笑道。 “我可没觉得毒术是多么卑鄙的手段,心里敞亮着了,老师在外面的时候,是不是威风八面?” 书生喟叹道。 “颇有一些名气,不过外面世界浩繁,只怕我曾经也只是坐进观天而已。” 说到这里,书生抬头望了眼天,只可惜头上荆棘密布,也瞧不到什么。 沈苛闻言,脑子里飞一般转动,喃喃道。 “浩繁么,不晓得大圣爷一个筋斗能不能飞的完。” 可书生耳力何等聪辩,问道。 “大圣爷是什么东西。” 沈苛笑嘻嘻的道。 “大圣爷可不是个东西,是一只修佛的妖猴,手段多着了,恐怕老师见了也得头大如斗。” 他本是玩笑话,哪知书生听了竟认真的沉吟起来,过了半响,方道。 “在远古时代,传闻佛教乃是这世间的几大主教之一,但到了如今,佛教不知怎么变得落魄了许多,呆在极西的冰雪地里不怎么出门,世间也很少看见佛教弟子的踪影,若佛教中真有什么妖猴有大神通,也不见得稀奇,毕竟佛教在远古有着深厚的底蕴,谁也不知现今的佛教是个什么样子。” 沈苛知道他是误解了,不过听见这世间竟真的有佛教,不由心绪突然混乱起来。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挥起柴刀,继续劈荆砍藤,一时间也不理会书生,只是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想着一些有趣的故事,心中倒也生出一番别样的趣味与一份不可言喻的涟漪。 当时光运转的时候,沈苛他们一行也将近三里路程了,其中遇上了几株薄狐草,绿芽青,红藤子,香诞沁与几种黑蛤心,一寸蛇,三尺蜈蚣,八两斑鸡的毒草与毒虫。 显然收获颇丰,若能合理的制成这些普通的毒物,毒死几百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也许一个人也毒不死。 毒虽然难挡,也不是不能挡。 人一生难挡的事本就不多,若真的有什么是挡不住的事,也就几样。 生难挡,死也难挡。爱难挡,恨也难挡。痛苦难挡,快乐也难挡。 饥饿也有些难挡。 行了这般久,沈苛已感觉饥肠辘辘,唰唰地将周围荆棘青藤劈个干净,腾出个方圆丈许的空地。 旋即走到不远处,从怀中掏出一个石瓶,蹲下身子揭开瓶盖,倾斜瓶身,一些黄黄的粉末便从瓶中撒了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其缓缓的转身而回,与书生坐在不远处观望。 在沈苛揭开瓶盖的时候,就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若有若无似的。 不多时,惊奇的事发生了。 只听得荆林中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窸窣声,接着从其中爬出几条细长的黑蛇,跳出两只灰色的肥兔,毫无顾忌的奔向那些粉末处,然后... 对于它们而言,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柴刀插在一旁,锋利的刀锋上还有未曾干凝的血迹,地上散落着一些兔毛蛇皮,大肠小肚。 有堆柴火比剥响个不停,火焰上有两只被树叉贯通的死蛇与死兔。 沈苛烤着两条蛇,书生烤着两只兔。 特别是兔肉,黄橙橙的油脂滴答的不住往下落,落在柴火上像是有人在不停的嗤笑,有趣极了。 沈苛好久不见开口,忽然道。 “老师,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林子有些古怪。” 书生双眼紧紧盯着兔肉,就怕它们会跑似的,闻言神色波澜不惊,道。 “恩,是比平日里古怪一点。” 沈苛高声道。 “何止才古怪一点,平日里我们进来,那些飞禽走兽一个劲的乱窜,就像是见了鬼一般。那些个子大些的野兽简直将我们当成了盘中餐,紧随着我们死也不放,今日莫说那些大点的野兽,就是小东西也瞧不见几只。” 书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拆开一瞧,却是些白盐辣椒,然后他在兔肉上均匀的撒上一层,递给沈苛,笑道。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是这林中所有的野兽聚在一起要对付你我,也不过增添我们的杀孽而已。” 沈苛本就没有害怕,此刻听他这般说,仅有一点惧意也烟消云散,接过作料,笑道。 “老师本事大,可徒儿哪能跟老师比,若没有老师,我都不敢独自进来,不过今日这林子的确有些蹊跷。” 书生笑道。 “那就快些吃完,去瞧瞧那群畜生在做些什么。” 话罢,书生将焦黄的兔肉分给沈苛一只,而沈苛也将焦黑的蛇肉分给书生一条,两师徒大嚼起来。 不到半顿饭功夫,他们就吃完了一顿饭。然后用柴刀撬了些泥土将柴火埋熄,继续前行。 之后的路愈发难走,青藤比荆棘多得多,沈苛的小手也不知酸了多久了。 而书生却很轻松,因为他的手臂还是未曾抬动一下。 但他却给沈苛讲了个故事。 沈苛听书生要给自己讲故事,心中不住嗤笑,暗想,我听过的故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呢。 但渐渐他就听入迷了。 说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很天真,总以外这世界处处充满欢乐,遍地都是笑声。他的父亲是一个家族中的一位家丁,每日除了修修花草,剪剪树木,就别无它事,每个月都有足够的工钱养育他的孩子,他很知足。可有一日,他父亲所在的家族惨遭灭及,他丢失了对他而言最宝贵的朋友与工作,但他很幸运,带着他孩子逃了出来。 出来后,他父亲发现自己手无一寸之技,只能去做最廉价的苦力,虽然辛苦,但能勉强生活下去。可又在那孩子六岁的那年,他父亲因为与其他工人闹架,被三四个人围攻,打断了一条腿,成了残废。 那孩子因为气不过,瞒着父亲去找那几人算账,可他一个孩童如何较得过那些大人,最后还被人踢踹地几近断气,更可恨的是被人用尿淋了个透湿。 那一夜,他父亲教会他做人得忍耐,那孩子默默记在了心里。但也是那晚,他父亲半宿未归,回来的时候匆忙的拾掇了一下,便抱着他孩子跑出了城。 这一跑,就是将近半个月,渴时,遇见小水洼就喝,饿时,偷着庄稼就啃。那孩子的父亲断腿之处更是血流不止,沁湿了一条又一条的布带,身体每况愈下,有时咳嗽都见血丝,可就是不敢有丝毫停顿,一直跑到了遥远边陲一个小城里,才住了脚。 他父亲伤势虽重,但后来渐渐住了血,愈合了伤口,只是骨头是接不上了,所幸是捡了条命。而在他父亲行动不便时,那孩子每日出门靠乞讨为生,父子俩饥一顿饱一餐的熬了过来。 时来运转总有时,在那孩子十岁的那年,父子俩终于能过上温饱日子了,早出晚归的在小城里摆弄个摊位,与紧邻处的融洽,父子俩倒也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笑脸。 他们卖的不是别的,正是治蛇虫鼠蚁的毒药。 而那孩子也在这上面颇有些天赋,经常在家研究这些毒药的毒性,制出更毒的药,渐渐卖的毒种类也越来越多,毒性也越来越大,后来买药的人也由持锄的变成了持刀的了。 正是祸不单行,福不双至。 不知是谁,竟将城中一霸的亲身儿子给毒死了,而那毒正是那俩父子摊位上摆弄的众多之一。得知此事后的那霸,怒发冲冠,势要将那俩父子挫骨扬灰。 那一战,那孩子仗着剧毒在街头杀死了对方近百来人,但此刻他只是初涉及毒,又怎能敌得过人家千百人,更何况对方还有许多高手不曾出手,最后只能带着父亲再度逃亡。 不过这一次,却是孩子带着父亲。可那霸怎肯干休,莫说丧子之痛,就是在其他帮派跟前也抬不起头。所以,这一逃一追,就将近半年。这半年中,他们不知走了多少路程,遇山翻山,遇河趟河,尽是些偏僻难行的道路。而后面的追兵,也渐渐的退了回去,已经浪费不起太多的人力物力再追下去了。 在一片山崖下,方圆十几里的荆林中,他父亲终是精疲力竭的将快死去。他笑了,望着已经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孩子他笑的无比满足,因为他孩子比他有本事多了。 他笑着对那孩子说。我曾经总以外世间的道路千千万万,但老天却老是只给我俩一条绝路。但其实摆在我们面前的却何止千万,就如同我们身前的这片荆林,让人胆寒的不敢涉步,可哪条路不是经过人踩出来的呢。 前些天被你背进这片荆林时,心中竟有些彷徨,可适才尽走到了尽头,一瞧之下,也就不外如是了。 可悲的是我今日方才醒悟,人其实是没有绝路的。 孩子,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你的路却并无人走过,这条路是凶是吉也好,是福是祸也罢,我都坚信你能走出个通天大道。 那孩子将他父亲埋在了山崖下,沉默走出了荆林。ahref=>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a><a></a> 第六章 初遇毒龟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听得入神,书生却忽然住了声,急忙道。 “然后了?” 书生不答,而是朝一旁努努嘴,笑道。 “你瞧瞧那边是什么。” 沈苛闻言,疑惑的向一旁望去,随即喜上眉梢,欢快道。 “老师,这东西毒性好烈,是个什么毒物?” 只见那不远处有只毒物形如乌龟,簸箕大小,赤红身子,正朝着林子中央缓慢爬行,其身躯经过之地,荆棘枯死,青藤腐化,那些野草迅速萎靡成灰,连靠得稍近的大树也是皮茎尽毁。 书生笑道。 “这毒物名唤灼灵龟,惫懒的很,平日深藏简出,喜欢呆在干燥炎热的孔穴中,以石岩为食,不吃到巢穴坍塌,一般不会出穴觅食。往往一只灼灵龟能在一个孔穴中蹲上几年,至将孔穴吃塌,才会去寻找下一个容身处,所以这毒物很是稀少。” 沈苛闻言,兴奋得搓手流涎,忙道。 “老师,你还不去将它捉了。” 书生望着那毒物,道。 “不急,这灼灵龟行动缓慢,逃不出我们的眼界,而且这东西颇为棘手,得想个法子才好。”沈苛哂笑道。 “之前还放话,能对付这一林子的猛兽,怎么这刚碰见一只就得弄陷阱才抓得到。” 书生也不怒,笑道。 “那你去试试。” 沈苛的性子本就有些急躁,而且习了三年的毒术,虽仍不能制出混毒,但对于毒术却也知之一二,自诩普通毒物还不能奈何得了他,此时被书生一激,胆量更是噔的一下就冒了出来,道。 “不用试,直接拿给你看。” 只见沈苛挥起柴刀,干净利落的将荆丛削出一条通道,迂回的绕向十丈外,然后瞧瞧还在远处爬行的灼灵龟,径朝自己这方行来,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设个地狱等你来。”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子,松开紧口,哗啦地从里面落出十数个小石瓶,和一张白色的银网,开始忙碌起来。 书生弯着身子,从荆丛中走了出来,瞧着沈苛埋头摆弄,笑道。 “这么简易的陷阱,能起什么效果?” 沈苛道。 “这毒物本就智力低下,根本不用去揣摩它的心思。而且我手中毒药不多,若是分开去使用,效果甚微,只能一鼓作气用掉。” 书生笑道。 “毒药虽多,毒性却强不了多少,若你此刻手中有一种混毒,岂不是可做一杀招,待得它精疲力竭的时候,一举功成。” 沈苛道。“话虽如此,可此刻我不是没有吗,行了,瞧着吧。” 书生果然不再说话,走到不远处坐下,瞧着沈苛在那边撬坑填草,扯藤撒网,虽一时间忙的不可开交,手脚倒也不曾紊乱。 不多时,沈苛蹲在一棵老树的桠枝上,手中提着一根苍老却韧劲十足的青藤,青藤的下端垂在地面上。 那处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与四周地界一般无二。而书生坐在不远处,望着这边,像是在瞧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又像是在瞧一件十分无趣的事。愣愣出了神。 依照沈苛的话来讲,非常人都宛如有着一段非常人的曲折故事,似乎能随时随地的奔跑出来,书生凑巧就是非常人中的一种。 灼灵龟已逐渐接近,心中本来信心十足的沈苛瞧着那步子缓慢沉稳的灼灵龟,却觉得一阵动摇,仿佛觉得这厮并不似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这是种莫名的感觉,但绝对存在。就像是一个强壮的汉子,正捋袖揎拳的正待教训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头子时,却发现那老头子笑嘻嘻的从衣袖中抽出一口三尺大刀,自顾自的在一旁削着自己的指甲。 在沈苛心思转换间,灼灵龟却停顿了步子,赤红的颈项忽然探出,捣向前方的地面。 突兀的一幕,将沈苛吓了一跳。 因为那处地面正好是沈苛设下的陷阱,难道它竟已知觉,阴暗的陷阱摆在了光明处,还能算是陷阱么? 但过了半响,灼灵龟颈项虽没入地面,却毫无动静。整个身子都像是僵住了! 又过了半响,沈苛不禁莞尔。这厮原来是象鼻子插葱、装蒜。 对于那坑中的毒药,沈苛可是比任何人清楚,只因清楚,他才知道那坑中的可怕之处。随意一指甲毒粉,便能将一口井水变得剧毒无比。 只是一只老乌龟,哪里还有幸存的理由。 想到此处,沈苛暗暗提醒自己,将来遇事千万不可托大,不然下场肯定不妙。 沈苛瞧了眼手中的青藤,青藤的另一端在坑底,坑底乃是金蟾蛛吐出的丝制成的一张网,就与沈苛手中的银色手套源自一处,不仅坚韧,而且对辟毒独有一套。实在是毒物的一大克星,沈苛百试不爽。 虽然此次捕捉显得有点轻松,但沈苛还是忍不住调侃书生,因为一想到书生惊愕的模样,他就觉得一阵畅快。 “老师,这乌龟将头缩在土里去了,你说它此刻在想什么呢?” 书生望着蹲在树杈上的沈苛,笑道。 “它肯定在想,这世上自以为是的笨蛋还挺多的。” 沈苛笑道。 “不对不对,它肯定在想,这辈子也不算白活,至少吓到了好多傻瓜。” 书生又笑道。 “你也不对,我猜它此刻什么都没有想。” 沈苛笑道。“老师说的有理,它死的太快了,哪里来得及想什么。”书生笑道。 “你又说错了,它什么都没想,是因为它觉得它不用想,在一个笨蛋面前想与不想都无关紧要。” 沈苛又笑道。 “老师就是喜欢狡辩,不如徒儿给你瞧瞧,有时候狡辩也是一种徒劳的举动。” 话罢,沈苛手中猛一提,遮饰土坑痕迹的枯叶杂草一阵翻飞,露出坑中本相。 而几近同时,沈苛笑嘻嘻的面容突然凝住,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扼住脖子,气息入不敷出一般,极力的想多吸几口新鲜空气。那张网被提到了半空,却犹如受到一种灼热的东西的炙烧,从中破了大半。毋庸置疑,就是提起丝网,经过灼灵龟颈项时,发生的情况。 而坑中变化却不大,除了十几种毒药消失无踪以外,别的还算正常。如果毒药尽皆消失也罢,可恰好还有一份。 那份毒药,沈苛闭着眼,依靠鼻子也能分辨的出,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毒,乃是八脚煞蛛体内的毒汁研制而成,一只八脚煞蛛体若指头,提取一百只毒汁所能研制出的毒末还不足半勺,可说耗时之极。 但其完美的毒性可以为其遮掩一切弊端,莫说耗时,就是耗命也有人愿意炼制。 可此刻,本是去杀龟的它,却正被龟舔舐着,似是忘记了它的使命。 见到此景,沈苛再也不能保持镇静。他想着那些杀他一千次都绰绰有余的毒药,竟被他的敌手当做了补品,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门口,若不是紧咬牙关,恐怕早已破口而出了。 他蹲在树杈上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惊动恶魔的进食,坏了它的心情。虽然已入虎口,但在老虎未放下牙齿的时候,等死可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沈苛好不容易来这世上走一遭,在没有见过世界风光的之前,自然还不想死。 但此刻能做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还有老师。 老师可不是一般的恶魔。恶魔之间一定有着恶魔的交流方式。 恶魔虽然不会惺惺相惜,但恶魔一定比人类更了解如何去对付另一种恶魔。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书生,书生确实要比树下的灼灵龟要可爱的多,至少和人类已比较接近。 书生没朝沈苛这边望上一眼,平常喜欢望着沈苛的书生,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在地上画着圈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圈圈,他边画边笑,他觉得有趣极了。 虽然在笑,可沈苛没听到笑声。沈苛挤眉弄眼,全身上下能动的部位都动了,可就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敢。此刻他就在灼灵龟的头上,谁也不敢保证他能躲开它的一击,更别说对方还是毒物,更是诡秘。只有常常浸淫于毒物的人,才能更直观的清楚毒的本性之恶劣。书生肯定是知道的,沈苛明白,但为何置沈苛于危险之中,可是时机还未成熟?。忽然,沈苛瞧着书生脚下的圈圈笑了。循环的圈圈能代表什么? 圈圈自然不能说明什么,那是因为书生才画完。画完了的圈圈虽然只是大了点,但沈苛却看懂了。 它是有起点的,最开始落笔之处便是起点,而它的终点可以是无尽,也可以是有限,这只在乎于握笔之人。 最重要的是,沈苛知道书生只是想提醒他一件事,灼灵龟从起点出发,终点却不在于你。 想通其中关节,沈苛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因为他知道书生既然敢这般做,自然是十分了解此龟的习性。 恶魔果然要比常人更懂恶魔。 沈苛这下敢动了,他几个蹿跃,便蹿到了书生身旁。 而那灼灵龟舔舐完毒末后,果真自顾地继续前进,对沈苛不加理睬。 “老师,咋们就这般放它走了?”望着钻入棘林中的灼灵龟,沈苛笑道。书生笑道。 “你还有什么办法么,方正它也走不远。” 沈苛双手朝身上一拍,大声道。 “我囊空如洗,哪里还有办法?” 听口气,好像未曾捕到灼灵鬼,全是书生的错。 书生从怀中掏出一个石瓶,递给沈苛,道。 “那你再去试试?”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七章 荒林一觉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两个聪明人遇见同一件事,肯定都有自己的办法解决,但两个聪明人正在争论同一件事,肯定厚颜无耻的那方不会败北。 显然,沈苛不会再去试了,他自己能找出一万种不去试的理由,一万种理由总是难以辩驳的。 但总给自己的懦弱找理由是最笨的掩饰方式,在沈苛出生时,他就想起了上辈子的至理。 绝地里的反攻,往往剑走偏锋。 所以他沉吟了一下,再次开口道。 “老师,我并不是觉得你懦弱,只是忽然觉得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矮上一寸。” 书生脑子何等聪慧,几乎下一瞬便听出了其中意味,道。 “矮点有什么不好,天塌了都不用太过担心。” 于是,灼灵龟的事就可以搁上一搁了。沈苛随意坐了下来,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 “老师,徒儿虽顽皮,却常听娘亲教诲,说男儿生于世,可为不可为,不仅在于心,还在于性。若是随心而欲,必将不太担当,但若是率性而为,也将步入极端,所以为人可怪,却不可泯灭心性。” “而若真到老师所说的天崩地裂的地步,世人岂能以高矮图安逸,可为而不可为,也到了必须为的时候了。” 若问书生此刻最怕什么,那绝对是最怕沈苛开始脱离本色,用小老人的口吻说话,因为那实在是难以狡辩的一件事。 他还能反驳什么? 所以他开口道。 “你说的不错,既然你能说出此番道理,望将来为人也不要走的太远。外面世界就犹如用各种颜色绘成的一幅画卷,所用的色彩不知多少,希望无论落入那种颜色的泥泽中,你都能干干净净的走出来。” 当有人在提醒你的时候,无疑是你最清醒的时候,简简单单一句话,其中却有着极深的哲理,所以沈苛顿然起肃,道。 “多谢老师提醒。” 书生望着沈苛肃然的模样,干净的面孔上也是露出一抹开怀的笑容。 灼灵龟的身影显然是淡出了沈苛的视线内,但其行动的声响却还自棘林中隐约传来,他并不担心它会真正逃出他们的掌中。 或许沈苛的手掌不大,但书生的手掌是修长而有力的。 这样的手掌,握力一般都很强。 麻烦的事,沈苛素来不愿多想,至于那只乌龟本就是种麻烦,它的何去何从,沈苛也不在意。只是好奇心难免作怪,当一个人在好奇一件未知的事情时,总想将此事弄得明明白白。 有时候,好奇心往往是通往地狱的第一扇门。 除非你能按捺下自己内心的那只鬼。 沈苛显然还不能做到。约过了一顿饭工夫,他便开始坐立不安,就好似衣襟中钻进去了几十只蚂蚁一般,只想把衣服脱光,将身上的那些罪魁祸首给找出来一只只捏死。 若是此刻他身上真有几十只蚂蚁,他一定会这样做,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般无聊。 书生在想什么? 他这下还真没猜透,但也绝不会去问。他绝不承认老师要比学生聪明的这点事实。 如果一个人将两个老师的本领尽皆学会,是否能将他们拍死在沙滩上? 顽劣的学生肯定都这样想过。 沈苛眼眸悄悄的向旁边瞟了一眼,竟发现书生已经阖上了眼,呼吸均匀,就像是睡着了。 在这种环境下,他居然打算睡觉。 沈苛再也忍受不住,翻身跳了起来,大声道。 “再不追,它可跑掉了。” 书生顺势便倒在了地上,连眼睛也不睁开一下,像是要饱饱的睡上一觉,口中道。 “跑不掉,睡上一觉再追,时间恰好。” 沈苛瞧着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火大,高声道。 “你怎么知道它跑不掉,它若是忽然走快了怎么办,你若是一觉睡过头了怎么办?” 书生睁眼瞧了他一眼,侧开身子动了几下,好像是找到了舒适的睡姿,便不再理会他了。 视若无睹的滋味,你不尝试,根本就不能领略那份苦恼。 沈苛的火更大了,大吼道。 “恶魔,懒鬼,明明老得不像话的一个老头子,却要装成一个穷酸秀才,虚伪,小人。” 书生显然还未睡着,没有人能在一句话的工夫里完全沉睡,但书生也没有醒来的痕迹。 沈苛瞧着书生,脸上的怒气忽然消失个无影无踪,下一瞬便挂着笑容的道。 “睡吧,毕竟是老人家,青春是不能依靠逞强来伪装的。” 书生依然没有动静。 沈苛又叹道。 “真是个难看的姿势,就像蜷缩在地面上的一条蛆,也不怕被土里的寒气将那一身老骨头给侵坏了,人老了真够可怜的。” 书生依然没有动静。 三句话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倦困的老人陷入深眠了。 沈苛望着书生干净的面孔,发现其实他的肌肤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细腻,眼角处也不可避免的悄然生出几条浅浅细纹,或许他真的累了! 一个人若活上百年,是不是会比常人累得多? 沈苛不再打扰书生,而在其身旁躺了下来。 他自然不会睡觉,睡觉是件极其享受的事,睡觉的精髓在于安稳。 既然书生在安稳的睡觉,他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这种安稳,他知道书生也会这样做。 想在这里的环境中安稳的睡上一觉,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幸好的是,常日里出没的畜生,今日居然变得乖巧了一些,若不然想在此处睡上一觉,简直就跟天方夜谭一般。 想到此处,沈苛不禁往深处多思索了一层。 那些畜生到底干嘛去了?此番情景委实不曾出现过! 旋即沈苛哑然失笑,畜生的事若要一个健全的人类去思考,可真是挺难为人的。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软的就像女人的身子,沈苛枕着头,目光自然而然的投向天空。 这片天,他瞧了五年,却没有瞧出它有半点变化,没有变化的天看久了自然会觉得厌倦,沈苛也想瞧瞧外面的天空。 天空的本性是善变的,虽然赶不上女人的心,可少了那份滋味总感觉有些残缺,正如一个不会善变的女人一般,女人味一定也是淡淡的。 男人一般都喜欢强烈点的东西。 就像吃辣椒一定要试试最辣的那种,喝酒一定要试试最烈的那种。 若一颗辣椒有十几种辛辣味道,一壶酒有十几种酣醇味道,那就更对男人的心了。 他此刻忽然感触到一件有趣的事,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觉得或许将来天空能起一丝涟漪的时候,便是他脱离牢狱之时。 外面的世界,花花绿绿,千姿百态,让人兴奋的只抖。沈苛只盼此刻便能飞到外面去,将能尝试的,不能尝试的,尽皆尝试一番,也算不枉此生。 “说不得父亲,正在满世界寻我呢!” 沈判长,真是个有趣的名字。 时间过的飞快,在书生一闭一睁之间,便去了两个时辰。 睁开眼便瞧见沈苛正埋头在地面上画着一些图案。 各式各样的人形图。 书生知道这便是封穴术入门之道。 封穴术,应该是一门对指功有着过分要求的匠术。 书生虽对此术不甚了解,但却知晓许多对指功同样有着强烈要求的匠术,而无一不苛刻之极。 可并不是所有的术便是匠术,匠之一字,那是那般容易便能做到的。 沈苛显然知道书生醒了,笑道。 “睡好了?” “睡好了。” 旋即起身,掸掸衣襟,道。 “现在那只乌龟应该走的够远了。” 沈苛道。 “就怕走的太远了。” 书生笑道。 “你不是觉得今日这林中有古怪嘛,既然我们能察觉,那只乌龟当然也能察觉,畜生之间天生就有畜生的交流方式,与其我们劳累伤神,何不以逸待劳,来一招抛砖引玉之计。” 沈苛经此一点,恍然明悟,笑道。 “老毒物果然是老毒物,只是能否引出玉来,倒是两说之事。” 书生又道。 “是玉是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那只乌龟你能找到吧?” 沈苛随手抹去地面上的痕迹,笑道。 “逃不出手掌心。” 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石瓶,揭开瓶口,一只半尺长的黑鼠从中遛了出来,在地面嗅了几嗅,便朝一边跑了去。 正是灼灵龟的方向。 那只黑鼠果然不负期望,遁着方向不差分毫,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出现了新奇的事。 这地方沈苛并不陌生,来过没有十次,也至少有八次,虽然不可能将此处的一草一木都摸测清楚,但也想不到竟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他正蹲在一片山崖上,山崖下方是一片十分宽阔的盆地,盆地中央有着一片颇为宽阔的青湖。 湖水清澈,却无人胆敢取来饮用,那是用不少生命堆砌出来的真理。 湖水有毒。 沈苛没有瞧见灼灵龟的身影,但他并不失望,因为他瞧见了整片林子中的生灵,总有比灼灵龟更好的,更毒的。 现在的问题是,谁敢去抓? 四面环山的盆地中聚集着整片林子的生灵,谁敢轻举妄动,谁敢虎口拔牙,至少沈苛不敢,所以他轻轻开口道。 “老师,这些畜生的脾气倒挺大的。” 书生笑道。 “此话怎讲。” 沈苛笑道。 “它们肯定听见老师说能对付它们,所以现在要来对付你了。” 书生笑道。 “多几只畜生,最多浪费点工夫而已。” 沈苛显然不信,只要是个正常的人类,肯定都不会相信这种话,下面的畜生如果排好队让你清点,你至少要数上个半个月以上,若是你想一个个去将它们杀死,那可能你这辈子是做不成别的事了。 第八章 变故突生 - 上匠 - 施作俑者 (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所以沈苛干脆不再说话,他怕忍不住几脚将老师给踢死。 但是不说话能干嘛,越安静越紧张。沈苛觉得手心已经沁出了细汗,滑腻腻的,不舒服极了,只觉蹲在这里太过明目张胆,至少下面的畜生有一半发现了他们,虽然它们都没有朝山崖上望上一眼。 所以沈苛又马上趴在了地上,这样好多了,起码少了三分之二的畜生还知道他在这儿。 他当然不能心虚,就算心虚,也不能打退堂鼓。 男人的尊严是比死亡还严重的事,如果流逝的太快就显得不够男人,所以他必须忍下去,一直到忍不住的那一刻。 他的心思总是在转换,就跟着他的眼眸一般,虽然在转,却不敢再朝下面瞧上一眼。因为下面的情况瞧上一眼便会起鸡皮疙瘩,说不定两条腿还会发软。 他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而且对方显然并不欢迎他们。 注意力分散的人,总能见到一些特别的光景。 沈苛的目光忽然睁大了一分,因为他瞧见对面的山崖上竟还蹲着一人。 就如同他们一般,蹲在荆棘下不易发现。 虽然距离有些远,可他还是将对方仔细的瞧了一番,是位老人,白发苍苍的人肯定不会太年轻。 “老师,你瞧对面那人想做什么。” 书生自然不知在深林中还有旁人,他一直注视着下面的事态,全无旁骛。所以听见沈苛的话,难免露出吃惊之色,拾回目光,向对面山崖投去。 然后他忽然趴下了。 他一趴下就觉得对方应该看不见他了。 他并不是惧怕那个老人,更是从未见过,而是他的心思转的太快,只要对方没有看见他,他便可以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没有一个老人会平白无故的跑到这里来玩。 但他不敢肯定对方是否瞧见过他,所以他开口道。 “那个人来了多久了?” 沈苛瞧着书生莫名其妙的举止,早就觉得有趣,道。 “我向那边看时,便已经在了,他是老师的仇人么?” 书生摇摇头,道。 “看来对方应该也是觉察到林中的古怪,才寻到此处的。” 说起此事,沈苛又只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的朝下面瞟了一眼,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可怖的东西委实不少,道。 “能瞧出其中蹊跷处么?” 书生道。 “那潭湖水。” 沈苛闻言一怔,触目望去,只见各类野兽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湖泊,尽皆一致望向前方,无一只敢越规矩。看来那潭湖水还真有着可疑之处,只是不知这些野兽在等待什么! “莫非湖泊中将有宝物出世,不然这些家伙聚在一起干嘛?” 书生不知道,他知道的事并不太多,但不见得就没有人知道,也许对面的那个老人便就知道一些。 “或许出世的是魔物。” 沈苛不再说话,此时显然只有两条道路可行,一是返回,二是等待。 牢狱中很少出现比较特殊的事,也许是沈苛所知道的范围也并不大。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不弄清楚,一定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们是多么渴望牢狱中出现反常的事,任何一点反常的事都能触碰到他们最深处的那根神经。 没有谁愿意被关一生。 此刻若是有一处能逃出去的生机,哪怕只有海中捞针的可能,也都会去赌上一赌。 沈苛也想出去,他有时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若是也在这里呆上百年光阴,会不会疯掉。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所以他不再多说一句话。 书生的耐性极好,沈苛的定力也颇为不错,几个时辰内,他们再未开口。 世上耐性极佳的人显然不止他们二人,对面山崖的老人肯定能算一个。沈苛不时瞧上一眼,竟发现他连姿势都不曾有丝毫改变,犹如是座雕像一般。 沈苛也渐渐沉静下来,目光注视着下面,盆地中兽影幢幢,安静地只余下一片呼吸声。 青青的湖水好像变得愈发青幽,淡淡的气雾笼罩在湖的上空,下面犹如因此失去了几分温度。 而书生的神情更是古井无波,一双眼睛紧盯着那潭湖水,恍若水里正有个绝色美女正在洗浴,却不见一丝亵渎的眼色。 沈苛却还是第一回见到,他与书生接触了几年,从未见过他此刻的神情,难道这便是书生的气质。 当一个人对一件事开始慎重的气质。 湖水之中到底隐匿着什么? 无疑是此刻沈苛心中最想知道的事。 幸好,沈苛的运气一向不错,他并未等待太久。 湖水在忽然间有了动静,而且动静还不小。 “轰” 一声巨响徒然从湖中响起,湖水化为水珠向天击去,整片径为半里的湖泊自中央卷起层层破浪,生存在湖畔四周的杂草被浇得透湿,并且转眼间便枯萎死去。 这潭青青的湖水的确含有剧毒。 而水雾弥漫开来,湖泊迅速被气雾湮灭,一时之间,整片盆地就已陷入重雾之中。 沈苛被这声巨响骇的不轻,只觉耳中嗡嗡作响。然后冰凉的气雾扑面而来,短发被拂得竖直立起,身旁荆棘簌簌颤抖,劲风一直奔袭后方。 到底是发生了何事,竟忽然出现如此大的变故。 可始料未及的事不止于此。 突然,沈苛腰部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他只觉胃部一阵抽搐,就似连苦水都给踢了出来。而他的身子也被这道强力给踹飞,背后的荆棘犹如针砭入脊,有如剥肤。 哪知变故再生,身处半空的沈苛又只觉衣襟一紧,身子猛然抖向上方,一刹一震之间,大脑宛如在壳中撞成了浆。 接着耳畔生风,身子不由自主的射向天际,这一抛之力竟是如此巨大,但沈苛此刻心中不敢多想它事,若是不有所作为,下场肯定凄惨,所以他勉力睁开双眼,向下瞧去。 浓雾已笼罩身下棘林,根本瞧不清其中一丝情况。 这是沈苛的第一眼。 然后又见浓雾中跳出一只黑螳螂,五尺大小,两只前爪犹如刀锋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这是沈苛的第二眼。 没有人会怀疑这只螳螂前爪的锋利程度,会产生怀疑的人肯定只敢背后议论,沈苛相信若是被它碰到,绝无完整的可能。 虽然这只螳螂有着刀一般锋利的武器,但最多也只能算是它的第二大本事。 因为沈苛在瞧第三眼的时刻,刀已离他已近在咫尺。 如此恐怖的速度正是螳螂的第一大本事。 沈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一生会被一只螳螂给终结,可是刀锋似的利爪又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逼近。 他能怎么办,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得,他根本一点生机都没得了。 时间像是就此冻结,人生的结局来得如此唐突,沈苛当然不甘心,遇见这种事,没有人会甘心。 不甘心的人往往会做一些常人想象不到的事。 沈苛忽然用尽全力向螳螂撞去,他所学的匠术虽然高深莫测,却连皮毛都还未摸到,就是较之常人也相差无几,但千万不可小瞧一个人临死前的反扑。 如果你没死过,就不要高谈论阔。 下一刻,沈苛只觉好像撞上一块冰凉而生硬的坚铁,强烈的昏厥感油然而生,比之更强烈的却是浓浓的幸福感。 必死无疑的局面终于变成了九死一生。 若不是还在半空,他一定会为自己翻上几个筋斗来庆贺一番。 “封穴术,一指金刚。” 他从来不浪费任何破绽,此刻身居螳螂怀中,正是反攻的绝佳时机。他闪电般探出右手,食指向螳螂胸前点去,只听叮的一声,螳螂的身形被弹了开去。 但也只是弹开而已。 坠落的螳螂忽然扑哧一声,背后展出一双黑色薄翼,而后双翼轻振,再度化为一道黑色影子直奔沈苛而去。 沈苛的身子仍在下坠,同时下坠的还有他的心,比坠入冰窖还冷。 九死一生的局面又将变成必死无疑。 哪知此时,一道赤红的狐狸自棘林中蹿出,恍如一道烟似的袭向螳螂,在沈苛惊异的目光中,悄然相撞。 然后,沈苛惊讶的目光顿时化作一片不可思议。 赤红狐狸碎了,碎成了烟,赤红狐狸本就是一团像狐狸一样的烟。而黑螳螂就像是从红烟中滑出来的一般,又像是直接穿过了狐狸的身子。 在它滑出红烟的瞬间,就似变成了一只泥鳅,坚硬的身子已软软的坠下,变得毫无气力。等它落地时,漆黑的身子已然赤红通透,隐然成了一只烤螳螂。 那只螳螂落地之时,沈苛也摔在了地上。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只死螳螂将永远也威胁不到活人。 当一个已脱离苦境的人,思绪总会渐渐恢复过来,沈苛回想之前的一幕,当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细想之下,若不是那一脚,那一抛,那只狐狸,今日当真难逃一死。 谁救得他,当然是书生。 气雾渐渐稀薄,书生的身影在崖畔站的笔直,也许在沈苛眼中看来,从来也没有这般直过。  (我的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九章 五彩螳螂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气雾渐渐稀薄,书生的身影在崖畔站的笔直,也许在沈苛眼中看来,从来也没有这般直过。 轻轻的微风在空中拂过,淡淡的气雾在空中流动。雾随风走,雾便少了,没有雾的环境里,总是能瞧得更清楚一些。 至少盆地里的一切能依稀可见。 沈苛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过去。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对面的老人,老人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虚无缥缈,就像是雾中的老神仙。 书生的头是抬着的,老人的头是低着的。 但他们的目光,却在一处。 沈苛的第二眼看见的是个黑袍人,黑袍人的身影是站在湖泊中央的,就像是怕光的老妖怪。 而书生,老人的目光就在他身上。 他的目光,却在地上。 沈苛的第三眼才看见湖泊,偌大的湖泊此刻竟连一滴水都没有,甚至有点干枯的迹象。 不论湖水为何凭空消失,只说黑袍人的吸引力无疑要比这潭方圆半里的湖水要大的多,像是快要渴死的人,要喝水也得先瞧瞧他的反应。 所以沈苛的目光又投向这个特别的男人。 一个用黑袍裹住全身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是他喜欢,二则是他见不得光。可越是这样,世人的好奇心便被勾勒的越甚,可若是这样的人身旁蹲着两只五彩螳螂,风采肯定一定会被它们抢光。 至少沈苛此时眼中又只有那两只螳螂。 黑身,白刃,红头,绿翼,青尾。 均匀的分布在丈许长的身子上,就似比传闻中的凤凰还要高贵。 一只比凤凰还显得高贵的螳螂,能平凡到哪里去? 沈苛只觉口干舌燥,真想钻进一口水池中饱饱的喝上三天。 此刻是谁都能瞧出适才那只黑螳螂跟下面那两只五彩螳螂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忽然,黑袍人手袖一挥,沈苛的身子顿时如遭重击,一口鲜血按耐不住,急急地喷了出来。 旋即只见得书生身前立着一只血色猿猴,五彩螳螂刀锋般的前爪正刺入其中。飘渺的红烟从猴猿胸部流逝而走,随着狂暴的劲气将周遭染得血缕条条,就宛如阳光下的一幅生命消逝图。 沈苛便是被这阵劲气震飞。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身子无疑疲倦到了极点,但他此刻的神智却从未如此清醒过,他甚至能感觉到流溢在空中的淡淡杀气。冰冷的气息在空中渲染开来,犹如将万物视作死寂,寂灭气息的笼罩中,让人顿觉万念俱灰。 杀气,是冰冷的。沈苛的身子也冰冷。 突然,五彩螳螂展翼抽刃,两只前爪宛如刀锋一般向前削去。与此同时,血色猴猿竟已化作一团烟暮,将书生身影笼罩而下,犹如一口血钟。 接着只见得血钟竟已瞬间扭曲,就似一个人在一瞬间被刀锋割了上百刀一般,又似一个被针扎过无数次的皮囊,囊中之水自裂缝处泄落而下。 烟如水。抽刀断不了水,也断不了烟,无论多么快的刀锋,都不能将烟斩断。 五彩螳螂的速度委实太快,以沈苛的眼力自然不能看见。他只瞧见一口随时都要破裂的血钟,虽扭曲的不成摸样,却能一直维持。 等他再瞧见五彩螳螂的时候,它已经回到黑袍人身旁。等他再瞧见前面书生的时候,血色烟暮已悄然散去。等他再瞧见对面老人的时候,炽热的火焰已将他周遭十几丈烧得焦黑,他们都像是从未动过。 他又走到书生身旁。听见书生开口道。 “没事吧?” 沈苛脸色虽苍白的可怕,神色间却颇为镇静,一双漆黑的眼眸在此刻竟似放着光。 “没事。” 书生笑了笑,随手抛出一个小瓷瓶出来,道。 “这是我前些年炼制的一种毒物,到了必要时,你将其捏碎,可助你脱离此险。” 沈苛信手接过瓷瓶,入手冰冷,显然石质非般。随眼一瞧,竟是透明的玉质,里面正蜷缩着一条青色的细蛇,沈苛再不多想将其放入怀中,道。 “知道。” 局面一目了然,那两只螳螂都无比棘手,遑论其主人。可沈苛却不会劝诫书生撤退,在一个完全绝望的环境中,任何特殊的事都有可能是转机,就如同人溺水将亡之时,哪怕一根水草都会紧抓不放。 当你在一个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生机,没有恐惧,没有希望,没有感情的环境里麻木生活百年以上,一定会寂寞的疯掉。 沈苛的年龄虽小,可他的灵魂深处也怕寂寞。 对于沈苛,书生一直都抱有很高的期望。他有时候甚至觉得沈苛比任何人都神秘,他总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有着孩童的顽劣,又有着堪比少年的心态,有着连他都叹为观止的故事,有着坚毅的意志力,有着超人一等的精神力,有着才思敏捷的反应力。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孩子,将来想必也是个有趣的少年郎。 所以书生笑着向沈苛丢去一颗绿丸,说道。 “你不是想瞧瞧毒术吗,将解药服下吧。” 沈苛闻言,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他一直觉得毒术的在于制毒,制毒的失败率太过频繁,因此平日里难免觉得制毒有些意兴索然。但并不代表他十分厌恶制毒术,反之他对制毒术还颇有情衷。一个喜爱制毒的学徒能瞧见一番真正的毒术,喜悦的心情简直言辞难宣,此刻若不是局势不妙,他一定会跳起来将书生给狠狠的亲吻一口。 书生自怀中掏出三个玉瓶,三寸高低。然后将其一一揭开,顿然飘出一股奇异的幽香,天地间宛如立马被搬进了花圃庄园中。 而随着香气的浮现,只见对面山崖上的老人脸色突变,连忙伸手自怀中掏出几粒丹丸吞下。而后神情方才略微镇定,难道他也是制毒师,不然怎会知道此香气中含有烈毒,不然他怎么又能随手取出辟毒的丹药。 但是没有人瞧见他的举动。 此时书生已将三支玉瓶放在地上,玉瓶中恍若有着点点光斑飘了出来,随着空气流动在此间的任一角落,令人有种沉迷在馆人闺中的熏熏醉意。 那的确是能种让人沉醉的毒药,沈苛的目光痴痴的望着盆地上方,就似已然有着醉意,倘若不是那粒绿丸,他一定醉死了。 他虽没有醉死,可下面的兽群却醉得差不多了,没有一只野兽生出反抗的举止,它们像是睡得极其安详。 显然书生没有大放厥词,他确实有抹杀它们的本事。 书生瞧着下方局势,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干净的脸色竟有些轻微的泛白,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其兴奋的情绪,那是血液里的战斗情愫在作怪,他像是在喃喃自语的说道。 “虽然毒性十分低劣,但也能发挥出两成威力了。” 沈苛一直注视着书生,瞧见其既泛白的脸色又兴奋的眼色,也不知该喜该悲。他听闻娘亲说过,他们身处的这座牢狱在外界有着偌大名头,而且其中没有修行的元力,简直就是修行者的噩耗。 当然,书生乃非常人,他在外面固然可以一手遮天,在里面也不会落了下乘。 非常人往往都有非常的本领,非常人的本领往往与常人不会相同,非常人做的事往往都是常人望尘莫及的。就如常人的元力可以告竭,非常人的元力绝对不可以告竭。 一场战斗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无论哪种,最基本的保证一定要有两个人。 一个人跟自己战斗,那是修行。 黑袍人自始至终都毫无动静,直到光斑落在了地上,他方才觉察,五官四肢方才有了知觉,也方才有了动静。他缓缓的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书生身上,这是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放佛已将众生视为砧上之鱼。 而且是一条凉透了的死鱼。 沈苛瞧见他抬头时的动作,只觉僵硬晦涩之极,就似袍中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陈年已久的木偶。 等他瞧见他面容之时,更觉心跳忽然停滞,哪知心中的猜想竟被立马证实,黑袍下果真乃是一具木偶。 黑袍人当然不是木偶,他只是戴着一张木偶面具,一张就跟他人一样没有感情的面具。 而面具本就是没有感情的死物,只是世人在上面镌绘上了各式各样的情绪,便成一种可供消遣的玩具,玩具终究是玩具,吓吓小孩还行,可吓不到成年人。 沈苛虽然是小孩,但灵魂已经成熟,可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原来面具这东西就算镌绘着十条夜叉在上面都不算太可怕,可怕的是面具以最朴实的方式呈现给大家。 黑袍人的面具,便就似一张初具模型的木块。 连边幅都还未修饰一下。 他一定是位不讲究俗节的高人,高人一般不说话,但一说话就会将人给吓一跳,就如他下一句。(我的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十章 螳螂逞威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虽然言辞颇为礼貌,至少还带有一点请求的修词,但语气却是一种主宰的口吻,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世人不喜欢被他人主宰,世人喜欢的是主宰他人。 这问题在沈苛看来很莫名其妙,但在书生的心中却有如卷起千层激浪。一个神秘的人以神秘的方式出现,第一个问题便是众所周知的事,那说明他并非这众所周知中的一员。所以他当然要有所答复,而且答复的也还很妙,他笑着道。 “今天是个好日子。” 谁知他的话刚落下,对面那从未开口,甚至从未动过一下的老人也忽然开口道。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的定义太过宽泛,天气晴朗算是一种,月明星浩也算是一种,精神抖数又算是一种,在乞丐眼中,今天捡到半个馒头都算是一种。 但他们肯定不是在说捡馒头的事,他们只是在强调自己内心的猜想有了头绪。 没有头绪的事他们都做了这么多年,这下终于摸到一点头绪,不管那头绪是神是魔,他们也要撬掉他几颗牙,漏点口风出来。 黑袍人像是承认了他们的观点,又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黑隶大牢,大牢中的人都知道,于是书生眼眸愈发明亮,笑道。 “这里却是个坏地方。” 老人的眼睛也似放了光,说道。 “这里确实是个坏地方。” 黑袍人决定要结束这次无聊的交谈,所以他开口道。 “我要走了。” 他并非在征询他们的意见,只是在陈述一件简单的事,像是一个浪子被迫离开家乡时,对着村庄的一声喟叹而已。 区别在于浪子有情他无情,他的无情更像是天生的。 这句话的无疑只有高人方能说的出口,黑隶大牢在高人的眼中一般都只能算个菜市场。当然前提是,他的高度一定要很高,至少要比天高才行。 书生的高度当然很高,要比世人心中所谓的高人还高出一截,连他都走不出去的菜市场,肯定是个不寻常的地方,所以他笑道。 “你走不掉了。” 对面的老人又接着道。 “你一定走不掉。” 是走不出盆地,还是走不出大狱,这实在是一句笼统的话,不过立马却被证实了。 因为随着话音落下,书生双手忽然结印,快得就犹如在阳光下绽放的手花。须臾之后,眼前的景色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宛如在这片荒山野岭之间,镌上了浓厚的蛮荒气息。 盆地中已出现数十头赤红色的烈虎,山崖畔也蹲踞着数十只墨黑色的兀鹫,连天际上都是盘旋着数十只灰白色的苍鹰。 淡淡的烟丝自它们身上飘逸,空气在此刻都有了颜色,这本是一片荒野之地,却在瞬间现出了美色。 天地间,放佛搬进了画卷的世界。 沈苛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这一幕,就似痴了。 毒药果真在书生手中变成了一件充满艺术氛围的事,难道这便是匠术? 是否在一代宗匠的手中,顽石也能开出石榴花? 沈苛不愿多想,他眼神带有崇敬的望向书生,虽然书生的面色愈发苍白,可苍白的脸色中却藏有一抹因为兴奋而升起的晕红。只听书生又开口道。 “此乃毒术中的烟拟术,你可先观摩观摩,待到以后你能修行境界后,利用毒烟也能布置出来。” 沈苛激动的连连点头,道。 “是,老师。” 书生瞧着沈苛,笑容更浓,忽然面色一凝。均察觉四下已是通红一片,一股极其炽热的气息从天际上笼罩而下。两人连忙抬头,只见一片火海在空中席卷开来,眨眼间,竟以崖畔为接点将盆地俱面拢住。 火海下方,那位老人现出身形,在火光的照映下宛如一具火神,而其食指尖处正燃着一道火焰,像是再也不会熄灭。 显然,他已将黑袍人的退路尽数封死。 在这种炽热的温度下,谁都不会感觉好受,沈苛只觉体内的水分正在迅速流失,化作一粒粒汗珠密集的陈列在额头。这般下去,不消一个时辰,人都会变成一具干尸。 书生忽然说道。 “别离我太远。” 沈苛闻言,道。 “是,老师。” 话罢,书生望了眼天际上的老人,随即将目光投注在黑袍人身上。就算到了此刻,他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真的能将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可是没有办法,这已能算是在此间的最大发挥,所以书生再不多想,双手再度结印,口中似是喃喃道。 “毒术,烟拟。” 于此同时,盆地中的数十只烈虎猛然冲向黑袍人,淡淡的红烟在尾部甩成一溜烟,庞大的光影宛如要将黑袍人淹没一般。 扑哧两声轻响,那两只五彩螳螂振翼而出,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围绕黑袍人旋转,眨眼间犹如在黑袍人的周遭卷起一场小型龙卷风。 数十只烈虎撞了上去,顿时如遭绞杀,庞大的身躯在旋转的风波外面有如担雪填井一般,碎成一缕缕绚丽的红烟。 可红烟竟又在瞬间再度幻化为一只只烈虎,前仆后继,像是再也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沈苛瞧的迷糊了,虽然此术似是有种生生循环之理,可为何此术的威力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大。 以他的眼力哪里清楚其中的可怕之处,先不说其循环之理。就说其剧烈的毒性就非一般,若不是他之前已吐下那粒解药,在闻到香气的时刻便已毙命。 若不是在场的人都非常人,谁能逃出死神的毒镰。 世界无疑是美丽的,可美丽的世界往往暗藏杀机,美丽的世界往往有着一只以灵媒为食的大巫,它一生最热衷的事就是收集生命。 随着时间而去,那道由五彩螳螂卷起的旋风愈发狂暴,竟在空中发出呼呼呜咽声,显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下一刻,狂暴的旋风骤然炸裂,风波宛如巨浪般滚滚而开,数十只烈虎的身影在风暴中竟是瞬间摧毁,连毒烟也不再见半缕。 站在高处的沈苛自然将下方的情况瞧得一清二楚,因为这场飓风太过猛烈,以至于连书生的毒烟也不能再幻化成形,而且以黑袍人为中心席卷过来的尘烟,已然将四处地面的地皮都给刮的翻飞过来。 就在这尘烟滚滚之际,天空之上忽然落下一颗巨大的火球,径直都有丈许之宽,炽热的高温放佛将空气都燃烧起来,携带着彗星扫地之势,直欲将一切都毁于一旦。 可在火球距黑袍人丈余之时,两只五彩螳螂再度化为一抹光影,对着火球闪电般挥爪,放佛就在那一瞬之间,炽烈的火球完全被一阵白芒所淹没,而那一瞬过后,巨大的火球竟已裂成了零零碎碎的火团,蓬蓬的火团落下,似油灯落地,火焰在地面瞬间蔓延开来。 黑袍人,有如站在火焰中央的一具焦雕,连手臂都没有抬起一下。 两只五彩螳螂竟然将局面搅成了如此田地。 书生与老人的双眼一咪,目光中有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体内的元力虽然还有,却也在这番进攻中用之五六,两人均不是鲁莽的粗汉,一番交手下来,自然清楚眼下的局势,他们现在能否近身黑袍人的可能都很渺茫,更遑论擒下对方,难道终究难逃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世人时常将放弃,执着,信念,煎熬放在一起,或许是当执念与**大到可怕的程度时,痛苦就算不得什么了。 书生此刻当然很痛苦,他脸色苍白的可怕,比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衣衫还要白几分,可他却毫不知觉似的,双手再度结印,手法依然迅快。 顷刻间,印法完毕,崖畔蹲踞着的数十只兀鹫猛地扑下,就似下面有着一滩正泛着腐臭的尸体般吸引着他们,争先恐后的,生怕被同伴一抢而光。 它们的身法不可谓不快,淡淡的恍如一缕轻烟,一瞬百丈。 但较之更迅速的却是刀光。 两只五彩螳螂挥动刀锋般的前爪,数条刀芒似的白线从盆地中央飞快划过,全无声息的割破空气,削向半空中的兀鹫。 数十只在半空中的兀鹫仿若在此刻真生了一副翅膀似的,在刀光划来的瞬间,俱都轻振烟翼,以巧妙的角度避过一劫,继而飞近。 五彩螳螂好像因为兀鹫避过自己的攻击,心生不满,胸臆中顿填怒气,连连挥动前爪,以极快的速度挥出上百上千刀。 仿佛在那一瞬间,一颗白芒似的线球霍然成形,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紧接着,一条条刀芒宛如疯了似的从线球处袭散开来,盆地上空,无数条刀芒密密麻麻飞过,穿插交织在一起,犹如将空气都割的支离破碎,像是一碰,就会掉下一块似的。 密集的刀芒化作一张张连绵不绝的网,网中的空隙不过几尺有余,兀鹫偌大的身子在空中被刀芒一遍遍划过,一缕缕毒烟也从身上被带走,将半空中染成了千丝万缕的墨黑色。(我的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一章 好戏登场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白芒,黑烟,无疑成了几人眼前分外绚丽的两种颜色。 是否美丽真容易昙花一现,就如同此时的画面。虽然兀鹫没有生命,但情景却是有一股残忍的味道,难道愈发残酷的美丽愈发短暂? 不过几个呼吸间,刀芒便消失在灼热的空气中,兀鹫的身形缩小了不止三分之一。 可淡淡的余威却还缠绕在此间处。 沈苛单手杵在地上,只觉在这灼热的环境中,连五脏都快给蒸熟了。眼前的情景在眼眸中渐渐模糊,身体也渐渐不听使唤,他知道肯定是脱水的太快,以至于有些晕厥。 可不知为何,他还不愿退去,如果他要走,捏碎怀中的玉瓶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他一直都很相信书生的话。 之前的湖底好似漏斗般吞噬了整片湖水,随后便见到了两只五彩螳螂与黑袍人身影。 自见到对方起,书生便一直极力的在思索对方的来历,在外面妖界中,以螳螂为身的妖兽而做到如此地步的委实太少,或许更准确的说,只有三只,一只是千面疆的一位疆主,一只是万散林中的一位大王,还有一只早在他入狱前,便听闻走进了一片神秘的地方,再也不曾出来。 黑袍人的来历,自然更是诡秘。 但若是此刻黑袍人元力也已殆尽,只消擒下两只五彩螳螂,也未尝不可拿下对方。 可是这种程度的毒术,根本连两只五彩螳螂的防御都破不了。若是还在外界,哪能容两只畜生在此逞威,难道真的只能奋力一搏,将为数不多的元力汇聚在一起,或许能唤出一丝匠术的威能,但那样之后,就算能先解决两只五彩螳螂,也不见得黑袍人真乃元力殆尽,更遑论到了那时,自己也已到黔驴技穷的地步了。 一得一失之间,本就是人类最大的心理障碍,就算如书生这般豁达的人,也不敢太过轻易的做出决断。 成则已,败则亡,谁能真正将生死不放在心上。 若有这样的人,不是圣人,就是勘破尘世的一切,遁入空门的佛子。 念头虽多,但也只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过的事,既然只能如老鼠般苟且的活在世间阴暗处,又何必将如此卑贱的生命当成一种生命。书生苍白的面容虽有了一分憔悴,却忽然多了九分释怀,他望着盆地上空数十只顿住身形的兀鹫,淡然一笑,手掌一握,数十只兀鹫顿时碎成片片烟雾,飘散在这炽热的空气中。 随即书生将手指放入口中,正待咬下。忽然自空中射下两粒丹丸,书生伸手间,将丹丸拾入手中,定眼一瞧,一粒碧绿,一粒乌黑。 然后便听天空上,那位老人说道。 “绿色的给那孩子服下,这粒黑色的你服下。” 书生笑着对老人还了一礼,心中虽有疑窦,但也不好就此刻宣之于口。不过他相信在此当口,老人决计不会给他一粒毒药,便随手将那粒乌黑的丹丸吞入口中,然后只觉一股淡淡的苦味在舌尖上扩散,紧接着传遍整个体内,麻酥酥的,让人顿时提不上一丝气力。 可眨眼之后,便如同刚从温泉中走出的感觉,全身毛孔为之一张,实在是畅快极了。 书生略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虽然元力不曾恢复,但疲惫的虚弱感已消失的踪影不见。弄清那老人并无歹意后,他赶紧走到沈苛身旁,把已然陷入半昏厥状态的他扶起,将丹丸喂下。 沈苛本秉着绝不退缩的心态,坚持到最后一步,哪知当痛苦来袭的时候,根本不是他这种纯粹的意志力便能抵御过去的,以他五岁的身体,从未真正修行过一天,虽然将毒术,封穴术熟烂于心,但身体依旧孱弱的只如一个普通人,能熬过这么久的时间,已经是极其不易了。 昏迷,其实很简单,双眼不由自主的就要闭上,就算有人用刀架住你脖子,你也会置若罔闻。沈苛之前便是这种感觉,他觉得体内实在是空虚极了,简直连睁开眼的气力都没有,像是冥冥中有人在指引,闭上眼,你就舒服了。 虽然他一直没有合眼,但眼中的景象却是一片昏暗,到后来,根本将自己是谁都已然忘却。 然后,他便像是来到一片空蒙蒙的地方,随意躺了下来,就这般望着空蒙蒙的天空,心中连一丝动静也不生起,也不知时间大概过了多久,他没有想过,他什么都没想。慢慢地,就似已化作这片空蒙蒙中一部分,连自己也变得虚渺起来。 不多时,空蒙蒙的天上落下雨丝,雨丝在他即将虚渺的眼中快速接近,不过顷刻,雨丝已在咫尺,可惊奇的发现雨丝竟是一片剑雨,成千上万口剑自天际上落下,在他无力的眼中插向身体。 “啊,要死了。” 沈苛蓦然坐了起来,伸手连连在身上乱摸,口中大叫道。 书生伸手在其头上一拍,道。 “少瞎说,把你放在地狱去,阎王都可能要疯。” 这下着实不轻,不仅拍醒了他,还将他胸中的浊气一拍而散,沈苛揉搓着脑袋说道。 “没死都快被你打死了,下手轻点不行么。” 书生笑着说道。 “你又不是女孩子,哪里有那么娇弱。” 沈苛顿时撅起小嘴,大声道。 “我可是小孩,小孩是需要疼爱的,你简直不将自己当做大人来看待。” 书生又笑道。 “你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如果那个大人将你当做正常的小孩来看待,肯定会后悔长大成人。” 沈苛笑了,他忽然笑嘻嘻的说道。 “我没那么可怕,只是平时比常人想得多些而已,想法一多,自然就比较古灵精怪,其实那都是些小把戏,怎么可能瞒过成年人。” 书生也不接话,随意的坐在地上,将目光投向远方,像是打算要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沈苛疑惑的将书生望了一眼,目光四下一瞟,竟发现他此刻还身处这火海之中,黑袍人,五彩螳螂,老人一一俱在。 咦,下一刻他惊奇的发现,此刻再也没有那种燥热的感觉,甚至觉得体内凉丝丝的,吐气虽不如兰,却也清凉舒透。 说不得昏迷之时,发生过什么,既然不关乎生命攸关的事,沈苛的一颗心也就放下来了,接着也靠着书生随意坐了下来,道。 “老师,你们耗了多久了?” 书生道。 “不太久。” 沈苛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向四处尽皆望了一遍,发现之前老师布下的烟拟术唯独余下半空的那群苍鹰,再次开口道。 “那黑袍人很厉害么?” 书生闻言,微微沉吟了半响,方才道。 “应该很厉害,还未曾出手。” 沈苛吓了一跳,连声音也不禁提高了几分,高声道。 “什么,没有动手就将老师的烟拟术给废去七八了,那若是动手了,岂不是我们都得死翘翘。” 书生摇摇头说道。 “若是对方此刻真能动手,或许你早已回天乏术了,也不知他是在装腔作势,还是真不将我们当回事。” 沈苛悬浮的心顿时又落了下来,笑道。 “那他肯定是徒有其表,不然怎么会等到现在,到时候擒下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书生再次摇摇头说道。 “就算那黑袍人愿意束手就擒,也不见得能拿下对方,那两只五彩螳螂在其身旁,简直像一层永远捅不破的保护膜,想近其身都能困难。” 沈苛又连忙触目向那两只五彩螳螂望去,它们此刻依旧站在黑袍人身边,在沈苛几次看来,根本连脚下都还未动一下似的,到了此刻,他哪里不知这两只螳螂的可怕之处,惊奇问道。 “这两只畜生好厉害,老师你也奈何不了它们么。” 哪知书生还是摇摇头,道。 “以我现在的情况,只怕还不能奈何它们。” 沈苛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就忽然顿住了声音,他此刻再复望着下面的两只五彩螳螂时,心中填满震撼,只觉世界之大万象纷呈,当真无奇不有,委实让人难以置信。 内心慢慢思忖的沈苛,越想越觉得世界的可怕,忽然开口问道。 “老师,以你的本事而言,在外面是否可以活得风生水起?” 书生一门心思尽在前方,突然闻得此话,不由一怔,然后默默思量一会儿,答道。 “若是以我曾经的实力来讲,胜过一般的一宗之长倒也不难,不过以我现在看来,恐怕我曾经眼中的世界,也是残缺的。” 沈苛不禁听得一头雾水,世界哪有残缺之说?便再次问道。 “残缺?老师曾经就没有见过世界的全貌么?” 书生闻言又是一怔,这问题他曾多次想过,只是一直没有头绪,而且为了窥觑一次世界的全貌,他更是终年居无定所,倒是游览了好些疆土,可随着阅历的见涨,却发现自己像是始终在一偶之地似的,更遑论世界边缘到底生在何处,一听此话,便惭愧的说道。 “可叹可悲,为师只怕也是只井底之蛙,这问题得留待你将来去找寻了。” 沈苛心中依旧满是疑窦,不过既然老师也不甚清楚,也不再多提问题,脸蛋上挂着笑容,笑嘻嘻道。 “后浪一般都能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老师你就等着,终有一天,我一定携着您老的手,去把这世界的模样一一瞧个遍。” 话音刚落,听得书生不由的开怀大笑,伸出一双干净的手掌在沈苛头上摸了几下,道 “怎么你不怕麻烦了么?” 麻烦二字,果然像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意气风发的沈苛犹如打了霜的茄子一般,立时恹了一大截,苦笑道。 “心血来潮,忽然忘记这是件麻烦的事了。” 闻得此话,书生笑声更大,就像是要将人世间吸入的浊气用笑声给尽数吐出一般,如果一个人不是由心的开怀,那笑容也不可能这般真诚。 沈苛虽然还不能领略到人世间的各般甘苦,想那滋味,一定较之五味杂陈也不遑多让。 虽然不能领略,却能略微有些感触,看着书生因为这点事就能这般开怀大笑的模样,他也不知是该为其开心还是悲伤,只能说,书生曾经一定过得不是很如意。 沈苛不觉间,眼眶已有些湿润了,连忙伸出小手在脸上几抹,笑道。 “不过就算会捅下天大的麻烦,我也会履行诺言,到了那时,我可是男子汉了,男子汉是不会失信于人的。” 书生忽然盯着书生,像是要从其脸上瞧出一朵花来,过了半响,方才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欣慰的笑容缓缓扩散开来,再次伸手摸了摸沈苛的脑袋,笑道。 “为师等着这一刻,可现下先看看这出好戏吧。”(我的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二章 二味净火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沈苛也笑笑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前方。 好戏还未上演,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已然铺开,空气无疑炙热到了极点,像是只消在虚空擦出一丝火花,就能将整个空间点燃似的,黑袍人周遭落下的团团火焰还未曾熄灭,将地面上的泥土烧的黑烟直冒,两只五彩螳螂蹲在黑袍人身旁,一双墨黑的瞳孔倒映着火光,恍若多了一层诡异的慑力。 而那位老人站在黑袍人对面几丈处,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完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出戏,即将在炙热的环境中拉开序幕,但在之前,观众已冷的直打颤。 又过了半响,只见那老人袖口一抖,一个丈许高的大葫芦骤然现出,稳稳地落在身旁,葫芦紫金,也不知是什么质材。随后老人又自怀中掏出一个几寸高的小瓶子,揭开封布,仰首对着瓶口,一粒粒金色的丹药便从中滑入口中,莫约吞了三十余粒。 下一刻,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自老人体内席卷开来,激烈的气浪将地面刮得泥土翻飞,尘烟顿时弥漫得将方圆数十丈内遮掩而去,一时之间,两方纷纷陷入尘烟之中。 哪知就在此时,浓浓的尘土中忽然闪出一丝火光,猛听‘呼’的一声,笼罩数十丈的尘烟竟瞬间燃烧起来,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荒坟上被人放了一把火。 可凡火终究只能烧些草木,而这把火却能将鬼都给烧死。 火焰腾腾,紫金色。 与此同时,坐在崖畔上的书生见到此火,面色大变,脱口叫道。 “二味净火!” 沈苛显然也瞧见那紫金火焰,觉得颜色煞是好看,却也不觉得有何可怕之处,听得书生惊讶的叫声,连忙问道。 “二味净火是什么火?” 书生一双眼眸盯着前方,口中解释道。 “二味净火乃练丹时的火种,我虽不懂炼丹,却也常闻丹术中的三类火种,分别是一味浊火,二味净火,三味神火,我曾经见过一个练就一味浊火的炼丹师,在盛怒之下,顷刻将一座城池烧成灰烬。而这更为恐怖的二味净火,我也只是常听闻他人提起,此番倒也是第一次目睹。” 沈苛听得心神驰往,只觉得能得此火,那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用惧怕了,开心道。 “那这次岂不是能将顺利擒下黑袍人了。” 书生盯了半响,摇摇头说道。 “不见得,那老先生肯定是一位炼丹师,虽然利用丹药将元力暂时提升了一大截,可依然不能发挥出此火的威力。若是猜测不错,那葫芦里便装的是二味净火,而且可能是从前便藏着,以作不备之需所用的,若是葫芦中的火也穷竭,那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弄出一点来了,黑袍人,或许更是高深莫测。” 沈苛正待再问之时,火光中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连忙将目光转移了过去。只见一股飓风自火光中拔起,呜咽作响,不过顷刻间,便将燃烧的尘烟刮得四散而开,而那两只五彩螳螂也渐渐停下薄翼,落在地上。 螳螂是没有叫声的,但它们却真的叫了出来,这在沈苛看来,它们根本不能算是两只地道的螳螂。 可从另一方面来看,哪怕以它们强悍的身躯,也对老人的二味净火有着一些畏惧,不若然,它们肯定是不会发出丝毫叫声的。 落地后的两只五彩螳螂毫不停顿,连连挥动前爪,一拨拨明亮的刀芒破空而去,有些飞的稍低的,竟将地面都划开一线深不见底的豁口。 老人不慌不忙中,双手结印,一抹火焰从葫芦中飞出,浮在身前虚空处。 然后就在千丝万缕条刀芒离老人咫尺之处,那抹火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舞起来,那一瞬间,炽热的温度放佛将老人身前一尺之处的空气都给烧的通红,随后只见那些刀芒犹如担雪填井一般,直接消融不见。 多么可怕的火呀,竟连无形中的刀芒都给烧毁。 而当刀芒消失的时候,两只五彩螳螂薄翼轻振,身影也随之无踪,几乎在瞬间,老人周身处,一缕缕细细的白线犹如编织一般,已将他身形笼罩,以极致的速度向他拢去。 老人双手结印,也几乎在瞬间,一团团火焰从葫芦中飞出,放佛就在那间不容发的时刻,已将周身尽数的包囊起来。 白线般的刀芒在接触火焰的刹那,便被烧的踪影不见。哪知就在刀芒消失的同时,紫金的火焰豁然散开,如同泼墨一般向两只五彩螳螂袭去,两只五彩螳螂见势不妙,飞也似的振动羽翼,急忙逃避而去。 它们虽敢用刀芒般的劲气去触碰火焰,却不敢身子被火焰沾上一点,那后果将可能是不堪设想的。 五彩螳螂的速度多快? 快的就如一束光,快的连痕迹都不会在空中留下半点,快的就像是它想到哪儿,下一霎便已站在那儿了。 它们已便退到了百丈之外。 老人瞧了一眼远处的两只五彩螳螂,似是嘴角笑了一下,双手忽然结印,喝道。 “畜生,看招” 喝音刚落,只见一双紫金色的手掌从地下冲天而起,炽热的温度直接将地面的泥土烧成灰烬,所以当这双手掌探出地面的时刻,就宛如来自地狱,从一大片死灰般的灰烬中探出来的手掌,能来自哪里? 那片地面,对于二味净火的来说,无疑只如一页薄纸。 两只五彩螳螂像是被吓了好大一跳,根本没有想到竟从地下也蹿出那种火焰,急促的振动羽翼向天飞去,快的就如同一抹光影,眨眼间也远在天际之上。 就在此刻,老人双手再度结印,冷声道。 “天启术,降净火。” 须臾之间,随着老人的手印落下,天际密封的火海上,蓦然豁开数十个大窟窿,窟窿成一个个巨大的圆形,目光可直接触到天光,可下一刻天光便被淹没,只见紫金色的火焰犹如瀑布一般从窟窿中倾泻下来,笼罩范围之广,早已逾过数百丈之内。 此刻两只五彩螳螂身居半空,正处于中央,如此宽阔的距离根本逃离不远便会被火焰尽数湮灭,但在下方,又还有一双从地下探出的紫金手掌,可真谓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不过顷刻后,眼见瀑布般的火焰即将淹没两只五彩螳螂,均是羽翼猛振,急忙朝下方掠去。 异变又生,下面老人瞧见飞掠而下的两只螳螂,手印再变。 地面上毫无动静的两只紫金手掌,十指紧绷,徒然化作一片枪雨向天上刺去。 两只五彩螳螂顿时陷入噩境,就宛如走进了一片阵图之中,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尽是突袭的指刺。 它们极致的速度在变化,以无比诡异的角度躲过密密麻麻的指刺,就如同在一片草丛中跳跃的蚂蚱。 快的只能看见一抹光在指刺中穿梭。 但它们虽然避开了枪雨般的指刺,却显然已深陷囫囵,短时间内难以自拔。不过须臾,天际上的数十条瀑布般的火焰倾泻而下,轰隆一身巨响,以一个饱满的角度将下方砸个正着。 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发生了,数十条紫金火焰瀑布在接触的瞬间,竟变成了淡淡的赤红色,就与那些笼罩盆地的火焰颜色一般无二。 火,虽然不是凡火,但较之二味净火,却是有着云泥之别。 可让人始料未及的事,远不止于此。 哪知就在瀑布落尽的时候,天际上的火海竟犹如被数十条瀑布紧紧的牵扯而住,整片火海都在此刻变得扭曲,顺着那数十条瀑布的痕迹一扑而下。顿时之间,满眼尽是一副铺天盖地的画面,赤红的火焰变成了此画唯一的颜色,那是能宁天地失色的颜色。 书生在瞧见那数十条紫金火焰瀑布的时刻,已惊的目瞪口呆,他本以为老人的二味净火装在葫芦内,哪里想到还有如此之多,须知在那般恐怖的火焰铺天盖地而下,连他都不敢保证他与沈苛的安全,此刻见到‘真容’,内心的震撼方觉稍退。 沈苛早就骇的近乎痴呆,眼前的战斗完全超出他一贯的常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竟是如此疯狂,以一人之力焚山煮海,怎么能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在他身后数十丈外的火罩,已逐渐被扯上天际,再从天际上倾泻下去,可他却丝毫不知觉,甚至连眼前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都在他耳中隐蔽而去,他的眼眸中闪烁着的光芒。 像是在瞧另一个世界。 此刻老人已站在虚空处,将紫金大葫芦系在了身后,冷眼瞧了下面一会儿,竟发现那两只五彩螳螂依然强悍的在战斗,那是一种力争上游的举动。 原来那赤红色的火焰虽然不凡,可终究差之二味净火甚远,两只五彩螳螂被火焰砸上的时刻,便已知晓此火还不能威胁到他们,只要能逃出下面的那双紫金手掌的范围内,便可无恙,所以它们以极致的速度加上锋利的劲气,竟在如此恐怖的冲击下,渐渐的掠了上去,虽然吃力的紧,但只要能逃出那双魔手也算万幸了。 老了忽然冷笑一声,双手结印,道。 “真是两只顽强的畜生,岂能让你们逃脱,天启,升天术。”(我的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三章 黑袍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随着话语落下,只见火瀑下两只紫金手掌忽然顿住,旋即十指半屈,猛地连连弹开。 随之便见一支支紫金的火焰宛如箭矢般,徒然从指尖出冲天而起,逆着落下的火瀑笔直而上。速度快的令人难以想象,仿佛在那一瞬间,有人在一片瀑布之下放起了烟花炮竹一般。 此刻两只五彩螳螂的速度与之一比,无疑相形见拙的太多太多。 铺天盖地这个词汇,一般形容自上而下的情景,但到了此刻它们的眼中,自下而上,也同样是铺天盖地。 忽然,眼见两只五彩螳螂的身子就要在顷刻间被洞穿而过,一双巨大的手掌竟穿过火瀑,五指一闭,将两只五彩螳螂的给捞了出去。 而那无数支紫金色的火焰依然前行,在一片咻咻声中,直接破开火瀑飞上天际,不见了踪影。 时间就像在此凝结,老人与书生瞧见那巨大的手掌,更是浑身一震,不觉间,连呼吸都是紧促起来。 不多时,火焰落尽,在如此海量的火焰颠覆下,偌大的盆地中已然成为了一片流岩之地。 流岩之中,可隐约瞧见那双虚捧的紫金手掌,浓浓的温度将其周遭几十丈内的流岩烧的一干二净,犹如开在岩浆中的一朵奇葩。 奇葩开一朵就够多了,若是开上两朵,那真是件痛苦的事。 比如将才,在书生三人的眼中就能看出痛苦之色。 他们的看见的是什么? 黑袍人五指摊开,手臂伸向前方的姿势。两只五彩螳螂虚弱的身子正躺在黑袍人的脚边。鼓荡的元力在黑袍人周身卷开,丈许内成了一片没有杂质的地带。 忽然,黑袍人对半空的老人说道。 “你还不错。” 老人当然不错,之前他在给书生和沈苛丢丹药时,便悄悄的将一抹二味净火丢入了上方火海中。等他在与两只五彩螳螂交手时,又让对方知晓此火的可怕之处,让其心生畏惧,到后来他那如泼墨般的袭向它们时,根本不是退敌之意,而是一招暗度陈仓之计。 当时二味净火泼在其前方不远处,其恐怖的温度灼烧地面如同烧纸,老人等火焰流进地面一定深度后,在暗中将火焰推向两只五彩螳螂的身下,到了那时,手中一结印,地下的火焰顿时滔滔,将五彩螳螂逼上了天际。等其到了半空处,开始丢在火海中那抹二味净火便起了大作用,老人再次结印,利用那抹火焰将小部分的赤红色火焰佯装为紫金的二味真火。而到了此刻,心生胆怯的五彩螳螂见到那么多的紫金火焰,急忙下掠,于是真正的杀招就开始了。 但是黑袍人口中的不错并非夸赞这点算计不错,他说的是,能将两只五彩螳螂伤到,这才是不错。 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这两只螳螂的本事,虽然此刻它们只能发挥出本身二三成的本领,但他也能瞧出对方此刻也非全力而为,既然双方都有些隐疾,胜的一方,自然不错。 这是黑袍人开口的第四句话,声音依旧干瘪无味,就好似他已然忘去他是个人类一般,毫不掺杂一丝人类的情绪在其中。稍稍缓过神来的沈苛,只觉得嘴中苦涩干渴,想来如此壮阔的一场架,在黑袍人眼中却只能得到一个听来颇为勉强的许语,委实有些滑稽,但沈苛显然清楚的感受的到,对方不是个滑稽的人,哪怕全世界的人类都滑稽,他也不曾做过一次。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碌碌无名? 沈苛忽然开口问道。 “老师,难道你真的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么?” 书生目光一瞬不移的望着前方,说道。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外界之大广袤无际,就是没见过也毫不稀奇。” 随即站起身来,又道。 “上一出戏已演完,该换下一出,我得上去了,你要是觉得累,便先回家吧。” 沈苛自然已疲惫不堪,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上三天。但要让他弃书生于不顾,那是宁死也不会从的,只要对方没有将他瞧入眼,那他简直连累赘也算不上。 若是老师他们赢了,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给黑袍人收收尸,那又能算什么,方正死的人是他。若是黑袍人赢了,他就更得去做这件事了,将两位长辈尽早带回去入土为安,拜上几拜,也不至于暴尸荒野。 当然,他也一定会在有生之年内,将黑袍人杀死,带到老师坟前,说上几天辛酸话。 每个人都应该将世界看的美丽一点,因为美丽的事往往就发生在这个世界内,太过执着,反而不美。 沈苛虽然不能将一捧黄土与一具骷髅之间的事瞧得太透,却也不会因此在心中埋下一粒仇恨的种子,那是他前世便已然领略到的境界。 他的性格就如同许多人一样,只不过思想却略有不同。 所以沈苛摇摇头,道。 “我还不算很累,老师的戏,怎么能耽误了。” 书生摸了摸沈苛的头,微笑道。 “好孩子。” 说完此话,书生纵身一跃,只见远在天际高空上的一干苍鹰,扎头飞下一只,将书生的身子稳稳接住,几个展翅间,在缕缕烟丝的流溢下,已将他带到了老人的身旁。 老人忽然问道。 “不知道友在外面可曾见过这人,就是见过类似的人也可以说道说道。” 闻言,书生便知所谓类似的人就是指如黑袍人一般打扮抑或行事风格比较接近的人物,在神秘的组织中往往会出现这样的风格。书生之前显然没有想过这一点,微微沉吟了一阵,苦笑道。 “老前辈抱歉,外面我所知的组织只有两个,一个以刺杀为主,唤作割芥。一个以替人灭门为主,唤作屠户,但这两个组织是属于放在水面上的,显然这人决计不会其中的人,而有些私人权力下所组建的秘密组织,我便所知不详了。” 老人闻言,又是嘿嘿一笑,道。 “割芥和屠户的那两个小首领还网罗不到这种人物。” 割芥与屠户两个组织建世的已有好几千年历史,首领也换过几代,而且每代首领都神秘无比,几近无人见过他们的真正面目。但在老人的口吻中,竟只是小首领,就好似是他们的长辈一般,书生虽然不惧这两个组织,但也不敢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书生思量了一下,又道。 “他之前第一句话便问今年是什么日子,说不定他也是被关入此狱中的人,而且可能因为莫些缘由被困陷,而到了至今方才逃脱出来。” 老人说道。 “但他第二句话又显然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却是有些怪哉,无论如何,也得试试能否留下对方。” 书生笑道。 “老前辈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黑袍人像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一直等到他二人说完话之后,方才又道。 “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们此刻撤走,为时不晚。” 老人笑道。 “我最喜欢做的事有几样,偏偏其中有一样就是将别人的好日子弄得稀烂,那种日子才有趣呢。” 书生在一旁笑了笑,看上去也认同这种观点。 黑袍人闻言,缓缓的揭开黑袍,露出一张带着面具的脸,一根黑色的布条将雪白的发丝随意系着,而后缓缓的伸出手掌,随之一挥,地面上两只螳螂顿时消失不见,下一刻便惊奇的见到,两只五彩螳螂竟已化作一对发簪抓在黑袍人雪白的发丝上。 一股妖异的气息,蓦然出现。 书生与老人立马收起嬉笑的面容,警惕的望着下面,心中大为紧张,然后书生与老人俱是双手结印,正待抢占先机。 哪知就在此刻,不过瞬间的结印术,竟在他们彼此的心中变得极其缓慢起来。 并非他们的手法慢了,而是黑袍人太快。 他们手臂刚抬,不过只几个手法变换间,一股磅礴的气息乍然从上面出现,紧接着便被一道巨力给硬生生的击在背脊之上,二人身影宛如疾石一般的射向下面。 ‘篷’的一声巨响,二人均是撞入流岩之中,将那处岩浆激起偌大一个深坑。 哪怕已入流岩中,下坠之势依然不退,像是有着一道无形的力量紧紧推着他们的身子强力而行。 片刻后,两记低沉的撞击声在流岩中响起,书生与老人的身躯竟一直撞在了深处的地面上,原来的地面,在火焰的灼烧下,早已至少融化了数十丈之深,而此刻被这道力量所击,更是猛然坍塌下去,在周遭岩浆的侵蚀下,直接化作灰烬,成了岩浆中的一部分。 地面在书生与老人的身前转瞬成灰,宛如一幅极其邪恶的下狱图。 几个呼吸后,下坠之势逐渐减轻,二人的身形方才缓缓的停下来,两个深坑赫然在流岩中成形,离之地面,已有百丈之深。 一击力量,竟恐怖到了如此田地。 稍稍缓过气息的书生急忙一结印,厚重的元力蓦然从他身上散出,将他一裹而尽,以抵御岩浆的侵蚀。但恐怖的温度依然如蚀骨之蛆般,缓缓的吞噬着元力。他随即双手再次结印,然后天际之上的一只苍鹰猛然扎下流岩之中,以极快的速度直奔他而来。(我的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四章 干戈再起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做完这些,他已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只觉自己体内痛苦不堪,就犹如被这一击打的骨骼俱裂,五脏尽乱一般。 但在强大意志力的支撑下,他慢慢站起身子,环眼一顾,发现四周的岩石泥土却在迅速的融化而去,随即幡然想起,他已被这一击打入地面,此刻已身在深坑底部。 心思落下间,一只灰白色苍鹰从上方钻下,淡淡的毒烟在其身上变成一缕缕烟雾在流岩中消失而去。 苍鹰离书生约有丈许之时,忽然化作一片烟雾,待下一刻,便在已在书生脚下再度化鹰,托起书生振翅而飞,眨眼间就已离开这深坑之中。 当书生飞出流岩之时,便见到天际上黑袍人的身影,浑身散着妖异的气息,毫无表情的面具上有着一双瞧着极其空洞的双眼,虽没有一股睥睨之气,但那种漠然的态度,却犹胜之百倍。 然后他又见到了那老人,他的发丝虽已苍白,却与黑袍人的那种气质大为不同。 一种是时间消磨出来的苍白,一种是邪性自生出来的雪白。 老人显然也被这击伤的不轻,口角处仍有一抹血迹,但他此刻站在紫金手掌中,一寸寸火苗在掌上朴腾,那副苍老的身躯,仍旧挺得比尸体还直,有着血丝的双眸中,依然能爆射出刺人的精光。 精神矍铄可不就是说的这类人。 书生望着老人这种荡然的气质,不觉间就似已被感染,嘴角不自主般的挂上了常日的笑容。仿佛在那一刻之间,他内心中响起一道破裂声音,像是该碎的又碎了一块。 他知道,若是此刻在外界,必然会因此而破境,踏上浑然不同的下一境界。 忽然,他笑着问道。 “不知你身上可还有药丸,我已是强弩之末。” 老人心中小小诧异一下,没听见他将所谓的‘老前辈’挂在嘴边,倒是怪事、等他瞧见书生那抹笑容时,不禁感叹一声,真是个天才,竟在此刻还能破境。然后他在怀中掏了一个玉质透亮的瓶子出来,揭开封布,仰首吞了十数粒,又随后将瓶子丢向书生,道。 “最后一瓶,省着点。” 书生接过小瓶,一仰首,小瓶内的二三十粒药丸顿时一扫而空,而后笑道。 “好药。” 老人见他一口将瓶中的药丸吞光,笑着道。 “幸好这里面药材不齐,如果炼出一瓶真正的合元丹,还不把你给撑死。” 药丸入口,书生便觉得一股浑浊的元力在口中化开,随着体内渐渐地融入四肢百骸中。虽然不如自身元力那般纯净,但应一时只需也颇为足够,不过几个呼吸后,一股强横的力量就似蓦然渗透身体中,稍稍一感知,竟在如此短时间内,攀登至百战境之中。 元力有限,境界有限,可书生曾经早已破五境,将后期的瓶颈一一逾过,虽不能将自身的实力尽数发挥出来,倒也比之前翻战斗要强的许多,至少也能有三成本事了。 闻得老人的话,再一琢磨此药丸中的元力浑浊程度,书生便已明白过来,原来这药丸不过是一瓶伪品,笑道。 “当一个人饿到啃泥时,就是从粪坑里面捞出来的馒头都是美味的。” 老人抚掌笑道。 “有道理,泥巴的味道简直是世上最难下咽的东西了。” 书生道。 “其实泥巴也分好坏,有些好泥巴虽然不耐吃,可有些坏泥巴看着就让人难受。” 老人露出诧异之色,问道。 “泥巴也分好坏?我可从未听闻过。” 书生立马笑了起来,说道。 “你不知,有种容易招惹虫蚁的泥最适合耕作,无论种什么,都能有好的收成,这种泥自然是好的,有一种泥,有个俗话说,叫烂泥扶不上墙,这种泥自然是坏的,但还有一种泥,连那烂泥都比不上,你猜猜是个什么泥?” 老人闻言,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半响,再次抚掌大笑道。 “这根本不是泥,这是人,世上除了人比烂泥还糟糕的以外,我绝对不相信还有第二种。” 书生也哈哈大笑道。 “没错,人的眼中往往看人,要比看烂泥难受的多。” 老人说道。 “不知道友平日里瞧见这种东西,一般会怎么做?” 书生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若是这东西不招惹我,我会走的远远的,眼不看为净。若是不小心惹上我了,我一会将那东西看不下去的地方,给好好修改一下,免得脏了大家的眼睛。” 老人叹道。 “造物主真是造化弄人,让人心寒意冷呀。” 沈苛此刻站在崖畔,听得捧腹而笑,若不是怕黑袍人听着难受,从而殃及池鱼,他简直会跟书生他们好好的评头论足一番,说说这世上的泥可远不止这几种。 黑袍人立在虚空,毫无表情的面具中不知有没有起过一丝变化,但那姿态却像是立在另一个世界中。 相隔两个世界的距离,到底有没有一种声音可以传达? 这个问题几乎是否定的,两个世界中的人,一生都不会产生交集,就算声音可以窜入他的耳中,他也并不会因此而有丝毫波动。 书生弄舌,并非是想激怒于他,也非是想搅乱他的心神,而是他此刻体内实在是受创的不轻,他可以乘这个机会好好调息一番。 几句话的工夫内,他已将伤势压制的七七八八,他微微握了一下手掌,抬头望了眼黑袍人,开口道。 “动手吧。” 老人点点头,再也不愿多费口舌,手印变幻在刹那完成,一道紫金火焰徒然从紫金手掌的指尖出弹出,炽热的温度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无形沟壑般,向黑袍人袭去。 于此同时,天际上数十只苍鹰猛然扑下,剧烈的毒爪像是将黑袍人视作静兔,势要将其撕个粉碎。 可黑袍人不是静兔,更不是死物,在那道火焰离之不过半尺,几乎衣袍都会在瞬间风干成粉末的时候,他动了。他伸出一只手掌,像是迎接 情人的手掌一般轻柔,轻轻的将那道火焰给拉了过来。 他手掌与火焰之间仿若有一层无形的膜,将一切的狰狞都在无形中给消融了去。 但他的动作虽轻,速度却很快,而且中间连一点停滞都不存在,像是那道火焰本就是他的一般,他只是将其收了回来,再挥出去。 他一挥,紫金火焰顿时就化作一条彩带,轻飘飘的围着身旁飞舞了一圈,而就在这一圈的范围内,数十只堪堪赶拢的苍鹰,直接被恐怖的温度给烧得烟消云散。 以此种程度的毒术而幻化出来的毒烟,显然还不能撼动二味净火。 火焰将毒烟烧散之后,黑袍人便已松手,火焰的方向却是直奔老人而去。 老人在这眨眼间的工夫内,早已将后继手段施为出来,紫金的指尖处掠出一条条火焰,成线。 密密麻麻,线又成网。 那道被黑袍人扔出的火焰飞掠不过几丈,便没入在这片网中的一部分。 可此网既不是扑,也不是兜,而是织。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编织成一张网,在鱼儿还未知觉之前,渔夫便打算开始收网了,试问这样的网,这样的捕鱼方式,还能出现漏网之鱼么? 虚空为海,火焰成网,将黑袍人视为网中的鱼儿,骤然收拢。 四面八方的火焰顿时向黑袍人卷去。 但莫约不过离其一丈之时,黑袍人忽然脚踏虚空,咚的一声闷响,一道可怕而且莫名的力量徒然从其脚下浮现,其身下果真如一片海水,寸寸涟漪在半空中缓缓出现。涟漪一散之后,周遭逼近的火焰猛的一颤,居然已僵硬在了半空。 老人瞧见这幕,眼中现出一丝讶然的神色,但手中仍是不加思索的印法一捏,天际上便忽然响起呼呼声响。须臾之间,只见一团紫金光芒放佛来自云端中一般,向下方落下,随着距离的缩近,便可清晰见到,那团紫金光芒竟是由二味净火所化的一杆长戟。 长戟来自云端,燃着紫金的火焰,像是天神降下的天罚。 焰网如枷锁,黑袍人便是罪恶滔天的犯人,长戟落下,生命无踪。 这便是天启,末日审判术。 那柄长戟,自然是之前飞上天际的那些火焰,老人显然已算计到了此步。 当然,此刻的审判术十分残缺,若是将其尽数发挥而出,世人眼中往往会呈现出一抹绝望的神色。 黑袍人不会绝望,因为他戴着一张没有情绪的面具,但他面具中也没有绝望,他从绝望中走出希望,又从希望中沦入绝望,来来往往太多次,他已经快忘记绝望的滋味了,他更是觉得人生也没什么希望。 在一个没有希望与绝望的人心中,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这样的人,是否已将生死抛到了云霄之外。 黑袍人当然没有将生命抛却,若他全然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又怎么会躲避攻击。若是他心中没有一丝丝追求,他怎么还会出现在世人的视线之中。(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五章 末日审判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他缓缓的抬起头,面具壳中像是有着一双空洞的双眼在此刻逐渐聚光,若是此刻有人从天际上瞧见此刻那双眼眸,一定会吓得昏死过去。那是一双血腥的眼,是世人完全不能理解的血腥,虽然它眼角出没有流出一丝血迹,但眼中却仿佛上演着一场场令人惨不忍睹的人间悲剧。 每一种都可令一个意志力强大的人在瞬间崩溃,每一种都可令一个恶贯满盈的凶徒作呕下吐。 黑袍人眼中的血腥气愈发浓厚,他的人也像是被这种气息给渐渐唤醒。 这样的人,最好不要与世界接触,因为有他,世上必将生灵涂炭。 忽然,他口中发出一声嘶吼,强而有力的声音就似洞穿了空间,传到了人世间的每一寸地界。 这一声,包涵着太多的沉痛,太多的辛酸,太多的仇恨,但更多的却是毁灭。 这一声,就宛如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般在嘶嚎,就宛如一个丈夫看见孩子妻子躺在身前血泊中的嘶号,就宛如看见自己的最衷情的女子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欢笑时,躲在一个罕无人迹的空旷地带上对老天的不屈而发出的吼叫。 这一声,更像是对整个世界宣战。 这一声,沈苛当然不可避免的听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泪十分不值钱,眼眶竟会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变得湿润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流出泪水,恍惚间有种深深的刺痛感缠绕在心中迟迟不散。 哪里来的刺痛感? 当然是黑袍人嘶喊中的悲痛,能感染他人的悲痛,又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人一生若经历这般痛苦的磨难,又该是怎样的一副画面。 或许,能领略这种痛苦的人都会情不自禁落下眼泪,就如同声音可以传到旁人的耳中一般,是不可避免的。 那柄长戟已将落下,照映的黑袍人那张朴实的面具上立刻多了一层淡淡紫金光芒,似乎就在下一刻便会刺破黑袍人的面具,继而刺入头颅中一般。 沈苛眼中的世界在飞快的缩小,目光停格在了黑袍人的身上,黑袍在他的眼中恍如变得薄了起来,薄的能看清里面的一切,而里面的一切竟不过一个字便可以概括。 痛。 各式各样的痛,他就是由诸多痛拼凑成的一个可怜人。 沈苛心中的刺痛感愈发深厚,眼中竟有着怜悯的眼色在凝聚,他不知怎么回事,竟一下特别可怜起黑袍人来,觉得像这样痛苦的一个人,不能死的太早,觉得老天已将上好的日子安排在了他的后半生,只等着他去摘取。但燃着火焰的长戟已似就在眉睫,沈苛的刺痛感犹如在此刻涨破了身躯,嘶哑般的大喊道。 “不要。” 两个字能改变些什么? 好像两个字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此刻谁也不知就是因为这两个字,让一切稀奇古怪的事发生在了将来。 谁也想不到,就是因为这两个字,世上的局势竟由此而变。 传奇,岂不正是一念之间方才诞生的结晶。 沈苛嘶哑的声音显得稚气未脱,甚至还有些奶腥的味道,但却将心中那悲怆的情绪悉数传达了出去,至少在场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书生此刻阖眼而立,恍如陷入了莫种深层次的修行中,听见沈苛的声音,不免眼帘微动,但随即再次紧紧的闭上了眼皮,因为他不仅要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也必须要保护沈苛的周全,他之前感受到那股血气便知道,黑袍人此刻无疑变得无比危险起来,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睁眼的时刻,还能否见到天上那轮假太阳。 老人当然也听见了,但术已发,收手已不及,而且他知道沈苛的担心也是白费,若是黑袍人的本领如此平庸,他又何必赶尽杀绝,平庸的人一般入不了他的法眼。 黑袍人自然是高傲的,虽然它言语不多,但谁也不能抹去他那高傲的气质。 高傲的人,将他人的怜悯当做一种毒药,若是谁对这样的人表现出一丝怜悯的意思,那他一定会永远烙在那个人的心中,恨的深入骨髓。 黑袍人闻言,果真身躯一颤,他木偶般的身子竟也会打颤,是不是沈苛那怜悯的口气触及到了他的高傲,是不是沈苛的言语再次刺破了他心中的伤疤。 他是否会将沈苛列入他的必杀名单,且位居榜首。 不会,至少此刻他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他周身已被火焰笼罩,就似一座牢笼一般,若想从其中出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死,人死之后,自然没有人再对他产生一点兴趣。 但他的方式更简单,在长戟还未落下之前,他人已到了牢笼外。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火焰中掠了出来,速度快到连火焰都跟不上,就如同一个人从瀑布中掠出,而不湿一点衣袖一般。 可他却没有想到还有下一招,因为他飞的还不是很远,离火焰的牢笼只有十丈而已。 到他想到的时候,变故已经在徒然间发生了。 “砰”的一声巨响,牢笼竟如一个火药桶,在长戟落下的瞬间,便被点燃,继而轰然爆炸。 恐怖的温度似是将那处空间都给烧的融化而去,隐隐有些扭曲,发出一阵刺耳的磨擦声,然后火焰自那处爆炸点一展而开,瞬息万丈,天空已在瞬间被淹没。 就宛如平铺的一卷画轴,在天际上摊开一样,却已将空间都画入了此轴之中。 其中自然也包括黑袍人,他的身形也卷入其中,不见踪迹,像是已经被烧成灰烬。 一直过了半响,仍然没有动静。 又过了片刻,沈苛只觉的心中一阵抽搐,有种揪心的痛,没想到黑袍人终究没有逃脱悲惨的命运,就这般陨落在世间的一个小角落里,满含的泪水竟在不自禁中,落了下来。 尤其是一想到那声嘶嚎,沈苛的泪水落得更快了。 他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而且相反,他的心地一向十分善良,在他的灵魂深处中,正是隐藏着一颗纯洁干净的心灵。 自从他能行走开始,便常常一个人溜出去听旁人说故事,他每天可以听到一千种不同的故事,但却有九百九十九种都是用血液描述出来的,他渐渐的明白这个世界的危险,一条完整生命竟是低贱的如此廉价。 但他并不以这样的生存方式而感到可怕,也不以这样的生存方式感到刺激,他心中只有一种生存方式,就是不能违背人的本性。 恻隐之心当然是人的本性之一。 但他毕竟太过年轻,眼力也不如大人毒辣,他只是觉得无论是什么人,被那么恐怖的温度碰到,一定不会有第二种下场。 所以他没有发现,展开的火焰已然停下,也没瞧见老人的神色依然严峻的可怕。 等他发现的时候,老人已经吐血而飞了。 紫金色的火焰摊开在天空之上,别无二色。 就如同一张紫金色的纸张。 忽然,一点浓黑的小黑点蓦地出现在紫金火焰中,随后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划开,就像是被人握笔在紫金纸张上狠狠的镌上了一笔。 笔的起点在黑袍人消失的地方,笔的终点已脱离了紫金纸张上,击向了站在火焰边缘处的老人。 然后,老人的身形便如同断翅的鸟儿,从天际上摔了下来。 可怕的事,不止于此。 火焰中的小黑点像是轻轻一涨,只见无数条浓黑的粗线骤然从那处飞快划出,每一条都奇快无比,每一条都将前方的火焰驱散而开,而且悉数击中了落下的老人身上。 老人的身形在半空,顿时就如一个被人拍打的筛子,东倒西歪,七荤八素,鲜红的血液像吐水一般,卡擦的骨裂声竟响个不停,犹如佳节时,敲起的闷鼓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老人的身子重重的摔在地上,就像是成了一滩烂泥,已没有了丝毫动静。 沈苛的目光依旧还在天际上,展开的紫金火焰却已经破开了偌大的一个豁口,豁口平整,俨然成了一个无比规矩的扇形,而在扇形的底端处,黑袍人的身形正伸手而立。 让人恍然觉得,他手中正持着一柄大扇。 然后沈苛方才迟钝的收回目光,看着前面地面上的老人。 他脑子已经忘记转了,他甚至连举步都很艰难,他根本不相信这就是他心中已经死去的人所能做的事,所以他只能静静的望着前面的老人,望着那真的像一具尸体的老人,就似痴了。 老人的气息已入不敷出,身后系着的大葫芦也已滚到了一边,不知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二味净火,就算里面真的还有取之不竭的火焰,也没有多大的作用了,因为老人真的已在濒死的边缘。 天际上的火焰,就如同老人一般,坠了下来。 只不过火焰坠入下方却依然存在,老人若是坠下,那可能就是地狱。 他此刻眼中的黑暗要比光明宽的多,也浓厚的多。 难道他真已无半点存活的机会? 有,他是炼丹师,他身上济命的丹药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虽然品质不佳,但吊口气还有足裕。 只是他此刻全身的骨头都已散架,血肉已经撕裂,他根本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伸手间的事在他此刻看来,竟已变成了一种天方夜谭般的笑话,所以他唯一的活命只能落在沈苛身上。(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六章 老人濒死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沈苛的目光依旧还在天际上,展开的紫金火焰却已经破开了偌大的一个豁口,豁口平整,俨然成了一个无比规矩的扇形,而在扇形的底端处,黑袍人的身形正伸手而立。 让人恍然觉得,他手中正持着一柄大扇。 然后沈苛方才迟钝的收回目光,看着前面地面上的老人。 他脑子已经忘记转了,他甚至连举步都很艰难,他根本不相信这就是他心中已经死去的人所能做的事,所以他只能静静的望着前面的老人,望着那真的像一具尸体的老人,就似痴了。 老人的气息已入不敷出,身后系着的大葫芦也已滚到了一边,不知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二味净火,就算里面真的还有取之不竭的火焰,也没有多大的作用了,因为老人真的已在濒死的边缘。 天际上的火焰,就如同老人一般,坠了下来。 只不过火焰坠入下方却依然存在,老人若是坠下,那可能就是地狱。 他此刻眼中的黑暗要比光明宽的多,也浓厚的多。 难道他真已无半点存活的机会? 有,他是炼丹师,他身上济命的丹药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虽然品质不佳,但吊口气还有足裕。 只是他此刻全身的骨头都已散架,血肉已经撕裂,他根本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伸手间的事在他此刻看来,竟已变成了一种天方夜谭般的笑话,所以他唯一的活命只能落在沈苛身上。 可沈苛已经呆滞,他想不到老人的生命竟在他的一念中,他不知道他若是早些清醒过来,老人便能活命,就因为他没有想到,之后才出现一件凑巧的事。 可那件事,却在此刻已经注定。 黑袍人的眼光一直注视着这方,也不知他是在看沈苛,还是在看老人。 若他眼中瞧的是沈苛,只怕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若他眼中瞧得是老人,一定也像是在瞧死人一般。 忽然,他又动了,他显然并没有忘记书生,若是说,在场的人能稍稍对他产生一点威胁的话,无疑只有书生了。 他一动,便来到了书生的面前,就像是他的影子一样,从未离开一步过。 影子不会平白无故的动,只有主人动的时候,它才能有活动的机会,而且都是些如法炮制的动作。 他的袍子岂不正如影子一样漆黑? 他伸出手指,手掌长戴着一双漆黑的手套,也没有露出一点肌肤,然后一抹漆黑的光线忽然从指尖处窜出,刺向书生的眉心处。 也就在这时,书生忽然睁开双眼,两只瞳孔竟已变成了碧绿色。 碧绿色的瞳孔在瞬间放了光,碧绿的光。 那抹漆黑的光线在接触这碧绿的光线时,便在瞬间消失无踪。 同时消失无踪的还有黑袍人,他像是踩到了一条毒蛇一般,一下子窜的好远,已在数十丈之外了。 他很快,可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快过光? 几乎就在他停下身形的时刻,碧绿的光也照射了过去。 能逃避光线的方法是什么,就是不让光线照到,在此刻来说,只有一种办法能逃脱这双眼眸,那就是完全的消失在书生的视线内。 所以也几乎在光线触及到他的时候,他的人已侧掠了走。 他一走,书生的身形也缓缓转动,他只消缓缓的移动便已足够,因为他眼中的世界在飞快的变化。 一双眼眸在四方一瞧,一片碧绿的光也在四方飞快飘过。 只见盆地四周的山崖竟在光线掠过的顷刻间,便化作一滩滩碧绿的岩液从崖面流下。 眨眼间,就隐然成了炼狱般的场所。 但更可怕的是,黑袍人的身形又消失不见了,若是沈苛此刻瞧见这幕,一定会紧张的晕厥过去。 黑袍人简直像是一个被诅咒的人,他不出现在世人眼前便好,他一出现,那必将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往往等人们再看见他的时候,也往往是人们的最后一眼。 书生显然也知道黑袍人诡秘的身影,是一种可怕的匠术,所以当他环眼四顾之后,便立马将自己周身上下悉数的瞧了个遍。 于是,天空上竟下了碧绿的雨水,下面的流岩有三分之二化作了碧绿色,到了许多年后,当莫些人重顾此地时,这片流岩之地仍是剧毒无比,但谁也没有想到,竟是这一眼的缘故。 他自己,岂不是也掌握着一种可怕的匠术。 但随即他忽然想起一件十分难过的事,雨水落下,沈苛与老人若是被这阵雨水一淋,肯定会连根骨头都捡不到了,所以他随手一挥,一片碧绿色的光便将他人笼罩而进。 他一动,就有破绽,黑袍人便又出现了,虽然他之前就像是呆在天涯的那边,但他一出现,就已在书生的身后。 他指尖处徒然掠出一丛光线,无声无息的袭向书生的背后。 看样子,书生已是难逃一死,谁知书生的嘴角却又扯出一丝狡猾的笑容。 只见那丛光线掠出之时,书生的双手向后一挥,一篷湛蓝的粉末便从手中一散而开,身后立刻发出嗤嗤声响,光线竟被瞬间侵蚀成空。 几乎同时,黑袍人身后出现一道十分轻微的气息,一道碧绿的光从其身后抄来,快到极致,可他依然镇静的可怕,不慌不忙中身形一动,掠向上空。 他一动,书生又动了。 书生蓦地抬头,碧绿的眼眸中散出一片光,向天际望去。 他隐约间似是瞧见过一点黑影,骤然消失在虚无的空间中。 随之,天上空空如也。 他双手一封印,那道碧绿的光顿时化作一片光影将沈苛二人笼罩而进。 原来那道偷袭的光便是保护沈苛的那口光罩。 黑袍人再度消失不见,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他嘴角处却又不禁的露出一抹冷笑。 淡淡的焦味在空气中流动,薄弱的几乎可以有无,可惜的是书生却闻到了,而且他也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看来之前的那点黑影倒也不是幻觉,几乎可以肯定那点黑影便是黑袍人,就算没有伤到他的本身,但那身黑袍一定有所损伤。 既然能损伤到黑袍,那其中的人,也不见得十分可怕了。 这时,雨水终是落下,拍打在地面上,却是发出一阵阵嗤嗤的声音,一眨眼间,地面便已千疮百孔,有如从沙滩中忽然钻出成千上万只的蜗牛。 雨水,剧毒。 不多时,雨水落尽。 书生却阖上双眼。 笼住沈苛二人的光罩已撤去。 天地间,忽然静的可怕,像是被人给搬进棺材已深埋地底。 微微的风不知从那片角落吹了过来,凉丝丝的。 沈苛突然打了个冷噤,然后他眼中的世界又在快速的复原,思绪渐渐的回归过来,再然后他便见到了不远处的老人,老人像一滩泥一样躺在地上,干燥的地面竟湿了一大片,是被他自己的鲜血打湿的,他身上的骨头几乎已全数破碎,肌肉上裂开一条条细细的口子,像是个被摔过的陶瓷娃娃。 沈苛忽然冲了过去,跪坐在地上,一双手想将老人给扶起,却迟迟不敢下手,因为他生怕这一碰,老人便会像陶瓷一样碎开。 于是,他从腰间解开一个皮囊,囊中正是他还余下的一小半水。 老人泛青的面孔上,忽然被一股水淋下,冰冷的水将他脸上的血迹冲淡了,也将他眼帘冲开了一线。 故人重归故里,光明重归眸中,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老人第一件事,就笑了,嘴角处几乎扯了一点外人不能看见的笑容。 沈苛也笑了,如释重负般的笑道。 “你还没死。” 老人自然没有力气应他,他只是稍稍的苏醒了过来,这幅身体莫说讲话,就是能熬上个一时三刻都算不错,所以他只希望眼前的这孩子能聪明一点,能懂他的意思。 他嘴角忽然流出一丝鲜血。 之前已经流的够多了,此刻又流出鲜血,伤势便又重了一分。 但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沈苛瞧见,自然急道。 “你有没有办法可以救活你自己?” 老人没有动静。 沈苛道。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呀?” 老人依然没有动静。 沈苛又道。 “你若是还有办法,就稍稍给点提示。” 这下有反应了,老人的嘴角又流出一丝鲜血。 沈苛顿时皱起了眉头,像是极力在思索些什么,过了半响,忽然大声道。 “你是不是说身上有救命的东西,血来自于胸前的心脏,而你此刻只能流点血,所以你便流两次血告诉我,救你的东西在你的胸前。” 沈苛当然不指望老人吐出半个字,所以他一说完,便伸手轻轻的去拨老人胸前的衣襟,动作轻柔之极,一件衣襟竟被他拨了好一会儿,方才露出老人乌黑的胸膛,显然体内已受到了极其严重的伤害。 沈苛又在衣襟上扫视一会儿,又才发现湿湿的衣襟反面处,有一小块被针线缝住的痕迹,他随即慢慢的将封线拆开,里面果真有一层被白布包住的一粒黑乎乎东西,白布已经变得血红,他接着将白布解开,一粒浑圆的乌黑丹丸便露了出来。 沈苛喜上眉梢般的笑道。 “你有救了。”(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十七章 书生亦败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老人自然没有力气应他,他只是稍稍的苏醒了过来,这副身体莫说讲话,就是能熬上个一时三刻都算不错,所以他只希望眼前的这孩子能聪明一点,能懂他的意思。 他嘴角忽然流出一丝鲜血。 之前已经流的够多了,此刻又流出鲜血,伤势便又重了一分。 但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沈苛瞧见,自然急道。 “你有没有办法可以救活你自己?” 老人没有动静。 沈苛道。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呀?” 老人依然没有动静。 沈苛又道。 “你若是还有办法,就稍稍给点提示。” 这下有反应了,老人的嘴角又流出一丝鲜血。 沈苛顿时皱起了眉头,像是极力在思索些什么,过了半响,忽然大声道。 “你是不是说身上有救命的东西,血来自于胸前的心脏,而你此刻只能流点血,所以你便流两次血告诉我,救你的东西在你的胸前。” 沈苛当然不指望老人吐出半个字,所以他一说完,便伸手轻轻的去拨老人胸前的衣襟,动作轻柔之极,一件衣襟竟被他拨了好一会儿,方才露出老人乌黑的胸膛,显然体内已受到了极其严重的伤害。 沈苛又在衣襟上扫视一会儿,又才发现湿湿的衣襟反面处,有一小块被针线缝住的痕迹,他随即慢慢的将封线拆开,里面果真有一层被白布包住的一粒黑乎乎东西,白布已经变得血红,他接着将白布解开,一个浑圆的乌黑丹丸便露了出来。 沈苛喜上眉梢般的笑道。 “你有救了” 然后他便将丹丸喂进老人的嘴中,丹丸入口即化,没入老人的腹中。 世事就是如此奇妙,若是老人此刻没有受伤,他一定会忍不住将沈苛给打死。 若是之前沈苛没有发呆,那时或许勉强能开口,他一定会亲口告诉沈苛,救人的丹药在腰间,千万别碰我藏着的那粒。 可世事没有假如。 世事常常不会朝着人的意愿那面发展。 于是,老人身上忽然响起“篷”的一声,一缕几寸的火焰从其身上钻了出来,像是个皮囊内突然起了火,沈苛吓得跳开好远。 紧接着,“篷篷”声连连响起,一簇簇火焰犹如雨后春笋般在老人身上长了出来,瞬间将老人的身形淹没而去,化作一团熊熊的烈火。自顾自燃烧而起。 火焰,纯青色。 变故发生的太突兀,沈苛被吓得手足无措,站在老远处顿首跺脚,简直急得一点办法都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明明想救人却成了害人,这老头子是怎么回事吗,无缘无故在身上放上一粒这么危险的东西。” “又是火,又是火,他就不能离火远点么?” 沈苛真是急了,忽然一顿脚,跑到不远处,拾起他之前落下的那口柴刀,再回到老人的身旁,将刀插入泥土中,用力一撬,泥土便向火焰掩埋过去。 他居然打算用土将火给灭了! 这是多么天真的举止呀! 可是,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却发生了。 泥土落下,火焰竟真的被掩埋而去,这点就连沈苛自己都是不敢相信的。随即他喜出望外的飞快撬动泥土,不到了一会儿,老人的身形便被悉数埋上了泥土,就似成了一座新坟。 虽然青色火焰像已是不复存在,但沈苛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就站在旁边喘着粗气,也不去拨开那些泥土。 “多等上一会儿,让那些火焰死光了才安全!” 这是他心里的想法。 忙碌了半歇,沈苛也是觉得疲惫感油然而生,今天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他虽然不曾出过什么力气,但书生几人之间的战斗,或多或少被波及到了一点。而且环境严酷,他之前就因脱水而昏死过去,此刻的场间更是愈发的酷热,他虽然不知道是由于之前吞下过一粒丹药方才支撑到现在的缘故,但身体已委实有些吃消不住了。 忽然,他又想到黑袍人,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极力打起精神,用目光在四处扫视起来。 黑袍人不在,他是已经走了,还是死了,又或者是躲起来了? 到了此刻,沈苛也不想书生还去留下对方了,但愿他真能一走了之,对谁都有好处。 一想到老师,便瞧见书生此刻脚踏虚空,阖眼而立,薄薄气流在其周遭极有规律的流动起来,就似沉浸在另一处美妙的环境中,早已从此间世界剥离了出去。 沈苛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境界,但也知道对书生没有坏处,不由的在心中暗松一口气。 但是偏偏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突然在这天地间弥漫而开,沈苛一颗心咯噔一跳,急忙抬头望去。 只见天际在飞快的变黑,眨眼间,已将大地笼罩在无垠黑暗中。 沈苛根本没瞧出半点端倪,便犹如堕入深渊之中,不见一丝光明。 他不禁的将手中的柴刀握紧了几分,冷汗悄然的陈列在额头。 在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绿光,两只碧绿眸子似是两盏大灯笼一般,将他周遭三丈内的黑暗驱散的一干二净。 沈苛身处黑暗中,瞧着那方的光明,心中不由的安稳了几分,因为光明中是书生,书生在他的眼中虽然可恶,但也是那般的可爱。 书生别的本事,沈苛不甚了解,但害人的本事他一向对其有着强烈的信心,这样的人,通常都是棘手的。 但害人的通常也会被他人杀害,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事。可惜的是,沈苛并没有想到。 又或许是,他不愿去多想。 事实上,就算他想到了,也无济于事。 在他心思转换间的时候,战斗可不会因此停下。 但这竟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战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存在于世人眼中的天崩地裂也没浮现出来。 唯一能看出战斗痕迹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光明在缓缓的缩小,一寸寸的被黑暗吞噬,就像是一个大饼正在被无尽的黑蚂蚁吞食着。 忽然,身处光明中的书生,嘴角处竟缓缓的流出鲜血,虽然没有大口大口的吐,但一流,却再也没有停歇。 随着时间的消逝,光明渐渐缩小得只有一人大小,堪堪只将书生包裹住,他那洗的发白的衣襟胸前,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得透湿,血迹一直流入脚下,再从脚下流入黑暗中。 正是一抹诡异的画面。 而其脸色,更是惨白的可怕,隐隐间,就有如与老人一般,已缠绕上一抹泛青的痕迹。 沈苛的脸色也苍白,一双拳头攒得指节已发白,极力的咬着嘴唇,甚至连嘴唇都被他咬出了血,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然很恨自己,为什么平日不认真跟书生学习制毒术,他也只想到这点,没想到就算他从娘胎里便开始认真学习,在此场战斗中也不过增添一些徒劳的举动而已。 虽然它没想到这点,他却想到了平日里与老师在一起的时光,在此刻看来,竟是那般的令人温暖,令人欢喜。 就在此刻,书生的身躯在那无边的黑暗中猛的一颤,一道恐怖的气劲蓦然从他腹部间洞穿而过,一双碧绿的眼眸忽然睁的浑圆,一点点血丝渐渐的攀上了眼眸,碧绿的眼眸便缓缓失去光泽,不消半刻,已将天地完全置身于黑暗之中, 黑暗中忽然发出一声撞击,随之有种衣袂破风之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响起。 下一刻,沈苛只听前方的地面上狠狠的砸下一物,似是将地面都撞的颤了几颤。 沈苛的心脏也有如这地面一样,在此刻猛地一颤,生怕撞上地面的东西不是外物,而是老师。 黑暗忽然如消逝的影子,从天际上撤走,灿烂的阳光再次洒向大地,光明消失不过只有片刻间,却给人一种久违的暖意。 但沈苛只觉浑身已堕入冰窖,寒冷的将身躯冻得一片冰凉。 他没有猜错,撞在地面上的真是老师,地面上几尺厚的泥土已不复存在,露出下面一片坚硬的花岗石,而书生已整个的嵌入了石中,其周遭都是被震成了一种龟裂的纹络。 书生此刻睁着眼,眼中的那双漆黑的眸子竟已染成了血色,就似是血迹已然凝结在了眸子中一般,而其眼角处正缓缓的流着鲜血,极小极细,模样却可怖的很。 看来,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明。 对于瞎子而言,可怕的并不是从来没有见过光明,可怕的是曾经已经尝试过光明,已经完整的领略过光明的可爱之处,却又忽然间失去了它,未来也只能埋藏在心里,再也不能拥有。 瞎子的世界或许只有两种。 一种是他自己认为他已被光明抛弃,另一种是他已将光明抛弃。 沈苛不知道书生将会成为哪一种,但这两种无疑都是残忍的,都是一种偏执到有些极端的执念。他不敢在想下去,也不愿在多想,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想做的。 就是将老师带回去,带出这片林子。(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十八章 惊世之赌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想到此处,他将怀中的那个玉瓶掏出,疾跑过去,打算将书生挖出来,便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回到家中。 沈苛脑中虽然有些恍惚,但神经却从未如此清醒过,他一直在悄悄注视着黑袍人的动静,因为他知道,他此刻绝对要比老师和老人清醒的多。 之前书生立身的位置并没有空,已被黑袍人占据。 沈苛还在奔跑,却觉得不过十丈的距离,竟在此刻变得格外漫长。 眼见就快接近,悄悄注视着那方的他,忽然瞳孔一缩,随后急忙将手中的玉瓶甩出,射向书生身旁的花岗岩石上。 玉瓶破碎的声音,清脆一响。 紧接着,一条已逾十丈之长的青色巨蟒骤然出现,庞大的身子一个盘踞,将书生的身形尽数遮在身下。 然后,巨蟒的头颅忽然猛的一颤,只见黑袍人漆黑的拳头已狠狠击在青色的头颅上,青色烟雾似血花一般在半空散射而出。 而黑袍人的身形已回身而退。 见到此幕的沈苛却暗松一口气,之前他发现黑袍人的衣诀微微一动,便猜测他准备对老师致命一击,所以他不敢多加思索,便将手中的玉瓶射出,总算是堪堪赶上。 可惜的是,沈苛没有修行过元力,也不会结印,所以哪条青蟒除了盘踞在那处外,便没了别的反应。 更可惜的是,他见识有限,所接触的事物与人物也有限,根本不了解像黑袍人这类人,若是已经对一个人起了杀心,便不会轻易罢手的。 所以就在沈苛松懈的时刻,黑袍人双手蓦然一挥,一片阴冷的气息再度在此间凭空出现,让人觉得落入蛇窟,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身上爬过。 沈苛的身子顿时汗毛直竖,已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可在短短的失神的眨眼间,眼前的巨大的青蟒就如同那股凭空出现的气息一样,凭空消失不见。 虽然他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总算是赶到了书生的身旁。 书生此刻却已像是一个钉在地上的木偶,双腮上血迹猩红,发白的衣襟似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碎衫,还沾着已经凝结的血花,甚至令人怀疑衣襟下的身躯是否真已如那无人问津的士兵尸首,成了一具连大地都不能滋润的干尸。 但在有些人眼中,也许更像是莫种神秘组织中的象征,虽然充满着诡异,却偏偏能吸引很多人的捧嘘。 沈苛伸手在书生的鼻尖出一探,幸亏还有微弱的气息在呼吸,他似乎终于将心中的一块大石放下。脸上顿时挂上一抹淡淡的笑容,缓缓转过身子,直面盯着黑袍人,漆黑的眼眸像是在此刻被阳光渲染的熠熠生辉,自信而令人不敢相信的魄力犹如在他弱小的身上喷薄而出,高声道。 “我要跟你打赌” 黑袍人没有说话,而沈苛也没有等他开口,又道。 “我赌不出五十年,我一定会亲手打败你,说不定还会将你杀死。”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咬破,用鲜血在地面上重重一摁,像是已摁在这世界的肌肤上,再也不能洗脱。 做完此事,他便不再开口,他在等黑袍人开口,他相信黑袍人一定会有所答复,而且他的答复也一定不会作第二想法。 果然,不到半刻,黑袍人便给了答复。 他的答复简单而有力。 他也伸出一根手指,跟沈苛一样,是右手食指,然后手指向下一摁,虚空中放佛有着比血液还鲜红的指纹出现,徐徐烙下。 下方的流岩表面上,也是呈现出一种螺旋般的纹络,再渐渐的深入其中,似乎从此之后,哪怕这片流岩枯竭殆尽,也能在最深处的地面上找到一种指纹般的纹络。 微风忽然清晰起来,让人能明显的感觉到清风的温度,凉兮兮的,黑袍人忽然开口,又忽然消失不见,说。 “好好活下去。” 他走了,彻底的走了,沈苛将手指伸入口中,允去指尖的血迹,发现鲜血的味道竟有些鲜美,比世上许多的美食都要好吃的多。 虽然他尝过的美食并不多,但他终于有些渐渐体会到,为什么有些人总是喜欢饮用新鲜的鲜血。 因为鲜血这东西,不仅不难吃,而且还能满足一些人性上的**。 虽然**不仅只是出现在人类身上,但人类的**绝对是最难以满足的。 人人都知道欲壑难填,却人人不肯死心,大部分人都是到死的那一刻,才能散出智慧的光芒,才能幡然醒悟过来。 原来**往往伴随的是鲜血,往往伴随的是生命,事实上,就算用十万人的鲜血来灌溉,也不可能满足一个人的**。 一己私利本就是这么可怕。 沈苛忽然不再允血了,他忽然重重的咬了下去,鲜血再次从牙痕上流出,但他却已将手指抽回。他决定以后都不会去尝试鲜血的味道,因为他的**不需要用别人的鲜血来灌溉,一个人的生命也绝对不是用来滋润另一个人的,然后他便不再去想这些麻烦事,他还有更重要,更急迫的事要做,所以他握紧柴刀,转过身来,要将书生从花岗石中挖出。 其实他此刻理应多花一重心思,多去想深一层。 一个人的生命是可以去滋润另一个人的,只要他心甘情愿,又还有谁忍心去阻止了。 人类的感情绝不是三言两语便可剖析出来的。 遗憾的是,就是因为他此刻没有想过这些,待到将来发生在他身上的时候,却已痛的心肝俱裂。 时间过得飞快,特别对于一个忙碌的人来说,时间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只是眨眼间的工夫,已跑到百丈外的箭靶上去了。 沈苛已将书生挖了出来,已用可以趋痛消炎的药草在书生的眼上做了处理,已做好了两幅担架,已将书生搬到了担架上,只剩下将老人从泥土中刨出来,就可以回家了。 他一向对回家很是迫不及待,以前在书生哪里制毒的时候,他一门心思有八分在想着回家的事,可从来没有一次,比现在更令他迫不及待。 黑袍人已经走了,所有的危险都已烟消云散了,所以他没想到还有什么危险,等他想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老人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他生怕将老人弄疼,伸手去拨泥的时候,动作很是轻柔。 哪知就在老人方才露出一角衣襟之时,一抹青色的火苗从其中忽然蹿出,沈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一下钻入了他的眉心不见了踪影。 他急忙伸手在额头上抚摸,但并没有什么异样,皮肤紧致依旧,随即他哂笑一下,以为不过只是一抹幻觉。 林子中的野兽基本已经死光,沈苛再也不用去提防它们,担架上已躺上了两个人,他的肩膀上系着两条坚韧的藤子,将他们拖回去,就是他唯一的事情。 五岁的身体要拖起这么大的两个人,可是件辛苦的事。 沈苛也很辛苦,虽然他小时候被书生丢在药水中泡过,体力大于常人,但也不是很轻松。 林中虽然没了野兽,却还有荆棘,还有青藤,这些都是羁绊,所以他没有一丝停歇的时间,他需要用手中的刀去将前方的羁绊给铲平,需要用一步步带着两个大人走出去。 当一个人在一直不停的做着体力活时,身体难免会变得热起来,沈苛也渐渐觉得自己很热,而且越来越热。 他实在忍受不了,竟在这长满荆棘的地方,将身上的一件薄衣脱了,再过了一会儿,他身上只剩下一条裤衩了。 但他毕竟不是傻子,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皮肤已有些泛红的感觉,像是体内有人在烧火一般。 他敢跟自己打赌,绝对是之前那抹青色的火苗在作怪。 但他只有苦笑,只有无可奈何,只能加快步伐早点走出去。 他能走出么? 能,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判下的断言,就像是给自己下的死刑一样,走不出去,只有死。 他并没有让自己失望,他终于走出去了,在走出林子的那一刻,他已憔悴的倒下,因为他瞧见了有好大一片人在林子外围观,更是在人丛中瞧见了他娘亲的身影,所以他再也不用苦苦支撑,再也不用忍受煎熬,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痛苦虽然可怕,但一个失去知觉的人是不会去理会它那一套的。 沈苛忽然又笑了,像是因为听见娘亲呼唤‘苛儿’的声音而笑,又像是在嘲笑痛苦,你能奈我何? 他一睡,醒来时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时间竟离他去了这么远。 五年。 五年后。 沈苛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时隔上一次闭眼已去了五年光明。 昏暗的房间有个小窗,离地很高,只有几缕可怜的阳光照进来。 因为他娘亲不敢将他放在光明处,她怕他随时都会醒过来,她怕他一醒过来就会睁开双眼,长时间不接触光明的人,突然有了光明,一定会被阳光刺伤。 显然她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沈苛第一件事就是睁眼,而第二件事就想跑出这间屋子,在外面去翻上三百个筋斗。 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整个身体都被固定的牢牢的,连手指都不能动。 他的神经已经开始复苏,所以他在想,为什么无缘无故将自己锁着,他想了好多种原因,却没有结果。 他没想到的事,在五年前,他娘亲已经想到了。 她生怕沈苛耐不住寂寞,一苏醒便要跑出去,一苏醒就要有所动作,一个五年没有动静的人,若是突然动了,一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麻木的让人钻心的疼。 他知道想忽然跳出给他们一个惊喜,已是不能了,但让他们自己走进来,也不失为一件惊喜的事,所以他打算扯开嗓子将他们都喊进来。 他发誓,他真的将嗓子都快扯破了,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有在心里苦笑,原来他咽喉处竟被一团软柔的东西给塞住。 原因很简单,一个五年不曾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开口,一定会给那脆弱的嗓子带来伤害,这点也是他娘亲五年前就想到的事。 他想了想,似乎此刻他能做的事只有等待,等待有人进来。 没有人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虽然开心的要死,但心里却十分恼火,怎么这些人一点也不关心我,就算不派个人守着,至少也得隔上个时辰来看看情况呀。 但老天就是喜欢开玩笑,偏偏几个时辰内,也没有人来看过,甚至他连外面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一点。 一个无聊的人,最喜欢最两件事,一是睡觉,二是想问题。(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九章 五年之后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d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沈苛自然是睡不着了,所以他准备想些有趣的问题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然而过了半响,他竟发现自己脑袋里空空的,根本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值得他去回味。 既然往事不堪回首,他决定去遐想一番未来,他在想等会儿进来的第一个人会是谁了?不管是谁,肯定会惊讶的连下巴都掉到地上去。 一想到那个人滑稽模样,沈苛就想笑,可是他又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竟被谁搽上了厚厚的一层泥,干巴巴的生在脸上,根本连一丝肌肉都动弹不得。 于是,他开始有点生气了,他实在是想不到谁这么无聊,究竟在他睡着的时候,都对他干了些什么? 就在他准备蛮力挣脱禁锢时,门忽然开了。 木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看来一定经常有人来开过木门,所以已被磨损的十分圆滑。 然后沈苛便见到了此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而那人却还没有发现沈苛已然苏醒,平日里都是他来照看沈苛,已经三年,所以他没有想到沈苛会在如此平常里的日子里苏醒,他更是在心里暗暗猜测,这破孩子可能再也不能见到这世上的阳光。 一个昏迷五年的人,若要苏醒,理应挑个特殊的日子。 所以他就如同平日里一样,没有理会那边的死人,而是随手将木门反手合上,再次将光明拒之门外。 接着便走到不远处的木桌上,将桌上唯一的东西,油灯点上。 淡淡的光线从油灯上散出,柔和的就似温柔的清风,只能给人带来温暖的轻抚,不会带来一丝伤害。 灯光亮起,这人的身形要比常人瘦小,也要比常人猥琐,但却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沈苛敢打赌,若是他在主人面前,一定是副谄媚的样子,因为他实在是太像人们口中的小厮形象了。 果然,沈苛一听他说话,心中更是无疑。 只见他气愤的将桌子一踢,桌子顿时被踢开了几尺,还发出难听的响声,他却连忙伸手去将桌子扶稳,轻轻的将它移回原处,又忽然跳了起来,对着木门吐了一口痰,小声说。 “真是见鬼了,将小爷看作什么货色了,一个死孩子还要大爷来伺候,臭娘们,总有一天大爷会给你找千儿八百头猪让你去喂。” 他忽然又住上嘴,静静站在原地,偏着头认真的听了一会儿,发现外面确实没有动静,又用比之前的要大上一分的声音说道。 “臭娘们,如何敢小觑小爷,小爷在此发誓,一定要让你个臭婊.子领教小爷的手段,到了那时...” 说着说着,他竟然自己先笑了起来,就好像他口中的那个婊.子已经在开始领教他的手段了。 笑了一会儿,他轻轻一咳嗽,决定要将该做的做好,免得惹的那女人不满意。 当然,他觉得他只是在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将来一定会再次登上人生的巅峰。将一切他讨厌的人类,动物,植物,都给用极其残酷的法子折磨一年,接着弄死。 然而下一刻,他终于发现那死孩子与往常的不同之处了,昏暗的房间竟还不能湮灭掉那双眸子所散发出的光芒,所以他顿时跳了起来,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由于太过兴奋。 可他的反应还是比较快的,也许做这行的人,反应都比较迅速敏捷。 他在脚还未落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的和蔼可亲了,简直就像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发现他父亲竟然咸鱼翻身,一个屁颠的跑了过去,想得到一笔可观的赡养费。 于是,那个本来是大人物的小厮,又做回了本行。 沈苛眼中有了笑意,他发现这世上有趣的事还真是挺多。 可等他听见那小厮下一句的时候,他决定以后更要爱惜生命,省得再遇见一个像这样聒噪的小厮。 “小主子,你可醒了,你不知道,小人照顾小主子的这五年时间里,一天会瞧见三次大爷的真容,每次瞧见,我都觉得老天甚是不公平,竟然将小主子这般俊朗的人物弄得有了一丝憔悴的神态,幸好老天有眼,终于将小主子给放了回来,不然,小人我可真是再也照顾不下去了。” 沈苛闻言,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疑惑的眼神,可那小厮真不愧是小厮,他接着又道。 “小主子或许不知,做我们这行的虽然有些被人瞧不起,可我们毕竟还是有血有肉的男儿,虽然小主子不曾跟小人说过一句话,可小人每日来照看小主子,心中自然免不了要生出疼爱的情绪,可小主子总是迟迟不肯醒来,小人的心也像是有着刀在剐,所以若是小主子在迟个几天,小人肯定会被心上的煎熬给折磨致死。” 沈苛当然不相信,但他不能开口,更不愿得罪这小厮,只想他能尽快的将他解救出来。待在一个地方太久不动,实在是一件比听他说话还令人难以忍受,所以他眼神中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然后又忽然露出感动的神色。 可那小厮却不肯放过巴结小主人的机会,他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十分欣喜,十分开心的说道。 “小主子可真的是小人的再生父母,您这一醒,不仅只是小主子复苏了生命,也是将小人从病魔中给拯救了出来呀。” 说着,他又忽然拜倒在地,怦怦几个响头,紧接着,竟低声抽泣起来,像是在感谢上苍,感谢小主人,又一次给他重生的机会。 过了好半响,那小厮像是终于想起在小主人面前丢人了,连忙站起身来,道。 “小人该死,一时情不自禁,在小主子跟前露出丑脸。” 沈苛根本不关心他露什么脸,一双眸子在眼眶坐转右动,希望这小厮能明白他的意思。 那小厮微微张着嘴巴,目不转睛的盯着沈苛的神态,宛若在瞧一场充满步步悬疑的戏曲,忽然他一个巴掌扇在自己的右脸上,打的很响,脸上立马就红了起来,可他却觉得还有些轻,又一个巴掌扇在自己的左脸上,连连诺诺道。 “小主子恕罪,小人这就去跟主子说,小主子已经醒了,让主子亲自来迎接小主子的回归,主子一定会欢喜的要命,小主子在这里宽心片刻,小人很快就将主子带来。” 说完,他一个窜身,一下子就掠出了门外,看样子,已经是迫不及待的只想飞到他主子面前去。 沈苛瞧见他的身法,心头微微一动,觉得一个身法这般矫健的人,怎么会甘愿沦为人后。 在黑隶大牢中,可不是人人都能有这般矫健的身手的,除非那些体内仍残余元力的人,一般人绝对不是这小厮的对手。 沈苛暗暗苦笑,没想到刚醒过来,麻烦又来了。 一出房门,那小厮的面上的笑容果然立刻散去,也不见一丝畏缩的小人模样,反而还有一丝深沉的神色,仿佛即将有件大事,等待着他去决策。 而且他不慌不忙,双手负于身后,踩着沉稳的步伐,缓缓的在这片平坦的地面上徘徊踱步,似乎已将沈苛的事置之脑后。 忽然,他步伐一顿,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纸鹤,一支只剩下半寸笔毛的笔,接着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用笔毛蘸上鲜血,在那只纸鹤身上画上一些怪异的图画,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纸鹤居然有了生命,轻轻振着双翅,渐渐的从他手掌上飞了起来。然后在他身旁转了一圈,轻轻翻过房顶,朝房子的后方飞掠而走。 做完此事,他又沉默许久,像是在思考这项重大决断中,还有没有可能存在的破绽。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声冷笑,紧接着一张阴冷的脸色顿时天翻地覆的变了过来。 又变成了一张完全不可挑剔的小厮模样。 然后,他又迈着极其慌张,兴奋,激动的步子,跑了出去。 ... ... 这是一片极其安静的地方,也是一片极其平坦的地方,离其他人的居所尚有一段遥远的距离,周围千丈内不会出现一丝人迹。 低矮的几丛草木在荒沙般的地面上微微摇曳,像是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沙漠中央一般。 沈苛五年前的伤势太过严重,他娘亲不想他有一丝被他人惊扰,就将其搬到了此处。 但没想到的是,竟又一次将他置身于危险之中。 那小厮是这样想的,他已经采取了极其妥当的措施,至少他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当然要去通报沈苛已经醒了事情,但具体的时间完全由他决定,即可以是明天,也可以是后天。 可他更棋高一着,他决定现在就去通报给主子,因为不管沈苛将来的生或死,都与他无关。 若是沈苛已经死了,那自然是好,若是沈苛福大命大,活了下来,就算与主子对质,也不能将他查出来。 因为他可以说,甚至可以可怜而悲痛的说,他不是内奸,他若是内奸,怎么可能还会去通报。 虽然他无比坚信,以上面的执行能力,不可能会奈何不了一个手到擒来的小孩,但他还是极度小心,做事极度沉稳,因为他还没有入狱之前,便已将明哲保身的道理熟捻于心,并成功的在好多场合中存活下来。 所以他面上那抹兴奋而激动的表情,却不是因为沈苛醒来而表的情,而是为了沈苛又即将睡去的而表的情。 可是,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两样,他太过轻视沈苛,也太过轻视他的主子。 一个人若是在一件计划中算错了两样,那肯定是无可救药了。(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d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二十章 小蜡烛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d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不多时,沈苛的脸上那层厚厚的泥渐渐破裂,然后渐渐脱落,一张白皙干净的脸蛋再次重现人间,此刻这张脸颊上竟已滴着豆大的汗珠。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木桶顿时破碎成片,向四周飞射而出,一股极其浓厚的气雾立马弥漫开来,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是变得白雾朦朦。 不用猜,沈苛一定是利用这封闭的木桶,将药水煮沸,让巨大的蒸汽将木桶挣破。 只是,他怎么能将药水煮沸了? 下一刻,便有了答案,只见浓浓气雾中,忽然冒出一篷火光,纯青色。炽热的温度散开,转眼间已将整个房间里漫溢的气雾蒸干。 沈苛**的身子在阴暗的房间中露了出来,比之五年前,身高竟也见长,发育也愈发成熟了几分,此刻那篷青色的火焰正渐渐从他的指尖消失,就似燃尽的枯灯,不见了踪影。 接着,他漆黑的眼眸忽然像是镀着银光,向房间内一扫,便见到在最角落里的一张木床,床上有着被褥和一件十分干净的衣裳。 他走过去,将衣裳一抖,发现竟与自己的身材相得益彰,随即便将其套在身上,尺寸刚好。 木门渐渐打开,阳光照射进来,沈苛眯起眼眸,以避免不必要的刺伤。 木门外,一片平坦之地,眼中不见一点凸出的地面,清风在空气中吹佛,将地面上的细沙吹的微微打转,沈苛的衣裳也在微微起伏,一副安逸而平静的气息。 可偏偏大煞风景的事出现了。 只见前方忽然露出数十个小黑点,卷起数道尘埃从远方掠来,不过几个呼吸间,黑点已隐隐可见,竟是一群身穿黑衣劲服的人。 沈苛暗暗叫苦不迭,他虽然瞧出了那小厮有些古怪,却也不曾想到他做起事来还真厉风雷行的,根本不给人一点喘气的时间。 一阵风吹过,那些人也似被这阵风从远处吹到了沈苛的眼中,莫约还有数十丈时,沈苛眼眸一扫,发现来人竟有三十八人之多。 均是手持铁刀,脚下搅起的细沙成数十条巨蟒般的烟尘,一身黑色紧束的劲服在烟尘前端疾掠而行,步伐整齐快速,充满着铁血般的气概,远在这般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昂然的杀伐之意。 沈苛向自己身体上一瞧,自觉比之五年前的身体,已强壮不少,而且不知是何缘由,自从他从那药桶中走出之时,更自觉身轻体健。 而他从那些黑衣人的行动上来看,似乎也无一人是修行者,只是比常人要强上不少而已。 念及于此,他望着前方已在十丈内的数十人,忽然一抖精神,手指尖处悄然冒出一寸青色火焰,脚步慢慢向前走去,打算一展光彩。 哪知就在数十人离沈苛不过五丈之时,平夷的地面骤然一颤,轰的一声响动,一条长达几十丈,宽逾两丈的豁口,突然出现在一干黑衣人的脚下,地面顿时坍塌下去。 反应稍慢的人,一落入其中,便已传出撕裂的声音,好像分筋错骨。 但总算也有反应敏捷的,只听得浓浓的烟尘中,兀自响起几声大喝,八条黑色人影从沟壑中冲天而起。 眨眼间,已离地有三丈之高。 突然,无数点寒光般的细针从沟壑中向天射出。 上空顿时响起叮叮脆响,八个人的铁刀已将周身挥舞的风雨不透。 力有竭时,有三人由于手中的力道慢了半分,这点破绽足以细针钻入。接着那三人便如断线的纸鸢从上空摔落而下,人尚未落地,却已断气。 在这世上,用刀的人远比用弓的多,但用刀的人却常常死在弓下。 就如此刻,箭,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矢忽然自沟壑中射出,天空放佛在那一瞬间暗了一暗,然后余下的每个人便已被七八十支箭矢射穿于半空,身子落下,鲜血长流。 沈苛摸了摸鼻子,露出一脸苦笑。 然后,突听沟壑中响起笑声,人还未出现,声音却已传来。 “小毒物,你总算是醒了,害的我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呆就是几年。” 紧接着,沈苛眼前一花,数条人影已从中飞掠而出,他瞧清来人,忽然喜笑颜开道。 “老何,精神还是依旧呀。” 老何身着一件粗糙布料裁成的衣襟,就跟他脸上一样粗糙,短短的胡渣几乎将他脸上遮去了一大半,而且从胡渣的色泽上看,老何果然已经老了。 老何不止一人,他身后还有十三个人,手持弓,背系箭。 老何眼中注视着沈苛,慢慢走过去,一拍沈苛的身子,笑道。 “老何的风采会坚持到死的那天,倒是你一睡就几年,少了你来听我们讲故事,那简直就像是故事中少了主角一样无趣。” 沈苛嘿嘿一笑,道。 “你们的那些故事既血腥又乏味,挑个时间,我给你们讲几个听起来津津有味的,保证你们要流个满地的涎口水。” 老何虽然老了,但一听见沈苛要挑个时间给他们讲故事,顿时眼睛直冒精光,那摸样就像是沈苛不是打算给他们讲故事,而是要给他们每人派发十几个赤条条大姑娘似的。 所以他立刻又开怀大笑,道。 “好,你小子总算还记得我老何的嗜好,也不枉费我在此苦守你几年了。” 沈苛闻言,立马苦笑道。 “我到底沉睡了多久,为什么我才醒过来,就有这么一批人要来杀我?” 老何一笑,走过去搂着沈苛的肩膀,说道。 “当初你从那林子中走出来后,便晕迷了过去,接着不知为何,你身上又忽然冒出了火焰,就像是烧一只死猪一样将你烧了好半天,等你娘亲将火灭掉后,都已经烤焦了。我们本以为你已回天乏术了,可是你娘亲却坚信你会活下去,她一定要将你带走,后面好一段时间也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再后来接踵而至发生了好多蹊跷的事,也罢,我们边走边说,这几年可将你娘亲等坏了。” 沈苛也是一笑,道。 “好,边走边说。” 一座陡峭的山峰自地拔起,百丈之高。 一条陡峭的石阶从山底笔直地铺在山峰的身躯之上,没有丝毫弯曲,就似早已冲破了天,不在此间世界。 看来过去五年,这座山峰倒也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世上时常变化的东西,还是只有人这类生灵。 人的变化,可以归咎于老天的身上么? 不能,唯一能使人变化的东西,只有一种,那就是人的本身。 人的本身从古走来都是善变的,就算你不想变,也会有一大堆的负累驱使着你去变化,就宛如有人拿着鞭子,驱使着你前行的步伐一般,不得不走,不走就会受伤,就只能忍受痛苦。 可谁愿意受伤,谁又甘愿承受痛苦? 大概就是这个缘由,所以就算堕入如此穷途之境,人们也没有放弃争斗。 微风吹不散忧愁,更吹不散已经在世上累积万载的血垢,放佛无论你身在何方,都能闻到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就如此时,微风拂过大地,拂过山峰巅处,却犹如呈现着一种肉眼不能看见的血色。 五年前的木房子,此刻连半点残骸都没剩下,只有一座气势辉煌的白玉石板垒砌而起的小宫殿。 山峰巅处有百丈大小,这座小宫殿就已占了七八。 大殿外,步步森严,犹如在这百丈之高的地方,却随时有着来敌侵犯。 那小厮每次走到大殿前,就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像是身上所以的隐秘已曝光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感觉十分不舒服,可又不能避免过去。 今日,他又即将面临一件极其考峻人的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虽然之前他已将沈苛的事在心中筛选过无数遍,穷竭脑力也没有找出一丝破绽,他发誓绝没有人能看出他从中做了手脚,可一到此处,就觉得心中忐忑不安,一颗沉稳的心肝也开始躁动不已。 他在这殿前已踌躇半刻,一只脚迈进殿门过几次,又抽了出来,他总觉得此刻眼中的宫殿已成了一副棺材,只要一迈进去,就从此不能再出来。 忽然,宫殿中走出一个人,瘦骨嶙峋,干瘪着身子。这人便是沈苛出生时,和那个麻脸刀疤汉子拌嘴的人,他脚步轻浮,渐渐走近那小厮,而那小厮却毫不知觉,他突然一叫,道。 “嘿,在瞎转悠什么坏心思了,一个下人想法太多,会生不如死的,你想你这辈子都只能去伺候别人,看别人脸色过活,想多了难道不想吐么?” 看来,他的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嫌,只要一开口,就连狗都想去咬他几口,根本没有考虑过别人的一点点感受。 那小厮被果真被吓了一跳,可他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所以连忙笑道。 “嫩爷,您这是刚从我主子那里回来么。” 那被他换做嫩爷的人,顿时脸色一板,沉声道。 “小蜡烛,你眼睛是瞎了么,既然我从里面出来,还能是去上厕所么。” 原来这小厮叫小蜡烛,他一听风爷的话,脸色立马变了一变,随即若无其事般的笑道。 “嫩爷教训的是,不知风爷可曾见过我主子,小的有急事禀报。” 嫩爷嘴角一撇,满眼不屑的神色,像是觉得小蜡烛口中的急事简直就不值一提,将他瞥了一眼,便走了。 “你主子又不是我主子,我需要替你把她盯着么,真是狗眼看人低。” 他转身离去之后,小蜡烛旋即一个利索的转身,踏入殿门,向前走去。(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d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二十一章 吃人帮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dd”并加关注,给《上匠》更多支持! 殿中空荡,只有百来根巨大的石柱伫立其中,默默无闻的瞧着彼此。一进于此,便立马觉得自身之渺小比站在星空下犹要强烈。 小蜡烛在飞奔,急促的呼吸表示着他已用尽全力,所以没用多久,他便跑到了此殿的尽头。 尽头砌着十道阶梯,上面摆着一张白玉雕镂椅,像是一张王座。 玉座上有人,一个女人,她正单手托腮,一双垂帘的眼眸似有着一丝疲惫的懒意,早已不想再去多理会人世间的烦心事。 小蜡烛在台阶下,忽然一个扑身,双眼满含泪水,似是太喜又似太悲,道。 “主子,恭喜主子,贺喜主子,皇天不负有心人,小主子终于醒了。” 话音刚落,玉座上那女人慵懒的身子蓦地一颤,猛的一抬头,开口道。 “你说什么?” 小蜡烛笑道。 “小主子已经苏醒过来,此刻就在静养处...” 他没有说完,因为玉座上的女人已不见。 五年前,大狱中忽然出现一件古怪的事,在离此地数里之外,本来聚集着一批凶犯,彼此间原是秋毫无犯,哪知有一天,对方突然毫无来由大肆进攻... 随着这件事的发生,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出现,然后打着统一黑狱的口号,要将所有的人网罗在自己手中,于是,各处争斗烽火四起,竟一发不可收拾。 动荡之中,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本以书生为首是瞻的一干人,却恰巧遇见书生负伤而归,一下子变得群龙无首起来,谁也不敢轻易挑起大梁,只能期期艾艾的捱着。 不过半月时间,各地凶徒帮派般的迅速成立而起,由毫无章法的打斗变成了井然有序的战乱,一些小些或落单的势力,顿时被铲除的一干二净。但此刻书生仍是昏迷不醒,那个老人也是身受重伤,正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 一干人等暗忖着,若是任由局势发展下去,势必只能成为此番动乱中的牺牲者,那可就真似江海中翻起的一个泡沫,死得好没动静。 于是,他们逐渐团结起来,不求如何强势的去侵犯别人,只求能自保住外来势力的侵犯,接着在后面一次次厮杀中,存活的人虽然减少的极慢,无奈的是战斗实在太多,就算是一天死一个,也终有死光的那一刻。眼见就快支撑不住之时,沈苛的娘亲终于在消失几个月后回归,以一手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封穴术逐渐扳回劣势。 前段时间可真是大伤元气,众人终是领略到了群龙无首的可怕之处,随即稍稍只歇上一口气,便急迫成立‘中庸帮’,意寓着他们保持中立立场,不掺合战乱。 可不如人意十常有九,祸乱似飞一般席卷开来,根本不容人们别有选择,只要身处黑隶大狱之中,没有谁能安稳生存下去,若不反抗,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 迫于局势,奋然顽抗无疑成了唯一的生存方式。 “老何,如此说来中庸帮的领袖是我娘亲么?” “不错,当初你娘亲拯救我们,正处危难之时,她本不愿掺合进来,却又不忍心见我们被外人杀害,之后大家为了报恩,一致决定不让她掺合到此祸乱中。可后来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已脱离了我们所能掌控的范围内,那段日子甚是难熬,众人都有些心灰意懒,不想在去多加争斗,想着就算能幸存下来,也只是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下去,生趣也不大,大家便愈发意志消沉,不再去强求生死,若是当初这般发展下去,或许我们此刻都已经成了一堆白骨。”说到这里,老何颇为唏嘘,似乎那段日子又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略微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 “可有一天,你娘亲忽然要面见大家,决定带领大家在这场祸乱中走出去,大家自然极力拥戴,于是,此后你娘亲便一直座着此帮的第一把交椅,如今也不作第二人想。” 沈苛笑道。 “那我师傅与那老头子现在如何?” 老何道。 “你师傅与那老人处境如何,我也不知甚详,据说他们当初伤势极重,被你娘亲安置在一处幽静的地方静养,我也又有几年光阴不见。” 沈苛一听,难免觉得有些失望,回想起当年与老师学习制毒术的时候,就会泛起一种暖暖的温意,更令他不敢相信的事,他已有些想念老师了。 忽然他微微一笑,盯着前方说道。 “看来人世上的麻烦真是层出不穷呢。” 中庸帮地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细沙,满眼平坦。 可当有人从远方走来的时候,却又能瞧出这片平坦的地面竟有着轻微的弧度。 一条人影,从前方徒步行来。 先露出一头浓密的黑发,在接着露出一张面带笑容的脸蛋,最后,他整个人已映入沈苛的眼眸中。 浓密的黑发,俊俏的脸蛋,结实的躯体,修长的身子,他不是女人,他只是一个十分具有魅力的男人。 特别是他笑起来的时候。 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笑容很有魅力,所以一年四季中,他起码有三百六十天没有变过表情。 他是不是认为,笑容能使人放松警惕,杀起来要轻松一些? 此刻他就在笑,和蔼可亲似的笑容,可老何的眼中却如同见到一只老鼠一般,露出厌恶的神色,忽然冷笑道。 “七虫帮里面的臭虫真是情趣不低,竟会跑到阳光下来晒太阳。” 他们当然不叫七虫帮,而是叫吃人帮,七个头领所领袖的一个大帮派。他自然也不是臭虫,而是吃人帮的五把手,名叫乌一清。 此番祸乱迄今为止,黑狱中能稳定生存下来的大帮派不出一手之数,七人帮便是其一,人数之多早已破万,实力委实强悍之极。尤其是此帮的七位头领,更是深藏不露,极少露面,据说他们的境界居然能一直保持在知彼境内,不会跌境。 而中庸帮能与之分庭抗礼,于伯仲之间,自然也不畏惧,所以老何说话时,倒也中气十足,没有一点胆怯。 老何说这话时,乌一清远在十丈之外,可当他的话音落下时,乌一清却离他们已不足三丈。 “你莫非便是宁帮主的孩子?” 沈苛笑道。 “差不多。” 乌一清盯着他,笑道。 “你叫沈苛?我是来找沈苛的。” 沈苛笑道 “你来找他干嘛?” 乌一清笑道。 “严格来说,我是来杀他的。” 沈苛道。 “你为什么要杀他?” 乌一清笑了笑,说道。 “前些日子不小心听见沈苛这个名字,我就想杀他了。” 沈苛道。 “沈苛这个名字惹你了?” 乌一清笑道。 “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沈苛道。 “那么便是这个人惹你了?” 乌一清笑道。 “这个人也没惹我,只是因为我想杀谁就杀谁。” 沈苛笑了,道。 “可是你看上去像个女人似的。” 乌一清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盯着沈苛冷冷道。 “你不该这么说。” 沈苛道。 “我没你厉害,不过我这人就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忽然,一道人影远远掠来,来得好快,转眼间已到了沈苛面前。乌一清刚刚见到她的身影,便已叹了一口气。 这女人自然便是沈苛的母亲,名唤宁欣欣。 她穿着简单,一袭白衣而已,颇为软滑的布料裁成,以外界来看,也只是一件普通的衣裳而已。 或许有些女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很美丽,也或许衣裳这东西,只要合身,都不会太难看。 宁欣欣的穿着就很合身,几乎能悉数的勾勒出她那完美的身段,总体来说,两个字,好看。 沈苛瞧着娘亲,也觉得眼前一亮,蓦地想起从前的那段时光,娘亲整日穿着一件厚衣袍,里里外外的忙活,上面还沾着油星子,委实不如今朝。 他忽然开心的笑道。 “娘亲可是了不得,都做大王了。” 宁欣欣板着脸道。 “油腔滑调,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苛笑道。 “大王教训的是,小的下次不敢了。” 宁欣欣扑哧一笑,心想这小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调皮,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一定不会太无聊,前一句能将你气死,后一句便能使你啼笑皆非。想到此处,她脑海中不禁冒出另一条身影,生着一颗善良的心却往往不被世人所理解,不知他今后见到这小家伙,又是个什么表情。 这条身影自然是沈苛的父亲,是一个存在于沈苛与宁欣欣心中的最亲近的人,他生活可还如意? 是否正如同沈苛的理所当然的想法一般,在满世界寻找他们,是否正如同宁欣欣对他坚定的信任一般,还未将她们抛弃。 为什么他们的想法总是这般坚定,难道以浩瀚如海的外界,还不能吞噬掉一条泡沫般的生命。 更何况一个喜欢多管闲事,自以为是的人,敌人岂不是更多。 沈苛刚才当然不知道娘亲忽然想起了他父亲,他对父亲的事也不甚了解,所以他并不知道,他父亲的伟大之处。事实上,这世间除了他的几个结拜兄弟知晓一些外,连他娘亲知道的也是寡寡。 其实,故事就是这样发生的。 人,只长着一双眼,能瞧见的东西到底有多少。 故事,一双眼能瞧见多少全面的故事。世间,是先有人,还是先有故事。 也许自古以来,故事一直都在,只是人为之平添了几分生气。也许只因有人的参与,自古以来的故事才能一直繁衍下去。 至少,沈苛的故事,从他父亲那辈便已举步。(小说《上匠》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d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二十二章 老人与书生 - 上匠 - 施作俑者 “既然宁帮主来了,我便先告辞了。” 说话之人是乌一清,这句话落下之时,声音已从远方飘来,他没有把握能在宁欣欣手中安全离去,所以在她稍稍分神的时刻,便已悄悄的飞掠而走了。 等宁欣欣回过神来,他已成了小黑点消失在远方。 沈苛忽然一跳起来,对着她大呼道。 “娘亲,我们去抓他回来,他竟敢派人来杀你儿子,简直不能饶恕。” 宁欣欣一探手,抓住沈苛的耳朵一拧,说道。 “跟我回家。” 沈苛痛得嘴角一咧,气势登时为之一恹,笑道。 “我说说而已,打打杀杀又不安全,又麻烦,你儿子唯恐避之不及,怎么往这种火坑中跳呢!” 宁欣欣又想笑,可被她勉强止住,板着脸道。 “你还怕麻烦?五年前怎么不见你害怕,我看你是一刻都安静不下来,根本一天都在找麻烦。” 沈苛讪讪一笑,道。 “怎么会了,我的为人别人不知,难道娘亲还不知道么?” 闻得此话,宁欣欣暗暗叹口气。忖道,若是你真的怕麻烦,那倒也不错,至少可以快快乐乐安安静静的生活一生,可你平日虽平和待人,却是一副倔强的性子,嘴上说怕麻烦,但到麻烦来临的时候,比谁都敢于承担,这难道就是血脉传承么?他老爹岂不正是一个勇于承担的人,为何在外人看来,只是多管闲事而已。若是世上多些这种爱管闲事的人,是不是反而会更安静一些? 宁欣欣忽然牵起沈苛的手,抬步缓缓向前行去,说道。 “你老师与那位老前辈五年前身受巨创,需要静养,我将他们藏在一个十分安静的地方,本来三年前就已基本康复,只是后来渐渐发生了太多事,我便与他们商议,让他们继续藏在暗处一段时间,以防将来不需只需,现在他们生龙活虎的,你就放心吧。” 沈苛眉开眼笑道。 “我就知道老师害人的本领不小,阎王爷可能都不敢得罪他。” 便在这时,突听远处有人叫唤。 “主子,小主子,恭喜你们又得以团聚,真是大喜,大喜呀。” 然后只见一条人影从前方疾跑而来,气喘呼呼,大汗直流,一脸喜悦不已的笑容,像是家中的妻子已为他诞下子嗣,连名字都给取好,只等着他回家摆酒席宴请亲戚朋友来个高朋满座了,此人自然便是小蜡烛。 沈苛远远一瞧见他,就突然笑了,口中却轻轻的说道。 “娘亲,这人疑点颇多,不可轻信。” 哪知宁欣欣无动于衷的说道。 “他自认天衣无缝,却尽在做些欲盖弥彰的事,我曾经找人去试探过他,已将世上好多不能忍受的事施加到他身上,可他却连一点异样都不现出,若是只为了讨得一份生计或是为了避难,根本没必要忍让到这种程度,所以我猜测,他应该是对头安排在我们中间一颗暗子。” 沈苛一听,心中又不免诧异,但转念一想,便明白其中缘由,轻声笑道。 “娘亲是想将计就计,让敌人自认为他们的暗子已成功安插,将来再利用他来假传消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宁欣欣露出笑容,心想,小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在他面前,任何心思都难以隐瞒下去。但她口中却说道。 “我之前本是如此打算的,但今日他却欲对你下手,看来也是留他不得了。” 沈苛心头一震,忽然觉得娘亲与之五年前已有不同,放佛多了些连他都有些感到寒冷的杀气。这并非他之所愿,他一向不喜以杀止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所以他手中急忙一用力,握紧了娘亲的手掌,笑道。 “娘亲,他罪不至死,今番就饶他一次,我如今不是好好的活着么,而且我今日初醒,杀人多煞风情。” 嘴上说着,他心中却在暗忖,看来这几年狱中发生的事情委实不少,娘亲已养成煞气,以后得想法子慢慢将这股煞气消除才行。但煞气这东西,却是深埋在人心中的一种无形执念,若要将其抹除,还得需要不少时间,急不得。 正所谓是当局者迷,宁欣欣根本没有觉察到自身那细微的变化,潜移默化的东西本就不易让人洞察。 杀人者,无论是赤手,持器,心中都必须要有杀气,没有杀气,谁也不能平白无故将另一个人杀掉。而且杀气这东西,往往会越积越深,到得后来繁衍成了煞气,便能使人丧失心智,成为一个真正的刽子手。 宁欣欣望着沈苛的笑容,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弹,笑道。 “好,今日就听小家伙的,先将他的命记下。” 沈苛笑道。 “娘亲真好。” 小蜡烛终于跑过来了,双手连连在脸上擦拭汗珠,开心笑着,一点也不知他刚才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若是宁欣欣真已对他下手,就算他有八十条命,都得丧尽。 沈苛却清楚,他总有一天还会在娘亲跟前露出马脚,到那时,也终究难逃一劫,他并非喜欢听小蜡烛的奉承话,而是对他有种莫名的好感。 小蜡烛年纪不大,看着不过二十,一张脸蛋虽谈不上十分俊俏,但却特别干净。一笑之下,笑容也显得格外干净清澈,也许就是这个缘由,所以才能更讨人喜欢,沈苛忽然说道。 “娘亲,以后小蜡烛就跟着我吧,也省去好多寂寞。” 宁欣欣眉头微掀,稍一琢磨,便认为沈苛已有恃无恐,不仅不怕小蜡烛的暗算,还一定想出法子可以对付他了,于是笑道。 “也好,多一个人陪伴总是有趣些,小蜡烛,你以后便跟着他做个伴同吧。” 小蜡烛心中疑窦虽多,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敢违背她的话。何况他之前才对沈苛的刺杀事件使过绊子,不免有些心虚,觉得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顺水推舟,一想之下,急忙拜首道。 “遵命,以后小的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小主子。” 宁欣欣一笑,说道。 “那你先回去,我跟苛儿还有话要说。” 小蜡烛本有着一肚子奉承话要说,一听此话,哪里还敢聒噪,连忙说道。 “是,小的先行退下。” 沈苛目送他离去,接着说道。 “娘亲,带我去见见老师他们吧!” 宁欣欣望着沈苛笑了,眼神有如阳光下那轻轻舒卷的海水,让人浑身都似暖洋洋的,笑道。 “小家伙良心不错,亏你还记得你老师,他可是常常念叨着你,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对你的惦念之情却是一目了然,也只有他自己不承认罢了。” 沈苛笑道。 “他就是这样,死鸭子嘴硬。” 一张石桌,满堂辉煌。 石桌宽大,能有一丈之长,上面摆满了各种美珍菜肴,香喷喷的弥漫在房间中,闻来让人垂涎三尺,更甚的是桌上两盏石樽中,那盛着半樽蓝汪汪的酒水,诱人的酣香已似不饮即醉。 厅堂空敞,空荡荡的就如同情人的心,碎零零的毫无着力点,但其布局却十分讲究,特别是墙壁上嵌镶着数十颗大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将整个房间都烘托得舒适安逸。 忽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端起那樽蓝汪汪的酒水,放在薄唇上轻轻一呷,眯着眼眸似是在回味着酒中那无穷的乐趣,然后过了半响,方才放下酒杯,啪的一拍桌子,竟突的高声道。 “你早有如此妙方,为何不早些拿出来,亏你说自己是个酒鬼,简直一点都不尊重酒之一字。” 说着,他又忽然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紧接着连连狂饮几大杯,又才止住,看来,他才是一个真正的酒鬼,就算桌上的摆着世上最美味的菜肴,他也不会去尝试一口,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在喝酒,根本没往桌上瞧过一眼。 这酒鬼,赫然竟是书生。 也许,当酒鬼看见酒的那一刻起,那就不能算是原先的那个人了。 可当一个酒鬼听见另一个酒鬼说他不适合做一名合格的酒鬼时,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以忍受,所以只听‘砰’的一声,桌子上的碟盘俱是一跳,那人高声怒道。 “你竟然说我不尊重酒,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一个真正的爱酒的人是如何看待它的。” 说着他突然将桌上的酒杯击碎,蓝汪汪的酒水登时流淌在桌上,而那人却忽然爬下身子,用舌头将桌上的酒水舔舐的一干二净。 然后他对着书生斜睨道。 “看见没,什么是嗜酒如命的酒鬼,那就是将性命都放到酒的后面,喝酒时的姿势难看一点那又算得了什么。” 看来,他也是个真正的酒鬼。 而这个酒鬼,又赫然便是那个老人。 书生目不转睛的盯着老人喝完酒,瞪了他老半响,一张干净白皙的面容竟已泛着红润的色泽,也不知是憋的,还是有些醉了,忽然他抚掌大笑道。 “不错不错,现在看你,倒也有些酒鬼的势头,还勉强有资格能与我喝上几杯了。” 第二十三章 酒味 - 上匠 - 施作俑者 老人不再正眼去看书生,而是端着手中的酒杯,望着里面那充满诱惑的酒水,口中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绿脚蝎的脚,一寸龟的头,冲心蕊的芯,辣肠虫的尿,辛滴石的浆,在加上朝花草的露,分别以一两对二两等于三两,三两对四两,七对八,十五对十六,十六对十七,三一对三二,一次下来也不过六十三两,像莫些人那般牛饮,还不如去喝喝白水,省的糟践了如此佳酿。” 书生一张脸登时更红了几分,摩擦着手中的石樽,一双眼睛宛如迷乱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又一仰首将口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说道。 “酒是被人喝的,只要一个喝酒的人常去喝它,不去浪费它,保证滴滴入腹,它就一定欢喜这样的人,那么这样的人喝酒就算快点,它也是可以忍受的。” 老人听见他言语中竟已将酒水视作了一种有情绪,有思想的一种东西,心中不觉的一阵诧异,然后去慢慢的嚼食着此话中的意味,豁然一下,恍如已从中领略到了一种有趣的道理,而后他大笑道。 “不错不错,现在看你,倒也有些酒鬼的势头,也勉强有资格能与我喝上几杯了。” 书生的脸庞从眉边开笑,道。 “来,你喝慢点,我喝快点,干。” 于是,书生的酒杯又空了。 稀奇的是,老人的酒杯竟也空了。 酒空,在倒。 又空,还倒。 不一会儿,两人竟已喝下了数十杯,老人把酒壶在手中一摇,里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线,看来六十三两的酒水已只剩下几两,孤独的在壶中摇摇荡荡了。 酒水在壶中的撞击声轻轻响起,两人相视而笑,无声的笑容在空中接触,似乎常年孤独的人突然有了寄托,再也不会那般孤单。 这是不是就是传闻中,朋友的味道。 而两人似乎就在这顷刻间,从初识成了一对经年不见的老朋友。 因为只有老朋友的味道,才有味。 虽然新朋友之间多了一分刺激,新奇,但只要有人问你,你的朋友在那里,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还是他。 他也许在远方,他也许还很年轻,但他在你心中一定是骨头能打鼓,老的不能再老了。 多么难以言喧的感觉,倘若你有过这种经历,那你一定会相信,就算与你第一次和你的情人促膝相交的感觉去比较,也会拼个不分轩轾。 哪知就在此时,房间上方顶壁忽然响起‘砰,砰’的响声,响声处,却是发出木质的声音。 书生忽然笑道。 “我敢跟你打赌,一定是宁欣欣来了。” 老人嘴角一撇,说道。 “我们藏身的地方就只有她知晓,不是她还能是谁,难道她还敢带外人来。。” 他的话忽然凝住,因为书生的手在桌下一摁,上方顶壁突兀的豁开一个口子,从上落下两条人影。 一个宁欣欣,一个沈苛。 沈苛脚一沾地,眼珠一转间,悄悄的将书生与老人瞄了一眼,接着便似是被眼前的丰富的菜肴而吸引,一个蹿步,奔到桌前,伸出干净的小手便在盘中捏起快鲜红的肉,丢入嘴中嚼食,随即又是第二盘,第三盘。。 不过一顿茶的工夫,在一声声叫绝声中,他已将桌上三十几盘菜肴尽数尝试了个遍。 然后他才突然发现,书生与老人的存在,惊奇而不可思议的叫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难道这里是阎王殿,就是那个传闻中死人呆的地方。” 死人两个字被他咬的很重,像是在强调死人与活人之间的区别。 老人依旧无动于衷,坐在一边不言不语,可书生的脸色立马垮了下来,板着脸道。 “作为弟子,竟一点也不知尊师重道的礼仪,实在该打。”说着他出手如电,啪的一声,结实的在沈苛屁股上一打,然后若无其事的又道。 “你仔细想想,若是弟子不讨师傅的欢心,那师傅便不会教他有用的本事,到遇敌时,也就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那时节就算已悔不当初,想去多啪啪马屁也都迟了。” 沈苛鼓起着脸蛋,埋怨的瞪着书生,道。 “喜欢被人拍马屁的师傅,也一定没有真才实学,若真是有本事的人,平日里早就受尽他人的谄谀奉承,若他的弟子也去拍马屁,一定会让他觉得厌烦,所以我觉得老师,也一定像那些人一样,只是空有虚名而已。” 说着说着,他又忽然大笑,说道。 “不过,我就喜欢老师,老师就是老师,不是教给弟子本事就是好老师,就算老师什么本事也没有,依然是我喜欢的好老师。” 沈苛一向聪明,他当然知道书生对他的疼爱,就算较之母亲也不遑多让,但他偏偏就要用法子让书生觉得一阵惭愧。 果不其然,书生本就飞红的脸又红了几分,端起桌上的酒杯,又是满饮一杯,然后又将壶中那为数不多的酒水倒了个漫,一推到沈苛面前,说道。 “老师喜欢喝酒,弟子也不能马虎,从今日起,我便教你如何去喝酒,保证你会觉得人生越来越有滋味。” 他话一说完,只见宁欣欣的脸登时一沉下来,道。 “小孩子哪能喝酒,我看老师一定是醉了。” 书生还未搭话,那老人忽然插口道。 “此言差矣,酒乃壮胆补神的一大神物,若是男人活上一世,连其中的滋味都不能领略,那实在是男人的一大悲哀。” 书生接着道。 “没错,喝酒哪里还有年纪之分,想当年,一个小店的酒厮因为粗心,将他出生不满三天的孩子掉入酒缸中,后来那孩子从三岁开始就无酒不欢,只要一天不喝酒,就像是胃里有几千只蚂蚁在钻。哪知就因那孩子自小嗜酒如命,从此便呕心沥血的去熬煮美酒,渴求能炼出世上最美味的酒,到后来,更是以一手练酒之术登上一代宗匠之列,迄今为止,其练酒之术仍无人能望其项背,我想你们至今还能记得,千面疆的八大疆主,可你们只知道八大疆主的恐怖本事,却不知其中那个名唤酒尊的人物,便是我口中所说的这个孩子。”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的气氛也跟着凝了一凝,沈苛的眼眸似乎放了光,忽然大笑道。 “厉害,可我将来一定要比他更厉害,区区酒水,说喝就喝。” 说着便抓起桌上的酒杯,一灌而入,咕噜几下,酒杯登时一空,酒水入肚,沈苛仰起头,双唇连呷直呷,像是因为喝得太快,还没有尝出其中的味道。 于是,他一抓酒壶,又自顾的添上,然后又开始喝。 这一次他喝的很慢,但一双眼眸却渐渐散出了光芒,犹如寰宇中的一颗璀璨星辰,足以令人侧目。 老人与书生立马双眼一亮,那副模样,似是瞧见了一块璞玉,只要稍加雕琢,大器就成。 宁欣欣一脸无奈的表情,苦笑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多时,杯中再次干净,沈苛却似乎一点醉意都没有,眼眸反而愈发明亮了,抓起桌前一盘晶莹剔透的果子便吃,一边又将自己酒杯添上了酒,说道。 “老师,你在说几个故事吧,作弟子今日学酒的下酒菜。” 老人闻言,眉开眼笑道。 “你不喝酒实在是太可惜了,第一次喝酒的人就将故事当做下酒菜的人,不是酒鬼,就是天才。” 说完又对书生笑道。 “恭喜恭喜,你可是收了个好徒儿” 书生也是满脸春风,乐滋滋的说道。 “哪里哪里,什么好徒儿,就多也算是个小酒囊,只能装装酒,不堪大用。” 嘴上虽是如此说,但那副表情却已喜形于色,比之沈苛能继承他的练毒术还要高兴几分。 沈苛不知从那个角落拿来两把木椅,伺候宁欣欣坐下后,也依着桌旁坐下,说道。 “老师,不知五年前那个黑袍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强?” 此言一出,书生与老人面上的笑容均是不觉的一敛,神色间忽然露出一抹既敬重又愤怒的表情。 世上穿黑袍的人委实不少,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令人谈来变色,黑袍只是一件衣裳,关键还是黑袍中的人。 五年前的那个黑袍人无疑就是这样的人,直到现在,在沈苛的心中依旧记忆犹新,哪怕在书生与老人的心上也烙下了一条难以磨灭的痕迹,所以书生不禁苦笑道。 “为师曾经一向自负,自诩就算是较之酒尊也差距不大,若是我与八大疆主的任何一人交手,纵然不胜,也能安全离去,可上次与那黑袍人交手之时,只觉的对方的造诣之深已成不可测量之势,恐怕以我巅峰实力,也不见得能从其手中安稳的抽身而退。” 老人眼神中也露出一些回顾的神色,叹道。 “可怕的人。” 沈苛一张小嘴大大张开,看上去能塞进两颗鸡蛋了,唯唯道。 “如果有一个几岁的天才儿童说,要在五十年内将其打败,你们觉得希望大不大。” 第二十四章 前世之事 - 上匠 - 施作俑者 书生与老人登时转头盯着他,眼神中犹如在瞧着一个傻子,书生冷笑道。 “如果真有这样的天才儿童,那真是够天才的,天才与白痴往往就只有一线之隔。” 沈苛闻言讪讪一笑,挠着脑袋,表情变得十分奇特,一张脸蛋忽青忽红,忽黑忽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生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出这么一句话,可他自上次一战之后,尽管伤势康复,却已是一个瞎子。 但这个瞎子的眼中依然能放出光芒,比没瞎的人还有神彩,所以沈苛一直不知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瞎子之所以不会让旁人觉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眼睛虽瞎,但世上一切的事仍然瞒不过他,书生睁着明亮的眼眸向沈苛一瞧,只觉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试探道。 “难道那个天才儿童是你?” 沈苛登时将头埋下了,闪烁的目光似乎正在思索如何逃避开这个问题,但书生却立马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声惊诧道。 “真是你?” 沈苛抬起头,一脸苦笑,然后慢慢将杯中的酒一喝而尽,盯着书生认真的说道。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 闻言,书生与老人的表情也突然变得很奇特,似乎是忿怒又是可笑,书生冷笑道。 “哼,好一个天才儿童,真是聪明极了。” 宁欣欣显然不能在沉默下去,皱着眉头问道。 “那人黑袍人就是将你们打伤的人?” 书生道。 “就是那个人。” 宁欣欣的眉头锁的更深了,觉得沈苛这次惹到个了不得的人物,恐怕就连她都有些无能为力,而后又问道。 “这人真如你们口中的这般可怕?” 书生依然苦笑,说道。 “只怕比我们想象中的还可怕!” 房间中忽然凝滞了一下,像是每个人心头都突然压上了一块大石,连气都来不及出,哪里还有工夫去说话。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声响,沈苛已将酒壶中唯一的一杯酒倒入杯中,仰首一个罄尽,而后笑道。 “我今年才十岁,还有四十年,你们就怎么对我开始失去信心了,莫说一个区区黑袍人,就是来一大堆白袍人,红袍人,绿袍人,到时我也能将他们一一打败。” 他说的话显然分量不大,虽然自信是好事,但自以为是就不妙了,书生他们莫不是经历千灾万劫方才修行成至今这种境界,其中的磨难与艰苦根本不是三言两语便可讲清楚的。所以书生他们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似乎反而因为沈苛这种无知的话,更深沉了几分。 沈苛不是傻子,只是当时的局势所迫,为了救他们,那是他唯一能想出的方式。此刻他更不是傻子,书生他们的情绪早已表露于色,他自然也已知道当初惹下了的那个黑袍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虽然他们为其担忧也属于关切之情,但一见自己几个最亲近的人对自己信心全无,一点也得不到理解,不自觉的感到一些生气。 小孩子在大人眼中仿佛常常都难以得到理解,这是不是大多数小孩的心声? 沈苛年纪十岁,但心智却较之二十岁的青年也不遑多让,因为他本就不是这个世上的人,或许更确切的说,他上辈子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他死过一次,在另一个世界中的时候。 他死得很安静,安静得世上已没有人朝他望过一眼,就似已被世人抛弃。 他当然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青年。 自小孤独乖僻,从未得到过一天温暖的爱,所以他一直极其渴求爱的味道。 在没有爱的世界中生存,本就是一片冰凉的,让人心灰意懒的事,若是当初他能得到一份爱,也不会自暴自弃,哪怕是份爱情也好。 可他没有得到。 世人口中有爱,心中有爱,似乎整片世界到处都沉浸在爱的怀抱中,可他却偏偏得不到,为什么在人们唾手可得的东西竟总是离他如此遥远,这是不是他自身的问题? 他做过许多努力,可皆如担雪填井般,不见反应。 是不是他自身的问题是不可改变的,难道一个双腿残废的人就不能拥有这份情。 爱这东西,是不是看似如此的亲近人类,却也长着一双势利的眼睛,因人而异,择主而入? 它是否挂着一张仁慈的面具,却时常将人推向深不可测的深渊。 一想到上世,他的心都不由的一阵刺痛,仿佛那种无垠的孤独感再次从他的身旁袭来,一浪卷一浪,让人透不过气。忽然他埋下了头,心中觉得有一种难以压制的悲怆从心底窜起,就似已回到上世死亡的那一刻。 那是一间木房中,是他们村中唯一还剩下的木房子,年纪比他还大。 他躺在床上,一张破旧的木床,听说是他父亲亲手做的,甚至他听说住的木房都是他父亲一钉一锤筑起来的。 但却并不是他父亲喜欢这事,也不是他父亲是一个木匠,而是没有钱。 没钱却不能没有家,没有家的人总是容易沉落,总是容易从世上的欢笑中剥离出去。 他父亲喜欢热闹,就如同他渴求爱一般。 所以他父亲建房子,娶妻子,生孩子,就算累的精疲力尽,也觉得值得,也能在最疲劳的时候,对任何人报以灿烂的一笑。 沈苛上世生来残疾,他父母就在他出世的不久后,便因上山耕作,被泥石流淹没而死。 死得实在是很平常,死得实在是不值一提,就如同世上多数人死的时候一样突兀,一样迫不及待。 他父母死的时候,心中想的事可是惧怕? 大概是的,惧怕沈苛将来无人照顾,惧怕沈苛将来被人欺负,惧怕沈苛一切的一切。 这种惧怕,岂非也是一种极其令人悲怆的情绪? 这只是一件平凡的故事,正如同花花世界中的飘落的一片花瓣,落入尘埃,只待化泥。比这种故事更加令人悲伤的事,人们早已屡见不鲜,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一颗心早已锻造的比坚铁还硬。 虽然所有人都同情沈苛的遭遇,却没有人愿意伸出一把手将其拉起来。 于是,他被带到了孤儿院育养,直到他能独立生存的时候,方才出来。 孤零零的被人抱进去,孤零零的坐着轮椅出来,他看上去,身旁通常都不会出现第二个人。 直到他最后一次躺在那张木床上的时候。 据说这张床是他父亲专门为了洞房时做的新床,下面的绷丝还依然有着弹性。 而且他诞生的时候,便是在这张床上,没想到的是死去的时候,竟也是在这床上。 这简直像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戏曲,他就像是这戏曲中的人物一般,一生充满着讽刺性,既让人他人讽刺,又让自己感到讽刺。 适才想起,他还能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滋味。 等待死亡实在是难受,虽然他知道他一定会死,却没想到竟然等了一天一夜。 朝阳升起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正想如往常一般起床煮饭时,可身子一动,哪知口中竟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这连他自己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一阵阵剧痛感从体内卷起,让人就要窒息而死,一直持续了半刻钟,方才消去。但那时他已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似被抽干的躯壳,没了一丝气力,就似自己那本就孱弱的身体,已然损坏得罄尽,命悬一线。 这时朝阳升起,他透过已经破裂成几块的小窗子向外面望去,觉得在阳光普照下,空气中都有了生气,可他却已步入死亡的边缘,实在是有些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鸟鸣,远处的鸡鸣狗吠也渐渐此起彼落起来,一时间,这些声音像是从平常躲藏的角落里忽然一股脑的冒了出来,在晨光的笼罩中,显得勃勃生机热闹非凡。 他听见这种声音,忽然觉得人生实在太过短暂,短暂的让人反应不及,他又忽然觉得世界总是美好的,美好的让人留恋不已,就算是多活上一刻,也是好的。 日渐分中。 日渐偏西。 日渐落下。 这一天,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直到夜晚的天空上已繁星如沙,他又才勉强笑了一笑。 夜虫出没,在星空下瞅鸣,深邃的夜空也变得宁静安详。 他盯着夜空,似乎也被这份宁静所感染,似乎觉得星空的浩瀚可以容下世间所有的痛苦,他再也不愿去想任何事,只愿能在死的时候,也将自己投进这片星空中,永世融入在宁静里。 这便是他的上世,是一副悲怜的画面。 所以这世,他格外珍惜生命,也格外珍惜爱。 他绝不会再让它们离他而去,一定会紧紧捂住。 就算是黑袍人都不行。 一念至此,他忽然抬起头,白皙而微圆的脸蛋上泛着神彩,一双坚定的眼眸似乎有着信念在聚集,盯着书生他们道。 “我不知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一定会打败他,这点连我自己都不担心。” 话罢,他忽然一摇手中的酒壶,里面已空空如也,他便将其随意的扔到桌上,随后找出一双筷子与一个石碗,夹起菜肴开始进食。 就在这时,一直不言不语的老人忽然露出赞许的目光,说道。 “学酒的人怎么能连酒都不够喝。” 说着,他便走到房间最里面,然后返身的时候,手上已多了三个酒壶。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二十五章 楚天晴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眼眸一亮,笑道。 “前辈真够藏私的,竟然还有这么多,也不舍得拿出来。” 老人丢给沈苛一壶,道。 “若不是我平日藏着点,哪里还有你今天的份。” 说着,他斜眼睨视了一下书生,又道。 “只是莫些人恐怕此刻也喝不下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免得瞧见那种沮丧的脸色,喝起来也寡然无味的,反而糟蹋了美酒。” 书生大声道。 “谁说我喝不下去了,就是你再来八十斤,我也照喝不误。” 说着,他竟隔空抓去,只见老人手中的一个酒壶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抓住,直接飞过长桌,被书生捏在了手中。 就在此刻,宁欣欣也忽然探手,老人手中的另一只酒壶也有如生了翅膀一样,飞入了她的手中,随后她笑道。 “今日小家伙刚刚苏醒过来,这么喜庆的事,作为娘亲的,理所当然的要喝上一杯。” 老人望着两只不翼而飞的酒壶,只有苦笑,然后又转身走入房间的最里面,等到他出来的时候。 手中竟抱着十七八个酒壶。 沈苛瞧得哈哈大笑,放佛觉得只要有老人在的地方,随时都不用为酒而伤脑筋。 接着,四个人同时倒上了一杯酒,交杯、喝酒、一直喝。 ... ... 在离此约有百里之远的地方。 一座座高高的山体栉比鳞次,俨然成了一片沟壑之地。 在沟壑中时而响起震耳欲聋的响动,时而飘起冲天而起的火焰,时而响起凄惨厉声的嚎叫。 似乎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一点,此处就是地狱的边缘。 而在各座山体之上,却已修葺起一座座木楼,一条条铁索将所有山峰之间连接而起,一眼望去,这片沟壑之地,已成一体。 虽是木楼,却雄伟至极,就像是为了镇压下方那地狱恶鬼而修筑的天神居所。 而其中就有一座最为雄伟的木楼,一层又一层,至少能有百层之高。 此时在木楼的第三十八层的地方便站着三个人,正在俯视下方。 这种高度,刚好能将所有的景物收入眼帘。 忽然其中站在中间位置的那人开口说道。 “小乌去了这么久的时间,恐怕是又犯老毛病了。” 说话之人生着一张方脸,顾盼之间自有威势,这种人无疑是常常发号施令的那种。 “嘿,他的兴趣老是如此恶心,杀人之前总要戏弄一番,折磨得不成人样后才动手。” 这人生的五大三粗,站在左边,比他旁边的两人要高出一大截,身穿着一件短衣,一身肌肉宛如比铁还坚硬,说话之时,就似打鼓一般,震的旁人耳膜嗡嗡作响。 右边的那人闻言,只是温和的笑笑,并不掺合进去。 如此雄伟的建筑群不是别处,正是吃人帮的老巢,而这三人,分别就是老大,老三与老四。 居中是老大,名唤楚天晴,居左的大汉是老三,叫雷离,居右便是老四,叫叶吹。 听见此话,楚天晴眼神忽然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明,好似有着嘲讽一般,像是觉得雷震口中所说的折磨与戏弄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确实也有资格去嘲弄别人,因为他曾经做过许多残忍的事,随便说出一件出来,就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但唯一一件能让他直到如今还记忆犹新的事,只有一件,只要一回味起当初的感觉,他都会感觉到一阵兴奋、刺激与不可压制的冲动。 他那个时候还很小,约是五岁,五岁的孩子天真浪漫,对生命充满着期待,对万事都抱着好奇,事实上,本就没有一件事会令一个五岁的孩子生出一丝心灰意冷的情绪。 他父亲对他母亲很体贴,也对他很好,从来没有对他使用过暴力。 他母亲对他父亲很温柔,对他也很好,心中从来也没有钻进过第三个男人。 他当然对他们也很好,很听话,从来也不让他们担心受怕,一直都是他们村中最听话的孩子。 但是孩子,哪里有不调皮的,所以后来,村上的孩子总是刻意的躲避他,以至于三岁之后,便没有同龄愿意跟他在一起玩耍了。 他就在十分孤僻的空间中,度过了两年时光。 直到有一次,他一个人跑到后山的一座破庙中,正准备去瞧瞧那庙中供奉的神像,然后祈求一番,能让他多几个朋友。 哪知因此,他竟走上一条不归路。 神像虽然破旧,但依然还在,只是神像下,却躺在一个岌岌可危的男人。 浑身是血,眼神涣散,似乎下一刻就会毙命。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一个人的体内竟然会有如此多的血,竟能将地面几丈内都给染得猩红。 所以他当时很怕,还未进门的时候就突然跑了回去。 可他脑海中却一直闪着那血泊中的男子,特别是一想起,那男子涣散的眼孔中因为瞧见他的那一瞬,而闪烁的求生**,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平日他总是被同伴瞧不起,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所以他发誓不能让他死。 天一亮,他便从厨房中悄悄的偷走一些米饭与净水,跑到破庙,将那男子唤醒,轻轻的喂给他吃下。 进食后的男子虽然不能康复,但总算将命给暂时保住了。 随后的半个月内,他每日都会送去食物,让他能慢慢将伤势养好。 可那男子却嫌恢复的太慢,要他每日大鱼大肉的,以便他能尽快康复,还一掌拍在地面上,深深的拍上一个掌印,威胁他若是敢让外人知道,一定会让他全家似无葬身之地。 这句话,无疑如晴天霹雳一般,将他打的晕头转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救回的竟是如此狼心狗肺的一个人。他心中忽然十分愤怒与难受,觉得这男子根本就在戏耍他,就如同那些同龄人一样,从来也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于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报仇。 这个仇,报的真快。 第二天果真是大鱼大肉,那男子显得十分开心,一边吃一边还称赞不错,全然不担心这五岁的孩子能耍什么花样。 就算是耍花样,他也不在乎。 所以他晕倒了,菜中有一种能麻痹神经与血液的草汁。 等他醒来时,发现他手脚筋已被挑断,用的是很粗糙的方式,放佛是被人用一块颇为锋利石头给砸断的。 然后他又发现自己的身上,本已愈合的伤口,竟已全数再次裂开,方式同样很粗糙,是被人用手给撕开的。 那时他看上去,显得分外的恐怖与狰狞。 直到第二天的时候,楚天晴又提着一篮饭菜与净水来了,就如同第一次给他送饭时,脸上无喜也无忧。 可那男子一见他,神情突然变得十分的恐惧,一张脸扭曲的不成人样,似乎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头恶魔。 楚天晴走到他的身前,眼神中露出无比厌恶与憎恨神色,宛如在看一头肮脏的猪。 随后他将饭菜与甘水一倒,悉数落在这头猪的身上,不言无语的盯着他半响,头也不转的走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菜中的油脂流入伤口,就算这个人是铁打的,也得叫上几叫,可叹的是,他昨天都已将他的舌头割下了,想叫,恐怕已是不能如愿了。 更可叹的是,今天的水中已被他掺合了蜂蜜。 第三天的时候,他又来到了破庙中,发现那男子身上虫蚁满布,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眸还睁着,就连瞳孔中都在流血。 他嘴角不由的露出一丝十分古怪的笑容,忽然将手中一壶滚烫的沸水当头泼下,只见那些蚂蚁被水一烫,死得死,伤的伤,逃的逃,不一会儿,竟走的一干二净。 让人感到心寒的事出现了,那个男子竟还没死。 他若是死了还是种解脱,但没死的话,简直是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情景。 没有人能形容他再次看见楚天晴的眼神。 若要勉强去形容,只有两个字,可怖。 但是楚天晴根本没有去在乎他的眼神,而是像在玩弄自己的玩具一样,又将他伤口撒开一条口子,里面钻进去的虫蚁登时滚落出来一大推,可他却仍是一点也不在意,又将十几条抓来的蜈蚣与蝎子塞了进去,用针线给各处伤口一一缝好。 做完此事,他又才离去。 然后到第三天,他又来了,大约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又才离去。 紧接着,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直到第七天,他一见到楚天晴不慌不忙的从门口走进来时,就已被活活吓死。 而断气的时刻,他的嘴角竟露出一种十分满足的笑容,只因这七天他觉得比七年还慢。 若是有人能目睹这七天中的情景,那恐怕在未来的日子中,只要一想到此景,都会忍不住呕吐出来。 这无疑是件令人发指的事,但在他所做的恶事中排个名次,最多只能堪堪挤入百名内,由此可见,他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居右的叶吹忽然瞟见楚天晴的脸上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笑容,不禁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三次瞧见这种笑容。 第二十六章 雷离 - 上匠 - 施作俑者 第一次的时候,他出去了三天,三天后,回来的时候浑身尽是血迹,就如同在血池中泡了三天澡,在之后的三个月内,他都能从其身上闻见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第二次的时候,他抓了十八个奴隶,将自己与他们关在一个铁屋里,整整一个月。而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据说看门的两个守卫,竟被房间里的景象给吓得痴呆了,直到如今,那两个守卫只要一听到铁屋二字,就会大小**的大哭大叫。 叶吹一直对他的事保持着极其高涨的兴趣,自从五年前他找上他,并让他做吃人帮的四把手后。他便觉得此人行事古怪蹊跷,而且滴水不漏,从来也没有在他们跟前落下任何话柄,看上去永远都不会做错一件事,发出的号令永远也不会失误。所以他一直都在悄悄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只想从中找出他的缺点,因为他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连一点缺点都没有。 更因为,能找出老大的缺点总是一件有趣的事。 楚天晴自然不知道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四竟早已对他生了反叛之心,所以他一双眼睛就似鹰鹫般盯着下方,似乎又在布划接下来的祸乱。中庸帮在他眼中虽是肉中刺,可比之更令他忌惮的却是“一曲鬼”与“撒手西去”的两个帮派。 若是今日老五真将那小子给杀了,便极有可能会遭到那女人的疯狂报复,而那两帮在一边坐山观虎斗,到头来,免不了会将基业毁于一旦。但是如果能乘此机会,将他们也拉进此场祸乱中来,然后从中作梗,说不定便恰好是一统大狱的最佳造化。 现在的问题是,老五到底行动如何? 他的耐心一向极好,自从第一次在那个破庙中杀人之后,就知道一个人如果想去完成一件完美的事,所必备的基础条件之一,就是耐性。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躁,仿佛对空气中的微风,也有着格外浓厚的兴趣。 静了一阵。 忽然,下方响起一阵衣袂破风之声,一条人影在木楼檐边上一点,再一点,就如同一只轻燕飞了上来。 来人正是乌一清。 一见到他,楚天晴就一抖精神,露出一脸似是迎接老友般笑容。 雷离的性子一向火爆,从来都不会跟人温和的打交道,曾经有个聒噪的下属只因多啰嗦了半句话,他便一怒之下,将其打得脑浆迸裂,身死当场。而今日他已在此等候了好一阵,心中早就有些恼怒,只因老大在此,不敢太过放肆,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作。此刻一见到乌一清,他立马如雷霆般的问道。 “去这么久,那小子可死了?” 乌一清一如既往的挂着淡淡笑容,先是对楚天晴与叶吹点点头,而后瞧着雷离摇摇头,道。 “没有,我本意也并非是去取其性命的。” 闻言,叶吹也只是笑笑,而楚天晴更是古井无波,但雷离就不同了,他一脸埋怨与怒火,大声吼道。 “那你是去给你长辈扫坟去了么,害的老子陪你耗了这么久。” 楚天晴立马眉头一皱,叱喝道。 “老三,自家兄弟别耍脾气。” 雷离从来不怕谁,唯独对这个老大心存敬畏,听得此话,也不再多嘴,怒哼一声,转过头去谁也不瞧。 乌一清心中固然有气,但嘴上却笑道。 “在自家兄弟面前都不能耍脾气,那还是什么兄弟,三哥的性子就是如此,我早已习以为惯啦。” 在他眼中,雷离性子直率火爆,根本不能成大器,这样的人,他全然没放在心上,若不是他在楚天晴的心中,分量比他还重,他早已设法将其除掉了。 但他从未想到一点,为何雷离就要比他更得楚天晴的欣赏? 对楚天晴而言,真正需要的并非朋友兄弟,而是可靠的下手,雷离性子直率耿直,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会玩弄心思,这样的性情中人,只要能网罗住他的心,让其感受到他真将其视作手足兄弟,那之后的刀山火海,他也必将赴汤蹈火,视死如归。 所以,在乌一清所鄙夷一点,却正是楚天晴所欣赏的一点。 也许一个人在不同的眼中,反差就是如此两辙。 楚天晴一笑,伸手搭上雷离的肩膀,轻轻捏了两下,假装露出一点不愉快的神色,说道。 “五弟都没在意,你倒生起气来了,还亏你是他们的三哥,怎么一点肚量都没有。” 雷离登时将头偏得更高了,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去理睬他们。 可等了半响,他忽然发觉身旁静的可怕,就连他们的呼吸声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急忙转过头来,一瞧之下。 发觉他们三人都戏谑的盯着他,似笑非笑。 他情知原来是他们逗弄于他,于是心中又不由烧起一阵无名火,心想我堂堂男子汉,如何让你们戏弄。 突然拳头一握,虬结般肌肉立马从其手臂上高高耸起,大喝一声,一拳砸出,直取乌一清的面门。 这一下,将他们吓得不轻,谁都没料到他竟会大发雷霆,对同伴发难,一时间,都来不及反应过来。 乌一清眼见拳风刮过,大为失色,不敢迟疑的将双手在面前一封,去抵抗如此突兀的一击。 几乎就在下一霎,场间猛然砰的一声闷响,自乌一清脚下竟掀起一阵劲风,急促的贴着地面一卷而开。 随后巨大的力量将乌一清的脚掌震的蹬蹬连退几步,方才止下身形。 哪知雷离今日已下定决心要教训一顿乌一清,所以就在他停下身形的时候,他的第二拳又接连砸出。 拳风呼的一响,这一拳下去,就是一头八百斤的水牛都会被砸得五分四裂。 受了一击,乌一清只觉双臂之上火辣异常,常人若以纯粹的血肉之躯根本就难以抵挡住雷离的一击,他自知一双手臂至少要臃肿疼痛半个月以上。如此平白无故的受人殴辱,心下也很十分恼怒,等到他第二拳砸到之时,他双手蓦然一颤,只见手臂之上竟在翛然间增长一圈,衣袖刺啦破裂,露出一双青筋暴露,结实强壮的双臂。 接着,一拳挥出,在身前与雷离的拳头相撞。 咚的一声,只见两道劲风从二人的拳缝中一划而开,所过之处,桌椅木栏登时卡擦破裂成片,飞射四方。 而雷离见他竟敢还手,跋扈之气猛的一涨,脚下一拧,身躯猛一用力,立马将身躯之中那无穷的力量传到手臂之上,随后拳头不退反进,竟又将乌一清逼得连连后退。 乌一清心知肚明,若论力量,他们七人之中绝无一人能跟他一争上下,可此刻他已然动用元力,而雷离却仍是以纯粹的身躯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若还不能取胜,颜面确实无光。 一念至此,他脚步骤然一顿,一脚跺下,只见其脚后的地板似是有一群无形的蝗虫飞过,须臾之间,就化作一片细末般的木屑纷纷洒下。 他竟然在一顿一跺之间,已将雷离的巨力引入手臂,接着带到脚下,泄入身后地板之上。 随着地板的碎去,其脚似是正踩在悬崖的边缘,只要被对方一震,便会跌入万丈深渊中。 但居然过了半响,哪只脚依然犹如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此刻两只拳头之上均是青筋欲裂,皮肤通红,淡淡气雾竟从拳缝中散出,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一时之间,却成僵局,谁都没有明显的优势。 看来二人手上功夫,竟也能拼个旗鼓相当。 一阵风忽然刮过,楚天晴已站在两人中间,伸出手掌握住两只拳头,掌中宛如顿生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两只拳上的力度瓦解而去,笑道。 “好了,在闹下去可让人笑话了。” 闻言,乌一清慢慢抽回拳头,瞧着雷离一声冷笑,也不说话。 但雷离的火气本就没消,一见之下,怒目圆睁,臂上一用力,竟不顾楚天晴的劝解,又要动手。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察觉,平日里千百斤的力量,却在楚天晴的手中纹丝不动,一点也起不了威力。 然后他便见到楚天晴脸上的那抹不愉神色,心头一跳,随即不甘的抽回手掌,愤怒的瞪着乌一清。 楚天晴初次见到雷离的时刻,是在五年前,那时的他脾气暴躁,是人都惧怕他三分,少有人愿意与其交涉。胆小的一见他,就畏畏缩缩的悄悄离开,胆大的见他整日神气十足,个个心中桀骜不服,一定要与之比个高低,但雷离的性子一冲,谁都不认,下手从来不知轻重,所以后来无论是胆大的还是胆小的,只要一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生怕来不及躲开。 楚天晴暗中跟踪观察了几天,发觉这粗犷的汉子委实有趣,只要一将人打伤,之后又暗自懊悔,像是觉得自己犯下天大的错误似的,后来楚天晴又偷听到了他的话。 竟全是懊悔自己将人打伤了,便更没人愿意与其做朋友的担忧话。 这一来,楚天晴第二天便主动去挑战他,以他的实力,比雷离要强上一筹,所以故意与之打成平手。 雷离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本事高强的人,又不惧怕他,一定要约他次日再战。 于是,一场场架打下来,二人竟成了无话不可说的要好知己。 后来局势一荡,二人便携手一同出去打天下,说是不统大狱不罢休。 所以,若说这世上只剩下一人知道雷离的心思,那除了楚天晴,一定不作第二人想。 此刻他一见雷离与乌一清动手,竟能压制下以往的蛮牛脾气,始终不动元力,便知自家的这几兄弟在其心中,确实分量不轻。 第二十六章 沈苛和小蜡烛 - 上匠 - 施作俑者 忽然他仰首透过檐下望向遥远的天空,暗自叹口气,心想终有一日,倘若能逃离这黑隶大狱中,就算放任其他五人不管,也不可抛下我这可爱的兄弟。●⌒頂點小說,www.23wx.com 从一开始他只想利用雷离,哪知两人一直经历至今,竟真成了双双不可抛却的情逾兄弟。 显然,人固然冷血,但只要你的血液还在流淌,都不会真如死人一般始终冷下去。 楚天晴慢慢放下头,目光化作一片柔和,在如此残酷的男人身上鲜少能见,所以雷离三人均是微感诧异,只听他继续缓缓的说道。 “兄弟间的打闹本是乐趣,只要不伤及和气,我都不会管制,但我要你们能记得,今日我们身处困境,只有齐心协力,方才有一线脱离此地的希望,若是有一天大狱可破,我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人。” 闻言,三人身躯均是一震,连忙埋下头去,异口同声道。 “是。” 楚天晴欣慰的笑着,啪啪雷离的肩膀,对乌一清轻声道。 “老五,走,我们进去听听你今日打探的消息。” 乌一清立马笑道。 “小弟今日还真有一点有趣的事要说。” “哦?既然老五觉得有趣,那想必差不了多少。”楚天晴笑道,然后一个转身,身影渐渐离开阳光下,走入阴影的房间中。 “都进来坐着吧,有些事也该商议商议了。” 三人皆是哈哈一笑,大袖一挥,迈步走了进去。 一片金灿灿的菜花园子中,有两只黄色的蝴蝶正在花间。 一会儿成圈的飞,一会儿又停留在菜花上,稍作小憩。 似乎彼此间有着诉说不尽的话,一刻都离开不得。 微风轻轻拂过,拂得菜花微微起伏,两只蝴蝶宛如正聊到酣处,一时也不舍飞起。黄色翅膀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脚下却有如生了根一般,始终不移动一分,放佛已在化作花间的一部分。 平凡的画面,却时常可令人沉醉,小蜡烛一动不动的坐在门槛上,已几个时辰不曾动过。 他回来之前,蝴蝶还没来,只要一想到沈苛与他娘亲一对质,难保不露出马脚,心中总是忐忑不安。 忽然蝴蝶来了,他瞧着它们,心中竟出乎意料的静了下来。 他隐约间觉得自己在几个时辰间,幡然想起许多事情,但却记不住多少。 唯一记得的事,竟是自己十岁的时候,惹上一群山霸,他们逼着他下跪求饶,可他却昂然挺首对他们说,生死早有定数,不可强求,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跪牲口。 虽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可在他心中,却是一件自认为最有魄力的一件事。 此刻突然涌出,心中竟说不出的难受,觉得那种日子该是如何畅意,而如今却成了让人随意践踏的奴仆,整日看他人脸色过活,更将是脑袋别在裤带上,提心吊胆,正成了人人瞧不起的可怜虫。 想着若是当初,他没有丢弃尊严,一生堂堂正正的挺着腰板做人,是不是也能受人敬重,是不是也能出人头地。 他眼中瞧着菜花上的两只蝴蝶,脸上却渐渐的黯然下来,一双眼眸也变得无精打采,似乎就算世上最美妙的事发生在其面前,也没有兴趣去看上一眼。 花是小黄花,在阳光照射下,更是金灿灿一片,就连这间木房上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金光。 蝶是小黄蝶,躲在黄花丛中,轻轻互拆着小小腹中的一片心思,以此不疲,逍遥快乐之极。 此处不是别处,正是沈苛五年前的陋居。 自从宁欣欣接手中庸帮之后,各种事情纷至沓来,俨然似做了帝君一般的日理万机,一直没有闲暇工夫来管理这片旧居,后来便赐给小蜡烛当做容身之所。 此地偏僻安静,小蜡烛身为暗子被安插在中庸帮内,自然是离人越远越好,也不必时时提防被人瞧出端倪,所以一住进来,就如同将其当做自己的家园一般,打扫的干干净净,全没半点荒废的气息。 奈何心上的创伤,根本就不是外物所能治疗的,他知道就算是他此时已坐上一国之君,只要触及到曾经的所作所为,也免不了会觉得羞耻。 虽然一个人羡慕一对自由的蝴蝶,本就是多数人都有过的经历。 但小蜡烛望着那对又开始飞舞的蝴蝶,却嫉妒的要死,而且更是大为讨厌。 他忽然伸手捡起一粒石子,腕中用力,石子破空而去,迅捷无比,就是普通的高手也难以避开这一击,更别说一只蝴蝶。 石子掠过,两只飞舞的蝴蝶,突兀的消失掉一只,似乎就在另一只蝴蝶的眼中瞬间蒸发一般,再也不能相见。 那只活着的眼见同伴不见,在原地飞舞了一阵,又扇着翅膀慢慢飞去,似乎还不能理解为何它会不辞而别,要去找到它讨个说法。 拆散一对眷儿并不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但小蜡烛的心中却因此畅快许多,不如之前那般压抑了,居然还喃喃道。 “也不知师傅为何让我守在沈苛身边。” 忽然一阵香气从空气中传来,小蜡烛登时眉头一皱,似乎想不到如此鲜有人经过的地方,竟也有人在这里弄什么花样。 随即他鼻尖一动,轻轻的吸了一口,皱起的眉头立马舒展而开,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讶然的神色,看样子,他对这种香气并不陌生。 就在此刻,外面已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那正是踩在沙子上的声音,而且听其声音,已然愈发清晰,显然有人正在接近木屋,只是不知是谁,用意何在。 小蜡烛一颗心扑通直跳,手心不禁的沁出冷汗,虽然他听出来人只有一人,但若是主子派来捉他的,就算是来条狗,他也一定打它不过。 但毫不反抗的就坐以待毙并非他的意愿,只盼望老天庇佑,今日能逃脱一劫。 于是他袖子一抖,两只漆黑的铁镖便已捏在指尖处。 沙沙声更响,不多时,只见一个个头不高,步履蹒跚的孩子慢慢走了进来。 这孩子双颊红晕,头发松散,一张白皙干净的脸蛋上却似镶着两颗黑珍珠,又亮又大,惹眼之极。 而他此刻手中正提着两个酒壶,只是以其神彩来看,似乎更像是喝了八壶烈酒一样。 小蜡烛一见来人,顿时大松一口气,立马露出笑容跑了过去,伸手去搀扶那孩子,笑道。 “小主子,你如何过来了,如果需要小人服侍,只要找人传召一声就可了。” 来人正是沈苛,只见他眼神迷离,东倒西歪的将两壶酒水朝小蜡烛一仍,大声道。 “我不是你的小主子,以后都不许叫,我有手有脚,从来不需要旁人来服侍,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我可不想别人说闲话,你离我远点。” 说着,他忽然伸手去搭小蜡烛的肩膀,口中明明叫人家离他远点,自己却又要黏上人家,可奈何他此时的身高还不及小蜡烛的肩膀高,根本搭不着,在他身旁就似一条泥鳅的一弹一跳的,模样委实滑稽。 小蜡烛一只手提着酒壶,一只手扶着沈苛,说道。 “小主子喝多了,小的扶你进去休息。” 沈苛大声的嚷道。 “什么,我喝多了?第一次喝酒怎么可能会醉,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瞧,我又悄悄的偷了两壶回来,咱俩一人一壶,看看谁先醉倒。” 酒壶在小蜡烛的手中,他一提就知分量轻重,自然知晓不是空壶,此刻沈苛口中还散出一股浓浓的酒味,不仅清香,且那种熏人的味道还隐隐存在,他虽然不是酒鬼,但从前却常喝,此时一闻,也不由的怦然心动。 尤其是他今天的心情着实不佳,常听人借酒可以消愁,如能喝上一杯,那实在是畅快。 可小蜡烛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忧愁不需要用酒来浇灭,他的忧愁只能用血去洗刷。 一想到血,小蜡烛整个人就忽然警惕起来了,疑狐的朝酒壶望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沈苛。暗忖不久前他就遭到杀手,此刻宁欣欣又如何敢放心大胆的将一只醉猫放出来,难道她暗中派了高手保护着沈苛?而且既然她与沈苛已经见面,就算没有对质,以她的聪明才智,自然已瞧出其中的一些蛛丝马迹,只怕如今已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可更加令人想不通的是,既然她对自己有了怀疑,如何还敢放这只醉猫回来?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如此看来,这两壶酒就更不能喝了。 打定主意的小蜡烛,脚下一个踉跄,就要扑倒在地,口中大呼小主子小心,手中却悄悄用力,只听‘蹦’的一声,坚硬的地面竟被酒壶砸出两个小坑,可稀奇的是,酒壶竟毫发无伤。 小蜡烛眼眸一瞟,暗暗啐骂一声,连忙扶起沈苛,拍去他身上的泥土,诚惶的道。 “小主子恕罪,没有摔伤吧?” 沈苛只摆小手,对小蜡烛道。 “摔伤?怎么可能,我又不是陶瓷做的,我刚才不是说过,以后别叫我主子前主子后的,若是下次听见,我可是生气了。” 小蜡烛眼睛一转,笑道。 “是,那以后叫你公子吧。” 沈苛一听,定住步子,思忖了一阵,忽然一拍小手,笑道。 “好,公子比主子好听多了,以后就叫公子。” 第二十七章 友谊的开始 - 上匠 - 施作俑者 小蜡烛笑道。 “公子困了,小的扶你进去休息。” 一个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通常最讨厌的就是睡觉,所以沈苛一听见这两字,立马坐在了门槛上,两只手紧紧拽着门缘,抬头瞪着小蜡烛道。 “休息?时光短暂,我已经睡了五年,决定暂时不休息了,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吧。” 公子不睡,小厮哪敢打盹,小蜡烛暗骂一声,笑道。 “公子既然不想睡,小的就陪你。” 沈苛一张微圆的脸蛋登时眉开眼笑,一把拉住小蜡烛的手掌,道。 “坐。” 小蜡烛心中冷笑一声,他总算是看出来了,沈苛确实已醉了,一只醉猫还能有什么作为?脸上笑道。 “是。” 随即他也坐在了门槛上。 他一坐下,沈苛立马哈哈大笑,也不顾小蜡烛讶异的脸色,一把抓过一个酒壶,拔开壶嘴,笑道。 “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已经醉了,来,我们来拼拼,看谁先倒下去。” 小蜡烛早已对自己斩钉截铁的说过,这壶酒誓死不能喝,此刻一听他又要拼酒,自觉心中猜测已对之七八,立刻露出一脸苦衷之像,苦笑道。 “不瞒公子说,小的一生只喝过一次酒,可从那次之后,就是打死小的,小的也不敢再去碰这东西了。” 沈苛一张小嘴微张,看样子很惊讶似的,接着很感兴趣的问道。 “那是为什么,是不是你那次喝酒,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了。” 小蜡烛忽然露出十分惭愧,又十分痛苦的神色,让人一看,就会觉得这种脸色下,一定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随即小蜡烛深吸一口气,说道。 “小的酒量不好,一喝就醉。” 沈苛立马又哈哈大笑,道。 “我之前听那个老头子说,一个酒量不好的男人若是一听见喝酒,那样子就跟喝尿一样难受,看来果真如此。” 然后他不等小蜡烛继续说话,忽然探出手掌,一指点在小蜡烛的肩膀上,速度极快,就连一直都在防备着他的小蜡烛,也是反应不及。 小蜡烛只觉下一霎,上肩轻轻一疼,然后双肩立马麻痹,连一丝气力都提不上来,他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千算万算,竟没瞧出这只醉猫竟有一手奇异的本事,难道今日真已走到了尽头? 然而就在他心思落下间,突地神经一个激灵,只觉一股酣醇而辛辣的酒水猛的从口中灌了进来,带起一片清香卷入了咽喉之中,就犹如吞下了一个火团,在腹中一转,似是已将肠胃都给烧穿了去。 他立马睁大了眼睛,发觉沈苛正笑嘻嘻的将他给盯着,手中猛朝他的口中灌着酒水,瞧着他的这幅摸样,小蜡烛暗忖一切都完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喝下了这壶酒。 一壶酒水大约去了一半,沈苛方才停手,笑嘻嘻的盯着小蜡烛的脸色,似乎想瞧出一些变化,又过了半响,他忽然伸出手掌,轻轻的在小蜡烛的双肩上一阵揉擦,一直从肩上揉到了指尖处,接着只听小蜡烛身上扑扑响起一阵声音,然后他又笑嘻嘻坐到门槛上,道。 “酒的滋味不错吧,你慢慢学起来,以后我常常到老头子那儿去偷,咱俩喝起来也不寂寞。” 小蜡烛的心性到底不是常人可比,哪怕他自觉已半只脚踏入地府,脸上却也毫不露出半点表情。他不知道沈苛对他干了什么,但那种麻痹感已然消去,气力又复恢复,此刻一想,那壶酒还真没问题,于是他又若无其事的苦笑道。 “公子,小的真是喝不得,此时脑袋就开始犯晕了。” 沈苛不理会他,也不嫌弃小蜡烛喝过的酒,拿起手中的半壶酒就满饮一口,而后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大纸包裹的东西,笑着对小蜡烛道。 “你有口福了,瞧,这是什么。” 小蜡烛低头望去,地面上正摆着一张摊开的油纸,纸上正躺着一堆油腻的肥肉,还闪着油光,看上去味道不错。 沈苛说道。 “别客气,来,咋们边喝边吃。” 小蜡烛知道怎么也推诿不过去了,而且同样一壶酒他已经瞧见沈苛喝过一口,显然酒中没有问题,就算有,他也喝上了半壶,恐怕想吐也吐不出,想到此处,他便伸手接过酒壶,笑道。 “既然公子有雅兴,小的今日就斗胆陪你喝一杯。” 沈苛顿时喜上眉梢,笑道。 “好,咋们干一口。” 于是,花间前,主仆各怀鬼胎,喝上了烈酒。 假阳高挂,千丝万缕的光线似乎垂直的落下,化作一片普照。 它虽然不是正主,但也会伤人,照在人的身上仍是会感到炙热。 沈苛正敞开着衣裳,躺在了菜花间,透过眼前随风摇曳的花朵罅隙间,眯着眼眸望着天空,楞了良久。 小蜡烛此刻离沈苛不到一尺,大大咧咧的睡在一旁,一张脸庞几乎通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一双手却还紧紧的抱着空空的酒壶,好像抱着的是个宝物。 沈苛忽然开口道。 “小蜡烛,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 小蜡烛已经醉了,而且睡着了,他之前生怕自己喝醉后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睡了。又怕睡着后会说出什么不能说的话,睡之前还悄悄在口中含了一块肉。 当然,此刻那块肉,已经被他不小心给吞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而已。 沈苛却继续说道。 “听说外面挺美的,不知道会不会让人失望呢。” 说完此话,他也不再说话,痴痴的望着天空,目光似乎已穿透那轮假日的身子,投射到了一片花花绿绿的世界中。 就这样,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沈苛突然翻身而起,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激动的神色,对着小蜡烛一阵摇晃,道。 “起来,起来。” 小蜡烛本就是个十分细腻的人,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惊醒,这是做暗子的基本因素之一。 所以他醒的很快,几乎就在沈苛一碰他身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睁开了。 小蜡烛也是很会说谎的人,十个字中有九个半字都是不能相信的,这正好也是做暗子的基本因素之一。 但稀奇的是,他今天终于说了一句实话,那就是他的酒量确实不行,一壶酒下肚就有了八分醉意。 只见他立起身子,瞧着沈苛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皱着眉头说道。 “公子,你又要做什么。” 若是此刻有人给他一面镜子,他一定会被自己的表情惊得哆嗦起来。 但沈苛半点也不以为意,反而一跳起来,睨视着小蜡烛,正色道。 “我想清楚了,外面的强者一定很多,我们不能一出去就被他们欺负,所以从今日开始,我俩就要勤功不缀的修行了。” 小蜡烛暗骂一声无聊,无精打采的说道。 “公子,修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又何必急于一时,不养好精神,哪里有精力去修炼。” 沈苛登时一把将他拉起来,眉飞色舞的道。 “不光是我急,你也得急,若是到时候遇见一群丧心病狂的高手,对着我俩穷追不舍的赶尽杀绝,我可没有闲功夫去帮你。我此时精神好的很,不需要担心。” 小蜡烛闻言,嘁了一声,心想过不了多久,等他建了功绩,就返回师傅身旁了,将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两个人,谁还有功夫陪你去逃命。但他自是不敢喧之于口,只能独自的腹语一番,瞧着沈苛道。 “你说,怎么修炼。” 沈苛眉毛一掀,笑道。 “我早就想到了,给你说,咱俩之前喝的两壶酒,是从一个老头子哪儿偷来的,这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却练得一手好药酒,听说这药酒练得十分讲究,只要我们喝下之后,接着活动活动筋骨,会对身体大有益处的。”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自打沈苛一回来,小蜡烛就从其口中三番四次的听到这所谓的老头子,此刻又被他提起,不免心头一动,自忖他来此也有了几年,如何没有见过什么老头子,于是他大模大样的笑道。 “公子,这老头子是何许人也,小的怎么没听过这人的名头,不会是你骗我的吧?” “老头子就是一个已经头发发白的老人,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本认为乘着沈苛醉了,许是还能探出一些口风,哪知沈苛一门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三言两语对付过去,又撤回原话题,道。 “来来,我帮你,你也帮我,咱俩先把酒中的药性化开。” 小蜡烛还想试试口风,谁知沈苛一言落下,竟突然双手一抓他的肩膀,身下一个扫堂腿,立马将其摔倒在地。 只听沈苛口中还在说道。 “小心了,我可出全力了。” 小蜡烛脑中被摔的一阵晕厥,一睁眼又见沈苛的拳头又从上落下,心中啐骂一句有病,探出手掌,对着他的拳头握去。 沈苛一见之下,嘿嘿一笑,击出的拳头一缩,另一只手掌从旁斩去。 小蜡烛并不回手,也探出另一只手掌击出。 两掌相遇,啪的一声,均是震开了几分。 随即沈苛一沉身子,就已骑在了他的身上。 掌法,拳法,肘法,顿时犹如狂风暴雨般落下,只打得花间中,连连响起一大串击打声。 第二十八章 童年时光 - 上匠 - 施作俑者 大约过了一阵,交手声仍是不绝于耳,只听沈苛笑道。 “小蜡烛,你的拳法稀松平常呀,我等着你咸鱼翻身了!” 小蜡烛也传出声音,带着笑意的道。 “公子,可不是小蜡烛的本事不强,而是我怕我这条咸鱼翻身的时候,会伤到你了。” 又听沈苛笑道。 “你尽管翻吧,我倒要瞧瞧怎么逃出我的这张铁网中。” 小蜡烛登时也笑道。 “那公子就要小心啦,我可是耍本事了。” 随后花间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脆交掌之声,一条人影压着菜花迅速后退掠过,花间上登时倒下一条几尺宽的残沟,金色花瓣纷纷扬扬的舞起。 掠起之人,正是小蜡烛。 菜花下,只听沈苛轻咦一声,立起了身子,眼眸瞧着退开的人影,露出一抹笑意,就像是遇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脚下一蹬地面,对着他疾跑而去。 就在沈苛离其不过几尺之时,脚步一跺地面,一个飞膝顶过去。 小蜡烛一副神采飞扬的神情,似乎在这短暂的时光中,已忘却了曾经的的种种烦劳,眼见膝盖撞来,他口中大喊一声好,身子一个拧转,手臂平肘,如同一根木桩横撞而去。 膝盖撞在手肘之上,响起一声闷响。 虽然沈苛膝盖吃痛,但却是毫不在意,另一只脚自下飞起,直踢向他的颚下。 小蜡烛一个沉肘而下,顿时化去攻击。 同时腿上一个冲膝,对着沈苛撞去。 沈苛手中成掌,沉稳的对着身前的膝盖一按而下,立马拍散了力度,随即手中屈指,直取他的胸前。 堪堪就在指力就要触到他的衣襟之时,又见一只如鹰爪般的五指扣下,速度快得根本让人反应不及。 旋即沈苛手指吃痛,只觉被一只铁箍紧紧钳住,谁知他脚下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掌对着他手腕击去。 力道迅猛,不由得小蜡烛不撒手,但几乎在撒手的同时,他身子一个在半空一个扭转,飞身一记腿鞭又是扫过。 沈苛只觉耳边响起呼的一声,斜眼睨视到那条有如铁棍横扫而来的鞭腿,可他不但不回避,反而右肘侧击而去,随即腿肘相交,小蜡烛的身在半空登时一顿,沈苛咧嘴一笑,右肘翛然弯曲,两指并拢,宛如在下一瞬间变成了一条软蛇,已将小蜡烛的腿视作木棍,一招打蛇上棍,迅疾直上。 小蜡烛只觉腿上一阵瘙痒,眼下一见,一只柔软的手臂似如藤子缠了上来,并拢的双指直戳向胯下,心中扑通一跳,上身在空中一个扭转,强大的力量从身体中迸发,一个倒空翻,就欲将腿上的哪条蛇给甩出去。 果不其然,就在他扭转身子的刹那间,一股巨力从其腿上传来,沈苛暗叫一声糟糕,随后身子立即离地而起,在空中一个甩尾,手中的力量马上被削去,眼见就要被甩入上空。 可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脱离他的腿上时,五指徒然屈指抓下,牢牢的拽住小蜡烛的脚踝,又在下一刻,竟现学现卖,身子就如同他之前一般的在半空一个拧转,竭力再生,头朝下手抓脚,猛地用力向天甩去,哈哈大笑,道。 “去吧。” 这一招,眼见无法破解,可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事发生了。 小蜡烛的腰部竟突然断去。 就像是一只木支被人从中折断。 断去的小蜡烛双手探出,十指交叉,一个套弄竟将沈苛的脑袋给紧紧箍住。 离地半丈有许的两人似乎抱成一团,呼的一声,从上砸下。 沈苛身子在下,小蜡烛居上。 如此摔在地面上,难免逃不过骨折的下场。 哪知沈苛的脸上竟无半点恐慌之色,只是露出一抹惊叹神情,几乎在离地几尺之时,他突然撤回抓在小蜡烛脚踝上的右手,倒挂在他的身子上,伸直手臂,一掌沉下。 转眼后,地面突然没入一只臂膀,陷入几寸之深。 两人除了这只手臂伫立在地面上以外,其他部分竟缠成一团。 沈苛此刻的脸部已埋入花下,瞧着数株青青菜杆,滴下几颗冷汗,暗觉凶险。 心思一闪而过,随即口中大声道。 “小蜡烛别得意,还有。” 不待说完,手臂一软,两人立时如同一滩被人扔进花间中的烂泥摔落而下。 可两人却并未分开,沈苛拔出手臂,反手揪住他的衣襟,搔耳弄嘴,扯鼻插眼,就像是两个生气的孩子干架一般,一时之间,打得难分难解。 一片完好的菜园子,东倒一片,西歪一片,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竟连一株直的都没了。 时间也不知去了多久,清风一如从前般吹过,但那片绚丽的黄花菜却物是人非,两人躺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身上的衣襟被沾得黑一块绿一块,显见是些泥土与菜梗中的汁液,脸上的汗迹淅淅沥沥,混合着尘土绘在上面,俨然一副叫花模样。 “小蜡烛,你的本事不错吗,跟谁学的。” 但两人均不以为意,只听沈苛说道。 小蜡烛的酒意已去了大半,此刻一想起之前的作为,就不由得感到后怕,若是适才一个不小心,将沈苛弄个伤势出来,那在他娘亲面前实在难辞其咎,百口莫辩了。 可今日的经历,在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此时一想起来,竟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舒坦。似乎他不仅不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反倒更像是内心深处中一直都渴望过,他知道如果此时只要酒醒,这种时光也必将再次离他而去,谁也不知还能不能经历一次,一时间竟有些患得患失,恋恋不舍起来,沉默了半响,他方才开口笑道。 “公子不知道,小的没有被抓之前,在一个大富人家做护卫,所以就跟他们学了几招。” 沈苛笑道。 “据说大富人家的子女都长得不错,特别说只要是女儿家,一个个生的水灵灵的,你说,你有没有勾搭过你家小姐?” 小蜡烛忽然一跳起来,对着沈苛吼道。 “别拿你的小心眼去瞧别人,就算是勾搭,也是她来勾搭我。” 沈苛自然不知道他的酒已经醒了,一见他如此激动,暗自好笑,还以为自己是猜对了,道。 “我若是你们家的小姐,一定嫁给你,像你这种男人,世上已少见了。” 小蜡烛嘴巴一张,想了一会儿,问道。 “为什么?” 沈苛笑道。 “你见过几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还吃的理直气壮的?” 小蜡烛立马高声道。 “什么癞蛤蟆,她又哪里是什么天鹅肉,最多算只母鸭子。” 沈苛笑道。 “母鸭子来勾搭你,倒真成了一对儿。” 小蜡烛又要辩驳,突然为之语塞,失笑道。 “公子的心眼真多,我偏偏不上当。” 沈苛闻言,当即瞪了他一眼,可又继而笑道。 “你在大狱中呆了几年,应该知道当前势力最大的几个帮派吧。” 小蜡烛不知道他为何又提出这个话题,但显然慌骗不过,于是笑道。 “公子太也小觑人了,现在的如日中天的四大帮派,那个不知,其中远在北面绿湖的一曲鬼算一个,聚在西面平板山的撒手西去算一个,离我们不足数里外的小壑林的吃人帮也算一个,还有就数咋们的中庸帮了。” 哪知沈苛语不惊人,竟突然说道。 “好,小蜡烛,咋们今日就去会会那个离咱们不远的吃人帮,我倒要瞧瞧,它是怎么把你我给吃下去的。” 小蜡烛果真一吓一大跳,失声道。 “什么,就我们两个去抄吃人帮的老巢,公子没开玩笑吧。” 沈苛没开玩笑,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他已站起身子,缓缓向外走去,眼眸中露出许些兴奋的神色,笑着道。 “走吧,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将人吃下去,我最讨厌这种说大话的人了。” 小蜡烛果真一吓一大跳,失声道。 “什么,就我们两个去抄吃人帮的老巢,公子没开玩笑吧。” 沈苛没开玩笑,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他已站起身子,缓缓向外走去,眼眸中露出许些兴奋的神色,笑着道。 “走吧,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将人吃下去,我最讨厌这种说大话的人了。” 他不知道吃人帮的老底,可小蜡烛却是深有体会,早在三年前,就亲眼目睹过他们的残酷手段。 吃人帮吃人如虎口啖食,连根毛都舍不得吐出来。 他们吃的不是人,是残忍。 所以一听沈苛之言,他登时呆在了当场,待他回过神来,沈苛离走了好远,暗暗咒骂一句,迈开步子急忙追了上去。 “公子,他们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咋们还是从长计议吧,如果被主子知晓,小的会被打死的。” 沈苛根本不理会他的劝解,说道。 “娘亲怎么会晓得,就算她以后知道了,我会替你辩护的,吃人不吐骨头么,还真是一群恶心的家伙,我就更得去会会他们了。” 小蜡烛跟在他的身旁,围着他左转右跳,道。 “公子你不知道,你先停下,听我给你一一讲来,他们都是些丧心病狂的凶徒,曾经有一个人仅因为辱骂了他们老大一句,被他们放了八只野狗咬死了,那咬的是血肉模糊,凄惨无比呀,简直连他娘亲都认不出来了。” “公子你先停下,对了,还有一件令人发指的事,两年前有一个一百多人的小帮派,本来已经归顺他们了,哪知那个小帮派的大头领在宴席上,一个不意爆出粗话,你知道,这些鲁莽汉子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讲粗话本就是家常便饭嘛,哪知第二天早上,他们全帮一百八十多号人竟悉数被人杀死,就是他们带来的鸡狗都屠的光光的。” “公子肯定不相信,我还给你讲清楚些,据说那一百八十多号人,死得极其惨状,一个个死前就像是碰见鬼一样。你说这些都是一群刀口上舔血的家伙,就是遇见鬼也不怕,怎么又会死得如此恐惧了,公子你猜,猜不着吧。当时都在说,他们死前被人灌下一种迷乱神智的草药,然后被丢进马厩里,而且更是恶心的是,他们当晚也给马群也喂了那种草药,啧啧啧,公子你说,这群恶魔该是如何残忍,才能做出如此叫人切齿扼腕的事呀。” 第二十九章 探吃人帮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素来认定一件事,就很难有转回余地的时候,小蜡烛的话很具有煽染力,他自然也不能充耳不闻,今日他刚苏醒的时刻,惹来一群人莫名的攻击,但他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它们的下场未免太过凄惨,直到此刻,他也没有露出一丝怜悯的情绪。但每每一想到,几十条上好的生命,竟在短短数息间尽数葬送,心中总是不忍,隐约触碰到只要还生存在这个世上,就有千般无奈,根本没有半点法子可以化解。 无奈是个很平凡的词,许是就因它太过普通,所以才频频出现,时常与人产生难以解开的羁绊。 沈苛忽然止下脚步,仰首凝视着天空,口中轻叹一口气,说道。 “我此刻身处穷途之境,岂不也是无奈的。” 小蜡烛突见他停下身形,不禁暗中偷笑,道。 “公子,你终于想通了,咋们何必去跟一群疯子较真。” 沈苛眉毛一掀,转头瞧着他,脸上的线条又似明朗化,笑道。 “想通什么?走吧,前面带路。” 小蜡烛立时怔住,哑口无言,半响后才道。 “公子难道还要去捋那群吃人的虎须,不是小的胆小怕事,而是就依我俩的本领,擅闯吃人帮,那就如同蜉蝣憾树,不见声息呀。” 沈苛一脸高深莫测的笑道。 “什么擅闯,我们远远瞄一眼就回来。” 小蜡烛登时疑惑盯着沈苛,上看下瞧,似乎很不相信这种话,忽然凝视着他问道。 “果真只是远远的瞄一眼?” 沈苛认真说道。 “果真。” 小蜡烛当然不敢信服此言,如果真只是远远瞄上一眼,那以他对那里地形的熟悉,自然不会让人察觉,可让人担心的是,到时候他真是一味要朝里面横冲直闯,真是有千儿八百条命都不够送的。但是此时不让他去做这件事,那后面还不知有多少稀奇古怪的难题了,若不然此刻先依着他,届时再见机行事,必要时,他完全可以在他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将其打晕,然后带回来。 想到此节,小蜡烛也忽然高深莫测的笑道。 “可不是小蜡烛怕事,只要到时候,公子可得听我的,若是公子答应,小的立即带你过去。” 沈苛哂笑道。 “那有什么不可,我听你的。” 小蜡烛忽然叹口气,道。 “希望公子别说话不作数,不然咋们今日可是命悬一线啦。” 沈苛一拉他的手,说道。 “走吧,公子说话一向算数,就跟我做人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擦都擦不掉。” 就在他们离去不久之后,那间木房的后方,缓缓走出一个人影,盯着他们已经没入远方的身影,忽然一笑,随即迈着步子跟了上去,看样子,竟是打算跟踪沈苛二人。 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苛口中那既喜欢玩火又会练酒的老头子。 ... ... 小壑林并不小,虽说没有一山似中庸帮的山峰那般高耸,但一根根小山峰却犹如树林一般,插遍不知几十里。 沈苛站在这里,极目望去,只觉眼中乃是一片巍峨雄伟的造化之地,根本看不见尽头。 此处离吃人帮的老巢仅有几里路,早已入了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小蜡烛在一个时辰就力荐,不可再多前进。 但沈苛两个字应付过去,没事。 此刻他们站在一座半山腰上,山体上杂植纵生,草长及身,若不是走近细看,还会以为只是两颗稍大的野树。 但若是再往前走,一座座山峰岩石光秃,不见半点遮掩物,走不出十步,就会让人发现。 吃人帮的防范之紧,俨然如此。 但沈苛并不死心,他还要前进。 小蜡烛说,吃人帮本是四大帮派中最警惕的地方,从来没有一个外人能潜进去还能出来的。 沈苛又高深莫测的笑道。 “那是外人,咱俩又不是外人。” 小蜡烛说,吃人帮中规矩极多,无论是外人,帮内成员,都有一致的口号,咱俩就算弄到了一身衣裳,也总会路出马脚。 沈苛这下倒沉默了一阵,笑道。 “天人自由妙计,走一步是一步。” 小蜡烛摇摇头又说。吃人帮上下等级严明,同级间从不过问,而下级又不敢越雷池半步,咱俩若只是想进去套消息,是套不到一点有用的,反而一个不慎,丢了性命。 沈苛本猜测出小蜡烛是别帮派来的奸细,但却不敢明确是出自哪个帮派,此刻一听他对吃人帮内的事知晓如此之多,不禁莞尔一笑。暗忖你害怕我们露出马脚,自己却连马背都给露出来了。 看其模样,好像生怕我进去似的,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阴谋,那就更得进去不成了。 “咋们先佯装成小的,再慢慢变成大的,你说小的不敢问大的的话,那大的问小的的话,小的总不敢隐瞒吧。” 小蜡烛又摇摇头说。吃人帮小的成群,动一个就会把动静闹大了,大的虽说不多,但本事高强,还未把他给制服,倒先被他扣押了。 沈苛立刻瞪了他一眼,说道。 “我是公子,我说了算,你要是怕死,就在这儿等着。” 小蜡烛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小声吼道。 “你不是说听我的,怎么又反悔了,假如你就这样一脚高一脚地的闯进去,早晚是死。” 沈苛根本不理会他,拨开身前的长草,就窜了出去,虽说不免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但身形被其压得极低,乍听之下,总还认为草中只是蛇虫爬过。 小蜡烛手中正待下手将其击晕,可他跑的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已奔出几丈外了。他实在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但又怕打草惊蛇,硬生生的将快要吐出的话给咽了下去,又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不多时,沈苛已跑下山腰,正蹲在一处草丛中,眼前是一条宽逾四五丈的大道,两边山壁怪石嶙峋,巉岩凹凸,处处显得森严凌厉,而大道的尽头已笔直的通向前方,远得渐渐看不清到底该有多长,虽在阳光普照下,但两边高耸的山岩却将大道拢成一片阴影,一眼之下,竟觉的身上不由自主冒起寒粒,饶是以沈苛的大胆,一想到里面净是敌人,步步杀机,也不禁的顿生胆怯。 正在沈苛踌躇不前的时候,小蜡烛终于赶到了,他一把抓住沈苛的肩膀,口中小声喝道。 “公子你真不要命了,再进去,可真的危险了。” 沈苛伸手将他拉了下来,靠着他的耳边说道。 “小蜡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点风险是要冒的,咋们小心些总不会出错,你相信我。” 说着,他手中一用力,就带着小蜡烛纵了出去,一站在空旷的大道山,两人均觉一股凉风吹过,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沈苛目光环顾一望,两旁高耸的山岩之上石头怪异,似是一张平坦的石壁上,被人打得坑坑洼洼,一块块危岩就犹如恶鬼一般,正在拼命的挣扎,就要破壁而出。沈苛深深吸上一口气,然后松开他的手,踏着沉稳的步子便向前走去。 小蜡烛眼见他又先行离去,暗暗啐骂一声,急忙跟上。 到了此刻,真是只能见机行事了。 大道虽宽,但也不过几丈,沈苛却恍若走在一片空旷地带,早已将自己曝身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两旁毫无遮掩之物,就是藏也藏不住,如果露出偷摸的迹象,更容易让人产生怀疑,索性不如大大方方的,反而能松懈敌人的警惕,至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对他们下手。 小蜡烛看见沈苛的模样,便领会其意,身下紧跟着他的步伐,露出一脸平静的面容,无半点慌乱的表情,似乎他们不是外人,正是帮中外出而归的高层一般。 时间一点一点流去,两人同肩而行,时而不着痕迹的向四周望上一眼,时而又摇摇头的无声叹息着,就是有人看见,也不敢轻易动手,生怕惹上不得了的人物。 但两人的运气竟然极好,都行了半个时辰,也没遇上一个人影,直到前方远处,忽然露出一束光亮,两人方才暗暗一惊,知道终于走完了这条暗沉的路。 看来前方的光亮处,便吃人帮的进出口。 沈苛轻轻放慢步子,移到旁边的山岩下,手中一打手势,小蜡烛便跟着蹑步过去,紧贴石壁,注视着前方。 前方离此处大约十丈,从此处望去,似乎正是一片广阔之地,阳光能照到每一个角落。而这条路由于两旁山峰颇为倾斜,两峰一拢,就放佛形成了一条阴暗的通道一般。 此刻在大道尽头的两旁,正立着两个人,天际上假阳十年如一日,正挂当中,所以两个人的影子就似被自己踩在脚下一般,不露出多的痕迹。 沈苛知道自己的本领有限,就算悄悄的潜伏过去,也不见得能偷袭成功,若是能将他们引进来,那倒不失为一条良策。 但如何又能让其乖乖的走进来了? 他沉思,如果我是对方,遇见什么情况会做出如此举动。 一个放哨的人,最专业的一点就是,只要发现异常便会通报上方。但一个放哨的人,也绝不敢平白无故的将事情闹大,如果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弄得如临大敌,那这哨子放的实在太业余了。 沈苛思索了半响,暗忖只要前面的两个人稍微笨一点,此计一定成功。 第三十一章 得入虎穴 - 上匠 - 施作俑者 于是转头贴着小蜡烛的耳朵说了一阵,直到他完全领悟过来,方才一笑。 两人深深吸上一口气,对视一眼,同时一纵而起,身子平摊落下,随即只听‘砰’的一声,两人登时摔倒在了路中间,一动不动。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不远处的两人听见。 那两人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脑袋就拧了过来,两双警惕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沈苛二人身上。 但里面阴暗,从外望进来,只能隐约瞧见躺在地上的两道身子。 两条毫无动静的身子。 似乎是从高空上摔下来,给摔死了。 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两人均想若是敌人造次,绝不敢如此大意,竟在自家大门前闹出这般动静出来。一念至此,两人紧绷的心立马松懈了大半,但手中还是拔出了刀口,慢步朝他两人走去。 沈苛一听,地面上轻轻响起两道缓缓的脚步声,大为欢喜,手中扣住两枚石子,只待他们一靠近,就立马下手。 但两人离其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却忽然停下脚步,沈苛不免心中一沉,暗叫不妙,难道竟露出端倪了? 可随即一想不对,若真被对方发现了什么,一定早就惊动起来,如此看来,他们也并未有所怀疑,就是不知他们打得什么主意。 哪知那二人虽然将信将疑,但也不敢托大,此时正站在几丈外,察视情况,只要能发现半点蛛丝马迹,他们便会立马惊动上方,但沈苛二人均是屏住呼吸,没有一丝生息的模样,似乎真是断气了。 不一时,两人果真松了一口大气,其中那个身材材矮瘦的男子开口笑道。 “不晓得是哪家娃娃,竟摔死在这儿。” 另一人显得稳重些,严肃道。 “管他谁家的,找人丢了就算完事。” 那人叹口气,又道。 “你总是这么死板,跟你搭档真是枯燥。” 另一人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道。 “回岗。” 看样子,竟是不打算理会此事了。 沈苛大为着急,如果他们不过来,以他的本事,根本不可能能悄无声消的偷袭成功,到头来只能万事成空。 但两人居然真迈着步子,返回而去。 沈苛眼眸睁开一线,瞧见两条背影,暗暗叫苦不迭,若他此刻动手,必须要断其声线,以免张口就会惊动他人,而唯一的方式只能从背后项脖处击穿他们的咽喉,可他自知臂力不足以做成此事,反倒会暴露自己。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封穴术中的一门指法,利用元力隔空点入人身,元力越强,威力越强,据说练到圆满境界,一指点下,万仞巨峰化作粉末。 可如此高深莫测的封穴术,他至今连皮毛都没摸到,更强差人意的是,他根本没有元力。 眼见他们越走越远,沈苛心中愈发急躁,突然一下,只觉腹部一热,他恍然想起,那自打他醒转后的情形,已能掌控一种青色的火焰。 至于其中缘由,他一概不知,总认为是他沉睡时,娘亲悄悄传授的本事。 此刻他一急,腹中就有了动静,那处地方,正是人身气海。 他忽然想起,若将石子点燃,再用封穴术的指法将石子弹出,就算不能击碎对方的咽喉,但被石子上的火焰一灼,短时间内,也一定不能发出声响。 可力度只消偏上一点,那就万事休矣。 就在此刻,只听之前说话沉稳的那人突然说道。 “不对。” 另一个瘦矮的男子立刻接口道。 “什么不对。” 那人道。 “声音不对,没血。” 过了两个呼吸,两人身躯一震,立马露出惊疑的目光,戛然止步,一个转头。 随后只听两声‘噗噗’之声,两粒青色石子竟对着咽喉一穿而过。 干脆利索,犹如剑入软泥似的,没有半点勉强的痕迹。 沈苛也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一呆,他本以为手中的石子最多只能将他们的咽喉灼伤,那知竟一下子将他们给杀死了。 原来那人总觉得此事有一点古怪,就像是摆在跟前的霉馒头,却没得一点异味。走着不过数步,猛然惊觉一个极其严重的失误,那就是从山上坠下,声音必然会轰然一响,不会只单独惊动他二人,更令人不敢相信的事,从高空坠死的两个凡人,如何没流出血迹? 这点失误确实严重,已严重到致命的地步。 所以他们死了。 沈苛一听‘不对’二字,便知事情已露,不敢再作多想,急忙将石子点燃弹出。 只是他不知青色火焰的可怕,火焰一接触他们咽喉的刹那,便直接烧穿皮肤喉结,从脑后而出。 小蜡烛一跳起来,连连拍着胸前,轻喘道。 “好险,好险。” 对于失手将人杀死,沈苛也心有不忍,但愣在这里也不是门道,深深大吁一口浊气,对着两具尸体暗暗祈祷一番,便对着小蜡烛说道。 “将衣服对换。” 不一时,沈苛穿着那瘦矮男子的衣裳,小蜡烛穿着另一套衣裳,押着两个晕厥的外人走出暗沉的大道,已站在阳光下。 眼前果真广阔,大约有方圆半里的范围。 平坦的地面竟无一人,但沈苛压低着脑袋,用余光悄悄朝上一瞟。 只见上面一条条铁索石桥横空丛生,犹如蛛网一般,在下面投影出一条条巨影。 铁索上不时走过一群人,目光时而投向上空,又时而瞟向下方,看来吃人帮的防范确实不同凡响,令人不敢小觑。 沈苛暗暗一笑,压低着头,对小蜡烛说道。 “别东张西望,只管往前走。” 到了此时,小蜡烛哪敢有什么妄动,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沈苛再不开口,平静的走了一阵,忽觉得手中一直提着两个人也不是办法,但之前将他们二人的尸首扔在原处,总会让人发现,本以为进来后能找个地方藏起来,哪知放眼下,竟无稍大的遮掩物。 忽然,一阵车轮辘辘声打破他的思绪,沈苛遁声望去,只见一对人马从西面向前行进,八架板车上各自载着一堆漆黑的铁矿,每架至少有十七八个人正在推拉,看来铁矿居然奇重。 只是那些推车的人,模样委实萎靡,就似地府中放出的饿死鬼一样,全身上下没二两骨头。 这样的人物,自然没有什么威胁,但他们旁边居然还有八个手持朴刀的男子监护,就像是怕这群饿死鬼会造反似的。 沈苛眉头微皱,实在想不通吃人帮又在玩什么把戏。 小蜡烛忽然用肘将他一碰,脸上有着不可掩饰的喜色,小声对沈苛道。 “公子,咋们跟着他们身后,一定可以混骗过去。” 沈苛也忽然眉梢一动,小声笑道。 “还是你鬼主意多。” 说着,两人加快步伐,提着那二人飞快的绕到了这对人马身后不远处,稀奇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过问。 沈苛越发觉得惊疑,如何他前面的这些人竟连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自己的动静太小,他们还没注意到,然后他又故意走近了一点。 再然后,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哑口无言。 原来这数十人身上血痕累累,口裂眼干,枯瘦如柴,一根根凸起的骨头就犹如要戳开皮肤一般,腹间已陷下去几寸之深,不用多想,这群人至少有半个多月没有进过食了。 假如一个人有半个月不曾进食,站起来都很困难,更何况去推千百斤的铁矿。 到底是什么样的**,才能驱使这样的人能继续行动下去? 沈苛忽然觉得十分忿怒,他实在想不到吃人帮中竟然还有如此残忍的事,就算只是奴隶,也应该喂饱才是。 一个人愤怒起来,往往会做出特别极端的事。 沈苛不是一个有城府的人,只是比较聪明。 所以他此刻根本不想去理会面前的龙潭虎穴,只想立即站到吃人帮老大面前,瞧瞧如此丧心病狂的人物到底长成什么鬼样。 就在他正待扔下手中的尸首闯进去时,身旁小蜡烛忽然小声开口道。 “公子,前面检查,小心一些。” 沈苛抬头望去,原来他们已走过那片平坦的地方,现在正站在一处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山道自山脚缠绕而上,似乎只要通过此山,就能到达吃人帮的核心地域。 沈苛深吸一口气,压制下内心的冲动,决定先通过此山再说。 此刻山脚的山道口处,大约有十来人把守,此刻其中一人正与人马中的一个持朴刀的人对起话。 距离不远,声音隐约可以传来。 只听其中一个人说。 “今天吹的什么风?” 另一人道。 “今天打雷不吹风。” 那人道。 “明天吹的什么风?” 另一个人道。 “明天下雨不吹风。” 那人又道。 “吹风会吹什么风?” 另一人又道。 “要吹也吹西北风。” 那人道。 “进去吧。” 若是平时,沈苛一定会感到好笑,但此时正当义愤填膺的时候,听起来,只觉得这吃人帮的老大简直又无聊又滑稽,弄这么一套玩意出来,根本就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三十二章 一曲鬼首脑 - 上匠 - 施作俑者 强者的世界,任你阴谋算尽,花样百出,也难以抵住那凶猛的一拳。 沈苛小的时候,每每听起那些人口中的传奇故事,认为只是夸大其词,一直到五年前,他亲眼目睹黑袍人与书生老人之间的一战后,方才有点领略到了这片世界的本性。 这片世界本就是由强者主宰。 其中的是与非,善与恶,哪里来人去理会? 沈苛虽然认同强者,但不认同这种信念。 他不管别人怎么看待问题,他只要坚持自己的信念就行。 虽然他十分怕麻烦,但如吃人帮这种令人发指的事,就一定要管管。 这种闲事,正是由人来管的。 对于他来说,世界是美好的,没有人能平白无故的去剥夺他人享受美好的权力。 殊不知,他父亲正是由于多管闲事,才在突然消失无踪的。又是因此,他母亲才独身一人去寻找他父亲的身影,导致后来落得如此田地。 所以,他之所以生在黑隶大狱中,起因还是在他父亲多管闲事上。 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又将这种臭脾性给遗传了过来。 只是自古至今,谁也说不清这种脾性到底是不是臭的。 但毋庸置疑的是,楚天晴就很厌恶这类人,恐怕这世上喜欢这类人也不多。 “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若不想死得太早,最好还是管好自己。” 这是楚天晴经常对别人说的话,也经常对自己说。 此刻他又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不过不是沈苛,而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也不是沈苛的娘,大狱中可不止他娘亲才是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似乎才十七八岁,正值妙龄。 但她的人更妙,全身上下都很妙。 既然是妙,那肯定是美丽的,至少一眼之下,你别想挑出一点瑕疵出来。 既然第一眼的感觉是美好的,那第二眼绝不会太差。 这样的女人,只要有了第二眼,何尝没有第三眼,说不得,你瞧上半天,就会自顾自的喜爱上她。 可稀奇的是,楚天晴一干人等就像是瞧见一朵大白菜似的,既不觉得好看,也不觉得难看,就连平日里性子暴躁的老三雷离也静了下来。 他们一干人,正好七人,并排站在三十八层高楼的楼上。 能与楚天晴并排站在一起的人并不多,这几人肯定就是吃人帮的七大首领无疑了。 楚天晴右首,是个陌生的男子,样貌俊朗不凡,比其余六人要好看上一大截,他眼眸很亮,就跟沈苛的那双眼一样,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多瞧上几眼,就像想把那两只眼珠给挖出来,瞧瞧到底这双眼珠好看的地方在哪里。 此人就是吃人帮的二把手,名叫孙由由。 另外两个陌生的人,一个看上去很沉默,一双厚厚的嘴唇似乎都有两斤重,动一下嘴,就能累的人气喘呼呼的,此人正是老七,布都。 另一个人看上去很小,面容很稚嫩,跟他们一群男人站在一起,根本不像是他们的兄弟,反而更像他们的儿子一样。 但这个小孩,就连布都都得叫他一声六哥,名唤焦木童子。 老大楚天晴,老二孙由由,老三雷离,老四叶吹,老五乌一清,老六焦木童子,老七步都。 而今日吃人帮七大头领此刻竟悉数在此,为了只是不远处的那个娇滴滴的女子,说出去着实会令人好笑。 但若是别人知道那个女子是谁,那不仅再也笑不出,而且还生怕自己闭嘴闭得太慢。 一曲鬼这个帮派很神秘,基本不怎么参与祸乱,一般人听到一曲鬼的名头,一定认为这个帮派不是没有头领,就是头领很多。 但一曲鬼的头领既不是多,也不是没有。 一曲鬼的头领只有两个,一男一女,据说两个人的关系还不寻常,乃是一对兄妹。 若想将一曲帮这般庞大的一个帮派管好,那头领一定有着过人的本领。 而此处不远处的女子,正是一曲鬼的两大头领之一。 不过她看上去,过人的地方,似乎只有那令人侧目身材而已。 楚天晴不是君子,也不是伪君子,所以他对她既没有一点热情的意思,也没有一点厌烦的意思,他只是平静的说道:“我们两帮一向进水不犯河水,不知夏帮主今日光临敝帮有何见教。” 那姓夏的女子没有开口。 楚天晴依然平静的道:“楚某可不信夏帮主只是游山玩水来了,如果有什么道,就划下来吧。” 那女子居然还不开口。 楚天晴果然不是君子,立马冷笑道:“夏帮主游山玩水本是雅兴的事,但走错了地方,可就没什么看头了。” 那姓夏的女子终于开口了,只是她眉头一蹙,像是口中即将吐出的乃是金玉良言一般,不仅不能对外人讲的太多,而且还得越简洁越有见解,讲的太多就不是金玉良言了。 “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若不想死得太早,最好还是管好自己” 他又接着冷笑道。 “夏帮主既然敢跑到吃人帮来,看来是艺高人胆大了,不如就由楚某领教一番。” 他虽然口中说领教,但手上却没有动静,因为更令他忌惮的人不是她,是她哥。 一个人的本领若是被敌人知道的太多,那交手的时候,也一定会威力大减。 他相信他与她哥总有交手的那一天。 曾经也出现过这种情况,这种情况往往都是雷离解决的。 所以他的话音刚落,雷离的身子就已到了几丈之外。 雷离的身躯很强壮,就跟一座小铁塔似的,但他的本事更强,一拳笼罩下,就是一座大铁搭都得粉碎。 可今天他失手了,因为他遇见的并不是一动不动的铁搭,而是身法飘逸的小谪仙。 那夏姓女子在拳风呼啸中,犹如成了一片轻薄的纸,任由雷离如何攫取,却难沾到她的一点衣袖。 雷离的拳头当然不是吃素的,无论是谁,都能感觉到那拳头下所蕴含的力量。 但最清楚的还是楚天晴,他曾经见过一次,雷离就依靠蛮力将一块丈许高大的铁矿给击得粉碎。不难想象,若是这一拳打在那娇滴滴的夏姓女子的身上,下场绝不会比那铁矿好看。 但他立马就觉得错了,他突然露出一抹惊讶的目光,似乎连自己的眼睛都不敢再去相信。 只见夏姓女子绝美的面容上愈发不耐烦,突然一手探出,那娇嫩白皙的葱葱玉指居然一把抓住了雷离正在进攻的拳头,然后手臂一收,雷离那铁塔般的身子立马被扯得仓然而下,紧接着她那柔软的腰肢一扭,手中一抛而去。 雷离的身躯顿时犹如疾石般,被掷了出去。 眼见他的就快撞上山体,但楚天晴等六人竟无动于衷。 了解雷离的人,都知道他的事情,最讨厌别人插手。 乌一清依然笑容满面,笑道。 “这种程度,可奈何不了三哥呢。” 闻言,其余五人也是笑笑,大有深以为意的模样,看样子,他们对雷离的信心实在不低。 随即山体之上“砰”的一响,尘烟大起。 不一时,尘烟散去,只见雷离的双腿陷入石岩之中已到脚踝,平直的插在山体之上,就犹如一株苍劲的古松,不动如山。 此刻他眼中有着光亮在凝聚,就像是一只狼狗瞧见鲜肉般的目光,紧紧盯着夏姓女子。 乌一清又笑道。 “看吧,三哥又来劲了,真不懂他的兴趣怎么老是如此低俗,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夏姓女子瞧见雷离的目光,秀眉一蹙,被人视作一块口中的肉,确实不怎么让人舒心。 但雷离的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眼前这个女人打败,至于之后的事,他一点都不关心。 平时他的脾气最大,性子最直,偏偏他看不惯的事又很多,所以他的话也最多,但一到与人交手的时候,他却是七个人中最冷静,最清醒的那个人。 这点与老七步都截然不同,平时步都素来很少开口,一旦到了打架的时候,嘴中总是嘀嘀呱呱的讲个不停。 一个认为只有保持最清醒的头脑才能最快的找出敌人的破绽,一击功成。 另一个则认为,只有不断的干扰敌人,令其心神不盈反亏,才能最快的找出破绽,从而击败敌人。 但无疑是那种,都是令人头疼的对手。 夏姓女子忽然盯着雷离道。 “本来我应该弄瞎你这双让人讨厌的眼睛的,但哥哥有命,今日不准跟你们大打出手,你这双招子,暂且就先寄存在这里,待下次的时候,我再来取。” 楚天晴果然不愧是首领,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夏姓女子的话刚落,还不待雷离本人开口,他便先冷笑几声,开口道。 “呵呵,夏帮主多心了,我三弟的眼睛会一直好好保存下去的,倒是你,能不能保住性命却是两说的事。” 果不其然,雷离一听,心中又觉得温暖了几分,自从有了这个大哥后,他的心总是热乎乎的,似乎从前那种孤单寂寞的日子,已离他很远了,于是他声震山岳,朗朗道。 “小丫头真是大言不惭,雷爷的眼睛照了几十年,也没出过半点差错,光凭你一句话,嘿,嘿嘿...” 说着,只见他衣袂忽然猎猎作响,一股气息从他身上一卷而开,身后的山岩竟发出吱吱之声,似乎正在承受着不可承受之重一般。 这股气息,赫然正是知彼大圆满之境。 外界传言不虚,吃人帮的头领,竟真能保持在修行境界中。 第三十三章 初次见面 - 上匠 - 施作俑者 乌一清又开口大声笑道。 “小丫头千万要小心,你雷爷发火了。” 哪知夏姓女子并没因为雷离的气势所惧,反倒是一拧头,丹凤美目死死盯着乌一清,微怒道。 “你嘴真毒,下次我一定将你嘴巴割掉。” 乌一清笑容依旧,他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从不给别人抓住什么漏洞,只要他不单身遇见她,那割嘴巴的事,简直是天方夜谭。此刻又是在自家的老巢中,他更是肆无忌惮,轻薄的笑道。 “小丫头在雷爷的眼中还小,但在乌某的眼中,无论是那点都不小了,乌某的嘴巴不仅说话毒,在有的地方更毒,保证夏帮主只要试上一次,就恨不得又要第二次。” 那夏姓女子果然不小了,因为她的脸红了,越发显得娇嫩了,似乎一阵清风拂过,都能吹出水来。 但她的眼睛却露出十分愤怒的神色,盯着乌一清一阵,忽然娇躯一动。 只听“啪”的一声,突兀的响起,再接着,便见乌一清右边的脸庞肿起老高,淤紫着颜色。 随后反应过来的他,露出不可遏制的怒色,扫视着夏姓女子的身影。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已远在几十丈外出,那处有着两道身影几度交错,几番之后,只见其中一人有如破石被丢了下来。 又是一直保持最清醒的雷离。 随后另一道娇小身影,在山体上几个窜动,便登上山峰,一跃而下,不见了踪影。 乌一清瞧着山顶,摸着淤紫的脸上,却忽然笑道。 “大哥,没想到咋们吃人帮的老巢,别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不是让人有些小瞧了。” 楚天晴当然知道自家的兄弟在打什么鬼心思,但却不开口。 可雷离就不干了,他今日被一个小丫头两次像仍垃圾一般丢掉,心中早已暴跳如雷,可每每交手的时候,他那巨大的力量竟起不了半点作用。但他偏偏又是个不服气的主,如果不能摸清其中的缘由,他简直连饭的吃不下去,此刻一听乌一清的话,顿时一恼,身子一抓山体,就犹如灵猴一般窜了上去。 “五弟说的不错,咋不能丢大哥的脸,我这就去将那小丫头给抓回来。” “三弟莫追,大哥自有主张。” 楚天晴太了解他的牛脾气,就是遇见比他更强的人,也不知道低头,闻言吓了一跳,急忙喊道。 但雷离的性子不仅火爆,还倔,根本不理会楚天晴的话,几个呼吸间,便攀上了山顶,接着跳了下去,消失不见。 楚天晴眼见他跟去,叹了口气,道:“他又耍起性子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叶吹忽然说道。 “大哥,三哥的性子太鲁莽,就怕遇见对手,我跟着去看看,就算有危险,也可以帮村帮村,相信以我俩的实力,斗得过的人也不多了。” “也好,有你去盯着他,相信也不会出什么大错的,但记住,如果真是遇见不可匹敌的对手,千万不要逞强,退回来再做打算。”楚天晴立马露出思索的神色,过了半响,伸出手掌拍了拍叶吹的肩膀,道。 叶吹道:“是。” 接着,他脚尖一点地板,飞身跃过数十丈的半空,抓住对面的山岩,遁着雷离的痕迹而去。 直到他离去后,楚天晴又才叹了口气,慢慢转身回到了楼内,口中说道。 “老二跟我来,你们几个散了吧。” 孙由由瞧了一眼其余几人,便跟着走了进去。 乌一清嘴角一撇,手掌一抓栏杆,翻身纵了下去,而焦木童子与步都则一言不发,一个从左边的楼道走了,一个从右边的楼道走了。 这层阁楼有一百零八层,如果一个人若想将每个角落都搜上一遍,至少要花上半个月时间。 但在如此宏伟建筑中,却只居住七个人,平时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那一层,你若想找到他们,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但他们只要想找到你,似乎下一刻就在你眼前。 这就是吃人帮成员对七个头领的感觉。 ... ... 离此楼偏西几里外的地方,正是吃人帮总部的外缘处。 沈苛与小蜡烛终于潜了进来。 随着所见的增多,沈苛心中的怒火更是愈发高涨。 此刻他正蹲在一处危岩上,危岩在一座山峰的八分高处,他俯瞰的视野至少能瞧见方圆半里的景物。 他两人脸上汗迹淋漓,豆大的汗珠拼命般的从身体中渗出来,然后落下,落在身下的石岩上,只听嗤的一响,就被瞬间蒸发而去,而且衣衫干燥的就似到了一撮就碎的地步。 一篷偌大的火团突然从下方冲天而起,沈苛立即缩回脖子,然后石岩边缘顿时火尘缕缕,从他们的身旁卷上天空,他接着口中骂道。 “吃人帮到底在弄什么鬼玩意。” 小蜡烛小声道。 “公子,这里太热了,咋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再慢慢瞧。” 原来他们下方有一个径直数十丈大池,池中翻滚着黏稠的猩红岩浆。 而之前那些人推着的铁矿便倾倒在了池中,看样子,正是在炼铁。 但沈苛瞧了许久,却没见人从中捞出半点铁水出来,只是一拨又一拨从不知哪个地方挖来的铁矿,然后再倒进去。 沈苛相信其中绝对有古怪,一时找不出来而已。 听见小蜡烛的话,他也是点点头,道。 “好,不过不是找个凉快的地方慢慢瞧,而是早点潜入他们的内部去,这地方就算瞧上一年,也瞧不出什么花样出来。” 小蜡烛苦笑道:“公子怎么说,就怎么是。” “怎么不劝我,是不是觉得以往把吃人帮高看了。”沈苛忽然转头对他笑了,道。 “如果说吃人帮是一间房子,我们连门槛都还没跨进去了,公子别洋洋自得。” “哼,公子现在就去。”沈苛登时板着脸道。 哪知就在此刻,深处突然响彻起一阵阵衣袂带风之声,就有如锦帛被人撕开的声音。 沈苛急忙触目望去。 只见一个淡青色的影子从远处掠来,在各个山峰间稍一停顿身形,又立马撕开空气般的窜出。 虽然没有凌空而行,但速度却快到极致。 如此高超的本事,沈苛至今也只见过四个。 一个是自己的娘亲,一个是老师,一个是老头子,还有就是那个黑袍人。 不用多想,此人绝对是一个他惹不起的强者。 而且有九分可能就是,吃人帮的七个头领之一。 一想到立马就要见到正主,沈苛就忍不住血气翻腾,他总算是找到这几个人中一个了。 他真想立马瞧瞧,到底长成什么鬼样子,才能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事来。 小蜡烛已悄悄缩回了身后阴暗处,一见沈苛还痴痴的蹲在前边,着急喊道:“公子别愣着了,快过来。” “你躲好,别出来。”沈苛眉头一掀,道。 小蜡烛又待开口,只听衣袂声已近在耳畔,他急忙住了嘴,心中啐骂不已。 下一刻,沈苛的手中猛地燃起一篷青色的火焰,跟着他脚步一跺石岩,身形立马纵出。 那淡青色的影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夏姓女子。 她当然知道身后追来的二人,但她的本领高强,根本不用太过在意,若是她想尽早出去,此刻恐怕已在吃人帮的数里开外了。 既然来了,正好藉此机会,好好的观摩一番。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 虽然她身为一帮之主,系着下面万众性命,可终究只是个小女子。 这种年龄,就像一只健康的猫,不仅好奇心重,还比较调皮。 但是此时,她羊脂玉般的脸蛋上蒙上一层寒冷的冰霜,自从那栋高楼离开之后,一直到此,她已见过八处岩浆之地。 岩浆并不会令人生气,令人生气的是吃人帮的行为,居然在帮中圈养着数以万计的奴隶。 她的速度当然很快,弹指百丈,但她的眼力更快,而且还特别尖锐。 她能瞧见其中有个瘸子,断腿处裹着一层纱布,一直滴着血水,但只要落后一步,血迹斑斑的背上立马又会添上几条新伤。她还瞧见一个半边脸已然化脓的男子,虽然眼睛被脓水模糊,但一双手却不敢松开正在前进的推车。 更令人愤怒的是,一路上,至少有七十个人正在忍受非人的折磨,五十个人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二十个人因为地势险峻,精疲力竭而掉入恐怖的熔岩中。 前方又有一处令人痛恶的地方,相隔甚远,皮鞭抽在血肉上的声音就隐隐传来,她不禁觉得心中一阵绞痛,既然都是爹娘生的,为何世间总是如此的不公平,为何人之间的贱贵之分如此明显的公之于世,为何上苍将他们造出来,却又像瞎子一般冷眼旁观。 这种问题其实是没有答案的。 就算你去问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不同的答复。 所以这种问题只适合探讨,绝对没有达成一致的那一天。 一个人在思索的时候,就难免分心,她被吓了一跳。 一道黑影带起一篷青色的火焰突兀出现在她的眼中,等她瞧见来人的模样,更是大吃一惊,竟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第三十四章 巧遇 - 上匠 - 施作俑者 而且这个小男孩的眼中露出极其厌恶的神色,凶神恶煞的就只想将她给吞掉裹腹。 她从来不曾做过丧尽天良的事,万万想不到自己为何如此讨这小男孩厌恶。 小男孩当然是沈苛。 沈苛很会把握时机,他也相信自己所采取的方式很正确,如果在敌人不设防的情况下,这一击至少可以重创对方。 瞧见对方身躯微微一颤的时候,他愈发暗觉自己的办法果然不错,但下一刻见到本人的时候,他也是不由的怔了一怔,显然不敢相信那恶贯满盈的恶魔竟是一个美丽的大姑娘。 娇艳的花可以毒死人,丑陋的草却可以救活人,哼,世界还真是奇怪。 没想到如此一副好皮囊中,里面却全是毒。 沈苛早已认定对方就是吃人帮的头领,此时根本不会再去多想,口中不由的愤怒喊道:“妖女,去死。” 妖女没死。 妖女身形戛然而止,沈苛从其身前一扑而空。 然后她伸手一抓,就已牢牢的拽住了沈苛的脖子,再度化作一道淡青残影掠去。 沈苛进攻的突兀,结束的更突兀。 耳畔生风,刮人的寒风从前方击来,打得脸颊生疼,他被妖女提在手中,在山间飞快的掠过。 一道暖暖的气息从他的脖子中渗进皮肤,再传遍身体中奇经八脉,简直连半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沈苛没料到妖女如此厉害,不仅长着一双贼眼,而且还会耍妖术,弄得人身软绵绵的。 如果说沈苛身上最硬的地方在哪里,那一定就是那张嘴,这张嘴从来都没有软过,纵然此刻只要对方一松手,他就会跌入百丈高空给摔死,但他还是要说话。 “妖女,有本事松开小爷再大战三百回合,小爷之前看你长得颇为不错,一时心软才失了手,千万不要自以为是。” “实话告诉你,小爷在五岁的时候,被三只小山一样大的螳螂追杀了三天三夜,那几只畜生本事高强,小爷自知不是敌手,但你知道第四天的时候我在干嘛,哼,我在考螳螂肉吃。” “别以为你刚才占了上风,就沾沾自喜,小爷的本事高着了,劝你乘早放聪明点,到时候惹得小爷不爽,你就有杀身之祸啦。” 就是几句话的时间,吃人帮的老巢已落在后方,沈苛暗忖,这妖女的本事果然高强,自己既然落入这般毒辣的人物手中,那下场实在不容乐观,口中更是不停的骂着。 “妖女,毒妇,你行事残忍歹毒,将来一定会死得惨不忍睹。” “而且尸体都没人去收,不过三天,就爬满了虫儿蛇儿,一身好好的皮肉就被它们分赃了。” 夏姓女子始终一言不发,可一听此话,不由觉得一阵恶心。死后被一群肮脏的虫蚁糟践,实在是一件不容忍受的事,不耐烦的喝道。 “闭嘴。” 若要沈苛乖乖的闭嘴,最好的主意就是把那张嘴巴割了,所以他不仅不闭嘴,反而声音更大了,口中哈哈笑道。 “妖女害怕了,你害怕是正常的,一个人只要做了太多的亏心事,总难免心虚的,我真是为你担心呢,你说将来到了地府中,阎王爷爷一算你这辈子的所作所为,一脚把你踹入畜生道里去了,投成个什么鸡呀狗的,该怎么办才好。” 夏姓女子知道这小男孩已误认为自己是吃人帮中的人,但她向来不愿跟外人解释,误会往往越描越黑,最好的解释常常就是沉默,更何况她的性子傲慢,脾气古怪,别说沈苛对她无法产生一点威胁,即便是危及性命的时候,也绝不会跟外人解释什么。 一个人将死的话,往往都是心虚的委曲求全。 她既然会对那些奴隶生出怜悯之心,心地自然不坏,沈苛在她眼中,不过就是个孩子。虽然说话比较歹毒,但孩子就是孩子,孩子的品性总不会太劣,她本打算将他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可后面却一直跟着两只讨厌的苍蝇,若是对他下毒手,那这条性命还得归咎在她的头上。 并非所有人,都能将雷离与叶吹当做苍蝇的。 但这小男孩实在不识相,都已成了别人的粘上之肉,说话仍是如此肆无忌惮。难道不知她手中只消微微一用力,这条小命也就得归天,倘若任由他一直聒噪下去,她不敢保证会不会下一刻就忍不住的将他给掐死,所以沈苛的这句话说完之后,一道冰凉的气息蓦然从其脖子上窜了进去,随后沈苛只觉咽喉处一片寒冷,似乎就此冻结。 他被那股寒气激得一惊,以为妖女终于开始露出面目对他下手了,又待开口大骂,哪知口中居然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嗬嗬”之声,就宛如被人灌毒药的声音。 他不知道妖女对他做了什么手脚,可浑身发软,现在更是连声音都被控制,到了此刻,显然真的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沈苛垂着身子,也垂着头,时间在他心中慢慢默数,身下的景物在他眼中掠过,在天府上的阳光照耀下,每一处地方都显得格外的干燥。 直到他默数到三千五百七十二下的时候,眼中忽然一暗,身子已落入一片冰凉的空气中。 速度太快,他只能瞧见身下已由明亮变成了晦暗,用尽目力看了许久,才发现此刻竟已深入到了一片荒凉的老树林中。 老树林的树木当然已有些年头,至少空气中,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苍老味道。 苍老的味道如何闻出来? 许是淡淡的腐叶味,淡淡的树脂味,淡淡的新芽味,加上几片落叶之声,几声鸟鸣之声,在融入一片稍大的静谧地带。 不多时,眼下的景物忽然一凝,本是飞掠的状态也跟着静止,跟着静止的还有那刺人的劲风。 风刮得太快,血液都犹如被冷的僵住,此时风一去,整个脸部迅速温暖起来,沈苛觉得很是舒服。 然而令人想不通的事,为何妖女无缘无故的跑到老树林来,又为何无缘无故的停在老树林中。 就在此时,他又动了,不是前进,而是向上飞去,枝桠树叶扫过脸庞,刷得生疼。 但速度很快,几乎弹指间,已立在了一颗古苍的老树巅上。 到了树巅,视野豁然开朗,沈苛极目望去,居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风,林海宛如碧波,化作一片“哗啦啦”的波涛之声。 沈苛没想到在没有水的地方,也能听见如此美妙的声音,而这种声音,竟能让一个人快速的冷静下来。 当他就要沉浸其中的时候,忽然响起一阵吵杂的声音。 正是衣袂破风之声,来人很快,空气都被撕得刺刺作响。 如此偏僻的老林中,居然还有人来,沈苛立马觉得其中有古怪。在他眼中,不寻常的事,通常都是古怪的。 他透过层层树叶,凝视下方,发觉自己的树下竟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蓬松头发,露肩袒背,一身古铜色的肌肤虬结盘生,健硕非常,自上往下看,就像是一只猩猩。 他从未见过这人,这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本就很难让人忘记的。 突兀的,毫无征兆的,有人一声大喝。 “前方是谁,给老子让开。” 话音还未落下,说话的人已冲了过来,抡起偌大的拳头,就朝前面的人砸去,地面上的落叶被拳风卷起一大片,在拳头下打着旋儿。 表面的落叶一般时日较短,但被这一拳掀开,顿时一股腐臭的气味冲天而起。 沈苛不由的皱起了鼻头,眼睛却一眨不眨,他视野有限,透过叶间的缝隙能看见的事物寥寥无几,所以他更得细心,更得专注。 下方,眼见那拳就要正中那人的背部,谁知那人徒然转身,然后那迅猛的一拳就似被八百根无形铁钉给钉在空中一样,立马被钉得死死,一动不动。 随即只听出拳的那人又惊讶又恐惧的喝道。 “你到底是谁。” 听声音,他就像见到鬼一样。 紧跟着下方又传出另外一种声音,显然是另外一个人,他的声音中有不可掩饰的惊异,放佛一切都不可思议。 “三哥,这人是谁,怎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我怎么知道,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那“三哥”立马高声道。“快说,你是谁,为什么跟老子长得一样,不然活撕了你。” 另一个人又说:“三哥别急,让我来问问他。” 然后只听他道:“想必阁下也很惊讶,我问你,你如实回答,然后你问我,我也如实回答,相信定能将此事说个水落石出。” 那人没有开口,但沈苛却瞧见他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来?”之前说话之人立即问道 那人依然没有开口,但打着手势,连连指着西方,沈苛一瞧,心想原来是个哑巴。 另一个人又问道。 “你要到那里去?” 那人又用手指连连指着东方。 接着响起莎莎的脚步声,问话的那人渐渐走近哑巴,几乎就要靠到他的肩膀上去了,而他的模样也渐渐映入沈苛的眼帘。 是一个格外温和的男子,连动作都十分随意,全无半点硝烟气味。 那男子虽然靠近,但说话的声音却没有变小,似乎故意要说给他人听。 “你到那里去干嘛,是不是去找人?” 那大汉点点头。 男子立马又道。 “那人之前不是你的伙伴,但只要你见面之后,就成了伙伴。” 那大汉又点点头。 男子语气中开始显得有些激动,有些兴奋,急忙追问道。 “你从西方来,有没有人让你带什么话给你东方的伙伴。” 那大汉将手掌在自己脖子上一割,又指指自己的鼻子,然后两只手画了一个圈。 男子再不开口,闭着呼吸沉默半响,大吁了一口气,笑道。 “好了,你可以问我了。” 那大汉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人最怕与人交谈,所以他的动作简洁利落,将手指对着男子一指,然后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果然,那男子立马理解透彻,笑道。 “没错,就是我,除了我本人,谁能知道这其中衷曲之事。” 随后他转身招手笑道。 “三哥,快过来,原来是自家人。” 沈苛在上面听得一头雾水,只觉两人之间的对话莫名其妙,简直有些风牛马不相及。但他心思聪慧,其中疑点又多,知道此事绝不会太简单。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三五章 决裂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下面响起莎莎声响,一个赤膊大汉渐渐落入他的眼中,而这大汉的身影,竟然很是熟悉。下一刻,沈苛险些惊呼出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下面的大汉与哑巴居然生的一模一样,就连体形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并不认识这人,但夏姓女子却认识。这大汉赫然就是雷离,那温和男子便是叶吹,至于那个哑巴,她也不知来历。显然,他二人一路追踪夏姓女子,追到此处的时候,突然遇见下面的哑巴,脚程便被停滞于此了。这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但相遇的人却似乎有种紧密的联系。雷离脸上依然有着不曾消去的惊疑,但他十分信任叶吹,从心中已将叶吹视作自家兄弟,既然是自家兄弟口中的自家人,那也等若他的自家人。他属于一根筋贯通全身的那种人,向来不愿拐弯抹角的去想问题,以至于心中没有什么城府,浑身松懈,大大咧咧的便走了过去,打算跟对方和手言好。没想到的是,那哑巴居然也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见雷离伸出手掌,急忙也将手掌伸出,看样子,不仅误会已经化解,而且他还有心去结交一番雷离这种人物。沈苛透过叶间看的清楚,见两人神情欢喜,举止随意,全无警惕之意,心想原来这几人真是自家人,看来倒是自己心眼太多了。就在此时,忽然下方雪亮一闪,只见站在雷离身后的叶吹竟从袖中滑入一柄尺许长的雪白匕首,手中毫不犹豫对着雷离背心一送,一尺长的匕首轻松地插入雷离的心脏之处,没有丝毫阻滞之力,显见是柄削铁如泥的利器。雷离只觉背心一凉,紧接着心脏骤然一麻,然后剧痛犹如从血液中传遍百骸四肢,他一声大喝,正待收掌回击后方,但一用力,右掌竟犹如被铁钳死死钳住一般,蓦然惊觉,原来自己的手掌还在那哑巴的手中。到了此刻,他哪里还未醒悟过来,自己的五弟竟然与外人早已勾结,想到从前的时光,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们七个兄弟之间,叶吹是第三加入进来的,当初吃人帮初具规模之时,不知有过多少次浴血奋战,殊死拼搏,性命岌岌可危之时,但三人却还是在一场场血腥残酷的祸乱中生存下来,带领着一个小小的帮派发展至今。更别说,吃人帮现已是黑隶大狱中四大帮派之一,只要跺一跺脚,局势将因此彻底颠覆,实力俨然一至于斯,而以叶吹的地位,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六弟竟会在这种时候背叛帮派。就在他心思转换的当头,一股强大的气息猛的从身后卷出,跟着一道磅礴的巨力撞上他的背部,顿时骨裂声卡擦只响,他的人化作一条线般的飞了出去。砰的一声,他的身子已撞上一颗古苍的老树,那颗老树立马响起一片破裂声,似乎正在承受难以承受之重一般,不过几个呼吸,裂缝从树根一直蔓延到整个树身,咔咔一响,老树裂成数块。那一剑正中心脏,此刻,雷离的口中大口呕着鲜血,因为心脏破裂,已成不可收拾之局,而刚才这掌更是雪上添霜,元力穿过身子,已将气海处击碎,一身修持从此作废,就算有妙手回春的神医在此,也不见得能医得活这条性命。但他却浑然不觉,他因为叶吹的行为而感到愤怒,而感到羞耻,这种感觉比修为废去更令人痛苦,可他依然不甘心,依然不相信,他不相信叶吹竟会同流外人对帮派下手,他认为一定是他与自己有私仇,所以他大喝。“你是不是跟我有仇,你是不是没有背叛大哥,你只是跟我有仇是不是?”叶吹笑了,他的笑容很嘲讽,很厌恶,似乎跟自己几年的兄弟在他眼中,却是如此的让他痛恨,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他瞧着雷离冷笑着说道。“放心吧,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我会慢慢把楚天晴那几个兄弟请下去陪伴你的。”说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一片冰凉。“就凭你,也配跟我结仇,我之所以先干掉你,只是一直都看不惯你那不可一世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骄狂跋扈,除了将楚天晴那个混蛋放在眼中外,我都恨不得将你给掐死。”他又大吁一口气,笑道。“不过还好,你总算要死了,我也从来不跟一个死人斤斤计较。”一句话,他的神情已变换数次,一张温和的脸竟然显得格外的狰狞异常,似乎在这一瞬间,他压抑多年的情绪突然迸发出来,负面作用一泄如注,已使得他再也不能支撑下去。瞧着那张狰狞的面孔,沈苛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丑陋,一个人的变化竟会在眨眼间出现如此巨大的落差,实在让人一时无法接受。雷离眼中已经起了血丝,裸露的身子青筋直冒,脸庞青白交替,既是愤怒,又是悲怆。他眼中的血丝不是因为伤口的缘故,也不是因为他愤怒的缘故。而是难过。他确实很难过,以他铁铮铮的一条好汉,也忍不住凝聚起了泪水。为了不让泪水流出来,为了不让泪水在小人面前流出来,他忽然紧闭双眼,深深吸上一口空中那污浊的气息。对他来说,这个世间都已经变成了污浊肮脏的。然后他才睁开双眼,眼中已血红一片,放佛连眼珠上都攀上了些许血丝,鲜血从他口中流入胸前,又从胸前流过腹部,大腿,一直流入鞋子中。鞋子已湿,他脚下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好大一片,但他却不理会,死死盯着叶吹大声道。“为什么,就算是我的错,可大哥那里对你不起,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叶吹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此时他渐渐迈着步子,渐渐走向雷离,手中屈指一弹,一道劲气破空而去,瞬息落到雷离的脚筋处。然后又弹出三道劲气,分别射入雷离的手筋与脚筋上,噗噗几声闷响,雷离四肢筋脉上瞬间冒出一股鲜血,显然从今以后,雷离就已是一个真正的废人。做完此事,他又才开口冷笑道。“你还真是笨的可以,楚天晴这个伪君子,从一开始都在利用我们而已,你却还天真的认为他将你我当做兄弟。实话告诉你,你笨,我可不笨,我早在五年前就看穿这个伪君子的想法,如此轻易就想将我当做垫脚石,我可不干呢。”雷离脸色一片惨白,从叶吹的口吻来说,他不仅从未真正融合到他们当中来,而且心中竟还一直很是痛恨他们,没想到以往那同生共死的感情却是如同泡沫般虚伪的东西。在他看来,大哥一心待人,从来不曾利用自己,只是叶吹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罔顾义气,为了掩饰自己的丑陋行为,而放出的遮掩之词而已。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去怀疑大哥。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容忍别人辱骂大哥。所以他因为愤怒,牙齿咯吱作响,如果不是他今日被小人暗算,一定会打得这个畜生血溅当场,口中喝道。“少给老子放屁,不允许你再侮辱大哥,就当是我们瞎了眼,竟然跟你这种人称兄道弟,你这种小人不配做我的兄弟,更不配做大哥的兄弟,以后不要当着老子的面提起大哥的名讳,我觉得脏。”到了此时,他居然仍是一心一意向着楚天晴,如果不是至情至性之人,又怎能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而却只是为了他人争上一句口头上的气呢?叶吹不是这种人,他也不能领略到这种人的心态。在他眼中,宁愿将自己一生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只有疯子与白痴。这种低劣的感情,他一向都很排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人世上最真挚的劝诫,是最贴合现状的真谛,是一代代人传承下来,甚至是一个时代一个时代传承下来的无上至理。每个人都应该学会这句话,运用到自己的人生中,然后将其融会贯通,独自步上人生的巅峰。若是一个人有太多的低廉的情感,那势必步步该灾,脚脚磕绊,如何又能在这吃人的时代中脱颖而出。世人皆自私,一个人的大义,绝对只能在这种长久以来的浪潮中悄无声息地湮灭掉。自私的人,最讨厌便是这类人,或许是因为他们嫉妒,也或许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人的私欲实在太多,而能看破私欲的人却太少。所以这世上自私的人也前仆后继的陆续冒出来,根本没有止下的那一天。 雷离也自私,所以他此时很后悔,他曾经因为下属说话太慢,竟依着自己的脾气将他给打死了。没有人生来就愿意做弱者的,他也是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一步步小心翼翼的成长起来。那个下属呢? 第三十六章 惊觉 - 上匠 - 施作俑者 那个下属呢? 他本事低微,老天却将他送入黑暗的狱中,但他还是渐行渐忍的生存下来,是不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希冀过重返外界的时光。那个希望就犹如无穷黑暗海域上的一盏明灯,只要落入眼中,就绝不会再让其逃走。 有希望的人,是不是最快乐的? 但他却毫无征兆的将他的期望击碎,快的就连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强者难道天生就可以任意操纵他人的性命么? 不是的,绝不是的。 雷离又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自己今天已难逃一劫,但他的希望却还没碎。 他感怀曾经的所作所为,他更感恩大哥这五年来对他的照顾与关怀。 他希望自己死后能赔偿那些跟他无怨无仇却被他杀了的人,他希望大哥能早点看清叶吹这个肮脏的小人。 叶吹站在雷离的身前,睥睨着他那血迹淋淋的身子,他很喜欢用俯视的目光去看别人,但他从来不敢去俯视雷离,因为他需要忍耐,他不敢因为自己的嗜好而露出马脚,更因为雷离很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与他之间的差别。但现在什么都变了,曾经一度那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条死狗般躺在他的面前,他只需要用手指轻轻一捏,就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松的将他捏死,还有什么事情更能令他开怀,令他激动?他毫无隐瞒的将自己脸上的怨恨与痛恶给彰显出来,张狂笑道。 “你真是不知羞耻,跟你做兄弟,哈哈,我会稀罕跟你做兄弟?我从来都没将你们当做过兄弟,一直都是你自作多情罢了,瞧瞧你这幅狼狈的样子,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雷离已不再开口,就连眼睛也不再睁开,似乎再看上一眼跟前的小人,就会玷污上自己的眼睛。 他的心脏已经跳动逐缓,渐渐的失去了昔日的强搏力度。他气海中的元力已经溃散,就连一丝都提不上来。 所以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一切都是徒劳,那只会更令人耻笑。 叶吹一直都在说话,其中夹杂着嘲弄,鄙视,痛恨,兴奋,还有许多令人切齿的丑恶情绪,面目显得异常可憎。 但在雷离耳中,叶吹的声音离他好远,远的他根本无法听清,模模糊糊的,既不好听,也不难听。 常人一心不可二用,因为他的心在别处,所以他听不清。 他忽然觉得人还是一心一用的好,若是一个人一心多用,就不会太专注,注意力就不会集中,这样的人,到头来,往往会得不偿失。 良久后,声音渐弱。 叶吹因为刚才激动的情绪,以致于他脸上都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晕。 他已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这种感觉舒服极了,唯一可惜的是,雷离一点都不配合他。 如果雷离涨红着脸跟他据理力争,那才有点趣味,那他一定不会这么快的失去兴趣。 但他不担心,因为在不久的将来,还有楚天晴来重蹈他的覆辙,届时他可以将现在没有倾倒出来的东西,尽数倒出。 他相信楚天晴一定不会让他失望,到时候想说的话一定很多。 想到这些,他心跳又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他已迫不及待的想去实施后面的计划,已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楚天晴那难看的表情。 所以他已打算清理掉眼前的垃圾,这种垃圾,留着实在碍眼。 他笑着开口道。 “你觉得怎么让他死才好呢?” 他当然不是对雷离说话,但场间还有谁能回答。 只见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哑巴忽然上前几步,盯着雷离,神情漠然道:“死的越早越好。” 此言一出,除了叶吹与他本人以外,在场的人都不禁微微一惊,原来他不仅不是哑巴,而且语气声调都跟雷离一般无二,实在无法想象,这世间竟有如此酷似的人,简直已叫人分辨不出。 一直不曾开口的雷离猛然睁开双眼,死死盯着那假哑巴,沉声道。 “你到底是谁,竟跟我如此相似。” 那哑巴面无表情,开口道。 “我从前是我,我现在是你,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雷离已明白,此人之所以出现的缘故,只不过是代替自己的身份,如此做法,好处实在太多。 他本已隐隐为大哥担忧,此时的心情更甚,但一系列的变故,却又这般的让人无可奈何。 暗暗叹了口气,他又不再说话。 叶吹却不放过任何讽刺雷离的机会,他立马又兴奋起来,叫道。 “你不光笨,见识还浅,难道你不知道世间匠术万千,改形换貌的只是小道么,你说像你这么无用的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他本还有许多话要说,需要用到的词藻都已想好,但场间忽然发出另一种陌生的声音,来的太过突兀,以至于将沉浸在这场纷争中的几人吓得一惊,叶吹的声音戛然而止,余光四瞟,手攒着拳头,大喝道。 “是谁。” 那只是一声叹息,无论在什么地方听见都不会觉得跟平常的叹息有什么不同,但对于此刻来说,却无疑有如惊雷炸响在众人的耳中一般。 沈苛的心思尽在下面,从愤慨到不忍,不忍到痛心,痛心到同情,同情到沉默,就算他已能开口说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这声叹息突然响起,他也是惊了一下,随即发现出声之人,竟然是一直冷漠无言的妖女。 他不能瞧见妖女的面容,也不知道她又起了什么心思,稀奇的是,她也会叹息,她居然会为了下面事不关己的事而叹息。 她一生恶事做尽,人性丧失,役使奴隶就已令人痛恨,更可恶的是简直不将那些奴隶当做人看,这样的人物,难道还有良心? 叶吹本事不低,之前惊骇下不能一时抓住敌人位置,但稍稍定下心神一默想,便知道声音源自树巅。 但他仍是东盼西顾,似乎很是紧张。 然后,他手中忽然一扬,雪光一闪,那柄利器已化作闪电般的激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 沈苛睁大眼睛,只觉下方突然闪过一抹亮光,然后便见到一柄匕首已飞射上来,在眼中翛然便至。 眼见那柄泛着寒气的利器就要刺破自己的脑袋,突然眼前一白。 一只宛如白玉般的皓腕落入眼帘,肌肤白皙,玉指葱葱,无暇无疵,许些细微泛红的小血管浸泡在那白玉般的肌肤中,令人不忍转移目光。 沈苛虽然两世为人,但于男女之事却很懵懂,一路上也不为妖女的容貌所动,此刻突见如此白皙娇嫩的肌肤,也是微微一愣神,随后只觉逼人的寒光刺入眉心,猛然惊觉过来。 匕首尖锐的一点星光已离他眉心不足三寸,匕首本身散出的寒气已使得脸颊一片冰凉。 冷汗悄然渗出额头,他又才见到两根葱葱玉指竟然夹住了匕首中端,纹丝不动。 原来自己的性命,却是被妖女出手相救。 一念至此,他本对她那强烈的痛恨情绪也不由得减轻一些,但转念一想,这种女人根本没有人性,恐怕今日救我也是另有什么恶毒的打算,心中一哼,仍是丝毫不领情。 这时,忽然刺啦啦一片碎响,一道劲风自下方卷入上空,将层层厚实密集的树枝老叶击的节节碎碎,纷纷撒扬落下。 叶吹将障碍扫除,视线大开,但见到树巅上的人,眼眸顿时一凝,神色间变得十分警惕起来。 他本以为一曲帮的这女人早已将他们摆脱,此刻就算没有到家,也必然到了数十里外,哪知竟一直隐匿此间,这样一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岂不是让她尽数瞧了去? 不但他大出意外,雷离也感到稀奇,但他此时自身不保,已没力气去理会这件事,而且对于他来说,她跟叶吹这小人的矛盾越深越好,自然很乐意见到这种情况。只是想到片刻前,自己本就是为了追踪对方而来,却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一番如此变故,到头来还落得如此田地,不禁感慨世事果真变换无端,处处无常。 那大汉见叶吹如临大敌的模样,自知对方来历不凡,死死盯着上方,神情肃穆。 他奉命行事,除掉雷离,然后扮成其人,与叶吹同手潜在吃人帮中,到时机成熟时,与外界里应外合,将吃人帮连根拔起。 这是一桩艰巨的任务,不容有丝毫差池。 如果事迹败露,那大哥的诸般计划将付诸流水,这点,不但是大哥不能接受的情况,就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所以他此时杀机已起,已不打算留下活口,口中问道 “此人是谁?” 叶吹面目暗沉,眼神阴翳之色闪过,低闷道。 “一曲鬼的夏帮主。” 闻言,那汉子心神大变,万万想不到如此娇滴滴的一个姑娘,竟是大狱中四大帮派之一的头领,但他面上依然没有表情,冷笑道。 “原来是夏帮主,常听人说起,今日倒是一睹尊容。” 听其口吻,似乎他的来历也不寻常,本事也不低。 不寻常的地方只有几处,至少露出水面的只有几处。 显而易见,他至少有九分可能来自撒手西去。 第三十七章 命大的雷离 - 上匠 - 施作俑者 显而易见,他至少有九分可能来自撒手西去。△¢頂點小說,www.23wx.com 而沈苛心中更是讶然,他一终认定妖女是吃人帮中人,早已将她视作十恶不赦的女人,可听见叶吹的话,她居然是一曲鬼的头领。 此时狱中的形势他已颇为知解,如何不知一曲帮乃是跟自家中庸帮分庭抗礼的一个大帮。一曲鬼落人话柄的事实在太少,并非一个作恶的帮派,他记得喝酒时娘亲也曾提起,一曲鬼这个帮派虽然实力雄浑,但行事总算有度,一般不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只是那两个头领做事邪里邪气,让人着摸不透。 一想到自己之前种种恶言相击的话,不由得脸上一红,既是羞愧,又是尴尬。 夏姓女子一脸平静,一袭素色衣衫微微随风起伏,手中提着沈苛,漠然道:“你们的事,我没有心思理会,如果想灭口,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大汉冷笑道:“我们怎么会信你的话。” 她摇摇头,道:“信不信由你。” 大汉凶光更炽,他没想到这女子的性格如此倨傲,说话不留半点余地,但他毕竟也不是省油的灯,今日事关重大,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虽然她的本事很强,但也不一定能强过他二人联手之势。 他拳头紧握,元力已渐渐在体中活跃起来。 气氛已僵。 叶吹见过对方出手,知道其境界至少处于知彼境巅峰,与楚天晴乃是同一个层次,而他较之他们要弱上一线,旁边的这个新伙伴也最多是知彼境大成期。一旦交手,也不见得能留下对方,反而还多树立一个仇敌,眼见局面一触即发,他忽然笑了。 “夏帮主身为一帮之主,叶某相信一定是位言出必践的人物,而且我更相信夏帮主的胸襟抱负之大,我们又何不把手言和,共同图谋大事,相信有了夏帮主这等人物的加入,更是如虎添翼,灭掉吃人帮不费吹灰之力。” 夏姓女子又摇摇头,淡淡道:“我没兴趣,你既然信了我,我也不想多说废话,就此告辞。” 叶吹急忙道。 “慢着,夏帮主既然不感兴趣,叶某也不强求,但是我们只信任夏帮主一人而已,还请将手中的那孩子留下。” “不行,这孩子不能给你。”夏姓女子瞧了一眼手中的沈苛,淡淡道。 说着,她脚尖在树巅叶上轻轻一点,身影化作一道模糊,跳跃在林海上方,渐渐消失而去。 叶吹啐骂一口,心想留下那小孩终是大患,但他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对策,更遑论此刻对方已经远去。 本来一件天衣无缝的美事,居然一开始就出现隐患。 他越想越怒,突然并指成掌,一个箭步站在雷离的身前,抬掌就是一拍而下,浑厚的掌力顿时倾泻到雷离的身子上,砰的一声,厚厚落叶猛地从雷离身下挤出,咻咻飞射开来。 地面因此一掌,已陷下几寸。 叶吹再度挥掌落下,一道血箭从雷离口中射出。 地面再陷几寸。 旋即叶吹宛如疯狂,口中咒骂成串,连连挥掌落下,骨裂声顿时不绝于耳,林间飞鸟齐齐嘶鸣,聒噪着穿过密林,自林海上方一散而开,投向远方。 似乎就连鸟儿也不愿去瞧如此惨不忍睹的一幕。 它们会不会想,为什么这种生灵总是喜欢自相残杀,难道这就是他们的乐趣,就跟我们喜欢吃虫一样。 许久之后,林间已静谧下来,鸟儿散尽,落叶无声。 就宛如那棵破裂成数块残骸的老树前,有一个完全嵌入地面的人,无声无息。 这人胸膛下陷,不但其中骨骼尽碎,内脏也毁,那处血肉模糊的地方可怖异常,看来已是死了。 脚步声忽然响起,一道人影渐渐从远处走来,他的脸上已有许些皱纹,却面目慈祥。 可此时这慈祥的面目上也露着一抹悲叹之色。 这慈祥的老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神色,是不是他刚刚目睹了刚才发生的悲惨事,所以才会不忍,才会叹息。 面目慈祥的人不多,心存仁慈的人更少,这位老人是不是也是假慈悲? 这点没人知道,但至少沈苛会毫无条件的信任他,他知道这位老人的确有着伟大的慈悲心。 他是谁,自然便是一直跟踪沈苛而来的那个老人。 老人缓步走近雷离,围着他的身躯踱了几圈,然后蹲下身子,探手捏住他的脉搏。 脉搏已止。 老人叹了口气,手指离开他的脉搏一寸,并不撤回,接着指尖处忽然窜出一道寸许长的火焰,火焰一接触肌肤,却没有丝毫烧伤的痕迹,反而犹如无形般没入其中。 这道火焰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老人将元力换了一种形式。 这种形式杀伤力不强,但对于探人经脉却有着独到之处,这一是老人的本领之一。 火焰钻入雷离手腕中,却没有离开老人的指尖,两者之间有如一根细线般紧紧相连。 过了半响,那似线般的火焰散去,老人收回手指,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胸前瞧了一阵,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跟着将小瓶倾斜,一些黄黄的粉末自瓶中纷纷洒下,落在那人的胸前。 再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莫约指目大小,色泽不佳,形态却炼的浑圆。他掰开雷离的嘴唇,将药丸塞了进去,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壶,揭开壶嘴,一股清香酣醇的味道登时弥漫而开。 将那粒看似珍贵的药丸喂给这人,老人并不在意,但此刻眼见自己要将一些酒水白送于人,他脸上居然显得很是肉痛,似乎这不光是一点酒水的问题,而是在割他的肉。 但老人终究还是朝那人口中喂了一口,只是一口,没有第二口。 酒水和着血水,将那粒药丸冲入咽喉,渐渐的融化在了他的食道中。 喂下酒水,老人自己张口猛灌几大口,吧嗒吧嗒享受极了,然后再不理会这人,口中哼着小曲,缓步朝一旁走了。 时光不止,哪怕天上的那轮日光不灭,时间也绝不会因此而停下半秒。 该长大的人总会长大,该来的事总会到来。 悔不当初。有些事本就是不能挽回的,雷离今日失去的东西也不能挽回,这已经与后悔无关。 不可避免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挽回过来? 如果他还能重新来过,是不是会从一开始就先将叶吹这个人找出来,然后打死。 又如果他此刻活了下去,是不是会用爬的方式也要爬到大哥面前,告诉他今日发生的事。 事实上,直到半个月后,他已能睁开双眼,但从前那个人人惧畏的一条猛汉,现已成了连条狗都打不死的残废。 事实上,在他昏死的十几天,鸟儿已将其当做了栖身之处,污垢粪便拉满一身,丝毫不觉得这人的可怕。 ... ... 眼中的景物如画面在眼中掠过,但真实。 沈苛被人提着行了大半日,经过的地方很多,很美。 唯一遗憾之处,就是他仍是浑身发软,不能发声。 误会已经化解,他对俘掳他的女子已经不生气了。而且她没将自己交给那两个人,更是救了他性命。总体算来,他已经欠下两条人命了,所以他对她很满意。 唯一不满意之处,就是如此大好时光,他俩完全可以把手同游,看看这大好风光,聊聊趣味篷生的事,岂不快哉。 他一直很有自信,自己的故事很有趣。 有趣的故事总是能令人愉快的。 而且她的脸一直紧绷,处处透着冷漠,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不言而喻,正适合听这种故事了。 但问题在于,他有口难言。 现在有一块山,很大一块,山很高,壁很陡,如削得光滑的墓碑拔地竖起,上端在白色雾霾中已远得看不清面目,常人见着都得心生敬畏,何谈翻逾而过。 就算是强如夏姓女子也只能望洋兴叹。 在伟大事物面前,当然只有叹息, 在力不从心的时候,当然也只有叹息。 有些事情,本就常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虽然斗志昂扬,可惜事与愿违,最好叹息过后,还能积极的去直面人生。 山的背后,就是一曲鬼的窝穴,所以若想返回老家,须得绕过此山才行。 山麓下,静的可怕。 巨山中时而响起野兽震霄般的嘶吼,更显得很静。 静分几种,一旦心虚的时候,也属于静的一种。 此间的风很凉,飕飕涌入衣襟中似欲碾裂肌肤,沈苛只觉全身一片冰冷且疼痛,尤其是有时斜眼瞧见光削的崖壁上,各种极其丑陋的飞兽露出一排排血淋獠牙,连冷汗都流了出来。 一想到那白森森的骨爪扣在如此光滑的崖壁,他就忍不住打寒颤,心想,这要是抓在自己身上,恐怕肠子都得抓烂。 可稀奇的是,一路上竟无一只畜生前来冒犯,居然相安无事的穿过长达十里的山坳。 一出山坳,阳光亦复倾洒而下,那种压抑的沉闷之气顿时一空。 然后再行不足半里,一片银光粼粼的湖泊突兀的惊现在巨山之后。 第三十八章 一曲鬼 - 上匠 - 施作俑者 湖泊很大,极目远望,不及尽头。 湖水很蓝,万钧碧波。熠熠生辉。 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偶尔兀现一抹彩虹,可见水雾极重。 经过半日的奔波,沈苛突然跌入这湿润的地带,仿佛连身上的尘埃都给洗去,从头到脚已变得干净透彻,精神又复抖擞。 到了此地,夏姓女子眼中也罕见露出微微欢喜之色,她出门不过一日的光景,见过的人物,景物,事物也算不少,但与自己的居地一比,简直就跟臭茅坑跟大仙宫一样让人一目了然。 其中的差距,相信瞎子用鼻子都能闻出来。 黑隶大狱中能有这般地域,或许就连黑隶王朝的人都不知晓。 坐牢与享受可是两条平行线,怎么能有交点。 但世事就是如此,当你认为理所当然的时候,它偏偏要背道而行。 平空而行,对于知彼境巅峰来说,太过艰难,一口元力提起,也最多坚持数十丈,而且体力也极其浪费。 只有修持到了立鼎境中,体内元力浑厚,全身经脉皆通,百骸四肢尽淬,方能御空而行,到了那时,瞬息千里不是空话。 当然,若是身怀稀罕的飞行匠术,又另当别论。 夏姓女子手中提着一个人,飞掠了半日光景,臂力早已酸麻,此时沙滩平夷,没有借力之物,愈发吃力。 虽说仍然可以借助地面的反弹之力,但一蹦一跳,对于女子来讲终究不雅,对于一帮之主来说更是失了威慑力。 所以她飞了不过数丈,便落了下来。 软和的鞋底踩在软和的沙滩上,十分舒适。 渐行渐近,一曲湖水虽无激浪,但干干的细沙也渐渐变得湿润起来,湖泊近在眼前。。 不多时,夏姓女子便行到湖边,在阳光反射下,整片湖面上犹如撒着银末,随波而动,美丽异常。 岸边停泊一条小船,船的木料已然陈旧,底部也已起了青斑,它一动不动的扎根于此,就像自从它造好之后就从未行驶过一般。 此船身有一丈多长,船头上躺着一个人,一口锅大的草帽正盖在头上,呼噜的声音从中传出,看上去,这船家是在睡觉。 夏姓女子一身不响,提着沈苛上了船。 船身受力,微微摇晃。 那船家一跃而起,仓啷一声,不知从何处拔出一口铁刀,喝道:“是谁。” 夏姓女子开口道:“老杜,是我。” 这船家名叫老杜,老杜的身子很干瘦,身段很矮小,那口铁刀厚重看上去只怕有八十斤,他看起来却不足五十斤。 他一见来人乃是帮主,大吐一口气,但神情中居然没有太多恭敬,淡淡道:“帮主有什么事?” 他一个撑船人,居然问别人有什么事,情况不是明摆着么? 沈苛暗暗好笑,觉得这人实在是个笨蛋,竟然连自己身份地位都摆不清楚,真不知这夏帮主该怎么处罚他。 哪知夏姓女子不仅不生气,反而带有恳请的口气笑道:“老杜,麻烦你载我一趟,我回头给你带烧鸡。” 老杜一口回绝,斩钉截铁道:“不行,还有一个白花花的娘子在等我,我不能辜负人家。” 夏姓女子一怔,脱口道:“什么?” 老杜不耐烦的道:“什么什么,我适才正在跟小娘子约会,好不容易才两情相悦,就要宽衣解带,那晓得你硬生生将我们拆开,真不知她此刻伤心到那种程度了,我得早些回去解释清楚。” 夏姓女子脸颊绯红,方才听懂那小娘子只是老杜梦中的人物,什么白花花也都明了,口中嗔道:“既然你、你有事,那将木船借给我,我自己划过去。” 老杜跳了起来,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大声道:“不行不行,这是我吃饭的家伙,怎么能给你。” 夏姓女子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老杜双腮深陷的脸颊上,暗淡无光的额头下,一双茶色的眼眸一转,拍手笑道:“这样这样,我去会我的心上人,但不能赶我下船,你自己划过去,然后我醒来时,船岂不是还在我这里。” 然后不等她开口,又道。“不错不错,这是个好办法,你自己划,我先去了。” 话罢,他身子一躺,草帽一盖,紧接着便又复响起呼噜声,果真立时睡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瞧过沈苛一眼。 沈苛听得纳罕不已,低垂的目光只能瞧到那人的下半身,只见那人腿间不着衣衫,肌肉萎缩干瘪,但那双脚板居然大的出奇,至少要比常人大上三倍,上面厚茧成层,老纹深刻,就比整日在田里干活的苦牛还不如。 夏姓女子叹口气,丢下沈苛,伸手握住依在船缘的陈旧竹竿,一提竹竿,夏姓女子白皙嫩滑的手背上顿时现出许些细筋,没想到这两丈长的竹竿已重到如此地步,就连知彼境巅峰的夏姓女子提着都隐隐吃力。 竹竿在浅水底中一撑,哗啦一声,船只已动,缓缓的朝湖中行去。 水声在船下细碎作响,呼噜声渐渐小了起来,懒懒的湖水在阳光下舒卷有声,这都是一些令人松缓心神的声音。 沈苛仰面躺在船上,看着眼前摇船的夏姓女子。 柔滑的青丝盘成一个云鬓堆在头上,鬓上插着一支漆黑的簪子,双眉飞入两鬓,肌肤白皙,朱唇红润,俏鼻秀气,异常美丽。 沈苛看了好一阵,渐渐的痴了,眼睛一眨不眨,神魄不知去了哪儿。 夏姓女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发觉沈苛正痴痴的望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目光却不见半点别的意味,她虽然被人经常被人注视,但如此痴痴的目光却也是第一次,心头竟不由一跳,手中竹竿悄悄用力,搅起数滴水珠洒向沈苛。 哪知水珠落在沈苛的脸上,他依旧无动于衷,丝毫不察,仍是痴痴盯着她。 虽然她并不排斥沈苛的目光,但始终被人盯着总觉得别扭,就连她自己都还未察觉这种情况。 为什么会在一个十来岁孩子的面前不自在起来。 她手腕又复用力,一道湖水从中浇起,扑的落到沈苛头上,被湖水一激,他猛然从梦海中惊回,疑惑的望了一眼夏姓女子,便闭上了双眼打算睡上一觉。 夏姓女子暗暗觉得有趣。 虽然她不知道有趣的地方在哪里。 眼见沈苛又自顾的闭上双眼,她竟忽然有点生气。 虽然她不知道该生什么气。 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闭上的时候,竟没有一丝贪恋,以往只要瞧过她的人,眼中都有这种色彩。 这是不是她觉得有趣的地方? 他盯了她半天,居然说闭就闭,难道多看一眼就会瞎么。 这是不是她觉得生气的地方? 她手中愈发用力,小船似飞的掠过水面,她已决定了,她要将这家伙交给哥哥处理。 哥哥做事古怪邪气,一定会教训得他叫苦不迭。 沈苛显然不知道因为少瞧了人家一眼,就开罪了人,他之前只是觉得这女子长得好看,然后将其与自己的母亲作了一番比较,奈何比到最后,她竟然已胜过母亲一筹,他觉得这种结果不理想,于是又将母亲的年龄,生育这些因素一除,刚算出堪堪打成平手的局面,他便被惊过神了,接着再也没有雅兴,就欲睡上一觉。 微风扫过湖面,越是深入中央,氤氲便更甚了一分,似是行在雾中一般。 沈苛已看出那女子对他并无歹意,也颇为宽心,何况已入了人家老巢,就算突然多长出八十只脚来,肯定也跑不出去。 所以随着环境的静谧,他已渐渐沉睡过去。 他不是一个大意的人,相反他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此刻唯一的筹码,就是装。 需要装傻的时候,他并不比任何一个人马虎。 ... ... 在湖的中央,气雾弥漫里,有一块小岛。 小岛上很冷清,寒鸦数只呱呱啾鸣,不及人肩的低矮树木遍布岛屿,修饰的整整齐齐。 岛屿自边缘向内凹陷,到了最中央的一点处,一口偌大的洞口豁然在地表上撕开,直通地下。 地下洞穴的路错综复杂,一团乱麻,就是最会找路的鬣狗走进去,都得迷路。 而此刻在其中的莫一处的房间里,有两个蒲团,一个黑的,一个白的。 黑的上面坐着一个十分俊朗的男子,黑发如布,被一根红绳系着,衣裳柔滑,袖口红丝添边,神色随意平静,投手举足间意气自若,毫不拘束。看上去这是个懂得享受的男人。 白的上面坐着一个女子,一张白皙的脸蛋透着一些苍白,这种苍白不是病态,而是与生俱来,美丽之极。 而在两个蒲团中间,正躺着一个小男孩,鼻吸均匀,浑身懒散,正是还未醒来的沈苛。 那女子忽然开口道:“哥,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一个傻子?” 男子十分感兴趣的看着沈苛,道:“一个孤身落入敌人手中的孩子,竟然还敢睡觉,若不是个傻子,就是个天才。” 女子轻呸一口,睨眼一瞧沈苛,说道:“他如果是个天才,那世上的天才也太不值钱了。” 男子伸手在沈苛的胸口一摸,一道元力悄然渗入其体内,将之前他所中的禁制抹去。然后刺啦一声,撕下衣袍上的袖子,揉成一团,塞入他的口中,接着用两指夹住他的鼻子,道:“我跟你打赌,他一定是个天才。” ......求收藏、推荐...... 第三十九章 夏余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在梦中躺在一座小船上,旁边有一个美丽的姑娘正在摇船,摇摇晃晃的荡漾在平静的湖面上。姑娘每每摇一下,便对他恬静的一笑,他却口角一鼓,故意不去看她,然后他又听见那姑娘跺脚的声音,愈发感到好笑。但仍然不去理会,反而盯着绿绿湖水,瞧着水中自由自在游着的鱼儿,那鱼动作滑溜之极,他大是感到人生美好,哪知下一刻,水中忽然现出一个黑点,黑点在他眼中急速扩大,只觉眼前一黑,一条狰狞且利齿成林的血盆大口从水中一贯而出,他惊骇不已,不由自主朝那姑娘望去。没想到那美丽的人儿竟变得丑陋如斯,眼珠空洞,口角生疮,一扑而来,他一声大呼,纵身跃起,栽落湖中,便觉身子重逾万斤,手脚难以行动,眼见那小船上那个丑陋的姑娘正在跟一口巨鲨嬉笑言谈,自己却缓缓沉下,口鼻窒息,就要闷死在这水中。 男子看着沈苛憋得通红的面孔,手指一松,随手将他口中的布料扯出,道:“你醒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沈苛猛地坐直身子,口中急促咳嗽,喘着大气,神色痛苦绝望念念道:“淹死啦,淹死啦。” 那男子淡淡道:“你还没死。” “哥,我说的没错吧,他就是个傻子。”女子笑道。 她的声音一出,沈苛立即僵住,一寸寸转过头来,对着她盯着好半响,又才如释重负般的笑了,叹气道:“幸好你变回来了,不然真是丑的没法见人。” 女子闻言一怔,还没弄懂此话的意思,那男子却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吧,这小子就是个天才。” 随即女子脸上绯红,怒火中烧,一个耳光就对着沈苛扇了过去,但不知怎地,一出手她就后悔了,心想若是打到他的脸上,一定会伤到他的自尊,可哥哥在旁,又不好撤回手掌,手上的力度不自主从十分锐减到了半分,就算打到,也不过就是轻轻一拂。 就要打到沈苛脸上的时候,那男子出手如电,探手将女子的手腕握住,笑道:“输了迁怒他人可不对” 随即男子抓着她的皓腕轻轻一晃,那只白皙的手臂登时在空中几个摆动,柔若无骨,他脸色竟又立马一沉,道:“你的力气可不止这么点。” 他一时怒一时笑,心思变化得极快,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沈苛在旁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心想娘亲说的果然不错,这一曲鬼的头领行事真是邪里邪气。 随着浊气散尽,他也是渐渐缓过神来,明白适才不过是虚惊一场,一见那女子,他便知道此时已身处一曲鬼的老巢中,而旁边的男子肯定就是她的哥哥,两个强敌在旁虎视眈眈,心中实在紊乱如麻,可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一声不吭,苦力思索逃生之道。 夏姓女子嘴巴一鼓,用力抽回手掌,生气道:“哼,我力气大不大,不干你事。” 那男子神色顿时一软,面上露出溺爱之色,柔声道:“我怕你被这小子给骗了。” 闻言,她不自禁的朝沈苛望了一眼,只见他正垂头丧气的数着指头,对外事充耳不闻,心中又气又笑,对男子淡淡道:“你好无聊。” 那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笑道。 “这种傻子一捞一把,我夏余人的妹妹怎么可能看上,哥哥给你赔不是,既然这小孩又笨又没得用,你将他弄回来干吗?” 夏姓女子叹口气,一五一十将事情的经过叙述起来。 沈苛在旁暗暗记住夏余人这个名字,他已细心揣摩了一阵,发现这人虽然性格怪癖,但内心却骄狂自大,不将常人放在眼里,若是他不吐露来历,以的傲慢也绝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一念至此,心神也就颇为镇定下来,不言不语的站在一旁。 等到夏姓女子将事情经过说完,夏余人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冰冷,他眼中寒意涌动,冷冷道:“真是不知好歹,本不想跟他们有所染指,居然胆敢欺我妹妹,难道他们真以为已能一手遮天了,一群找死的东西。” 夏姓女子眉头一蹙,说道:“只要他们不来惹我们,你也别出去惹事,外面本已够乱了,你去了只会更乱。” 夏余人哈哈一笑,道:“你放心,我就乖乖待在老鼠洞里,哪儿也不去。” 然后他又望了一眼呆呆痴痴的沈苛,眼神寒冷的喝道。 “这傻子竟然敢暗算你,实在罪不可恕,来人。” 他一声令下,只见昏暗的房间中,两条人影突然出现,不知从何而来,一齐叩拜在他身下。 旋即他对着沈苛一指,道:“将这傻子带出去挖了眼睛,剁掉四肢,丢到湖里去喂鱼。” 如此一来,还不等那两人开口,沈苛再也按捺不住,顿时暴跳起来,大声道。 “我不是傻子,你妹妹又还没死,干嘛要我偿命。” 夏余人眼珠一瞪,喝道:“我说你是傻子你就是傻子,我要你死你就得死,你们在等什么,还不照做。” 这一声宛如雷霆,震得房间嗡嗡回响,坚固的石壁上泥块脱落簌簌而下,那两人更是惊得身躯一颤,急忙站起身,不敢有丝毫犹豫的对着沈苛抓去。 而沈苛同样被震得头晕目眩,脑袋疼痛不堪,就像是有十万根针同时刺入脑中,痛到脑髓,他不由自主的捧住耳朵,手指间立马溢出血色。接着他扯住头发一声嘶吼,形如癫狂,双手立指,对着自己的耳朵周围的穴道连连点下,不到一息时间,已出手尽数封闭自己的耳观,做完此事,他又是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这时,那两人方才欺近沈苛,正待下手擒拿,突然夏余人又一声大喝,道:“慢着。” 号令如山,那两人手到中途,骤然停住,脚步一移的闪在沈苛身后,垂头不语。 而在这当头,沈苛又强忍着痛苦解开耳旁的穴位,封穴术固然巧妙,但他现今还只能用蛮力将穴位稍稍阻滞一阵,若超过十个呼吸,就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直到此时,夏姓女子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对夏余人高声道:“你要做什么?他是我抓来的,不准你插手。” 夏余人不理会她,目不斜视的看着在地上咬牙切齿的沈苛,道:“宁欣欣是你什么人,你跟中庸帮是什么关系?” 沈苛虽然苦不堪言,但心智却还未泯,知道四大帮派形如水火,即使平时从不正面开战,但暗地里的较量自始至终都没断过。所以一出手就懊悔不已,自己竟在情急之下将封穴手法给使了出来,以夏余人的那等身份,自然早将四大帮派底细摸到一二,而他娘亲作为中庸帮的唯一头领,显然也不能逃出他的调查范围内,尤其是以往娘亲多次使用封穴术将中庸帮的劣局搬正,一手封穴术的传言早在狱中传开,就算是稍有见识的人物,都能一眼瞧穿他此时的手法,更何况是堂堂一曲鬼的一帮之主。 其实事情远没有这么严重,他自小将封穴术的手法熟烂于心,其中的各大关节更是信手捏来,自然觉得封穴术平平无奇,但对丝毫不通其中玄机的人来讲,哪里是说瞧穿就能瞧穿的,就以他娘亲一直能与夏余人这等人物平分秋色而论,封穴术也不是一门简单的匠术。 实际上,夏余人此时也不过是由于突然看见沈苛的手法,觉得与他所了解的那种匠术颇有相似,灵机一动下问了出来,但定住心神后,却越想越迷惑,两者虽然有一丝相似的地方,但终究还是不同。 在他眼中的封穴术,霸道如斯,如何是沈苛这种小打小闹的把戏。 正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皮毛。 封穴术既是如此名称,自然与穴之一字密切相关,它所呈现的霸道,也不过是内敛所不能掩埋住的光芒而已。 沈苛当然不知夏余人乃是激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还以为自己露了来历,但他性子倔强,越是被人强逼便越要违逆那人的心意,更何况他此刻双耳辣疼,耳中就像是被人灌了辣椒水一般,痛得龇牙咧嘴,如果不是及时封闭自己的耳观,险些就要聋去。一想到自己遭人折磨,倔强性子更是不可阻挡,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夏余人,切齿道:“我不知道宁欣欣是谁,跟中庸更没的半点关系,你要杀要刮,尽管施展,皱一下眉头就是你个龟孙子养的。” 夏余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羞怒塞胸,一字一口吐道:“你在说一遍。” 沈苛浑身发抖,倒不是因为被其气势所慑,而是愤怒所致,他经历之事太少,自小跟着娘亲与书生,从未独自一人接触到真正危机的时刻,以致于对事不知忍耐,竟到刚才都未察觉情势之急。殊不知在夏余人这等人物的眼中,沈苛这类小角色随时可毙,想杀就杀,根本没有半点顾虑,若是夏余人此刻对他下手,他简直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得丢掉性命。幸好的是,夏余人并非一个嗜杀的人,但泛青的面色也表露着他胸中的气愤。哪知沈苛浑然不惧,仍是盯着他切齿道。 “哼,我沈苛说话从不重复前言,如果你想再听一遍,我就再说一遍,我说你不仅是个躲在老鼠窝里的贪生怕死之徒,还是只狂妄自大,自以为自的臭老鼠。” 第四十章 可怜的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夏余人怒极而笑,目光杀机毕现,喝道:“你说我是只贪生怕死的臭老鼠,我夏余人于外于内横行滥杀,大大小小经历数百战斗,还从未惧怕过一个人,嘿嘿,那今日就让你丧在我这只臭老鼠爪下。” 几乎就在话罢的同时,空气突然凝固,夏余人手掌一挥,数尺外的沈苛顿时如遭重击,口中哇的一声吐出鲜血,身子腾空倒射而出,接着背脊撞上石壁,栽倒在地。 夏余人安坐在蒲团之上,冷眼瞧着沈苛,冰冷道:“你说是不是臭老鼠?” 沈苛只觉内脏在身躯中翻来滚去,绞痛得让人忍受不住,但始终不吭一声,一听见夏余人的话,深深换上几口呼吸,稍稍平复一下伤痛,然后双臂勉力撑起身子,半蹲半跪的杵在地上,盯着他道:“臭老鼠就是臭老鼠,没得半点更改。” 夏余人凶光更盛,看着他说道:“好好好,那你就去死吧。” 死字刚出,他们两人目光间突然闯进一人,夏姓女子背朝沈苛,面对夏余人高声道:“你到底想怎样,我说了他是我抓来的,怎么处置也是由我说了算。” 哪知平日对他百依百顺的哥哥竟一改常态,突然对她吼道:“你少管,这小子必须死。” 夏姓女子一见他凶光毕露,将她视若无睹,心中不禁一酸,哥哥何时曾对自己如此凶过,但若任由他将沈苛杀死,她又不忍,道:“就算要杀,也是我动手。” 夏余人道:“好,你现在就动手将这小子宰了。” 夏姓女子道:“不行,他还有用。” 夏余人喝道:“这种小角色一抓一把,有什么用,赶快杀了。” 至于她说沈苛还有用,那只是为了袒护沈苛脱口想出的话,被夏余人一逼,竟当场怔在原地,穷极脑力也实在想不起他到底有什么用处,不知怎地,她看着哥哥煞气满面的模样,生怕他真的突然将沈苛杀了,大声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对我们还有用处。” 夏余人由于家道猛遭变故,自小便带着妹妹逃了出去,只为能报那笔血海深仇,两人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而他也由一个纨绔的子弟蜕变成了一个坚强忍耐的男子,经历一多,他对妹妹的愧疚之心也越积越深,认为自己实在没用,竟连一天安稳舒适的生活都不能让妹妹过上。所以他为了弥补这份惭愧,少年时期便十分溺爱妹妹,将她视作珍宝一般,生怕被外人欺负了。而她妹妹却也从不让他担忧,懂事的很早,对他格外尊敬,一向不曾拂逆过他的意思,哪知时至今日,一切都变了,她竟然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跟他怒目相争,先不说这个外人辱骂于他,就说以他俩患难与共的那些艰难日子,难道就抵不过一个相见不足一日的外人? 夏余人越想越气,不觉间面色已变得苍白一片,心绪渐渐变得激荡起来,早已被他封印的魔性开始躁动不安,一丝丝黑色的元力缓缓溢出体外,整个人看上去,已极端的危险,但他脸上却露出十分伤心的神色,痛心疾首道:“你难道忘了,爹娘是对那个畜生多好,但后来了,那个畜生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突然炸雷般喝道:“世上畜生多的像蚂蚁,你为何这般不长性。” 夏姓女子脸上也露出极其悲伤的神色,目中滚着泪花,似乎往事成刀子一般在她心上割过。但他见着哥哥的模样,心情更是堪忧,喉头不由哽咽,知道自己今日委实伤到了哥哥的心,可她知道刚才只要撒手不管,那身后的孩子绝会命丧当场,一想起沈苛那干净的眼神,他就不禁生起怜悯之心,一方是哥哥,一方是沈苛,此时夹在中间当真左右为难,心中痛苦万分,抉择不下。 眼见她露出脸上那凄迷的神色,夏余人心头一痛,觉得自己太过不对,竟然又让妹妹伤心起来,声音一软,轻声道:“哥哥不对,不该对你发火。” 夏姓女子在一瞬间,忆起太多悲伤的事,一时间已不可控制自己情绪,此时夏余人已致歉,她还是置若罔闻,神色凄苦。 夏余人更是不忍,柔声道:“那小子我不杀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就是用一万条人命,也换不来妹妹的一日开心。” 夏姓女子一个箭步,窜到他的身前,抱着他哽咽道:“我也不对,惹得哥哥生气了。” 她一抱,夏余人立马露出笑容,本来渗出的黑色元力,顿时没入他的体内,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妹妹气哥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爹娘将我生出来,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呢。” 夏姓女子一听此话,顿时展颜一笑,齿白唇红的嫣然道:“看来爹娘疼女儿还是多些。” 夏余人叹口气,道:“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聪明了,哪知咋爹娘比我还聪明,没生我之前就先把我给算计了。” 夏姓女子扑哧一笑,道:“爹娘不聪明,能生出你这么聪明的儿子吗,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夏余人面带笑意又待开口,突听有人‘嘿’的一声,他立即听出乃是那边的小子,心中大怒,喝道:“你笑什么?” 沈苛不说话,口中仍是冷笑,一个嘿字顿上一下,一副让人痛恶的模样。夏姓女子一颗心扑通一跳,暗叫糟糕,心想他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明明知道哥哥的气刚消下去,这一开口,那她做的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夏余人果然脸布寒霜,盯着沈苛道:“你难道真是嫌命长了。” 沈苛不开口,在身下用衣袖拂了几下,随意的一坐而下,又才看着他,不慌不忙的笑道:“自吹自擂的人我见多了,但脸皮比你还厚的人,委实少见。” 夏余人怒目相视,喝道;“你说什么?” 沈苛也不在意,依旧笑道:“你为什么总要问别人说什么,别人说话的时候你难道就不知道仔细听着,我说我不仅是中庸帮的人,宁欣欣还是我的娘亲,你能听清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无论是夏余人还是夏姓女子都是一震,他们可从未听说过宁欣欣还有孩子。但在此时节,更不可能有人会去冒名顶替,假如沈苛只是一个身份普通的人,价值自然不大,放了也就放了,可一旦成了中庸帮头领的孩子,那情况自然不可一概而论了,没有人会忍心放掉一个如此沉重的筹码。 所以只要沈苛不是傻子,此时隐瞒身份都来不及,也怎会吐露真相,夏余人嘿嘿冷笑一声,道:“你既然知道是我对头的孩子,又怎么敢说出来,恐怕是你自认为身份低贱,冒名顶替的吧。” 沈苛摇摇头,笑道:“你说错的三点。” 夏余人道:“哦,那三点。” 沈苛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我之所以敢说出来,只是因为我不怕死,像你这种狂妄的人,本不想死在你手上,但我若是不说出来,显得我沈苛跟你一样,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二,宁欣欣的孩子在我眼中,跟一个乞丐的孩子一样,没有什么低贱之分,我既然不认为这种身份有什么显赫的地方,也自然不会认为自己的身份低贱,这点我又跟你不同,不像你自认为比他人高人一筹。”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三,我本来是宁净的儿子,她也本来就是我娘亲,我是中庸帮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虽然之前没给你讲实话,只是我向来讨厌别人强迫我,你要听实话,我偏偏就不讲出来。但此刻又不同,我本就没有打算违背自己的良心,欺瞒自己的身份,娘亲待我很好,我如果连在人前都不敢承认,那岂不是与畜生无疑,所以就算你不追问,我依然会讲出来。” 他虽然方才十岁,但一番话说出来,竟面不改色,胆色气魄已隐然具有宗匠大家之气度。 夏余人怒色渐隐,他目光凝视沈苛半响,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哈哈笑道:“好,没想到你胆量居然不错,就凭你这份不知畏惧的劲头,我夏余人今日就饶你一次,但明天能不能活下去就得靠你自己的运气了。” 没有人会真正傻到自寻死路的地步,沈苛当然也不再去跟他争执,他暗暗抹了一把冷汗。心想今日总算保住一命,还没死在这臭老鼠窝里,性命存亡之事已然暂且放下,但体中的伤势立马跑出来作乱,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双眼金星直冒,浑身一软,又再度昏厥过去。 等他再次悠悠醒来的时候,时间也不知去了多久,自己也换了地方。 这地方不但没有人,更连一点光都没有,一团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沈苛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眼眸在周遭一瞟,心头猛地一跳。 万万料不到,自己竟被无数只狭小的眼睛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那些眼光充满着浑浊、阴冷,尖锐,让人不寒而栗。 求收藏、推荐。 第四十一章 魔窟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一时间想不起,这些眼神到底是什么,但那些目光却已使得他冷汗不住在额头渗出,心脏也突突乱跳,身子更不敢妄动,生怕遭到莫名的攻击。 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可急躁,须得镇静下来。 过了一盏茶工夫,他终于发现一丝端倪,那些可怕的眼睛虽然一直都在移动,但一直不见有所动静,他暗暗吐出一口气,眼下算是不会突生变故了。 随即他轻轻翻起身子,立坐而起,胸口固然还在隐隐作疼,可那种急剧痛切的感觉已然消失,然后他在耳上一摸,耳畔竟被一块柔软的布料包扎好了,耳中也没有一丝不适,似乎已完好无损。 沈苛一想事前夏姓女子竭力维护自己的画面,便猜测出自己的伤势也极有可能是她所医,只是想不通贫水相逢的两个人,为何会对他这般关心,说不得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嘿,沈苛呀沈苛,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总是用你那小人的心思去揣摩人家的度量,难道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对你怀着不轨之心,你也不多想想,你到底有何德何能去让人刮目相看了,真是不知羞耻。 他揉了揉胸口,洒然一笑,不再去理会这事。 而后缓缓闭上双眼,集中心念,在身体中去找出那丝异常之处,心中静静念叨,出来出来。 忽然,寂静的黑暗中,一粒豆大的火焰徒然冒起,沈苛面现喜色睁开双眼,望着指尖的青色火焰,笑道:“亏得还有你。” 火光散开,黑暗便被驱逐。 沈苛将目光投在前方,面上嬉笑表情戛然僵住,手掌竟不自然的颤抖一下,愣愣地呆在当场。过了一阵,他又才缓步移动身子,目光不动的在原地转了一圈。 那些邪恶的眼睛终是露出面目了,居然是数以万计的毒蛇眸子。 青的,白的,黑的,红的,乌的,褐的,各式各样的毒蛇,多的让人头皮发麻。 蛇身上还是蛇,彼此纠缠不清,滚成一团在外扭动厮杀,笼罩着沈苛的头顶四周。 至少正有一千条蛇口中还在下咽着别的蛇身。血水,涎水在其中混在一起,滑溜生丝,血沫成黏,看上去委实恶心可怖,只作呕吐。 饶是以沈苛对毒物这方面的浸淫,也不禁背脊发寒。 随着火光的出现,不少的毒蛇渐渐察觉,停止了撕咬,看向火光处。不到半刻时间,就连那些反应迟钝,厮杀兴起的都齐齐止下行动,盯着这边。 沈苛心中咯噔一跳,手脚一片冰凉,僵在原地再也不敢随意走动,暗暗将手中的火焰逐渐缩小,但又不敢突然熄灭掉,生怕会弄巧成拙,不由得叫苦不迭,只想尽快消弱自己的存在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眼见指尖处的火焰已缩至数寸,其中有一条蛇忽然毒口张开,信子吞吐,猛的向前一窜,随着它的躁动,真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数以万计的毒蛇尽数躁动起来,蛇头狰狞可憎对着沈苛窜起。 沈苛惊骇起来,口中啊的一声大吼,指尖那缕火焰不熄反长,顺着手掌燃上手臂再传上胸膛,呼的一声,整个人身顿时燃烧而起。 哪知下一刻,只见那无数前窜的毒蛇,尽皆猛的一颤,像是撞上一层无形的墙壁,蛇头疼痛的垂软而下,但蛇性凶狠,虽说前方有着一层屏障,群蛇依然前仆后涌对着沈苛这边激撞,一时间,除了沈苛周遭方圆两三丈的地带,外面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毒蛇已暴动起来。 沈苛危在发际之间,已不能正常思索,自然而然想将自己保护而起,心念刚落,手指尖的火焰竟不受控制的猛涨起来,顿时犹如置身火窟,浑身火辣一片。他知道这种火焰的可怕,吃人帮那两个守卫的下场至今历历在目,心道自己算是完了,本来也可散掉火焰,但一想起身外那无穷的毒蛇,猛一咬牙,忖腹就算被火烧死,也不能被那种恶心的东西糟践掉。 过了大约三个呼吸,才知道自己的想法该有多天真。他只觉周身炙疼难耐,体内血液如沸,五脏就宛如在自己滚烫的血水中咕咕作响,整个人就要生生化为灰烬。他再也忍受不住,又是一声嘶叫,心念大喊给我滚开,青色火焰猛的从他身上熄灭,不见了踪影。 沈苛肉身孱弱,根本不能驾驭这种霸道的火焰,若不是此火屈身在他体中,与他有着莫大关联,别说三个呼吸,就是沾之即死。 火焰散尽,沈苛身子顿时一软,赤条条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那种灼热感仍旧还在,血液滚烫浑身通红,就似刚从沸水中捞起来的螃蟹似的。 随后他猛然惊觉,坐起身子,一双眼眸顿时睁的大大,过了半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无不欢喜的指着前方道:“你们倒是咬我呀,哈哈。” 想起自己险些被自己烧死,他愈是觉得可笑,一直笑了半响,才笑声渐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边思索一边面上表情变得越发滞涩,到得后来已是一片僵硬,不仅再也笑不出,更像是快哭了。 虽说毒蛇进不来,问题是他也出不去,到时候不用它们来咬死他,自己就得先窒死在这小小的封闭环境中。 而且就算强行离开这里,也敌不过外面那无穷无尽的毒蛇。 不出去是死,出去也是死。 沈苛的火气呼的一下就冒了起来,**着站起身子,跑到前方,口中大吼道:“夏余人你个混蛋想逼死我,我偏偏不死,看我怎么捣乱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口中虽是说着,步伐却是不停,眼见那些五颜六色的蛇身蛇头离自己越来越近,身子也不由的打了个寒噤,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被放在一种透明箱子中,然后丢进了这片蛇窟。 走了几步,他伸出手掌探测前方,又走了几步,指尖终于摸到了那层屏障,触手冰冰冷冷的。就在他堪堪触及之时,至少有三十条毒蛇露出凶狠的目光对着他的手指噬咬而去,哪怕他知道它们咬不到自己,还是被吓了一跳,急忙缩回手掌。 大大喘上几口粗气,他忽然面庞变得狰狞无比,一声大吼,对着前方扑去,那些毒蛇不明所以,被他这突兀的一下惊了起来,哗哗扭动身子连连退避。 接着沈苛扑在这透明的屏障上,面目可憎恐怖,故意将皓白利齿暴露出来,绕着屏障转圈子,嘴中不时吐出一口白气,手上不时冒起一篷火焰,抓耳挠腮,扯头凸眼,形若疯癫,而那些毒蛇一下子变得十分恐慌,前面的要朝后钻,后面的又朝前涌,场面一时间变得格外混乱,都像是遇上了比自己还可怕的东西。 饶了几圈,沈苛忽然抚掌大笑道:“哈哈,夏余人,你这些玩意不管用呀,看它们一个个胆子小的跟老鼠一样,唔,不过也不能怪它们,蛇鼠一窝,胆子小倒也不是它们的错,要怪就怪你这只臭老鼠,尽做些鬼鬼祟祟的事,还让它们也以为自己是只老鼠呢。” 说完此话,沈苛心中的火气已消去大半,本来对外面蛇群的畏惧也不觉间减少了一些,他知道时间紧迫,须得尽早想出办法离开此处,不然不出三个时辰,就得因呼吸窒息而死,想到此节,便逐渐静下心来,阖上眼睛回想着所见到与所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 不得不说,此时此景对于沈苛这种普通人来说,无疑是个难题,饶是以他的机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中想出什么好的对策。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走,沈苛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沉闷,心中也不由的有些急躁起来,他清楚此时最迫切的并非着急,而是镇静,可还是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害怕。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蛇窟里,万蛇伺待的无垠黑暗中,一个人的身影竟显得那般薄弱孤单,由不得你不产生恐惧心理。 沈苛觉得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已只剩下等待救援这一法子,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娘亲,但他出门的时候,娘亲根本就不知道,怎么会想到他已远在中庸帮的百里之外,就算娘亲发现他已失踪,派人搜寻也来不及了。 摇摇头,他又想到老师,老师前几日那场拼酒后,已喝得酩酊大醉,此刻有否醒来都是两说的事,而那老人更不用说,根本就是一个掉进酒中的老酒鬼,酒量虽是不错,但恐怕一刻也没清醒过,如果你去指望一个酒鬼,简直是将自己的性命当做儿戏。 摇摇头,沈苛又想到了小蜡烛,他作为吃人帮的暗子插在自家帮中,还总认为自己的行动做的滴水不漏,哪里知道他这个暗子实在做的差劲,漏洞百出,只要是个人都能一眼看穿他的把戏,实在不知他到底从何处来的自信还能坚持下去。一想到此中关节,沈苛就不自禁露出了笑意,他知道小蜡烛做事精明,通常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他前几天能跟他潜进吃人帮,心中的算盘恐怕早已打得啪啪直响了,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以他的性子显然不会去冒这个险,所以倒也不为其太过担心,只是如果想依靠他来救援,那只怕还不如那个老酒鬼。 第四十二章 逃生之道 - 上匠 - 施作俑者 又摇摇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朋友实在太少,到了生死关头,居然才想得到渺渺四人,恍然间,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道人影,白皙的几近透明的娇嫩肌肤,那张令人几乎窒息的绝美脸庞,高高的云鬓盘在头上,实在是个美丽的女子。他想到她对他的关照,心中不由觉得一暖,虽说夏余人想置他于死地,但偏偏对她毫不生气。 “她哥哥就要把我逼死了,只怕她还不知道吧!” “如果将来她得知我沈苛的死讯,不知会不会跟她哥哥翻脸?” 接着又苦笑摇头,心想再过不到半个时辰,自己就得窒死在这蛇窟中,别说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怎会为了一个臭不相干的小屁孩去跟他亲近的哥哥翻脸了。 沈苛不再多想,缓缓张开双眼,心中已在不觉间生起一抹惫懒之意,眼睛虽是看着毒蛇,却不再感到害怕,心想我这一生是逃不出去了,届时自己死去,倒也不用担心它们怎么对待我,无论是嚼是撕,自己也没了感觉。 就在他眼中的世界变成灰白,怔怔出神的时候,眼前恍惚间又闪过一条人影。 黑袍,面具,螳螂,白发,以及两人之间的约定。 五年前的回忆忽然袭来,就宛如有人用刀正在沈苛的心上镌刻,他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昔日的诸般画面,一时间已变得历历在目,似乎就在昨日发生的一般。 随即沈苛精神又复抖擞,口中哈哈大笑:“人家养两只家禽都那般厉害,我沈苛又怎么能死在这肮脏的地方!” 说完此话,他眸中精光汇聚,缓缓在这狭窄箱子中踱起步来,再也不去注意外面的毒蛇,苦力思索逃生之道。 过了半响,他忽然伸手敲了敲这箱子的壁面,入耳叮叮作响,声音清脆,似乎是一种水晶之类的水中之物。而后他幡然想起,进一曲鬼的老巢之时,曾经过一片湖泊,说不定湖底便有此物,被夏余人挖出来用来困兽敌人也极有可能。而且外面看守的东西太可怕,根本不怕敌人将这东西击碎从而逃之夭夭,沈苛不禁叹道:“他倒是用心良苦。” 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瞧向之前站过的地方,只见那处箱底上,正烙着两只淡淡焦黑脚印,沈苛一怔,又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他之前情急下,曾用体内的莫名火焰将全身覆盖过,虽然短暂,但居然也在水晶箱底烙下了脚印,他知道自己的猜测不错,这口困敌的水晶箱最大的作用并未困敌,真正的杀手而是外面的毒蛇。 这种程度的硬度,本就不能将一个人困死,随时都可以将其击碎逃出去,可出去固然简单,外面的毒蛇却不简单,谁也不知外面到底有多少条,就算是踏入知彼境的人误入其中,一旦元力告竭也终得饮恨。 又何况黑隶大狱中全无半点元力,更是助长其威,就以当此的严酷环境,实乃一大魔窟。 沈苛自开始便认定夏余人既是想置他于死地,那逃生的可能性便极其渺茫,再者在焦急的心态下,也难以想出什么好的法子出来,于是一时间竟有些颓然,然而他又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黑袍人,意懒之念顿时大去,这时瞧见身下的烧灼痕迹,喜悦之情自然不可言述。 他伏下身子,目光透过箱底向下面望去,水晶箱下乃是一片黑泥,可见是在这蛇窟的最低处,而且黑泥松软滑腻,毒蛇在泥土中钻进滑出,让人反胃。 沈苛瞧了一阵,脸上却情不自禁的露出愉快神色,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竟到此时才发觉。 他又自顾思索了半响,大笑几声,伸出手指按在水晶箱底上,本来用来照明的那缕青色火焰一触及箱底,顿时嗤嗤声直响,不到几个呼吸,火焰便烧穿出一个指目大小的孔眼出来。 透过箱子可见,那缕火焰一出箱子,松软黑泥就有着十数条毒蛇对着火焰扑去。 只不过就在它们堪堪碰到火焰的刹那,身子便犹如抽筋一般扭曲起来,接着上身僵硬,蛇尾动弹间,被泥中的其余毒蛇挤了下去。 眼见火焰取得奇效,沈苛心头也是一喜,本待将火势扩张开来,哪知就在这时,脑中骤然剧痛起来,眼前一黑,软软倒在地上。 变故来的太过突兀,不仅没有征兆,甚至连其中缘由都不知晓。 沈苛躺在地上,只觉自己正躺在一片空旷的地带,周遭火焰滔天,浑身犹如煎炸,身体虚脱无力、精神萎靡之极,滔滔火海中显得形影孤单,似乎随时便会被湮灭而去。 不觉间,他已隐隐对火焰产生了恐惧感, 他年纪太小,却掌握着如此霸道的火焰,平日虽不觉得如何,可这几天使用次数过多,一旦精神不能压制之时,反噬之力自然涌起,这等危险,较之他此时所处的危境当然不可同等而视。 如果没有超乎常人的精神念力,又怎能驾驭的住。 沈苛自是不知其中缘故,但浓烈的危险感已笼罩全身,知道自身今日命在顷刻,水晶箱到了此时已尽剩浊气,呼吸间急促窒闷,若不早点出去,就得憋死在里面。 由于箱底那指目孔眼太小,毒蛇是钻不进来,但黑泥却从外灌入,沈苛再也不敢拖延下去,逼尽身躯中力量,强行挣扎着身子,在脏脏腥臭的黑泥中滚了几滚,除却一双眼眸,全身悉数裹上了一层。 纵然在残酷的折磨中,他仍是能保留一点心智,确实不易。之前想出的对策中,首当其冲自是利用火焰将下面的毒蛇烧死,然后等到水晶箱沉到最下方之处时,便打通一条暗道逃出此地。但此时火焰是不受控制了,退而求其次的只能将自己裹上外面的湿泥,兴许群蛇分辨不出,这种方式无疑有些侥幸心理在作祟,但到了这等当头,也容不得迟疑下去。 黑泥固是格外腥臭,可沈苛也唯有闻而不理,更何况相对自己此时脑中的剧痛来说,简直可以无视。 哪知下一刻,本是憋得满脸通红的他,脸上忽然爬上一道黑丝,片刻间已是紫黑一片。 沈苛也是察觉自身异常之处,暗暗心惊,随后反应过来,不由得大呼糟糕。 外面毒蛇千奇百怪,品种何止一千,就算是每条毒蛇各自吐上一口唾液,那这片湿泥也必将变得剧毒无比,而它们整日在外厮杀,体内毒液、血水早已融入泥中,这片湿泥又哪有幸免之理,毒性自是极端猛烈。 他知道此刻已身中剧毒,解毒之术他虽了解一些,但于此空空如也的环境中,又到何处去找到解毒之物,不由得叫苦连天。但若任由毒性在身体中扩散下去,就算逃出外面,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他牙齿咬得嘎吱直响,强行顶住脑海中的剧痛,拖起重若千斤的手臂,对着自己左胸膛几指点下,以封穴术闭上心脉近旁的几大要穴,遏制住血液流入心房。 他知道如此做法实乃饮鸩止渴之举,到了自己抑制不住时,势必会血脉喷张,活活得被自己血液胀死,而毒性一不能流畅,便会侵蚀自己的四肢百骸,更会产生不可想象的后果。 但他别无他法,只有这样方能度过眼前之险,做完此事,再不敢多想,即忙伸出手掌按在水晶箱底上,心中大喝道:“给我出来。” 只见一团青色火焰猛地从他掌心处喷出,炽热的温度瞬间将水晶箱底烧出一个大洞,而几乎火焰出来的同时,沈苛却有如正承受着世上最难熬的折磨一般,耳畔本来包扎好的布料立即一红,鲜血从中渗出,眼中的眸子更是血红一片。口中再也忍不住,急急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宛如疯癫的一声嘶吼。 本就正在经受反噬的他,却在如此垂危关节,再次将火焰施展出来,这种痛苦可想而知。 嘶声落下,他身躯微微蜷缩,从大洞中滑出,身形跌入下面的湿泥中。 到了泥中,一片恶心反胃的奇臭宛如从毛孔中钻进体内,胃部都因此一阵翻滚,但他不敢张口,只能竭力抑制住呕吐感。更令人不堪忍耐的是,泥中的毒蛇已多到头皮发麻的地步,简直密密麻麻的穿梭在整片地表里,他身躯每一寸都似乎能接触到那毒蛇滑腻的冰凉皮肤。 饶是以他早有准备,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此处地表已被群蛇钻的松软空洞,更因昔日厮杀时而流出的血水一掺,已俨然成了泥泽之地,而他的身体颇为沉重,且又不敢稍有异常,免遭得群蛇攻之,只得缓缓没入泥中。 幸喜的是,他今日连遭变故,运气倒也不算太差,由于自身早早抹上一层黑泥,更因身中剧毒,体表所露出的气味也不免与湿泥中的毒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以群蛇的智力,自是短时间分辨不出。 第四十三章 命悬一线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一生只经历一次重大危况,那就是五年前与黑袍人的一战,虽说当时的变故层出不穷,战斗更是可怕如斯,但他那时一者还小,不能领略到其中真正可怕之处,二来只观看居多,不曾亲身作战。 今日则大是不同,固然是亲身经历之事,而且身旁了无一人,越发显得势单力薄,由不得不害怕,心虚胆怯之意较之上次还要强烈得多。 此时他眼眸紧闭,鼻息尽封,脑海中的痛楚不曾减轻一分,又身染剧毒,心房要穴被自己遏住,鲜血在体内流通不顺,种种磨难纷至沓来,心中确实不禁的大升心酸之情。他何曾尝试过这般磨难,其中苦难、恐惧自不必说,就是想起自己所遇上的事,都觉得老天不公,但老天到底是那点不公,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中苦楚难过之极,好想张口痛哭一番。 过了一阵,他浑浑噩噩中微觉自己下沉的身子顿住不动,心知自己已落入这片泥泞的最底处。这蛇窟中的毒蛇何止千万,自他身子起处一直堆到上空,若是自己身下果真还是泥土,它们又为何不再开掘出来,进而扩大巢穴的空间。 他用尽全力在身下敲了几下,果然十分坚硬,看来下面已不是群蛇所能撼动的岩石了。他又不免有些自嘲一想,什么毒蛇不能撼动,难道我沈苛都能撼动么?别说此刻已命悬一线,浑身已破坏殆尽,就算是以我完好无损的时刻,也是破不了这层岩石的。 再退一万步说,纵然我能掘开岩石,那岩石之下还是岩石,我又还能将地表打穿不成? 一念至此,只觉万念俱灰,再也不愿动弹,何况也不能动弹,不由的暗自伤感。 万万料不到我沈苛上辈子死得时候空虚寂寞之极,今生亦是如此,可上辈子总算死得干净,今生却葬身在如此肮脏的地方,人生真是难以预料。或是老天觉得我上世走的清静,今生将这数以万计的蛇兄安排在我身边作陪,算作赔偿也说不定。又或许是上天看我上世走的太干净,今生要我死得脏些,真不知我到底是什么得罪过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为什么就跟我这般过不去呢? 不知我沈苛两世舍身赔罪,有没有消掉老神仙们的火气,不然下世为人,恐怕又得平白无故的死去,实在太不划算。 这样的话,我可不愿再陪你玩了,虽说我贱命一条,但总是被你戏耍,也是心有不甘的,到时候惹得小爷一火,你让我活一次,小爷立马就自杀一次,免得让你们小觑了。 平白无故?我果真是平白无故的死去么?难道没有什么缘故? 缘由自是有的,只是我即刻就要死去,去想这些也是徒惹烦恼,再者想来又还能起什么作用? 我沈苛一生活得堂堂正正,就算死去又能怎样,至少不后悔。 不后悔么? 唉,娘亲生我不易,老师待我太好,父亲等着我去找寻,与黑袍人之间的约定也未实现,外面的花花世界也不曾见过一眼,这些又怎能让人抛下呢? 我若一死,娘亲、老师固然伤心不说,连亲生父亲也不能相见一面。而且五十年后,黑袍人等待我跟他一战,却一等不去二等不来,自是认为我沈苛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不敢与他一战,真是死后都让人瞧不起。更甚的是,到时候我坠身地府,遇见同行,他若是问我是从那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又是什么摸样,男的问你那处的姑娘美不美,女的问你那处男子俊不俊,我又该如何作答? 不得不说,到了此时此景,他还有空闲去想这些,心胸豁达豪迈之情确非常人可比。 但想到这里,他再也忍受不住,吐了一口鲜血,心脏跳动也愈发加剧,显是心脉堵塞而产生的症状。而且蛇毒由于不能在体中流畅,骨骼中已有丝丝痛意,自然已遭到侵蚀。与之相比,倒是火焰的反噬之力,被压制了下去,不再有之前发作之时那般痛苦。 正是大伤之下,小伤就显得相形见拙了。 这口鲜血吐出,便成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已不能如之前那般钳口不动,一阵咳嗽一口鲜血,直似不要命的向外吐出,但他此时神智已然模糊,根本不知道自身的情况,只能隐隐觉得生机渐去,是要死了。 就在此时,一根乌黑绳子突然从上而下,其力道洞穿无数蛇身,在沈苛脚踝处一缠,再绳子一拉,沈苛顿时被提起从泥中激射而出,速度快的就连周遭的群蛇都是反应不及。 沈苛本就在重伤之余,如此迅疾被人一提,体中伤势跟着牵扯受累,立即昏厥过去人事不知。 蛇窟口,一个面目慈和的老人望着身下的沈苛,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目露担忧之色。搭了半响,忽然他的一双肉掌变得通红,对着沈苛的胸膛推拿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其面庞上的紫黑线条顿时扭曲,神色格外狰狞。 噗的一响,一口黑血从其嘴中吐出,而后他的脸上血色回拢,一眼之下,除了皮肤朦朦笼上的一层黑气外,毒性已去了小半。 老人收回手掌负在身后,紧紧皱着眉头,不再去理会沈苛的情况,似乎已遇上了一件十分难以破解的难题,不知从何处下手。 几天前,四人一场好酒喝下,老人便对沈苛产生了兴趣,能让他老人家感兴趣的不多,沈苛固然是一个有趣的孩子,但主要的是沈苛个性脾气很对他的胃口。 他与书生已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的心思总难逃另一人的法眼。 书生对沈苛的喜爱之情就是瞎子也看的出来,他知道自己弟子是个不安分的人,在沈苛走后便隐隐有些担忧,但他已瞎,一个瞎子总是有些不方便的。 好朋友的好处其中就有一点,帮不便之帮,救急人之救。 所以老人醉了,他需要出去醒醒酒,他这样的酒鬼需要醒酒,本就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书生也不相信,但也不揭穿他的把戏,叫他早去早回。 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承诺无疑已落地生根,拔也拔不出了。 沈苛若是死掉,那他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好朋友? 但是沈苛的情况偏偏很糟糕,不仅昔年种下的隐患已露出芽头,剧毒也缠上筋骨,更令人头疼的是,他居然用封穴术将自己心脉封闭长达一顿饭工夫之久,简直是雪上添霜之举。 此时老人已将其心脉打开,倒不至于被他自己胀死,可毒性却难除,此番推拿也不过才逼出一二,其余七八不是融于血液,便是侵入骨骼内,就算能驱除,至少要花上极大的功夫才行,而现在偏偏身处一曲鬼的老巢中,根本没有时间施展。最困难的却还不止此,他体内火焰才是最大的隐疾,虽说蛇毒是迫在眉睫之事,但若是在驱毒的中间,火焰一反噬,两者折磨之下,神智立即瓦解,重者身死,轻者也是残废痴呆。 这番风险,就连丹术臻至宗匠之列的老人,也一时间束手无策。 可越是耽搁一会儿便越是多了一层危险,眼见沈苛已命在一线,谁也不知会不会随时一命呜呼,老人实在为难之极。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只听七通八达的通道中,忽然有一道脚步声传入耳中,脚步虽说轻微,但其中却有着瞒不下的紊乱,似乎来人心中甚是着急,正在赶时间一般。 老人的年纪虽是不小了,可耳力依旧灵敏,记忆力仍是健好,一听脚步,便知来人是那一曲鬼首脑之一的夏姓女子。 自打沈苛被其所擒,他便一路跟踪着,对她的一举一动早已了然于胸,闻声辨物这等小事,自是不需强记,一听便识,此时实在万万料不到她竟会出现,心中颇为着急。 若是平常他自身一人,就算这老鼠窝有一万种走法,他也不惧,可此时身旁还有一个将死的沈苛,倘若半歇逃不出,救人时机给一耽搁,那届时纵然有神丹妙药也是枉然。 耳中脚步声已似近在眼前,老人心想那女子一路上也不曾迫害沈苛,更在那几个小鬼手中救过他两次,说不得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自己不妨避上一避,倘若这女子果真善良,而且手中又有治疗蛇毒的良药,便给沈苛治好了也好,纵然她见死不救,也总不会对一个死人感兴趣,匆匆走去后,我再出来将沈苛带走也及时,再退一万步说,他要是对沈苛下歹手,我只要及时出手阻拦住,也不是不可,看来也只能赌上一把了。 一念至此,他瞧了一眼旁边的蛇窟,只见群蛇翻滚,七彩八色的斑鳞泛着滑腻的光泽,恶臭之气成团成团弥漫在其中,实在是个又肮脏又可怕的地方。 老人微微皱皱眉头,喝了一口酒,忽然纵身而入,一落蛇窟,老人双脚互相一绊,身形不跌反上,双手抓住上方的光滑似镜的岩壁之上,又瞧了一眼身下的群蛇摇摇头,憋着鼻子一动不动。 第四十四章 情窦初开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上方来人确实是夏姓女子,她昨天本打算将沈苛带走,但一来哥哥在旁,二来自己始终是女子之身,总有不便之处。+頂點小說,再想哥哥已开口放过沈苛,总不会出尔反尔,便将他留下了。哪知今日他去闻讯之时,哥哥竟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已经被杀了。 她说:“哥哥,你昨日放口说饶他一命,为何不算数,难道你也是一个信口开河之人。” 他哥哥说:“我昨日说‘今日就饶你一次’,我说的只限于昨天一天,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怎么能算是信口开河?” 她说:“你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他哥哥说:“你走之后就动手了。” 她说:“如此还不算出尔反尔,怎么才算?” 他哥哥说:“你又错了,那小子昨天吓死过去,至少今日才会醒来,他一醒,就会发现自己又要死去,这中间他可是活的。不过他刚醒又要死,不晓得那小子会是个什么表情,他此时一定后悔死了。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他在我夏余人眼中,就是一条无足轻重的蚂蚁,妹妹,你说普通人尚且还不将蚂蚁看在眼里,又如何能入我夏余人的法眼。” 她说:“哥哥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早死半刻,如果他偏偏熬不过昨天的最后一刻钟,哥哥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哥哥说:“不会不会,我将他关在蛇窟中,他那副笨脑子,一定会等到箱子中的空气殆尽后,才会发现那箱子的问题。到那时,他肯定会将箱子砸碎。你说,他一砸碎会怎么样?哈哈,就会受到万蛇噬咬之苦,剧毒钻心之痛,死得当真快活。” 她说:“我知道了,他确实死有余辜。” 叹口气,她慢慢转身走了,她哥哥看到她这幅摸样,知晓妹妹又是动了恻隐之心,倒也不再笑话下去。 一出房间,她心中顿时乱如麻团,走了一段路程,总是惦记着沈苛,脑海中一直闪现着他的身影,再走了一段路程,眼眶已不觉间湿了,脚步也是有些紊乱。 又走了一段路程,她抬头一见眼前,居然连自己也有些陌生,当场怔怔定住,眼角处终是留下一串泪水。 过不多时,她忽然转身,对着蛇窟方向跑去。一时之间,这条路在她眼中竟变得格外漫长,心中的恐惧与害怕袭击心灵,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尽早见到沈苛,不论是死是活,也必须要将他从蛇窟中找出来。 他倘若活着最好,若是死了,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一路上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她越想越乱,不觉已到了蛇窟不远处。本是急匆匆的赶来,可真到了目的地,竟然有些害怕,她自己都不清楚害怕之情来自何处,但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路有终时,她此刻终于见到了蛇窟,更见到了蛇窟口的沈苛,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如一柄利剑刺入她心,身子不由一个踉跄,盯着他看了半响,方才缓缓走进,也不顾他身上的腥臭与肮脏,伸手便搂起了他身子,在他的鼻息间一探,喃喃道:“你总算还没死。” 此话说完,她伸手将沈苛脸上的污泥摸了干净,露出那张干净的面孔,虽免不了有些稚嫩,但嘴角却扯着一抹倔强之色。她轻轻笑了笑,又轻轻用手将黏在沈苛睫毛上的污泥擦去,目光中透出痴色,浑然已在这一瞬间忘记外界,看着沈苛的面容痴声道:“你又何必这么倔强,我哥哥脾气孤僻邪气,倒也不是他的错,你不知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的,只是只是,唉,你千万要答应我,将来别再惹我哥哥生气了。” “不过你脾气偏偏如此倔强,我说什么你肯定不听,我告诉你,我哥哥是个苦命的人,他不是坏人,将来我将他的故事说给你听,你也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忽然,沈苛一阵剧烈咳嗽,口中吐出乌黑的血水,吐得夏姓女子一身,她惊过神来,想起适才的话,脸颊悄然一红。随即便将注意力悉数注视在沈苛身上,又不由得轻咦一声。蛇毒的毒性她自是颇为了解,剧毒一旦蔓延开来,全身紫黑,但沈苛除了脸上蒙着的一层黑气外,皮肤间居然隐隐藏着一抹苍白。 她似乎想起什么,神情立马一变,缓缓闭上双眼,白皙如玉的眉心处忽然一红,接着过了半响,她睁开双眼,眼中竟然闪现着忸怩之色,一脸不自然的神情,哪里还有那副冷漠的模样。 旋即她不安的向蛇窟口望了一眼,匆忙抱起沈苛,急忙转身而走,居然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脚步声渐远,蛇窟口忽然人影一闪,老人揭开葫嘴,咕咕喝上几口,神情似笑非笑望着她二人离去的通道,喃喃:“倒是个痴情的孩子,念力,世间能开启泥丸宫的人可不多,如果沈苛能学到这等本事,将来倒也不惧那火焰的反噬。” 说完此话,老人又喝了一口酒,而后身形微动,悄无生息的紧跟而去。 无论多通风的洞穴,仿佛都能闻到那淡淡的霉味,一曲鬼的老巢自是没有这种味道,可泥土味总不会消失的。 如果在充满泥土腥味的环境中,有一道香气飘过,是不是会格外明显? 香气分许多种,但其中最致命的一种香气,首屈一指的当然算是从女子身上散出来的香气。 这种香气又分许多种,而其中最可怕的绝对是从漂亮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夏姓女子十分漂亮,从不需要胭脂粉黛去装饰,她的美似乎与生俱来,自然而然的没有一点牵强性。 而且她身上也有一种味道,这种味道是任何花香都堪比不上的。 是不是老天认为既然男人生的体强力壮,占了大便宜,理所应该臭点,而女子自生来就颇为体弱力薄,吃了大亏,当然得香些。 如果有人去跟老天据理力争,他一定会觉得这男人是个白痴。 老人自然不是白痴,遁着香气远远缀在后方,根本不担心会迷路。 事实上,纵然是一条鼻子堵塞的猪,也能分辨出来正确的哪条路。 但跟了一会儿,他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胸中顿时生起说不出的郁闷感,心中一凛,知道已在不知觉下着了那女子的把戏,急忙掩住了鼻子,不敢再闻下去。 他忽然发觉自己就是那只猪。 只有猪才会容易上当,也只有猪才胆敢去闻一个女子身上故意散出来的香味。 难怪世人常说,越漂亮的女子的越危险,果真不是扑风捉影的事。 老人叹口气,从腰间解下酒壶,手掌在黑暗的环境中泛着红色握住葫身,而后整个葫芦瞬间通红,葫中咕咕声响了片刻,揭开葫嘴,一股无比酣醇的酒香从中扑出,他脸上立马露出欢喜神色,倾斜酒壶,一道滚烫的酒水流出,仰首喝了一大口。 随着这口热酒喝下,老人胸中的郁闷感顿时一扫而空,笑了笑,又再次追去。 通道曲折蜿蜒蜷缩在洞穴中,老人不敢跟的太近,在里面饶了好大一个圈子,又才寻着淡淡香气找去。 夏余人练功房中,他正阖目端坐在一个黑色蒲团之上,神情静穆,一圈圈气息波动从其身旁荡漾而开,地面上的微许尘埃都似在空中浮动,规律之极。 忽然,静谧的房间中,多了另一道气息,但这道气息一接触房间,就宛如泥牛入海般不见声息,顷刻便已彻底被压制下去,夏余人眉头微皱,也不睁开眼睛,淡淡问道:“何事?” 他身前不远处叩拜着一人,许些汗迹从额头上流下,这人一踏进房间就开始流汗了,正当夏余人修行时,进入练功房的人很少有不流汗的,不流汗的人地位也就不止步于下属了,所以这下属十分恭敬道:“禀报帮主,发现外人。” 夏余人嗯了一声,道:“杀了。” 那人又恭敬道:“此人身法不差,正在跟踪着二帮主,小人不敢打草惊蛇。” 夏余人问道:“跟着舍儿干嘛?” 那人自是知道舍儿是大帮主对二帮主的称呼,恭敬道:“那个外人从蛇窟中救起一个小孩,二帮主恰巧路经哪里,那人便躲了起来,而二帮主见到地上的小孩,便将他带走了,那人也跟了上去,似乎居心叵测,本来我们打算将其擒住,可又瞧见那人轻描淡写的用一双肉掌将酒壶中的酒水煮沸,知道此人的本事不是属下等人所及,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来请帮主决断。” 夏余人双目睁开,耐着性子听他讲完,问道:“那个小孩死了没有?” 那人恭敬道:“属下不知,但观那孩子浑身紫黑,奄奄一息的模样,恐怕也活不成了。” 夏余人摇摇头,道:“既然那小子还未断气,落到舍儿手中也就死不了了,你说那个外人以肉掌将酒水煮沸,怎么个轻描淡写法?”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十五章 念力 - 上匠 - 施作俑者 那人恭敬道:“那人将酒壶握在手中,手掌一红,酒水就沸了,其间不足两个呼吸。” “不足两个呼吸么。”夏余人喃喃道:“那倒的确不是你们所能应付的了,不知是出自哪个对头的人物?” 思忖半响,他接着又问道:“那人长的什么摸样。” 那人恭敬道:“是个老头,头发发白,面目慈和,而且他喜欢喝酒,过不上一阵就要喝上一口。” 夏余人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暗自思索对方来历,口中说道:“你先下去,不必惊动他,我自有主张。” “是。” 那人应道,随即恭敬的退去,一出房间,那种沉沉的压抑感便无影无踪,他敬畏的朝房间望了一眼,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而夏余人在房间中竭力想了许久,始终记不起何曾见过这老人,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再想下去。他确实没料到居然有人胆敢闯入一曲鬼的本部中来,觉的此人一定是艺高人胆大之辈,不然怎敢孤身冒险。想着自己虽建帮派,但终年不理外事只为修行,若能在这之余,跟这等人物交交手也算减少了寂寞之感,不由的大是兴奋。 旋即只见他眉目间邪气转盛,缓缓站起修长的身子,丝滑的长衫舒卷滑下,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整个人看上去,浑如一个健康纨绔公子爷。他单手一招,一道人影又再度出现,叩拜在他身前,不言不语静待指令。 他看着眼前之人说道。 “发话下去,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坚守岗位,去将火点上,我们来抓老鼠,调**趣。” 那人道。 “是” 说完此话,人影微动,他已到了外面,紧接着一声极其嘹亮的哨声响起,在地道中蜿蜒悠远传出。 夏余人俊秀的面容微微一笑,缓步走出房间。 他一出房间,只见两旁石壁之上人影掠过,然后篷篷火焰立即燃起,正是插在石壁上的柴火棍。 柴火棍八步一根,自夏余人的练功房中通向洞穴中的任意一处,此时被人点燃,瞬间将他的前路照的通明。 夏余人挂着淡淡笑容,不急不躁的慢步而行,那摸样,居然与一只即将出征的大猫一般,不仅全无半点害怕情绪,更隐隐有些小激动。 猫抓老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神气? 可这只大猫届时发现那只老鼠摇身一变,成了一条大老虎之时,会不会依然这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而在洞穴中的另一处,淡淡轻香弥漫中,一座地下小阁楼捅破地表露出尖尖檐头,阳光倾洒下,挤进阁楼与石壁缝隙间,宛如一圈落帘。 阁楼下方,种着数株野花,有及人高,光斑撒在细窄的洁白花瓣上,散发着淡淡的生气,几只野蜂不知自何处飞来,停留在花蕊深处,忙碌欢喜得不顾别事。 此处虽不及中庸帮那座山峰的孤立遗世,也不及吃人帮整体布局那般雄浑壮阔,但深藏于方圆数十里的氤氲气雾中,本身又堪堪从黑暗洞穴中逃出,正是造化之下,再添别具匠心,自是大有一番风光。 阁楼二层中,大厅之上。 四角摆着几盆开的灿烂的黄花,中间位置摆着六副木椅,木椅旁摆着茶几,而正前方同样摆着木椅茶几,木质款式一般无二,显然此间主人并非是爱显摆架子的人。 而此时大厅中央,地上躺着一个肮脏的男孩,黑泥覆盖全身,下身被一块木板遮掩着,正是沈苛。 他眼眸紧闭,面色发黑,但呼吸之间却逐渐平缓规律下来。 夏姓女子已掏出一粒解毒丹为其喂下,效果虽是颇佳,也仅仅吊口气尚有富裕,可离康复却还太远。 她此时正坐在旁边的木椅上,茶几上摆着一个小石杯,杯口正飘着淡淡热气,浓郁的茶香成团的散开,杯中透着清澈的绿色,几片茶叶浮浮沉沉荡于其中,闻来固然清香,喝上一口更是爽口。 这种茶叶出于离此地三百里外的一处小火山下,火山十年喷发一次,喷出的火山灰烬对土壤极富,从而那处的野茶不仅生的颇盛,也是独具滋味。 往日夏余人与她共茶的时候,对此茶同样偏加青睐,正如他口中常说。 “你青涩的味道,流入我的身体,我又怎去眷恋别的外物,你苦涩的性情,如得不到知音人,岂不是浪费上天的一片好心。” 夏余人是个非常讲究的男人,这种男人的眼光自然很高,甚至很挑剔,所以从他这番评论不难看出,此茶无疑有着独到之处。 可夏姓女子此时却视若无睹,美目中偏偏只关注身下的人,沈苛憔悴的面容倒映在她的眼睛中,似乎连她也变得憔悴了许多,神色间缠绕着的忧虑更是良久不曾散去。 或许就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竟会对一个人如此关怀备至。 夏余人穿着在于舒适,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柔软的丝袍往往只出现在女人身上,很少有男人去穿。因为那样打扮穿着不仅显得不伦不类,更是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一阴一阳,最好不好弄混淆。” 夏余人当然不会这么去想,他行事虽是邪气,但却不是故意为之。 他之所以喜欢穿丝袍,只是因为穿着很舒适,只要是他喜欢的事,他就一定会去做,并且偏偏做的很满意。 夏姓女子则不同,丝袍穿着固然舒适,也比布料好看的多,可她穿过的时间却很少。 她并不是一个因为喜好就放任自己的一个人。 放荡的男人不常见,放荡的女子却不少,许是男人比女人更放不下脸面。 倘若幸运的你能遇见一个不以自美而故意眩耀,不在人前故意展露姿态的女子,最好是好好珍惜。 当然这类人已很少,夏姓女子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她此时穿着一袭花衣,她很少穿这种花花绿绿的衣衫,因为作为一帮之主的她,并不适合、也不需要展现她青春活波的那一面。 可昨晚沐浴更衣之时,却偏偏鬼使神差的挑了这件花衣裳。 就连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一直到了现在,她看着沈苛紧闭的双眸,突然隐隐升起一抹失落感,方才知道自己之所以选择这件衣裳的缘故,原来是想给他看看的。 一个女人若是想去做什么事,通常比男人还坚定。 既然她想沈苛睁开眼,那这双眼睛就算没有眼珠,恐怕也只能睁大眼眶好好瞧着。 她嘴角腼腆一笑,蹲下身子,伸出白皙的纤手轻轻用衣袖将沈苛胸前的黑泥抹干净,动作十分僵硬,放佛生怕自己的肌肤沾到沈苛,短短数个呼吸间,她清秀美丽的玉面上便涌上一层绯红,红晕之下,肌肤更是清澈迷人,可惜竟无一人能瞧见。 从其羞涩的面容上不难看出,她已对沈苛产生情愫。 世人常说,爱情来的突然,只怕来的还莫名其妙。 抹去黑泥,夏姓女子脸上更红,终究不可避免的将手掌轻轻按在沈苛胸膛上,触及的瞬间,她居然就像一个初次偷糖的小女孩一般,心中小鹿乱撞,隐隐有些欢喜,又有些害怕。 过了半响,她终于按捺下紊乱的心绪,逐渐静下心来,眉心处忽然一红,一道莫名的力量从她纤细的手臂上传入沈苛的胸膛上。 泥丸宫,正是储蓄人精气神之地。 常人的精气神堪堪维持自身的生存,修行者自是不同。 在修行界中,便称念力。 能开启泥丸宫凝聚念力的人很少,念力比元力更难以揣测,这样的人物,通常都很难对付。 幸好的是,沈苛没有这样的对头,至少暂时没有。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白皙的脸蛋上已微微渗出细汗,呼吸间已不如之前那么平缓,念力驱毒对于她说来也是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一件事,特别是在环境的抑制下。 但等她看见沈苛十指指尖处滴出的黑血时,非但没有感到累,反而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值得做的事,往往都是值得的,人一生确实值得去做几件值得回忆的事。 沈苛脸上蒙着的一层黑气在渐渐消失,虽说格外缓慢,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只要不出意外,一个时辰后便会醒来了。 可这一个时辰,不说夏姓女子能不能维持下来,就是夏余人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夏余人脾气虽古怪,但比起楚天晴一干人等,仿佛倒也不是个坏人。 只是沈苛开罪了他,他觉得他并没有义务放过这个男孩。 阁楼下,野花丛中。 老人斜斜地躺在这里,闻着眼前的花香,拿着一个酒葫,闭着双眼正恬淡的等着。 他实在没有必要去打扰那姑娘救人,更何况所救之人也是他想救的。 但他心里总觉得多了什么似地。 自从他与沈苛喝酒之后,便有了这种感觉,尤其是当沈苛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浓。 他想了许久,终于想通了,原来就是麻烦。 书生将沈苛的安危交付给他,这就是一件麻烦事。 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很不习惯这种感觉,尤其是喝起酒来,十分心思有三分跑到了别处,只有七分在喝酒上,酒味都难免会变得寡然。 为了能好好的继续喝酒,他暗暗叹口气,偶然向阁楼望了一眼,已决定尽早将这个麻烦交回去。 但在偶然一眼间,透过花枝缝隙向外望去,外面居然变得格外亮堂,似乎天光已悄然占据黑暗。 他跟着就看见了一个神气的人,迈着步子从光亮中走出。 第四十六章 拖延之战 - 上匠 - 施作俑者 那人当然就是夏余人,他目光在阁楼上一扫,便若无其事的望向花间,说道:“老先生别藏了,我就是来找你的。︾頂︾点︾小︾说,www.23wx.com” 老人又叹了口气,慢慢从花间站了起来,先是喝了一口酒,方才看着他叹道:“找我有什么事么,我接了孙子就走,这个顽皮孩子就是不听话,从小就没少让我担心。” 夏余人也不开口,一双眼睛打量了老人一阵,又道:“老先生果然是个对手。” 没想到老人这次居然承认了,笑道:“很多人都这样说过。” 夏余人道:“老先生直言快语,不过那个小孩说话口无遮拦,我可不打算交出来。” “堂堂一帮之主跟小孩子计较什么。”老人笑道“我老人家年纪不小了,好不容易有个孙儿送终,光凭夏帮主一席之言,也是割舍不下的。” 夏余人整理了一下衣袖,一脸轻描淡写的道:“老先生多虑了,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是两说的事。” 老人笑道:“夏帮主这又是何必,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故性命相拼,依我看,不如痛饮一场,那比打架可快活的多。” 夏余人摇摇头,道:“我不喜欢喝酒,还是打架来得有趣。” 老人也摇摇头,道:“看来夏帮主是不打算通融了。” 夏余人又摇摇头,道:“老先生错了,我一曲鬼虽平日不与你们争斗,但老先生却不该将我们视作无物,如果今日让你们二人逃出我一曲鬼老舵中,那传扬出来,我一曲鬼岂不是让人轻视了。” 老人喝了一口酒,叹道:“如此说来,夏帮主倒是不会罢休了。” 夏余人道:“老先生说的不错。” 老人一直悄悄注视着阁楼,很担忧那姑娘因此罢手驱毒,这般耽搁了一阵,发现其中倒也没有什么动静,便知沈苛在那姑娘的心中分量已然不轻,不由的替他有些欢愉。 驱除蛇毒对于他说来并不算什么太过困难的事,但总需要时间,而夏余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暇余。此时又是不同,虽说夏余人跟那姑娘乃是兄妹关系,但她好像并不买哥哥的账,只要不让夏余人去扰乱他们,那沈苛的毒素也终有散尽的时刻。 老人已打定拖延时间的主意,绝不让对方阻断沈苛的治疗。 夏余人像是看透了老人的想法,道:抓了大老鼠,小蚂蚁倒也无足轻重。” 从其口气中听来,他显然很自负,绝不会用沈苛去威胁老人。 事实上也是如此,倘若老人被缚,沈苛纵然痊愈,于他而言也无伤大雅。 老人笑道:“我喜欢自负的年轻人。” 夏余人道:“其实老先生比我自负多了。” 话罢,场间仿佛忽然静下,花香弥漫中,一道紧张的气氛铺展而开,几只嗡嗡作响的蜜蜂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之处,即忙闭上了嘴,悄悄振翅遁去。 阁楼屋檐前,阳光似珠帘垂下,在地上投出光圈。两人注目对视,均知对方实乃不容小觑的对手,一丝都大意不得。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才晃眼间,又似乎过了几天,一声枯脆的声响打破静寂。 夏余人脚步微移,踩断一根细枝。 声响未曾落下,他手已动,屈指而弹,一道凛冽的元力破空刺出。 咻声乍起,空气中犹如白虹一亮,下面平整的洁白花间翛然分开,无数花瓣碎成细片。 而在花瓣还未落下之时,白虹般的元力已刺穿老人。 居然一击就中。 可夏余人眼眸却是一凝,细看之下,数丈外的老人已不见踪影,之前刺过的竟不过是一抹残影。 “好快的速度。” 那道白虹刺到远处的石壁,石壁之上顿时震起一圈灰尘,在刺耳的声音中穿入其中,不知深逾几丈。 “咕咕。” 下一刻,声音在场间突然响起,夏余人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石壁之上倒立一人,双腮已被酒水胀的浑圆,两人目光刚一相交,一口酒水便从老人口中急急喷出,酒水力道极猛,犹如一片箭雨落下,在空中已发出迅疾的声响。 夏余人神色镇静,身子一倾,脚跟一跺地面,身子侧掠而出。 就在他掠过的瞬间,其身下之地顿时响起“噗噗”之声,地面犹如被打成一面筛子,颇为狼藉。 夏余人不待他再有何动作,双手再度屈指而弹,七道元力对着老人激射而去。 老人望着他微微一笑,身形一闪,人已到了三丈外。 七道元力落空,尽数击到石壁之上,顿时炸裂而开,石碎纷纷落下,而夏余人显然没有感到意外,盯着老人笑道:“老先生身法不错,再接我一招。” 话音落下,他双手忽然握住,而后元力自体内涌入手中,顷刻间,一团白炽的元力光团在手中生成。 老人望着光团,眼眸微微一咪,笑道:“能将元力掌控到这等地步的可不多,看来你倒也是个天才。” 夏余人笑道:“老先生高看了,这招有个来由,不知道老先生愿不愿听。” 老人笑道:“愿闻其详。” 夏余人道:“我小时候十分躁动,有一次不慎落入粪坑中,那时刚值盛夏,粪坑中生满了蛆虫,而我偏偏是个爱干净的人,当时自是异常恼怒,积怒之下,更是发誓要将这些蛆虫一只只杀死,于是我当时赌气也不出去,硬是在粪坑中憋了两天时间,哪知后来终于被我想出能将它们一击歼灭的方法,记得我当时不到十岁,妹妹也方才出生,那时心情格外愉悦,浑然忘记了时间,一次次将元力积在手中是捏了又捏,搓了又搓,又过去三天,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一招之下,终是将那万千蛆虫杀的干干净净。” 这明明是一件有趣的事,但夏余人神色间却格外阴沉,脸色忽然变得分外可怕,放佛就算那些蛆虫死绝,也不能弥补他对它们一丝怨恨之意。 老人也没了笑意,盯着他说道:“你本是个前程大好的人物,今日却连几只蛆虫都容纳不下,岂不可惜?” 夏余人眼神中犹如有着悲伤凝聚,抬头深深吸上一口气,方才看着他道:“老先生小觑了,在我眼中,比起有些事来,前程又算的什么,更遑论将它们放在心上。” 老人也笑了,说道:“好,那就让我看看你如何破我的身法。” 夏余人再不言语,盯着手中忽然口吐一字。 “爆。” 一言而毕,白炽般的光团嗡的一声,轰然炸裂,无数根如牛毛般的细芒从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间将此间照耀的有如白昼,旋即对着老人扑去,丝丝破空声顿时响彻而起。 老人不敢怠慢,脚步一动,刹那间,一片淡淡灰影在石壁上展开,诡异迅快之极,居然将攻击尽数闪避而去。 夏余人眼见他在密集的麦芒中,始终不见败迹,不由得暗暗敬佩,好胜之心大起,就在这时,眼中那尚能扑捉的那抹虚影,突然消失不见,他浑身一紧,不加思索,身形急忙倒掠几尺。 下一霎,老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前身站立之处,五指成爪已刺入地面中,倘若被这等凌厉的指法抓住,难免不会受伤。 老人见一击落空,毫不犹豫地再度掠出,单手成指,对着他的眉心一点而去。 夏余人忽觉眼前一花,眉心处隐隐感到异样,心中警惕,对着前方一掌拍出,紧跟只觉手心一痛,一道巨力传入手臂之上,身形不禁一个踉跄,急急倒退数步。 这一退,他便知自己已然落入下风,傲慢性子不觉一冲而起,丝袍衣裳一个鼓荡,手掌一扫,身前一片花瓣顿时飞起,旋即他双手如电对着花瓣弹去,一晃之间,无数花瓣已化作疾刃般对着前方激射而出,将空气割得刺刺作响。 老人见花瓣掠来,微微一笑,身形斜斜飞出,接着绕着半个圈子对着他背后掠去。 夏余人微感身后风声,手上在花树上一抓,脚步一跺地面,身形一跃三丈,而后便见老人从其身下击过,臂上用力将花瓣一撒而下。 “噗噗。” 奈何老人速度太快,数十利刃般的花瓣并未沾到他的半点衣袖,但令人寒然的是,本是脆软的花瓣竟然尽数插入地面之上。 夏余人不敢就此落下,双脚互绊,身形几个空翻倒掠而出,落在数丈之外。 方一落下,便听老人在远处说道:“你也接我一招。” 他闻言望去,只见老人已咕咕灌下几口酒水,心中不禁一怔,不明所以。但不待他再作细想,老人又是张口一口酒水喷出,酒刚出嘴,篷的一声大响,一片炽热滚滚火焰扑面而来。 夏余人眉目间突现邪气,神情漠然望着火焰,脚尖在花树上一提,一根断枝从中飞出,他右手将其一握,随即手腕一抖,断枝唰的一声空响,一朵剑花蓦然在空中现形。 这时,火焰已然袭来,眼见就要将他淹没而去,他突然将手中断枝刺出,正正点到火焰中心位置,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随着他这一点而下,汹涌的火焰居然戛然止下,犹如就此凝结在了空气中一般。 紧跟着他手腕一动,唰的一声,火焰周遭一道光圈惊鸿而现,光圈中劲风猛然刮起,须臾之间已将滚滚火焰尽数熄灭。 一剑出,火焰灭尽。 他,居然是个造诣极高的剑术者。 第四十七章 醒来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居然是个造诣极高的剑术者。 老人面容到了此时终是有着一抹动容,他并非是因对方是剑术者而动容,而是未曾料想到对方剑术造诣竟如此之深。这招看似简简单单,其中却蕴含着剑术极高的境界,剑术乃万千匠术之一,自古以来修行剑术的修行者如繁似沙,若是一个人能将剑术臻至巅峰,纵然在这片层出不穷的强者世界中,也算挤进一线宗匠之列,但能达到这等境界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而且真正将剑术勘破巅峰的之外的人更是不足一手之数,据说到达这等境界的几人,莫不是整片世界中的几大传奇人物。 巅峰之外的剑术与巅峰之内的剑术自是有着云泥之别。 所以剑术纵在万家争荣的匠术之中,都是名列前茅。 剑术的最高处非常可怕,由不得人们不将剑术的排名提升到最高的级别上。 老人知道若不是此时对方境界跌落,恐怕随意的一剑之威都格外可怕,但凡一个人能将一门匠术修炼到一定境界时,均已不可小觑,他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夏余人微微一笑,也不隐瞒,道:“二十八有余。” 老人笑道:“能在这般年纪将剑术修成这等境界,你果真是个罕见的天才。” 他清楚对方如今离真正的大宗匠还有一段差距,但达到大宗匠又何其艰难?纵然是修行数百载的他,也不过堪堪入列,就以他曾经的卓越天资而论,也是年过半百方才有了夏余人今日的境界,所以他此时的称赞,倒是由衷之言。 夏余人居然也不否认,双手横捏断枝两端,目光与断枝平齐,对着老人说道:“老先生小心了。” 说完此话,老人明显感觉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凌厉,仿佛那截断枝已成了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虽说仍是平平无奇... 老人暗暗叹气,斜眼朝依旧毫无动静的阁楼望了一眼,只盼那姑娘能快点,又将目光注在夏余人身上,咕咕地灌了几口酒,笑道:“小心自是要小心,不过想让我忌惮起来却还差的远呢!” 夏余人闻言神色不变,道。 “我本就没打算让老先生忌惮,只是要留下老先生而已。” 老人笑道。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就在他话罢之时,夏余人的手腕一转,断枝画着一道弧线,人已不见踪影,再出现之时,竟在老人上空。 断枝如剑,元力锋利,一片剑光已将老人笼罩而进。 老人也不抬头,脚步一退,人已到三丈外。 那知如此一来,他即时陷入了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击之中,就宛如因此一步之差,便使得自己身坠泥泞。 一时间,只见得方圆数十丈之内,剑光,人影相互交错,翛东翛西,模模糊糊的虚影已肉眼不可视见。 阁楼中,沈苛面色逐渐好转,黑气已经消散,肤色下更是隐隐现出血色,夏姓女子的念力传入他的体内,不仅将蛇毒驱除殆尽,而且更令人意想不到是,由于沈苛的意识渐渐复苏,似知似觉中已利用念力将火焰的反噬镇压而住,伤势居然在短短时间内复之七八。 夏姓女子自是不知道沈苛体内还有另一隐疾,因此耗费的念力极其庞大,可她见沈苛迟迟不肯醒来,又不敢半途而废,纵是稍作休息的想法都不曾生过,而且她自从治疗开始,一心只想救活沈苛,对自身也不怎么顾及,已致于此时的她面容格外苍白,显是念力告枯的迹象。 倘若再耗去一时半刻,她也会因念力空竭而告终,沈苛恐怕也会因此再度涉临危险。 想到此节,她不禁的愈发担忧起来,苍白面容上更是不由憔悴几分, “咳。” 忽然,沈苛一声轻呻咳嗽,干凝着血迹的口角处似动非动,显是苏醒的征兆。夏姓女子先是一怔,尔后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眼见沈苛眼眸微开之时,即忙缩回按在他胸膛的手掌,面露羞色转过身去。 沈苛睁开有如灌了铅水的眼皮,外物一一恢复眼界,第一眼便瞧见背对自己的那道婀娜身影,心下十分温暖,有气无力的微笑道:“谢谢你了。” 夏姓女子心中异常甜蜜,但头也不回的冷冷清清道:“我并未救你,能活下去是你的运气。” 沈苛道:“原来不是你救的我,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夏姓女子没料到他居然就相信了,不由的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冷笑道:“既然如此,你还谢我作甚?” 沈苛微笑道:“因为我要请求你一件事,总归是要谢你的。” 夏姓女子冷冷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所以你也不必开口了。” 沈苛瞧着她的背影,笑道:“你叫什么?” 夏姓女子沉默了一下,脑海中在飞快想着是否告诉于他,觉得让他知道也无妨,可话到嘴边,却仍是冷冷道:“关你何事?” 沈苛笑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当然得铭记于心。” 真是一落情海憨如猪,她一听沈苛‘铭记于心’几字,心中便至少冒出一万种关于这几个字的解释与含义,面容立即绯红起来,不知觉的便破口而出,说道:“夏舍儿。” 这一开口,她又后悔起来,此话岂不无疑承认了自己乃是他的救命恩人? “夏舍儿。”沈苛轻轻唤了几声,笑道:“舍儿姐姐的名字真好听,就跟舍儿姐姐的容貌一样漂亮。” 被自己喜爱的人所称赞,自然算是人生最欢喜的事的其中之一,夏舍儿心头微荡,格外高兴,再也不冷冷清清,忸怩道:“谢谢。” 沈苛笑道:“我娘亲从小教导我行事需真诚,所以我对人总是实话实说,还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呢。” 夏舍儿对沈苛的了解实在太少,居然毫无犹豫的相信了他的话,轻轻笑道:“不会说谎的人确实容易开罪人,其实你可以稍稍说点谎话的,也免得树敌太多。” 沈苛笑道:“舍儿姐姐说得对,我往后多多改善,不过我老师曾经又说过,一个男子如果见到一个美丽的女子,千万不能说谎,因为越漂亮的女子往往越聪明,所以对一个美丽的女子说谎,一定是个傻瓜。我老师说他也曾与一个漂亮女子赌气,故而对她说了谎,哪知后来被那个女子弄得一生凋零,到了至今都心有余悸呢,像舍儿姐姐这么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子,纵是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你说谎的。” 书生何曾对他说过这种话?但夏舍儿却愈发相信了,轻轻笑道:“你老师真是个老顽童,居然给你讲这些。” 沈苛嘿嘿笑了几声,不再言语,但呼吸声却均匀的传出,自不是昏厥过去的迹象。夏舍儿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心想他为何忽然不再开口了,揣测了半响,终究弄不懂他的心思,便愈发沉不住气,问道:“你之前说请求我一件事,不知是什么。” 沈苛眼眸中闪过一抹狡猾的神色,暗暗感到好笑,但口气仍是有气无力的叹道:“没有什么,舍儿姐姐待我恩重如山,已舍身救了我三次,又怎么能再去劳烦舍儿姐姐。” 夏舍儿笑道:“左右闲来无事,听听也无妨。” 沈苛吞吞吐吐的小声说道:“说出来也不打紧,不过舍儿姐姐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夏舍儿问道:“什么事?” 沈苛小声道:“舍儿姐姐不能偷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夏舍儿更是觉得他很单纯,笑道:“我不会的,你说吧。” 沈苛果真不好意思的嗫声道:“我想请舍儿姐姐帮我找盆水,然后还得找件衣裳。” 夏舍儿终于想起来了,沈苛此时还体不沾衫,但此处乃是她的居所,又哪里来男子衣着,总不成拿自己的衣裳给他换了吧,为难说道:“清水倒是有,只是这衣裳有些麻烦。” 沈苛见大厅布置简易,实不如女子房间,还以为是夏余人的地盘,这时方才知道这是她的居所,那衣裳的事确实颇为麻烦,便道:“舍儿姐姐能对我已经不浅了,衣裳就免了,找盆清水就好。” 夏舍儿叹道:“不穿衣裳成何体统,我想想办法,你等着。” 说着,也不理会沈苛,径直转入厅后。 沈苛躺在地上,对大厅观摩了一阵,便勉力撑起身子,感受到体内虚弱的力量,不禁苦笑摇头,再看身下一片肮脏的泥迹与指尖流出的黑血,总是劫后余生也算万幸,不再多想静待下去。 忽然,不远处的窗户外闪过一抹光亮,沈苛侧头凝神望去,光亮却又不复存在,于是摇摇头不再注意。 不多时,夏舍儿端着一盆清水,手臂上搭着一件衣裳从厅后走出,她面色绯红,眼眸紧闭,清水在盆中微微荡漾,显然内心极度不宁。沈苛瞧着感到好笑,小声提醒道:“舍儿姐姐,我在这里。” 夏舍儿如同梦呓般‘恩’了一声,小心翼翼走进沈苛,放在他面前,双眼紧紧闭住不敢有一丝松动,小声道:“这件衣裳是我前些年的,布料一般,款式也平庸,你将就穿着。”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十八章 追击 - 上匠 - 施作俑者 随着她顿下身子将清水放下的那一刻,沈苛见她清丽绝色的面容下藏着苍白,纵然她此时心绪激荡面色红晕也是掩盖不去,心中不由大是感动,也不再去开她玩笑,道:“谢谢。” 夏舍儿又‘恩’了一声,即忙转身逃入厅后。 沈苛微微一笑,朝周遭一望,心想在如此堂皇的地方洗澡倒也是件趣事。 夏舍儿躲在厅后的房间内,一颗心怦怦乱跳,浑身犹如火烧,就如同走火入魔一般,却偏偏又不让人感到痛苦,反倒是有些窃喜与羞涩,一时间心情此起彼伏再也不能安宁片刻,忽听外面淅淅沥沥响起的水声,她先是一怔,接着脸上更是通红,即可掩住耳朵不敢去听。 虽是如此,但水声仍是隐隐传来,羞得她一个飞身跃到床上,扯过被褥盖上。 她第一次听到别人洗澡时的声音,而且对方居然是个男子,与她而言,这简直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方才慢慢揭开被褥,听见外面已安静下来,走到厅后问道:“你好了没有?” 沈苛应道:“好了。” 她闻声大松一口气,转出大厅,只见沈苛正趴在窗户旁望着外面凝神观望,喃喃道:“难道哥哥与那个老头还在交手?” 沈苛闻见身后的脚步声,撤回目光对着她问道。 “舍儿姐姐可知外面是什么人么?” 夏舍儿见他穿着自己以往的衣裳,居然很是合身,而且更是显得格外秀气,浑如一个小姑娘,不由扑哧一笑。沈苛瞧见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身装扮也是讪讪一笑,搔搔头不好说话。 夏舍儿走近窗户,看着外面说道:“其中一人是我哥哥,另一人便不知道了,但这人竟能跟我哥哥拼成如此程度,显然也是个本事高强的人物。” 沈苛见外面剑影匆匆,人影茫茫,本以为人数不少,可居然只有两人,心中顿时大有佩服之情,再度凝视望了一会儿,终是不能从中窥到一丝奥义,便打消念头,笑道:“舍儿姐姐为何不去帮衬你哥哥?” 她又何尝不想去帮哥哥,奈何之前一直被沈苛的病情拖延,此时体内念力又是损亏,纵然出手,也是力有不逮。而且内心深处更是隐隐有着一抹担忧,她不清楚哥哥对沈苛的态度,唯恐届时他一旦闲手,便会对沈苛发难,平时里她固然不是哥哥的对手,以她此刻的状况更是不敌。沉默了一下,便笑道:“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 沈苛闻言嘴角一撇,冷笑道:“真是骄狂自大。” 从其口气不难听出,他仍是对夏余人将他置于死地的事耿耿于怀,夏舍儿望着他笑道:“我哥哥要杀你,我又救了你,往事一笔勾销如何?” 沈苛望着她绝美的面容微微一笑,笑道:“既然舍儿姐姐替他求情,我便勉为其难放过他。” 夏舍儿扑哧一笑,笑道:“那倒谢谢你了。” 沈苛正待接话,突见窗外两道人影再度交错,一道火焰与一道光芒悄然撞上,紧跟着一团白芒自两人之间交织而起。刹那后,一道震耳欲聋的声响徒然响起,旋即只见一圈余波宛如涟漪般席卷开来,眼见阁楼就此遭殃。 望着突兀从前方划过的余波,沈苛惊骇之余,忽然一把抓住夏舍儿的手掌,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后而退,哪知他手臂一扯,竟犹如拉着一堵铁墙般纹丝不动,他即忙向夏舍儿望去,只见她双目紧闭,眉心处红点一滴,一股莫名的气息蓦然从她身前涌出。 沈苛不由一怔,然而就在这时,余波终是撞上阁楼,他只觉整栋阁楼猛地颤了一颤,接着外面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响,过了几个呼吸,余波散去,但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阁楼居然安然无恙,竟不见一丝破坏的痕迹。 夏舍儿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有着不可掩饰的疲倦,面容也是格外的苍白。 沈苛哪里还不知道,这次危机又是她化解去的,见她神色愈发憔悴,关切问道:“舍儿姐姐没事吧?” 夏舍儿脸色一阵晕红,急匆匆的将手掌挣扎出来,转过头去,也不理会。 沈苛见状,摸了摸鼻子,知道刚才情急下冒犯了她,大有尴尬之色,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忽听外面传来一道声音,沈苛觉得颇为熟悉,张目望去,便见楼下站着一个面容慈和的白发老人,腰间悬挂一个酒葫芦,正面带笑意的望着前方。 沈苛不曾料到老人会出现在此,更没料到与夏余人交手之人居然是他,不禁大喜过望,即忙推开窗户大喊道:“老爷爷,我在这里。” 老人闻声望去,见沈苛面上黑气已褪,知道他蛇毒已除,再无生命大碍,心头一块大石终是放下。这次交手他与夏余人算得上不分轩轾,对他的剑术也有些敬佩,心知就算这般拼下去,打个三天都不得结束,正在大感不耐烦。此时一见沈苛无恙,愈发不想再去争斗。 老人嘴角一笑,忽然仰首灌了一口酒,张口就待喷出。 夏余人以为他又开始动手了,身影一闪,侧移三丈,哪知身形刚刚定住,便见老人已掠上阁楼,随手搂住沈苛朝上面喷出酒水,而后酒水直接化作一片滚滚火焰对着屋顶涌去,屋顶遭遇火焰,顿时烧出一个偌大窟窿,两人从中纵出不见踪影。 夏余人不禁怒火中烧,一者是他之前在下属面前夸下海口,如今抓耗子的却被耗子耍了,岂不是个笑话?二者一旦外面人得知曾经有一个人闯入一曲鬼本部中居然能安然离去,那他的面子还摆在那儿?一念至此,他脚步一跺地面,身形纵上阁楼,掠出上方窟窿紧追而去。 一系列的变故,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此时,夏舍儿方才回过神来,焦急的跺了跺地板,也是纵身跟去。 一出魔窟,茫茫白色迷蒙眼界,低矮的树木犹如一片整齐的绿土遍布于此,数只寒鸦不露身迹的藏在树下呱呱作鸣。在这四面环水的岛屿上,再美的景象都已被层层重雾所掩去。 有水的地方自然有风,风来自于湖水,在湖水的舒卷之间便已生起。 老人根本不用刻意的去感觉,就已找准方向,搂着沈苛就向潮湿的湖边掠去,匿入浓雾不见人影。 夏余人的速度当然极快,但毕竟老人先行一步,他出来时已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可这是他的地盘,若是他作为一曲鬼的首脑连一个外人都找不出来,又谈何与其余三帮并驾齐驶,他面色漠然,单手一招,身前不远处的低矮树木中冒出一人,他语气冷冷问道:“他们走的那个方向?” 那人单指朝坐方一指,不言不语。 夏余人眼眸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居然有了笑意,道:“原路返回么,你传令下去,我出门一趟,谁也不能跟来。” 那人又不言语,把头一低,人已窜了出去,他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将头领的指令传发出去。 夏舍儿出来之时,只见到那个下属窜走的影子,并未见到沈苛二人,但她太了解哥哥的为人,知道他决计不会如此轻易放过那二人,不由眉头一皱的问道:“你打算怎样?” 夏余人哼了一声,冷笑道:“若他们走别的路,我或许还真追不上,不过他们既是走的原路,那又何必我出手拦截。” 夏舍儿眉头皱的更紧,似乎原路上有着莫大危机埋伏好了等着沈苛二人一样,一脸担忧之色。 夏余人转头朝她望了一眼,道:“你担忧的该是自己,等抓到他们再跟你算账,虽说现在他们已逃不出了,我也得亲自将他们抓回来,从现在开始你就在家呆着。” 夏舍儿脸色一变,立马问道:“你要出去?” 夏余人的目光犹如洞穿浓浓厚雾,神色漠然的淡淡道:“是该出去了。” 话刚开口,他人已化作箭矢一般掠入雾中,话才说完,破风之声已远在数十丈之外。 夏舍儿一急,没有半点犹豫便跟了上去,完全没有将夏余人的吩咐放在心上。 事实上,她一向都听哥哥的话,至少在寻常事上,还未出现过什么分歧。 但这次绝不寻常。 在她眼中,有沈苛在的地方,都不寻常。 沈苛当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世人就如同沈苛一样,当然也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但一个人若在另一个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么只要有对方存在的时候,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能提升到一定高度的。 自然而然,这类人都是懂感情的人,对于不懂感情,甚至没有感情的人来说,莫说心上人,就是亲身爹娘深陷险境,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就如吃人帮的叶吹。 叶吹从小并不见得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没有人是以泯灭人性的方式出生的,但他现在的心已淡入水,冷如冰,是个没有味道的男人。 他之所以没有味道,当然是因为他在世间这潭大苦水中浸泡太久,已至于他此时中毒太深。 如此说来,他岂非是无辜的? 当然不是。 【求推荐,收藏,新人很不容易,确实苦】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十九章 撑船的老杜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世上生灵无以数计,为何常人能有味道的生存下去,唯独他一人偏偏会将人情味视作云烟。 这当然只能归咎于他自身的问题。 上天赋予生命,不敢说十分公平,但也绝不会偏差太多。 世人常说,一个瞎子的耳朵格外敏锐,难道不是上天给他的一些补偿。 叶吹当然不是世上唯一一个失去良心的人,也不是世上第一个失去良心的人,更不会是世上最后一个失去良心的人。 他自认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天衣无缝的,却不料,在好人之中,他没了容身之地,在坏人中,也算不得出类拔萃。 夏舍儿经历了一件十分紧要的事,之前沈苛忽然被老人带走,她的心也忽然犹如被人带走,身体中空空的,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想让沈苛知道她的心意。 所以她跟上去了。 沈苛自然不知道她的心意,想去摸透女人的心意本就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 他虽然不懂夏舍儿为何三番四次的救他,但也没有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已喜欢上了他,这种想法,纵然在他最胆大、最狂妄的内心深处,也没有生出半点。 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为何自己偏偏就要别人三番四次的搭救。 他从自己出生到现在所遇上的危机一一想了一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居然没有一次是自己化险为夷的。 此时,湖中。 一根芦苇之上,立着两人。 沈苛望着脚下的飞掠的芦苇,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到何年何月方才有这等本事。 老人说只要踏入修行,将元力控制入微便可完成。 沈苛还是只有苦笑,他至今连元力是个什么影子都没见到。 他忽然心情有些低落,所以他要了一口酒,老人很欣慰的将葫芦递给他,然后他喝了不止一口,至少喝了半壶。 老人这壶酒似乎喝不完一样。 半壶酒下肚,他心情又忽然变得格外愉快,从夏舍儿借来的柔软衣裳贴在肌肤上,很舒服。 他伸手摸了一摸,发觉这衣裳的料子的确不错,他又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将来穿衣服一定要穿舒服一点的,至少布料要软。 他没有问老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一曲鬼中,因为当他正要问的时候,湖岸已隐隐在前。 岸边只有一个人,那个叫老杜的撑船人。 老杜全身上下没几两骨头,像这种人还能活在世上,就已经算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了。 所以沈苛一点也不担心,甚至已完全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到家,好好的睡上一觉。 虽然他不久前才睡了五年,但几天不休息仍是会疲劳的。 老杜不会疲劳,他在睡觉。 若是一个常年睡觉的人还处于疲劳的状态,那这个人一定不同凡响。 沈苛敢打赌,他刚才从老杜旁边过去,都不会惊醒他,因为他的速度实在很快,淡淡的就犹如湖面上的一条影子,比鸟儿快的多。恐怕一只鸟儿从老杜身旁飞过,他都需要睁大眼睛瞧上半响才认得出来。 这次沈苛看走了眼,就连老人都看走了眼。 就在他二人离老杜的小船不足三丈的时候,老杜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次他没有拔出他那口比他还重几倍的大刀,而是提起比那口大刀还要重上十倍的竹竿。 竹竿看似是撑渡用的,实则乃乌金打造,重逾千斤,就连夏舍儿提起来都隐隐吃力。 但到了老杜手中,居然宛如一只竹筷一般。 他横棒一击。 呜的一声,水面在竹竿下成浪卷来。 老人当然可以避开,但沈苛在他身后,实乃避无可避。他在如此间不容发的时刻,忽然将葫芦从腰间扯下一挡。 旋即只听金铁交戈之声蓦然响起,一面水壁自交手中央冲天而起。 老人下盘一颤,右手急忙拽起沈苛,接着巨力传入身体中,将其击飞的三丈。 他退了三丈,那只小船也是打了几个转。 水壁落下,老杜的身影出现在小船上。 他已摘下那顶比大锅还大的草帽。 但看上去睡眼稀松,有着一双极其惹眼的黑眼圈,像是疲劳之极。 看来一个常年睡觉却还疲劳的人,确实有着不同凡响之处。 老人看了看手中的葫芦,葫芦上面有一个小凹窝,虽然很小,但却让得老人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沈苛已面露惊骇之色,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像得了痨病的老鬼,为什么会身怀如此惊人的本事。 老杜一张病态的枯瘦面容上,忽然笑了笑,生像饿死鬼一样,但其眼中却发出了光。 一个人的眼中还能发光,自然没有老眼昏花。 他发光的眼睛盯着老人,说道:“你好。” 一个像恶鬼般的人物对一个面目慈和的老人问候,当然不怀好心,这场景,就像是地府中逃出一条鬼突然闯进一个人家对里面的老人打招呼一般,令人惊秫。 但老人不是普通人,普通的鬼通常都不敢惹他,他笑着回应:“你也好。” 老杜将手中的竹竿抖了几下,在空中发出呜咽的空响,其中的分量自是显摆出来了,尔后他笑道:“如果你想大家都好,最好是不要妄动。”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只能大家都不好了。” 老杜也叹口气,说道:“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老人又笑道:“你能如此想最好不过,快些让开吧。” 老杜也笑道:“我只是这么想想而已,你别当真,大家都好的话就没有趣味了。” 就在这时,后方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越来越响,显然夏余人正在飞快接近,老人不笑了,忽然严肃道:“你最好当真。” 老杜尖锐的笑道:“我偏偏不当真。” 他口中虽说不当真,但心上已当真了,无论是谁,遇上老人这等敌人,都会当真的。 老人突然动了,他的人突然间就如同被八十条鲨鱼拉着一般,闪电般的朝右边侧掠而出。 他一动,老杜也动了,他的船比皇帝征用了异种龙马还快,如影随形般跟着老人的身影。 他们一动,夏余人便赶到了,他也追了上去。 夏舍儿又慢了一步。 前方,老杜忽然将竹竿朝水中一撑,整只小船竟离水而起,嗖一响,便落到老人的左侧不远处。 船只刚稳,又立马激射而出,老杜虽是仍在朝前飞掠,但这时已与老人成一线。 老人忽然灌下一口酒水,一口喷出,化作一片滚滚火焰对着左侧一卷而去。 老杜将竹竿在水中一搅,一道极其猛烈水柱自湖中飞出,对着火焰扑去。 “砰” 一声响动后,火柱与火焰在两人中间撞上,一片浓浓白气便骤然诞生,滚滚般落在后方,然后两者一直僵持半响,方才散去。 但这时,老杜已先发制人,他将手中竹竿对着老人徒然刺去,空气也是在这一刺之下,发出极其刺耳的尖锐声,显然这一刺之力,无论是力道还是爆发力,都已十分可怕。 老人目不斜视,眼见竹竿就要点上之时,他脚步下微微一错,竟与之擦身而过,身体固然未曾伤到分毫,前进的速度也是不曾滞歇半点。 老杜面无表情,竹竿再度刺出,这一下刺的乃是老人的下身。 老人仍是微微一扭,便闪避而去。 老杜又是一竿刺出,一次比一次快,到得后来,只能隐约见到一片暴雨般的竿影在空中闪过。 老人的身影在竿影的前端变得飘渺起来,宛如狂风暴雨下起伏的一片树叶,却不见败迹。 夏余人在两人身后几丈远处,凶险却不猛烈的争斗已近在眼前,前面的风力已将他的衣袍发丝吹得哗哗作响,但他居然一直没有出手,以他的本事,几丈的距离本就在他的攻击范围之中。 他确实是个很高傲的人。 夏舍儿落在最后,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苛,似已没了外物,眼色中充满着无法掩饰的担忧与焦虑,在老杜如此密集的攻击下,就是老人的身法偏差毫厘,也必将牵连到沈苛身上,而以老杜的一竿之力,早已远远超出了沈苛所能承受的范畴之中。 纵然不死,也有落得重伤,甚至残废的可能。 就在各自心怀心思之时,老人迅猛箭矢般身形骤然止下,而后脚下浮现一片虚影,速度霍地再涨,如鲲鹏展翅般掠过老杜的头上,踏上湖岸。 这下显然大出老杜的意料之外,但也仅仅只是在一怔之下,便反应过来,手中将竹竿在前面湖水中一撑,整条小船立时倒立而起,乌金寒铁铸造的刚硬竹竿竟在此时弯曲了下去,他也藉此弹力,对着岸边射去。 但比他更快的却是夏余人,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老人半刻,与老人的一举一动都观察得十分仔细,所以就在老人身形顿下之时,他也是戛然而止,而老人脚步落在湖岸的时候,他离岸边已不足三尺。 这份反应力,实在可怕。 老杜的人还在半空,就已见到老人已远在十丈之外,而夏余人居然也是紧跟而去,并未落下太远。而老杜的人刚一落地,一道劲风便从身旁刮过,瞬间便将其超出几丈,淡淡的清香从前方轻轻飘来,还轻轻飘的飘来一句话。 “家里没人,还劳烦杜老照顾点。” 老杜目光望去远去的几人,不禁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迟早要沦落为看家的人,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世界到底还是年轻人的世界。 第五十章 危险的山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一个人若只能看看家,那年纪恐怕也是不小了。一个年纪不小的人,当然也就只能看看家了。 老杜的心情忽然有些惆怅,他一声长啸纵身而起,人已再度落到船上。 没想到的是,他发觉一到了摇晃的船上,心情已复佳起来,看着幽幽湖水,他又发觉看家倒也是件不错的差事,至少比那些呕心沥血在外拼搏的人要踏实的多。 他将竹竿放在船上,人躺在小船的最中央,拾过那口锅大的草帽盖在头上,又阖上了眼。 对于他来说,仿佛世间上一切的烦心事都可以用睡觉来解决。 一曲鬼的老巢在一座巨山之后,之前老人向左边掠过一段距离,反而离那出口越来越远。 此时他带着沈苛笔直向前方掠去,一块犹如石碑般巨擘山体已遥遥在望,那山似乎已将世界划为两半,双双隔离开来。 湖泊潮湿的空气渐渐落在后方,一片苍茫的蛮荒之气从前面碾压而来,令人透不过气。 只要再行半里,便已抵达那座大山的山麓之下。 那座大山陡峭如削,山上猛禽成林,固然鲜有人能翻越过去,胆敢越雷池的人也是极少。 但老人居然没有停下的迹象,仍是迅速而笔直的对着大山掠去,他似乎已打定主意,要借助大山的威势吓走后面的两个小角色。 夏余人不是小角色,所以他没有吓走,唯一稀奇的一点是,他目中居然已隐隐露出兴奋之色,也似乎已打定主意,要在这大山前结束掉前面落荒而逃的两只小老鼠。 夏舍儿也不是小角色,也没有被吓走,目中也没有半点兴奋之色,只有无尽的担忧与焦虑,但她看上去也打定了主意,前面纵是地府深渊,也要跟下去。 她本就是一个倔强的女人。 一个倔强的女人倔起来,往往要比男人倔的多。 当她们已打算跟一件事干到底的时候,心也会在同时变得比磐石还硬。 所以他们都没有停下。 一直到了山麓下,那造化般的压迫感笼罩而下时,老人又才笑着对后面紧跟而来的夏余人说道:“有本事就跟来。” 说完,他居然真的对着陡峭的山壁抓去。 再陡峭的山壁也有凹凸之处,老人背着沈苛已利用这零零碎碎的着力点,犹如灵猴般窜了上去。 夏余人根本没有半点犹豫,他往日就听说他的邻居中有些有趣的角色,早已想去会会它们,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有空,那倒正好了却一桩心事。 大山与一曲鬼遥遥相对,当然能算是近邻,大山中弱肉强食,当然有几个厉害的猛兽。 他目光望着上方正在飞快缩小的那道身影,一声冷笑,飞身而起,一双握剑的手已牢牢抓住一块凸出不足三寸的小石,脚尖在粗糙的石壁上一点,人已化作一道利剑般掠出。 这片粗糙的山壁,看来还阻拦不住他们的步伐。 夏舍儿只是慢了几步而已,但等她再仰首望去时,老人与沈苛的身影已渐渐就要消失在云雾之中,夏余人也到了数十丈高处。 这等速度,纵然在她全盛之时,也是不及。更遑论他之前为了替沈苛驱毒,消耗太大,此刻确实没了多余的精神再去做这件事。 平日里,每每望见这座大山时,她都会不禁生出敬畏之心,从未想过能将其翻越过去。 一旦人对莫件事物产生敬畏之心时,就会失去那种无所畏惧的精神。而一旦失去这种精神时,人也会渐渐变得胆怯怕事。 想从中解脱出来最好的方式,就是矛盾。 夏舍儿此时就很矛盾,她清楚自己的实力不可能翻越此山,但哥哥已上去,沈苛已上去,她也很想上去。 她内心挣扎了许久,望着上面空空的山壁,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婀娜的身姿轻轻一跃,她已到了山壁之上。 抓到山壁之时才发现,原来此山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令人畏惧,与其相比,反倒是上面的几人分量更重。 情,本就是一个会令人强大的秘诀。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总是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 阳光普照下,似乎已将黑隶大狱中的阴霾驱尽。 堂堂一个令世人闻风丧胆的困境,居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地方,说出去不仅没有人相信,恐怕连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 但只有真正到了此地的人才知道,这里确实是个没有味道的地方。 大山离湖泊不远,所以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阳光固然照不进来,里面的猛兽也不需要阳光。 也只有真正爬过此山的人才知道,这里的味道实在太浓。 各式各样的生灵有各式各样的生存方式,一只老鸟吃掉一条青蛇,它不可能饱一辈子,他需要生存就必须再吃掉一条青蛇,假如它一生需要吃掉一百条青蛇才会老死,而一百条青蛇却是它的体重十倍,他能怎么办? 排泄。它如果不想被自己撑死,这无疑已成了它唯一的办法。 它只是其中之一,当众多的其中之一拢聚到了一起时,那它们的力量就是强大的。 越往山攀登,山壁便愈发湿润,在如此滑不溜手的地方,老人虽然知道很肮脏,却也不敢松手。 沈苛趴在他的背上,脑袋已渐渐有些犯晕,用手敲了敲脑袋,却不料愈发眩晕,幸好还有一条老藤将他系住,不然他也没有这么大胆。 他本以为是自己爬得太高的缘故,但又爬了一阵,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问道:“老爷爷,你脑袋晕不晕?” 老人的脑袋不晕,但心情很不好,他从未想到这上面居然如此肮脏,杂七杂八的味道令人实在不堪忍受,若是时间能倒退,他宁可跟夏余人纠缠不清地打上三天三夜,也不愿来爬这么个臭气熏天的地方。 时间若是再倒退远点,他根本不会来管沈苛的闲事,像这么喜欢找麻烦的孩子,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所以他口气十分不好,冷冷道:“老爷爷脑袋不晕,老爷爷的头倒是很疼。” 老人会气恼本就是人之常情,任何人一旦被逼上如此肮脏且危险的峭崖上,都会恼火的。沈苛却是另外,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若不是他当初要跑到吃人帮去刺探情况,也不会出现此时的局面,所以他就算也很恼火,也实在没有半点理由发出来,笑嘻嘻道:“那老爷爷赶紧找个地方停下,我给老爷爷按摩一下。” 老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似乎已打定主意不再跟他有任何交涉。 但沈苛却忽然松开抓在他肩上的双手,轻轻而不失劲道的对着他的太阳穴按摩起来,不得不说,封穴术对着指力有着极高,甚至苛刻的要求,沈苛虽方才学之皮毛,但对付按摩倒的确已绰绰有余。而且沈苛已将人体各处大穴**熟稔于心,对于认穴之精准,按穴之力度,已然小有成就,此时将这种手法用于按摩之上,居然相当的有效。纵然是最疲劳、最紧绷的人一旦尝试,身体也会不自禁放松下来。 老人没料到沈苛竟然还藏着如此一手,适度的力度让得他脑袋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周遭的臭味也不如之前那般难闻了。 他立马笑了,就像碰见珍世异宝一般,笑的极其愉快,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头晕。” 沈苛听他没有下文,自然笑着问答:“为什么?” 老人笑着道:“因为这里常年累积被气雾缠绕,而偏偏畜生有太多,它们各自弄出点味道出来,这气雾都会变质的。” 沈苛一惊,又即忙问道:“难道这气雾形成了毒瘴?” 老人笑道:“你倒是不笨。” 沈苛自然又笑了,道:“许多人都这样说过。” 老人居然脸色一板,冷冷道:“但是你如果吸得太多,我保证不出三个时常,就会被熏死在这里。” 沈苛仍是笑道:“老爷爷既然说了出来,自然有办法化解的。” 老人道:“你当我是什么大罗神仙,中了这种毒瘴虽是发作缓慢,但一旦中毒后我也是束手无策,此时你最好是马上找口清澈的池塘,泡上三天的澡。” 沈苛苦笑道:“此时我们已骑虎难下,到哪里去找水来泡澡。” 老人及时纠正,道:“不是我们,是你,这种毒瘴也就能对你产生危险。” 沈苛也没了笑容,问道:“难道老爷爷果真没了法子,我还不想死。” 老人问道:“你为什么不想死?” 沈苛惆怅道。 “人生短暂,谁都不想死得太早,更何况老爷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又怎么能不报答就先去了呢。” 沈苛虽是语气中似乎有无尽的不甘与感慨,但一双漆黑的眼眸中居然藏着一抹奸诈的笑容,老人自是不能瞧见他神情,而且居然故意沉默了一阵,又才道:“法子倒是有一个,就不知你愿不愿意了。” 沈苛面上已有了十足笑意,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之中,可口中却着急的问道;“什么法子?” 老人淡淡叹道:“这个法子对我的伤害太大,虽然我俩交情不错,倘若就此平白无故的救了你,我便吃大亏了。” 第五十一章 弱肉强食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沉默了下来,似乎正在犹豫什么,老人又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不妨交易一场,岂不双赢?” 沈苛面上笑意更浓,又立马问道:“什么交易。” 老人叹道:“你也没有什么本事,反正跟你交易什么都是我吃亏,我看你按摩的手法颇为不错,我今日救你,今后我头疼的时候...” 沈苛没等他继续说下去,便接着笑道:“就是老爷爷头不疼的时候,我也常常帮您按。” 老人忽然觉得捡了个大便宜,强行忍住笑意,问道:“一言既出?” 沈苛明知毒瘴的毒性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么可怕,但仍是笑道:“绝不食言。”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对老人好点。 老人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道:“好,这就给你治。” 说着,他顿下身形,宛如一只壁虎般紧紧攀在岩壁上一动不动,但眼光却在四处光滑的岩壁上游视起来,过了一阵,只见他目光盯着右侧远处露出了笑意。 沈苛自是略感诧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整座大山白雾迷茫,目光及处不足五尺,眼前除了白色,根本不能瞧见半点稀罕之物。 老人的目力何等犀利,哪里是沈苛这等小角色所能比较的。 正当他纳罕不已的时候,老人忽然动如闪电,行如雷霆,化作一道流光般朝右侧掠去,浓浓白雾中只能隐见一抹淡淡影子在崖壁上横扫而过,当影子停下之时,离原来的地方已有了十数丈之远。 沈苛此时已能看清丈许远处的景象。 一条颇为强壮的黑蛇与一条极其弱小的花斑蛇正在对持。 黑蛇能有小碗粗细,而花斑蛇却只有拇指大小,看上去,还不够黑蛇塞牙缝。 它们能在如此危岩上保持立身之姿已是不易,居然还有闲情去打架。 半丈有余的黑蛇在略有粗糙的岩壁上圈绕着,已将花斑蛇围在中央,黑颅上镶着两粒浑浊的黄眸,舌信伸探间,神色间端是狰狞,而与之相比,身子弱小的花斑蛇则是显得格外可怜,甚至委屈。 老人忽然轻轻笑道:“你说它们谁是赢家。” 双方之间的差距简直犹如云泥,只要不是瞎子,就能想象到那花斑蛇的下场绝不好看,沈苛简直连想都未曾去想,就开口道:“哪条小蛇死定了。” 老人笑了一声,笑道:“我敢跟你打赌,死得绝对不是它?” 沈苛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黑蛇显然是个急躁冲动的性子,它进攻了。 它张着比碗还大的蛇口对着身下的花斑蛇咬去,速度居然很快。 沈苛甚至亦能想到当阴影降落之时,花斑蛇心中一定绝望的要死,更何况它本来就要死了。 但眼见黑蛇堪堪离花斑蛇不足三尺之时,它动了,它本是紧绷的身子居然在瞬间变得十分柔软,一个滑动间,身子侧离几尺。 沈苛大感惊异,又以为黑蛇前攻的惯力太大,势必会活生生将自己撞死。 哪知身子强壮的黑蛇反应亦是不慢,头颅顺势一滚,贴着岩壁对着花斑蛇再度攻去。 沈苛又轻轻吐出一口气,倘若黑蛇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实在太过冤枉。 然而就在下一刻,只见得花斑蛇身子一动,一条花影在空气中嗖嗖穿梭,弹指间,已在黑蛇的头颅上噬咬七八口,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想象。 旋即黑蛇浑身一颤,立马瘫痪下来,又在短短两个呼吸间,整条乌黑的蛇身居然已是花花绿绿,浑浊瞳孔涣散,尔后再也不能坚持,从云雾中坠了下去。 角色之间转换的实在太快。 沈苛又不禁的暗暗叹气,黑蛇的表现让他很是失望。 忽然间,他只觉背脊上一阵冰凉,就如同那条花斑蛇已在他不经意时溜进了他的衣裳中一般,心中不禁一惊,即忙朝花斑蛇望去,想看看它是否还在原地。 花斑蛇未动,但它三角扁形的蛇头已满含阴翳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它的目光竟是那般冰冷,似乎除了它自已以外,世上的一切都是该死的。 它欣赏的永远只有它自己,就连掌控世界的人类,也没被其放在心上。 如果没有观摩到之前的一幕,沈苛简直恨不得一巴掌将其拍死,可眼下,情况自是大不相同。 他不想变成一幅花花绿绿的鬼模样。 轻轻问道:“老爷爷,你看见没有?” 老人笑道:“什么?” 沈苛又道:“那条小蛇想杀掉我们。” 老人又笑了,笑道:“你又错了,它最多能杀掉你,简直碰都不敢碰我。” 这确实是件值得令人开怀的事。但沈苛已生气了,怒道:“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人笑道:“那你有什么用处?” 一个没得用的人是不是废物?哪知沈苛反而不生气了,笑道:“左右不过一死,我难道还怕它不成?” 说着,他目光冷冽盯着花斑蛇,喝道:“畜生,还不动手。” 花斑蛇不仅没有动手,简直连动都没有动,但它目光却徒然紧缩,狭窄一缝。 似乎,眼前的人类已值得他警惕起来。 原来人类的冷冽的目光,也具有威胁性。但沈苛一瞧它畏畏缩缩的模样,顿时笑了。 他本就一个爱笑的人。 但是他一笑,花斑蛇便动手了,它身子一弹,已对着他们弹射而来,犹如一条快到极致的细线。 沈苛笑容登时凝固,从老人肩上探出一只手,只要花斑蛇胆敢越雷池一步,他就有两种办法将其制服。 一是用火直接烧死,二是用手直接捏死。 两种都是直接而简单的。 他对着自己有着极大的信心。 虽然他不敢再用那种青色火焰,但到了不得不用之时,也就管不得许多了。 而且他为了修炼封穴术,指上功夫已然不错,对付大人物固然不及,但捏死条小蛇倒是有余。 更遑论他本就是个小毒物。 于是花斑蛇死了,却不是被他杀死的。 杀死它的是一只羽毛丰裕的大黄鸡。 黄色的羽毛,红色的鸡冠,长着一双精光爆射的血色瞳孔。 看上去,居然分外凶猛。 它来的突然,而且迅速,等花斑蛇被其叼着时,沈苛方才看清。 花斑蛇腥臭的血水从其嘴中滴下,它一节一节地吃,十分讲究。就像生怕吃出骨头来。 它虽然吃着花斑蛇,血色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沈苛二人。 那摸样,简直与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叫花子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叫花子还知道知足,它根本不知深浅。 然后,沈苛身上不由自主的冒起鸡皮疙瘩。 大黄鸡的威胁,已远超花斑蛇。 他已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就在这时,大黄鸡脚下的岩壁之上,忽然传出卡擦之声,一条裂缝兀然地自平坦的岩壁上迸开。 大黄鸡一怔,从沈苛二人身上缩回目光,朝身下望去。 这一望,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它脚下石屑飞射而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徒然撕开,从中忽然探出一条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对着老黄鸡咬去。 石块飞射开来,老人便已带着沈苛倒掠了几丈外。 浓雾夹着尘烟,那只老黄鸡尖锐地叫了起来,声音中蕴含着无穷的悔恨与悲泣,似乎因为大意,着了敌人的陷阱。 它只叫了几声,也只扑腾了几次,便无声息。 看来,它死了。 它一死,更加凶悍的对手便露出水面。 沈苛望着远处浓雾中碗大橙黄眼睛,打了个寒噤,手心溢出了冷汗。 可老人的神情居然仍是若无其事,甚至连笑容都没有消失。 他笑着望着那双凶悍的眼睛,对沈苛笑道:“怎么,怕了?” 沈苛勉强笑了笑,道:“只是一条小蛇而已,我怎么会怕。” 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中的那一丝颤抖,他居然还不承认。老人笑道:“那你去将这条小蛇捉住,晚饭也就有着落了。” 沈苛极力保持着镇静,笑道:“你看它皮肤粗糙,目光呆滞,想必是条老蛇,吃起来肯定反胃,还是重新物色新鲜食物的好。” 老人又待接话,突听云雾外响起一道极其嘹亮的啼鸣,尖锐的声音犹如洞穿虚空般扬扬传开。 紧接着,只见一只金黄老鹰从山外翱翔而来,黄金般的瞳孔就似嘴下那锋利的啄口一般,回顾之间,连天地都在它的眼下切割开来。 这是一只极其霸道的老禽,他眼中只有俯瞰,没有丝毫低头的时刻,甚至连它自己都不允许自己低头,一次都不行。 它自天外飞来,穿过厚厚云雾,金黄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一物,正是哪条探出岩壁的老蟒蛇。 眼神中,居然闪烁着一抹神圣的光辉。 哪条老蟒蛇一听见它的声音,便已当场楞在原地,似乎连血液都已在此时冻结。 等它看见它之时,沈苛都能从其眼神中看出那浓烈的恐惧之色,那双橙黄大眼瞬间紧缩,狭窄。 就跟之前哪条花斑蛇的神色一般无二。 然后,它疯了似的朝后方蛇洞中退却,铁鳞般蛇皮在洞中磨得吱吱作响,皮肤已被他磨破,冰凉的血液从躯壳上咕咕冒了出来。 它却一点都不在意,比起生命来,纵然让它身体突然断掉,它都不会在乎。 然而,它还没有退到三丈,便被抓了。 第五十二章 壁上对饮 - 上匠 - 施作俑者 闪着金光的老鹰一双坚铁般爪子轻轻的将它七寸处扣住,血液如暴雨撒下,它简直连反抗都来不及,气息便已断去。 旋即金黄老鹰一个振翅,狂风大作,它口中叼着气绝的老蟒蛇再度翱翔而去。 哪条老蟒蛇被拖出时,足足三十丈有余。 沈苛轻轻的吐出一口白气,眼前的一幕已使得他惊呆了。 还不待他恢复思绪,又是一声极其高亢的啼鸣徒然响起,听上去,正是金黄老鹰。 沈苛急忙抬头,目光循着啼鸣处扫视而去,金黄色的老鹰在浓雾外还能隐隐看到一抹影子。 如它这般闪耀的生灵,光芒本就不易掩去。 但云雾外的一幕,已让沈苛的头皮瞬间发麻。 一条猩红的舌头已将金黄老鹰尽数卷住,本是翱翔九天的它,不仅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简直已整个被那舌头碾扁。 老蟒蛇与老鹰,又从天外被拖了回来,拖入云雾中不见踪影。 这座大山的危险程度俨然到了如此地步。 沈苛艰难的咽下口水,他咽喉发干,口水可以润喉。 他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何等恐怖的东西方才能从天外将老鹰给拖回来。 正当此时,老人忽然又开口了,他望着下面笑着说道:“他有麻烦了?” 沈苛又立刻缓过心神,朝下面望去,云雾迷漫中目光不及数尺,但吵杂的打斗声却从下方传来,其中有一道格外凌厉,不用多想,自是夏余人与它们交上手了。 它们,当然就是山上的禽兽。 沈苛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乘此机会,离他远点。” 老人摇摇头,笑道:“不急。” 沈苛不懂,问道:“不急?” 老人笑道:“爬了这么久,早该歇歇了。” 话罢,他手上用劲,负着沈苛飞腾而起,落到不远哪条老蟒蛇的洞穴口处。席地而坐,然后笑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沈苛愈发不懂,问道:“等他?” 老人高深莫测的笑道:“没错,就是等他。” 于是沈苛不再追问,望着老人身下皱了皱眉头,道:“这地方血迹淋淋,怎么能坐?” 老人又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找块干净的地方么?” 沈苛洒然一笑,找了快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本就是一个这么随意的人。 随后他的眼睛在四周勘查起来,忽然,一条青蛇落入他的眼中。 青蛇刚刚才从洞穴中爬出。 他望着它笑了,突然探手而出,两根手指一夹,青蛇的七寸立时被死死夹住。 随即他将其一甩,青蛇顿时颓软下来。 他又随地找了块锋利的石头,将其身子剖开,取出内脏,从中挑出蛇胆吞了下去。 蛇胆可以散毒,脑袋那眩晕的感觉随着苦胆入腹,立刻瓦解。 他本就是毒物天生的克星。 老人忽然笑道:“将它仍给我。” 沈苛依言将青蛇抛了过去,青色刚一触及老人的手掌,一抹火焰突兀从其指尖窜了出来,眨眼间,晚餐已好。 一壶酒,一条烤蛇。 酒是好酒,蛇难免有些焦味。 对于爱酒的人来说,就算刚从土里拔出的一颗生萝卜,味道也不会太差。 因为真正令人他们在意的是酒。 沈苛不会喝酒,也不是个酒鬼,但他能感觉到,他愈发喜爱上了这种滋味,甚至将来也或许会不可避免的成为一个酒鬼。 他虽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可却不是一个能经得起诱惑的人。 云雾氤氲,璧山对饮。 眼前的世界模模糊糊,就似身处云端之上。 酒还未来的及喝,便已醉了。 如果你没有亲眼目睹上这幅场景,简直依靠想象亦不能完善。 有了欠缺,当然不够完美。 所以最好是能亲身领略一番。 沈苛与老人聊了许久,但多数是无关紧要的趣事,直到有了几分酒意,沈苛才想起自己,问道:“老爷爷,我体内的那青色火焰是怎么回事?” 老人很清醒,精神依然矍铄,笑道:“五年前的事你忘了?” 沈苛一怔,他没忘,纵然五年前那场战斗不会太过深刻,但那个黑袍人的身姿任谁都不能忘记。 沈苛更不可能忘记。 他们之间似乎已早早埋下因果,一场惊世之战绝不能避免。 所以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仍是历历在目,任何细节都能清晰的记得,沉默半响,忽然疑惑的问道:“难道是那粒丹丸?” 害他沉睡五年的丹丸。 老人笑道:“就是如此。” 那粒丹丸从老人的衣襟中搜出,当初被他藏得严严实实,显然自有不凡之处。而且之后沈苛将丹丸给老人服下,立马发生了一系列古怪事,且后来更是钻入沈苛体内,将其折磨的痛苦不堪。 沈苛没料到其中缘由竟是起于此处,他本以为自己既已苏醒,那粒丹药的隐患自然也消弭无形,哪知体内居然还埋着火药桶,不由担忧起来,问道:“有没有法子可以根除?”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沈苛笑道:“老爷爷当然是我喜欢的人,只要我喜欢,才不管他是什么人呢!” 老人显然很高兴,大喝了一口酒,又将葫芦递给沈苛,道:“喝” 沈苛当然来者不拒,咣当就是一口,老人看着他喝下之后,又才笑着说道:“那你载猜猜我还是什么人。” 沈苛想都没想,又笑道:“老爷爷还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这句话又值得老人喝上一大口,所以他又喝了,笑吟吟地望着沈苛说:“我是个炼丹师。” 说着此话的同时,老人面上已蒙上一层神圣的色泽,似乎炼丹师是一门极其神圣的职业。沈苛却疑惑了。 “炼丹师很好么?” 老人开怀笑道:“不好。” 沈苛愈发不懂,既然这门职业不好,为何他还能笑得如此开怀,又立马问道:“什么地方不好?” 老人唔了一阵,说道:“太麻烦。” 沈苛哈哈笑了,笑道:“看来炼丹师确实不好。” 在他眼中,麻烦的事,总是不好的。 笑了一阵,他又开口问道:“老爷爷既然怕麻烦,怎么又去干这行呢?” 老人忽然沉默下来,目光望着云雾,似乎也变得迷茫起来,过了半响,他又才望着沈苛认真的说道:“因为这世间麻烦事实在太多,人只要活着本就是一件麻烦事。” 沈苛显然还不能领略其中的滋味,活着麻烦,为何还不早早死去? 当然,他没有说出口,他相信老爷爷不会平白无故说出此话,其中一定还有他暂时还不能悟透的地方。 而且,对于他来说,活着便已是上天给他最好的礼物。 他渴求活着,也渴求有血有肉的活着。 老人又开口了。 “你知道一个炼丹师炼制一粒丹药需要耗费多大的心神么?” 沈苛当然不知道,所以老人又接着说道。 “一粒最简单的生血丹需要耗费一十七种材料,就是以我此时的造诣,也需要炼制半个时辰。” 沈苛虽不知老人的造诣已到了何等地步,但显然炼丹绝对是件极其艰难的事。这时老人又开口道:“你知道世间人与人争斗,从而失血致死的人有多少?” 沈苛也不知道,老人又说接着说道:“如果你每天专注的去数,数到天荒地老也数不过来,因为每时每刻都有这种人。” 沈苛似乎有点懂了,问道:“老爷爷之所以成为炼丹师,是因为想救人么?” 老人面上又露出神圣的光辉,笑道:“炼丹本是一门神圣的事,百万人中尚不能出一个,所以炼丹师的地位自然不低,但腐朽的之处便生与此,世间大多数炼丹师都是存着一己之利,非但将他人生死置之不顾,纵是旁人抱着虔诚的心思去求助,也是难求一粒。” “我小时候恰巧遇见一件事,当时我独自在外游历,刚好经过一个小县城,哪里民生贫苦,百姓均处水深火热之中,而且当时县城偏偏气运不济,已十年滴雨不落,地里干枯,水源断绝,县城中的百姓死的死,离的离,我到哪里之时,堂堂一个百万之郡,已只剩下不足万人,且都是老弱病残之人。我虽然心生不忍,可那时还小,还未开始修炼炼丹术,纵然有心也是枉然,于是在县城中盘桓了数日,正待外出觅些救人的丹药时,偏偏传出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当初举全县之力,荐出的一个资质卓越的天才少年,跟一个炼丹师修道有成,回乡探望。” “我当时委实大喜过望,心想既然有一个与此县有如此渊源的炼丹师回来,那万人之性命自然幸免于难。于是便又返身回了县城,想看看那人是如何将这万人拯救出来的,接着又耽了三天,谁知三天之后,那人不仅不救人,反而将上门求助的人打的半死,当时他的伴童还传话下去若要他们公子救活他们这群废人,非得拿出诚意出来。” 说到这里,老人又咕咕喝上几大口酒水,冷笑道:“什么诚意,分明是豺狼之心,本就是他专门回来搜刮财物资源而已。” 第五十三章 赌局 - 上匠 - 施作俑者 “原来那炼药师对此地了若指掌,当日便列举出一大筐稀有之物,就连远山的铁矿都是名列其中,这一来,除了少几人甘愿病死也绝不妥协外,多数人为了活命,早已忘了骨节。后来,全县的地皮都几乎被他们翻了出来,你想想,一个个老幼病残的凡人,那段日子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煎熬过来,但终究是拨开云雾见青天,能活下去始终是好的。” “他们将那些资源交给那炼丹师后,他倒是履行承诺,每人分发了一碗绿油油的甜水,说是包治百病的良药,无论是什么病,喝了就好。” “哈哈,什么良药,那些普通人又怎会知道一粒丹药所耗费的精力、材料之大,以那炼丹师的豺狼心性,又怎么会为了他们一群普通人耗费心血,那一碗碗甜水根本就是毒水,是剧毒无比,沾之既死的毒水。” “甜水,苦尽甘来,谁又知道甜蜜的东西也能致命的呢。” 说到这里,沈苛已目龇尽裂,怒道:“畜生。” 老人目光忧愁,轻轻叹了气,道:“谁说不是了,可我回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发现那炼药师虽是狠心,可同行之中,较之犹过之人比比皆是。所以我才说炼药师是个不好的职业。如果那些炼药师不是炼药师也好,偏偏又是的,又是一种罕见的,岂非反而助长了他们的自欲心。” 沈苛当然懂这句话,若是一个普通人只能普通的生活,那他纵然有着天大的抱负也无济于事,但是突然有一天他若是得到一笔巨额的财富,他的人亦会被金财熏陶,从而变得格外的爱财,因为金钱**本就是**中的一种。 暗暗叹了口气,沈苛已不想继续沉浸在如此沉重的话题中,嚼了一口略焦的蛇肉,笑道:“说了这么久,还未提到那粒丹丸是怎么回事呢?” 老人哈哈笑道:“那粒丹丸是我炼制的,你既然已将其消化,又谈何根除呢?” 沈苛一楞,问道:“我之前便被其整的死去活来,以后怎么办?” 老人笑道:“你别急,只要你从今不再使它,它也不会出来造乱的。” 沈苛只有苦笑,老人又说道:“你想不想学习炼丹术?” 沈苛听完老人讲的这个故事,头都大了三倍,所以他连连摇头,急忙道:“不想” 老人倒是一怔,问道:“为什么?” 沈苛叹道:“我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招惹别的东西。” 修炼炼丹术本就是一件麻烦的事,纵然老人不提,他也知道,他有娘亲亲传的封穴术,又身兼书生的制毒术,两门匠术的基础要素已难若登天,更何况花费精力去修炼别的。 吃多嚼不烂,这是个肤浅的道理,但绝对有着它自身存在的缘由。 老人也懂,所以他也不再追问,又转移了另一个话题,笑道:“你知道一个成功的炼丹师必须持有的因素是什么么?” 话题虽然转了,却转的不远,沈苛无精打采的问道:“是什么?” 老人面上的血色很好,显然很有精神,格外卖力解释道:“是火,你想炼制一炉丹丸,火力太猛则易碎,火力太弱又不凝,只有用最适当的火,才能完美的炼出一炉完美的好丹药。” 沈苛喝了口酒,用右眼对着葫芦口向里张望,敷衍道:“哦。” 老人又继续说道:“你知道世间有多少种火么?” 沈苛道:“不知道。” 老人道:“很多,但对于炼丹师来说,只有生火与熟火之分。” 沈苛不置可否,但老人又接着道:“世间奇异诞生的火通称生火,与人生分。而只有与人亲近的火,才是熟火,比如一味浊火,二味净火。” 突然间,沈苛兴趣变得极浓,问道:“熟火就是五年前你与黑袍人交手的那种紫金火焰么?” 老人不置可否,拿过酒壶开始喝酒,喝的极慢,就如同浅酌细品,但却一直没有松口,自然也没有嘴巴说话。 沈苛急了,二味净火在他心上镌刻的痕迹太深,他很向往,甚至很渴望,所以他又着急的问道:“老爷爷,熟火到底是什么?” 老人依然钳口如铁,沈苛漆黑眼眸一转,也不再问,继而嚼起蛇肉。蛇肉焦老,不嚼碎很难下咽,他已没了功夫开口。 老人又静静等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居然看着崖前茫茫云雾怔怔出神,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他笑着说道:“人的体内五脏虽是俱全,零零碎碎的物件也不少,但若是突然强行塞了个什么物件进去,那你说会怎么样?” 沈苛哼了一声,不去瞧他,口中不以为然的喃喃道:“要是每天不塞个三两斤食物进去,还会怎样呢。” 老人也不瞧他,将头撇在一旁,也不以为然的喃喃道:“塞的都是废物,能怎么样?” 沈苛又在一旁道:“有本事你别塞呀。” 老人又转移话题了,但仍是不去瞧他,自顾念道:“那年少,少年入冰山,拾的一物,其物极怪,虽生于霜寒之地,然不惧。” 沈苛依旧不开口,但耳朵却已竖起。 老人顿了一下,又接着念叨。 “不惧反恼,**成火。少年大惊,撒手不及,怒火烧身。” 说道这里,老人又不开口,沈苛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老人阴阳怪气的怪笑道:“成了朋友。” 沈苛高声道:“这算哪门子混账故事。” 老人笑道:“我的。” 说完,老人喝了一口酒,又笑道:“朋友来了。” 的确有人来了,来人是不是朋友倒是两说之事,他整个人都似乎一柄锋利的剑,连没有生命的云雾都唯恐避之不及,更何况人。 他太危险,太锋利,太需要打磨。 所以老人已经想好了法子,他并不打算以身试剑,却甘愿做一回磨刀石。 “等等。” 沈苛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但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远处的岩壁已多了一人。 一根石条插入岩壁,石条被其削磨的宛如一柄粗陋的石剑,他站在石剑之上。 在下面战斗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居然依旧能一尘不染,神色如常。 夏余人有这个本事。 他本就从未将那些废物放在心上。 沈苛虽然比那些废物要强上一线,可在他眼中,废物是没有强弱之分的,所以他没有去瞧沈苛,一眼都没瞧,直接看着老人,没有开口。 老人只有接着说道:“我们来打个赌。” 从夏余人的行径不难看出,他是一个邪气怪癖的人,这类人虽不易对付,可他偏偏又是一个骄傲的人,这点弱点就比较容易对付了,所以老人没等他发言,继而又道:“赌得相当简单,只有一种方式,在接下来的三场较量中,你若胜了两局便为你赢。” 果不其然,夏余人一听此话,眉毛一挑,冷冷道:“第一次较量是什么?” 他居然连赌注都不去关注了。但老人已打定主意要削磨他的锋芒,又道:“你赢,这孩子交给你处置。” 他费尽心血将沈苛救了出来,此时又将他当做筹码下了出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那就是他有着必胜的把握。 沈苛这种小角色,夏余人赢来也没有多大作用,可此时纵是老人与他赌的是一根草,他也不会犹豫半分的。 他简直已不能忍受老人这种自以为是的姿态,冷冷道:“题目你出。” 出题的人自然是大占便宜的,老人居然心安理得的点点头,笑道:“第一题,谁先登上山巅为胜。” 题目是公平的。 他们虽说离山胎已有百来丈,但离山巅至少还有**百丈。 这座山,任何人都不能做手脚。 这已不是单纯的身法较量,其中的毅力,忍耐,与危险掺合一处,无疑是一道可怕的难题。 就连运气都变得相当重要。 所以他们都没着急,提前一步与此时而言,已无关紧要,倘若运气不好遇见了一只棘手的猛禽,也总会耽搁的。 虽然没动身,但他们几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老人还在喝酒,吃剩下的一截蛇肉。夏余人盯着他一动不动。 唯独沈苛,一张脸庞变得极其精彩,他实在没料到老人居然会将他当做筹码推出去,但在他们如此不可理喻的压迫下,他也只有苦笑。 因为,抗议也是枉然。 忽然他发觉一个问题。 夏余人之所以不先行离去的原因,或许就是他太骄傲,宁可忍受老人的装模作样,也不愿占一丝便宜。 动身的迟早,总会是影响到胜负的。 既然连这点夏余人都已想到,那他怎么办。 显然夏余人也绝不允许老人继续带着他上山。 带着一个人与空手相比,孰难孰易,一目了然。 不多时,老人已将蛇肉吃完,缓缓站起身子,掸去衣襟上的灰尘,对夏余人笑道:“你还不走?” 夏余人面无表情,道:“等你。” 老人笑道:“我马上就走,你也可以走了?” 夏余人还是不走。老人只有问道:“还有事?” 夏余人道:“等你先走。” 老人笑道:“我不需要占你便宜,一起走。” 果然,说走就走,老人居然看都没看沈苛一眼,人已向上窜了出去,身影也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浓雾淹没。 第五十四章 夏舍儿来了 - 上匠 - 施作俑者 直到老人离去片刻之后,夏余人冷冷地看了一眼沈苛,又才有所动静,他两只脚尖在石剑上一提,石剑从中拔出。然后他脚尖又在石剑剑尖轻轻一点,石剑便竖立而起,他抄手将其握住,人已不在。 沈苛望着空空的周遭,望着前面茫茫的云絮,简直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 幸好,他总算是忍耐下来。 他不言不语,连身子都未站起来,顺势反而倒了下去,居然打算就此睡觉。 他既没有去想老人为何不将他带走,也没有去想他们之间谁胜谁负,他甚至什么都没想,但眼眸却没有闭上。 因为他虽然不能爬上山巅,但纵是固守原地,也是极其危险的。 能在这地方活下去,就是一场艰难的斗争。 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沈苛也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之前那死去的老蟒蛇本领不错,所以少有敢来冒犯的兽禽,于是直到此时都未出现别的东西。 除了他以外。 他躺在地上,眼睛仰视着上空,上空云雾迷漫,心灵静的可怕。 忽然,一道黑乎乎的影子落入眼帘,从上而下,速度极快。 沈苛心中立即冒出四个字。 有敌来犯。 他伸出手指,一根普普通通的手指,唯一可取之处,这根手指格外的修长。 比其余几根手指,似乎多了一层神秘感。 眼见黑乎乎的影子已然砸下,他突然翻身而起,一指点出。 正是五年前曾用过的一招,一指金刚。 这根手指,他是专门锻炼过的。 曾经最辉煌的一次,用这根手指硬生生插进一块石头之中,尔后毫发无伤。 他相信自己这次也不例外。 然后,他立马就后悔了,他本就不该托大,最好尽早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因为他手指刚触及黑影,便被一股巨力压迫的双腿发软,瘫坐而下。 他正待再接再厉,有所反击,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笑声。 “吃亏了吧。” 老人的声音。 除了老人以外,这座山已没有人会对他笑,而且这座山会说人话的都只有几个。 沈苛很想冲上去对老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但他忍住了,用一种冰冷的口气说道:“回来干嘛?” 老人的身形落下,看着他笑道:“回来接你。” 沈苛终于忍不住笑了,笑道:“还是老爷爷好。” 一阵微风掠过,老人本是笑容满面的神色凝结下来,他抬起头朝沈苛身后岩壁望去,摇摇头说道:“老爷爷不能带你走了。” 沈苛一脸欢喜,突然怔住,问道:“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回答的是另一个人,只听他身后传出一道冷冷的声音。 “因为我不允许。” 他不允许,从其口气来听,似乎只要是他不允许的事情,就已没有半点可以转回的余地。 沈苛神情古怪的朝身后望去,果然是夏余人。 他怎么知道老人会回来找沈苛,他到底有没有将这次较量当做一回事? 老人苦笑道:“我带着他,你先走三个时辰,彼此都不占便宜,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夏余人的回答很简单,不行。 他实在是个不通人情的人,沈苛都已忍不住要骂出来了。 可他居然笑了,笑着对老人道:“有些心高气傲的人都将眼睛长在脑袋上去了,我向来最厌恶这类人,还劳烦老爷爷帮孙儿打压打压。” 夏余人在身后冷笑三声,也不开口。 老人走近沈苛,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头附耳对他嘀咕了一阵,突然开怀大笑,对着夏余人说道:“真正的较量开始。” 最后一字落下之时,老人已不在。夏余人这次居然走的很快,几乎就在同时,他的人也消失不见。 场间,又变得空空落落。 沈苛等他们走后,目光朝崖下望去,云雾如絮,清风似丝,流动间宛如一幅图画,美景一览入目,不觉心旷神怡,随意在崖边又复坐下,口中喃喃道:“真有人带我上山么?会不会是老爷爷骗我?” 时间莫约过去一个时辰,沈苛动也不动的坐在这里,但心中却在一遍遍思索着封穴术与制毒术。 封穴术,是一门极其考验指力的匠术。 指力在他所知的范围内分三重,金指,玉指,骨指。 他的右手食指是他此时最强悍的一根,但听他娘亲说,最多算根稍微坚硬的大葱。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封穴术实在是一门浩瀚的学问,而且隐隐间觉得,娘亲根本没有将完整的封穴术教给他。 制毒术,是一门极其考验天分的匠术。 天分,可以算是一种感觉。 对一件事的感觉。 世间的天才本就是靠他那超乎常人感觉方才成功的,比如一个猎人对猎物的感觉必须极其强烈,倘若这个猎人感觉太弱,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角色恐怕就是两说之事了。 制毒术亦是如此。 不在于一勺半勺的分量之上,而是在乎当时自己心中的感觉。 这是一种相当微妙的事。 当然,沈苛知道“感觉”二字,只是自己此时的称呼。 然后,就是炼丹术。 从老人的口吻中不难得知,这是一门极其考验心神的匠术。 而且对火焰的掌控必须要熟稔。 沈苛虽然对炼丹术不感兴趣,但那恐怖的火焰,他实在割舍不下。若是能将二味净火修炼出来,纵然练练丹,也是可以的。 这三门匠术,殊不知放在外界,已是能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 恐怕连那些名列宗匠的大人物都不例外。 但若想将这三门匠术修至巅峰,却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一门匠术在一宗之中,往往就是震宗之宝,若不是天才出众,来历干净的门中人,简直连看都看不到一眼。 而且,世间上能同时修炼两门匠术的人,已是罕见,更遑论三门。 比如,夏余人修炼的匠术,乃是剑术。 剑术虽是匠术中屈指可数的一门,但剑术的分类实在太多。 并非所有人都能幸运的得到真正的通天剑术的。 夏余人与老人虽已交手,却也只是他对剑术的领悟甚多,从而习惯用剑,其实他的真正剑术根本就未曾展露出来。 但若要其重新换一门匠术出来,他简直会破口大骂,常人终其一生,连匠术的毛都摸不到一根,居然还要换一门。 所以,匠术的珍稀的程度与其艰难,甚至苛刻的要求,实在是叫人生畏。 于是,匠术之下,便出现了一些特别的本事,至于匠术之上... 沈苛一出手就是匠术,满脑子都是匠术的要诀,而他偏偏不稀罕,倘若到了外界,一人吐口口水都会将他淹死,哪怕他用绝顶的身法逃跑,也跑不出三里路。 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就在沈苛胡思乱想之际,右旁浓雾中渐渐传来一道颇为沉重的喘气声。 沈苛闻声望去,依稀可见一道人影,他灵机一动,喊道:“喂,那边的朋友,那边的朋友。” 那边的朋友是谁?当然就是夏舍儿。 除了夏舍儿,谁会往上爬。 除了她,谁会因为一个男子往上爬。 她自然听见了沈苛的呼唤,但她并未急着过去,而是当场定了下来。 因为,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缘由,眼眶已不觉间湿了。 她本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倘若有人经历过她今生的经历,纵然是个泪人做的,也该流尽了。 但是,她此时还是有些想大哭一场,这种感觉来的如此突兀,而且莫名其妙,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惊慌失措。 她一生只哭过一次,就是她刚刚出生之时,之后她从未哭过,她是如此的坚强,而且必须坚强。 她一向认为哭不能解决问题,只有坚强才能使得她一路走过来。 她生怕自己只要哭过一次,就会软弱下来,甚至懦弱。 所以,她后来从未哭过,她就跟他哥哥一样,流的只有血,从不流泪。 但是此时这种突兀的感觉,她居然控制不了。 这种哭不是伤心,是欢愉。 所幸的是,她还是控制下来了,她用纤细的洁白手指在眼角摸了摸,然后勉强笑了笑,人已跃身落到沈苛身旁。 沈苛刚一瞧清来人,就扑哧一笑,亲热的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对着她上瞧下瞧,语气格外亲密的笑道:“舍儿姐姐,你跑来干嘛,瞧瞧你这模样,实在是邋遢极了。” 夏舍儿的手上,脸上已沾满了泥渍,而且一身衣衫已破裂了几处,从中露出几处白皙的皮肤,令人心醉。幸好都是腿上,手臂上,倒没有什么私密的地方。 沈苛当然也没有紧盯着她看,但他却还是拉着夏舍儿的手,因为他心中确实很开心。 夏舍儿面上一红,将手抽了回来,轻声道:“我担心哥哥,所以上来看看。” 沈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蛋,忽然笑道;“你的脸怎么红了?” 夏舍儿闻言,脸上又红了几分,用手连连在脸上擦了擦,可一擦,手上脸上的泥渍立时混为一团,便更脏了。 沈苛笑成一团。 于是她连一双手臂也不知放在哪儿,颇有手足无措,口中道:“爬了这么久,脸当然会红呀。” 第五十五章 气晕了 - 上匠 - 施作俑者 人一运动,血气自然上涌。 沈苛显然已经相信她的这句话,不再追问。 然后他左顾右盼,忽然跑到一边,拾起一物。 半截烤焦的蛇肉。 他将蛇肉递给夏舍儿,笑道:“既然爬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给。” 夏舍儿也不知是接还是不接,当场楞了下来,沈苛只有解释道:“这是我吃剩下的,你放心,蛇没毒,我也没病。” 夏舍儿更是不知该不该接了,她怎么能吃沈苛剩下的东西? 纵然她不在乎,也不好意思去接的。 沈苛哪里知道女子心中的想法,还以为她嫌弃自己吃过的东西,心中不禁一气,顺手将蛇肉扔下悬崖。 夏舍儿突然见他将蛇肉丢了,先是一呆,面上露出一抹歉意,脚尖一点地,人也跟着坠了下去。 这一来,沈苛简直吓得呆住,他根本没料到她会为了一块蛇肉拼命。 因为实在是没有必要的事呀。 幸好的是,他总算反应迅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突然扑倒,伸手将夏舍儿的脚踝抓住了。 接着他手上一用力,将其拉了上来,但神色已变得分外愤怒,吼道:“你作死么?” 夏舍儿脸上惊色未消,显然也是有些后怕,听见沈苛的话,也不搭言,手中却是紧紧的捏着一块蛇肉。 沈苛也看见了,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大混蛋,实不该对她大吼大叫的,不由的歉意道:“对不起,我一时激动” 夏舍儿微笑道:“不是你的错,是我、” 沈苛插口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块蛇肉?” 夏舍儿脸上虽然泥渍甚多,还是能看出红了红,她小声道:“因为我饿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对于沈苛这种情场白痴来说却绰绰有余。 他居然相信了,笑道:“扔了可以再烤,又何必急于一时?” 夏舍儿又小声道:“我很饿,等不及了。” 沈苛居然又相信了,笑道:“你一时忍不住吧?” 夏舍儿恩了一声,沈苛继续道:“那蛇肉味道不好,而且冷了,我给你重新烤。” 夏舍儿又恩了一声,不过那块蛇肉却未扔。 不多时,一股青烟从洞穴口冒了起来,沈苛将重新烤好的肉递给夏舍儿。 不过不是蛇肉,而是一只野鸟。 野鸟大约有巴掌大小,不过以夏舍儿的食量而言,已然足够。 夏舍儿拿着油滋滋的鸟肉,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沈苛正痴痴的望着她,她简直连头都不敢抬。 直到鸟肉被她吃完,沈苛才笑嘻嘻的道:“舍儿姐姐今年多大呢?” 夏舍儿本秉着吐露心意的来意方才跟来的,可一见到沈苛,心里的话固然不敢说出口,就是神色都不愿表露出来。此时沈苛突然问出如此荒唐的问题,一颗心扑通直跳不停,实在不知该不该对他说出真实年龄。 但挣扎了半响,总觉得两个人之间,若连年龄这一关都过不去,又谈何朝暮相处。 “我今年十八。” 沈苛天真无邪的笑道。 “我今年十岁,我永远叫你舍儿姐姐好不好?” 话音刚落,夏舍儿娇躯明显一颤,咬着嘴唇,眼泪已在打转。 她哪里还不知道,沈苛根本从未对她产生情意,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霎时间,只觉心神如遭雷击,脑海中天旋地转,本就已过度消耗念力,在此际悲痛刺激之下,再也忍耐不住,急急一口鲜血直喷而出,精神一度萎靡下来,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变故非但来得突然,而且匪夷所思。 沈苛望着倒下的夏舍儿,简直瞠目结舌,再也笑不出来。 他先是一愣,旋即急忙跑过去,将其扶住,望着已然昏昏沉沉的夏舍儿,着急问道:“舍儿姐姐,你怎么了?” 夏舍儿眼神涣散,口角不断溢出鲜血,眼角处终于滑出两道泪水,神色凄苦的望着沈苛,小声道:“我不要做你姐姐。” 她的声音已如蚊鸣,沈苛只能见到她嘴唇动过,根本连一字都听不清,急忙将耳朵附上,问道:“舍儿姐姐,你说什么?” 夏舍儿仍是声音迷糊的小声道:“我不要做你姐姐。” 沈苛到了此时,脑筋依旧不曾转过来,居然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但是夏舍儿神智已经迷糊,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只是一味的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要做你姐姐,我不要做你姐姐、、、” 沈苛简直想不通她为何对做他姐姐这件事如此抵抗,只有安慰道:“我不要你做我姐姐,我永远也不做你弟弟。” 他的话,也不知夏舍儿能否听见,但其嘴角却隐约上扬,悄悄的睡去。 在梦中,夏舍儿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看见了很多很多奇怪的人,其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孩子,却不知怎的,这小孩的目光永远那么纯洁,那么令人欢喜,她不由自主的跟着他走了很久,但那小孩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本来还可以看出身形,却渐渐地连轮廓都瞧不清了,她以为是他们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即忙放快了脚步。 于是她跑了很长很长的路,在这很久很久的时间内,眼中已只能看见一个人。 直到她发现天地茫茫,风沙封天的时候,那前面的孩子突然停了下来,笑嘻嘻回过头对她笑道:“姐姐,你跟着我干嘛?” 她终于瞧见面前那孩子的面目,他的面目很难形容,但绝对没有让她失望。 所以她笑了,正在她笑的时候,对面的孩子口中突然射出一根细针。 一根泛着绿色的细针,她来不及闪避,就是想动也动不了,眼见着细针刺入心脏中。 一种无法形容的酸苦蓦然从身体中弥漫出来。 然后,她眼中流出了泪水,缓缓的倒下。 沈苛望着眼角处又流出了泪珠,湿润的睫毛渐渐睁开的夏舍儿,不禁欢喜道:“你醒了?” 夏舍儿睁开双眼的一刹那,第一眼便见到了沈苛,忽然变得格外害怕起来,因为她发觉沈苛的模样,居然与自己那奇怪梦境中的孩子十分相似。 想到梦境的结局,一种酸苦之情不由从心田上扩散开来。 沈苛忽然伸手将她的手臂拿起来,一阵推磨,只见她指间处滴出一粒粒乌血,血珠浓稠,似已干凝。 做完此事,他又将剖好的蛇胆与一叶水为其喂下。 蛇是一种剧烈的毒蛇,上面撒过另一种解毒的药汁。水是云雾之水,用一片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老树叶兜住的。 夏舍儿眼神痴迷地任由他做完一切,连动都没有动上半点。 沈苛用衣袖慢慢将其脸上的泥渍抹去,露出她那苍白而绝色的脸蛋,又慢慢将她手指间的泥渍抹去,露出一双纤细柔软的手指,看着她笑道:“蛇胆的味道虽然苦,但与岩心草相辅相成,对于身体虚弱的人相当有效,你运气真是不错,两样都找到了。” 夏舍儿就宛如没有听见一般,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将来会不会杀我?” 沈苛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神情呆滞了半响,苦笑道:“你本事这么强,我怎么能杀你。” 夏舍儿却很认真,又问道:“若是你本事比我强,会不会杀我?” 沈苛像是听见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笑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夏舍儿像是松了一口气,问道:“你说真的?” 沈苛却忽然严肃起来,盯着她说道:“我一生绝不伤害你,纵然你犯下天大的错误,我也不会杀你。” 夏舍儿也是露出许些笑容,低头喃喃道:“若将来你真是要杀我,我也不会还手的。” 沈苛问道:“你说什么?” 夏舍儿笑道:“没什么,你别再来打扰我,我要稍作恢复。” 沈苛只有点点头,走到了一旁,随地坐了下来。 夏舍儿盘坐而起,眉心处又露出一点殷红,场间突然静下,即使远处的啼鸣也影响不了,此处一时间犹如自成一片世界。 时间便在静谧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沈苛在地面上画出一幅人体穴道图的时候,她又才睁开双眼。 此时的她,面色虽不免还是有些苍白,但无论是精神抑或体力早已复之七八,婀娜身姿的一举一动,无疑都愈发迷人。 她看着沈苛面前的图案,线与点交织出来的图案,问道:“这是什么?” 沈苛正观摩的入迷,哪里会想到突然有人说话,不禁吓了一跳,然后才瞧见醒来的夏舍儿,喜悦道:“这些点人体穴位,这些线是人体经络,这空白处是气海,这地方是泥丸宫,你看它们在人体中纠缠不清,是不是很有趣?” 夏舍儿扑哧一笑,以她的见识怎会不知道这些东西,只不过没有他记得这般清楚而已,但还是故意惊讶道:“确实有趣,你怎么能记得这么牢?” 沈苛显然很得意,神气道:“那是当然,记穴位还不过是我们家的封穴术中最基本最简单的一件事呢。” 夏舍儿也不追问封穴术的事,道:“咋们现在怎么办,难不成就呆在这里不成?” 老人与夏余人两人的较量已开始了至少半日,沈苛虽然很希望上去目睹一番,但依靠自身力量简直是痴人说梦。之前老人临走前对他说会有人带他上山,一见夏舍儿狼狈的模样,就知道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不由得颓然道:“还能怎么办,等呗。” 夏舍儿问道:“等什么?” 第五十六章 上山 - 上匠 - 施作俑者 于是沈苛将他二人的较量之事一一说出,然后苦笑道:“等他们什么时候决出胜负之后,将我这个筹码带走。” 夏舍儿听完后,居然不在意这场胜负,而是盯着沈苛笑嘻嘻问道:“你说若是我哥哥赢了,他会不会又将你扔进蛇窟里去?” 沈苛已经越发领略到女人的心思不可捉摸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比如,邻居家一夜死光。 她们往往不会问是怎么死的,也不会问凶手抓住没有。 反而会问,他们家的那只黑狗下场怎么样? 似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才是侦破案件的重要线索。 而事实上,许多事情就是偏偏如此,所以沈苛只有继续苦笑道:“倘若你哥哥赢了,我就只有跳崖自尽了。” 夏舍儿轻轻笑着,小声喃呢道:“你要跳崖,我才不允许呢?” 沈苛问道:“你说什么?” 夏舍儿忸怩的摇摇头,红着脸蛋问道:“你想不想上去看看。” 沈苛一跳而起,惊诧道:“难道你能带我上去?” 夏舍儿先是摇摇头,又连忙点点头,说道:“你如果想上去,我便带你上去。” 沈苛简直喜出望外,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笑道:“那走吧?” 夏舍儿面上一红,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回来,低头道:“可是上面定然十分危险,我怕一个不慎。” 沈苛突然插口道:“你怕死么?” 夏舍儿愣住,抬头看着他,疑惑不解。 沈苛又认真说道:“我怕死,但是我更想上山,你怕死么?” 夏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不怕死。” 她点头,确实是因为怕死,不怕死的人实在不多。但她继而摇摇头,却是因为沈苛想上山,那在不怕死的人群中,便突然多了一个。 沈苛刺啦将衣裳撕下一条,笑道:“既然我们都不怕死,还怕什么危险?” 是的,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会怕危险,夏舍儿也笑了,道:“走吧。” 沈苛将布带缠在腰间,忽然红着脸说道:“你有没有背过人?” 夏舍儿也红着脸摇头道:“没有。” 沈苛摸了摸鼻尖,笑道:“那你今天可以尝试一次了。” 夏舍儿背着沈苛,手抓着岩壁。 沈苛伏在她的身后,手抓着她的肩膀。 开始上山。 一个十八岁的妙龄少女,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郎,一个正处于青春萌动的最佳时节,一个已徘徊到了边缘。 其中的玄妙之处,实在言词难宣。 山间盘桓的清风已可累年而计,浓浓云雾中湿润着一石一木。 他们闭着嘴,红着脸,冰凉的空气贴着肌肤,但一颗心却似跳出口腔,身体不由自主的热了起来。 夏舍儿性子冷清,行事寡然,自然能克制住。 沈苛性子火热,行事无畏,虽初次与女子亲密接触,不免有些心生摇曳,但却一直将其视作姐姐看待,也是不敢妄想半分。 爬了一会儿,两人均已放松下来。 ...... 在他们上方颇远的一处。 一片黑乎乎的斑点生长在碧绿的崖壁青苔上。 一道人影正攀附在黑影中央。 人影正是老人,他被围困至此,已足足有了半个时辰。 而他的周围,围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蜘蛛,毛茸茸的毛发犹如麦尖丛布支脚,露出极其邪恶的目光盯着他,从它们的数量颇不难看出,想安然无恙的从这里离去,无疑是件棘手的事。 如果有人清点过此山所有的野兽飞禽。 那么这种黑蜘蛛,危险的程度至少要排上前二十。 因为它们非但数量庞大,本身实力也相当不赖。 可老人却一点也不担心,面容上从容不迫,目光漫不经心的在四周瞟着,似乎已算定了此次较量的赢家舍他其谁。 一干黑蜘蛛中,忽然跳起数十只,各自从口中吐出一根根坚韧的蛛丝,在老人的头顶稍一交织,便化作一张蛛网盖下。 白色蛛网中隐隐流动着绿色的液体,正是它们体质与生俱来所诞生的先天毒液。 一旦老人将蛛网弄破,从而蛛丝中的毒液洒下,想必结果不容乐观。 而若是任由蛛网罩住,那以其坚韧的韧性,短时间内也休想逃出。 所以它们能生存于此,自然不是侥幸。 老人面容仍是挂着微笑,一动不动。 蛛网已然笼罩而下,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就宛如一个白蛹。 当老人眼中的最后一抹光线被遮掩的时候,周围的黑蜘蛛已暴动而起,支脚成刺,闪烁着寒芒,毛茸茸的毛发被风吹直,已对着白蛹插去。 没有一只抢占先机,看上去,它们似乎在同一时间触到蛹皮。 但最多只是触及,因为就在这时,白蛹中忽然变得红了起来,刹那间,一道炽热的火焰徒然从中爆发,白蛹立即烧成灰飞。 随后,火焰猛涨三丈,在其身旁一张而开,周遭进攻的黑蜘蛛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气息尽灭。 火焰中,老人白发飞扬,眼神深邃的对着四周一扫,一种无法掩饰的杀气猛然自其体中席卷开来,居然硬生生地逼得那些黑蜘蛛凌乱不安起来。 但也就在它们被这道气势震慑住的时候,老人的杀气突然消失不见,嘴角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人已化作一道火焰向上窜去。 等他走了一阵,那些黑蜘蛛似乎才回过神,一个个目光凶戾,展开支脚一股脑的跟去。 ...... 而在另一边,剑气凌厉划过空气,岩壁之上大石脱落,石屑飞射,剧烈的轰隆声不绝于耳,一股磅礴大气的息流缠绕此地,惊的周遭千丈之内,无半个生灵敢动。 尘烟大作中,夏余人的人影犹如鬼魅般展开身形,行于危岩峭壁之上,一道道剑气如惊鸿般在浓雾中闪烁不定,而他的对手,居然是一只赤臂毛猴。 一只双臂光秃赤红的毛猴,身形不足三尺,目光灵动生辉,窜动之间,简直不可捉摸,实在比夏余人的身法还鬼魅。 岩壁之上,一道剑气悄然划下,赤臂毛猴瞟了一眼上空,双手徒然插入壁上,身子半蹲,臂上用力,然后整个身子已犹如一颗疾石呼啸而走。 就在它闪过的瞬间,周身至少又突然多了十几道剑气,将其笼罩而进。 但它目光中仍无半点惧色,随着剑气落下,只见它一双手臂在岩壁之上,插,点,抓,勾,扣,整个身子也随之变化无穷,倒、横、纵、立、偏、不但将所有剑气避去,更在如此离奇的身法中欺近夏余人。 夏余人一双脚掌立在峭壁之上,身子横空而起,手中一柄粗糙石剑,神色漠然且倨傲,眼见赤臂毛猴鬼魅般的从前方扑来,将剑尖随意朝前一指,目光与剑尖成一线。 突地,眼前的赤臂毛猴已消失不见,几乎同一时刻,身后响起一声响动。 夏余人目不斜视,反手将石剑剑尖对着身后刺去。 但他一剑刺出,右侧又立马发出响声,他剑柄一扭,剑尖画弧,又对着右侧一剑刺出。 哪知一剑又是落空,居然从左侧又响起声音。 夏余人挥剑,向左侧横劈而出,剑方至半途,令人想不通是,赤臂毛猴已从身前击来,一双赤红的手臂犹如两根烧红的铁柱在夏余人眼中放大。 但更令人想不通的是,那双拳头眼见就要击到夏余人的脸庞时,却徒然定住。 随后,赤臂毛猴目中的灵动之色渐渐消失,涣散。 死前,勉力朝身下望了一眼。 一柄石剑已从腹部的右边刺入,左边刺出。 石剑的角度,竟是斜的。 它也许至死都不会相信,曾经的它纵然被数万只黑蜘蛛围困,也能从容离去,今日却死在了这种陌生生灵手中。 夏余人抽回了石剑,赤臂毛猴的身躯坠入崖下,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人已踩着峭壁向上行去。 他居然已能在如此陡峭的地方,如履平地。 倘若眼力极高的人能瞧见这一幕,必然会看出,他的脚下每踏出一步,便会自脚底生出一道剑影。 这种已将剑术融于身法的本事,他上山之前确实不会,但随着与身法鬼魅的赤臂毛猴交手后,他便已渐渐将其领悟了过来,这种身法的前途不可限量,将会随着自身对剑术的领悟而提升。恐怕放眼整个修剑流之中,也无二人领悟。 对于这场较量,他已有了十足信心。 ...... “小心。” 远在下面,突然有着一道颇为稚嫩的声音喊道。 另一道娇弱的声音道:“刚才是什么东西?” 语气中,显然仍是心有余悸。 两人自然就是沈苛与夏舍儿。 沈苛伏在她的背上,目光投在右侧的浓雾中,疑惑的说道:“太快了,没看清,算了,我们只管赶路,这山上古怪之极。” 夏舍儿嗯了一声,旋即又朝上爬去。 但刚爬了几步,一阵细碎的声响缓缓从周围聚拢而来,两人身形戛然而止,手心均是冒出了冷汗,不敢妄动。 顷刻后,声响的主人终于露出面目,两人在四周一瞟,竟不由的毛骨悚然。 第五十七章 危机降临 - 上匠 - 施作俑者 顷刻后,声响的主人终于露出面目,两人在四周一瞟,竟不由的毛骨悚然。 赫然是一片如浪潮般的小老鼠。 倘若是普通的小老鼠也罢,可这一只只小老鼠厚唇皮翻,上下各自露出两粒尖锐的黄牙。 黄牙纵然没毒,那被咬上一口,起码半年身上不舒服。 因为这些黄牙看上去,似乎已有了七八十年的历史,简直连看都看不下,太肮脏了。 沈苛不禁的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发干的时候,他总喜欢这么做,附着夏舍儿的耳畔小声道:“我若被它们咬了一口,你说怎么办?” 夏舍儿也是喉咙发干,可她没有咽口水,小声道:“那你离我远点,最好从此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沈苛小声道:“不可能,所以你最好快点想个办法出来。” 夏舍儿小声道:“遇上困难的时候,不通常是男人想办法么?” 沈苛立刻辩驳道:“我只是个男孩。” 夏舍儿问道:“男孩不属于男人的一种么?” 沈苛沉默了一下,道:“我想办法。” ...... 沈苛往往遇见危机的时候,总能想出绝妙的法子,这点连他都感到奇怪。 那这次的办法是什么? 他还未想出来,因为绝妙的法子,通常都是在绝境中诞生的。 他们至少还未真正落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因为小老鼠虽多,但却不一定能取去他们的性命。 直到第一只老鼠窜起来的时候,沈苛面色方才难看起来。 它的速度不快,两粒大黄牙也没有露出要命的臭味,但它的脚掌下却闪过一缕寒芒。 他们能在如此陡峭的地方正常行走的,自然有着它们独有的方式。 黑蜘蛛毛发旺盛,附着力强。赤臂毛猴手臂如铁,借力处随然而生。而这群小老鼠爪子锋利,本身体重又甚轻,只需刺入石壁一缕就足以支撑自身。 锋利的爪子取人性命自然不难,但想取他们的性命就太难了。 之所以让沈苛面色难看的地方,是因为他曾经见过这种东西。 小时,尚未遇见黑袍人之前,他便时常与书生进山寻觅毒物,山中曾有一种老鼠,与其十分相似,甚至可说两者就是同类。 这种老鼠是一种毒物,毒性虽不剧烈,但胜在数量。 被那种爪子抓破皮肤之时,会即刻产生麻痹的感觉,到时候那恐怖的数量一涌而至,简直连骨头都剩不下一根。 沈苛已不敢想下去,望着飞来的老鼠,神色间变得极其厌恶,又极其不安,突然右手探出,食指伸直一点而去。 那只小老鼠身在半空,被他的指尖一点,整个身子顿时僵硬,摔落而下。 但是它刚一落下,起码又瞬间暴起了二十只。 沈苛面色愈发难看,急忙道:“千万不要被抓到。” 话虽说着,手上功夫却未撂下,一根食指闪电般点出,只见一片快到极致的指影蓦然在其周身浮现而出。 那二十左右的小老鼠几乎当场被钉在了半空,直到沈苛手指抽回的时候,它们方才摔落下去。 制住它们,其间不足一个呼吸。 但沈苛一点欣喜的样子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这种小老鼠的难缠程度,它们就像是采取的递增战略,一拨多过一拨,直到对方致死抑或己方殆尽。 沈苛朝四周望了一眼,浓浓云雾中不知还有多少只,忍不住暗骂一声,便在这时,鼠群中又窜起数十只,沈苛不敢怠慢,食指如影般点出。 但时间却用了四个呼吸。 随着这拨落下,沈苛急急道:“想办法在岩壁上打个洞出来。” 以他的本事,还不足以击破岩壁。 夏舍儿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有空闲去思索,双手按在岩壁之上,眉心处一红,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气息从其手臂之上激荡涌出,传入崖壁之上。 只听一声轰隆巨响,其身下岩壁之上突然下陷进去,居然硬生生将平滑的岩壁挤进数尺有余。 这处岩壁之上突然承受的压迫简直不敢相信,沈苛一双眼眸瞪的大大,他本以为她至少要耗上一阵功夫的,谁知竟如此简单。 恍惚之间,他们已跳入其中。 一入其中,沈苛连忙解下与夏舍儿相羁的布带,将其挡在身后,目光盯着前方,右手一动不动,但鼻尖处已悄然落下一滴汗珠。 夏舍儿望着身前的背影,嘴角含笑,神色不见半点慌张。 突然,眼前的光明突然暗下,只见一股拥挤的老鼠从外窜了进来。 但洞口不大,能同时进来的老鼠最多也才百来只,比起外面来说,此处的狭隘固然束缚了自身的行动,但却极其限制了老鼠的数量。 沈苛说道:“给你瞧个东西。” 口中说着,垂落的右手徒然探出,面前乍起一道劲风,再突然右手缩回。 “这叫拂风指,风起时便是风落时。” 他的话已说完,前面的上百只老鼠如遭重击,一股脑的飞射而出,眨眼间便已穿入云雾之中。 光线再度降临,沈苛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纵然外面的老鼠前赴后继的进来,数量也不会增多,以他的实力,至少固守此地倒也不算太过困难。 沈苛道:“这是我家传的本领” 夏舍儿回道:“嗯,还不错。” 沈苛尽量使自己口气放松下来,道:“简直很不错了。” 夏舍儿微笑道:“怎么办,我们就耽在这里。” 沈苛也勉强笑道:“等我重新想个法子,你怕不怕。” 夏舍儿看着他的背影,目中露出一抹痴恋之色,低声道:“我不怕,你呢?” 沈苛笑道:“我也不怕。” 夏舍儿细声道:“你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坏蛋。” 这句话细若蚊鸣,沈苛自然也没有听清,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怕。” 夏舍儿问道:“为什么?” 沈苛笑道:“因为你。” 夏舍儿一张脸蛋登时变得通红,但仍是小声问道:“为了我什么?” 沈苛居然笑道:“因为你是个笨蛋。” 毫无来由的一句话,简直没有半点根由,夏舍儿当场楞了一下,然后问道:“我是个笨蛋?” 沈苛口气认真的道:“对,你是个笨蛋。” 夏舍儿又问道:“为什么?” 沈苛理所当然的说道:“没有为什么。” 夏舍儿居然不生气,道:“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沈苛不说话了,因为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本来就没有为什么。 更因为外面竟然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以沈苛对它们习性了解的角度出发,它们根本就是一群不知畏惧的东西,不把己方弄个绝种,就要把对方弄个绝种,一旦与它们接触开来,便会成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此时的情况自然显得不平常。 沈苛静静聆听了一阵,对夏舍儿摆摆手示意待在原地,自己轻抬脚步跨前几步,将头悄悄探出外面。 只看了一眼,沈苛已面色苍白的将头缩了回来。 夏舍儿见其神**变,纵然是被之前的老鼠围困也不至于如此,忍不住问道:“发生...” 她方才吐出两个字,沈苛一个箭步便窜了过去,伸手将其嘴唇捂住,打出一个嘘噤的手势,又才贴近她的耳畔细声道:“别说话,外面有个怪物。” 夏舍儿还未说话,哪知沈苛突然又再其耳旁轻轻笑道:“你好香呀。” 夏舍儿面如桃红,连忙将其手掌拽开,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不言不语。 沈苛见她的忸怩神态,心头暗觉有趣,正待开口再逗她几句,忽然一股热浪般的气息从外滚滚扑来。 两人均是不约而同的僵硬而住,一个抬头,一个转身,对外一望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乌黑大鼻子抵住洞口,呼吸之间,简直就如同吞云吐雾一般,恍若神话般的东西。 突然,外面的鼻子退去,一声轰隆巨响徒然传来,沈苛只觉周遭的岩石开始颤抖起来,随后耳畔突起一道炸裂声,他即忙朝旁边望去,岩石上居然有着一片裂缝渐渐张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出一般。 他不敢多想,一把抓住夏舍儿的手,纵身朝外跳去。 在跳出的一瞬间,身后的那处岩壁便坍塌下来。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了功夫去深究。 眼下要命的是,跳下来,该如何停下。 就在这时,上空忽然呼啸般落下无数块零零碎碎的大石,显然是由于上面岩壁破坏的原因。 沈苛果然心思敏捷,心想就算不被砸死,摔下去也得摔死,脑海中突发似的浮现出一幕场景。 野猴跃涧的场景。 顷刻后,眼见大石就要砸中二人,他手臂之上猛一用力,将夏舍儿揽入怀中,然后利用与小蜡烛打架时所领略的竭力再生的身法,身子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半空中猛一扭转,在毫无外物的帮促下,蛮横地依靠自身的肢体力量产生新力,然后在堪堪就要被大石砸中的时候,他揽着夏舍儿犹如一缕青烟般避开了几尺。 紧跟着他闪电般探出右手抓住下坠的大石,带着夏舍儿翻身而上。 此时大石仍是保持着极快的坠势,而他一落上大石,丝毫不曾犹豫,身成弓形,对着左方的另一块落石跃去。 第五十八章 齐聚山巅 - 上匠 - 施作俑者 刚一接触到那块大石,他接力又向旁边的落石跃去。 一时间,竟然真如一只灵动之极的毛猴一般,利用着零零碎碎的落石窜向上空。 不过他刚借助大石窜上几丈,云雾氤氲的上空突然响起剧烈的呼啸之声,声音沉猛而迅疾,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令人呼吸沉重的压迫感。 在这百忙之际,沈苛也是张头一望,只见一头虎身熊头的怪物从白雾中露出身躯,嘴中的一排细碎尖锐的白牙泛着光泽,整个花纹的虎躯之下犹如潜藏着开山裂石的威能,盼顾之间,凶戾之气油然展露而出,瞪着一双黄色圆睛盯着下方,从上扑来。 沈苛面色变得极度难看,他如何不能看出,这只猛兽已盯上他们,心知自己不是敌手,索性将心一横,在落石上止下身形,膝盖弯曲猛地弹跳而起,对着岩壁抓去。 但以他的本事怎能抓住如此平滑的岩壁,刚一接触,身形便已贴着岩壁滑下,其左手揽着夏舍儿,右手却不肯放松,五指成爪抓着岩壁,指尖被磨擦的鲜血直流。 便在此时,上方徒然响起一连串极端刺耳的声响,火星犹如雨水般落下,沈苛抬头望去,只见那只猛兽一双铁刃般的爪子抓在岩壁之上,将如此坚硬岩壁划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整个躯体自上滑下,速度快到极致。 夏舍儿见其指甲破裂,血迹长流,心中甚是爱怜,目光可怕的抬头望了一眼上方跟来的猛兽,对着岩壁一掌拍出,岩壁上顿时陷下几尺,她将沈苛放入其中,笑道:“我也给你看个东西。” 话音刚落,一道磅礴的气息从其眉心处涌出,盘着的青丝松散开来,整个人浑然在此刻变了一个人。 变得格外让人心生畏惧。 旋即她身形一晃,人贴着岩壁对着上方掠去,眨眼间,已到了猛兽不远处,但身形不变,仍是对着它的正面冲去。 沈苛探出头向上张望,心想原来她的本事如此之高,自己之前还去逞什么能。 在这之际,夏舍儿已离猛兽不足半丈,那猛兽自是不惧,抬起带有五道锋爪的手掌对着她当头拍去。 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就在其手掌离夏舍儿头顶险有几尺之时,她忽然伸出一双白皙的手掌,将其猛地捏住,只见那只猛兽庞大的身子被生生拽起,她再一扬手,猛兽携带着破空声被丢了出去。 猛兽庞大的身躯没入云雾外,终是响起一声恐惧的嘶鸣,想必自知是命不久矣。 沈苛见到这一幕,先是直接楞住,然后目瞪口呆,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居然身怀如此恐怖的怪力。 其中的落差简直让人一时无法接受。 ...... 有风吹过,一切归于平静。 距离之前的战斗已过去三个时辰。 离山巅却越来越远。 路途终有尽时,只要你的步伐不中断,沈苛一如既往挂着笑容。 划破的指头已被包扎好,自己不用吃力的赶路,死亡的阴影也已经消失,他觉得都是值得一笑的事。 两人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但关系显然又近了一步,沈苛伏在她的身后,现在已觉得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无论是谁见到那一幕,都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力量足以扛起七八十个沈苛。 沈苛是这样认为的。 忽然,远处一声鸣叫,声音中分外活泼,沈苛循声望去,一根苍劲的老树生长在远处的岩壁之上,树木之上有着一个巢窝,三只不黑不白的小鹰正怯弱的望着崖下,目光却似乎很是向往。 沈苛望着它们笑了笑。 生命的本身就如同它们此时的情况。 鹰的一生向往翱翔天际,人何尝不是。 他正待收回目光的时候,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哪知黄金老鹰死去的画面,心想最好不是它们的父亲。 这般想着,又突然灵光一闪,笑着对夏舍儿道:“我们也来打个赌。” 夏舍儿额头上陈列着细密的汗珠,实在不像沈苛想象中的那么轻松,但其嘴角却仍是挂着微笑,笑道:“什么赌。” 沈苛笑道:“赌不出半个时辰,我便能带你站在山巅上。” 夏舍儿将信将疑的问道:“真的?” 沈苛笑道:“你赌不赌?” 夏舍儿问道:“赌什么?” 沈苛沉默了一下,忽然贴近其耳旁轻轻笑道:“你输了,亲我一口。” 夏舍儿面上绯红,哼了一声,道:“倘若你输了怎么办?” 沈苛叹口气,道:“我如果输了,那就只好亲你一口咯。” 夏舍儿将脸一板,道:“不赌。” 沈苛又叹道:“那你只好继续用手爬了。” 夏舍儿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有办法?” 沈苛笑道:“当然。” 夏舍儿道:“说出来。” 沈苛笑道:“你答应了我再说。” 夏舍儿摇摇头,叹道:“那我只好把你扔下去了。” 沈苛笑道:“你当真?” 夏舍儿冷冷道。 “谁跟你开玩笑,自然当...” 话还未说完,沈苛突然贴着她的耳畔,对着那张绝美白皙的脸蛋亲了一口,然后哈哈大笑道:“你扔吧。” 夏舍儿没扔,当场就怔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脸上就似是要滴水血来,真个人就似僵硬。 沈苛笑道:“算我输了” 夏舍儿没有开口,沈苛又开口了。 “你看那边有几只小鹰,我们过去把小的制服了,然后将老的引出来,最后我们骑着老的飞上去,是不是好主意。” 夏舍儿木讷的吐出一个字。 “好。” 半个时辰后。 一只黑羽的老鹰宛如抽噎着悲伤的调子从山腰飞了上去。 它的孩子完好无损,但是它却被教训的遍体鳞伤。 若是你问,它看上去似乎没有伤痕吗。 它会告诉你,真正的伤其实并非外伤,而是内伤,它的心已经伤透了。 若是你问,你的内伤是什么。 它一定不会理你,因为真正的内伤是不能给外人讲的。 沈苛伏在它的身上,抓着它的羽毛,愉快的笑着,飞翔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 这点连夏舍儿也不能否认。 愈发接近山巅,云雾便愈发稀薄起来,渐而渐,一轮艳阳已当空挂起,天空上那单调的颜色又复映入眼帘。 自下望去,它就犹如生长在山巅上面一般。 在阳光下,山巅边缘处。两道人影静静伫立。 不多时,沈苛便已瞧见了他们。 他一拍鹰头,老鹰立即传出一声极其高亢而尖锐的声音,泼辣辣的在天际上传扬开来。 老人望着下方飞来的老鹰,哈哈大笑,咕咕的直喝下美酒。 夏余人也望了一眼老鹰,眉头一皱,不言不语。 晃眼后,沈苛对着老鹰的一记巴掌,口中喝道:“快点。” 它尖叫着,果然突然快了起来。 又晃眼后,它已飞过山巅,沈苛又是一记巴掌,喝道:“瞎了么,停下。” 它痛苦的尖叫着,果然突然停了下来。 再晃眼后,沈苛与夏舍儿从其身上跳了下来,他仍是一记巴掌,喝道:“快滚。” 它欢快的尖叫着,果然一溜烟滚的很快。 目送了它的离去,沈苛又才转过身。 老人面容仍是矍铄,挂着一脸慈和的笑容,一如既往的令人敬爱,与其相比,夏余人则神色冷峻,眉宇间固然傲气长存,独特的气质也是一尘不减,但有心人在细看之下,想必能看出他眼神深处藏匿的一丝波动。 沈苛就是有心人,所以那丝波动没能逃出他的眼睛。 于是他笑了。 夏余人输了,他觉得不笑简直对不起自己。 他笑的时候无声。 可往往无声要比有声强烈的多,也可恶的多。 夏余人瞟了一眼他那无声的笑,眼角居然忍不住的抽了抽,在他眼中看来,这已不是单纯的笑,而是一种对他轻蔑,诋辱的态度。 他在讽刺自己,夏余人心中这样想到。 然后他冷冷的盯着夏舍儿:“你上来做什么?” 夏舍儿身躯一僵,蹑步朝他一寸寸移了过去,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道:“我担心你。” 夏余人目光更冷,哼了一声,说道:“难道你还怕我被别人吃了不成。” 夏舍儿不知道怎么回答,沈苛在一旁突然阴阳怪气的叫道:“那可说不准呢。” 夏余人冷峻的目光唰地盯上了他,一股凌厉的无形剑气随然而生,细如牛毛,扎在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沈苛置若罔闻,看着他无声的笑道:“怎么,输了就要杀人灭口么?” 输了便迁怒旁人的赌客,是最没有风度,也没有魄力的一种。 夏余人悄悄的深吸上一口气,浑身凛冽之感也随之消失,他不是这种人。 但他实在想不通,以他的速度为何会败给对方,尤其是他不久前刚领悟到了一种诡异身法,更觉得在知彼境内,已没有人能快过他,哪怕外界亦是如此。 可他踏上山巅的那一刻,一道人影已在不远处喝起了酒。 这就是事实,事实就是如此,由不得他不承认。 他总不能在地上打滚撒泼耍无赖,对着对方大喊道:“我不依,你耍赖,不公平,再来一次。” 毕竟他是夏余人,并非沈苛。 第五十九章 第二局开始 - 上匠 - 施作俑者 所以他做不出来如此无耻的事,所以他需要用真正的实力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所以他不再理会沈苛,不再理会妹妹,目光盯着老人,漠然道:“第二题是什么?” 老人笑道:“不急,第二题就有些难度了,你先看看地形。” 什么地形。山巅之上还有什么地形? 倘若你真以为造物主是个笨蛋,不是将山巅捏成尖的就是平的,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一座山对于画家而言,是一门艺术。对于行客而言,是一门艺术。对许多许多人而言,它就是一门艺术。 山,最容易凸显出艺术的地方,无疑便是山巅。 所以,造物主绝对是个艺术家。 就算是个平坦的山巅,他也会想方设法弄出些不同之处。 这座山巅,更是与众不同,显然造物主当时是花了心血的。 倘若七人帮老巢,是一片造化之地。那与之相比,简直就跟臭鸟窝一般。 这里,长达十里景色铺展而开,已如大家名下的一幅巅峰画卷。 它所具备的已不是单纯的美,还有灵。 沈苛望着眼下的景象,自是惊呆了。 他不是为了它的美惊叹,而是为了它的雄伟而震撼。 在他脑海中,只盘旋两个字。 城池。 没错,就是城池。 眼下的世界,就如同一座城池,山的边缘被孤立的立起,似城墙。城墙中,一片生机勃勃,似城中人。 城中人,自然没有人,只有数不清的飞禽走兽,它们很安静,每张嘴巴都被它们把持的很严,但一派喧嚣的声音仍是细碎的在天际下传扬开来。 一眼之下,尽是美景。 沈苛突然想到老人说的那句话。 “不急,第二题就有些难度了,你先看看地形。” 倘若他们的较量选择的是下方,确实是有些难度了。 沈苛已打定主意,打死他都不下去。 他甚至希望夏余人也是被眼前一幕深深吓住,从而提出弃权认输的言语。 显然,他的希望很快便被打破。 夏余人不是他,夏余人不是一个从出生就耽在大狱中的人,他是一个见过世面,见过比这个更壮阔百倍的新生代人物。 所以沈苛想象中的局面没有出现,他冷冷的瞧了一阵,突然开口道:“可以开始了。” 面对如此危险的地带,他居然仍是从容不迫,毫不在意的说出如此张狂的话,沈苛简直已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 这是第二次,他已经很想骂出口了。 幸好的是,他又忍住了。 倘若一个因为旁人的态度,就骂人的人,必然是个最没有风度,最没有魄力的一种人。 他深深吸上一口冰冷的空气,勉力将心中的情绪安抚下来,他不是这种人。 老人笑道:“这次的题目需不需要你先出?” 夏余人冷漠道:“不需要。” 老人显然已知道了这种答案,又笑道:“好,下面必然有一只霸主,谁先降服谁就为赢家。” 夏余人眉头一皱,在他所知晓的情报下,此山上霸主已有好几只,自然不知老人说的是那只。 老人显然又看出来了,笑道:“霸主只有一个,我也不知是那只,找它就得靠运气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山中必然存在着真正的领袖者。 夏余人懂了。 他与老人、沈苛之间,已没了共同语言,所以半点废话都未说,不容抗拒的拉着夏舍儿的手,看也不看二人一眼,前跨几步站在边缘处,向下凝望一下,纵身跃了下去。 沈苛瞧着他目中无人的姿态,不由憋憋嘴。 然后走近老人,对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瞧了一番,开口道:“啧啧,老爷爷爬了这么高的山,居然连衣裳都没弄脏,果真有本事!” 老人意气风发的笑道:“你想说什么?” 沈苛直接愣住,呆呆的问道:“什么?” 老人嘿嘿笑道:“没什么。” 沈苛道:“本来就没什么。” 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老爷爷的酒快喝完了么?” 老人煞有其事的将酒葫芦一摇,点点头道:“快完了。” 沈苛道:“问老爷爷一个严重的问题。” 老人看着他,道:“问。” 沈苛认真的问道:“如果老爷爷一天不喝酒,会出现什么结果?” 老人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此时突然想到,神色居然很是慌乱,道:“可怕的结果。” 沈苛穷追猛打,不依不饶,继续问道:“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老人慌张的道:“不可收拾的地步。” 沈苛道:“那这是不是个严重的问题?” 老人点头,道:“很严重。” 沈苛紧盯着他,问道:“现在老爷爷壶中的酒不多了,显然您即将面临着巨大而可怕的危机,可想好了怎么办?” 老人捶头,大声道:“我不知道。” 沈苛道:“老爷爷可还曾有什么地方储存着酒?” 老人幡然醒悟过来,拊掌道:“对呀,家里还有?” 沈苛追问:“倘若现在就往家里赶路,不知需要多久可以到达?” 老人思索了一下,道:“小半天。” 沈苛如释重负般送了一口气,忽然笑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老爷爷的美酒不中断。” 老人诧异的急急问道:“什么办法?” 沈苛将手对着崖下一指,笑道:“那就是马不停蹄的赶路,一刻也不要休息,想必能赶在美酒喝完之前到家。” 这并不能算是个好主意,但对于酒鬼来说,到了无酒的时候,纵然花上三天三夜赶回家,也是在所不惜的。 沈苛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好,他对老人太了解了,他觉得他一定会这样做。 如果老人着急回家喝酒,那他自然而然的也就不必去下面跟那些凶兽打交道了。 当他觉得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时候,却发现老人迟迟不曾开口,忍不住朝他望去。 老人神色间的慌张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容。 一种老狐狸的笑容。 沈苛的一颗心不由咯噔一跳,只见老人看着他笑道:“我也发现一个问题。” 沈苛不由问道:“什么问题?” 老人笑道:“你的问题。” 沈苛又问道:“我有什么问题?” 老人笑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葫芦中到底还有多少酒呢?” 沈苛道:“你说不多了。” 老人笑道:“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不多了,到底还有多少呢?” 沈苛不觉的问道:“还有多少?” 老人又将酒葫芦摇了遥,仰首喝了一大口,神色黯淡的叹道:“最多只能坚持半年了。” 以他的酒量,半年具体能喝掉几百斤酒,沈苛简直想象不出。 所以他索性不想了,一个箭步窜到老人身后,笑嘻嘻的伸出双手,用极其舒适的力度与极其精准的手法对着老人的背脊按去。 这是在按摩。 他口中笑嘻嘻道:“老爷爷真会开玩笑,把孙儿吓了一跳,害的孙儿空担心一场。” 老人笑道:“你也把爷爷吓一跳。” 沈苛笑着问道:“哦,是什么?” 老人笑道:“我一向都不缺酒,你突然问这种问题,岂不害的爷爷也空担心一场。” 沈苛笑道:“我也是为了老爷爷着想,到时候老爷爷跟夏余人那个家伙较量的时候,突然想喝口酒,又突然发现壶中没酒了,再突然斗心一散,还突然就无缘无故的败了,你想那奸贼现在就把眼睛放在头上,若是赢了,岂还能将世人放在眼里?” 老人笑道:“真是这样想的?” 沈苛诺咧道:“当然还有一点私心,还怕老爷爷稀里糊涂的将我输给那个变态狂。” 老人哈哈笑道:“这点私心我允许你可以保留。” 沈苛笑道:“老爷爷大公无私,是个好爷爷。” 哪知话音刚落,沈苛只觉肩膀一痛,一道力量从肩上传入脚下,脚下一个踉跄,整个身子的平衡顿然失控,一头栽了下去。 耳畔逆风呼啸,让人睁不开眼。 沈苛不敢不睁。 下面,是一片波澜壮阔的缤纷世界。 有一处碧绿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欢快的色泽,有一片光秃的荒山颓废的撒在一边,有一口天然的石井汩汩不绝的冒着一种红浆。 有许多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散布在下方,犹如一片离奇的国度。 当然,沈苛已来不及细看。 他只能看见身下的一片林子。 林子虽然不大,但沈苛却能感觉到里面什么样的鸟都有。 而且都是要命的。 他知道,要命的东西往往都很有可能真的要人命。 所以,他已经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 首先在第一时间内找到一个懦弱的对象,残忍的杀掉,动静闹的越大越好。 再目露凶光,形若疯狂,越不像人越好,最好是大声的咆哮。不得已还可以血腥的吃掉那个懦弱的对象。 相信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东西,见到如此血腥且可怖的一幕,想必是吓得不敢乱动。 他还在布局接下来的事,可眼中的绿意却映入了眼帘,而且色彩格外浓烈,似乎连树叶的味道都已能闻到。 他知道已没有时间去想了,只好冒出四个字。 见机行事。 第六十章 追逐战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一阵颇为刺耳声中,他的人已落入林海。 他灵活的身子在参差不齐的桠枝上卸力。 很快,便安全的着地。 他虽然不能与夏余人这等高手相比,但自从被药水泡了几年,体质大是不同,这等简单的事情已可信手拈来。 落地后,第一眼。 三丈远处,有一只豺狼。 豺狼的嘴中有血,血中有碎肉。 它正在掠食,抑或着更准确的说,正在进食。 一只死相难看的山猫被他用锋利的爪子按在地上。 气息固然已绝,面目却也全非。 沈苛远远闻去,便有一股腥气劲猛的钻入鼻间,他几乎忍不住呕吐出来。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用一种冷漠而且蔑视的目光,从斜斜的角度望了过去。 旁人看上去,他显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豺狼眼睛是绿油油的,就如同两颗美丽的玛瑙石,沈苛的影子倒映在它的眼中,同样是绿油油的。 对于这个外来物种,它一眼便看穿了他。 矮小、孱弱、胆怯、心虚。 这让它想起了连他平日里都不关注的一种物种,老鼠。 虽然沈苛比老鼠要强壮的多,但在它的眼中,大老鼠与小老鼠都是老鼠,天生的弱者,自古的淘汰者,区别基本没有。 它不懂这个淘汰者眼神中所表达的意思,但它进食的时候,却不允许打扰,半点都不行。 没错,它就是这么一个眼睛里进不得沙子的掠食者,这是它一贯的作风,连它自己都十分欣赏它这种独特的气质。 所以,它绿油油的眼睛中泛起了别的色彩,一种凶残,乖戾的色彩。 每当它眼中不自觉升起这种色彩的时候,它都能感觉到浑身的肌肉中似乎突然暴涨了几倍的力量,它甚至不用去看自己,便已能够想象到自己那强壮的身躯下所蕴藏的爆发力。 它实在想不到对面这个矮小孱弱的外来物种居然蕴藏着比它更凶猛的爆发力。 事实上,它根本就没去想。 它抛却脚下的大山猫,轻巧的踱着步子渐渐走了过去,脚下锋利的爪子被其很完美的隐瞒到了地下。 渐渐,它已走了几丈,而对面的外来物种仍是一动不动,它知道对方是被自己的气势所震慑住了。 这种时机,不容放过。 它悄然将身躯下的无穷力量集中到了后腿之上,凶狠的目光盯着对方,猛一蹬地,已腾空飞起。 尖利的牙齿从口中露了出来,口中还存留大山猫的血迹,这张嘴已咬死过很多很多的敌手。 它相信这次也不另外。 外来物种已在它眼中接近,它眼中也是宛如在此时平添一抹血光。 然后,它看见对方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看似平常,却又似乎不平常的手指。 它没感觉到危机,它甚至想嚎叫,嚎叫就是大笑。 它没笑出来,因为它眼中两颗绿油油的玛瑙石突兀的一紧,然后便露出极其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的倒了下去。 它至死,都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它不知道,对面这个外来物种曾经用这根手指,刺进过大石。 它的皮肤肌肉固然坚韧,但与石头相比,总是不如。 沈苛摇摇头,望了一眼倒下的豺狼,它的头部正咕咕冒出一股鲜血。 他本打算惊天动地的打上一场,然后用极其残忍的法子将其杀掉。 可惜,这只豺狼实在太弱,他简直连兴趣都提不起。 抹去手指上的血迹,他朝上望去,老人正站在树梢上笑吟吟地喝着美酒,似乎就是局外人。 沈苛险些喷出一口鲜血,口中却笑道:“老爷爷怎么还不下来?” 老人沉吟了一会儿,望着东面说道:“我在那口石井旁等你,你设法尽早过来。” 林子的东面边缘处,有一口冒着红浆的石井,沈苛之前便已目睹。 他虽然听出老人打算先行一步,可是不懂为何叫他设法尽早过去。 他本待开口讯问清楚的,可话到嘴边,却笑道:“好。” 他觉得这种自命不凡的姿态看起来不错。 老人点头道:“给你提个醒,此时至少有百来匹你刚才杀掉的那种豺狼朝你围来。” 说音犹在,他人却已走了。 而沈苛闻得此话,面上的笑容则是一点点僵硬下来。 他看出老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果不其然,在静静聆听之下,一阵声响渐渐从远处传了过来。 他深深的望了一眼面前的豺狼尸首,实在想不通它死前是用什么方法招引出这么多同伴的。 而且居然是在他眼皮子下面发生的事。 这时也没了时间去想这些,眼下的危机迫在眉睫,他确实没有本事能同时毙掉百来匹豺狼。 忽然,不远处的草丛里一阵吵杂,三匹健硕的豺狼从中扑出,绿油油的眼神散发着凶残的光芒。 同伴的尸首在它们眼中视若无睹,雄健的四肢在地面上生风,毫不迟疑的对着沈苛扑去。 沈苛简直连想都不想,身形徒然倒退,退到身后的一颗大树之下,手脚并用,不要命的向上急攀。 在这当头,下面的豺狼至少又增加了十数匹。 “嗷。” 突兀的一声嚎叫,在林中传开。 一匹浑身皆无一根杂色的白狼现出了身形。 沈苛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匹白狼立在零散的群狼之中,一双红的几近透明的瞳孔散着妖异的光芒正注视着他,其雪白的身躯之上似乎比之旁边豺狼多了一层威严的光辉。 而令沈苛更为警惕的却是,立在白狼身旁的一匹灰狼,普普通通的它看上去根本没有半点出奇处,但偏偏就是这匹灰狼,沈苛从其身上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感。 灰狼的右眼已瞎,且已结疤。身子与周围健硕的群狼相比,更是显得格外瘦小。 但其凶狠的目光与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与群狼截然不同。 沈苛一望便知,这是一匹真正久经沙场的领袖者。 而那只白狼,似乎只是它的‘女人’。 随着嚎声落下,下面的豺狼方才成为了真正的豺狼,那种透露着贪婪,凶残,与不可遏制的兽性,渐渐从它们身上淋漓尽致展露了出来。 沈苛叹了一口气,不再理会它们,继续向上爬去。 它们毕竟只是狼,不是鸟。 只要他爬上高处,群狼也只有干瞪眼。 可惜,他错了。 他低估了大山上的恶劣环境。 恶劣的环境已使得这群豺狼脱胎换骨,它们需要生存,它们需要在各种各样比它们强壮的敌手下生存。 这种生存之道,不仅是团结,还有本领。 已苦苦挣扎无数载的它们,自是开辟出了新径。 至少爬树对它们而言,已不在话下。 当沈苛听到莫种声音,尖锐的利器刮着树木的声音时,他楞了一下,回头一望,只见下面树干之上已多了几条身影。 豺狼的身影,它们居然正已一种颇为流畅且迅速的方式向上爬来。 腾挪之间,数尺之远。 沈苛不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下去。 他简直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东西驱使着它们如此的挤迫自己的能量。 狼会爬树,那鸟该干什么? 这种问题是值得深究的,但绝不是在此时此景下。 此时此景唯一值得做的一件事,就是逃,不要命的逃。 逃不掉,就拼。 拼不过,就死。 沈苛被‘死’驱使,他逃的飞快。 想起之前自己慢吞吞,病恹恹的速度,他简直就恨不得扇自己几记耳光,实在太浪费时间。 浪费了最佳逃命的时间。 一棵树能有多高,爬到树梢是不是到了尽头? 难道又从树梢上跳下去,再爬一遍。 幸喜的是,这片树林甚为茂密。 树木枝桠的伸展之间,虽不说到了严丝合缝的地步,但对于沈苛来说,较之如履平地也不远了。 所以他朝东面窜的很快。 他快,豺狼也不慢。 豺狼在其身后,树叶被撞的飞射,桠枝上的**不曾中断,就如同一片密集的暗器从后面射来。 停下来就是死。 可不仅是身后,连下面也跟着数十匹,速度比他还快。 毕竟在上面要费力一些。 他此时体力虽是旺盛,倘若再逃上一阵,体力也支撑不住。 最好是累了,能歇上一歇。 这种想法,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实在太天真,所以刚一冒起,便被他压制了下去。 豺狼是狼,不通人情的。 他只有跑。 年轻人,从来不缺乏激情,他一口气跑了至少有半里路。 他甚至已经忘记身后的追兵。 等他想起的时候,也是他开始感觉到疲累的时候。 他本以为豺狼这种奸诈贪婪的动物,是没有太多的恒心的,可是等到他朝后面、下面望了一眼后,他觉得他又想错了。 它们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数量已增到了数百之多。 那种声势浩荡的场面,使得沈苛已隐隐担心了起来。 于是他开始寻求庇护,眼眸东张西望,希望能找出一批能阻止豺狼的凶兽。 直到他又跑了一里路,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简直连一只不是狼的凶兽都找不出来。 因为,这片林子本就是豺狼的天下,平日里固然不敢惹它们,此刻更没有谁敢来进犯。 来了,就是找死。 :如果有看官君看到这里,希望能投点推荐、收藏之类的票,认真的。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六十一章 逃出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看《上匠》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沈苛放弃了庇护,开始自求多福。 半个时辰化作三千六百点,一点点逝去。 一点点后还有一点点。 于是,就到了一个时辰后。 年轻人的激情,已渐渐被磨光,剩下的只有疲倦。 以他的速度,纵是横穿这片林子,一个时辰都足以来回跑上几趟,但前后左右的豺狼总是会突兀扑出一只,使得他不得不在林中迂回避过,往往能绕上好多路程,又才能继续向东奔去。 此时沈苛浑身的肌肉酸痛不已,血管里的血液都似乎被下了麻药。 但他身后已增至上千的豺狼看上去,精神依然抖数,目光依然凶狠,行动依然矫健,似乎它们都已忘记自己只是一匹狼。 沈苛想不到因为自己冲动的一个决定,竟然拉开了一场蓄势已久的追逐战。 没错,他觉得它们都是蓄谋好的,不然怎么能这么持久。 这是个圈套,他不是猎人,始终都只是一个猎物。 猎物仿佛是天生的弱势者,一只羚羊自母亲的胎盘中挣扎出来的时候,就已然被造物主搁置到了懦弱的群体中。 而一只鬣狗似乎根本不用学习,天生的就拥有猎杀它们的本领。 沈苛就有这种感觉,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感受到了猎物奔命的心态。 他太累,只有一个人累到一种程度后才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只有继续跑。 倘若他提前一个时辰开始与它们拼命,兴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此时已经乏力的他,已没了体力再去做这件事,只要被它们拖住,就是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又跑了多久,汗迹已湿透衣裳,而且汗水渐渐的已流的比较少了。 一个人到了连汗都流不出的时候,往往就到了脱力的边缘。 脱力便意味着死亡。 沈苛牙齿咬着舌尖,舌尖在滴血。 他必须保持高度精神,而且连速度不能落后一步。 汗迹迅速的蒸发着,他的身形犹如蒙在一层雾中,一道窜的极快的气雾。 便在此时,他发觉前方突然多了一道灰影,蹲在他必经的前方。 沈苛一颗心都是在此时沉了下去,他已看出伫立的那道灰影便是那只让他感到危险的灰狼。 一只身经百战的灰狼。 可他不能停下,此时身后的豺狼实在太多,他不必亲眼去看,从后面发出的动静都能猜想出来。 他猛一咬牙,速度不减反增,似乎突然已将整个身躯中的能量压榨出来。 尖锐的破空声乍起,人已对着灰狼撞了过去。 灰狼的身影在其眼眸中极剧缩小,眼见下一刹便会相撞,突然灰狼的身形消失不见,沈苛瞳孔一缩,骤然闻得左侧一丝微妙异常,还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只觉腹部如遭重击,体内气血翻涌,直似一口鲜血喷出。 沈苛被撞的身形向右侧飞去,桠枝树叶飞射四开,人还未停下,已有数十匹接踵而至的豺狼腾跃而起,从上扑下。 他不敢想象若是被它们纠缠住的结果,手指急忙向枝桠上抓去,直到抓断了几根,又才抓到一根粗壮结实的,旋即臂上用力一扯,强行停下身形,借着余力,人已从它们的爪下窜了出去。 他人堪堪窜出包围圈,身后来不及收力的数十豺狼便撞成一团,嚎叫着摔了下去。 沈苛身形没有丝毫停滞,生生将口中的鲜血咽了下去,再度对着东面窜去。 奔了不足十丈,他忽然发觉左面不远处也有着一道灰影与他平行般的向前疾驰着,正是灰狼。 他朝它望了一眼,灰狼居然一直望着他。 它的眼光中充满着凶狠,残酷。 还有一丝不甘。 沈苛知道,就是这丝不甘,才使得它成为群狼的第一领袖者。 不甘,本就是一种强大的秘诀。 沈苛转过头,收回目光,专注地奔命。 若是死在这里,他才不甘,也不干。 林子再大,也有范畴。 一抹光亮透过罅隙从前方远处伸了进来,那是阳光普照下的结果。 沈苛抖数精神,愈发不要命的飞奔。 终于,林子的边缘已触目可望,老人的身影在林外静静伫立着,紧缩的影子被其踩在脚下,正挂着笑容望着林中。 他显然已看到了沈苛,也看到他身后上千的豺狼。 只是,他仍旧一动不动。 沈苛看的他那副模样,只恨的咬牙切齿,哪知在这一松神之际,左边一直不曾采取行动的灰狼突然发起攻击。 它已不能再等,林外的世界不属于它的,它不敢越雷池。 等到沈苛发觉它之时,它锋利的牙齿已离其很近很近了,近到只有数尺。 数尺对于它的速度来说,也就是一瞬间。 沈苛几乎吓得胆裂,在这千钧系发的时刻,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 不过不是对着灰狼点去,而是对着自己的背脊点去。 一指点下,他一口鲜血终是喷了出来,人却比鲜血更快,呼的一声,在灰狼的爪下险险飞了出去。 摔落在地后,人已出了林子。 他一出林子,天地间万簌俱静。 这种静并非声音的安静,而是气氛的安静。 声音仍是在林中密集传出,但却无一只胆敢踏出林外一步。 似乎外面的阳光对它们来说,便是一束束看不见的索命索。 沈苛耗尽全力撑起身子,望着林中上千的豺狼,最后将目光定在那匹灰狼的身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神情都没有,目光平淡的注视了良久。 良久。 灰狼也盯着他,目光虽不免透着一抹凶残,但眼神深处竟似通了人情,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是什么? 沈苛也不知道。 他只是突然觉得他们之间仿佛并没有太大的仇恨,一切都似乎再此时消弭无形。 这是不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良久后,沈苛突然哈哈大笑,指着它笑道:“你不行,你承不承认?” 灰狼没有反应。 沈苛又笑道:“你不敢踏出林子,你还不承认?” 灰狼依然没有反应。 沈苛笑道:“如果你也想跟我一样,最好是赶快跑回去修炼一百年。” 灰狼有反应了,它深深的望了一眼沈苛,居然转身退走。 它一走,那上千豺狼均是垂头丧气的走了,最后走的是那只白狼,浑身皆无一根杂色的白狼。 白狼望了沈苛一眼,似乎传达出了一种只有它自己能懂的言语。 这是一种难以言叙的意味,没有人能懂,只因它们都是狼。 沈苛也不懂,他摇摇手,笑道:“好好照顾它。” 于是,白狼也走了,长达数个时辰的追逐战居然就此落幕,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就宛如胸口突然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沈苛却觉得理所当然,当它们将自己重置于林中的时候,非但不是结局,反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它们才开始,他也才开始。 或许,他连开始都还没有开始。 他还在狱中。 老人走近沈苛,沈苛终于筋疲力尽的倒下。 他身上每一块血肉都似乎不再属于自己,但那种刺入骨髓的酸痛却偏偏告诉他,这就是他的身体。 老人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有拳头大,黏稠的血液在心脏中猩红无比。 沈苛一眼便已看出,这并非一颗普通的心脏。 普通的心脏没有这种炽热的气息。 心脏中放佛流的不是血,是火。 老人笑道:“把这个吃下去,有助于健康。” 这种口气,正是他一向的作风。 沈苛没有问有助于哪方面的健康,就算老人给他的是一颗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吞下的。 当然他也知道,像他这种角色,像老人这般仁慈的人,无论从那种角度出发,他也不会被毒死。 直到那颗心脏滑入腹中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又错了。 他本不该如此去信任老人的。 他甚至宁愿吞下一颗剧毒的毒瘤,也不愿吞下这颗比火还要热烈的心脏。 他觉得自己快燃了,体内似乎被人泼上了油,点上了火,一点点的布满整个身体。 他的五脏在抽搐,他的人在地上蜷缩,伸展,痉挛。 皮肤上渐渐溢出了乌黑的水渍,血与汗的混合物。 看上去格外肮脏,闻上去也格外腥臭,这仿佛就是人体中的杂质。 每个人体中都有杂质的。 然后,他晕了过去。 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清明是什么? 或许是一个人明明已经到了阴曹地府,却还时刻提醒着自己不仅没死,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清楚的明白自己还活着。 沈苛此时就在提醒自己,他掐着自己怎么掐也不疼的脸,提醒自己并没有死。 他行走于火中,如同置身烘炉。 世界一片赤红。 一只浑身冒着火的猿猴从天而降,要沈苛还回心脏。 沈苛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只有一颗。 他没有还,不还就只有跑。 他朝广袤无垠的大地远方奔跑,天地间只剩下四个字不绝于耳。 还我心脏。 猿猴并没有跟来,但沈苛却不敢停下脚步,他生怕一停下就再也不能动了。 好久之后。 没人知道好久到底是多久。 就如同没有人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一样。 他已跑到这片世界的边缘。 ... 五一快乐,每个人!(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 第六十二章 淬炼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看《上匠》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世界的边缘是什么样子,也没人能说清。⊥頂點小說, 沈苛也不能说清,但他却看见了,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世界的边缘居然就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幽黑深渊。 深渊的对面,仿佛还有另一片世界。 那这处深渊到底是不是世界的边缘。 沈苛停下脚步,他决定要将这道难题剖析出来。 但哪知他刚一停下,猿猴便突然又从天而降,大呼还我心脏。 沈苛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纵身跃入渊中。 然后,天地霎时寂静。 他摸了摸心脏,人已醒了过来。 沈苛缓缓睁开双眼,在刺眼的阳光下,不觉眯起了眼睛。 他侧头朝一旁望去,只见离自己数十丈的远处,有一口石井。 石井中喷着红浆,如血花般溅开,落下。炽热的气息从那处溢散开来,周遭热浪滚滚,就似连空气都变得格外狂躁。 红浆落入石井旁的沟槽中,老人正坐在那里出神。 一个人出神的时候,通常都有心事。 尽管老人本领高强,但也难免会有心事的。 他是否在担忧自己与夏余人的较量? 夏余人已经远去大半日,他却始终耽在原地,能有这种担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苛撑起身子,他本以为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起身的,哪知体中的酸麻固然不见,精神也是分外蓬勃,一股异常腥臭扑鼻冲上,他不由瞧了自己一眼,浑身居然躺在污黑泥迹之中,从夏舍儿手中讨来的一件衣襟更是肮脏不堪,不忍注视。 再稍一思索,便已然醒悟过来,应该是那颗心脏的缘故。 他一把撕去上身的衣襟,赤着上身便走了过去。 老人头也不回,问道:“怎么样?” 沈苛捏了捏手指关节,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咔咔传出,道:“还不错。” 老人道:“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沈苛笑道:“还不错的意思就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老人也笑了,笑道:“那确实不错了。” 沈苛笑道:“如果有口酒喝,那自然就更不错了。” 老人哈哈大笑,将酒壶仍了过来,仍是背对着他,笑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沈苛一把接过酒壶,笑道:“简直很不错了。” 他猛一仰首,将酒水对着面庞淋了下去,身上的黑垢随着酒水的冲刷,也渐渐滑了下去。 老人在那边听了一阵,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回头一望,不由气急败坏的怒骂道:“你个糟践东西,你个败家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吗。” 话音未落,他人影一闪,已从那边掠了过来。 沈苛哈哈大笑,顺手将酒壶扔了过去,笑道:“不就是几斤酒么,看你小气的样子。” 老人在半途接住酒壶,骂道:“几斤酒?我活了这么久,简直连一滴都舍不得浪费,你居然一下子就浪费了几斤,你居然还嫌少,你那副臭皮囊...” 沈苛插口道:“老爷爷此言差矣,人人岂不都生着一副臭皮囊,那来香臭之说?” 老人骂道:“我不管别人,我只说你,你那副臭皮囊...” 沈苛又插口道:“老爷爷又错了,我跟老爷爷都是爹娘生的,老爷爷居然觉得自己的皮肤是臭的,那先辈他们听见了岂不心寒?” 老人骂道:“我是香的,你是臭的,你娘也是臭的,你爹肯定也是臭的。” 沈苛问道:“老爷爷洗澡么?” 老人道:“废话。” 沈苛又道:“老爷爷多久洗一次?” 老人道:“有时间一天几次,没时间几年一次。” 沈苛惊诧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世间有几年只洗过一次澡的人,不由问道:“为什么这么久?” 老人道:“闭生死关时,几年都嫌短。” 沈苛笑道:“那老爷爷最长的一次有多久?” 老人沉吟了一下,道:“两年半。” 沈苛笑道:“老爷爷两年没洗澡,出来时是不是臭的?” 老人一怔,臻破玄关乃是天地间第一大美事,他简直从未听说过,有谁闭关出来会是臭的。 沈苛却不懂其中缘由,本待接着取笑,突然间,一声尖锐而嘹亮的鸣叫自远处响彻而起。 整片山巅之上,登时陷入死寂。 沈苛不由问道:“发生了什么?” 老人也不再去想那事,目光投向远方。 那处,是一片光秃的嶙峋之地。 正是荒山群。 老人忽然说道:“他已经找到霸主了。” 他自然便是夏余人,以夏余人的性格,只要找到了霸主,一场惊天之战便不可免去。 沈苛闻言,远远望去,觉得那片嶙峋的荒山中似乎正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不由的心胸澎湃,只想亲眼观摩一番。 便在这时,荒山群中,一道白色剑气冲天而起,剑气前方,一道庞大的黑影掠上天际。 “唳” 天际上,黑影击空,一声令得沈苛耳膜刺痛般的声音泼辣辣传出,一双漆黑的羽翼在上空伸展开来,阴影笼罩大地,投下一片冷凉。 沈苛本以为那只黄金老鹰已算恐怖,此时一见此鹰之下,顿觉两者之间根本毫无可比性。 黄金老鹰与其相比,简直比一只麻雀都不如。 这只鹰,至少比黄金老鹰大上数十倍。 一经展开双翅的黑鹰,振翅之间,瞬息百丈。 可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白色剑气过处,黑鹰居然险些闪避不开,尽管不曾伤及肉身,但一身黑色羽毛也是被划断数根,飘飘散落大地。 这道剑气,已快至如斯。 黑羽飘下,黑鹰的身形在天际之上一个倒转,振翅。 随着它双翅扇动,只见其下方空气中忽然凹陷下去,狂躁的气流化作一团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下。 这一招,已可算是它的杀招。 将空气徒然从原先的位置压榨,等同攫取。 这招最重要的关键,便是迅速,劲猛与它那与生俱来的风压。 它最辉煌的一次,曾用此招硬生生的将一座小山砸平。 老人目露微笑的望着天际上,笑道:“没想到此山的领袖居然是只黑鹰。” 沈苛自然没有老人这般从容,尽管他与夏余人之间的关系艰涩,却不忍他就此死于黑鹰手下。 而且夏舍儿待他实在太好,沈苛更不想她伤心。 天际上的异常他也看见,就如同空气中突然被撕开一道通道,通道中便是那团气流。 气流本无色,可随着气流自百丈之高处落下之时,那渐趋白芒的形状已能肉眼可见,沈苛不敢相信这一击,到底会造成何等恐怖的场面,但却知道这一击,无疑已成为他继五年前观摩与黑袍人一战后的最可怕一击。 老人面容平静,目光虽是不曾移动,口中却对着沈苛笑道:“别急,夏余人可不简单。” 白芒般的气流愈发耀眼,犹如天降彗星,空气被撕裂开来,化作一道贯穿天际的痕迹,痕迹下方,白芒已渐渐触到了荒山群上,而那处荒山似乎已承受不住,自山尖之上逐渐迸裂而开,一直蔓延下去。 突然,一道青影自下掠上,立在荒山之巅,其身下岩石地面已开始颤动破裂,他却抬头仰视着已近在眉睫的白芒,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沈苛离其太远,目光所及有限,但那山巅上的青影在白芒的照映下,已隐约可见,他知道这道青影便是夏余人,不知道他为何不仅不闪避,反而去硬搏其锋。 便在此时,他眼睛一瞪,只见白芒离夏余人不足五丈之时,他忽然飞身而起,凌空掠到了白芒上方,对着下面一剑点出。 剑落处,一种令人浑身冰凉的灰色剑气对着白芒刺下,顷刻洞穿而去,尔后灰色剑气在白芒中席卷开来,立时化作一圈紊乱狂躁到了极点的气流倒卷八方,铺天盖地的烟尘自荒山群中逃出,一时间,那处地方犹如寂灭。 这一剑,便为寂灭。 夏余人境界跌落,本身实力已嵌在知彼境中,只因此境不能御空飞行,所以夏余人必须抓住一击命中的时机。 这个时机,便是五丈的极限。 他等,也是等这五丈。 沈苛虽觉得他骄狂自负,到了此时,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夏余人的本领之高已超出他想象中太多。 老人面容的笑意依常,对着沈苛笑道:“这一招剑术的造诣已算登堂入室,若不是他此时受境界束缚,那黑鹰恐怕就得吓死。” 如此可怕剑术尚才登堂入室,那入门后的剑术又可怕到了何等地步? 沈苛简直连想都不去想,在他看来,那只黑鹰已算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但是,不知怎的,心中总觉他们比之黑袍人相差实在太多,其中的差距,仿佛有着一种莫名的悬殊。 沈苛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老爷爷你为何能在大狱中维持着部分修为,不仅是你,还有老师,娘亲,夏舍儿,七人帮的几个头领?” 老人笑道:“我是个炼丹师,维持部分境界实属常事,你老师是个制毒师,也不难,而你娘亲在进入大狱的时候,兴许是用你家的封穴术将修为封印了部分,那个夏舍儿是个念力者,念力者纵在世间芸芸众生,都是寥寥无几,所以她能维持部分境界自然也不稀奇,至于七人帮的几个头领,恐怕也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造化吧。” 沈苛没有再问夏余人的情况,以他的本事,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 第六十三章 真正交手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看《上匠》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沈苛略一思索,又问道:“既然大家都如此有本事,为何会被这座大狱所囚困?” 老人敛去笑容,抬头望着耀眼的烈日,只说了几个字。 “这座大狱非同寻常!” 沈苛眯着眼眸望着天际,他曾经见过娘亲时常望着那轮烈日,也曾见过老师时常望着那轮烈日,只要一提及此话,就连老人也是不经意的朝它望去,难道其中有什么古怪? 这时老人又放下目光,望着沈苛恢复了笑容,笑道:“这轮烈日你可看出什么?” 沈苛没有,一点都没有,摇摇头苦笑道:“我只知道它是假的。” 老人笑道:“没错,它就是假的,大狱中的一花一木都是真的,为何唯独就是它是假的?” 沈苛思忖半响,忽然开口道:“难道它便是出口?” 老人笑道:“或许是的,也或许不是的。” 沈苛问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没有人去尝试,也没有亲眼上去看看。” 沈苛问道:“为什么不上去看看?” 老人苦笑道:“因为它太高,我们太矮。” 沈苛问道:“难道没有一点法子?” 老人摇摇头,苦笑道:“一点都没有。” 沈苛问道:“难道大家就一直耽在这里老死为止?至死都没有一个人能出去?” 老人沉默一下,认真道:“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出去,那绝对是那个黑袍人。如果谁能将大家带出去,也绝对只有他,只是经五年前的一面,现已不知所踪,依我们的本事,几乎没有可能。” 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尽管沈苛极力避免关于黑袍人的话题,但却总是能在恰当抑或不恰当的时间中听到关于他的事。 他们之间本没有仇恨,也没有友情,为何却会在不经意间系下难以解开的羁绊。 沈苛闭上了嘴。 他一定会出去的。 他已经决定了。 他只要决定的事,通常都没有更改的余地,这就是他的另一面。 他重新拾起目光,已将这颗决心的种子已深埋心底,嘴角扬起笑容,望着远方。 远方,那只黑鹰盘旋在天际上,尖锐的目光俯瞰着荒山群,没再继续发起攻击。 荒山群中,一座山巅上,一道青色身影仰视着头顶的黑鹰,它那庞大的身子将阳光遮掩,投下的是一片冷冽的死亡阴影。 夏余人伫立在死亡的阴影中,看上去,却比任何人都活得有生机。 因为,他早在十岁那年便已经决定了一件事,那件事是世间任何人都不可阻止的。 正因为这件事,他方才活着,也必须活着,更必须要比任何人活得有生机。 没有生机,便是死。 他尚未完成这件事之前,纵然是上天要取其性命,也难以办到。 只要是他决定的事,简直连一点转回的余地都没有,这也是他的另一面。 他此时就已下了一个决定,打败天上这只黑鹰。 黑鹰虽然飞的很高,甚至高到令他此时难以企及的地步,但他知道,这只黑鹰最后一定会败在他的剑下。 一柄粗糙的石剑下。 沈苛望着久久不敢动手的黑鹰,知道短时间内不会再爆发战斗,向老人说道:“我们尽快赶去,或许能先夏余人之前毙掉那头黑鹰。” 显然此时在他内心深处已认定,黑鹰不是夏余人的对手,哪知老人笑道:“不急,我们慢慢走过去,这局本来就打算让他赢。” 沈苛问道:“为什么?” 老人高深莫测的笑道:“因为第三题的还是我出。” 沈苛没有再问为什么,他跟老人缓步朝荒山群走去。 荒山群离此至少还有半里路,以他们的脚程,起码也得一顿饭时间才得到达。 一顿饭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片刻之后,那只黑鹰终是按捺不住,开始有了行动。 夏余人站在山巅,目光漠然,就如同他身旁的石剑,虽是一柄顽石,却散着令人发冷的寒气。 一声刺破天空的清鸣乍然响起,黑鹰展开遮天般的双翼,劲急的风压亦如同一块大山,对着下方滑翔而下。 夏余人拔出了插在身旁石上的石剑,面无表情望着下来的黑鹰,静得犹如一块磐石。 就在黑鹰离其不足十丈之际,其投下的阴影中,突然射出数根黑羽,黑羽前端泛着白光,尖锐得如同羽箭,一片咻咻破空声中,朝着夏余人的身影射去。 夏余人抬手,出剑。 空气中爆发一声空鸣。 羽箭断裂,倒飞而出。 看似一剑,实则一剑之中的变化已有数十种,每一剑俱是恰好刺到羽箭尖锐的前端,正是剑术中的基础之二。 快与准。 可在这个当头,黑鹰的后续手段已施展出来,它用数十支黑羽拖延住夏余人的身形,哪怕只是一刹那。 刹那后,夏余人石剑还未收回,天际便已暗了下来,只见得铺天盖地的羽箭自黑鹰身躯上射出,密密集集的羽箭,成四空笼绞之势对着山巅射去。 其数量,足以占据山巅的每一寸地方。 夏余人没有收回石剑,目光随意朝四周一瞥,这一瞥,其眼神却似乎比剑还尖锐,还锋利,还可怕。 一瞥之间,他已将那铺天盖地的羽箭轨迹收入眼底,每一根细小的尖端处都于刹那间映入脑海。 仿佛在这双眼睛下,世间的一切将无所遁寻。 剑术的基础之一,正是拥有一双比剑更可怕的眼睛。 然后,他出剑,手动,眼不动,石剑已出。 事实上,经过一瞥之后,他甚至可以将眼睛闭上,因为羽箭的痕迹已被他记住。 轰的一声巨响。 密集的羽箭已触碰到了山巅。 一根羽箭的声音自然是尖锐刺耳的,但一堆羽箭的声音就如同雷霆轰鸣了。 声音落下,尘烟大作。 尘烟中,只听得‘叮’的一声,‘叮’声虽然清脆,却并不短促,其间维持了三个呼吸,方才复归于平静。 三个呼吸看似短暂,但对于夏余人来说,三个呼吸足以刺出上千剑。 黑鹰盘旋在上空,橙黄的目光中射着刺眼的光芒,就如同一根针,这根针此时钉在下方。 这一击,本就是它的杀招之一。 天生羽翼丰饱的它,已用这招征服了太多反抗它的物种,包括昔日那只皮糙肉厚的大猿猴。 那只大猿猴,常年蹲在一口石井中,喜以流岩而食,一身肌肉早已锤炼得刚强如铁,可最后却还是伤到了此招之下。 自从与那只大猿猴一较长短之后,它就再未曾用过此招,值得它用此招的物种,已经不多了。 能逼得它用此招的物种,基本都已灭绝。 都是它杀的。 所以它对自己这招抱有极大的信心,因为它实在想不出来,这地方还有谁能与他对抗? 殊不知,那只令他颇为关注的大猿猴,此刻的心脏已入了一个小男孩的腹中。 它不知道,但它已经看出,对方最高的极限不过跃上五丈。 对于随时可以翱翔天际的它来说,简直如同儿戏。 既然已立于了不败之地,又何必弄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那可不是领袖的气质。 所以它等不及了,又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尖鸣,似乎在告知它的下民,胜败已在它掌控之中。 它飞掠而下,展开的双翅将下方的荒山群笼罩了许多广,阴影投在尘土飞扬的那处荒山上,里面还有一个可能气绝的人。 它知道这种生灵,就是人。 它并不是那种常年耽在大山上、没有见过世面的土霸。 它挥动双翅,狂风大起,卷起下方的尘土飞向远处,希望会露出一副令他满意的场景。 然后,它失望了。 在漫天的尘土散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平坦的山巅插满了它射出的羽箭,密集的羽箭已将山巅破坏的满目疮痍,几乎无一寸完整之地,可在那个人类站立的地方。 却居然丝毫未损。 然后它瞳孔内的眼珠一紧,光线在它眼中收缩,它突然发觉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此时已逾入山巅五丈范围之内。 紧接着,它振翅高飞。 可惜,这次它慢了一步,一道白色剑气以奔雷之势自山巅上笔直掠了上来,在它颇为恐慌而无可奈何的眼神中,刺穿了他的左翅。 一股鲜血从他左翅上面突兀射出,跟剑气的痕迹射向天空。 可令他它更为恐惧的是,随着剑气穿过,一种剧烈而凌厉的气息徒然在左翅上席卷开来,宛如一瞬间被千万把刀子刮过,剧痛使得它险些就此失去平衡坠了下去。 幸喜的是,它到底不同凡物,忍受着凡物连想不敢想的痛苦,高傲的飞过了这个人类的头顶,掠到了人类背后远处的另一处荒山上。 落地后,它收回还在流血的翅膀,连哼都不哼上一声,目光饶有兴趣的望着前方的那个人类。 它是领袖,血管中流淌着凡物不可亵渎的高贵血液,所以它必须冷静,更得故作若无其事。 其实,它对这个人类一点兴趣都没有,倘若不是对方找上它,它简直理都不愿理会。 它仍然还记得小时候,曾酷爱独自畅游天际,见过了许多这样的人类,他们眼中只有杀戮,只有杀戮,这实在是个可怕的种族。 ...求各种票。(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 第六十四章 惹火烧身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看《上匠》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便在这时,它觉得自己蹲着的荒山在开始震动,它眼眸一紧心中担忧到了极点,难道这个人类又开始发起攻击了,真是太快了。 它缓缓展开双翅,虽然很痛,可不走就是死,走倒容易,可走好远倒是一个问题,它很想远走高飞,可被下民瞧见了,又该如何作出解释。 恍然间,它目光中倒映着对面的那道人影突然清晰起来,居然是那般的冷酷,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充斥着冰凉的气息。 它心中一惊,从这个人类身上,它看出了太多可怕的东西,特别是其那无法掩饰的杀气与恨意竟然如此恐怖,比它见过的任何对手都要恐怖的多。 对方想要取其性命,是件正常的事,他们本来就在做这件事。 可那股恨意又从何而来,他们本来从不相识,为何会令他产生这等海量的恨意? 它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高贵的它本就不是去想这些琐事的,它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倘若它自此一走高飞,对面这个人类将这种恨意牵扯到了自己下民身上,它们又该如何抵抗? 一想之下,不由觉得冒出一身冷汗,心想幸好想到了这一点。 它的下民需要它的庇护,它的血管中流淌着不能逃避的血液,无论怎么看,它都应该留下。 这是它做的决定。 在他踌躇矛盾之际,荒山的震动愈发强烈,它的双翅已然展开,只消振翅便可高飞,只是对方的攻击迟迟不见,总不能先行逃开。 它不能露出一丝害怕的痕迹。 “吼” 突然,一声震宵般的咆哮响起。 “哞” 与此同时,一声沉闷厚重的哼声又响起。 黑鹰身躯一震,这两道声音它实在太过熟悉,正是自家的老二与老三。 它没想到这两个傻子会来。 它没有想到,只因为它自己才是傻子,于是它们来了。 一只通体斑纹的花豹,一头浑身漆黑的老牛。 花豹披着一袭两色的皮毛,与生俱来的气质使得它看上去,温和与残酷聚于一身,有着一种奇异的魅力。 老牛的确老了,爬座山都累的气喘呼呼,鼻子中直喷白气,似乎连漆黑的皮肤下也沁出了黑汗,它正是勤劳与憨厚的化身,可它时而爆发出来的牛脾气,连黑鹰都无可奈何。 比如此时,它既然来了,那恐怕赶都赶不走。 无可奈何的事,又何必去强行执行,到头来岂非反而浪费了精力? 所以黑鹰没有劝它们离开。 真是两个傻子,两个不怕死的傻子。 黑鹰的眼中微不可察的闪烁着一丝水花,似乎连翅膀上的伤势都不复存在。 可它仍然不曾妄动,因为它此时更得兼顾到两个兄弟的性命,这是它的使命,它必须完成。 它们什么都没说,开始盯着前面的荒山上。 荒山上,多了一道身影。 一道身姿婀娜,容貌绝美,肤色玉白,盘着一头云鬓的女子。 这种云鬓并不适合她这种十六岁的姑娘,十六岁应该是扎马尾辫的年纪,可她却偏偏盘了一个乌黑的云鬓。 而且偏偏看上去,偏偏很美。 夏舍儿目光忧虑的望着前方,轻启薄唇道:“能赢么?” 夏余人一改往常冷漠神色,声音柔和的说道:“能。” 夏舍儿目光倒映着花豹与老黑牛,说道:“黑鹰交给你,其余交给我。” 夏余人摇摇头,道:“它们还未强到这种地步,比之王凡培养的两个弟子都是不如。” 王凡,一个平凡的名字。 但一提及这个名字,尽管夏余人的声音仍旧保持着平静,可目光中却闪烁着极其恶毒的怨恨,似乎王凡这个人,曾经做过一件令他痛不欲生的事情。 夏舍儿目光凄凉,凄凉中透着一抹让人心悸的恨意。 王凡,本就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你对付黑鹰。” 这时,一盏茶时间已经过去。 沈苛与老人已步入荒山群中。 直到沈苛走入其中,方才发觉这一根根犹如竹笋插在地面上的山峰,简直复杂得如同一片迷宫。 上峰有高有低,高者耸立数十丈,低者就似一座小山坡。 他们此时已渐渐登上了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坡上。 夏余人、夏舍儿与三只霸主正在对持。 他已收入眼底。问道:“老爷爷,我们插手么?” 老人边走边饮着小酒,笑道:“不插手,让他们争。” 落音落下,两人已站在了山顶上,沈苛对老人的话不置可否,但一到了山顶,他又扯开嗓子对着远处喊道:“需要帮忙吗?” 第一个回头的自然便是夏舍儿,她目光感动的朝沈苛望了一眼,其中包含的情绪简直言辞难述。 第二个回头的是那头老黑牛,它憨厚的眼神只对着沈苛望了一眼,然后便盯上了老人,目光憨厚,却暗藏着警惕,显然它并非是一头真正憨厚的老黑牛。 第三个回头的是那只花豹,它凶悍盯着沈苛,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一抖脑袋而牵扯全身,将一身花斑下蕴含的可怕力量悉数展露出来,似乎它在告诉沈苛,瞎了么,这里没有你插手的份。 夏余人每每听见沈苛的声音,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饶是以他素来冷酷的心性,也忍不住冷哼一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如此讨厌这个少年。 而黑鹰则一动不动,广阔的视野早将沈苛二人收入眼下,它已看出那个小孩根本不足为虑,可那个面带笑容的老人偏偏又深不可测,这已使得它愈发担忧起来。 虽然心中急躁,偏偏它又只有故作视若无睹的样子。 领袖的烦恼,哪里是常人所能领略的。 所以,除了那只花豹,谁都没有理他。 沈苛觉得很尴尬。 幸好的是,总算还有补救的法子,他指着花豹喊道:“你过来,让他们二对二,你插进去算什么样子?” 口气偏偏相当倨傲,摆出一副相当了不起的模样。 花豹偏偏又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的野兽,他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却大致能感受到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 这种态度,本是它专有的。 它花斑的身躯俯身,扑起,掠上了另一座要矮上一截的山峰上,对着远处低矮山坡上的沈苛一声咆哮,形状凶恶,气势磅礴。 看上去,只要沈苛还敢吐出半个屁字,它就要将其咬死,用极其残忍的法子活活咬死。 它不了解沈苛,沈苛的胆量哪里是能吓住的,他之所以要激怒花豹,只是怕夏舍儿对付不赢。 所以他必须缠住其中之一。 夏余人的生死,他固然不放在心上,可夏舍儿的毫发之伤,都是他不能忍受的事。 沈苛自觉经过之前那颗心脏的淬炼,力量、矫捷已不可同日而语,对花豹倒也不很是惧怕,纵然他斗不过,旁边不是还有老爷爷么。 简直毫无后顾之忧了,他对着花豹连连招手,口中喊道:“瞎吼什么?有本事过来,别装模作样。” 花豹如何能过去?老大与老二正面临着一个有生以来最为可怕的大敌,此等关头,它如何能抛下两位哥哥于不顾,去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类赌气? 它埋下头,思索一阵。 不行,忍耐。 正当它打算忍耐着回去的时候,那个小孩又开始喊了。 “小花花,你怎么把头都低下了,是怕了么,你是吓哭了么?” 它还是听不懂,于是把头抬起,对面那个小孩子正在撒尿,对着它撒尿,对着堂堂不容亵渎、凶残如斯、大山一霸的它撒尿。 这是种极其不礼貌的行径,它从未忍受过这等侮辱。 于是,它将老大与老二的生死置之脑后,它必须现在就要雪耻回来。 一声震宵怒吼,它四肢弯曲,俯身扑出,一种磅礴气势从其身上爆发,其矫健的身法令其快到极致,线条般的肌肉跃然身上,仿佛徒然化作一只优美却又残忍的怪诞化身。 沈苛望着远处果真奔来的花豹,眼皮不禁跳了跳,即忙对着老人问道:“该怎么办?” 老人席地坐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应道:“自己看着办!” 沈苛差点跳起来,大声道:“看着办?看着它办死我么?” 老人笑道:“你可以跑。” 沈苛这下跳起来了,吼道:“跑,我一天跑了多少路程,这畜生跑的这么快,我怎么跑的赢?” 老人说道:“你封穴术太差,制毒术也才学到皮毛,现在就只剩下我传给你的火焰了,偏偏又使不出来,但你瞧这地方如此宽阔,只要拼命跑,想必短时间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沈苛大声道:“不行,我跑不过他。” 老人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试着打一拳出去。” 沈苛闻言,倒是一怔,这关头还打拳? 但还是依言一拳打出。 空气中爆出一声轻微的振鸣。 似乎很稀松平常。 沈苛大声道:“现在试完了,我一拳恐怕只能打死一只蚂蚁。” 老人摇摇头,笑道:“之前你不是自认为能打死一头牛么?那你再一拳打在地面上试试。”(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 第六十五章 可怕的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看《上匠》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沈苛眼见花豹已从远处越发接近,即忙一拳打出,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地面坚强的岩石被一拳硬生生打陷进去几寸,一个清晰的拳印烙在了地面之上。△頂點小說, 沈苛满目尽是不可置信,他实在想不到为何自己的一拳威力已涨到了这般地步。 老人这时又笑道:“你试试脚力。” 沈苛愣愣点头,却一时不知怎么试,问道:“怎么试?” 老人指着就快过来的那只花豹,笑道:“用它试,就跟它比比脚力。” 沈苛一咬牙,对着花豹大喊:“我在下面等你。” 话未说完,人已急匆匆的朝山下奔去,一溜烟似的,行动居然十分迅速。 那只花豹忌惮老人,它只是仇恨沈苛,与这座山坡相隔数十丈的时候,便从它脚下的山上下去了。 老人望着沈苛渐渐缩小的背影,喃喃叹道:“一切可都是修行呢。” 场间再次归于平静,平静下却藏着汹涌澎湃而又不可避免的一战。 导致这番局面的缘由,只是来自于一场赌博,但到了此时,无论是那方,都到了无法分解的程度。 结局,只有用一方的落败而结束。 夏舍儿如何看不出来沈苛的心思,不由的暗生欢喜,却又怪他行事鲁莽,毕竟他与花豹之间的差距,是一种无法弥补的事实。 此时她已经跃跃欲试,只想尽早结束这场战斗。 倘若你们以为黑鹰心中在狂骂花豹,那就错了。 它甚至很希望见到这种局面。 因为沈苛对花豹的威胁基本可以视而不见,而花豹与他做了对手,只有一种结果。 安然无恙的存活下来。 所以它心中非但没有狂骂,反而正在狂喜。 感情,并不只是人类方才拥有。 黑鹰展翅而起。 夏余人持着石剑,目光投向击空的黑鹰,凌厉的剑意已悄然从他剑上、身上散发出来,正到了他战意盎然的时刻。 老黑牛已开始动了,它的后蹄在地面上踢动,牛角之上闪着黝黑的光,目光对准前方,看上去,它正在激发它固有的牛脾气。 夏舍儿缓步走出,看着老黑牛,眉心处现出一点殷红,一种莫名的力量渐渐从其身上溢出,似乎无所不能。 正是念力。 老人坐在山坡上,饮着酒,兴致浅薄的观望而去,就像是个看戏的老先生,身在局外。 黑鹰一声清鸣,宣示着开端。 它对着夏余人俯冲而下,老黑牛狂奔跃过边缘对着夏舍儿撞去,就此拉开序幕。 黑鹰双翅一合,其身下空气徒然凹陷,如同从原先位置剥离出去一般,直接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白气团呼啸而下,生生在虚无的空气撕裂出了一条甬道痕迹。 夏余人一步踏出,脚掌一跺地面。 人已掠出,掠到了五丈高处,徒然刺剑,一股滂湃大气的剑气如同匹练般划出,与白气团在半空相遇,轰声大作,双双瓦解而去。 一招未去,二招便来,黑鹰振翅,数根泛着白光的羽箭劲急落下,咻咻之声响彻不绝,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已对着身在半空的夏余人射去。 夏余人目光冷漠,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左脚前跨一步,脚下剑影虚出。 一道由剑意凝聚而起的剑气。 右脚前跨一步,人已化成一道残影掠开,掠到另一座山峰之上。 正是他上山时,所领悟的身法。 他一避让,数根羽箭哗哗射向他之前呆过的山峰,山峰上只有夏舍儿。 眼见羽箭就要射到她,眼见老黑牛就要撞上她,她突然纵身而起,跳出山巅的边缘,对着老黑牛撞去。 随着她离开的山巅的一刹那,数根羽箭刺刺射入她前一刻站立的地面,悉数落空。 她的人与老黑牛已然在两山之间相遇,老黑牛漆黑的双角对着她撞去,蛮横的气势从其身上扩散,使得它显得格外力大无穷。 下一刻,它发觉自己错了。 它跟雷离的感觉一模一样。 在接触对方的一刹那,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突然从其纤细的手臂上传来,似乎整个身子都在此时变得轻飘飘的。 然后,天旋地转,它像垃圾一样被丢开,撞在山峰的岩壁之上。 石块破裂,脱落,坠下。 它牛蹄嵌在岩壁中,直立的稳住身形,牛目圆睁,就如同痴了。 这时,黑鹰嘹亮高鸣,在天际上飞旋,密集的黑羽简直不要命的从其身上射出,铺天盖地射下下方。 天地间满眼尽是黑影。 夏余人反手扣剑,望着天际落下的箭雨,诡异的身法在各处山峰之间施展开来,就像是一只白日鬼魅一般,玄妙的难以捉摸。 老黑牛眼中盯着夏舍儿,不顾他们的战斗,忽然哞叫长嘶,漆黑的身躯渐渐溢出黑汗,黑汗滴落,它整个身躯已被蒸发的淡淡汗雾所包裹,看上去,它是准备拼命了。 然后,它猛蹬岩壁,又再次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对着夏舍儿撞去。 这次不同,夏舍儿没有将其扔出去。 她发觉这头老黑牛似乎在她接触的一霎变得奇重无比,一种连她都无可奈何的重量。 她突然缩回双手,在身前一个印花,快到极致。 而与此同时,老黑牛的牛角已经将要戳上她的身子,突然它鼻息间发生一声痛苦的眸叫,偌大的身躯居然戛然顿住,再猛地一颤,倒飞而出。 仿佛两者之间,突然降下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老人右手拿着酒壶,随意的坐在地上,其身旁已有一堆黑羽,这般恐怖的箭雨显然连他都稍有波及,可眼下尽是遍布山群的黑羽,他居然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只黑鹰的羽毛到底有多少根,可能要数上一年半载方才数的清。 但经过它如此挥霍,已有不少地方露出了皮肉。 就如同一只毛发斑驳的秃鹫,现已不复雄姿。 更要命的是,它居然还不就此打住,似乎已打定主意要将这群山的每一寸地方都插上它的羽毛。 他的攻击目标,一直都是下方的夏余人。 而夏余人却好整以暇跃然于群山之中,就像是将满空的箭雨视若无睹。 于是,最难过的便是沈苛了。 他被那恐怖的箭雨吓出了荒山,正一路西驰,鞋底早已磨破,赤身洒出热汗,淡淡的白雾自其身上飘出,速度却不慢。 花豹在其身后一步步紧逼,它本来是以速度著称的,可如今追一个小孩,竟然没有显著的优势,只能快上一点点。 这一点点,已足以让它穷追下去。 奈何沈苛心思敏捷,不时便利用周遭的环境牵绊一下,始终不曾真正到手。 此时,他们已跑过荒山,奔过一片平坦的沙地,涉过一片湿漉漉的野草地,到了一面泛着欢快水波的小湖边。 沈苛想到没想,噗通一声钻了进去。 花豹不善水,直跺跺定下脚步,立在湖边震吼,望着水面却又无可奈何。 它果真就此束手无策了么? 当然不是,正当它打算采取行动的时候,一片金黄光辉洒入水面,将水面映的金光灿灿。 它似乎突然被这一幕惊醒,猛地回头,只见荒山上空正翱翔着一只通体金黄的老鹰,散发出金色的光辉,神圣的只想叩头朝拜。 金色的羽毛伸展之间,完美至极, 正是那只黑鹰。 它将身上的黑羽尽数射出,只因它需要就此蜕变出来。 花豹这时才想起那边的战局,知道老大已然被逼到了这般地步,情况委实不太乐观,头也不回,蹬地疾驰而回。 沈苛从水中冒出了头,望着突如其来的一幕,讶然的张着嘴,暗忖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自那处光秃的荒山群之中,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刹那间,一抹浓浓的凌厉感如同刀锋一般刮过整片山巅。 剑气前端,便是那只黄金的老鹰。 尽管沈苛离其颇有一段距离,但脸上仍不免隐隐作疼。 可以想象,这一剑的威力实在已可怕的很。 直到此时,沈苛才能隐约触到夏余人的实力,已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之中。 甚至比他所见过的雷离、叶吹等人还可怕。 便在他微微出神之际,剑气已划过上空,与未曾避开的黄金老鹰碰在一起。 黄金般的鹰爪如同一对金钳,居然将针芒般的剑气前端牢牢扣住,它虽然勉强承受了这一剑,但其偌大身形却被剑气急急顶上高空,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直逼云霞的痕迹。 这一剑固然可怕,它的一爪何尝露俗。 沈苛一生见证的场面虽然不多,可每一幕想来都历历在目,就如同被人拿着刀子,在心房上狠狠镌刻着一般。 他此时终于有些体会到,能被关进大狱的人,难怪能搅的世间不可安宁,原来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强本领。 黑袍人的强大,老人的火焰,书生的毒术,娘亲的封穴术,叶吹的毒辣阴沉与隐藏的本事,雷离的一拳之力,夏舍儿的诡异念力,以及夏余人的剑术,甚至连小蜡烛,都有着一丝非同寻常的地方。 他们的实力均不过才知彼境而已,但各自的造诣却已深的可怕。 求推荐收藏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 第六十六章 受困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看《上匠》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如果有朝一日,大狱一破,这些人突然冒出世间,那所能产生的局面显然又将是天翻地覆一般,实不是一国一宗便能抵御的。 单以夏余人一人的本事,想必都有挑战一宗的实力。 他们本就列入了宗匠之中。 想到这里,沈苛突然笑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倘若想真正踏入修行中,就须得逃出外界,不然连第一步都走不出。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在打扎实的基础,无论是老人、老师、以及娘亲,都曾格外强调过,一个人的境界固然重要,但匠术的造诣也同样不可忽视。 匠术之道万千,世人却难求一门。 如老人曾提及到,八大疆主有位酒尊,在他之前何曾有人将酒臻至匠术?又如书生讲述的制毒老祖,在他之前,毒何尝不是只能算作小道。 显然匠术,传承虽不可缺少,但也能独自创出。 能创出匠术之人,一个时代都出不几人,对于那种凤毛麟角的人物,却又是可望不可即的。 一个人能喝酒喝出大道,一个人亦能喝水喝出大道,关键在于,喝水的人。 沈苛之所以突然发笑,便是因为他突然想出一点连他都不得不承认是天方夜谭的想法。 他将来,也要创出一门匠术。 这种想法倘若被别人知道,恐怕就要当场笑死。 事实上,这确实已像一个笑话一般。 但沈苛已没有笑,他已经决定了。 他还决定了一件事,他要学习炼丹术,还要学习父亲的匠术。 他要将许多许多的匠术囊集进来,从中刨出一门属于他自己的本领。 虽然他至今还不知道父亲的匠术是什么,但并不妨碍他对父亲那种无法解释的信任,他甚至相信父亲的匠术,比娘亲的封穴术更为可怕。 而且他还听娘亲提过,自己的四位伯伯均不是凡夫俗子之人。 二伯的自然轮回术,三伯的诡异符术,四伯的炼器之术,五伯的阵法术。 虽然学不全,却可以借鉴。 他必须用自己独创本领,将黑袍人亲手打败。 一些看似并不连贯的小事,仿佛已有人在冥冥中串联,一旦到了真正连接起来的那一天,恐怕那天也将是个不平常的日子。 就连沈苛此时都想不到,真正的世事无常绝不是光凭一个人的想法便能改变的。 突然,一声高亢的鹰啼打断沈苛的思绪,他即忙将目光投向高空,只见得高空之上急急坠下一物,正是那只黄金老鹰。 沈苛不免心中一惊,他实在没料到它竟会败得如此之快,夏余人到底有多么强?居然能在他微微出神的短暂工夫内便可制胜于敌。 便在这时,一声牛哞低沉而厚重的自荒山中传出,声音中藏着一种无法压抑的愤怒与痛恨之意,如同携着它的意志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方圆十里之内,清晰可闻。 意思便是,山上每一只长着耳朵的生灵都能听见。 接着,沈苛便见到水面之上,开始有着水珠跳起,整片湖泊就像是一面大鼓,正在被人击打。 这一变故使得沈苛警惕起来,心中觉得似乎即将又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在维持了仅仅几个呼吸后,一幅壮景跃然入眼,沈苛浮在水中,连背脊都不自禁的冒出寒气。 只见铺天盖地的各类飞禽走兽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恐怖的数量直接化作潮流般的朝荒山群淹没而去。 一时间,天上、地下,彻底的喧哗而起,就犹如一幅蛮荒躁动图。 看样子,由于它们的领袖受创,已将它们的凶气尽数激发了出来。 倘若老人几人被它们围剿,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今日也难以逃出生天。 沈苛鼻尖沁出一滴冷汗,指尖略微有些颤抖。 任何人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安然自若的。 沈苛也不能。 可他毕竟很快的缓过了神,爬上了岸,在岸边踱步。 过了半响,他眉头一皱、一展,忽然朝左边跑去,似乎已打算逃之夭夭。 颓废的荒山群中,流沙飞射,尘土弥天。 老人、夏余人、夏舍儿聚集一处。 一座颇为高耸的山峰之下,被他们硬生生打出一道豁口,直通山峰之中。 豁口细而狭窄,恰好能容一人通过。 他们便在其中。 而在这座山峰的外面,已被密密麻麻的飞禽走兽所占据,无一处空白之地,而且数量正在飞速增加。 显然,只要一声令下,这座山便会顷刻化作虚无。 真正的从这个世上消失。 没有人会怀疑它们的能力。 老人等人,如今无疑已成了砧上之肉。 现在唯一剩下的事,谁来发号施令。 黄金老鹰并未死去,除了它,谁又敢发号施令。 为何它迟迟不开口,是不是骄傲的它宁愿死去,也不愿依仗下民的实力,尤其是当它们出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开始质疑它的本事。 老黑牛与花豹守在它的身旁,它翅膀上有一道平滑的口子,正流着鲜红的血。 尽管它浑身每一寸地方,都散发着金黄的光辉,血却还是红的。 它会受伤,便已说明它并非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任谁都会受伤,有血总会流血。 它虽然受了伤,但看上去那道正在流血的剑伤流的不是血,是水。 中了夏余人一剑,仍能若无其事的生灵,已经不多了。 豁口自外伸延十来丈到了最里处,一篷火光吱吱燃烧着,在一块石头上。 老人手中拿着正在烧热的石头,坐在莫约被他们开掘出来的丈许空间内,望着一旁笑道:“第二局你胜了。” 夏余人的面目在火光闪烁间晃动,一脸苍白,看来之前的战斗对他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可他面色虽然苍白,口气却一点都不曾消减。 “开始第三局吧。” 老人笑道:“赌注都不在,如何开局?” 夏余人哼道:“赌注在不在都无关紧要,以他的弱小恐怕已成了裹腹之食。” 老人笑道:“那可不一定。” 夏余人冷笑道:“迟早是死。” 老人叹道:“他若是死了,第三局只好作罢了。” 夏余人目露精光,盯着老人问道:“为什么?” 老人又叹道:“一来我一向不跟旁人赌没有赌注的赌博。二来若是开赌,第三局便由他赌。他若是死了,还赌什么?” 夏余人问道:“他赌?” 老人应道:“我赌他一定能想出法子将我们救出去。” 夏余人冷笑一声,道:“就凭外面的乌合之众,我夏余人何需他救,况且他自身都难保。” 老人笑道:“乌合之众是乌合之众的事,打赌是打赌的事,你如果想赌完,最好是祈求他如今还活着,不然...你赌不赌?” 夏余人冷冷道:“随便。” 随便的意思,通常都不随便。 随便的意思,往往便是认承。 老人笑道:“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去,他倘若还未出现,便算你赢了。” 夏余人不再言语,他素来不愿多话。 夏舍儿静静站在一旁,低头望着脚尖,火光照在她那绝美的脸蛋上,白皙的几近透明,就如同一朵常年不经风霜的花朵,充满着恬静与孤单。 当然,她比花更美,比世间任何一种花都美。 她清楚就算以她的本事,脱险已是不易,更遑论沈苛,而且他既不知他们的赌式,又谈何去想法子? 纵然他不约而同的正在想法子救他们,一个时辰又能做什么? 只是一个时辰而已。 一个时辰,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不足以精心打扮。而对于修行人而言,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外面的飞禽走兽聚集的越发多,方圆半里的地面上已不能见到地皮,却静的可怕。 黄金老鹰立在豁口近处,伤口血流不止,一直不曾发出号令。 沈苛也一直不见人影。 一个时辰便渐渐逝去,老人起身,缓步朝外走去。 他一走,夏余人便跟了上去,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老人抬脚与落脚之间,脚步声在幽静的环境中错落交开,就像是一曲不间断的节拍。 夏舍儿走到最后,并未发出一点脚步声,目光中露出担忧之色,显然是在担忧沈苛。 不多时,他们的身影已落入群兽的眼中,有些没有眼睛的,用闻也闻到了。 他们躲进去,再走出来,看似就如同一种无聊的举动。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又何必畏畏缩缩。 但显然大家都没有这么想。 夏余人需要恢复,他所领悟出来的身法毫不纯熟,所浪费的体力、精力确实不小,他必须保持最巅峰的状态,而夏舍儿亦是如此。 而老人就像是故意的。 野兽们不见也罢,一见之下,那颗暴戾的心便在开始蠢蠢欲动了,甚至已有些以脾性凶悍著称的猛禽表露出了极其挑战性的举止,倘若不是在首领的压制下,恐怕它们早就扑上去了。 实际上,也幸亏有黄金老鹰的在场,不然就算它们一股脑的冲上去,想必也不能奈何他们三人的联袂之势,到头来死伤惨重不说,还徒惹大祸。 他们本来就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 第六十七章 治伤 - 上匠 - 施作俑者 ps:看《上匠》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夏余人目光漠然的朝漫山遍野的飞禽走兽瞥了一眼,然后又在黄金老鹰身上望了一眼,口气冷谈的说道:“看来你该失望了。” 老人解下酒壶,仰首喝了一口,笑道:“实在令人失望。” 他虽然嘴上说是失望,可脸上一点失望之色都没有。 夏舍儿一双眼眸在周遭扫视,她也没有见到沈苛的影子。 他是走了,还是出了意外? 夏余人瞧着老人的神情,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沈苛还未出现,赢家自然是他,那作为输家,又有什么值得发笑的? 夏余人想到这里,冷笑一声,他何必去想关于沈苛的事,沈苛这么一个小角色又有什么值得他去想的。 他已经赢了,他已经打算离开这里了。 他淡淡一笑,上前一步,望着黄金老鹰,口中淡淡道:“想必你能大致听懂一些,给你三个呼吸,让开抑或继续不动。” 此言一出,黄金老鹰瞳孔一聚,双翅将动不动,看来它果真听懂了夏余人的意思。 不但它听懂了,连老黑牛与花豹也听懂了,它们实在想不通这个人类为何如此冷静,难道他真拥有能铲平它们的本领? 这简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没有人能打败它们的整体实力。 可它们仍是不敢妄动,虽然极其不信,但它们内心深处却有一种浓浓的忌惮感。 这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块冰,而冰中却还深藏着一种极端恐怖的东西,使得他非但冰冷,更分外邪气。 似乎他无论说什么,都不只是简单的说说而已。 这时,夏余人已竖起了第一根指头。 它们不是简单的野兽飞禽,它们是拥有高贵血脉的妖兽,它们的祖先是世间巨擘般的存在。 它们能退缩么? 这时,夏余人又竖起了第二根指头。 它们血管中流着的不是凡血,纵然是死,也不能低头于外人。 再者说,它们难道会死么,以它们的整体本事,败的一方岂非是对方? 黄金老鹰已缓缓将充满神圣的双翅伸展而开,老黑牛两只漆黑的牛角开始泛红,花豹优美身躯下的矫健与力量已渐渐涌上皮层。 它们将目光投向夏余人,投向他手中那柄粗糙的石剑。 它们的意思,已经表现的很清楚了。 任何人都能看懂,甚至连智力最低下的小竹猪。 于是它们兴奋起来,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尽数将目光汇聚到了夏余人三人身上,眼神中充斥着凶狠却又兴奋的情绪。 它们其中不乏厌倦战斗的,不乏厌恶血腥的。 但它们都是战士,它们生来的残酷环境比人类更可怕,丛林的生存法则本就是从它们这里传扬出去的。 它们常会各自厮杀,但一生却最忠于领袖,这点是人类永远也学不到的。 夏余人望着它们,面无表情的摇摇头,缓缓将手中的剑提起,整个人的气息居然刹时不见,一点都没有。 只剩下一道剑意。 他一生所剩不多,除却妹妹,只剩下剑。 剑客本就是孤独的,因为他们一生也只忠于剑。 老人望着夏余人,眼神中露出一抹担忧,他并非担忧他的安危,而是他这个人。 他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人。 夏舍儿忽然上前握住他的左手,看着他摇头道:“不要滥杀。” 她虽然在担忧,却也不是担忧他的安危,而是他这个人。 只有她知道自己哥哥的情况。 夏余人回头望着她,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柔声道:“不会出事。” 夏舍儿点点头,正待说话,一匹豺狼突然自前方密集的兽群中窜出,眨眼间便冲到了黄金老鹰的前面,从其口中发出一声大笑。 “等等。” 一言落毕,豺狼猛一顿足,仰身而起,从其腹部中钻出一人,正是上身光赤,头发蓬松的沈苛。 他开口笑道:“我来了,大家可以住手了。” 听其口气,似乎只要他来了,天下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夏舍儿嘴角含笑的望着他,心中就如同比吃上了十斤天然的蜂蜜还甜蜜,而夏余人则是面色冷峻,握剑的手的都不自觉的颤了颤,心中就如同比吃了十斤粪便还厌恶。 老人哈哈大笑,咕咕喝酒,笑道:“那你想怎么办?” 沈苛将手中豺狼皮毛一抖,从中落下许多杂物,有花有草,有虫有土,还有很多很多不知名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灰石罐,其中正盛着大半罐浓稠的红岩,又对着黄金老鹰一指,笑道:“治好它,大家化敌为友。” 老人抚掌大笑,道:“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你有这么本事么?” 沈苛嘿嘿笑道:“老爷爷记性太差,制毒术可是疗伤圣术,正所谓以毒攻毒,治疗这么一道小小的剑伤还不是信手捏来。” 小小的剑伤,夏余人眉头微皱,他心情极差。 任谁都不敢说他的一剑之下,只会出现小小的伤势。 老人哈哈笑道:“那你还不快治。” 沈苛叹道:“只是它们就快动手了,我怕我来不及。” 老人将脸色一板,屈指向天一弹,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其指尖处冲天而起,将空气中烧出一道黑烟痕迹,大声道:“谁敢动手,休怪老夫不容情面。” 夏余人冷笑一声,不开口。 黄金老鹰、老黑牛、花豹则是警惕大起,望着不见踪影的那道火焰,眼神中有着浓浓的畏惧之色。 这个老人给他们的感觉,实在太深不可测,仿佛随时都可以将他们毙于手下似的。 倘若它们知道老人就在五年前曾打败过那两只五彩螳螂,就知道它们这种感觉来自何处了。 它们与五彩螳螂的悬殊,本就是云泥之差。 老人望着静下的场面,笑道:“这下可以开始了。” “好”沈苛忽然走到夏舍儿身旁,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你跟在我身后,防备那群畜生发疯。” 夏舍儿面容悄悄泛红,嗯了一声。 沈苛果真转身,走到黄金老鹰的前面,对着花豹投去一抹笑容,又对老黑牛点点头,然后盯着黄金老鹰认真说道:“我知道你忍不下那个男人的傲慢,其实。” 说着,他突然顿住,突然大笑道:“其实我也十分讨厌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夏余人面色阴沉的望着他。 沈苛又忽然压低声音,对着它轻声说了一阵,谁也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黄金老鹰最后发出一声欢快的啼鸣,似乎与沈苛交谈妥了。 夏舍儿站在他的身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显然她已听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老人哈哈大笑,夏余人则面色愈发阴沉,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瞧他。 花是白花,花瓣上刻着扭曲的纹络,如同扭曲的虫。 草是青草,草根下须发成茸,就像是一个乞丐的头。 虫是毒虫,指目大小的毒虫蜷缩在沈苛的指间,比茅厕里的蛆还难看。 土是黑土,黑土松散,土质却不凡,稍一沾水,便比蛛丝更粘手。 沈苛先将花与草碾碎,又将毒虫包裹进去,合为一团,然后等了一盏茶工夫。 毒虫在花草中化为脓水,成为一团黝黑的残渣。 他动作轻柔的将残渣均匀的敷在黄金老鹰的伤口上,再跟着将细沙般的黑土撒上。 伤口中渗进药物,血液渐止。 最后,沈苛托起石罐,就像是厨师调味一般,对着伤口淋下。 嗤嗤声中,药浆凝结,伤口封合。 看似简单,实则有着对各种毒性极其苛刻的掌控与了解,须得拿捏不差分寸,纵然比剑客手中的剑也不遑多让。 夏舍儿微笑而认真的看完沈苛做完一切,目中居然鲜有一丝佩服之色,想必她自忖是没这份本事的。 沈苛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夏余人阴沉的面孔,哈哈大笑,在看着老人故意擦了擦汗,拍了拍手,叹道:“真累。” 老人顺手将酒壶抛过去,笑道:“解解乏。” 沈苛伸手接过酒壶,边喝边转身对黄金老鹰说道:“我们现在是朋友是不是?” 它还未开口,沈苛已走到它身旁,突然探手而出,捏住它的尖锐而弯勾的铁喙,猛的将酒水灌了进去。 黄金老鹰居然一点反抗都未曾生起,任由酒水咕咕灌下腹中。 沈苛收回酒壶,自己满饮一口,大笑道:“现在酒也喝了,你就算想反悔也不成了,朋友有事便是自己的事,你说对不对?” 黄金老鹰不会说话,但眼中望着沈苛居然有着别样的神色,似乎是已认同了这一点。 沈苛笑道:“我要回家,你送我一程。” 黄金老鹰并未否认,甚至一动不动,显然只剩下沈苛上来了。 沈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是摸动物的样子,而是朋友。 然后他回身,看着夏舍儿问道:“我要回家了。” 夏舍儿恩了一声。 沈苛道:“你想不想去中庸帮瞧瞧?” 夏舍儿欲言又止,偷偷望了夏余人一眼,低头不说话。 不说话的意思,往往都是承认。 沈苛瞧了她的模样,心中分外不舍起来,忽然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正待开口。 哪知夏余人在一旁徒然大喝:“撒手。”(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 第六十八章 对阵 - 上匠 - 施作俑者 在场的人,无论是谁都没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尤其是夏舍儿的身躯明显颤了一颤。 沈苛眉头皱起,扭头看着夏余人,手中却不松手。 夏余人一双眼眸盯着他们的双手,面色犹如一点点爬上了一层寒霜,突然抬头看着沈苛,一字一字开口道:“放手。” 他的模样虽然没变,但整个人的气息却似乎已变得极端危险起来。 夏舍儿瞧了他一眼,如同突然心房已跳出腔外,手中即忙回撤。 奈何沈苛嘿嘿一笑,手中非但不松,反倒是力道加了几分,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看着夏余人,眉头一掀,轻描淡写的说道:“不放又如何?” 此言一出,场间几乎骤然凝结,夏余人缓缓将手中的剑提起,目光寒冷的盯着沈苛,冰冷而森寒道:“那就死。” 沈苛只觉空气中仿佛变得非常寒冷,就像是有一根根细细的针芒在飘动,刺的人生疼。 这一变故,突然使得本就平缓下来的局面立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黄金老鹰紧紧盯着夏余人,翅膀已在渐渐开阖,它现在已是沈苛的朋友。 老黑牛与花豹看了一眼老大的反应,第一时间将敌意转向夏余人。 漫山遍野的飞禽走兽亦是如此。 几乎就在下一刻,一场大战便会因为沈苛的一句话而开端。 沈苛自然不是夏余人的敌手,但他性子不倔还好,一倔起来,纵然是百八十头老黑牛加起来还不足他的一成,所以他终于开口了。 “那就试试吧。”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第一时间,老人从突然后面闪出,站到了沈苛的面前。 黄金老鹰反应比之不及,却仍然迅速。它展翅,对着沈苛与夏舍儿的脚下插去,插进他们脚下的泥土中,然后振翅。 一声鹰啼,展翅搏空,已带着沈苛与夏舍儿飞到了半空。 它虽然不懂人言,却懂人意,以现在的沈苛而言,就算是一百个已抵不过一个夏余人。 而且夏余人若是真正已在开始对沈苛下手,就没有谁能阻止。 它清楚这点,所以它第一反应,便是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大风吹拂,气温再低。 沈苛紧紧握着夏舍儿的手,望着她道:“怕不怕?” 怕什么? 这实在是个很奇妙的问题。 怕高?怕夏余人?还是怕将来面对夏余人的时候?又或者怕沈苛?怕沈苛对她负心? 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现在已到了谈论负心这种程度了么? 这点连沈苛自己都不清楚,他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应该说这句话,就像是每天起床都会看到阳光一样,自然而然却又理所当然的。 夏舍儿不开口,面色既苍白还泛红,却美的简直让人无法逼视。 沈苛又作出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忽然亲了一口她的脸蛋。 而且看上去依旧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他们的脸都红了。 然后,沈苛对着下方扯开嗓子喊道:“夏余人,有本事来中庸帮。” 话罢,他一摸了黄金老鹰的羽毛,大声笑道:“鹰兄,走吧。” 一声高亢的鹰啼在上空畅快散开,黄金老鹰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辉,飞向了远方。 老人无奈的望着将他撇下的沈苛,望着他们已渐渐消失在天边的影子,叹了口气,在地上拾起落下的酒壶,看着夏余人问道:“我先走了,有时间去我们那里玩玩。” 夏余人目光冰冷地望着天际,突然脚步一动,人已掠出,眨眼间已到数十丈外,冷漠的声音传来。 “何必挑时间,就是现在。” 看来,他果真已有了去闯一闯中庸帮的打算。 羁绊与自由的本身就是天各一方的独立存在,没有谁比谁能伟大,只有恰当。 人们向往自由,也抛不下羁绊。 这种复杂的情绪,也只有人类才能最恰当的表现出来,不论常人还是非常人。 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自由与羁绊平衡点。 尽管它们从未平衡过。 沈苛正在自由的飞翔,他希望永远自由下去,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抛不下身旁的人,他也不会抛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平衡点在何处,或许就在此时也说不定,亦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黄金老鹰的速度实在太快,用瞬息百丈来描述一点也不嫌多。 所以,很快他们就要到家了。 中庸帮立足之地很空旷,是一片细沙之地,沙子经过阳光无昼夜之分的普照,很温暖、火热。 不管何时都一样。 沈苛很喜欢赤着脚行走在火热的沙地上。 那种热乎乎的气息包裹着全身,一点都不会觉得冷。 细沙如细软,踩上去很舒适。 沈苛觉得这绝对是一件值得任何人尝试的事。 于是,就快到家的时候,他开口笑道:“你有没有试过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 夏舍儿仿佛在此时已将所有的麻烦事抛置脑后,恬静的闭上双眼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轻轻道:“没有。” 沈苛看着她云鬓下绝美的面容,笑道:“那你很快就可以尝试了,保证你绝对会喜欢这种感觉。” 夏舍儿睁开眼,看着他笑道:“你有没有试过赤脚放在温暖湖水中的感觉?” 沈苛笑道:“没有。” 夏舍儿微笑道:“那你应该找个时间试试,我保证你也绝对会喜欢这种感觉。” 沈苛笑道:“好。” 大风依旧,气温渐高。 他们已飞到了一片风沙之地的上空。 沙地就像是一张热毯子,散发着火热的温度。 一座陡峭笔直的山峰,已隐隐在目。 沈苛指着它笑道:“那座山我小时候每天都要爬上一遍。” 夏舍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忽然目光下沉,问道:“你们这里每天都这么热闹么?” 沈苛望着远方山峰之上,上面有一座白石砌成的宫殿,他知道这次回去,或许就不会想现在这般轻松了,毕竟他年龄渐长,有许多东西都到了必须接触的时刻。 包括真正的修行。 听见夏舍儿的话,不由笑道:“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倒也有些热闹。” 夏舍儿指着山峰下面,问道:“这么多人?” 沈苛也是张望而去,脸上的笑意立时一散,摸了摸黄金老鹰的羽毛,道:“去下面。” 微风轻吹,细沙如烟似絮地在地面上流溢。 一个比竹竿还细的人笔直的站在地面上,就像是被风干的骷髅,他便是中庸帮嘴巴最松懈的那个人。 不张口像鬼,一张口比鬼还令人厌恶。 而他的旁边则真的像站着一只鬼,浑身伤痕累累,皮肤极端扭曲,整个人就犹如一个被揉虐的布娃娃,但一双眼眸却爆着精光,扎实的身躯至少要比旁边的人强壮七八倍。 脸上还长着好多麻子。 他便是在十年前沈苛出生之日,打过旁边瘦骨嶙峋这人的大汉。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打架。 一个人倘若不喜欢打架,恐怕也得不到他这许多伤疤。 他们站着,他们身前却有人坐着。 无论是大狱中,还是外界,能坐在他们面前人,已经不多。 一张白玉雕成的玉座,上面坐着一个女人,美貌异常,神色冰冷。 她便是宁欣欣。 除了她,谁还有资格坐在这里。 她的前方十丈外,一片金枪铁林。 有的人持枪,有的人握刀,看上去,至少有万人之多。 他们就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形状站在这里,铁血般的气息却油然而生,就如同兵临城下,乌云压顶。 能指挥万人规模的人也不多。 他们前面站着有人,总共七人。 除了吃人帮的七大首领,谁还有这份本事号令万军。 除了像楚天晴那等人物,谁有这等魄力? 他盼顾之间的威势,似乎天生便是将帅的最佳人选。 吃人帮与中庸帮势如水火,不交则罢,一交之下,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 今日楚天晴率领大举来侵,是否已到决战的时刻? 万军践踏,谁还能阻挡? 中庸帮对面只有三人,还不足以抵抗他们的一番进攻,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难道他们虽然人数过万,却在害怕? 是害怕那两个比鬼还难看的男人,还是害怕那个比仙女还美丽的女人。 又或者,他们三人身后固然没有半点人影,却站着成千上万看不见的鬼魅。 再或者,他们双方中间十丈的距离,看似毫无危险,其中却暗藏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非但吞噬性命,连神魄也逃不掉。 他们既不开战,又不开口,如此干耗着,是在作秀么? 最后,还是楚天晴首先开口了,他望着神色平淡,风轻云淡的宁欣欣,缓缓道:“宁帮主不愧是宁帮主,这份魄力令人折服。” 宁欣欣捏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指尖,目光望着红润的指甲,就像是想从指缝中找出一丝污迹。 可惜她失望了,她简直连半点瑕疵都找不出来。 她看都未看楚天晴,口气淡淡道:“楚帮主有话请说。” 楚天晴沉吟了半响,似乎正在措词,又才慢慢开口道:“楚某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 第六十九章 动武 - 上匠 - 施作俑者 宁欣欣截口道:“不行。” 她让人家有话请说,别人还未曾说出来,她便断言否决,这实在无法解释。 楚天晴果真一怔,又道:“我还未说出是什么事,宁帮主未免太急躁了点。” 宁欣欣轻描淡写的说道:“不管你说的是什么事,都不行。” 一旁的雷离不干了,他上前一步,大声道:“宁欣欣,大哥之所以找你商量,那是看你是个人物,你倘若在如此不知好歹,号令之下,立时踏碎你这区区之地。” 看来,这人伪装雷离的汉子果然将他的一言一行都了解的十分清楚,单是这份火爆脾性,便学的惟妙惟肖。 宁欣欣不开口,那个骷髅般的男人在身后阴阳怪气的叫道:“楚天晴,我大姐之所以出来面见你,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你若是再容忍你家的野狗乱叫,号令之下,立时打死。” 雷离气的哇哇大叫,跑上阵前,指着他叫道:“你给老子滚出来,看谁先死。” 骷髅般的男人站在原点动也不动,隔着数丈远看着他嗤笑道:“真是不长眼的东西,老夫一生如何会去欺负野狗?” 雷离快疯了,脚掌一跺地面,猛地掠出,一拳对着前方砸下,已将他们三人尽数笼罩。 眼见就要将前方砸个四分五裂,一直不曾开口的汉子突然咧嘴一笑,脸部伤痕也是扭曲,就像是满脸的死虫忽然复活一番,模样可怖。 他开始笑的时候,人就动了。 他笑完的时候,便到了宁欣欣身前。 一掌拍出。 拳掌相交,空气爆鸣,地面尘土卷天掀起,霎时蒙蔽四方。 接着,两人身躯不动,手上分开。 再度拳掌挥出。 劲气狂卷,飞沙如雨。 两人脚下仍是不动如山,手上又是分开,拳掌挥出。 卡擦一声响动,劲气尽灭,尘土尽落,一条三四丈的裂缝自他们的中间分开,深有数尺。 这次,各自退后一步。 三招较量,不分上下。 叶吹掠出,乌一清掠出,步都掠出。 三人各自一掌对着丑陋大汉拍出,元力奔涌,成掌。 丑陋大汉飒然大笑,巍然不动,双手正待结印。 便在这时,宁欣欣突然一指点出,前方空气突然一凹,将叶吹三人的攻势罩进,紧缩。 然后,场间安静。 似乎根本未曾发生过一点事一样。 双方还未开口,天际一声鹰啼,一只金灿灿的老鹰扑空而下。 他们均是抬头望去,可神色间却无半点恐慌之色,显然,在他们眼中,根本就未将其放在心上。 黄金老鹰接近大地,离地数丈,突然从其背部滑下两人。 正是沈苛与夏舍儿。 沈苛拉着她的手,还未落地,口中就已大喊道:“娘亲,我回来了。” 宁欣欣指尖微颤,望着落下的沈苛,目中满是爱怜之色,缓缓从玉座上站起,整个人浑然在此时变了一个人。 仿佛她的世界,已只有沈苛的身影。 丑陋大汉可怖面容尽是笑意,阴森森的笑意。骷髅男子却是嘴角一撇,似乎不屑一顾。 楚天晴与孙由由、焦木童子立在那边,神色间古井无波。 叶吹眉头一皱,与雷离对视一眼,突然各自掠出。 叶吹袖中滑出一柄匕首,雷离则是一拳对着沈苛轰去。 两人下手无情,他们实在有足够的理由杀掉沈苛。 若是沈苛还是数日前的沈苛,这次难免会遭殃。 可体质经过淬炼的他,身躯中的爆发力已然不俗,而且他一直都在提防着对方。 所以,叶吹与雷离身形微动的刹那,他脚未沾地,腰部一扭,已带着夏舍儿凌空退出。 若是沈苛这次是孤身一人,这一劫恐怕也躲不过。 可惜还有夏舍儿,她被沈苛带着后退的时候,手上已结出一道印花。 下一刻,叶吹与雷离的攻击就要击中,一道无形的力量突兀的从天而降,就像是一堵墙将双方隔离开来。 叶吹的匕首刺入前方空气中,就如同刺到了岩石之上,立时从中折断。 雷离的一拳却犹如泥牛入海,空气中现出一片肉眼可见的涟漪,却仍是没伤到沈苛二人毫发。 这种情况本就在沈苛的意料之中,可别人则不同了。 无人不惊。 之前没有人知道夏舍儿到底是什么本事,纵然楚天晴曾与她有过接触,也不曾看出她的真正本领。 直到此时,他才看出,这女人居然是个念力者。 叶吹与雷离眉头紧皱,不约而同的再度掠出。 他们不能给沈苛二人喘气的机会,对方知道的实在太多。 可是,他们忽然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站在了沈苛前面。 这人一出现,两人身形急退,如临大敌,瞬间退到了几丈外,站立的地方就像是凑巧与楚天晴有了一段距离。 沈苛笑嘻嘻的上前几步,牵着这人的手,笑道:“娘亲。” 宁欣欣转身望着比之自己矮上一截的沈苛,实在很想一巴掌打上去,但瞧着他一副叫花模样,不由怒意尽散,转眼满是心疼。 她伸手将他**的上身的泥污抹去,又慢慢将他蓬松的头发整理好,道:“吃苦了吧?” 沈苛摇摇头,笑道:“没有,我去不欺负别人,他就得烧高香咯。” 宁欣欣摸了摸他颇为清隽的脸蛋,笑道:“这倒也是,你鬼主意最多。” 沈苛暗忖,自己几次差点就挂在外面了,鬼主意简直没得半点作用。但脸上却是笑容,笑嘻嘻的拉过夏舍儿,对她说道:“这是我娘亲。” 然后又对宁欣欣介绍道:“这是夏舍儿。” 夏舍儿居然神色平静,全无半点慌乱神色,望着宁欣欣开口道:“宁帮主好。” 宁欣欣望着这位清秀绝美的人儿,又复望了沈苛一眼,笑道:“你好。” 两人不再开口,四目相对,很莫名其妙的一幕。沈苛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插口道:“你们不说了?” 夏舍儿与宁欣欣几乎同时说出。 “说什么?” 沈苛愣住,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这时,那边骷髅般的男人突然阴阳怪气叫道。 “那说说晚上吃什么好不好。” 沈苛特别喜欢这人,这人名叫嫩竹,若是这个竹字与他还颇为符合,可这个嫩字与他就有很大一段差距了,他不非但不嫩,反而老的不能再老了。 于是,沈苛笑道:“竹先生,那晚上有什么可以吃的。” 嫩竹怪叫道:“我说你这孩子真也奇怪,我问你,你到问起我来了。” 沈苛笑道:“那先来一盘爆炒猪腰好不好?” 嫩竹最喜欢吃这个,山林中的小竹猪肉感很佳。 他几乎跳起来,叫道:“这个好,最好还来一盘红烧猪肉。” 沈苛笑道:“焖炖猪蹄也不差。” 他跳起来叫道:“串熏猪耳,熟猪尾蘸酱,这样这样,干脆来一只烤整猪。” 沈苛笑道:“最好结束的时候,还来一桶冰镇灵果汁。” 嫩竹大笑,一个箭步窜到沈苛身旁,抓着他的手叫道:“还等什么,这就去吧。” 沈苛对着前方一指,道:“你瞧,这么多客人,一头猪如何招待的全!” 嫩竹转身,盯着楚天晴怪叫道:“你们滚吧,我们没有多余的猪。” 楚天晴笑笑,不去理会他,而是看着宁欣欣温和笑道:“宁帮主,我们继续商谈吧。” 宁欣欣终于从夏舍儿身上撤回了目光,望着他不言不语。 嫩竹又开始阴阳怪气的叫道:“楚先生,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了,没看见主人家已经下逐客令了么。” 楚天晴仍是不理他,望着宁欣欣笑道:“宁帮主何不先听听楚某人的意思,相信宁帮主也一定会感兴趣的。” 宁欣欣淡淡道:“不感兴趣。” 楚天晴又要开口,一旁的嫩竹大叫道:“楚先生,不是我吓你,鄙人正是中庸帮的头号大将,掌管十万雄兵,倘若你再敢吐出半个屁字,打得你全军屁滚尿流、铩羽而归、丢盔弃甲、恩、片甲不留、死无全尸、暴尸荒野、狼子野心、心悦诚服...” 楚天晴听得如此不伦不类的话,面上终于闪出不悦之色,觉得这人实在是个疯子,口中淡淡道:“这位先生未免太也聒噪。” 嫩竹叫道:“管你屁事,你不走是不?你不信是不?” 楚天晴冷哼一声,道:“堂堂中庸帮,岂会将兵权交托与你。” 此言一出,沈苛只觉一颗心险些跳出腔外,因为他知道当年娘亲想悉心照顾他,曾隐居了几年,之前的中庸帮便是嫩竹与单闯两人一手建立起来的,就算娘亲之后接任帮主一职,也未曾将他们的兵权剥夺。 果不其然,嫩竹大笑起来,对着那丑陋大汉叫道:“小闯子,快把你的火竹箭拿出来,咱俩被人小觑了呢。” 丑陋大汉便是单闯,他狰狞的面孔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根尺许长的赤色小竹筒,犹如画符般在小竹筒上随意描上几笔,只听一声尖锐的声音响彻而起,一张赤红大旗从小竹筒中射出,飞向天空。 于此同时,嫩竹手中也是持着一根水蓝色的小竹筒,尖鸣响起,一张水蓝色的大旗飞入天空。 一张赤红,一张水蓝。 两张大旗在天际上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嫩竹大声道:“步兵何在?” 第七十章 点破假象 - 上匠 - 施作俑者 随着他的声音悠悠传开,只见其身后西面平坦的沙地之上,突然改天换地,荒沙一块块落陷下去,然后一种肃杀的杀伐之气从中渐渐扩散出来。 然后,一支持枪、持刀、持剑、持矛、持斧、持盾、持锤、持弓的兵马跃然地上,一张张冷峻的面孔犹如铁水浇铸,森然而严谨,似乎依靠这支兵力,连苍天都须得退避三尺。 嫩竹再度大声道:“骑兵何在?” 东面荒沙之中,轰隆隆声响彻,第一只从沙中跃出的是一只大黑虎,上面骑着一个身着甲盔的男人,随之响声不绝,一只只长得奇形怪状的野兽冒出地面,一种凶残的兽性从那处渐渐弥漫开来,就犹如一支地狱中逃出来的妖魔。 嫩竹又待开口,宁欣欣在一旁说道:“够了。” 当然够了,兵力虽不足一万,但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楚天晴的一万兵力想打败他们,绝对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番阵容刚露面,对面的万余军马都不禁感到背脊冒着寒气,虽然没有发生骚乱,但已有不少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楚天晴当然也注意到了身后的情况。 他拍拍手掌,望着嫩竹笑道:“竹先生果然真人不露相,倒是在下之前失礼了。” 嫩竹斜眼睨视着他,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口气淡淡道:“真是让楚先生见笑了,鄙人一向不喜与人争斗,最厌战争,想那种淡泊明志、清闲优雅、宁静天然、不拘一格、千篇一律的田园生活才是鄙人的向往之处,唉,隐士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实力太过恐怖,深藏不露这点尤为不易。” 楚天晴眼角不禁跳了跳,勉强笑道:“竹先生实乃高人。” 高人二字一出,嫩竹便闭口不言了,仰首望向天空,一副云轻云淡的模样。 沈苛瞧得忍禁不住,到了此时再也忍不住,终于出声哈哈大笑起来。 就连夏舍儿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楚天晴望着对面的阵容,心知这场打仗打下来,不免落得两败俱伤的局面,一时间已有了撤退之意。 但宁欣欣等人今日实在太落他的脸面,就这般退走,又未免有些不妥。 往日遇见这种颇为尴尬的局面,一般由雷离出面,可今日稀奇的是,自从沈苛与夏舍儿一出现,他与叶吹便退到一旁,居然一直不再开口,实在大违惯常。 正在楚天晴思绪之际,沈苛突然望了一眼那边的雷离,心中闪过当日凄凉的一幕,觉得十分不忍。 他们联袂的缘由,本是对付楚天晴一干人等。 而楚天晴却与自家势如水火。 他确实没有必要告诉楚天晴这件事,毕竟分属人家内讧的事。 但若是让他任由这种人逍遥法外,那他便不是沈苛了。 稍稍沉吟了一阵,他望着雷离忽然笑道:“雷先生好。” 雷离目中闪过一丝阴翳,高声道:“好屁,一点也不好。” 沈苛笑道:“那一点不好?” 雷离大声道:“一点都不好的意思是哪里都不好。” 沈苛笑道:“那看来雷先生睡眠也不好了。” 雷离怒目圆睁,喝道:“老子睡得比谁都香。” 沈苛叹口气,说道:“雷先生果然胆色过人。” 说完,又忽然望向叶吹,问道。 “叶先生睡的好么?” 叶吹居然温和的笑道:“睡眠一直充足。” 沈苛笑道:“看叶先生一天精力充沛、生龙活虎的,看来睡眠的确不错,难怪难怪。” 叶吹笑着点点头,不再出言。 他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陷入沈苛的诡计中。 哪知一旁的雷离忽然喝道:“小鬼,难怪什么?有屁放干净!” 沈苛笑笑,也不说话。 雷离喝道:“快说。” 沈苛这时说话了,笑道:“雷先生的屁放干净了,那我就说了,难怪叶先生还有精力去杀人。” 叶吹不动声色,笑道:“小兄弟这话不假,叶某倒也经常杀人。” 沈苛摇摇头,笑道:“这人却非同寻常。” 话已说到这种份上,已由不得叶吹不继续问下去了,所以他只有笑着问道:“哦,不知这人是谁,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沈苛东张西望,神神秘秘的道:“这人杀不死!” 叶吹笑了,大笑道:“这世间竟还有杀不死的人,岂不怪哉,难道是鬼魂不成?” 沈苛作嘘,神神叨叨的小声道:“叶先生可别大声说话,小心惊动了他。” 叶吹又笑了,两军对垒之地,会有鬼么?这世间有鬼么? 就算有鬼,恐怕也不敢涉足此地吧! “小兄弟说话风趣。” 沈苛也笑了,忽然对着他竖起大拇指,笑道:“叶先生果然非同凡人,连鬼都不怕。” 叶吹问道:“小兄弟见过?” 沈苛笑道:“没有,只是我能感觉到。” 叶吹笑道:“哦,在哪里?” 沈苛笑道:“叶先生说话真风趣,我倘若说出来,他要灭口如何是好,毕竟鬼的心思总不是凡人能了解的。” 叶吹笑笑,那摸样,就像是将沈苛当做一个顽皮的孩子。 他怎么会再问? 雷离本待又要叱喝,他忽然笑道:“三哥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于是雷离也闭上了嘴。 沈苛心中一声冷笑,他望了夏舍儿一眼,其中的衷曲之事也只有他俩才知道,对视之下已心领其会。 当然还有老人。 嫩竹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仅是他,楚天晴、宁欣欣等人都是不明沈苛为何说出一番如此古怪的话,嫩竹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这世间真的有鬼?” 沈苛笑道:“有,你可知道这世上什么鬼最多?” 嫩竹叫道:“当然是色鬼。” 沈苛笑道:“有道理,还有一种鬼,叫憋屈鬼,这种鬼也不少。” 嫩竹问道:“这是什么鬼?” 沈苛笑道:“这种鬼死法实在太多,通常都是被朋友出卖而死的,你说憋屈么?” 嫩竹叫道:“真他娘憋屈。” 沈苛笑道:“我就能感觉到这种鬼。” 嫩竹惊诧道:“真的?” 沈苛摇摇头,叹道:“我本来以为是真的,哪知今日才发觉原来都是假的。” 嫩竹问道:“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沈苛笑道:“我前段时间在外游玩的时候,恰好碰见一只刚死的憋屈鬼,我以为是真的。可如今我发觉那只已经死去的憋屈鬼复活了,所以这是假的。” 嫩竹问道:“为什么?你有没有看清楚,说不定是人家在给你开玩笑呢!” 沈苛认真的说道:“我敢打赌,那只鬼本来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嫩竹怪叫道:“难道这人杀不死。” 沈苛摇头道:“之前叶先生说这世间本就没有杀不死的人,我相信他说的话。” 嫩竹叫道:“那说来说去,这人还不是死了。” 沈苛又摇头道:“所以我就奇怪,为什么这已经死了的人,居然又活生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 嫩竹跳了起来,怪叫道:“你不早说,是谁这么可怕,他娘的到底是那方神圣。” 沈苛突然对着雷离一指,认真的说道:“就是雷先生,我前几日已经见他死过一次。” 嫩竹突然笑了,谁也不知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笑,他大笑道:“你又不早说,像他这种厉色内荏的角色,最多只能算只胆小鬼。” 雷离已经跳了出来,指着沈苛高声道:“小鬼,老子一天吃的饱,睡得香,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少放屁。” 无论是谁都看得出,他的火爆性子又在开始爆发了。 他本来就是这种性子,会对一个小孩子发脾气本就是一件正常的事。 但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他之所以会发脾气,不全是因为沈苛语言得罪了他,而是多了一层旁人猜不透的意味。 似乎沈苛的话已在不经意间刺激到了他,似乎连他自己都在极其强调自己仍然活着。 他本来就活生生的活着,为什么会去争辩这件事实了? 楚天晴的眼神已不如之前那般淡然,他望着雷离,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人仿佛已与他所了解的雷离有了一点出入。 尤其是回想起这段日子发生过的一些细碎小事,这种罅隙感便更甚。 叶吹则面容平静,笑着问道:“小兄弟说来说去,难道是说三哥已经被我杀了?” 沈苛笑着点点头:“就是这样。” 叶吹笑道:“先不说我三哥固然好好的活着,我为什么会杀三哥了?况且五个在下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三哥的对手。” 沈苛摇摇头笑道:“我不知道,我说出来只因为我不想隐瞒,至于你的问题只有留待别人去解答了。” 叶吹笑道:“难道小兄弟在开叶某的玩笑?” 沈苛笑道:“随便你怎么想。” 叶吹的脸色徒然一沉,盯着沈苛缓缓道:“这个玩笑可一点不好玩。” 沈苛笑道:“对于叶先生不好玩,可对于我来说却好玩的很呢。” 嫩竹忽然插嘴道:“确实挺好玩。” 叶吹哼道:“你难道想用这种粗浅的方法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未免太过无聊。” 沈苛摇摇头,道:“想必楚先生不会只是当做个笑话的。” 第七十一章 对质 - 上匠 - 施作俑者 楚天晴直到此时,才问道:“你口口声声说雷离已死,可有凭证?” 沈苛又摇摇头道:“死无对证。+頂點小說,” 楚天晴问道:“你果真亲眼见到他已死?” 沈苛心想当日离开之时,雷离可并未断气,至于后面发生过什么也未尝不会,稍稍沉吟一下,应道:“没有。” 楚天晴目光认真的望着他,口气认真的问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沈苛道:“我并非是让你相信,这件事于我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楚天晴点点头,笑着对宁欣欣说道:“宁帮主,我会重新找个时间与你商谈,我说过,你一定会感兴趣,如果你不想继续耽在这里的话。” 宁欣欣眉头一皱,楚天晴最后一句话着实难以费解,难道他已有了逃离大狱的方法? “如果楚帮主下次不摆这个排场,中庸帮倒确实有几斤上等的茶叶。” 楚天晴笑道:“既然宁帮主都说上等,那想必是上上等的了,今日扰乱大有过意不去,还望宁帮主不要在意。” 宁欣欣点点头。 楚天晴望了沈苛一眼,拱手笑道:“宁帮主有个好儿子,楚某先行告退。” 宁欣欣眼中有了笑意,无论谁当着一个母亲的面夸奖自己的孩子,心里总是愉快的。 “楚帮主慢走。” 楚天晴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一直不做声的夏舍儿忽然开口道:“楚帮主,沈苛说的不是假话。” 楚天晴笑道:“多谢一曲鬼夏帮主进言,楚某心里有数。” 夏舍儿点点头,不再开口。 此言一出,宁欣欣、嫩竹、单闯均是心惊,他们实在未曾料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正是一曲鬼的帮主,那可是与他们势均力敌的人物。 而沈苛则是心中多了一丝感动,夏舍儿一直都很顾及他的感受。 楚天晴此时居然不质问叶吹二人,单是这一点,他便不愧真正是个领袖人物。 但叶吹与雷离还敢跟他回去么? 倘若在铁桶般的吃人帮被查处,简直就是插翅难飞。 毕竟无论是谁都看出了,楚天晴已对他们起了疑心。 “走吧,三弟、六弟。” 直到等楚天晴望着他们说着,他们才知道,他们已不敢再踏入吃人帮半步,他们实在没有胆量去赌。 一个胆量本来很足的人,一旦做了一件心虚的事,固有的胆气本就会悄悄且不经意而流失的。 他们之前一直认为天衣无缝,此时连他们自己都找出了瑕疵。 他为什么要杀雷离,因为利益、因为权力、因为他本就是撒手西去的人。 他相信以楚天晴的能力一定能查出来,以前没有露出马迹,只是因为楚天晴根本就没有去查这件事。 雷离为什么仍然好好活着,因为有种能改换面目体格的换骨法。 只是这种换骨法非常残忍,不仅得扭曲五官、还要剔骨安骨,其中的痛苦很少有人能忍受。 但也绝非没有人能忍受,这世间有大意志力的人从来不缺乏。 楚天晴显然也能想到这一点,这一点自然也是破绽。 还有许多看似无所谓,却又十分重要的线索,只要一一被摆上桌面,总有露出水面的一天。 所以叶吹与雷离不敢去赌,所以他们听见楚天晴,非但一动不动,而且笑了。 叶吹望着雷离笑道:“你回去么?” 雷离居然没发脾气,一个像他这么能忍耐的人,本就不是一个性子急躁的人,他也笑道:“不回去。” 叶吹问道:“为什么?你不是一向最听他的话么?” 雷离笑道:“因为我是我,他是他,他既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我的哥哥。” 叶吹笑道:“更因为其实你已经死了。” 雷离笑道:“我没死,死的是你的三哥。” 叶吹摆摆手,认真说道:“错了错了,是他们的三哥,我是谁你难道忘了?” 雷离笑道:“没错,恭喜三哥回家。” 叶吹也笑道:“没想到你果然没忘,我杀了他们的三哥,自己现在也是三哥,你说好不好玩?” 雷离笑道:“不好玩。” 叶吹问道:“为什么不好玩?” 雷离叹道:“因为大哥交给三哥的任务可还未完成了。” 叶吹也叹道:“这确实是个艰巨的任务,吃人帮的几快硬骨头简直比石头还难咬。” 雷离却又笑道:“不要紧,有的是时间,不是已经咬了一块么。” 叶吹叹道:“那个傻子咬吃亏了呀,堂堂深藏不露的楚天晴、计谋层出的孙由由、手段诡秘的焦木童子、忍耐嗜杀的乌一清、装傻充蠢的步都,一个个都比那个傻子要难对付的多呢。” 雷离笑道:“三哥也不要谦虚,想三哥忍耐几年,空有一身本事不敢显露,一旦真正动手,想必也不简单。” 叶吹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 雷离笑道:“其实五弟早已很想跟三哥切磋一番了,这次回去终是如愿了。” 突然,一直不曾开口的焦木童子开口道:“抱歉,你们的算盘恐怕得落空了,认真的告诉你们,你们走不掉了。” 焦木童子容貌体形虽然如同小孩,声音却比普通的大人还中性十足。他面上挂着一抹冷笑,望着叶吹与雷离,眸子中闪着死灰一般的光芒。 他一开口,乌一清与步都立时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两人。 楚天晴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身去看他们一眼,他眼中已经有了泪花,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孙由由也没有动,他望着这两人,眼神中居然闪着奇怪的神色,然后他笑着问道:“你们敢在说出这番话,想来已经有了全身而退的法子?” 叶吹对着他竖立大拇指,说道:“不愧是二哥,想的永远比别人多一层,那你再猜猜我为何不惧了?” 孙由由笑道:“恐怕我们身后的人群中已有了接应你们的人了吧?” 叶吹抚掌大笑道:“没错,那你再去猜猜来的是谁?” 孙由由笑道:“应该是撒手西去的大帮主与二帮主。” 叶吹问道:“为什么不是别人?” 孙由由笑道:“三帮主便是你,四帮主便是你旁边的那人,五帮主在看家。” 叶吹大笑道:“孙由由不愧是孙由由。” 孙由由笑道:“那堂堂撒手西去的一把手、二把手为何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一声朗朗大笑便从他们身后的人马中传出,人们耳朵方才听见笑声,两道人影已站在了叶吹的身前。 这份速度,便足以令许多人望而生畏。 两个人,穿着吃人帮打造的盔甲。 他们将两幅盔甲脱去,露出一张俊朗的笑脸与一张清秀的苦脸。 笑脸那人身材修长,唇红齿白,比常年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还要俊俏几分。 他叫萧笑,正是撒手西去的一把手。 苦脸那人体形纤细,身高不到一米七,但一眼之下,绝没有人会认为这人矮小,因为他长着一张格外清秀的脸,而且还是一张苦脸,就像是家里随时都会有人来放火,又像是已欠下了一身外加几屁股的外债,由不得他愁眉苦脸。 他叫步苦,撒手西去二把手是也。 据说萧笑与步苦在外界时便已结识,两人曾跟一宗之主抢过女人,还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种女人最大的坏处,通常都是长的绝美的。这种女人最大的好处,通常不是一个男人便能拥有的,她们那博爱的情操,让人又爱又恨。 结果当然很不美满,女人固然被他俩杀了,那个宗派也没有留下活口。 好像当时那个宗主最后悔的一件事,居然不是懊悔认识了那个女人,而是应该先将那个女人给藏着,不然也不会给他惹来这么一桩灾祸。 当然,他们俩也因此被抓进了大狱。 好像他们此后最后悔的一件事,居然也不是懊悔认识了那个女人,这实在是一件值得令人深思的怪事。 很有趣而可悲的故事,可从这件事不难看出,他们多情却又残酷、冲动却又冷静,不拘小节、个性率真、手段可怕,简直拥有着许多人一生都难以得到的东西。 “大家好。”萧笑先笑着对各人打了招呼,然后笑道。 他连一点紧张的神色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少年郎。 步苦苦着一张脸,一一对着几大首领点点头,显然不管他心里有多么凄苦,他仍然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宁欣欣笑了笑算是回应,夏舍儿也点点头。 楚天晴终于回过身,望着他们勉强开口道:“萧帮主好,步帮主好。” 萧笑笑道:“楚帮主叫我出来有什么事么?” 明人不说暗话,他偏偏故作不知。 楚天晴揉了揉眉头,神色平静的问道:“既然叶先生是阁下的人,想必能知道在下三弟的下落?” 萧笑转头看着叶吹,认真问道:“雷先生的下落你知道么?” 叶吹笑道:“我最后见雷先生的时候已经很久了。” 萧笑问道:“到底是多久?” 叶吹笑道:“很久,久得已经记不清了。” 第七十一章 四大帮 - 上匠 - 施作俑者 萧笑转头望着楚天晴,笑道:“楚先生真是抱歉,三弟好像记不到了,你何尝不重新找个人问问,比如那个小孩子。±頂點小說,” 他指着沈苛。 小孩子自然就是沈苛。 沈苛望着萧笑笑道:“萧先生,我知道雷先生的下落,可我偏偏不说出来。” 萧笑笑道:“真是个顽皮的孩子。” 沈苛大声道:“关你屁事。” 于是,萧笑不笑了。 他苦起了脸,步苦反而展眉笑了。 萧笑苦着脸,看着宁欣欣叹道:“宁帮主家教不严,怎么说我也能算是你儿子的晚辈吧?” 宁欣欣连望都没望他一眼,目光温柔的摸了摸沈苛的脑袋。 倘若有人认为能在中庸帮讨得好,那这人一定是一个不了解局势的笨蛋。 中庸帮的人看似一个个都很和善,其实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 他们在你认为会和气说话的时候,偏偏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交谈。 他们在你认为会生气发怒的时候,偏偏又忽然变成了你的朋友。 如果没有跟中庸帮的人促膝长谈个三天三夜,你简直都弄不懂他们到底是不是在认真说话。 嫩竹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忽然认真说道:“我也知道雷先生的下落。” 萧笑道:“哦,既然竹先生知道,何不说出来,也免得楚帮主干着急。” 嫩竹摇摇道:“我说出来,恐怕他更着急。” 萧笑问道:“难道雷先生已经不再人世了?” 嫩竹怪叫道:“你真是笨,既然已经死了,那楚帮主着急有什么用,我的意思是雷先生的情况不容乐观。” 萧笑又不笑了,他耳中从未听过有人对他提及过一个笨字。 于是步苦又笑了。 他笑了一下,便不笑了。 他苦着脸说道:“又来了一个强者。” 来人是谁? 尤其在步苦的眼中居然还是强者。 吃人帮与中庸帮对峙的中间,约有五十丈的距离。 黄色沙子在双方之间铺展而开,犹如一条一触即发的绳索。 绳索伸延南北双方,南方远处,一道人影遥遥落入人们的眼中。 渐行渐近,那个人也渐渐可见。 他穿着一身柔滑丝绸缎子裁成的衣裳,眉目间带着几分邪气。 他手中随意提着一柄粗糙的石剑。神气自若,将万军视若无睹。 沈苛一见到他,心跳都比平时不止快了几倍,他实在没想到,夏余人居然真的撵来了。 不多时,他便走近,嫩竹阴阳怪气的叫道:“来人是谁。” 夏余人没有去理会他,眼中看着沈苛。 沈苛眼皮跳了跳,像是在回答嫩竹的问题,开口道:“他叫夏余人,一曲鬼的帮主。”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均是不禁眼眸一咪,想来素以神秘著称的一曲鬼首领居然今日露面了,实乃一件古怪的事。 本就暗涌不安的局面,由于他的到来,无疑更是变得愈发善变起来。 沈苛暗暗揣测,当今大狱中,本领最高一层的人物现已聚集一处,若是发生大战,当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楚天晴之前固然与吃人帮正处于对峙之势,可因为雷离的事件,也必然不会与撒手西去联袂。 夏余人的来意自然是因为自己,可他本领虽高,却孤掌难鸣,因为他偏偏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也绝不会与另外两方联手。 当然,这仅仅只是沈苛凭空臆测而已。 谁也不知会不会发生偏离常态的事。 最好是有保障。 他向自家望了一眼,并未发现老师的身影,也未发现老人回来。 倘若老师、老人两人都在这里,沈苛简直一点都不担忧。 自从五年前见过他俩人联袂对抗黑袍人一战之后,他便对这俩人抱着无以复加的强烈信心与敬意。 忽然他又想到了小蜡烛,一向自作聪明、却又令人欢喜的小蜡烛,为何如今还未出来。 难道他已在吃人帮遭遇不测了么? 沈苛不敢去想这个结果,他相信以小蜡烛的聪颖定能安然无恙。 而且他就算没有返回中庸帮,想必也已重新投入吃人帮的麾下。 小蜡烛是吃人帮的暗子,虽不是一件昭然若揭的事,但至少瞒不过有心人。 正在他思忖之际,夏余人已站在了不远处。 他固然是由于沈苛的缘故方才来此,但毕竟也不笨,此时一见到诸人,心头早已颇为惊讶,除却双方身后对峙的万余乌合之众,在场的数人均是不是平凡之辈,他如何会鲁莽继续去一味寻找沈苛的麻烦。 夏余人目光在场间扫过,不言不语。 夏舍儿眼见哥哥到来,生怕会出现什么突发情况,尤其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于是瞧了沈苛一眼,便移步走到了夏余人身旁。 四方之间,谁也不先开口,一时间,变得分外安静。 黄金老鹰已收起翅膀,立在沈苛身后,本来固有的傲慢气质也消失不见,就如同一只稍微漂亮的大鸟。 只是它却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怕死的小乌鸦。 可它实在不敢妄动,若是在场只有一个夏余人,它纵然打不过,逃离却很轻松,可在场的居然都是不逊色夏余人这等的人物,倘若它一个不慎惹怒这些人,一人一巴掌都简直不是它所能承受的打击。 便在这时,南面忽然又有了动静,浓浓尘土飞起,一只花豹与浑身漆黑的老黑牛从南面奔来,老黑牛身上,正坐着一个喝酒的老人。 摇摇晃晃,就像是一个放牧的老顽童。 黄金老鹰一见之下,心中大呼傻子,它自身都宛若如履薄冰,性命堪忧,可花豹与老黑牛居然不知所谓的跑来,简直就是两个比猪还蠢的傻子。 沈苛却露出了笑容,宁欣欣也仿佛稍稍松了一口气。 步苦又苦着脸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又来个强者?” 老人在人前鲜少露面,沈苛与宁欣欣自然知道,夏余人与夏舍儿也早有接触,可不管是楚天晴一干人等抑或萧笑几人都是初次见面,都不知他实乃中庸帮的人,还以为是位常年隐居的老隐者。 毕竟,黑隶大狱实在太过神秘,纵然他们已身处其中数年乃至数十年,仍是未能摸透这里面的情况。 不一时,老人便到了众人身旁,下了老黑牛的背脊,面含笑容对着数人一一望过,问道:“各位是打算开篝火晚会么?” 这时老黑牛与花豹迈着步子,悄悄地走到了黄金老鹰的身旁。 “不是篝火晚会,是切磋早会。”萧笑上前一步,道:“不知老先生有没有兴趣参加。” 老人摇摇头,道:“没兴趣。” 萧笑笑道:“既然老先生没兴趣,那还劳驾老先生走远些,给我等腾个场地出来。” 老人问道:“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走哪里去?” 萧笑问道:“老先生是中庸帮的人?” 老人笑道:“如假包换。” 沈苛也走上前,站在老人身旁,笑道:“童叟无欺。” 这实在是两句狗屁不通的回答,但意思总算是传达出去了。 于是,非但场地没有人腾出,反倒是越来越拥挤。 直到此时,沈苛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吃人帮本来头领最多,却由于一叛一死,所剩只有五人。 撒手西去虽然多了叶吹与雷离的回归,此时却只有四人。 一曲鬼固然始终只有两人,但夏余人的剑术之高,夏舍儿的念力之诡异,与他们相比,自也是不会落了下乘,但想来也高不到那里去。 反观自家,嫩竹与单闯实力不弱,娘亲深藏不露,老人一身造诣臻至大乘,老师身居暗处,又有了黄金老鹰、老黑牛与花豹的出力,综合一处,简直稳压任意一方。 在安静中,沈苛拉着老人退到了后面,小声问道:“老爷爷,前些时间你一直跟着我后面,有没有碰见一个快被打死了大汉?” 老人对那边的雷离努努嘴,轻声笑道:“不就是他。” 沈苛摇摇头,小声道:“不是他,是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老人小声笑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当时我看他样子可怜,喂了一颗丹药,想来应该活过来了。” 沈苛微微错愕,小声问道:“那老爷爷知不知道那人现在何处?” 老人摇头道:“不知道。” 沈苛忽然想起当日雷离至死都在维护楚天晴的情景,知道这人是个至情至性的汉子,这种人往往都很偏执,一旦下过决心,就很难有更改的余地。 他既然已经存活下来,为何不去找楚天晴? 沈苛已经有了很好的答复,兴许是雷离如今跟嫩竹胡说的一般无二,情况不容乐观。 一个像他的这样的人,是宁死都不愿拖楚天晴后腿的。 可若是让他从此不再去见楚天晴,那也断断做不到。 沈苛思忖了半响,忽然一笑,朝楚天晴走去。 楚天晴望着沈苛走来,虽不免感到奇怪,却也不惧这孩子耍什么手段。 沈苛走近楚天晴,踮起脚尖附耳轻轻说道:“别声张,我想到个法子把你兄弟找出来。” 第七十二章 剑拔弩张 - 上匠 - 施作俑者 楚天闻言心头巨震,但面目居然果真没有露出丝毫痕迹,按捺住心神小声问道:“什么法子?” 沈苛小声道:“你忍着点。” 楚天晴一怔,还未及再度询问,胸口处蓦然一痛,接着便见沈苛突然倒退而回,站在宁欣欣身前大笑道:“楚天晴,你的死期到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目光对着楚天晴唰唰望去,只见他胸口正心有一根指头大小的孔眼,从中已冒出一股鲜血,然后他们在将目光投在沈苛的右手上,果不其然,其食指染满血迹。 楚天晴稍稍一惊,便已回神过来,知道了沈苛的用意何在,强行一用力急急逼出一口鲜血,然后将体内的元力一激荡紊乱,面色瞬间惨白下去,摇摇晃晃的摔倒在地,口中有气无力的**道:“好你个小子,居然在指上下毒。” 在场的人听见他的话,又齐齐朝他望去,见他气息紊乱、面无血色,果然俱是一惊,心想这小子原来这般毒辣,下手不留余地。 吃人帮的几人大怒,就要出手击毙沈苛。 楚天晴忽然又道:“兄弟等等。” 孙由由伸手扶起看来就要死去的楚天晴,但一触及他的身子,便已察觉到不对劲之处。虽然楚天晴表面可怕,可体内却并无大碍,稍一思索便已明白过来,暗暗松了一口气,问道:“大哥有何吩咐?” 楚天晴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向外流出,痛苦的道:“二弟,大哥尚有一事求你。” 孙由由眼中居然露出了泪水,抽噎问道:“大哥你说,你说。” 楚天晴断断续续道:“三弟一向老实,如今生死未卜,我希望你能替我将他找回来。” 孙由由大声悲戚道:“我不答应,大哥自己去找。” 楚天晴努力逼出一丝笑容,道:“我不行了,你一定要答应。” 孙由由道:“不答应。” 楚天晴握住他的手,说道:“吃人帮现已陷入危机,非你不能一肩担起这份大任,你必须撑下去。” 孙由由哭道:“不答应不答应。” 楚天晴抬头望天,目光似乎已穿破空间,口中吃力的笑道:“我多么希望能再见一面三弟呀!” 孙由由忽然向天大声呐喊道:“三弟、三弟,万死的雷离,该千刀万剐的雷离,你在哪儿,你他娘的在哪儿!” 话在天空上传开,余音袅袅不绝,就像是大哥在召唤远方的游儿。 忽然,一道悲戚的哭喊声自楚天晴身后的人马中传出,只听有人带着哭腔且痛苦的哭喊道:“大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听见这声音,沈苛轻轻的笑了。 一个人自人丛挤出来,这人身高八尺,稳稳的一个大汉,他穿着吃人帮人马的盔甲,但行动间一拐一瘸,看上去腿脚不便。 他将头盔揭掉,露出一张满面横泪的多皱黑脸,一头白苍苍的发丝,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沈苛先是一惊,然后目中露出了怜悯之色。 谁能昔日那威风凛凛的一条大汉居然在短短数日之间变成了这幅摸样。 倘若不是至情至性之人,又怎么会受到如此大的折磨。 幸好的是,坏事并不会一直跟随这种人。 所以,楚天晴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稳稳的抓住了雷离,笑道:“哈哈,三弟还跟我玩小孩子游戏呀!” 雷离愣住了,在场的人除了孙由由、沈苛外,几乎都愣住了。 他们实在想不通,为何一向老练稳重的楚天晴,居然会玩这么一出莫名且幼稚的把戏,这委实太过出人意料。 就因为想不到,于是大家都被蒙骗了。 雷离怔怔的望着他,眼中盈满泪花,忽然转过头去,神情中既欢喜、又悲切,想必是因为见到大哥无恙而欢喜,又自觉如今没了面目去见大哥而悲切。 乌一清、步都、焦木童子看着雷离,眼中满是悲痛之色,他们实在不知三哥到底发生了何事,居然变得如此的困倦潦倒,简直比一个年迈的老人都还不如。 孙由由已经猜出大概。 楚天晴将雷离满头白发慢慢整理一番,解下自己头上的发带,又系在雷离白发后面,啪啪他的肩膀笑道:“比以往好看多了,现在总算有了点头领的模样。” 孙由由围着雷离转了几圈,点头笑道:“不错不错,确实比以往好看。” 乌一清上前一步,笑道:“我就是看三哥以前不成熟,才总是跟你拌嘴,如今就算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咯。” 焦木童子居然也笑了,说道:“三哥不愧是三哥,居然能得到这份大气运。” 说着,他满脸钦羡之色,像是因为自己一直长不大发出的喟叹之言。 步都一双厚厚的嘴唇也开口道:“三哥现在更好看。” 雷离低头,数滴泪水滑落在地,然后突然大声道:“我现已是个废人,你们又何必如此?” 楚天晴哈哈大笑,笑道:“我楚天晴至今一事无成,难道都不是废人?” 孙由由几人也笑道:“连大哥都是废人,我等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呢。” 雷离的眼泪像是雨点落下,声音哽咽道:“可我现在连只狗都打不死。” 楚天晴又笑道:“我小时经常被野狗撵上几条街。” 孙由由笑道:“大哥这算什么,我小时睡觉还怕黑了。” 楚天晴问道:“那你说打不死狗的人是不是废人?” 孙由由笑道:“当然不是废人。” 楚天晴拍了拍雷离的肩膀,望着他说道:“在我眼中,你纵然踩不死蚂蚁了,也永远是我的三弟。” 雷离依然不敢抬头,鞋已被自己的泪水打湿,但声音嘶哑道:“大哥。” 孙由由笑道:“今天三弟已经累了,看来这条狗只好由我来解决了。” 楚天晴叹道:“狗一生最为忠诚,他却是比狗还不如。” 雷离握紧了拳头,指尖划破皮肤,从拳缝中溢出鲜血,突然抬头看着远处的叶吹,目光充斥着痛恨与悲伤,开口道:“大哥,二哥,你们不必出手,他的性命暂且寄存着,十年之内我必将亲自取其性命。” 他气海已毁、修为尽散,一生已没了踏入修行的希望,除非碰上大造化,不然遑论十年,就算百年也是枉费心机。 楚天晴当然也已看出,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道:“好。” 这时,远处叶吹突然冷笑道:“取我性命,真是不知所谓,叶某今日就在这里,楚天晴你不妨现在就动手,倒要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萧笑也笑道:“那边的楚帮主呀,你三弟既然已经废了,何必等上十年,不如现在就与小叶较量一场呗,虽然我并不看好你。” 楚天晴笑道:“叶吹的性命在下已经不感兴趣了,倒是对阁下你有些兴趣。” 萧笑笑道:“怎么,你想要我的性命么?” 楚天晴道:“可以试试。” 萧笑笑道:“那你最好是别试。” 楚天晴跨出一步,冷笑道:“可我偏偏就想试一试。” 萧笑伸手捏了捏眉头,似乎忽然头疼起来,但等到抬头时,一脸灿烂笑容,笑道:“那你来吧!” 步苦苦着一张脸,苦涩道:“大哥的性子又来了,楚帮主,你还是别试了,他这人实在很可怕,你们刚才口中说是试一试,但我敢打赌,到头来你们肯定会拼出个生死,而且依我看,如今大狱中能打败他的人恐怕还没得呢。” 此言一出,沈苛心中冷笑一声,心想,纵然萧笑本事高强,难道还能高出老师与老爷爷么? 突然,一声剑鸣嗡嗡响起,在场的人均感一股盎然的剑意油然而生。 只见一直不曾说话的夏余人,一双尖锐的眼睛盯上了萧笑,口中淡淡道:“我不信。” 任谁都能看出,他才是兴趣最浓那个人。 步苦笑容一敛,从夏余人身上,他察觉到了一丝特别的危险,这种感觉很轻很细,但也绝对不容忽视,生死本就是刹那间所发生的细小之事,他认真看着夏余人,问道:“你不信什么?” 谁都知道夏余人不信什么,可步苦却仍然多此一举的问了出来,此举无疑又表露出了他心中忌惮的一面。 夏余人看着萧笑,说道:“我不信他是大狱最强的那个人。” 步苦问道:“你为什么不信?难道你也想试一试?” 夏余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正是。” 沈苛已经在心中拍手叫好,夏余人跟他关系晦涩,他又讨厌叶吹,叶吹又是撒手西去中的人,自然而然他也对他们颇有厌意,所以无论双方结果如何,与他而言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萧笑站了出来,俊俏的面容、潇洒的举止,带着一抹玩味笑容的道:“那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看来他确实很瞧得起自己。 夏余人的目光已经寒冷下来,萧笑的这种举止已经触及到了他最傲慢的一面,甚至带有侮辱,他看着萧笑,口中却对楚天晴说道:“楚帮主请不要出手。” 楚天晴深深望了一眼夏余人,缓缓开口道:“夏帮主请便。” 第七十三章 黑袍再现 - 上匠 - 施作俑者 这时,步苦上前一步,语气轻佻,目光飘浮,一双眼睛具有侵犯性的望着夏舍儿道:“那我便和这位美人较量一番如何?” 沈苛一听,不知为何心中居然十分不舒服,本来步苦语言风趣,行事嬉笑,沈苛对其也不厌恶,此时却突然有些讨厌这幅嘴脸。, 夏舍儿看都未看步苦一眼,将目光投在沈苛那边,说道:“我不跟你较量。” 虽然她以往经历的挫折很多,可也因此觉得世上除了哥哥,再无好人,所以一向不喜与外人多说话,于人情世故知之也不甚多。直到她在不经意间瞧见沈苛那种痴痴的眼神,心中又才多了另一个人。 爱情本来就来的突然,来的奇怪,有时候莫说一个眼神,就是一动不动都嫌多了。 沈苛看见她那娇嫩的脸颊,随时都很凄迷的眼神,心中不由怦然一跳,心想纵然自己是死了,也不能让人欺负她的。于是便走到宁欣欣身旁,小声说道:“娘亲,夏舍儿救了我几次,你别让她伤到了。” 宁欣欣笑吟吟看着沈苛,笑道:“你喜欢她?” 这句话将沈苛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这件事,此时被一提及,面上发红,心想自己难道喜欢上了夏舍儿?想了半响,稍稍镇静下来,说道:“人家救了我几次,总不能在自家地盘让恩人受委屈吧!” 宁欣欣莫名笑了笑,问道:“真是这样?” 沈苛认真点点头,道:“就是这样。” 虽说他自知本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但毕竟如今年龄太小,实在不是去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宁欣欣对着夏舍儿招招手,笑道:“小妹妹,你过来我身边。” 旁人若是被自己喜爱的人的母亲召唤,内心必然拘谨不安,但夏舍儿对这些事却是一概不知,所以第一次与宁欣欣说话时也并不忸怩,此时也一样,她觉得既然是沈苛的母亲开口,那自然得过去才是好的,于是便走了过去,站在了宁欣欣的身旁。 步苦本格外忌惮夏余人,打算乘与夏舍儿较量时牵扯夏余人的心神,但瞧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也只有苦笑。 夏余人已握好剑,既不是宗匠精心锻造出来的神器,也不是削铁如泥的利刃,若是使剑的角度不对,只是一口连野猪都捅不死的粗糙石剑。 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一种的说法。 剑意所至,草木皆兵。 显然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夏余人已经很好的诠释出来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现在握着一柄石剑与捏着一根稻草的区别并不大。 萧笑一身轻松,他望着夏余人,双手一撮,一缕青烟飘出,散着淡淡的灼烧味。 步苦在一旁叹道:“来了。” 萧笑满面笑意的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两只手再撮,青烟又起,一种宛如树木被灼烧的香味溢开。 渐渐地,萧笑的双手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双就像是灰烬粘起的手掌。 灰烬未熄。 似乎只要被人吹口气,就会飞走一般。 大家非但没有朝外吹气,反而倒吸了一口气。 萧笑的这双手掌实在太过的诡异,诡异得就如同你明明正在跟心爱女孩子表白,却突然想起这个女孩子其实已经死去了半年。 夏余人突然出剑,没有人能看见他出剑的速度与角度,远比刹那还短,根本就无迹可寻。 也没有人看见萧笑出手的速度与角度,他的手掌合起,一柄粗糙的石剑便被稳稳的夹在掌中,剑尖离其咽喉已不足三寸。 然后,夏余人握剑的手徒然松开,在剑柄上屈指一弹,叮的一声,剑身雯雯作响,一道尖锐的剑气自剑尖逼出,刺向萧笑的咽喉。 刺偏了。 剑气几近贴着萧笑的耳畔划过,甚至已隔断他的几根发丝,可一个人就算突然掉光所有的头发,也不会影响性命。 萧笑一笑,松开手掌,在剑身上一弹,石剑立即断裂,断口处红灰飞飞。 能在一回合便折断夏余人手中之剑的人实在不多,就连夏舍儿都不禁吓了一跳,她自小便跟着哥哥,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虽然夏余人昔日手中的剑乃是一柄世间罕见的神兵。 但若想折断一个剑客手中的剑,就像是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送人一样艰难,哪怕这柄石剑并非他心爱的女子。他就是一个剑客,所以同样不易。 夏余人持着断剑,在剑尖还未落地之时,已横削而过。 断剑削过萧笑的手掌,无血,就像是在木枝在灰堆中划过一般。 步苦在一旁叹道:“实在是双诡异的手。” 这句话,是大家的心声。 “诡异么?”夏余人冰冷的目光在对方的手上一扫,一剑刺出,口中冷笑道。 萧笑右掌递出,伸出两根手指夹着了夏余人的断剑,笑道:“吓到你了吧!” 夏余人握剑的手一拧,断剑中突然迸发出无数细细密密的剑芒。 萧笑手指一松,伸出手掌在前面一挡,剑芒就像是箭矢碰上城墙,叮叮不见。 便在这时,老人突然抚掌大笑道:“好一门死灰不灭术,没想到上古时代的匠术居然还能重现世间。” 沈苛问道:“什么死灰不灭术?” 老人望着萧笑的手掌,道:“一门有趣的匠术。” 萧笑忽然倒掠几丈,目光看着老人道:“老人家识得在下的本领?” 老人摆摆手笑道:“说不上识得,略有耳闻。” 萧笑笑道:“老人家见闻渊博。” 老人一笑,开口道:“夏帮主的剑术、萧帮主的死灰不灭术,都很难缠。” 萧笑将目光转到夏余人身上,笑道:“我看他的剑术倒也一般。” 夏余人不言不语,手中的断剑已损坏,他扔掉余下的剑柄,眼眸一闭,一种莫名的气息斗然席卷而开。 只有常年浸淫剑术的人才知道,这正是一种剑境。 剑境之内,万物任其攫取。 突然间,吃人帮的人马之中,剑吟声响起,一道样式普通的三尺长剑自人马中飞出。 在场的人不禁朝那柄剑望去,心头均是一动,觉得此剑正流淌着欢快的嘶鸣,宛如活了过来。 长剑直直插在细沙上,正在夏余人的手旁。 夏余人睁开眼,握上剑。 他盯着萧笑轻轻道:“寂灭。” 然后,一剑刺出。 刹那之间,一种冰凉到死寂般的气息蓦然传出,萧笑周遭三丈之内气流紊乱,地面细沙卷起,场间顿时陷入寂静。 没有人能听到丝毫声音。 蹲在沈苛身后远处的黄金老鹰似是打个寒噤,翅膀上的伤口都不禁突然痛了一下。 他不久前曾伤在此招下。 不一时,冰冷的气流散去,飞沙落下,萧笑仍是笔直的立在原地。 手掌依旧,他整个人却粘满了冰渣。 望着这一幕,叶吹、与老四瞳孔一紧,心中大为紧张。 步苦又苦着一张脸叹道:“老人家说的不错,这家伙果然有些难缠。” 老人笑笑,沈苛在他耳边问道:“怎么样?” 老人问道:“什么?” 沈苛问道:“结果怎么样?” 老人笑道:“还早着呢。” 果不其然,僵硬的萧笑突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衣襟上的冰渣,叹道:“真是令人失望呀,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剑术呢。” 夏余人手中长剑一拧,气息忽然大变,一种凶戾的剑意自剑身上爆发而出,空气中就像是流窜着诸多择人而噬的凶兽。 一种让人恐惧的意愿忽然在大家心中无法避免的滋生出来。 这招比之前招大有不同。 单是气势,已不可小觑。 萧笑也收起了笑容,他突然发现与自己交手几回合的对手已变了,变得连他都感到心悸。 他知道直到现在,夏余人方才真正动了杀机。 他一生之中,经历大小战役委实不少,但能在无形中给他压力的人,至今还没有几人。 老人忽然在沈苛耳畔小声叹道:“你将来谁都可以惹,但最好不要去惹这个人。” 沈苛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接着又楞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老人认真道:“他很可怕,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说到这里,老人望了夏舍儿一眼,又道:“你最好忘了那个女孩子,不然会给你招来无尽灾祸。” 沈苛目光瞥了一眼夏舍儿,见她肤色白皙,面容娇嫩,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似乎血管中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冰冷的水,他摇摇头,道。 “我不知道,但将来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选择老爷爷说的这种方式。” 老人忽然笑道:“好,这场风波过去,我便教你炼丹术,将来纵然打不过他,逃命总是绰绰有余的。” 沈苛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低头看着脚下,心想自己经历这般多的事,确实应该开始认真修行了。 忽然,他发觉脚下投下一道黑影。 他当即抬头,只见得天际之上一只五彩螳螂悬空,其上站着一人,身穿黑袍,面带面具,居然是消失五年的黑袍人。 真心求推荐、收藏等... 第七十四章 水落石出 - 上匠 - 施作俑者 黑袍人低头望着下面,不言不语。 沈苛险些叫出来,他忍住,开口笑道:“大家还是住手吧。” 没人理他。 沈苛大声道:“我敢打赌,你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也打不过那个人。” 最先开口的是嫩竹,他满是不信的大叫道:“是谁?” 沈苛朝天际一指,笑道:“就是他。” 大家第一反应当然是朝天上望去。 于是,黑袍人落入了大家的眼眸中。 宁欣欣牵着夏舍儿的手走近了沈苛身旁。 夏余人住了手。 萧笑四人站在了一起。 楚天晴几人不动声色。 两个人从中庸帮的人马中走出,走到了老人的身旁。 前面是书生,居后的是小蜡烛。 突然,黑袍人空洞的开口道:“如果各位还想出去,还请将手中的事暂且搁下。” 黑袍人的口气竟然变得如此和气,沈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听他又道:“八年后见。” 说完,五彩螳螂便振翅而起,渐渐飞走了。 他的一则消息几乎就像攻城石,砸的所有人心神大震。 直到他不见了踪影,大家都还未回过神。 沈苛的脑海中闪现出老人不久前曾提及的一席话,倘若谁能带领大家逃出大狱,便只有黑袍人有这份本事。 他在此间已生活十年,虽然一直坚信自己定能出去,但说有什么具体的法子,还仍是一筹莫展。 最先开口的是夏余人,他转身看着楚天晴,问道:“楚帮主,这人便是你身后的幕后人么?” 沈苛听得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黑袍人与楚天晴能有什么瓜葛。 宁欣欣像是在极力思索什么,忽然道:“五年前的大狱还处于颇为平静的局势,却因为楚帮主当初东征西伐,打着统一大狱的旗帜,才使得狱中局势暴乱,我本来还不明白楚帮主为何身处绝境还忘不了一时权势,此时看来,楚帮主五年前便在预谋这事了?” 楚天晴沉默良久,苦笑道:“五年前黑袍先生确实找上在下,说他有一种可以逃脱大狱的方法,楚某自是不信,与黑袍先生交谈了一番,渐渐发觉这人实是神秘,所涉及的方面已不能用渊博来概括。之后他再度提出大狱的话题,楚某那时将信将疑的开始行动起了,然而这几年于黑袍先生的踪迹一无所知,本已有了颓废懒惰之心,却不料他今日又突然出现了。” 这时,冷冷清清的夏舍儿居然也开口说道:“前些日子哥哥让我去吃人帮告诉楚帮主一言,千万别为了他人所利用,也是因为猜测吃人帮之所以征伐不断,是出自他人的杰作。” 楚天晴苦笑道:“那次夏帮主一开口,楚某便已知道了。” 沈苛此时也明白了为何会在吃人帮遇上夏舍儿一事。 孙由由突然说道:“撒手西去也是替黑袍先生做事吧?” 萧笑道:“算是吧!” 孙由由问道:“孙某有一点不明,为何当时吃人帮方才起事,萧帮主就将叶吹安插了进来,难道黑袍先生也找上了萧帮主么?” 萧笑举手,说道:“你们刚起事的时候,我们与黑袍先生可素不相识,只是觉得风雨欲来,故而让三弟先到你方探窥虚实而已。” 孙由由冷笑道:“探窥虚实,不尽然吧!” 萧笑道:“不尽然也差不多了。” 孙由由问道:“雷离会被你们所伤,这也算是探窥虚实么,倘若不是因为被小兄弟说破,你们应该就要实施下一步了吧?” 萧笑看了沈眼苛,道:“确实没想到这小孩子怎么会这般喜欢管闲事,若不是他凑巧遇上这件事,你们几人现在可就危险了呢!” 沈苛确实是心思极其聪慧的人,心想既然黑袍人最开始并未找上撒手西去,那后来找上了他们,必然是有原因的。 独自思忖了半响,脑子中闪过他们刚才说过的一些话,一个激灵似的,像是所有的事都有了答案。 他笑了笑,说道:“五年前黑袍人先找上了楚帮主,楚帮主便开始起事,而这时萧帮主惊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便将叶吹先生派遣到了吃人帮中埋伏起来,于是当时的祸乱便起。楚帮主一步步收复,吞没地盘,各自零散的人群便聚集一处,成为一股股小势力,奈何吃人帮已兵强势大,小股势力又怎是敌手。而当时势力能与吃人帮对抗的对手,便只有中庸帮、一曲鬼、撒手西去三个颇为成熟的帮派,所以各股小势力为其所迫,各自找了方向投了进去,因为这些小股势力的投入,这三个颇为成熟帮派便真正成长起来,俨然成了能与吃人帮分庭抗礼的大帮,虽然四方之间争斗不断,但总算不敢爆发大的战乱,因为这时吃人帮已投鼠忌器,并不敢与任何一帮开战,便这样大狱成了如今四足鼎立的局面。而在这四方势力之中,中庸帮采取中庸之道,一曲鬼隐山入水,吃人帮这时纵然想统一大狱,可奈何已力有不逮,所以正如楚帮主所说,他这时已有了惫懒之心,对统一大狱已不如刚开始那般热衷。这样一来,黑袍人找上撒手西去就顺理成章了。再然后,叶吹先生反叛、雷离先生被伤、都已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诸人饶有兴趣的听着他说完,面露微笑,心中却隐隐有些骇然,只听孙由由苦笑道:“据说小兄弟这五年内重伤不醒,可刚醒来不久就已将这些事剖析了出来,而孙某天天睁着眼睛认真看着,也只不过方才想到这一些事而已。常听人说孙某智慧卓越,心思敏捷,现在才知道那群人一定是在恭维在下,跟小兄弟相比,在下只有自叹不如。” 宁欣欣摸着沈苛的头,面上有着一抹骄傲的神色。夏舍儿微红着脸颊悄悄瞥了一下他,就连夏余人也是破天荒的认真看了他一眼。 沈苛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可其中真正藏着的隐情恐怕我也一无所知。” 萧笑笑道:“其实实际情况也与沈小子说的差不多了,倘若你们再问下去,我知道的也不甚多。” 楚天晴也道:“楚某也并不清楚,看来现在只有等八年后了。” 步苦苦着脸叹道:“八年真难等呢。” 随即他又复看着夏余人,说道:“夏帮主还要与大哥动手么?依我看,不如大家先等上几年,到时候出去后再酣快大战个三天三夜,看一看各自的真正本领到底孰强孰弱。” 夏余人冷冽的目光在萧笑的身上一扫,淡淡道:“有何不可。” 楚天晴也忽然说道:“萧帮主,等到出去后,我们也该找个时间弄清彼此间的瓜葛了。” “随时欢迎。”萧笑望着大家笑了一笑,开口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有空来撒手西去玩一玩。” 话罢,他与步苦几人对视一下,转身走去,叶吹含笑地望了雷离一眼,撒下一句话也跟了上去。 “雷帮主有时间多喝点药吧,叶某很想看看十年后你是怎么将我打败的呢。” 雷离紧攒拳头,咬牙切齿,盯着叶吹的背影就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肉一点点啃下来。 楚天晴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远去的几人喃喃道:“那天迟早会到来的。” 这时,沈苛突然走到楚天晴前面,说道:“楚帮主,我给你要个人。” 楚天晴含笑望着他,道:“谁?” 沈苛指着后面的小蜡烛,说道:“你的暗子。” 楚天晴看了一眼小蜡烛,像是极力在想这人的模样,忽然莫名笑了笑道:“好。” 沈苛笑道:“多谢。” 楚天晴也笑了,然后他对着宁欣欣、夏余人一抱拳,说道:“宁帮主、夏帮主、楚某也先行告辞了。” 宁欣欣与夏余人均是冷冰冰的点点头。 楚天晴知道他们的脾性,也不以为然,哂笑一下,大袖一挥,身后上万人马齐齐转身,迈着整齐一致的步伐,如潮水般渐渐的退去了。 嫩竹与单闯见敌方已走,收回令旗,中庸帮的人马亦是退下。 在这当头,沈苛与书生、小蜡烛寒暄了一番,笑嘻嘻拉着宁欣欣说道:“娘亲,夏舍儿救我几次,弄席菜肴款待一番呗。” 夏舍儿嫩脸微红,夏余人突然拉住她的手,朝一方走去,口中冷冷道:“不用。” 沈苛一张脸忽然憋得通红,恨恨望着他们远去,大声喊道:“夏余人,总有一天我要打的你满地找牙。” 宁欣欣叹道:“人家不领情你打人家也不是办法了。” 沈苛咬牙道:“那就打屁股。” 宁欣欣一巴掌拍在了沈苛的屁股上,打的他跳起来,嗔怒道:“就你不安生,刚醒就到处跑。” 沈苛即忙抓住书生的手,叫道:“在一个破木桶内待了五年,不多动一动,以后连路都不会走。” 书生点点头,笑道:“有道理。” 小蜡烛也笑道:“公子你也是福大命大,被夏余人那等人物抓了,居然还能安然无恙。” “一言难尽!”沈苛摇摇头,朝回走去,边说边笑,道:“你是如何从吃人帮逃出来的,给我讲讲。” 小蜡烛也叹道:“一言难尽呀!” 沈苛笑道:“既然一言难尽,那我们就说个千言万言,偏不信说它不尽。” 小蜡烛笑道:“好呀,那公子也得讲讲你的一言难尽。” 沈苛笑道:“讲是可以讲,不过这却不是当务之急。” 小蜡烛问道:“那是什么?” 沈苛拍拍自己肚皮,笑道:“当务之急是把它喂饱,不然呱呱叫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弄得我心神不宁的。” 小蜡烛笑道:“家里已经开好筵席,就只差公子回来了呢。” 沈苛一声怪叫,飞也似的跑去。 第七十五章 修行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三日后,沈苛、老人、小蜡烛三人再次走出了中庸帮,依照他们席间所议,自今日便开始着手修行之事。…≦頂點小說, 前三年,跟老人学习炼丹术。 中二年,随宁欣欣学习封穴术。 后三年,与书生学习制毒术。 直到八年后。 倘若黑袍人届时真能带领大家逃出大狱,外面的世界浩瀚如烟,就算沈苛才智机变层出不穷,一个不慎也必将湮灭在这种大时代中,碰巧沈苛偏偏亦不是甘于平凡之人,既不会躲在一个小山村中静度余生,也不会去娶妻生子养家糊口,所以提升自身的本领,实乃必要使然。 阳光洒下,沙烁生光,小蜡烛背上行囊,老人腰间挂着一壶酒,沈苛捧着一本书,朝西方走了去。 向西行去百里,便突破了撒手西去的总部,逾过那处,再西行千里,就即将步入常人不曾涉过的地方,就连老人都不知道,黑隶大狱的尽头到底有多远。 纵然环境没有恶劣到极致,想必也不会比这里好到哪里去。 一年后,在一处穷山恶水的地方,小蜡烛怀中捧着一兜青涩的果子,兴奋地从边缘山林中跑向山坳。 在一块大石之上,老人随意的仰卧着,口中哼着旁人难懂的小曲,一副惬意的模样,好不写意。 大石下,乃一片虫蚂之地,毒蜂、黄蚁层层叠叠,傻子亦能看出,谁若是不小心跌入其中,不出三个呼吸,保证尸骨无存。 可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一道浑身爬满虫蚁的人类正盘坐其中,除了那双清澈的双眸外,浑然不见半点皮肤。 他整个人犹如融入大自然中,眼眸泛着神彩盯着身前被虫蚁覆盖的小鼎,三缕轻烟自小鼎盖孔上逸出,散着一抹淡淡的清香味。 这人自是外出修行的沈苛。 修行炼丹术最忌心浮气躁,真正的大行家每当开鼎炼丹之时,必达静中守一,一体皆空之境,倘若心中杂念一起,炼丹时心神一断,破鼎之事难免发生。 而此时沈苛便是利用周遭的虫蚁干扰,尽量去领悟那份心境。 他本身有用毒的门道,避免虫蚁噬咬,自是小菜一碟。 年许时间,他已将体内的那种青色火焰的来历弄清,甚至用处。 青色火焰名为一穹青灯火,诞于外界一处稀罕之极的造化之地,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时时代动荡,世间强族林立,其中以道家、佛门、邪族三方为盛,而道家最高领袖人物首推三大掌教,道家主旨修仙,追求长生之道,炼丹一业实乃兴旺,这炼丹术又以道家三大掌教其中一人为首,后来不知发生何事,这位传说中的神仙中人练就八颗天丹,洒豆成种,从而在如今的世间上镌下厚重一笔,诞生八种造化之火。 当然,这些纯属传闻,不仅找不到半点依据,更是连关于这些故事的蛛丝马迹亦是无处可寻。 传闻固然有假,但造化之火的吸引力却不可小觑,它实乃每个炼丹人心中无与伦比的至宝,甚至在炼丹师眼中看得比自身性命都重的多。 因为当炼丹术臻至一定境界之时,体中会开辟出丹火井,也只有开辟丹火井之人,那是才能真正步入炼丹宗师之列。 于是,便有了老人曾言到,为何对于炼丹师来说,只有生火与熟火的说法。 一穹青灯火寄存于人身,却是一种奇异之火,与人生分,便为生火。 而只有开辟丹火井,将生火融合衍化,从凡俗中蜕变出来,又才开始了真正的炼丹之道。 那时候,生火已不再陌生,方至真正成了炼丹师手中完美火焰。 它们也有了共同名字,一味浊火。 而生火的基础奠定,无疑是将来丹道一途中最不可忽视的环节。 知晓青色火焰的来头,沈苛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整日不要命修行炼丹术,还大泼肆言,说什么要在五十年内将三味神火修炼出来,到时候烧得黑袍人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老人与小蜡烛只是笑笑。 除了笑,还有什么法子去对待这种无知的语言呢? 小蜡烛捧着青果跳上了大石上,很随意地坐在老人身旁,两人嘻嘻哈哈交谈起来,一点也不见以往的拘谨。对一向活泼嬉笑的小蜡烛,老人也格外喜爱,像他与沈苛这种人只要任何一人待在身旁,永远也不会寂寞。 沈苛也弄澈了小蜡烛的来历,他说他当初进吃人帮之后,做了几个月小喽啰,上面的人见他机灵伶俐,之后便被上级委派到了中庸帮,便待到了现在。 突然,一声爆响,沈苛身前的小鼎四分五裂,鼎中积聚的劲气横卷而开,沈苛被撞得向后滚了几个跟头,又才稳住身形,跃上大石,一脸苦笑道:“又失败了呀!” 老人笑道:“如今你体中毫无元力,掌控起来自然更是难上加难,不过你自小便注重修行心境,将来反而愈发得心应手也说不定。” 沈苛拍去衣襟上的虫蚁,拾起一个果子啃掉,又跳了下去,口中嚷道:“再来再来!” 这时小蜡烛也是猛咬上几口青果,拔腿朝山岭奔去,口中大叫道:“这次一定打得那头畜生夹起尾巴做人,不对、做狗!” 老人喝了一口美酒,躺了下去,仰视望了半响的天空,轻笑一声,闭上了眼。 再三年后,沈苛已年方十四,随着宁欣欣修行了一年。 在一片芦苇盈天的原野上,地上湿漉漉。 宁欣欣脚尖点在一根芦苇之上,衣袂随风而动,就宛如一只蜻蜓,正满目爱怜的望着远处。 这时,沈苛的容貌更是非凡,俊俏风流的脸蛋上已生出一些细微的胡渣,在俊雅之上,平添几分野性与不羁,显然是常年修行在外所致,而这时他正合目而闭,平静的面容上似是恬然无比,一份独特的气质从他身上渐渐趋于成熟,惹人侧目。 他站在浓密的芦苇之中,离其三尺外,小蜡烛持着一柄泛着光泽的长剑而立。 小蜡烛自脱离吃人帮以后,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非但不见昔日的小厮模样,干净白皙的脸蛋上反倒隐隐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味道,似乎看上去,他已是逐渐变得有些潇洒起来。 他持剑,突然一剑刺出。 三尺长剑刺入芦苇,剑尖直迫沈苛脸门。 沈苛面容镇静,就在剑尖堪堪就要刺入眉心,叮的一声,他不知何时出手、又从何种角度出手,一根手指在剑端上轻轻一弹,一柄来势迅猛的长剑立时被弹开数寸,将其攻势瓦解。 剑身颤抖不休,小蜡烛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回剑,再刺。 叮叮之声乍即响彻不绝,显然小蜡烛已在开始下疾招。 时间过去一盏茶工夫,声音仍在,小蜡烛眼疾手快,连连刺剑竟不见半点气累,而沈苛更是面不改色,指法快、准、绝一一俱在。 更令人叫绝的是,两人虽是交手的激烈非常,可周遭的芦苇居然连一根都未折断,甚至连摇动都很少摇动。 忽然,小蜡烛回剑,手指一扭将长剑插入湿漉漉的地上,整个人向后掠去,顷刻隐入漫地深苇之中。 沈苛垂下手臂,其手指修长有力,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击点,似乎在配合心中响起的曲子。 飞鸟惊飞,聒噪而鸣。 沈苛两根手指停止。 蓦地,芦苇断处,一根铁箭自身后射来,速度快到极致,几乎眨眼间,便已无限接近沈苛背心。 沈苛嘴角微微上扬,身子不动,反手而出,只听一声轻微声响,那根迅疾的铁箭居然被其稳稳夹在双指中。 在这当头,小蜡烛不知以很等身法,竟连续快速地变换了三个方位,再度射出三根铁箭,成左右夹击、前仆后继之势将沈苛围剿进去,看上去,沈苛一只手是奈何不了。 沈苛从身后收回右手之时,铁箭已迫在眉睫,然后其身前指影一闪,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四根铁箭竟无一落空,静静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宁欣欣掠到他的身旁,小蜡烛笑嘻嘻地在左旁数丈远处冒出了头。 沈苛睁开眼,笑道:“娘亲,怎么样?” 宁欣欣摇摇头,道:“不合格!” 沈苛笑容一疆,苦着脸问道:“怎样才算合格?” 宁欣欣指着看来很有一段距离的芦苇尽头说道:“看见没,什么时候徒手登上那座山峰,那封穴术第一步的基础学就入门了。” 沈苛顺着她指出摇摇望去,只见远在不知多少的里的原野尽头,正安安静静的矗立着一座万仞冰峰,单是随眼瞧上一眼,手足都已冰凉,何况徒手爬上去,那简直比登天也容易不到哪里去,沈苛苦笑道:“能不能简单些,这事太难了!” 宁欣欣已拧起他的手,朝那处进发,口中叹道:“这已经是最简单的呢!” 小蜡烛背上弓箭,拾起长剑,笑着追了上去。 又四年后,沈苛已长大成人,年龄就将逾过十八,正值少年。 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中,一盏油灯散着柔和的光线,灯旁,坐着沈苛。 求收藏、推荐 第七十六章 八年之后 - 上匠 - 施作俑者 如今的他较之小时,已大是不同,单是那股独特气质,就鲜有人能够视若无睹。 灯芯渐长,亮光越盛。 四周的环境再也无法逃过光线的照射。 落入眼帘的是一条条仰首挺胸的细蛇,最大者都不过竹筷大小,看上去倒像是一群刚从土里爬出来的蚯蚓。 倘若谁的家里破天荒地爬进这么一条像蚯蚓的蛇,那家人最好的办法就只有有多远滚多远,因为经过它们爬过的地方,纵然十年后,毒性亦不会减弱半点。 就好如曾经的父亲娶了一个染有瘟疫的二房,到了孙子那代,大家都还在提放这事。 沈苛好整以暇的望着这些细蛇,手中捏着一颗浑圆的绿色小丸,叹道:“小家伙们,老师把你们驱赶进来,想退不敢退,想打又打不赢,这几天难为你们了,不过现在大家放心,我马上就要离开,大家好聚好散。” 言罢,他将目光落在手中的绿色小丸上,一些就宛如树叶般的纹络生动地刻在上面,格外美观。 沈苛嘴角一笑,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捏着小丸伸到了灯火上,在两者接触的刹那,一缕绿色轻烟渐渐从小丸上飘出,不一时,小丸不见,只剩下绿烟在洞穴中飘浮流动,在晦暗环境之中,似乎如梦如幻。 沈苛持着油灯,站起身来,适才那一条条仰首挺胸的细蛇,眼下已困倦地睡下。 他掸去衣襟上的灰尘,大步朝外走去,口中喃喃道:“终是八年呢!” 洞穴的入口,隐藏在一片飞瀑之后。 瀑布落下,隆隆有声,声势壮阔,滚滚跌入下面的水潭中,白条条的水浪激起晶莹的水花,泛着欢快活泼的光泽。 水潭清澈,在其边缘颇为宁静的水中,鱼儿自由游畅,五颜六色的鹅卵石下躲着小蟹,更远处的宁静山岭,有几只清灵的鸟雀鸣叫,仿佛此间本置身于世外,令人心生陶醉。 深逾十丈的潭底,小蜡烛正赤身行走其中。 一步一步在水中来回迂回踱步,每行上一步,便打一拳。 一拳之下,贯彻力极强,潭面都因此打着漩涡。 书生坐在潭边的草皮上,手中拿着一根笔,身下摆着一本墨迹已干的纸张,纸上写着一行一行的隽俊字体,笔画间浑然自若,毫不拘束。 他的笔端停着一只蝴蝶,显然他已许久不曾动笔。 现在他正在花耗巨大心神,自创毒术,一门超越他从前最极端的毒术。 事实上,自从他在毒术一行勘破宗师之境时,便一直在苦苦摸索更高深的前道,所以他现在所做的事,也不是一天二天。 直到前些年,他双目失明之后,曾经从未松动的谜题,又才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小蜡烛自水中走出,来到书生的身旁,看了一眼纸上墨字,穿好上衣。 然后他随意躺下,目光投向上空,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整个人看上去,果然愈发潇洒。 片刻后,沈苛从瀑布后跃出,从水潭游上岸,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书生,对小蜡烛笑道:“今天打出多少拳?” 小蜡烛抬头看着他,就像是看着自家兄弟一般,笑道:“一万。” 沈苛咂砸舌,叹道:“你现在恐怕能跟雷离先生一较长短了吧?” 小蜡烛苦笑道:“你也太瞧得起我,我比他还差的远呢。” 沈苛摆起架子,招手道:“来,我给你掂量下到底差多少!” 小蜡烛摆摆手,说道:“不来。” 沈苛道:“真不来?” 小蜡烛点点头。 沈苛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小蜡烛。 小蜡烛憋嘴,目光若无其事的瞥了一眼小瓶,叹道:“又是这招。” 沈苛问道:“来不来?” 小蜡烛纠结半响,终于站起身来,叹道:“来吧!” 他与沈苛的身高相仿,沈苛稍微欣长消瘦一些,而他则略显结实,一个看似放荡不羁,一个却又潇洒倜傥,实在各有各的魅力。 沈苛收回小瓶,望着他口角微动,像是有话要说,突然间,他却一指点出。 小蜡烛微微一笑,身形一偏的避过,同时右拳自下对着沈苛的腋下击去。 沈苛像是早已预测此招,右手不再进攻,食指向下点去,正是他的手肘部位。 小蜡烛身形一退,开口道:“这么打没什么意思!” 沈苛笑道:“我倒想到个有意思法子。” 小蜡烛问道:“什么法子?” 沈苛对着老僧入定般的书生努努嘴。 小蜡烛立马点头。 接着两人同时对着书生一拳一指击去。 书生的一动不动,目光盯着身下的纸张,蝴蝶被他俩带起的劲风惊扰,扇着翅膀翩翩飞起。 两人就要击中书生,可见他依旧不动于衷,不仅有些泛迷糊,难道他果真神游天外,对自身的处境一无所知了么? 突然,两人均感手上一痛,犹如蜂蛰一般,然后整条手臂立马麻木起来,软软垂下,不见知觉。 这一下可将两人吓到了,完全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沈苛最先领会过来,苦笑道:“我们中毒了!” 小蜡烛一听,惊叫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沈苛叹道:“那只蝴蝶飞起的时候。” 小蜡烛溜目四顾,蝴蝶已没了影子,小心问道:“你有没有解毒的办法?” 沈苛道:“有倒是有,不过我倒宁愿不解!” 小蜡烛疑惑道:“为什么?” 沈苛道:“因为解毒比中毒还痛苦十倍,中毒最多一个时辰便会复原,可解毒却要尝试一遍毒虫噬咬之苦,那滋味可不好受?” 小蜡烛没有再问下去,他对那毒虫也没有兴趣,垂头丧气的坐下,苦着脸道:“那还是等等吧!” 沈苛也只有苦笑。 不多时,书生忽然从干枯中清醒,他嘴角逸出一抹笑容,拿着笔在纸上沙沙写起来,边写边笑,就像是初次谈情的小伙子,正在给心仪的姑娘写情书一般。 一盏茶后,书生终于落笔,他虽然眼睛不能视物,可依旧展开纸张仔细将首尾瞧了一遍,又才小心翼翼的将其揣回怀里,然后‘看着’沈苛二人,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沈苛与小蜡烛交换一眼,心想他果然毫不知觉。 然后两人同时道:“将才喂招不小心弄伤了。” 书生蹩眉道:“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两人又同时笑道:“所幸不负。” 书生不置可否,独自思忖了一下,道:“那我们便动身回去。” 两人又点头道:“好。” ... 中庸帮,山峰巅,宫殿中。 宁欣欣端坐大殿之上,老人随意的卧在右旁石柱下,手中挂着一个酒葫芦,一脸懒惰之情。 大殿下,左边立着嫩竹,右边立着单闯,彼此身后还站着三五人,他们都是中庸帮的骨干人员。 宁欣欣前些年为了能使中庸帮与其余三帮分庭抗礼,在长时间的征伐中,自身不可避免的滋养出了一丝煞气,但自从与沈苛待了两年后,一切皆已消弭而去。 至于书生盲目的情况,沈苛也知晓了。 现今距离黑袍人口中所说的八年之约已掐指近来,尽管大家并非常人,但一颗心却不免有些活跃。 宁欣欣用手托着香腮,目光落在下面白玉砌成的地板上,脑海中的景象去了远方。 她的远方,就是当年。 当年的往事如烟似水,微微渺渺,但只要稍一想及,便就像是突然跌入芬香的花海,一花一草,都是令人欢喜的颜色。 那时在北国,正值寒冷季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都如同画入白色的世界中。 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貂毛绒皮,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茫茫雪山中,谁知在那种罕无人烟的地方,偏偏躲着一座人气甚旺的小城,她鬼使神差般走进城中。 刚一入城,一座高达七层的酒楼便映入眼帘。 那座酒楼正是此城最高最雄伟、背景最硬的七罪楼。 七罪楼的背景确实很硬,纵然在赫赫大世界中,也属于那种屈指可数的势力。 有人说过,世间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七罪楼,而有七罪楼的地方,就能找到各式各样的人。 比如,黑隶大狱是世间公认的最安全最可怕最万无一失的犯人梦魇地,而似黑隶大狱的掌控者、黑隶王朝这等超然大国面对七罪楼,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有史事记载,很久前黑隶王朝曾有一位以民生为己任的好帝王,认为七罪楼乃是真正的罪欲发源地,会使人民陷入无穷无尽且世世代代的**深渊中,这位帝王刚一坐位,便召集黑隶赫赫有名的黑衣卫达数万之多,以迅雷不可掩耳之势的铁血手段将各座大城小城中的七罪楼血洗而尽,那三天之中,可说是黑隶有史以来阵容排名第二的大事件,乃至至今,也是在其辉煌的历史上狠狠镌下一笔无法抹去的痕迹。 而黑隶王朝第一大事件,便因此接踵而来。 来的很令人耐人寻味。 在七罪楼消失不久后,黑隶王朝的子民居然渐渐暴动起来,各处占地为王、战乱一发不可收拾。 求收藏、推荐 第七十七章 大动静 - 上匠 - 施作俑者 尤其是他们打着旗帜居然说,当今帝王不体恤人民,将民众生命中最后的希望都给断去,实在是逼得人民不得不反。 那时,那位帝王方才真正感受七罪楼的可怕之处,也才真正感受到**的可怕之处,显然黑隶王朝的子民,都已到了深深陷入其中而无法自拔。 但这一来,却更坚定了他整顿国家的恒心。 随着他将自己暗藏起来的一股可怕实力渐渐派出,狠心将各地造反的头目一一暗杀,局势方才缓了一缓。 哪知好景不长,黑隶当时最高一层、实力最强的一批人、黑隶数名长老、黑衣卫、包括那位帝王,居然在短短一晚之中,尽数暴毙而亡,依当时黑隶的真实情况而言,实在是已到了最亏虚的一段日子。 甚至任何一个小国家,都已有了憾其根基的可能。 也因为有了这件事件,黑隶王朝的靠山又才出面,便是太寒宗。 太寒宗虽是强者如林,但想真正保住黑隶王朝也有些力有不逮,因为这世间真正能撼动七罪楼的宗派,简直寥寥无几。 但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七罪楼居然卖了太寒宗的一个脸面,将此事消弭无形,只字不提,而因为那位帝王的逝去,七罪楼应广大民众的渴求,再度将黑隶王朝各城中的七罪楼重造起来。 再不久后,人们终于弄清为何七罪楼会买太寒宗的情面,因为千面疆的这方实力已在那时渐渐崛起,其十大疆主中的任何一人,都是拥有赫赫威名的可怕人物。 于是有人猜测,七罪楼之所以如此做法,大概是由于太寒宗攀上了千面疆这条大腿。 但是在世间大数人心中,千面疆虽有十大疆主坐镇,但想威胁到七罪楼却还远远不及。而有的有心人则认为,既然七罪楼选择退让,那显然是真正对千面疆起了忌惮之心。 其实无论实际情况如何,七罪楼都是常人不敢染指的庞然大物。 宁欣欣嘴角不经意的露出些许微笑,暗忖着,也只有这种傻瓜才去找七罪楼的麻烦。 那时她步入城中,人流涌动、热闹非凡、风雪似乎已弱去许多,心中想着既然七罪楼这般令世人垂爱,自然有着可取之处,不自禁的便朝城中的七罪楼走去。 七层楼便是七罪楼的标志,不管在何处,都只修葺七层,其中的区别只有大小之分。 据说七罪楼最大的一处分楼,占地七千里,倘若你不去亲眼去看看,简直都想不到那该是何等壮阔的一座大楼。 站在楼下,她抬头仰视,楼层的顶端似乎已触碰到了穹顶,合着飞雪落下,心中悄然生出一丝敬畏之心。 正待她打算步入其中的时候,天际突然一声惊响,远比雷声还来得猛烈。 后来她才知道这道声音的来源,是出自铁锤之手,铁锤便是他的四弟,也就是沈苛的四伯。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无数道人影从七罪楼中如飞蝗般掠出,个个惊慌失措,似乎天要塌了。 然后天真的塌了。 一道磅礴的力量骤然自天而将,触及云端的七罪楼在这股力量之下,就像是一个久经雨水浸泡的木屑,被摧枯拉朽的轰成了碎渣,接着大地斗然一震,堂堂高逾百丈的七罪楼已变成一堆大部分没入地面的废墟。 尘土席卷,风雪狂涌。 渐渐,五道人影落入人们的眼中,他们笔直地站在废墟上,面挂笑容,从容不迫。 居中一人,面容俊朗、身材修长,一撇小胡子,平添几分男子气概,正是她后来的丈夫、沈苛的父亲、沈判长。 容貌与如今的沈苛,至少有六分相似。 居左两人,一个长相斯文,一个体强健壮,前者负手而立,后者持着一柄漆黑大锤。 一个名唤闻小雨,一个便叫铁锤。 居右两人,一个双耳残缺,一个倾国倾城,前者十指交叉,后者笑脸如花。 男子叫做拾聪,女子叫做西门音音。 就是如此势单力薄的五人,竟敢挑衅七罪楼这等势力,也不知是无知,还是愚蠢。 她隔着层层雪花,望着远处废墟上的男子,嘴角渐渐的露出了笑容。 嫩竹等人瞧着座上的宁欣欣忽然独自痴笑,彼此对视一眼,心想她将大家召集过来,难道专门是来瞧她那白痴的笑容么? 嫩竹干咳了几声,发觉宁欣欣仍在我行我素,嘴角一撇,阴阳怪气的叫道:“帮主快些收起你的小算盘,嫩某可不得上当呢!” 宁欣欣被他打乱,立时断去脑海中的忆想,笑着问道:“你说什么?” 嫩竹将头撇在一旁,口中嘀咕道:“上套不行,又来这套,想我堂堂赤子心态的嫩先生,岂会受你勾引?” 他虽是嘀咕,声音可不小,大家听得轰然大笑,宁欣欣白了他一眼,开口道:“吃人帮现在动静如何?” 单闯身后的老何走出,老何打沈苛苏醒过来,又加入了暗处,现今专管辖中庸帮的军情方面。 “吃人帮这几年来四处捕捉野兽,这几日终于平静下来了。” 宁欣欣道:“当处楚天晴找上我们,让我们帮他抓上一万头野兽,应该也是替那个黑袍人做事,现在时间已过去八年,想必有什么要求是准备好了,他们安稳下来实属正常。” 老何笑道:“楚帮主的一句话,害的其余几帮累了几年。” 宁欣欣叹道:“几年的时间倒是小事,只是希望他没有白费心机!” 嫩竹叫道:“到时候他不能兑现承诺,先打后杀。” 宁欣欣笑了笑,又道:“我找你们来,是想问你们一件事,倘若到时候果真有了一丝出去的希望,我想先将沈苛送走,我这年想来想去,尽管那黑袍人本领高绝,但想将所有人都弄出去估计是不可能,你们怎么看?” 嫩竹第一个叫起来。 “废话废话,净说些废话,沈小子天赋极佳,身兼三大匠术,又年轻又有前途,我等老头子岂会去跟他争这个机会!” 单闯也开口道:“沈小子是我认识的年轻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纵然我等出去,前途也是有限,而让他出去真正成长起来,大家才有希望重见天日的那天。” 大家跟着点头,显然已赞成这个决定。 宁欣欣没有去问老人的意见,也不必问,因为沈苛与他的感情,丝毫不逊于她,她认真对嫩竹等人说道:“谢谢。” 嫩竹又将头一撇,摆摆手,表示这是小事,不须客气。 其余几人哈哈大笑。 突然间,一道人影自大殿外匆匆赶来,对宁欣欣报道:“启禀帮主,吃人帮方面有了大动静。” 宁欣欣等人闻言神色一敛,问道:“什么动静?” 那人道:“这,还是帮主亲自去看看!” 宁欣欣与几人对视一眼,均觉这次动静想来不小。 吃人帮与中庸帮相距不过几里,彼此间遥遥相望。 宁欣欣等人走出大殿,放眼下,吃人帮已几乎近在眼前。 这次的动静确实不小。 远方吃人帮,不知何时,已矗立起十六根根通红铜柱,炽热的温度从柱群上散发出来,下方周遭群山之上的花草树木已然化作漫山遍野的熊熊烈火,火灰四下扑腾飞舞,漫空一片斑驳。 而十六根根铜柱顶端似乎已捅破苍穹,无限接近那轮白阳,通红铜柱上的晦涩纹络清晰的映入众人的眼帘,根本无人能看懂半点。 宁欣欣凝视了半响,然后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将这些铜柱铸造起来的?” 老人目光盯着铜柱上的纹络似乎已陷入深思之中,不加思索般应道:“前些年我跟着沈苛曾进过吃人帮一次,这时想来那些溶坑便是为了铸造这些铜柱的。” 宁欣欣未从踏入过吃人帮,自然不知其中的情况,不由问道:“溶坑?” 老人并未回答,反而叹口气,道:“这铜柱山面的纹络实在太过神秘,楚天晴是没有这份本事的,看来也是那个黑袍人的手段。” 嫩竹问道:“这又什么不好,黑袍人本事越大,我们出去的希望不就越大么,你干么唉声叹气?” 老人笑笑,道:“没什么!” 旋即神色莫名收回目光,解下酒壶,喝了几口,缓步朝殿内走去,口中轻轻喃喃道:“也不知他今番逃出大狱,世间可还有人能制约他。” 说着,老人忽然又转头道:“沈苛小子回来了,让他到我哪儿去一趟!” 宁欣欣应道:“好。” 片刻后,一只白鸽摇摇晃晃从远方飞来,落在宁欣欣脚下。 宁欣欣取下鸽信,放飞白鸽,展开游览一番,开口道:“楚帮主让我们三日后在吃人帮聚合,嫩竹你先将那万头野兽押解过去。” 嫩竹这次倒没有多问,转身便去。 宁欣欣又道:“你们各司其职,这几天倍加留心。” 单闯几人应道:“是,我等告退。” 宁欣欣摆摆手,目光望着铜柱,像是陷入深思之中,就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此数里外,沈苛、小蜡烛与书生三人就像是散步般朝中庸帮赶回,长达八年之久的刻苦修行,今日终是告一段落,沈苛有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第七十八章 阴差阳错 - 上匠 - 施作俑者 小蜡烛背着行囊,行囊中装着三人日常换洗的衣襟,沈苛手中拿着一根木枝,东指一下西刺一下,两人一左一右走在书生身旁。 沈苛嘻嘻哈哈的说道:“老师,我们离一曲鬼也不远了,不如去拜访一下怎么样?” 小蜡烛问道:“我们和他们又不熟,拜访作甚?” 沈苛煞有其事的道:“我和他们的两个帮主可都是大熟人。” 小蜡烛道:“那为什么当年你请人家吃顿饭都不答应?” 沈苛老脸一红,道:“你想请人吃饭,还没得对象呢。” 小蜡烛口气淡淡道:“没得对象,总比拿着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强的多!” 沈苛道:“你连冷屁股都找不到。” 小蜡烛道:“我对冷屁股又没有兴趣,找它干什么?” 沈苛又待强词夺理,旁边的书生已停下脚步,目光遥遥望着前方。 两人均是觉得诧异,抬头一望。 只见前方漫天火灰飘舞,十六根通红铜柱矗立而起直抵云霄,难言的震撼感弥漫在心中。 沈苛揉揉眼睛,问道:“这是什么?” 小蜡烛眼睛亮了亮,说道:“不知道。” 书生皱皱眉,道:“那个方向大概是吃人帮范围内。” 沈苛问道:“吃人帮又在玩什么鬼花样?” 书生沉默半响,开口道:“先回去!” 旋即三人收起懒散的态度,脚步生风般朝家奔去。 一曲鬼,湖边。 老杜站在有些年头的木船上,手中抓着一顶大草帽,枯瘦的脸上射出两道精光,仰首望着天际。 两道人影自湖心掠来,快的就像是一根离弦的箭矢,将湖面耕出一道深深的水痕。 一人夏余人,另一人自是夏舍儿。 夏余人比之几年前,看上去变化不大,依然身着柔软衣袍,充满着一股邪魅的魅力。夏舍儿面容不曾改变,甚至肤色更胜当年,动人的曲线勾勒出来,端是美的让人呼吸窒息。 老杜最先开口:“帮主,楚天晴那小子有动静了。” 夏余人凝视了铜柱一阵,忽然开口道:“你们可曾见过铜柱上的纹络?” 老杜摇摇头,表示不曾见过。夏舍儿美目盯了一会儿,朱唇轻启道:“倒像是图纹。” 夏余人问道:“那你觉得像什么图纹?” 夏舍儿道:“看不出。” 夏余人道:“那个黑袍人来历实在很是神秘。” 说着,他忽然又叹口气轻轻道:“你还是把沈苛那小子忘掉吧,听说他与那人已结下梁子,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听其口气,他不仅知道了妹妹喜欢沈苛的事,而且还探听到了沈苛与黑袍人的恩怨。 夏舍儿绝美的脸颊上微微一红,问道:“和那人是一个世界的又怎样?难道就成神仙了么?” 夏余人沉声道:“沈苛那小子不知好歹,枉你每日这般思念于他,整整八年居然也不来见你一面。” 说到这里,夏舍儿贝齿轻咬朱唇,眼中满是爱慕之色,显然已是情根深种,几年不见非但没能减少她的情意,反倒是情分愈发痴厚。 夏余人转头见她这幅摸样,心中又恨又怜,恨的是沈苛,怜的是妹妹。 他实在想不到像沈苛那种小角色有什么方面能得妹妹如此爱恋。 这时,一只信鸽从山空飞来,夏余人伸手接过鸽子,取下消息,目光在纸上一扫,吩咐道:“老杜,麻烦你差人将这几年抓的野兽送到吃人帮去,你也跟过去,就暂且先呆在那边,我们三日后汇合。” 老杜应道:“好。” 目送老杜离开,夏余人将信递给夏舍儿,转身离去了。 夏舍儿展开一览,目中渐渐露出了欢喜神色,然后眼中居然湿润起来。 铜柱的动静,如出一辙的在撒手西去上演,萧笑也是受到楚天晴的邀请,三日后于吃人帮总部聚合,三方捕捉的野兽也被人先行送去了吃人帮,一时间,大狱中的平静再度打破,各种准备进行的如火如荼。 ... 黑隶王朝总都,大隶城。 大风拂过城都,苍穹上云流很快,城内人们步伐匆匆,显然都清楚即将会有一场大雨降临。 大隶城占地数里,倘若一个普通人打算从城西步行到城东,没有个三五天是不行的,在这片神圣的城中,谁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深藏不露的大人物。 若是这些大人物突然对黑隶王朝发乱,没有些强者镇压也是不行的,所以在大隶城中,谁都不清楚黑隶王朝到底隐藏了多少恐怖的高手。 大隶城最中央,伫立着城中最雄伟最辉煌的一座七层石楼,一层十丈,高达七十丈。 正是七罪楼。 城中唯一比七罪楼还要高上一截的便是黑隶皇帝老儿的宫殿,这座宫殿修葺在一座巨山下,巨山宛如神祗,山体上布满大小一致的洞穴,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就像是被虫蚁蛀蚀过一般。 其实这些看似其貌不扬的洞穴,里面居住的人却是黑隶王朝根基存在,单是下三层的黑隶卫,都已足以保卫国家的安危。 至于黑隶大狱、黑隶长老,对于外界来说,无疑是一个谜。 黑隶大狱乃是关押凶犯的地方,黑隶王朝自然不会将其透露出来,而黑隶长老则是黑隶王朝最可怕的一批人,若不是到了危及王朝的时刻,他们根本八辈子都不见得会露一次面。 除了十八年前。 当年有人闯狱的事件,可谓轰动一时,哪怕时间已过去这么久远,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仍是记忆犹新。 每当人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难免会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据说当年蓄谋已久的几个闯狱贼子,早晨用餐时,被一个卖面的老头看出了门路,那老头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百般计谋的终于脱身出去,悄悄上报了兵卫,以至于后来被黑衣卫撵的落荒而逃、惶惶如丧家之犬。 那老头如今虽是病逝,身下的家属却跟着风光了起来,至今家中还挂着一枚勇士军功章。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那卖面的老头固然有点贪财,却也不敢多去招惹麻烦事。 说来倒也凑巧,他本本分分为人卖面数个年头,那年清早却遇上两个怪人,心中确实说不出的惶恐,只盼生活能尽快回归正轨,恍恍惚惚的煮面上桌,然后又不知发生何事致使他忽然晕去,醒来时手中却拿着几块金锭,又迷迷糊糊的听完两个怪人谈话,在怪人大发慈悲之下,他如得大赦急匆匆朝家中跑去。 戏曲性的一幕上演了,当时黑隶正处于全城戒严的局势下,他在恐惶之余,慌不择路的居然误打误撞的撞上了一支巡卫兵,那支卫兵队长见老人神色有怪,不免多嘴询问了几句,谁知那他一哆嗦,竟将卖面的事全盘说出。这一来,顿时惹起了那卫兵队长的怀疑,亲自去卖面的地方勘查现场,等他在现场用特殊的鼻子嗅到了一股特别危险的味道时,即可上报朝廷,全城搜索起来。 于是,当年打算闯狱的几个祸胆包天的贼子,在还未开始动手之前,便被驱除出境了。 可贼子们也并非如他们口中所传的那般不济事。 只有真正领略到了贼子们的那几个黑隶长老,才知晓他们的可怕之处。 ... 如今黑隶的皇帝威号鬼帝,其实他一点也不像鬼,甚至连三岁的小孩子瞧见他,都不会觉得害怕。 他喜欢上街,喜欢和街上的孩子玩游戏,喜欢蹲在小面摊前吃面、基本上城内的所有玩意儿,他都尝试过。 但你若就此对他产生了小觑之心,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一个能号称鬼帝的帝王,纵然很善良,也善良不到哪儿去。 鬼帝很喜欢女人,据说没有一个皇帝是不喜欢女人的。 但他很节制,从不白日宣淫,每晚的妃子也绝不会超过八个。 这样的皇帝已相当不容易了。 可最近这位皇帝却迷恋上了一位奇女子,传闻这女子的身份,偏是来自七罪楼之中。 那女子本身没有错,错的在于她本不该是七罪楼的人,也等于说皇帝喜欢女子没有错,却为何偏偏喜欢上了错的女子。 为了这件事,他的授业恩师,太寒宗的青山长老已大驾光临到了他的皇宫内。 现在两人正在花园凉亭下喝茶。 青山长老是太寒宗的大长老,地位只是稍居宗主、少宗主之后,可说是一位跺跺脚黑隶都会抖三抖的大人物。 像这样一个人,喝的茶通常都不会太差。 皇宫花园中,栽种的奇花异草至少不下千枚,但在各种花香的中和下,却只流溢着一抹淡淡的芬香,一种闻上去就能分辨出这只是属于皇族的香味。 花亭下,一张黑白相间的玉质剔透雕成的桌上,摆着一壶黑陶茶器,茶杯中绽放着一朵极西之地诞生的冰花雪莲,一缕寒气从杯中飘出,有福人只消喝上一口,那今后的日子恐怕是再也喝不下去别的俗茶。 据说这么一朵冰花雪莲,在外面最低的价格,都会让一家富裕的人拼的倾家荡产。 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求收藏,推荐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七十九章 大人物 - 上匠 - 施作俑者 花费这般珍贵的茶叶招待像青山长老这样的人物,也算是礼待有周。 可鬼帝却还是很惭愧的道:“老师见谅,徒儿这里寒酸了。” 作为一个老师,通常都不会在意这点事的,青山长老喝了一口茶,开口道:“听说你喜欢上了七罪楼的一个女子。” 鬼帝惭愧道:“有一点点。” 青山长老道:“七罪楼与我们并不交好。” 鬼帝沉默半响,看着老师认真道:“我会忘记那个女子。” 青山长老道:“最好不过,近来的学业可曾荒废?” 鬼帝恭敬道:“不曾放下。” 青山长老站起身来,露出和蔼的笑容,转身望着花海,道:“这次出山并非全是因为你的事。” 鬼帝并未多嘴,恭敬道:“老师小住几日可好,徒儿也好侍奉一番。” 青山长老笑道:“是有这个打算,现今大隶城中的七罪楼谁当家?” 鬼帝道:“扫墓人与送终人。” 青山长老道:“这两个老鬼可是老相识了,我既然来到此地,也该去拜访一下的。” 鬼帝道:“需要徒儿准备一下么?” 青山长老摆摆手,道:“先缓几天。” 鬼帝道:“徒儿已命人备好宴席。” 青山长老点点头,开口道:“为师自进你城来,总觉得有些古怪,看来这里倒来了些人物。” 鬼帝问道:“需不需要全城戒备。” 青山长老摇摇头,道:“那倒不必,先用餐吧!” 鬼帝恭敬道:“老师这边请。” 旋即他领着青山长老出了花亭,径直去了。 此时乌云遮天,云层低垂的几乎迫近大地,不一时,豆大雨点渐渐从苍穹滑落而下,转眼便将大地笼罩在了雨幕中。 城中行人渐少,有的匆匆抱头朝家中跑去,有的撑出了伞。 现今正值春季,雨丝淅淅沥沥的打湿着大隶城中的屋檐,街道,似乎将平日里的喧哗洗净,变得分外宁逸下来,在这个新生萌芽的季节里,每一场春雨都将是上天最好的礼物,唯一遗憾的是,天气尚有一丝寒意。 雨中,沿途街道的屋檐流淌着串串雨帘,地面很快湿透。 大隶城中的街道铺着青石板,石板在雨水的冲刷下,看上去非常干净,甚至比自己的身子更干净。 城东守卫,淋着大雨,笔直的站立着,用最严格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位进城的人,并进行记录。 雨水打不湿他们对国家的忠诚,大隶城乃是王朝的总都,这里的安全远比其他郡城更重要。 这时,城门走进四个撑着油伞的人,三男一女。 其中一位很有礼貌很谦逊的青年全盘托出他们的来历与来此的目的后,便顺利被放进了城。 他说,他们本是常年的流浪人,已涉过千山万水,大隶城正是他们流浪生涯的最后一站。 他说,毕竟最好的东西是留到最后的。 这守卫固然严格,但显然眼界有限,到了真正的大人物光临的时刻,反而认不出来了。 倘若换做青山长老抑或鬼帝来做这件事,想来已察觉到了古怪之处。 这四人尽管看似风尘仆仆,但衣襟上却找不到真正肮脏点,而且他们的目光坚定,根本不像是漫散的浪子,更像是几个有着明确目标的暗杀者。 最主要是这四人很怪。 年龄最长者,莫约四十,一身翠绿的衣衫,就像是嫩叶的颜色,面庞山隐隐透着一抹不正常的青色,与衣衫的颜色相辅相成,似乎整个人像棵树木。他的双耳也不知在什么年纪在什么倒霉事中,被人削去了,之所以是说被人削去,是因为他的耳根明显有长出过耳朵的痕迹。 一个本来有耳朵的人,一个看上去就很古怪的人,被人削去耳朵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年龄最小者,是位女子,面容藏在油伞下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握着伞柄的手指白皙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酥胸丰满,一张玉容更是惊为天人,实有倾国之色。 然后便是那位谈吐文雅、长相斯文的青年,他一身白衫,五指修长,腰间插着一支笔,一本书,看上去就宛如落魄考子,任谁一眼之下,都会不由自主生出喜爱之情,确实是位令人很想接触的青年。 然而最后一人则有些粗野了,身高两米开外,偌大油伞居然仍不能遮住他强壮的身子,两肩宽阔孔武有力,皮革衣下肌肉虬结,步伐行动之间,携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霸道,似乎一拳之下,整条街都会因此而报废。 倘若黑隶长老瞧见他们,想必会诚惶诚恐,因为当年就是与这几人交手中,害的他们落下隐疾,闭关至今。 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这几人所拥有的可怕实力,甚至他们隐隐觉得这几人实有宗匠之力。 纵然尚未步入大宗匠之境,也至少已入宗匠之列。 而宗匠之下还尚有五境,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立鼎。 有开宗立派之能并不一定达到宗匠境界,但达到宗匠境界后,却随时都可以开宗立派。 也只有真正的步入宗匠行列中,才能将匠术的威能剖析出来,从而才有智慧教导弟子。 当然距离开辟匠术,却还为时尚早。 四人默然不语步入城中,时隔十八年,各自心中都有些惆怅。 昔日的他们,与大哥携手而游,闯荡天下,常常会花上几年的时间,去铲平一方恶势力,这些非但是他们共同的成长路,更是兄弟之间在世间用青春谱写的深刻画卷。 然而时过境迁,不但大哥突然销声匿迹,大嫂也是落入牢狱,甚至连大哥的孩子都生死未卜,他们的心情从未有过一天的舒畅过,这次到了大隶城,往事如潮袭来,心情愈发低落。 十八年,谁又能体会他们是该怎么活下来的。 双耳失聪的男子,名叫拾聪,取捡回失去之意,但失去的东西真能捡回么? 人生在世总会失去些东西,但能捡回的人却有几人? 拾聪叹了口气,似乎在感慨人生无常,教人难以捉摸,然后说道:“也不知大嫂是否健在!” 此言一出,青年与壮汉便垂下了头,面色满是羞愧,每每忆起当年所犯下的糊涂事,他们的心都如同刀子在绞,倘若不去吃那碗面,不去耍那些鬼花样,是不是如今已将大嫂救出,并且已为大哥教导出了一位优秀的独子呢? 机会已然错过,即使挽留,也是枉然。 就像是曾经苦苦相恋的两人,如今她已贵为人妻,挽留又如何? 终究只得落下一场悲剧,而且是一场以笑话开篇结尾的悲剧。 又有谁能否认,笑话就不是悲剧了? 悲剧已经酿成,笑话已经落毕,机会再临的时刻,却不能再去错过。 黑裙女子瞥了一眼旁边,微微一笑,开解道:“三哥,四哥不要再悔恨啦,大嫂何等人物,你们岂非不知,纵然我们都不在人世,她也会安然无恙的将孩子抚养成人的,我看我们还是多想想怎么弥补一下这十八年的时光吧,你们说,到时候给孩子的见面礼该给什么的好了?” 她叫西门音音,是一位阵师,于阵术一道,造诣非同寻常。 沿途的店面中聚着三三两两的避雨行人,眉飞色舞、唉声叹气,神色各有不同,拾聪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壮汉突然抬起头,眼中泛着光芒,盯着黑裙女子说道:“我会将我所学都教会他,带他走遍世间,打造出一门最适合他的称手兵器出来,我想好了,极西有种神秘的冰铁,万散林曾诞生过妖凰伴生水,炽塞之涡的黑火,传闻旧废墟里面还有冻风窟,还有许多许多神秘莫测的地方,最容易找到锻造武器的材质,相信大哥的血脉孩子,一定会大放光彩的。” 他叫铁锤,是名铁匠,当然并不是普通的铁匠,他打造出来的兵器,都是修士趋之若鹜的好东西。 比如他身后背着的这柄漆黑大锤。 青年撇撇嘴,说道:“你的本事有什么好学的,教人整日累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看还是多学学我的符术,又轻松又简单,一笔一划,便将对手制于败境。” 他叫闻小雨,一手符术可谓真有鬼神莫测之力。 铁锤怒目侧视,开口道:“若不然我们见个高下,谁败谁退出。” 闻小雨五指微动,指尖处似乎乍现一抹光芒,道:“别的事可以让给你,但这件事你就别妄想了。” 铁锤大声道:“我也一样,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西门音音忽然笑道:“你们别争了,到时候我们将各自的本事都倾囊相授,岂不是公平了?” 铁锤与闻小雨同时皱眉道:“不妥。” 西门音音问道:“有什么不妥?” 闻小雨解释道:“一个人精研一门匠术已然十分困难,何况我们这么多门?若是学的太多,反而杂而不纯,到头来岂不得不偿失?” 铁锤也开口道:“大哥的孩子想来天赋绝不会太差,他既然跟大嫂在一起,自然已着手学习大嫂的封穴术了,而且作为大哥的血脉,将来继承大哥的本事也是必要使然,这时他已身兼两门匠术,最多只能从我们之间挑选出一门学习,而且这恐怕已是他的极限了。” 求收藏、推荐 第八十章 美引是非 - 上匠 - 施作俑者 西门音音眉头微蹙,道:“这倒也是,唉,看来只能先瞧瞧这孩子的天赋,到时在议了。△頂點小說,” 雨丝连绵,春季的雨水总是这样,淅淅沥沥的没个头。 拾聪捡了间茶楼,合上雨伞,大步走了进去。 茶楼里三五成群,表情多端聊个不绝,似乎每个人的肚子里都装着十七八个好故事。 茶厮满脸笑意的迎上他们,与闻小雨谈了几句,便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靠街的位置。 一声客官稍等,退下准备茶水去了。 街道青石地面上,溅跳着珍珠般的水珠,还未归家的行人撑着雨伞,踩着洁净的地面匆匆走过。 拾聪尚在小时,便已从此与世间所有美妙与丑陋的声音隔绝,但他还有眼睛,依然能够分辨出善与恶。 有人说,在分辨善恶、丑美、真假的方面,眼睛往往要比耳朵厉害的多。 他虽然是聋子,但能瞒过他的事却很少。 他目光落在街面,那些溅跳的雨水很清晰的映入眸中,面容说不出的平静,似乎雨天的旋律早已被其深深记在心底。 茶水上齐,小厮笑嘻嘻的对他们点点头,眼睛有意无意的多瞟了西门音音几眼,想来他就算常年在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物,但如她这等绝色的美人,也是格外罕见。 有美人的地方,麻烦就特别多,这点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都是颠扑不破的至理。 自打西门音音上楼之后,大家的眼球基本都转到了同一处。 倘若不是因为她身边还有旁人,上来搭讪的人一定不少。 但也绝对阻挡不住所有人。 靠东的一桌上,坐着四个年轻人,面容苍白、神色浮夸,举止风流倜傥、大雨天拿着一把纸扇摇曳不停,简直不用过多的去猜,一眼就能看出这几个年轻人一定属于大隶城中有权有势的贵族子弟。 他们身边两桌坐着八个中年男子,四色劲装,目光自若,但大部分的精力却在那四个贵族子弟身上。 他们正是这四人的保镖。 楼上的一些人已经看出,这几个年轻人对那黑裙女子打起了坏主意。 甚至已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交头接耳的打起赌来。 但拾聪几人却置若罔闻,彼此喝着茶水,不言不语。 最先开口的是闻小雨,他望着杯中起起伏伏的几片茶叶,淡淡道:“七罪楼在大隶城中的主头是扫墓人与送终人,当年曾在西域一役与我们有过接触,这两人当初便已步入立鼎之境,现在只怕更强,要不要将他们除掉?” 拾聪早已收回目光,看着他的嘴型,说道:“七罪楼与我们迟早有一战,不必急于一时。” 铁锤在他们脸上瞄了一眼,说道:“我倒是觉得小雨的主意不错,当年若不是因为七罪楼这群混账,大哥也不会莫名消失,大嫂也不会落入狱中,我忍了这么多年,早就想好好跟他们算算账了。” 西门音音道:“当务之急可不是找七罪楼的麻烦,大哥不在,我听二哥的。” 闻小雨笑笑,手指摩挲着茶杯,道:“我听二哥的。” 铁锤无奈的憋憋嘴,表示同意。 这时,那边的四个年轻子弟终于按捺不住,走到西门音音桌旁,其中一位身穿淡金色衣衫的青年彬彬有礼点头问道:“姑娘,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你的气质很像传说中天宫上的黑莲,让人一见就难以自拔。” 闻小雨插口道:“你去过天宫?” 那青年闻言一怔,一时无言以对。 闻小雨笑了笑,又道:“你既然没有去过天宫,又怎么知道我的这位妹妹长得像黑莲呢?” 青年笑道:“这位姑娘一袭黑裙、、” 闻小雨接口道:“穿黑裙就像黑莲,那我穿白衣岂不就是白莲,这位先生穿绿衣不就是绿莲么?” 青年显然并非那种耐心极好的人,一听对方无端取笑与他,不禁暗生几分怒火,心中已在盘算待会儿便找人将他腿脚打断的事了。 旁边的三人见他失利,心底都是暗自偷笑,但还是帮村道:“我敢打赌你们一定是外地人?” 闻小雨笑着问道:“阁下好眼力呀,不知是怎么看出来的了?” 其中一个身穿白衫的青年将纸扇一展,摇了几下,道:“若是大隶城人,如何敢得罪我们,这可知道这位金衫公子是谁?” 闻小雨立马问道:“是谁?” 那青年摇摇头,似乎在感慨他的无知,然后慢条斯理的说道:“你一定不愿意知道的,因为我怕你吓哭。” 闻小雨笑道:“既然都已经得罪了,该哭也是要哭的。” 那青年见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想吓你一吓也罢,便开口道:“你可知道当今黑隶王朝谁当家?” 闻小雨果然吓了一跳,急忙问道:“难道他便是威名赫赫的鬼帝?” 那青年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说道:“虽然猜错了,但相差也不远了!” 闻小雨面色一白,又道:“那便是鬼帝的儿子?” 那青年哈哈笑道:“也不对,他是二皇子殿下的挚友,小时候一起拔过鬼帝胡子的人,你说来头大不大?” 闻小雨嗫嗫道:“听起来是很有来头!” 那青年嘿嘿一笑,凑近他的耳畔,故作神秘的道:“听说过黑隶四大家族么,他便是金家的二公子,小手一挥,至少就有百八十个狠角色出来。” 闻小雨哼了哼鼻子,神气道:“我们四人曾经在一个小郡上,打败过两百多号流氓痞子,才百来人何足道哉。” 那青年收回目光,像是见白痴一样望了他一眼,侧目注视着外面的落雨,叹道:“你可知这世上是有修行者的,我说的这百来人最差也已步入了知彼境,唉,算了,你也不知知彼境到底有多么可怕,这么给你点透,像你口中的两百来好流氓痞子,对于知彼强者而言,也不过是掏掏耳朵就能摆平的小事。” 闻小雨满是不信的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可怕的人,除非你找出来给我瞧瞧!” 那青年闻言,与另外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笑道:“不用找了,你已经看到了!” 闻小雨溜目四顾,问道:“哪里?难道你是说你们有这个本事?” 那青年笑道:“正是区区我们。” 闻小雨摇头道:“我不信,有本事你们现在去找两百个人打一架,打赢了我才相信你们!” 金衣青年立马皱眉,道:“这么大雨,哪里去找人给你表演,行了,你别说话了。” 闻小雨果然不再说话。 二楼上,坐在最角落的二人,一位风尘极浓的老人,一位脸带面纱的女子,两人彼此间一直不言不语,直到此时,那女子才淡淡道:“真是不知所谓。” 老人轻叹道:“年轻人吗,没见过世面,见识难免有些浅薄。” 女子问道:“酒老的眼力好,可曾看出什么门道?” 老人端起茶杯,杯中果然并非茶水,而是一盅浅黄的美酒,老人家轻轻呷了一口,笑道:“看不出!” 闻言,女子便不再言语。 而那边的金衣青年此时眉头皱的愈发深刻,他的口水浪费了至少几两,可黑裙女子非但不应一言,甚至连瞧都未曾瞧他一眼。 闻小雨找准适当的时机,接着道:“我这位妹妹最怕与陌生人交谈,不过她自小便很喜欢那些本领高强的人物,你们若不露出一手,她是不会开口的。” 西门音音抬头,埋怨的白了他一眼。 如此一来,几人果然信了,以为事情真如这位小哥所说。 金衣青年笑道:“如此雨天,找两百人来较量倒也麻烦,不如就跟你表演一招香消玉损。 闻小雨拍手道:“如何个香消玉损?” 金衣青年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一只玉杯,笑道。 “看好了。” 话音一落,只见其手中光芒一闪,然后整只玉杯居然霎时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出。 闻小雨大为惊骇,问道:“太神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金衣青年摇摇头,高深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不知在下可还入这位姑娘的法眼?” 闻小雨眉头一憋,道:“可她曾经说过,谁能提起铁锤的大铁锤,才是真本事。” 金衣青年问道:“谁是铁锤?” 闻小雨指了指一旁喝茶的铁锤,道:“他叫铁锤,他身后的大锤便是大铁锤。” 金衣青年看了一眼铁锤,是打心眼儿瞧不起,像这种空有几分蛮力的壮汉,尚还不能入他的眼,于是笑道:“这位先生,能否将你的铁锤借在下一试?” 铁锤瞥了闻小雨一眼,若无其事的将身后漆黑大锤拿出来,轻轻在金衣青年身前一放,道:“小心点,有些重!” 金衣青年笑了笑,他八岁的时候便已开始修炼,十八岁的时候就能举万斤铜鼎,如今已到了二十八,像十八岁那样已经到了极限的成绩,现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轻松完成。 虽然他最主要的修炼一途并非以体术、力术为主,但并妨碍他已有了举重若轻的本领。 求推荐,收藏 第八十一章 交代 - 上匠 - 施作俑者 金衣青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的捏着大铁锤的把柄,笑着向大家望了望,表示像这种分量的废铁,他两根手指就足以胜任。 金、白、青、黄四大姓氏,便是黑隶王朝当今最盛旺的四大家族。 白衫、青衫、黄衫三个人百无聊赖的望着闻小雨,心想这人的见识真是短浅,居然随便找块废铁来考验修行者。 可这时闻小雨已经收回了目光,喝着茶水,就像是一个心情苦闷的落魄人,将世事的一切都隔离抛却,真正成了一个局外人。 更可恶的是,直到现在,那女子本人与那聋子两人就连瞧都未瞧他们一眼。 金衣青年心中冷笑一声,暗道不管你们如何故作高深莫测,到时候还是得乖乖诚服下来。 一念至此,他两指悄然发劲。 下一刻,他面色微微一变,以他两指的千斤之力居然提不动一柄铁锤,才觉这东西果然有些古怪。 其余三人看似骄扬跋扈,但本身出自大家族,自小经周遭环境的熏陶,自然也有些城府与心机,一见伙伴受挫,顿时收起了小觑之心。 但口气仍是不变,打笑道:“老金,你昨晚是在老板娘哪儿过夜吧!” 金衣青年面不改色,摇头笑道:“唉,早知道昨晚就安安分分呆在家里好了,我是提不动了,若不然你来试一试?” 常听人说,天子脚下没有一个不圆滑的人,看来也有些道理。 白衫青年一听,暗骂这厮真会借坡下驴,但此间这么多人眼睁睁瞧着,不下场试上一把倒会落了脸面,于是故作轻松的笑骂道:“吃软饭的家伙,被掏空了吧,让开让开。” 他少年时曾跟随一位师傅修炼过一些力术,虽然后来已经改修家族本领,但力量却是不小,觉得这铁锤纵然分量不轻,但自负提起来还是能做到的。 扑的一声,合上纸扇,他围着铁锤转了三圈,突然伸手握住锤柄,一抹淡淡土黄色在其手中闪烁不停,紧接着一声大喝。 “起。” 此声落下,其脚下木板吱吱作响,显然就快破裂了。 但那柄大铁锤居然仍是纹丝不动,安静的就像是大地。 扑的一声,白衫青年收回手掌,展开纸扇,摇曳了几下,叹道:“古怪,真是古怪。” 旋即他转头盯着闻小雨四人,冷冷道:“你们是何人?” 闻小雨转头望着他,笑道:“几个过路人,所来只为瞻望大隶城郡的风光。” 这时,那边的八个保镖见势不对,立马跑过来,目光冷峻的盯着他们。 白衫青年与几人对视一眼,继而说道:“天涯何处不相逢,既然几位先生是雅人,何不由白某做东,一起到舍下畅聊一番?” 闻小雨摆摆手,笑道:“我们现在恰好有件要紧的事需要去处理,下次再见吧。” 说再见,他们几人果然立即消失而去,生生在几人的眼皮下遁走,连一丝影子都未看到,更遑论到底是朝那个方向走的。 四人面面相觑,瞧了一眼身下也是消失的大铁锤,满是震感,大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挫感。 过了片刻,彼此间叹口气,旋即招呼下属,出了茶楼,撑着雨伞朝一旁去了。 在他们都离去之后,茶楼便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像这种趣事在大隶城中屡见不鲜,只是寡淡生活中的一点调剂品而已,没有人会去多加关注。 而在二楼角落处,名叫酒老与那面纱女子已经在开始结账。 女子用清澈动人的声音问道:“这边的事情麻烦酒老照顾一下,我便先走了。” 酒老摆摆手。 女子隔着面纱似乎朝闻小雨几人呆过的桌上瞧了一眼,对酒老点点头,便起身下了茶楼。 ... 大狱中,中庸帮。 宁欣欣交给了沈苛五张画像,其中一幅画中人留着一撇胡子,面容俊雅,眉宇间却又浑然不羁,正是他父亲的画像,沈判长。 其余四幅便是拾聪、闻小雨、铁锤、西门音音。 沈苛瞧了一眼,收入怀中,咧嘴笑道:“那我去老爷爷哪儿去了。” 宁欣欣满脸笑容的点点头。 他们虽然未曾提及关于画中人的事,也未提及自身,但显然有些时候,无言却是最好的交谈。 老人居住在山峰后,那里蹲着一座小木屋,沈苛来时,大门已经开好,老人面带笑容的坐在桌旁。 桌上摆着一个偌大的葫芦与一个小葫芦。 沈苛笑嘻嘻的跳进去,问道:“老爷爷可是有什么好东西给我?” 老人哈哈大笑,说道:“我这里有两个葫芦,里面都是好东西,你挑一个!” 沈苛的眼睛在桌上来回瞟视,笑道;“能不能两个都给我?” 老人道:“做人可不能太贪心了。” 沈苛拍了拍额头,痛苦道:“一个葫芦中装着二味净火,另一个葫芦装着老爷爷亲手酿造的美酒,无论那个都是宝贝,我又怎么舍弃的下!” 老人笑道:“那你说二味净火与美酒那个更珍贵?” 沈苛笑道:“那当然是美酒了,二味净火固然不错,可又如何能媲美老爷爷酿造的美酒!” 老人开怀大笑道:“说的不错,那这两样东西就是你的了!” 沈苛跳起来笑道:“我就知道,老爷爷既然将它们都拿出来了,自然没有拿回去的理由。” 老人笑道:“就你机灵,但最宝贵的东西却不是这两样。” 沈苛道:“老爷爷还有别的礼物?一并儿拿出来呗!” 老人笑道:“都在你面前。” 沈苛的目光在两个葫芦上扫视,笑道:“难道是这两个葫芦?” 老人道:“何以见得?” 沈苛笑了笑,道:“虽然我并不清楚二味净火的温度到底有多高,但当年老爷爷灼烧大地如同废纸,想来普通的葫芦也容不下这等异温的。而这个装酒的小葫芦,老爷爷似乎总是喝不完一样,必然也不是俗物。” 老人笑道:“沈小子眼力不错,这两件东西价值俱是不菲。” 沈苛问道:“有什么具体作用?” 老人指了指小葫芦,说道:“这装酒的葫芦是个容量很大的纳器,当年我落入大狱之时,身上几乎被搜刮一空,若不是我当时手段强硬,这个纳器可不在我手上了。” 沈苛笑道:“看来老爷爷当年没用这个纳器收纳物品,倒用来装酒了!” 老人哈哈笑道:“确是如此,若不是这葫芦可以装酒,我才不要了!” 老人又道:“这葫芦中有我酿造的一百斤佳酿,你到时候喝完了,这个葫芦就可方便你收纳手中的琐碎之物了。” 沈苛伸手拿过酒葫芦,其上镌刻许些古怪的图纹,有云有风,有雷有闪电,有山有河,似乎就像一副苍穹山河图。 稍稍掂量一下,分量不重,沈苛便将其系在了腰间,继而问道:“那这个大葫芦有什么作用?” 大葫芦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朴素到了极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木匠尚未完成的残次品。 老人望了大葫芦一眼,苦笑道:“这个葫芦就像是只老狐狸一样,狡猾的不得了,我到至今还未看出这东西有什么作用。” 沈苛摸了摸葫身,叹道:“那我以后只有跟这只老狐狸多打打交道咯。” 老人笑道:“老狐狸遇上了小狐狸,真是有趣,倒不知你们将来谁更胜一筹!” 沈苛道:“前十年当然老狐狸的经验要充足些,但到了后十年,老狐狸便不是小狐狸的对手咯。” 老人笑道:“那个时候小狐狸成了老狐狸,而老狐狸却快成了死狐狸了,怎么算也落了下乘!” 笑完之后,老人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看着沈苛道:“当年与黑袍人一战,葫芦中储藏的二味净火去之一半,今日将这种东西交给你,是给你将来遇上生死大劫时的一张保命底牌,不到最后的时刻,最好不要浪费掉,而且这种东西有利有弊,倘若你的境界还未步入立鼎境,根本控制不住,希望你牢记,我可不想将来你丧生在自己的手下。” 沈苛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慎重道:“是。” 老人笑着摸了摸他的黑发,笑道:“你这孩子很对我味口,望你将我的炼丹术发扬光大。” 沈苛摸摸鼻子,笑道:“老爷爷是希望我将你的信念发扬光大吧?” 老人哈哈大笑,道:“世间少的不就是这类人么?” 沈苛笑道:“我很善良。” 老人拿起大葫芦,恍然间,偌大的葫芦摇身一变,化作拇指大小,就像是一个吊坠,旋即递过沈苛,道:“你老师应该也有些事要交代的,你先去吧!” 沈苛郑重的接过,捏在手心,对着老人点点头,道:“老爷爷,我会铭记你所说的话,我先去了!” 老人目送他离开,起身迈着步子走出门外,负手仰望着天际,喃喃道:“一个善良,一个邪恶,真是天生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呀。” 烈日当空下,书生与沈苛行走在灼热的沙地上,许些细微汗珠已从细密的毛孔中溢出。 两人都不开口。 似乎沙子上的脚印已经把他们心中想说的话都道尽了一般。 (真是无语的成绩,不过还是提提,希望看官能投点票。) 第八十二章 人散却聚 - 上匠 - 施作俑者 直到半个时辰后,沈苛才有些酸楚道:“老师,你们都很奇怪。” 书生道:“一切都很正常,送你两件东西。” 沈苛如何不明白其中的事,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情绪,笑道:“什么东西?” 书生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籍递给沈苛,道:“前五十页乃制毒术的总纳,里面有烟、丸、水、粉、蛊等数百种毒术基础要诀,后五十页便是为师数年来的心得与三门尚未完成的毒术,你便拿去,想来是有些用处的。” 沈苛郑重的接过书籍,道:“谢谢老师。” 书生笑道:“师徒说这些岂不生分?” 旋即他又拿出一张地图,交给沈苛道:“图中红心标记的地方,是我当年养的一只蛊,后来因为落网大狱,还未来及通知它一声,你有机会便去那处告知它一声,让它不用等我了。” 沈苛接过地图,认真道:“我会第一时间去的,它长成什么样子?” 书生的嘴角逸出一丝微笑,道:“是只天生异禀的流浪狗,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正在流浪。” 天生异禀的狗? 沈苛实在想不通这条狗到底是如何天生异禀。 便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听天际之上浩浩荡荡传开一道声音:“十六铜柱,一人一席,占者去,失者留,三日为期,各位好自为之。” 沈苛闻言心头一震,即忙望向天空,只见极其遥远的高空上,一道渺小黑影正立在十六根铜柱之一的顶端之上,看不清到底是谁! 过了片刻,沈苛回过神来,看着书生问道:“怎么办?” 书生微微一笑,说道:“十六席,一席之地总归是有的。” 沈苛皱眉问道:“一席怎么够?” 书生笑道:“到了这个时刻,平日里深藏不露的人可不会顾及那些帮主身份了,能争取一席已经不错了。嘿,这人果然残酷,狱中凶犯数以万计,这场腥风血雨的厮杀是免不了咯。” 沈苛道:“我不愿杀人,能不去争么?” 书生忽然脸色一板,瞎去的眼眸严峻的盯着他,道:“你莫忘了你与黑袍人之间的赌约,此番造化一旦错过,你还有几十年可以浪费?” 沈苛道:“但若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去残杀旁人,我是断断做不到的。” 书生深深吐出一口气,摸着他的头,叹道:“你与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此番出去,世间必然免不了混乱起来,难道你不知道我与你老爷爷、娘亲这些人的意愿么,我们是希望你尽快成长起来,将来能制约他。” 沈苛道:“我会打败他的,不用去害别人。” 书生喝道:“你知道什么,真是不知所谓,你可知道他到底拥有何等恐怖的本领?你可知道他未来会将世间搅成那种局面?你难道以为他出去后会安安静静地等你五十年,然后和你打一架就算了事么?” 沈苛垂头无言。 书生道:“纵然我境界一如当初,也敌不过他的一招半式,你又自觉能多少年打败我?” 沈苛忽然抬头,盯着书生无比认真的道:“送我出去,我会打败他!” 书生叹道:“你将来倘若没有十分把握,便不要去理会与他的赌约了,我希望你能明白,失信于人固然不可,但将众生置于倾覆更是不可,其中的道理你一定要弄清!” 沈苛点点头,道:“我不会鲁莽。” 书生终于露出笑脸,笑道:“你的天赋很好,倘若将来赌约将至,你已有了本领将我交给你的三门残篇毒术完善出来,又将你母亲的封穴术练至大成,还能修行出炼丹术中至高境界的二味净火,也是能与他拼上一拼的,胜利虽是无望,但逃走却是能做到的!” 沈苛道:“徒儿谨记于心。” 书生道:“我们先去与你母亲汇合,到时候我会送一程。” 沈苛道:“谢谢老师。” ... 一曲鬼,夏余人站在湖心的小岛上,目光望着前方,面无表情。 半刻钟前,当那道声音传达到夏余人的耳中时,他便集合齐了帮众。 所为只是他下发的最后一道命令。 其实已不能算是命令,反而有些像衷告。 他说:“一曲鬼今日解散,你们自是离去,我会去吃人帮,你们其中有些人自然也会去的,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盲目行动,如果没有把握的人,最好不必去掺合这件事。” 显然他的奉劝并未产生多大的影响。 此时湖面之上,有本事的人借着外物横渡而去,没本事的人索性淌着游走,场面乱的一塌糊涂,彼此间虽是尚未发生争斗厮杀,但像这种颇为稳定的局面,想来也不会支撑太久。 而夏舍儿,则是第一时间出发前往中庸帮找沈苛去了。 撒手西去,五大头领,萧笑、步苦、叶吹,猎刀、张虚五人,正坐在一处高山巅峰上饮酒,应该是庆欢酒。 他们对于山下漫山遍野离去的人群视若无睹。 萧笑笑着举杯,大声道:“来,为接下来大干一场干一杯,十六个位子,我们先预定五个!” 步苦苦着脸,吞下杯中酒,道:“你们倒是轻松,我的那个位子可是悬的很呢。” 张虚苦笑道:“二哥别开玩笑,小弟才没有把握。” 萧笑道:“到时候只要不挑楚天晴、夏余人、宁欣欣这些人选择的铜柱,其余的无能之辈岂是我们的对手。” 步苦又道。 “我看一曲鬼的那个夏舍儿、中庸帮的那个老人、吃人帮的孙由由都很可怕、而且那些头领也都是一个个棘手的货色,更遑论暗地里还躲着一些好手,都是有得一拼‘无能之辈’呢!” 萧笑骂道:“别煞自己威风,你们的本事我清楚的很。” 叶吹叹道:“不知会不会碰上雷离那个家伙,可真是让人想念!” 步苦道:“你别老是惦记人家,小心将来死在人家手上。” 叶吹笑道:“我倒是很期待他将我杀死的那一天。” 萧笑道:“夏余人那个混蛋,我迟早也得宰了他。” 随即他再次说道:“但当下最主要的事摆在眼前,任何恩怨都给我放上一放。” 步苦撇撇嘴,道:“还摆起大哥的架子来咯。” 几人大笑,举杯而罄。 ... 外界,大隶城,三天后。 夜色褪去,曙光临地,大隶一片光辉,穹顶碧空如洗。 雨停。 城墙、房屋、街道经过雨水三日的洗涮,大有种焕然一新的变化。 今早,天光尚未明朗的时刻,大隶城外突然出现了三波人。 第一波,有十人,十个实力达不殆境界的人。 第二波,有三人,三个奇形怪状、语无伦次、目中无人的立鼎强者。 第三波,一人,一个宗匠强者。 没有人清楚他们的来历,也没有人与他们有过交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找鬼帝的麻烦。 倘若他们在现身之前便说出这种话,很有可能连三岁的小孩都不会相信。 但现在,大概三百岁的老人都觉得鬼帝的性命岌岌可危。 这般豪华阵容,足以对抗任何一门宗派。 鬼帝与青山长老站在殿前,身前便是一百零八阶的阶梯,而在下面,正静静的立着一百人。 安静的就像是小偷。 他们身穿黑胄,腰跨金刀,手持长戟,一股冲天的杀伐之气盎然而起。 他们正是大隶王朝的黑衣卫。 要入黑衣卫的最基本因素是,实力必须步入知彼境,进入黑衣卫五年后,未曾突破者,剔除。 在场的人参加黑衣卫最短的年龄也是八年,意思是说,他们之中最低的境界都已达到百战境。 而他们的任务,便是除掉那十个不殆高手。 这第一波人倒是很容易收拾,可后面几人就有些难度了。 有难度的意思是,做起来特别考验能力,并非是闻而止步。 黑隶有长老,长老的来历基本出自俩类。一者是寻求资源的修行者,也就是客卿长老,二者是自古便代代传承下来的黑隶长老团的人,这批人绝对忠诚于黑隶王朝,权力比帝王本身都要大。 虽然他们其中有些人在十八年前,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受伤很严重,但经过这些年的恢复,伤势也愈之**。 他们都处于立鼎境界,大长老甚至乃立鼎大圆满强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鬼帝也不愿打扰这些人。 今天便是这种时刻。 所以对付第二波人绰绰有余。 至于最后一人,便只有依靠青山长老了。 青山长老虽只有立鼎巅峰的实力,但距离宗匠之境也只差一步之遥,纵然斗不过那人,拖延一段时间倒不成问题。 他已向宗门求援,很快便会有大批高手来临。 看来,这场危机对黑隶王朝而言,并不是很具有威胁性。 任何一个人听说有个宗匠级别的大人物要找自己麻烦,只怕不是已经卷被子走人,就是在给自己准备后事了。 但鬼帝没有,他算来算去,想要撼动他黑隶王朝的话,一个宗匠实在太少。 所以他显得一点都不着急。 第八十三章 三个怪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顶着一个高高的王冠,穿着一袭深黄的袍子,摸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猩红扳指,轻描淡写的道。 “现在外面有十四个本领很高的人,比你们都要强些,所以我要你们出去对付他们。” “你们都是百战境的黑隶高手,百战境最好的修行就是打架,打架就是突破,突破就代表你们将进入太寒宗门下。” “而现在,我只要你们出去将其中十个本领最低的人收拾掉。” 太寒宗的地位在黑隶王朝人们的心中,简直就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祗一样。 有些人做梦的时候都在幻想着进入太寒宗的那天,甚至有些人到死都还念叨着太寒宗。 至于太寒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却很少有人在乎了。 黑衣卫同样不清楚太寒宗,但据说以前突破不殆境的黑衣卫前辈,现在都已成了世间威名赫赫的大人物。 所以若要论谁最想进入太寒宗,首屈一指当数他们。 经过刻苦且严格磨练的他们,此时心中的波澜显然不如他们表面那般平静,至少已有几人握刀的手都悄悄紧了几分。 鬼帝挥挥手,道:“做你们该做的事去吧!” 此言一出,整整一百人,片刻便已消失不见。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将该做的事做好,做完美。 完美就是死亡,完美就是结束,结束掉贼人的性命就是最完美的答复。 青山长老不是黑隶的当家人,所以他只有静静地站在当家人的身后,直到当家人的话说完了,他才开始说。 “黑隶有什么值得他们光临?” 鬼帝转身看着他,道:“黑隶大狱。” 继而他又笑了笑,道:“恐怕我的国家覆灭,对黑隶大狱也没有什么影响,它虽然在我这里,可不属于我管,或许这世间能管束黑隶大狱的人也没有几个。” 青山长老显然也承认这点,不再继续追问,道:“我先去会会那个人。” 鬼帝道:“麻烦老师了,我去请那些那些老固执。” 青山长老不是黑衣卫,一百个黑衣卫拼在一起也斗不过他一根手指,所以黑衣卫需要片刻方能散去,他却远比刹那还短。 当鬼帝的话音落下之时,他的人已到了几里外的大隶城墙上。 他到的时候,黑衣卫至少还有一半路程。 大隶城墙高数十丈,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黑铁桶。 城墙外,至少有七八十条道路,就像是一条条小河自远方汇入大海一样汇到大隶皇城来。 在城墙下,站着四人。 至于其余十个不殆高手,已经去了东面。 这里是西城门。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很普通、很平凡。 就像是你已经结交了几十年的老朋友,纵然他有很多很多的优点,你一定也不会去关注,你关注的只是,他是你的老朋友,老掉牙的那种。 这种老掉牙的朋友,通常都很普通、很平凡。 他的眼睛没有慑人的光芒,嘴巴没有吐出咄咄逼人的话,耳朵也未对外物充耳不闻,身后没有负剑,手上没有握刀,头上更未插十分金贵的发钗。 他本就是一个邻家的普通人。 可他的一生偏偏却不普通,普通也达不到他的这等境界。 他正是找鬼帝麻烦的其中之一,臻至宗匠之境的一等强者,想来也是一个大人物。 青山长老也是大人物,大人物与大人物之间虽然来往很少,但彼此间通常都是熟人。 相识也是熟人一种。 可青山长老非但没有见过他,甚至连听都未听过这人。 于是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后面。 后面并排战着三个人。 任何一人只要见到他们的装扮,一定舍不得收回目光。 最左边的一人,身高八尺,头戴一顶闪闪发光的金冠,冠上还插着三根七彩的羽毛,而且他穿着的那件衣裳,至少有七八十种颜色,缝缝补补拼在一起,就像是一只花鸡。 他看上去滑稽极了,脸上却是一派严肃。 最右边一人,也是身高八尺,浑身躲进一个朴素麻布袍子内,单单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目不斜视,露出一股极其坚定而严肃的目光,如同他是在提醒世人,人讲究的是内在美,千万不要被外表所迷惑。 他看上去严肃极了,却偏偏让人觉得很滑稽。 中间一人,比他们就矮的多了,恐怕只有四尺,恰好就比旁边两人短上一半。 他身高像孩童,面相可很吓人。 如果你认认真真地去数他脸上的刀疤,只怕这辈子都数不出结果来。 实在太多、太乱,甚至他的眼珠上都像是被人割过几刀。 如果不是他活生生的站在大家的面前,兴许多数人会认为这只是个摔裂了的瓷娃娃。 他有武器,他的武器是一口刀。 这口刀通体乌黑,刀身四尺有余,刀柄一尺,却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在刀锋上划过,实在妖冶之极。 他们的脾性一定很怪,这种人一般都不好接触,最好也不要和他们有所交谈。 因为他们一定是几个不苟言笑的怪人。 这是大家共同认定的观点,只要见过他们的人,都不敢、也不愿跟他们有过多的接触。 青山偏偏是个胆子很足的人物,别人不敢做的事,他偏偏要做做看。 他口气轻松的道:“你们几个唱戏的,大清早跑到我家门口来干嘛?” 最先笑的居然是那个刀疤矮子,最先开口的居然也是他,他本来已像是地府中逃出来的鬼,这一笑,恐怕连鬼都比他也要好看几分。 “唱戏的当然是来唱戏咯,难道来逛窑子不成?” 旁边那个穿的花里胡哨的人不同意了,接口道:“唱戏的为什么不能逛窑子,不逛窑子干么去唱戏?” 右边那个罩在麻布里的人嗡声道:“唱戏归唱戏,逛窑子是逛窑子,你不要混为一谈。” 那穿花花衣裳男人道:“我问你,你不唱戏哪里来的钱去逛窑子,你不是要去逛窑子干么还去唱戏?” 麻布里的人瓮声道:“唱戏虽然是为了去逛窑子,但有大部分是因为要吃喝拉撒,所以不逛窑子我们也要唱戏的,我问你,你不唱戏,那什么去吃喝拉撒。” 花花衣裳男人道:“你错了,假如我们不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逛窑子,怎么会去唱戏,吃喝别人的东西,拉撒自己的东西,所以之所以唱戏,可不是为了吃喝拉撒,而是免得人家姑娘瞧不起才去唱戏的。” 麻布里的人道:“你又错了,人家姑娘最瞧不起就是唱戏的,你既然在唱戏,就注定让人家瞧不起。” 花花衣裳男人道:“不对不对,大家都是各自的妈妈生出来的,有的生来就有钱,有的生来就有权,所以像我们这么赤条条的人,只要认真踏实地赚钱过日子,人家姑娘只有敬佩,哪里会去瞧不起你。” 麻布里的人摇摇头,叹道:“你年纪到底是有些小,不懂这其中的事,人家姑娘和你素不相识,你没有钱又没有权利,干么一定要敬佩你,我打赌他一定在骂你。” 花花衣裳男人大声道:“骂我?骂了什么?” 麻布里的人道:“骂你是只癞蛤蟆。” 花花衣裳男人叫道:“她才是癞蛤蟆,我拼命赚钱给她花,她居然骂我?” 麻布里的人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也是没得法子的事。” 花花衣裳男子道:“那以后还唱戏么?还逛窑子么?” 麻布里的人理直气壮的道:“当然,不唱戏哪里来钱去逛窑子,不逛窑子干么去唱戏?” 花花衣裳男人道:“有理有理,不过我怎么总觉得有一点不妥?” 麻布里的人问道:“我问你,你想不想逛窑子?” 花花衣裳男子道:“当然要逛,不然还能去干嘛?” 听其口气,似乎他的一生中已只能找出这么一件事情去做! 麻布里的人道:“既然你还要去逛窑子,那就只有继续去唱戏。” 花花衣裳一拍双手,叫道:“我懂了,唱戏就是逛窑子,逛窑子就是唱戏!” 麻布里的人叹道:“你总算懂了。” 明明是他最开始叫别人不要混为一谈,到头来居然说成了这幅摸样,这些话实在是乱的不成样子。 可两人却觉得这才是最满意的答案。 尤其连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刀疤矮子,都露出了极其欣赏的笑容。 青山长老皱起眉头,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刀疤男子又露出了像鬼一般笑容,他笑道:“你猜?” 花花衣裳的男人又不同意了,道:“他怎么猜的出来,有些人看起来像唱戏的,却是杀猪的,有些人本来是杀猪的,偏偏大家都认为他是唱戏的。” 麻布里的人正经的说道:“我叫离畏,他叫离怕,花衣服那个叫离俱,我们都不是杀猪的!” 离俱叫道:“你怎么能经过我的同意,随随便便将我的名字报出来?” 离畏道:“别人问你是谁,你偏偏不说岂不是不礼貌?我问你,你是不是一个有礼貌的人?” 离惧高声道:“当然是的。” 离畏道:“这就是了,那我帮你把名字报出来对不对?” 离俱呐呐无言,嘀咕了半天,道:“对倒是对,只是又有点不妥!” (求票) 第八十四章 交手 - 上匠 - 施作俑者 咚的一声。 坚如铁壁的大隶城墙,猛的一颤。 漆黑城墙上,闪过一缕红芒。 青山长老似乎完全不在乎脚下掠来的红芒,动也不动,可不知怎的,他的人却像是离原先站立的地方,有了几尺的距离――没有人见过他动,他却不在了原先的位置。 红芒划过,漆黑城墙上,多了一条窄窄的豁口。 到了这时,最前面的那个宗匠强者居然仍是无动于衷,既没有笑也没有皱眉,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青山长老站在城墙上,瞥了一眼几尺旁的豁口。 平而整齐,而且笔直。 就像是一条笔直的黑线自城墙上延伸到了离怕的脚边。 忽然他又皱了皱眉头。 右脚在墙头上一跺,一道厚逾三尺的冰墙突兀地自其脚下竖起,立在右侧,冰冷的气息已使得冰墙下的城壁生出了一层薄冰。 就在冰墙立起的时刻,一声闷响便继而响彻在了冰壁之上,原来那浑身罩在麻布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冰壁的另一面,全无花哨的用一双肉拳砸在其上。 离怕动了,离畏动了,离俱岂有不动之理? 他本来本本分分地站在原地,本分地就像是一只死老鼠。 可是他一动,方圆数十丈的漫空中,便突然变得花花绿绿,成百上千种颜色简直让人头晕目眩,不忍开眼。 所以青山长老索性闭上了眼,似乎就在他眼帘闭阖的瞬间,其周遭突然变成了寒冬飘雪的季节。 不仅冷地可以使人血液冻结,而且连天地几乎都变了色。 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例外,他被冻成了一个冰人,一个臃肿的冰人。 样子固是不耐看,但却很坚硬,虽然这世上能破开这个冰人的人有很多,但至少也得像那种真正踏入宗匠大师的强者才行。 离俱现在还没有这个本事。 所以他又站在了原地,漫空的颜色骤然一收,就像是全都融入了他的衣裳之上一样。 片刻后,冰人上裂开许多纹理,卡擦坠下城墙。 而等青山长老睁开双眼的时候,大隶这堵坚如铁桶的三百丈城壁上,已冻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冰。 甚至比城墙本身,都要硬的多。 直到此时,从未开口的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道:“你一个人挡不住的。” 青山长老不置可否,不予作答,双手忽然结出一朵印花,右掌一按墙头。 只见朦朦曙光中,苍穹上的碧空渐渐雪白起来。 顷刻间,茫茫大雪飘落而至,将方圆百里之内化作一片雪白的世界。 大隶城中的人们茫然望着天际上落下的雪花,不知四月的天气里为什么会突然下起了雪。 而城墙外,随着雪花落下,一层冰渣以飞快的速度朝前方蔓延出去。 大地僵硬,百里封冰。 满眼尽是晶莹之色。 那个男人的鞋底已被冻结,离怕三人甚至已冻到了膝盖处。 离怕拔出大刀,将三人的脚下的冰块敲碎,从中抽出的双腿,道:“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无端端弄得大家冷兮兮的,早知道就该多穿几件衣裳。” 离畏大声道:“你穿的这么厚,还有什么不满足?” 离怕确实穿的不少,至少有三件。 离俱道:“你浑身就剩下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哪里有资格去教训别人?” 离畏叫道:“你呢,你穿一件,抵得上别人七八十件,凭什么我就不能穿严密点?” 离怕怒道:“别斗嘴,先做正经事。” 离畏叫道:“我哪里不正经了?” 离俱大声道:“我正经死了。” 那个男人忽然道:“你们若是再不住嘴,怕是真要死了。” 离怕反而不同意了,道:“我们偏偏不住嘴,偏偏就要看看我们是怎么死的。” 离畏、离俱同时点头,道:“怎么死的?” 那个男人叹道:“那你们就格外注意点了。” 离怕三人又要反唇相讥,忽然就像是被主人抓住小辫子的小偷,立时住了嘴。 突然,晶莹天地之中,恍然掠过几抹淡淡的影子。 红色的影子。 也在这瞬间,离怕挥出大刀,凌厉的刀芒交织成了一张红网扑向前方,整个人却迅速退后。 离畏圆圆的大眼睛转了一圈,一拳砸上冰封的大地,冰地迸裂,他的人拔地而起。 离俱更直接,他直接朝左边掠了过去。 然后,红色的影子分开三道,如影随形般跟上他们。 他们在天空相遇。 又在他们彼此接触的瞬间。 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降临下来,六道光影快若奔雷般在天空上交上了手。 那个男人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城墙上,多了一个人。 他头上戴的皇冠,才能算是真正的皇冠。 鬼帝风轻云淡地望着天际愈打愈烈的六人,满不在意的将目光落到城墙下。 之前那三道红色的影子,便是黑隶长老团的人,这三人的实力已臻至立鼎之境,对付那三个怪人只多不少。 他根本已不用再去关心这件事。 现在剩下的便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见到他现身、却仿佛松了一口气。 鬼帝笑道:“老师,不若我去跟他较量一下?” 青山长老摇摇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等些日子,少宗主归来之时,宗门会开启黄泉路,届时你便回宗门一趟,进去历练历练,能从中得到什么造化,全凭你自己的运气了。” 鬼帝问道:“少宗主十八岁便出宗游历,现今已过去了十年,不知都经过了多少趣事,我实在羡慕的很呀!” 青山长老道:“十年不见,我也有些想念了,以他的天赋,只怕是要超过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鬼帝点点头:“少宗主的天赋确实可怕。” 青山长老道:“你在旁观摩观摩,对你有好处。” 鬼帝道:“好。” 青山长老瞥了一眼上空打得如火如荼的几人,便再度望着下面的那个男人,对鬼帝道:“这是大封疆术。” 口中刚刚吐出,冰封大地果然有了变化。 只见那个男人站立的地方,突然自地下刺出一道冰刺。 那个男人只是微微掠开几丈。 但他一动,他身下的大地也在动。 他只有动的更快,不仅快,还比鬼魅难以捉摸。 于是一根根锋利的冰刺遍地而生,城墙下的世界几乎如同春笋生长图。 渐而渐,那个男人的身影已肉眼不能看清。 只能从下方那此起彼伏的冰锥判断出他的方位,时而去了遥远的东面,时而又来到了城脚下。 青山长老已盘坐而起,而且闭上了眼。 他手印一封,似乎还在跟鬼帝说话,道:“牛芒缠天术。” 鬼帝眼眸一凝,紧紧盯着下方,顷刻后,下方那本就变得就如同是棘林的冰锥上,一根根细如牛毛般的冰丝宛如疯了似地飞出,然后又疯了似地蔓延出去。 飞舞缠天。 在高空上,那个男人居然止下身形。 望着下面发丝般的大地,终于开始反击。 他是步入宗匠的强者,任何一门简易的小术在他手中,都能产生鬼神莫测的力量。 比如修行者基本都已练成的火球术。 冰灭火,火镇冰,本就是自古以来最有效的克敌本领。 那个男人衣袖一挥,一团火焰便急急坠下。 常人的火球术最大莫过于的十丈,但他的不是,至少有百丈。 火球呼啸砸中大地,滚滚火焰如同流水般在冰棘中淌开,灼热的气浪漫天而起,几乎将方圆十里都笼罩了一般。 大家都失去了方向。 包括城中的人。 人们早已察觉到了不正常的地方,此时城中伸手不见五指,三三两两聚在一团,议论纷纷,有些胆子足的,已在开始拉人手打算去面见鬼帝,要讨个说法。 至于胆子小的,两条腿都弹起了琵琶。 白茫茫的世界中,七罪楼最高的屋檐上。 两个人已站在这里有了半刻。 这么高的地方,视线自是极好,整片大隶城收入眼底,都还嫌窄了点。 火与冰的触碰,诞生出气雾,火越大、冰越多,气雾也就越浓。 浓的就像是云。 这两人就像是站在云端上。 扫墓人手上没有纸钱,也没有带扫墓的工具,全身上下唯一一点贴合他名字的只有他脸上挂着的那抹淡淡感伤与感慨。 人死之后,总有人会有这种表情的。 除非这人生前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什么亲人、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座空落落的孤坟。 既没有人去看望这座坟,也没人还能想起这坟中的人。 因为像这种人,生前都已被世人遗忘,死后又还有谁能想起。 扫墓人就像是专门为这些孤独的鬼魂而生的,他就像是在感伤这些无人探望的野鬼。 而且他一年之中,总有半个月会挑上一些野坟,扫墓、撒纸钱。 但他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 一个送终的人,年纪当然不能太大。 年纪大的人还在送终,极有可能是在送自己儿子的终。 白发人送黑发人,虽然不是天底下最悲恸的事,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而且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也并不稀奇。 第八十五章 扫墓送终 - 上匠 - 施作俑者 可有些连亲人、朋友都没有的人,他们的终又该由谁送呢? 可能他们到死的时候,大概都还未想过这件事情。 但送终人想到了,所以他每年也会挑出一些时间,在外找出一些无人理会的尸骨埋好,立碑、撒纸钱。 天底下到底有多少尚未入土为安的尸体,这恐怕谁都不清楚。 有大胆的人曾猜测,就算天底下每一个人每天都在找这些尸体,只怕大家到死的时候非但没有减少数量,反而越来越多了。 这个人的胆子真大。 说的好像这世上的土地中,已只剩下尸体了一样。 送终人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看上去,就像是每年都有儿子死一样。 一个人有了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已经很让人头疼了。 偏偏他们谈论的话题,居然还是关于死人的事。 扫墓人道:“你今年有没有出去?” 送终人道:“还没有。” 扫墓人问道:“为什么?” 送终人道:“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朋友一样,找不到几个没人收尸的,我打算去远点,总该准备一下的。” 扫墓人笑道:“那你今年不用去那么远了。” 送终人道:“哦?” 扫墓人笑道:“我敢跟你打赌,黑隶今年死的人一定很多。” 送终人道:“哦?” 扫墓人笑道:“你不信?” 送终人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扫墓人笑道:“直觉,我有直觉,从今天之后,不仅黑隶王朝死的人会变多,这世上恐怕也不少。” 送终人道:“世上本来天天都在死人,而且多的根本数不过来。” 扫墓人摇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比现在更多。” 送终人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扫墓人道:“直觉就是直觉,瞎子的直觉与一个正常人的直觉没有什么不同,这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 送终人终于笑了,笑道:“那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青山那家伙来这里几天了?” 扫墓人淡淡道:“谁有空去理会他,也不知上面是怎么想的,像太寒宗这种势力,当初就该将他们除掉。” 送终人笑道:“他三天前就来了,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他平白无故来这里做什么?” 扫墓人道:“他能做什么,收个不成器的弟子,自然是来骗吃骗喝的。” 送终人道:“不成器?” 扫墓人道:“你将来若是收了个徒弟,他若是恋上了个风尘女子,你说成器不成器?” 送终人道:“你是说前段时间七楼刚吸收的那个女子?” 扫墓人淡淡道:“你错了,不是女子,是女人。七罪楼还有女子么?” 听其口气,他似乎对七罪楼有些不满一样。 送终人又笑了,道:“看来你是没有见过那个女子。” 扫墓人道:“本来也没什么兴趣见她,你见过?” 送终人笑道:“你最好找个时间去见见,保证你见过之后,就不会去在意她到底是女子还是女人了。” 扫墓人道:“为什么?” 送终人忽然吁出一口白气,叹道:“她很美。” 扫墓人道:“天下美貌的女子也不少。” 送终人道:“可这天下所有的美貌女子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成。” 扫墓人似乎终于有了兴趣,问道:“真的?” 送终人道:“真的。” 扫墓人道:“莫非你也对她有意思?” 送终人道:“就算你对他有意思,我也不觉得稀奇。” 扫墓人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自从年轻时,他最心爱的女人悄悄与十七八的男人上过床后,他就再也对女人提不起了兴趣。 这是他的**,只有这位比亲兄弟还要亲的老人才知道。 送终人本来也不知道,但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于是他便知道了。 一旦往事就像是凌迟一样割过自己身体的时候,也是人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 这种时候,人是最容易疏忽的。 一疏忽,什么**都有可能变得比吃饭要用嘴巴一样正大光明。 扫墓人眼中露出了极其痛苦又极其痛恨的目光,冷笑道:“这世上本就不该有女人。” 送终人居然同意了,叹道:“也许吧。” 扫墓人已不想在继续将时间浪费在女人身上,改口道:“大隶城中来了几个人物,你觉得目的是什么?” 送终人道:“黑隶大狱。” 扫墓人道:“为什么青山他们一点也不担心?” 送终人道:“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这几个人还影响不了黑隶大狱。” 扫墓人道:“你知不知道这大狱的来历?” 送终人摇摇头,道:“据古经记载,这大狱就像个破石头一样,呆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 扫墓人道:“本来就是个破石头。” 送终人抬头,望着大隶宫殿后的那座巨山,道:“就算是块破石头,可过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有发觉出它的秘密。” 扫墓人道:“其实黑隶大狱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这块破石头,而是在破石头下面?” 送终人道:“有可能,不过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下面。” 扫墓人道:“为什么没有人去看看了?” 送终人道:“因为既没有人能搬开这块破石头,也没有人能进入这破石头的下面。” 扫墓人道:“难道不能将它毁去?” 送终人道:“也不行,这破石头就像有生命一样,你砍它一刀,刀子还未拔出来,伤口倒却愈合了。” 扫墓人道:“有没有办法让它伤口不愈合?就像黑隶王朝在上面弄出来的那些老鼠孔。” 送终人道:“有,至少也得有五个宗匠强者合力才有可能完成。” 扫墓人问道:“现在城中岂不是刚好有五个人?” 送终人叹道:“不多不少,正好五个!” 扫墓人道:“那他们岂非有可能揭开这破石头的谜底?” 送终人笑道:“如此一来,不就凑巧迎合了上面的心意,上面的人老早就在打这破石头的主意了。” 扫墓人也笑了,道:“我们便静观其变,壁上观花。” 送终人道:“这岂不是最好的法子?像太寒宗这些势力,也该收场了。” 扫墓人道:“千面疆的人了?” 送终人摇摇头,道:“这其中的事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话,他已准备结束谈话,将目光移到了西城方向。 ... 气雾逐渐稀薄,城中的景象也跟着清晰。 那些拉帮结派、捋袖揎拳的人,已离鬼帝的宫殿不远了。 但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已有些人冒出了冷汗。 也不知是谁先提出来。既然白雾这么快就散了,那我们就不要去麻烦鬼帝了,作为泱泱大国人民,也得度量大些才行。 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又不知是谁趁热打铁说,我家的小崽子跑了两三天了,也不知死到哪儿去了,我这个心呀,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都不得安宁。 大伙儿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表示愿意帮这可怜的家长找出他顽皮的熊孩子。 于是,在距离黑隶宫殿尚有一段路程的地方,大伙儿便作鸟兽散隐入了四通八达的街道小巷中。 而在他们散后,原地却仍旧站在四人。 三男一女。 那女子最先开口道:“四哥,开始吧。” 另一个魁梧壮汉道:“好。” 他自然便是铁锤。 他没有继续废话,脚步一跺地面,地面亦荡起一圈细尘。 只见一道黑影冲天而起,他的人已到了高空之上。 脚下正是巨山。 站在下面的闻小雨抬头笑道:“看谁跑得比较快。” 西门音音道:“跑得慢的可就倒霉了。” 拾聪没有开口,他的人根本没在这里,谁也不知他突然去了哪里。 自地面望去,铁锤的身影实在很小,就跟一只小蚂蚁一样。 所以谁都没有注意。 直到他将身后的漆黑大锤拿出来的时候。 他握着锤柄,就像是抱着一根很粗的大柱子,而锤头就像是一座小山。 最先注意到他的居然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在茶楼有过接触的四个纨绔子弟。 偏偏凑巧的是,他们四人又在喝茶,喝醒酒茶、顺捎着早茶。 金色衣衫的男子口中含着茶水,他觉得昨晚起码喝了二十斤酒,直到了现在舌头都还是麻麻的,如同一夜之间生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他抬头准备借着苦涩的茶水簌簌口,将这层青苔清洁一下。 然后,他便看到了高空上的一幕。 他的眼睛忽然瞪得极大极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喉结滚了几滚,却忍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就像见到鬼一样指着高空叫道:“那是什么?快看,那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白衫男子三人抬头,居然跟他的情况一模一样,都叫道:“那是什么?” 假如他们前几天能仔仔细细的将那柄大锤瞧一遍,此时便很可能认出来。 但现在这东西,他们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因为那柄漆黑大锤已变得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 小山没有半点犹豫,笔直地从高空上砸了下去。 求推荐收藏 第八十六章 巨锤之威 - 上匠 - 施作俑者 “咚” 一声响彻天际的巨响,徒然炸裂在所有人的耳中,苍穹中忽然间就像是跑出了一万只麻雀,尖锐的声音融入空气般泼辣辣刺激着整片天地。 刹那间,一种言辞难叙的痛苦、恐惧感弥漫在所有人的心房中。 都失去了听觉。 都只能眼睁睁瞧着巨山。 而巨山却像是个破了口的皮球,以很快地速度干瘪了下去。 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炸开一般。 在巨山干瘪的时候,有好多好多的人几乎是从夹缝中掠了出来,没有很快,只有更快。 甚至比他们自己想象中的都要快上好多。 眼看着巨山几乎就要被砸成一张大饼的时候。 它突然停住了。 倘若你能见到一座很大很大的山在你眼前发生了如此诡异的情景,恐怕以后看谁都像妖怪。 在巨山停住的时刻,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冲击波徒然席卷开来。 没有人能看见这圈冲击波,但以巨山为平行线的一切建筑,都如同被刀整整齐齐割开一般。 包括七罪楼。 所有人的耳中都在嗡嗡作响,一个个眼睛却睁的比谁都大。 他们感觉时间已停止,生命已停止,甚至血液都没了动静。 这一瞬间之中,所有人都已想到了死亡。 但一瞬过后,所有人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他们居然还活着。 可它们首先不是开心地流泪,而是抬头盯着上空。 上空的变化很大,甚至已使得他们已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谁都没有法子说服自己,堂堂大隶城都、固若金汤的大隶城都,居然在短短的瞬间,变成了一座没有任何高矮之分的废城。 所有的建筑,平得就像是一张纸。 甚至大隶城墙,都被这阵冲击波拦腰折断。 有些稍稍回过心神的人,突然一声大叫,咚地一声倒地不起。 有些胆大的人,也抱着头痛哭起来。 而还有些自认为本领不错的人,脸色也都变得格外惨白,就像是家里的亲人一下子死光了一样。 这其中还有鬼帝。 鬼帝站在尚未坍塌的城墙上,脸色比谁都白。 可紧接着,让他脸色更白的事情发生了。 一点绿色映入他的眼帘,绿色就像是泼墨一样迅速染绿了他的眼。 他眼中绿油油的,面上却白的像死人的脸。 只见大饼般的巨山前,突然长出了一颗参天古树,枝繁叶茂。 绿色的树叶遮天蔽日般伸展开来,看上去它放佛是打算要与这苍天作对。 它实在太大。 而在这颗树下,盘根接错的树根自树下蔓延出来,几近占领了大隶城一半的范围。 青石板的街道,已成了古意盎然的原始森林。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颗大树已将巨山挡在了身后。 任何人都想得出来,他们既然将巨山挡在身后,一定会做一些很可怕的事。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却没有几个人想得出来。 青山长老睁开眼,天际上的那个男子也落到了城墙上。 他瞥了一眼城中的变化,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惊奇,似乎这种情况已在他脑海中上演过上千遍一样。 他将目光投到了青山长老的身上,道:“不用瞧了,你是过去不了的。” 青山长老冷笑。 数里的距离对他说来,也就眨眼的功夫。 刷刷刷。 这是衣襟撕裂空气的声音,城墙上又多了三个人。 三道穿着猩红袍子的老人。 他们一落地,天际上便有人阴阳怪气的叫了起来。 “几个老不死,哪里去?” 声音尚未落地,离家三人便站到了城墙上。 那个男子又淡淡道:“你们如果就此耽在这里,我们也不出手。” 青山长老冷笑。 这次冷笑之后,他没有继续耽在原地,突然消失不见。 那个男子摇摇头,道:“你们在这里安全多了,何必了。” 在他刚刚开口的时候,他的人也不见踪影。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在城中的半空截住了青山长老。 而这句话终于说完的时候,青山长老的身影居然又退到了城墙上。 那个男子停在半空,一动也不动。 他终于笑了,笑道:“只要你们不过去,我可以让你们安安静静的看下去,保证不去打扰你们。” 青山长老冷笑。 冷笑有时候,也可以代表无能为力。 一个黑隶长老忽然开口道:“你是谁?” 那个男子道:“我叫莫三长水,你好。” 那个黑隶长老眼眸一咪,道:“你们是谁?” 莫三长水皱了一下眉,道。 “我们这十四个人是受人钱财,严格说来算是佣兵,至于雇主,抱歉、这可不能说。” 谁能雇佣一个宗匠、三个立鼎、十个不殆境的强者? 三个黑隶长老冷笑。 冷笑有时候,也可以代表根本不相信。 鬼帝忽然问道:“我能不能过去?” 莫三长水摇摇头。 鬼帝笑了,笑道:“那算了,我便不过去了,反正他们迟早也得过来。” 莫三长水道:“哦?” 鬼帝笑道:“而且还是马不停蹄地逃出来。” 莫三长水又笑了,笑着点点头,道:“恩,希望你们有这个本事!” 鬼帝笑脸一敛,问道:“你什么意思?” 莫三长水笑着摇摇头。 鬼帝道:“摇头干嘛?” 莫三长水笑道:“摇头就是摇头。” 鬼帝上前一步,盯着他问道:“你知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高手?” 莫三长水又摇摇头。 鬼帝冷笑,道:“像你这样的人,再来两个也不是对手。” 莫三长水又莫名其妙的笑了,笑着问道:“那再多来两个呢?” 鬼帝、青山长老、三个黑隶长老就像是突然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难道他当宗匠强者是白菜大罗卜么? 鬼帝道:“阁下真风趣。” 莫三长水道:“为什么你们不拭目以待了?” 鬼帝冷冷道:“正有此意。” 口中虽是如此说着,但眼中仍旧闪着不甘的神色。 巨树后,本来的巨山已平平铺在地面上。 这张平的就像是一张纸的石面上,正立着两人。 一个闻小雨、一个西门音音。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西门音音拿着一柄镌满符文的铜剑,目光正在这片地面上勘查――静的可怕。 闻小雨已抽出了腰间的毛笔,以天地元力为墨,在地面上勾画起来。 一幅晦涩、复杂的图案渐渐在这片大饼般的周遭边缘显露出来。 笔画由边缘流向内部,范围正在缩小。 他们几人中,也只有他有这份本事,因为他是真正的符匠。 而在浓厚枝叶的树干上,又站着两人。 在闻小雨、西门音音的工作尚未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到他们。 这又是拾聪与铁锤的工作。 显然这份工作非常沉重。 占据黑隶王朝的总都已是不易,又况且还不让外人靠近。 黑隶长老团的人已来到了巨树前,均是穿着猩红衣袍,除了城墙外的三人,这里恰好十五人。 黑隶军队已被他们派了出去,任务是撤退城中的居民和绝对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像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本来就出不上什么力。 黑隶长老团并列而立,目光看着巨树。 最中央一人,面容苍老、满头白发、四肢干枯、就像是一个衣架,但其的眼睛却很有神,甚至冒着精光。 他就是黑隶大长老、立鼎大圆满强者。 可谓立鼎之中,无人争锋,只比像青山长老那种半只脚步入宗匠境界的人差上一点。 而且他身旁的十四人,都是步入立鼎境的人物。 像平常里一个二三流小宗派,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随随便便可以将其铲除干净。 黑隶大长老盯着巨树,就像是透过层层密密的枝叶盯上了拾聪与铁锤。 因为他从这可巨树便总结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认识这棵树的主人。 他与这几人虽然只打过一次交道,但一打就是接近半年,现在算来已可算是旧识了。 旧识相见本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他们却偏偏每次都弄得像是仇人。 今天的仇,结的更大。 仇人相见总是分外眼红,黑隶大长老板着一张老脸,红着眼睛,盯着巨树道:“你们为什么老是找我的麻烦?” 拾聪听不见,但他隔着枝叶间罅隙能清清楚楚看到黑隶大长老的口型,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他一向不喜欢废话。 铁锤应答了,道:“老先生,可不是我喜欢找你的麻烦,而是你偏偏喜欢呆在这么麻烦的国家。” 黑隶大长老不耐烦的道:“你们马上退走,我这次也不追你们了。” 雷铁锤好言相劝道:“老先生,黑隶王朝兜着黑隶大狱这么个火药桶,迟早要出事,就算我们今天不来,总会招惹到更麻烦的事。你今天还是乘机走了吧,以你老的本事,走到哪里不是风生水起的,窝在这么个小国家岂非浪费了能力。” 黑隶大长老愈发不耐烦了,道:“少扯,我再问你们一次,到底走不走?” 铁锤笑道:“当然走,不过还得等一等。” 黑隶大长老道:“等多久?” 铁锤笑道:“有可能是一个时辰,也有可能是一年,这种大事我也不能做主。” 求推荐收藏 第八十七章 黑隶境地 - 上匠 - 施作俑者 黑隶大长老的眼角仿佛抽了一下,道:“那可怪我们以众欺小了。,” 铁锤笑道:“你明明知道自己仗着人多,还好意思出手,羞不羞?” 黑隶大长老果然老脸红了一红,但还是脸色一板,大手一挥,喝道:“把他们给我赶出来。” 他之所以说赶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以自己这群人根本擒不下人家,赶出来已经很困难了。 铁锤在浓浓的枝叶后叹道:“老先生的脾气还是这么大呀,我们只是想从这里找出两个人而已,何必弄得大家这么生疏呢!” 黑隶大长老眉毛一掀,道:“还等什么,动手。” 其余十四人果然有了动静,他们脚步一动,人已像箭矢般射出。 笔直地射向巨树。 看样子他们是想以硬碰硬,铁锤笑了,动也不动。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动,这世上能闯过拾聪手上的人实在太少、少的可怜。 拾聪面无表情,直到十四人就要冲进枝叶前的一刹那。 他手掌突然对着树干一拍而下。 纹络般的绿圈荡漾在其手掌下,紧跟着一根根蔓藤疯了一样从树干中钻出,直接化作一片密集的鞭子对外弹射出去。 黑隶大长老望着十四人已要闯入其中,已在偷偷窃喜,但在下一刹,他便见到那十四人的眼眸中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非但没有人再进一步,反倒是拼命地朝后暴退。 旋即一连串急促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一根根蔓藤徒然自浓密枝叶中疯卷而出,一时间就如同万蛇群舞。 十四人凌空掠回黑隶大长老的身旁,皱着眉头望着前方,心中仍还有些心有余悸。 他们敢打赌,只要被眼前这些看似脆弱的蔓藤抽上一下,绝对不会好受。 黑隶大长老眼眸一定,喝道:“金线,给我将这些破藤子烧掉。” 金线是黑隶长老团的其中之一,他亦是一位炼丹师,虽然至今尚未在丹术一行步入宗匠,但一手炼丹术已可登堂入室。 炼丹师最大的本领除了炼丹,就是耍火。 火克木,他已明白黑隶大长老的意思。 有人曾经说过,放眼整个西北地域,黑隶金线长老的炼丹术绝对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师。 这话显然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说这话的人正是西北地域最负盛名的三大炼丹师之一。 他的名字也无从考证,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长胡子先生,也有人叫神鼎大师。 据说他鼎中的炼丹成功率,几近达到一半。 不过最近几年,他又多了一个名头,多数人不再叫他神鼎大师,而是叫他神火大匠。 因为他不但已在炼丹术一行中达到了至高的宗匠境界,甚至连传说中的一味浊火都修炼了出来。 大家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过关于炼丹术中三大神火的消息了。 金线虽然尚未将一味浊火参出,但他本身掌控的一种奇异火炎也不可小觑。 之所以是奇异火炎,是因为这种火炎居然是他自己开辟出来的。 至于他到底用的什么法子,用的什么材料,大家都不知道。 但早在三十年前,还处于不殆境的他,已用这种火炎烧死过三个立鼎强者。 后来,只有他在开鼎炼丹的时候,大家才有眼福瞧上一瞧。 而他的这种无名无姓的奇异火炎,在西北地域的‘躲远点’排行榜亦是榜上有名。 ‘躲远点’的意思就是,假如你不小心与这榜上有名的人物遇上,最好是有好远躲好远。 其实“躲远点”也不叫“躲远点”,而是叫匠榜。 编著这个排行榜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是一个与七罪楼、千面疆那种势力分庭抗礼的可怕组织。 这种组织有可能从建立到覆灭都未曾做过一件善事,但他们所散布出来的话语,却绝对权威。 金线自也是常常为此引以为傲。 如果你是他,恐怕想不骄傲都困难。 骄傲的人大致分两路,一者是假骄傲,再就是真骄傲了。 假骄傲的人大致可以分十七八路,不管是那一路,也没几个人在乎。 真骄傲的人只有一路,那就是他绝对身怀相当不赖的本领,这种人却是没有几个人不在乎的。 铁锤当然也不例外。 拾聪的这些蔓藤当然抵抗不了火焰的灼烧。 所以铁锤见金线已在结印,朗朗一声哈哈大笑,跨步走出树外。 黑隶大长老一见到他的本相,脸色刷地变得铁青,大声道:“慢吞吞的,给我快点。” 金线干燥的嘴唇一动,大袖一挥,喝道:“去” 他刚说完,一团炽热到了极端的火焰突然自其袖中劲掠而出,空气立时变得无比酷热,所有人都只觉顿时跌入火中,血液一下子就已沸腾起来。 火焰仿佛将空气洞穿出了一道甬道,地面上的青石板以极快的速度融化,而它本身则是携着无与伦比的温度笔直撞向巨树。 铁锤的目光落在黑隶大长老的身上,神色镇静,居然还笑了一笑,道:“老先生,你怎么忘了我是什么人。” 黑隶大长老胡子一吹,并不理会他,而是紧紧盯着那团宽逾十丈地偌大火焰。 铁锤收回目光,伸出蒲扇般的大掌,五指微合,一声大喝。 “湮灭。”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元力骤然从其手掌中爆发出来,狂风大作,整片空间似乎晃了一晃。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 所有人都不禁眯上了眼睛。 只听嗤地一声闷响,狂风归于平静,场间再度安宁,连巨树上散发出来的木香都能清晰闻到。 众人又才睁开双眼。 除了黑隶大长老笑了,其余人都皱起了眉头。 那团极端炽热的火焰居然已不见踪影,甚至连一丝出现过的痕迹都未留下。 金线无法置信的退却两步,怔怔地看着铁锤,似乎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幕。 黑隶大长老拍拍手掌,笑道:“我果然猜得不错,你这小子真是个宗匠强者。”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一不悚然动容,立鼎与宗匠可是修行中的最大分水岭。 有人曾经这样形容过,知己是开始打架的一境,知彼是学会打架的一境,百战是很会打架的一境,不殆则是需要拼命的一境,而立鼎境就已是一个需要别人拼命的一境,至于到了宗匠境,便是睡觉抱女人的一境。 意思就是说,宗匠之下都是身不由己的,只有步入宗匠,才有时间去享受自己的天伦之乐。 当然,这并非一种严谨的说法,但绝对有它本身存在的道理。 湮灭,就是步入宗匠境界的一种象征。 又有人这样说过,十个立鼎强者轮番出手教训一个宗匠强者,就是打上三天三夜,人家只用一招都还嫌多了。 说这话的人显然是个理论者,此言虽有夸大的成分,但也非是无的放矢。 而话中的一招说的就是湮灭。 这也不难怪这些人会露出这幅表情。 铁锤笑道:“老先生你猜对了,我运气比较好,一个不小心就到了这个境界,那你还打不打?” 黑隶大长老脸色一板,道:“管你什么境界,立马退出大隶,不然叫你这些年的修行付于流水。” 铁锤叹道:“我何尝没有这个心思,奈何家兄一意孤行,作为小的,也奈他不得呀!” 黑隶大长老指着他鼻子叫道:“你叫那三个小子出来,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铁锤摇摇头,道:“不叫,你自己叫,我叫他们也不听。” 黑隶大长老果然叫了起来,大声斥骂道:“后面的三个鬼崽子,你们安的什么心别以为我不知道,早就告诉过你们,黑隶大狱是动不得的,到时候惹出祸害来,那个收得了这个场,快些给我滚出来。” 树后没有人理会他。 铁锤只有摇摇头,道:“老先生,我不是劝过你么,黑隶大狱迟早会出事的,你就别在担这份心了,还是尽早离去吧。” 黑隶大长老叱喝道:“你知道什么,这黑隶大狱自古以来不知关进过多少滔天作恶的凶犯,若是将他们放出来,将来谁能制止得了?” 铁锤笑道:“我们都查清楚了,这大狱分很多层了,我们只在最高一层找两个人,至于下面的人,就算给我们几个胆子,也是不敢妄动的。” 黑隶大长老的脸色仿佛松了一松,但仍是拨浪鼓般连连摆头,道:“不行不行,上面也有好多狠角色,不能放出来。” 铁锤道:“这上面的人都是近代的人,就算跑出来几个也作不了什么大恶,何况我们有把握是不会让他们乘机逃出来的。” 黑隶大长老仍旧不肯让步,他们的情况正如雷离所言,实乃揣着个火药桶,而且还是帮别人揣着。 火药桶炸了,别人或许没事,他们却一定会被炸得遍体鳞伤。 这些年来,身负黑隶最高安危的他,甚至已有了迁国的想法,虽然黑隶大狱中有很多很多的犯人,并非他们所拘捕,他们也没有这个能力可以拘捕有些人,但到时候若真发生了什么事,身为维护国的黑隶也免不了受到灭顶之灾。 然而夹在各个大势力的缝隙中,黑隶固然很想脱身,却又非常困难。 这实在是一种既尴尬又极端危险的局面。 第八十八章 论酒对战 - 上匠 - 施作俑者 夜,静夜,静夜有月。 有风吹过,大隶一派肃杀,却又分外寂静,且暗。 月光像是穿着一层冷酷的薄纱,冷清清地撒下一捧夜色,撒向这万家无人的大隶城中。 没有灯,因为平时点灯的人已走。 黑衣卫与黑隶军队做事一向效率很高,短短一日时间,整个城池的居民已被撤个干净,他们不知道撤到了何处,只剩下一座空落落的半废城。 从外面看,甚至很像一座坟墓。 七罪楼如今也只剩下一座空楼,人去楼空。 扫墓人与送终人坐在露天的三层中,月色落入楼中,落在他们身前的桌子上。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因为他们一杯接着一杯,哪里还有嘴巴去做别的事。 喝酒很快很急的人并不代表心里一定有事,有时候人兴奋的时候也喜欢喝上一杯。 为他们斟酒的人是个女子,一个真能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她妖娆的身段完全被笼在一层薄纱里,就像天上的清月,薄纱自然不厚,那饱满丰腴的胸膛、盈盈一握的小腰,修长结实的长腿,白腻弹软的肌肤,就像是已曝光在夜色下。 只要瞧她一眼,却还能把持的人,恐怕这世间的男人已不多。 而扫墓人与送终人就是例外。 他们只喝酒,不谈情。 甚至连瞟都未瞟上了这美人一眼。 桌上已摆满三个大酒坛,当最后一滴酒从坛中倾入杯中,落入两人的口中时,他们同时大笑起来。 扫墓人与送终人站起身。 那个美人垂下头。 扫墓人朝她淡淡的瞥了一眼,人影一闪,已离开了这座空楼。 送终人淡淡道:“你也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那个美人仍是垂头不语。 送终人收回目光,也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喟叹。那个美人抬头,眼前一花,送终人也不见了踪影。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脂白般的绝美脸蛋上忽然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转身回房。 到她出来的时候,身上已披上一件很长很长的袍子,衣袍尚有一部分拖在地下,露着一双白腻柔软小脚,没入了黑暗。 ... 天底下喜欢喝酒的人确实很多,但若论谁最会喝酒,只怕这人认了第二,也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这人坐在城墙上,一身风尘味,看上去就像是个流落风尘的孤苦老人。 三天前在茶楼喝茶的时候,他虽然也是风尘朴朴,但至少也还有一位女子陪伴,此时他仿佛又失去了伙伴,愈发的孤苦伶仃。 幸好的是,天下总有一样不会离开的东西,也只有这样东西可以了解人的忧愁与痛苦,同时分享着那份珍贵的欢乐与记忆。 那就是酒,即使你时常会很讨厌它,它也不会弃你而去,是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曾经为了它跌了个头破血流,所以它记在了心里,默默无闻地帮你度过人一生最难过的那段时间。 所以有些人喜欢与人交朋友,有些人喜欢与动物交朋友,也有些人喜欢与酒交朋友。 孤苦老人似乎又想到了它此生中最忠实的老朋友,从腰间解下了酒壶,咕咕地畅快交流起来。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当然很痛快,就算酒量不济的人,只要喝上几杯,想不痛快都不行。 喝完酒之后,似乎酒劲就上来了,孤苦老人非但没有觉得自己孤苦,甚至觉得比任何人都快乐三分,他笑吟吟地望着大隶城中的那颗巨树,嘀咕道:“弄得人家城不像城,林不像林的,真是不伦不类。” 忽然,他见到城中掠过两道黑影,有开怀的大笑声朗朗在夜色中传开。 “拾聪一伙、老朋友见你们来了。” 孤苦老人憋了憋嘴巴,又嘀咕道:“原来那几人便是当年大闹七罪楼的家伙,难怪敢与他们对着干。” 看来,他也并非完全只是个爱酒的酒鬼。 黑夜中,只听铁锤的笑声也是传开,笑道;“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命真大,本来我正想抽空去找你们玩耍了,你们反倒好,自己先来了。” 一眨眼工夫,扫墓人与送终人已到了参天巨树前,先是对着黑隶大长老等人寒暄一番,然后微笑道:“大长老,你知不知道这几人与我们的瓜葛?” 数百年前那位贤帝与七罪楼交锋,大力整顿国家,可说与黑隶长老等绝对忠诚国家的人来说,实乃一派。后继的数代帝王因为深惧七罪楼的庞大势力,任其在各城各郡中建立私立的势力,确实与黑隶长老团的意愿相违。 所以在鬼帝眼中,自传一承黑隶长老团简直就是一群食古不化的糟老头子。 而黑隶长老自古只肩负国家危乱,从不参政,且确实没有实力对抗七罪楼这般势力,所以黑隶大长老唯一沉吟,便不着痕迹的问道:“扫墓人执事,难道这几个人居然还敢招惹七罪楼?” 扫墓人哪里不知道黑隶长老团格外抵触七罪楼,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微笑道:“几个旧识。” 黑隶大长老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铁锤坐在伸延出来的树枝上,拨开眼前的树叶,满面笑容地看着扫墓人与送终人,一点也不见慌张,笑道:“当年匆匆一瞥,就觉得你们两个老得不像话的糟老头一定熬不到几年了,谁想到你俩居然比王八还会过日子。” 扫墓人与送终人对视一眼,后者笑道:“抓不到你们几只小王八,老王八哪里敢先走一步。” 铁锤叹道:“还是叫你们的师傅来抓吧,你们这种小角色恐怕此生是不能如愿以偿了。” 送终人缓缓道:“天底下敢明目张胆对抗七罪楼的人可没得几个,也不知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铁锤笑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实在太无聊了,才想出这么一出出名的办法。” 送终人道:“人要出名往往都需要付出代价。” 铁锤叹道:“我知道,事总有利弊。” 扫墓人忽然插口道:“那这件事的弊端是什么,你恐怕心知肚明吧?” 铁锤道:“知道,苍蝇是越来越多了。” 扫墓人也道:“你知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窥觊你们几块肥肉。” 铁锤道:“数不过来。” 扫墓人笑道:“没有人会放弃那么丰富的奖励,我们也不另外。” 铁锤笑道:“我有时候自己都很想把自己给绑了交给你们,那奖励简直连我都非常垂涎。” 扫墓人笑道:“那你应该猜得到现在有多少有能之士在赶往大隶来吧?” 铁锤苦道:“我也没得办法,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送终人忽然上前一步,盯着他冷冷道:“你觉得你一人能挡住我们十七人么?” 他当然是将黑隶的十五长老都加上了,黑隶大长老冷哼一声,虽然对他的话心怀不满,也不待见七罪楼的人,但眼下的局势却不容将私人恩怨牵扯进来,他们确实奈何不了铁锤,但有了扫墓人与送终人这两个七罪楼据守黑隶的最高执事参与,那形式自是大不相同。 铁锤揉揉眉头,像是很头疼的样子,道:“挡不住也没得办法,再怎么说也得挡一挡才像话。” 突然,铁锤的身后兀地冒出一人,长相斯文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我的工作算是大功告成了。” 铁锤笑道:“接下来便瞧五妹的了。” 说着,两人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他一露面,黑隶大长老、扫墓人与送终人三人就像是忽然见到条毒蛇一样,眼眸一缩,紧紧的盯着他的身子,好像生怕被他咬上一口似地。 片刻后,黑隶大长老方才吁出一口浊气,叹道:“你果然来了,闻小雨。” 而扫墓人与送终人则是阴测测的笑道:“来的好。” 闻小雨抬头注目,先对黑隶大长老礼貌的点点头,而后瞧着扫墓送终二人,轻笑道:“来了又能怎样?” 扫墓人大笑道:“来了就别走了。” 闻小雨忽然皱起了眉头,瞧着他二人道:“就凭你们?就算你们的师傅都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送终人冷然道:“你们招惹七罪楼的那天起,命运就已注定,真是无谓的挣扎。” 闻小雨抬头在漫空无限的黑夜中瞟了一眼,眼色一冷,转头看着铁锤道:“如今大哥不在身边,我们可不能落了他的脸面,五妹阵法还未落实之前,胆敢踏入这片区域的人一律抹杀。” 铁锤哈哈大笑,道:“藏在黑暗的那些老鼠就交给我好了,你忙你的。” 闻小雨微微一笑,目光落到扫墓人、送终人、黑隶大长老等一干人的身上。 黑隶大长老眼眸一咪,盯着他沉声道:“你难道想以一敌我们十七人么?” 扫墓人又笑道:“真是个托大的家伙。” 闻小雨不予理会,低声道:“十八年前的过失绝不能再次出现。” 而铁锤在旁听见其话,身子浑然一震,本来不可一世的样子似乎黯淡下来,垂下头道:“三哥说的是。” (oo,求收藏,推荐等) 第八十九章 不同寻常的一天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的话一落,便觉身后几片树叶微微一动,立即抬头盯着前方,只见下面站在最边缘的两名黑隶长老,就像是被鬼魅袭击了一样,眼眶一裂鲜血迸射,两道元力自其二人身躯上贯出,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瘫倒在地。 两名立鼎强者居然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人重伤倒地,这份战绩可说斐然。 众人大为紧张,紧缩的目光在四周一扫,体内奔腾的元力从体表泄出,个个紧绷到了极点。 便在这时,黑隶大长老突然大呼道:“归铭,梅效,身后。” 唤作归铭、梅效的二人,顿时色变,反手朝身后一掌拍出,呼啸的元力划过虚空,没入黑暗之中,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然后二人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伸手在背上一摸,两张符箓刚一触手,一股冰寒到极致的冷气骤然从符箓上扩散出来,霎时间,不容二人还有什么反应,便被活生生地冻结成了两个臃肿的冰人。 他二人居然在神经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还被人在身后动了手脚。 这一下,果然是无人不惊骇,被对方连伤四人,竟仍未捉摸到对方的方向痕迹,而且他们可不是什么三流货色,而是稳稳当当的立鼎强者。 正在大家惊骇的一个瞬间,只听闻小雨恍如鬼魅般的声音响彻在大家耳中。 “囚鬼。” 余音犹在,一座以火为框地四方刑牢翛然在空气中现出身形,不待众人有所惊觉,便已将一干人等笼罩而进。 刑牢之中,熊熊符火狰狞可怖,火舌迸裂间,给人只觉万物俱灭。 铁锤冷不丁地打了个颤,有气无力的叹道:“符师这个职业最麻烦,什么都涉及点,杂七杂八地教人心烦意乱。” 闻小雨似乎打算吓他一跳,突然就来到他的身后,毫无征兆取下他背后的漆黑大锤,人影不见,声音却已传出。 “借你打铁的一用。” 铁锤大叫:“不行。” 他终究是慢了一步,当这两个字刚刚出口的时候,大黑锤已到了半空之上。 然后,气流席卷,一种磅礴的风压自上砸下,下方如巨蟒般盘根接错的树根扭曲而碎,大地沉陷。 嘭。 大黑锤狠狠砸上火牢。 火牢已不见。 地皮以一种翻天似的姿态倒卷而开,仿佛整个大隶城池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刹那之间,怒尘卷天,废墟成末。 方圆百丈之内,已彻底抹平。 闻小雨退到铁锤身旁,还回大黑锤,笑道:“这黑乎乎的东西果然不错。” 铁锤心中大乐,但面色不善的不咸不淡道:“不懂礼貌。” 闻小雨又待说话,忽然眼眸一凝,盯着西方城墙,开口道:“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铁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怔了一怔,笑道:“这老家伙是为了我们而来的么?我去会会他。” 闻小雨还未开口,他的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东墙上,鬼帝笑吟吟的站在青山长老旁,目光落在城内,对于之前的一幕就似置若罔闻,一点也不见慌张。 莫三长水瞥了一眼鬼帝几人,不言不语。 但离家三人则不能安分了,再度唧唧喳喳地交谈起来,像是一派宗师一样对这一击发表出彼此各持不同的至理点评。 过了一会儿,其中的一位黑隶长老实在忍耐不住,喝道:“闭嘴。” 稀奇的是,离家三兄弟居然没有反唇相讥。 可他们的声音却更大了。 若说之前像三只小麻雀,这下就像是七八百只老乌鸦了。 ... 黑隶大狱,吃人帮中。 十六根铜柱已然褪红,黄铜般身子宛如人的肌肤,可它安静地却像死物。 而在铜柱下面,俨然成了尸山血海的修罗之地。 大地被血液染红,惨叫声此起彼伏,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带着复杂的情绪远离了人间。 数万头野兽被抛入滚滚岩浆之中,连挣扎与反抗都来不及。 畜生与人的血液混合,味道难闻之极,已没有谁能分辨出到底谁才是畜生,谁又是人。 沈苛来到这里的时候,才真正的感受到人类的残忍与悲哀。 他脑袋空白,忍不住吐了出来。 宁欣欣,老人、书生、沈苛与夏舍儿站在一起,离吃人帮尚有一段距离,并没有人前来打扰。 铜柱高达千丈,其上镌刻着晦涩难懂的图纹,此时这些图纹反倒成了众人攀登的险途。 但随着时间流逝,还没有一人通过这种方式登山顶端。 老人叹道:“这些铜柱就像是沾满蜂蜜的木枝,上面爬满了可悲的蚂蚁。” 书生几人都未开口,谁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沈苛握着夏舍儿纤细白腻的玉手,过了半响,问道:“小蜡烛哪里去了?” 宁欣欣道:“这三天都未见过他,只希望他别被一时的**冲破了脑袋。” 沈苛摇摇头,道:“我了解他,他不会去跟那些人争夺厮杀。” 老人道:“这小子聪明狡猾的很,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老人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盯着前方道:“撒手西去的那几个小子终于动手了。” 沈苛等人闻言心头一跳,即可将目光投了过去,随而为之动容。 铜柱下,尸体堆成了山,残肢断臂比比皆是,就像是树上折下的枯枝。 在那地府一样的地方,只见几道身影携带着摧枯拉朽的蛮横姿态笔直冲向顶端。 总共五人,一人一根铜柱。 最快的两人当数萧笑与步苦,眨眼间的工夫,他们已冲到了铜柱百丈高处。 身前所挡之人,俱不是一合之将。 稍慢的便是叶吹、猎刀、张虚三人,纵然他们没有萧笑二人迅速,但也差不到多少。攀附于铜柱上的人在他们手上,简直不堪一击,死伤无数,就像是成了冰冷的雨点纷纷落下。 望着眼前犹如屠宰场的一幕,沈苛的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忽然,他只觉眼眸一花,两道身影已来到他们前面。 正是老杜与夏余人。 老杜的精神很不错,大改从前惫懒模样,笔直地站在夏余人身旁。 夏余人仍旧穿着一身白白的丝袍,面容仍旧冷酷冰冷,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后多了一柄乌鞘吞口的长剑。 有意无意间,他的目光盯上了沈苛,还随意地瞥了一眼他与夏舍儿相牵的手。 如今的沈苛无论气度与胆魄已不可同日而语,直面瞧着他面带笑容道:“好久不见。” 夏舍儿玉面一红,抽回了纤细柔软的小手,垂下螓首,含羞不语。 夏余人淡淡道:“我并不想见你。” 仿佛夏舍儿的娇嫩脸容又红了一点。 对夏余人这种口气,沈苛大感头疼,转身盯着夏舍儿,道:“你先跟他去吧。” 夏舍儿抬头,道:“我等你一起。” 沈苛看着夏舍儿青丝发鬓下的白腻玉容,心头一热,就差点答应了,深深吸上了一口空气,按下脑中蠢蠢欲动的念想,道:“我有娘亲他们陪着。” 无论如何,在当下如此混乱的环境下,他实在不敢与夏舍儿呆在一起,因为他非但没有能力保护她,反倒会拖了她的后退。 夏舍儿沉吟了半响,道:“那你小心。” 沈苛点点头,正待说话,夏舍儿忽然拉着他的手走到一旁,看着颇为惊讶的沈苛浅浅一笑,如蚊蝇小声道:“你的世界里有没有我?” 沈苛真想大声的叫起来,一直都有,我从未想过没有你的将来。 但此时此刻显然不好说这些,他只能点点头。 夏舍儿露出不能掩饰的喜色,那摸样就像是遇上了世上最快乐的事一样,轻轻道:“可不可以带我走?” 瞧着她那眼神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凄迷神色,他实在很想不顾一切应诺下来,但毕竟如今的定力非是小时,其中的利害之处,显然不是他现在所能承担的,一咬牙下决心,坚定道:“不行。” 夏舍儿难言失望之色,轻轻道:“我知道了。” 沈苛只觉浑身一凉,伸手扶住她如削般的肩膀,认真道:“下次好吗?” 夏舍儿微微一喜,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把你怕的,舍儿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沈苛笑道:“你真好。” 夏舍儿深情款款地望了他一眼,婀娜转身,修长苗条的身材宛如天底下最撩人的画面,落下一副倩影走到夏余人身旁,道:“我们走。” 良久,沈苛收起失魂落魄的表情,走到宁欣欣身边,道:“娘亲,你们真不走么?” 宁欣欣看着比她尚高出半头的儿子,笑道:“人已经很多了。” 沈苛道:“我会尽早接你们出去,然后一起痛扁那家伙一顿。” 他口中的那家伙自然便是他的父亲。 宁欣欣笑道:“我等着那一天。” 沈苛解下腰间的酒壶,递给老人,道:“先陪老爷爷小喝一杯,待得将来重逢之时,必须不醉不休。” 老人伸手接过酒壶,哈哈大笑道:“你现在的酒量可不是我的对手,还得多加练习,不然到时候我的酒瘾刚上来,你却醉倒了。” 第九十章 破狱之前 - 上匠 - 施作俑者 老人咕咕大饮,沈苛大饮一口,大笑道:“先别说大话,鹿倒谁手可是两说的事。” 然后沈苛又复将酒壶递给书生,道:“老师,我...我,你也陪我喝一杯。” 书生笑着接过酒壶,仰首狂饮,笑道:“好酒,这世上还有什么有比这口酒更好喝的了?” 沈苛眼中似乎湿润了一点,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抱起酒壶大喝起来,然后忽然大声道:“有,那就是将来的重逢之酒。” 书生笑道:“离别酒苦,重逢酒甜,各有各的滋味,实在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能旗鼓相当的两种酒。” 老人抚掌大笑道:“确实截然不同,又确实旗鼓相当,果然是两杯好酒。” 书生将酒壶挂在沈苛腰间,道:“我送你一程。” 沈苛深深地望了一眼宁欣欣,老人,眼中掺合着道不尽的不舍与悲伤,然后对着书生一点头,道:“麻烦老师了。” 书生拍拍他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屈指弹碎,一篷红烟在半空溢开,随后书生双手结印,眨眼间,一只通红苍鹰栩栩展现出来,红羽伸展间,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缓缓吞吐,尤其是那双宛如红宝石的猩红眼珠,充满着动人的灵性与深邃。 沈苛知道自己即将离去,不由想到小蜡烛,担忧道:“小蜡烛怎么还不来?” 书生道:“我先送你上去,然后再去寻他,放心,两个位子怎么也能弄到手。” 沈苛道:“好。” 他对书生等人的信心无以复加,这点是他自小便滋生出来的崇拜之情。 他不再有半点担忧,脚步一动,跃上两丈,身子一拧,稳稳地立在了苍鹰背上。 旋即只见书生印法一定,苍鹰一声清鸣,展翅而飞直击高空,偌大身影渐渐变小,到了最后已只剩下一个小红点烙印到碧空之上。 千丈高处,仿佛离天已经很近,但等你到了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天离你仍然很远很远。 沈苛站在其中之一的铜柱上,每根铜柱之间相隔莫约三十丈,黑隶大狱中没有人有这等能力飞跃这般远,所以只要他到了这里,便暂无生命之忧,除非他自愿跳下去。 他第一时间便朝四周望了过去,已经有人。 有萧笑、步苦、叶吹、猎刀、张虚五个撒手西去的当家人,这几人果然非同凡响,不声不吭地便将万人垂涎的十六位置占之其五。 然后还有吃人帮的孙由由、乌一清、焦木童子、步都四人,至于楚天晴与雷离还尚未出现。 他们都是当前黑隶中最负盛名的几大帮派头领,能占据一席之地并不稀奇,但最边缘的一根铜柱上却坐着一位白衣青年,不但没有人见过,甚至连他的风声都没有人露出半点,这种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绝对是隐藏在暗处的一大强者。 沈苛不禁对他多看了几眼。 十六已去之十一,还剩五席,沈苛不由替夏舍儿、小蜡烛担心起来。 正在他打量众人的时刻,众人也因为他这个‘新人’投来目光。 沈苛虽然并未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有可能连下面浴血奋战的多数人都打不赢,但显然对于他这个人,大家并不陌生。 大家都知道他完全可以代替中庸帮说话。 中庸帮的人终于开始有人露面了,对于这个对外持着中立的帮派,却无人不是分外忌惮。 包括萧笑、步苦、孙由由这等强者。 至今为止,他们还未见过宁欣欣、那个老人、与书生装束的三人出手,但大家都很清楚一点,这三人恐怕比任何人都难缠。 虽然他们已站到这里,看似再无后顾之忧,但若是宁欣欣几人硬是要与他们争夺位置,失去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毕竟这场面确实是肉少狼多,谁也不敢说自己就是一头不可匹敌猛虎。 但谁也不最先开口,就算开口,也不和沈苛说话,因为只要跟沈苛说话,通常是由于自己心虚了,想打探一下宁欣欣几人的行动。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心虚。 沈苛这时自然也没有兴趣和他们交谈,他将目光俯瞰而下,搜寻着夏舍儿与小蜡烛的身影。 一副悲壮的惨景自然而然地落入他的眼中――人们为了自由而战斗,将生死系于一线,撒血抛颅何尝不是一种悲哀,生命又何其渺小。 沈苛却偏偏忘记了这种感觉。 他只觉浑身的血液已渐渐沸腾,这实在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生命在他眼前破碎、再破碎,他居然再也不觉得残忍,反而带着欣赏的心态欣赏着每一个战斗的人。 是不是当成千上万的人类开始因为压迫,开始追逐自由而反抗时,正是人类最美丽的时刻――纵然命在俄顷,是不是谁也不能阻挡这幅悲壮画卷的展开? 它就像是一篇壮阔的文明史诗图。 当局者迷,旁观者也不再清醒。 沈苛走向铜柱的边缘,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般对着下方高声道:“娘亲、老爷爷、老师,等着我,等着我沈苛营救你们的那一天。” 他不在乎他们是否已经听见,他摊开双臂,衣襟猎猎作响,目光犹如笔墨一般在大狱中飘过,山水土石似乎已被其牢牢得刻在了脑海中,他觉得剩下唯一所值得做的事,就是不再继续流恋这方土地,而是当做回忆藏入心,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自出生起,从未有过一刻,有比此时更为渴求自由,渴求外界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强大了。 而萧笑、孙由由几人也终于笑了。 从沈苛的口气中听来,显然中庸帮那几块最难啃的硬骨头已经不打算争夺这寥寥无几的位置。 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最先和沈苛交谈的是萧笑,他笑着道:“沈小子,你出去后有什么打算?” 沈苛如往常一样,挂着一脸满不在意的笑容,懒散地躺在柱顶之上,翘着二郎腿笑道:“先找个最好的酒楼尝一遍最好的酒菜,再找个最棒的青楼寻个最棒的姑娘,然后想个法子把掌握大狱的黑隶王朝搅个乱。” 他尚未说完,众人都已大笑起来,萧笑抚掌道:“你小子想的跟我不谋而合,这些年憋得我都快发霉了。” 步苦居然也笑了,道:“你知不道什么地方的酒菜最好,什么地方的姑娘最棒,黑隶王朝最薄弱的地方又是什么?” 沈苛笑道:“我又不是外来人口,土生土长的哪里知道那么多事!” 步苦哈哈大笑,道:“恭喜你,你就要知道了。” 沈苛道:“哦?你打算给我讲讲?” 步苦笑道:“我问你,倘若你面前躺着两个女人,一个穿着层薄纱,一个浑身**,你会选择谁?” 沈苛果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苦力思索了半响,才慢吞吞地道:“我选择穿衣服那个?” 步苦笑道:“就是这样,有些事讲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其中动人之处当得自己慢慢领会才有滋味。” 沈苛道:“既然你不打算给我分享你的私藏,干么恭喜我?” 萧笑忽然插口道:“因为只要你加入我们,他就会带你找最好的酒菜,最棒的姑娘,黑隶最薄弱的地方。” 沈苛讶然道:“我们可是对头?” 萧笑道:“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了。” 沈苛道:“我可没有答应加入你们。” 萧笑笑道:“不管你答不答应,将来你遇上麻烦,都是我们几兄弟的事。” 沈苛笑了,道:“真的?” 萧笑与步苦对视一眼,哈哈笑道:“真的再也不能真了。” 沈苛觉得他们实在比以前顺眼多了,他大有意味的望了一眼叶吹,道:“叶先生高不高兴我加入你们?” 大家都知道他在暗射当年叶吹反出吃人帮的事,不由朝叶吹望去,瞧他如何对答,哪知叶吹居然一脸愧疚之色,叹道:“你就别再取笑叶某了,当初各为其事,我也是迫不得已的,现在想想老脸都不知该往哪儿摆呢。” 孙由由一干人冷笑,沈苛却觉得叶吹说的十分真诚,不由对他的厌意立减三分。 只听叶吹转而笑道:“沈小子心胸豁达,更兼得宁帮主那等人物培养,将来大放光彩必是指日可待,倘若你愿意加入我们,叶某生怕高兴还来不及,又哪敢不高兴呢?” 沈苛对他的厌意再减三分,笑道:“你们别一口沈小子长沈小子短了,让人家姑娘听着还以为未成年呢。” 大家听得又是哄然大笑。 这时,铜柱上突然又多了两人。 一个似剑锋利的男人,一个如水凄迷的女人。 大家同时止住笑声,望着这个像迷一样的男人。只有沈苛根本没有瞧那男人一眼,而是满脸喜悦地望着那女人。 她自然便是沈苛惦记已久夏舍儿,他看着她妖娆曼妙的身姿,心中涌起无限的愉快。 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又在这时,剩下的三根铜柱之上,又突然掠上了一道人影。 果不其然,乃是吃人帮最高深莫测的楚天晴。 楚天晴身后背着一人,比他壮实魁梧多了,满头白发的像个老人,可他神色却偏偏很激动,面容却很粗矿,居然是那个几近残废的大汉雷离。 (00,求收藏,推荐) 第九十一章 破狱 - 上匠 - 施作俑者 楚天晴一一与众人打了招呼,显然对沈苛出现于此一点也不意外,堂堂中庸帮若是毫无一人参加,那才教人奇怪了。 而后他从身后取下一卷绳子,系在雷离的腰间,抓住其肩膀,臂力乍生,将其远远抛了出去。 落地之处,正是所剩之二的一处铜柱之上。 看来,他至今仍未恢复过来,而沈苛对楚天晴这种大义也是由衷感到敬佩,谁能想到雷离这种废人在他的眼中,仍是这般的重要。 可如此一来,位置已只剩下一席,沈苛不禁又开始有些心急。 时间就像是夜深人静的敲门声,笃笃笃,惊天动地般响彻在彼此的心房中。 变故也像是夜深人静的敲门声,笃笃笃,突如其来的惊碎了主人的梦境。 天底下本就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来的令人始料不及。 沈苛正打算与夏舍儿说说话,藉此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顺便牵扯住自己的心灵,不用时刻去苦想小蜡烛的人影。 但突然间,整个大狱都仿佛狠狠颤了一颤。 这一变故果然来的十分突兀,甚至所有人都几乎忘记了争夺厮杀,当场怔住。 大家安静地像一群老鼠。 然后,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天际,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只见那轮亘古不变的圆日,竟然渐渐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就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黑幽幽地涂在圆日之上――外面世界的气息好像已从中渗了进来。 有些人激动的双手颤抖,有些人满面滑下了两道竖泪,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点已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似乎外面有人在营救他们了。 至于到底是营救谁? 这点也不重要。 最主要的是,他们终于都有了重现天日的一线生机。 沈苛怎会不知其中缘由,这本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但他却愈发急躁起来。 因为小蜡烛这混账东西实在不知轻重,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出了差池。 他烦心地朝唯一剩下的那根铜柱望去,这一望之下,仿佛突然见了鬼一样,险些吓得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根铜柱上,居然站着黑袍人。 黑袍人固然可怕,可对于沈苛而言,他偏偏就要目中无此人,既然他与此人之间已无法避免会有一场较量,他便从未想过去惧怕于他。 所以他吓的是,既然他在这里,小蜡烛又该去那里――他一来,小蜡烛岂非连独有的机会都已消失? 沈苛之前从未将黑袍人算入其中,这时方才惊觉,原来小蜡烛早就失去了最后一名机会。 忽然,他猛觉脚下一紧,急忙俯身望去,只见不知不觉中,无数根指目粗细的铜丝已自脚下蔓延上来,惊骇下他正欲抗拒,铜丝却紧紧地将其脚掌束缚在了铜柱上,任凭他如何用力,仍旧纹丝不动。 他不禁朝周遭的数人望去,除了黑袍人一人独善其身外,楚天晴、萧笑、夏余人等人的情况俱是相同。 可他们居然丝毫不为其动以声色,想必都有把握这些铜丝的束缚力还不足以约束他们。 便在这时,黑袍人有了动静,他首先将目光投落到沈苛身上,用他一贯干涩嘶哑的声音开口道:“有些事别忘了。” 夏余人等人显然早已收到风声,颇为知晓一些这两人之间的渊源,不由神色古怪的朝沈苛望了一眼。 沈苛手心仿佛忽然湿滑,但面容却是放诞般笑道:“就怕到时候你自己反倒先退缩了。” 黑袍人不再开口,收回目光,望着下面,突然一掌按在铜柱之上。 一掌之下,一股气息直经柱身骤然划过,其所立铜柱上那些人蚁,就像是巨象下的蚂蚁般,血肉炸裂,生机尽灭,脆弱的不堪一击。 须臾后,只见下方熔浆山石之上,已烙上一道宽逾数百丈的血色掌印。 掌印中,不知有多少人类的鲜血。 吃人帮地势险峻,熔浆之间隔土山建筑,但经此摧毁,原本的山石已被抹去,只剩下一片充斥着鲜血的熔岩之地。 而十六根铜柱,正立在熔岩湖地中央。 热浪滚滚冲天而起,一种蛮荒绝灭般的气息直迫眉睫。 沈苛一想到将来会与此人一战,不由心都凉了一半。 而紧接着,熔浆湖中,一双熔浆巨手冉冉探出,手臂渐渐变长,变细,而那双手掌却庞大的令人无法想象。 细长的手臂,庞大的手掌,犹如洞穿空间,竟然伸到了苍穹烈日之下。 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倘若你非是亲眼目睹,简直连做梦都梦不到,但当下却活生生摆在眼前,沈苛本就凉了半截心似乎已凉透了。 正当他为其惊骇的时刻,两只熔浆手掌果然有了动静,它们就像是一双无坚不摧的手剑,笔直地刺入不知多高的烈日中。 烈日上,有一道裂缝,巨手便以此为突破点。 巨手一分,缝隙渐宽。 以圆日为中心,一抹恐怕到了极点冲击波浩浩荡荡在苍穹上席卷而开,大狱开始颤抖。 便在所有人的心神都为其色授魂与的时候,下方熔浆湖中再度探出十六道巨手,对着铜柱攫取而去。 然后,只见十六根铜柱突然拔地而起,飞至万丈。 十六道巨手自下掠出,几乎同是一掌拍在铜柱最下端之处,接着十六道冲击波自高空荡开,铜柱直接化作一抹光影掠入了圆日中那深邃无比的黑暗裂缝中。 从圆日异象乍生到黑袍人施法破狱,其中只是短短不足数个呼吸的时间。 ... 外界,大隶城中,葱郁参天巨树后,西门音音正立在那张犹如大饼的中央,其中已被闻下雨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中,镌满着复杂晦涩的阵纹。 撮合了两种匠术的阵法,实在已能算是有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能力。 但西门音音此时的面容却惨白到了极点。 忽然,拾聪已到此处,他先是瞥了一眼西门音音,见其难看的脸色,心脏不禁一跳,而后目光落在地面,面色也是难看起来。 只见地面上,一柄镌满纹络的铜剑正静静插在石层中,石层以铜剑双峰裂出一条细缝,长有数尺。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破坏痕迹。 之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居然未能破开这块顽石。 黑隶大狱的防御到底坚固到了何等程度? 这点拾聪已没了心情去想,因为他的心情糟糕极了。 东城门处,鬼帝先是大松一口气,然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对青山长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道:“莫三先生,看样子你的雇主失败了呢?” 莫三长水居然丝毫不动声色,大概他确实与拾聪等人只有利益交易,不掺合任何私人感情,只是淡淡笑道:“可能吧,不过这却不是我该担心的事。” 青山长老接口道:“你该担心今后将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了。” 莫三长水瞥了他一眼,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道:“莫非你太寒宗还能弄出什么难以破解的局面么?” 青山长老声音微冷,冷道:“匹夫之勇,何能成器。” 莫三长水哈哈笑道:“一个二流宗派,恐怕你们宗主还没有资格说这话呢?” 青山长老怒极反笑道:“二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莫三长水淡淡道:“依靠千面疆的宗派岂非正如仰着别人鼻息过活的卑微群体?” 青山长老仿佛瞳孔缩了一缩,紧紧盯着他,像是打算看穿这普通男人身上所深藏的身份。 知道千面疆与太寒宗关系的人,绝不会只是寻常的散修。 莫三长水继续道:“太寒,伏土,沉酒,刀朝,离古,大荒,小佛居,赫赫西北疆域七大最强宗派,除了极西冰寒远川小佛居外,其余六宗其实早已投靠千面疆,而以七宗为靠山的西北七大古国,何尝不是常年勾心斗角,西北疆域的七大宗派与七大古国可谓是世间罕有几处乱地之一,你太寒宗如今连旧仇都迎合不及,又哪里来功夫寻在下的麻烦?” 青山长老眼眸中骤然一冷,他实在未曾料到对方居然如此了解西北疆域七宗七国之间的微妙且危险局面。 莫三长水又朗朗笑道:“如今黑隶王朝已乱,再接下来的时间将是你们最难度过的危险期,想来此时其余各宗各国之间已派人前往黑隶来了,嘿嘿,说不得太寒宗与黑隶王朝一招失措都将步入覆灭之灾呢。” 他轻叹了一口气,道:“这地方实在太乱了,明暗敌友难分,是非成败难料,着实令人伤透脑筋,除非将来有谁能将西北疆域一统麾下,才能打破如今这如胶似漆的复杂局面,而那时想来人们才不至于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青山长老已经露出了深思的表情,鬼帝也好像被其话语所感染,喃喃道:“除非一统西北才能拯万民出来么?” 而在另一面,西城上,铁锤与老人并肩立在墙头上,看样子两者好像并未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铁锤的目光落在巨树那方,面色也是一点点苍白起来。 第九十二章 破狱之后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一个像铁锤或者拾聪等有过磨难经历的人,是很难从他们脸上看见这般难看脸色的,除非这件事能真正打击到他们内心中最脆弱的那一面。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头,叹道:“你去看看吧!” 铁锤一言不发,脚步一动,人已掠出。 而在巨树前,方圆百丈内已被夷为平地,一圈圆形大地沉陷数丈有余,深坑中,却不见黑隶长老团抑或扫墓人、送终人的影子,他们就像是毫无征兆的从地面下遁了个不翼而飞一样。 闻小雨始终未曾忘记他的任务,虽然树后的情况已被其猜测出大部分,但仍能按捺住心中的躁急静静守在此处。 因为说不定事情尚有转机,他越发不能于此时乱了心机,让黑隶长老团、扫墓等人有机会从中破坏。 铜剑前,西门音音挽起一缕青丝,忽然重操信心,斩钉截铁道:“二哥,我再试一次。” 拾聪看着她的口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好,再试试。” 西门音音深深吸上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芊芊玉指,握紧剑柄轻松拔出。 剑术乃世间至尖至利之道,而剑阵在此基础上愈发平添数分凌厉,所以此阵便是一种剑阵。 而若想破开黑隶大狱这等奇异之物,假如第一次失利,便意味着丧失掉了剑阵最可怕的一击,那之后的攻击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所以无论是拾聪抑或西门音音两人如何逞强,内心总难免会有些灰心丧志。 正在此刻,西门音音与拾聪两人同时色变,唰地退掠而出,那石面上的哪条数尺缝隙突然再度有着分离的痕迹,一道呼啸隆隆声仿佛从裂缝中远远及出,须臾后只见石面裂缝骤然一分,两边裂至不知多远,而一道深不见底的黝黑幽壑也随之呈现出来。 紧接不出几个呼吸,只见其中突然就像跑出十数头荒古猛禽,携着无与伦比的凶猛之势从中射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血气冲天而起,抛向高空。 所有人几乎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慑住了,怔怔无言望向天际。 天际夜色深沉。 十六道泛着光泽的铜柱仍在不受控制般朝更高的高空射去。 沈苛便在这其中之一上。 他耳畔已不能闻得任何声响,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体内就像是五味杂陈翻滚不休。 忽然,他好像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大声说话,好像是萧笑的声音,他好像在说。 “哈哈,终于出来了,先撤。” 然后他好像又听到什么崩断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声,好像有十四声。 沈苛心脏剧跳,他终于想到可悲的一件事,他们之前除了黑袍人外,其余十五人脚下都被铜丝束缚着――意思就是说,除了他没有能力弄断这破玩意以外,剩余十四人已经弄断了那些铜丝。 再近一步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很有可能直接摔死。 想到此节,他脑海中晕厥感顿时一扫而空,浑身已冒出一身冷汗,极力睁开了双眼。 果不其然,其余铜柱之上已逃的不见人影,居然短短瞬间已只剩下他孤单一人。 本来像他们那等人物,只要逃出了大狱,恐怕有七八百种方法能够安然离去。 他实在忍不住很想破口大骂,这群丧心病狂的狗东西,就算没有多余的能力来救他,但好歹大家也能算是共患一场,走之前打声招呼难道会死么? 这个当头,他脑海中又不禁想到了夏舍儿,难道她也已经抛却他了么? 此时当然来不及思索,因为铜柱已经开始下坠。 谁知他突然笑了一笑,脚踝处突然冒出一篷青色火焰,嗤嗤响起,铜丝已被炽热火焰烧断。 然后他伏下身子,四肢伸展开来,就像是一只章鱼吸附其上。 趁着铜柱正在飞快下坠的时候,他深深的吸上两口空气,乌黑眼眸紧紧盯着下面。 铜柱下端已逐渐接近大地,他需要在两者撞击的瞬间,采取腾冲之势卸去反震力。 莫约过了十个呼吸,沈苛突然弹跳而起,脚尖一点,身形拔起数丈。 与此同时,铜柱下端也是撞击到了地面,一声轰隆隆的响动不已,地面迸裂,铜柱磨擦着石头笔直插入其中。 沈苛凌空一扭身子,翻身重落铜柱之上。 这时,其余十五根铜柱也终于撞上了地面,那场面简直如同陨石降临一般,直接将下面数百丈内的地面瓦解成了一片废墟。 刹时尘土弥天,漫空而起。 沈苛此时已不能见外物,重重吁出一口心有余悸的浊气,正欲待尘土散尽时再做打算时,忽然身旁掠过一道劲风,不知是谁一把将其手臂抓起,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不过片刻,他已突破那浑浊的空气来到一处废墟房下。 他终于瞧清这人,居然是那与他一起出狱的那个青年男子,迄今为止,沈苛也只是第二次与他接触而已,第一次乃是之前尚在大狱中,他漫不经心的瞧了他一眼。 这男子面如白玉,唇红齿白,较之沈苛都要高之几寸,确实是位罕有的美男子。 沈苛打量了他一下,笑道:“多谢阁下救济,我叫沈苛。” 那男子好像对他很感兴趣般瞧了半响,伸出手来,道:“东方发白。” 沈苛与其握了一下,笑道:“东方兄为何还未走?” 东方发白摇摇头,叹道:“这些年一直待在里面,一时间也不知去哪儿,你呢?” 沈苛笑道:“我也一样。”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沈苛继续道:“我们现在是什么?” 东方发白道:“逃犯。” 沈苛又道:“逃犯应该做些什么?” 东方发白道:“不要让人抓住。” 沈苛笑道:“可恐怕今后这世上想抓我们的人不在少数。” 东方发白道:“你的意思是?” 沈苛笑道:“我俩既然都没什么去处,何不携手一起看看这天底下到底谁能抓住我们。” 东方发白楞了一下,哈哈笑道:“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不过这主意果真不错。” 沈苛笑道:“告诉东方兄一句实话,小弟至今尚未踏入修行境界呢。” 东方发白笑道:“沈兄打算与在下携手抗敌是假,想从在下这里学习一些修行门道才是真吧?” 沈苛居然一点也不脸红,问道:“都是真的,反正又不是要割你两斤肉,你答不答应?” 东方发白道:“好,且陪你耍一耍。” 沈苛溜目四顾,身子藏在屋檐阴暗下,用极目力将周遭乃至一里外的城墙打量了一会儿,而后笑道:“你饿了没有?” 东方发白果然又是一怔,问道:“沈兄难道饿了?” 沈苛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房子,道:“我们先进去找点吃的,然后好好商议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不惊动任何人离开这座废城。” 东方发白道:“现在正值深夜,我们何不乘机溜走?” 沈苛道:“我敢打赌,这地方一定有人注视着,我们最好是先找个地方藏上一些日子,待风声过去后,行动起来才会轻松一些。” 东方发白问道:“那我们岂非已被人注意到了行踪了?” 沈苛道:“我们出来的太仓促,而且实在很荒唐,所以不应该有人会注意到。” 东方发白道:“那你认为这城市为什么就像刚刚才打过仗一样?” 沈苛摇摇头,道:“不知道,这有什么重要么?” 东方发白笑道:“如此雄浑繁华的大城居然不见人影,你不觉得奇怪么?” 沈苛道:“你看出了什么?” 东方发白道:“没有,我们可以先暗中观察一番,了解一些情况。” 沈苛道:“有道理,所幸的是我们还有几天的时间。” 东方发白问道:“为什么只有几天?” 沈苛道。 “如今逃出大狱的人有十六人,除了我俩外,其余十四人想必会马不停蹄的逃离这地方,而他们一旦走露些许风声,便会惹得那些有心人穷追不舍,如此一来,这地方反而会暂时安全一些,但恐怕只有几天。因为几天过后,我们的消息一经传开,闻风而来的人一定会先到这地方亲眼瞧瞧,到那时候这废城又会沸腾起来,我们便乘这个时候溜走。” 东方发白忽然莫名其妙的瞧了他一眼,笑道:“依你的。” 沈苛不再多言,转身侧入房中。 说是房子,其实只比坍塌的废墟要好上一些,房顶已被揭开,房中的物品也乱成一麻,沈苛与东方发白两人勉强找出厨房,从中翻出一些可享的现成面食,胡乱将就吃了许多,便悄悄在这颇为宽阔的废房中勘查起来。 果不意外,经过一番彻查后,房中已全无半点人气,他俩挑了间最为乱杂的储物室,便在大包小包的杂物中藏了起来。沈苛躺在杂物上,望着夜空已凋零无几的数枚星辰,夹着前世对夜晚的记忆不由感到一阵无法描述的惆怅,不禁小声叹道:“夜晚真美。” 东方发白在一旁问道:“沈兄多久未曾见过夜晚了?” (求收藏,推荐) 第九十三章 扯呼撤呼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东方发白在一旁问道:“沈兄多久未曾见过夜晚了?” 沈苛觉得此话实在有些好笑,轻笑一声道:“很久很久了。” 东方发白问道:“你腰间的葫芦里装的什么?” 沈苛恍然大悟般一拍额头,随手解下酒壶,拍拍了葫身,笑道:“这里面可是好东西。” 而后他揭开壶嘴,一股沁人肺脾的香醇扑鼻而来,他将酒壶递给东方发白,笑道:“好久没尝到这个东西了吧?据老爷爷说里面能就地取材而酿酒的人可没有几个。” 东方发白接过酒壶,小酌了一口,道:“果然不错。” 沈苛笑道:“当然不错,你为什么不多喝点?” 东方发白笑道:“我酒量欠佳,喝多了怕是会误事。” 沈苛似乎深有同感,笑道:“我酒量也差,确实还是少饮为妙。” 东方发白将酒壶还给沈苛,笑道:“左右苦等也是无聊,不如现在便教你如何感悟天地元力,尽早踏入修行大道。” 沈苛居然一点也不欢喜,道:“这事急不得,我瞧还是好好休息一番,否则哪里有精力应付那些人。” 东方发白笑道:“沈兄果然非同常人,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身修持一样。” 沈苛笑道:“少个一天两天也不打紧。” 说着说着,两人竟渐渐睡去,也不知到底再想些什么。 正当他们陷入沉睡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却在一夜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拾聪四人已不见,莫三长水十四人也随之撤走,看样子他们很有可能是去追逃狱的那十四人。 而太寒宗的人员也终于于天光见亮的时刻赶到大隶城,青山长老领着他们也是紧追而去。 鬼帝率领黑隶兵团已前往离此百里外的一座大郡,大隶城一夜间毁于一旦,短期很难重建归好,而且城中子民已被安排到了那处郡城中,他需要第一时间赶去稳住脚步。 黑隶长老团亦是随鬼帝前往那处郡城,因为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黑隶王朝的局势将变得无比复杂起来,作为黑隶最高层次,他们实在难以抽身。 同一时间,除了小佛居以外,其余五国也派人递上文牒,差人前往黑隶而来,名义上自是助其剿灭逃犯,稳定社稷等义正言辞的肺腑之语,但实则谁都清楚,这群人纵然不乘机搅乱国事,落井下石也是难免,偏偏黑隶怏怏大国,总不能不容别国前来探望,也算是有苦自知。 而这一切的源头,大隶城,如今也成为世人眼中最为关切的焦点。 清晨,沈苛迷迷糊糊被一阵脚步声惊碎梦境,他与几乎同时睁眼的东方发白对视一眼,两人悄悄趋步走近虚掩的门扉,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外面一对对人马正在废墟房居翻腾搜捕,而且已渐渐接近他们所处的这座大宅。 两人悄悄掩上门扉,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似乎再问接下来该如何面对。 东方发白道:“不若我们立马逃走,小心一些总是能躲开他们视线的。” 沈苛苦笑道:“晚上倒也还好,只是如今单看他们地毯似搜过来,如何躲的过去?” 东方发白道:“我看东面那些房间地面已经裂开,不若干脆找条大点的裂缝钻进去,等他们搜过才出来。” 沈苛沉吟半响,忽然笑道:“你看他们为何搜捕?难道我俩暴露了不成?” 东方发白道:“若是我们暴露了,那出现的人也就不是这些小角色了。” 沈苛笑道:“我想我们不必继续再苦藏几天了。” 东方发白道:“有什么主意?” 沈苛指了指酒壶,又指了指废墟,笑道:“就靠它们。” 东方发白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跟着笑道:“好主意。” 片刻后,正在搜寻废墟的一对人马突然听见不远一处宅子中传出呼救,其队长立马召集了十来人匆匆奔进大宅,只见东面土石木屑的一坍塌处,正掩着两个灰头垢面的年青人,而且这两人居然还在剧烈争论什么。 其中一人道:“叫你少喝点,你偏不听,害得老子的房子都不知道被那个天杀的弄没了。” 另一人大声否认,道:“老子怎么晓得会出现这么些屁事,当时不是你小子嚷嚷着要喝酒,老子现在还躺在小翠花的温柔窝呢。” 那人不甘叫道:“老子叫你喝你就喝,为什么那晚叫你将小翠花让给老子,你他娘的还给老子翻脸,你说你他娘的怎么就突然这么听话了?” 另一人叫道:“喝酒归喝酒,小翠花归小翠花,你他娘不要扯为一团,不然老子跟你翻脸。” 那人也不知到底哪里来的力气,一阵翻动巍巍从土石中站起身子,一把揪住另一人的衣襟,手中只把他朝外拖,口中高声道:“翻脸就翻脸,不妨告诉你小子,小翠花老子是不会让步的。” 另一人似乎火气来了,反手揪住那人的蓬松乱发,声嘶力竭道:“老子就晓得你对小翠花贼心不死,我也实话告诉你,过不了两天老子就会去将她迎娶过门,你若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不顾及昔日情分。” 那人阴阳怪气道:“呵,你小子几斤几两老子那点不清楚,就你前些日子被张老三欺负上门,若不是老子找人帮你找回面子,你他娘的现在恐怕出门连张阿姨都瞧不起你。” 另一人叫道:“那件事老子自有主张,谁让你多管闲事,哼,我看是张阿姨最近没理会你,心里有气吧。” 那人正待继续争论,但这边的人却看不下去了,站在最中央的一人手掌一挥,立马从其两侧跑出几人,上前将沈苛与东方发白强行分开,惊吓得他俩目瞪口呆,好像直到此刻才发觉到他们的存在。 沈苛两人被架到这军官面前,一股浓浓的浊酒之气熏得这军官只皱鼻子,他挥挥手示意放下这两人,方才问道:“你们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沈苛立即叫道:“不是我们,是我,我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军官道:“只有你一人?” 沈苛道:“不是的,我本来就快娶我的小翠花过门了,谁知道这狗东西偏偏硬插一脚,害得老,害得我都快二十仍是孑然一身。” 东方发白不同意了,抗议道:“什么你的,是我的。” 军官显然对小翠花一点都不感兴趣,不耐烦道:“闭嘴,没问你。” 果然吓得两人噤若寒蝉,不敢多嘴一句。 军官打量了一下他俩,见他俩满口酒气,蓬头垢面,一副市侩模样,已大概猜想出来这两人恐怕是由于昨晚饮酒过多,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居然一概不知,到此时仍未弄清大隶的局面,一时间不由心生烦躁,不再继续追问,挥手道:“带他俩与那些乱民汇合,一并送往忡都。” 旁边立马走出两人,应道:“是。” 旋即这军官转身而退,领着其余人马继续对其他地方搜寻起来。 待他们一走,剩下的两人瞧了一眼他俩,道:“跟我走。” 沈苛两人自是唯唯,连连点头应是,跟着他们步出房外,而且经此过后,一种难以言述的情感逐渐蔓延在二人心中。 ... 仲都,处大隶城偏西百里开外,名副其实的黑隶第二大城。 无论是大隶抑或仲都,俱是青曲郡之内部两大城市,青曲郡占地极其幅阔,素有美名,就算在西北这片广袤大地上,青曲郡也是屈指可数的几大盛名郡城。 大隶城一夜毁却,虽凭空多了十数万人口身无居所,但对于黑隶王朝这等庞然大国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在这十数万人口走出大隶城的那刻,便被分成了数十小流,犹如瀚海分溪般分散出去,然后挑出离大隶城最近的十数座城市,将他们归纳进去,这仿佛又像溪归瀚海般,没有半点牵强。 两日后,沈苛两人尽量持着难民模样,毫不意外的来到了仲都,似乎轻松的连他们都感到好笑。 仲都城西,帐篷已放佛连绵不尽的小山包伸延而起,大隶城的民众便被暂且安置于此,当沈苛两人随着护送军马走进这片区域的时候,很难从人们的脸上瞧出恐惧的神色,单是这点,就令得沈苛不由对黑隶王朝当家人刮目相看。 过不多时,两人随着一位士兵记名登记,领取日常生活用品后,便被置在了一个已然有人的帐篷内。 两人手中端着碗筷瓢盆一一琐物,就像是犯人似的打量了一下里面环境。 床位分纵势,中间一条勉强供人行走的走道,但各处床铺角落堆满杂物,满室尽是颓废邋遢之色,毫无规章可言。 沈苛本就从未打算在此居住多久,自然也不放在心上,两人挑无可挑的选择了靠里的两张床。 刚一坐下,旁边就有人开始找他们说话了,说话之人是位面带胡须的中年人。 “你们是刚从大隶城过来的吧?” 沈苛笑应道:“刚刚到。” 中年人又匆匆问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沈苛叹道:“不忍直视,坏得不成样子。” 第九十四章 终是破镜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中年人闻得此话,当场就一阵天星乱坠的大骂一通,然后怨气犹余的问道:“你俩年纪轻轻,偏偏遇见这么一场劫祸,不知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苛叹道:“谁也料不到世事如此无常,我俩现在都还彷徨无措了,又谈何打算?” 中年人好像笑了一下,不再与他交谈。 沈苛摸了摸鼻子,问道:“看大叔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是有了什么好出路?” 中年人笑道:“哪里是什么好出路,也就是我有个不争气的侄儿恰好居住仲都,我已捎人给他带了口信,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接我进城了,好出路是谈不上的,终归要比呆在这里是要强上一点。” 沈苛笑着问道:“仲都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难道方便么?” 中年人笑道:“这就是了,你刚来不晓得情况,城内若是有什么亲戚的,我们这些人也可上报官主,一者是省下军队的许多精力照看,二者对我们恢复往常也有帮助,所以只要有人救济,也就方便了。” 沈苛笑道:“原来如此。” 中年人见其毫无意动,还以为他俩城内没有什么亲戚,又见他们相貌非凡,气质神异,不由生起一些笼络之意,问道:“你们若是不知前路何处,不若随着我一起进城。” 沈苛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这人是会错意了,他们如何会走进魔窟去,只感好笑,摆手道:“多谢大叔好意,我俩尚还不想这么早进城。” 中年人又以为他俩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是要在这外面的世界打拼出一份成绩出来,也就不再多劝,只是道:“外面不比城中,你们若是遇见性劣狠辣的人,该低头时就不要逞强,总是比浪费性命要好的。” 沈苛自然又是一番感谢,然后他之后有意无意尽挑些关于黑隶王朝,大隶城为何会被毁坏等一些事询问出来,居然也从这落难的中年人口中了解到了一些事,直到夕阳偏西的时候,他俩方才抽身退了出去。 夕阳只是洒下一片绯红的光辉,便将大地万物染得意境深远。 微风在夕阳下拂过,帐篷外的林海犹如浪花舒卷,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如这般美好。 沈苛两人渐渐走出帐篷林,散步般来到了一座小山坡上,瞧着眼前的豁然景象,沈苛不由生出一片陶醉之意,渐渐地好像感觉到了天地万物之间的呼吸。 东方发白瞧了他一眼,嘴角一笑,悄悄的退到数丈外。 夕阳一寸寸下沉,夜色逐渐笼罩过来,世界在人们的眼中变得模糊、黑暗。 远处的帐篷点起了灯火,更远处仲都的灯火将黑夜都照亮了半边天,月兔东升,繁星似沙。 在林海沙沙声中,灯火渐渐熄灭,繁星渐渐淡去,冷月渐渐下沉,又到了一天最黑暗的时刻。 当第一缕曙光自地平线掠出的刹那,好像万物又开始有了活力,这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昨天,但实际上,这已是继第一天后的第二天。 沈苛一直没有动静,此时忽然笑了,道:“如期将至的元力,居然有种久违的感觉。” 东方发白虽是一夜未曾阖眼,可全无半点倦意,笑道:“恭喜。” 沈苛转过身,盯着他笑道:“我好想找人打一架,体内好像有几条小溪在蠢蠢欲动。” 东方发白骇然道:“小溪?” 沈苛道:“小溪。” 东方发白忽然就像见了鬼一样,愣愣的盯着他,过了半响方才摇摇头,叹息道:“居然一夜间步入知己巅峰境界,也不知你到底是人是鬼。” 沈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一副放纵不羁的模样,朗朗道:“朝闻道,夕死足矣。” 刚刚吃到糖的孩子,当然是舍不得死的。 这夜只是平凡的一夜,但到许多许多年后,世人却认为此夜是世间最不平凡的一夜,它仿佛已注定被记入史载。 其实今日破镜对沈苛说来,无非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者是自小经书生药草淬身,筋骨杂质尽除。二者是从五岁起体内便住着一种造化火,在其相辅相成下,体质自是非同寻常。三者是其自小修行封穴术,深谙人体经脉诸窍。三者合一之下,可谓只消稍一感悟到元力,便如同水到渠成一般,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他这些浪费的十八年,实在是一份了不得的潜力,单是基础一项,便已非常人可以比肩。 厚积薄发岂非正是如此? 东方发白忽然道:“走罢。” 沈苛笑道:“去哪儿?” 东方发白指着前方豁然开阔的世界,笑道:“四处走走。” 沈苛笑道:“好,依你的。” 他们口中的四处走走当然不是散散步,一个无家可归、毫无寄宿的浮游浪子口中的四处走走,通常就是天下。 说走就走,他两人不再迟疑,根本没朝身后的世界望上一眼。 走下山坡,沿着帐篷林边缘,穿过一块小林子,两人便上了一条大道。 沈苛口中哼着曲子,仲都已被扔在身后。 东方发白笑着问道:“你好像懂的东西很多似的。” 沈苛问道:“为何有此一说?” 东方发白道:“比如你口中哼的,我便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沈苛的脸仿佛红了一红,道:“惭愧。” 东方发白道:“惭愧?” 沈苛挠了下头,正愁不知如何应付他时,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蹄声,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问对方,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过了两个呼吸,好像两人都没有回避的打算。 沈苛笑道:“你可是逃犯,怎么不避一避?” 东方发白反问道:“你呢?” 沈苛道:“我没有这个习惯。” 东方发白笑道:“我好像也是这样的。” 沈苛叹道:“那就算了。” 东方发白点点头,两人不去理会蹄声,继续朝前走。 不一时,一队黑骑果然自大道匆匆踏来,居前者一人骏马飞扬,肩宽身壮,穿着一身黑色盔甲,腰间一口**吞鞘,凛凛然一条怒汉将军。 人尚未至,但其雷鸣般的喝声却已传出。 “前方行人闪开。” 沈苛与东方发白笑笑,果然侧移了数步,靠边行走。 沈苛瞧着那将军小声笑道:“你猜这人有多少斤。” 东方发白目不侧视,摇摇头道:“不猜。” 沈苛道:“那口刀看上去很值钱呢。” 东方发白这才注目看去,笑道:“好像是的。” 这时,这队人正好与他们就要擦身而过,但不知为何,那将军身下的骏马却猛然一声长嘶,前蹄扬长而起,硬生生的险些把将军摔下马背。 幸亏将军不愧身为将军,过惯从戎马背的生涯,手中缰绳猛提,双脚紧夹马腹,又硬生生将高马稳定下来。 沈苛两人则是面面相觑,心想这马儿居然还有疯病。 将军喝道:“畜生作死。” 然后双腿猛的一夹马腹,手中长鞭狠狠扬起一记,只打得马儿屁股发红,夹得腹部啪啪作响,可它却仿佛突然变成了驴子,偏偏犟着不动一步。 将军果然不愧是将军,过惯兵法交锋的苦日子,心智已非小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转身死死盯着沈苛两人,喝道:“你们站住。” 沈苛笑道:“将军有话请说,我们早就站好了。” 将军道:“你如何识的本将军?” 沈苛笑道:“不曾识得。” 将军喝道:“既是不识得,为何知晓本将军乃是将军?” 沈苛笑道:“因为将军如此人物,一看就知道是将军,不需要识得都能识得。” 将军的脸色仿佛好看了一点,问道:“你们哪里人士?” 沈苛笑道:“外来人。” 将军的脸色好像又好看了一点,既然是外来人,不知道他的名声也总算情有可原,但仍是板着脸道:“打算到哪儿去?” 沈苛笑道:“四处走走。” 将军喝道:“大胆,本将军前两天刚收到消息王都被人毁却,而你两人行为可疑,立马随本将军回朝调查一番。” 沈苛笑道:“将军瞧我俩有本事惹有将军这等人物镇守的王朝么?怕是有些高看我俩了。” 将军喝道:“少拍马屁,给我拿下。” 沈苛摇摇头,笑道:“不行不行,我俩还有事呢。” 将军喝道:“拿下。” 军令如山,此言一出,场间立时响起一阵拔刀声,身后数十黑骑犹如墨水般合围而来,将沈苛两人围的水泄不通。 东方发白却突然道:“躺下。” 魔力般的二字,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犹如山岳般镇压而下,数十黑骑顿时如同没了水分的干抹布,纷纷瘫倒不起,一个个都是冷汗直流。 将军不愧身为将军,他非但没有倒下,反而拔地而起,一下掠到几丈高处,一刀劈下。 刀芒划过,地面被劈开出了一条深缝。 但沈苛两人却毫发无伤,离深缝至少有了二三尺的距离,也不知是将军劈歪了,还是他们躲开了。 沈苛忽然笑道:“将军手下留情,我俩陪你走一遭就是了。” (没人气的书,写的毫无斗志,若有看官看到这里还请投两票) 第九十五章 再入魔窟 - 上匠 - 施作俑者 将军翻身落地,银刀归鞘,道:“早该如此。” 沈苛笑道:“不过我俩有个条件。” 将军手握刀柄,喝道:“不行。” 沈苛笑道:“将军觉得有把握留下我俩么?” 将军喝道:“大义所在。” 大义所在的意思大概是留不下也得留,打不过也要打,拼不过也要拼的意思。 沈苛笑道:“我俩给将军调查的机会,但不能限制我俩的自由。” 将军喝道:“那还调查个屁。” 沈苛道:“实话告诉将军,我俩想出头都想疯了,可偏偏不遇伯乐,今见将军如此人物,我俩早有些倾心,于是乎我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将军的脸色轻松了点,问道:“什么法子。” 沈苛道:“不如就让我俩跟随将军左右,一来可为将军鞍前马后奋勇抗敌,当然也顺便可以出人头地,二来有我俩时刻在将军身旁,任何动静都在将军眼中,这岂非比刻板调查更为方便么?” 将军沉吟着,只听沈苛乘机又道:“莫非将军是怕我俩暗算么?” 将军不再犹豫,喝道:“给他们两匹马,立即回朝。” 但大家都好像尚未恢复力气似的,病怏怏的让了马匹给沈苛二人,本来一行生龙活虎的黑骑就只好迈着老弱残兵步子朝仲都进发。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已来到仲都城下。 城门口,黑隶四大宗族金、白、青、黄的二公子已在迎接,也就是那与拾聪等人在茶楼有过过节的那四人。 四人身后自然还跟着一群随从。 金衫男子是金氏宗族的人,名叫金冲土。白衫男子是白氏宗族的人,名叫白止火。青衫男子是青氏宗族的人,叫青针木。黄衫男子自然就是白氏宗族的人,叫黄淘水。 这四人在外的名声虽是狼藉斑斑,但在黑隶地位却非同小可,除了鬼帝一脉,黑隶的势力就数四大宗族为大。 他们族内可是存在着立鼎巅峰强者坐镇的大人物。 而且黑隶四大家族传承千年,底蕴浑厚,各代人俱有不世天才出没,像那些人数年历练在外,年龄大者恐怕连宗匠强者都存在。 当然将军也并非草根出身,他乃是黄氏宗族中的英雄人物。 黑隶有两大阵营,一文以武。 金、白两族便是文部,青、黄两族便是武部。 当今黑隶黑骑数百万,号称西北地域第一雄师之军,而其中名震西北的五大帅将,黑隶便占其二。 一位便是沈苛眼前这么黄将军,威名一平将军,意思是只要他所征战的地界,皆是一战夷平,不作二战想法。 另一位就是如今仍旧镇守在外的青将军,他所统帅的军队虽不及黄将军多,只有堪堪三十万军马,但其战力均有以一伐百的能力,由于人马不多,所以行军布阵诡秘莫测,千变万化,一整时好像有吞天之势,化零时又似乎个个都是天生的暗杀者。在战场上遇见他,敌人莫不头疼,于是渐渐在战争的堆积下,居然被人唤成了青鬼将军,意为青天见鬼之意,而他便是青氏家族中人。 经过前几天大隶总都被毁一事,黑隶王朝已一夜间步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黄将军身为当国大将自然须得班师回朝镇守朝纲,就算别国这时乘机入侵,也只有先放一放了。 当然,王都被毁只是小事,此事背后的阴谋才最为可怕。 但相比阴谋之下,黑隶大狱中竟然逃出十六名滔天罪犯,这更是直接让黑隶王朝走向了覆灭边缘的根本原因。 这其中有几处可悲之处。 一者是周边列国虎视眈眈,除了身处极西之地外的小佛国外,其余六国之间的磨擦自古便从未断过,各国间史上已爆发不止数次的大战,现今距离上次大战也不过方才寥寥百年而已。 这百年,既是各国间的休养生息,也是军事、政治、文化、经济诸多方面的博弈。 大国间的博弈,恐怕也不啻常年战争。 所以倘若在此关节,其余五国乘机发乱,此战可谓败多胜少。 二者便说为何此关节乃是黑隶最危急的时刻。 黑隶大狱,名为黑隶,实则乃是整个西北地域关押凶犯之地,这凶犯自然不是小角色,至少都是那种危害到各行各列大人物的狠角色,倘若你没犯下个什么令人发指的罪行,你的实力不能影响到修行宗派,就算你想被关进去,也没人理你。 因为,你还不能上西北地域的‘审判通缉榜’。 黑隶王朝之所以能强上其余六国的原因,也正是由于黑隶大狱处在它的国家疆土上,整个西北地域各方面的罪犯被丢进大狱,黑隶王朝也是利弊双收之事。 当黑隶肩负起大狱安全的那天起,便等同于西北地域所以的修行宗派、大国、小国、宗族、部落、诸侯等形形色色势力欠了黑隶一分人情,这份人情便是由他们一起保护黑隶王朝的安危作为抵偿。 只要大狱存世一天,黑隶王朝将永无倾覆之苦。 但是有了前几日大狱逃出犯人一事后,好像所有的好处,一下子都变成了坏处。 总算大狱尚只是逃出十六人,黑隶还有补救的法子,不然西北地域中任意一方大势力出手,它都挨不过去。 但话虽如此,谁知道这十六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倘若黑隶今年运道欠佳,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那就单是这十六人,黑隶恐怕都熬不过了。 这其中又分两节。 一是逃犯直接报复黑隶,二是逃犯报复入狱前的仇人,再由仇人寻黑隶的麻烦,若是逃犯的仇人是个什么小人物也罢了,怕就怕全是些黑隶王朝根本得罪不起的大宗派。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两者都是外患,而第三者便是内患与躲在暗处的人了。 第一内患当数黑隶团长老、鬼帝一派、四大宗族之间的间隙。 黑隶长老自古传承下来,在鬼帝眼中,就是一群顽固不化的糟老头,而且拥有废除帝王的权力,可说是鬼帝心中的一根刺。他们彼此之间的间隙出自于七罪楼,黑隶长老团持着不惜一切抨击七罪楼的态度,而鬼帝则认为当前黑隶王朝的实力,根本不是七罪楼的对手,不智与其交锋。 也幸亏鬼帝有一超然大宗太寒宗的支持,不然他这帝位恐怕早已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说,他们两者都是为了黑隶王朝着想。 但四大宗族则不同了,谁都看得出四族对黑隶并非表面上忠诚,可由于四族历史悠远,早在黑隶根深蒂固,无论军事、经济、人脉各各方面都已融于其中,所以就算是鬼帝一派、黑隶长老团想动四族,也是力不从心之举。 反过来说,正因鬼帝有太寒宗,黑隶长老团实力可怖,四大家族纵然想反叛,也有诸多难攻不破之处。 至于躲在暗处的人,可能是多不胜数,比如首当其冲自是野心无法估量的七罪楼。 七罪楼可并非只是西北地域的一大恐怖势力,好像这世间都有他们的影子,谁也不知他们的头领是谁,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头领的野心绝不是止于在每座城市中建一座七层的木楼。 但是,从今天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变得让人蠢蠢欲动,局势莫测,似乎一切都将会重新洗牌。 微风拂过,拂过粗糙铁桶般的城墙,拂过沈苛懒散的面容,拂过城中人,拂过世间有的没的。 好像当人尚未出生的时候,世上的事都早已置身于一团浑水中,而当你降世的那刻起,便自然而然成了其中的一份子。 搅呀搅,追呀追,跑呀跑,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四个二公子便兴高采烈朝黄将军涌来,金、白、青三位公子连身笑道:“黄将军好久不见,精神依旧呀。” 黄将军居然一改死板脸色,笑了一笑,道:“三位公子何必笑话老夫。” 这时,那黄淘水上前一步,恭敬道:“恭候黄伯回朝。” 黄将军翻身下马,携起他的手,笑道:“几年不见淘水,居然越长越像伯伯了。” 金冲土打笑道:“这就是相由心生,估计是淘水兄自小便记挂着黄将军所致。” 黄将军听得哈哈大笑,一副欣悦欢快的模样。 几人又相互寒暄一番,金冲土忽然笑吟吟的望着沈苛二人,问道:“黄将军,不知这二人高姓大名,为何不见身穿盔胄?” 黄将军哈哈笑道:“不久前刚收的两名亲随,还不曾发下装备。” 金冲土眼眸似乎闪了一闪,上前伸手笑道:“在下金冲土。” 沈苛若无其事的伸出手掌,笑道:“在下沈苛,旁边这位是东方发白。” 金冲土哈哈大笑,道:“沈兄,东方兄之前那里务事?” 沈苛笑道:“金公子这是在试探在下的来历么?” 金冲土哈哈大笑,突然将脸色一寒,道:“正是。” 沈苛笑道:“抱歉,我俩人与将军已有协议,就不便与金公子自报家门了。” 金冲土冷笑道:“非常时期非常对待。” 沈苛仍是笑道:“沈某人偏偏不信这套,倘若对方好就好肉招待着,说不定我连祖宗辈分的事迹都说出来呢。 (30万字了,按理说又到了申请签约的时候,可是已经有点不敢了,唯恐不过。故事自然是会越来越精彩,开新坑舍不得大纲,还是再坚持个三十万字,看成绩吧。) 第九十六章 捏造身世 - 上匠 - 施作俑者 金冲土忽然又笑了,道。 “沈兄那里话,黄将军的亲随在下难道还信不过么,既然沈兄想吃酒吃肉那还不简单,我几人听闻黄将军今日回朝,早在七罪楼备下肴馔,就等着黄将军上朝面圣,傍晚下席了,沈兄可不要错过呢。” 沈苛忽然上前小声问道:“有没有美人?” 金冲土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面容却不动声色,附在其耳畔小声笑道:“就怕沈兄眼睛数不过来。” 沈苛退后一步,大声道:“既然金公子盛情相邀,沈某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金冲土笑道:“沈兄果然痛快人,不知东方兄?” 沈苛笑道:“他也会去。” 金冲土笑道:“那就等候两位大驾了。” 沈苛点头道:“一定一定。” 说罢,那边白止水道:“黄将军先去面见圣上吧,到傍晚再差人去府上迎接将军,为将军接风洗尘。” 黄将军拍了拍黄淘水的肩膀,笑道:“好,沈苛与东方发白随我走。” 沈苛两人自然无话可说,不言不语跟在黄将军身后。 刚一入城,沈苛忽然心中升起一抹异常的感觉,放眼望去,只觉仲都像是一只沉睡的雄师,磅礴大气浑然天成的建筑物不及尽头,一派繁华到了极点却又随处森然点点的气氛笼罩在城中,使人放心且敬畏。 东方发白除了与沈苛交谈甚欢外,与旁人却格外沉默寡言,就连与黄将军的对答都很欠奉。 沈苛的性子偏偏与其相反,活泼好动,对事事皆抱着火热兴趣,但由于他自小受老人等的影响,抑或是牵前世所扰,在这份热衷的心态上,又多了一份漫不在乎而洒脱不羁的性情。 行了良久,沈苛见黄将军虎躯背影走在前面,笑嘻嘻跟上去问道:“敢问黄将军的大名?” 黄将军冷冷道:“黄岭。” 沈苛毫不为其冷淡的口气所恼,仍是笑道:“黄将军打算给我俩个什么官儿做呢?” 黄岭冷笑一声,道:“倘若你们真有才能,何必急于一时,何况黄某尚未弄清你们的来历。” 沈苛哈哈拍着胸脯笑道:“胸怀补天大志,才能岂能欠奉。” 说起补天之志,沈苛不由想起小时常常与老师吵架的场面,心头一酸,暗忖就算以他如今的本领救不出他们,但黑隶大狱却在黑隶王朝落地生根,今番乘机逗留一番,也好多方面了解一下关于黑隶大狱的事情。 其实他之所以自愿随黄岭再度重返黑隶,除了不想与他硬拼以外,也是抱着这种心态。 而且是他经过费力挣扎才做出的决定。 因为不管他如何多自信自己的身份不会被人识破,但对于外界却抱着深深的敬畏之心,尤其在黑隶这种动辄兵荒马乱,各国相互倾轧的时代,皆因他们十六人的越狱事件牵一发而动整个西北地域,他甚至相信现在西北地域有权有势的人已收到他们的逃狱的消息,更甚恐怕将来不久后便会惹得各方势力的剿灭行动。 想到这里,沈苛又暗幸楚天晴、萧笑等人未曾如他一般在黑隶滞留下来,只要他们稍一被人识破踪迹,就会将西北地域所有的目光吸引到他们身上去,反倒是他只需坚决固守自己身份一事,便可以利用当前黑隶的微妙形式,既可以抽空收集黑隶大狱的资料,将来亦可瞅准机会光明正大的走出黑隶。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赢取黄岭的绝对信任。 对于夏舍儿为何先行一步的事,沈苛之后便已完全释怀,这本是他胸襟豁达之处,现在反而有些替她担忧,纵然夏余人与她俩有通天之能,但即将面对却是西北地域大联军,恐怕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尚在狱中就已得知,像夏余人那等级别的强者出狱之后,只要调养修行一年,便会再度登上从前的巅峰,可这悠悠一年光阴,实在有着足够令人忧心的理由。 黄岭并未注意到他神色间的异常,冷哼道:“吹牛的人总喜欢夸大其词,通常也不见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沈苛漫不在意他弄讽的口气,问道:“黄将军是打算带我俩去面见君主,见见世面么?” 黄岭反问道;“你自认为你现在有这份资格么?” 沈苛打个哈哈,面容不见半点尴尬,笑道:“开个玩笑,既然黄将军不打算封个官儿给我俩做做,总得给我俩个身份,否则别人问起来,属下可不知如何对答。” 黄岭眉头皱了一下,沉吟道:“从今日起,你俩便是本将军的侍下亲随,待我调查清楚你俩来历之后,就可放行,当然倘若你俩真想出人头地,只消身世清楚身怀才智,本将军也何妨提携一把?” 沈苛笑嘻嘻一揖作下,道:“多谢将军提携,属下两人当铭记将军的知遇之恩。” 黄岭见无论是沈苛抑或东方发白好像并不十分畏惧于他这位主子,冷然道:“为何你俩不如旁人般拘谨,是否觉得本将军没有能力对付你俩呢?” 沈苛道:“当然不敢,只是我俩素来散漫惯了,一时间改变不过来,还望将军多多包涵。” 黄岭问道:“你如今是什么境界?” 沈苛好像一点也不警惕似的,随口吐道:“知己境。” 这下轮到黄将军惊讶了,脱口道:“什么?” 沈苛心中一凛,暗忖是否被这只老狐狸揪住了什么尾巴,不动声色的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黄岭忽然转身,目光如炬盯着他,冷冷问道:“你凭什么能躲过本将军的一刀?” 沈苛大松一口气,心想他那一刀平常无奇,难道有什么难躲之处?但转念一想,又怕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敢公之于口,于是便将东方发白扯出来遮掩一下,笑道:“属下自然躲不过将军的那一刀,但是我这兄弟却是个高手。” 东方发白之前早已露过一手强者风范,纵然想瞒也瞒不住黄岭这个局中人,此时被沈苛用来挡箭亦是理所当然。 黄岭自然也是信服,盯着东方发白问道:“你是什么境界?” 东方发白淡淡道:“不清楚?” 黄岭的眼眸忽然射出冷冽的光芒,紧紧盯着东方发白,忽然道:“你俩原地等待,若敢偷偷溜走,作逃犯处决。” 沈苛哂笑道:“假如逃了,将军如何处决?” 黄岭目光一冷,道:“尽管试试。” 沈苛立即点头道:“黄将军只管去,属下不敢妄动一步。” 黄岭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沈苛看着黄岭没入人群,渐渐消失在眼中,不禁与东方发白面面相觑,都想不通将军为何将两人放在茫茫大街上,不知方向。 过了半响,沈苛叹了一口气,道:“站着多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呗。” 东方发白皱眉道:“不若我们现在就走,我真想瞧瞧黑隶有谁敢阻拦我们。” 沈苛又吓了一跳,小心问道:“听你口气,似乎不将黑隶王朝的高手放在眼里呢?” 东方发白道:“我可以护你毫发无损离开黑隶。” 沈苛骇然道:“你是什么境界?” 东方发白道:“不清楚。” 沈苛知道他并未说谎,笑道:“你好像很高深莫测。” 东方发白居然不置可否,问道:“走不走?” 沈苛摇摇头,道:“若想走就不会回来了,你若想走自管先去。” 东方发白问道:“如果被人识破你的身份岂不危险?” 沈苛自信笑道:“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了。” 东方发白笑道。 “我也不走。” 沈苛忽然盯着他,笑道:“你这人真难捉摸。” 东方发白反问道:“你了?现在为什么又想折回来?” 沈苛笑道:“你难道忘了,我当初可是说过要将黑隶搅个天翻地覆的,怎么能毫无动静的离开黑隶了。” 东方发白笑道:“我自然记得,索性无事可做,不如就让我陪你闹个痛快。” 沈苛就像看见知己一般看着他,小声道:“听你说你的本事这么强,其实我也不想你走,想想那种独自的落在黑隶的时刻就觉得孤立无援,不是滋味。” 东方发白失笑道:“我还以为你胆魄很了不起呢。” 沈苛哂笑道:“既然要在黑隶呆上一段时间,我俩现在可就有的忙了。” 东方发白点头道:“首先是身份的事,不然连今夜的晚宴都瞒不过。” 沈苛惊奇的望了他一眼,失笑道:“看来你脑子转的也不慢,幸好我俩昨日在难民区登记之时未曾吐露真名,不然我俩肯定会被查出来。” 东方发白道:“所以当务之急乃是捏造出一个身份出来。” 沈苛道:“我俩的名字已然报出,方正也无人知道听闻过,只是捏造身份之事不可疏忽,不然容易被人寻得破绽。” 东方发白笑道:“你也不必这么担心,世间如此之大,只要随便说个地名慌报个身份,难道他们都听闻过么?” 沈苛笑道:“我不是做贼心虚么,你知道的地名有几个?” 东方发白苦笑道:“一个都没有。” 第九十七章 刺客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也苦笑道:“我倒是知道有个什么千面疆的,只是以我的本事谎称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一定没人相信,最好是来自黑隶王朝内的莫个地方,而且越小越好。” 东方发白与沈苛对视一眼,眼睛一亮,便大步沿街道走去,似乎早已将黄岭的命令置之脑外。 黄昏时分,夕阳洒下的余晖将仲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宛如这座雄城下也埋有温柔的一面。 黑夜一如往常即将降临大地。 仲都点起万家灯火,照亮了深邃而漆黑的苍穹。 城中非但没有因为黑夜的来临而平静下来,反而看上去愈发热闹。 总有一批人喜欢昼伏夜出,而且他们还以此乐不知疲,有男人,有女人。 好像黑夜亦因他们而变得多姿多彩。 沈苛与东方发白忙碌了半天,再度还回了之前的街道。 两人坐在街道旁的商铺前,看着眼前人流涌动,姿容百态的行人,发愣无言。 黄将军尚未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苛发直的眼睛忽然眨了一眨,百无聊赖道:“他是不是将我们给忘了?” 东方发白道:“有可能。” 沈苛**道:“这个狗东西,快把老子饿死了。” 东方发白笑了一笑。 “没想到目前的西北地域这么多事。”沈苛失笑道:“咳,黄小子来了。” 话罢,两人起身拍掉衣襟上的尘土,迎向大步行来的黄岭,笑道:“将军终于想起属下两人了。” 黄岭淡淡道:“你两人随我回府。” 沈苛道:“是。” 仲都西面第十三条街,两旁植着枝繁叶茂的树木,月光透过罅隙投下细碎的光斑,街道寂静无声,纵然隔壁街道的喧哗声也好像离得很远,不由令得此街平添几分森然。 在街道的尽头,一座孤单的府邸静静坐落。 暗黄的瓦片在月光泛着光泽,两扇高逾三丈宽幅两丈的红漆大门紧紧闭起,府邸木材被涂上一层黑漆,两头雄师伏蹲在府前,作欲扑之势。石狮上各自插着两杆招风旗帜,一面红旗上绣着偌大一个黑体‘隶’字,另一面黑旗上则绣着偌大一个红体‘黄’字。 放眼望去,也只觉一抹浓浓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红旗隶字乃是黑隶王朝的旗帜,而黑旗黄字便代表黄岭这位盖世将军的征伐之军。 当今西北地域,黄字旗帜从未尝过一败,其余六国无不忌惮三分。 二十年前,刀朝与大荒两国联军百万将士入侵黑隶,黄岭当初作为年轻将帅首次出征讨伐,一战下来,伏尸万里,血染大地,硬生生凭其绝强的军事能力以四十万军力将两国联军杀的丢盔弃甲,一蹶不振。 随即黄岭趁势追击,将联军驱除境外,而后迅速在边陲站稳脚跟,一边大力扩展三军,一边两国交战断断续续以战养战,直到如今,黑隶已然拥有逾过两百万的军力,在七国之中,首屈一指,震慑西北地域。 而黄岭亦因此一战逐步崭露头角,从此跃为西北赫赫五大将帅之一。 三人不言无语走入这条安静的街道上,两旁老树上挂着灯火,将街道照的阴暗不定,犹如鬼蜮。 沈苛与东方发白落在黄岭身后两步,前者不由嘀咕道:“黄小子为什么喜欢住在这种地方?” 黄岭忽然冷不丁道:“安静才能使一个人迅速冷静下来。” 沈苛笑道:“将军能听见么?你能不能给属下补补知识?” 黄岭出奇的平和道:“说来听听。” 沈苛问道:“听说现在我黑隶王朝碰到了一些困难,不知都有那些?” 黄岭眉头一皱,淡淡道:“这不管你事。” 沈苛毫不气馁,问:“黄将军之前面见过君主,不知他老人家长成什么摸样?” 黄岭冷冷道:“这也与你无关?” 沈苛问道:“黄将军为何总是对属下这么冷淡?” 黄岭道:“因为你现在仍是疑犯,而且就算你开脱了嫌疑,也不过是个嬉皮笑脸的小子,本将军最讨厌这类人?” 沈苛仍旧笑嘻嘻道:“其实属下也很讨厌自己的行为,我自小就很想做将军这样的人物,可偏偏越想朝将军这方面靠拢,却越来越远,弄得现在不伦不类、不上不小。” 黄岭沉默了半响,忽然道:“你小子除了话多了点外,其余也还勉强容忍得下。” 沈苛道:“多想将军点拨属下。” 黄岭纳罕道:“点拨从何而来?” 沈苛道:“战争的胜败大部分乃是取决于将军的决策,所以平时一定不会多言,不发则已,一发则言出如山。” 黄岭冷哼道:“你小子虽然口中奉承本将军,但心底里却是自有主张,又何必讨好本将军。” 沈苛摇头道:“属下由心而发。” 这时,三人已走到街道的中段,城中的喧哗声好像更远了,两旁树影婆娑,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摇曳的轻响。 一直不曾开口的东方发白忽然喝道:“小心。” 沈苛与黄岭两人闻言浑身一震,旋即只听两旁老树枝叶中徒然响起一片咻咻破空声。 霎时之间,密密麻麻的银针从中射出,顿时将三人笼罩而进。 沈苛与黄岭脚尖一点,向前飞掠丈许,避过银针,前者大声道:“擒下一人。” 话音一出,身处银针笼罩中的东方发白翛然如同鬼魅一般消失不见,而后只听两旁老树枝叶中登时响起一片交手声,下一刻,一道人影便像条干抹布一样自树叶中抛了出来。 便在这时,一道白芒又自右旁树下阴暗处射出,沈苛与黄岭立即闪在一旁,地面已然插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阴暗处有人笑道:“黄岭老儿,这只是个开始。” 沈苛正待报出此人的方向,东方发白的身影已从右旁树下阴影处走了出来,淡淡道:“走得真快。” 沈苛耸耸肩,表示无奈。 黄岭走近被擒之人的身旁,眼眸一寒,冷冷道:“已经死了。” 沈苛见这人身穿黑衣,头戴黑套,浑身并未露出一点肌肤,全然不知为何黄岭看出他已经死了。 东方发白像是看出他的疑问,道:“将元力凝聚于眼,便能看出此人的生机已绝。” 沈苛闻言恍然,然后盯着另一旁地面上的匕首,说道:“上面好像有字。” 黄岭从尸体上撤回目光,大步走到匕首旁,顿下身子,注目望去。沈苛与东方发白走到其身后,便见黄岭的虎躯不住的颤抖,面色顿时通红起来,不由均想匕首上到底刻着什么字,竟然将这一代将帅气成这幅摸样。 “无耻小儿”须臾后,黄岭一声大喝,愤怒探出右手捏向匕首,看上去是打算将这柄破匕首捏碎。 沈苛本来平静如常,但此时却突然像吓了一跳,惊骇道:“碰不得。” 在其‘得’字刚出口的时候,东方发白闪电般探出手掌抓住黄岭的右臂,扯了回来。 黄岭显然正在气头上,目光如炬看着沈苛喝道:“为何碰不得。” 沈苛道:“上面有毒。” 黄岭连忙再度朝匕首望去,只见白钢打造刀身上正常依旧,根本没有半点有毒的痕迹,不由疑惑问道:“真的?” 沈苛笑道:“不信你用你的皮肤去碰一下便知道了。” 黄岭当然不敢再试,冷哼道:“你的意思是这剧毒只有碰到人的皮肤才会生效?” “确实是这样。”沈苛点点头,然后又笑着问道:“将军到底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黄岭一听此话,面色又青了一青,右脚对着匕首猛地踢出,怒道:“多嘴。” 就在其脚尖刚刚触到匕首的时刻,谁知东方发白突然色变,一手抓着黄岭、一手抓着沈苛,脚掌一蹬地面,疾快的向后掠去。 “嘭” 随着他们后退,本来静静插在地面的匕首轰然爆炸,一团恐怖的火浪从中滚滚席卷而开。 沈苛身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实在没看出这身后隐藏的真正杀招。 可令人更料不到的事发生了,三人正在急退,浑然不知之前已然判定为死人那个死尸居然在他们身后跳了起来,然后手中竹筒一样的物件一拧,万点寒芒从中激射而出,射向背对着他的沈苛三人。 寒芒离三人本不足丈许,几乎是一闪之下便就要射入三人背脊中,谁知在这电光火石的当头,东方发白就像早已看到身后阴招似的,抓着沈黄两人人影一闪,三人瞬间不知去了哪儿。 那个黑衣人也好像怔了一怔,不待其有什么反应,滚滚火浪终是赶至,将其淹没而进,火中嘶声大起,一道被火焰裹住全身的人影从火中飞天而起,人刚到半空,东方发白的人影居然也到了半空,冷冷道:“再死一次。” 然后一腿甩出,结实踢到那人的肩膀处,那人之后便化作一道火团再度射入滚滚火焰中。 火焰中随之响起一声震动,再不能听到半点声息,看样子黑衣人这次确实是死彻底了。 沈苛、黄岭、东方发白三人站在街旁其中一颗老树梢上,望着下方街道上的滔天火焰,前者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求推荐,收藏) 第九十八章 七罪楼 - 上匠 - 施作俑者 过了半响,沈苛忽然叹道:“当将军的随从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黄岭居然一改之前的冷淡口吻,平和道:“你本就可以袖手旁观。” 沈苛哈哈笑道:“就算我不想绑上将军这条大腿,这也不是我的性格。” 黄岭笑道:“希望你小子的底子清白,不然免得本将军堪堪瞧你过眼的时候就得死在本将军手上。” 沈苛笑道:“这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像在下这么清白的人呢!” 东方发白刀锋般的目光突然四周一瞥,开口道:“有许多人过来了。” 繁华仲都城中,万家灯火照亮深邃的夜空,几乎连高高在上的云缕都能隐约瞧到一些,而在亮如白昼的建筑上,正有数道黑影掠来。 在黑隶如此紧张的时刻突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人前来勘查自是理所当然的事。 黄岭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沉吟了一阵,突然道:“直接去七罪楼。” 仲都七罪楼,坐落于城中偏西的位置,占地半里之地,每层十丈共计七层,建筑以不知名的珍贵木材修葺而起,每层边缘屋檐的七角形状,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七角宝塔。 若要撑起这般庞然建筑当然不容易,据说仲都很久很久前为了七罪楼的坚固,单是基角就下掘百丈之深。 不过这里面的消费却昂贵的吓人,但好像去过的人都觉得值得。 良久后,黄岭带着沈苛两人来到了七罪楼的门前。 沈苛呆呆望着眼前耸入云霄的高楼,一颗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快跳起来。 黄岭果然不像他表面那般简单,他居然察觉到了沈苛的情绪波动,问道:“你为什么心脏突然跳的快了一些?” 沈苛喃喃道:“好雄伟的建筑。” 黄岭好像抓住了什么头绪,满不在意问道:“你难道从未见过七罪楼?” 沈苛本在思忖七罪楼与父亲之间的过节,闻见黄岭之话,即忙收敛心神,故作感慨道:“只因属下不久前刚刚脱离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之前虽也隔远见过几次,但总没有刚才这么震撼。” 黄岭道:“你来自小山村?” 沈苛道:“不像么?” 黄岭冷冷笑了一声,道:“一点也不像。” 沈苛苦笑道:“可是属下千真万确乃是山村中人。” 突然,一阵金风掠来,金冲土身着一袭暗金色的衣衫,腰间玉带上镶着一口碧绿幽玉,头上一根金色发簪横插发髻,五尺七寸的身材修长好看,口角挂着一丝风流笑容,潇洒倜傥极了。 他不仅人长得好看,话也说得漂亮。 “黄叔叔、沈兄、东方兄快别站在门口,姑娘们想目睹你们卓越风采都等急眼了,你看,硬是马不停蹄把小弟撵出来迎接你们,唉,为什么小弟明明是使钱的人,偏偏得了个劳苦命。” 黄岭与沈苛已露出笑容,前者道:“金侄儿带路。” 金冲土身子一侧,笑道:“这边来。” 四人大步走进七罪楼。 刚一步入其中,一抹好闻的清香便扑鼻而来,楼里修竹丛丛,奇花异草堆堆,看上去风雅十足,可却让人只觉充满着满楼的俗气。 而在丛丛修竹中,堆堆花草中,金色光芒掩埋不住透过缝隙射了出来。 简直就如同一片草原上藏着不可估量的奇珍异宝一样。 在这片奇异草原上,没有蝈蝈的声音,没有蛇蚁的漫爬,只有喧哗到了极点的人声,本来可能只有十个人,却偏偏有千百人的声音,更何况这里的人本不止千百人。 他们就像是在较量谁的嗓门更大。 黄岭早已见过这里面的环境,所以丝毫不为其所动,而东方发白则根本就是一个对什么事都不热衷的年轻人。 只有沈苛的好奇心被勾勒出来,他眼睛盯着一丛修竹,很想瞧出里面到底在干嘛,为何这么亮。 金冲土不待他问出来,便已给出答案。 “沈兄不用猜了,那里面全是些嗜赌如命的赌鬼。” 他之所以说是赌鬼,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人早已超出赌徒的范畴,而且他们的生命早已奉献给了贪婪,现在纵然还不是一只真正的鬼,也至少有七八分像了。 沈苛哦了一声,暗忖难怪里面这么吵,这么亮。 你若想赌鬼玩赌的时候不吵,恐怕比让他亲手杀了他的妻子还难受。 而为何这么亮,大概是因为赌鬼的身上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输得连裤子都没得穿,再就是赢得连屁股都在发光。 这般想着,四人上了二楼。 二楼,中央有个大舞台,周遭乃是一圈房间,房间围着大舞台在三楼上形成了一个圆。 舞台上尚没有人表演,旁边的房间中却似乎已挤满客人了。 金冲土领着三人走进一间正处舞台前上方的一间房中。 一推房门,里面立时扑出一股香气,并不是酒菜的香气,而是女人身上的香味。 倘若一个人正在吃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酒菜的味道,纵然是香喷喷的,闻起来也令人不舒服的很。 但女人好像就不一样了,女人的香味好像无论在什么时候闻起来都不会觉得难闻。 沈苛看着里面,眼里好像突然冒出了光,但脸上却红了一红。 里面也没有什么。 只不过就是八支小桌,桌上摆满看上去就很想吃的菜肴,每张桌子后立着两名女人。 女人也没有什么。 只不过手上握着一个玉瓶,玉瓶中装着蓝汪汪的美酒,可她们穿着好不暴露,身材好不婀娜,皮肤好不白皙,面容好不绝色,只是让人看上一眼,就恨不得立刻将她们吞下独肚子里去。 沈苛实在想不通这群富公子为什么吃饭的时候要挑这么一群女人来斟酒,有了她们,谁还有心情去吃饭。 房间里已有人三人迎了出来,正是今早接他们入城的那白衫、青衫、黄衫三位公子。 他们跟黄岭寒暄了一阵,沈苛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眼睛正盯着其中一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似乎也在瞧他,好像还给他抛了一个媚眼。 沈苛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他轻飘飘的随着黄岭走了进去,又轻飘飘被金冲土凑巧安排在了那个女人身前的小桌上。 他轻飘飘坐下,狠狠将目光拔了出来,朝大家一望,脸上忽然红了起来。 大家都在看着他。 他悻悻然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东方发白,脸上更红了。 东方发白这个混账小子,居然一点也不为这些女子侧目,他一动不动端坐在桌后,甚至一点表情都没有,装出一副早已见过大场面的模样。 他俩本来是在一起,别人自然容易将他俩比较一下,相比之下,那岂不是很容易看出他沈苛是个小色鬼。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轻咳一声,目光投向唯一一席空桌,问道:“难道还有人么?” 房间总有八桌,两边分为三桌,沈、东方与四大宗族的四位二公子便坐在两旁的六桌上。 另外两桌则在前面,黄岭坐了一桌,他旁边尚空有一桌。 在场都是黄岭的后辈,自然是坐在客席,难道还有一人的身份居然也能与黄岭这样军功显著的大将军相持? 金冲土笑道;“这位客人来否尚未不知,我们也不用等了,来,在下先敬黄将军一杯,然后再敬沈兄与东方兄。” 沈苛笑嘻嘻与在场的人喝了一杯,心中感慨原来外面世界的人们好像挺好相处的,哪里像老师口中那么尔虞我诈,唉,害得我空担心一场。 他已几杯酒下肚,东方发白却是一滴不沾。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却知道这人简直是个骄傲得不行的年轻人,若不能入他的眼,即使这酒是天下最好最贵的酒,他也是不会沾上一点的。 像他这样的人,沈苛实在从未见过,幸好沈苛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他的性子。 四个二公子终于与黄岭拉开话匣,好久不曾找他俩说话了。 沈苛当然清楚,虽然金冲土几人看似对他俩礼待有佳,但心底里却是瞧不上他两个不足轻重的小子。 以沈苛的豁达,自然也不在意,自顾自与旁边倒酒的女子聊了起来。 他虽然在说话,但桌上的菜肴、瓶中的美酒却是以一种骤减的方式在消失。 菜实在太好吃了,酒实在是太好喝了,人实在太漂亮了,他一样都不想耽搁下。 他觉得来到这个世间,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食物,想起以前吃过最美最美的美食与之一比,简直就像是刚从茅厕里捞出来的臭豆腐一样。 反倒是美酒他已喝了不少,他腰间就正好挂着一壶天下只此一壶的美酒,所用取材皆是来自黑隶大狱中,再经过老人那样酿酒宗师亲自酿造出来,纵然尚未夺得天下第一美酒的美誉,想来也相差不多。 至于美女,他虽是与夏舍儿那样倾城的美人有着一层一捅就破的胶膜,但尚未有如胶似漆的关系,他自然也很想女人的。 而且就算他真的与夏舍儿发生过什么,他还是不抵触别的女子。 他知道这是男人的天性,他觉得他就算想改,也一定改不过来――这么一件亘古没得法子改变的事,你偏偏要去想法子,那这人肯定是个白痴。 第九十九章 古老游戏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不是白痴,而且他脸皮好像突然变得厚了一些,他有意无意的碰了一下这女人的手,心中一荡,小声道:“姐姐叫什么,现今嫁人没有?” 估计是他本就心虚的缘故,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问出,连耳根都似乎红透了。 他在想,可能是每一个初次对别的女生怀有不轨之心的时候,都会有些羞愧吧。 那女人居然脸颊一红,羞然道:“我叫真真。” 沈苛豪不掩饰的露出了他初涉情场的稚嫩,红着脸故作风流笑道:“真真,真是个好名字,你嫁人了么?” 真真红着嫩脸摇摇头,娇滴滴让人只想啃两口。 沈苛笑吟吟望着她给自己斟满一杯,他拿起酒杯,嘴巴动了动,忽然发觉自己居然找不到应该说点什么。 他笑吟吟瞥了真真一眼,笑吟吟的慢慢喝着酒,手心却沁出了汗。 一杯酒终于喝完了,他只好放下,他挂着微笑又看着真真,嘴巴动了动,终于道:“真真姐姐能不能再倒一杯。” 真真倒满,不敢看他。 沈苛又慢慢喝完,瞥了一眼真真,突然大声道:“金公子,漫漫长夜,不知有什么游戏可以打发过去?” 在场的人都不知他突然发什么疯病,俱都吓了一跳,中断了交谈。 金冲土笑着问道:“沈兄想玩什么游戏就玩什么。” 沈苛已经决定要靠真才实学去吸引真真的眼球,女子一般都很崇拜有本事的男人,为了今晚能发生点什么,说不得只好露点看家本领出来了。 他笑道:“金兄平日里玩什么?” 金冲土尚未开口,黄淘水却笑道:“我们平常玩的都是大人间的游戏。” 沈苛挺了挺胸膛,哈哈笑道:“我从来只会玩大人间的游戏。” 白止水道:“不知沈兄何时第一次与女孩子亲密接触?” 沈苛挺起的胸膛似乎软了一软,但口气却比什么都硬。 “那已经很久了。” 大家都笑了,青针木突然说道:“若是沈兄一定想玩大人间的游戏也可以,只是...” 沈苛问道:“只是什么?” 青针木笑道:“只是很冒险,很危险。” 沈苛抚掌笑道:“男儿都喜欢玩些冒险的游戏。” 青针木继续道:“动辄有生命危险。” 沈苛想都不想,笑道:“就玩这个。” 他倒真想知道玩什么游戏还有生命危险。 金冲土好像早已准备沈苛应承一样,随即接口道:“拿上来。” 房门一开,从外走进三人。 他们一人身负长剑,一人青筋虬结,还有一人面如绿叶。 沈苛只是一眼便已瞧穿这三人的看家本领。 一个剑手,一个力士,一个在毒药方面有一点门道。 他特别注意了一下那个面色发绿的人,瞧了半刻,一颗心终于放下,他敢打赌,这人之所以面如绿叶定是曾经以身试毒留下的后遗症,而且这人最多只是在毒药方面有点门道,比他这样的常年谙习毒术的人实在差得多。 毫不夸张的说,他现今若想依靠毒术取人性命,简直不费吹风之力,甚至做得毫无痕迹可寻。 这点建树他还是有信心做到的。 既然玩毒的人来了,毒物难道还会远么? 沈苛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他们口中的危险游戏是什么。 果不其然,在他们进来后,又从外面涌进一人。 他手中提着很大一个箱子,箱子被黑布遮着,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他将黑箱子放在大厅,便恭敬的退下了。 剑手与力士走到金冲土的身后,而绿脸人则立在黑箱子旁。 金冲土笑吟吟道:“沈兄此刻反悔仍来的及,不然...” 沈苛不等他说完,截口道:“哼,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在下从来就没有打退堂鼓的好习惯。” 金冲土拊掌大笑道:“好,沈兄胆量过人,绿先生你就陪沈兄玩玩吧。” 绿脸人瞥了一眼沈苛,毫不掩饰露出一抹轻蔑的目光,他生怕等下这年轻人吓哭,道:“小娃娃,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他一面说,一面慢慢揭开黑布。 里面果然没有一样好东西。 在场斟酒的婢子都惊呼了出来,沈苛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苍白,但他的心中却在偷笑。 黄岭好像脸色也变了变,四个二公子看上去居然比他的胆量还足,居然面不改色,不动于衷。 东方发白仍旧没有表情。 这确实是口箱子,并且还是一口透明的玉箱,玉箱的玉质很好,在外面很卖很贵的价钱。 但里面却太吓人了。 有七八条蛇,七八只蜈蚣,七八只蝎子、七八只蟾蜍、七八只耗子、七八只虫子、还有七八十种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们不分彼此混成一团,就像是一团五颜六色的花,又像是一团五颜六色的泥。 根本不用试,一瞧都能瞧出其中随便一条小虫子拿出来,至少都可能瞬间要掉七八十条普通人的性命。 沈苛的脸已经惨白了,腿好像也有点发软,幸亏他坐着,不然很有可能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绿脸人瞥了一眼他的神色,眼中的蔑视更浓了。 金冲土四人也看见了他这幅摸样,却偏偏不再劝阻他,他们已打定主意要灭灭这不知尊卑的小子的威风。 他们不开口,沈苛自然也没有办法下台。 在大家眼中,他正在找理由取消这个冒险游戏。 但绿脸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粒很小很小的珍珠,他将珍珠扔进箱里,开口道:“沈兄先请,还是由在下先示范一次?” 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说暗话,游戏很简单,从箱子里将珍珠赤手拿出来便可以。 这是个很古老的游戏,但却很管用,古今吓坏了好多打肿脸充胖子的胆小鬼。 沈苛吞了吞口水,镇定的站起来,然后他的腿突然又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幸好他的手及时按在了桌上,桌上的酒被不小心打翻了,弄湿了他的衣裳。 他从怀中掏出一条白白的帕子,口中嚷嚷着,手上颤巍巍擦着衣上的水迹。 绿脸人不耐热道:“沈兄莫非是怕了,这么拖延时间也不是办法。” 他说话就像他的脸一样让人不敢恭维,沈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高声道:“怕?我沈苛从小就没学过这个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话,他好像胆量足了一些,挺直了腰板,迈步走了过去。 但刚刚走到箱子旁的时候,他的腿又软了,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幸亏及时抓住了绿脸人的双手,才躲过这难堪的一幕。 口中嚷嚷道:“地上真滑。” 绿脸人不耐烦道:“沈兄可以开始了么?” 谁知沈苛突然大笑起来,谁都没法子理解他到底突然在笑什么,只听他神情沉着,面色如常的笑道:“你们上当了吧,实话告诉你们,在下小时候上山捕猎,常被虫蛇咬过,后来吃药吃的多了,普通的虫蛇根本不敢靠近我,而且我的右手最是厉害,可说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像捞出珍珠这种把戏,绿先生恐怕是输定了。” 他之所以将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一并说出来,只是已猜到就算他此时赢了此局,后面仍有一位剑手与力士不会罢休,索性一开始就在众人的心中埋下种子,一来省的浪费口舌,二来也好掩饰去他等下施展封穴术。 他本来越说的厉害,大家反倒不信,但是他神情、面色这点可是不争的事实,倘若一个不懂毒物的人突然在生死关头从容起来,是谁都没法子相信的。 除非他真是具有不惧毒物的体质。 沈苛从容道:“绿先生想必也不太相信,就让在下亲手演示出来好了。” 绿先生冷笑。 沈苛望了一眼小珍珠已经不知陷入何处去了的玉箱,果真探出右手,直接伸了进去。 众婢子惊呼了起来。 黄岭似乎也有点紧张,四个二公子不再平静,露出了关注的神色。 东方发白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眼睛也已盯到透明玉箱中。 在大家的注视下,沈苛的手掌已触碰到了可怖的毒物。 毒物放佛被吓得不轻,乱糟糟挣扎起来,甚至已有几只虫子爬上了他的手臂,还有两三条颜色大小不同的毒蛇对着他吐着信子。 居然还是绿色的信子。 婢子又惊呼起来,掩面不敢再看下去。 沈苛却仍是满不在乎的笑道:“看吧,它们根本不敢咬我右手。” 大家都看到了,他说的是实话,平日里六亲不认的毒物居然像是碰到了一个七亲不认老毒物,连动都似乎不敢动了。 三条毒蛇扬起脖子,吐着信子,再也找不到怎么缩回去。 毒物简直已像是一团冻僵的死鱼,呆呆傻傻。 沈苛的手就像是正在鱼筐里挑选最新鲜的鱼,翻来覆去,完全不将一干毒物放在心上。 他虽然从容不迫,但大家的脸色却变了。 变得最厉害自然便是绿脸人,他的脸本就很绿了,可此时却更绿了。 他虽然能从里面拾回珍珠,但若想令这些毒物如此听话、甚至恐惧,他自问现今还不能做到。 (求收藏,推荐) 第一百章 绝世天才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眼眸射出寒冷的光,紧紧盯着沈苛。 在场的人终于初次发觉到这不知轻重的小子居然真藏着一手,原来并非如他表面那般不中用,至少在玩毒方面有了一些门道。 不多时,沈苛笑嘻嘻地从箱中抽回了右手,两指之间正捏着一粒很小的珍珠。 “不负众望。” 他将珍珠在他们眼中展示了一下,又复将其扔进了箱中。 箱中的毒物终于又恢复过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里面翻滚不迭。 婢子们眼中射出了崇拜的光芒,金冲土四个二公子俱都拊掌大笑道:“好,沈兄果然真人不露相,没想到居然是位罕见的用毒高手。” 婢子送来清水,沈苛一面清洗右手,一面道:“之前已经明言了,在下只是右手比较厉害点而已。” 洗清后,他接过手帕,又道:“该绿先生了。” 绿先生三人人摆明乃是四个二公子的人,倘若遇上一般人,一定只好恭维几句‘绿先生如何如何,自当不必出手”等等言语,来维护几个二公子的颜面。 但沈苛却是从不看别人脸色过活的,别人如何愚弄于他,他虽不至于加倍奉还,但至少也得‘同甘共苦’才行。 绿先生冷哼一声,一点也不担忧,大大方方将手掌伸了进去。 他玩这种游戏没有十次,亦有八次了,像这种吃白菜一样简单的事,根本没有什么能让他担忧的地方。 但是这次他错了。 他不该让沈苛先将手伸进去,只因他的手一旦伸进去过,里面的毒物可就全变了样。 他还不该之前让沈苛碰到他的手臂,因为经过他精心摸过之后,任何辟毒的药物都已失去了该有的效用。 他最不该的是让沈苛真正摸到珍珠,那么小粒的珍珠,他至少有一百八十种办法让它忽然消失不见。 意思就是说,纵然绿脸人真的躲过了他前两处算计,也绝无可能从箱中摸粒珍珠出来。 但显然沈苛将他瞧的太高了。 绿脸人一面冷眼盯着沈苛,一面将手伸进箱中,但突然旁边的众人俱是惊骇起来。 他本抱着万无一失的心态,一见他们的模样,一颗心顿时咯噔一声,来不及去瞧到底发生了什么,闪电般缩回手掌。 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只觉拇指一麻,然后整体手臂瞬间瘫软下来,面色亦是蒙上一层黑气。 沈苛惊叫起来。 “绿先生莫动,越动毒性发作的越快。” 绿脸人闻得此话,牙齿咬得直响,恨不得将这小子一寸寸捏死,但偏偏没得时间开口。 他倒也不愧对玩毒高手的身份,虽然明知自己命在顷刻,仍是不露慌张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从中倒出一颗乌黑溜圆的丹丸吞下,然后又掏出一瓶药粉,细心倒在拇指上针眼大小的流血处。 流血本来是黑色,但经药粉一搽,居然立马恢复了鲜红。 这么一来,他的性命虽是无忧,但若再想出手则是丢不起这个人了。 默然了一下,绿脸人对着黄岭、金冲土微微一拜,说道:“属下需要静养半个时辰。” 金冲土微微一笑,道:“绿先生不必在意,人哪有不失错的时候呢。” 绿脸人闻得此话,绿脸上似乎变了数变,也摸不透金冲土话里的意思,不由叹了一口气,只好退下。 但退下的时候,他眼睛却在狠狠的盯着沈苛,眸子中射出怨恨的目光。 沈苛也不由在心里一声暗叹,心道这人明明是位高手,却无奈只能仰息贵族存活,固然有些可悲,但心胸未免太也狭隘,实乃难成大器。 他一面想着,一面正欲退下。 但只听场间一声清吟,那位剑手缓缓步入场中,口中道:“沈公子深藏不露,不知剑术可有涉及。” 沈苛先望了一眼其他人,发觉他们都笑吟吟望着自己,知道此战实在是避无可避,只好转身道:“这位先生恐怕得失望了,在下不但不懂剑术,至今连剑都没摸过几柄。” 剑手道:“公子用刀也未尝不可。” 沈苛道:“我也不会用刀,唉,说出来你们想来也不相信,在下直到如今方才步入知己境,而且全身上下就只有右手稍微厉害一点。” 他一半谎话,一半真言,说的大家好像又信服了一些。 他本身实力确实方才知己境,纵然他想隐瞒,也逃不过在场的人。但若说他单单只是右手稍微厉害一点就纯属谎话了,偏偏大家又只看见他右手似乎有些不同,也猜不到一个知己境的小角色还能隐藏什么实力。 而且他首先提出自己的真实实力,就算是剑手若真想与他较量一场,也不好露出更高的层次。 毕竟沈苛乃是黄岭的下属,他虽然很久未曾开口,但大家也不会明目张胆去欺负于他的下属。 果然,剑手说话了。 “那在下便以知己境与公子的右手较量一番。” 沈苛沉吟了半响,忽然道:“较量实在太久,你若能在三十招内碰到我的衣衫就算赢。” 剑手露出了怒色,语气也变了,大声道:“公子小心。” 其实只有沈苛自己知道,他并非故意欺辱对方,只因他已看出此人剑术卓越,只好尽早明言自己只守不攻,方才万无一失。 而封穴术若只是单单封住敌人的剑招,实在是小菜一碟。 剑手的剑好快,他离沈苛本有两丈距离,但话音犹存,剑尖已到了沈苛胸前。 快的就像一道光。 沈苛好像也吓了一跳,立在原地就似呆了,大家都以为他连一招都接不下的时候。 “叮。” 只听一声脆响,剑影消失,剑手的脚步动了一动,剑身偏斜一边,却在颤抖不休。 沈苛立在原地,依旧动也不动。 众人初次露出了凝重的目光,剑手也是凝重的缓缓退后两步。 在场的人并非没有看到他出手,而且真真切切看到了,明明沈苛只是屈指一弹,速度也不快,但大家都不明白为何就能如此准确的击中剑身,简直让人无法避免一样。 只有东方发白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喃喃低骂道:“以匠术对普通的剑术,真不要脸。” 沈苛何尝不被自己吓了一跳,就连他自己都未想到随意一指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剑手一抖长剑,剑身立马停止颤抖。 他缓缓举剑,慢得就像是受伤的乌龟,一柄不足十斤的轻剑竟被他使出了千斤重剑的味道。 大家看着他举轻若重的剑术,又替其松了一口气。 任何人想依靠指力弹开一柄千斤重剑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包括右手好像很厉害的沈苛。 沈苛虽瞧着他的剑,但思绪却离开了另一个世界。 他能感受气海处忽然有些暖和,暖和得就像是一团温水。温水周遭布满小渠,小渠通向人体任何一处,小渠两旁便是一块块干枯的死田。 而随着他一指弹出,温水与小渠之间的堤坝突然土崩瓦解,无数道暖和的水顿时汹涌滔滔的冲入小渠中,旁边死田经温水一灌,仿佛整个身体亦是为之畅快起来。 他只觉此时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充满着爆炸性力量。 温水便是元力,小渠便是经络,死田便是肌肉。 沈苛有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他知道自从几天前步入知己境开始从未与人交手,此时才真正算是水到渠成的步入知己境巅峰。 忽然,那柄重若千斤的长剑再度落入他的眼帘。 沈苛将目光一凝,以前快如闪电的长剑居然慢得就像是一条死蛇,他只是轻轻伸出右手,元力自然而然贯彻两指,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犹如突然降于两指之上。 “叮。” 一声轻响,时间宛如静止,呼吸也似停顿。 一柄重若千斤的长剑竟然被他轻轻地夹在了两指间,看上去不但毫不费力,简直就像喝水一样轻松。 黄岭等人俱是耸然而起,盯着场间的两人。 他们虽然不知沈苛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风雨来袭的压抑感。 以他们的实力,知己境根本不可能可以给他们这种感觉。 但这种感觉却偏偏存在,所以他们只有站立,只有打破这份压抑。 剑手脸色终于也变了,而且越来越难看。 他的剑尖在对手的双指间,他居然用尽全力都将之拔不出,元力奔涌在他握剑的手臂上,奔涌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中,他的力量正在渐渐增长,但他脸上的汗珠也在渐渐增加,手臂上的酸麻感也愈发严重,剑身又在开始轻微颤动起来。 他的境界在攀涨。 沈苛的情况亦如他一样,他的脸上也沁出了汗珠,他的手指、手臂、甚至全身都在流汗,但他非但没有酸麻感,反而觉得越来越畅快。 他的力量在增加,境界在攀涨。 渐渐,他俩身上汗珠被蒸发,再出汗、蒸发、再出汗。 变成了两道仿佛正在冒气的蒸笼,里面的人居然也是模糊起来。 这正是对沈苛此时最好的磨砺,他能否将天地元力能运用自若,他能否在知己巅峰境内真正将‘知己’摸透,就在今朝。 (第一百章,刚开始本以为怎么也签约了,实际上三十万字都不敢申请。恩,今天涨了两个收藏,忍不住笑了) 第一百零一章 绝世天才 - 上匠 - 施作俑者 因为过了今夜之后,他随意都有可能踏入下一境界,倘若今夜未能将如此至关重要的第一境界弄透,一旦突兀的步入下个境界,将来也将成为修行大道一条无法弥补的裂缝。 他虽然并不清楚,但他却很迷恋这种感觉,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并不好过,但沈苛却偏偏不是轻易放手的人,越是难受的事他偏偏越想弄懂到底是什么回事。 他就想瞧瞧到底能难受到什么地步。 这恰好也是沈苛的性格。 别人若是觉得这个人可怕,他偏偏就要去惹惹这人,别人觉得这件事诡秘可怕,他就偏偏要去试试这件事最诡秘最可怕的时候到底长成什么鬼样子。 他虽然还能支撑下去,但剑手却已渐渐有些乏力了。 他们此时都处于知己境巅峰,看似并无差别,但却有点不同,这点不同恰好也是沈苛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那就是基础。 剑手的基础固然不错,但相比沈苛这个自小便被三大大师,无数强者亲手奠定出来的基础而言,无疑是差的太多太多。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这世间若论基础之扎实,能超过沈苛的人,绝对不会超出一手之数。 没有人会在十八岁之前仍在打基础,有些世人眼中的天才在这个年纪,早已是雄踞一方的大人物。 但这些天才跟沈苛这个真正的天才比较起来,简直就如同儿戏一般。 这也是书生、老人、宁欣欣三人之所以相信沈苛将来有与黑袍人一战之力的缘由之一,也是他们相信沈苛能身兼诸多匠术,甚至新创匠术的缘由之一。 突然,沈苛骤然只觉压力剧增,对方的力量、气势宛如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是忽然被神魔附体一样。 剑手终于狠狠的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受不了对方给予他的压力,终于忍不住将境界提至知彼小境天。 剑尖也终于从沈苛的两指间拔出了一寸。 但也只有一寸而已,一寸之后,剑手的脸色又开始难看起来。 他面色虽然难看,心中却卷起滔天骇浪,他前半辈子固然也听说过世间不乏能逾境挑战的天才,但直到如今他非但尚未见过这样的人,甚至打心底他根本不相信真正有这样的天才。 他运气真不错,今天终于碰到了。 他一碰到,就后悔了,他此时只想今生反倒不要碰到的好,不必推翻他的想法。因为谁知一碰到,就令他半生英明,一朝丧尽。 他此时就算拔出了剑,也再也没有半点颜面继续呆在金氏宗族旗下了,他想起曾经如何吹捧自己剑术,境界稳固的大话,甚至恨不得立刻马不停地躲得远远的,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找条缝子钻进去。 可惜的是,他还走不掉,至少此时还不行。 但他好像已经决定立即就要走了。 所以他一声冷哼,境界再升,直接跨入知彼中境天。 沈苛心中嘿嘿一笑,他早已算到对方必定会这样做,稍稍感受了一下知彼中境天的实力,心中有了个大概,便故作乏力强撑了几个呼吸,被剑手将剑拔了出去。 其实,他仍有余力,只是他并不想暴露出来,毕竟他的身份一旦揭穿,简直再也找不到半个不是敌人的人出来了。 剑手铁青着脸,看着金冲土道:“金公子,在下告退。” 他实在没有脸面继续呆在这儿,他若是厚着脸皮不走,也只是像只被扒光鸡毛的呆鸡。 他是这样想的。 他走之前,也盯了沈苛一眼,但眼中没有半点怨恨之色,只有深深的敬畏与一抹旁人不知的喟叹。 只从这一眼,大家都已看出这人与绿脸人不属于一类人,也都知道他这一走,恐怕是再也不会出现在大家面前。 但他的身影刚刚退出房间,金冲土等人就像是已将他忘记了一般,俱都拊掌大笑道:“沈兄好厉害的右手,竟令得张先生两招垂败自退。” 沈苛居然好像也对那张先生的离开无动于衷,笑道:“早告诉你们了,在下这只右手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吗。” 他口中说着,人渐渐回到了座位。 真真已好似完全被他的本事所迷倒,不仅笑靥生光,眼神也有些迷蒙,在为他斟酒的时候,居然还有意无意的用自己的胸脯碰了他的肩膀几下。 沈苛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心中不受控制的荡漾起来。 他知道自己终于牵动了这妖娆女子的心。 但他居然还不知足,他居然还在给真真创造机会,于是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口气连喝了十七八杯,脸虽不红心却跳得不像话。 真真太会把握机会了,他只喝十八杯,可真真却用胸脯挤了他十九回。 他数得很清楚,而且他还恨不得一直数下去。 但是他渐渐发觉自己受不了了,一个正常的男人,常常会在不正常的环境下受不了的。 可偏偏受不了还得继续忍受,所以他只好停下了杯中酒,不让真真继续折磨他,拼尽法子去认真听他们说话。 他刚探出目光,对面东方发白就朝他望了过来,眸子朝力士转了一圈,好像在说,那个大个子盯上你了。 沈苛看向那个力士,他果然正死死盯着沈苛,准确点说正死死盯着他的右手。 这个力士身高八尺,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那么随意站在金冲土后面,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 他终于察觉到了沈苛正在注视他,居然还对他笑了一笑,一个像他这样的壮汉并不适合笑,他们这类人严肃起来看上去已比较可怕,这一笑,就更让人不舒服了。 沈苛只好皮笑肉不笑也对他笑了一笑,干咳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黄岭、金白青黄几人一直都在说话,但全都是无关紧要的话,也不知是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秘密的话可说,还是有沈苛与东方发白这两个外人在场。 单看今夜鬼帝的人都未曾出现,就知道四大宗族之间与黑隶本朝有着愈发深刻的间隙。 沈苛想了一想,忽然笑道:“将军,属下几杯酒下肚,急事来了。” 黄岭好像已沈苛改观了许多,何况他也喝了不少,居然对沈苛笑着说道:“快去。” 沈苛笑着告退,离开房门时又顺手关了起来。 屋内的空气虽不沉闷,但喝了两杯的人,却总是觉得屋外的空气要比屋内的要好的多。 此处正在七罪楼三层,也不知从那儿吹进了晚风,喝了两杯的人,也总认为酒后的晚风要比平时凉快的多。 所以沈苛逆着风向信步而行,就像是在散步。 夜才过去一个时辰,离熹微的曙光尚早的很。沈苛本已与东方发白措好措辞,只等黄岭等人铺天盖地的问出来,谁知他们非但不闻不问,简直就没当回事似的。 他们不问,沈苛反倒有些沉不住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他们不问,难道我就不能想个办法逼得他们不得不问,或者想个法子故意透露给他们听么? 沈苛就是这样,别人运筹帷幄,他就要弄得人家手忙脚乱。 想着想着,他已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尽头又曲折了进去,他在里面又转了几个弯,便来到了有风的地方。 七罪楼外围的阳台上不仅有风,而且还有夜景。 从三层楼的高度眺望仲都的夜景,就像是在平视一样,虽不能将方圆数里尽收眼下,但看着眼前密密麻麻铺展开来的灯火、建筑、安静,无疑都具有独一无二的风味。 晚风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吹着晚风,人好像都会变得清醒许多,但稀奇的是,纷至沓来的思绪却似乎比清醒来的更快更急更猛烈。 这种时刻,一个人同时思考七八件事情都不嫌多。 有人说,人一生若不醉上几场,简直就是白活。 但沈苛却想说,人一生醉得时间不吹吹晚风,那就是白痴。 因为人一生醉的时候并不多,而醉的时候却往往是人最清醒的时候,吹着晚风,往事如掠,这种光景实在太美,太梦幻。 他脑海中掠过许多人的面孔,有母亲,书生,老人,嫩竹,单闯,还有许多许多中庸帮的成员。他虽然与他们分离的时间并不久,但却恍惚有了相隔一世的感觉。 黑隶大狱固然可怕,但对于沈苛从小便生长其中的人来说,却有种说不明白的怀恋。 然后他又想起了与他一同出来的其余十五人。 他们在大狱中都是擎天领袖人物,何况到了外界,如今的他们就如同鱼儿游进大海一样,简直畅所欲为。 只需要再过一年,他们的实力均恢复过来,恐怕就是别人该头疼的时候了。 所以沈苛并不替他们担心,只希望他们到时候不要弄得太可恶。 想着他们,他又不觉想到了夏余人,夏舍儿俩人。 他们身负血海深仇,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俩便会去血仞仇人,那个时候他俩的名字也必将响彻大地。 沈苛并不知道他们的仇人是谁,但能逼得他俩兄妹至今仍是不敢动弹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这样的角色被杀,纵然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没人气,一点也找不到曝光的途径) 第一百零二章 小蜡烛现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有时候甚至很想找到夏舍儿,再想个法子与夏余人关系融洽下来,然后三个人一起报仇,一起闯荡天下,一起喝酒一起笑。 但是他知道这并不实际。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夏余人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俩虽有惺惺相惜的可能,但绝没有把手言和的时候。 夏余人心高气傲,总认为他配不上她,但沈苛何尝不是这样的人,他与她的感情也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除此之外,他还有许多许多的事需要去解决,这些事解决起来也不是一般的麻烦。 最后他想到了小蜡烛,他直到现在都觉得这家伙简直就像个大事粗心,小事细腻的臭女人,居然在那种关键时刻莫名失踪,弄得他现在孤孤单单毫无意思。 说实话,他还真他娘有点想他了。 倘若一个人正在想另一人的时候,而对方就出现在了你的眼前,这恐怕也能跻身世间快乐排行榜的其中之一了。 沈苛望着身前的街道,街道上行来一队人。 走在前面的人是位身穿白衫的男子,他既未穿金戴银,更未趾高气扬,但步履之间,自顾便透着一股十分高贵的气质,纵然他从瞎子身边路过,那瞎子用鼻子就能闻出来这人出身绝不简单。 他虽然不简单,但沈苛却对他没有半点意思。 他的眼睛瞪着白衫男子的身后,瞪得比牛眼都还大,就险些突出来了。 白衫男子身后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跟着三个人。 一个长国字脸的人,看上去很严肃,但眼中却神光深敛,一见都知道是个很扎手的强者。 第二个是位头扎发髻,身穿道袍的中年道士,他身后系着一柄木剑,神情寡然,目光却又温和,就像是街上行艺卖才的假道士,但明眼人都清楚,能与国字脸那等人物站在一起的假道士也绝对假不到哪儿去。 第三人就有点意思了,他好像比前面的主子还要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仰首挺胸大步而行,眼中闪着傲慢的神色,生怕别人不知他不是好惹的主。 但沈苛见到这人,差点就飞下去,先抽上几十巴掌的耳廓子,再劈头盖脸的暴揍一顿,最后逼他吃十斤马粪才稍解心头之狠。 他居然不是别人,居然正是沈苛刚刚才想起的小蜡烛。 小蜡烛就是小蜡烛,他虽然装出一副了不得的样子,但就算他变成一条猪,沈苛也是认得的。 幸好沈苛忍住了,他现今的情况看上去挺安逸,实际却很危险,若是他莽撞的去跟小蜡烛打交道,非但惹人怀疑,而且极有可能弄得彼此都脱不得身。 他就笑容满面的望着小蜡烛,看着他们一行四人渐渐走近七罪楼。 然后走进七罪楼。 能在七罪楼消费的人纵然手无重权,起码也是富甲一方的人物,再不然就是出身大宗派抑或身负高强本领的修行者。沈苛想不到小蜡烛竟然这么快就攀上一条大腿,不由觉得原来他实在要比他想象中聪明的多。 忽然,只听背后有人道:“你认识那个人?” 东方发白就像是一条鬼魂一样,走路不发一点声响,可沈苛居然没有被吓到,面带笑意说道:“那家伙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伙伴。” 他本以为东方发白会惊讶,谁知他听完之后就像没听到一样,只是淡淡道:“他们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掉进茅坑里出不来了。” 沈苛想不到以他这种性格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俏皮话,不由失笑道:“是不是那个大个子等不及了。” 东方发白点点头,道:“那人真相信你右手力大无穷,想跟你斗斗力。” 沈苛笑道:“不错,我确实力大无穷,难道你不相信?” 东方发白道:“你若是不用匠术,只怕连只鸡都抓不住。” 沈苛骇然道:“你看出来了?” 东方发白道:“我自然看得出,但他们自然是看不出的,若不是亲身修炼过匠术的人,想察觉出来也困难的很。” 沈苛问道:“这么说,你一定也会点匠术了?” 东方发白道:“不是一点,是很多。” 沈苛撇撇嘴,道:“看不出你倒是个喜欢吹牛皮的人。” 东方发白正欲开口,眼睛却盯着下面街道,道:“看来傍晚那老乞丐说的不错,黑隶如今真像一块蜂糖,这些狂蜂浪蝶来的真快。” 沈苛将目光投向下方,下面又走来一群奇装异服的人,看装扮就知道并非黑隶中人,道:“谁都来染指一块。” 他又想了半响,忽然道:“黄岭是四大宗族的人,总有他们有与黑隶君主决裂的一天,我俩该如何战边?” 东方发白道:“你难道真的在想这个?” 沈苛嘿嘿笑道:“你猜我再想什么?” 东方发白道:“你恐怕恨不得他们立刻就决裂,然后好浑水摸鱼。” 沈苛叹道:“你真聪明,可是我本身麻烦本已实在太多,单单小时结下的一个对手就让人头疼的要死,” 东方发白问道:“既是如此,你为何总想西北地域发生动乱?” 沈苛哈哈笑道:“因为我是一个坏蛋,坏蛋总是见不得别人好的。” 东方发白道:“一泡尿撒久了是不是不好交代?” 沈苛道:“憋得久自然得撒久点,尚有时间去瞧瞧我那个可爱的兄弟。” 话罢,两人便转身回了楼中。 当他两人走后,下面街上的那行人方才来到七罪楼前,而就在他俩更上一层的四楼上,正静静站着一位身披薄纱的女子。 她明亮的眼眸有意无意瞥了之前沈苛两人呆过的地方,嘴角居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然后亦是转身退去。 唉,若是别的女子对沈苛露出这种笑容,他只怕会先冲上去反手捆上几个耳光,然后再问她到底有何心机? 但是一个像她这么美丽的女子,别的男子就算晓得她正在算计自己,恐怕也不忍心将她的计谋拆穿的,说不定反倒觉得这是自己莫大的荣幸。 她实在太美,一个过分美丽的女人通常都很难对付,就如同一个过分丑陋的女人一样。 可是谁也不知道,她无意间对沈苛起了心思,东方发白走进走廊的时候,居然也像是无意间瞥了一眼上方,而且嘴角溢出了一抹奇怪微笑。 当沈苛再度回到里面的时候,险些惊呼出来。 里面所有的房间就宛如变戏法一般被弄得无影无踪,只有一圈环形看台。 看台上,坐满上千的宾客。而看台下,罩着一方大铁笼,笼中有一个人与一头壮的跟水牛一样的黄狮。 那个人只是一个男孩,手上持着一口不足一尺的小匕首,这样的匕首杀只鸡都还嫌短,又何况去跟大狮子拼命。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一个稍稍动作灵敏男孩。 沈苛随便找了个人问了问。 为什么不找个有点本事的人去搏狮? 那人说,有本事谁看,一点都不刺激。 沈苛问,但至少也得给柄称手的兵器? 那人说,嘿嘿,那小子手中的兵器已经算是最好的,只要捅上大狮子一百七八十刀就赢了,很简单。 沈苛不问了,他皱起了眉头,目光盯着铁笼里。 男孩身上已经负伤,几处血淋淋的口子将他衣襟染湿了大半,而且他已经累得气喘呼呼,四肢乏力,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但让沈苛惊奇的是,那头黄狮居然也不轻松,它仿佛对这尚未成年的男孩有了忌惮之意,虽然稳占上风,但身子上也有了十数刀小窟窿,滚烫的血液正从中泊泊流出。 铁笼里地面上的血迹,已分不出到底是谁流的。 沈苛瞧了一阵,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局面。 黄狮固然天性凶猛,但男孩却比它凶狠十倍,至少男孩血迹斑斑的身上确实散发着一股狠劲。 尽管他还小,他也恐惧,可他已经学会用他的法子将恐惧暂时遏制,不管之后他会害怕到双腿发颤,牙齿发冷,但此时此刻他已冷静到任何外物都不能干扰。 有人说,人身体中都藏着两种对抗的精神,当你面对邪恶时就会激发正义的一面,当你面对恐惧的时候就会激发无畏的一面。 不知他最终会用什么法子获得生命,但在他们两者之间唯一能留在人间的必然会是那个男孩,沈苛是这样的想的。 这时,他忽然瞧见了小蜡烛的身影在三楼上冒了出来,小蜡烛跟在那个公子哥的身后,刚刚才上三楼。 沈苛没有跟东方发白打招呼,漫不经心的朝那边移去。 小蜡烛身着一袭麻衣素衫,身材修长高挑,面容清秀俊朗,他潇洒随意,而沈苛则是跳脱不羁,二者之间虽有相同之处,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 他不像沈苛随时都能掏出什么武器出来,也不像别人总有一门适合自己的本领。 他属于那种全面型的人,十八般武艺,各种近身斗技样样精通,任何一柄武器在他的手中都能发挥出无穷的威力,随便一拳一掌都能让人感觉到深层的蜕变。 (无奈的求点收藏,推荐) 第一百零三章 修行世界的原理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属于那种全面型的人,十八般武艺,各种近身斗技样样精通,任何一柄武器在他的手中都能发挥出无穷的威力,随便一拳一掌都能让人感觉到深层的蜕变。这是他前八年时间里,书生、老人、宁欣欣三人为他进行的全面锻炼,也是他们三人穷极心力为他改造出来的一门不啻匠术的修行。 书生甚至这样说过,将来小蜡烛造诣一深,就连他都要退避三尺。 书生说这话的时候是俩年前,他们三人在外修行时,小蜡烛以修行成果与书生较量了一场后,便下了这句结论。 那一场战斗,沈苛至今仍是历历在目,小蜡烛发挥出远超平时的能力,与书生在山石嶙峋的望断坡打得天昏地暗,各种险之又险的招式层出不穷,至后来连沈苛都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蜡烛一步入三楼,嘴角便笑了笑,他的目光在场间扫视起来,就像在找个熟人似的。 他已经闻出沈苛身上的味道,尽管这种难闻的味道他闻了这么多年,但若是让他去闻别人的味道,他却是情愿将就点。 然后他就见到沈苛正朝他们这方走来,沈苛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懒散模样,居然笑吟吟地望着他。 小蜡烛暗叹,没想到我鼻子这么灵,也比这厮要低上一截。 两者渐近,然后擦身而过。 别人看不出什么,但两人却交换了无数眼神。 便在这时,三楼突然发生一片喧哗声。 只见下方铁笼中,黄狮一口将男孩的半截身子吞下。 男孩身子上就像是果子一般溅开血淋淋的汁液,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眼见男孩就要一分为二,黄狮却忽然嘶吼大作,滚滚鲜血从其口中淌出,而就在其嘶吼张开大嘴的时候,男孩非但不乘机逃开,反倒突然顺势钻了进去。 然后,黄狮就像是癫狂一般在铁笼内疯跑起来,不要命的对着铁珊猛撞,好像吞下的是使它疯狂的毒物一样。 半响后,它的脚步渐渐踉跄,晃晃荡荡颓然倒地,死前仍是大嘴紧闭。 大家又等了一会儿,那个男孩始终未能从口中钻出来,然后各自唏嘘一番,便若无其事的笑谈起来。 沈苛的心脏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他没想到男孩居然会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极端方式,也想不到在场的人仍是一副丝毫不放心上的模样。 人命在他的心中固然是关天的大事,人一生可以追求自由,追求生活,追求幸福――但那只是当人类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 他不知道这个世间的文明已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有时候好像远比他的前世更超前,有时候又让人觉得此处仍只是停留在原始的物竞天择的时代。 物竞天择虽然是亘古未变的生存真理,但至少应该有法律在约束莫些极端的行为。 个人权力凌驾于一切之上,等若于个人的思想利益凌驾众人,一个人的思想如何能代替所有人?所以这种文明无论在那个地方都已注定将沦入历史。 不仅是这个文明,而且就算是人人都像是获得公平权力的法律时代,也必将会因为人类的文明进化史而成为过往。 之后将又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沈苛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为何他如今生存的这个世界已经存在几百万年的人类文明,为何人们仍没有跃过统治时代。 尤其是弱肉强食的文明仿佛已深深在这个世界扎下根基,所有人都好像理所当然,从未怀疑过一样。 良久后,沈苛好像明白了一点。 那就是这个世界有修行者,这是个修行世界。 大概是自古有人而来,这个世界的人为了生存与万物争斗,开始迫切的追求自身的自保能力,渐而渐,人身上隐藏的能力被越发开采出来,他们能感悟到天地间的气息,能将这种气息化作自身的本领,能利用这种气息想出一种种可怕的战斗力,从而能从万物生灵中脱颖而出。 也许就是因为自古以来的人都可以修行,所以强者与弱者之间才这么分明,以至于几百万年之后,人类的文明仍未能从中跳跃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文明。 就如同他的前世一样,当时的人类祖先何尝不是因为生存,才渐渐繁衍出后来的文明。 只是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所以能繁衍下来的主流缘由是因为修行。 这都是进化的结果,将来的世界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沈苛突然拍了拍脑袋,不再去想这些头疼的事,这些事就算穷极一生也是想不通的,研讨历史就如同是研讨未来一样,谁都没法子说明白,最明智的法子就是等时间将其透明的那一天。 所以对于人们来说,未知的事物实在太多,多到根本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唯一能做的无非就是永不停息的寻逐下去。 每个领域都有着解不开的谜团,谜团解开之后又出现了更多的谜团,它们就像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链子,恐怕就算真正有神灵,也只不过是比常人在这条链子上向前多走几步而已。 沈苛暗叹了一下,拾回心神瞥了一眼后方,那个公子哥到了黄岭等人的面前,他们看上去相谈甚欢似的,可是小蜡烛的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忽然,身旁有人用粗糙的声音问道:“公子,在找人么?” 沈苛心里着实吓了一下,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没找人,在找只喜欢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的小乌龟。” 那人问道:“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乌龟,它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么?” 沈苛冷冷道:“也没有什么奇特,只是这只乌龟你找它时候它就缩在壳里去了,你不找它,它却偏偏死皮赖脸地出现在你旁边。” 那人笑道:“那你说我像那只乌龟么?” 沈苛冷冷道:“像极了,简直就像是同一只老乌龟生的。” 那人叹道:“就算我像乌龟,你为什么这么大动肝火?” 沈苛冷笑道:“真好笑,我会生气?我一点都没生气。” 那人道:“其实你明知这句话就是气话,只是你不承认而已。” 沈苛突然转身,盯着面前这人冷冷道:“我偏偏生气了又怎样?你这只死乌龟的还出来干嘛?” 他不是别人,正是小蜡烛。 小蜡烛笑嘻嘻道:“死乌龟还没死,当然要出来逛逛了。” 沈苛又若无其事的转过身,目光饶有兴趣的盯着下面,口中道:“像你这种乌龟早该死了。” 小蜡烛道:“世上的坏人与乌龟总是要活得长一些。” 沈苛冷笑道:“没错,你两样都占齐了,难怪老是死不了。” 小蜡烛笑道:“你的火发完了么?” 沈苛道:“才刚刚开始。” 小蜡烛道:“哦。” 沈苛道:“哦是个什么意思。” 小蜡烛道:“意思是你继续慢慢发,反正我是不急的,急的只是别人。” 沈苛问道:“别人?谁?” 小蜡烛沉默,思忖半响。 沈苛不耐烦道:“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了。” 小蜡烛不疾不徐笑道:“雷离。” 沈苛怔了一下,脱口道:“他怎么?” 小蜡烛道:“他也不怎么,只是被人抓住了。” 沈苛问道:“谁能抓住他?” 小蜡烛道:“以他现在的状态,只怕谁都能抓到他。” 沈苛道:“楚天晴他们了?” 小蜡烛道:“早分散了。” 沈苛道:“雷离现在在谁手上?” 小蜡烛道:“有我现在跟随的那个混蛋,亘岚王朝的大皇子,有伏土王朝的金杖大司仪,离古王朝的第一大宗族传人捏花公子。” 沈苛疑惑道:“就三个人?” 小蜡烛哑然失笑,道:“三个人?西北地域除了多年不问世事的小佛国外,就剩下刀朝与大荒这两个王朝的人尚未露面而已,据说这两个王朝是由于前些年刚与黑隶停战不久,所以来人稍稍慢了一些,难道你觉得三国的力量还不足以抓个现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雷离?” 沈苛道:“听起来的确有些来头。” 小蜡烛道:“这六国之间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手上没有两下敢踏入黑隶么?” 沈苛拍了拍额头,道:“你知道都有那些棘手的人物?” 小蜡烛道:“就猜到你知道这件事后不会不管不顾,先说之前跟我一起那三人,那个公子哥便是亘岚大皇子,从小入山修行已有二十年头,单从其属下对他的尊敬,便知这人绝不简单,再然后就是那个国字脸的人,我见过他出手一次,这人只怕有立鼎的实力,而且他出手的时候尚未露过什么真正本领,最后便是那个假道士,我虽未曾见过他出手,不过却曾乘机摸了一下他身后的木剑一把,那感觉,唉,我再也不想试第二次了。” 沈苛道:“其余的人?” 小蜡烛道:“说那个伏土王朝的大司仪,他手中持着一口金铸长杖,杖端有一盏黑灯,灯下便是一团黑土,看上去怪怪的,估计也不轻松,他也跟着俩个随从,嗯,怎么说,像你这种小角色,人家一巴掌就不知扇死多少个。” 沈苛失笑道:“去。” (呼...相比开始,质量应该高些了,求推荐,收藏) 第一百零四章 同赴 - 上匠 - 施作俑者 小蜡烛道:“别打岔,然后就是那个离古王朝的捏花公子,据说这人乃是离古几百年来数二的不出世天才,拥有一身鬼神难测的实力,可是谁也没见过他出手。稀奇的是,这几个国家就像是约好似的,随从居然也只有两个。” 沈苛道:“数二的不出世天才,数一的是谁?” 小蜡烛道:“数一的天才当然是离古宗的传人。” 沈苛道:“离古宗?” 小蜡烛笑道:“黑隶的太寒宗,亘岚的亘岚宗,伏土的伏土宗,离古的离古宗,大荒的荒宗,刀朝的刀宗,佛国的小佛居,便是西北最为雄浑的七大宗派,比一般的二三流宗派不知强多少倍。” 沈苛道:“看样子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似的?” 小蜡烛道:“天高皇帝远,他们怎么会找我这种小角色的麻烦。” 沈苛道:“你也只是刚出来,怎么对这些事就像是你刚回到家里一样清楚。” 小蜡烛笑道:“我很早就告诉过你,这世上能难倒我的事还没得几件。” 沈苛道:“现在雷离被锁在哪儿?” 小蜡烛道:“不知道。” 沈苛冷笑道:“你不是无所不能么?” 小蜡烛辩解道:“不是无所不能,也有那么一两件有所不能的,不过...” 沈苛道:“不过什么?” 小蜡烛道:“不过你应该知道。” 沈苛讶然道:“我知道?” 小蜡烛笑道:“我不小心在雷离身上摸了一把,又不小心将你以前给我那种粉末沾到了手掌上,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苛笑了,道:“没错,我的确知道,你真是太聪明了。” 小蜡烛道:“你现在什么身份?” 沈苛道:“跟你现在那个上司在一起那个将军是我的上司。” 小蜡烛道:“黄岭,从他们口中听得出来,这人行军打仗很有几手。” 沈苛道:“你了?你凭什么混的这么个身份出来?” 小蜡烛挺挺胸膛,昂然道:“就凭我这身深藏不露的本事。” 沈苛点头,道:“你拍马屁的本事也算一流。” 小蜡烛道:“这当然也算本事,你别笑,动动嘴皮子就能不费吹风之力骗得人家晕头转向,不是本事是什么?” 沈苛道:“我不笑,请问聪明人有什么法子抽个身出来,陪我去找找雷离。” 小蜡烛果然也不笑了,道:“我们现在一走,岂非惹人怀疑?” 沈苛笑道;“我跟黄岭可没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事实上他们对我这样的小角色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要出门后注意一下是否有人追踪就行了。” 小蜡烛垂头思索了一阵,忽然笑道:“你先在楼下等我。” 听其口气,他好像片刻间便能想出办法似的。 沈苛居然也好像很相信他,道:“好。” ... 街上两旁挂着灯盏,夜风拂过,摇曳的灯光忽暗忽明。 夜已深,人已睡。 仲都安静的很。 沈苛就站在七罪楼对面街坊的阴暗处,望着只隔一街的七罪楼,却仿佛相隔万里。 由于父亲与这个组织的仇恨,终有一天,他也必将彻底踏入与对方对立的一面。然而他对这个庞大严密的组织知之甚少,就算真只是单单摆在表面上的力量,也足以令人不敢随意动弹。 所以从现在开始收集关于七罪楼的信息也将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假如以他此时的眼界去看这个世界,其实就跟瞧着一张白纸一般无二,他所知道的信息量实在太少,甚至有可能比任何人都少。 而他一旦一无所知的踏入其中,白纸便很有可能会瞬间变成一片广袤无垠的泽地,呼吸都将变得困难。 尺泽之鲵又岂能轻易跳出固步自封的狭隘之处? 沈苛深深吸上一口气,打定主意当务之急应是弄清诸多势力的大概情况与彼此间所建立的关系,方才不至于举步维艰。 他忽然开口道:“你跟来干吗?” 谁也不知东方发白究竟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他问道:“你去干吗?” 沈苛道:“去见一个熟人。” 东方发白道:“我也去见见。” 沈苛道:“你们并不认识。” 东方发白道:“我们尚未见面之前岂非也不认识?” 沈苛叹了一口气,暗忖为什么这人总是怪怪的。 两人不言,时间去了一阵。 小蜡烛终于走出了七罪楼,而且他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女人。 沈苛见到这个女人,眼睛就亮了。 女人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这个女人好像有些不同。 至于她究竟有什么不同,却是谁也说不上来。 但沈苛敢打赌,这个女人绝对是他迄今为止所见的女子中,唯一能与夏舍儿一争高下的绝色人物。 像之前那个什么美丽婢子真真与她一比,简直就像一个丑八怪似的。 小蜡烛干咳一声,指着沈苛道:“他叫沈苛,嗯,是我的老大。” 沈苛笑着对着女子点点头。 小蜡烛瞧着旁边的东方发白,怔了一下,干笑道:“这位是?” 东方发白看着他,并不答话,沈苛只好道:“他是东方兄。” “东方兄好。”小蜡烛点点头,道:“我旁边这位姑娘,对了,姑娘你叫什么?唉,算了,不管你叫什么,她硬是要跟来的,我实在没得办法。” 那姑娘长着一双绯红的眼睛,在夜空光线黯淡下看上去就像是两颗红水晶,煞是好看,她盯着沈苛柔声道:“我叫非非。” 沈苛干笑了一下,看着小蜡烛使了眼色,意思是我们又不去做什么正大光明的事,你干吗招来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小蜡烛附在他耳畔小声道:“我本来利用她是打算欺骗那个皇子的,谁知她偏偏跟着我不放手了。” 若是小蜡烛要与一个女人去约会,亘岚大皇子自然不会缠着他的。 沈苛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看着非非笑道:“非非姑娘,你难道一定跟着我们去?” 非非点头。 沈苛道:“你知道我们是去干什么?” 非非摇头。 沈苛道:“我们是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也没有什么毛病,可是只要一见到漂亮姑娘,一定会将她扒光丢进他圈养的老鼠洞喂老鼠。” 非非盯着他。 沈苛道:“这只是最轻松的,你想不想听下去?” 非非摇头。 沈苛笑了,道:“这就对了,姑娘快点回去,外面恶人不少。” 非非还是摇头,同时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容。 沈苛叹气,这女子想必又是极其难缠的那种。 他突然脸色一变,语气一硬,道:“你果真不回去?” 非非柔声道:“非非回去就是,只是若旁人问起我什么,我只好说什么都不知道了,那非非先告退了。” 一听此话,沈苛当然不敢再放她回去,道:“且慢。” 同时手中悄悄藏上了力度。 非非转身看着他柔声道:“公子有何吩咐。” 她绯红眼睛瞥了一眼沈苛的右手,又道:“公子是想将非非击晕在外面么?只是不知公子将非非击晕后打算将非非的身子搁置何处?” 沈苛果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非非继续道:“公子若是将晕倒后的非非放在这里或者随便找个角落,那如果被男人瞧见了该怎么办?” 她没有说透,但沈苛已经明白了。 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大半夜突然碰到这么一位绝色艳丽、偏又无力抗拒的女人,那后面的事就可想而知了。 沈苛只好道:“非非姑娘想来只管来吧,但首先说好两点,一是你与我们在一起被人杀了,劫了,骗了,反正只要是遇上危险了,我们都不会出手帮忙。二是若到时候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们就会亲手毙掉你。” 非非道:“什么事是我不该知道的,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沈苛只好冷哼一声,板着脸道:“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你既然敢跟来就应该有这种觉悟才对。” 非非摇头,道:“我还是回去好了。” 沈苛见来硬的不行,语气一软道:“非非姑娘,我们边走边说。” 转身的时候,他在想,有时间一定要想出一套对付女人的秘笈出来才是上策。 一个姑娘莫名奇妙要跟着男人走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们之间还素未相识。 这么奇怪的事,难道沈苛三人就感觉不出来?那为何又不问出来?难道他们明知问出来也得不到答案么? 沈苛暗忖,倘若这么想就肯定错了,既然她想我问,我就偏偏不问。有些事时间到了,纵然我不问,她也首先沉不住气,任何机关算尽也就不攻自破了。 沈苛与小蜡烛两人并排走在最前,非非居中,东方发白落后一步,四人沿着街旁屋檐下的阴影处向城门方向快步疾去。 他们的背影虽已渐远,但数双眼眸却仍盯着他们身后。 有黄岭、金白青黄四个公子哥。还有亘岚王朝的大皇子,国字脸中年人,负木剑道士。 一方是沈苛与东方发白的长官,一方是小蜡烛的上司。 他们站在三层楼高处望着远去的四人,目光充满着淡漠的味道,除了黄岭,他的目光要复杂的多。 (...求收藏,推荐) 第一百零五章 跟踪 - 上匠 - 施作俑者 亘岚大皇子问道:“那个就是前些日子鬼帝他老人家惦记的女子么?” 金冲土道:“她本来在大隶城七罪楼中,只因城中已被毁坏,所以暂且过来这边一段时间罢了。” 亘岚大皇子道:“听说因为她的事,青山大长老还亲自出马找上王宫,是不是有些大题小做呢?” 这件事不过发生在数天前,而且当时除了青山大长老与鬼帝两人外,便只有几位女婢在场,就连金氏宗族也是多加打听一番才探出许些消息,可远在万里外亘岚大皇子居然都已收到消息,这等情报机关不可不畏。 也由此可见,目前黑隶中已安插了他们的眼线。 那几个女婢地位卑微,平日能探听到的消息想必不多,亘岚绝不会辛辛苦苦培养出这么一位毫无作用的眼线出来,但也不能就此排除。然后就是四大宗族的内部人员,既然金氏宗族能探出的事,其余三族自然也能做到。 可究竟是谁,单从这么一句简单的言语中,则难以刨出来了。 金冲土道:“的确有些奇怪,不过其中玄妙就不得而知了。” 黄岭突然道:“那三个小子就算相识,又何必鬼鬼祟祟?” 亘岚大皇子道:“我目前虽有点眉目,但也不敢下什么判断,只看他们究竟所去为何,便能得出结论了。” 黄岭问道:“什么眉目?” 亘岚大皇子沉默了一下,道:“实不相瞒,在进入仲都前,我们本打算先去一趟大隶城瞧瞧,幸运的是在前往大隶的途上凑巧遇上金杖大司仪与捏花公子,又凑巧的遇上几个人,一去二来到后来擒下一人。” 黄岭突然冷冷插口道:“你们凑巧的是都想去大隶勘查大狱的切实情况,然后在上面大做文章,就可轻而易举将局面制造得更加混乱吧。” 对其余五国而言,当前的局势自然是黑隶王朝越乱越有利,亘岚大皇子只好干笑一声,继续说:“这人来头不小,凑巧是刚刚从黑隶大狱逃出的其中之一。” 金冲土颇为惊讶道:“哦,这人如何模样?实力怎么样?” 亘岚大皇子道:“长着一头白发,身材倒也强壮,气海却已被毁坏。” 金冲土道:“这么笼统?” 亘岚大皇子看着国字脸中年人,道:“麻烦吹野先生将他容貌画出来。” 吹野就是国字脸的那人,他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居然就以虚空为纸,元力为墨,在众人面前临时画了起来。 画中人披着一头白发发的白丝,脸庞之上皱纹深刻,若非吹野先生的功力极佳,竟将此人的凶光暗隐的眼神画出,乍一眼看上去,倒还不如一个槁木死灰的老人。 当吹野将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头像也就跟着消散了。 金冲土等人收回目光,问道:“其余之人呢?” 吹野再度画起来,同时亘岚大皇子也开口道:“余下两人的实力不过百战境界,我们与他们交手起来固然有胜无败,但是手段却是层出不穷,后来更是让他们得以逃走,实在令人头疼的很。” 吹野画完,若沈苛在此,自然是认得画中人乃是孙由由与焦木童子。 看来他们六人是怕一网成擒,分作两路逃走。 金冲土道:“这两人知道同伴被擒了么?” 亘岚大皇子道:“虽然我们擒下那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分散,不过想必他们是知道的,所以我们故意将他们的同伴藏得颇深,释去他们的疑心,也好引得他们上钩。” 金冲土道:“这么有信心?” 亘岚大皇子笑了,道:“石罗林的花骸冢。” 就算听到别国擒到逃狱的犯人,金冲土等人也都只是颇为惊讶,但此时一听此言,竟然俱都耸然变色道:“石罗林,花骸冢!” 亘岚大皇子笑道:“纵然花骸冢是扫墓先生与送终先生的地方,但金兄也用不着如此惊讶吧!” 金冲土道:“并非如此,皇子应该听过黑隶之前的头号通缉犯张卿这人,在尚未出现大狱事件之前,张卿曾露面时便被盯上,我们四大宗族的大公子一个月前便领着一群人追击他而去了,六天前还收到大哥的信息,说他们那时已将张卿逼进了石罗林,但是据大哥说石罗林此时的情况已然有变,他们打算若有不对劲的地方便立即撤退。” 亘岚大皇子皱眉道:“难怪不见四个大公子,不知大公子他们可点透里面有什么变化?” 金冲土道:“不曾多说,只是让我也不必进去找他们,他们暂时能应付过来。” 亘岚大皇子沉吟了良久,说道:“吹野先生,麻烦你先跟踪小蜡烛一趟,不管他们到底去哪儿,明日清晨一至,你便抽身去一趟花骸冢,求金杖大司仪与捏花公子务必保护四位大公子安身回城,嗯,若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便可在哪儿多缓上几天,等等那两只小蛇也罢。” 吹野恭敬道:“若小蜡烛几人也是前往花骸冢该如何处置?” 亘岚大皇子道:“除却那个女子,其余人一律格杀。” 吹野道:“是。” 谁知一直未曾开口的负剑道士突然插口道:“且慢。” 亘岚大皇子问道:“姜先生有何话说?” 那个姜先生笑了笑,笑起来就像是骗人钱财的假道士一样,全无半点道家风范,说:“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吹野兄,那个叫东方发白的年轻人出发前也不知有意无意朝我们这里望了一眼。” 亘岚大皇子讶然道:“我们当时可没有露面,难道他能感觉到我们站在此处?” 姜先生道:“或许能,或许不能。” 黄岭忽然接道:“这人的实力确实让人捉摸不透。” 亘岚大皇子思索一阵,道:“吹野先生只先负责跟踪,他们不去花骸冢则罢了,倘若他们果真是去花骸冢,你便等他们到了之后,联合金杖大司仪与捏花公子将其一干人等抹杀,不知姜先生还有何建议?” 姜先生暗忖以这等阵容,纵然那个东方发白真是个好手,也只有饮恨的下场,于是说道:“没有。” 吹野对几人点点头,掠上对面屋顶,几闪之下,便已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脱离了上司的吹野果真就像被风吹起的野草,他非但国字脸上已挂上一副坚毅的神光,而且嘴角也已勾勒出自信的笑意。 一个人若非有傲然的能力,就算他想硬起胸膛也很困难。 吹野便有这个能力。 他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以前他在亘岚大放光彩之时,像他眼前的猎物恐怕尚在他娘的肚子里。 他从出生时的弱小直到如今的强大,没有太多的诀窍,只有坚毅。 他闯过旁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吃过旁人难以想象的苦痛,一次次挣扎在生死边缘,这些又给了他两个字,信心。 一个坚毅却又充满信心的人,是最可怕的。 他像风中的野草一般流淌于仲都之上,猎物没有逃出他的追踪,能逃出他眼中的猎物本就不多。 他仿佛觉得他就是天生的老猎人。 猎物的行动颇为迅速,已到了仲都城外。 他宛如幽灵一样跃下城墙,披着黑衣几乎是融入夜色中,脚下没有发生一丝声响,眼睛盯着远在百米外的四人。 沈苛与小蜡烛走在最前面,由于此处尚有外人在场,他并没问出小蜡烛怎么逃出大狱的情况。 他们之间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还有更多无关紧要的话可以说。 出了城墙,他们便转东为北,给他们带路的是一只老鼠。 小蜡烛看着前面跑得飞快的老鼠,笑道:“你什么时候能弄出这个玩意出来了?” 沈苛道:“我已修出元力,将来会弄的玩意越来越多,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小蜡烛问道:“出门前,书生老人家给了你准备了多少这样的好东西?” 沈苛笑道:“他一点好东西都没给,这些都是我自己以前炼制的。” 小蜡烛道:“这老家伙不够意思,你现在身上剩下的多不多?” 沈苛笑道:“倒是有一些,只是作用都不是很大,以后得多找些好材料炼些好东西出来才行。” 他楞了一下,反问道:“你什么境界,怎么感觉比我强多了?” 小蜡烛虽然在奔跑,但胸膛仍然挺了挺,道:“百战小境天。” 沈苛失声道:“什么?” 小蜡烛怪叫道:“什么什么?你怎么能我比,虽说我在家里不能像他们保持那么厉害,但出门后境界自然就起来了,这是我的老本,别嫉妒。” 沈苛垂头叹道:“有老本就是不一样!” 旋即又问道:“你出门前有没有跟他们见过一面?” 小蜡烛道:“来不及。” 沈苛哈哈笑道:“看来你竟然没得到什么好处呢。” 小蜡烛道:“以前他们给我的那柄最好的匕首已经足够了。” 沈苛道:“可只有一件武器你使着总是欠缺些什么,以后得找个机会多弄些来。” 小蜡烛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东方发白在后面忽然冷不丁说道:“有人跟踪。” ... 第一百零四章 将计就计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心中暗惊,暗忖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便问道:“有多少人?” 东方发白道:“一人。” 沈苛一颗心又放下来,又觉得有东方发白这样的人在身边真是方便,好像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似的,道:“我们只管走,先让他白开心一段时间。” 听上去,他这么一个刚刚踏入修行界的小角色,似乎全然不将高手放在心上一样。 他兀自笑了一笑,又道:“非非姑娘能不能跟上,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非非问道:“为什么突然加快脚步?这样岂非惹得后面的人产生疑虑?” 沈苛冷冷道:“非非姑娘是自己非要跟上来的,若你自觉跟不上,不如就此分别,后面那人想必也没有功夫去追你。” 非非柔声道:“你这人怎么对人家这么凶,难道有女子得罪过你么?” 一提此事,沈苛脑中又不禁浮现出夏舍儿的身影,心想他并非对女孩子很凶,只是如果对方对他有所图谋,他自然也不得对对方客气,而且在他的心中,此生也只能容下夏舍儿一人,别的女子纵然生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他也是不为所动的。 唉,也不知她如今去了哪儿,有没有避过敌人的追击。 想到敌人,他突然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若是夏余人没有保护好她,她若是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办? 不会,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他十分清楚夏余人,在夏余人冷漠坚硬的外壳下只有一点脆弱之处,那就是他妹妹,没有人能猜到夏舍儿在他心中的重要性,要想敌人危害到他妹妹,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死。 甚至就算他死的时候,也可能已经为他妹妹安排好了逃生之路。 而且若想让他死,恐怕敌人死的更多。 想到夏余人对她的关爱,沈苛又不脸红了一红,他自问比起夏余人来,自己对夏舍儿做出的牺牲实在不值一提。 但是他脸只是红了一红,因为他突然已经又多了一重觉悟。 死的觉悟。 这种觉悟只怕是恐怖的,连他自己只怕也不能控制,若是他可以以死来换取将来任何不好的事,他甘愿这样做。 非非见他突然沉静下来,心中好笑,心想这人很有可能在女人手上吃过亏,道:“沈公子不用赶非非走,我能跟上。” 沈苛心想她究竟怀有图谋还是两说之事,自觉确实有欠风度,笑道:“非非姑娘抱歉,之所以现在加快脚步是因为我们已经出城有半里路程了,此时走快点落入人家眼中,反而是一件正常之事。若是在慢吞吞走上一段路再快起来,那人说不得就会疑心是否已经被我们察觉。” 小蜡烛接着道:“没错,我们此时在他们眼中就正如赶着去做坏事的孩子一样,他们会认为我们为了释去上司的疑心,必须得天亮前赶回去,所以时间紧迫下,我们会先出城半里,假装在猜疑后面有人,然后半里一过就在开始赶时间了。” 沈苛道:“这样一来,他就会产生错觉,认为我们已经确认无虞,又不会对我突然加快有所怀疑。” 非非柔声道:“原来还有这么多原因在里面。” ... 夜已深,月已沉,星光已只能依稀可见。 繁星褪后,天地间便放佛只剩下一种孤独到了极点的寂静,万物俱簌且黑暗。 沈苛一行四人在黑暗中掠过,脚步声踩碎了满地的寂静,却踩不碎一个人满心的思念。 他的心已飘到很远的地方,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想着那个人正沉睡在一张舒适的床上,挂着香甜的微笑,星光射进薄窗洒在身旁,迎接她的将是翌日最新鲜的第一缕晨光。 他虽然这样想,老天却没认同。 老天望着离仲都很远很远的一片竹林,冷笑一声,喷嚏一打,雨点就淅淅沥沥降下。 雨打竹林,发出丝丝的声音,丝丝声音中,地面上的竹笋就好像突然长高了数寸。 一个男子拔了两根竹笋,剥了带着细毛的笋叶,将就着雨水清洗了一番,然后咬了一口,别人看不出他的忧喜,也看不出他对生活的不满,能看透这人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他转身看着倚在青竹上了女子,将手中干净的生白笋递给她,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他精明的很,你又何必担忧呢?” 她的身子已经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淋湿,显得分外单薄,青丝盘成的云鬓滴着水珠,云鬓下的脸颊苍白无色,她垂头望着脚下刚刚方才冒出来的小笋,别人也看不出她的忧喜,能看透女人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男子虽然是他哥哥,但在这方面,显然也跟别的男子没有什么不同。 他两人自然就是夏余人与夏舍儿。 夏舍儿站在雨中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开口。 “没想到在狱中几年,出来后胆子却变小了。” 夏余人又叹了一口气,并未说话。一个人的气话该怎么去回答?只因怎么回答都不会有正确的时候。 他强行将夏舍儿带走,只因他见到了两个现在不该见到的人,他见到对方,对方却没见到他,若是对方见到他,他也就逃不掉了。 过了良久,夏舍儿似乎想通了什么,阖上了眼,眉心现出一点殷红,一层仿佛竹膜般的东西溢出身表,雨水再也不能落到她的身上。 无尽黑暗中只有无尽的丝丝声,夏余人用手掌削了一柄竹剑,颇为疲惫的坐到竹下,也阖上了眼。 两人的境界在一点点恢复。 雨幕中,一道人影落到这片竹海之上,隔着很远的距离盯上了林中两人。 他肤色寡白,头发上卷,一身书生作扮。 他看着林中两人的模样,叹了一声,显然并非是他要苦苦寻找的人。 他要找的人是个女子与少年,女子年纪固然比他还小,但他也须得叫声嫂嫂,而少年今年刚好满十八。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下去问问,想法甫落,他的人就宛如幽灵般来到了夏余人两人的面前。 谁知他的脚刚刚触地,那柄看似脆弱的竹剑就已抵到他的咽喉处,剑尖吐着一丝尖锐的剑气,叫人的肌肤都刺的生疼。 他可能只要动上一动,咽喉便会多出一个窟窿。 所以他一动不动,道:“在下并无恶意。” 夏余人睁开眼,看着他。 他敢打赌,这是一双他近年来见过最冷静的眼睛,但他仍是从容道:“我只是向你们打探两个人,一个女子一个男孩,女子叫宁欣欣,男孩今年有十八岁了,不知阁下有没有见过。” 宁欣欣与沈苛两人夏余人自然是知道的,可奇怪的是他听后非但神色丝毫不动,就连夏舍儿都没有什么表情。 但夏舍儿已睁开眼。 夏余人看着对方道:“并未见过。” 闻小雨在两人身上一扫,笑道:“打扰。” 口中刚刚说完,他脚步便抬了起来,看样子是打算走了。 谁知他的脚步刚刚抬起,夏舍儿又忽然开口道:“阁下再动一步,这柄剑也就动了。” 闻小雨笑了,他笑嘻嘻盯着眼前的竹剑,就像是再看一柄小孩子削出的玩意儿一样,笑道:“不知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夏舍儿还未开口,夏余人就已经猜到她的心思。 一个像他们这样刚刚出狱不久便被人四处探听消息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朋友,再者就是敌人。 沈苛的朋友,她自然会欣然告之,有朋友帮助总是好的。 但若是沈苛的敌人,情况则就截然不同了,沈苛少了一个敌人,终究是好的。 夏余人暗叹一声,但愿这人是他的朋友,不然最后到底少掉谁只怕还是两说的事。 夏舍儿道。 “你叫什么名字?” “闻小雨。” “很好听。” “谢谢。” “你为什么探听这两人?” “你们没有理由知道。” “可是我知道这两人的下落。” “哦,你打算告诉我么?” “现在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探听这里两人的理由了吗?” 闻小雨笑了笑,道。 “你是他们的朋友还是敌人?” “这话该由我们问你?” “是朋友。” “真的?” “自然是真的,现在你俩可以告诉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下落么?” 夏舍儿沉默一下,道。 “我如何该信你?” “不需要你信,我现在有十七八种办法可以得到我想得到的。” “你想动手?” “不想,不过也有迫于无奈的时候。” “你怎么这么没有耐性?” 闻小雨苦涩笑了笑,这么多年来他的耐性早就磨光了,但此时只有耐心道。 “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能证明什么?” “那女子今年四十有三,瓜子脸,身高一米七零,素爱白衣,气质与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妙,颇为孤单落寞,名叫宁欣欣。” “敌人往往比朋友更清楚敌人。” “唉,你疑心真大,那女子十八年前应该生下一孩子,孩子性别不知,不过按照孩子父亲姓氏,便是姓沈。” (求收藏,推荐) 第一百零七章 沦落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唉,你疑心真大,那女子十八年前应该生下一孩子,孩子性别不知,不过按照孩子父亲姓氏,便是姓沈。”。。。 “他父亲叫什么。” “呵呵,沈判长。” “你与他是朋友?” “他是我结拜大哥,那女子便是我的大嫂,孩子便是我的侄子。” 说这话时,他寡白脸庞不经意溢出一丝真挚的感情,虽然藏得很深,但却比真正的亲兄弟还猛烈得多。 夏余人已经看出,收回了竹剑,道:“宁帮主并没有出来。” 闻小雨本就寡白的脸庞上登时气色全无,还隐隐泛着青色,他盯着夏余人,喉结滚了几下,额头上冒出几粒冷汗,就这样怔怔无言了好一会儿,又才声音干涩问道:“那她们过得好么?” 夏余人道:“很好。” 闻小雨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又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夏余人道:“男孩,叫沈苛。” 闻小雨将沈苛两字反复念了数次,才道:“他健康么。” 夏余人不禁冷哼一声,道:“这小子比谁都健康,我甚至就没见过比他更健康的人。” 闻小雨楞了楞,问道:“为什么?” 夏余人道:“只因身在狱中,每天都能听到这小子闹出的鬼风声。” 闻小雨哈哈大笑,道:“他有没有随他娘亲修行?” 夏余人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闻小雨笑声戛然而止,眼睛一瞪,急急问道:“怎么问?” 夏余人道:“看着他亲自问。” 闻小雨脸庞好像因为激动红了一些,指尖颤了颤。 “他出来了?” 夏余人道:“他只怕仍在大隶城的范围内外不远处。” 闻小雨扔出一团锦帛,道:“这是黑隶王朝的山河图,你们自己找路逃命。” 夏余人接过地图,正待说点什么,发觉他已经掠上了竹海之上,眨眼间便再度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他转身看着夏舍儿道:“有个宗匠叔叔,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夏舍儿将脸瞥在一旁,也不言语,但白皙光洁的脸蛋上显然有了一丝光彩。 夏余人叹道:“你又不是不了解这小子,他简直比泥鳅还滑,只怕我们被抓了,他还在海吃海喝了。” 夏舍儿好像笑了笑,道:“以后你不像这回弃他不顾,我也不跟你生气。” 夏余人道:“他总该自己成长起来的。” 夏舍儿道:“我不管。” 夏余人叹道:“我答应你好了。” 他将干净的竹笋递给夏舍儿,道:“将就吃点吧。” 夏舍儿接过竹笋,道:“你说若是他的话,会不会吃这个竹笋。” 夏余人又叹道:“可能他会先削一节竹筒,然后将竹笋放在里面弄熟了才会吃。” 夏舍儿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身上有种青色的火,比我们方便多了。” 说完此话,夏舍儿将就吃了点,突然眉心现出一点殷红,她目光透过层层竹叶望着北面,说道:“有三人正在接近。” 夏余人点点头。 竹海广袤,雨打竹林,宛如细浪,三道人影正自北踏浪而来。 领头一位乃是个年轻人,短发脸黑耳大,皮绒皮裤皮帽,身材修长健硕,行动间霍霍生风,腰间挎一口白鞘吞格的**。 其身后两人年纪颇长,但神彩依旧矍铄,虽有些许皱纹的脸庞上居然也菱角分明,有趣的是,他们腰间居然也彼此挂着一口长刀。 其中一位长者道:“储君,经过这片竹林便离大隶城只有三日路程了。” 年轻人点头道:“辛苦两位长辈陪黄刀君走一遭。” 另外一位长者道:“越接近黑隶便得越发小心,我们两国之间终究生分。” 黄刀君道:“我会格外注意。” 前一位长者道:“储君天资聪颖至极,又得刀宗宗主亲自授艺三年,年轻一辈中能与之一较长短的人恐怕不多,至于那些老家伙则是不敢轻易出面的。” 黄刀君道:“黑隶有位将军很厉害,前些年与他交战也是胜少败多。” 另外一位长者又道:“这人号一平将军,名叫黄岭,再打仗方面颇为了得,只是收到消息,据说他在自家门前被人暗杀,虽然未曾成功,恐怕后面也安宁不下了。” 黄刀君道:“暗杀者是那个方面的人?” 长者道:“应该是屠户与割芥两大组织其中之一。” 黄刀君笑道:“那这位将军确实有麻烦了,不知是谁雇佣的他们?” 长者道:“有可能是其余几国,也有可能是有些门道在乘机起事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自家君主。” 黄刀君笑道:“有趣,没想到随着宗主修行几年,外面越来越有趣了。” 长者道:“宗主他老人家好么?” 黄刀君道:“两位大可放心,宗主放过话,让两位长辈经过此事,便可重新回宗了。” 那两位老者好像变得有些激动,满脸欢喜之色。 “只要宗主还记挂属下两人,我们已知足了。” 黄刀君道:“他老人家的大弟子近段时间即将回来,两位想必是认识的。” 其中一位长者激动道:“当然认识,他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天才,前些年顾自外出历练修行,现今只怕差宗主也不远了。” 黄刀君道:“恩,据说太寒宗的少主也是位天才横溢的人物,而且近段时间也会回宗,不知依两位长辈意见,西北七大宗之中的几位天才谁可怕些?” 两位长者沉默着,显然不甚了解,但是仍是给出了意见。 “只怕都有些手段,但小佛居的佛子应该不会出面。” 黄刀君道:“小佛居已经好些年未曾有人露面了,看来这群和尚真是跟自己杠上了。” 其中一位长者笑道:“一群死脑筋而已。” 黄刀君道:“大概他们看我们这些世俗之人才是死脑筋罢。” 突然,他眼睛一凝,低头望着脚下竹海,还不见他有什么反应,浓密竹叶之中竟骤然射出无数根尖锐的竹子,瞬间漫空而至,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三人钉死在半空。 但就在竹子离三人一丈远处,只听苍的一声,黄刀君拔刀,一条亮晃晃的刀芒宛如闪电般在雨幕中一闪,又听涔的一声,他已收刀归鞘。 然后漫空竹子为之一定,啪啪断成一截截尽数摔下。 竹节尚未落地,他的人却已到了地面。 地面上不见半个人影,只余下几片笋叶与半截剥得干净的竹笋。 黄刀君拾起竹笋,看着上面的齿痕,喃喃道:“是个女子。” 这时,那些零零碎碎的断竹方才啪啪摔在地上。 黄刀君鼻子一吸,朝北面深林中望了一眼,笑了笑,脚步一点地面,人又冲天而起,人至半空大笑道:“姑娘好美的齿痕。” 这句话悠悠荡荡,连绵不断的传了开来,羞得远在几百丈外的夏舍儿脸颊顿时通红起来。 两位长者显然对他有很大的信心,他们居然连动都为动,这时他上来了又才问道:“追不追。” 黄刀君笑道:“齿痕虽美,但本人可就难说了,若是卖相太好,岂非惹我怜爱,耽了要事。若是卖相太差,又不是破碎了我心中的美影,难免叫人惆怅失望,所以这种事不追也罢。” 两位长者摇头失笑,随着黄刀君向南而去。 ... 而离此颇为遥远的仲都方向,此时繁星已悉数消退,月兔也已西沉。 黎明的晨曦来临前,总是黑暗的令人不安。 半夜的光景,已使得沈苛三人离仲都愈发远了。 但他们都不担心,因为自从知道后面有人跟踪之后,他们便清楚就算立时回去,恐怕也脱不得身了,于是索性就此离开,这样一来,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至于沈苛想打听一些关于大狱的情报,也只好缓上一缓了。 沈苛与小蜡烛两人原本以为既然亘岚大皇子到了仲都,雷离应该也是离得不远,谁知他居然将其藏着这么深,越走越趋于荒蛮地域之中。 这里非但见不到半个人影,就连野物都寥寥无几。 原因很简单,他们已走入一片广袤的森林之中,野树老藤盘根接错在湿地中扎根,蔓延眼球。 而且多瘴,有毒。 当然,这种毒在沈苛面前,自然发挥不出本有的能力。 他们一行四人刚刚走入毒瘴的边缘处时,沈苛借过小蜡烛的一柄匕首,在一颗老树上待了半天。 现在,吹野正蹲在他们待过的树杈上。 他刚毅的脸庞上有双明亮的眼睛,黑暗与白天对他来说并无太大区别。 他一会儿就已经在树干发现端倪,那处地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伸手抚摸了一下,竟轻而易举的揭下了一块树皮。 谁知树皮下除了一片洁白干净新鲜的树干,仍是没有什么异常。 吹野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树皮翻开一看,背面居然用刀浅浅刻着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沈苛远去的方向。 他留下记号在给人指路,这人是谁? 吹野自然想不出来,但他连想都未想,因为这行人正是前往花骸冢的方向,别人走这个方向他不管,可若是他们的话,花骸冢只怕又会多上几座新坟。 第一百零八章 交手 - 上匠 - 施作俑者 吹野将树皮重新放好,兴许是树皮中有树脂,弄得他手指黏滑滑的,他不以为意地在树上擦了擦,再度起身而去。 渐而渐,毒瘴已像白雾清晰起来,老树野藤乱糟糟穿梭于雾中的光景也能瞧见,看来黑夜已然过去。 晨曦虽然不能穿透层层瘴气到达地面,但有光总比黑夜让人舒服的多。 奔波了一夜的四人终于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刻,非非姑娘的脸蛋在朦朦白雾中红扑扑的,美的叫人不敢逼视。 她坐在一个树杈上,擦着额头上的细汗,脸上固然难掩倦色,但那双绯红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兴奋的神色――一个寻常的女子初次体验有些不寻常的事,总是很兴奋的。 东方发白站在树梢之上,眺望远方,远方是一片视线不及尽头的森林,他好像出了神。 美丽的晨光,原始的森林,浓稠的瘴气,既让人提放又让人分外珍惜这番风光。 而沈苛与小蜡烛跟他们一比,简直就像两条半死不活的病狗。 他俩各自躺在一根树杈之上,不仅眼睛没了神彩,而且血丝渐起,一脸疲惫自不必多说,连手指都没有力气动一动。 但他们居然还有力气开口说话。 “你下了七八个套了吧?”小蜡烛问道。 沈苛笑道:“刚好八个。” 小蜡烛道:“现在该怎么引他出面?” 沈苛笑道:“你休息好了没有?” 小蜡烛怪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道:“我根本就不累。” 沈苛跟着站起,张口哈哈大笑,盯着前来的方向高声道:“朋友就像是只疯了的老鼠一样跟了一路,难道还不敢出来见一面么?” 声音传开,却无人回应。 沈苛失笑道:“你在后面弄得就像是在打雷一样,难为你上面的人还敢将你这样的角色放出来做事。” 声音传开,有人回应。 一道人影从雾中掠出,腾挪间便来到他们的面前。 吹野坚毅自信的脸庞上涨得发红,显然正在气头上,他盯着沈苛,一字一顿道:“你在找死。” 沈苛没有理他,而是望着小蜡烛道:“这位跟踪术天下倒数第一的朋友,你是不是认识?” 小蜡烛认真瞧了他一会儿,一拍手掌,怪叫道:“果真相识,这不是跟踪术天下倒数第一的吹野先生,不知是那阵邪风将吹野先生吹到了这里。” 沈苛笑道:“你不知道了吧,咋们这里不就恰好正在野外?当然是随便那阵邪风都能将这位吹野先生吹到野外来咯。” 小蜡烛点点头,道:“吹野先生果然好本事,竟然想吹到哪儿去就吹到哪儿去,简直就跟吹牛一样厉害。” 沈苛叹道:“吹牛本就是男儿的天性,像我自懂事以来,一天不吹上七八十条厉害的牛,到了晚上根本就睡不着觉。” 小蜡烛道:“咦,吹野先生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莫非你就跟我旁边这个家伙一样,一天不吹牛就浑身不舒服么?” 沈苛同情道:“哎,原来这位朋友也有这个毛病,你现在是不是感觉憋得十分难受?这种毛病千万不能憋,越憋越难受,就他娘的跟闹肚子找不到茅厕一样。” 吹野铁青的脸开始发紫,盯着他们说道:“我保证会将你们一寸寸捏死,让你们少一分痛苦就誓不为人。” 沈苛与小蜡烛对视一眼,前者突然大笑道:“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吹牛这毛病是憋不住的。” 小蜡烛好像深切的感觉到了这个毛病的悲哀之处,唏嘘道:“幸亏我没有这个毛病。” 吹野不再开口,他已经气得无话可说,元力开始在他体内筋脉中循环不休,而且他的体表渐渐溢出了元气。 以他身体为中心,一道螺旋气流渐渐生出,毒瘴被这道气流搅得旋转起来。 一个像他这样的立鼎强者,本不该浪费任何一点元力的。 显然他真正到了暴怒的边缘。 沈苛居然仍是丝毫不见惧色,笑道:“吹野先生的元力控制的很有趣呀,小蜡烛你要小心了。” 小蜡烛拔出匕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望着对方笑道:“正反螺旋气,既号称无坚不摧又夸大其词的说什么全面防御,一般的修行者通常是这样控制元力的。” 一般的修行者的意思就是实力一般,吹野气极了,他恨不得立马将其生啖。 所以他紧接着展开了行动,他脚步一动,人影一闪,突然消失在了朦朦瘴气中。 沈苛将非非拉到了身旁,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兀自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看上去是打算在这个时刻喝酒助兴。 他身上有两个葫芦,一个是酒葫芦,另一个便是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小葫芦。 非非看了一眼另一支树杈的小蜡烛,小声问道:“你不帮他么?” 沈苛咕咕灌下一口美酒,道:“正在帮。” 非非瞪了他一眼,问道:“喝酒?” 沈苛道:“这不是普通的酒。” 非非道:“哪里不普通?” 沈苛道:“这酒中有一味叫九纹十心果的药材,所以不普通?” 非非道:“什么是九纹十心果。” 沈苛道:“一个果子,表面有九种纹络,里面有十粒像心脏一样的果籽。” 说完此话,沈苛忽然将酒泼将出来,非非实在搞不懂这人到底在做些什么,谁知沈苛忽然又将其拦腰抱起,顺着树干宛如灵猴一般窜上了树梢之上。 酒水亦是顺着树干流了下去。 东方发白正坐在上面,一点也不关心下面的事,沈苛将非非交给他,旋即指尖冒出一缕青色火焰,在泼洒出来的酒水上一点,火势顿时顺着树干蔓延而下,一股淡淡的酒香味与焦味为之散开。 小蜡烛站在树杈上,犹如站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上,他的身体,心脏俱已随之平静而规律。 一个立鼎强者的怒火本就不是轻易能够消受的,若非有沈苛帮忙,他简直都不得与其硬碰硬。 他知道接下来的攻击必然如狂风暴雨一样侵袭而至,猛烈且连绵不绝。 兵器讲究个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他手中所持的匕首自是短兵器,除却投掷一途,非近身不能伤其身,小蜡烛之所以能以斑驳凌乱的各式兵器与书生较长短,便是因为他尽得各式武器之精髓。 大凡匠术诞生之前,莫不是由各式武器中之招式加以猜想,衍变出来,其中之曲折、进程亦不是区区数字可以概尽。 小蜡烛闻着融入瘴气中的酒香味,突然目光一凝,脚下错步,拧身,左转,发劲,踏步,抬匕,突刺,一系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快而精准。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朦朦瘴气中,一道螺旋劲气与匕首争锋而对,元力荡开,小蜡烛脚下连退三步,尚未真正稳住步伐,只见瘴气中便再度飞进无数道螺旋劲气。 小蜡烛冷笑一声,朗声道:“吹野先生,在下可没有时间陪你玩小孩子的把戏,还是把你的压低箱抬出来吧。” 口中说着,人却没停,他的人就像一条扭曲的影子般腾挪于老树野藤之间,尽管瘴气中不休的飞射出螺旋劲气,但仍是没有伤到他的皮毛。反倒是此间遭了大秧。 小蜡烛又冷笑道:“莫非吹野先生果真只会吹牛么?怎么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尽拿些不入流的玩意儿出来。” 瘴气中仍无人回应。 小蜡烛眉头一皱,如果对方一直不出声,想找出他的位置又何其艰难? 他突然大声喝道:“吹牛,你瞧好了,什么叫做全面防御。” 话罢,他整个人竟骤然一停,一抹锋口,只见那柄一尺三分三厘的匕首顿时赤红,一缕热气为之升起。 旋即他又喝道:“百面突刺。” 一篷赤红光影突然乍现在其周身,一条条以匕首突刺为线的痕迹犹如麦芒般膨胀而开,密密麻麻的螺旋劲气雨点降下,只听得叮叮叮之声不绝于耳,但以小蜡烛为中心的丈许范围之中,却如掏空地带,非但外物不能,就连他自己都出不去。 沈苛站在树梢上望着下面的一幕,叹道:“这家伙的全面防御才叫可怕!” 东方发白就像一个正人君子抱着非非,而非非竟然也像是个木桩一般动也不动,这时听到沈苛的话,就像实在受不了旁边这人一样,即忙问道:“为什么?” 沈苛道:“因为他若使这招,简直叫我都没得法子。” 非非问道:“你很厉害么?” 沈苛不知怎么火气一来,反问道:“那像非非姑娘这样就厉害了么?” 非非道:“我自然是没有你们厉害的,只是你若说自己打不赢人家这招,就判断别人也打不赢,岂不是视天下豪杰如无物么?” 沈苛冷哼道:“你可知道他这招有什么名堂?” 非非道:“洗耳恭听,只怕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沈苛道:“听好了,他这招叫白面突刺,乃是利用匕首瞬间突刺一百次,一个呼吸就可突刺一千次,基本没有什么东西能攻进去。” (求收藏,推荐) 第一百零九章 中毒 - 上匠 - 施作俑者 非非道:“水和火了?” 沈苛道:“自然也不行。” 非非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道:“听起来是有些来头,但这世间如此之大,我可不信无人能破掉,你说了?” 沈苛道:“自然也是有的,只是那个吹野先生恐怕还不行。” 非非道:“人家吹野先生好像还没开始动真本事,你怎么知道不行?” 沈苛道:“因为百面之后便是千面,千面之后便是万面,我瞧吹野先生连这个百面都束手无策。” 非非若有所思的想了一阵,又忽然问道:“有没有十万面?” 沈苛心想这女子简直跟夏舍儿那种沉默寡言的性格截然相反,但仍是耐着性子道:“一千次已经是极限了。” 非非脱口道:“那你刚才又说还有一万面。” 沈苛道:“这不是他的极限。” 非非道:“他有什么不同?” 沈苛道:“他钻研的便是人体的极限。” 非非沉吟了半响,又忽然笑道:“平常见你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一到真正有敌人的时候却躲得远远的,原来你是他们之中最差劲的一个呀。” 沈苛本来按下去的火气一股脑又冒了出来,大声道:“什么?” 非非道:“你看,小蜡烛兄跟对手交手了这么久,你却只会在远处指指点点,看来你根本不是吹野先生的对手,不然依你那么爱出风头的性子早就插手了。” 沈苛朝东方发白一指,气极道:“那这家伙不是动也没动么?” 非非摇头道:“我看的出来,他比你本事大多了,只是人家现在要保护我没空而已。” 沈苛高声道:“他就算不保护你也不会出手,你千万别把自己看得这么重要。” 非非摇头道:“我不信,除非你抱着我,让他腾出手来。” 沈苛冷哼一声,道:“让我抱你,我宁可去抱一头猪。” 非非道:“可是你之前明明就抱过人家的。” 沈苛道:“我是怕你被他们不小心伤了。” 非非居然一下沉静下来,红着脸,媚眼望着沈苛道:“你这人总算有点良心。” 沈苛大声道:“我没良心,你想多了。” 非非道:“可我什么都没想呀?” 沈苛一张脸红得发紫,左瞧瞧右看看,突然大喝道:“老子等不下去了。” 说完此话,他飞快解下腰间的酒葫,竟然一揭葫嘴呼啦啦对着下面泼洒出去,旋即其指尖迅速在泼出的酒水中一搽,呼的一声,酒水蓦地燃烧起来,跟着便有一股浓烈酒香味也是渐渐飘散溢开。 非非道:“你又在发什么疯病,你、、、” 这句话她尚未说完,只听下面朦朦瘴气中吹野不知发生了何事,徒然不可遏制的狂怒道:“贼小子,你做了什么?” 怒声中,一道人影自瘴气中冲天而起,立于树梢之上。 非非不明所以,触目望去,便瞧得吹野国字脸上面现黑气,双臂颓然垂下,元力奔涌于手臂之上隐然可见,竟兀自从指尖滴出黑血。 沈苛嬉笑轻松道:“你中毒了。” 口中虽是语气轻松,但他心中却是暗自骇然。 他所下之毒名叫无魂予心虫,乃是他尚在黑隶大狱中炼制出来的毒药,毒性极其剧烈,他早已打定主意,纵然对付如吹野这等强者不能一举拿下,但令其丧失数个时辰的行动能力总能可行,哪知此时从吹野手中非但连毒虫未曾见到,而且看上去竟已能立马逼出毒性。 这毒名之所以叫无魂予心虫,便是因为此毒本身只是一种奇异的毒液,若不得另一种药性激发,便对人体无害。 沈苛为了让吹野上当,曾故意在八处地方作下标记,引对方查看,却悄悄在树皮上下了那种毒液,吹野初次揭开树皮之时,恍觉手中黏湿湿的树脂便是毒液,而另一种药性却是早已隐藏在沈苛酒水之中的九纹十心果,两者只需经过气味相融,便会滋生出数十只小虫子钻入人体之内,噬人经脉汲人血液,实有“色授魂予”之能。 早些年,沈苛尚在狱中之时,便与书生、老人研制出了这种毒药,只是从未遇敌,沈苛也不曾尝试,按理说对付普通修士已绰绰有余,但今日方知立鼎境强者不容轻视。 吹野之前他鼻中忽然嗅到一股酒香,本不以为然,奈何下一刻手中竟突兀现出数只黑色小甲虫,而且不容他反应便已钻入他手掌之中,一入其中就已钻心的痛,他不假思索鼓荡元力于手臂之中将甲虫震死,可甲虫一死竟化作黑液融入血管皮肤之内,他心中一震的功夫,毒性已上双肩,又只好急忙止住血液流动,用螺旋气将其逼迫出来,这时他除了双臂无法使力,倒也别无大碍,所以自知已然中毒,可仍是斐然不惧,盯着沈苛喝道:“贼小子,你死期不远了。” 沈苛笑嘻嘻道:“吹野先生说来说去也就这句话,偏偏越说别人越没事。” 非非想了一下吹野自出现之后总共便只说四句话,而且果然有三句话都是叫人去死,不禁扑哧一笑。 吹野闻言,本就泛黑的脸庞又多了一抹铁青色,他一生走来什么大风大浪少过?只是一刚开始便听见对方两个小子一唱一和,净说些叫人受不了的话,气头之中,又不知何时着了对方的道,气上加气,竟语无伦次说了这么几句重复的话。 这本不是一个立鼎强者的风度,但正如这次,他明知对方是在激他,仍是忍不住血气翻腾,又想破口大喝。 沈苛哈哈大笑,道:“吹野先生,小子几个只是无名小卒,你老人家何等人物,为什么要寻我们的晦气了,我瞧你老人家本事不小,何不脱离了那个什么亘岚大皇子的手下,独自一人岂不逍遥自在,总比像现在受人眼色畅快的多。” 吹野冷哼,心想你这孩子心眼太笨,竟不乘我中毒之时强攻,反倒跟我说教,等我将毒性逼出之后,就叫你生死不能自已,便道:“你说的本是不错,不过我既受命于亘岚王朝,自然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图个畅快。” 沈苛怔了一怔,问道:“真的?” 吹野皱皱眉,道:“当然是真的。” 沈苛忽然沉吟起来,过了半响,认真道:“吹野先生是个真汉子,我原也不想与你为敌,我有个计较不知吹野先生可否认同。” 这次轮到吹野怔住了,不由问道:“什么?” 沈苛道:“我此时便将解药交给吹野先生,只是吹野先生一来不可再继续跟踪我们,二来不可告之你主子亘岚大皇子我们的方向,大家各走各路,以后不再相见。” 吹野就像从未听过这么大的玩笑似的,楞了一阵,只觉这孩子天真烂漫,不知人世险恶,便暗自冷笑一声,道:“好,小兄弟如此胸襟,吹某便与你做了这番交易。” 沈苛摇摇头,认真道:“你须得立誓。” 吹野哈哈笑道:“我吹野倘若再跟踪小兄弟抑或将你们之后的走向告之亘岚大皇子,便叫我不得好死。” 其实他已经有了计较,等他解药一到手便立马断送掉这些人的性命,之后哪里还有誓言中这些麻烦事。 沈苛果然放心下来,掠到他的丈许远处,从怀中掏出一个石瓶子,道。 “我们只有一丈远,你手虽不能动,但脚却还可以行动自如,我怕你反悔,不敢离你太近,现在我将药瓶丢过去,你用嘴接好了。” 吹野一听,险些勃然大怒,他堂堂如此人物竟要用嘴去叼东西,这若是要传出去,何以在同道中立足,但转念一想这些人也活不到多久,便就按下火气,笑道:“好。” 沈苛也笑了笑,正要将药瓶扔出,突然脸色大变,瞧着吹野的身后大喝道:“小蜡烛不可。” 吹野也是心头一震,暗忖难道另外那个小子竟没听到他们之间的交易,正欲偷袭下手,不禁转头瞧去。 这一瞧,身后居然空无一物。 他这下方才脸色惨变,脑海中还来不及思索什么,便只觉胸前腿间各处大穴突然一麻,整个人浑身瘫软下去。 他在坠下树梢之时,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又着了那个小子的道。这时也来不及破口大骂,浑身鼓荡元力,想冲破各处穴道之中的阻碍,但一冲之下,他又暗自骇然,发现他穴位之上不知被对方使了什么怪招,竟宛如入木三分的钉子一般紧紧钉在穴位中,就算以他立鼎境界的雄浑元力要拔出这数枚障碍,至少也须得十个呼吸以上。 他哪里知道,封穴术乃是一门真真正正的匠术,纵然沈苛境界不高,但若是用这门手法对敌,已是非同小可。 但这数个呼吸,却足以被人抹杀无数次。 砰的一声,吹野摔落触地。 沈苛与小蜡烛几乎同时站到他的身旁,看了一眼目眦欲裂的吹野,前者问道:“你有什么方法可以不杀他,却又叫他短时间无法动弹插手我们的事。” 小蜡烛道:“这简单。” 话音未落,便见刀光几闪,吹野手腕脚踝之处的经脉俱断,鲜血长流,吹野咬牙切齿,竟不叫半声。 (书海里的泡沫,又是一个没有声息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章 危险地方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吓了一跳,问道:“会不会太狠了点?” 小蜡烛笑道:“对常人而言自然狠了些,但像吹野先生这样的强者莫说断几条经脉,就是断手断脚都不算太大的事,只是未来一个月他想行动自如就有些不便了,这次幸好换做我们,假如他碰上别的敌人,纵然不将他除掉,恐怕也得毁其气海,叫他终身沦为废人,我们这样做已经算是最轻松的了。” 沈苛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看着吹野道:“毒已经被吹野先生逼出多数,之后影响不大,嗯,再见!” 吹野闭着眼睛,来个充耳不闻,心想今次既然栽在你们手中,要杀要剐随意好了,少假惺惺装作好人。 沈苛笑了一下,对小蜡烛招招手,悄然没入林中。 吹野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眉头皱了起来,暗忖莫非这几人就此放掉他么?他兀自猜测了半响,忽然睁开眼,只见朦朦瘴气中果真已只剩下他独孤一人,不由轻叹一口气,只觉这几人的行事方式未免太过难懂。 良久之后,吹野又叹了一口气,他尚在出发之前从未想过会败在这几人手中,而且直到此时,他仍有种模糊不信之感,想他空怀一身傲视群雄的大本领,竟然三五之下会在一个百战境界与知己境的小角色手上吃了大亏,倘若不是这几人善心生起,他现在或许也就殒命了。 想着想着,眼皮竟渐渐沉重起来,恍惚中猛觉自己脸庞一凉,就像是冰凉的刀子一样,惊得他蓦地张开双眼。 只见他身边围着三只野禽,体形肥硕,毛粗而稀,两道象牙般的牙齿从口中生出,嘴唇厚重外翻,竟是三只野豪猪。 而其中一只豪猪正踩着他的胸膛,用它那脏脏不堪的猪蹄刮着他的脸庞。 吹野简直就快气疯了,恨不得站起来将这几只肮脏东西一掌掌拍死,但奈何心有此意,却空乏其力。 他正在暗自奇怪为何如此边缘地带竟会出现森林中的野兽之时,胸膛上突然吃痛,三只豪猪竟发疯似的对着他击撞起来,他眼见自己的胸口被他们象牙般的牙齿刺穿,已泊泊冒出两股鲜血,他面上尽是不可思议且又愤怒到了极致的表情,大喝一声,体内元力猛然卷开,震的三只豪猪在空中翻滚不迭,哭号狂叫,身未落地已先死。 吹野望着胸口鲜血兀自流淌不止的两个窟窿,又复望着上方朦朦瘴气中,竟突然发出又哭又笑的嗬嗬之声。 过了两个呼吸,便见上方瘴气中突然压下一片寒流,铺天盖地的黑色寒鸦宛如洪流般倾泻而下,其群过处竟连空气都给挤迫得四散逃开,而且那些老树野藤更是连半点也不存。 吹野大喝声中,一圈反螺旋气骤然自体内生出,接着便围着自己丈许范围内旋转起来。 寒鸦犹如墨水般泼将下来,两者刚一接触,黑毛纷飞殷血飘洒,竟无一只能进入这圈防御之中。 倘若沈苛在此见到这幕,也只能赞一声,好一个全面防御。 寒鸦成群死去,可那等数量却是庞大的令人心惊,简直就似滚滚江水般无穷无尽。 沈苛与小蜡烛四人离此半里处,面色惊异望着天际上漫空寒鸦,手心都不禁湿了起来,等几人见到寒鸦飞下的位置时,都是神色一变,前者大声道。 “不好,那里正是吹野先生的方向,我们去帮帮他” 说完此话,他率先转身疾奔而回,回去的速度竟比来时还快。 吹野躺在地面上,元力从其体内溢出,若非手脚不便,以他一身绝技怎会只有挨打的份,但感觉到外面的进攻还不足以撼动他的防御,一颗心颇为镇静下来。 可他只是镇静了一下,便猛一惊秫,只觉自己所躺之处的地面一动,然后大地竟突然飞了起来。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敢撤开防御,谁知在这稍稍思考的眨眼间,身下突然剧痛,五根不知是什么生物的爪子已穿透身下的地面,刺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只听外面一声嚎叫,他头脑一阵眩晕,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从身下传来,身下的地面也是随之破碎,硬生生将他的身子从破碎泥土中扯了出去。 吹野撕心痛苦,防御终是消散,这一散,便觉面庞扑面砸来一股寒流,只见数不尽的黑色寒鸦飞扑而下,叫人心胆俱裂,他不敢让这些寒鸦触碰到身子,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猛然调集体内所有元力对着背后身躯中的爪子撞去,两者在其身躯中相触,一声闷响,他只觉整个人突然堕入无尽地狱,瞬间就已将地狱中所有的酷刑尝试了一遍,幸好的是那爪子吃不消他的全力一击,被其撞了开去,撞开固然是撞开了,但他背后至少已有三分之一的肌肉被这下扯走,竟已可瞧见背脊之骨。 以他此时的情况眼见生机渺存,吹野显然也清楚,兀自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的工夫,那令人胆寒的寒鸦终于将其淹没,但其声音却也未断,只听他又笑又叫的喊道:“吹某人的命,岂能葬送在你们这些肮脏的生物手中。” 他正说着此话的时刻,沈苛四人刚好赶至,便见得半空上黑压压的寒鸦群团之中,鲜血从中流出,显然吹野已到了最后边缘。 沈苛来不及观察别处,大声喝道:“吹野先生,沈苛来了。” 这声音裹在元力中滚滚传开,清晰可闻,吹野于寒鸦群团中的嘶笑声果然一顿,而沈苛居然也露出了凝重的目光,元力凝于指尖,屈指而弹,一缕青色火焰蓦然自指尖掠出。 青色火焰刚刚一触碰到寒鸦群团,呼的一声,竟犹如毛绒般轻易点燃,一道火龙就此升腾直上,火势直接以寒鸦为链介燎旺冲天。天际上漫空的寒鸦见火焰蔓至,呱呱聒噪乱成一团,四散逃逸而开。 与此同时,吹野残破的身子也是再度露出众人视线,沈苛不待其落地,大声道:“小蜡烛。” 小蜡烛脚步一动,首次在人前展现出他那骇人听闻的身法,众人只能勉强感觉到一阵轻风掠过,而远在数十丈外的吹野就已回到了大家身旁。 他曾经每天在深逾百丈潭水底部中,行走上万步,击拳上万次。 吹野身躯上蒙着一层元力膜,但身子仍然布满坑坑洼洼的血洞,看上去就如同漏水的皮囊似的,显然那种寒鸦竟怀有咬噬元力的罕见能力,他脸色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已经发青发紫,但脸上还挂着笑容,谁也不能理解像这种边缘时刻他到底在笑什么。 一个人若未尝试过死亡,谁也无法知道这个人死前到底是副什么精神状态。 沈苛只瞥了他一眼,就已断定他已回天乏术了,一眼过后,他便将精神转移到了该转移的地方去了。 远处有个大坑,原本的地面已化成碎土散落在坑中、坑旁,坑旁站着个――怪物。 有一双翅膀,两只脚,八条手臂,三个头,一张尖嘴,两只赤耳,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肢体组成。 沈苛叫不出它的名字,看上去应该很出名,还很棘手。 有翅膀的妖兽,速度一定不错,有脚的妖兽,定力一定不错,手多的妖兽,防御和进攻一定不错,头多的妖兽,智力与眼力应该不错,嘴尖的妖兽,声音一定不错,耳朵异常的妖兽,耳力一定不错。 这么一瞧,这只怪物就已经很不错了。 沈苛与妖兽之间的交流总算不少,最厉害的就得数当年那只黄金老鹰,但若说了解,那简直就是个门外汉。 妖兽与人类之间最大的差别便是一个体质好,一个智力强,至于到底谁更厉害点,就得看彼此造诣了。 但是,倘若妖兽开灵之后,智力与天赋得到全面提升,老天辛苦制造的平衡似乎就会因此倾向它们一边。 非非绯红的眼睛看着怪物沉吟半响,忽然道:“沈公子,这只妖兽叫八臂通灵兽,是一种天赋很强的妖兽,据书经上记载,此兽飞天遁地,智力卓越,在茫茫万兽类别中亦可排上名号的。” 沈苛恩了一阵,冷不丁道:“小蜡烛,你去试试它的深浅。” 小蜡烛正在替吹野把脉,大家都知道把脉已是徒劳,但他居然还很认真,听见沈苛的话,皱着眉头摆手道:“人命关天,你自己去试。” 沈苛大声道:“我有你那等速度,还用低三下气的求人。” 小蜡烛嘘了一声,随即将头埋在吹野的胸口上,皱皱眉,咂砸舌,俨然一副老医的模样。 非非又不懂了,明明大敌当前,这两人为何还有心思斗玩。 沈苛冷哼一声,眼眸一转,又盯上了东方发白,笑道:“东方兄,你本事不错,干脆去将它给灭了。” 东方发白道;“我负责这位姑娘的安全。” 沈苛险些跳了起来,叫道:“既然如此,那大家不如赶快逃命要紧。” 便在这时,八臂通灵兽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声波犹如波浪般微微传开,竟震的周边树藤哗哗作响。 (无济于事的求票。)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怪物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顿时只觉脑海胸口俱是难受的很,不禁掩住了双耳,可耳中仍只有一片兹兹之音,就仿佛处在无边的声浪中。 噪声中,只听小蜡烛喝道:“气凝于耳。” 沈苛闻言一震,急忙集中精力运起元力堵住耳膜,声波方轻,然后定睛一望,那八臂通灵兽正从那边缓缓行来,一股排山倒海之气势恰似油然而生。 沈苛从未领略过这种气势,他不知如何去形容,简直叫人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莫说是他,就算百战境的小蜡烛都凝重的站了起来,颇为紧张地望着对方。 “东方兄护好非非姑娘与吹野先生。” 谁知在如此压迫之下,沈苛与小蜡烛对望一眼,不退反进,猛一蹬地,双双掠出。 “咻” 小蜡烛手中匕首掷出,空中寒芒一闪,直刺八臂通灵兽的三头之一。 谁也不能看见匕首的痕迹,匕首快的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可它的八臂之一突然探出,竟轻而易举的将匕首抓住了。 “刺。” 而就在他抓到匕首的同时,小蜡烛鬼魅般的身影斗然般出现在其身前,元力奔涌于臂间,双手持着匕首突刺而出,一声吱响,八臂通灵兽的手掌退了两尺,但除了在其掌心留下一点红痕,便不见别伤,竟是一只坚硬到了极致的手臂。 一击不成,小蜡烛若想退身便很渺茫了,只因他此时已进入其身前一尺之内,八臂通灵兽的八条臂膀一经施展开来,谁能逃出它的攻击范围内? 但小蜡烛不是一般人,只见八臂通灵兽的怀抱之中,一团红芒突然膨胀开来,叮叮叮之声响彻而起,正是那招“百面突刺”,八臂通灵兽的八条臂膀俱是震开,蹭蹭蹭倒退三步。 其怀中人影一滑,小蜡烛已脱离其身,再然后拧身飞起,一招‘泻顶’自上而下急急刺下。 八臂通灵兽一掌向上拍出,砰的一声轰然响动,小蜡烛被拍得倒掠而飞,而它脚下的地面已因此坍塌下去。 坍塌几尺本就是正常之事,但这一坍塌居然就如同踩到了泡沫一般,竟猝然下没地面三丈之高。 然后他便见到坍塌上口直到壁面泥土,还燃着一层青色的火焰。 这种火焰烧泥土就像是烧枯枝一般,炽热的温度简直如同炼炉,八臂通灵兽紧缩翅膀,不敢冒险碰到火焰,脚掌一跺地面,正待拔地飞起。 谁知在这一跺之下,脚下竟是再度轰然一陷,又有一团青色火焰自地中滚滚冒出,就像是来自地府一般。 而上方洞口处,青色火焰几近也是同时淹没而至。 小蜡烛与沈苛站在窟窿几丈外,望着青色火焰从中冲起,笑了笑,但都笑得很牵强,因为一穹青灯火固然可怕,但到底能不能伤到这只怪物还是两说之事。 果不其然,等了半响,那处窟窿有了动静。 动静还不小。 窟窿边缘突然裂开一条豁口,然后再是两条,三条,十条,百条,密密麻麻无数条,就跟一张蛛网一模一样,转眼间,方圆百丈之内的地面竟尽数裂了开来。 沈苛骇然的望着脚下的变化,面庞充满了惊容。 突然,一只发黑的手臂从地面中伸出,然后再是两条,三条,八条。接着又从中冒出了一颗黑乎乎的头颅,接着影子一闪,八臂通灵兽整个身躯站在了地面上。 它刚一出来,此片地面的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柱点一般,百丈内轰隆隆土崩瓦解而开。 沈苛与小蜡烛身子不动,眼睛不动,脚下随着地面的崩解进退有序,不至于被轧到脚。 八臂通灵兽三颗头领同时转在一堆,只见时而这颗头颅点点头,时而另一颗头颅又摇摇头,看上去好像在商讨问题一般,而且很快就有了共同的结论。 三颗头颅同时点了头。 沈苛见一穹青灯火居然未曾将其烧伤,一颗心也是沉了下去,心想难道这厮的本领已厉害如斯? 他见其三颗头颅同时点头,清楚再不抢攻,就只有沦为挨打的份了,不由朝小蜡烛望去,想重新商量出个法子出来。 小蜡烛看上去比他轻松多了,他身旁躺着半截老树,旁边还有一堆木屑。 他正在用匕首削着木头,木头的形状就是兵器。 他已经削好了一种兵器,剑。此时手中还有一杆枪正在削划中。 沈苛见他这幅好整以暇的模样,先是一怔,然后笑了起来。 好像他一笑,八臂通灵兽就盯上了两人,脚掌一动,空气中只听呜的一声,其身躯尚未露面,一掌已经悍然拍出,登时将两人笼罩而进。 沈苛只觉一股山岳般的威势扑天而来,腮帮已被吹了哗哗作响,身子也是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在这种可怕的攻势下,他居然连站稳脚跟都做不到。 他只好将视线投向小蜡烛,小蜡烛的衣襟猎猎直响,但他居然仍在好整以暇的削着木头,削着这杆枪最后一刀。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沈苛只觉木头削成的枪尖徒然一亮,然后只见小蜡烛提枪,出枪。 “嘭。” 掌风戛然而止,木枪中灌满元力,两者相撞,震耳欲聋的巨响愤然发起,八臂通灵兽的身躯露出视线,然后一震,倒掠而飞,在地面上跌碰翻滚直到十丈外。 而小蜡烛仍是巍然不动。 沈苛望着小蜡烛气势比之之前大不相同,险些气的遽然离去,气鼓鼓道:“你莫非破镜了?” 小蜡烛道:“不殆一境天。” 沈苛只觉上天太不公平,他们明明是同一时间出来的,为什么这些在狱中病怏怏的同伴一到了外面,简直就像是从捡马粪的小厮跃然变成了神仙中人一样。 小蜡烛已是这么争气,其余那些人只怕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沈苛气鼓鼓的走到一旁,坐在那截老树上,大声道:“你在一边去收拾它,如果你们碰到我的一根头发,我就跟你拼命。” 小蜡烛笑道:“遵命,公子。” 沈苛哼了一声,不作声。 小蜡烛道:“我给你耍一套连环绝招瞧瞧。” 话罢,他脚尖一提,其身前地面上的剑离地而起,然后小蜡烛伸手在剑端一点,便对着八臂通灵兽急急射出,可他的人居然比这些兵器还快,斗然已来到八臂通灵兽的背后,手中长枪轰然刺出。 八臂通灵兽果然如沈苛所猜测一般,它不仅头脑灵活,耳力更是非同寻常。小蜡烛长枪刚刚刺出,它的身子已犹如鬼魅般横移了数尺。 谁也不知小蜡烛是怎么做到的,他明明一枪已经全力而为,可见一击不中,竟连回枪都不回,如同竭力再生新力一般,跟着横扫出去,直击八臂通灵兽的腰部。 八臂通灵兽显然也是一惊,探出右边四条手臂一挡,铛的一声,它整个身子如遭重击,再度撞飞,直到三丈外方才稳住脚步。 沈苛在远处叹息道:“原来这家伙的下盘也不过如此,亏我还这么瞧得起他。” 八臂通灵兽刚刚稳住身形,小蜡烛的枪势已突然将其笼罩而进。 刹那之间,只见一杆枪的挑、刺、砸、劈、点、扫、弯、戳、绕、封各式枪的精髓施展开来,只剩下一片丛丛枪影,绵绵击声。 可怕的是,如此繁杂的进攻居然只是刹那之事。 刹那之后,八臂通灵兽的八条臂膀仍旧挥舞的就像是铁桶一样,猛然一觉对方的攻击已消失,还来不及想什么,又听对方喝道:“七步剑法第一步,回旋式。” 式字落定,一片森森剑光已从地面上峥嵘生起,剑光看着凌乱不堪却又规律至极的将八臂通灵兽兜进,回旋剑气融于剑光之中,恰似一道小型龙卷风冉冉刮起,将其直接刮上了高空。 沈苛在远处瞧着剑光卷天的一幕,又忍不住叹道:“真他娘好看。” 他只注意攻击,从未去瞧小蜡烛一眼,因为他知道就算想瞧,只怕以他此时的眼力也是什么都瞧不到的。 空中,小蜡烛又现出了身形,喝道:“第二步,穿砂式。” 这是一套连贯剑术,穿砂便意味着要刺穿第一式的剑风中,这也是意味着第二式比第一式更强,第三式又要比第二式更强,这般下来到了第七式,那简直就强的胆战心惊了。 小蜡烛对着飞砂般的剑光中一剑刺出,剑气就如同霹雳闪电降尘而至,完全不顾尘世间的万物受不受得了,冷然破开回旋式,一剑将八臂通灵兽从剑光中刺出。 出来后的八臂通灵兽血痕斑斑,显然是伤在回旋式之中。胸口一个平滑的伤口,虽然不大,但却穿身而过,显然是伤在穿砂式之上。 这种伤势若是出现在人类身上,只怕已是重伤,但对于八臂通灵兽而言,却只是些许小伤。 它终于展翅而出,它的翅膀薄而长,黑且透明,一经展开,阴寒到极致的气息放佛就已从空气中流出,而这种气息是如此邪恶,阴暗,令人瞧着就背脊发凉。 它好像已经摆脱了小蜡烛的连环攻击中,好像要开始反击了。 (孤独的求票) 第一百一十二章 伊始 - 上匠 - 施作俑者 它翅膀一振,身子却一动不动,它似乎也因这异常吓了一跳,三颗头颅不明所以的转了一圈,然后奋力再度拍起翅膀,狂风呼呼大作,可身子竟仍是丝毫不动, 便在这时,小蜡烛又出声了。 “第三步,白鹤式。” 一只流光溢彩的白鹤宛如天降,携着翩翩之姿悄然对着八臂通灵兽飞去,它是安静的,安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但其中狂暴到了极点的剑气却如同万千闪电般闪烁不定。 外静内动,一招白鹤式,已可将小乘剑术诠释的淋漓尽致。 沈苛望了一眼白鹤,望了一眼八臂通灵兽,喃喃道:“这下终于可以结束了吧。” 八臂通灵兽自露面之后从未露出半点惧色,但此时眼中终于闪烁着浓浓的恐惧之色,它闪烁的眼神除了恐惧,竟还有一抹犹豫,谁也不知它在犹豫什么,又有什么事情值得在此刻犹豫 眼见白鹤逼近,八臂通灵兽眼中就好像溢出了血丝,终是犹豫之色尽去,张口嘶叫起来。 它一叫,沈苛顿时只觉身下巨树一颤,竟从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他的心念莆落,便见天际上突然飞下一片黑压压的乌鸦,乍眼望去就与山洪爆发一般无二,但沈苛眼睛一咪,立马就已看出这群乌鸦的来路。 居然正是之前被他烧走的那种黑鸦。 沈苛险些笑了出来,暗忖只怕森林中也就这么两种稍微有点手段的妖兽了,手下败将竟还出来丢脸。 但是下一刻,他不但再也笑不出,反倒就像是忽然被人踹了十七八脚一样难看。 他甚至没有瞧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只白鹤离八臂通灵兽只剩半丈之时,竟突然凭空消失而去,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 然后,小蜡烛的身影就像断线之筝急急落下。 沈苛以最快的速度掠了过去,小蜡烛身体上看不出什么伤势,但口中却不要命的直冒鲜血,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居然还在笑。 能笑总算没死,沈苛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个小乌龟,命就是大。” 小蜡烛又要反驳几句,可奈何口中除了只能吐点血以外,再也吐不出别的东西。 沈苛的手捏着他脉搏,元力的自然而然在他的经脉中行走起来,他的元力刚刚进入小蜡烛的经脉,只觉自身猛一激灵,一股寒流竟顺着小蜡烛的经脉中倒行而回。 沈苛不敢再试,在其身上摸了摸,忽然伸手将其气海周边几大要穴一点,抱着他走到了那截老树边,道:“你别运行元力,不然死了可别来找我。” 小蜡烛的血是止住了,可嘴巴动了动,口中直冒寒气,不能说话,只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沈苛暗叹一声,缓缓转过了身。 一转身,他就吓了一跳。 八臂通灵兽已经少了四臂,今后只怕只能叫四臂通灵兽了,它像仆人一样站在黑鸦群的身后,黑鸦群中躺着另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竟然跟人类一般,除了它的嘴巴,它的嘴巴是尖尖的,弯弯的,就跟黑鸦的嘴巴一模一样。 当然,它没穿衣服,它的衣服就是一身黑羽。 沈苛只觉咽喉烫得冒烟,忍不住咽了咽唾液,但脸上却仍是挂着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嘻嘻的望着对方,这世上能使他抛弃笑容的事情本就不多。 他暗忖着,别瞧我境界不高,逼急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实话,他确实也有这种底牌。 他望着对方,对方却没有瞧他。 黑鸦头领那双黑玛瑙一样亮的眼睛正望着另一旁,另一旁虽正缓步走来几人,但它的眼中只有其中一人。 东方发白。 非非比他美,吹野比他惨,黑鸦头领却根本连瞧他们的兴趣都没得。 东方发白携着吹野走到沈苛旁边,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他甚至都没很清楚的表示到底让谁滚,但黑鸦头领就像是突然被割了尾巴的老鼠一样,连叫都不敢叫一声,指挥着黑鸦群滚滚卷入了远空,看上去竟是被吓到了。 沈苛瞠目结舌的望着这一幕,口中只觉突然掉了一坨鸟粪难受,他虽然早已觉得东方发白非同寻常,但也实在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震慑力。 他现在甚至怀疑当初黄岭将军的座下马骑就是因为他望了一眼才发狂起来。 他转身望着东方发白,忽然手指一颤。 东方发白也没有什么特殊变化,只是他的眼睛望着天际,眼中竟散发着一股空洞之色。 空洞之色本也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沈苛居然从这道眼神中瞧出一丝熟悉的味道。 敌已远遁,东方发白低头,望了一眼沈苛,道:“你在想什么?” 沈苛闻言,即忙甩甩头,苦笑道:“早知你说个字就已这么厉害,这家伙也就不必受伤了。” 小蜡烛在地上叹道:“你赶快将我穴位解开,不然没死都被憋死了。” 沈苛收回目光,面带笑意望着小蜡烛道;“你别动,我给你舒舒气。” 话罢,他伸出一指抵在其气海处,一股热流渐渐自其指尖渗入了他的身体中。 天上的云随着风走,风随意而走。 林中的树叶摇曳着,哗哗直响。 这种坏境也算是平静,但此时沈苛心中却搅起了万丈波涛,汹涌澎湃,额头上已悄悄陈列出一排热汗。 东方发白的声音就像是块石头,落入波涛之中,却宛如落入老井中一般,清晰的传出噗通一声。 “我要走了。” 沈苛汗流的更急,嘴唇咬得发青,眼中没有泪水,口中没有言语。 东方发白续道:“我既不叫东方发白,也不叫黑袍人,我叫伊始。” 沈苛仍没开口,但双手却已开始颤抖,他不是怕,他从来就未打算去害怕黑袍人、东方发白或者今后的伊始。 但谁也不知他到底为什么会颤抖,就算知道,也说不清楚。 伊始又道:“我还有一些事情尚未完成,已经搁下许多年了。” 沈苛知道他要走了,有些话再不问出,恐怕下一次见面已经在很久之后,他低着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道:“我有三个疑问。” 伊始沉默良久,缓缓道:“说。” 沈苛道:“你为何对我如此?” 伊始再度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而且想出过千万种答案,但始终没有结论。 “大概是因你说“不要”二字开始。” 沈苛没有去想细节,接着问道:“小蜡烛是谁?” 伊始道:“你五岁时,我收的弟子。” 沈苛闭上了眼,指力散去热流,小蜡烛颤巍站了起来,沈苛不去瞧他,继续问道:“你是谁?” 伊始道:“你的朋友。” 沈苛没有停顿,缓缓道:“你们可以走了。” 他的眼终究没敢睁开,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太突然。 乱如麻的回忆徘徊在他的脑海,他尽力排除,只剩下空空如也。 于是,他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倒下,两行泪水流出,再也不能正常的思维。 他闭着眼,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敢去想,他虽然不敢去想,但已经清楚从前一幕幕在他心中奇怪的情景有何而来,那些所有在不经意蒙上过一层神秘面纱的事情都已有了很好的解释。 他一直坚信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从未想过,来的却是如此辛酸,他甚至宁愿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他并未觉得是小蜡烛欺骗他,但他却已不敢再去面对他。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胸中好像充斥着一股无法宣泄的苦味,又好像被人用铲子掘走的一角,泪水渐渐止下,脑中仍是空白。但是,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他已经将这些事封印起来。 直到,他敢正面直视它的那天。 当他睁开眼的时刻,已入黑夜。 夜空如幕,繁星似沙,冷月当中,人去物空。 冷冷的风在空气中流着,树叶在树梢上簌簌发响,虫子在草丛间啾鸣鸣叫,天地间好像就未曾这么让人觉得这么寒冷过。 非非穿着一身薄薄的衣服,抱着手臂依在那半截树旁,冷风吹过她的身子,显得愈发单薄。 吹野躺在非非的旁边,他的眼睛已快阖上,眯着缝隙望着浩瀚的星空,他身子在隐隐发颤,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一生中最冷的时候居然就是将死之时,他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死亡降临时,世界竟可以这么安静与干净。 不同人生,不同命运的人,就算突然相处一地,结局也必然大不相同。 沈苛缓缓的坐了起来,拔下腰间的酒葫,开始喝酒,一开始就不再停下。 吹野闻到酒香,只觉早已麻木的身子有了丝感觉,他感觉到自己身子中的血液越来越冷,所以他干涩的说道:“给我一点。” 沈苛没有理由不给,他亲手将酒喂到了吹野的口中。 吹野开始喝酒,开始咳嗽,喝一口,咳七声,不过他那张发白发青的脸看上去竟还红润了一些。 沈苛看着他的嘴,看得很认真,提出了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活着?” (寂寞的求票) 第一百一十三章 借酒消愁 - 上匠 - 施作俑者 吹野又咳嗽起来,良久才道:“不知道。” 沈苛问道:“你迷惘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吹野道:“我不去想。” 沈苛道:“为什么?” 吹野道:“因为我是个没有亲人,朋友,什么都没有的一个人。”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难道就没有迷惘的时候么?这种人岂非正是常常在迷惘中徘徊? 半响后,吹野道:“迷惘是什么?” 沈苛道:“不知道。” 吹野张口哈哈大笑,笑了三声又一阵咳嗽,一面笑一面咳嗽道:“迷惘就是不知,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迷惘,而是应该像一个小**活下去。” 沈苛道:“为了生存而生存么?” 吹野道:“为了生存本身而生存,你的迷惘就在里面,你应该认真的去看看。” 沈苛道:“就算生存是件不易之事,难道人生追求的只是这么简单?” 吹野叹道:“简单?你想要什么?” 沈苛道:“不知道,所以迷惘。” 吹野嘿嘿一笑,道:“生存是什么?” 沈苛道:“活着。” 吹野道:“什么是活着?” 沈苛道:“不知道,所以迷惘。” 吹野张口想说点什么,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下一咳,便止不住,直到奄奄一息,闭上了眼,在他人生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最好自己去看看。” 这句话的意思是,若想知道活着是什么,最好是活着去看看。 当一个人在思考自己为什么活着,自己到底是谁的时候,都应该亲自去看看的。 冷风吹了好久,沈苛又才收回酒葫,系在腰间,从远处拾起小蜡烛削好却又没用过的那口木刀,就地掘起了一个大坑。 然后将吹野放在坑中,盖上泥土,洒上一道酒水,出神瞧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伊始的事、小蜡烛的事他依旧不曾去想,其实当初第一次与小蜡烛接触的那间小木房里,他便知道小蜡烛不是中庸帮之人,一直到楚天晴亲口承认他不是吃人帮中之人时,他就已对他的来历产生过怀疑,只是他从来都不愿去多想。 而这次出狱的时候,铜柱上已然坐满,十六人除了黑袍人,其余的人都见过面目。 他在七罪楼突然见到小蜡烛的时候,就已隐隐猜出他与黑袍人的关系。 因为,小蜡烛能出来,只有一个原因,铜柱上的那个黑袍人就是他。 而且至于为什么出狱前他会突然消失,也有了很好的答案。 沈苛再也没有兴致说话,垂着头,往前走,一直走,非非也只好闭着口跟在后面。 他脑海中转着人生中许多想不通的事,这些事在他眼前晃悠,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存在。 从半夜走到了天明,晨曦变作了阳光,瘴气林子也慢慢可以看见,一重荒境跟着跃然眼上。 连绵不绝的山岭叠堆起来,然后展开,葱郁的颜色在山岭的每一寸土地上发着光,鸟鸣瞅啾,老妖嘶嚎,一片盎然原始森林就此静静的落在此间。 但此间最吸引人之处并非这片葱郁的森林,而是伫立在森林中的大山,大山就像是断壁残垣的山石一样,林立而起,遍布而开,顿时令得盎然之中多添一片荒颓之气。 荒颓中,自有一股慑人的妖力。 如此广阔的一片森林,想找到雷离的位置何其艰难,他之前用拟烟术弄出的那只小老鼠早就消失,而且那种只适合短距离跟踪的毒烟他本就只有这么一种。 想到毒药,沈苛又不禁摸了摸怀中,就发现自己除了几瓶简易的止血疗伤丹药与几张画像、一本书、一张地图外,已别无他物。 要到这种崇山峻岭之中,若没有几分胆量,几样底牌,那简直连背脊都是凉的,可沈苛却连想都没想,直接一头钻了进去。 既然人世间的挫折避无可避,又何不挺起身板走下去,就算到头来仍不过是一场空,起码也有过值得褒奖的勇气,何况无论怎么的经历,比起那无数连经历都没有过的人来说,也不能算是太差。 他虽然不去想,但非非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沈苛问她。 “你要回去了么?” 非非道:“你这么走进去,能做些什么?” 沈苛道:“本来也不做什么,你回去吧。” 非非摇头,露出怜悯目光望着他。 沈苛看着她,她红色的眸子上宛如蒙了一层薄雾,轻纱般的衣裳挂在她单薄的身子上随风微动,纤细白皙的手指从袖中滑出,玉脂似的脸庞不经意泛着一丝俏皮却又妩媚的神情,在橙黄的阳光下,她看上去竟是那么干净,干净的就好像除了她身外的一切都是肮脏的事物。 沈苛不禁又想起了小蜡烛,想起了夏舍儿,想起了如今深陷困境的亲人,想起了许多本不该想起的人,他甚至想到了前世死去的情景,莫名地,他感到一种既不是黑暗又不是光明的东西笼罩自己,他整个人陷了进去,。 他突然很难过,难过的难以自禁,只想突然被响雷一下将自己劈过去,然后是醒来也好,就此睡去也罢,那都不是他刚才所想去想的事。 可惜的是,天空非但没有打雷,反倒是风和日丽,尤其适合把玩风光。 非非看着这个从未露怯的少年露出这幅神态,虽不能真正体会到男人之间的兄弟情,但竟也无力的泛起一种悲哀与同情。 她小声道:“你知道怎么忘记烦心事么?” 沈苛似看非看的看着她,问道:“你说。” 她指了指沈苛腰间的酒葫,道:“听说这东西,不管是快乐也罢,悲伤也罢,男人也罢,女人也罢,有时候总能收到意想不到的的奇效。” 沈苛拔下酒葫,席地而坐下,瞪着恶狠狠的眼睛望着前方水流般的山岭,就像是被欺负惯了的小狗瞪着又想欺负它的人,然后恶狠狠的道:“今天小爷什么事都不做了,管他娘的雷离还是混账小蜡烛,先喝他个天昏地暗再说。” 这一喝,果然就是他娘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没喝之前,他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的酒量竟有如此不俗,但喝过之后,他简直就觉得天上地下,谁还能跟他一较长短? 非非居然也像个男人似的陪他喝了许多,刚开始她说话还清晰明白,可渐渐,渐渐的,也就不那么明白了,幸好不管她说的明不明白,沈苛却听得津津有味,就好像在说男人跟别的女人睡过觉,他的女人又跟别的男人睡觉,最后弄得街里街坊都很分外熟悉一样有趣。 喝着喝着,两人就进了山岭。 非非说:“听说前面有个很可怕的地方,你敢不敢去?” 沈苛说:“你敢带路我就敢去。” 非非说:“我当然敢去,我几百年前就想去看看了。” 沈苛说:“那个地方有什么不同。” 非非说:“听说那个地方尽是花,漫山遍野盛开,一年四季都不曾断。” 沈苛说:“女人就是女人,想吓唬人还忍不住挑个有花的地方。” 非非说:“哼,看你一身行头就知道你是个乡下人,听过七罪楼的扫墓人与送终人么,那里就是他们的老窝。” 沈苛说:“这两个不吉利的人很厉害么?” 非非道:“当然呀,听长辈说,这两人在整个西北地域都是赫赫威名的大人物呢。” 沈苛道:“跟吹野比起来怎么样?” 非非道:“自然是他们厉害些,当然吹野先生也不差,但不知怎么突然就死了。” 沈苛道:“恩,吹野先生只怕连一半的实力都没施展出来,我真后悔对他又用毒又耍奸计。” 非非道:“你这人心底还有些善良呢。” 沈苛大笑一声,转道:“那我们就去那个有花的地方。” 非非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偏要跟你们来么?” 沈苛道:“你愿意说么?” 非非道:“当然愿意,其实我是七罪楼里一个卖艺的女人,恩,你讨厌这样的女人么?” 沈苛道:“不讨厌,一点也不。” 非非道:“你真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我为什么要进七罪楼你知道么?” 沈苛道:“你只怕喝醉了,我俩素不相识,怎么可能知道了。” 非非红着脸,不依道:“那你猜。” 沈苛怪叫一声,大声道:“莫非你正是为了这两人而来?” 非非赞道:“算你聪明,不过你只猜对了一部分,你再猜猜。” 沈苛半响不语,忽然笑道。 “你是不是背负血海深仇,来复仇来了?” 非非嗔道:“你这人真没良心,我就算背负是来复仇的,你干嘛发笑?” 沈苛道:“我不是故意的,难道你真是?” 非非沉默了好久,忽然道:“我们说点别的。” 沈苛道:“好,那你说说你为什么知道我来这里?” 非非居然一下就转怒为嗔,笑道:“我猜的,你说我猜的准不准?” 沈苛道:“你人长得这么漂亮,自然是准的。” 人长的漂亮,就能猜准男人的心思? 非非笑道:“好了,那你再猜猜我还有什么瞒着你的。” 沈苛沉吟半响,笑道:“你只怕是个高手。” (快乐的求票)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扫除 - 上匠 - 施作俑者 非非一听,顿时笑得花枝招展,笑道:“你真的很聪明,你怎么猜出来的?” 沈苛笑道:“你说那两个不吉利的人是你的仇人,又说你要复仇,你自然也是个高手咯。” 非非道:“我可没说要向他俩复仇呢,不如我俩来比比身法,看谁先到。” 沈苛笑道:“好。” 他刚说完,非非的人影就从他身旁滑了出去,薄纱轻舞朦朦胧胧般掠入了枝叶层层的前方,留下一连串细碎声音。 沈苛酒性早起,不甘落后,双脚一蹬,就像是条恶狗一般扑了上去,样子看上去固然不雅,但速度居然不赖。 有片花海,长在一座山岭之上。 整条山岭,只有花。 黄的,粉的,红的,黑的,蓝的,莲花、紫罗兰、茉莉、曼陀罗、醉蝶,海棠,一品红,樱花等等,品种纷繁庞大,直破万千。 这些花,有些按年开放,有些按季开放,有些按月开放,甚至还有按小时开放的。 但它们都经年不衰的开放着,从未枯萎,谁也不知主人用了个什么神奇的法子叫它们这么听话。 来过此地的人,都只能啧啧称奇,由衷的赞叹主人果真神仙中人。 可是两个神仙中人所居住的地方竟然连座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座凉亭,在山岭最高的地方。 看上去,主人好像只是为了欣赏花卉才建起的。 熟悉扫墓人与送终人的都知道他俩很忙,一年很少来这里,甚至有时候几年也只来一次。 至于他俩究竟在忙些什么,恐怕只有他俩那传说中才存在的师傅知道。 比如今日,家里光临了几位很有权势的人物,他俩居然仍是我行我素的不见出面。 但这几个客人都已原谅了他们,因为黑隶大狱突然跑出些好家伙,这两个老家伙自然也有兴趣了。 不过就算这两个老家伙本事怎么高绝,也绝对比不上他们三方势力的联袂之力,他们难道能在短短几日也抓到个好家伙么? 肯定不能。 尤其是尚在这两个老家伙苦苦追捕的时候,他们已经抓到了一个。 他们抓住的那个家伙是个病怏怏且头发苍白的老头子,一身松垮的肉虽透露出此人之前是个有肌肉的汉子,但如今却已江河日下,不复往昔了。 他剩下只是比常人多了一口气而已。 有了一个,很有可能就有两个,三个,一大堆。 有了一大堆,就等于有了筹码,有了筹码就等于可以和人谈条件,和很多大组织大宗派谈条件,条件一谈妥,黑隶就完蛋。 就算条件谈不妥,那些人还会放心将自家辛辛苦苦抓来的敌人送到黑隶王朝守卫的黑隶大狱中去么? 自然不可能,黑隶王朝会颠覆,自古存在的那座大狱只怕也会易主,易到哪个国家的手上,那个国家就可以得到西北地域白道**所有道的全力支持,好处实在没有时间去一一数清。 至于黑隶王朝颠覆之后,到底落在谁手上抑或着其余五国联合一起干脆将其覆灭,那都是随着局势的浪潮‘按部就班’的。 他旗下的四大宗族已经不会去帮鬼帝,鬼帝又该怎么办?鬼帝上面的太寒宗会有什么动作,太寒宗上面的千面疆会插手么? 其余几国的超级大宗派会怎么做?这几个大宗派到底与千面疆是个什么关系,它们是否也跟太寒宗一般归顺了西北地域最可怕最恐怖的这个组织。 那最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是小波浪,还是翻天覆地? 这些都是存在于“将来”的事物,谁也不能率先知晓,但无论怎么发展,都必将造出一幅波澜壮阔且生动有趣的画卷。 但这些事却已经和沈苛没了关系,自从他踏出仲都的那刻起,他就很难再次进到这个有趣的圈子之中去,他剩下的路也比这些事无聊的多。 虽然他将来没有很客观的存在于这些即将发生事物中所牵扯的人物主观意识上,可世间有趣的事本就不多,不管怎么转,以他的性子,也终将转回这里面去。 凉亭中间,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中间,摆着一张棋盘。 棋盘上面,摆着两色棋子。 下棋的人,是两个男人。 一个看上去已近中年,另一个则只有二十出头。 中年人坐的很直,神情很专注,右手捏黑棋子,左手持着一柄金杖,杖头乃是三角拢成的尖架,三角中有个小圆槽,圆槽中填着黑土,一根小小灯芯从黑土中冒出,燃着一豆红光。 青年也坐的很直,神情却很随意,目光盯着棋盘,右手捏着白棋,左手拿着一柄合拢的摺扇,扇骨玉石铸造,扇面画着一朵开的甚盛的黑花,叫不出名字的黑花,七瓣无芯,花缘带刺。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已经落子不少,黑白相间下,相容相掐,看不出半点杀气,只有势,两种势的博弈下,只有局观。 局观代表着两人的思想,思想上的博弈碰撞出只有局中人才能领略的火花。 他们身后各自站着两人,这四个人也不知懂不懂,反正眼睛一直盯着棋盘,面容没有表情,但也并不严肃。 而雷离则是靠在凉亭边,看着奇花彩。他身上没有束缚,但有与无,也绝对逃不掉。 没有谁能从这六人手中逃掉,这不仅是他们六人的观点,认识他们的人都这样认为。 雷离自从早年在叶吹手中载了个跟头,这些年来便一直不见起色,除了他那一身本领消失外,曾经的雄心也在逐渐走向消亡,渐渐的,慢慢的,昔日的太阳已仿佛缩成了萤光。 谁也无法否认,当他最后那一缕萤光熄掉的那天,也就是他此生所以的希望都杳然逝去的时刻。 他到底是个可恨的男人,还是个可怜的男人? 此时残阳已偏西,它好像血一样红,垂在天边,天边跟着红了一半。 忽然,血光般的颜色中,一抹黑影从林中深处飞出,隔的很遥远,看上去黑影飞的很缓慢,但数量却很多,而且只在眨眼间,竟已犹如将此条山岭尽数围住。 石罗林与花骸冢之间素来相安无事,不知为何,看这个架势,今日好像石罗林竟要对花骸冢下手一样。 雷离望着上面漫空的黑鸦,一点表情也没有,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半点波动。 而那个青年则是展开摺扇,一面摇曳一面轻声道:“这盘棋尚未下完。” 说完,他既不再开口又不抬头,仍是将目光盯着棋盘。 中年人也一样。 其余四人只好收回目光,转身,分别走到了庭外,成四面而立,将凉亭置在背后,抬头看着天空上的黑鸦。 黑鸦在天空交织成了一把椅子的形状,而里面正躺着那位被伊始吓走的那只怪物。 除了它之外,山下正缓缓走来另一个怪物。 它走的很慢,但脚步却很大,而且很重,好像它每踏出一步,地皮都在发抖。 这只怪物竟也长得十分人性化,跟乌鸦大王一样与人无异,只是它的身子实在太过魁梧,比常人要高上一倍,四肢上的肌肉简直就宛如老树一样粗,稍稍用力,腿上便爬满了百足虫似的青筋。 它这样缓慢走着,雷离只觉自己的心跳竟也突然变得跟它脚步一样缓慢,就连节奏都一样。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就像是自己的身体被支配了一样难受。 但他现在却没有半点法子,他甚至连不去听这脚步声都做不到。 幸亏,脚步声并不长,只有十二步。 十二步,这只怪物竟从山下来到了山巅上。 之后,它目光便盯上了庭中下棋的两人,他的目光藏在深陷的眼眶中,那眼眶中压根不能算是目光,简直就像是两团鬼火,惨绿色,看的人毛骨悚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竟突然口吐人言。 “那人可是其中之一?” 青年捏着棋子按下一字,手指宛如捏着一片娇艳的花斑似的,怪物的话他自然是听到了,只是听了也就算是没听一样。 金杖中年人也是如此。 怪物眼眶中的鬼火好像闪了一闪,道:“你之前碰见的那人身旁可有他们?” 那黑鸦大王摇了摇头。 怪物眼眶中的鬼火突然一亮,看着庭中两人道:“开始打扫吧。” 尚未说完,它双腿微曲,腿上青筋虬结,场中爆出一声音爆,身已射出,气流倒卷。 就如同突然消失了一样。 但它只消失了一下,在庭外便再次露出了身形。 一个人正挡在它的前面,拳头正对着它的拳头,于是它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这个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身黑色劲装,发中冒着一缕缕元力,拳头就像一个刺猬的形状,这形状是由他元力凝成的。 他拳头上的元力骤然一缩,寸寸光芒自其拳头中的指缝间射出,然后他伸指为掌,一颗小小的白球正安然的躺在其手中,咝咝发响。 随即一掌拍出。 元力压缩成的小白球与怪物的拳头相撞,登时一道道劲气从掌与拳的中间乱掠而出,白球以极快的速度在中间旋转,发出犹如马铃声的脆响。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神秘酒鬼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们脚下的花枝簌簌发抖,上面的花瓣脱落飞舞,然后围着两人开始旋转,一座坟墓般的白色气圈缓缓而起,里面传出一种就像是磨刀的刺耳之声。 须臾,白色气圈周围旋转的花瓣逐渐破碎,再破碎,碎成了五颜六色的粉末,看上去与那些染料也相差无几。 与此同时,站在左边的另一个身穿黑色劲服男子也是脚步一动,在半空掠过一道黑影,径直对着黑鸦大王射去,他并拢着右掌,凌冽的元力附在掌上,掌缘锋利的可怕。 此人非但掌法精绝,身手也极快,晃眼间便来到黑鸭大王的身前,泛着光泽的手掌丝毫不曾停滞对着对方面门直切而去。 眼见手掌已近在咫尺,黑鸦大王尖尖嘴椽上的黑鼻仿佛翕动了一下,然后只见对方锋利的手掌已然插入它的头中。 黑鸦大王好像惊呆了,一颗乌黑溜光的眼眸瞪的极大极大,眼珠竟一不小心从眼眶中掉了出来,眼珠一掉,他的眼眶便开始裂出细纹,眨眼间整张脸庞就已俨然成了一只充满裂纹的瓷面具,卡擦一声,终于破裂而开。 同时间,只听漫空黑鸦呱呱尖叫而起,黑鸭大王的身体开始从表面飞出黑鸦,每飞走一只黑鸦,它的身体便少一分,直到三个呼吸后,它这边的身体已没了,但另一边却又安稳的站着另一个它,它盯着那个黑色劲装男子,尖声的用人言道:“可怜的人类。” 黑色劲装的男子冷笑一声,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一缕缕精纯的元力自其气海中汇聚到指尖上,渐渐,一颗竟跟另一个黑色劲装男子的那种小小白球交织而成,白球在他指尖上旋转不迭。 于是之前那种叮铃铃般的马铃声再度清脆响起。 这两个黑色劲装正是捏花公子的随从,立鼎小境天,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小一起修行,据说一身修持早已鬼神难测,离世人心之神往的宗匠之境也只剩下一步之遥而已。 反而捏花公子方才不殆境。 黑鸦大王冷冷瞥了一眼下面白色气圈,里面的“大力王”正在与另一个人类交战,按理说以“大力王”的本领早已收拾掉对方,可迟迟不见出来,可见这两颗白球果然有其厉害之处,想到这里,它便不再犹豫,尖声道:“黑暗降临。” 此话一出,天际漫无边际的黑鸦噪声大作,本来一团糟的阵形突然排列而起,一片黑压压的颜色犹如墨水般染黑了天空,渐渐展开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帷幕。 然后,帷幕中山洪爆发,一股压迫到了极致的黑色洪流俯冲而下,那气势看上去就好像要将这条山岭冲垮一般。 离此半里外,半个小时前。沈苛与非非仿佛要睡着了似的在山坡上漫无目的走着,他俩已经停止了喝酒,但酒葫仍紧紧握在手中,一股淡淡的酒香好像能肉眼可见的从葫中飘出。 这片山坡上,长着许许多多的小野花,走下这条山坡,再走上一个山坳,登上对面那座更高的山坡,便可以见到花骸冢了。 但花骸冢上面那座小凉亭却已经隐隐可见,只是实在太小。 沈苛两人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便在此稍作休息,就像是两个恋爱中的小情人正在把玩风景时的姿态。 沈苛酒意三分,坐在野花上,编织着一个花套,说着不着边际的疯话。 “非非,如果你将来找不到婆家了,嫁给我好么?” 这话若是夏舍儿听见,非得气死不可,但沈苛显然是已将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非非扑哧一笑,银铃般娇笑道:“如果我真的找不到,就找你。” 沈苛精神一振,道:“真的?” 非非道:“当然是假的,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受骗。” 沈苛哈哈大笑。 非非道:“你好端端的发笑什么?” 沈苛噶声道:“我心情不快,笑笑不行么?” 非非道:“不行,心情不快就应该哭出来。” 沈苛道:“我不想哭,也没有什么值得哭的。” 非非道:“可连我这样的风尘女子都不愿嫁给你,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么?” 沈苛丧着脸,道:“这倒也是,你为什么不想嫁给我?” 非非道:“你这人真奇怪,一会笑一会哭的,简直就像是个女人。” 沈苛摸了摸眼睛,道:“我没哭呀。” 非非道:“你眼睛没哭,其实你心里在哭,一点也不如我干脆!” 沈苛道:“你干脆?” 非非道:“对呀,我嘴巴说不愿嫁给你,心里也不愿嫁给你,一开始就说的清清楚楚,这该是多么干脆,免得将来你对我纠缠不清,烦躁的很。” 沈苛叹道:“我不如你干脆。” 非非道:“所以你得改,做一个干干脆脆的男人,就算我不愿嫁给你,将来也有别人会嫁给你的。” 沈苛道:“干干脆脆的男人很受欢迎?” 非非道:“也不能这么说,说不定有些人也喜欢整日婆婆妈妈的男子,只是我比较喜欢干脆点。” 沈苛道:“你去卖身,难道真是为了复仇?” 非非辩驳道:“不是卖身,我身子干净的很。” 沈苛喃喃道:“那倒是有些可惜。” 非非叫道:“什么可惜?” 沈苛道:“你要是卖身的话,我就可以将你赎出来了。” 非非道:“做你的妻子么?” 沈苛摇摇头,道:“也不想你做我妻子,只是想将你赎出来。” 非非道:“我才不要你多管闲事了,你小时候都在干嘛?” 沈苛道:“睡了一场大觉,去过一些没有尽头的小地方。” 非非道:“大觉?没有尽头的小地方?” 沈苛道:“就是这样。” 非非道:“你不想问我?” 沈苛道:“不想。” 非非道:“为什么?难道我没有什么值得吸引你的地方么?” 沈苛道:“该知道的时候总该知道的,就像小蜡烛那样。” 非非道:“你没觉得他在欺骗你?” 沈苛道:“不知道。” 沈苛将编好的花套轻轻放在非非的头上,定眼瞅了一瞅,笑道:“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和我有个朋友一样漂亮的人。” 非非道:“她和你只是朋友?” 沈苛道:“不可奉告。” “嘻嘻。” 沈苛道:“你笑什么?” 非非道:“我没笑呀,不是你笑的么?” 沈苛道:“我没笑。” 只听一人在两人身后忽然说:“我笑的。” 沈苛和非非吓得分开了一边,转头一看,一个老头子正笑嘻嘻的蹲在野花上。 这人有着不修边幅的头发,不修边幅的衣装,不修边幅的五官,不修边幅的身材,整个人乱糟糟的不成体统。 除了他的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就像是孤夜海上的一盏明灯,亮的出奇。 这双眼睛正发光发亮的盯着沈苛手中的酒葫。 这人竟是前些日子在黑隶城墙上喝酒的那个孤苦老人。 沈苛瞧这老人笑嘻嘻的模样,也笑嘻嘻的问道:“老人家,你在笑什么?” 老人家抬了一下目光,瞥了他一眼,又盯着酒葫,咂砸舌头,伸出指了指酒葫,笑着说:“给我尝尝。” 沈苛自然很随意地将酒葫递给了他。 老人接过酒葫,先是深深闻了闻,小喝了一口,又咂砸舌,脸上渐渐就宛如开开了花,抬头咕咕大喝起来。 沈苛在一旁提醒:“老人家别呛到了,里面还多的很。” 非非挪到他的身旁,扯扯他的衣服,小声说:“他是谁?” 沈苛道:“不认识。” 非非道:“不认识你还给他酒喝,如果是吹野的同伴怎么办?” 沈苛挠挠头,说:“吹野的同伴难道不能喝酒么?” 非非瞪了他一眼,道:“是他的同伴,就是你的敌人。” 沈苛点点头,道:“你说的对。” 非非气急败坏说:“然后了?” 沈苛说:“什么然后?” 非非说:“他如果是你的敌人怎么办?” 沈苛又点点头,忽然一把从老人口中抢过酒葫,问道:“你是谁?” 老人好像因为被人夺去酒葫心生不满,不耐烦道:“一个路人。” 沈苛又问:“你是来找我的么?” 老人道:“你是谁?” 沈苛笑嘻嘻将酒葫又递了过去,笑嘻嘻说:“我也只是个路人,你喝,你喝。” 老人也不客气,接过来又大口喝了起来。 非非又扯了扯他的衣服,问道:“就这样算了?” 沈苛道:“他不是敌人。” 非非道:“你怎么知道?” 沈苛笑着说:“直觉。” 非非气急败坏说:“男人的直觉就像是个屁。” 沈苛道:“那你的了?” 非非气道:“哼,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老头子不安好心。” 沈苛道:“你的直觉灵么?” 非非道:“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直觉到我将来会遇上你,你说灵不灵?” 沈苛挠挠头,道:“你说的是缘分吧?” 非非气道:“缘分你个头,是直觉。” 沈苛点点头,又忽然一把将酒壶抢了过来,问道:“你什么来路?” 老人不理会他,自顾搽了搽嘴巴,大笑道:“好酒,小子,谁给你酿的这酒?” 沈苛抬起头,满不在乎道:“难道区区小子就酿不出么?” 老人一听,勃然大怒。 (崭新的一天)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军 - 上匠 - 施作俑者 老人一听,勃然大怒。 “放屁,就凭你这么个才断奶的小子,能酿出如此上品?快说是谁酿的。” 沈苛脾气一来,大声道:“你这人真是古怪,喝了人家的酒,不领情且不说,反倒质问人家,小爷我酿出酿不出管你何事?” 老人怒道:“说,这酒是不是你偷的?” 沈苛怒道:“不是。” 老人怒道:“就是。” 沈苛怒道:“是的怎样,管你个什么事?” 老人嘿嘿冷笑三声,说:“既然是偷的,当然要还给人家,说,在谁家偷的?” 沈苛怒道:“在你娘家偷的。” 老人怒道:“放屁,老子的娘家早就死绝了,你说出来是谁家偷的,你交给我,我帮你还给人家。” 沈苛怒道:“你才放屁,这就是小爷本人的。” 非非在一旁小声道:“老头子,我作证,这酒就是他的。” 沈苛与老人一起瞪了她一眼,喝道:“闭嘴。” 老人道:“小小年纪就做小偷,长大了还得了,快交出来,看在你年轻的份上,我就不打你了。” 沈苛怒道:“打就打,我不怕你。” 老人扬起了手掌,说:“最后一次,说不说出来?” 沈苛见他软绵绵的手掌,火气更大。 “骨头都没得几两了,还出来多管闲事,我偏不说,你打吧。” 他口中说打,身体却用上了劲,心想等你拍在我身上,骨头都要震断,看你还神气个什么。 老人气的鼻翼连连翕动,一掌拍下。 没拍在沈苛头上,拍在了地上。 拍断了几根野花,野花陷入一个浅浅掌印中。 沈苛哈哈大笑。 “这么点力气还打人,看我的。” 他这掌果然不同凡响,一掌下去,一个深深的掌印陷入地面,直逼数尺之深。 沈苛又笑道:“告诉你,我才用了半成力,你还打不打?” 老人摇头,说:“我不打了,打起来太没劲。” 沈苛点点头,说:“你很识时务,知道和我的层次相差太远,打起来确实没劲。” 老人说:“架不打了,你可以说这酒是谁家的了吗?” 沈苛眼睛一瞪,盯着他半响,忽然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看上我的酒了,偏偏说成是人家的,好骗去自己喝是吧。” 老人居然承认了,说:“就算不是你偷的,也绝不是你酿的。” 沈苛道:“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老人道:“能酿出这等上品的人物,在酒道中至少都摸爬滚打数十个年头才有可能,而且还要是个天才。” 沈苛点点头,道:“你对酒倒是很在行呀,这是我爷爷酿的。” 老人道:“你爷爷在哪里?” 沈苛想都没想,道:“他老人家已经归天了。” 老人竟忽然脸如死灰,垂头丧气道:“可惜可惜,竟不能见见这等神仙人物。” 沈苛问道:“我爷爷跟你非亲非故,你想见他作甚?” 老人道:“学艺。” 沈苛一听,登时笑得前仰后合,左偏右倒,大笑道:“他老人家若是听到了,肯定会开心死,竟然还能收到这么老的弟子。” 老人只在一边叹道:“可惜,实在可惜。” 沈苛不笑了,说:“不可惜,爷爷会的东西,我也会,只是目前还没有那种造诣。” 老人眼睛瞪大,发光发亮,说:“你知道所有材料,所有步骤,所有的酿造技术?” 沈苛道:“当然,我三岁前都已经记得清清楚楚了。” 老人道:“你肯教我?” 沈苛道:“当然...不肯。” 老人怒道:“你不肯?你敢不肯?” 沈苛也大声道:“不肯怎样?你又要打我么?” 非非在一旁提醒道:“老人家,你打不过他的。” 沈苛与老人一同喝道:“闭嘴。” 老人扬起了手掌,怒道:“你不说出来,我就打死你。” 沈苛冷哼着,认认真真瞧了他一阵,说道:“你是哪里的老乞丐?” 老人一怔,说:“老乞丐?” 沈苛点头,说道:“看你这幅邋遢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乞丐。” 老人大怒,喝道:“放屁,放你娘的臭狗屁,我之前跟别人大干了一架,那叫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呀,那个畜生虽然将我的衣服头发弄乱了,但老爷爷也打得他流了几十斤血。” 沈苛啧啧道:“我自认为吹牛已经不错了,没想到跟你一比,简直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似的。” 老人怒道:“吹你娘的臭狗屁,我虽然跟那个畜生不分伯仲,谁知他竟突然逃之夭夭,幸好我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才来这里等他。” 沈苛道:“那个畜生只怕没逃,是你先逃走的吧。” 老人怒道:“我怎么会逃?” 沈苛道:“你说你俩实力不分伯仲,为什么他先逃走了还没到这里,你反倒先来了?” 老人不发怒了,笑嘻嘻道:“谁让你的酒这么香了,对了,快把酿酒方式说出来。” 非非在一旁小声道:“老人家,他不会说的,这人脾气倔的很。” 沈苛与老人喝道:“闭嘴。” 非非突地站了起来,指着两人大声骂道:“闭你娘臭狗屁,老娘说句话还不让了,老娘偏要说。” 她指着沈苛。 “你,整天只会说大话,失去个狗屁朋友就寻死觅活,大男人还掉眼泪,一大把一大把的坏习惯,老娘跟你过了一天,就像过了十年一样漫长。” 她指着老人。 “还有你,明明打不过人家,还偏偏要来抢酒,明明只是个老乞丐,还偏偏说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像你这样的老头子,难怪娘家会死绝。” 沈苛小声道:“我真的有很多坏习惯么?” 非非叱喝道:“闭嘴,老娘压根就没见过比你怪习惯还多的男人,你简直把你们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老人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沈苛,嘿嘿一笑,狠狠盯着非非,怒道:“我娘家死绝管我什么事,你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老爷今天就...” 非非叱喝道:“闭嘴,就打死我是吧?哼,你娘家碰上你这么女婿的时候,命运就注定了,你丢的脸比你旁边这个人还多。” 沈苛与老人涨红了脸,狠狠瞪着她,前者是羞愧,后者是气的。 非非不依道:“你俩干嘛,你俩真的想打我么。” 她突然摔倒在地,哇的一声,呜呜哭了起来。 “你俩还要脸不要脸,我一个弱女子容易么,在这么荒郊野外还想欺负人家,你们是不是想先捆我几巴掌,然后撕开我的衣裳,撕开我的裙子,撕开我的内衣,然后用你们邪恶肮脏的魔爪来碰我的身子,你们轮流着来,一次,两次,三次,呜呜呜,很多次。你们做了之后,擦擦嘴巴、甩甩手就走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们走了,我因为你们要的次数太多了,恐怕还像死猪一样死在这里,就会被豺狼发现,一头,两头,三头,呜呜呜,很多头,它们用它们那血腥的嘴巴将我吃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些血迹与碎片。它们走后,蚂蚁又来了,一只,两只,三只,呜呜呜,很多只,它们把我的碎片拖进了它们筑造的肮脏地下穴中,将我留下的血迹舔了干净,我,呜呜呜,我就像是从没来过这个世上一样,我好惨呀。” 沈苛与老人面面相觑,仿佛被雷劈个正着,连手指都僵住了。 正在这时,只见相隔半里外的花骸冢上,铺天盖地飞去密密麻麻的黑鸦,犹如云层中的神仙在行云布雨一般,而且还是厚厚的一层黑云,尤其黑云中竟似蕴含着天罚之力。 老人望了一眼那边,忽然一把抓着沈苛,脚步一动,竟突然在原地消失而去。 非非抬头,眼中全无泪水,呆呆地望着身旁,忽然像个无事人般站了起来,也是对着花骸冢飞掠而去。 她当然不会凭空飞行,但速度却已相差无几,短短数个呼吸,竟已到了对面的山坡上。 沈苛从来也没想过人世间竟有如此恐怖的身法,刹那之间,他就已到了花骸冢。 半里的距离,竟是如此轻松,轻松的就仿佛时空在这老头子身上根本就不存在。 他俩正站着山下,花海从他们脚下蔓延而开,开满整条山岭。 山岭上,立着一座凉亭,凉亭上,布着一片黑云。 黑云由数以万计的黑鸦大军组成,它们正像山洪爆发般对着凉亭当头淋下,一股让人牙根发酸的气流也是随之而来,山岭上花朵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 沈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正目瞪口呆望着上面的时候。 气流也恰好到了他的眼前,他不由闭上了眼。 “轰隆。” 一种飞瀑直下八千里的震耳欲聋可怖声徒然炸裂在这脆弱的世上,山岭上的地皮犹如簸箕般颤抖着,以山岭上的凉亭为中心,地皮携着铺天盖地的残花席卷下来,方圆里许内,简直就如同沙场之地,狂风卷着浓浓尘土顿时将天地都给淹没而去。 沈苛感觉自己就像是滚滚洪水中的一只小蚂蚁,随着地面的流动而在上面飘荡,他甚至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可怜的求票) 第一百一十七章 竟是他 - 上匠 - 施作俑者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他只觉肩膀被人一提,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立马将他包裹而进,他脱离了洪水,脱离了死亡,站到了离死亡很远很远,远到有足够安全距离的地方。 正是他与非非休息时的那座小山坡与花骸冢之间的那座大山坡。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眼前,眼前只有遮天蔽日的尘土飞扬,就连他甚自己仍在这浓尘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他望了一眼旁边的老人,苦笑道:“老人家,谢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老人会说跟他打架没劲的事,因为对方压根就对他这样的小角色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甚至想了想,为什么这十八年来,他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现,都只是个小角色呢? 老人摆摆手,道:“那个畜生没在里面,我去找他。” 沈苛叫道:“不行。” 老人问道:“你怕?” 沈苛道:“不是很怕。” 老人笑道:“你看,这里的人你一个都惹不起,他们若是找你麻烦,你也反抗不了,不过你如果将酿酒的法子痛快说出来,我立马就给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沈苛问道:“多远?” 老人道:“一千里外。” 沈苛道:“不行。” 老人道:“两千里。” 沈苛道:“不行,我那个酿酒的法子实在太麻烦,一时也说不清楚,而且我还有很多很多种,你难道不想学全么?” 老人眼睛又发了光,问道:“你愿意都告诉我?” 沈苛故意想了想,他其实只为博取老人的信任,说道:“不行,我要留两个。” 老人笑道:“好,你留两个,你开始说吧。” 沈苛道:“不行,这里不安全。” 老人道:“我在这里就安全。” 沈苛道:“不行,我心里有事,一个人心里有事记忆就难免会出现差错,你也知道,像那等上品美酒,任何一丝差错都不能有的。” 老人问道:“你有什么事?” 沈苛也笑了,说道:“你会帮我么?” 老人说:“前提是你把酿酒的方法说出来。” 沈苛大笑道:“好,你帮我我就说,只是得等一等。” 老人疑惑道:“等什么?” 非非终于来到了这座大山坡上,忽然冷不丁接口道:“等这烟尘散尽,他要去救一个人,老人家,你会吃亏的。” 老人哈哈大笑,道:“不吃亏。” 非非眼睛里红芒一闪,笑道:“老人家很喜欢喝酒么?” 老人道:“当然不是什么酒也喝。” 非非笑道:“难道一定只是好酒?” 老人突然沉默了,半响道:“小时候也喝过劣质酒。” 非非道:“老人家小时候也喜欢喝酒么?” 老人哈哈笑道:“小时候有天掉进了家中的酒缸中,酒缸比我当时都要高上一截,我当时不会游泳又怕自己会淹死,也不记得那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想拼命将缸中的酒喝到我足够呼吸,你想,我当时肯定很怕死,这种愚蠢的法子都想得出来,上天保佑,我竟然真的做到了,也不知最后究竟喝了多少。” 非非问道:“所以老人家后来就很会喝酒了?” 老人笑道:“没错,酒量虽越喝越多,但对酒质却也越来越挑剔,像你这位小情郎手中的酒虽然材料欠佳,但酿酒之人的造诣之高简直可与本人比肩,就凭那些粗糙材质能酿出如此上等美酒,老人家实在很有兴趣知道。” 非非红了一下脸,又道:“所以老人家并非只想知道这酿酒的法子,而想通过这法子去了解酿酒之人么?” 老人看着沈苛笑道:“小家伙,你运气很好呀,这位俏姑娘很聪明。” 非非笑道:“老爷爷误会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的。” 沈苛已半响缄口不言,微张着嘴巴,呼吸颇为急促,就像是突然见了鬼叫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老人与非非吓了一跳,问道:“你知道什么?” 沈苛望望老人,又瞅瞅非非,然后又对着老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哈哈笑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他在想,他终于想起很久以前就听过的一件故事,他甚至很久以前都想见见故事中的人物,那个曾经被书生或者是老人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那个曾经远在他小时候就听过的可爱人物,那个人因为小时候曾掉进酒缸而充满浪漫气息的人物。 他在想,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这么完美,为什么总能遇上这么多有趣的事。 他在想,他一定要好好跟这老人在一起痛快的喝上一顿,痛快的结伴而行,痛快的去听听这人那浪漫的一生,他只觉自己现在实在碰上世上最值得开心的事。 他在想,世上能与酒尊共处数月,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令人开心,尤其是这酒尊本身就很迷人。 他已经知道,这老人竟是闻名遐迩的人物,自小以酒成道的开荒祖师,令万千人沉迷的万千故事,浪漫且又富有生机,可怜且又暗藏希望,这人赫赫名声传播在外,却又神秘的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往。 他正是千面疆十大疆主之一中的,酒尊。 恰好这时,满天尘土渐渐落尽,花骸冢的一切又与世隔绝般落入三人的眼中,眼中的一幕,却已使得沈苛脸色发白,头皮发麻。 只见整条山岭的地皮都已被掀开,山岭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头顶开了个小口,埋在泥土中,从头皮小口处灌满了铅水,然后这人就从泥土中冲出,人皮却在泥土中。 这座山岭的模样与这种情况刚刚相反,却残忍的多。 山岭是从山顶开始剥皮的,连血肉都一股脑被剥走,只留下它的骨架。 沈苛从来也没想到他竟能在同一个地方见到这么多的人骨,整条山岭的人骨,一架又一架从山下堆上山顶,从东边堆到西边,起码有十万人的数量。 那气息仿佛来到了地狱。 然后他看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座完好无损的凉亭,凉亭前站着两个小黑点,凉亭上站着俩个小青点,凉亭中正缓步走出两个人,一个小白点与一个小红点。 相隔太远,沈苛的目力不及,也没有看到雷离的魁梧身形。 他问道:“老人家,上面都有些什么人?” 老人道:“你看不见?” 沈苛摇摇头。 老人笑道:“你听着,一个年轻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画着一朵黑花,这种花只盛开在离古王朝境内的天坑中,可能是地质的缘由,离古王朝叫这种花“刺痛的幽灵”,也叫幽灵花,你以后见到身上有这种花样标志的人,那人通常就是离古王朝的人,这个年轻人就是离古王朝的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都叫他捏花公子。” 沈苛点点头。 老人问道:“你能看到什么?” 沈苛道:“只是几个小点。” 老人道:“另外那两个小黑点,身穿黑色劲装,胸前各绣着一朵幽灵花,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在外很有些名声,一个掌法精绝,一个拳法了得,你现在不去招惹他们就好了。” 沈苛点点头。 老人续道:“另外一个红点,穿的是一身红袍子,他手中拿着一柄金杖,铁杖上端有个碗,碗中装着黑泥土,这黑色的泥土是伏土王朝“黑暗沙地”中的泥,有些名头,你以后若是见到这种有黑泥的对手,最好是注意些,上面那人既然拿着一柄金杖,那他想必就是伏土王朝的金杖大司仪无疑了。” 沈苛点点头。 老人续道:“凉亭上的两个小青点,也是伏土王朝的人,他们曾在伏土名噪一时,后来被司仪部吸入,现在才露面,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沈苛点点头,接着问道:“还有别人么?” 老人又道:“还有一个壮汉子,坐在凉亭里面,不过这人你倒不用担心,他目光散乱,四肢缺力,已经是个废人了。” 沈苛点点头,说道:“我要救的就是这人。” 老人笑道:“据说这人是刚从黑隶大狱中逃出来的,你怎么想去救他?” 沈苛笑道:“你猜。” 老人道:“前几天,你们还没出来的时候,我在黑隶见过四个要救你们的人,还和其中一个说过话,从他那里得知,他们正在找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少年。” 沈苛疑惑道:“莫非是在找我?” 老人道:“只怕是的,现在我不仅对你酿酒的法子产生了兴趣,我对黑隶大狱中的一切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你能帮我解答么?” 沈苛就像是个局外人,若无其事说道:“那里面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你想听的话,我挑个时间给你说说。” 老人说道:“哈哈,你难道不怕我将你抓了么?” 沈苛道:“因为你老人家就是这种人。” 老人问:“那种人?” 沈苛道:“对万事都抱有极大的兴趣的人,你想从你现在还不了解的地方下手,去寻找另外一重世界,说成境界也未尝不可。” 老人哈哈大笑,道:“有趣。” 沈苛道:“我只是知道像老人家这么天资超凡的人物,到了一定时候时,心中第一件大事,恐怕是只为追寻真相。” 老人笑道:“为什么?” (头疼的求票,若有看官大大经此...真心求票一张,所有的坑都会填起,故事绝对会有趣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波攻击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道:“因为只有在不断地追求世间万物的真相,人类才会进步,老人家一定是这方面的先驱者。” 老人笑道:“我不是先驱者,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这人有个毛病,总想将不懂的事弄清楚。” 沈苛道:“老爷爷,你曾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老人笑道:“很远。” 沈苛笑了笑,说道:“我可能有些比老人家还清楚知道的地方,虽然没有去过,但一定存在。” 老人笑道:“你是说天外么?” 沈苛惊讶道:“你知道?” 老人道:“知道那个地方存在,但没去过,去过的人都没回来。” 沈苛笑而不语,心中却在想,他所在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样子? 忽然,沈苛脑袋一激灵,问道:“你刚才说有人在找我,长什么样子?” 老人笑道:“是个壮汉,拿着柄黑乎乎的大铁锤。” 沈苛喃喃道:“没错,壮汉,大铁锤,有可能是三伯。” 旋即又问:“你知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 老人摇头。 沈苛想了下,又说道:“你能清晰的描述一下这人的容貌么?” 老人将那人的容貌一丝不漏的描述而出。 沈苛听罢,嘿嘿一笑,说道:“果然是三伯,不知他们知不知道我已经出来了。” 非非忽然插口道:“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骨头?” 老人忽然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愿多提此事一般,半歇才道:“这里的骨头都是养尸的。” 非非惊呼起来,道:“这么多?” 老人不再开口,沈苛听得一头雾水,挠头问道:“什么是养尸?” 非非解释道:“就是供给品,就跟鸟儿的饲料一样,鸟儿吃了饲料就会长大,那个东西吃了供给品就会强大。” 沈苛仍是不解道:“吃骨头的东西?” 非非道:“不是,这些骨头生前都是有血肉的人,而且还是修士,那个东西就吃他们身体中的养分。” 沈苛惊呼道:“活埋?” 非非道:“有些是,有些则是捡回来的,不然他们那里敢杀这么多人。” 沈苛道:“那也不少,那个东西是什么?” 非非道:“据说就是干尸,但很强大。” 沈苛问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非非道:“扫墓人与送终人。” 沈苛道:“七罪楼的人?” 非非道:“恩,这是个很可怕的组织,谁都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实力。” 老人突然说道:“这个组织很古怪,处处透着野心,这两人的师傅便是七罪楼的高层。” 沈苛道:“他们已经这么厉害了,那他们的师傅岂非更可怕!” 老人沉默了半响,道:“我不敢说能赢他。” 沈苛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连千面疆的疆主都对付不了的人,恐怕真是厉害至斯。 “他叫什么?” 非非摇摇头,老人说道。 “王凡。” 王凡,一个平凡的名字。 这个王凡竟是夏余人与夏舍儿提过的名字,只是沈苛不知道而已。 沈苛听罢微觉诧异,没想到此人竟起个如此简单的名字,旋即又叹道:“七罪楼这么势大,这个组织的首脑真是个天才。” 老人笑了笑,道:“不见得。” 沈苛心想千面疆纵然掌管着西北大域,但如何能敌得过几乎遍布世界的七罪楼,问道:“为什么?” 老人笑道:“因为还有一些跟他们一样庞大的势力。” 沈苛惊讶道:“还有?” 老人笑道:“给你说一个,就如你眼前的这个势力一样。” 沈苛疑惑道:“这七个国家?” 老人道:“是妖兽,世间上的森林不知多少,有大有小,但每片大森林中几乎遍布妖兽,就如同你眼前这片一样,你设想世间所有森林中的妖兽加在一起,实力如何?” 沈苛摆摆手,苦笑道:“不敢想象。” 老人道:“恩,妖兽中的皇都在万散森林中,你最好是不要招惹他们。” 沈苛故意笑道:“听说千面疆实力也不错。” 老人又笑了笑,道:“建立的时间虽没有这些悠远,却比世人想象中厉害的多。” 随即他又接着道:“我之前没骗你,万散森林来了一位王,因为石罗林背后的沙漠中的有只蝎母即将诞下一位很妖异的沙蝎,与生俱来的皇者,所以万散森林才来接他。” 沈苛道:“与生俱来的皇?” 老人笑道:“当然也有虚弱期,渡过之后便为皇。” 沈苛咂砸舌,心想那只蝎子真是有着令人羡慕的一生,先不论其身后的浑厚背景,单是本身就已是造物主的宠幸者。 非非默默听到此处,眼眸盯着花骸冢后面的森林上空,只见无数飞禽渐渐沸腾投空而起,彩云般的颜色从森林深处蔓延出来,一股蛮荒妖冶的气息叫人血液都变得冰冷。 沈苛与老人显然也瞧见了这幕,前者苦涩问道:“这就是石罗林的实力么?” 老人笑道:“你能躲过它们的几波攻击?” 沈苛道:“一波都困难。” 老人道:“那只沙蝎恐怕已经即将出生了,而且那位万散森林的王或许也已到了蝎母的身边,所以这些妖兽才尽数动员,看上去是打算将石罗林内所有的外来生物打扫干净呢。” 沈苛道:“所以之前我们会受到它们的无错差攻击?只是为了打扫环境?” 老人笑道:“这是它们的一贯作风,第一波要来了。” 黑鸦群犹如一股黑色龙卷风将那两只怪物带到了空中,白骨堆成的花骸冢上,只剩下一座凉亭,六道人影,他们一动不动的望着渐渐蔓延而至的彩云。 彩云就是无数只色斑纷繁的飞禽,飞禽上还有不知到底多少的妖兽。 望着这等阵势,沈苛心里害怕的很,只想立马就逃之夭夭,但他内心有另一种声音又在告诉他。 “这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所以正在他思绪挣扎之际,彩云已似触手可及,旋即第一波攻击也是来到。 谁也想不到竟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只见彩云上突然被掷下数以万计的大石,呼啸声划破天际,划破空气,留下漫空道道白痕,这等恐怖的攻击恐怕能顷刻将方圆一里范围内的大地砸沉一丈。 沈苛眼见巨石如陨石般降下,瞥了一眼花骸冢凉亭,想瞧瞧那几人该怎么应付,那六人已退入凉亭中,一层黑乎乎的泥土正以极快的速度将整个凉亭裹进,转眼间就已成了个圆圆大坟墓似的。然后他又抓紧瞥了一眼老人与非非,老人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上去压根就没半点防御,而非非则是以她为中心产生了一道气环,气环缓慢地旋转,但沈苛敢打赌,这道气环绝对可以守护任何东西。 沈苛跟着收回目光,再度望着简直如同一座山岳镇压下来的巨石,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而动,他自从遇敌以来,终于不得已首次露出一点真正本领,开始结印。 他结印虽不快却节奏感极强,他体内知己境巅峰的元力被悉数运转起来,一缕缕元气逐渐在他周身飘溢,纵然他的实力不高,但一股远超自身实力的威严感却叫人不敢忽视, 老人也不能,他望着正沉浸在结印中的沈苛,脸上露出一抹惊异之色,他感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或者是一种不容小觑抑或可怕之极的匠术。然后他就看见了沈苛的手指,沈苛双手的两根食指已变成了金色,看上去充斥着无坚不摧的力量。 老人饶有兴趣的笑了笑,忽然走到了沈苛的身后,看着沈苛出手。 巨石终于盖地降临,沈苛也终于结印完毕,凝重的伸出右手对着当头砸下的第一块巨石点去。 他食指看似轻轻地点在了一块米许之大的巨石上,但巨石在他手下,却突然失去了前刻的威风,简直脆弱的就如同豆腐一般,瞬间爆裂而开,破成十七八块弹射而开。 老人在他身后突然道:“力量太大,后继力量跟不上,一块大石多戳几下,乘机调息元力,形成一种循环不断的防御。” 沈苛一听,顿时明白老人是在指点他,心中一乐,将手指上的力量放轻许多,快速点了三指,才将第二块大石击碎。 老人又盯着他的脚下,说道:“每一块大石所携带的力量尽皆不同,你要在接触大石的瞬间估计出自身应该使出多少力量,你现在脚掌已下沉三寸,拔出来挪到旁边去。” 沈苛脚下向旁边移了几步,但巨石仍是封眼砸下,他刚刚站稳便又被巨石的力量所冲击,脚下也会跟着下沉。 老人道:“一直动,直到你脚掌能不下沉一丝一毫的时候才成功。” 于是沈苛便一面击着巨石,一面移动着脚下,老人在他身后瞧着他出手,脚下,身子,呼吸,控制力,不停地指点着。 不多时,巨石终于落尽,沈苛气喘呼呼大声咳嗽起来,只觉得咽喉冒烟似难受,尤其是身子内空乏的很,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老人拍拍他的肩膀,递过一个玉瓶,说道:“这里面是我酿制的一种恢复气力的酒,先喝下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瞎子沙漠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笑了笑,接过小玉瓶,张口喝掉,酒水仍然是一种辛辣的味道,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的体力有什么恢复,不由暗自嘀咕。△↗頂頂點小說, 老人又道:“你看看你那个女娃娃的样子,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沈苛苦着脸道:“她实力比我强,理所当然没有我难堪。” 老人道:“她就算跟你同样的境界也比你好,枉费你身怀匠术,竟连运用元力这点微末之道也不懂。” 沈苛听到老人已看穿自身的本领,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对方可是千面疆的疆主,这点眼力自然是有的,苦笑道:“黑隶大狱中没有元力。” 老人怔了一下,哈哈笑道:“难怪难怪。” 沈苛扫视着原本的崇山峻岭,此时已成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一根根尖的、圆的、方的、不规则的巨石宛如各种奇形怪状的小怪物遍布此间,花骸冢除了山岭上那座坟墓般的凉亭外,十万白骨已再度被埋入地下,而天上的彩云也遮蔽了天际。 非非若如其事的走到两人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了沈苛,笑而不语的望着上空。 在静如夜水的一时间内,凉亭的模样再度缓缓露出视线,里面的人也是毫发无伤,显然此等大规模攻击并不能击败在场的任何一人,对已等同人类智慧的妖兽而言,它们自然也不会再次发动这种徒劳的攻击。 于是彩云中,紧接着便坠下数道黑影,成包围之势对着凉亭落下,竟无谁来找沈苛三人的麻烦。 沈苛稍稍一思量,便醒悟过来,想必是因为老人与万散森林中的一王交手过,万散森林里面那位王清楚这些妖兽不是老人的对手,所以叫它们不必做无谓的举动。 他想,这倒也好,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最好是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他才好行动。 眼见那数道黑影就要接触到凉亭之时,花骸冢竟突然簌簌颤抖起来,紧跟着两道红光竟然撕破地表从山巅冲天而起,对着自上而下的数道黑影猝然射去。 旋即只见红光在天空上几个弹射,立马浮现出团团血雾,眨眼之间,那数头妖兽竟已死到那两道莫名的红光手中。 然后两道人影好整以暇的从北面掠来,第一眼只能瞧见淡淡的影子,第二眼就已到了花骸冢上,那两道红光见到他们简直就像忠实的仆人一般来到了他们的身后,乖乖巧巧木然而立。 等到他们站定之后,沈苛才看出来这两团红光般东西居然是浑身裹着红布的东西,由于距离甚远,他也不能确认出来,隐约猜到这两具东西也许就是非非口中所说的干尸。 他又将目光转向新来的两人,只能隐隐瞧见这其中一人的头顶发白,另一人好似个中年人,非非瞧出了他的疑惑,出口道:“年纪看上去轻点那个是扫墓人,另一个便是送终人。” 沈苛不置可否,千面疆、万散林、七罪楼三方面超然势力的人物都来了,而且这么多妖兽聚集一处,七国中又有两国牵扯其中,倘若他们动起手来,只怕自己连自保都欠奉,他甚至现在都有一成后悔来趟这趟浑水了。却令他感到自我奇怪的是,他竟有九成觉得有趣的很,好像身躯中有种力量在告诉他,有趣的人生就是建立在困难的废墟上一样。 老人忽然叹道:“这群人又要发疯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沈苛与非非问道:“离开?” 老人道:“这里不好玩了。” 沈苛急忙道:“可是我还没有救人。” 老人道:“现在就救。” 沈苛问道:“怎么救?” 老人笑了笑,说道:“就这么救。” 话罢,沈苛只觉眼睛一晃,有些日子不见的雷离竟已清晰落入眼球中,雷离正埋着白发发头似乎在沉思什么,非但不知沈苛已到了他的身旁,竟好像对外面的情况都已不在意。只有沈苛知道他是对人生失去了兴趣,心中暗叹一声,便听有人大喝是谁,他急忙伸手提起了他的肩膀,只觉身子一轻,在一片迷迷糊糊地崇山峻岭上空掠过,刹那间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风声渐住,他们落到了一处高处,沈苛睁开双眼,雷离也睁开双眼,恍如梦境一般的世界静静地躺在前方,踏实如大地,却让人只觉前面的世界都在流淌似的,参夹在真实与不真实之间。 居然是一片望不尽的荒漠。 沈苛哑声道:“沙漠?” 老人道:“西北疆域最大的沙漠,瞎子沙漠。” 沈苛噶声道:“瞎子?” 老人道:“到了里面,就跟瞎子一样了,分不出天南地北。” 沈苛道:“我们要去里面?” 老人道:“你不去?” 沈苛道:“不想去。” 老人叹道:“不去也罢,反正你总会被他们抓住的。” 沈苛急忙问道:“他们跟来了?” 老人笑道:“也不是很快,你还有时间逃,至少还有一炷香时间。” 沈苛叫道:“我进去!” 老人笑而不语,雷离被沈苛搀扶着,这时才有气无力的说道:“沈兄,雷某可被你救了几次了。” 沈苛笑道:“我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雷离笑了笑,苦叹道:“后福!” 老人忽然插口道:“就算被人毁了气海,也并不是完全无可救药的。” 这句话简直如同晴天霹雳那样厉害,震得雷离目瞪口呆,沈苛见他这幅样子,心知他一时回不过神,便问道:“有什么法子?” 老人道:“在西北疆域外的南北巷中有位奇人,你们可以去找找他。” 雷离念道:“南北巷,通南北,神仙进去魂难归。” 沈苛道:“你知道?” 雷离道:“小时候听人念过。” 沈苛哈哈笑道:“福来了吧,只是这南北巷离我们有多远?” 老人道:“黑隶处在西北疆域的东方,离南北巷还远的很了。” 沈苛好像听懂了一样,哦了一声,心里暗忖没想到竟还很远,我哪里来时间陪雷离走这么一程了? 老人道:“前面就是沙蝎的老巢了,你们进入沙漠后一直北走,等我做完事之后便去找你。” 沈苛笑道:“那你最好快点,我逃起来很快的。” 沈苛说完便扶着雷离穿过一小段低矮的灌木丛中央,走进了瞎子沙漠,挑准北方,渐渐走了下去。 老人等他们变成了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广袤的荒沙中后,解下了酒壶小饮了几口,便迈着步子走进沙漠,只是走的南方。 大风飞扬,前路飘渺,天地间仿佛有双诡异的眼睛盯着大地,如同玩具般的生灵玩弄着人类心中那有限的智慧,人总是试图去解剖这浩瀚奇妙的世界,殊不知就连本身的存在都不能确切的定位。 是不是人类抑或其他生灵,都只是造物主无聊时造出来解闷的东西? 若真是这样,那人类文明岂不只是个无聊的产物? 若不是这样,那拥有生命,拥有智慧的人类,摆在前方的却完全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道路,甚至根本就没有尽头,这种情况岂不是太可怕了些? 精神没有尽头,物质没有尽头,所有的价值观,道德观,世界观都是人类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他们在自己身上刷上一层又一层的湿泥,在这层渐渐干掉的湿泥中发展着所谓的文明,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正在逐渐的接近真相,其实在浩瀚的宇宙中,他们只是坐落在一处偏僻的小地方,眼睛非但看不到,就连呼吸都充满着愚昧的味道。 老人这样想着,发亮的眼睛中出现了一座高达百丈的巨阙,就像是一座猛兽一样匍匐在这茫茫荒漠之上,很雄壮,因为这座巨阙本就是仿照雄师的模样筑造的,甚至连那一根根长毛都很深刻的雕刻在了上面。 妖兽完全不是如世人心中所想,它们没有住着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石穴中,也没有一天要吃几百条牦牛那么庞大的食量,它们中间有很出色的雕刻家,有很出色的烹饪家,有很出色的建筑家,基本人类会的它们都会,人类没的它们也有,这就是之所以这个世上的妖兽最为引以为傲的事,它们觉得人类只是一种进化低下抑或着被上天抛弃的物种,与它们这种宠幸者相比,简直都是在侮辱它们。 老人有时候会想,他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中,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人能说清。 老人有时候会想,人类真是伟大,伟大的简直无法名状,人类真是卑微,卑微的压根就没有勇气抬起头。 老人有时候会想,我从花下走过,窃取了种花者的劳动成果,他豁达的对我不屑一顾,大概认为我只是一只蚂蚁。 老人刚才在想,我现在什么也不愿想,只因莫种东西赋予我这具空壳生命与灵魂,我已没了浪费它们的勇气。 然后,他走了进去,他以一位千面疆疆主之一的身份走了进去,抱着他曾敬重的人对他承诺的承诺走了进去,千面疆是时候开始放光了。 (我感觉这章倒也有点味,求票啦) 第一百二十章 将死之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在沙漠中,最可怕不是风暴,不是缺水,而是孤独。 孤独的天地间已只剩下你一人,在满眼仅是黄沙的世界中,你会确切地感觉到每一粒沙子都想置你于死地,你孤独地行走在它们的身上,单单就是它们本身散出的恶毒气息就叫你忍受不住,你说不定会抓狂的呐喊,你说不定会跪在沙子上无助地望望天,望望地,你说不定会被这种孤独的恐惧感吓得泪流满面,尽管你已向你的敌人妥协,它们也不会选择就此放过你。 张卿本来也不孤独,他在半天前,身后就跟着四个怎么甩也甩的臭蛋,这四个臭蛋真臭,自从一个月前看见了他,就好像饿狗看见了一坨会跑的便便一样,一直追的他简直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时间吃,前段时间又把他追到了这么个鸟不下蛋的地方,他不仅连饭都吃不上,而且连水都没有喝的了,他觉得简直连自己的尿都没有喝的。 幸好,这四个臭蛋现在已经没有跟在他身后了,这四个臭蛋被另外一些臭蛋弄走了,至于他们是死是活,张卿一点也不关心。 他自己是死是活都照顾不了,哪里还有空闲去管别人。 天上的太阳真热,沙漠上的太阳更热,张卿看着已经毫无水分的沙子冒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热气,他自己也冒着热气,不过沙漠是蒸笼,他只是一个馒头。 这个地方特别适合卖水,谁要是在沙漠中卖水,简直就是天上地下最最聪明的人。 张卿想,他娘的,这么划算的买卖居然至今都没有人去做,这些人真是笨死了。 张卿想,他娘的,如果以后他硬是混不下去了,他就进来卖水,他一口水要卖出十两黄金的价,等他钱赚够了,他要雇好多好多的人将这片沙漠铲平,总之以后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让他再见到一粒沙子。 张卿想,他娘的,他将来出去后,就算是倾家荡产烧杀抢掠也要弄个乾坤袋,他要装一百年都喝不完的水,一百年都吃不完的食物在里面。 张卿想,乾坤袋真他娘的稀有,小爷好歹也是黑隶王朝最烫手的通缉犯,却连这么个小东西都没有。 张卿大叫道。 “叫叫叫,大白天叫你娘的鬼,弄得小爷烦得很。” 这是一片被风侵蚀的山石,昔年的山石已经被侵蚀地体无完肤,一个个大窟窿像没有心脏的人似的,风从东面吹过,又从北面吹过,风从那像失去心脏的大窟窿中吹过,奏出一阵阵比鬼哭狼嚎还难听的声音,张卿就**着上身坐在颓废的山石下的阴影处,他身上的皮肤已经被灼伤,像猴屁股一样红彤彤的。 他想,就算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跪下来求我,我也不出去晒太阳。 他刚刚这么想,一只放佛迷失了方向的秃鹫就掉入了眼球,他就像一只见了死鱼的猫利索地站了起来,双眼比猫头鹰都亮,他随手从旁边捏下一块干泥,随手掷了出去,可是那块干泥简直比长了眼睛还厉害,啪的一声就打到了秃鹫的身上。 张卿刚想笑,就发现出问题了,那只秃鹫居然没事。 张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是秃鹫离他太高太远,而且他此时本身的实力也大打折扣,所以很不情愿地,他只好穿上衣服,再很不情愿的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最后很不情愿地走到秃鹫盘桓的下方,躺着一动不动。 沙子上的温度真高,张卿觉得放佛连皮肤都粘在了上面,他只盼望着那只秃鹫已经饿了很久了,提放心已经接近崩溃了,看到他就立马会下来吃他的肉了,可那只秃鹫只是发现了他,并不急于吃他,它仍然离他很高很高的盘旋着。 张卿一动不动躺在沙子上,烫的直骂娘,恨的只骂爹,他首次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笨蛋,竟然有一天会躺在地上去欺骗一只可怜的秃鹫,他虽然骂着自己大笨蛋,可是一时半会儿却连聪明点的法子都想不出来,他本来在骂这沙漠,本来在骂那只秃鹫,过了会儿,他就开始在埋怨自己的父母了,再过了一会儿,他骂的对象就变成了他自己。 他在心底骂了好久,他开始觉得有点累了,太阳也好像累了,太阳累的连本身都支撑不起了,它渐渐滑向了西方,滑到了与沙漠地平线平行的位置,它流溢出来的光辉落到了人间,落到了这片沙漠上,于是就放佛成了一片金灿灿的国度。 张卿感觉到身子下的炽热像流水一般流走,他一动不动的简直享受极了。 余晖中,他享受的像具干瘪的空壳倒在沙漠上,秃鹫盘旋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放佛就在黑暗笼罩大地的前一刹那,秃鹫突然俯冲而下,灰青色的光辉在它的爪子下闪烁着欢乐的弧度,然后它就叫了起来。 它只叫了一声,张卿像个恶魔似的一把揪住了它,张卿血盆大口的嘴巴泛着一丝腥臭咬住了它的脖子,张卿铁钳般的双手用上世间上最有力量捏碎了它的骨头,它感觉到自己那强大的生命力正从脖子上流走,流的很快,快的它只能叫一声,一声过后,它就再也叫不出来了。 它叫不出来,张卿却满足地大笑起来,他将秃鹫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吸干了,然后像个野兽般用手带嘴地将秃鹫身上的杂毛拔了干净,他简直不再在乎这只秃鹫前一天是否吃过已经腐烂的人肉,他甚至连想都没想,抱着血淋淋的秃鹫就啃了起来。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吃过肉了,就是最近吃过的一个野果,也是在十天前,总之他现在舒服的只想**。 秃鹫很快就被他吃光,他却像是筋疲力尽的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就像是随着黑幕降临而熄灭,唯独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还亮着。 他的眼睛黑而亮,好像一颗清透的玛瑙珠子,他的睫毛密又长,就像大姑娘一样,他眼睛眨了眨,黑亮的眸子中渐渐多了点点光点。 黑幕上挂着的那些亮晶晶全都映到了他的眸子上,于是他的眸子在刹那间就能装下整片天穹。 尽管许多人不愿承认,但实际上,每个人都能随时将浩瀚天穹收入眼底,在这方面,瞎子就可怜的多。 张卿听着风声渐大,而且愈发寒冷,寒流似的吹着,他忍不住连打寒噤,只好起身走回了那被风沙侵蚀的岩石背后,岩石背后虽然将风挡住了大半,但张卿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寒流从他两旁流过,流进了这片参差颓败的岩石间缝中,他就像是坐在一片会动又寒冷的小船上,非但难受极了,尤其是周遭不停响着鬼哭狼嚎的叫声,更让人恨的咬牙切齿。 他本来落到这般田地已经很惨了,眼皮却还跟他过不去,他恨不得拿把刀子将眼皮割下来,可是他不仅没有刀子,而且他也不敢这么做,所以眼皮就愈发猖狂,硬是逼得他闭上了眼,硬是逼得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硬是活生生地将他逼入了梦乡。 他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也许才一夜,也许有了三天三夜,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又火辣辣的熏烤着大地,他的嘴唇又干的皮开肉绽,他的身上至少蒙上了三十斤沙子,他的肚子简直饿的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他动了动手指就知道自己起码已经瘦了二十斤。 他是被一种亲切的声音惊醒的,是人类的声音。 他敢打赌,你若是在一片死灰般的世界中呆上一段时间,就是见到一只蚂蚁,你也会兴奋的痛哭涕零。 他险些就流出了泪水,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撑开眼皮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他一看,简直忍不住破口大骂。 也没什么值得破口大骂的事,只是有两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这两人说说笑笑开心极了,他们每人带着一顶精致的帽子,帽子是树皮搓成的,帽子大的吓人,简直够几人乘凉,他们走在路上,地上就会投影下两块很凉爽的阴影。如果只是这样,张卿也还忍得住,只是这两人的帽子上居然还滴着水,其中那个年轻人不仅在他们帽子上洒满了水,而且连衣服都给弄得湿漉漉的。这个年轻人在张卿眼中,简直就比世界上最败家的败家子还败家,他浪费的根本不是水,而是黄金,而是生命。 他看到对方,对方也看到了他,对方看到他,却像压根没有看到一样,自顾朝北方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好像他张卿已不再是他们的同类似的。 张卿张口大叫,他叫了一阵却发现自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于是他拖起两条比铅铁还重的腿步伐蹒跚的朝那两人走去,他摇摇晃晃如同初学走路的小孩一般,双手像溺水的人在水中挣扎一般,眼睛像将死未死的老鱼的眼睛一般,他也不知自己究竟用这种速度跟对方走了几里路才勉强跟上,总之他觉得放佛他已经走了一千里路,总之他终于抓到对方的衣襟。 他明确地感觉到自己手正抓在一件湿润的衣襟上,他的手稍稍用力居然就已捏出了水迹,他用一直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襟,另一只手用力地从对方衣襟上捏出水迹,然后伸出干燥的舌头去舔手中的水迹,他不知自己究竟舔了多少下,可能只有一下,可能有了一百下,然后他就只觉一股甘甜的水从他喉咙中滚滚冲下,他实在找不到用什么语言去形容这种滋味,他忘乎所以的贪婪喝着。 沈苛躲在一顶很大的帽子下,笑吟吟地望着抱着他的酒葫的落魄人,他之前本不想多惹是非,但终究不能见死不救,他心想,唉,我这人还是太善良了。 他确实太善良了,他压根就没想到探听一下对方的来历,他压根就没想到对方就是黑隶王朝头号通缉犯,他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身处沙漠中,水就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因为他没想到,所以他立马就吃了一个大亏。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追击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还在笑吟吟望着张卿,他看着张卿被酒水呛的咳嗽起来,他还想劝劝张卿喝慢点的,他的笑容还在他脸上的时候,突然间,张卿抱着酒葫就朝前方奔去,他跑的好快,一掠数丈,而且沙漠上连点脚印都没踩上,在沈苛傻眼间就跑得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了。 沈苛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气的哇哇大叫起来,他很清楚水对一个人的重要性,没有水的他们在沙漠中简直连三天都挨不过去,他背起雷离就不要命的对着张卿追了过去,他简直恨不得把对方打死。 他看着对方疾奔的身影,他听到了对方像疯了一样大笑的声音,对方一面狂笑一面朝嘴里灌水,对方一面灌水一面朝身上洒水,对方一面洒水一面在沙漠上留下一条水迹。 沈苛大叫道。 “不要脸,站住。” 张卿隔着很远叫道。 “我拿了你的水,没拿你的命,你再追来我就连你的命的一起收了。” 沈苛大叫道。 “好,我不追,我站在这里等你来取我的命。” 张卿大声道。 “你既然不追,我就不要你的命。” 沈苛大叫道。 “我才要你的命。” 张卿道。 “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你莫非真当大爷不忍心宰了你么?” 沈苛叫道。 “哼,你若是能把小爷弄出一点小伤出来,小爷就跪着跟你当孙子。” 张卿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子跟着戛然而止,缓缓转过身来,左手拿着沈苛的酒葫,水滴从他衣襟上落在滚烫的沙子上嗤嗤作响,他的脸上因为干裂绽开出了细细的伤口,酒水洗过他的脸庞将一条条伤口冲刷得十分干净,可伤口也是因此红肿,说不出的可怖。 沈苛笑嘻嘻放慢了脚步,缓缓朝他走去,就好像两个好久不见的兄弟一样,他笑容满面的说道。 “兄台想通了?” 张卿咧嘴一笑,道。 “想通了,大爷决定收下你个孙子。” 沈苛面不改色,仍是从容笑道。 “好说好说,你先将我的葫芦给我。” 张卿望着他好似个无事人缓步行来,一扬手摇了摇酒葫,笑道。 “放心,你当了我的孙子之后我也舍不得渴死你,只是像你以往那么浪费是不可能了。” 沈苛走到张卿的面前,仍是笑着问道。 “莫非你是个强盗?” 张卿哈哈大笑,他一张口,沈苛就闪电般探出右手,对着酒葫疾快抓去,张卿笑声不断,也不知怎么就到了沈苛背后,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捆在沈苛的脑袋上,打得沈苛头晕目眩,一个跟头就扑到了地上。 “爷爷以前比强盗还强盗,你现在做了我的孙子,也是个小强盗。” 沈苛扑在地上,只觉脑袋都已被他一下给打了个窟窿,耳畔都在嗡嗡作响,实在难受极了,雷离从他身上挪开,小声道。 “你打不过他,这人至少是个不殆境高手。” 沈苛好像没听到一样,笑嘻嘻从地上爬了起来,轻轻将树皮大帽揭下,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庞对雷离笑道。 “你说他是个不殆境高手?” 雷离一听,心思还未反应过来,只听沈苛又笑了起来。 “大叔你早说不就好了,不殆境而已,我还以为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雷离还未说话,张卿就嘿嘿笑道。 “不殆境而已,小鬼,你见过几个不殆境的?” 沈苛笑道。 “倒也只见过两三个,只是这两三个今后连出都不敢出现在我面前了。” 张卿先是一怔,接着就宛如突然听见了世上最可怜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他好像已经笑得快断气了,才笑道。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沈苛笑道。 “我不聋不瞎,四肢健全,哪里可怜?” 张卿笑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沈苛望着他不住摇头,叹道。 “真是个可怜的人。” “将帽子扔给我。” 张卿指了指沈苛手中的大帽,又道。 “你说说我哪里可怜?” 沈苛好像突然变得十分识时务一样,居然真将大帽扔给了张卿,口中叹道。 “你本来也可怜的很,只是那时还不算太可怜,你最可怜的事,就是遇见了我,遇见我本来也不是最可怜的事,可你实在太大意了,万万不该,唉。” 张卿将树皮搓成的大帽盖在头上,满意地笑了笑,接着问道。 “万万不该什么?” 沈苛唉声叹气,好像一时不知怎么说下去一样。 张卿笑道。 “万万不该喝你的酒是么?其实你的酒中早已放了剧毒,如果得不到你的解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气绝身亡,你还是太小,这样的谎话爷爷三岁时就已经不说了。” 沈苛张口结舌,好像突然被猜中心思般哑口无言,这点他倒不是装的,酒是好酒,他身上本来用来出奇制胜的毒药已经没了。 张卿看着他的模样,又满意地笑了笑,道。 “你也别绝望,起码你还有两个选择,一是被我杀死,二是乖乖听话。” 沈苛苦笑道。 “至少还有一个。” 张卿问道。 “是什么。” 沈苛苦笑道。 “打败你。” 张卿抚掌笑道。 “有理,你可以试试。” 沈苛道。 “没兴趣。” 张卿问道。 “怎么没兴趣?” 沈苛苦叹道。 “对送死没兴趣。” 张卿一面笑一面点头,道。 “识时务。” 沈苛等他笑完了,又才说道。 “我需要做什么?” 张卿一听,对他显然越发满意了,道。 “我需要休息。” 沈苛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但脸上仍是笑吟吟说道。 “那你就休息吧,我帮你把风。” 张卿险些跳了起来,吼道。 “在这里怎么休息?我们必须昼夜不息的走出这破沙漠,你立刻去找个替行工具,马车也好,轿子也罢,我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 沈苛却跳了起来,大叫道。 “马车?这里连根马毛都看不见,你让我给你找马车?” 张卿拉了拉帽子,目光从帽檐射了出去,淡淡道。 “你说话声音太大了,我需要安静的仆人。” 沈苛暗忖自己纵然和他拼了全力,也敌不过不殆境强者,只好深深吸上两口干燥的空气,压下这简直要命的冲动,小声道。 “那我去找找。” 说着,他转过身伸手正待去搀扶雷离,只听张卿大声道。 “你一个人去。” 沈苛简直忍不住了,大吼道。 “小爷莫非还能跑了不成?” 他的话堪堪说完,便觉背后忽然袭来一股劲风,还不及做何反应,背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老拳,打得他扑通爬在了地上。 这拳的力度虽大,但伤害倒也不重,沈苛简直只觉连咽喉都冒出了火,他正要张口大骂的时候,一只肮脏的脚掌已狠狠地踩到了他的脸上,只将他的头部都踩进了沙子中。随即他只听砰的一声,雷离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子已被张卿一脚踢到了几丈外,还发出咕咕的声音,好像已经在开始口吐鲜血了。 然后张卿的声音才缓缓说道。 “话多的仆人就像苍蝇一样让人心烦,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将脚从沈苛的头上收了回来,居然笑容满面的说道。 “孩子,快去。” 沈苛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非但不再发火,而且也笑容满面对张卿说道。 “我去去就来。” 他一面笑,一面摸着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小葫芦。他一面说话,一面暗忖是不是干脆干掉对方。他一面思索干掉对方的事,一面又想须得忍耐,对这样的小角色浪费掉了二味净火实在不值。他一面思索值不值得的事,一面想着你他娘千万不要落到我手上。 他想着想着,人已离他们越来越远,他独自在沙漠上走了一会儿,至少转换了七八百个鬼主意,但最终都发现都行不通,因为对方不仅是个比他实力高上一百倍的高手,而且还是个相当精明的老狐狸。 老狐狸最大的优点就是狡猾,老狐狸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狡猾。当一个人像老狐狸一样那么狡猾的时候,其实有许多地方可以利用,只是沈苛当下还想不出什么具体法子,因为在无边无尽的广袤沙漠中,就他们三人,实在难以实行什么有作用的计划。 因为他俩的冲突很对立,除非有第三因素加进来,才能制造更强大的矛盾圈,矛盾圈一大,他才有可乘之机。 他现在甚至有些期盼黑隶王朝的追踪者已到来。 他此时已离张卿有一盏茶路程,但在平夷的沙漠上仍能望见对方的小身影,他像漫步一样走上一条沙丘上,登高眺望,只见在极其遥远的北面好像正在大型沙尘暴的肆虐下忍受折磨,竟连一方世界都已变得暗淡无光,放佛连云层都已盖满了厚厚的沙土。 沈苛觉得有趣极了,他心想虽然没有找到马车,但能见到如此一幕自然景观,也算没有白来。 突然,他被吓了一跳,只见在风沙席卷的暴风中,突然跃出一头极大极大的狮子,就算在千里之外,沈苛都能看清那狮子上深刻的鬃毛,这头狮子竟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杰作。 沈苛忍不住向张卿连连挥手,示意让他快来。 张卿果然一直在盯着他,他嘴上放心沈苛不敢逃跑但心里还是担心的,他很快就看到了沈苛在向他挥手,他心想这孩子果然争气,这么快就找到代步的工具了,以后出了沙漠再毙掉也好。 等他来到沈苛的身旁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就不见了,他不像沈苛那么无知,他立刻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 但他只呆了一呆,只字不提马车的事,掉头就朝北面跑了,好像只愿离南面越远越好。 沈苛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害怕,但他居然将他的酒葫给带走了,恨得他只好丢下前面的景观,去接迎了雷离,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雷离趴在沈苛的背后,嘴角的血迹尚未干凝,眼神中满是惫懒之色,想必是在同情自己,为了昔日那愈发远去的雄姿而同情,甚至是不甘,但他总算还没有放弃自己,他撕开自己湿润的袖子,将袖子含入嘴中,用力嚼着。 第一百二十一章 擒获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眼睛一瞬不动的盯着前方的张卿,脚下已用上了小时候吃奶的力,可显而易见的距离越来越远,但他仍是安慰道。 “雷帮主,莫非你不相信我么,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再次将酒葫抢回来,到时候还不喝个痛快,何苦嚼自己的衣裳。” 雷离道。 “你最好乘现在衣裳上的水分尚未完全蒸发前利用起来,不然再过两个时辰,我们只怕连尿都没了。” 沈苛嘿嘿笑道。 “没想到雷帮主也会说俏皮话。” 雷离严肃道。 “我没开玩笑。” 听着雷离的态度,沈苛果然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就快渴死而暴晒在沙漠上的前景,他冷不丁打个寒颤,终于也是撕下自己的双袖开始大嚼起来。 袖中的水分本就已快蒸发,这么嚼了几下,简直就如同在嚼干抹布一样,沈苛嚼了几口,就索然无味将其给吐了出来,烦不甚烦的叫道。 “渴死都比这舒服。” 雷离也只好苦笑一声,问道。 “你们之前见到了什么?” 沈苛笑道。 “也没什么,只是一场龙卷风与一只狮子。” 雷离远不如他那么轻松,道。 “龙卷风倒也不是十分可怕,为何在这万里黄沙的荒漠中还有狮子?” 沈苛笑道。 “若只是只狮子倒也不奇怪,怪就怪在这只狮子居然还是石头雕刻而成,石狮也还罢了,有趣的是它还会动了!” “石狮会动。” 雷离喃喃着,眉头不展像是极力思索着什么,过了半响突然一惊。 “石狮,会动?莫非此地竟是万散林的地界。” 沈苛听其语气大变,心想难道不慎居然惹上了万散林,依照酒尊的口气来看,那可是与七罪楼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不由笑道。 “不应该呀,我们只是见了一头石狮而已,万散林果真这么厉害?” 雷离苦涩道。 “数十年前,我尚未入狱之前,在这位石狮的主子面前便走不过三个呼吸,你说可怕么?” 沈苛好像再也笑不出来了,小心问道。 “你当时是不是一点也不厉害?” 雷离叹道。 “我那时也只是刚刚步入宗匠境界而已。” 沈苛只觉双腿一软,险些扑倒,喃喃道。 “只是宗匠境而已?” 雷离道。 “石狮的主人是万散林里面的一个雕刻大匠,据说他的本身乃是黑狮出生,刚一出生,便在雕刻一方面露出惊世骇俗的天赋,传说他诞生的那天只花费三个时辰,竟将一片方圆千里的莽莽山群雕刻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石狮雕像,数量破万,且每只石狮的姿态、气势尽皆不同,在世人口中几经传遍,几乎已将那处说成了神话一般。” 沈苛咂砸舌,暗忖这他娘的才是上天的宠儿,他与之一比,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妖兽真是厉害。” 雷离笑道。 “人类自然也不差的。” 沈苛问道。 “人类也有这么天赋极高的?” 雷离失笑道。 “自然也是有的,不过也只是凤毛麟角。” 沈苛顿时紧张的问道。 “我,我算不算。” 雷离笑道。 “你见过的,比如我的几位兄弟,萧笑与步苦,宁帮主、你师傅与那老人,夏舍儿与小蜡烛。” 沈苛好像失望的点点头,意兴阑珊的问道。 “只有他们么?” 雷离道。 “当然不是。” 沈苛突然又来了精神,笑道。 “还有谁?” 雷离道。 “自然还有夏余人与黑袍人,这两人比他们加起来还可怕。” 沈苛就像是打了霜的茄子,道。 “我也知道。” 雷离哈哈笑道。 “但这两人却也不是最厉害的。” 沈苛苦笑道。 “比这两人还厉害的角色只怕还没生出来呢。” 雷离笑道。 “怎么没有,我雷离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做牛换来的福分,今生竟有机会坐在世间最厉害的天才身上。” 沈苛叫道。 “你说我?” 雷离笑道。 “自然是说你。” 沈苛垂下头,他居然脸红了一红,苦笑道。 “你莫逗我。” 雷离道。 “谁逗你?你刚出大狱不过数日,此时竟已离知彼境只有一线之隔,当时见你时都吓了我一跳。” 沈苛眼睛好像有散出了光彩,但口中仍是说道。 “凑巧而已,若不然就如同师傅常常说的厚积薄发而已,这股子气喷薄完了也就寻常啦。” 雷离大笑道。 “你莫非连我眼力都瞧不上么,我如今实力固然悉数不存,可那股子眼力却还是在的。” 沈苛打趣道。 “眼力好为何载到了叶吹手中。” 雷离瞪眼道。 “马有失蹄,但这次绝不会再错,你非但还没有厚积薄发,而且是越积越厚,将来只怕难有人能出你之右。” 沈苛的脸终于红了,他暗忖着,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天才,莫非他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不成? 雷离继续道。 “倘若你现在跟对方拼命,你觉得你有几成机会能打败他?” 沈苛笑道。 “既然在拼命了,当然百分百之百了。” 这下反倒轮到雷离不敢相信了,道。 “当真?” 沈苛心想,不殆境界固然收拾他不值一提,难道还能敌得过二味净火不成?不过反过来说,这都只是外物,而且用过之后便不再属于自己了,唯独自己能修炼出二味净火那天才能真正算是自己的本事,不由颓然道。 “若靠我自己的本事,只怕还不到半成机会。” 雷离哈哈笑道。 “半成已经足够了,我当年像你这么个实力的时候,看见了不殆境就双腿发软,哪里还有半成机会。” 沈苛心想,倘若给他足够的时间准备,纵然自己比对方弱的太多,但却不一定没有一拼之力,毕竟他仔细一琢磨,自己身怀的本事好像门道都有些了不得。 雷离沉默了半响,突然语出惊人道。 “你想不想学习力术?” 沈苛果然吓得不轻,惊叫道。 “力术?” 雷离缓缓道。 “我这辈子恐怕成就有限了。” 沈苛笑道。 “不要颓废,你难道忘了南北巷么?连酒尊都说你能治好的。” 雷离疑惑道。 “酒尊?” 沈苛笑道。 “之前那人便是千面疆十大疆主之一,酒尊。” 雷离叹道。 “难怪难怪,除了那样的人物,谁能有那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本事。” 沈苛笑而不语,眼中的张卿好像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所幸的是荒漠一望无际,只要不超出视线所尽,总算尚能瞧见对方的身影,只是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的法子。 他没有水,他的气力会渐渐失去,直到再也不能移动。对方会甩掉他,直到他再也不能瞧见除了黄沙之外的任何人。 雷离沉默了半响,继续道。 “我仍想将力术传授于你。” 沈苛心想他大概是真正对自己的前路甚是堪忧了,不然也不会再三提出此话。 “雷帮主可是太瞧得起我了,我如今尚有三门匠术也就堪堪摸到皮毛呢,本就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闲去贪多?” 雷离又沉默了,显然他也未曾想到沈苛居然已身怀三门匠术。 任何人想将三门匠术修炼到极致都是难以想象的事,尽管他分外看重沈苛,但在这超出任何天赋的事情面前,他也不能一意孤行的去勉强别人,毕竟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重者彼此互冲,道消身死。轻者也是四面难顾,一生平庸。 便在此时,沈苛只觉眼前一花,好似飞将军徒从天降挡住了他视线,吓得他急忙一点脚尖,翻身而起,倒掠三丈。 然后他定眼一瞧来人,居然不是别人,正是那神龙见首不尾的酒尊。 沈苛顿时喜上眉梢,笑嘻嘻道。 “老人家,你可把小子吓着咯。” 酒尊没有发笑,他甚至比任何时刻都要严肃三分,不过他的神色却仍是从容不迫,问道。 “沈小子,你的酒葫给我用用。” 沈苛苦着脸说道。 “老人家真是来得不巧,那葫芦现在已经易主了呢!” 酒尊好像变了颜色,问道。 “你丢了?” 沈苛笑道。 “送人了,老人家想喝酒还须得等一会儿。” 酒尊噶声道。 “送人啦?如此珍贵的纳器你居然送人了?” 沈苛点点头,颇有敬佩道。 “老人家眼力果然非凡,竟早已看出那酒壶是个纳器。” 酒尊好像脸上已有了汗水,沈苛也已瞧出他并非只是想喝酒那么简单,不由问道。 “老人家急着找那破葫芦莫非有事?” 酒尊望着北面,摇了摇头。 沈苛指着已远在只剩下一点小黑影的前方,笑道。 “那葫芦就在那人手中,之前被那小子给打劫了。” 他的一句话方才一半,酒尊的人已然消失不见。他的话刚刚落毕,张卿就像是一个干馒头一般被丢在了沈苛的面前,张卿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僵固,眼眸已经凝结。 酒葫却在老人手中。 沈苛笑容满面的望了望张卿,本以为老人至少也得豪饮几口,殊不知他居然又将葫芦丢给了沈苛,声犹在,人却已不见。 “再别丢了,下次请你喝真正的美酒。” 他来的不仅突然,去的也让人始料不及,沈苛稀里糊涂的挠了挠脑袋,随即喜笑颜开的望着一动不动的张卿,笑道。 “兄台,好久不见。” 他之所以说得如此轻松,只因他早已看出张卿已被老人动了手脚,只怕一时半刻是动弹不得了。 而且说句实在话,他甚至不敢相信竟这么轻松酒葫已再次落入自己手中,拔开葫塞,他贪婪的大饮几口,只觉一股寒流从咽喉滚下,浑身上下畅快极了,旋即便将葫芦递给了雷离。 张卿终于回过神来,睁大了眼睛狠狠瞪着沈苛,那摸样好像恨不得立马吃了他。 沈苛放下雷离,笑吟吟地走到张卿身前,毫无征兆地,突如其来的,一个耳光重重的捆在了他的左脸。 张卿似乎惊呆,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过了那么一会儿,忽然张口大骂。 “你个小杂种,你敢打我?” 沈苛再度笑嘻嘻的扬起了手,笑嘻嘻的提着他的衣裳。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奇怪的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笑嘻嘻的左右开弓,一连串的啪啪声,只怕响了七八十下,只打得张卿双颊红肿,眼来血丝,口吐白沫,头晕脑胀,耳畔疼痛,总之他觉得他快被打死了,他已经发誓一定会慢慢的用尽世上最恶毒的法子将沈苛折磨而死。 沈苛揉了揉手掌,笑道:“小子的招待可满意否?” 张卿突然抬头,一张简直比炖熟的猪头还难看的脸庞射出两道凶狠的光紧紧盯着沈苛,他嘴巴动了动,一个狠字都吐不出来了。然后他痛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泪好像已经开始在眶中打转,他不是气的他是痛的,沈苛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他简直觉得自己脸庞正在经受世上最痛苦的折磨一样。他还没有开始报复,却已开始在他身上上演,他本不是一个轻易落泪的人,此时竟已不能忍住,两行泪水缓缓自他紧闭的眼角滚下。 他哪里知道,沈苛居然在他脸上用上了封穴术的手法。 所以他简直快丢脸死了,他是又气又怒又羞,他恨不得现在用刀子将自己的头颅给割下,还有什么事比在人前落泪更让他难堪? 沈苛却已抛下了他,他扶着雷离,哼着他自创的曲子,两人不紧不慢的朝南方走去,在黄金般的荒漠上留下两行足迹与一句话。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想救你的,只是现在已不敢了。” 他虽然没有救他,可他走的时候依然给他留了一斤水,水是被他强行灌进了张卿的口中。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行走在无边无际的沙漠更令人感到寂寞与孤独? 沈苛知道自己酒葫中的酒已只剩下不足三十斤,可它们两人却还不知究竟还需走过远。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他俩非但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而且连休息也不超过半盏茶时间。 他俩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白天,已在这孤寂的沙漠中行走了一个月,他们葫中的酒也越来越少,他们一颗心与同他们的身体那般疲惫。 他们这一个月时间只喝了二十斤水,只吃过几只毒蛇与几只蜥蜴,他们简直就如同两头受伤的灰狼一样,已对这该死的沙漠充满了厌恶。 期间值得高兴的事,便是沈苛终于摸上了知彼境的土地上,他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踏入了知彼境,只消给他一餐饱饭一碗清水,然后再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张开眼的刹那,知彼境就会宛如情人的面容般不约而至。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就是他们好像已经完全摆脱了黑隶王朝的追捕,这些天莫说连个人影都没出现在他们眼中,就连根鸟毛都没见到过。 现在,这已经像是两条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的两人,好像终于见到了曙光。 他们的眼中,竟然出现了一片绿洲。 他们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发现那片绿洲依然存在,它安静地躺在这黄沙汪洋中就犹如一座充满生机的船儿,绿洲上的仙人掌已经盖满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周边的植被就像被人抽了七八百鞭子一样怂软着,但这点也不影响世人对它们的喜爱,它简直比世上最美丽的姑娘还夺人眼球。 这并非海市蜃楼,沈苛终于敢开口了,他哈哈大笑,像疯了一样狂奔了过去。 他开心,雷离也兴奋的很,只是他如今已是废人,这些人早已磨光了他的极限,他纵然恨不得跟着沈苛飞过去,但脚步却不停使唤,他只好怀着激动莫名的心情慢步前行。 等他尚未走出一百步的时候,沈苛已然闯入绿洲中,然后只听其大叫一声,然后便没了声响。 雷离却吓得不轻,他心想莫非里面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沈苛已遭到了毒手?要知道,在这么个地方,就算出现了鬼魂也不见得多稀奇的。 他用尽了全力朝绿洲跑去,他心想我这条烂命本是沈小子所救,我过去固然也是无济于事,可哪怕一起死了也就罢了。 他这么想,可老天却不成全了,他急匆匆的穿过几十米高的仙人掌,踩断了不止多少枯槁,直到见到了里面的一幕,他也是惊呆了。 仙人掌就如同帷幕一样凑巧的生长在里面的一方水池之中,水池旁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衣裳,水池中居然有人正在裸浴。 而且不止一人,有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 他们**着身子在清澈的水中,那两个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正搂着女子纤细的臀部,另一个男人眼神迷离且贪婪的望着那男人怀中的女子。 池水清澈见底。 而那个女子两条白玉般的手臂正环在那个男人脖子上,浑身好似正在微微颤抖,水珠打湿了她的发丝,从那完美无瑕的锁骨路过她那浑圆的胸脯滴入水中,她好像已经享受极了,简直连突然闯入的两人都不知觉。 沈苛双眼已经紧紧盯住了那女子的胸前,他口中还在喃喃道:“太怪异了,这几人太怪异了。” 口中说着怪异,他却连眼睛都不愿动一动。 他不动也罢,可竟连雷离也没吱声,不过他的眼睛却没有盯在人家的胸前,而是盯着人家的脸上,这张脸实在太美,美的已经超出了他这些年所能想象的极限,于是他好像一时也无话可说。 直到那女子开口,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但放佛充满着一股子天然的妩媚,叫人听了连血液都忍不住翻滚起来。 “两位公子在一旁瞧了这么久,莫非尚未瞧够么?” 她红唇犹如两片薄叶轻动,贝齿已吐出令人心醉的芳香。 沈苛和雷离冷不丁打了个颤,彼此通红着脸将头撇在了一旁,咽喉却还在只吞口水,这不吞也罢,一吞之下,两人简直觉得自己的咽喉都快烧起来了,最终还是沈苛说话了。 “夫人,我俩无意冒犯,只是想寻口清水喝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不小心似的瞟了瞟她几眼,惹得那女子花枝乱颤,而正抱着她的那个男子一见此景,好像脸庞愈发激动了,只听得水下响动更是激烈。 那女子已忍不住轻声道:“先歇歇,来客人了。” 那男子果然听话,响声果然不再出现。 那女子盯着沈苛笑道:“公子既然已将妾身瞧了遍,这会儿倒怎么不敢正眼瞧了,难道妾身长的不美么?” 沈苛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男人尚在此间,她居然就敢说出如此这话,不由呐呐道:“夫人长得极美,只是你的相公。” 那女子又花枝乱颤的笑道:“什么相公,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妾身让公子瞧了那是他们的福分。” 沈苛又忍不住去瞧瞧那男人的表情,竟发觉他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倒是蒙上了一层兴奋的神色,这下简直把沈苛吓坏了,他也曾听过世间不乏有些精神极度邪恶者,但却没想到今日竟给他在这广袤无际的荒漠中给遇上。 “夫人好意我心领了,我只是想讨点清水。” 那女子咯咯笑道:“什么好意,人家给你,你就收下嘛。” 沈苛将头撇在一旁,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 那女子笑道:“真是个胆小鬼。” 她的鬼刚刚出口,沈苛那双简直能喷出火焰的眸子已紧紧盯上了她那露出水面的身躯,竟是那般完美无瑕,令人不敢逼视。 虽不敢逼视,却又甘愿瞎了眼睛,也要逼视一番。 那女子笑得更厉害了,她的胸脯随着她的笑声在水面起起伏伏,若隐若现,在场的四个男人竟是突然呆如木鸡。 “公子讨杯清水这里倒是多的是,只是妾身之前不知公子会突然降临,竟忍不住洗了个澡,公子你说这可怎么办?” 她边说边说,一双如皓月般白皙而浑圆的双腿已从池面浮出,她的腿竟也是这么完美。 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胸膛,她的双腿,她的肌肤,她浑身上下简直都充满着一股奇异的蛊惑力,莫说洗澡水,只怕洗脚水也大有人甘愿喝下。 沈苛不知觉间呼吸已开始急促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像山洪爆发般冲上了他的脑袋。 他还未说话,那女子却突然推开了旁边的男人,手指轻轻在腿上滑过,她眼神迷离的,仿佛已欲罢不能的望着沈苛,她口中固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大家显然都已经领略到了她的意思。 除了雷离,其余两个人突然满脸爆红狠狠盯住了沈苛,看上去好像沈苛只要敢有什么动作,他们可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沈苛笑了笑,将手背到了身后,手指狠狠的捏着自己的屁股,面上仍是笑嘻嘻道:“夫人若是再这么下去,那两位仁兄可不干了。” 那女子掩嘴而笑,瞧都未瞧那两个汉子,笑道:“公子可是说妾身旁边这两个废物么。” 那两个男人眼中已冒出了火,不过他们的对象居然是沈苛。 沈苛笑而不语。 那女子顿了顿,轻笑道:“公子既然看不得这两个废物,那还是让他们去吧。” 沈苛正待问打算让他们而哪儿,谁都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那两个男人的头颅竟然冲天而起,两股鲜红的血液从脖子中喷出,眨眼间血雾已染红了这片本是充满春意的场间,直似跌入寒冬。 过了几个呼吸,两具无头尸体缓缓滚入水池中,滑过水面沉进了池底,然后两个头颅才像两个皮球般落入水面,两张面带怒意的脸庞还是僵的,但他们的思想与肉身却已失去。 一池春水,已成红色,上面浮着两颗头颅。 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幕简直把沈苛给吓傻了,他咽喉滚了滚,发觉自己满腔苦涩,竟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那女子却还像个无事人一样在对沈苛招手,轻笑道:“他们再也不会打扰了,公子快来呀。” 过了好半响,沈苛深深吸上一口混着血腥气的空气,僵硬的面庞终于笑了笑,眼角在猩红池面轻轻一瞥。 第一百二十三章 角色转换 - 上匠 - 施作俑者 然后望着池中的美人苦笑道:“倘若夫人不做出如此大煞风景的事,小爷陪你鱼水之欢一番倒也无妨,只是现在,小爷实在倒足了胃口,如果不是这些日子没怎么进食,只怕早就吐出来了。” 他的话虽仍是放荡,可语气却已变得极淡极淡,就像已经吃了整整一年的青菜萝卜一样。 那女子伸出一根葱葱玉指在猩红的池面上画着圈圈,眼神无不妩媚的瞧着沈苛,轻笑道:“公子难道不觉这池水直到此时才有那么一点点味道么?” 沈苛摇摇头,笑道:“夫人的怪癖真是特殊,就像普天下唯一一条不吃屎的狗一样。” 那女子脸上的笑容突然凝结了,她眼中忽然射出两道冰凉的寒光,道:“公子为何如此侮辱妾身?” 沈苛失笑道:“我还以为夫人喜欢被人侮辱了,小爷早已等你们好久了。” 那女子目中讶色一闪,掩嘴笑道:“小鬼,你倒也不傻。” 沈苛道:“不过你们倒也让我失望的很,竟派了你这么个女流之辈来抓小爷,简直让小爷既好笑又好气呢。” 那女子轻笑道:“小鬼说话真风趣,瞧在你长得如此俊朗的份上,妾身便以身侍奉你一晚,你觉得如何?” 沈苛道:“不要。” 那女子笑道:“倘若你能让妾身满意,说不定妾身就会脱离他们,和你双宿双栖呢。” 沈苛笑道;“试过的人向来对小爷都很满意,只是夫人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那女子笑道:“难道公子对妾身还不如意么?” 沈苛大笑道:“没错,你在那边故意卖弄风骚,殊不知那姿态简直叫人瞧着就反胃,像你这种货色本就只适合洗衣做饭,却偏偏跑出来勾引男人,让我和你双宿双栖,那还不如去喂猪。” 那女子又笑不出了,雷离却已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刚一笑,空中便闪出一丝银芒,快得简直看不清,沈苛压根就没发觉,就已嵌入了雷离双眼之中,直到雷离刺痛忍不住惊呼一声,沈苛才即忙向他瞧去,只见得他的眼眶之上已深深插着两根银针,两行血迹缓缓自眶中滑下。 这女人竟在毫无声息的情况下弄瞎了他的眼睛。 她娇笑着,望着沈苛轻轻将银针取下,在她眼中,这两人简直就像一对可怜的孩子。 沈苛用酒水给雷离洗了洗,从衣裳上的撕下布条轻轻包扎,他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可怕,他的手也稳定的可怕,而雷离也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那女人笑道:“小鬼,你如今想后悔也已来不及了,妾身虽然受命不能取你性命,可保证也不会让你太舒服。” 沈苛转过身来,盯着她,直到他那平静的眸子将女子盯得已有些不自然时,又才将目光投在池畔散落的几件衣裳上,他面无表情的将衣裳踢开,下面果然藏有一包干粮,只是没有水。 干粮不是那女人的,因为这干粮简直硬的像石头一样,她那样的女人只怕这一生都不曾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 干粮是那两个汉子的,因为这已缺了一半的大饼上尚有他们的指印,他们也许捏了又捏,看了又看,也不敢在如此荒漠中将唯一的食物吃下。只因这不但是他们最后的食粮,更已成了他们生存的精神寄托。 他们在荒漠中也不知挣扎的多久,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求生的**推动着他们的前行,直到碰上了这位犹如梦境中走出的美人。 沈苛开始嚼上那半张大饼,一面嚼着一面喝着美酒,他一点也没分给雷离,雷离也不怪他,他说道:“你穿上衣服吧,我不想杀身无寸缕的人。” 他一个小小的知己境实力,竟说出如此狂妄的话,那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好像楞了楞,然后笑了起来。 “小鬼,你是饿昏了么?” 沈苛手掌一挥,地面上的衣裳便已掠起,这件粉色的衣裳薄得就像一层纱,轻柔的落到了女子的头上。 她已经看出沈苛并不是真正饿昏了,她怎么猜不透这不过知己境的小鬼究竟哪里来的勇气,雷离也不知道,他并不想沈苛因为冲动而去送死,他现在活着已是不易,倘若沈苛也死了,他简直就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沈小子,你又是何苦了?” 沈苛已快吃完大饼,他说道:“因为我也想试试百战一境天的人究竟有多厉害。” 雷离道:“可是你才知己境,若是你能忍受一年,十个她这样的角色也不会是你对手。” 沈苛道:“我已是知彼境。” 那女子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她在池水中穿上了衣裳,只是那摸样穿与不穿也相差无几,那玲珑有致的身材依然触目可见。 “小鬼,你说话真好笑,居然来找妾身试刀了。” 沈苛缓缓道:“你放心,我会打败你的。” 那女子笑道:“你在做梦么?” 突然,一道声音轻轻从仙人掌外传了进来,这声音宛如珠落玉盘,清脆入耳,在这火辣辣的荒漠中,简直比喝上三碗冰水更令人舒畅。 “老妖婆,他可不是小鬼,也没有在做梦。” 然后,就走进来两个人,两个沈苛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还会见到的人。 一个是非非,另一个便是张卿。 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对头,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很快非非就给出了答案。她说。 “你果真猜得不错,他们真是走的这个方向。” 她这话自然是对张卿说的,但也是对沈苛说的,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就是她正在寻找沈苛,在途中凑巧碰到了张卿,而凑巧张卿偏偏也知道沈苛的下落,于是他们就一起来了。 非非一面说着,一面便飞快的跑到了沈苛身旁,她现在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头上也裹得只露出一双绯红的眼睛,沈苛便是从这双眼睛就立刻认出她的原因,她解开头上的纱巾,露出了她那醉人的面容。 “你怎么走的时候连声招呼也不打?” 她看上去好像能再次看到沈苛是件相当值得开心的事,可沈苛却偏偏只瞥了她一眼,便继续嚼着大饼,盯着池中的女子。 非非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对这女子如此生气,因为她并不知道雷离的事,她也是刚刚才赶到,但她并不傻,她立马就猜到一定是这女子惹火了他,她很清楚,沈苛是个不轻易动怒的人。然后她就瞧见了雷离的双眼,她也恍然明白了过来。 她的眼角瞥了一眼池中女子,继续看着沈苛笑嘻嘻道:“喂,你不要这么严肃好不好,这老女人我帮你打发掉。” 她看上去好像已不是能再次看见沈苛而开心这么简单了,她眼神中已不经意间流出了喜爱的色彩,她莫非已经爱上了沈苛? 只可惜沈苛却仍是看也不看她一眼,慢慢说道:“我自己来。” 非非瘪瘪嘴,然后她转身对张卿招招手,说道:“你把包裹扔给我。” 她可不像沈苛那么鲁莽,她在进入这片沙漠之前,已经将应该准备的和根本不需准备的都准备齐全,她甚至连内衣都准备了七八套,简直不像是进沙漠,更像是游玩的。 她不想太招摇,于是将她的财物放进了包裹里一些,其余的都在她纳器中。 但是张卿站在那边就仿佛压根没有听见一样,他笑吟吟的盯着池中的女子,笑吟吟的走到了池旁,用手在池水中划了划,接着鼻子嗅了嗅,轻轻笑道:“夫人只怕年龄已和在下差不多了,可皮肤却仍像个婴儿般娇嫩,只怕是经常用这样的池水洗濯。” 那女子妩媚的望着张卿,媚笑道:“公子这是在勾引妾身么,难道你不怕你的朋友生气?” 那边非非已经在叫。 “喂,那小子你没听见么?” 沈苛叹息道:“他自然听见了,可他却不会听你话的。” 张卿果然没有听她的话,他仍是噙着一抹微笑盯着那女子的薄纱下的身子,笑道:“朋友?夫人大概是误会了,我从来就没有朋友,不过我却一直都在寻找朋友。” 那女子娇笑着,她笑的更厉害了,问道:“那你找到了么?” 张卿忽然认真的看着她说:“不知夫人愿意做在下的朋友么?” 那女子好像很惊讶似的掩住了嘴巴,然后慢吞吞道:“公子在开玩笑么?” 张卿道:“夫人看在下像在开玩笑么?不知夫人芳名?” 那女子顿时笑的花枝乱颤,笑道:“什么芳名?贱名如水。” 张卿毫不吝啬夸赞道:“好名字。” 正在他两人好像相谈甚欢的时候,一块小石子简直比之前的那银针还要快上一些对着张卿的太阳穴笔直射去。 她在炎炎烈阳下将他从死亡的沙漠救起,但张卿却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还恩将仇报,这点对她来说已是不能原谅,所以她看上去是打算收了他的命。 可惜她失算了。 张卿不仅不是她眼中的小角色,反倒是让堂堂黑隶王朝都头疼的狠角色,所以那块比箭矢还要劲急的小石子,在离张卿太阳穴至少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已稳稳将其捏在了手心中,捏成了粉末。 他捏石子的时候,身上才露出一丝元力的波动,这股波动,竟已达到不殆境。 然后他的笑容不见了,他缓缓摸着自己仍有些红肿的脸,缓缓转过身,盯上了沈苛。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却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寒。 他看着沈苛,沈苛却看着池中的如水,他好像对外界已完全摒弃,任何事情任何危险都不能干扰到他。 突然,池水中再度悄无声息地射出两根银针,如水放佛再也不能忍受沈苛那刺人的目光,要先发制人了。 银针去的好快,瞬间便已来到沈苛眼前,但在这瞬间却突然发生了好多事。 非非突然站到沈苛身前,伸手挡住了银针。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镜助威 - 上匠 - 施作俑者 张卿突然消失不见,他乘非非格挡银针的空挡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沈苛的身后,一记手刀切下。 可是沈苛好像早已和他们排演好了一般在那种电光石火的瞬间来到了如水的头上,一指点下。 如水本是先发制人的人,居然刹那间就被人后发制人了。 她当然来不及伸手去抵挡沈苛即将来临的一指,不管她是前后左右如何避开,尽在这一指的笼罩之中,所以她只好躲进了水中,她的头刚刚没入水面,那泛着一缕金色光芒的一指便已降临。 指尖触碰水面的下一刻,那池潭内仿佛突然会冒出一座庞然大物般被顶了起来,至少池面上升了半丈之高,又才听得轰然一声,爆成水沫席卷而开。 他才刚刚出手,就将张卿和非非给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如此简单的一指竟有这么大的威力。他们当然也清楚为什么池面会上升,乃是因为他的一指已穿透数米深的池水,元力撞击池底突然散开将池水托起的缘由。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指竟蕴藏着如此可怕的元力,就怎么也叫他们想不通。 雷离眼睛固然不能视物,但耳力却依旧好的很,他一听这仗势,心中便觉一惊,旋即明白过来这应该便是宁帮主的封穴术,不由哈哈大笑,只顾道。 “好好好。” 而如水了,她的名字叫如水,她在水中的本事也如鱼得水,可是这次她没有如愿,她尽管已避开了要害,可肩膀处仍被指力被划破,然后紊乱且狂暴的水波将她挤得放佛透不过气来,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指竟是那毫不起眼的小鬼所发。 但这一切,都只在瞬间,瞬间之后,池水中突然射出密密麻麻的银针,银针穿过水面拖起一条条水珠链子,直似那珍珠般,可珍珠的前端却是要命的武器。 众所周知,修行者不到立鼎境界便不可御空飞行,甚至停留在半空都很难,可沈苛再度打破了这众所周知的常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了,他竟能在池面上空脚不沾地,最多也只是偶尔沾了一下水面。 这点连雷离也不知道,只有沈苛自己知道,当然还有小蜡烛。 这份本事,本就是他从小蜡烛哪儿学来的,大致来说,只能算是体术中一点细枝末节的小事。 在他五岁时第一和小蜡烛在那片菜花中打闹后,他就动心了,至于具体修行这点本事,乃是他后八年与小蜡烛共同修行时抽空练的。 这点本事哪里都好,只有一点瑕疵,那就是消耗体力实在太大,还有一点不如人意的地方就是动作并不优美,就像是一条上了砧板的鱼儿一样动弹不休,因为这借力处竟是自己的身体。 利用自己身体的扭曲竭力再生,一生再生。大致说来,无非就是一些腾挪翻滚之能。 他虽然在闪避如水的银针,可如水却也在躲避他的指力。 现在沈苛的腾挪之术可谓已然发挥到了极致,水面上尽是道道残影,宛如烛光下摇曳扭曲的影子,可在这影子下,整片池潭无疑已被他尽数笼罩在了指下。 那起起伏伏的池面一时间简直都成了如水的雷区,只消她的头颅堪堪一冒,那可怖之指便会降临,直到将这动荡的池潭搅得愈发糟糕。 在此期间,张卿与非非两人竟然相安无事,当然他俩想法自然不同。 一人只是舍不得放下这精彩的一幕去和对方殴斗,一人却是在想其中的厉害之处,倘若如水赢了也罢了,若是输了,他才不会傻到去对付非非与沈苛的联手,更何况他刚才手中已有了食物与水。 而且让他先打败非非,再联手去对付沈苛,他既是不愿也担忧自己斗不过非非从而想走也走不掉了。 当然,他也不会让非非有插手的空隙,如果非非动了,他就算不愿动也得动了。 沈苛的攻势固然凶猛,可他的手法实在对元力的消耗太大,以他知己境巅峰的实力,要想维持这么持续且猛烈的战力,绝对不出一炷香时间。 他行动虽然很快,但落在张卿与非非眼中,无疑慢的如同在爬,所以他那因剧烈消耗的体力与元力已使得他脸色渐渐苍白起来,这点逃不出两人的眼睛,张卿已经在和自己打赌,沈苛的后继无力会让他在半刻钟时间内落败。 如水毕竟是百战一境天,就算他的指力能威胁到她,她也可凭借雄浑的元力将其拖死,而且谁都知道如水压根就尚未真正动手。 正如他两人所料,如水终于冒出了水面,她的手掌最先出来,手掌散着柔和的光芒,就像是掌心正拖着一位婴儿般圣洁,两人已经看出这柔和的光芒正是元力凝聚于手掌的缘由,这么一掌不但足以对抗沈苛的一指,更是大有希望一招挫敌。 张卿心里已在暗暗好笑,心想这小鬼就算挨过了此掌,后面只怕也只有挨打的份。非非本跟他想法相差无几,直到她见到了沈苛嘴角不经意间流出的自信笑意,又勉强遏制了自己上前帮忙的打算。 她并没有看错,只因下一刻,两人已看出沈苛竟将全身修为凝聚到了右手食指指尖,指尖上竟好像突然闪过一粒星辰般的白芒,然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其身后居然出现了一座金刚的佛影,这道影子一闪即逝,甚至会使人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他们还是没有看错,只因沈苛这招本就叫一指金刚,乃是封穴术第一门指法,佛门金刚指法。 封穴术本就与上古佛门有着极大的渊源。 这招也是沈苛用过最多的指法。他至少已用过好几次。 轻车驾熟的,他的指力已重重落到了如水柔和的掌上,刹那间,在这片被仙人掌所笼罩的狭窄小天地中,一股刺耳的声音徒然响起,那是两道元力对碰而产生的剧烈磨擦分解声,这声音持续只怕足有一个呼吸,只见得沈苛跟如水两人俱是如遭重击,一人被震上了天空,一人被震进了水底。 非非与张卿的眼光突然分开,前者顿时望上了天际,后者则是紧张的望着紊乱到了极点的池潭。 张卿的眼眸凝聚起了元力,他的眼力直透水底,便见得如水面色已经苍白,嘴角好似有淡淡的血迹流出,看上去竟受伤不轻,只是她周身的元力波动却不曾减弱,显然这点伤势一点也不影响她的行动。 可是沈苛了? 他一股脑将元力耗尽,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去抵挡如水的一招一式? 张卿想到这里,已经放下心来,手掌也是慢慢握了起来,他终于可以与非非交手了。 但是,他又想错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沈苛压根就不止知己境,他其实早在前些日子便已步入知彼境,之所以一直压制着境界的突破,只因他需要庞大的食物来维持这提升境界所需的能量。 只是,现在已到了不得不突破的时候,他怎么还会继续压制着? 所以他在被震上上空的时候,实力不但没有萎靡,反倒再度跨上另一重境界,知彼小境天。 他终于有了多余的精力开口了,大声道。 “你既是这么喜欢水,我看你干脆也别出来了。” 他一开口,张卿便即忙朝他望去,这一望,心里顿时就惊了一跳,他实在没想到沈苛竟然破境了,尤其是在此时这要命的时刻。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掌,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恐怕将是一场持久且难解难分的战斗,已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事。 不仅他这么想,就连非非都这么想,只可惜他们又想错了。 沈苛已经打算结束掉这场战斗了,他最讨厌的事莫过于打打杀杀,他觉得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一个人能用智慧解决问题才是上乘的,暴力无疑是最最下乘的方式,最最上乘的方式自然便是超越智慧的精神与心灵。 他想到这里,身躯一扭,稳稳落到了一仙人掌之巅。 “非非,带雷帮主先出去一下。” 非非怔了怔,心思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得一盏青灯就已出现在了沈苛手中。 一种青色火焰幻化成的青灯模样。 她前些日子隔着很远的距离曾见过这种青色火焰,她当时只觉不过如此,直到刚才,她才知道她又小觑了这种火焰,那火焰所跳跃的温度简直炽热到了极点,纵然与他隔着十数丈之高,但刹那间竟已感到令此间的温度飙升到三倍有余。 一穹青灯火,造化之火,那是那么简单的火焰,沈苛年少曾受此火的折磨从而昏迷长达五年之久,之后在一曲鬼的反噬更是险些丧了他的小命,自此之后,他便一直压制着此火的反噬,直到出狱后他开始修行之后,方才敢去触碰这危险雷区,但就算是如今,他仍是不敢动用太多。但是刚才,因为破境时会将人体的极限推上巅峰,他已有了可能驾驭此火的一些威能。 过了半响,非非像是被惊吓的蛇儿一样急忙携着雷离掠出了仙人掌群外,张卿却在犹豫不决,他很想乘机取了沈苛的性命。 他的脚步刚动,事情就发生了。 这件事直到他很久很久的将来也忘却不了,他甚至因此做了半年噩梦。 他的噩梦很片段。有个人吹动了一盏青灯,铺天盖地的炽热火焰瞬间湮灭了世界,世界内的一切在火焰中焚化成灰,了无生机且晦暗,一股死灰般的气息充斥着每个角落。 没错,仙人掌不在了,池水不在了,地面沉了半丈,一切都成了灰。 如水惨叫过,张卿冲出了火海。 这幕场景究竟是怎么一幅画面,全在你的无限想象中,它可以是可怕的,也可以是残忍的,更可以是美丽而富有浪漫的,就算你粗浅地认为它只是简单的壮观也说得过去,总之,沈苛出狱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战斗就算是这么草草结束。 匆忙的不到一炷香时间,手段既不多也不复杂。 百战之中,绝对抵不过一穹青灯火的灼烧,这也是沈苛第一次对青色火焰的大致判断。 第一百二十六章 重磅通缉 - 上匠 - 施作俑者 百战之中,绝对抵不过一穹青灯火的灼烧,这也是沈苛第一次对青色火焰的大致判断。 现在,他与雷离,非非再度向北而行,沙漠当然算得上是世界上生存环境最苛刻的地方之一,在满眼黄沙的世界中,任何一株植物都将是稀罕且又珍贵的,就算这株植物并不能有什么作用,可其本身就是顽强的化身,单从这点来看它就值得珍贵两字。 他们走了很久之后。 那片已面目全非的绿洲又来了三批人。 第一批人只有一个,他坐在一匹骆驼上,骆驼上立着一柄伞,那人安稳地坐在伞下,全身上下简直连一点尘土也找不出,看上去竟是个相当爱干净的一个人,这么爱干净的人为什么会走进这沙尘飞扬的世界?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原因就这他的手上,他正捏着一沓纸张,纸张篇幅下方寥寥草草写着数行字迹,字迹上方印着一幅画像。 这沓纸张上的所有记录都已经印到他的心上,现在这世上为了苦苦寻找这纸的画像人并不止他一人,像他这种高手固然不多,但至少还有一百个。 下面就是以这段日子以来,整个西北疆域搜集起来的资料,那种高速的运作能力简直令人咋舌。 四月十八日,由西北七大王朝,七大宗派总联袂于四月十八日在尘山之阁正式会晤,各方经三日会谈,共达成以下共识。 自远古之末,新世建立之初为始,受天启日赐承恩浩数万载,西北千万之疆土强国林立,各国间彼此融洽共同发展进步,尽管其中由于文化差异尚存些许间隙,但以各国间的政治、文明、经济、艺术、尊重、和平友爱、平等自由、宗教信仰、军事均衡、携手合作等等若干方面已然取得质的飞跃与成就,这是值得庆幸且鼓舞的。在此各国君主对每一位用心经营和维护和平的人们提出最陈恳的致谢,因为人类的进步全仰仗各位的共同努力,是你们将人类的史诗镌刻出来,直到那满满的痕迹都将是人类的浩瀚史诗篇,这是任何外族都不能做到的伟大文章。 这一切还将趋于完美,这也是任何藩篱都无法阻挡的,只因人类为此已经经过万载的步伐将比世上任何一支力量要强大的多,这整齐一致的步伐已经沉重无比。 相信睿智的大家经过万载的沉淀已经清楚,世上完美的事往往都暗藏瑕疵,我们也有—— 我们的瑕疵就是在这片宽爱的土地上,仍有一些自私自利的以自身渺小之利益去破坏大环境的事,他们的精神已经从偏颇走上极端,他们的极端的想法使他们做出种种丧心病狂的事,这些事都是不可原谅的,他们也必将永世被丢进轮回之苦的炼狱中饱受折磨。 如今,世上唯一的炼狱,由于黑隶大狱(它当然是安全且坚不可摧的,它已为西北疆域的众族服务了千万载,虽然于四月十五从中逃出几个恶魔,但我们相信它只是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而已)的不慎,让我们的世界多了一些隐患,我们不会去怪它,我们只需要将这些恶魔再度拽回去,就像猫抓老鼠一样那样轻松。 于是为了抓这群老鼠,由七国七宗联袂而出的最高通缉令应势而出。 通缉榜危险人物第一。 萧笑,无兵器,无来历,立鼎巅峰境界,疑身怀上古匠术、于婆娑湖畔遭一宗匠强者、两立鼎强者暗杀,毫发无伤、挫宗匠毙立鼎。赏金九千万两黄金,加封候位,封土千里,直隶管辖军队五万,大匠锻造兵器十副,大匠炼制丹药十粒,入宗位列客卿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楚天晴、无兵器,无来历,立鼎巅峰境界、手段不明,于黑隶王朝仲都城外偏西百里遇亘岚大皇子与伏土大司仪,全身而退。赏金八千五百万黄金,加封候位,封土千里,直隶管辖军队五万,大匠锻造兵器九副,丹药九粒,位列客卿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步苦,无兵器,无来历,立鼎二境天,手段不明,于婆娑湖畔遭一宗匠强者暗杀,退敌且毫发无伤。赏金八千万黄金,加封侯位,封土千里,直隶管辖军队三万,大匠锻造兵器七副,丹药七粒,位列客卿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孙由由,无兵器,无来历,立鼎二境天,手段不明,于黑隶仲都城外偏西百里外敌亘岚大皇子与伏土大司仪手下四名不殆强者,退敌且全身而退。赏金八千两黄金,加封候位,封土千里,直隶管辖军队三万,大匠锻造兵器七副,丹药七粒,位列客卿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叶吹,无兵器,无来历,尚无战斗痕迹,立鼎一境天,赏金七千万两黄金,加封将位,直隶领军五万,大匠锻造兵器五副,丹药五粒,位列执勤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乌一清,无兵器,无来历,尚无战斗痕迹,立鼎一境天,赏金七千万黄金,加封将位,直隶领军五万,大匠锻造兵器五副,丹药五粒,位列执勤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焦木童子,立鼎一境天,赏金六千万黄金,加封将位,直隶领军三万,大匠锻造兵器三副,丹药三粒,位列替补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猎刀,立鼎一境天,赏金六千万黄金,加封将为,直隶领军三万,大匠锻造兵器三副,丹药三粒,位列替补长老,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步都,不殆巅峰境,赏金五千万黄金,封将,领军两万,大匠锻造兵器一副,丹药一粒,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张虚,不殆巅峰境,赏金五千万黄金,封将,领军两万,大匠锻造兵器一副,丹药一粒,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夏余人,尚无资料,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夏舍儿,尚无资料,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东方发白,尚无资料,得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围劵一枚。 小蜡烛,百战三境天,赏金五千万黄金,加封侯位,直隶管辖军队五万,大匠锻造兵器五副,丹药五粒,位列客卿长老,无入围劵。 沈苛,知己境巅峰,赏金五百万黄金,加封将位,领军三万,无大匠锻造兵器,无丹药,无职位,无入围劵。 雷离,无境界,赏金三百万黄金,加封将位,领军一万,无大匠锻造兵器,无丹药,无职位,无入围劵。 日头偏西,大风劲拂,黄沙飞扬,骆驼上的年轻人闭目而憩,嘴角似笑非笑,谁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随着漫天飞扬的黄沙传了过来,年轻人鼻尖翕动,随着风向走了过去。 他也许走了一里路,终于来到焦味的源地,他眼睛只是在这片灰烬卷空的焦土上瞥了一眼,便已将他所想知道的事情剖析清楚。 旋即他拍了拍骆驼,不急不慢的向北行去。 他走后不久,第二批又来了。 这批人有两个人,他们并非别人,正是孙由由与焦木童子。 他们两人架马而来,看上去匆忙的很,以至于一副风尘仆仆的疲倦模样,看样子这段时间他们过得也不十分平静,他们一路追踪雷离的痕迹奔袭千里,也是在数里外才闻到这焦土的烟味,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那灰烬已被大风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片黑黑的焦土,而且焦土仍不断的被黄沙所盖,过了今夜,谁也不知此处曾发生过什么。 沙漠本就如此可怕,它们看似平静的广袤大地下,也不知吞噬过多少生命,且不留痕迹。 现在,在焦土中央位置,一条浑身焦黑的躯壳正笔直的立着,她的双手向上托着,好像是死前扛着山岳一般。 孙由由与焦木童子对视一眼,突然执鞭而拍,惊起骏马笔直向北而去。 他们在奔出数十丈之后,孙由由才说话。 “这是沈苛的手段。” 焦木童子答道:“不错。” 孙由由道:“雷离被沈苛救过?” 焦木童子答道:“不错。” 孙由由道:“他们尚在一起。” 焦木童子道:“不错。” 他们只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直到在金黄色的沙漠上留下两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在夕阳即将落下的最后一刻,又来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他们来得更快,简直刹那间便从天边来到了焦土处,等他们落地的时刻,才能看清背负大铁锤的大汉手中提着一只怪物。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拾聪一伙,而这只怪物居然还是和沈苛碰过面的乌鸦大王。 看上去好似风牛马不相及,其实情况并不复杂,闻小雨自夏余人口中得知沈苛的消息,赶回仲都,一面联系拾聪,铁锤,西门音音,一面碰见亘岚大皇子收到吹野玉碎的消息,亘岚大皇子随后派出那假道士前往勘查,与捏花公子和伏土大司仪会面,顺便将黑隶四大宗族的大公子安全带回来。这时闻小雨为拾聪三人留下记号,自然而然跟寻而去,然后就在花骸冢遇上那一场混战,妖兽聚齐一处将捏花公子与伏土大司仪围困在花骸冢之巅,这期间闻小雨一面等待拾聪,一面探听到一些消息。 石罗林归属万散林狮皇管辖,那座大型狮雕便是此处的象征。 此处刚刚诞生千年难得一遇的皇者,上古羌氏蝎,却已下落不明。 黑隶四大宗族的四位大公子被捕。 此处曾出现几个陌生人,与鸦王交过手,救走刚刚落网不久的一位黑隶大狱中逃出的罪犯。 过了几日,拾聪三人循迹而来,闻小雨将大致情况与他们一一说明,然后便突破妖兽防军,携着鸦王进入沙漠。 说上去倒也不过寥寥数字,但其中的困难与冲突自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此时,焦土几乎已经尽数被黄沙所覆,只剩下一双向上托起的焦黑手掌仍安静的伫在黄沙中。 几人围着这双手掌,好像能从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一样。 铁锤像扔干布似的将乌鸦王扔到地上,问道:“三哥,能不能看出来。” 闻小雨笑了笑,看着乌鸦王道:“是不是这种火焰?” 乌鸦王自然已不像是乌鸦王,它在这群人手中,简直只能算的上是只小乌鸦,它道:“就是这味道。” 闻小雨不问了,他看着铁锤笑道:“小苛去了北方。” 铁锤问道:“为什么是北方?如果我是他,明知道身后有敌人追踪,就绝不会再去北方。”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多波猎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闻小雨笑道:“因为你不是他,倘若是你的话,如果自进入沙漠一路向北而行,在中途时留下痕迹,那么你就会想“现在我已暴露位置,身后的敌人若是跟到此处就会察觉出来,自己已不能再继续向北而行,我须得换个方向才能继续前行”。但是小苛偏偏不改方向,他必定会继续走北面,他没有你这么蠢。” 铁锤眼睛已经笑了,脸上却满是怒容,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想,你凭什么认为那小子就比我聪明?” 闻小雨冷笑道:“凭我这一路收到的一些消息就足以断定他比你聪明多了。” 铁锤道:“我懒得跟你争,我们还是快跟上去吧。” 闻小雨笑道:“如果我们向北跟下去,在这种广袤无际的沙漠上只要偏之一毫,就会相差千里,岂不容易与他们失之交臂?” 铁锤大声道:“那怎么办?” 闻小雨望着西门音音笑了笑,然后后者只好解释道:“四哥莫忘了,从消息得知,他身边尚有外界的人,北面不是座沙城么?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他们还不去哪儿?” 铁锤笑了,说道:“意思就是说,我们哪儿也不去,直接去沙城守株待兔,等那鬼小子自己钻进来?” 闻小雨冷笑道:“你真是天才,终于弄懂了。” 铁锤讪讪一笑,忽然一脚将乌鸦王踢飞得有几丈远,高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下落,你们还啰嗦作甚?” 他口中说着,人已掠起。他说话虽然落了下风,但本领却大的很,眨眼间便掠到极远的地方去了。 闻小雨与西门音音对视一眼,彼此摇摇头,慢吞吞跟了上去。 他们三人并未御空飞行,只是那速度却让人大跌眼镜,他们走路的速度简直比飞鹰都快。 闻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二哥,你瞧那火焰如何?” 拾聪道:“很不错。” 当拾聪在说很不错的时候,那就表示真的不错了,闻小雨笑了笑,又问道:“现在西北这面的几大王朝视他为眼中钉,我们要不要将他带回去?” 拾聪沉默了,过了半响,才缓缓道:“先不用,这些就当做他的磨砺最适宜。” 闻小雨道:“我也这么想,我看你已经瞧出了,这孩子比大哥尚聪明几分,就算以他如今这点微末之力,只怕也够他们有的受了。” 拾聪笑了笑,道:“将莫三长水与花花三兄弟调回来。” 闻小雨道:“长水倒容易找,只是那三兄弟现在只怕早已消失的无踪影了。” 拾聪道:“让长水去找他们。” 闻小雨道:“他们也就听他的话,只是让那三兄弟跟着小苛,岂不是弄得鸡飞狗跳?” 拾聪道:“他们敢的话,将舌头割了。” 闻小雨道:“也只好如此了。” ...... 沈苛与雷离此时正为一件事吵架,沈苛大声道:“你干嘛不要我扶?” 雷离冷冷道:“我还没到连走路都不会的地步。” 沈苛道:“可你眼睛?” 雷离道:“走路需要的是脚,不是眼睛,我就算瞎了,脚还没瘸,耳朵还没聋。” 沈苛简直气的不行,狠狠跺脚道:“你简直就像是只瞎了眼睛的犟驴。” 雷离道:“正是如此。” 一个人若是连路都需要别人搀扶了,那活在这世上岂非太多余?尤其对曾经已经是赫赫一时的修行者而言,这难道不比杀了他更残忍? 沈苛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他深深吸上两口气,从非非手中接过食物与清水递给他,说道。 “我不扶你,你把这个吃了,你眼睛现在已经发腐,那银针有毒,我已经将你眼睛四周的穴位封住,只是你将来眼睛算是废了。” 雷离放佛压根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接过食物与清水狼吞虎咽起来,两行黄色的血与毒混合着流了下来。 沈苛见他这幅摸样,往事浮上心田,只觉他终究只能算是个可怜人,旋即把非非叫到身边,忽然伸手从她衣角撕下一块布料,不待她问话,便解释道:“你衣服干净些。” 他轻轻走到雷离背后,将布料裹在了雷离眼睛上,在布料触碰到他的时候,沈苛明显感觉到其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席地坐了下来,看着非非道:“给我一点食物,然后将地图给我看看。” 非非果然将这两样拿了出来,她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地图?你要地图干嘛?” 沈苛道:“你既非七罪楼的艺人,也非是寻常女子,像你们这种在外闯荡的人身上,自然免不了会带着地图的。至于要地图,自然是要看的,不然后面的人就跟上了。” 非非笑道:“看了地图,后面的人就不跟来了么?” 沈苛道:“至少能想出一些计策。” 非非道:“你之前继续向北的法子岂不是挺好?” 沈苛苦笑道:“那是对付笨蛋才有用,聪明人一眼都能猜出来,所以我现在要看地图,换个方向才行,这个时候换方向才算是真正的无迹可寻。” 非非尚未说话,沈苛已指着地图叫道:“怎么这么远?” 非非惊讶道:“什么这么远?” 沈苛道:“如果我们现在想西走,还有多少路程才能走出去?” 非非蹲下身子,瞧了瞧,道:“大约三万里。” 沈苛道:“东面?” 非非道:“两万七千里。” 沈苛道:“北面?” 非非道:“只有三千里了。” 沈苛叫道:“不错,我们现在只能走北面,只是前面不知有多少敌人等着我们,这该怎么走?” 非非问道:“我手中的食物与水足够,为什么一定要走北面。” 沈苛道:“因为雷兄的眼睛等不到我们走这么远的路,拖得太久毒性就会要了他的命。” 非非一时无话。 沈苛瞧了一阵,忽然道:“你地图上北方这个红点是什么意思?” 非非道:“那是一座沙城。” 沈苛道:“就是它,我们去这里,这里应该有药材。” 非非叫道:“你不是刚刚才说前面一定有许多人等着你,你还走这里?” 沈苛缓缓道:“只能这么走,若走别处,万里无人家,哪里去找药材?” 雷离突然大叫起来。 “你滚,滚远点,老子不要你救,不需要你们可怜。” 沈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道:“这里离沙城大约有多远?” 非非道:“五百里。” 雷离忽然扑了上来,大叫道:“你们聋了么,谁让你自作主张,谁...” 他口中的话还未说完,人却已躺下,沈苛将手指收了回来,续道:“五百里大约需要多久?” 非非道:“至少半个月。” 沈苛沉默了,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展眉,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有没有法子让我们提前几天到达?” 非非道:“岂不是死的更早?” 沈苛笑道:“去迟了才不好。”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两包东西,这里面装着是他前些日子在沙漠挣扎中猎杀的数只毒蛇与毒蝎体内的毒素,他将这些毒素炼成了粉末收到身上,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若以后真走不出这沙漠了,他宁愿毒死自己,也不愿被这烈日晒死。 这些毒粉毒性并不猛烈,甚至连刚刚踏入修行的人都没有太大的伤害。 但有些时候却别有大用,拿出毒粉的沈苛望着不明所以的非非笑道。 “我们改变一下妆容。” 沙城,其实不能算得上是座城,它至多也只能算个镇。 沙城在两座被风吹得千疮百孔的沙山之间,它躲在其中,大部分风沙被沙山挡着,保存的尚还有些完整。 当然也只是有些完整而已,这里的人天天都在换,等于房子的主人也天天在换,压根就没谁有心将房子修葺一番,他们有的只停留几个时辰,最多的也不过几天,这破地方根本就没谁愿意长住。 除了在这里经商的人,这里有店铺,有酒楼,有赌坊,有佣兵,有罪犯,有妓院。 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服务着过路的人,天天忍受着风沙与危险的折磨,叫价自然高的吓人。 一根普通的药草至少比外面昂贵十倍,一瓶酒的价格在外面起码可以买一百瓶,就算是妓院里也一样,在外面只能端茶递水的货色,在这里简直比跟公主睡一晚都贵。 稍微有些姿色的价格,只怕与王妃差不了多少。 当然,据说她们长相虽不能算是倾国倾城,但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套或者几套绝活,所以她们的生意依然好的吓人,大白天都不关门。 这里的主人只有一个,沙城所有的家产都属于这个人,连人都属于她。 她虽然是这里的主人,可身份却一点也不神秘,来过这里的人几乎都认识她,大家都叫她芸老板娘,也有人认为她尽管是女人,但老板是她,老板娘也是她,所以不能叫老板娘,只能叫芸娘。 有人说芸娘去年就已经过了三十岁的生辰,但谁也不能看出她居然有了三十岁,她看上去简直比十八岁的姑娘还嫩。 也有人说芸娘除了肌肤嫩之外,长得也貌若天仙,丰腴饱满,就算她有一百岁,他们也宁愿去找她。 找她自然是有事可做的,当然无事可做的人也可以去找,前提是你本身非得玉树临风,家财万贯。 最近几天,芸娘明显感觉到了沙城的变化,气氛在变,人也在变,昔日从不踏入此地的人踏入了此地,昔日来过此地的人却连一个都瞧不见了。 这些都是快要变天的预示,她就是这里的天,她怎么可能任由其想变就变?所以她只花一盏茶时间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消息。 她手中拿着一沓纸,十六张通缉令。 她将通缉令一一翻阅了一遍,目光盯着最后两张上,渐渐陷入了沉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谁也不知她究竟想到了什么,她沉思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了房间中,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出来了。 (>..求收藏,推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守株待兔 - 上匠 - 施作俑者 她换了一件衣裳,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裳,她那丰腴的身段恰好被这件衣裳勾勒了出来,白皙又浑圆的****裸的曝光在外,简直连瞎子见了她只怕都有反应。她当然不得这么穿出去,她可不想便宜那些臭男人,所以她又在这妙曼的薄纱上盖了一件红袍。 她来到自家的酒楼,她的酒楼就建在大门的第一家,无论谁想要从沙城穿过去,这都是必经之路。 当她来到酒楼前,她从来也没想到在如此荒芜的沙漠上,竟会突然冒出了这么多人。三层楼占地数十丈的酒楼固然算不上很宽敞,但毕竟也不小了,以往这酒楼除了一些穷光蛋以外,根本就坐不了五席,以往的有钱人不是进了赌坊,就是去了妓院,谁会愿意来这里喝酒。 但今天这里的穷光蛋未免也太多,不仅整片酒楼已经满堂,就连门外都三三两两有人站着,好像在等里面的人吃完了才有位置似的。 芸娘不愧是这里的老板,她不用等,她刚到大门,就有人出来接她了。 这人其实也不能算是个人,他至多只能算是个球。他的脸是圆的,肚子是圆的,手和脚又短又圆,他看上去长和宽相差无几,他像球一样滚到了芸娘的面前,扁平的五官挤在一堆,堆出了一脸看上去就反胃的笑容。 “掌柜的,您怎么来了,今个儿这里挤得很,您还是在家舒舒服服好多了。” 芸娘从来不吝啬笑容,她笑道。 “老胖,我来瞧瞧,你不必理我,去忙你的吧。” 她一笑,门口站着的人都痴了一半,她的媚眼有意无意在门口一丢,人已大大方方跨过门槛,留下一抹香风。 她走进堂内,才发觉这里虽已人满为患,但却相当井然有序,每桌之间既不相互欺压嬉笑,也不交谈对视,除了极少数原本就是同伴的人以外,大部分人基本上只盯着桌上的茶水,纵然那些同伴间的交流,声音也小的可怜,好像他们说的话可以影响到天下大势一样重要。 她这么拽人眼球的尤物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自然就有数道目光如针一般投了过来,贪婪有之,欣赏有之,皱眉有之,当然还有几个女子的厌恶也有之。 芸娘不愧是老板,她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莫说穿着衣袍被几十个男人盯着看,就算没穿衣袍她都不会脸红一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像她这么早已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来说本不该脸红的,可她今天居然脸红了,白皙的脸颊透着红嫩,简直美极了。 那同伴之间已有些人在悄声议论。 “她是谁?” “管她是谁,到时候挡了我们的财路照杀不误。”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女人长的真美。” “有钱了想找多少不行?别误了大事。” “比她美的倒也有,只是这风韵只怕就赶不上了。” “行了,你别打歪主意,不然你误了大事是小,陪了我的性命是大,若不收起你的心思,我现在就宰了你。” “我也只是说说。” 她是谁?她相当有礼貌的几乎对每个人都点点头,然后她走进了柜台后,轻笑道。 “大家的酒茶今个儿免了,想吃点什么只管点,就当芸娘的一点心意。” 于是大家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芸娘,是这沙城的老板,她有钱的很,她既然说已经免了,自然就是免了。 只是她为什么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她终归是开酒楼的,难不成经常给人心意? 芸娘已经给出了答案。 “各位今朝来此共举大事,芸娘还只怕招待不周全,还望各位当家的不要太怪罪芸娘才好。” 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原来芸娘之所以会免费,只因她早已收到了一些消息。 今天来的人,都是有些来头的人物,她免费款待一番,还能结交这么多外面的人物,这笔账算下来实在划算。大家在想,她不愧是生意人。 芸娘不仅是个生意人,还是出名的美人,这点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 美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赏心悦目。美人就像是一件艺术品,她们除了偶尔把玩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是供人欣赏的。 不懂得欣赏美人的人,也难以成为一个艺术家。就算这人勉强入了艺术家的门槛,但眼界绝对有限,他欣赏任何艺术品都会缺少那么一点灵性。 就以人与人之间而言,人永远都是人眼中是最有灵性的生物。 欣赏人,这将是每个艺术家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男人也好,女人也罢。 不懂欣赏的人,常常会被大家认为粗鄙,所以常常会看到一些人就算什么也不懂,但口中却仍在指指点点。对于这类人,也不过是故作姿态的自以为是而已,相信连他们自己在评价的时候都心虚的很。 所以我这里说的欣赏人,乃是欣赏一个人灵魂,是超脱**与物质本身的超凡存在。 芸娘的灵魂是什么?纯真的像清泉,还是邪恶的如恶魔? 总之她的眼睛倒是纯真的很,她那纯真的眼睛在大堂内扫过去扫过来,好像对每个人都很有意思,好像她要将每个人的容貌都记在心底。 她在看这些人,也有大部分人在看她,这里除了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自始至终都未朝芸娘瞟过一眼,好像他天生就对女人不感兴趣一样。 他的菜原封没动,酒却快告罄。 他的左臂绑着绷带,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外面的大门,看上去仿佛极怕错过不该错过的东西。 大家都已收到消息,目标至少还有半个月才会达到这里,他目下都已如此紧张,那到时候只怕更不经考验,所以像这样的嫩角色压根就没人放在心上。 他不是别人,居然便是从沈苛手下逃走的张卿。 他也是不久前入城时才得到沈苛与雷离两人的来历,随后又多加打听了一番,竟发现在他逃亡的这段日子里发生过太多的大事。 他现在望着窗外,并不代表他也想分一杯羹,他只是抱着看玩笑的态度去看待这些事,如今他可不敢去惹那个小煞星,他想:“既然连他都不敢惹的人,这酒楼里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惹得起。” 他想着想着,外面已经走进了几波人,在如此荒芜的地方,沙城是附近唯一一座可供人修生养息的地方,所以每天倒也有不少的人从这里走过。 这其中大部分有两类人,一是经商的人,另一种就是探险者。 瞎子沙漠位于七大王朝的中央,总有些人舍不得花费巨资绕开这片沙漠,所以此处并非真正算得上渺无人迹。 外面进了的四个人,无论谁一眼都可以看出,这四人绝非商人亦非探险者。无论谁都可以看出,这四人很不简单。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做,但大家也能感觉到他们绝不是和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这就像是皇宫城墙下的乞丐望着王妃走出门外那一刹那的感觉一样。 他们走进了酒楼,所有人都紧张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敢打赌,若是这四人也是为了这趟差事而来,那么他们只怕连油星子的味道都闻不到。 幸好他们在第一层逗留并不久便跟着上了二楼,他们一上二楼,在座的人都感到自己背上都已经湿透了,然后芸娘就像是闻到鱼味的猫一般窜了上去。 二楼并不比一楼显得宽敞好多,这里至少也有二十来人,他们听见楼间的脚步声,头就立马转了过去。 这四人自然就是拾聪一伙,他们到了二楼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瞥一眼便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可就比一楼、二楼亮堂多了,居然只有三席。 这三席都坐在靠窗位置,彼此间至少还有两席的距离,他们都靠在南边的窗户旁,无论谁从南方过来,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都可以瞧见。 第一席只有一人,这人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就算吃饭时都没摘下,他看上去就那么随意坐在那边,却偏偏连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这么一个人,自然是极度危险的。 第二席只有两人,这两人都是两个女子,她们面上遮着黑色纱巾,身穿的却是白色衣裳,她们吃饭的时候也连纱巾都没取下,她们简直连筷子都没动,她们吃的东西都是自己预先就准备的。 第三席却有七个人,五男两女。他们一点也不嫌拥挤的挤在一张不过半平方的桌边,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看上去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来捅上一刀似的,但他们几人虽然正襟危坐,神色却半点也不紧张,遇见大事却又不显得紧张的人大致有两种,一是他早已领教过更历害的风浪,二就是他压根就没有紧张的理由。 他们也看了拾聪四人一眼,然后便收回了目光,面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只是不知心底又在想什么。 拾聪四人也在靠南面窗户旁挑了个位置,刚刚坐下,芸娘就端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上来了。 芸娘尚未真正到桌旁来的时候,拾聪便问道。 “以他们的脚力,大约多久才会到这里来。” 闻小雨道。 “只怕还有半个月,现在这里已经守了这么多人,不知道等他到了看见这么一幕场景会怎么解决。”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明目张胆 - 上匠 - 施作俑者 闻小雨道:“只怕还有半个月,现在这里已经守了这么多人,不知道等他到了看见这么一幕场景会怎么解决。” 拾聪道:“一并解决掉。” 他们并未刻意隐瞒声音,这些话都已入了大家的耳中,这几句话除了透露出他们所来的目的也是为了通缉榜上的两人以外,别的意味可就太笼统了。 紧跟着,芸娘的声音就传开了。 “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呀。” ...... 时间如白驹过隙,悄无声息。日头西沉,朝阳东升,第二天就到了。 酒楼的人却连一个都没离开过,反而多了一些新鲜的面孔。 晨曦从东方蔓延过来,气温也在这蔓延的趋势中再度变得宛如火炉一样滚烫,这期间有一些不间断的商人抑或别的人从南方走进沙城,但没有一个是值得过多关注的。 漫长的等待是痛苦的煎熬,尤其是在这么恶劣的坏境下,已经有少些人在开始嘀咕抱怨了。 他们说这才过去一天,就比往常的一年还难熬,后面还有十四五天,那简直不是人该做的事。 现在,在大家正在享用早茶的时候,沙城外又进来了一拨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其中有个男人弯弓着身子,手上捏着一块血迹斑斑的布巾,他一面咳嗽一面用布巾捂着嘴巴,布巾都早已被血迹染湿。而且他眼睛还散发着相当难闻的臭味,又是个秃头,秃头上居然还长着一片癞子,整个人瞧着就让人反胃。 另一个男子也比他好不了哪儿去,他半边裤管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弄破了,整条腿发青发紫,嘴角发青发紫,面容更是不堪,血迹干凝在上面不提,单是那扭曲的五官在这天下就很难找到第二人,他的嘴巴已经快偏到耳朵上去了,眼睛一只上一只下,中间的距离至少可以放下一只手,尤其是他的鼻子简直就像是一条弯曲的小径。他倒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看着的人都替他难受。 那个女子的面容也是发青发紫,嘴角干裂,黝黑且憔悴,她拖着一只脚蹒跚而行,鞋上尚有一片乌黑的血迹,看上去她的脚也如那男子一般,被什么毒物给咬了,总之她浑身上下除了身材极其优美以外,别的地方简直也看不下去。 他们一直抖索着走进了城,他们一进城,就好像将死之人得到了救赎一样大叫大闹。 他们你一言我一言,谁都没停清楚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大致上不过只是问这里的医馆在哪儿,这里有吃的嘛,这里有喝的嘛,医馆的路怎么走之类的问题。 当然他们没得到答案,虽然城门路旁的酒楼挤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他们,别人不帮他们,他们就要朝酒楼里闯,自然而然又被推了出去。 他们不信邪,至少闯了三次,终于被人狠狠的踹到了地上。 他们站了起来,他们嘴巴开始大骂,他们骂出的话比什么都难听,他们的一句话就可以将酒楼里的所有人都问候一遍,他们说他们本来就快死了,什么都不怕。 他们骂了一阵,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拔出刀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们说:“你们在吐出半个字,我就叫你们留不下全尸。” 在刀光的阴影下,他们嘴巴动了动,果然不敢再说了,他们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再度抖索着走过了这间酒楼,他们虽然不敢骂了,只是那股抱怨声却仍是断断续续传来。 直到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之后,那个拔刀的男人方才骂骂咧咧退回酒楼,而那三个人一路上自然相当拽人眼球,他们走过的地方,人们的眼睛就跟着他们移动。其中那个长的非常丑陋的家伙走了一段路后又开始大大咧咧骂着脏话,他说他因为之前的事,已使他对人类充满了怜悯。他说这些人连最后一点怜悯之心都已经失去,这是一件值得相当怜悯且警惕的事。 他说倘若任由道德精神继续这么流失,那么人类将降临一场可怕的风暴,甚至面临洗牌的危机。 他说的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有道理,旁边的商贩都为他叫好,说他简直就像是人类的先知,能看破危机,还能预知将来。也有人说他不过只是纸上谈兵,夸大其词,耸人听闻,人类绝不会因为一群人的道德丧失就会重新洗牌。还有人说他本身都已自顾不暇,哪里来这么多工夫去管人类的事。为他叫好的人听到这话,都纷纷叫他先别去管这些滔天大事,先去把病治好。 他们说他们不知道这里的医馆在哪儿。 大伙儿一起指着前方,七舌八嘴说道:“前面不远左拐然后再右拐前进三十米进入一扇大门上阁楼穿入后堂掠过一片有鱼儿的池塘就到了。” 他们说他们没听懂,能不能找个人帮忙带带路。 他们刚说完,就有一个小孩跳了出来,说:“我知道路,我领你们去。” 他们感激涕零的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送给那个小孩,无不感慨道:“人类总算还有得救,你就是人类的希望。” 然后他们终于随着欢天喜地的小孩离开了这条大道,走进了一条胡同里。 他们走后,有人说,这些简直不像是垂死的人,他们更像是十分受欢迎的传教士。 进入胡同后,那个长的相当丑陋的男人就笑了起来,他一笑,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哈哈大笑。带路的孩子手中捏着一锭比手掌还大的金子,心里早已开心的不知身在何处,他清楚的知道这么一锭金灿灿的石头足以买到很多很多的食物。 他正在盘算是否将金石头交给母亲,还是自己先留着的时候,就听到他的雇主大笑起来,他不懂这几人明明病成这幅摸样了,为什么还能这么开心,然后他就听到那个长相丑陋的男子问道:“小兄弟,这里卖药的地方在哪里呀?” 他今年已经十岁,他很喜欢别人和他称兄道弟,因为这样不仅代表他长大了,而且也代表他人缘够朋友够多。他笑嘻嘻道:“你们不去就医么,我带你们去萨神医哪儿,萨神医可神了,他们说在他哪儿治病的人一年也死不了十个,别的神医一个月就有十个。” 那丑陋男子笑道:“我们要先去买点药材,然后才去萨神医哪儿就医,你告诉我哪儿有药材卖。” 那小孩道:“萨神医是神医,他那儿就有药材,还有城北也有一家药材店,不过哪儿的药材贵的可怕,还没有神医,他那儿只卖药不卖神医。” 那丑陋男子道:“我知道了,小兄弟可以回去了,不过你不能对别人说出我们到哪儿去了。” 说着,那个丑八怪女子又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放到了他的手上。 丑陋男子接着拍拍他的屁股,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快去吧。” 小孩飞也似跑了,他一面跑一面大呼道:“你们长得丑,但你们心地很好,我娘说交朋友就要交心地善良的人,你们也是我的朋友啦。” 他走后,丑陋男子小声笑道:“我们去城北。” 那女子跟着笑道:“好,你可真是聪明。” 丑陋男子嘘声,眨眨眼。意思说小心隔墙有耳,闲话莫提。 那女子心领其会,不再开口,几人穿过几条小巷,在其中迂回穿插许久之后,又才在沙城的大街中段出现,径直朝城北去了。 第二天的响午时分,沙漠起了大风,如白炽的天空几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悉数昏暗下来。 狂风呜咽,飞沙走石。 沙城在这片放佛如烟似水的广袤沙海中已变得摇摇晃晃,模糊不清,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乘风而去。在这么狂躁的大自然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包括所有的人和建筑。 有些奇怪的是,就是因为在大自然的显性卑微下,人类那脆弱的生命却总是容易迸发出神圣的光辉,放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在这本就冰冷黑暗的星球乃至宇宙中点起一盏青灯,让这抹光亮在冰冷的宇宙中显得不那么冰冷,让这抹光亮在黑暗的宇宙中显得不那么黑暗。 仿佛将宇宙的每个角落变得温暖,就是人类的终极使命。 孙由由与焦木童子两人已经到了沙城外,他们清楚的知道沙城中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取他们的首级,就算以他们此时的实力也不敢直面去撸其锋利,所以他们已在沙城外的千米外挖了一个大坑,静待雷离与沈苛路过此处。 他们一路上并没有见到雷离与沈苛的身影,他们清楚两人的实力不足一日之内行走五百里,以为是在途中错开了。 他俩坐在沙坑里望着头上的漫天黄沙,望着阴暗的天穹,已经快一天。彼此谁都没有说话,只因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的恢复自己的实力,他们发觉,在现今这个世上,有许多事都已经变了。 变得是那么不可捉摸,那么复杂且不安。 他们现在就像是上街的老鼠,人民的公敌,遭人唾弃的小人,人人避之不及的毒蛇。 就算他们是从黑隶大狱中跑出的逃犯,但他们也想不到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就会遭到七大王朝、七大宗派的联袂捕杀,这相当于他们在西北疆土上已全无栖身之地,这本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的事却提升到了极高的位置,其中必定有些蹊跷。 就好像他们这些人的对手拥有共同的敌人一样,而这个敌人现在已拥有调集西北总体人员的影响力。 孙由由苦思了好久也想不出这么一个人,所以他认为他们已经被人利用,虽然他不知道在利用他们什么,但一定有只强大的手掌在背后操纵一切。 莫约旁晚时辰,大风拂得更急,沙砾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极其难听的声音。 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根本就不适合赶路,像这种天气最适合最的事莫过于躲在一间温暖且宽敞的房间内,坐在火炉旁端着一杯泡开的热茶,与结交了大半辈子的好知己谈谈关于过去的事。 可以是爱情,可以是糗事,更可以是以往值得回忆的辉煌灿烂时刻,唯独不适合赶路。 但现在却偏偏有个人在赶路,他坐在一头健硕的骆驼上,手中捏着一柄伞,在激流一般的飞砂中前行。 孙由由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望了过去,在模糊混乱的飞沙中也只能瞧见对方那模糊的身影。他望过去的时候,对方好像也朝他望了望,但只是瞥了一眼而已,便继续朝沙城方向走去。 他是谁? (求推荐,收藏) 第一百三十章 接触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正是第一批去到绿洲的那个人。 他本已算定沈苛两人绝对逃不过他的追踪,他相信自己不出百里就可以赶上他们,只是他并没有赶上,对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快的多。 简直就像是有个立鼎强者带他们飞过去的一样。 幸好的是,他在绿洲的手下虽然死去,但也并非死的毫无价值,至少她将毒针刺入了对方的身上。 毒针不仅仅可以取人性命,有时候也可以为人指点迷津。 他当然能闻出这股味道,就算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他都能闻出对方已经进了城。 所以他除了尽快进城外,其余的事都不会放在心上,他自然也不会过多去关注远处沙坑中的人。 这大概也是他的幸运,像他这样的角色,就算真正走到沙坑旁瞧清了对方,也不过是徒劳而已。孙由由与焦木童子联手之力,只怕和宗匠强者都不相伯仲。 那可不是一般的人,宗匠境界可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像这么凤毛麟角的存在简直都很少在人前露面。 他当然不是这个层次的人,他若是这个层次的人,也不会选择沈苛与雷离这两个尾巴上的人。 但他却有着极大的野心。 他经常提醒自己,一个人若是没有野心,那将什么事也做不成。 野心有时候可以归结于**的产物,也可以说成是一个人对此生的追求。 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野心,这是谁也不能阻拦的事,哪怕你选择做个坏人。 只是这个做坏人可就大有学问了,所以真正有大成就的坏人通常都是天才,所以你是天才,最好不要去做坏人,因为那样实在活得太累,而且还容易失败。 若说什么是天才?什么是坏人?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抱歉,那绝不是实力所决定的事。 如果一个人总是想着这个世界是掌握在有钱有权的人手中,他们的决策将决定世界规则的运转,那么你就该改掉这种思想了。 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那多彩的世界是浩瀚无际的,它的存在除了本身伟大之外,还在时时刻刻提醒你:我允许任何人投入我的怀抱。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无视,选择继续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摸爬滚打,直到你可以开始做主为止,自然也可以是遥遥无期。 他就是这么想的,他需要借着别人的身体踩上去,而且他正在这么做。 他进了城,走进芸娘的酒楼,上了三楼。 三楼居然还只有昨天的那些人,包括拾聪一伙总共四桌。 他眼睛在这些人身上打量了一下,便走到那位戴着草帽的年轻人桌旁,径自坐下。他将伞放在桌上,自顾自倒了一杯清茶,喝罢便起身走了。 他刚起身,那位年轻人也跟着走了。 他们的行为引来许多同行的关注,他们神情寡然的走到大街,走出了众人的眼线外,也没人多问一句。 他们在城内一句话都没说,直到通过城北,拿伞的男子才说话。 “他们已经走了?” 戴草帽的年轻人道:“不错。” 拿伞男子道:“能瞒过这么多人?” 戴草帽男子道:“不错。” 他看上去是个少话的男人,他没有说出来,可他知道是因为对方是真中毒,而且对方的时间提前太多,其中有个人闯酒楼还骂人,这些事都令人意想不到――他当然也是因为毒针的缘故才看出来。 拿伞男子道:“我们去确认一下。” 戴草帽男子道:“可以。” 沙城偏北方向,一辆马车缓缓而行,马是好马,车厢也是好车厢,不过经过昼夜的奔袭,再加上昨夜的大风,现在已是面目全非。 马成了倦马,车厢也不复光鲜。 雷离的眼睛已经敷上药,疲倦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下,沉沉睡下,睡了整整一天。所以由非非与沈苛两人驾着马,轮流休息。 烈日炎炎,阳光倾泻在沙漠上,仿佛已是地府边缘。 沈苛几人用来掩人耳目搽上的毒粉现在已经解开,为了瞒过有识之士,他们进城前可是真正中着毒,纵然沈苛深谙毒术,也不敢一直都不拭去。沈苛用封穴术错开自己的面部也已然恢复过来,那摸样不仅难看的要死,也难受的要死。 现在沈苛已经看过通缉令,他的心情很沉重。 他不在乎被追杀,也不在乎个人的看法,但这次面对的却是世人的注视。他突然被推上道德舆论的最高线,一举一动都很有可能产生不可预料的涟漪。 他可不敢小觑这张简单的通缉令,这绝不是意味着一场简简单单的追捕行动,他那敏锐的神经告诉他,好像已经卷入一场不可预料的风暴中。 他们就像是这场风暴中间最引人瞩目的布偶,而黑暗却坐着许许多多的人正在冷眼旁观这些布偶,甚至是操纵布偶,达到无法估量的目的性。 世人能见到是他们,所有的真相却在别人的手中。 蒙昧与文明,光亮与黑暗,这本就是可以颠覆任何世界的力量。 现在沈苛正在想怎么做。是隐入黑暗,或者继续行走在光明中。 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将他们这十几人揪出这团泥泞之中,结束掉通缉令的影响力,将其变为一纸荒唐。 这当然是比任何事都困难的事。 其一,来自黑暗中的干预力量。若是真有这么一批人控制着整个局面的发展动向,那么他所有能破坏局面的事都必将受到那股不可估量的力量所干预。 其二,他们本身的问题。现今出狱的十六人中,各自都有着极大的能力,没人甘愿示弱,在面对各界铺天盖地的压力下,只怕他们会越发的我行我素,不顾一切,甚至真正成为人们心中的梦魇。其中以伊始为最。 其三,也是最困难的一处,那就是黑隶大狱本身的存在,黑隶大狱自古至今便是世人眼中关押凶犯的深渊之地,它本身就代表两种极端主义,神圣和丑陋。它的存在是神圣的,它神圣的缘由是因为它能锁住丑陋。它在世人心中早已形成一股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这是比任何力量都要可怕的存在。 谁也不能,也没有这个能力将这堵已经形成无数载的共同意识形态铁墙所推翻。 沈苛简直从未想到过事情已经朝这种方面发展,他甚至有种感觉,他们尚在狱中的时候,就已有人策划好一切,只需等他们一出来,就会顺理成章的预期而行。 他确实是聪明的很,如果现在有人重视他的想法的话,那么将来的一切苦难都有可能会消弭而去。 只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话柄权?所说的话有何影响力? 这才真正像是冥冥之中有双寒铁般的眼睛,冷冷的瞧着一切,他若想将这个世界重新洗牌,那么谁也不能将他制造的艺术破坏掉。包括可怕如伊始,神秘如幕后人,智慧如佛门,深沉如七罪楼,力量如万散林,神圣如牵牛山一境宫,浩繁如中土磅礴世界。 沈苛忽然叹口气,解开自己的酒葫,拔开塞子,咕咕喝了几口。谁知酒一下肚,他就皱起了眉。 酒味居然变了,这瓶酒是老人家馈赠于他的佳酿,他早已对这瓶酒的味道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这瓶酒所有材料成分他都了如指掌,可是现在酒中已多了别的一点点味道。 然后,他的紧锁的眉头就展开了,望着突然出现在马车前的两人,笑嘻嘻道:“两位朋友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不是要搭车?” 有位拿伞的男子面无表情看着他,道:“就是你。” 沈苛心想这两人来的真快,只怕这下有难了,嘴巴却说着。 “什么就是我,我当然就是我呀,就像你理所应该就是你那么一回事。” 拿伞的男子道:“我在找你,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沈苛笑道:“知道一点,我也想不到原来自己这么值钱。” 拿伞的男子道:“你在强颜欢笑?” 沈苛笑道。 “我不能一见到像你们这样的人就哭泣吧,那以后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拿伞的男子道:“有理,可以笑的时候最好是多笑笑。” 哪知沈苛突然将脸一沉,认真道:“你怎么还不动手,我已经不想笑了。” 拿伞的男子却露出笑意,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我现在还不想抓你。” 沈苛变脸实在比喝水还简单,他转眼间又笑了起来,笑道:“我的价值都已摆明了,你们还想从我身上压榨出什么来?” 拿伞的男子道:“你还不成熟。” 沈苛疑惑道:“不成熟?” 拿伞的男子又有了笑意,道;“不错,有些东西只有成熟了才好吃。” 沈苛笑道:“既然你这么讲究,那最好是等我熟透了再来。” 拿伞的男子道:“正是,不过为了使你尽早成熟起来,我会乐意给你一些帮助。” 沈苛道:“什么帮助?” 拿伞的男子道:“任何东西只有在苛刻的生存坏境下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潜能。” 沈苛叹道:“我的环境已经够苛刻了。” 拿伞的男子笑了笑,道:“下次再会。” 刚刚说完,他就与一言不发的那个戴草帽年轻人转身走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会面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确实说得不错,环境确实是驱使生物进化的关键因素,他也确实将沈苛的环境变得愈发严酷。 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可是沈苛三人离开沙城的消息已不知何时不胫而走,这无疑是则石破惊天的消息。 株兔在沙城里的人大多数都坐不住了,有些人来了两三天,有些人连屁股都还未坐热,现在却不得不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狗儿般汪汪大叫着涌出沙城,他们来得慢条斯理,走的却匆匆忙忙。 他们有人说,这两个不愧是从赫赫黑隶大狱逃出的恶魔,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避开他们的耳目。 他们有人说,这两个不过是有点侥幸的小鬼而已,这样千年难得一遇的偶发事件绝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他们本来是互不相干却又针锋相对的对手,现在却忽然成了一群志同道合又众志成城的伙伴,他们施展手段宛如摇曳的树影在沙城掠过,沙城的每座房顶都被踩上了脚印。 他们走后,酒楼三层里的三桌人也跟着去了。拾聪一伙大概是最后走出沙城的四人,也大概是最开心的四人。 铁锤笑道:“你们说,这小子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闻小雨笑道:“现在想来,只怕昨天那三个中毒的人最可疑。” 西门音音跟着笑道:“我也这么想,不过当时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居然如此胆大。” 闻小雨道:“就是因为我们猜他们不敢,就算不遮遮掩掩进城,但至少也不敢那般明目张胆,偏偏他们就这么做了。” 铁锤道:“你们的意思是说昨天那个丑小子就是大哥的孩子?” 闻小雨点点头。 铁锤叫道:“大哥和大嫂可都一表人才。” 西门音音笑道:“封穴术。” 铁锤又叫道:“没错,他肯定学了这门匠术。” ...... 他们走后,孙由由与焦木童子也悄然过了城,他们也实在想不通沈苛与雷离究竟是怎么过城的,在这方面,孙由由相当佩服沈苛的能力。因为他设身处地的想过,也没想到什么特别好的法子。 他最后只能苦笑:“沈苛从小就聪颖过人,我们出狱的这些人只怕到头来就他一人能大放光彩。” 焦木童子同意道:“给他一些时间,确实能超过我等。” 孙由由笑道:“我们把二哥接过来便与大哥汇合,寻个地方静修,坐等沈苛成长后与黑袍人的较量,想必那一定是千百年来最精彩的一战。” 焦木童子道:“沈苛对我们有恩,不能让他死在黑袍人手中。” 孙由由道:“恩情还不小。” 不到半日,大波人马已来到北面百里外,按这种速度,或许很快就会追上沈苛三人,不过他们匆忙的身影却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见到一望无际的荒沙上,插着一杆旗子。 一根粗糙木头上飘着一面布块。 他们围着布块盯着上面,上面写着几个字。 “沈苛雷离走的北面。” 他们本就打算一直朝北方猛追不舍,可现在看到这面旗子反而犹豫不决了。 倘若说暗中有人相助,这人的目的是为什么? 对方是不是想诱导他们越走越远,自己也好少一些劲敌? 对方若真是抱着指引迷津的想法,那么放着好好的一块肥肉不吃,莫非背后还有什么意图? 他们真是有些模糊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面旗子根本并非所谓的暗中人,正是沈苛本人所立。 沈苛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就是干扰敌人的思想,分解敌人的力量。 其中有人忍不住问道。 “你们看这是否是同行设下的道?” “有可能是。” “向前再行两千多里便可以进入大荒王朝的境内,现在西北疆域早已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处,我瞧他们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也许会换个方向继续流浪在这片沙漠之中?” “极有可能,他们现在只要一露头就会遭到四面八方的围捕。” “我看他们也有可能选择混入闹市。” “这当然也有可能,不过那样风险可就大了,稍稍露出破绽就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 “依你们看,接下来该怎么追?” 没人开口说话,只因他们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去辨识对方的具体方向。但这般拖延下去也不是长久之策,所以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便有人定下心来,除了极少的数人外,大部分人仍是选择继续向北而行。 拾聪几人慢吞吞的路过此处,笑吟吟地望了一眼沙上的旗子,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 待到此处人群散尽的时候,孙由由与焦木童子又才缓缓走来,两人瞥了一眼旗子,想也不想直接北行。 两人交谈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开。 “这绝对又是沈苛的主意。” “他喜欢做这样的事。” “我敢打赌,前方绝对还有这样的旗子。” “所有人都认为是暗中有人在做手脚,所以他们一路见到这样的旗子越多,便会觉得那所谓做手脚的暗中人确实在引导他们越走越远,这样下去,一如既往选择北行的就会越来越少。” “我还打赌,他最后会出现在大荒王朝。” “不过那时也许谁也不知道他们就是通缉榜的人。” “所以说,二哥跟着他是最安全的,只怕比跟着我们还要安全。” “但我们还是得尽快把二哥接过来,二哥的身体已经不能在拖。” 他们果然猜得一点不错,前方每隔五里就插着一杆小旗,旗上写的字一模一样,字迹也一模一样。 随着路程的减少,他们其中有些人愈发相信是被同行牵着鼻子在走,因为大家都知道,沈苛与雷离两人的实力并不高,以他们这帮人施展全力而为的情况下,居然仍不能赶上一个知己境与一个废人,这简直是件不敢想象的事。 当然也有人提出,对方既然能在几天之内从五百里外赶到沙城,那绝对有赶路之类的工具。 但是本有上百的人马却在逐步减少,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两千五百里的追击,他们非但没有见到对方的影子,甚至连对方的味道都没闻到。 两千五百里眼见就快告罄,眼前已经出现了山岭的轮廓,在这片山岭下有条宽逾两里的江河,名唤绿江,涉过绿江便真正进入了大荒王朝的地理管辖内。 大荒王朝,西北疆域七大强国之一,曾于百年前与黑隶王朝兵戎相见,中途由于地缘政治关系,靠近大荒王朝的刀朝与其缔盟,靠近黑隶王朝的亘岚王朝则与黑隶缔盟,四国征战长达数十年,期间小佛居、伏土、离古三大王朝不直接参与其中战争,除却小佛居隐世外,由于黑隶大狱的影响力,伏土与离古也是稍稍倾向黑隶王朝。直到十八年前,黑隶大狱有人闯狱的事件,黑隶王朝的长老团几乎尽数派出也尚不能抓住敌人一枚,此事令得西北疆域所以的**白道心生警惕,在一些尤其复杂的局势下,四国迫于黑白两道诸多势力的影响,于当时达成和议,暂停交战。 但在之后的十几年内,四国的关系并不融洽,战争固然不曾再度启动,但几国之间的政治、经济、文明诸多方面掀起了一场激烈甚至惨烈的角力。 这又得说,之所以大荒王朝与黑隶王朝会在百年前交锋,大概也有些不为人知的辛秘,当年众所周知的大事,无疑是黑隶那个要全面拔除七罪楼的帝王。 这件几乎快将整个黑隶重新洗牌的事件,俨然已成了黑隶王朝数百年来最为严重的大事。 绿江的水源来自极西之地,极西是一片连绵冰山之地,小佛居便坐落其中,冰川融化成水自西向东而流,经过离古边境、大荒边境、刀朝边境汇入汪洋之中。 现在,绿江的水已触手可及,滚滚江水惊涛拍浪隆隆作响,半里外就清晰可闻。绿江两岸更有着云泥之别,一边是葱郁绿茵,一边是荒芜黄沙。 等众人来到绿江河畔的时候,最后一根旗子也是跃然入眼。那张旗子在江畔迎风招摇,就好像在对着众人发笑。 旗上的字也终于变了。 “他们已顺江而下。” 到了这个时刻,所剩下的人已不足三十,他们显然再度踌躇不前起来,以目前的现状来看,沈苛两人确实极有可能选择顺江而下,但也有可能选择涉江隐入大荒王朝,甚至他们也许会搠江而上。 过了半响,有一人一言不发选择顺江而下,他沿着江边疾奔,眨眼间便身影全无。他走后,余下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各自选定了方向,继续追击而去。 等他们走后,河畔又只剩下拾聪四人。 闻小雨的眼睛盯着劲急的江面,忽然笑道:“要不要见他一面。” 铁锤与西门音音面带笑意,谁也没有开口,只见得少有发言的拾聪突然蹲下,双掌一按大地,紧跟着江面之上徒然掠出三根翠绿的藤蔓,藤蔓上缠着三个人,居然正是沈苛三人。 其中一根藤蔓堪堪出水,一抹青色火焰就已顺着藤蔓燃烧起来,其笑嘻嘻的声音也传开。 “朋友叫我一声就出来了,舞刀弄枪多伤和气。” 闻小雨大笑道:“沈苛,瞧瞧来人是谁?” 说话功夫,沈苛三人已经被带到了岸边。 他的脚掌刚刚落地,眼睛就直了。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揉了揉,再一看眼前的人还是没变。他愣了愣,忽然从**的衣襟中摸出几丈画像,他对着画像将眼前的人一一比较,然后眼睛就红了。 闻小雨与西门音音环抱着双手,眼睛也红了。拾聪木然的站着,手掌收在袖中,袖子却在微微颤抖。 铁锤大刀阔斧般走了过来:“小子,能不能认得我。” 沈苛望着他,声音发涩的道:“四伯伯。” 他刚喊完,铁锤那双强壮的臂膀就紧紧的抱住了他,他只觉就快被这股怪力给挤晕了,但心里却是充满难以言喧的感情,是那么真实,那么强烈。 过了一会儿,铁锤才松开双手,携着他的手走到拾聪几人面前。 (每天三章,怎么越发泯然啦) 第一百三十二章 舞剑弄弦 - 上匠 - 施作俑者 然后彼此寒暄了一阵,他忍不住问道:“我父亲是不是还没有音讯?” 铁锤的脸瞬间僵硬下来,吞吞吐吐说不出话。闻小雨接口道:“你父亲的本事高的很,现如今世上能困住他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你不必太担心。” 沈苛道:“我会找到他的。” 闻小雨也笑了:“你娘亲可好?” 沈苛笑道:“在里面做了一帮之主。” 闻小雨几人一听其口吻,终于略微松了一口气,续道:“我们要回中土世界,大嫂的事须得缓一缓,你想不想随我们先回去。” 沈苛笑道:“我也想,只是手上还有些事,等我做完了再回去。” 闻小雨道:“你初涉世界,多磨砺一些时日也好。” 沈苛道:“我届时到什么地方找你们。” 闻小雨笑道:“该出现的时候我们就会出现。” 拾聪忽然说道:“你除开学了你娘亲的本事外,还学了什么?” 沈苛道:“炼丹与制毒。” 拾聪几人叹了一口气,略显失望道:“已经够了。” 闻小雨接着道:“你们打算接着去哪儿?” 沈苛苦笑道:“前面就是大荒王朝的地界,只好先去里面躲一躲。” 闻小雨笑道:“大荒和刀朝与黑隶外交极差,像你如今的身份恐怕得到庇护也有可能呢。” 沈苛笑道:“三伯伯,那个中土世界逐鹿战是什么?” 闻小雨笑了笑,道:“今后你自会知道,现在你离这些可远的很呢。” 西门音音接口笑道:“你可得努力啦,我们早就替你争取了名额,到时候别太丢人。” “我才不去。”沈苛苦着脸道:“姑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西门音音笑道:“不久后。” 沈苛突然就跳了起来,大笑道:“太好了,还有相处的时间,我可有许多修行上的疑惑需要请教伯伯们呢。” 铁锤哈哈大笑道:“你小子算是找对人了,你四伯一生中最拿手的事就是教人了。” 闻小雨冷笑道:“狐狸都可以被你教成猪。” 铁锤顿时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闻小雨瞥了他一眼,笑眯眯看着沈苛的眼睛,说道:“你真要我们教?” 沈苛见到他的不怀好意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背脊凉了一凉,即忙辩解道:“是请教。” 闻小雨笑道:“哈哈,差不多。” 沈苛已经来不及矢口否认,便被强行俘虏走了。 他被先是被带到一个山巅上,山巅上凑巧有一条宽大的豁口,豁口里凑巧有一处极大的溶洞。 他在那个无名的溶洞里面呆了三个月,但他觉得简直比一个世纪还长。 雷离与非非两人便在山巅上等了他一个月,他们可以偶尔听见沈苛嘶喊的叫声,也可以偶尔听见沈苛开怀的笑声。 他们开始听见叫声的时候,会替沈苛感到担忧与可怜。他们后来听到笑声的时候,那份担忧和可怜便成了欣慰和敬佩。 他们记得沈苛进去的时候,知彼一境天。 他们也记得他出来的时候,居然已步入知彼三境天。 他们很清楚的知晓三个月想做到这步究竟有多么困难,这甚至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他们当时下巴都险些惊得掉了下去。 夏天在那个时间段已悄然走过,现在已步入落叶时分。 沈苛与拾聪一伙分别后,继续与雷离、非非三人在一起,他们三个人不假思索一样就进入了大荒王朝境内,好像全天下的高手加起来也抵不过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小拇指似的。 秋天,是个凋零的时刻,一缕轻风便足以吹落数片黄叶。 秋天,是个美丽的时刻,一层金沙笼罩在世间的每个角落,仿佛画卷。 秋天,是个凄惨的时刻,衰老的痕迹随处可见,每片黄叶几乎都带着令人不能捉摸的悲哀味道。 凋零与凄惨,天地轮回,万物皆一,那虽是件值得感慨的事,却不足以放声道哉。 我们的故事是美丽的,所以我们只说美丽的事。我们的人生是美丽的,所以我们眼睛的义务也只是去瞧这美丽的光景。 实际上,美丽这个东西通常也包涵着凋零与凄惨,它们存在,它们就不可避免。 它们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只为叫世人明白,它们存在的意义其实全在我们的心中。 沈苛背着一柄剑。 这柄剑也存在,它的意义也像所有落叶一样,全在沈苛的心中。 这是柄三尺青锋,纯青色的剑鞘,金色的剑穗。 这柄三尺青锋,是铁锤送给沈苛的礼物。铁锤说这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剑,但打死沈苛他都不相信。 他不相信的理由有三点。 一,这柄剑奇轻无比,拿在手中只有一片落叶的重量。 二,这柄剑奇重无比,轻轻在岩石上一拍即可将偌大的一块岩石拍碎。 三,这柄剑奇锋无比,只需要将其立在岩石上,剑刃便会刺破岩石直没剑柄。 如此一柄神剑,无论是谁得到后恐怕一个月都睡不着,可是沈苛不是这样的人,他简直对这柄剑不屑一顾。 他从来不用任何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 而且他也从来就不会使用武器。 他在想是否将这柄剑留着,等下次见到小蜡烛的时候,再赠送于他。他想到小蜡烛,便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昔日的熟人。等他想到夏舍儿的时候,就不可避免的笑了笑。 他一笑,非非就问道:“你无故发笑,莫非在想旧情人?” 沈苛收敛心思,将背上的剑取下来,然后笑嘻嘻盯着非非绯红的眼睛,将手中的青锋递给她道:“送给你。” 非非道:“烂剑一把,不要。” 沈苛摇摇头,忽然蹡得一声,一抹青光在这金黄色的树林中闪现而过,剑锋尚未挥出,一股寒气就已几乎填满了这片小天地间。 然后沈苛调准一株树干,手握青锋在上面轻轻划下,只见树干在此剑下简直如同豆腐一般脆弱,竟连一丝阻滞都不带起。 然后,非非的眼睛就亮了,她盯着沈苛手中的青剑,不掩惊讶之色,叫道:“好家伙,这柄剑好厉害。” 她的眼力总算不是太差,沈苛很满意她眼中的惊叹之色,然后他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毫不在意的将手中的青剑仍了过去,那摸样简直就跟仍一颗青菜大罗卜差不多。 “算小爷送给你的礼物。” 非非接过青剑,两根芊芊玉指在剑锋上摸过,一抹流光仿佛就像是黏着她的手指划过,倾泄落地。 “小女子谢过赏赐。” 雷离在一旁笑道:“姑娘何不乘兴为大家舞一剑。” 非非笑了笑,道:“舞剑倒也会一些,可惜无曲相奏,实在太也对不起这柄青剑。” 沈苛哈哈笑道:“琴易做,只是这弄琴之人却无处可寻。” 雷离笑道:“不怕沈兄弟笑话,雷某儿时随琴师学过几手。” 沈苛笑道:“看来做琴这等粗鄙之事只好由小弟去做了。” 他果然没有说大话,他从非非头上拔下七根长发,他将长发两端深深刺入两棵相距几尺的树干之上。 好简单的一副琴。 雷离果然也没有说大话,他不但学过几手,他居然拂得相当不错。 好娴熟的琴艺。 他站在两棵树中间,以发为弦,叮、一声之后,一首带着凄美却又含着惨烈的琴音随之冉冉而出。 看样子他儿时的琴师只怕也是个响当当的大师,而且还是个有血性的人。 琴声一起,剑亦随之而动。 剑是好剑,舞的也是好剑术,尤其是舞剑的人也是好漂亮的人。 非非褪去宽大衣袍,身着一袭白衫,云袖流动,青光折折,在金黄色的天地间犹如仙子般起舞,一切都是那么浑然天然,叫人忍不住屏住鼻息,双耳躁红。 沈苛取下酒葫,咕咕一阵豪饮,对着雷离扔去。 雷离好像早已准备好似的,左手顺势接过,张口大喝,右手却仍在弦长有律而拨,曲音居然丝毫不显停滞。 “好酒,好酒。” 他的气海已毁,他的眼睛已瞎,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的精神一日比一日消沉,他曾是显赫世家出来的天才,他也曾做过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事情,他昔日拥有的东西太多,现在剩下的却太少。 如果说他从来不怨恨上天,那只怕是欺骗他自己。如果说他从来都只将自己的遭遇撒在上天身上,那他也做不到,他的胸襟是那么广阔,以至于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淡忘掉对叶吹的仇恨。 他现在无恨无怨,无悲无喜,他的心经历这么多年的起伏飘渺,终于在此刻平静下来。 他只顾拨琴,只顾喝酒,只顾沉浸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突然,琴声断却,剑光俱敛。 一道完全不融于此间的声音出现,是个女声,如银铃做响。 这种声音本是阳光的,这种声音本是快活的,但是这声音主人却显得不那么礼貌。 无论谁以什么样的理由去突兀地惊扰别人快乐时光的人都是不礼貌的。 可沈苛一点也不显得不满意,他接过酒葫,慢慢挂在腰间,然后抬头望着西面,一道倩影自然而然地落入大家眼帘。 这女子走的好轻巧,步履间好似只怕踩坏脚下的落叶。 沈苛没见过她,所以他只好笑道:“姑娘找的好辛苦,这么多天不露面实在是小弟的不对。” 但这个姑娘大家却不陌生,她就是在沙城酒楼三楼上的那两位女子之一。 她叫欢欢,她的妹妹叫喜喜。 她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她听见沈苛如此直白的对话也觉得在情理之中,唯一不符合他想象的是。 沈苛太年轻、太镇静。 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有备而来,你会不会听话些?” 沈苛挠了挠头,苦笑道:“如果我告诉姑娘,我是早有防备,你会不会退走?” 欢欢道:“不会,你最好束手就擒,因为你输定了。” 沈苛笑道:“不见得,你最好知难而退,因为我沈苛凑巧就不会输给女人。” 欢欢笑了,道:“你可以学呀?男孩子本就要让点女孩子的。” 沈苛摇了摇头,说道:“你说错了两点,第一我已经不是男孩子了,第二你也不是女孩子了。” 说完,他的眼睛有意无意朝一旁的非非眨了眨眼,那意思实在比说什么话都有力。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七个天才 - 上匠 - 施作俑者 欢欢笑着望了一眼非非,虽然满是笑意,可眼角旁还是不经意有那么一丝忌惮,也许还有那么一丝嫉妒。 非非这样的女人,向来容易成为女人的敌人。 她太美,太聪明。 沈苛笑道:“姑娘,闲话不提了,我们现在可没有跑,你打算怎么将我擒住呢?” 欢欢咯咯笑道:“你弄错了,我只是个带路人,找你们的人还有别人。” 她说的一点不错,因为她刚刚说完,又有别人来了。 来的有八个人。 五男两女和一个被铁链捆得像粽子的女人。 欢欢见到他们出来,就冷冷道。 “请给我妹妹松绑。” 他们却放佛置若罔闻。 沈苛一见这七人,五个男子长相倒也不赖,只是相比那两个女人则有点高攀了。 所以他立马下了个结论。 这群人以两女马首是瞻。 他想的一点也不错,这五个男子非但以女子马首是瞻,而且他们关系还相当复杂,情况是这样的。 他们出自同门同派,五个男子分别是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两个女子分别是六师妹、七师妹。 大师兄喜欢七师妹,七师妹喜欢五师弟,又对二师兄有情意,恰恰二师兄和五师弟却喜欢六师妹、六师妹偏偏又只喜欢大师兄。然后三师兄既不喜欢六师妹、也不喜欢七师妹。三师兄敬佩大师兄,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的大师兄,他就是喜欢粘着他的大师兄,他的大师兄却喜欢粘着七师妹,所以他就讨厌七师妹,同时也讨厌六师妹去粘着他的大师兄。四师兄野心又大点,他想继承掌门,他喜欢六师妹,可是七师妹又是掌门的爱女,所以他在真正喜欢六师妹的同时,也得去喜欢七师妹,恰恰不管是六师妹、还是七师妹都对他没有情意,所以他是里面麻烦最多的一个。 意思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七个人中找到情敌。 但他们的实力却相当不错,居然有四个都已步入百战境,剩下三个也都知彼境巅峰了。 沈苛也不认识他们,他只好笑道:“朋友们想见我多容易,唤一声就出来了,将人家小姑娘绑疼了多不好。” 相信大家又不会陌生,他们正是在沙城酒楼三层坐在一桌的那七人。 他们实力不错,名气也不错。在这世道上也有那么一些名号。如果你听过锡山七杰的名号,那就是他们了。 七杰出道虽短,据说本事却高的很,怎么高? 据说他们一路走来,挑过大大小小数百个占山为王的寨子,斩过七八十号恶贯满盈的血手,救过上千妇人与小孩。 最最辉煌的是,他们曾经七人联手,竟可以将一个不殆境强者逼退。 当然,他们自然也有点好运气,不然估计在挑第一个寨子的时候,就是最后一个了。 但他们不承认这些事是因为运气的原因,他们认为那是他们的实力,是他们的勇气。 不得不说,他们还是太年轻了,尤其他要找麻烦的对手还是从黑隶大狱中逃出的人。 这里面出来的人,他们一个都惹不起。 幸好他们找到的是沈苛和雷离,如果找到了别人,只怕大吼一声就可以将他们震死。 找到沈苛,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个余地,沈苛也给了,他说:“你们还是走吧,我不想打架。” 他在吹牛,他就算没吹牛,也只怕在说笑话。 其实,如果张卿在这里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笑一声的。 可是张卿偏偏不在这里,所以锡山七杰就听不到别人的劝告,也就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们想笑就笑,根本就不需要顾忌什么! 大师兄比较温和,他笑起来也温和,他之所以笑的温和是因为他对着镜子认真笑过,他将所有的笑容都尝试过数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温和的笑是最有魅力的,他笑的时候从来不去看七师妹,因为他在想。 七师妹看他已经够了。 实际上,七师妹早就看够他了。 他笑完后,就要发言了,他喜欢简单点说话,他小时候一个人对着一只鸟儿说过许多的话,得出一个经验。 说话简单却有力的男人是最让人欣赏的。 于是,他刚发言,就结束了,他说话好像盖棺定论。 “跟我们走,不然死。” 沈苛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轻松多了。 如果对方是群老狐狸,他确实不敢去撄其锋,可是人一说话,有好多信息都会在寥寥几字间流逝而去。 沈苛笑道:“其实不遑告诉你们,你可知我们为何故意在此拂琴舞剑,乃是因为我们本就打算将你们引出来一网打尽,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便与你打个赌,你们谁要是敢朝前走一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无比冰冷,好像夏余人说话一样。 “就是死。” 此时沈苛与他们相隔不过七步。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脚下已悄悄用元力鼓荡起一阵风,只是谁也不知道。但是他身前七步落叶却被这阵风给吹开,吹在锡山七杰的身上,他们连手指都不敢动一动。 他们此时突然好后悔。 后悔之前本不该走的离沈苛太近。 他们该怎么办?走还是不走? 走。当然要走,锡山七杰从来不怕什么,纵然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踏上去。 可是此时他们面前不过是一片露出地面的空地,这并不是刀山火海,他们却已经在流汗。 走还是不走? 走。当然要走。只是谁走? 谁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走就得快点走,不然就会显得自家虚火了。锡山七杰怎么可能会虚火? 走还是不走? 走。当然要走,可是该怎么走? 大家一起走? 不行,那样比虚火还丢人。 大师兄走? 没动。 七师妹走? 她都快急哭了。 她自然不会急哭,就算急,她也不会哭。 但纵然是她着急都不行,大师兄最怕的事情就是七师妹,七师妹是天上的仙子,七师妹生来就该受人庇护,谁也不能惹七师妹着急。 七师妹应该笑,天天无忧无虑的笑,任何烦恼都应该由他大师兄一力承当。 所以最看不得七师妹着急的大师兄动了。 他飞快地抬起了一只脚,落下的速度却慢的很。 他的脚还没有真正落下的时候,至少离地面还有一寸到两寸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倒了。 他们后悔的一点也没错,他们确实离沈苛太近了,七步的距离,在身负封穴术这等高深匠术的敌人面前,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算是百战境也是白搭。 大师兄一倒下,沈苛右手食指与中指便已成了金指,他本以为随着大师兄倒下,剩下的六个人至少也有三个人会扑上来,所以他早就准备尽全力将冲上来的几人弄倒,在这种间不容发的时候,对方绝对不会准备太多,就算对方是百战境,他也有很大的把握。 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 剩下的六人非但没有一个人冲上来,反倒像忽然踩到毒蛇一样退开数步。 他们再度去看沈苛的时候,眼中竟已开始闪烁惊骇之色。 沈苛先是一怔,随即手指恢复正常,摇摇头道:“我们走。” 他们敢走? 简直是放肆。 大师兄不行了,二师兄只好吼道:“小贼,伤了大师兄,居然打算一走了之?” 沈苛只轻轻的望了他一眼,然后就走了。 二师兄被他一望,就不敢开口了,他想起大师兄的厉害,大师兄是那么的厉害,竟然连对方的一招都招架不住,他该怎么办? 他望了望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妹,七师妹,他们嘴巴都青了。 七师妹虽然着急的时候不会哭,可受了委屈还是会哭的,她现在就受了极大极大的委屈,简直比天还大。 沈苛说走就走,他们只好同意,欢欢也没说话。 他们走后,欢欢就说话了。 “真是不堪重用,难怪大哥说你们的利用价值也就只剩下死了。” 她说什么? 锡山七杰好像没有听清,可是她居然敢说话。 简直是放肆。 七师妹怕的人可不是她。 七师妹高声道:“贱人,闭嘴。” 一直像木桩被捆着的喜喜忽然嘻嘻的笑了,她的笑声刚刚发出,身上的铁链便寸寸断裂,她笑声刚刚落下的时候,人已到了大师兄的身前。 大家简直一时蒙头了。 喜喜望着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大师兄,蹲下身子,两只白皙的手掌轻轻在其头领上一扭,静谧的树林中只听“咔擦”一声,大师兄的眼睛睁的更大,眼眸一动不动。 大师兄死了。 大家简直一时吓晕了。 只是晕了晕,他们怕的人可不这个手下败将。 他们一股脑冲了上来,他们冲的好快,不愧是锡山七杰。 可是他们又傻眼了。 他们之前本该对着沈苛冲一冲,但他们没冲。现在他们本该有多远躲多远,可却偏偏冲了。 他们冲过来,就倒下了。 他们倒下的时候想到了两点无比重要的事情。 一是他们绝对打不过一个不殆强者。 二是他们的气海在一瞬间被毁,以后连个壮汉都打不过。 他们在想这件事的时候,欢欢和喜喜两人牵着手欢欢喜喜地走了。 他们回过神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死了,自己从此也废了。 于是凄惨的一幕出现了,世上比这幕凄惨的事固然不少,但只怕也不会太多。 第一百三十四章 悲剧本就深埋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们回过神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死了,自己从此也废了。 于是凄惨的一幕出现了,世上比这幕凄惨的事固然不少,但只怕也不会太多。 这里面的源头自然是四师兄,因为他的野心最大,他的**最深,他将自己的一生尽皆押出,以致于他输的太多,所以崩溃的也快。 他现在狠痛了一切,包括他那对六师妹浅浅的爱也在顷刻间被绝望湮灭。 他最恨大师兄,因为大师兄喜欢七师妹,曾经就是他的绊脚石。同时他最喜欢的六师妹也深爱的大师兄,所以大师兄非但是绊脚石,更是不得不除的最大敌人。 可是大师兄如今已经死了。 大师兄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开口,大师兄死了,他就忍不住了,尤其是现在他什么都已不在乎。 他骂道。 “大师兄,呵呵,狗屁大师兄,老子从来没有一天将你当大师兄,你是那么的无能,那么的虚伪,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哈哈哈。” 他骂大师兄,至少有两个人不同意。 他们平时的关系倒也遮掩的颇为融洽,只是人这个生物就是这样,当濒临绝望甚至已经绝望的时候,任何面具,任何丑恶卑微的人心,都将会在顷刻间完全暴露,它是那么的扭曲,没有人性可讲,或者人性已经降低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首先六师妹不会同意,因为她是那么的深爱的着大师兄,又是那么的厌恶四师兄。 其次,三师兄不会同意,因为他尊敬大师兄简直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放佛爱意。 于是乎,六师妹反唇相讥,大骂四师兄不是人。 三师兄也骂四师兄,同时他扯出另一个问题。 他也骂了六师妹,接着骂了七师妹。 他说大师兄本就是他的,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这一来,二师兄和五师弟当然不会让他们随意辱骂六师妹,他们也参加了这场口舌之战。 他们一骂开,七师妹便知道他们喜欢的人乃是六师妹,于是七师妹对着六师妹骂了起来。 这个悲剧就是这样开始的。 悲剧的结局是这样,就如同他们刚刚下山前,他们的师傅赐下的七柄匕首,本身的意义就只是为了今日的终结。 四师兄心狠手辣,他用匕首捅死了六师妹,因为他喜欢的人如若得不到,就得死在他手上。 六师妹一死,二师兄捅死了四师兄给六师妹报仇。 五师弟随后捅死了二师兄,六师妹的仇应该由他报,而且就算六师妹已死,也得死在他的怀中。 然后七师妹捅死了五师弟,五师弟是她喜欢的人,她受不了她中意的人抱着别人的尸体,也不愿望她一眼。 接着三师兄捅死了七师妹,他本就恨透了七师妹。 最后,三师兄推开了大家的尸体,抱着他敬佩的大师兄,自裁而死。 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可理喻,但酿出这场悲剧的来由却是早已深种,他们是那么的热衷着自己的思想,那么的自私自利,那么的不顾一切却又故作深沉地藏着自己的行为和内心。 正如莫个人物曾经说过,所有深埋的东西,终有出土的一天。 ...... 沈苛自然没有回头,他转身的时候便已将所谓的锡山七杰抛在了脑后。 这片树林离大荒最近的城邑尚有一天的路程,沈苛才走了半天,就在开始叫苦了。 他说,他本不该是个劳碌鬼,坐着亮堂堂的大轿,喝着美滋滋的佳酿,摸着俊悄悄的姑娘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他说完不久,最多也就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惊奇的事发生了。 他口中随意念叨的东西,居然真的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辆像小皇宫似的马车,马车内摆着似酒厂花样繁多的佳酿,也正有一个长得非常俊俏的小姑娘执鞭架车。 小姑娘其实已经不小了,该发育的地方已经发育的差不多了。 所以沈苛没有叫她小姑娘,而是叫她俏姑娘。 俏姑娘咯咯的笑了,她说:“听闻沈公子降临大荒王朝,婢子受命前来迎接。” 沈苛可不是那么好忽悠,他立马警惕起来,道:“我有那么大的名气?” 俏姑娘笑道:“有婢子的几万倍大呢。” 沈苛道:“你受谁的命前来迎接?” 俏姑娘笑道:“自然是主子的命令。” 沈苛道:“你主子是谁?” 俏姑娘笑道;“主子说过,她想见公子的时候自然就会亲自前来面见,她不让我们多嘴的。” 沈苛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笑道:“多嘴后会有什么后果?” 俏姑娘笑道:“那婢子今后就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了。” 沈苛笑道:“那你悄悄给我说说,你主子既不在此处,想必也不会知晓。” 俏姑娘笑道:“我主子本领大着呢,我们说过什么话,一句都瞒不过我主子。” 沈苛将脸一板,道:“那你主子有没有说过,沈公子最讨厌的就是坐上来历不明的马车。” 俏姑娘笑道:“我主子说过,沈公子什么都不怕,莫说婢子这安安稳稳的马车,就是机关算尽的炼狱都敢闯进去。” 沈苛哈哈笑道:“你主子说的没错,你主子实在是太有眼力了。” 俏姑娘笑道:“沈公子,请!” 于是,沈苛和雷离、非非三人终于不必用人腿走路了,他们坐上了用十六只马腿走路的马车上。 十六只马腿走路,健步如飞,犹如箭矢,在树林里卷起落叶,惊醒飞鸟。 马车里,雷离独自坐在一边,沈苛和非非坐在一起。 沈苛本来是和雷离坐在一起的,可非非实在太漂亮了。 非非抚摸着手中的纯青色剑锋,祥云似的纹络镌刻其上,流光闪闪,闪在非非如皓月般白皙细腻的手背上。 非非已经穿上那件厚袍,但绝盖不住她那绝代风姿。 沈苛坐在非非旁边,身躯坐的笔直,他的手臂有意无意地擦着非非的手臂,眼睛从上悄悄的顺着非非的脖子俯视下去,似乎能瞧到人世间最诱人的光景。 非非笑道:“再瞧就把你眼睛挖了。” 沈苛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笑道:“如果真能瞧到那么一星半点,别说挖眼睛,就是剁手也可以。” 非非笑道:“你真想瞧?” 沈苛道:“不想瞧的人只怕都是瞎子,你说吧,雷兄。” 雷离却尴尬了,他摸了摸自己鼻子,抓起案桌上的酒杯就喝。 非非笑道:“你如果真想瞧也不是没得办法。” 沈苛急忙道:“快说,你有什么法子?” 非非脸颊红了红,然后认真道:“我嫁给你,嫁给你后,就天天让你瞧个够。” 沈苛忽然怔住,他望着非非的表情觉得她并非在开玩笑,他咽喉滚了滚,似乎一时间找不到说点什么。 非非好像也不敢去瞧她,车内静下片刻,她石破天惊道:“沈苛,我喜欢你。” 沈苛只觉耳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脑子飞快的失去了该有的运转力,顿时卡死。 雷离却笑了,他哈哈大笑。 “沈兄好福气呀,这一天累的像条狗一般,居然还能虏获非非姑娘这等佳人的芳心。” 沈苛的脑子终于又慢慢运转起来,他实在想不到非非居然有如此勇气,如此直接。 他平时开玩笑虽说放肆不羁,可这下真正遇到了这种事情,还是会脸红。 他平时虽然不会去想起夏舍儿,可此时此刻他居然满脑子都是夏舍儿的影子。 非非说出口了,但却不敢再接着说下去,似乎那一句话已经用尽了她的肺腑之力,但她还是使劲地朝沈苛瞥了一眼。 她瞥见沈苛通红的脸,她的心顿时如小鹿乱撞,只觉跌入甜蜜爱河。 她已经不需要在说什么,她忽然推搡了沈苛一把,口中雯雯小声道。 “你坐过去。” 沈苛像根木桩似的被非非推开了,他又复安静地坐到了雷离的身旁。 雷离这个莽汉,什么也不知道,抓着酒杯就朝沈苛连连敬酒,连声贺喜,好像非非喜欢的是他一样。 沈苛抓着酒杯,喝一杯又喝一杯,一杯接连着一杯,不知觉间他已不知究竟喝了多少杯。 他已经有了好些日子不曾休息好,疲倦夹着酒意袭来,终于睡下。 连滴眼泪都未流下,转身走了。他当时不知道追不追,他最后还是追了,他没追上。他不但这次没追上,甚至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遇到夏舍儿,也没有听过夏舍儿的名字。 然后他就醒了。 他醒后,不敢去瞧非非,钻出车厢,看着尽心尽力的俏姑娘笑道:“俏姑娘,晚上好。” 皓月高挂,繁星如沙,凉风习习,秋叶送香,的确是个美好的夜晚。 俏姑娘笑道:“沈公子,晚上好。” 沈苛眯起眼睛望着前方偌大一座黝黑轮廓,笑道:“到什么地方了?” 俏姑娘笑道:“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上尖城了。” 沈苛道:“大荒王朝的上尖城,好吧,俏姑娘,我不得不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 俏姑娘笑道:“什么消息呢?” 沈苛道:“虽然我很欢喜和俏姑娘呆在一起,可沈公子现在是一身骚,会把你弄臭的,我打算到了上尖城就和你暂时分别,有空后沈公子一定会去找俏姑娘把酒弄心。” 俏姑娘笑道:“那好呀,婢子恭候沈公子随时大驾。” 沈苛讶异道:“你同意了?” 俏姑娘笑道:“婢子本就只是受命前来带沈公子一程。” 沈苛笑道:“你这个主子还有点意思,说不得沈公子也会去找他把酒弄心。” 俏姑娘笑道:“主子说了,沈公子就算不去找他,他也会找沈公子的。” 莫约到了亥时,沈苛几人方才进城。 上尖城的建筑确有一番风味,两个字。 上,修建的十分的高耸和挺拔,简直如同松树一般。 尖,每座建筑屋最上面便是尖的,似乎比针还尖。 俏姑娘走的时候,沈苛居然好意思地讨了两件宽大的黑袍。 现在他和雷离穿上黑袍,罩上黑帽,将整张脸都隐在里面,如果不强行揭开他们的帽子,也不容易瞧清他们的脸。 如果一个人并不是风尘仆仆的赶完路,如果这个人已经吃饱喝足睡够,他还能干些什么? 沈苛早就想到了。 他需要买许多许多的珍惜材料,然后开炉炼丹,开鼎练毒。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丹阶 - 上匠 - 施作俑者 计划虽然拟好,可沈苛目前身上连一分钱都找不到。虽说有些地方的规矩是以物易物,可沈苛身上的物品不是太过重要,就是太过轻率了。 于是,沈苛想到了非非,非非在七罪楼做事,虽然听她自己说没有做坏事,但以平时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个穷人。 他问道。 “非非,你有钱么?” 非非道。 “你要多少?” 沈苛一窘,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用多少,他压根就没在这世上有过一次贸易的经验,所以他支支吾吾半响,憋出一句话。 “你有多少?” 非非真随便,她随随便便说道。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于是,钱的事情摆平了,现在是商铺的问题。 沈苛问道。 “这里什么地方有炼丹用的材料?” 非非惊讶道。 “你找这个做什么?” 沈苛道。 “炼丹。” 非非这下真的惊呼道。 “你会炼丹?” 沈苛点点头,道。 “略懂一点。” 于是乎,炼丹材料的商铺解决了。 沈苛又问道。 “那炼毒的材料哪儿有?” 非非不相信道。 “你还会炼毒?” 沈苛点点头,道。 “略懂一点。” 于是乎,炼毒材料的商铺搞定了。 如果你要问,当今最高级最完善的交易场所是什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就是宋氏。 宋氏是个商行的名字,是由宋氏家族的人开的,宋氏代表着一股非常磅礴的力量,宋氏的交易所几乎遍布整个西北疆域,宋氏的鼎鼎大名简直不会比千面疆低。 宋氏这个经济组织究竟是怎么运行的,那实在是太复杂了,说实话,就算是将宋氏建立起来的开山祖宗只怕到如今也不懂这里面的奥义了。 它简直就像一台笼罩西北的精密机器,无声无息中影响着所有人,上至大宗大派,下至平民百姓。 上尖城的宋氏位于城东。实际上,西北疆域所有城市都有三大亮点,这三大亮点几乎能在每座城邑中找到。 一是城主堡,二是七罪楼,三便是“宋氏”。 宋氏不比七罪楼是座七角七层高楼,不比城主堡显得雄浑有力。宋氏其实是一条街,街前门柱上用笔墨轻描淡写着“宋氏”。 宋氏自然比七罪楼犹要热闹,“宋氏”的街道宽逾百丈,但依旧显得颇为拥挤。在这里面什么人都有,小偷、富人、穷鬼、妇人、少年、老人、小孩、道士。就和尚这么些年一直不曾入世,大家都在说,佛国的小佛居的和尚估计是被冻死了。 这里什么规矩都没有,除了一条,便是不能在宋氏管辖内殴斗,至于你出街道,不管你是抢宝还是劫色,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想形成这么一条长久不衰的规矩自然有些难度,但很多年前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此类事情了,因为宋氏那次毙掉了三个宗匠强者。 沈苛三人来到宋氏街前朝里面张望时,目光所及,满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街道两旁满是张灯结彩的店铺,喧哗的声音估计可以惊扰百里外的昆虫。 他们进街,目光东张西望,尤其是沈苛这个自小呆在黑隶大狱的小角色,简直一时间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即便是雷离这个瞎子,也能感受到周遭的热闹,从而嘴角不觉流出一丝笑容。 非非也在笑,不过她看上去却在想别的什么事。她一会儿悄悄望了眼沈苛,一会儿又捏了捏自己衣角。 有人说,女人的心思简直比凝脂的玉犹要细腻,说这话的人一点也没有错。非非便细腻地看了出来,沈苛正在有意无意的刻意躲避着她。而且她想得相当准确,沈苛的确自从下车后便在躲着她,他已经不敢再去逗她,说话也不如之前放肆大胆了,从一件事情就足以瞧出。 他之前本来一直都走在中间,现在却把雷离放在了中间。这么一来,他与非非两人之间好歹也有雷离这个挡风的障碍物。 进街不久,非非就忍不住了。 “沈苛。” 沈苛现在最怕的事情只怕就是听见她的声音了,所以即使在喧闹的市集上依然很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叫唤,他只好应道。 “什么?” 非非小声道。 “你站在我身边来。” 沈苛自然也听清楚了,可他居然装傻充愣的重复一遍。 “什么?” 非非可不是夏舍儿。 也许可以这么说,非非和夏舍儿两人在正常的情况下绝不是同一类人,但到了不正常的时候就有点相似了。 想必大家也能感觉到,夏舍儿平时温柔恬静,柔情似水。非非则更加大胆直接,热情有度。至于不正常的时候,从两件事情可以清晰的说明两人的相似之处。 一是当初在黑隶大狱里,夏舍儿委婉却又坚定的对沈苛示出的爱意。 二是昨日在白马银车中,非非大胆含着羞涩的对沈苛说出的话。 她们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坚强,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阻挡她们追求的幸福的力量。那股力量又是那么强大,那么真挚,即便是最世间最坚固的铁墙也能洞穿而过。 如果说沈苛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大家自然不会怎么反对。但他确实是天地间最蠢最傻的一个人,他将会因为他的无知而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他就是因为自己太蠢,太无知,太不懂人世间的真正伟大感情,所以他后面发生了许多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的事。 这也是曾经便提过,他把事情想的太轻,太浅,以至于到了悲痛真正降临的时刻,才知道自己是那么的愚昧。 于是非非第二次说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大了。 “你到我身边来。” 沈苛这下躲不过了,他硬着头皮走到非非的身边,笑道。 “做什么?” 非非果然很大胆,突然就牵起了沈苛的手,道。 “不许声张。” 沈苛没有声张,他自己也怕雷离知道,他感觉自己简直忽然像是个被追赶的小偷,虽然明知羞耻之心,却因为自己手中盗窃的宝贝而感到一丝丝愉快和兴奋。 接下来,他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雷离也没开口,非非牵着沈苛的手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走过,直到手心冒出了汗也舍不得松开。 在这期间,沈苛心里的罪恶感却是节节攀登,他想,如果夏舍儿看到了,会不会让她哥哥将自己给阉掉。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入深夜。 沈苛三人进了一家商铺,商铺名字叫“丹门”。 炼丹师与炼毒师在这世间是相当稀少的存在,因为要求实在太苛刻。 ---第三精神体。 何谓第三精神体,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 丹炉、药材与火是客观体,占三分之一精神体。炼丹时控火与加药材属于自己的主观体,占三分之一精神体。剩下的第三精神体,便是一种挣扎在客观与主观之间的感觉,是一种很玄妙的存在,却不可避免。 沈苛便有这种精神体,这是来自于前世。 所以“丹材”里面的人并不多,外面挤破了头,这里面仍旧冷清的很。冷清可以从几个地方看出来。 老板已经睡下,伙计虽然站得笔直,可眼神也飘忽起来,剩下的三三两两客人不是蹭茶水喝,就是神经兴奋睡不着来观光的。 沈苛和雷离遮得严实,非非看上去显得有气质。 伙计常常是个眼贼的主,这个伙计也眼贼,他一眼就看出这三人不一样,但他实在太困,最近生活也不怎么如意,所以连打招呼的礼貌都欠奉,最可恶的是他说话居然还是冷冰冰的。 “几位小爷先看着,想要点什么唤一声。” 沈苛对人都宽容的很,他笑了笑,便自顾在店中瞧了起来。 店中的药材看上去确实繁多,沈苛将自己的需要的药材一一对照了一遍,最后他发觉店中的药材果真齐全,只是少了几味药材而已。 他要炼的丹药有个很大的名头,叫九心轮回丹。炼丹师有五阶,分别是,尘阶、草阶、花阶、云阶、穹阶。 炼制九心轮回丹是件很苛刻的事,炼丹人的最基本要求也得草阶,沈苛也不知自身究竟是什么阶级,可老人曾经说过,以你的造诣很有希望炼出九心轮回丹。 于是,沈苛就打算入世第一炉丹药,就是它了。 他沉默寡言地走到伙计身旁,道。 “朋友,你们所有的药材都在这里么?” 伙计道。 “基本都在了。” 沈苛问道。 “莫非还有不在的?” 伙计道。 “当然,不过那里面的东西只对自己人开放。” 沈苛笑了笑道。 “什么叫自己人。” 伙计抬头瞥了一眼黑帽下的那张脸,摇摇头道。 “你居然连这点都不知晓,自己人的意思就是有我们宋氏的“白银通章”。” 沈苛苦笑道。 “看来我目前还不是自己人,这个“白银通章”在哪儿可以得到?” 伙计又瞥了他一眼,他好像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匪夷所思,然后叹口气道。 “你居然连“白银通章”也不知晓,我们宋氏的“白银通章”由最高决策人亲自量制,每年也才一百块而已,而且“白银通章”也不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东西,必须在这世道立足后得到我们宋氏的认定才能得到,每一块“白银通章”都代表着极其尊贵的身份地位。” 沈苛笑道。 “不过我现在还没有“白银通章”,是不是就只能看看这些摆出来的药材了?” 伙计道。 “是呀。” 非非冷不丁道。 “就是这个么?” 她说话的同时,手中已捏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银色牌牌,正面镌刻着宋氏特有的徽章,一块金币。反面则镌刻着持牌者的名字。 (求推荐,收藏)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百城黑宫 - 上匠 - 施作俑者 此牌一亮相,伙计的精神顿时就有了极大的变化,他不笑的脸已经笑了,不动的脚也动了,不热的语气也热了,他一个箭步窜到非非身旁,盯着银色牌牌瞧了几眼,立马笑道。 “对了,贵客早拿出来不就好了,你们等等,我这就去叫醒老板。” 沈苛招手道。 “小哥不用了,你带我们去瞧瞧就可以。” 伙计一面走一面说。 “不行不行,规矩上清清楚楚写着,只要身携“白银通章”的贵客大驾光临,须得由店主亲自接待。” 他走后,剩下的几个客人立马拥了上来,围着非非道。 “小姐,你手中这块牌子莫非就是传闻中的“白银通章”?” 非非点点头。 有个人又道。 “看上去倒也稀松平常,不知摸起来感觉怎么样?” 非非笑了笑,将银牌递给其中一人,说道。 “其实摸起来也稀松平常。” 那人接过银牌,好像吓了一大跳,只是轻轻一摸,接着便连忙还给非非,叹道。 “不愧是“白银通章”,这手感简直不同凡响。” 其余几人即忙问道。 “怎么个不同凡响?” 那人唏嘘道。 “简直比摸你的情人更有手感!” 其余几人好像真的能明白其中的感觉,皆是叹道。 “那看来果然不同凡响。” 沈苛摇头笑了笑,他在想,非非实在是愈发神秘,之前明明只是仲都七罪楼里的一个卖艺人,接着便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了世人眼中极具身份地位的尊贵者。 他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 他不明白为何数年前黑袍人为何会和他那样的小角色定下战约。 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一直音讯全无,又和七罪楼有着什么样的仇恨。 他不明白夏舍儿和夏余人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包袱。 他不明白小蜡烛何时成了黑袍人的弟子。 他不明白那个在他面前露过一面的草帽青年和雨伞青年为何当时不找他们的麻烦。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树林里说出的话,就有人备好马车美酒接她入城。 他不明白的事还远不止这些。 这时,老板来了,老板长的有些高,而且还有些瘦,他笑容满面的走过来,那个伙计跟在他的身后,他亲切的握着沈苛的手,笑道。 “招待不周,恕罪恕罪。” 沈苛和他握了握,道。 “老板客气。” 老板对他笑了笑,然后走到非非面前,恭敬道。 “贵客,听小厮说你们想看看里面的东西?” 非非点点头。 老板腰身一弯,笑道。 “这边请。” 话罢,旋即率先领路,沈苛与非非、雷离三人跟随而去。 老板之前可在睡觉?没有。 当他领着沈苛三人来到最高一层楼的时候,里面还有两人,这两人能来到此处,说明他们中至少也有一人身携“白银通章”。还说明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也是身份地位尊贵之人。 沈苛刚刚上楼,便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不由自主的朝他们望了过去。 他们是一对年轻人,而且年纪相仿,一个略高,一个略壮,身上所穿戴之物皆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他们手中拿着一朵花瓣一吞一吐的黑色花朵,两人面容平静地望着花朵,直到沈苛几人来到,才轻轻放下。他们的眼睛也不由自主望了过来,眉梢间含着一缕傲慢,那种傲慢,好像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也许他们本身并不知觉,可平静之中却已自然流露出来。 他们只瞥了一眼沈苛与雷离,随即将目光投到非非身上,眼睛略显一亮,想必是由于非非的魅力所致。 老板笑道。 “这两位公子是大荒宗下第三支流小天派掌门长子与亲授弟子,你们都是小店的贵客,如有需要,洗耳恭听。” 在此有必要提及,大荒宗乃是大荒王朝修行上门,亦是西北疆域赫赫七大宗门之一,而大荒宗分支流派共有四支,这小天派便是其中之一,更得让大家知晓的是,之前在上尖城百里外的树林中惨死的七个人,便是大荒宗另一分支中人---锡山派。 锡山派是个没落的门派,近年来被其余三支挤兑的严重,如今早已名存实亡。 老板话罢,沈苛心里可担忧的很,他可不愿被这些人瞧见真面目,也不愿和他们有什么过多接触,于是直接问道。 “老板,你这里可有“九转回灵草”“九纹聚灵花”“九变千叶果”“九颅褐蟒血”?” 老板微微诧异,眉头一皱道。 “客官所述几味药材,本店只有前三味,“九颅褐蟒血”太过稀少,小店曾经倒有一点,只是现在已没了。” 沈苛心想,炼丹往往只有一味到三味药材是极其稀有之物,而“九颅褐蟒血”便是九心轮回丹里最为重要的主药,也是最难找到的药材,这店中没得也属正常。 正在他思索之时,那个略高的年轻人忽然笑道。 “这位朋友,恕我冒昧,听朋友所需的药材,莫非是打算炼制九心轮回丹?” 沈苛自然不会如往常和人热络打交道,只是淡淡道。 “朋友问这话可就触犯同行间的规矩了。” 那个年轻人哈哈笑道。 “朋友莫见怪,只是在下身上凑巧有这么一味药材,想和兄台以物易物。” 沈苛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你所需之物?” 那个年轻人道。 “我自然不会知道,但我不提出来,又怎知朋友没有了?何况那东西对在下确实用处不大,就算交易不成,做朋友也可以嘛。” 沈苛道。 “你需要什么?” 那个年轻人笑道。 “其实在下什么也不想要,只是想问朋友一句,这九心轮回丹可是由你炼制?” 沈苛道。 “差不多。” 那个年轻人道。 “在下这么认为,我将“九颅褐蟒血”先送给朋友,等朋友炼制成功后可否分享在下一粒,当然,如若不成功,在下也不会让朋友赔偿。” 在市面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沈苛当然也知道这并非强人之事,双方获利的事通常不会拒绝。但是他纵然很想得到那“九颅褐蟒血”,也不敢将自己的面目暴露出来,自始至终,他和雷离便一直将头藏在黑袍下,不敢露面。 他淡淡道。 “抱歉,在下并不想这么做。” 那个年轻人闻言笑容一僵,道。 “既然如此,在下鲁莽了。” 沈苛已经不打算继续耽在此处,直接说道。 “麻烦老板借笔墨一用。” 九心轮回丹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果你不是炼丹师,就算知晓药材成分也白搭,所以沈苛一点也没遮掩,当着大家的面便将自己所需之物一一陈列其上。 “麻烦老板将这些药材准备妥当。” 非非一直闭口不言,她的眼睛盯着沈苛做完一切,然后便将“白银通章”递给老板,道。 “按照他说的做。” “白银通章”可不简单,任何身携此物的人,可在宋氏旗下的任何交易点随意买取物品。 当然这一切也瞒不过那两个年轻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又亮了亮,然后那个略高的年轻人轻笑道。 “姑娘哪里人士?” 非非也不愿理他,当她决定此生只喜欢沈苛一人的时候,便同时下决心此生不会再喜欢别人。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必要的礼貌自然要做到。 “黎都人。” 黎都可不简单,黎都的地位便如大隶城对黑隶王朝一样重要,因为黎都便是大荒王朝的皇都,正是天子脚下。任何人都有可能来自黎都,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略壮的年轻人道。 “既然你是黎都人,自然不会没有听过我们“小天派”少主的名号?” 非非道。 “自然听过,前几年,大荒王朝出现了十二个心狠手辣、实力不凡的歹徒,这些歹徒也叫皇族头疼了好些年,偏偏就抓他们不住。直到三年前,小天派少主百城入世,一夜之间斩之七八,让八方宵小忌惮万分,这份战绩不可谓不高。” 百城眼中掠过一丝骄傲,合适地笑了笑道。 “姑娘夸奖了,那夜其实也不算全是区区在下之力,我身旁这位便是我从小之发小,他那晚出的力实在比在下大多了。” 非非道。 “这两年大家都在说,小天派的百城黑宫,两者缺一不可,黑宫公子自然也是非同小可。” 黑宫道。 “不敢当。” 非非笑而不语。 百城叹道。 “姑娘确实高看我兄弟俩了,那夜我俩虽乘着好运斩了八人,可如今尚有四人未曾伏法,说起来真是羞愧。” 非非笑道。 “百城黑宫那夜以不殆一境天斩杀六个百战境、两个不殆境,倘若这也叫羞愧,只怕当今天下也没几个人好意思抬头了。” 百城摆摆手,微笑道。 “逃走的那四人其实才是这十二人中最厉害的对手,就算在下俩如今见到那两姐妹和草帽者“无眼”、撑伞者“无雨”也不见得斗得赢的。“ 非非笑道。 “那也得让他们还敢出现在百城黑宫面前才行。” 沈苛则在暗忖,草帽“无眼”和撑伞“无雨”莫非便是前些日子在沙漠上遇见的那个怪人,而那两兄妹只怕也有可能就是之前在树林里遇到的那对姐妹。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想原来非非早已知道那对姐妹的身份。 黑宫便没有百城那么谦虚了,他冷冷道。 “少主不必太过卑谦,如果那所谓的“无眼”“无雨”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兴许在少主手中还走不出三个回合。” 非非道。 “极有可能。” 沈苛又在暗忖,三个回合,你他娘也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这么说来,岂非说我连半个回合都走不出去。 百城见沈苛与雷离两人的脸庞隐在黑袍中,心想这两人一直不愿露面,莫非有什么隐疾?他自然也不会因这点小事而去多想,毕竟有些人实力不高,怕惹来不必要的是非,也常常这么遮掩着,他随即望着非非道。 “不怕姑娘笑话,我俩如今出山确实不是为了那四人而来,而是前些日子收到消息,黑隶大狱中逃出十六凶犯,正是为了这些名利而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眼无雨 - 上匠 - 施作俑者 非非嘴角不经意笑了,然后道。≤, “据说那些人本领还不低了,真是令人讨厌,好好的牢狱不呆着,跑出来祸害人,连小女子都心系着他们了。” 后面的一句话别人听着倒也正常,不过沈苛和雷离就听出了另外一种风味,雷离偷笑着想,什么心系着我们,明明只心系沈苛这小子而已。 便在这时,老板拿着一条长盒子出来了。 沈苛沉默地接过长盒子,拉开盒盖,只见得其中格子无数,一份份药材各自安放在格子内,一一齐全。他稍稍瞧了一遍,便将长盒系于身后,望着老板道。 “多谢。” “客气了。” 老板对他点点头,然后将手中的“白银通章”毕恭毕敬递给非非,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话。 “姑娘终于有了音信,需不需要通知小姐?” 非非微笑着摇摇头。 老板也不敢多问,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看着沈苛笑道。 “这位公子,你需要的“九颅褐蟒血”在小店虽然没货,不过下个月“宋氏”会有一场极其盛大的拍卖会,公子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多谢提醒。” 他对在场的人微微点头致意,道。 “各位后会有期,在下等先行告退。” 话罢,他与雷离转身而去,非非笑着对百城黑宫点点头,旋即跟着离开。 他们走后片刻,黑宫便突然盯着老板,道。 “不知你刚才对那姑娘说了什么?” 百城闭口不言,似乎已经允许黑宫这种不礼貌行为。 老板面容僵了疆,道。 “只是些客套话。” 百城笑了笑,盯着老板笑道。 “你口中的小姐是“宋氏”鼎鼎大名的宋乔儿吧?” 老板微微一怔,百城却不打算继续逗留,道。 “我们也走。” 此时已入丑时,“宋氏”街上依旧灯火通明,可天穹却是一片漆黑。 秋天的夜,是舒适的。 沈苛走出“丹材”,登时觉得松了一口气,百城黑宫两人对他的压力太大了,他虽然前两天有所进步,不过和这样的人却仍有着云泥之差。 不过他只是刚刚松了一口气,浑身肌肉再度紧绷起来。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街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着草帽,一个拿伞。 无眼、无雨。 这两人本就已危险到了极致,但除了他之外,旁边居然还站着个张卿。沈苛已经知道张卿是谁,黑隶王朝头号通缉犯。他在不知道张卿是谁的时候,都已暗暗深以为戒,不过那个时候在他心中,张卿也不过是个持强凌弱的有点本事的人而已。可是在知道他是谁后,这人就值得慎重对待了,因为能成为黑隶王朝头号通缉犯的人,绝不会是一个只是有点本事的人。 他应该很有本事,而且狡猾无比。 张卿左脸的皮肤已经坏死,自从他上次被“一穹青灯火”灼烧之后,便一直寻找药方去挽救这张脸,奈何直至今日也没任何收获。他找过的医师也不少,但那些见过他脸的医师均在摇头,摇头的同时慢吞吞念叨着。 “怪哉怪哉,如此奇怪的灼伤倒也头一次见到。” 在这种情况下,张卿找到无眼、无雨两人,似乎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共同对付沈苛。但若说因为这张脸,张卿就真正恨上沈苛了么? 这不见得,因为张卿从来就没表示出自己对沈苛的真正意图,他的心思藏得很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熟人见面也免不了寒暄一番。张卿三人带着笑容走到沈苛三人面前,笑道。 “沈兄,好久不见。” 沈苛不知怎么的,瞧见张卿这张脸就像发笑,因为他从这张脸上瞧出了一个熟人的影子,那个人就是在娘亲麾下大将丑陋大汉,想到丑陋大汉自然免不了也要想想嫩竹先生,嫩竹是他好朋友之一,虽然嘴巴讨嫌些,不过对他却是没话说。 “张兄,那日匆匆告别,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张卿笑道。 “拜沈兄所赐。” 沈苛笑道。 “别说你这么个样子也不错。” 张卿笑道。 “沈兄还是喜欢开玩笑,张某今日可不是为了报仇而来。” 沈苛摆摆手笑道。 “我知道,你想拿我去换些东西。” 张卿叹道。 “我本也不愿与沈兄为敌,可是张某这些年早已对躲藏厌烦了,于是想了又想,决定还是擒住沈兄是个上策,那样我这个所谓的头号通缉犯也该抹平了。” 沈苛拊掌道。 “你是对的,如果我是你只怕也会这么做。” 张卿道。 “说出来也许沈兄不相信,张某现在是越发佩服沈兄的定力了,居然连一点逃跑的打算都没有。” 沈苛笑道。 “我为什么要怕你们?” 张卿道。 “莫非沈兄认为我们三人尚还不能抓住你?” 沈苛反问道。 “你觉得你们三人的名气加起来可有我和雷离的大?” 张卿苦笑道。 “那自然赶不上,像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小贼,只怕连给你们这种从黑隶大狱里逃出来的人提鞋子都不配。” 沈苛笑道。 “你清楚就好了。” 拿伞者“无雨”忽然道。 “沈兄看上去似乎赢定了。” 沈苛望着他笑道。 “无雨兄说错了,我不是似乎赢定了,我是一定赢定了。” 无雨笑道。 “哦,洗耳恭听?” 沈苛笑道。 “这里是“宋氏”管辖内,你们不敢动手,意思是倘若你们想动手,也只有等在下出去之后。” 无雨道。 “等等无妨,难道沈兄已经打算不出去了?” 沈苛笑道。 “当然要出去,如果这么轻松便被你们几个小贼吓坏了,恐怕会被外人笑掉大牙的。” 无雨道。 “你迟早都会被人笑掉大牙。” 沈苛道。 “让我出去也可以,不过我一直猜不透你两人当初在沙漠上明明可以擒住我们,为何会放我们走了?” 无雨笑道。 “如果你现在看到你与雷兄的价值就会明白了。” 沈苛道。 “难道我们更值钱了?” 无雨笑道。 “沈苛与雷离两人杀死锡山七杰,这种事想小也小不了。” 沈苛与雷离对视一眼,两人均在想,看来之前树林外的那七人便是所谓的锡山七杰了,估计后面被人杀害,栽赃到了他们身上。 “锡山七杰是谁?” 无雨道。 “锡山七杰是锡山派的,其中一杰便是锡山掌门的亲女,锡山派恰恰又是大荒宗四大支派之一。” 沈苛道。 “如此说来,那他们的死恐怕是无雨兄的杰作了?” 无雨笑道。 “有点关系。” 其实锡山七杰的死亡痕迹再也明显不过,可锡山掌门怎么可能会对外说自己的爱徒乃是互相残杀而死? 沈苛笑道。 “你们想抓我,自然也不想弄得众人皆知,不然到时候以你们的微薄之力或许是抢不过其他势力的。” 无雨笑道。 “沈兄果然聪明,我们非但不敢让别人知道你们的身份,在没抓住你们之前,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暴露。” 沈苛嘿嘿一笑,道。 “抱歉,你们的身份也许快暴露了。” 说完此话,他与雷离、非非交换了一下眼色,慢慢朝左侧挪了数步,眼睛直勾勾盯着“丹门”的大门。 莫约过了三个呼吸,两道人影从店门走出,他们刚刚走出,身子便是一僵,眼睛也直勾勾盯着前面。 无眼、无雨。 百城黑宫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找寻的对手就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们先是一怔,然后心里可就兴奋死了,百城笑道。 “无眼、无雨,你们躲着这么几年,终于想起找我们报仇了么?” 无眼、无雨也从未想到会碰到今生最大的仇人,每每想到当年自己最亲近的朋友被百城黑宫杀死,他们痛苦的简直连心都在滴血。百城黑宫当初斩杀他们八人,一夜震惊大荒王朝,自此名声大噪,节节攀登,直到如今已是大荒威名最为显赫的几个年轻人之二。 他们的名声是用人的性命堆砌起来的。 无眼显然并不是真的无眼,他看见百城黑宫后,藏在草帽下的眼睛已经血红起来。无雨显然也不是真的无雨,他捏伞的手心全是汗。不过他不是害怕,而是痛恨。 痛恨到了极点也会出汗。 最后无眼仿佛从牙缝中缓缓吐出四个字。 “百城黑宫。” 黑宫冷笑道。 “手下败将。” 沈苛站在一旁暗暗窃笑,暗忖着,百城黑宫、无眼无雨,这下有趣了,最好是赶快打起来。 别说只是百城黑宫,就算大荒宗宗主亲身降临,想在“宋氏”地盘上动手,也是得掂量掂量其中分量的。 可是,令人始料不及的是,无眼突然脚步一动,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身到了黑宫眼前,一掌拍出。黑宫是谁,他可不是沈苛这样的角色,无眼脚步只是刚刚微动的时候,他便已瞧出,所以当无眼的一掌离他胸膛尚有一尺的时候,他道拳头已经挥出。 拳掌交戈,闷声乍起。 两股巨大的力量均被两人尽数承受而下,由身体传入大地,他们脚下地面顿时龟裂一片。 沈苛怎么也想不到无眼居然真敢下手,他不由想到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话的话,不禁额头冒出几粒冷汗,暗忖倘若之前无眼也这么对他,只怕他可就躺下了。 百城在一旁好似没看见一样,直勾勾盯着无雨笑道。 “无雨兄可想玩玩?” 在听这话的同时,沈苛眼睛睁得更大,因为他发觉无眼、黑宫居然一点住手的打算也没有,他们站在一起,他们身前衣襟飞飘,他们的双手还在交手,只是那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见,倘若不是因为沈苛瞧见他们脚下仍在寸寸下沉,甚至会以为这两人已经把手言和了。 谁也不知道,在“宋氏”街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沉默地殊死交战。 沈苛心想,这里面的凶险恐怕不比放开手脚要轻松。 无雨听见百城的话,握伞的手已经指节发白,他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他看上去好像打算要动手了,只听得张卿笑道。 “这位朋友,你们可别忘了这是何处,若是将“宋氏”的人惹来,到时想走都走不了。” 这话果然有用,无雨忽然闭上眼,缓缓道。 “无眼回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悬赏再拔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则在想,笑话,你说回来就回来么?他们现已打得不可开交,谁退谁受伤。 他想错了,在此话刚刚落下的时候,无眼已经回到了无雨的身边,他站定的时候嘴角有缕血迹。沈苛怎么微微错愕,他实在想不到无眼居然甘愿受点伤,也要如此听无雨的话。 黑宫拍拍衣裳,冷笑道:“你可一点也不见长进。” 无眼再度恢复了一往的冷静,正了正自己的草帽,道:“下次解决你。” 他通常不说话,不说话的男人若是突然说起话来,那就说明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百城笑了笑,好似不愿再去理会这两人,转头瞧着非非笑道:“姑娘为何还没走?” 非非笑道:“遇见这么一场精彩的对决,连脚都不听使唤了。” 这时,雷离忽然在沈苛耳畔小声道:“我们何时走?” 沈苛小声道:“现在。” 雷离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早已不是修行者,他纵然说话小声的很,可如何能逃避在场几人的耳朵?所以当他问完此话的时候,大家已齐齐向这两人瞧了过来。 张卿、无眼、无雨三人虽然知道他们的身份,可却不敢公之于众。而百城黑宫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听了此话后也产生了怀疑,至于怀疑什么他们倒不能肯定,但这话足以勾起人的好奇心。 百城虽然有疑心,可不会轻易问出来,黑宫则不同了,他从小与百城呆在一起,早已清楚百城的习惯,通常百城不愿去做的事,他都会去解决。 “两位朋友遮掩这么久,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苛暗骂一声,硬着头皮道:“兄台所言不错,我俩人自小长的丑陋,不愿在人前丢脸。” 黑宫道:“朋友这话可错了,所谓交友需交心,若是有人瞧了朋友的脸而心生厌恶,那这样的人不交也罢。” 沈苛道:“有理。” 黑宫道:“难道朋友仍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 沈苛道:“不愿。” 黑宫嘴角微微一笑,向沈苛三人走去,口中笑道:“朋友这可不对,在下可是真心结交。” 沈苛低着头,听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手心紧张的湿润起来,暗骂谁他娘愿意和你结交,骂虽骂,可情况却不会改善,他想着,以他知彼三境天的实力若是在这里暴露出来,恐怕明天就要上刑场了。 他紧张的将手抬了起来摸着鼻子,他在抹鼻子的时候,指尖已经成了金色。 他已经决定绝不揭开帽子,他同时又在骂张卿这个狗东西,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眼见黑宫与他只剩下几步之遥,只听‘锵’的一声,一抹青光闪现而出,在灯火照耀下,熠熠生辉。 非非冷冷道:“黑宫公子,请止步。” 黑宫冷笑道:“好剑,就不知姑娘剑术如何?” 说完,他的脚步不停反进,两步做一步。一步迈出,非非的剑出手了,她只出了一剑,这一剑却有三剑,三剑尽数对着黑宫上中下三路刺去,倘若黑宫不退,便是伤。 黑宫没退,也没伤,他的手已捏着非非的剑尖,一动不动。 非非黛眉一皱,青锋之上光芒乍现,剑身突然微微发出嘶嘶之声。她居然已将剑中注满元力,看上去好似一点儿也不顾及此处还是“宋氏”,打算放手大干了。 她不怕,黑宫可不敢,只是他又该怎么收手,这未免太丢人。 百城恰到好处的笑道:“黑宫快退下,别逗急了姑娘。” 这句话的时间虽然来的迟了一点,总算还不算太迟。黑宫深深望了躲在身后的沈苛与雷离,慢慢地松开了手指。与此同时,沈苛与雷离也终于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非非瞥了百城一眼,收剑。 沈苛干咳一声,微微点头,道:“告辞。” 他可不敢再拖沓半分,一面转身一面道:“我们走。” 雷离与非非不言不语转身跟上,谁知他们才走数步,张卿忽然道:“小心。” 张卿说这两个很快,但快不了黑宫对着沈苛射出一粒石子,这粒石子简直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这粒石子虽快,可也快不了早已提放着的沈苛,早在大狱时,连宁欣欣亲自动手都不能在毫无声息的情况下偷袭到沈苛。 石子破空,悄无声息。 大家都已认为沈苛必然会伤在这粒石子下,因为一个不殆境强者射出的石子,纵然没有元力,也不可小觑。 可是他们瞧见的却是另一幕,沈苛的手指。 两根金色的手指从肩膀上伸出,捏着石子,微微一撮,化成粉末。 在深夜,有风,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唯一露出来的便是两根金色的手指,这简直充满着诗意。 沈苛本人却没有这么觉得,他固然接住石子,可手指却在微微颤抖,这粒石子甚至比小蜡烛曾经射出的箭更要可怕三倍。所以他也不敢犯蠢,并不发火,故作高深的微微摇头,不紧不慢地走了。 百城望着远去的背影,好像极力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发觉无眼无雨张卿三人已经离去,不由摇头一笑,对黑宫道:“你觉得那两人可有古怪?” 黑宫道:“有。” 百城问道:“你可看出那两根手指的门路?” 黑宫道:“没有,不过倒有点意思。” 百城笑了笑,道:“他们的事暂时不管,先去找人查查无眼无雨的落脚处,然后解决干净。” 黑宫道:“好。” 沈苛三人离开“丹门”之后,在街上游游荡荡,莫约逛了一个时辰,发觉并没有人跟踪而来,才进了“毒门”。 “毒门”只是店铺的名字,这店铺显然比“丹门”犹要冷清。一个人纵然不会炼丹,逛逛丹材店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若是你不会炼毒去逛毒材店,那就危险多了。 一进门,沈苛看见琳琅满目的毒材,就笑了。丹门之中死物多,而毒门则是活物多了。 “毒门”之中几乎尽是活蹦乱跳的活物。 他们刚进门,非非就将“白银通章”亮了出来。店主当然不敢违背“宋氏”的规矩,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笑道:“贵客们,不知想要点什么毒物。” 于是沈苛丝毫不见客气的说道:“你们这里最珍贵的毒物是什么?” 店主上下瞧了他一眼,笑道:“随我来。” 沈苛三人微微点头,跟了上去。 在此须得大致说说毒术,炼毒师如炼丹师一样拾阶而上,分别为,识阶、惑阶、命阶、古阶、始阶。 五岁时,沈苛尚在摸索“混毒”的时候,正是毒术堪堪入门之学。那时的他大家并不陌生,对毒术颇为寡然,可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他现在这么想。 只有对毒术越深入的人才会越迷恋其中,不可自拔。 如同炼丹术一样,他对自己目前的境界并不是很清楚,只是隐隐觉得在此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他现在准备炼制“拟烟术”。当初书生境界跌落,与伊始一战的那时便用过“拟烟术”,炼制此术当然相当困难,至少也得具备惑阶前期才可,沈苛对自己把握也不大,但他勇于尝试。 正如某人所说,尝试后的失败固然是一时糟糕的,可不尝试的注定失败却是整个人生的糟糕透顶。 沈苛不想自己有个糟糕透顶的人生,所以他不但勇于尝试,还敢于挑战。 提提大家都知道的事。 炼丹师的火,凡是炼丹师,只有开辟“丹火井”的人才真正具备登堂入室的资格,沈苛并不具备。“一穹青灯火”固然不错,可距离“一味浊火”那就相差不知多少。 再提提大家不知道的事。 炼毒术的眼,绿眼。在前些年大家已经见过书生开眼,虽说他那次将自己给弄瞎了,不过这显然不能说明什么。对一个炼毒师而言,绿眼的修炼成功才是他真正步入宗匠之列的开端。 封穴术便暂不赘述,因为就连封穴术最基本的要求――快,沈苛至今也满足不了。 而拟烟术,不需要绿眼,需要兽魄。 人有人魄,狗有狗魄,抽魄炼毒,是为拟烟。 意思就是说,你抽取一个人的魂魄,你便可以炼出毒人,你抽取狗的魂魄,也可以炼出毒狗。 这当然与扫墓人和送终人的炼尸术不同。 沈苛三人自从走进“毒门”之后,就没有出来,直到七日后曙光时刻,三人又才露面。 在这七天里,大荒王朝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大荒王朝即将与黑隶王朝缔结,这个缔结是两个国家的事,是两个大宗的事,也可以说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这里面牵扯着大荒与黑隶两个国家的政治交易,也牵扯着太寒宗与大荒宗入盟决心。 事情是这样,大荒宗七天前忽然通告世间,将与千面疆联手,以千面疆为主、大荒宗为辅,共同守护西北疆域。这件事本就叫世间修行者哗然而起,紧接着大荒王朝又通告世间,将与太寒宗联姻,将自家的公主殿下下嫁予太寒宗少主---韩饮子。 虽然说起来,这件事也不过是件小事,无非就是一个公主与一个少主要成亲了。但能被世人认为的大事,显然远不如表面那么轻松。 二,黑隶大狱逃犯,沈苛、雷离于秋分时节出现在大荒王朝山尖城外,杀死大荒宗第四分支锡山派旗下锡山七杰。悬赏额提高一倍,两人附加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场卷一张。 这张通缉令贴得满城皆是,所以沈苛刚刚走出“宋氏”大街的时候便已瞧见。他瞧见这张通缉令的时候,有两重心理状态。一是颇有自豪之感,二则是满不是滋味。 他也终于知道为何当初无眼无雨两人会轻松放过他,大概是当时他的价值没有现在的高,于是乎便设计将自己的价值提高到了令他们满意的时候才动手。 中土世界逐鹿战入场卷。这就是他们想得到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九章 老渔夫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拢了拢黑袍,笑道:“雷兄,估计这张通缉令很快便会席卷而开,想必楚帮主也能瞧见,我们便在上尖城躲藏一段日子,等他们来接你,你与他们在一起安全些。” 雷离道:“沈兄届时何不和我们一起走?” 沈苛笑道:“不了,我也有我该做的事。” 雷离道:“你要做什么?” 沈苛道:“雷兄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我们几人的影响力可以如此巨大?。” 雷离怔了怔,苦笑道:“沈兄,这样的问题你本不该和我谈论的,二哥大概会喜欢。” 沈苛摇头一笑,偏头只见得非非正呆头呆脑,一步一步犹如失了魂一样。 “非非,你在想什么?” 非非忽然站定,转身盯着沈苛道:“沈苛,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可以陪着你么?” 沈苛笑道:“高兴也来不及。” 非非道:“不过在陪你前,我必须要做点事。” 沈苛道:“什么事?” 非非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现在要离开你一段时间。” 沈苛这下讶异了,道:“你要走?” 非非道:“就是现在。” 沈苛道:“这么急?” 非非点点头,望着沈苛道:“你等不了多久。” 说完,非非望了一眼雷离,忽然转身而去,再度进了“宋氏”。 沈苛无言地望着这个如风一般的女子,苦笑道:“一个男人若想去弄懂女人的心,恐怕只是自讨苦吃。” 雷离笑道:“有理。” 沈苛道:“我们先去找个地方藏上一些时间。” 雷离道:“如今认不到我们面相的人只怕不多了,沈兄有什么好去处?” 沈苛笑道:“雷兄别忘了,这世间总有些人是没得工夫去理会我们的。” 不去理会他们的人,有许多,比如农民、乞丐。 沈苛觉得做乞丐比做农民安全的多,因为乞丐整日连自己的生计都堪忧,更遑论去关心高高在上的通缉令。 他们首先弄了两套破褴的衣裳套在身上,然后又将脸上弄脏了一些,接着便去找乞丐堆。 在城外半里处有一座破庙就是乞丐栖身之地,等他们来到破庙前,脚步实在不愿再进一步。 因为里面的实在太肮脏、太不像人的住所。 沈苛没有勉强自己,他不喜欢勉强自己去做些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所以他的脚没有踏进去。 他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找个村落呆着。 上尖城方圆数里,不知有多少村落,想找个栖身之地实在容易的很,沈苛并不着急。 他与雷离像两个吃饱喝足的乞丐,百无聊赖地沿着城外的河畔向下流走着,这条河畔是绿江的支流,河水干净,水藻丰富,里面养着可供城里人食用的鱼虾。 此时正值清晨,凉风习习,河畔柳树摇曳,河面波光嶙峋,确实是个令人舒畅的地方。舒畅的地方通常人就不会太少,尤其在早晨时刻,许多人都不愿将美好的早晨浪费掉。 妇人们早已来到河边,她们挽着衣袖,蹲在石阶上面,浑圆的臀部将衣襟绷得很紧,露出白嫩、纤细的手臂搓洗着平日换洗的脏衣裳,这点倒也有趣,不管女人面容多丑,可她们的手臂似乎总是白嫩、纤细的。除了这点有趣,更有趣的是,好像每当有妇女出没的地方,总少不了孩子。 童年是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光,那种时光,是世上任何物质与精神也替代不了的存在。童年时和儿时伙伴游戏斗室的快乐,纵是长大后游戏人间也是不能与之比肩的。 现在就有一群孩子正在河畔玩耍,他们稚嫩的面孔充满着欢乐,周身也散发着圣洁的光辉,仿佛不经意间就连这片河水都跟着欢快起来。 不过他们口中念着的那首不伦不类的诗词却未免太煞风景。 清时晨风拂人家,万迭烟波掩鱼虾,一叶轻舟杳中行,惊得鱼虾叫王八。 这首诗不能叫诗,就算是诗,也是白痴作出的下三流,至少字面上的意思就有两处不对劲,首先,现在河面上没有气雾,所以纵然有人泛舟河上,也不可能看不清。其次,这河中极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王八。 沈苛和雷离笑了笑,并没有停下来问问王八的事,走着走着,前面恰好有一渡口。 这不是什么大型渡口,只停泊着几条小船,这些船儿都是渔人打鱼用的。 沈苛两人现在看上去绝不像什么风雅之人,可他们却走到渔船前,看着里面正在弄渔网的渔夫,笑道:“老人家,早上好。” 渔夫已经老了,他干枯粗糙的手、布满皱纹的脸都能看出他的生命力已经衰弱,渔夫转过身看着这两个乞丐道:“你们想要渡河么?我这条船不渡河。” 沈苛笑道:“我们不渡河,只是想去下流一趟,老人家可否方便?” 渔家道:“我现在虽然要去远处打鱼,不过我这船是打鱼的,不是载人的。” 沈苛笑道:“我们也不是游人,老人家载我们一程,我们就是打鱼的。” 渔夫犹豫着,想了一会儿,又问道:“我载你们一程,你们就帮我打鱼?” 沈苛笑道:“就是这样。” 渔夫道:“你们会打鱼么?” 沈苛认真道:“八岁时就和龙王戏过水。” 渔夫又犹豫了片刻,说道:“那你们上来吧。” 沈苛八岁的时候只怕是在梦中和龙王戏水,可他说谎的时候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眨,于是渔夫被糊弄了。 被糊弄的下场一般不会好受,沈苛和雷离两人上船后一点儿也没有帮忙的打算,他两人躺在船头,就像是花了钱似的心安理得。 渔夫刚开始用眼睛瞥了瞥他们,干咳了几声,意思是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的承诺,但那两人居然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然后渔夫就后悔了,他摇头叹气,嘀嘀咕咕,时而撒网收网,时而狠狠地瞪了那两个乞丐几眼。 时间在流逝,船儿在河面划过,沈苛的眼睛盯着湛蓝的天空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船已经划了很久,来到了两岸层峦叠嶂的下流后才坐了起来。 下流的河水流得颇为湍急,水下的鱼儿是很难捕捉的,老练的渔夫通常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打鱼。 所以沈苛坐了起来,他的眼睛不再盯着天空,而是盯着船里的渔夫。 渔夫正坐在船舱里,手中拿着一杆很长的旱烟,烟头在舱里一闪一灭,渔夫的嘴巴还叭叭作响。 沈苛眯起了眼睛,元力悄然聚于双眼,一瞬不动的瞧着老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衣袖上的一针一线都可以瞧清。 他没瞧出什么,渔夫依旧只是个普通的渔夫。 但等他注意到渔夫脸上的皱纹的时候,心里才噗通一跳。 渔夫的脸乍看上去固然满是愁苦的皱纹,可细心下才能看出,这些皱纹的来由。 正如同一个爱笑的人,眼角皱纹便会很深。一个爱皱眉的人,额头皱纹也不会少。 渔夫最深的皱纹在他的左嘴角,这种皱纹是冷笑。 试问,一个普通的渔夫为何会常常冷笑? 然后沈苛又认真的看了一眼他的旱烟杆,这个旱烟杆长有两尺,红烟头在一明一灭间暗合莫种规律,这种规律便是时间,渔夫每吸上一口的时间与吐烟的时间居然一模一样,均是两个呼吸循环一次。 试问,一个普通的渔夫,尤其是一个经过长时间体力劳动的老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均匀的呼吸力? 沈苛眼睛转了转,又若无其事地躺了下去,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自然不能逃,因为他不仅带不走雷离,而且他对自己的身法也没得自信。 他也不敢先下手为强,因为一个像这么老练的猎手通常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他正以为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思考的时候,渔夫忽然磕掉了旱烟,开口说道:“两位朋友,该下船了。” 雷离一下就坐了起来,盯着渔夫,大概也惊疑这渔夫的口吻为何与之前已大不一样。 沈苛依旧躺着笑道:“老人家不在家抱孙子,还跑出来趟这浑水干嘛?” 渔夫道:“老板娘想要你们,我不想趟也不行呀。” 沈苛望着天空,笑道:“这个老板娘又是何许人也?” 渔夫道:“一个生意人。” 沈苛忽然翻身而起,一把抓起雷离,朝河水中一扔,大喝道:“雷兄,今日沈苛可顾不了你了。” 雷离虽然已不是修行者,但区区河水自也不能淹死他,他在河中大声道:“沈兄,你自行离开,雷某区区贱命何足挂齿。” 沈苛笑道:“雷兄错也,沈苛并不想抛却雷兄,只是看你太碍我沈苛手脚,你爬远些。” 沈苛有时候就是这样,他纵然心里虚的冒烟,口头上却是从来不认输。 然后他就摆开了架子,望着船舱里的渔夫笑道:“老人家出招吧。” 渔夫却没理会,而是摸了摸自己的烟杆,仿佛对着自己的爱人般喃喃道。 “这么些年都不舍扰你安眠,今天恐怕对你不起了。” 沈苛没有听清,他不再等老人发招,脚步一瞪船头,人已对着渔夫疾掠而去。 他的身影刚刚进舱,渔夫便动了,其手中烟杆徒然一砸船身,只听得“撕拉”的一声,小小船儿顿时四分五裂,其的身影从中掠出,稳稳站在河面之上。 船骸落水,沈苛看着渔夫笑道:“百战一境天。” 渔夫也望着沈苛道:“对付你已经够了。” 沈苛缓缓抬起右手,其右手食指中指已成了金色,说道:“不见得。” 渔夫冷笑,身影一闪,人已到了沈苛头上,一杆砸下。这招固然快如闪电,但沈苛却是不惧,他从没遇到一个能一招将他的封穴术打败的敌人。 他将元力聚于双眼,死死盯着下沉的烟杆,元力在指尖凝聚,忽然出手,对着烟杆一指点去。 两者交戈,气流倒卷,沈苛的脚下被砸沉,水面直没膝盖,然后他左手一拍水面,身形倒掠而开,眼睛一丝也不敢离开渔夫。谁知他的身子刚刚稳住,便觉眼前一花,渔夫那如影随形的一击再度挥出,其烟杆已狠狠地击打在了其腹部之上。 第一百四十章 叫苦不迭 - 上匠 - 施作俑者 这下可不轻,沈苛被打得倒飞而出,腹部撕裂钻心,嘴角也不由沁出一抹鲜血。△,他人在半空一扭身子,稳稳落在河边一块大石之上,望着水面上的渔夫道:“老人家的劲道不足呀,不痛不痒的。” 渔夫冷笑道:“是么?” 沈苛道:“正是。” 渔夫没有继续说话,他一步一步行走于水面之上,烟杆在右手之上打着圈。忽然,他脚步一点水面,几乎只是短短一瞬,人又到了沈苛面前,烟杆随之击下。 “砰” 他的烟杆没有砸中沈苛,可那块大石却被这下给砸得稀碎。沈苛的人在烟杆击下的前一瞬已跳了起来,烟杆刚刚砸中大石的时候,他的手指已对着渔夫的天灵盖点下。 看上去渔夫收杆已来不及。紧接着沈苛的手指已经重重落在了渔夫的天灵盖上。 “恩?” 可是下一刹那,沈苛已发觉眼前的渔夫已经消失不见,他忍不住吓了一跳,暗叫,糟糕,是残影。接着他便听见了背后破风之声,那渔夫居然已在刹那间来到了其身后。 于是,烟杆的巨大力量再度落在了沈苛身上,这下比上次更重,他的身子如遭重击,射入水中。 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落入水中的沈苛简直如同数月前落入水中的如水一样,他再也出来不了,他的头刚刚冒出水面,渔夫那烟杆便会快若奔雷的降临。 然后一时之间便只能见到,水上黑影飘渺,水面惊涛拍浪,水下极致紊乱。 沈苛再也不敢贸然冒头,他索性站在水底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望着水上的渔夫。 他忽然觉得自己打架的经验实在差劲极了。 他想休战,可渔夫不这么打算。渔夫几乎站在沈苛的头上,望着水下的沈苛,烟杆以极快的速度通红起来,这一击若是当头降下,只怕连河中的鱼虾都会死光。 沈苛眯起了双眼,满是警惕地望着渔夫的烟杆,心想,这老匹夫,要动真格了。 他好像迫于无赖似的,双手缓缓在水底动了起来。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渔夫的眼睛,他看着沈苛的手印不由心里一跳,只因他从来也没见过如此繁杂的结印。 他已经不打算等这少年继续结印,所以他接着就已举起犹如万斤巨重的通红烟杆,对着水下的沈苛狠狠砸下。 “轰” 下一刻,只听得在这两岸密林拥簇的清水河中,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声徒然响彻而起,水沫席卷,兽鸟惊鸣,有那么一瞬间,这条河居然都被这击给从中断去。 但只有一瞬间,一瞬之后,河水流淌依旧。 流淌的河水之中,伸出了一双手,一双金色的手掌。 金色的手掌将烟杆夹在中间,一动不动。 渔夫盯着那双金色的手掌,露出了惊异之色,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奋力一击居然会被对方如此轻易挡住,纵然他尚未动用杀招,可毕竟对方也不过是知彼三境天的实力而已,与他这样的百战一境天强者可是有着巨大差距的。 便在这时,只见得金色手掌将烟杆一松,旋即一道人影已是冲出,对着渔夫胸前撞去。 “一指金刚。” 渔夫没有避开,他的人犹如箭矢飞了出去,飞了至少有十来丈才强行稳住身子。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胸前衣襟多了个指洞,有血从指洞中流出。 沈苛站在水面上,面容平静地望着渔夫,缓缓伸出一双金色手掌,淡淡道:“一个百战境是抓不住我的。” 金色手掌正是封穴术第一层次,金指。这么些年沈苛苦研封穴术,直到前些日子遇到拾聪几人指导,终是小有成就。 渔夫望了一眼沈苛的手掌,冷笑道:“知彼境的实力能抵挡几次?” 说完,他手掌一握,烟杆之上再度被灌满元力,顿时通红起来,跟着其脚步一跺,人影一闪,以极快的速度掠到沈苛身前,通红烟杆笔直刺出。沈苛轻轻抬起手掌,对着烟杆屈指而弹,只听得“叮”的一声,一股劲气顿时从交戈点分开,两道身影各自连退数步方才止下。 若说上招尚有偷袭的因素,可这招却是真正拼得不分轩轾。一个知彼境与百战境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局面?唯一能弥补这巨大差距的除了匠术,还有什么? 渔夫握烟斗的手微微颤了颤,略有复杂的望了望沈苛的手掌,道:“我的确抓不住你。” 沈苛嘴角微翘,正想笑一笑,突然表情就疆住了。 他没笑,无眼、无雨、张卿可就笑了。 张卿抓着像落汤鸡似的雷离,站在河边一块偌大岩石上,笑容满面大声道:“沈兄,我们又见面了。” 沈苛瞥了一眼对方的阵势,又瞥了一眼雷离,心知这下算是没路了,不由苦笑道:“我倒不觉得和张兄见面是什么好事。” 张卿笑道:“沈兄先是像耗子躲了七日,然后去装乞丐又嫌脏,本打算等沈兄安顿下来再去登门拜见,谁知你连坐个船都闹得这么不可开交。” 沈苛道:“这也是没得法子的事,别人要我脑袋,我总归不能束手就擒。” 张卿笑道:“莫非沈兄今日还想反抗?” 沈苛道:“那就要看看有没有人想要我的脑袋了。” 张卿望了望无眼、无雨、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然后笑道:“沈兄的脑袋我们不感兴趣,只要沈兄自愿陪我们去大荒宗门口走一遭就可以了。” 沈苛道:“抱歉,在下不愿。” 张卿叹了口气,看着沈苛摇头道:“沈兄何苦。” 他在说话的同时,无眼已经缓缓走下岩石,踏上水面。在对方踏上水面的那一刹那,沈苛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压力犹如山岳般朝他袭来,令得他的背脊都是发凉,他从未正面与一个不殆境强者交手,也从未真正领略到不殆境的厉害,这时他才知,他固然能依仗“一穹青灯火”打败百战境,但绝不会是不殆境的对手。 因为那完全不是一个层次,这种差距纵然身怀匠术也弥补不了。 然后他就想到了逃,他虽然一直都在逃,可从未试过在对手面前逃过。如果有人问,一个知彼境的角色能从三个不殆境眼前逃走么?那就有两种答案。 一,他们让你走。 二,不可能。不可能的意思就是,一只老鼠能从三只黑猫眼前逃走么? 如果又有人问,假如那只老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是不是就有可能?这只怕有三种答案。 一,老鼠与黑猫以本身最快的速度奔跑,老鼠进洞需要三个呼吸,而三只黑猫却需要五个呼吸。这是天时。 二,老鼠本就在洞口,三只黑猫离它尚在十步开外。这是地利。 三,老鼠生龙活虎,三只黑猫却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是人和。 沈苛周围没有洞,张卿三人也没有病,但是沈苛有勇气,这种勇气是他一直都存在的。人的勇气是建立在信念之上的产物,沈苛的信念就是他绝不能被抓,因为他被人赋予重任。 他的重任,是伊始,是黑隶大狱里的亲人,是夏舍儿的奉献。 然后他平静的说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无眼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如削的脸,这张脸面无表情,眼神中透露着冷酷,他盯着沈苛,也盯着他的手掌,冷冷道:“匠术?不知你可弄透几分?” 沈苛没有打算继续接话,他眼睛瞥了一眼河面,渔夫已经不知何时走了。他心知等其再度出现的时候,恐怕敌人又会多一拨。 他收回目光,望着无眼、无雨、张卿,脚步突然一动,身影飞快倒掠。 除了逃走一途,他已别无它法。 他能逃走?无雨和张卿站在岩石上连动也不动,苦着脸望着如蜗牛般的沈苛,似乎有些同情。 被无眼盯上的人,就很少有人能逃掉。 果不其然,无眼等他逃了至少有了两个呼吸,他动了。他刚动,沈苛就浑身警惕起来,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身,双手交叉,无眼的一击腿鞭已重重落在他手臂之上。 沈苛简直连招架之力都欠奉,人已被踢飞。 他的人尚在半空,破空声传来,沈苛虽明知无眼的腿鞭会顿时降临,可奈何连身形都停不下来。下一刹,他的背部又被踢中,他的人再度被踢飞,正是一正一反。 无眼的两记踢击,沈苛居然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么下去,何谈逃跑? 沈苛迅速冷静下来,他满口鲜血憋在口中,不敢发出一丝噪音,霎时耳中除了风声别无他物,他相信无眼的踢击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 无眼的踢击自然不能做到悄无声息,不过他的踢击实在太快,他的速度不是沈苛这种境界能反应过来的。 破空声又是响起,这声音来自上面。 沈苛看不见,却听得真切,他听到声音的同时,身子就突然一扭,他打算以那种身法错开对方的攻击。可惜他失败了,因为几乎是他刚刚听到的声音的同时,无眼的踢击便已落下。 沈苛口中的鲜血再也憋不住,大口吐了出来。他的脸色极差,但眼神中却非常镇静,他这人不管遇见什么事,也从未想过要抛弃笑容,即便如目前这等绝境,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虽然在笑,无眼可没打算停下,他从未小觑过任何人,他素来秉持着小心谨慎的行事风格,敌人不倒下便不能掉以轻心就是他的行事风格。所以他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来到沈苛上面,正准备用最后一击结束这场战斗。 张卿自然也瞧见了沈苛的笑容,他心知沈苛远不如表面那么无用,一个无用的人绝不可能从黑隶王朝逃到大荒王朝仍安然无恙。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沈苛能有什么法子能逃掉。 忽然,张卿想到了火,那种连他都相当忌惮的青色火焰,仿佛可以焚烧万物。 他的想法莆落,一簇纯青色的火焰俏然从沈苛背脊上燃起,转眼流淌于其身躯之上,一种令人周遭空气瞬间都炽热的气温骤然升起,河水渐沸,气雾乍起,一时之间,尤其诡异。 第一百四十一章 对峙 - 上匠 - 施作俑者 忽然,张卿想到了火,那种连他都相当忌惮的青色火焰,仿佛可以焚烧万物。 他的想法莆落,一簇纯青色的火焰俏然从沈苛背脊上燃起,转眼流淌于其身躯之上,一种令人周遭空气瞬间都炽热的气温骤然升起,河水渐沸,气雾乍起,一时之间,尤其诡异。 无眼被眼前的一幕唬了一跳,下踢的腿猛地回旋,整个身子冲天而起,落在远处的一块大石之上,死死盯着河面上的沈苛。 沈苛已经不能算是沈苛,他浑身燃着火焰,简直如同地府炼狱中来的鬼卒。他站于河面,两道浓稠气雾自他脚下冉冉飘起,周边河水咕咕作响,竟已沸腾起来。 无眼冷笑一声,道:“造化火?你手段倒也不少!” 沈苛撤去身上的火焰,其衣襟转瞬成灰,整个人浑身**,连半缕蔽物也不见。他自顾自搽了搽嘴角干凝的血迹,咧嘴一笑,道:“你们真是卑鄙,我都尚未准备妥当,就偷袭了三招。” 无眼冷哼一声,道:“你现在准备好了?” 沈苛摆摆手,叹道:“不够,至少得等我休息一会儿。” 张卿在一旁大笑道:“沈兄,你瞧你现在简直像只荒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猴子,当着我们的面休息也不知羞。” 沈苛挺了挺腰板,摆了摆屁股,大笑道:“张兄此言差矣,你仔细瞧瞧在下的资本,已经可让许多人羞愧的无地自容啦。” 张卿居然真的盯了一眼他的下体,啧啧称奇道:“假如沈兄今日一命呜呼,倒是可惜了这副好身子。” 无眼忽然皱了皱眉,他怎么也想不到沈苛这人到了这种时刻居然还有这般好心情,更觉得张卿未免太也儿戏。他沉默了片刻,如削的脸上戾色一闪而过,又复对着沈苛一掌拍出。 这掌的威力实在不敢相信,空气都在此掌下凹陷下去。 沈苛眼睛自始至终便盯着他,一见其再度出手,嘴角不由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脚步飞快后退,同时一指点出。 一指金刚固然不错,可封穴术最基本的指法又如何能赛过无眼一掌? 所以沈苛跟着一张手,一穹青灯火自掌心席卷而出,化成一团炽热到了极点的火团对着下沉的掌印撞去。两者接触的刹那,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气流四溢,两岸丛林簌簌直抖,火团顿时破裂开来,碎成缕缕花火漫空落下。 无眼眯了眯眼睛,冷笑道:“能接下我一招,难怪如水不是你对手。” 如水,沙漠上杀人如草芥的那个女人,沈苛心里略感不适,毕竟活生生一条生命葬送他手。但他旋即稳下心神,收回手掌,缓缓自怀中掏出一物。 一张符纸。 前些日子与四位伯伯分别之时,铁锤送他一柄剑,拾聪送他一粒种子,西门音音送他一张八卦盘,闻小雨则送他一张符箓。 一位至少就已步入宗匠境界的强者所制画的符箓,那该是如何恐怖? 真正的符匠常以天地之力,勾画大匠术。但你若就此认为一张符箓不足为虑那就死定了。 现在沈苛手中的符箓,是一张没有任何动静的废纸,可大家都是眼尖之人,这张符箓究竟是不是废纸这样的话题根本就不用担心,现在该担心的是,这张符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制画而出的,若是引爆,该有多大的威力。 所以当沈苛亮出符箓的时候,不但无眼心脏狂跳,就连张卿和无雨都吓了一大跳。 瞧着几位忌惮的模样,沈苛大声地笑了:“无眼兄,我已经准备妥当,你现在可以上了,当然,张兄和无雨兄也可以一起来。” 太放肆了,无眼的指节捏的发白,无雨的眼睛冒出了火,张卿却叹道:“难怪沈兄的悬赏金那么高,随随便便就把我们给镇住了。” 无眼冷声道:“一张符箓,不见得能镇住我们。” 无雨接口道:“除非出自宗匠之手。” 沈苛道:“一试便知。” 无雨道:“正有此意。” 无雨缓缓踏上水面,渐渐向沈苛靠拢。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伞柄,面上冷静且平淡,似乎只需要将伞撑开,里面就会跳出一万头猛兽将敌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不错,很少有人与他动手,也很少有人见他打开伞,因为见过的人基本都已离开了这个人世间。 他们本来也不愿离开,只是到了不得不离的时候,这个世间也就容不下他们了。 无雨看上去很自信,他好像已经看透那张符箓的能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动摇他的决心。 他要沈苛的命。 沈苛虽然笑容依旧,可他的一颗心却沉了下去。他的信心有点动摇了,仔细一想,单单仗着这么一张符箓就可挫败三大不殆强者,连他自己都感觉有点不敢苟同。 他捏着符箓的手不觉间已经湿了,额头也沁出了冷汗。 有风拂过,树叶发现,犹如嗤笑。 在初秋时节,风是那么的舒服,尤其在吹在人的身上,简直是种享受。 可沈苛只觉得这阵秋风太冷,冷的刺骨。 一个人是不是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冒出冷汗? 无眼冷笑道:“怎么?害怕?” 不错,沈苛确实是有点心虚,有点紧张。不过他从未害怕,他不怕的原因是因为他有底牌,保命的底牌。 二味净火。 一个人若是身怀二味净火,那么能使他害怕的人本就不多。 “如果你尚未步入立鼎境,千万不要去碰二味净火。” 老人的话历历在耳,沈苛当然不敢忘记,他现在不敢去碰,因为那样只怕死的更快,更彻底。 更彻底的意思就是,被人杀死至少还有全尸,但被二味净火沾身,大概连骨灰都剩不下。 无雨离他更近了,无眼也死死盯着他。 沈苛不敢不动,他若再不行动,恐怕以后想动也动不了。他心想这张符箓是否厉害,总得先试试。 他捏着符箓抬起了手,已经准备奋力一击。 他的这个动作刚起,无眼、无雨的瞳孔都已缩起。他们口中虽说一分不信,可心里却有了七分相信。 他们只期盼这张符箓并非出自宗匠之手,那样的话,他们倒也不惧。若是赌错了,下场也显而易见。 可是他们只能赌。 人生岂非正是在一场场精彩的赌博中才能散发出精彩的人生?生命的价值岂非正是在一场场辉煌的博弈中才建立起辉煌的生命? 他们在赌,沈苛也在赌。 可是,忽然间,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冷笑了一声。 绝对不是张卿,因为张卿一个人绝不可能同时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那么是谁? 沈苛不敢去看,他不敢分心,他怕自己稍有分心就已倒在无雨的伞下。 可是无雨敢看,无眼也敢看。 他们一见到这两人,瞳孔缩的更紧,而且眼中忽然已起了血色,好像对方的出现就可使他们进入暴走的边缘。 能使他们这般躁动的人有两个,也只有两个。 除了百城黑宫这两个生死大敌,还有谁? 百城黑宫站在一棵树梢之上,望着下面的五个人。说彻底点,他们眼中最关注的人正是沈苛与雷离。他们的眼神已经泛起了光,一种噬人的光,就好像野狼望着驯鹿,雄鹰盯着兔子。 沈苛终于瞥了树梢一眼。 他的心更沉,身更冷。 他放佛感觉自己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群鹰下的猎物。 谁能救他?谁也不能救他,救他的人都不在这里,甚至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这山清水秀之地莫非将成他的埋骨之地? 他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想。 百城又干咳了一声,笑道:“两位朋友原来便是沈苛、雷离。” 谁也没有理他,也不知该怎么理。 黑宫冷笑道:“真是有趣,不知你这次打算怎么逃出我的手掌。” 百城笑道:“若是两位朋友愿意跟我们走,保证在面见大荒宗主之前让你们舒舒服服。” 听上去好像不错,一个人死前能舒舒服服过上一段日子岂非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沈苛没有理他,他实在不想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吐出苦水。 无眼说话了 “抱歉,他们走不走的事并非他们自己能决定。” 百城笑道:“哦,莫非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无眼冷声道:“不错。” 黑宫盯着他,道:“你别急,他们固然要走,你们也得走。” 无眼眼睛精光爆射,像是下一刻便会发雷霆之怒。 无雨道:“莫非你们不仅想得到他们,还想将我们擒下?” 黑宫道:“正是如此。” 无雨笑了,哈哈大笑,他捧着肚子指着黑宫居然已经笑出了眼泪,笑完后才缓缓道:“你倒真是不知所谓,只怕这几年狗粪吃多了吧,不然怎么连说话都有这么大股粪味。” 沈苛已在暗暗祈祷,祈祷他们忘却他的存在。如果没有他,是不是他们已经交上了手? 实际上,纵然有他的存在,黑宫也已忍不住了。 他的树梢一动,人已不见,他在出现的时候,便在到了无雨的头顶,五指宛如鹰爪对其天灵盖抓去。 他数天前便是用这只手捏住了非非的剑,非非的剑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捏住的。 现在他的手掌中居然连经脉血管都已可瞧清,一种玉质般手掌。 也是一双极其可怕的武器。 无雨几年前便领教过黑宫的本事,他知道这双手掌无坚不摧,世上已经很少有被这双手掌不能摧毁的东西了。 练到极致,便是匠术。 无雨冷笑,他从来也不惧怕匠术,死在他手上的人已不少,这里面至少有十分之一练过所谓的匠术。 他轻轻的抬起手臂,手中油伞笔直点出。 油伞的顶端正点到无眼的爪中。 一个势若雷霆,一个轻如清风。 但刹时之间,以他们交戈的中间却徒然刮起狂风。这当然不是狂风,这是气流。气流倒卷,湍急的河水竟已离河而起,犹如箭雨般席卷而开。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有钱的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的身子被打得极疼,那力量简直比真正的石子还要重。但他不敢动,只有任由这石子般的水珠拍打在他的身上,直打得他浑身皆是红点。 虽然疼的厉害,可沈苛心里却很高兴,他心想这几人终于交手了。 谁知百城忽然开口道:“黑宫退下。” 百城黑宫,百城在前,黑宫在后。黑宫不敢违背百城的话,他倒掠而起,轻轻落在了另一岸的大石之上。 沈苛刚刚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知道百城是打算对他出手了。 果然,百城已经在发笑,他笑着说道:“你们既然已得到雷离,这个沈苛自然便是我们的,一方一个,谁也不吃亏。” 不吃亏么?他真是这么想的?就算打死无雨他也不会这么认为。 无眼当然不会同意,他冷笑一声。 “你倒真会白日做梦。” 百城笑道:“我们既然已到了这里,难道你还想一人独吞不成?” 无眼冷声道:“你们若是死了...” 百城惊讶道:“你想置我们于死地?” 黑宫冷笑道:“只怕倒是他在做白日梦。” 无眼忽然死死盯着黑宫,道:“你们可以试试。” 百城摇头道:“不用试了,你们当然不可能从我们手中抢走沈苛,若是你们现在还不愿退下,恐怕过一会儿连自己都走不掉了。” 无眼眉梢一寒,道:“哦?” 百城道:“你自然可以不信。” 无眼当然不信,但他不知道怎么辨出这句话的真伪。可无雨知道,他冷冷道:“百城黑宫素来形影不离,却从未听过带过帮手。” 实际上,这句话也不算真正能辨出真伪。真正能说明这件事乃是假的只有一种答案。 百城真有帮手,便不会吐露出来。因为他完全可以耗着对方等待帮手到来,接着一网打尽。 他没这样做,则正好说明他没有帮手,而且也没有把握能抢走沈苛。 无论百城黑宫的名气多么响亮,遇见无雨、无眼、张卿三人,想必也不会有那种信心。 现在无眼无雨是否还敢与百城黑宫博弈一把? 沈苛紧张的心都跳了起来。 轻轻的风,静静的水。 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居然张卿先开口了,他先是戏谑地瞥了沈苛一眼,然后才道:“不如我们先退下,且瞧瞧百城黑宫是如何抓住沈兄的。” 他果然才是聪明人。 在他眼中,此间最可怕的绝不是所谓的百城黑宫,而是沈苛手中的符箓。 百城黑宫出手岂非比他们自己出手要有趣的多? 无眼、无雨虽然没有他聪明,至少还不至于蠢到家。所以他俩稍稍思索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百城皱眉,黑宫却冷笑道:“算你们识趣,不过你们切莫只道就此可以押着雷离领赏,后面的路可不短。” 无眼三人居然沉默。 百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忽然盯着水下犹如小鸡般的沈苛,眼眸中射出寒光,似乎想将这人给看透。 他终于看到了沈苛手中的符箓。 一张看似普通,却又令人不安的符箓。 转眼间,这张符箓让他们亦是陷入难境。 他们正如无眼三人一样,赌或者不赌。 每个人岂非同样会遇见常人难以割舍的问题?人与人之间岂非正是在一种无形规律之中? 这像什么?像出生?像死亡? 出生时的哭喊,死亡前的悲哀,几乎是人类不可避免的事。 奇怪的是,人出生时的哭喊是不带一丝悲哀的,因为他来这个世界之前是生活在一片没有悲哀的国度里。然而死亡前却充满着悲哀,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总不免处处透着悲哀,是人便会染指,染指后基本便会纠缠一生,直到死亡。 赌,恰如出生与死亡一般,它们都不可避免。 沈苛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流了太多汗,他再也不愿继续耽在这紧张的坏境下。 “你们可商量好了?” 听其口吻,好像他才是最忙的那个人,好像他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大干一场了。 百城黑宫,赫赫威名,他们敢赌,因为他们也必须赌。 黑宫冷声道:“既然你不愿跟我们走,只好由我亲自来请你了。” 说完,他真是踏上水面,缓缓朝沈苛走去。他并不笨,不会突然欺近沈苛,因为他也不清楚符箓的威力。 沈苛垂下的手又抬了起来,他想笑一笑,却满肚子苦水,就算笑了出来也是苦笑。 谁能救他?谁也不能救他,救他的人都不在这里,甚至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这山清水秀之地莫非真将成他的埋骨之地? 他真不愿再去想,却又不得不想。 突然,一道破空之声徒然响起,这声音来得好快好急,刚刚响起便已停下。 众人的眼眸紧缩,盯着沈苛的身旁。 沈苛的身旁,有一座轿子,轿子被四个人抬着。 普通的轿子,普通的轿夫。可是无论是百城黑宫、还是无眼无雨定睛瞧见了轿子,眼睛却忽然睁得极大极大,看上去仿佛刚刚目睹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沈苛转头,瞧见了轿子,他觉得自己的麻烦实在越来越多了。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轿子,当然不是普通的轿夫。如果有谁认为他们普通的话,只怕是三岁时磕坏了脑袋,成了后天智障。 御空而行,立鼎强者。 连抬轿的仆人都是立鼎高手,那么轿中又该是坐着多么可怕的人? 沈苛不是不知,他的手再度垂了下来,面对四位立鼎强者他已提不起丝毫信心。 百城轻轻吐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宋小姐大驾光临。” 宋小姐?那个宋小姐? 在这西北地域,除了“宋氏”小姐宋乔儿外,谁还有能力让四个立鼎强者抬轿? 轿中人道:“原来是百城公子。” 她果然是送乔儿,百城的眼睛已经亮了。 “宋氏”族长膝下无儿,只有女儿宋乔儿。 据说“宋氏”的财富可以卖下四分之一的西北疆域,据说谁能娶到宋乔儿便可接手“宋氏”,据说宋乔儿乃是西北疆域最美的几个女子之一。 百城道:“不知宋小姐所为何来?在下愿效绵薄之力。” 宋乔儿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正是为了一些小事。” 她的声音真好听,如果有人形容她的声音如出谷黄莺,珠落玉盘,那不仅是侮辱了她,更是对上天的不敬。 因为只有上天精心之下才会造出如此动听的声音。 百城道:“能劳动小姐大驾的事,就算再小也是大事。” 他才和宋乔儿说两句话,居然连姓氏都已免去,这是不是会显得亲切许多? 宋乔儿道:“百城公子不愧是小女子欣赏已久的男子,我确实有点难言之隐不好说出口。” 能得到宋乔儿欣赏的男人本就不多,百城想都没想,立马说道:“小姐不妨直言,百某定当竭尽全力为小姐办妥。” 宋乔儿似乎果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沉默了半响才下定决定,道:“我希望你们能将沈苛交给我。” 这话刚刚出口,张卿便突然提起雷离朝后飞快倒掠,眨眼便已到了林边。这时,无眼、无雨才反应过来,他们走得比张卿更急,看上去好像再不走,天上就会降下雷霆,将他们劈成飞灰。 他们居然真走掉了。 百城黑宫瞧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没有去追。宋乔儿也没有去追,好像连他们的存在都不在意。 但是张卿多么机灵狡猾,他一听见宋乔儿在追沈苛,便知若是再不走,恐怕连手中的雷离亦会失去。无眼无雨虽然反应慢点,但总算也想到了这点。 没有人能从宋乔儿手中抢人,放眼整个西北疆域,敢和宋乔儿明着挑衅的人只怕不出一手之数。 她的财富足以买动“割芥”“屠户”所有杀手在同一时间为她卖命,而且这点钱财对她而言却只是九牛一毛。 更何况,能撼动宋乔儿四个护卫的人已经不多,四个轿夫便是她的护卫。 所以她的一句话非但让百城黑宫惊讶无比,也在沈苛心田上掀起了滔天风浪。 百城黑宫惊讶的是,为何宋乔儿这等身份竟会关注沈苛这个小角色,像她的身份地位本就不差什么,悬赏金对她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沈苛则在想,他的对手越来越强了,不过短短半年的光景,居然连立鼎强者都已出马。 他只有苦笑,因为除了束手就擒已别无选择。 宋乔儿轻轻道:“百城公子,你还在么?” 百城笑道:“在,既是小姐要这小子,白某自当双手奉上。” 他居然连一点变化也没有,宋乔儿好像已经越发欣赏这个男人,笑道:“乔儿本想送百城公子一些财物弥补一番,现在瞧来,百城公子这等气量果真人中之龙,些许财物不免太过俗气。” 百城眼角直跳,笑道:“多谢小姐夸奖,若能为小姐尽微薄之力实乃我之荣幸。” 宋乔儿道:“百城黑宫两位公子若如有空,不妨三个月后来“松庄”一聚。” 话罢,只见得一只白皙胜雪的玉手轻轻从轿帘伸出。 大家的眼见都已瞧见这只手,世上的美手固然不少,可大多数都难免有些瑕疵。 但这只手实在是一只完美无瑕的手,简直造得如同上天的艺术品。 百城黑宫似乎停止了呼吸,连看也不敢再看。沈苛则是目不转睛的死死盯着。 手上有帖,一张红色柬帖。 红色的柬帖通常都代表着喜事,白色柬帖通常代表着丧事。 宋乔儿送红色柬帖,莫非她即将有一场喜事? 不管怎么说,能得到宋乔儿请帖的人,莫不是身负盛名之侠士,地位尊崇之尊者。百城眼睛都已在笑。 轿夫接过柬帖,轻轻一弹,柬帖已落入百城的手中。 宋乔儿的手已经收回,不言不语,静待百城的反应。 “小姐之邀,百城必定欣然赴宴。”百城收好柬帖,认真道。 宋乔儿笑道:“十二月十八恭迎两位公子莅临。” 百城笑意更浓,他笑了片刻,发觉自己已不知说点什么。然后他又思忖着,距离此宴尚有三个月,这段时间必要寻得世间上等珍物,也好在群豪面前露露风光。 “不知小姐可尚有事?” 宋乔儿道:“已没了。” 百城笑道:“既是如此,白某便先行告退。” 宋乔儿道:“百城公子自当离去,三个月后我们“松庄”好见,届时再把酒言欢。” 百城笑道:“好。” 话罢,他与黑宫对望一眼,转身自林海上面退走,眨眼已不见踪影。 第一百四十三章 注定不寻常 - 上匠 - 施作俑者 话罢,他与黑宫对望一眼,转身自林海上面退走,眨眼已不见踪影。》, 这片山清水秀仿佛真是具有灵气,高手来了一拨又一拨,去了一拨又一波。 现在剩下的人,更是人中之巅。 沈苛苦着脸思忖着,唯独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不知宋小姐可也是要在下的首级?” 宋乔儿的声音变了,变得一点儿也不温柔,冷冷道:“正是。” 沈苛苦笑道:“你自管拿去好了。” 宋乔儿冷笑道:“你愿意?” “自然不愿意”沈苛道:“可是纵然在下不愿意,情况也岂非一样?” 宋乔儿笑了出来,笑道:“你倒也不算太蠢。” 沈苛道:“这点你倒没说错,在下全身上下最灵光的便是这颗脑袋了。” 宋乔儿冷哼一声,道:“我瞧这颗脑袋也不过如此,今日若不是我凑巧经过,你这时只怕已经凉了。” 沈苛道:“我倒宁愿小姐没有这么凑巧,说不定在下尚有一线生机。” 宋乔儿又冷哼一声,道:“谁要你的命,你的命虽在他们眼中值钱的很,在我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沈苛的眼睛已在发光,他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道:“小姐莫非打算放过我?” 宋乔儿冷冷道:“不见得。” 沈苛怔住。 他不懂这句话里面的含义,这句话究竟该怎么理解? 宋乔儿继续说道:“今日你若想活命倒也简单。” 沈苛问道:“如何简单?” 宋乔儿的手再度伸了出来,手上居然仍是一张红色柬帖。 “十二月十八日,“松庄”大喜,你若是届时守时赴宴,今日自然可以走了。” 沈苛再次怔住。 他不懂这件事里面的含义,这件事究竟该怎么理解? 沈苛不知该接不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我若接下这张柬帖便就此远走高飞,小姐该如何是好呢?” 这件事行不通,理由至少有两点。 一,宋乔儿会生气,她一生气,整个西北疆域都会因此抖三抖,不出三天,沈苛便会被抖出来。 二,沈苛将永无宁日,虽然他现在也没有三天安稳的日子可以过活,可若是他那么做后,那么他连三个呼吸的安稳日子都将不存在。 但是宋乔儿不打算这么威胁他,她换了一种。 “若是你远走高飞,非非的人头便会高挂在上尖城头上,我敢打赌,就算那颗人头只剩下骨头了,都没人敢去动一动。” 沈苛的眼睛猛的收缩,他盯着轿子缓缓道:“十二月十八日必当赴约。” 话音刚落,柬帖已对着沈苛飞了过去,这次是宋乔儿亲自递出,情况自然也不一样。 这张柬帖刚一脱手,便已看不清踪影,空气划破尖锐一声。 下一刹,柬帖已到了沈苛的手中,两根金色手指静静夹着柬帖,可沈苛为了接下这张柬帖竟连脸庞都已通红。 没有人知道这张柬帖的力量,只有沈苛知道,这张柬帖简直比九头牛的力量还大。 宋乔儿笑道:“瞧你居然连衣裳都穷得穿不上了,到时候来赴宴岂不寒酸得连份礼物都没有,从你的小娘子口中听说你会炼丹...” 她没有说完,轿中又飞出一物。 这件物品却轻飘飘、慢吞吞飞到沈苛面前,是一个玉瓶。 沈苛伸手接住,问道:“这是什么?” “九头褐蟒血。”宋乔儿道:“三爷,送沈苛一套衣裳。” 三爷是轿夫之一,他从纳器中拿出一件黑色衣裳丢给了沈苛,像他们这样的人本就不愁纳器这等物品。 沈苛接过衣裳,飞快套上,然后抬起头。 轿子已经不见,宋乔儿自然也已离去。 她不仅来得急促,走得也一声不响,可就在她在这里短短的片刻时间,却将这件事解决得无比轻巧。 但是,对于整件事而言,却也因为这片刻之间变得异常复杂,甚至影响了许多人的一生。 套上衣裳的沈苛坐到了岩石上,他怔怔无神地望着一如往常湍急的河水,一时间竟觉得人生十分无趣。他本不该会有这种想法,可有些时候明明不愿去想,思想却偏偏一个劲的直冒。 雷离已经被抓,非非也被牵扯进来。他不仅惹不起宋乔儿,连张卿三人也对付不赢。 悲愁的人最喜欢选择忘记悲愁,因为除了忘记,人还能如何怎么办? 面对么? 有人说,勇者敢于直面面对困难,然后解决。弱者却爱回避困难,一直退缩。 那说这话的人只怕也从未真正遇见过人生的困难,因为只有真正领略过的人,才能领悟到困难中最真切的东西。 无奈。 无奈的事情就好比你的女人和十七八个男人上过床,而你却选择原谅她,你痛苦。就算你选择抛弃她,你也痛苦。 更无奈也更痛苦的是。 你的女人和十七八个男人上过床,你原谅她后,她却悄悄又和二十七八个男人上床。然而你抛弃了她,她竟忽然变成了良家妇女,认认真真找了个比你更差劲的男人过一生。 沈苛已不敢再坐着,他忽然跳了起来,眼神中泛着自信的光芒,脚尖一点石面,人已踏河而过,宛如燕子般轻巧。接着循着张卿三人离去的方向紧跟而去。 他并没有到真正无奈的地步,至少他还可以冲一冲。 看来他也能算一个勇者。 ... 他没有追上,他一口气奔出十里路,却连张卿三人的影子都没摸到。他没有继续,而是扑杀了一只野鸡,拾了些干枝,烤了起来。 现在这只野鸡已经有了一半下肚,他接下腰间的酒壶,拔开塞子,准备喝两口然后再休息一番。 酒还未喝下,头顶之上的树梢忽然微微一响。 沈苛暗叹一声,又慢慢将酒壶挂回腰间,缓缓道:“出来吧。” “咯咯。” 人未到声先到,三道人影轻轻自树梢落了下来,落在沈苛前面几丈外。 来人有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正是之前的渔夫。 沈苛抬头望着渔夫,道:“她便是你的老板娘?” 渔夫没有说话,那个女人说话了,她媚眼如丝,大胆地盯着沈苛笑道:“我叫芸娘,正是他的老板娘。” 芸娘,瞎子沙漠里沙城里的主人,她果然没打算放过沈苛这块肥肉。除了她和渔夫之外,另一个男人长得简直如同一个肉墩子,他自然便是酒楼里的掌柜。 沈苛已经很烦,一点也不关心对方是谁,忽然冷冷道:“你们也要我的命?” 芸娘笑道:“小兄弟的命很值钱呢。” 沈苛冷冷道:“你们确定?” 芸娘笑道:“正是为此而来。” 沈苛忽然大笑,连说了三个好,看上去像是疯了。他向来不曾这样,可是他现在真是有些烦腻这种感觉,甚至有些讨厌。 他突然盯着芸娘三人冷冷道:“我不愿伤人,你们最好趁现在离开。” 芸娘再次咯咯笑了起来,谁都已看出她没有丝毫想离去的打算。 沈苛叹了一声,掏出符箓,指尖凝聚元力,忽然在符箓上画了一道。 芸娘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中露出惊恐之色,似乎瞧见了极其可怕的一幕。她瞧见了一个冰人,符箓溢出了冰冷的寒气,转眼间,沈苛身躯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冰层覆盖。 然后,符箓破裂。风从符箓之中刮起,席卷而开。徒然之间,天地之间犹如进入了风的世界,风如刀,风如丝。 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这阵风。 这不是风,这是锋利的元力,没有人能想象世间竟有如此可怕的元力,那简直比牛毛还要细,比夏余人的剑还要锋利。 以沈苛为中心,风已散开。 这便是代表着毁灭,这便是代表着切割,连空间都在刹那间被割成了一丝丝。在这刹那间,也没有人能形容这幕场景究竟有多么恐怖。 若是勉强试着去叙述,那便是这样。 一阵细如牛毛的风呈放射线向四面八方席散而开,方圆千丈之内所有的一切在瞬息之间被切割成了飞灰。 树木,叶子,野草,人。这些都已不存在,它们连渣都不剩下。 为何如此?因为这阵风太细太密,几乎没有一丝间隙,原本的存在都将消失。 天呐,这该是如何恐怖的力量,这莫非便是闻小雨的匠术,如此可怕的能力若是被闻小雨亲自施展而开,试问还有几人可以阻挡? 若是张卿、无眼、无雨、百城、黑宫五人在此,只怕会吓得连裤子都掉下来,他们简直连想都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匠术。 他们想不到,是因为他们从来也不了解沈苛的四个伯伯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沈判长、拾聪、闻小雨、铁锤、西门音音是敢于挑战七罪楼的人,是当今世上最可怕的一批人中之一。他们的本事施展开来,百里之内,也许都会在瞬间毁灭殆尽。 幸好他们之前没有去赌,假如赌了,他们的下场恐怕也和芸娘三人差不多。 芸娘三人本就不该来,就算要来,也要等沈苛心情好的时候。可是他们来了,于是他们也就消失了,彻底的消失,连魂魄都已消失。 千丈之内,地面已少了三尺,只剩下一个臃肿的冰人,只有这个冰人所站立之地还保存着原样,离地三尺。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风拂过,咔擦一声,冰人身上的坚冰忽然裂开,碎成一块块落在地上。 沈苛缓缓睁开了眼,脸色苍白的可怕,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他单手杵地,目光扫着四周,满是惊骇之色。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破坏力竟是出自一张符箓之中,他虽然没有看见,但他能想象出来,当时该是一幕多么可怕的场景。 第一百四十四章 修行感悟 - 上匠 - 施作俑者 想到这里,他不禁摸了摸胸前,因为那里面还有一粒种子与一方八卦阵盘,他在想,却不知这两件东西施展出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人已死,身已疲,沈苛又想到了雷离、非非,他必须将他们救出来。 他抬起脚步,调准了方向,决定是该真正安静修炼一段时间了。 十二月十八,一个令大荒震撼的日子,似乎已向沈苛正式提出了邀请。 ... 美景总是喜欢豁然出现,她们好像喜欢去瞧行人惊讶的模样,喜欢那一种“突兀”的美。 沈苛拖着疲惫的身子,翻过三座山,涉过一条小溪,拾溪而上,绕过一个山坳,她们就出现了。 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茵草长飞,鸟鸣啾啾,如今早已入秋,这里却是春暖花开。有一道瀑布落下,溪水自瀑布流走,流出了这片天地,既像是向往飞翔的雏鸟,又像是向往大千世界的年轻人。 她们都走了,这里自然便显得十分静谧,真是静修的佳境。 沈苛捧着清水满满喝了一口,清甜的溪水从口中滑入腹中,他终于由心的笑了。 然后他掠到一片花草之中,盘膝而下,慢慢地阖上了双目。 他始终相信自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天才,因为他的对手是伊始,所以他也必须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天才。 伊始还没有出手,这个可怕的人自从逃出黑隶大狱便似雨滴落海般不见了声息,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但沈苛却清楚的知道,他没出手只是因为他现在还不想出手,他只要出手,这个世间能挡住他的人只怕也没有几个,甚至连一个都很难找到。 在沈苛的心中一直牢牢记着老人的话。 伊始是最可怕的人,夏余人是第二可怕的人,若是有可能,夏余人也许会比伊始更可怕。 沈苛一直不懂老人为何如此看得起夏余人,直到随着他这些日子的阅历渐长,终于有些明白了。 夏余人之所以会变得可怕,是因为夏余人背负着可以令他整个人都扭曲的东西,这种东西沈苛一直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现在他终于懂了。 是仇恨。 只有仇恨可以令他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只有仇恨才有这等影响力。 夏余人的仇恨为什么还没有爆发? 是因为爱。 如果说这世间唯一能压制仇恨的东西,那就是爱。 夏余人对他妹妹的爱。 沈苛简直不敢想象若是夏舍儿出了事,夏余人会不会将所有人类都斩光,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夏余人一起去做这种“伟大”的事。 这当然不是伟大。 ... 暮色降临,沈苛一动不动端坐在花间,淡淡的光晕自周身散出,居然还有萤火虫在此间飞舞。 他的脸上已经冒出热汗,元力奔腾于他的体内,犹如沸水在里面循环不休。 他的境界竟然已濒临知彼巅峰,看上去好像下一霎便会踏入百战。 不过这个看上去,却始终未曾来到。 直到第二天曙光洒下的时候,沈苛放弃了,止步于知彼境巅峰。 他睁开双眼,柔和的黑眸放佛掠过一缕光芒,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出花间,褪下衣襟,走到了瀑布之下。巨大的冲击力砸在身上,沈苛却置若罔闻,他皱着眉头,似乎又在思忖另一件无比棘手的事。 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复走了出来,又叹了口气,慢慢走到一块直径半丈的大石旁,伸出右手,一只金色手掌。深深吐出一口气,元力运于指尖,一指点下。 大石纹丝不动,表面居然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谁知沈苛却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对着大石吹了口气。 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出现了,只见得偌大一块大石竟已变得连一口气也承受不起,顿时散成了一堆灰尘。 封穴术的内劲原来也是如此可怕。 做完此事,沈苛金色手掌之上又燃起了青色火焰,这双手掌仿佛忽然间变得十分诡异,而且尤其可怕。 封穴术加上一穹青灯火莫非真能诞生什么大威能? 沈苛走到瀑布之后,面向岩壁,露出了郑重的眼神,双手缓缓结印,猛地一指点出。 “轰” 这下动静非同小可,随着其指尖点上岩壁,一声巨响骤然响彻而起,似乎连这片岩壁都在此指下颤了颤。而在其上可以清晰地瞧见一根指洞,一根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么深的指洞,缕缕青色火焰随着封穴术点出,连指洞里面的岩石都已烧了起来。 如此威力,谁知沈苛却失望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尚不如单一的封穴术。” 他好像是为了解释他并未说谎一般,散去了掌中火焰,反手一掌拍在岩壁之上。 “咚” 这次声音又不同了,是闷响。 可是这掌的威力简直大得可怕,一掌拍出,岩壁之上至少有一丈大小的掌印徒然凹陷进去,这凹陷的深度只怕也有一丈之远。 原来封穴术的掌法也是如此了不得。 沈苛收回手掌后,一面沉思一面走到了花间坐下,坐下后便没有起身,一直坐了十八个时辰。 于是第二天的黑幕又将落下,沈苛的眸子却似乎越来越亮,在漆黑的夜中,一抹青色火焰又亮了起来,他望着指尖的火焰喃喃道:“看来两者之间分歧太大。” 说完,他居然又陷入了沉思,这次更久,足足有十天时间,这十天他非但没阖过眼,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而那抹火焰居然也整整在其指尖燃了五天。 金色的手指,青色的火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居然已渐渐没入那根金色手指之中,不是消失,而是隐入皮表,手指的颜色已变。 青金色。 青金色的手指比之前的手掌更诡异,更可怕,纵然沈苛尚未有所动静,可一股冰冷却又炽热的气息隐然在空气中弥漫而开,仿佛连周遭的花儿都在发抖。 冰冷的是封穴术,炽热的是一穹青灯火。 沈苛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的手指,终于咧嘴一笑,凌空三个跟斗落在瀑布之下,大口大口地喝了一肚子凉水。然后他出谷,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嘴角尚有一些油迹,看来之前是觅食去了。 回来之后,他摘了几朵花,放在面前。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连他自己恐怕也不清楚。旋即他解下酒壶,拨开塞子。他不是要喝酒,而是要取东西,他的酒壶本就是一件纳器。 他取出一方长长的木盒,木盒上湿漉漉的,尚还散发着一股酒香,这是早已在“宋氏”买好的。 盖子滑开,里面格子中成列着一百多种各式各样的奇异药材和一口不过数寸之高的小炉。 小炉自然便是炼丹炉,炉子虽小,可炉身上散热的孔却不少。 炉已摆好,药材俱全。他深吸几口气,静了静心神,盘膝坐了下来,指尖一弹,便有一团火焰钻入炉中,透着散热孔闪烁起来。 炼丹。步骤,时间,火候,精神,冷静缺一不可。 九心轮回丹一百二十八味药材,每味药材的先后顺序不能有一丝偏差。之间相隔时间有长有短,不能有半点延误。 若说这些依靠博闻强记便可完成一半,那么火候则真是一件难以掌控之事了。火候的掌控依赖炼丹人的精神与冷静,他们之间不仅是相辅相成,甚至已算是融于一体。 现在,沈苛已朝那几寸高矮的火炉里扔进了第一味药材。 一株草。 草刚进炉内,已成飞灰。 炼丹本就是提炼药材中所含有的稀有元素,飞灰并不代表不存在。 三个呼吸后,沈苛在同一时间朝里面扔了一枚绿果与一条冰冷的僵虫。 十个呼吸后,他屈指一弹,掠出一抹火焰投入炉中,火势更旺。 .... 三天后,只听崩的一声,火炉上面的小盖子忽然冲天而起,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儿渐渐散开。 炼丹,第一次失败。 沈苛苦笑着摇了摇头,接住落下的炉盖,再度凝神,重新开始。 十天后的一个晌午,森林上空,忽然掠出无数的飞鸟,这些飞鸟像一股股小溪般朝那片花间飞掠而去,它们看上去好像是要聚会。 它们当然不是聚会,它们是不由自主被吸引而来。 一粒浑圆的丹药。 这粒丹药正在沈苛的手上,它在阳光下瞧来,仿佛正散发一股奇异的慑力。 九心轮回丹红得像血,红得像心脏。 不过指目大小的丹药上居然还有九个小孔,淡淡的白气自小孔中流出,融入了天地之间。 飞鸟闻味而来,它们仿佛正在目睹世间最奇妙的事情,围着沈苛周身飞舞、盘旋,愉快地滋味充斥着它们巴掌大的身躯,没有人能体会到它们的快乐,除了它们自己。 沈苛能体会,他实在比它们还要开心。 他望着飞鸟,忽然将手中的丹药抛起,抛得好高。 飞鸟顿时像是疯了,铺天盖地般对着丹药蜂拥而上,它们要掠夺,如此美丽如此伟大的东西本就可以使生物忘记一切。 掠夺与占有也正是大多数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可惜它们失望了,九心轮回丹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膜,这层膜似乎除了它的主人外,谁也不能刺破。 于是丹药在它们惊讶的瞳孔中落下,落入了下面的口中。 沈苛盘膝而坐,周身突然散出一股磅礴的气息,方圆十丈之内的花草瞬间折断。这股气息先是猛地一散,然后又猛地一敛,围着沈苛周遭缓缓而转。 随着他转动的还有飞鸟,还有花草。 天地之力,莫测高深。 谁也不能探测到这股力量的尽头到底在何处,就如同谁也不知道时间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一样。 永恒是个永恒的话题,这个话题永远也不会老套,正如爱一样伟大。 沈苛已离这个境界跟近很近了,每当人们窥觊到另一重境界的时候总是他人生中最清醒的时候。 这种境界不管是修行人的境界抑或凡人的心境,都同样伟大。 奇怪的是,凡是真正越离伟大越近的人,偏偏看上去并非那么清醒,反而像是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世界中。 沈苛便已陷入了那个世界之中,他周遭的花草飞鸟似乎也已进去,天地之间,绝没有谁能打断他们的世界。 沈苛的百战境,飞鸟花草的灵境。 它们经过今日之后,必将开灵。 朝闻道,夕死足以。 如果你能领略这句话的话,那么想必你也能顿时豁然开朗,踏上另一重境界。 ...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相见 - 上匠 - 施作俑者 半个月后,沈苛终于睁开了双眼,一双漆黑的双眼,深邃而明亮。 他嘴角一笑,缓缓地站起,随着他的起身,飞鸟忽然快活地鸣叫起来。它们围着沈苛飞舞了片刻,每一只都轻轻自其身前掠过,好像每一只临走前都和他说了一句话。 花草落地,接下来的日子只剩下枯萎,可它们却心甘情愿,因为它们已拥有世间大多数花草连想都不敢相信的经历。 一朵花若是怒放过,岂非生命的价值已然体现? 飞鸟回归林海,花草待化春泥,沈苛缓缓握起了手掌,望着飞鸟却再度陷入沉思。 他在想什么? 他现如今已臻至百战一境天,封穴术已然略有小成,炼丹术也正式步入草阶,甚至还领悟到了另一种可怕的能力,他莫非还有什么瓶颈尚未突破? 身法。 他最大的缺点便是身法太慢,他的封穴术需要依仗速度才可以施展出最大的能力。 若想真正有一战之力,必须为此有所突破,不然就算本领再大也不过只能施展出三成威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手掌又燃起了一穹青灯火。 火焰也正如世间最普通的火焰一般形态,但是他的额头却冒出了黄豆般的汗珠,他难道看上去什么都没做,可已碰上一件匪夷所思的难题? 时间缓缓流逝,夜幕再临。 有风拂过,忽然火焰的形态变了,变成了一只鸟。 这只火鸟停在沈苛的指尖,只出现两个呼吸,便已消散,沈苛也瘫软倒下,气喘呼呼。但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可怕,亮得出奇。 他之所以如此神采奕奕,是不是已经攻破了那件匪夷所思的难题? 没人知道。 ... ... 十二月十七。 大荒王朝,上尖城。 今日的上尖城较之三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因为一件事。 “松庄”大喜。 松庄是一个山庄,一个占地十里的大山庄,也是宋氏的财产。 三个月前,松庄迎来了它的第一个春天,宋乔儿居然纡尊降贵,要使用此庄办一场大喜事。这件事不论对于松庄或者对于松庄庄主而言,简直荣幸到了极点。 据说宋乔儿为了这场喜事,已发出五千九百张柬帖。 五千九百张柬帖,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十二月十八,西北疆域至少有五千九百个豪杰侠士将莅临上尖城的松庄。 现在已是十七号,离这场喜事已经只剩下短短一天。上尖城里的陌生面孔简直比居住在此地的人还要多三倍不止。 这些陌生面孔里面,没有收到柬帖的人居然比收到柬帖的人又要多三倍。 他们来到上尖城,只为一件事,那便是瞧瞧宋乔儿究竟是为谁办了这场喜事,是谁有魅力竟让宋乔儿不惜花费极大的心血邀请了西北疆域最负盛名的五千九百人。 一座酒楼之中,已经人满为患。 最近这段时间掌柜的简直连眼睛都在发笑,他的菜价已经比三个月前翻了二十七倍,酒价已翻了四十八倍,在短短几个月时间便已赚够十年才能赚到的钱。 可是他心里还有盘算,是不是应该还往上提高些。 来的这些人之中,一百个至少就有三十个是人中之龙凤,掌柜眼尖的很,这些人根本不会在乎他涨多少。 “你们可否知道,宋乔儿所发的柬帖上那个数字代表什么?” “自然知道,每张柬帖都有一组数字,从一到五千九百,这些数字代表来客的尊贵重要程度。” “知道这些又什么稀奇,你们可否知道这组数字的前十是谁?” “莫非你知道?” “略知一二。” “你快说说。” “第十,乃是亘岚大皇子。” “莫非就是明年即将继位亘岚王朝的那个皇子?” “正是。” “那第九呢?” “你们别急,等我一一道来。第九乃是伏土王朝的至尊权杖大司仪。” “第八乃是离古王朝的捏花公子。” “第七乃是刀朝的黄刀君,也是下一任继承人。” “第六你们简直连想都想不到,正是黑隶王朝鬼帝膝下那个随着太寒宗少宗主在外游行数十年的长子,鬼雾儿。” “什么,鬼雾儿,这么说来,那个太寒宗的少主岂非也已回来?” “不错,既然鬼雾儿已经回来,他自然也回来了。” “不知那个变态现如今有没有超过他父亲,据早在十年前就传说,他是西北疆域最了不起的天才。” “嘿嘿,确实了不起,大荒王朝的那个公主嫁给他简直是祖上冒青烟。” “那我已经猜到第一是谁,除了韩饮子只怕没有谁能有这么重要。” “你错了,他不会来,而且宋乔儿也没有请他。” “既是如此,你继续说下去。” “第五、第四、第三是谁你们简直听都未曾听过,叫花花三兄弟,据说这三个人是死皮赖脸从宋乔儿手中讨来的三张柬帖,奇怪的是,他们居然还真得到了,而且还这般重要。” “哦,看来这花花三兄弟有些名堂。” “不知第二和第一是谁?” “第二是谁,你们听了恐怕要疯,正是前些日子从黑隶大狱中跑出的一个剑客,叫夏余人。” “天呐,这个夏余人是怎么回事,他竟敢如此堂皇之出现在公众面前?”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你们可去城北瞧瞧那片岩壁?” “不曾,哪里有什么故事?” “一个月前,夏余人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哦?什么字?” “扫墓人、送终人、十二月十八日于上尖城一战,夏余人题。” “莫非正是黑隶王朝的两位七罪楼执事人?” “正是。” “我瞧这个夏余人只怕是个疯子,居然打算以一人之力挑战七罪楼那等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嘿嘿,你若瞧见他的剑术也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为什么?” 说到这里,那个开口之人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道。 “依我看,这个人的剑术恐怕是西北疆域中最可怕的剑术之一。” “那也不行,七罪楼的恐怖简直不是人力所能撼动的。” “也许。” “那么第一是谁?” 那个人苦笑道:“尚还不知。” 说到这里,坐在一个角落的黑袍人忽然摸了摸胸前,轻轻转着手中的酒杯,苦笑道:“不正是我。” 他是谁? 他自然便是沈苛。 修行三个月,他终于出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透宋乔儿的意思,也想不到自己柬帖上的“一”居然有这么一层意味。 忽然,他面前坐下一人,这人好不礼貌,坐下后方才询问主人。 “小女子可以坐在这儿么?” 沈苛的眼睛立马就亮了,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女子,笑道:“有何不可。” 这个女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绝美的脸蛋藏在袍子下,微微抬头,竟是夏舍儿。 “我来这里有了月许,怎么一直不见你出现。” 沈苛笑道:“追我的人实在太多,只好藏了一段时间。” 夏舍儿咬着嘴唇,忽然道:“当初从大狱逃出的时候弃你不顾,你别怪我。” 沈苛道:“我从来也不会怪你。” 夏舍儿道:“可是我怪自己。” 沈苛道:“你肯定是有原因的?” 夏舍儿点头道:“因为我们见到了扫墓人与送终人的身影。” 沈苛道:“莫非你们的对手便是他们?” 夏舍儿摇摇头,道。 “是他们的师傅,王凡。” 王凡,沈苛已是第二次听过,据说王凡乃是七罪楼的高层,连酒尊都难以拿下的神秘人物。所以沈苛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们有什么仇恨?” 夏舍儿又咬住了嘴唇,欲言又止道:“过些日子再告诉你。” 沈苛又笑了,道:“夏余人约战他们,莫非是想将王凡引出来?” 夏舍儿道:“不是,王凡已不是我们目前能对付的人物了,不过扫墓人与送终人当初也有参与那件事,打算先找他们收回一点。” 沈苛道:“性命?” 夏舍儿点点头。 沈苛忽然笑道:“明天松庄的喜事为什么夏余人会去参加?” 夏舍儿脸颊红了一红,声音忽然变得极小,道:“因为我想去。” 沈苛不懂了,问道:“为什么。” 夏舍儿道:“因为若是他参加这场喜事,你便会收到风声,我想你那时就会来松庄了,我想见见你。” 沈苛苦笑,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张喜帖,放在她的面前:“你不那么做,我也得去的。” 夏舍儿瞧着桌上的帖子,眼中满是惊讶之色,然后笑道:“原来第一居然是你。” 沈苛叹道:“我也弄不懂宋乔儿的意思。” 夏舍儿笑道:“弄不懂便不弄了,我们明天一起去好了。” 沈苛笑道:“当然一起。” 夏舍儿的脸忽然变得尤其绯红,羞涩地垂下头,小声道:“我哥已经允许我和你在一起了,他也要见见你。” 沈苛只觉心脏扑通一阵乱跳,道:“他在哪儿?” 夏舍儿道:“在城北外。” ... 城北,三里路外,连绵山丘起伏蔓延,一处普通的山坡上。 干枯的草,干枯的风。 有个人站在哪儿。 沈苛与夏舍儿两人走上山坡,便瞧见了他。 第一百四十六章 群英荟萃 - 上匠 - 施作俑者 夏余人的身子站得笔直,发丝随着冬风飞飘,一身丝绸衣裳,一柄黑色长剑。, 无论谁见到这么一个人,都会肃然起敬的,只因他的人正如他的剑一样笔直且坚韧,他的心却有两面。 冷得如铁,柔得似水。 夏余人转过身,望着沈苛,眼中居然也似有了笑意,道:“不错,一年之内已步入百战境。” 沈苛笑道;“你好像更厉害。” 他没有恭维他,因为他确实已愈发瞧不透眼前的人,夏余人已变得深邃难测。 夏余人不置可否,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沈苛道:“因为她。” 夏余人望着他的妹妹,缓缓道:“不错,我已经同意你们的婚事了。” 沈苛惊讶一声,道:“婚事?” 夏余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我既然已同意你们在一起,自然也就同意你们的婚事,在一起总得成亲的。” 沈苛道:“可是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怎么适合成亲?” 夏余人道:“现在确实不适合,等明天将扫墓人和送终人杀死后,你们再结不迟。” 沈苛还未开口,夏余人的目光又看着他的妹妹,笑道:“明天过后,你便跟着沈苛去吧,报仇一事不需操心。” 沈苛懂他的意思。 他要将妹妹推开,独自一人走上仇恨的道路。 仇恨的道路是没有爱的,仇恨总是充满伤害,夏余人不希望他妹妹有一点儿伤害。 沈苛不知怎么反驳,道:“我会照顾好她。” 他心里在想,夏余人终于如老人所言,就快走进仇恨的路途上去了。 夏余人道。 “我希望你能做到,不然...” 他没说完,但沈苛又懂了。 不能做到,那便死。夏舍儿若是死了,那他也就什么活着的必要。 夏余人道:“既然你已经出现,明天松庄的喜事也不用去了。” 沈苛道:“不行。” 夏余人看着他,问道:“为何?” 沈苛道:“我有个朋友在里面。” 夏余人道:“雷离?” 沈苛摇摇头,道:“一个叫非非的女子。” 这句话说出口,夏余人剑眉一掀,道:“你愿意为了这个女子陷入困境?那置夏舍儿于何处?” 沈苛道:“朋友就是朋友,朋友有难自然不能退缩。” 夏余人道:“你可知道,你这次进去若是出现什么意外,谁来照顾她。” 沈苛皱眉不语,他忽然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自私。 谁知夏舍儿忽然笑道:“我们已经说好,明天会一起去的。”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有她这等气量。沈苛眉头皱得更深,已不愿夏舍儿陪他冒险了。 “我一个人去,绝对会出来。” 夏舍儿急忙道:“不行,我跟你一起。” 夏余人沉默了片刻,道:“我明天陪你们一起。” 只有他了解夏舍儿的脾气,夏舍儿决定的事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 .... .... 上尖城一座客店的一间天字号房中。 沈苛与夏舍儿难得两人坐在一起,桌上温着一壶老酒,摆着八碟小菜。夏舍儿温柔的简直如同贤妻一般,只要沈苛酒杯一空,酒壶便已为其添满。 她自己自然也喝点。 沈苛望着窗外,笑道:“这是我来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场雪。” 是的,下雪了。 天上飘下了鹅毛大雪,山坡,丘陵,农舍,城镇,房顶,大街都在渐渐地变得雪白。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十分干净,所有的仇恨、厮杀、痛苦、磨难似乎都已被这场雪给埋在了地下。 雪白的世界,只有干净。 夏舍儿微微一笑,说道:“大狱中只有阳光。” 沈苛笑道:“不知我们出来之后,那轮太阳是否还存在。” 他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破裂,至于之后有没有愈合倒确实是两说之事。 夏舍儿道:“你娘亲还在里面,你打算怎么办?” 沈苛笑道:“自然会救她们出来,不过现在还没有那种能力。” 夏舍儿捏着自己的衣角,忽然盯着沈苛,说道:“我们成亲的时候,若是没有你娘亲怎么可以。” 沈苛笑道:“我还有三个伯伯和一个姑姑,有他们在也是一样。” 夏舍儿笑道:“你见过他们了?” 沈苛点点头。 夏舍儿笑道:“我见过你其中之一个伯伯,是个书生模样,本领高得很,我哥认为你那个伯伯很有可能要破宗匠境界了。” 沈苛惊讶道:“你们见过?” 夏舍儿道:“他在找你,凑巧遇见的。” 沈苛笑道:“他叫闻小雨,是我的三伯伯,会施展符术。” 夏舍儿道:“你三伯伯很厉害,他能敌得过千面疆的一个疆主。” 沈苛道:“你知不知道小蜡烛。” 夏舍儿道:“你的那个朋友?当初出狱时他并未出现呀!” 沈苛苦笑道:“他就是当时那个黑袍人。” 夏舍儿惊呼道:“黑袍人是他?” 沈苛摇摇头,道:“黑袍人是那个初次露面的年轻人,他叫伊始。小蜡烛却正是他的弟子。” 夏舍儿道:“原来如此,五十年后你真与他有一战?” 沈苛点头,道:“不可避免。” 夏舍儿盯着他认真说道:“我会陪你。” 沈苛放下酒杯,忽然伸手抓住夏舍儿白皙柔软的玉手,轻轻一拉,竟已将她拉入了怀中,而后望着胸前的美人笑道:“今晚你就可以陪我了。” 夏舍儿浑身已经僵硬,却又在微微发抖,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不...可以,等成亲后我自然会依你,现在...现在不行。” 沈苛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一捏,笑道:“迟早的事。” 夏舍儿脸上已经红得快滴出了血,小声道:“那下次,下次一定依你,我还没有准备。” 沈苛苦笑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夏舍儿垂下了头,手指捏着沈苛胸前的衣襟,抬着头望着他的下颚,小声道:“那等明天之后。” 明天过后,她便会随沈苛浪迹天涯,随沈苛在这世间游荡,他们会形影不离,像恩爱的夫妻一样。 他们想得真美好。 ... 明天来得好快,似乎眨眼间,明天就变成了今天。明天当然不会变成今天,只是明天到了,就不能称为明天了,得说今天。 今天的世界真干净,没有一丝杂色,雪白的世界。 沈苛与夏舍儿在房间里吃了些早餐,梳洗一番,便出了门。 银装素裹,碧空如洗,昨夜的雪很大,今天的雪却已经停下,好像上天都不想去打扰“松庄”的大喜之日。 十二月十八,上尖城的人们起得比往常早了些,每个客店都有一股股人流走出,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松庄的客人自然也会为主人的喜事而感到开心。 这次喜事,除了宋乔儿正式邀请的五千九百人外,尚在松庄外摆起了百里长席,只要有人莅临,便是客人。 今日的松庄是自修葺以来最美丽的一天。 松庄方圆十里之内种着一颗颗松树,松树上堆满了雪,雪上面挂满了彩灯。若是你从天空俯瞰而下,简直美得如梦如幻。 喜气的氛围似乎早已感染了昊天,连碧空之上的些许白云都映着红红火火的颜色。 松庄山门前,站着一百零八个迎宾仆人,这些人也穿得一身红,连袜子都是红的.他们挂着喜气的笑容恭候每一位贵客来临,每个客人都有礼品,礼品的分量都沉甸甸的。 仆人记载着人物姓名与所送礼品,便有美丽的婢子带他们到山庄最广的那片大广场上入席。 “刀朝武居,携一斤红莲须道喜。” “黑隶四大家族金、白、青、黄四位公子与黄岭将军,携上等千层乌金一车道喜。” “亘岚南宫世家大少爷南宫如,携一级地府红铁道喜。” “暗杀组织割芥第一大杀手春宫三,携极品伴生赤藤花一朵道喜。” “暗杀组织屠户第一阁主方手,携赫红蝴蝶蛋一对。” ... ... 当沈苛来到松庄的时候,喧哗的声音都几乎可以将云朵冲散。他和夏舍儿并肩而行,周围站满了人,这些都是在外面吃末等席的人。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些熟人。 亘岚大皇子、伏土大司仪、捏花公子、一个背刀的人、与一个如雾一样的年轻人,这个人穿着一件青衫,他的眼睛如雾,他的眼睛似乎随时看去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沈苛知道那两个便是黄刀君与鬼雾儿,他们身旁还有两个熟人。 百城黑宫。 沈苛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沈苛,然后他们的眼睛就直了,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碰到他一般。 沈苛暗暗叹口气,苦笑道:“他们又要来找麻烦了。” 果不其然,他们七个人已经慢慢地走了过来。亘岚大皇子尚在数丈之外,就已经笑道:“沈兄,那晚匆匆一别,不想竟会在今日相遇,小蜡烛那个小子了?” 沈苛笑道:“他已经见鬼去了。” 亘岚大皇子瞥了一眼他身旁的人,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沈兄与夏姑娘在一起,那小蜡烛确实是该去见鬼了。” 沈苛叹道:“是人总会见鬼的。” 黑宫冷冷道:“今天能在这里看见你却比见鬼更有趣,你找死倒也会挑地方。” 沈苛双手一摊,苦笑道:“我本来也不想来的,傻子才想到这里来,可是宋乔儿偏偏给我递了一张柬帖,我又不敢不来。” 话罢,他们几人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想必也想不通为何宋乔儿居然会邀请沈苛似的。 黑宫冷冷道:“你来了也得死。” 沈苛道:“可是我不来就死得更快。” 黄刀君忽然笑道:“大家可别说死了,这么喜庆的日子,要沈兄的命也得等这场喜事过去之后吧。” 沈苛望着他,皮肤很黑,刀身很窄,眼睛很冷静,身躯很放松,是个棘手的人。 “刀君兄说的不错,在下就是打赌今日你们不敢惹我才来的。” 黑宫冷冷道:“不见得,若是杀你只怕也没有什么影响。” 沈苛又摊开了手,说道:“你倒也蠢的很,我沈苛既然今日敢出现,也就不会怕你们几句唬人的话了。” 他说话已开始变得尖锐,锋利。 忽然,天际之上传来破空之声,人未到,已经开始在大喊了。 “沈苛小鬼,谁是沈苛。” 话音落下,众人已看见这说话的人,严格来说,是三个人。大家瞧见他们的打扮,只觉眼角猛跳,简直怪异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熟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话音落下,众人已看见这说话的人,严格来说,是三个人。大家瞧见他们的打扮,只觉眼角猛跳,简直怪异死了。 除了花花三兄弟,谁还会拌得如此怪异。 花花衣裳离俱、麻布罩子离畏、刀疤长脸离怕。 刀疤离怕又问了一遍。 “沈苛小鬼请站出来。” 花花离俱不同意了,他惊叫道:“你喊错了,你不能叫他小鬼。” 麻布离畏瓮声道:“那小子不到二十,不是小鬼是什么?” 花花离俱道:“你忘记长水大人说过的话么?” 麻布离畏道:“他又不在这里,怎会知道,沈苛小鬼赶快出来。” 刀疤离怕却露出了深思之色,他说道:“这句话不严谨。” 麻布离畏道:“你也是这么喊的,凭什么我喊就不严谨。” 刀疤离怕道:“我也不严谨,你们想,如果沈苛小鬼没有在这里,我们这么叫他,他是不是就永远也听不到,所以这句话至少有一半废话。” 花花离俱点点头,忽然大喊道:“沈苛在不在?” 麻布离畏道:“那么这句话也不严谨,他若是不在,你这么问他岂不是也是废话?” 花花离俱道:“那应该怎么喊?” 三人顿时一起陷入了沉思,似乎已遇见世上最可怕的难题。 沈苛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望着那三个怪人大喊道:“你们找沈某干嘛?” 忽然之间,一阵劲风猛地刮起,沈苛周围一干人等衣襟飞飘,花花三兄弟已到了他们的面前,他们来得实在太快太猛。 他们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苛,问道。 “你就是沈苛?” “他确实是沈苛。” “恩,他长得很像他父亲。” 沈苛笑道:“你们认识家父?” 刀疤离怕道:“以前认识,他现在也许死了。” 花花离俱反驳道:“你又没亲眼见过他父亲死了,我倒觉得没死。” 刀疤离怕道:“没死的人怎么会二十年不露面?” 麻布离畏插嘴道:“有些人闭生死关至少也要二十年。” 花花离俱终于同意了一回,道:“离畏说得不错,他父亲那个变态肯定躲着在闭生死关。” 刀疤离怕冷哼道:“闭生死关,一边是生,一边是死,活下来的概率也不高。” 麻布离畏插嘴道:“概率正是一半,怎么能说成不高呢?” 花花离俱居然又同意了,道:“离畏今天说了两句实话,他父亲那个变态肯定还没死。” 沈苛听得头都大了,即忙说道:“你们找我什么事?” 刀疤离怕道:“不能给你说。” 其余两人这次居然点头同意,一起说道:“确实不能给你说。” 刀疤离怕道:“我们出现本就不对。” 其余两人又点头说道:“确实不应该出现在你面前。” 刀疤离怕道:“所以我们现在要走了。” 其余两人道:“我们确实该走了。” 刀疤离怕道:“我们是来吃酒席的,顺便瞧一瞧你。” 其余两人道:“既然瞧过你了,我们就该去吃酒席了。” 于是,他们转身掠到松庄山门之前,掏出了三张喜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居然连一点礼品都没准备。 沈苛无奈地摇摇头,对夏舍儿道:“来则来了,我们也进去罢。” 夏舍儿微笑着点点头。 他们走到山门前,望着喜庆的松庄,沈苛却觉得浑身沉甸甸的,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救出非非,他到至今也一点也猜不透宋乔儿的意思。 想归想,沈苛还是掏出了喜帖,他的喜帖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张喜帖上题着一个字。 “一。” 迎接的人刚刚接过喜帖,整个人都怔住了,他过了片刻才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沈苛一番,不敢相信道:“你是沈苛公子?” 沈苛更不懂了,为什么他的喜帖会令这个人如此紧张,笑道:“我是沈苛。” 那个人惊叫一声,大喊道:“快去请庄主,就说沈苛公子终于来了。” 沈苛苦笑着,问道:“这算怎么回事?” 那个人道:“宋小姐已经发话下来,她的第一位贵客名叫沈苛,若是他来到,必须由庄主亲自接待。”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大家都已听见,于是大家的眼神就变了,有的变得不可思议,有的则古怪异常。尤其是百城黑宫,似乎连脸都已黑了下来,他们手中的喜帖已是二十开外,而沈苛非但没有被宋乔儿抓走,反而送了一张最尊贵的柬帖,这简直是荒唐。 窃窃私语的声音自然也是悄然传开。 “原来他就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若是不错,那人正是黑隶逃犯。” “谁能想到,宋乔儿邀请的最重要的两个人居然都是黑隶大狱的逃犯。” “我瞧宋乔儿极有可能是借此机会抓住这两人。” “不可能,她若是想抓他们,绝不会这么做。” “不错,宋乔儿根本不差他们那些悬赏金。” 正当这股声浪渐渐扩散的时候,松庄庄主来了,他已是个中年人,身高七尺,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好似一个松山侠客。他一阵风似的刮到了沈苛面前,望着他询问道:“沈苛?” 沈苛点头说:“正是。” 松庄庄主忽然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苦笑道:“沈公子终于来了,可让我好等呀。” 沈苛笑道:“我来了,你带我去见宋乔儿。” 他现在瞧着这天下豪杰,心里已在开始发虚,只想尽快解救非非离开此地。谁知松庄庄主连连摇头,瞧着他故作高深的坏笑道:“不急不急,沈公子可是今日最重要的人物,我先带你去广场。” 说完便已转身,不过谁也没见到,他在转身的时候瞥了一眼夏舍儿,眼神中顿时充满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然后轻轻吐了一口气,才领着沈苛二人朝里面走去。 松庄的广场很大,纵然摆着数百张酒席,也一点也不显得拥挤。现在广场上坐满了人,也许已来了五千五百人,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凡夫俗子,他们都是声名显赫之辈。 松庄庄主也不知有意无意,带着沈苛两人挑了一席最靠前的酒席,这张桌子离别的桌子有些距离,便显得有点与众不同,好像能坐上这张桌子的人必然也是与众不同的人才对劲。 众人的眼睛已瞧了过去,这里面突听有人喷酒之声,然后就听见那人喊道。 “沈苛?” 沈苛闻声将目光投了过去,目光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居然又遇到几个熟人,然后那几个人全都跑了过来。 “沈兄你好呀。” 说话的是金冲土,他旁边还有白二公子,青二公子,黄二公子。黑隶四大家族的大公子自从踏入花骸冢便再也不曾出来,那么,现在这几人也算是大公子了。 沈苛与他们虽然交情甚浅,可是却又没有半点仇恨,不禁由心的笑道:“四位二公子,你们也好!” 然后只听远处有人冷哼一声,像一座小山似的朝这边缓缓走来,口中道:“一点儿也不好。” 沈苛望着他,眼神更古怪了,叹了一口气,道:“黄岭将军,你为什么也来了?” 黄岭冷哼道:“大荒与黑隶已经联姻,无仗可打,自然便随年轻人出来见见世面。” 沈苛对他有些歉意,因为黄岭当时对他确实不错,虽然相处不过一天时间,他却对这位将军抱着极大的尊重。他并非不知道黄岭当初已起了提携之意,不过他沈苛却无福消受,因为他的命运直到如今也不能自主。 “黄将军火气别大,出来游玩自然心情要舒畅才有趣。” 黄岭冷哼道:“见到你什么也不会好,你这歹徒居然还敢来这里,莫非是想找死?” 沈苛不是笨蛋,他能听出黄岭口吻中的关心之意,他实在想不到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黄岭竟对他仍是这般够意思,只好苦笑道:“我也不想来的。” 说完,他忽然看着松庄庄主问道:“这张酒席可以借我使用一下么?” 松庄庄主哈哈大笑道:“莫说使用,若是沈公子需要,这区区松庄都是公子的。” “一张桌子足矣。”沈苛摆摆手,然后他微微弯腰,看着他们笑道:“我们坐在说话。” 于是,他们都坐在了这张与众不同的酒席之上,酒已摆好,菜已上齐。沈苛提起铂金锻烧而成的金贵酒壶,逐一在每个人杯中添满了酒,端起杯子笑道:“当日匆匆一别,实乃无奈之举,沈某先敬几位兄台一杯。” 黄岭五人端起杯子,微笑着一饮而尽,然后金冲土才笑道:“沈兄和我们在一起不必时刻提放着,只因像沈兄这等人物,我们是不会有心去招惹的,我想我们甚至可以做朋友。” 他说得真挚,沈苛能听出他的意思,不由觉得微微略有感动,笑道:“我们本已是朋友。” 谁知金冲土忽然环顾四周,认真看着他道:“沈兄今日本不该来的,你瞧瞧这等场面,简直插翅难逃。”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匪夷所思 - 上匠 - 施作俑者 谁知金冲土忽然环顾四周,认真看着他道:“沈兄今日本不该来的,你瞧瞧这等场面,简直插翅难逃。” 沈苛笑道:“既然来了,该承受的总该承受。” 金冲土叹道:“沈兄果然气概非凡,只是若是等下你们打起来,我们这几人可不会出手帮你。” 沈苛笑道:“你们当然不必出手,就算出手又能抵抗几人?” 金冲土道:“多谢沈兄谅解。” 谁知松庄庄主忽然语不惊人的大笑道:“你们担忧过度了,今日松庄只有喜事,绝不会出现血事。” 金冲土眉梢一动,问道:“果真?” 松庄庄主笑道:“当然,宋小姐已经给我发话,今日无论谁想在此处动武,便再也不必出松庄了。” 金冲土哈哈大笑道:“宋小姐这么说了,那看来沈兄大可不必担忧。” 听其口气,好像宋乔儿说的话已无人胆敢逾越。沈苛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只望早些见到宋乔儿,好把非非的事解决了,然后静待着扫墓人与送终人的赴战。 如此想着,他目光四下一瞥,竟发觉倒有三分之一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瞧着他,瞧得他头皮都发麻了。若是这五千九百人硬是要他沈苛的性命,恐怕单是宋乔儿是难以保全的。 这时,亘岚大皇子一行七人终于姗姗来迟,沈苛自然瞧了过去,发觉就是黑宫对着他冷冷发笑,其余的人礼节却很周到,均是对他点了点头,沈苛只好也跟着点点头。 不过他知道,若是自己落在这批人手中,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而且他更是知道,这几人看似交情不错,相互间却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那就是他们的身份。 从来没有一个国家的主子会和另一个国家的主子有着真正过命的交情,国与国之间比人与人之间冷漠的多。 国只有利益,人却在利益的基础上或者摒弃利益可以建立起精神建筑,这便是友情。 渐渐,风已起,苍穹的云多了起来,已住的雪似乎有了再临的痕迹。 现已将入午时,午时正是良辰吉时,意思就是说宋庄这场已神神秘秘三个月的喜事终于揭开巨幕,希望不会让人太过失望。 宋乔儿今天穿着一身轻红色的丝绸,她从广场上的大殿中走出,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望着坐下广场上的众人,不知为何,她的眼角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目光瞥着沈苛。 宋乔儿没有让人失望,她的身材是巅峰的,她的容貌是巅峰的,她的整个人好像正是为了诠释造物主的眼光是何等独到,她看上去本就是直供欣赏却不敢有一丝亵渎之心的仙人。 她足以令在场所有的男子心跳加快,血液发烫。 她说话了。 “乔儿多谢各位贵人莅临松庄,今日在场的人均是乔儿的好友,想必大家也不会怪乔儿这段时间给大家打了哑谜,只因事关重大,因为这件婚事尚有一些不稳定因素。”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妥当,什么都不能打断这场喜事的降临,就好比昨夜的这场喜雪。” 最先说话的居然是一个黑黑的汉子,他说:“好了,宋小姐还是快些把新娘新郎叫出来吧。” 宋乔儿着看着他笑道:“春宫三公子莫急,新娘说她还未准备妥当,怕夫君见了不如意了。” 那人居然是割芥第一杀手春宫三,大家齐齐望了他一眼,心里实在失望极了,因为杀手界鼎鼎大名的春宫三竟是如此普通的一个人。 黑黑的皮肤,矮矮的个子,废话也多,这简直一点也不符合大家对这神秘到了极点的割芥第一杀手的印象。 他们估计忘了,真正的杀手本就是最普通的人,若是春宫三是个俊朗不凡,冷静少言的人,只怕有三分之一的目标不会得手,只怕如今也不会坐上这第一杀手的尊座。 春宫三笑道:“将来过日子的事,确实马虎不得,却不知这个夫君为何到了这个时刻还没和新娘在一起呢?” 是的,成亲本就是新郎新娘携手面见大家,现在离吉时已近,莫非这个夫君逃婚了不成? 宋乔儿笑道。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个夫君正是在场的人中之一呢。” 春宫三哈哈笑道。 “莫非今日不是新郎娶新娘,而是新娘挑新郎?” 宋乔儿笑道。 “正是,春宫三公子说不得也有机会呢。” 春宫三顿时不笑了,他问道。 “你说真的。” 宋乔儿笑道。 “如假包换。” 春宫三连连摇头,连连摆手,连连说道。 “不行不行,我春宫三已经立誓此生不娶,免得将来我出门杀人的时候,想起家中尚有一妻,简直影响我的判断力。” 亘岚大皇子接口笑道。 “新娘娶新郎这种事倒也是头一次听到见到,有趣有趣,春宫三你长得如此丑陋,快别做这种美梦了。” 春宫三嘿嘿笑道。 “有道理,在场的人杰中只怕就数我春宫三长得最不如人意。” 宋乔儿笑道。 “在所有排行之中,一个男人长相只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顶天立地好男儿从来不会在乎这些,只因他们的气魄正是以天下为主,春宫三公子恰恰正是这类人之一,何必妄自菲薄。” 春宫三又大笑道。 “说得好,男人本当胸怀天下,认认真真做一份事业。” 亘岚大皇子笑道。 “你将来若不想做第一杀手了,说不得我还可以招募你来做我亘岚第一大将军呢。” 春宫三叹道。 “唉,做了这么多年的杀手,这简直已成了我体现人生价值的事了,看来得放下手中的杀人手法,抽空去瞧瞧兵书了。” 这时,宋乔儿转身瞥了一眼,忽然笑道。 “新娘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五千九百人顿时就伸直了脖子,就连沈苛都被宋乔儿这些话弄出了极大的兴趣,他目不转睛地直勾勾盯着石阶上,一道倩影终于款款映入众人的眼前。 红红的喜袍,红红的靴子,红红的发带,红红的嘴唇,那张绝美的脸颊也是红扑扑的,甚至连她的眼睛都是赤红之色。 在场的人都被这张脸惊呆了,他们实在想不到新娘竟长得如此倾国倾城,简直可与宋乔儿斗个不分轩轾。 最最惊骇的莫过于沈苛,他顿时从椅子上站了,满眼不可思议的神色,嘴巴张得大大,似乎再不多吐两口气,就会被眼前的人吓得窒息而死。 非非,新娘是非非。非非居然已打算在今天嫁人,严格来说,非非居然打算在今天娶人。 这里面认识她的人没有几个,但不代表谁也不认识她,至少亘岚大皇子就已叫了起来。 “大荒公主。” 谁是大荒公主?大荒公主是大荒王朝最神秘的人,大荒公主是前段时间与太寒宗少宗主订婚的女子,亘岚大皇子叫新娘大荒公主,莫非他是疯了,还是这倾国人儿真是那常年藏于深宫的公主? 捏花公子本捏着一杯酒,但现在他已站了起来,望着上面的非非叹道。 “不知公主今日又在玩什么把戏。” 听其口气,好像他们这些皇室之胄非但认识非非,更像是从小就一起玩过的伙伴。 非非红着脸,但是她眼睛却很大胆、很放肆,道。 “今天我就要嫁人了,我是认真的。” 黄刀君也已站起,他摇头叹道。 “你简直仍像小时候一样调皮,可是你今天不管嫁给谁,谁就得死。” 非非更大胆,更放肆的盯着他道。 “我知道他不怕死,我也不怕死。” 伏土大司仪也坐不住,道。 “你本该呆在宫里,等着太寒宗少宗主来迎娶你的,你可知道韩饮子是什么样的天才,你可知道你若嫁给了他,对你们大荒皇室又有多大的提携,你那个真正的夫君才是你最佳的人选,在场的人不会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的。” 非非道。 “我不喜欢那个人,我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我只知道我现在要嫁的才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天才,谁也代替不了他。” 鬼雾儿一直坐着转着手中酒杯,他像是什么都没见到,什么都没听到。其实他应该才是最激动的那个人,因为他和韩饮子正是世间最最真挚的兄弟关系,他们一起修行十年,一起笑一起睡,一起做过的事实在太多。 他的兄弟,他的朋友,已订婚的女子,今日居然在世人面前要和别人成亲,这件事该是如何荒唐,如何可笑。 韩饮子今后如何在世间立足? 所以他终于说话了。 “你可以说说你要和谁成亲么?” 非非盯着他,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了出来。 “沈苛。” 沈苛,谁是沈苛?莫非便是前段时间从黑隶大狱中逃出的歹徒,那个在通缉榜吊尾的角色,那个在西北疆域毫无立足之地的小毛贼? 沈苛的眼睛已经凸了出来,盯着上面的非非,瞠目结舌,脑子一下子便已失去运转,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天旋地转。不仅是他,夏舍儿也已被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目中满是匪夷所思的神色,整个人顿时跌入了冰窖,全身却在发热,热得可怕,热得要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可怕的剑 - 上匠 - 施作俑者 鬼雾儿冷笑了一声,斜眼睇视着沈苛,缓缓道。 “那么他便会死,而你也得死。” 自从将沈苛的名字说出,非非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了,她笑道。 “我们不会死,我喜欢他,我只会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真是个好女子,敢爱敢恨,她的气魄一点儿也不啻夏舍儿,她们不会为了利益而放弃自己的幸福,她们都是天地间罕有的女性,非但散发着圣洁的光辉,而且伟大。 她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已转向沈苛的身上,沈苛呆呆地站在那儿,看上去就像是被雷劈中一样... 非非咬着嘴唇,捏着鲜红的喜袍,小声道。 “真是个呆子。” 鬼雾儿忽然笑了起来,大笑,他大笑着站起,喝道。 “今日有我在此,这场婚姻别想继续。” 宋乔儿站了出来,她道。 “这场婚姻是我筹办的,莫说是你,纵然是韩饮子亲临也管不着这么多。” 鬼雾儿冷笑道。 “世人皆知宋乔儿与大荒公主乃是闺蜜朋友,但不知你们的感情却如此之厚,不过就算有你宋乔儿撑腰,这无聊的喜事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宋乔儿黛眉微微一蹙,冷声道。 “来人。” 两字刚刚吐出,只见得四道人影已站在了她的身后,正是那四个立鼎轿夫。他们四人来得最快,他们落地之后,又来了一批人。 一百个人,刚好一百个,不多不少。 四个立鼎强者,一百个不殆高手,这简直是件恐怖的事。 宋乔儿冷冷道。 “今日谁敢扰乱这场喜事,皆杀无赦,不管是谁。” 天呐,在如此强大的阵容之前,谁还敢妄动?除了鬼雾儿,谁还愿意去得罪宋乔儿这等人物? 亘岚大皇子也不敢,只好叹道。 “你们这样做,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宋乔儿道。 “后果自然有一点,每件事都会有点后果的。” 亘岚大皇子道。 “可这件事的后果未免太可怕了点,你莫非还不知道西北七大宗已入千面疆了么,这么做简直是与所有人为敌。而且大荒皇室也不会让她这么胡来的。” 宋乔儿笑道。 “成亲一事只是想告诉天下,告诉韩饮子,非非已嫁人了,那纸婚书也可作废。” 亘岚大皇子道。 “你可知道非非与韩饮子的婚姻是谁钦点的么?是千面疆里面的人。” 千面疆,确实是个可怕得无以复加的势力,据说千面疆的疆主都是好人,这次替别人做婚姻大事的主,显然有欠考虑。 宋乔儿道。 “千面疆亦不能阻挡一个人追求幸福的权力。” 幸福,唉,女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将幸福挂在嘴边,岂不知世间的幸福对于多数人来说是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亘岚大皇子已在暗暗叹息,他心知有些事是不能反抗的,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反抗等于死。 可是他还是不懂,不反抗岂非同样会死?一天是死,一百年也是死,既然已经活过,死得早点迟点又有什么差别呢,只要生命像野花怒放过,岂不是已然值得,岂不是已无限接近生命的真谛。 离天堂越近的人,恰恰是越老的人,反之,地狱也通常是年轻人的去处。 非非盯着沈苛,终于说话了。 “别傻站着,上来呀。” 沈苛一动不动,他已经没了主意,他突然明白今天自己将面临着一项很重大的决定。 一,上去的话,夏舍儿这里怎么办,夏余人哪里怎么办。 二,不上去的话,非非便会在天下豪杰面前丢尽颜面,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不论怎么选,他必将会伤害到一人,他并不想伤害她们之间的任何一人,她们都很可怜。 夏舍儿从小就过着真正苦难的生活,因为她背负着血海深仇。而非非则是被命运掌握着,她的命运已注定她此生只能成为政治的交易物,利益的互利品,这种人当然也可怜的很。 沈苛咽喉滚了滚,每当他真正紧张的时候都会出现,他手心里已经湿了,额头上也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他嘴巴动了动,却发觉满口的苦水,简直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 他望着非非,非非今天很美,比平时要美的多。他不敢去瞧夏舍儿,因为他心里不知为何竟然在发虚,他眼睛虽然顶着非非,脚却连动也不敢动。 非非本来满是甜蜜的望着他,可是她的笑容渐渐少了,一丝一丝的离去。她的眼神中忽然冒出一丝一丝恐惧的神色,她红扑扑的脸颊已经在开始变白,也是一丝一丝的变白。 她不敢再问,不敢再开口,她怕自己一问出来,就会得到世间最可怕的惩罚。有时候一句话的惩罚真的可以杀人,甚至还可以叫人生不如死。 宋乔儿终于注意到了,她目光唰地变得冰凉,脸上却仍是笑容,说道。 “沈公子不必害怕,今日没人敢打断你们的喜事,你只需上去就好了。” 沈苛终于有了一点动静,他满脸苦涩地笑容,嘴巴动了动,正待说话。 可是,突然之间,天地中骤然降温,真正的降温。 “嗡。” 众人只听得头顶之上突兀地响起一道破空之声,冰冷的寒气却比这声音来得更急更猛。所有人都不禁面露惊色,即忙抬头朝上空望去。 一柄黑剑,自天穹而来,剑气却已将空间切破。 剑入石,黑剑插入广场的石面之中,可怕的是,那处黑剑固然插入石中,而石面竟连一丝损坏的痕迹也找不到,更可怕的是,一道人影已不知何时立于剑柄之上,大家甚至连他的来时的影子都没瞧见。 来人正是夏余人,他缓缓道。 “他不能和这个女人成亲。” 宋乔儿已眯起了双眼,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他,只有两个人。 非非盯着沈苛,夏舍儿也偷偷注视着沈苛的反应,现在她俩人的眼中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 宋乔儿冷笑道。 “夏余人,你莫非想与我为敌?” “你不配。” 夏余人先是瞥了她一眼,然后望着酒席前的两人,说道。 “沈苛、舍儿,我们走。” “今日这个亲不成,谁敢走?”宋乔儿玉手一挥,其身后四位立鼎强者蓦然掠出,八只手掌对着夏余人齐齐拍去,雄浑的元力已凝成肉眼可见的八道掌印,广场的石面在这等掌力之下顿时土崩瓦解,骤沉而下。 也许有风吹过,所以每个人都在那一刹那眨了眨眼睛,那不是风,是光。 剑光,剑光便是剑气。 夏余人的剑尚未拔出,可是他的剑气已出,没有人能瞧见他是如何做到的,大家只能瞧清一点。 八道掌印离夏余人只有一丈距离的时候,他的剑忽然亮了一亮,随后便有剑光射出,紧接着掌印消散,而他身前石面之上却已多了八条极细极长的口子。 为了瞧瞧夏余人的剑术,后来松庄庄主命人将这片广场给掘开了,就发现这八条小口子竟已入地百丈之深。 掌虽破,人却未死。 四个立鼎强者的人已到了夏余人的身旁,精纯的元力已在他们手中凝聚,一掌下去,已经可以将一座小山给拍碎。他们合力的时候,就可以与立鼎巅峰强者一较高下。 他们错了,他们应该和夏余人拉开距离,在一个剑客面前,最可怕的便是离其太近。 剑客周身一剑之长的距离,正是世上最危险的距离。 现在他们的手已到一剑之长的距离内,所以夏余人也动了,他脚尖轻轻一点剑柄,人已掠起。 四个立鼎强者的目光当然不能放过他,他们的眼睛不再盯着剑,而是盯着飞起的夏余人,可是他们刚刚才看到夏余人的脚。 他们的右手就不在了。 谁说剑客一定要握着剑的时候才算剑客,真正的剑客根本不需要握剑,在剑客的剑域之内,万物皆剑。 右手不在了,还有左手,还有脚,所以他们居然连看都没看自己的断手,脚步一瞪地面,人已冲天而起,四道左手手掌再度凝聚元力,正准备打算合力一掌将上空的夏余人拍死。 但是他们没有成功,因为夏余人手掌一挥,只听呛的一声剑鸣,插在石中的剑已经飞出,紧接着在四个立鼎强者八条大腿间轻轻划过一道剑光,投入了夏余人的手中。 他们的人还在向天空冲去,可是他们的腿却齐齐落在地上,而且手掌已经在发软,掌力已经发飘,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夏余人没有杀他们,所有人都只能见到他的脚下似乎出现过一抹剑的虚影,接着他的人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四个立鼎强者的腰间踢了一脚,然后他们便像四条野狗般射了下来,嵌入地面之中。 他昔年在大狱绝壁之上顿悟出来的身法,今日终有了小成。 他把这种身法叫做,神虚。 宋乔儿四大保镖,常人难以企及的立鼎强者,居然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变成了四个废人,这简直已让在场的人头皮发麻,浑身冒汗 第一百五十章 昔日之敌 - 上匠 - 施作俑者 宋乔儿四大保镖,常人难以企及的立鼎强者,居然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变成了四个废人,这简直已让在场的人头皮发麻,浑身冒汗。£∝, 难道黑隶大狱逃出的十六人每个人都是如此恐怖? 现在有些人的咽喉滚了滚,不自觉的瞥了一眼沈苛,他们在想。 这家伙也许不行。 剑已入鞘,夏余人没有去看任何人,说道。 “沈苛,舍儿,我们走。” 他说了两遍,夏舍儿轻轻地拉住了沈苛的手,道。 “走吧。” 非非道。 “他不能走。” 夏舍儿转过身子,问道。 “为何?” 非非绯红的眼睛似乎已有了泪花,可她这个人却愈发坚强,笑道。 “因为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他是新郎,自然不能走。” 夏舍儿不去瞧她,转而含情脉脉地望着沈苛,笑道。 “他不会娶你,因为他要娶我。” 沈苛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但他已经做了决定,那是曾经就已立下的誓,那便是今生绝不辜负夏舍儿。 非非瞧着他,眼泪终于轻轻滑出,她望着沈苛轻轻问道。 “沈苛,你会娶我么?” 她说得好轻,她前半生所有的感情都在这么一句话里,在场的人都已被她感动。因为只要是人,不管这个人此生是否相信爱情的存在,但若是亲眼目睹在最纯洁最干净最真挚的爱情,那么他内心最深处的神经都会打颤。 爱情,有时候渺小的几乎连一**望都挡不住,却仍可以散发出世间最珍贵的光辉。 人因为有思想所以区别于畜生,而人却因为有情才可以体现出人的伟大之处,有情才是人类在万千生灵中出类拔萃的决定性因素。 沈苛已闭上了眼,他已不能沉默,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对非非造成何种伤害。他不知道,因为他笨,他从来也没领略到爱情的伟大之处,也没有领略到友情的伟大之处。 “对不起。” 他本不该这么做,因为他纵然不和非非做情人,至少也是朋友。 他这句话非但做不成情人,甚至已将非非这个朋友丢入万丈深渊之中。 他小时候在伊始与老人书生交手之时,说了一句“不要”,触碰到了伊始最慈悲的神经,这个世界的格局才因此而改变。 非非已站不稳,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摔倒在地,天地在她的眼中变得模模糊糊,变得灰蒙蒙一片。 是的,她绯红的眼睛已成灰色,她口中却仍在喃喃道。 “他不要我,他不要我。” “我不能失去他,就算是死,我也不能失去他。” “如果他死了,我也死了,我们是不是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是的,我们死也不能分开。” 她的人已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头上的云鬓已乱,她的手已变成了灰色,她的瞳孔也是灰色。 一股荒芜的气息随着她的起身悄悄散开,就好像是世间最可怕的洪荒猛兽正在慢慢觉醒,又好像是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开始变得荒芜。 石面,花草,白云,积雪,人,心脏,骨头,所有的一切,都在荒芜。 冰冷的荒芜,正如人的心,荒芜到了一定地步便只剩下冷漠,只剩下痛苦,一种任何人都不能召唤的冷漠,一种任何事都不能伤害的痛苦。 痛苦到了极点,岂非已不会再有被伤害的感觉? 她死死盯着沈苛,声音沙哑的说道。 “你是不是因为有她存在,所以才不娶我?” 沈苛的心已在沉沦,他瞧着非非的眼睛就好像被钢针刺入了心脏,痛得连呼吸都困难,他甚至很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他愿意娶她。 可是他不能,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后,夏舍儿会对人世失去希望,甚至甘愿自杀。 她与扫墓人、送终人的决战就在今天,而且迫在眉睫。 非非似乎已经读懂沈苛眼中的意思,她抬起了头,口中发出嗬嗬之声,然后望着宋乔儿道。 “你说该怎么办呢?” 宋乔儿望着她,眼睛居然也凝聚了泪花,她勉强笑了笑。 “今天他必须娶你。” 她说话的同时,玉手一挥,已有人押着一个头发蓬松的男人出来。 “你今天若不和非非成亲,你的朋友便会死。” 那个男人居然正是雷离,雷离本在张卿三人的手中,现在却在这里,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显而易见。 沈苛瞥了一眼雷离,他像是一条饿昏了的野狗,然后他的眼睛盯着宋乔儿。 “你们莫非已经疯了?” 他从来也想不到女人疯起来居然如此可怕,如此不顾后果,简直比魔鬼还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宋乔儿道。 “不错,都是你,是你将她逼疯的。” 沈苛望着非非,轻轻道。 “今天我必须对不起你,我们的事可以等些日子再说。” 非非嗬嗬笑道。 “我不管那么多,你说你今天娶不娶我?” 沈苛摇头道。 “你先下来吧,你和我一起走。” 非非满脸泪痕,嘴唇发青,缓缓道。 “你必须马上和我成亲。” 沈苛轻轻道。 “今天不行。” 非非忽然闭上了眼,脸上渐渐变了颜色,变得灰白,她沉默了好久,才轻轻笑道。 “那么你死了,总该和我在一起吧。” 沈苛皱起了眉头,他发觉非非已经变了,这种变化好快,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然后他只见得非非手中青光一亮,她的手中已握着沈苛送她的那柄三尺青锋。 剑光过处,雷离的人头也已落地。 沈苛的眼睛顿时变了,变得不可思议,变得血丝暴涨,他简直不敢相信非非居然已将雷离杀了,他怔怔的僵了好久,才盯着非非道。 “你真的疯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好痛,他和雷离、非非三人经历过那么长的日子,今日却分崩离析,反目成仇。 非非无声地笑着,她反手一松,青锋已从雷离的背脊没入,穿过他的身子钉在了石面之上。 “我们到此为止。” 沈苛盯着她,像是要将如今的非非瞧清楚,但是他发觉这个女人已变得无法揣度了,他忽然捏住了夏舍儿的手,摇头叹道。 “我们走。” 非非大笑道。 “今日你们都得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青丝怒卷,灰眸中满是毁灭的神色,刹那间就似已成了女魔头。 她说得好轻巧,夏余人今天对沈苛很满意,不由冷冷道。 “你们不妨试一试。” 没人敢试,夏余人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年轻一代可以阻挡的人物。 鬼雾儿不同,他忽然大笑起来。 “沈苛的命今日我要定了,两位前辈只怕也到了吧。”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有人嘿嘿笑了起来,笑声是从宫殿上的石瓦上传出的,众人已将目光投上屋顶。 四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年人,两个浑身裹满红色布条的人偶。 正是扫墓人与送终人。 他们一出现,夏余人的剑已轻轻颤抖起来,他盯着上面轻轻笑道。 “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笑容是没有一丝温度的。扫墓人瞧着他,轻轻叹道。 “当年留下你们两根野草,今天也该清除干净了。” 夏余人道。 “这么些年我从来也不敢忘记你们,今天先拿你们的命祭奠母亲的在天之灵。” 扫墓人大笑道。 “三十年前既然可以灭你全族,今天灭你也是易如反掌。” 夏余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冰冷,他轻轻的握住手中的剑,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七罪楼所有人都该死。” 话音落下,在刹那之间,所有人都只觉得天地间充斥锋利的剑气,脸庞吹得发青,飞飘的发丝缕缕断开。 方圆千丈,已彻底进入了夏余人的剑域之中。 “呛” 拔剑之声响起,十道剑光忽然从夏余人剑上划过,石面之上立马浮现十条细细的口子,然后所有人都只能见到,扫墓人与送终人脚下的偌大宫殿徒然分开。 十二块。 扫墓人已到了半空,他大笑道。 “好锋利的剑。” 旋即只见得一道赤红的身影忽然掠下,强大的元力从那身影的身上散发出来,空气呼啸声劲急响起,转眼间,那身影已落在众人眼中,正是那浑身缠着红布的人偶。 随后,人偶一拳砸下。 拳未落下,拳被夏余人的剑所挡,紊乱的气流自他们交戈点倒卷而开,石面十丈之内顿时龟裂,下沉。 在这场劲风之下,酒席已乱,菜肴已脏。 五千九百人几乎都在风卷来的时候退开了,他们退得好远,至少有一千米。只有几个人没走。 鬼雾儿,亘岚大皇子,伏土大司仪,捏花公子,黄刀君,百城,黑宫,沈苛,夏舍儿。 环顾四周,全是不殆境高手,根本不是沈苛这种实力可以对抗的,而且宋乔儿身后还有一百个。 大家都以为他会害怕,谁知他忽然叹道。 “我本不愿杀人,你们莫逼我。” 荒唐,简直是荒唐。 鬼雾儿慢慢地走了出来,冷笑道。 “大言不惭,一招解决你。” 沈苛看着夏舍儿说道。 “舍儿,你去对付送终人。” 夏舍儿摇摇头。 第一百五十一章 新一代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笑了笑,道:“就算这些人一起上也无妨,你应该相信我。” 夏舍儿不敢走,他怕沈苛是在逞强。 沈苛不再去劝她,而是轻轻的伸出了双手,他的手掌忽然变成金色,然后他盯着鬼雾儿,缓缓道:“我现在已经有点讨厌你了。 话罢,他脚步一瞪地面,人已拔地而起冲上半空,手掌飞快结印,喃喃道:“封穴术,金刚绝地掌。” 突然之间,众人的眼色已经变了,因为半空中的沈苛忽然变得无比刺眼,只见得一道高逾十丈的金刚缓缓出现在世人面前,金刚低头,一掌拍下。 金色的手掌,恐怖的力量。 亘岚大皇子、夏舍儿都已倒掠而开,只有鬼雾儿望着下沉的掌印,冷哼一声,反手一握,一杆丈八银纹枪已出现他手中。紧接着长枪划过一道弧线,银色的枪头蓦然变得赤红,双手一拧,已对着掌印笔直刺去。 “铛” 两者相碰,火光四射,清脆的响声穿透空气,在大家的耳畔炸响。鬼雾儿站在破裂的石面上,忽然大喝道。 “破。” 果然,掌印之上顿时浮现裂纹,卡擦作响,似乎下一刻便会破去。 沈苛此时已站在十丈金刚的头顶之上,他望着下面的鬼雾儿,小声道:“娘亲,我今日便让这些人瞧瞧我家封穴术之威。” 他的手法再变,莫约过了三个呼吸,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似乎忽然沸腾起来,在其身前竟已再度渐渐现出三尊十丈金刚,他喃喃道。 “金刚绝地掌,一千五百力。” 他的话便是军令,军令如山。 四尊金刚已将鬼雾儿围在下面,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之中,金刚低头,八只金掌徒然落下。 接下来,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 只见得铺天盖地的掌力快若奔雷连连拍下,大地在接连拍下的掌力之下,寸寸破裂,尘土渐渐弥漫而起。须臾之后,就连四尊十丈金刚的身影都已瞧不清,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掌声。 一千五百掌。 半盏茶后,掌停,尘土已遮天而起,没有人能瞧见里面的一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处。 他们本该死死盯着夏余人与扫墓人的决斗,可他们现在发觉自己根本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而且新生一代之中,便数鬼雾儿一批人最强,可是瞧这阵势,他们这一代中最强的人之一居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已经在他们心中产生了一个小小的震撼。 莫非黑隶大狱里的人真是如此可怕,竟连一个百战一境天的人亦可打败不殆境强者? 尘未散,可是在漫天尘土之中,忽然亮起一抹赤红的光,是鬼雾儿的枪。 鬼雾儿的枪身灌满了元力,变得赤红。 然后只见得尘土中红影一闪,已冲天而起,看样子是直奔沈苛而去。 大家似乎松了一口气,鬼雾儿终究不愧是年轻一代最强的数人之一,在如此密集恐怕的掌力下居然还能反攻,可是紧接着,他们目光顿时紧缩,满脸惊骇之色。 火,青色。指,金色。 一根偌大金色的手指上燃着纯青色的火焰,自上而下,对着鬼雾儿沉沉点下。 “咚” 没有人知道此指的威力,他们只能见到浓尘之中,携着赤红之枪的鬼雾儿在此指下如遭重击,顿时如断翅之鸟射入大地,然后便没了动静。 不多时,尘土渐渐落下,眼前的一幕终于可以瞧清了。 金刚已经散去,沈苛站在废墟旁,金色的手掌之上正燃着青色的火焰。 然而这处废墟未免太大了点,居然宽逾数十丈,就连深度也达十来丈,而鬼雾儿却没在废墟里,他去了哪儿? 沈苛又皱了皱眉,然后眼睛猛缩,只见得下面深坑之中忽然土石迸裂,一杆赤红的长枪已对着沈苛的眉心奔袭而去,嗡嗡震响,空气都在此枪下划过一条通道。 此枪的威力,简直如同绝杀。 眼见枪尖就要穿透沈苛的眉心,在那种间不容发的时刻,他的双手居然抓住了枪身,谁也不知道沈苛的手掌在那一刹那承受多大的力量,只见得他的人已被此枪带上了天际。 赤红的枪,金色的掌,他的人在天际上变成了一点红点,天知道究竟有多高。 沈苛知道,他的双手已在发颤,他的眉心已被锋利的枪尖刺破了一点皮肤,他所有的元力尽在指上。封穴术的指力是世间最强大的指力之一,若论指力之强,恐怕也就佛门中人能和他一较高下。 云,白云。 沈苛忽然发觉高空很冷,他人已被这枪带到云层之中,望着身下云层的通道,这条通道正是他上来时产生的。 然后,他骤然调转枪头,右手捏着赤红的枪身,喃喃道:“三千力。” 他刚说完,整个手掌已被一穹青灯火覆盖,整个长枪也忽然间被一穹青灯火点燃,旋即持枪,循着通道的痕迹突然掷下。 身处深坑中的鬼雾儿缓缓站了起来,他望着已经被他一枪刺入云霄的沈苛,冷笑一声,正准备掠出去,可是他眼中忽然出现了一抹青色光芒。 所有人都已瞧见,白云之中亮起的青芒,但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下一刻,青芒已露出它的本相,是一杆枪。 “嗡。” 长枪携着洞穿大地的力量,从天而降,犹如前些年老人施展的末日审判术。 鬼雾儿是谁? 他是不殆境强者,是年轻一代最强的人。 所以他不能躲,也不可以躲,无论是谁,也不愿躲自己的兵器。 他脚步一跺,人已对着长枪掠去,看上去好像是要用自己胸膛迎接情人一般,不过他用的是手,他的手已变得极其寒冷,冷得已结上一层厚厚的冰。 别人不敢碰这柄枪,可他却敢,因为他是太寒宗少宗主的朋友,太寒宗的寒冰是世间最坚固的寒冰之一。 冰与火岂非正是相生相克的天生死敌? 鬼雾儿的手捏着满是火焰的长枪,他的人被恐怕的力量带得急促落下,直到脚落地。 他的脚掌刚刚落地,地面便顿时迸裂而开,长枪也几乎从他手上脱手而去,不过他最后还是勉强抓住了枪头。 枪尖、枪身却已深深刺入石中。 众人也替他深深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只是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只见得白云之上突然变得一片纯青,炽热的气息几乎瞬间已将空气引燃,然后一团如山岳的青色火焰缓缓露出模样,直奔广场滚滚而来。 当下面的人望见这团火焰的时候,身影再度飞快退走,眨眼间已只剩下鬼雾儿一人。 鬼雾儿望着上空,眼中忽现戾气之色,跟着拔出长枪,一股冰冷寒气瞬间将长枪覆盖,对着上空猛然射去,与此同时,他双手一结印。 随着手印完毕,那杆刺破长空的冰枪忽然变了,变成了幽蓝色,幽蓝色的长枪在众人眼中对着青色火焰射去,就在两者刚刚接触的时候,一件可叫所有人无法想象的事出现了。 滚滚而来的火焰居然被冻结而住,僵在半空,就好像一座小小的冰山。 天呐,能冻结一穹青灯火的寒冰,该是一种何等的造化之物? 不是,一穹青灯火没有被冻住,只是被包裹了而已,幽蓝色寒冰封着火焰,水滴便已落下,豆大的水滴犹如雨点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鬼雾儿的身上已被打湿,他望着上空的冰山,忽然皱了皱眉,单手一招,长枪再度入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自上空寒山传来。 紧跟着闷响不断响起,在天际上咚咚而响,这是力量的声音。 谁也不知道上空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怎么想不到沈苛正在击打这层坚冰,四尊十丈金刚如同之前拍击大地一样拍击着冰山。 不多时,冰山之上出现了裂纹,裂纹自掌下渐渐蔓延,转眼间便已布满整座幽蓝色的冰山,然后终是破裂而开。 鬼雾儿眉头又皱了皱,望着一如既往泼将下来的滚滚火焰,提枪绕着周身蓦地转动起来,刹那之间枪风卷卷,残影憧憧,一片银光已将其周遭舞得水泄不通。 这便是他的全面防御,虽不如小蜡烛的百面突刺来得猛烈,可论其周密坚固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火焰已悄然撞上地面,顿时如江涛击礁,大浪卷土,整片广场在顷刻之间便被淹没,只剩下满地的滔滔焰火。 亘岚大皇子几人已掠到了宫殿屋檐之上,那些本是来做宾客的年轻一代俊杰也退到了广场外,不是掠到了松庄高墙之上,便是飞上了高挺的雪松之冠,无不满是兴趣的望着松庄广场之上的这场对决。 非非没动、宋乔儿没动、他们身后一百个不殆境强者也没动,他们没动的原因是因为火焰简直连他们的一根头发也不能烧到。 一穹青灯火本就可能让一百个不殆境强者退却,这么一批强者,无论放在何处,无论让他们去做什么,都已绰绰有余。 夏舍儿早就动了,她凌空而立,站在离地面丈许的高度,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关注沈苛的战斗,因为她的对面也凌空站着一个人。 送终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 毒,拟烟 - 上匠 - 施作俑者 夏舍儿早就动了,她凌空而立,站在离地面丈许的高度,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关注沈苛的战斗,因为她的对面也凌空站着一个人。↖, 送终人。 夏舍儿盯着送终人,眉心出现一个图案。 一条横线。 昔日她在大狱中眉心一点殷红已是极限,看来自从出狱后,其境界也是节节攀登。 沈苛只知道她是个念力者,却从未见她真正施展过什么本领。送终人好像知道一些,他望着夏舍儿道:“一弦琴、二弦曲、三弦菩萨泪,四弦无止境,看来你已继承你母亲的本领。” 夏舍儿没有开口,她伸出葱葱玉指,双手在虚空轻轻一拂,只见其身前竟忽然现出一副长琴。 琴长五尺三,宽一尺二,琴弦一根。 琴身乃是念力凝成,世间最可怕的琴莫过于此。 送终人望着长琴冷笑一声,手掌一挥,一道红布人偶已闪现出来,然后他才缓缓说道:“却不知你才继承几分。” 他刚刚说完,人偶身躯之上的红布突然飞舞而起,化成无数道匹练对着夏舍儿缠去,如同僵尸复活,势要吸取人的鲜血。 “叮。” 夏舍儿玉容平静无波,黛眉下的双眼瞧着卷来的匹练,在长琴的那根独弦上轻轻一拨,刹那之间,只见空气中仿佛出现了片片涟漪,一道弧形光芒自弦上划出,对着那些匹练切割而去。 两者交戈的瞬间,那片空间似乎忽然变得十分缓慢,而且无比清晰,甚至连里面飘浮的尘埃都能看见,元力与念力的碰撞竟会出现这等奇景。 而一瞬之后,那些匹练的边缘突然亮了一亮,击破念力的禁锢再度对着夏舍儿掠去,不过这些匹练此时已变得锋利无比,若是被它们沾上了身子,恐怕会在眨眼间割成粉末。 夏舍儿仍是面无表情,伸手在长琴上拨动而起,随着琴声传出,她的眉心那条红线也渐渐变得十分猩红,紧接着她身下本在燃烧的青色火焰突然熄灭,一种肉眼可见的气息犹如从天而降,将她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这是念力的世界。 这时匹练终于狠狠撞了上来,却顿时如同撞上了柔软的铁墙,非但没有进入那个世界,反而被弹了开去。 与此同时,琴声变了,变得激烈,突兀,迅快,锋利。 然后只见得一丛丛念力凝聚起来的线芒自夏舍儿长琴之上冉冉绽开,在那片刻之间,好像太阳般耀眼夺目。旋即琴声突敛,线芒轻轻掠出她周身三丈的世界内,刚一出来,便已猛然散开。 顿时,所有人都只能见到密密麻麻的线芒对着四面八方割去,满眼皆是支离破碎的空间。 送终人在线芒席卷来的前一刻,人已掠到了高空,他的眼睛盯着下面的念力世界内的夏舍儿忽然皱了皱眉,喃喃道:“居然修炼出了念界,这倒有点不好破了。” 在线芒无差别的攻击的时候,鬼雾儿在那边可吃了大亏,他的全面防御竟然都在这少许的波及下土崩瓦解。现在他已搽去嘴角的血迹,瞥了一眼数十丈外的夏舍儿,灰蒙蒙的眼中也是掠过愤怒之色,想必是对这个女人甚是不满。 然后他又复抬头盯着了空空如也的天空,等着沈苛落下来,若说之前他尚可依靠冰山在上空躲一躲,现在只怕不行。 立鼎之下,没有谁能凌空而行。 沈苛坠下来的时刻,便是死亡的时刻。 可是他等了半响,居然还没见到对方的影子,这么久的时间,如果把空气阻力的影响也算进去的话,就算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只怕也该落下了。 不觉间鬼雾儿又皱了皱眉,喃喃道:“一个百战一境天的小鬼怎么越来越捉摸不透。” 刚刚说完,上空出现了一抹光影,来得好快,转眼已到了鬼雾儿的头顶上。 鬼雾儿也被这道光影惊了一下,脚步一瞪地面,急忙倒掠而开,双脚所过之处,寒气就连地面上的火焰都已冻结。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面,前面立着一头飞天虎,虎上坐着沈苛。 淡淡的烟丝自虎身飘出,看上去犹如兽狱中走出的鬼魄。 烟雾刚刚飘开,鬼雾儿的脸色就已变了,他忽然伸手在自己鼻子上、嘴上一抹,一层冰渣便已将呼吸道冻住。 沈苛冷笑道:“你既然已闻到,只怕想解开就没这么轻松了。” 不错,鬼雾儿固然封住了呼吸,可他的脸色仍是变得十分难看,他已隐隐察觉到自己刚才吸入了些许毒,这点毒纵然不能伤他性命,不过却足以影响到他的行动。 沈苛飘身落地,身下的飞天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对着鬼雾儿笔直撞去。 它的力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本身,它本身乃是毒烟。 鬼雾儿望着奔来的飞天虎,面上变了变,想必是心里颇为矛盾,因为毒是最难以对付的东西,无论是谁面对毒,都会倍加小心。 在毒的面前,简直如同在死神面前跳舞,全然不知下一刻一个不慎,会不会栽在上面。 所以鬼雾儿退了,他枪头一点地面,人已腾空飞起,尚在半空,掉转枪身徒然刺下。 他的枪尖刺入了飞天虎的头领之上,不过事情仍在他的想象之中,普通物理攻击根本不能破去这些毒烟,所以他转瞬回枪,索性朝主人掠去,枪身一红,对着沈苛的眉心快若奔雷般刺出。 自他俩交手开始,沈苛便从来不和他正面接触,一个百战境与不殆境强者正面接触的下场只有一个,那便是死。 就算不死,也必然会在瞬间落入下风,不出三招就会伤败。 依照目前的差距打个比方,百战境就如一个十岁的孩子,而不殆境则早已长大成人,明显不再同一层次。若说一个十岁的孩子拿着一柄弓箭尚可与大人斗一斗,可一旦这个大人已站在了那个孩子面前,那么他就算拿着十副弓箭也于事无补了。 现在沈苛就是那个小孩。 他的脚步已在退却,他的脸上已在冒汗,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被眼前的长枪吓到了。 鬼雾儿暗暗冷笑,身影再快几分,不顾沈苛的目光中的惊骇之色,毅然刺下。可是下一刻,他发觉不对劲,他的枪尖竟已突然定住,他的眼眸中倒映着沈苛的冷笑。 沈苛非但在冷笑,简直在嗤笑。 鬼雾儿脸色忽然一沉,他已听到身后的风声,飞天虎回来的声音。 他急忙抽枪,却惊觉自己居然抽不动,一个不殆境强者竟不能从一个百战境手上抽回自己的兵器,这简直是件天方夜谭的事。 耳中风声已近,鬼雾儿只好弃枪,身影拔地而起。 沈苛可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对方身影刚刚腾空的时候,他便已闪电般跃起对着对方的腰间迅疾点去,鬼雾儿的脚也对着沈苛的手臂踢去,那只毒虎的前爪似乎也到了他们的身畔... 接下来的转眼间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实在太快,那一瞬间快得连影子都似看不见。 沈苛的手指,鬼雾儿的踢击,毒虎的前爪,这三件事情几乎都可致命的攻击像是同时爆发,然后所有人都只能瞧见此幕之后的事。 沈苛猛地射入地面,鬼雾儿冲天而起,毒虎却好像扑空了。 看来在那种间不容发的时刻,鬼雾儿终于在毒虎与沈苛的夹击下,脱身而去。 广场高强上的有些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是险啦,那个小鬼好像挺厉害的。” “是呢,居然和鬼雾儿对抗了这么久。” “不过现在只怕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不错,胜负已分。” 他们猜错了,因为沈苛已经慢慢站了起来,他的手臂之上固然乌紫一片,甚至里面已经骨折,可他的腿却没有受伤。 只要腿没有断去,就不能倒下。 沈苛的傲气与偏执似乎已经在渐渐觉醒,就像是他小时候敢于得罪夏余人一样,他这人从来也激发不得。 他目光中没有谁,只有落地的鬼雾儿,缓缓道:“你败了。” 他居然说鬼雾儿败了,听见得几乎认为他是对踢成了白痴,可谁知本来站得笔直的鬼雾儿竟是蓦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过他的眼睛依然有神,缓缓道:“不见得。” 沈苛瞥了他的脚一眼,他脚上的步履已经被毒虎的前爪抓破,里面正渐渐露出鲜血,黑色的鲜血。 他固然伤了沈苛,但是他却没有避开毒虎的一击,他中毒了,而且不浅。 沈苛当然知道这毒虎的毒性,百战境的人中毒后会顷刻死去,哪怕是不殆境的人也会在片刻间战斗力全失,至少也要三天才能复原。 沈苛已没有去瞧他,他的目光望着上面的非非。 “雷离是我的朋友,你杀了他,我本该杀了你。” “你将来若是遇见楚天晴、孙由由、乌一清、步都、焦木童子这五个人最好躲一躲,因为他们不是我,他们和你没有交情。” 非非灰色眸子满是冷意,脸上却满是笑意,她的模样真是有些可怕。 “你不必和我说这么多,因为你今天会死,我也会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姑姑的阵盘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叹了一口气,仰首望着天空,缓缓道:“我还不能死,因为我还有个约定,你现在最好能冷静一下。” 非非道:“我已经很冷静。” 沈苛望着她,摇了摇头,道:“你记得我的话就好了。” 非非道:“我真想这些人立马出现,我简直恨不得马上将你周围的人都杀干净了。” 沈苛眉头一皱,盯着她的脸缓缓道:“他们的实力绝不是单单一个大荒王朝就可阻挡的。” 宋乔儿截口道:“再加上我了?” 沈苛望了她一眼,道:“我已不想和你们继续纠缠了。” 宋乔儿冷冷道:“你就算打败了一个,我身后还有一百个。” 鬼雾儿的脚上已经结冰,他右腿里面的血液都已冻结,这当然不好受,可至少能阻止毒性的蔓延。 “我还没有败。” 他还没有败,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高墙上群豪们已会心地笑了起来。 “不错,他是我们这代人最厉害的几个人之一,怎么可能会败在一个小鬼手上。” “当然,小鬼现在已经黔驴技穷,然而他恐怕还没开始拿出真正本领呢。” 他们说得是如此热衷,沈苛听在耳中,暗暗冷笑,他自然明白这些人的想法。 依照他们的想法,他沈苛本就不是和这些豪杰是同一个圈子、同一个层次、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沈苛不过是一个逃犯,一个不入眼的小角色,压根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他望了一眼远空,那上面剑气凌霄,夏余人的剑似乎已将九天之上的剑仙都给惊醒,可更可怕的是,上面的交战仍是如胶似漆,不可开交,那个扫墓人居然到现在也没有露出丝毫败迹。 夏舍儿那处的交战则显得格外安静,送终人居然只出手一次,便再也没有露面。可夏舍儿却仍是没有一点松懈,好像下一霎便可决出生死。 然后沈苛收回了目光,忽然嘴角笑了一笑,冷声道:“既然你们都想要我沈苛的命,那么谁想上便来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掌突然变了,变成了青金色。 淡淡的威压自手掌之上散出,他的周身仿佛有着恶鬼出没,一半是寒流,一半是热流。 封穴术与一穹青灯火两种可怕的力量似乎正在渐渐露出属于它的峥嵘...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一道更加尖锐的声音又出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循着声音的方向瞧去,接着他们便已瞧见一点寒芒。 寒芒划破长空,笔直的对着沈苛射去。 沈苛眉头一皱,倒掠三丈。 那寒芒没有伤到他,然而毒虎却死死被钉在地上。 于是毒虎便死了。 不惧物理攻击的毒烟凝成的毒虎居然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那点寒芒。 是一根冰针。 一根细细的冰针非但可以在长空发生尖锐的破空声,而且还能将拟烟术破去,那么这根针的主人又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接着这人便就出现了,他像是鬼魅一样便到了鬼雾儿的身边。 鬼雾儿抬头望着这个青衫中年人,苦笑道:“太师傅。” 世人皆知,鬼雾儿的师傅便是他的亲爹鬼帝,而鬼帝的师傅又是太寒宗首席大长老,青山。 那么这人除了青山大长老,还能是谁? 青山已轻轻扶起鬼雾儿,笑道:“不打紧,男儿在世难免会挫败一次。” 没想到他对鬼帝严厉苛刻,对这个徒孙却呵护备至。 鬼雾儿苦着脸,道:“可是本不该败的。” 青山道:“你从来没遇见过毒术,自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付。” 鬼雾儿道:“毒术?” 青山缓缓点点头,转过身瞥了一眼沈苛的手掌,淡淡道:“你的命本该等少主来收,可现在你伤了我徒孙,自然是留不得了。” 沈苛怔了怔,简直也不知该哭该笑,为什么这些人总是一副盛气凌人、自诩不凡的模样呢,好像天底下的人真是他们想杀便能杀掉似的。 “你们这些人,简直只懂放屁。” 青山忽然捏起了手掌,缓缓道:“无知。” 沈苛冷哼一声,已从酒葫中取出一方八卦阵盘握在了手上,只消对方敢动,他的指尖轻轻一划便可启动。 但是青山大长老没有动,动得是别人,只听高强上忽然有人大声道。 “这孩子你杀不得。” “你杀了他,就会有人来杀你报仇。” “他们杀你的时候就像踩死蚂蚁一样轻松。” 然后青山大长老的眼角就好像跳了跳,望着前面的三人冷声道:“又是你们。” 刀疤离怕道:“不错,正是我们。” 花花离俱道:“错了,我们应该说‘又是你’。” 麻布离畏道:“也不对,我们应该说‘正是我们,却没想到又见到了你’。” 青山道:“莫三长水不在,你们居然也敢露面。” 刀疤离怕道:“他幸好不在,不然我们也不敢露面。” 花花离俱道:“错了,他让我们开始莫露面,但是到了必要的时候就得露面了。” 麻布离畏瓮声道:“现在很有必要了。” 花花离俱对青山道:“我们应该谢谢你,否则我们都不敢露面。” 麻布离畏道:“任何对沈苛有绝对威胁的人,都绝不能有伤害他的机会。” 花花离俱吼道:“你说漏嘴了。” 麻布离畏反驳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哪里漏嘴了?” 花花离俱吼道:“你不该说出来的,我们不能让沈苛知道。” 麻布离畏顿时缩了缩脖子,声音却不减,仍是大声道:“你说得有道理,他好像是这样说过。” 沈苛挠了挠头,他苦笑道:“三位前辈,你们是来保护我的么?” 刀疤离俱吼道:“放屁。” 花花离怕跳起来,吼道:“放狗屁。” 麻布离畏啪啪啪连着抽了自己几耳光,大吼道:“放你娘的臭狗屁。” 刀疤离俱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而花花离俱却忍不住大喊起来。 “离畏,你居然敢骂他的娘,你莫非活得不耐烦了么?” 麻布离畏再次啪啪啪抽了自己十几巴掌,大声道:“我说放我娘的臭狗屁。” 青山忽然眯上了双眼,手掌一挥,一根细冰已从他指尖射出,目标当然是沈苛。 沈苛没有瞧见,好像谁也没有瞧见,可眼见细冰就快悄悄刺入沈苛心脏的时候,离怕身后那口大刀已拔出,然后只听“叮”的一声,那根细冰已被他快得连影子都瞧不见的刀尖击碎。 旋即他的人突然飞起,他的刀对着青山的天灵盖狠狠劈下,妖冶的刀芒犹如闪电般闪过,这刀的力量与速度都已达到极致,看上去青山若不闪开,就会被一劈为二。 青山没有闪开,还双手徒然探出,合掌,夹住刀身,刀也在瞬间变成冰刀,然后青山双手在刀身上猛地一拍,喝道:“断。” 沈苛的眼睛忽然瞪得极大,因为他已瞧见那柄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大刀居然真在对方一拍之下,断成两截。 花花离俱大笑道:“你这破刀终于断了。” 麻布离畏道:“好厉害的寒冰。” 青山眼角似乎也有了一丝笑意,可是下一刻,他仿佛被恶鬼缠身,突然倒掠而开。 刀疤离怕手中的刀不仅断成了两截,甚至已碎成了细针。 漫天的细针对着青山刺去,于是青山退了。 青山只退了三丈,这三丈的距离却已出现一堵厚达两丈的冰墙,细针射到冰墙之上,叮叮之声顿时不绝于耳,冰墙只是被打出了一个深坑。 刀疤离怕笑道;“收。” 沈苛的眼睛瞪得更大,因为他又瞧见那漫天细针竟突然回到了离怕的手中,又成了一柄完美无瑕的大刀。 花花离俱苦着脸叹道:“这破刀又复合了” 麻布离畏道:“铁锤真是打铁的天才。” 沈苛心想,原来这柄刀出自四伯之手,难怪这么厉害。 忽然,花花离俱与麻布离畏从他眼中消失而去,他不由眼角一跳,只见得他们三兄弟已和青山交上了手。 两息,至少已有百招。 但是,正在他松懈的瞬间,一掌已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背后,沈苛只觉刹那间天旋地转,身子颓软毫无力气,像一块干抹布一样飘了好远。 坠地后的沈苛,大口吐出鲜血,勉力撑起双手,却已瞧见四周居然站满了人,地面上的青色火焰也灭。 正是那一百个不殆境强者。 接着他就听见宋乔儿的声音远远传来。 “杀了他。” 这句话无疑就是死令,当这句话传出的时候,至少已有十个不殆境强者对着身前的沈苛击去。 也是当这句话传出的时候,沈苛的指尖已疾快凝聚元力,在手中的八卦阵盘上轻轻一划。 “咚” 这不是客观声音,这是所有瞧见此幕的人心里突然猛跳的声音,在那么一刹那间,每个人都几乎被惊吓呆了。 他们瞧见了自出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幕,最血腥的一幕,最恐怖的一幕。 这件事可叫他们每每想起来都会背脊发凉,双腿发软。 他们简直连做梦的时候都梦不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不殆境强者竟会如此不堪一击,而且还是整整一百个。 第一百五十四章 谁负责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一百个不殆境强者足以颠覆一些弱小的王朝,足以覆灭一些二三流的宗派。 可在那么一刹那间,他们都死了。 在沈苛启动八卦阵盘之后,所有踏进此阵的人,都已死。 都绞杀成了血沫。 沈苛仍单手杵地,可是他周遭方圆数十丈却被鲜血染红,鲜血里面连一点骨渣都挑不出来。 他看上去,仿佛恶魔。 恶魔的身边总是充满着血腥,总是充满着残忍,他现在岂非正是代表着血腥与残忍? 血腥与残忍,有时候也代表着大恐怖,他现在在众人眼中岂非也恐怖的很? 没有人敢动,就算他们知道自己动一动也无妨,可就是没人敢动。 他们惊恐的瞳孔缩在一处,眼神深处只有畏惧。 现在已没人敢踏进沈苛周身的那个血圈内,因为他们怕一旦鞋子沾上那些一百个不殆强者混合出来的血迹就会忍不住呕吐出来,他们更怕自己的脚一旦踏入那个血圈内就会突然死去。 他们甚至不知道在那一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日是否注定是血腥的一天?今日是否注定是难忘的一天?今日是否注定是悲惨的一天? 今天,仿佛本就不适合办喜事,今天的白雪更像是为了丧事而降下。 没有人敢,但是非非敢。 非非以极快的速度掠到了沈苛的身前,手中的青锋已刺入了沈苛的腹中。 “你不要怕孤独,我会来陪你。” 沈苛苦笑着,他的眼中固然不可思议,可他脸上居然仍挂着一抹笑容,叹道。 “你有何苦如此。” 非非眼眶中终于缓缓落下泪水,她盯着沈苛的脸,道。 “就算你认为我这么做可怕,可我还是要这么做。” 沈苛苦笑道。 “值得么?” 非非无声流着眼泪,泪水滴在沈苛送她的青锋上,这柄青锋却在沈苛的身体里,她望着他轻轻道。 “你让我在没有你的世界里过活,我倒宁愿从未来过这个世间。” 她说得好轻,但这句话却奇重无比,也许在她的心中,这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一个人的心究竟有多大的面积? 这里面究竟会装些什么? 道德、野心、**、理想、信仰、思想、孤独、名誉、地位、爱情、婚姻、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自卑、宗教、真实、超脱... 是不是这些都有? 是不是一个人的所有人的存在都建立在他心中最在意、最认为牢不可破的一个支点上? 若是这个人的支柱突然轰然坍塌,他整个人是不是也会瞬间不复存在? 你想,你爱着一个人,你为了名誉而闯荡是因为能光明堂皇的娶她,你为了金钱而拼搏是因为将来能让她过上好生活,你不管做什么事,出发点都是直奔你心中的那个人而去。 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心中的那个人竟然已经嫁人或者已经死去,那么你前半生所有的努力,你前半生所有的精神建筑亦会变得无足轻重,那么你便会觉得你的整个人也就突然失去了生存的必要。 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生趣... 沈苛好像已经有些懂了,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他握住了非非的手,盯着她缓缓道。 “非非,我会娶你。” 非非怔住,她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快更急,可她泪水的背后却尽是欢喜,她一字一顿说道。 “你娶我?” 沈苛点点头,道。 “我必须要娶你。” 非非问道。 “真的?” 沈苛用尽全力笑了一笑,道。 “如果你没把你夫君刺死的话。” 非非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一寸一寸低头望着鲜血自沈苛腹中流出,望着自己的剑,然后哭道。 “怎么办?” 沈苛苦笑了一声,缓缓拔出了剑,探手在腹部点了几下,血液立马止住,人却站不住了。 “最好是赶快养伤。” 非非一见他要倒地,急忙扶着,着急道。 “我们走。” 沈苛心想夏舍儿尚在报仇,他怎么能走,只好苦笑道。 “你现在冷静下来了?” 非非的眼睛果然已经恢复了绯红,她轻轻道。 “恩。” 沈苛此时也不知该怎么去说自己心境,他简直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他不能辜负夏舍儿,但也不能让非非走入魔道。他并不是怕非非将他刺死才敷衍她的,他虽然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尚未去做,可他确实不怕死在非非的手中。 人是不是总会遇见这种无可奈何却又不可避免的事,如果是别人遇见了这件事,那么他会怎么做。 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仿佛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力量。 走一步算一步仿佛就是苍天给人类的特殊道路,每当你遇见无可奈何的事情时,你就可以选择这条道路了。 干脆的人生、果断的生命好像是个玩笑,人一旦踏入人世间,这些东西只怕也只会偶尔出现一次。 而且如果一个人的一生真是干脆、果断四字便可道尽,也许这个人的一生也空洞的很,可怜的很。 沈苛已在暗暗叹道,唉,人生在世,麻烦太少。 人生的事谁能预料,就如今天,这一件连着一件的事好像都牵强的很,可却真实的在人的身上上演了。 雷离的死,谁又去负责。 ---沈苛。 沈苛知道这件事只有自己负责,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他的责任。 苍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似乎人类就是他无聊时的玩具,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孙由由、步都已经来了。 他们不知从何而来,但是他们确实来了,来晚了一步。 事实上,他们来到了上尖城的时候,沈苛和雷离已经出城。这样莫说在耽上尖城三个月,就算耽三年只怕也找不到。 他们不相信沈苛与雷离会去松庄的喜宴上,所以他们一直没有想到到这里来瞧瞧。 直到夏余人与扫墓人对决的时候,那种战斗连十里外的修行人都能瞧见,于是他们终于察觉到了松庄的古怪之处,然后他们就来了。 雷离已身首异处。 黑隶大狱中逃出的十六个人,过了将近一年,终于有人被杀。 孙由由与步都抱着雷离的尸首,眼中堆满了泪水。 沈苛心里在刺痛,望着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雷离不仅是他们的兄弟,如今也是他的朋友。 黑隶大狱中一起逃出的十六人在现今这个世上,岂非都是一根线上的朋友? 天地虽大,也就他们十六人才真正有共同的振鸣。 孙由由和步都的泪水没有流下,他们落泪的时候还未到,只有敌人的血流尽的时候,他们才会落泪。孙由由缓缓将雷离的尸首收到了纳器中,然后望着沈苛又慢慢的道:“是谁?” “我。”沈苛的心仿佛更痛,缓缓道。 “不是你,你从不用剑。”孙由由闭上了眼,仰起了头,悲恸道。 这件事若非因为他,雷离又怎么会死。他已经原谅了非非,但他却不能原谅自己。 “就是我。” 孙由由咬着牙齿,沉默了半响,忽然低头盯着沈苛。 “我知道是你身旁这个女人。” 沈苛道:“她便是我。”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可是这个女人必须死。” 沈苛缓缓道:“我可以替她死。” “你也是雷离的朋友。”孙由由死死盯着他,口中叹道。 “他是我的朋友。” 沈苛点点头,眼神中全是悲痛,认真道。 “可是人已死,你们杀了她又怎么样?” 孙由由道:“至少可以让她去陪陪雷离。” 沈苛摇摇头道:“雷离已经不是从前的雷离了,他现在已不想他的朋友中任何一个因为他而死去,非非也是他的朋友。” “朋友会杀朋友?”孙由由道。 “不愿意,世事却常常如此。”沈苛道。 孙由由忽然吼道。 “放屁,放你娘的屁,沈苛,你记住,我今天放你们走,可下次必取这个女人的性命。” 沈苛认真道。 “谢谢。” 他们能走么?场间忽然有人在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韩饮子的妻子居然要跟别人跑了。” 所有人都已听见这道声音来自东面,可等众人的眼光还未投望过去的时候,他已到了广场之上。 一袭灰衫、身材修长,浑身露着一股荒芜的气息,尤其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百城黑宫一见到他,便已惊叫起来。 “少主。” 百城黑宫只有一个少主,那便是大荒宗的少主。 亘岚大皇子等人已面面相觑,心想原来这人西北疆域最可怕的七个天才之一。 “若是他知道后,只怕会气得吐血。” 这句话仍是来自东面,可声音尚未落下的时候,他的人也到了广场上。 他长得很高大,脸上的轮廓很清晰,身上穿着一件兽皮大衣,一股霸气犹如不怒自生,最拽人眼球的莫过于他身后的那柄刀。 一柄漆黑的刀。 黄刀君见到他,居然也惊叫起来。 “大师兄。” 他也只有一个大师兄,那便是刀宗掌教手下第一义子,也是西北疆域最可怕的七个天才之一。 在场的人已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今天竟能瞧见这些神秘无比的人物?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最强一代 - 上匠 - 施作俑者 在场的人已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今天竟能瞧见这些神秘无比的人物? 十年前,西北疆域的“崭露会”上,只有七人崭露头角,这七人被千面疆的兽主誉为数百年最难得的天才,可说无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以改变当世之局势。∑, 太寒宗韩饮子,大荒宗萧鹿,刀宗断刀,亘岚宗午壁,伏土宗张行,离古花梨,佛门佛子。 十年之前,他们七人的能力可谓不分伯仲,没有谁能绝对击败谁。可自从那战之后,这七人居然一夜消失无踪,各宗宗主三个月后才发话出来。 他们七人已约定十年后再战。 现在正好是十年后,所以该回来的人都已回来。 十年后的他们刚刚回来便听见黑隶大狱中居然逃出十六个凶犯,于是他们的兴趣就来了。 萧鹿盯着孙由由,眼睛里已放出了光:“你便是那个排行榜上面第四的孙由由?” 孙由由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断刀慢慢拿出一沓通缉令,照着他们的模样对照了一番,笑道:“他是孙由由,他旁边那个叫步都。” “排名第九的步都归你,孙由由归我。”萧鹿笑着看了一眼断刀,说道。 断刀笑道。 “随便你。你若觉得不够,上面还有个第十一的夏余人,广场边缘有个第十二的夏舍儿,你前面还有第十五的沈苛。” 萧鹿苦笑道。 “也不知是谁排的榜,明明那个夏余人和夏舍儿那么厉害,居然排到了末尾来了,不过这个沈苛倒是排对了。” 断刀点头道。 “最差的一个已经死了,沈苛现在已经是最差劲的,可是稀奇的是,偏偏就是这个最差劲的敢去动韩饮子的女人,这简直叫我好生佩服。” 萧鹿笑道。 “我都不敢去惹那个家伙,这个沈苛的胆子真不小,只是过些日子等他出宗后就有趣了。” 断刀坏坏的一笑,道。 “沈苛还是留着等那家伙出来吧,我们如果把他给杀了,恐怕到时候他就会翻脸。” 他们俩一唱一和,好像对方已是砧上之鱼,任其宰割了。 非非听见韩饮子的名字犹如充耳不闻,眼中只有沈苛,谁知她忽然冷笑道。 “你们说够了么?不出五年,你们这些人将不再是沈苛的一合之将。” 萧鹿摇头道。 “都说女人善变的很,非非姑娘倒是痴心。” 断刀也摇头道。 “痴心的女人总难免会被情意蒙蔽了眼睛,韩饮子那家伙虽然不堪入目,可怎么也比这个沈苛强多了吧。” 非非冷笑道。 “纵然那个韩饮子是世间最强大的人又如何?” 萧鹿叹道。 “谁说女人多情,我瞧是那些男人遇不见专情的女人,断兄莫说了,就算这个沈苛是个拾粪的家丁,恐怕韩饮子在她眼中也是不屑一顾的。” 断刀苦笑着摇摇头,果然没有开口。 谁知孙由由忽然说道:“你们便是近年来最有修行天赋的人?” 萧鹿与断刀饶有兴趣的望着他。 孙由由道:“我们并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若你们想取我们的性命只怕还年轻了点。” 萧鹿与断刀摇头一笑。 孙由由又道:“沈苛也不是你们所能比拟的天才,你们今天谁也杀不了。” 萧鹿与断刀几乎同时道。 “是么?” 孙由由冷冷道。 “正是。” 萧鹿笑了笑,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沈苛笑道:“鬼雾儿一招不能败你,不如你接我一招试试。” 他在说话的时候,断刀却已经拔刀了,刀芒在刀出鞘的那一刻,便已到了沈苛的眼前。 好快。 沈苛什么都没有做,而且什么也来不及做,他只是突然抬掌,遮住了自己的脸,紧跟着他便已吐血而飞。 就像是一个破瓦罐一样摔到了十丈开外。 若是瓦罐摔得这么重,那自然是比碎无疑。 在断刀的手中,一个百战一境天的实力,简直比瓦罐还容易碎,那是毫不费吹灰之力的一件小事,所以他们本以为沈苛也差不多会像瓦罐一样碎开。 谁知他却已单膝而起。 萧鹿眼睛眯了眯,他的眼睛盯着沈苛的两双手掌,青金色的手掌。这究竟是双什么样的手,竟能挡住断刀的一刀? “好手。” 断刀收刀回鞘,道。 “真是一双珍贵的手。” 沈苛已没有半丝气力开口,他腹部的伤口又复渐渐流出,他整个身子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他那像麻布一样垂下的双臂也在抖,青金色掌心已有一道刀痕,刀痕入肉数寸,若是断刀这刀的力量再大几分,那么他这双手也肯定会被削去。 非非跑到沈苛的身旁,扶起他,眼眶中满是泪水,道:“我们先走吧。” 沈苛苦笑摇摇头。 “这些人就算不杀你,也会想尽法子践踏你的。”非非着急道。 沈苛摇摇头。 萧鹿笑道:“能挡住小刀的一刀,我真是对你们黑隶大狱中逃出的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孙由由与步都已从台上站到了沈苛前面,望着萧鹿道:“你们可以相信了么,你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他的,因为他的敌人是你们的长辈都不敢直视的存在,并不是你们这些货色。” 断刀没有开口,因为他也在想,到底是何等的手才能抵住他的那刀。 “我不信,我也想试试。”萧鹿笑道。 “你可以对我出手。”孙由由皱着眉道。 “我也不想杀他,只是想试试而已,你也别急,世间上最多的莫过于时间了。”萧鹿道。 忽然间,所有人的面色大变,广场轰然迸裂沉下,一股碾压般的力量猛地降下... 非非急忙携着沈苛掠到了高墙之上,可是她刚刚落稳脚步,高强又立马倾塌,她只好一跃而起,从墙外的松树树梢上朝外掠去。 高墙倾塌,松林扑倒,滚滚气浪犹如潮水般蔓延而开,她的身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气浪中湮灭而去。 不是她一个人在退,所有人都退了,然后稳住脚跟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目光盯住了广场。 广场已被浓浓尘土淹没,里面只有那座宫殿没有坍塌,因为萧鹿与断刀在上面。 尘土中,琴身渐渐响起,抚琴的人却见不到。 但是见不到也没关系,每个人都知道是谁在抚琴。 声音刚刚传出,沈苛便已打起精神朝里望了过去,然后他只见得尘土中红影犹如一朵玫瑰般滚滚绽放开来,那是为了送终人与夏舍儿对决而盛开的一朵花。 这朵花是致命的,沈苛的一颗心已提了起来,他的耳中只在乎琴声。 琴声不断,夏舍儿便没死。 琴声一直没有断,刚开始优柔婉转,恰如湖水细卷,慢慢变得淅淅沥沥,像雨的声音,跟着又变得激流勇进,好似暴雨滂沱。 最后,琴声突兀停下。 沈苛的心脏也骤然停下跳动。 可是下一刻,广场亮了起来,仿佛天上的太阳突然掉进了里面,可仍是什么也瞧不见。然后咻咻的森然声音乍然响起,刺人眼球的太阳已碎成了光丝,这些光丝遮天蔽日般席卷而开,连尘土都在瞬间被它清洗干净,连空间都似乎变成柳丝。 在那一瞬间,那片空间里面只剩下锋利的味道。 非非吓了一跳,再度携着沈苛匆忙朝外掠去,她甚至能感受那种凌厉的光芒在身后划过的声音。 这次的波及范围实在太广了,至少有两千丈,死在这场波及里面的人,至少也有三十,他们都是没有逃出死神毒镰的可怜虫。 他们可能临死也不愿相信今天会死,人总是真正快断气的时候才真正觉醒。 “你痛么?”非非道。 “不痛。”沈苛的眼睛盯着广场上,气若游丝般道。 “你说话都没力气,你还说不痛。”非非急道。 “那有点痛。”沈苛已经瞧见了夏舍儿的身影。 “你必须要上药静养了。” “痛是痛,人还活着。” 尘土散尽,沈苛终于松了一口气,夏舍儿站在废墟里面,总算还活着。而她的对面,送终人也活着,他的人偶已经只剩下一架骨头,白森森的骨头。骨头白得简直如同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 “我要去帮她。”沈苛忽然说道。 非非咬着贝齿,小声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帮她。” “我不知道,你送我过去。” “不行,我不让你去送死。” “我必须去。” “可是你...” “里面若是你,我也会去的。” 非非沉默。 忽然他携着沈苛掠起,沈苛终究还是来到了夏舍儿身旁。 “我帮你。” 夏舍儿转头看着他,然后本就苍白的脸又苍白了几分,她着急道。 “你伤成这样,你快走。” 沈苛摇摇头道:“我是来帮你的。” 夏舍儿不去看他,而是看着非非,说道。 “你带他走。” 沈苛摇摇头,手中捏着一粒很小很小的种子,勉力抬起头顶着对面的送终人,似乎笑了一笑,然后他手中忽然像握着一片森林一样碧绿起来,旋即只见一颗高达数百丈的青葱巨树拔地而起...直逼云霄。 然后他就昏迷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梦境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在梦中,他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大地的边缘。 这个梦是他曾经小时候便做过一次的,那个时候是一道深渊,现在是一片无垠黑暗。 黑暗中,他张开眼,什么也瞧不见,跟没张眼差不多。 他行走在黑暗中,也不知走了多少年,终于有天遇见了一个生物,是一只亮晶晶的蚂蚁,这只蚂蚁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点星星之光,却比天穹上的太阳更夺目。 沈苛这只庞大的怪物蹲下身子,笑道:“小蚂蚁,你寂寞么?” 蚂蚁居然说话了 “寂寞是什么?” “你今年多大了?” “什么多大?” “你不觉得这里很黑很冷么?” “什么是黑?什么是冷?” “你难道没有见过光明?” “什么是光明?” “就是...就是你自己在发亮,这就是光明。” “见过,我们都在发亮。” “你们?” 它们不是同类,这里面的蚂蚁只有它,发亮的东西是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在发亮,这个世界里面什么都存在,只是没有人。 沈苛走到这个世界中,他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人。 他伸手抓起一只停在花上的彩蝴蝶,那只彩蝴蝶惊叫道。 “你为什么抓我?” 沈苛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彩蝴蝶叫道:“你问便问,可你为什么抓我?” “我为什么不可以抓你?” “因为我这么弱小,你这么强大。” 沈苛点点头,又轻轻将它放到花上,问道:“我想问你,这是哪儿?” 彩蝴蝶抖了抖身子道:“这是世界的尽头,大地的边缘。” “那我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 “原来的世界?” “你说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大地的边缘,你难道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什么是外面的世界,这里就叫做世界的尽头,大地的边缘。” 沈苛无言以对。 “你说外面的世界的是什么地方?” “是...黑白分明的地方。” “有多黑白分明?” “你不懂,你没去过。” “那你说说我就懂了。” “那是个...” “是什么?” “是个...是个...好像有云,有风...”沈苛忽然用手拍了拍脑袋,他竟然已想不起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摸样了,那个世界好像正在从他记忆中剥离出去,脑袋空空,什么也记不着了。 “你在说什么...算了。”彩蝴蝶抖了抖身子,飞走了。 沈苛抬起头,眼中的一切仿佛变得熟悉起来,他仿佛觉得自己已和这里融为一体,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只有一点点不对劲,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动的越来越慢,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轻,好像随时都可以离地飞翔。 然后他的脚下一动,有只老鼠正从他脚边路过,拉着嗓子哭喊着,小嘴还嘀嘀咕咕道。 “我为什么要偷东西,我一点儿也不愿去偷的,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控制不住。” 沈苛的身体更轻了,他忽然扑倒在地,双手紧紧抓着地面,盯着老鼠问道:“我还记得你,你是老鼠,你天生就喜欢偷东西。” “什么是老鼠?” “你就是老鼠。” “那你是什么?” “我...我。” “你喜欢做什么?” “我...我。” 他突然忘记自己喜欢什么了,他甚至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已忘记,可他却一点也不恐惧,在这个世界里。 没有恐惧。 老鼠又说话了,他撇了一眼沈苛,冷哼道:“原来是个傻子。” 被老鼠骂成傻子,沈苛心里忽然很恼火,他很想一巴掌将他拍死,可是他居然连手掌也抬不起来,他一点也不愿拍死他,在这个世界里。 没有愤怒。 老鼠没有再去瞧他,也没有哭泣了,反而哼哼唧唧走了,那样子简直像个大将军。 沈苛瞧见他,忽然又想笑了,可是想归想,他居然连笑容都露不出来,在这个世界里。 没有笑容。 沈苛发觉到了这点,忽然很想哭,他没有落泪,这个世界也没有悲伤。 世界的尽头,大地的边缘莫非是个安乐世界? 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存在,唯一不存在的东西便是灵魂? 他喃喃道:“原来我现在已经没有灵魂了。” 又有声音应他,是那朵花,一朵白色的花,他微微摇曳着说道:“错了,这里只剩下灵魂了。” “连花都会说话?”沈苛惊叫道。 “因为你是灵魂,我现在也是灵魂了。”花儿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都是灵魂?” “因为我还记得前世的事。” “前世的事?” “看来你已经要忘记前世了,我已经来这里三个时辰了,我比你清醒。” “你比我清醒?” “是呀,我本是最美丽最美丽的野花,我长在田野间吸着日月的华光,吐出芬香的气息,我让上个世界变得多姿多彩,绚丽灿烂。他们都说我是附近最有活力的花儿,野蜂为了我不惜奔波数里只为来闻闻我的芬香,蝴蝶舍弃了附近所有的花儿只愿停在我的身上。我活得正有滋味,可是突然被人踩死了,我觉得好痛,痛得连眼泪都止不住,可终究还是死了,我现在身上已经越来越不痛了。其实我宁可自己一直痛下去,如果不痛了,那我也就不存在了,永远都不存在了,我的灵魂不会痛,我就真正的死了。” “你真可怜,你都快死了,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踩你?” “我不可怜,因为我至少现在还清醒着,你才可怜,你连你自己是人都忘了。” “我是人?” “当然呀,就是你们人类踩死我的,不过我不会记仇的,因为我不想报仇,而且我也报不赢仇。” “原来我是人,人是什么东西?” “人呀,人这个东西太复杂了,我平时望着人从身旁走过,他们快得像风一样,他们身上总是很有很多颜色,我每次看上去都害怕得很,都会瑟瑟发抖。你们人就是由五颜六色拼成的东西,一点也不像我们干净。他们告诉我,人心情不好时会踩死我们,心情好就会采撷我们,我们都喜欢风、云,我们不愿看见你们。” “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花儿呀。” “我不会踩你。” “我已经快死了,我也不怕你踩我了。” “我叫人,你叫花,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好呀,虽然我快忘记前世了,不过今世却又多了个朋友。” 沈苛很开心,可是他没有笑容,他望着花,花上忽然出现红斑点点。他望着地面,地面好湿润,他的手,他的膝盖都已陷了进去,他看着花问道。 “我的胸口为什么越来越疼,我的身体怎么越来越沉啦?” 花儿呼呼啦啦一阵摇曳,像是在欢呼,道:“因为你的前世来找你了,你真幸运。” ... 沈苛睁开眼了,他眼中没了黑暗,没了蚂蚁和蝴蝶,也没了老鼠与花儿,只有一片光明。 光明是阳光,阳光普照下,黑暗便藏了,黑暗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映入他第一眼的是稻草,房梁上的稻草,金黄黄的稻草仿佛比黄金都耀眼... 然后他拧头,便瞧见了非非,非非已经脱下那件红红火火的喜衣裳,穿着一件干净的粗针麻布衣襟,不过这件衣襟穿她是的身上未免太短了点,也太宽了点。 尽管如此,她仍是美丽的,一如既往的令人陶醉。 她正伏在床缘睡着了。 他放眼扫了一遍,这是间茅草屋,屋里摆着两张床,中间摆着一战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茶盅,六个杯子... 忽然,门外传来两道声音,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声音。 女孩子哭着喊道:“哥哥,你等等我,不然我要告诉爹,说你欺负我。” 男孩子哼哼道:“我已经不怕他了,非非姐姐说过,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男子汉什么都不用怕。” 他虽然这么说着,可是脚步却已放慢了下来,可见他嘴巴说不怕,心里还是怕的。 “你说你是男子汉了,可是二牛要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女孩子超过他,问道。 “我还口了...” “他明明还没打下来,你为什么哭了?” “起风了...” “那他说让你三招,你为什么不先打他?” “我饿了...” “那他说让你吃饱,你等下吃饱了,是不是就会去打他?” “当...当然。” “哥哥最棒了,我也有点饿了,你能不能分我一点儿吃的。” “你分了,那我吃不饱,打不过二牛怎么办?” “...也对,哥哥,我已经不饿了。” 说着说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跳了进来,沈苛睁着眼睛微笑着望着他们,那个男孩子大概有五岁了,个子虽然不大,但是精神却好得很。汗珠混着草汁绘在脸上,这让沈苛想起了小时候他与小蜡烛的模样。 女孩子的眼睛很黑很亮,她的小手,她的小脚,她的小脸,她的短头发,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圣洁,那么干净,放佛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走过的地方连死板的地面都轻柔起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小村庄 - 上匠 - 施作俑者 哥哥端起茶盅,倒了两杯茶水,一面喝一面道:“你去瞧瞧碗柜里有什么吃的。…,” 妹妹端起杯子,还没喝下去又放下了,然后蹦蹦跳跳跑到了一旁的碗柜旁,跳了几次,转过身小声道。 “哥哥,我太小了,够不着。” 哥哥哼哼放下杯子,走了过去,又哼哼道:“真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闪开点...” 哥哥不是妹妹,哥哥在妹妹崇拜的眼神中从碗柜里拿出了一个馒头。 哥哥哼哼道:“老爹也是,出门采药前也不多放点食物在家,一个馒头让我怎么去打败二牛...” “可你平时也只吃一个呀,爹爹说你喜欢吃菜,三盘菜你一个人都要吃两盘半,我、爹爹和娘亲三个人还没吃到半盘...” 哥哥哼哼道:“今天不同,今天是我打败二牛的大日子,一个馒头不够。” “那你要吃几个?” “二牛平时要吃三个,我要打败他,就一定要吃四个。” “可二牛平时不吃菜呀。” “你不懂,吃菜不长力气,吃馒头才行。” “那怎么办,不如你先去借几个馒头。” 哥哥捏着馒头,馒头都被他捏变形了,他忽然笑道:“好呀,还是你聪明。” 妹妹又跳了起来,欢呼道:“哥哥力大,妹妹聪明。” 沈苛轻轻咳嗽了一声,哥哥和妹妹吓了一跳,一双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你们好,你们叫什么?”沈苛笑道。 哥哥被吓得不敢出声,妹妹却没有,她笑嘻嘻道:“怪哥哥醒了,怪哥哥睡了好久了,我们都只睡一会儿的。” “我这人比较爱睡觉,妹妹叫什么呀?”沈苛笑道。 “我叫丢丢呀,我哥哥叫跳跳,你叫什么呀?” “我叫小蜡烛。” “怪哥哥,我要和我哥哥要去打二牛,你睡觉吧。” “...我睡好了。” “那...”丢丢着急了,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陪你去好不好?”沈苛笑道。 “好呀,你会打架么?”丢丢跳起来笑着。 “会一点。” ... ... 非非已经沉睡,沈苛没有去打扰她,他知道这段时间她一定没有睡好。 屋外天气晴朗,风清云高,宁静安详。 在这片天穹下,在四面春意盎然的树林围绕中,一片与世隔绝的小小村落隐在其中,一憧憧金黄黄的茅草房像是莫个神仙不小心丢失的金豆,遗落到了这里。 春天的芬香已经扑鼻而来,冬天的世界已经过去,该出现的东西都出现了。 这是它们做主的世界,它们想这个世界绿,那么就得绿。 它们绿得像绿色的海洋,起风了,它们便更像海洋了,在这片绿色海洋的上面,这些金黄黄的茅草房犹如一条条金碧辉煌的小船... 跳跳分了一半的馒头给了丢丢,丢丢本不想接的,可是沈苛说。 “你不要怕,我教跳跳两招,他不吃馒头也打得过二牛。” 于是丢丢便不勉强自己,她接过馒头吃了,她在吃的时候,其实肚子并不饿。但是假如让她看着哥哥吃,她就会饿了... 沈苛的腹部上的剑伤已经好了一半,他手臂的骨头也已经接好,他现在闻着春天的味道,一手牵着丢丢一手牵着跳跳,行走在阡陌小路上。 世上还有什么味道比活着更好? 花香,草香,泥土的香,都已融入这片小村落里。 花上的狂蜂浪蝶挤成了一堆,沈苛望着他们,像是望着一帮狂欢的土匪,这些土匪却那么可爱。 嗑瓜子的妇女,下棋的老人,吹牛的中年人,打架的少年,唧唧喳喳的孩子,咕咕瞎叫的母鸡,汪汪乱叫的公狗,屋檐上晒太阳的花猫,泥土上搬家的蚂蚁... 沈苛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不忍去触碰,只怕一碰,就会烟消云散一样。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这人带来的只有灾难,他应该早点滚出这个村子,他现在怎么就想不到呢? 他牵着丢丢与跳跳来到田野间。 田野犹如木梯自下层层叠上而来,如今还没有到播种的时节,只有簇簇的稻茬顽固扎在田野上... 沈苛俯视下去,瞧见了下面田根上坐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 七八嫌,正是个讨嫌的年龄,也正是最美好的年龄。 跳跳瞧见坐在中间那个胖个子,心里就在发虚了,他看着沈苛问道:“你说你教我功夫的?” 沈苛点点头,笑道:“看好了。” 说着,他忽然伸出两根指头对着跳跳的眼睛插去。 跳跳吓得急忙闭上了眼,跟着他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这点力量最多只能让他退两步。可是他还在退第一步的时候,一只脚已将他绊倒了... 跳跳这时才睁开双眼,却发现沈苛已好像坐在了他身上,然后他又看见那两根手指对着他的眼睛插下来了... 跳跳又吓得急忙闭上了眼,他等了几个呼吸,发觉自己没什么事后,才敢睁开。 丢丢已经爬到了沈苛的身上,欢呼道:“怪哥哥好厉害。” 沈苛抱着丢丢笑道:“你哥哥现在已经能打赢二牛了。” 丢丢不懂,跳跳也不懂,他们傻傻地望着他。 沈苛笑道:“如果跳跳用我的法子去打二牛,他就会赢。” 丢丢欢呼道:“是啦,哥哥学了怪哥哥的打架,一定能打赢二牛啦。” 跳跳小脸上满是欢喜,忽然大笑着,从田埂上跳了下去,对着下面的二牛跳去,他大叫着。 “二牛,我吃饱了,我今天一定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二牛败了,二牛却没有满地找牙,因为跳跳的力气尚不足能打掉一个人的牙齿... 二牛败得好快,十岁之下能将二牛打败的人本就不多,而能在几招间将他打败则连半个都找不到。 可这么厉害的二牛,不仅败得快,甚至还是败在一个五岁跳跳的手上的。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散播出来,第二天早上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你知道嘛,二牛败了。” “我早就知道了,我昨天亲眼见到二牛败的。” “跳跳怎么这里厉害了?” “因为跳跳现在有老师了。” “你是说二牛不是败给跳跳,而是败给了跳跳的老师?” “是啦,跳跳的老师很厉害,我打算等下吃过早饭,也去拜师。” “你去拜师?” “是呀,跳跳本来打架最差劲,现在他变得最厉害了,我不能比他差。” “我也不能比你差。” “你本来就打不过我。” “那我也不能比你更差。” “等我拜师后,以后谁欺负你了,报我的名字。” “不要,我也去拜师,我现在就去。” “你...你等等我,我先去的。” ... “你们两个去哪儿?” “我们去拜师。” “拜那个师?” “教跳跳打架的那个师傅。” “你们等等我,我也要去。” ... “你们十个去哪儿?” “我们去拜师。” “拜谁?” “教跳跳打架的那个师傅。” “大家等等我,我也去。” ... “你们看见了么,村子里的孩子早上拜师去了。” “看见了,我儿子也在里面。” “他们要去拜谁?” “教跳跳打架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什么来路?” “不知道,听说是跳跳他爹上山打猎遇见的,当时那个年轻人都快断气了,那个女子也没什么力气,脸色白得像死人的脸。” “孩子们跟着他会不会学坏?” “哈哈,学坏了倒好,这群孩子学坏了就可以出去闯闯了。” “你是你儿子的爹么?” “是呀,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不像,我头一次听见希望自己儿子变坏的爹。” “嘿嘿,当爹就要当得与众不同。” ... “你们听到了么?现在村子里五十七个男孩子,四十八个女孩子都在跳跳家门前学功夫。” “我知道,我昨天去看了,那个年轻师傅教男孩子,那个女师傅就教女孩子。” “听说那个男师傅和女师傅住在一起,他们是夫妻。” “我知道,我那天看到他们在山坡上牵手。” “听说他们打算在这里住下来,生娃。” “我知道,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因为我女儿也在学武,她说她老师悄悄告诉她,他们是一对夫妻,夫妻自然是要生娃的。” ... “你们绝对猜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 “你说说。” “哈哈,我今天带女儿上山打猎,他简直像只猴子一样敏捷,三下两下就抓住了一只跑得飞快的兔子。” “原来你在说这个,你不知道,我家那个崽子现在能举起一百斤了,他才九岁呀。” “你这也不算什么,我家前天的黑牛发狂,愣是冲破了护栏就要奔向大自然,我儿子像一支箭飞到了那头牛的后面,双手把牛的尾巴抓住,你们猜发生了什么,哈哈,你们绝对猜不到,那头黑牛挣扎得连脸都红了起来,但就是逃不出我儿子的手掌,我儿子站在那里大气不喘,脚跟不动,那里像是拉着一头牛,简直像是捏着一只苍蝇。” “你家的黑牛会脸红?” “...那头牛不一样,他喜欢脸红,他耕田时都喜欢脸红。” “我家的儿子说今天男师傅和女师傅会来我家,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回家帮妻子煮饭啦...”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六月飘雪 - 上匠 - 施作俑者 “你们绝对猜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n∈,” “你说说。” “哈哈,我今天带女儿上山打猎,他简直像只猴子一样敏捷,三下两下就抓住了一只跑得飞快的兔子。” “原来你在说这个,你不知道,我家那个崽子现在能举起一百斤了,他才九岁呀。” “你这也不算什么,我家前天的黑牛发狂,愣是冲破了护栏就要奔向大自然,我儿子像一支箭飞到了那头牛的后面,双手把牛的尾巴抓住,你们猜发生了什么,哈哈,你们绝对猜不到,那头黑牛挣扎得连脸都红了起来,但就是逃不出我儿子的手掌,我儿子站在那里大气不喘,脚跟不动,那里像是拉着一头牛,简直像是捏着一只苍蝇。” “你家的黑牛会脸红?” “...那头牛不一样,他喜欢脸红,他耕田时都喜欢脸红。” “我家的儿子说今天男师傅和女师傅会来我家,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回家帮妻子煮饭啦...” ... “你知道么,小蜡烛师傅已经来我家吃了两次饭了,他说是他打小至今吃过最好吃的饭。” “哼,我前天遇见红眼睛师傅,她说我家妞妞很有天赋,是个奇才。” “这都不算什么,你们知道跳跳与丢丢么,他们两个孩子上山打猎,居然拖了一头好大好大的野猪出来。” “当然啦,小蜡烛师傅与红眼睛师傅本来就是他家里人救回来的,自然要多教两手。” “说得有理,你知不知道小蜡烛师傅昨天和张老头下棋,居然赢了。” “张老头号称棋盘天下无敌手,这下遇到对手了...” “其实依我看,张老头下棋的本领都是他自己吹上去的。” “我和他下过,他确实像吹上去的。” ... 有一天,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一个进城采集的村民,经过十五个日夜终于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一些消息。 这些消息是他道听途说的,这些消息本来就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是城里人最近都在议论这些消息,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于是他虽然不懂,可也听得津津有味。 他回来就说。 “你们知道么,去年我们这里大雪封山的时候,大荒王朝上尖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死人了,死了好多人。” “城里人通常一死就是好多人,这有什么稀奇的。” “这次不同,这次死的人都是名人,听说死了两百二十一个名人。”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这些名人是谁么?” “不知道,但里面最有名的人我记得两个,据说有个是从黑隶大狱中逃出的一个歹徒,叫雷离。” “哦,死得好。” “还有一个是七罪楼的人,叫送终人。” “哦,死得好。” “对,死得好,黑隶大狱和七罪楼的人都该死。” “七罪楼的人为什么该死?” “我不知道,我觉得该死就是该死。” “我却觉得黑隶大狱的人更该死,听说里面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他们当然更该死,你们还不知道,这次山尖城的血案主犯就是黑隶大狱的人。” “哦,这个该死的恶魔叫什么?” “听说叫沈苛。” “哼,真是个烂名字。” “你们都别吵,听我说,这个恶魔沈苛杀了人之后,还抢走了别人的新娘,现在外面都说要抓住他,碎尸万段呢。” “哦?这个恶魔沈苛抢了谁的新娘?” “说出来吓死你们,这个恶魔沈苛竟然敢抢大荒王朝的公主,这个公主早已经下嫁给一个宗派的少主了,他们都说这个少主会来杀恶魔沈苛,他们还说这个恶魔沈苛这次插翅也难逃了。” “哼哼,这个沈苛不但是个恶魔,还是个色魔。” “我看这个恶魔沈苛比色魔还色魔,你们不知道,这个公主才九岁。” “什么,九岁就被抓了,这个该死的恶魔简直不是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 “对,是恶魔,是挨千刀的畜生。” “尝万剐的牲口。” ... 仲夏之夜,夜穹繁星如沙,圆月似饼。 沈苛与非非已经来到这个村子六个月了,这六个月过得像六个时辰一样快。 星星眨眼,皓月洒光。田野之上,村民们将稻草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们俩人现在便躺在其中一堆的稻草上,望着黑幕中一闪一闪的星光。 沈苛忽然说道:“我们生孩子吧。” 非非啊了一声,问道:“你说什么?” 沈苛大声道:“我说我们生孩子吧。” 非非脸红了,她小声道:“我们还未成亲。” 沈苛大声道:“我们今晚先生孩子,明天早晨起来就成亲。” 非非不依道:“那我们明天再生。” 沈苛轻声喃喃道:“不好。” 非非说道:“你说什么?” 沈苛大笑道:“我说不行,就现在。” 然后,稻草堆破了一个小洞,沈苛与非非跌了进去。 天上的星星眨眼得更快了,圆月洒下的月光更亮了,她们在天上望着人世间的一处角落,这个角落上散着一点一点的金黄黄的稻草房。 在这些稻草房的前面,有一片梯田。在这片梯田的一块田野上,有一堆稻草垛。在这个稻草垛里面,有两条仿佛散着光的身体。在这两条身体之上,有轻轻的**声犹如天籁之音轻轻传出... 传出了稻草垛,传出了田野间,传出了稻草房,传到了森林上空,传到了夜空中,传到了星星与月亮的耳中... 星星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如此动人的声音,她心里仿佛涂满了蜂蜜,甜兹兹的味道扩散到了她身上的每寸肌肤,亿万颗星辰在一瞬间都似乎快乐起来, 冰冷的月亮也仿佛从没听过如此温暖的声音,好像她四周摆满了火炉,她本是常年冰冷的身子渐渐有了温度,她的冰冷的心也有了温度,她似乎已瞧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头都已变了颜色,被这火炉的温度照的浑身通红,她舒畅极了... 在亮晶晶的星辰与红彤彤的月亮之间,忽然gua... 在这场流星雨下起的时候,下面的轻吟声忽然变得大了几分... ... “沈苛。” “恩。” “你说你今天娶我。” “就是今天。” “现在天已经亮了,我感觉外面有光了。” “我知道。” “我们会不会长久下去,我怕...” “我不怕。”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在我怀里。” “我还是有点冷,你抱紧点儿。” “好。” “我以后给你做饭。” “好。” “我以后给你洗衣服。” “好。” “我以后会给你做好多好多的事,沈苛,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是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我相信。” “沈苛。” “恩。” “沈苛。” “什么事?” “我就想叫叫你。” “嘿嘿。” “沈苛,我觉得还是有些冷。” “我们已经是最原始的取暖方式了,不能再原始了。” “你坏,沈苛,你昨晚更坏。” “以后会比昨晚还要坏。” “沈苛,我有点痛。” “过两天就好了。” “沈苛,我心里好开心。” “我也开心。” “沈苛,我们现在就去告诉大家,我们要成亲好不好。” “好。” “沈苛,你怎么不松开我,你不松开我,我们怎么起床。” “再躺躺。” “沈苛,我觉得越来越冷了。” “我也觉得有些冷,难道外面在下雨?” “六月的天气,下雨也不会这么冷的,我感觉在下雪。” “六月怎么可能会下雪。” 说着,沈苛手掌一挥,稻草垛的顶被掀飞了,外面的天光照了进来。 在金黄黄的稻草里面,两条赤条条的身子抱在一起,非非的身子简直完美无瑕... 沈苛喃喃道:“果然下雪了。” ... 是的,下雪了。 六月的天气,居然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好大,下的简直不像雪,而像手掌。 手掌一样大小的雪花纷纷洒下,这个世界已被覆盖,变得厚重... 这场雪下得真重,这已经不能算是雪了,这是惩罚、残忍、悲伤、报复、较量... 沈苛与非非穿好衣裳,牵着手钻出了稻草垛,他们望着地面上已积起数尺的白雪,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什么都没说,对着上面的稻草房飞快掠去。 他们刚来到上面,一颗心就松了下来,村名们没事,他们站在各家的门口,满眼惊奇的望着眼前的世界。 六月飞雪,这等千年难以一见的奇景,他们居然幸运瞧见了... 他们望着沈苛与非非走过,都笑着打招呼。 “小蜡烛师傅,红眼睛师傅,早晨好呀。” “你们也好。” “下了这么大的雪,两位师傅今天别教那群臭孩子了,来我们这里取暖吧。” “好,我等下就来。” 沈苛与非非的脚步匆忙路过大家的门前,回到了跳跳与丢丢的家。跳跳与丢丢已经在门外堆起了两个雪人。 跳跳说:“我这人是师傅,我师傅比你师傅厉害。”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雪封山 - 上匠 - 施作俑者 跳跳说:“我这人是师傅,我师傅比你师傅厉害。” 丢丢说:“我这人也是师傅,我师傅比你师傅美丽。” 跳跳说:“男子汉不讲究美,你不懂,讲本事。” 丢丢说:“我师傅说女孩子不讲究本事,讲究美。” 跳跳说:“你师傅说错了,美不美不重要,要有本事。” 丢丢说:“你师傅才说错了,本事才不重要,人要长得美点,我师傅还说了,人心美才是美。” 跳跳说:“我师傅好像也这么说过,他说‘人善良才是美’。” 丢丢说:“师傅来了。” 沈苛与非非笑着走到他们面前,牵着他们的手,步入了房间,雪好像更大了。 房间里已烧起了火,干柴在火坑里比剥作响,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厚厚棉袄坐在火前,没有说话,他们在想。 “好古怪的天气,说下雪就下雪了。” 沈苛走到他们身后,笑道:“马大哥马大嫂,早晨好。” 那中年男人叫马甲,他的妻子叫谢林。 马大哥回头笑道:“小蜡烛师傅早晨好,你们昨晚没回来,从哪儿来了?” 沈苛笑了笑,非非的脸顿时就红透了。马大哥果然不愧是马大哥,都是过来人,一瞧就通,嘿嘿笑了两声,道:“有喜酒喝了。” 马大嫂已经起身去拿了两件厚厚的棉袄,她一人递一件,笑道:“哎呀,你们要成亲了呀,过不了多久,跳跳和丢丢就有妹妹了。” 沈苛又笑了笑,非非的脸更红了。 马大嫂笑道:“你们要成亲,天上好像都替你们欢喜了,都下雪了。” 沈苛又笑了笑,非非却想起了六个月前,那天岂非也是他们成亲的日子,那天岂非也是飘着鹅毛大雪。 这次更大,不过这次应该是喜雪... 沈苛心想,马大哥和马大嫂没事就好,这场雪下得蹊跷。然后他笑道:“马大哥,我进山砍些柴火。” 马大哥摆摆手,道:“不用,六月的雪下不了多久,柴火已经够了。” 沈苛笑道:“我左右无事,大病初愈后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马大嫂白了一眼马大哥,笑道:“小蜡烛师傅说得对,是该锻炼锻炼,你这身骨头也该锻炼锻炼,不然小心我给你戴绿帽。” 沈苛和非非哈哈大笑,马大哥不同意了。 “瞎说,你用的时候可说满意了,哪次不是你先丢盔弃甲?” 沈苛和非非笑得更大了,跳跳与丢丢不懂,他们望着他们笑,也跟着笑了。 来到了林子边,大雪已经将森林都已压弯,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崩断,沈苛的心更不安了,喃喃道:“得修个结实的房子。” 然后他望着非非笑道:“把你的剑借我一用。” 非非拿出那柄青锋,笑道:“你会修房子么?” 沈苛摇摇头,笑道:“你去把村民召集过来搬木头,得让他们热起来。” 林子中,沈苛持着送给非非的青锋,运力挥剑,青芒掠过,前面一片巨大的老树齐齐断开...然后他继续挥剑。 不多时,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他们站在林子外目瞪口呆,只见得前面森林已至少有十亩地没了,大树倒塌的声音从中隆隆传来,这声音好像就没断过。 他们说。 “小蜡烛师傅真厉害,片刻时间做了大伙儿半年的事。” “是呀,这么大片木头只怕要砍伐半年。” “小蜡烛师傅说要修房子,他砍这么多的树,是打算修多大的房子呀?” “就算要修天那么大,我也要去帮忙。” “是啦,我们是来搬木头的,不是来修房子的。” “大伙儿开始搬啦。” 然后一根根粗壮的木头从森林中被陆续抬出,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在储存粮食的蚂蚁... 过了三个时辰,大伙儿坐在田根上喘着大气,望着巴掌大的血花飘下,叹道:“真不是人干的事。” “谁说不是呢,这雪到底是怎么回事,半天时间都垫起膝盖高了。” “是呀,这雪简直是疯了,这是疯雪。” “不对,雪没疯,是老天疯了。” “雪越来越大,我们搬木头就越来越吃力了。” “你们听,小蜡烛师傅好像没砍了。” “是的,他停下了。” “你们猜他砍了多少棵树木。” “一万棵。” “我怕不止,我觉得有两万。” 忽然,他们的眼睛珠子几乎喷了出来,他们见到一个人,扛着一座山飞快从田野上掠过... 这简直不是人,是鬼。 “天呐,这小蜡烛师傅该有多大的力气呀,那至少也得有一百棵吧。” “小蜡烛师傅肯定累坏了,我忽然觉得我歇够了,我要去搬木头了。” “哼哼,我早就歇够了,就等你。” 到了晚间,山里的树木已经搬完了,大伙儿像一条条死狗般躺在山一样高的木头前,叹道:“妈的,我再也不愿去搬木头了。” “恩,我觉得都快断气了。” “我要回去睡觉了,不然我肯定会死。” “没错,再不睡觉我们都会死。” 沈苛回到马大哥家中,吃了不知多少碗饭,然后又出门了。 非非跟在他身后,两人默默无言的行走在黑暗之中,巴掌大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也落进了他们的心里。 沈苛说道:“你去将村民们弄晕,免得吵到他们。” 非非点点头,脚尖一点,立马被雪花裹了进去,消失在了茫茫世界中。沈苛来到山一样的木桩前,望着山面已积满了白雪,心里愈发不安。 不多时,非非来了,非非来到沈苛身后,轻声道:“他们都睡了,睡得很香。” 沈苛摸着她的脸,笑道:“那我们开始干活了。” 说着,他忽然拔地而起,掠到了这堆木头最高处,然后他的手掌忽然变成了金色。 他究竟想干嘛,修个房子居然想动用封穴术。 没错,他要修葺一栋坚固的房子,可避风雪。 山面的一百根木头都是最粗壮的木头,这些木头都是做基脚用的,沈苛踢飞了一根木头,对着一端一掌拍下,然后只见得那根木头猛然朝地面射去,稳稳的钻了地面之中... 这是第一根,旋即第二根也来了... 夜间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间变得越来越安静,甚至有些死寂的味道。 第二天,早晨的鸡鸣声没有叫起,因为村子里所有的鸡都在一夜之间冻死了,少了鸡鸣的呼唤,村民们都睡得很死,睡到了中午时分。 他们打开门的一瞬间,都惊叫了起来。 因为他们的眼前居然填满了白雪,白雪已经到了门高... 然后男人们都抄起家伙,从自家房子开始肆虐铲雪。女人们就开始烧沸水,然后将烧好的沸水淋到积雪上。孩子们拿着小铲子,在米许高的积雪里开始打洞,不到一个小时,这片被大雪埋住的雪海里就已经传出了孩子们的笑声。 他们打出了他们人生中最伟大的洞,这些洞就是隧道,这些雪埋不住他们的童趣,也埋不住他们那活跃的心。 到了下午,大伙儿还在和天地作对,他们要这白雪再也挡不住他们的自由。 可是他们的成绩是不理想的,因为今天的雪比昨天更大,昨天的雪只有巴掌大小,今天的雪竟然已有了帽子大小。 昨天下的雪不像雪,今天下的更不像雪,昨天是惊奇,今天是烦躁。 到了傍晚时分,大家的门口终于有了一些空余的地方,起码也有了丈许之大,脾气大的人已经在开骂起来,这骂声一传开,一时之间,整个村子里的男人们的声音都出现了,他们骂这积雪,骂这老天,骂得好不痛快。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他们一边铲雪一边大骂,他们的妻子一边烧水一边做饭。 她们的饭是给自己男人吃的,也是给自己的孩子吃的。 他们门前的雪虽然少了,可是外面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忽然,只听得在雪层之中,传出了一个小孩的哭啼声,孩子们在密密麻麻的隧道里像是遇到了恶魔,苦着喊着从里面不找方向的爬了出来,他们有的人爬出到了自己的门口,有的人爬到了别人的门口,他们都在哭,都在喊。 “呜呜...雪塌了,花花和墨墨被埋在里面了,你们快去救他呀。” 花花的父亲听到了这句话,墨墨的母亲听了这句话,他们狂吼一声,丢下手中的铲子与沸水壶,连滚带爬的朝雪层里钻了进去。 他们在雪层大喊的声音已几乎听不见了,所有的村民都手心捏着汗,不再铲雪,不再烧水,聚精会神听着里面的声音。 “花花,花花,你在哪儿,你听得见么,我是爹。” “墨墨,你别怕,娘来了,你听到了么,你别哭,也别急,娘马上就来救你。” “花花,爹已经看到你了,你不要害怕,你已经是男子汗了,爹爹早就知道你是个男子汉了。” “墨墨,娘看不到你,你在哪儿,你听到了应个声。” 然后声音断了片刻,忽然那个男人又喊了起来。 “墨墨她娘,这里,我找到塌雪的地方了,他们两个被埋住了,你快过来帮忙把雪弄开。” “我来了,我听到你声音了,我马上就到了。” 第一百六十章 不知的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然后声音又断了片刻,众人的咽喉也似被这下掐断。 时间缓缓流过一炷香,所有人的心情都已沉重起来,因为一炷香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足够窒息而死。 突然又有动静了,花花他爹突然哭喊道:“花花,你说说话,你睁睁眼,你别睡了,爹来了。” 墨墨她娘也哭了:“墨墨,你怎么这么冷,你怎么嘴巴都乌了,我知道你在逗娘,娘已经烧好汤了,我带你回家喝汤,热腾腾的骨头汤,保管你喝了之后就不会冷了,你应一声好不好,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再也不出来玩了。” 花花他爹道:“花花,你师傅给我说你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说他将来要将真正的本事传给你,我一直没给你说,我怕你听了后就洋洋得意,你知道嘛,你最喜欢洋洋得意了,我最讨厌你那样,你醒来吧,你醒了我就求你师傅明天就传你大本事。” “你师傅已经到家里来看你了,你娘正在烧菜了,她在做你喜欢吃得糖饼,我们先回家,先回家...” 夜,再度降临,世界一片死寂,冰冷。 花花与墨墨的身体也正如这世界一样,变得冰冷无比,他们父母坐在火旁,紧紧抱着这两条冰冷的身子,好像这样可以使他们渐渐温暖起来,好像下一刻他们就会忽然睁开眼,跳起来,大笑指着他们的鼻子说:“哈哈,你们怕了吧,我逗你们玩呢。” 可是没有,屋外的雪悄无声息的下着,好像每一片雪都在挤压他们的心脏,他们的心脏很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得老泪纵横,痛得连血都滴了出来。 在这寂静的天地间,夜空中有着一些声音传出,谁也不知道一憧坚固厚重的房子正在这飞雪的夜晚渐渐建起。 有了这憧房子,所有人都可以不惧风雪了,都可以在里面取暖生活。 没有人知道这憧房子是怎么修成的,修成之后大概是这样。 这憧房子里面高只有一丈的矮房,空间却有两百丈之大。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房子,这个房子四周插着木桩,密密麻麻毫无缝隙的木桩,四面的墙壁厚度可达到十丈,房子的屋顶厚达二十丈。 如此结实厚重的一间房子,何惧区区风雪? 这天晚上,有一家稻草房塌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动静,他们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六月飞雪好玩了,他们甚至连眼睛都不敢闭下,都在担心自己眼睛一闭,房子就会塌。 可是他们没有闭眼,房子照样塌了。 他们彼此间相隔不过数十丈,平日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可以来回跑三趟,可是在今天,在今夜,他们连自己的房门都出不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狠狠跳动的声音,只能听见积雪上空索命鬼摇动锁链的声音。 据说人死之前都会听到这种声音,据说这些锁链就是栓人类灵魂的东西。 忽然间,有一道声音传出,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声音,只听见下面的话。 “你们没事吧?” “红眼睛师傅,你终于来了,我以为我们快死了。” “不会,小蜡烛师傅已经快修好房子了,一间坚不可摧的房子,你不会死的。” “哈哈,大伙儿听到没有,我们不会死了。” “你房子不能住了,我先带你过去。” 然后那种声音又传出了,但这次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破空之声,也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花花他爹也听到,他抱着花花喃喃道:“花花,你听到了么,你师傅已经修好房子了,我们可以不用被活埋了。” 花花他娘已经跑到门外大哭大喊起来:“红眼睛师傅,你快来来呀,花花快断气了,你们快来救救他呀。” 墨墨她娘听到这声音,也有了精神,跑到门外大喊:“红眼睛师傅,墨墨也快不行了,你们也来救救他,快来救救他。” 花花已经死了,墨墨也死了,他们身体里的血都已凝固,他们身体里所有的器官都已僵硬。 只是他们的爹娘不敢相信而已,一个本是健健康康的孩子,怎么会这么脆弱呢,一个本是活泼可爱的孩子,老天又如何忍心收取他的性命。 这夜,稻草房子塌了七八间,里面的人都被非非救起,带到了那间像木墩子的房子里。 沈苛在前半夜已经替花花与墨墨把了脉,他们的脉搏早已停下,就算是大罗神仙下方,也医不好了。 然后沈苛就说:“非非,我们的对头来了,我们本不该呆在这里的。” 非非说道:“可我们现在已不能走了。” 沈苛沉重地点点头,他知道,若是他们一走,这村子里一百二十八个男人,一百三十四个女人,五十七个男孩子,四十八个男孩子,七个老人,都会死。 他的对手不会放过这些人的,因为从这场雪中就可以看出。 沈苛更知道,较量已经开始,从前天就已开始。 他忽然很恨自己,他本该尽早离开这里的,他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贪娱,而置这数百条人命于倾覆之中。 沈苛道:“非非,你去将大家都带到这里来,我们不能让他们受伤。” 非非点点头,人已掠出。 然后沈苛瞧了一眼身后的大火坑旁,花花和墨墨的爹娘围着他们,十几个村民便围着他们的爹娘,火势啪啪作响,房顶上钉上了铁皮,铁皮已经被烟熏黑了。 沈苛只瞧了一眼,一眼之后,他的人已对着森林掠去,他手中握着那柄青锋,这柄削铁如泥的青锋现在只能削柴,大量的柴,足够所有人的取暖的柴。 非非已经带着所有的村民来到了这憧坚固的房子里,她也将所有家中储存的粮食带到了房子里,这些粮食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些粮食看上去似乎足够十头猪吃上十年。 可是,这些粮食最多只能支撑大家吃一个月。 巴掌大的雪变成了帽子大的雪,现在变成了像小孩一样大的雪。 雪落地无声,今天的雪落地却如在敲鼓。 三天,只有三天,这片村庄便已完全被埋在了雪下,整片森林也已被埋在了雪下,这方圆不知多少里的世界,就仿佛已成了万年不化的雪山。这雪山仿佛是世间最寒冷的一处地方。 雪山下面,却生活着一群生命。 ... 雪未住,人未亡。 未亡人总得活着,不管正在经历着什么磨难,都得活着。 活着就是希望,活着就是生命,活着就是价值。 沈苛还没死,他必须将这场磨难承受下来。 任何人,只要你不死,只要你还是人,你就得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因为这不仅是你的责任,更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品质。 你若想自己真正成长起来,最开始就是学会承担,不要怕后果,也不要同情自己。 一个男人,千万不要同情自己,一点点儿也不需要。 大雪已封住不知几千里,在茫茫世界中,森林中的所有生灵都已冻死,寒冷的温度已到了撒尿结冰的程度。 沈苛在雪山之上来回奔波,他跑到森林,砍树,搬树,再砍树,再搬树... 世界是冰凉的,他却是热腾腾的,就好像刚出笼的热包子一样散发着热气。 第四天,他停下了,望着天,喃喃道:“韩饮子,你若是个男人不妨现身吧。” 韩饮子没有现身,雪到了第四天更大了,已成团从天际泼下。 沈苛的木头已堆到了百丈之高,这些木头的数量已破十万,他一直没有进木房里瞧瞧,因为里面有非非照看。 村子里三百七十四个人都在坚固的木房内,这里有两个孩子已经死了,剩下的大人心情都很沉重... 只有那群孩子和七个老人,他们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们简直不知道该担心什么。 孩子们说。 “你们听,外面有人在打鼓。” “这不是鼓,这是雷,外面在打雷。” “你怎么知道是雷?” “昨天是在打鼓,今天是打雷,因为今天比昨天的声音大多了。” “这个雷怎么打了这么久,会不会打到我们头上来?” 说到这里,孩子们缩了缩脖子,好像真怕会被雷劈到似的。二牛这个大胖子跳了出来,他指着前面一群缩着脖子的孩子笑道:“胆小鬼,你们都是一群胆小鬼,雷怎么会打到你们头上,雷打得都是坏人,你们还是个孩子,不会打你们。” 听他的口气,好像他已经是大人了一样。 “你也是孩子,你才十岁。” “我跟你们不同,我虽然才十岁,可是我已经是大人了。” “那点不同?” “那点都不同。” “你吃饭时像大人,你比大人吃得还多。” “错了,因为我先是大人了,然后才比大人吃得多。” 他们吵了起来,他们吵闹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些声音却被禁锢在了这小小的房子里。 七个老人,七个爱下棋的老人,只有一盘棋。 你说会发生什么? 他们的脖子都粗了,棋盘被他们敲得怦怦直响,棋盘上的棋子被他们敲得上下直跳,他们站好队,同仇敌忾要干掉村里最厉害的张老头。 张老头形影孤单的坐在他们的对面,刚开始风轻云淡,可渐渐他发觉自己的棋势已被拖住,他的心跳有点在加速了,脸也有点红了。慢慢棋盘上的局势好像又变了,变得旗鼓相当,不分伯仲,他更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磨过去磨过来,好像长了痔疮一般。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太寒少主 - 上匠 - 施作俑者 最后,他落了下乘,对方的局势已变得势不可挡,他不甘心,跟着他们大吼大嚷了起来,他说他们说话太大声,影响了他的发挥。 再最后,他们就开始在拍棋盘了... 他们哪里像是在下棋,简直像是在杀猪。 这里面的人都没有睡觉,只有花花与墨墨在睡觉,他们睡在温暖的床上,身上盖着四条厚厚的被褥,但是他们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他们只会越来越冷,冷到下辈子去。 非非说:“他们都是好孩子,下辈子一定会生在富贵之家,一生开开心心,幸幸福福。” 人一多,房间也封闭,慢慢里面的人受不了了,丢丢跑到非非面前说:“师傅,我是不是生病了?” 非非问道:“你那儿不舒服?” 丢丢说:“我出气不舒服。” 非非懂了,这座房子本是有漏气孔的,只是现在已被大雪盖住,空气流不进来。 非非不知该从什么打个洞,她打开门,门前是从里面打开的,门外只有积雪,她大喊道:“沈苛,你回来一下。” 沈苛回来了,他的人被青色火焰覆盖,从天而降,将门前的积雪烧成了水,他看着非非问道:“什么事?” 非非道:“墙壁上的漏气孔被雪遮住,里面的空气不流通了。” 沈苛点点头,火焰一敛,走进了房子里,他笑着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说道:“大家别都莫怕,雪下不死人,这里面的人再也不会死了。” 他的本领高超,所有人都对他信心十足,笑道:“小蜡烛师傅说再也不会死人,那肯定是不会死人的。” 沈苛走到花花与墨墨家人跟前,垂着头道:“对不起。” 他们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沈苛便走开了,然后他的目光在偌大的房间里扫来扫去,扫得村民们浑身不自在。 “小蜡烛师傅,你在找什么呢?” 沈苛笑道:“找只苍蝇,之前咬了我一口。” 接着他似乎想了一下,忽然跳起,手掌立指,对着房顶连连点去,转眼之后,只见得数十个指目大小的小孔便已通开外面,寒冷的空气流了进来。 这时,张老头忽然一声怪叫,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沈苛身边,扯住他的手,道:“终于看见你小子了,上次败得不对劲,我们再下一盘。” 沈苛笑道:“我还有些事呢,等会儿陪你下。” 张老头叫道:“还有什么事比下棋更重要。” 沈苛忽然不笑了,他俯身在张老头耳边轻轻说道:“人命关天的大事。” 张老头也不叫了,他拍了拍沈苛的肩膀,小声叹道:“你一定要保住孩子们。” 说着,他又大叫一声,跑了回去,边跑便叫:“这小子的麻烦事真多,我们继续。” 沈苛多看了一眼张老头,这个老头虽然体能衰竭了,可显然洞察能力没有,他是个正在朝智者进军的老人。 跳跳忽然端了一碗热乎乎的汤跑了过来,他跑到沈苛面前笑嘻嘻道:“师傅,外面冷,喝点汤暖暖身子。” 沈苛摸了摸他的脑袋,一饮而尽,笑道:“你去玩吧。” 跳跳走了,丢丢又来了,她像个小精灵一蹦一跳地跑到沈苛面前,小手上捏着个热乎乎的馒头,叫喳喳的道:“小蜡烛师傅,你吃个馒头。” 沈苛望着她,心里暖暖的,蹲下身子捏了捏她的脸蛋,接过馒头三两口吞罢,然后笑道:“你去玩吧。” ... 外面,大雪如石,沈苛与非非站在雪上,默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沈苛忽然说道:“已经四天了,我们的粮食只够一个月。” 非非道:“你打算去哪儿找粮食?” 沈苛指着前面平坦的雪原,说道:“雪下森林里也许有野兽的尸体。” 非非道:“怕只怕野兽在雪来临的前晚都跑光了。” 沈苛道:“总有一些的。” 非非道:“你早些回来。” 沈苛道:“恩。” 然后他脚步一动,人已踏过茫茫雪海,直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非非的眼中,猛一扎头,钻进了雪海之中。 森林的树木已经支撑不起厚重的大雪,它们尽数趴在了地上,沈苛钻进来后,眼前也只有雪。 他手掌一挥,青色火焰席卷出来,前方积雪顿时融化而开,接着**的树木在地面上燃了起来。 他没有看见冻僵的野兽。 正如非非所预料,野兽几乎在大雪降临前都已逃走了,沈苛的心情沉重了几分,迈着同样沉重的步子朝前走去,他想,他必须要找到食物。 三天后,雪住了。 落雪的声音未在响起,雪层下面的人终于欢呼起来。 “你们听,雪停了。” “不错,真是没声音了。” “终于停了,都快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这死老天要把我们埋着了。” “过不了两天雪就会化开,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这七天耽在这里,真是臭死我了,连上茅房都在里面。” 到了中午的时候,天空云雾中射出了一束光,阳光。 阳光洒下,温度便升,最上面的一层雪也是渐渐融化开了,化成了水... 下雪不冷,化雪冷。 大家在房子里烧起了熊熊烈火,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就好像一只只臃肿的小熊。虽然气温越来越冷,但大家却精神多了,因为过些日子,都可以过上正常生活,现在冷一冷也无妨。 沈苛已出门三天,现在他已到了五百里之外。 每当危机来临的时候,野兽们的嗅觉确实比人类要出色的多,沈苛行走五百里居然只捡到八头野猪。 显然野兽们比他们更早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如果不是这样,而是韩饮子用法子给所有野兽提前发出了警惕感,让它们都有逃跑的时间,那么,说明这个韩饮子就已算计到了村民们将会到缺粮的时候,可见他是想赶尽杀绝。 五百里,沈苛四周仍是茫茫大雪。 这场雪的尽头究竟有多远? 沈苛现在越来越担心了,就算他不惧这风雪,可是村民们又怎么抵抗得住? 然后他望见雪停,阳光出来了。 阳光一出来,雪就融化,本就寒冷的气温也随着这融雪愈发寒冷起来。 这股寒气虽然冷不到沈苛和非非,可是村民们就要受大罪了,如果真只是单单受点罪那也无妨,怕就怕这气温会越来越冷。 沈苛不再前进,他忽然转身,朝村子跑去。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冷,越跑越紧张,越跑越黑,太阳落下,黑暗渐渐笼罩大地。 黑暗一来,沈苛就更冷了,他穿着棉袄疾奔在雪原之上,他浑身冒着热气,可是这热气刚刚飘出就已经冻成了细细冰渣。他体内气血翻腾,他的体能迅速的流失而走,他明明感觉自己热得不行,却偏偏连眉毛头发都已起了一层冰雾。 他心里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太阳绝不是救星,而是更加恶毒的索命手。 阳光一出,大雪则化,夜晚结冰,气温便低。 这天晚上,房里烈火熊熊,大家围坐在火旁,身前倒也温暖,只是身后却冷得彻骨。 所以他们一会儿烤烤身前,一会儿又烤烤身后,他们每个人都没有睡着,冷的简直要命,做梦都会冷醒。 他们期盼着第二天尽快来临,期盼着第二天太阳会更大,期盼着几天后就可以躺在草坪上享受阳光。 可是他们的期盼落空了,第二天的时候,太阳没有露面,而是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雪原上,雪原被淋得坑坑洼洼。 村民们却更欢呼了。 “你们听,下雨了。” “是呀,这比太阳快多了。” “按照这么下个三天,这些雪只怕就会化尽。” “不过今天好像更冷了。” “......” 沈苛回到村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已冻僵,他望着天际,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滴如细线般落下,望着厚厚的云层,他恍然间似乎忽然瞧见云上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要这天下雪便下雪,要这天下雨就下雨。 沈苛没有回到房间,他闭上了双眼,一穹青灯火悄然自他的指尖掠了出来,火焰的形态却是一只鸟。 这只鸟有丈许之大,沈苛跃起跳到鸟的背上,口中道:“起。” 火鸟展翅,热浪滚滚,带着沈苛翱翔飞起,在茫茫雨中卷上了天际之上。 它快得像一道光,在这无人可见的雪原之上直冲云霄,好像要洞穿苍穹,逃离世间这方苦牢... 云层被烧穿,沈苛已到了云层之上,在浓浓云层之中,有人说话了:“你便是沈苛?” 沈苛分辨不出这声音来自何处,这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这声音仿佛一堵堵墙挤压得沈苛透不过气,这声音仿佛这天地间的主人... 他沈苛渺小得如蝼蚁。 “我就是沈苛,你便是韩饮子?” 那道声音道:“我是韩饮子。” “这是你和我的事。” “我知道。” “跟他们无关。” “我也知道。” “你放过他们,来找我。” “我会找你,等他们死后。” “他们不过区区凡人,杀了又能怎样?” “你在意么?” 沈苛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在意。” 韩饮子道:“那就不关你的事。” 沈苛知道如果他说在意的话,情况也一样。 第一百六十二章 果狠的人 - 上匠 - 施作俑者 云层中忽然响起一声破空之声,沈苛听见这声音的同时便已跟了上去,可他只能见到一道光影已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远方。 沈苛瞧见对方的身法便已知道,韩饮子不是他能对抗的人物。 他捏起了拳头。 ... 傍晚时分,雨停了,起风了,如刀的风。 这风不是韩饮子刮起的,这是大自然的风,风是从远方来的。 风刮着雪原,呼啸作响,飞雪狂涌,刀子般锋利割人肌肤。 白天的雨融化了雪,寒冷的夜又将水变成了冰,沈苛望着这片雪原一寸寸僵硬起来,望着一寸寸寒冰覆盖着世界,怔怔无声。 房子里的火已更大,气温却越来越低,终于有个孩子抵御不了这等风寒,着凉了。 非非替他把脉,用元力轻轻渗入他的身子,替他御寒。 不多时,孩子似乎神奇般好了起来,他疲惫的眼睛睁开了,望着大家眨了眨眼睛。 非非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还要休息一下。” 然后她沉默无言地走了,来到了沈苛的身旁,感受着天地间的寒流,不由打了个颤。 沈苛伸手揽着她的身子,说道:“外面冷。” 非非摇了摇头,轻轻道:“我想跟你呆在一起。” 沈苛没有提韩饮子,他不愿让非非担忧。 非非道:“有人开始着凉了,之后会越来越多。” 沈苛道:“我去找点草药。” 非非道:“草药早就冻死了。” 沈苛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似乎肉眼可见的寒气侵袭着这片小地方,忽然松开了非非,掠到了那些被深埋的木料之上,手掌一挥,扫开上面厚厚的积雪,旋即提着粗壮的木头掠起... 不一会儿,木房四周便已插满了粗壮的木头,沈苛手掌燃起一穹青灯火,在每根木头上轻轻一触,炽热的火焰自木头上亮起。 一时之间,这些火焰仿佛无垠黑暗中的青灯,不仅驱散了黑暗,而且还驱散了寒冷。 房子里面的人大叫了起来。 “你们感受到了么?突然间好热呀。” “是啊,我都快流汗了。” “哈哈,流汗好,我情愿流汗。” ...... 沈苛做完此事,又复抱着非非,道:“这雪太宽,我们带村民走不出去,他们太慢了。” 非非道:“你去了多远?” 沈苛道:“五百里。” 非非道:“这么远?前面还有多远?” 沈苛道:“看不见尽头,我们在中央。” 非非道:“韩饮子这人太过残酷,幸好我不用嫁给他。” 沈苛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非非道:“因为他是太寒宗的少宗主,太寒宗的寒冰是我所了解的所有寒冰里最冷的东西。” 沈苛皱着眉头,说道:“那我们还有一场硬仗。” 非非笑道:“我不怕,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不怕。” 沈苛笑道:“我也不怕。” 非非道:“就算我会死,我也不怕。” 沈苛道:“你不会死。” 非非笑了,她忽然转过身,含情脉脉望着沈苛,小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 沈苛笑道:“不知道。” 非非道:“因为你的自信,因为你的怜悯。” 沈苛问道:“怜悯?” 非非笑道:“你对谁都有怜悯之心,就算是比你强大的人,你也总是一副替他可惜的样子,你好像个大人物。” 沈苛笑了笑,非非又说道:“你知道么,我去黑隶七罪楼,是因为两点原因。” 沈苛问道:“那两点。” 非非笑道:“因为黑隶王朝当时是我们的对头,我才去黑隶。然后七罪楼很神秘,而且谁也不摸这是个什么组织,所以我才挑了黑隶王朝的七罪楼。我现在倒觉得这两点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了。” 沈苛问道:“那是什么?” 非非笑道:“是你,是老天让我不远千里去找你。” 沈苛再次笑了,非非又笑道:“你知道上次那个驾车来接你的俏姑娘是谁么?” 沈苛笑道:“是你的人,我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便已猜出来了。” 非非道:“可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知道了,父皇就算知道,也不会再理我了。” 沈苛沉默,过了半响才道:“你还有我。” 非非笑道:“对呀,我从来也不后悔。” 沈苛道:“你真好。” 非非笑道:“你也好,因为你就是我的天,我不要你为我遮风挡雨,只要你存在就好。” ... 不一时,火已熄灭。 一穹青灯火烧什么都烧得特别快。 沈苛牵着非非的手走近了木房,他刚一进去,跳跳和丢丢这群孩子们都已跑了过来。 沈苛左手抱着跳跳,右手抱着丢丢,望着村民说道:“大家从今天起有活儿干了。” 村民问道:“干什么?” 沈苛笑道:“挖地窖,越深越好,越快越好。” 于是,每个人都操起了家伙,跟着沈苛的指示在房子里开始打洞。 洞渐渐大了,也渐渐深了,气温却在第二天的时候,骤然下降。 这不是普通的下降,而是一种令人惊秫的下降。 那一刻,所有人仿佛被吓到了,他们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天地间的寒气,每个人都只觉自己瞬间就要冻僵。 他们听到了外面的积雪被冻结的声音,也看到了寒冰一寸寸从外面侵入里面的冰渣,整个世间仿佛即将迈入冰封时代。 在这股寒气侵入房间的时刻,沈苛猛然惊醒,从床上跃起,他的目光看着墙壁上那层带着幽蓝色的冰渣,心中又惊又怒。 惊的是,韩饮子终于开始动手了。 怒的是,韩饮子居然真要杀掉所有人。 他转头看着非非,道:“你去将地窖弄深些。” 非非点点头,她让里面的人出来后,一跃而下,然后只听得深坑之中,咚咚之声不绝于耳,一时之间,整个雪原仿佛都在地动山摇。 沈苛看着村民们,冷静的道:“大家把粮食带在身上,我们要去里面避一避。” 村民们都傻眼了,他们初次见到沈苛露出如此严肃的一幕,也初次感受到了天地之威,他们在想,如果没有小蜡烛师傅与红眼睛师傅,恐怕他们早已被大雪埋死在自己家中了。 然后他们飞一般跑到角落里,每个人都尽力抱着粮食。 在这仅仅片刻之间,幽蓝色的寒冰已在墙壁上结上了数寸之厚,若是任由其蔓延,只怕不出一盏茶功夫,这里面便会尽数封结。 沈苛皱着眉,高声道:“大家动作快些。” 然后他走到地窖的边缘旁,望着已深不见底的深坑,大声道:“我会将孩子们先放下去,你在下面接好。” 非非在下面应道:“好。” 沈苛手一招,道:“孩子们都过来。” 村子里孩子已冻得面色苍白了,他们的嘴唇也似乎有些发青,却相当听话,都趔趔趄趄跑到了沈苛身边。 沈苛笑道:“大家别怕,你们想不想玩一玩穿越时空?” 跳跳最活跃,冷得打摆子也还有兴趣问道:“师傅,什么是穿越时空呀?” 沈苛笑道:“就是像飞一样。” 丢丢小声问道:“那好不好玩?” 沈苛笑道:“保管是世上最好玩的事。” 二牛说道:“我先来。” 沈苛点点头,笑道:“二牛胆子最大。” 然后沈苛抱着二牛走到深坑旁,大声道:“你接好了,二牛来了。” 话罢,沈苛手一松,二牛惊叫了起来,他只叫了一叫,便不叫了,他的声音在深坑里面笑道:“红眼睛师傅,这就是穿越时空么?太好玩了。” 其实这并不好玩,可二牛如今不小了,他已经十岁了,他懂的事也显然比大人想象中的要多。 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懂,至少他要听话,也知道该说什么话。 因为他的一句话,上面的孩子们终于放心了,他们都要争着先下去。 于是沈苛提着孩子们一个一个扔了下去。 这时,村民们都抱着、扛着大包小包的粮食站在深坑旁,一双双眼睛盯着沈苛,等待下一步指示。 沈苛放下了所有孩子,看着他们说道:“你们自己跳下去。” 马大哥担忧着道:“会不会压到孩子们?” 沈苛摇摇头,道:“红眼睛师傅已经打好了。” 于是,村民们不再开口,一个接着一个朝里面跳下。沈苛没有去看他们,而是走到墙壁旁,看着眼前肉眼可见的寒气慢慢的将空气给冻结住,他伸出手指在泛着一丝幽蓝色的冰层上摸了摸,只觉一股寒流只窜心脏,浑身都瞬间冰冷下来。 “好厉害的寒冰。” 旋即他的手指忽然变成了金色,对着冰层点去,随着这指点下,整憧房子都仿佛晃了晃,然后一条条缝隙自他指下蔓延开来,顷刻间便已布满房子。 沈苛望着指下的一个小指孔,皱着眉头。他的一指可以洞穿一座小山,现在居然只能在此冰上留下小小一个指孔。 幽蓝色的冰,鬼雾儿曾施展过,那种冰幽蓝得深邃。而眼前这冰层里却只夹带着一丝,由此可见韩饮子压根尚未施展真正的手段。 第一百六十三章 生命之火 - 上匠 - 施作俑者 正在沈苛思索的时候,村民们已悉数跳了进去,他用最快的速度将房里所有可以取暖的被褥、棉絮,甚至稻草都抛了下去。 然后望着头顶,手掌上忽然冒出一寸寸青色火焰,一掌拍出,只听得一道道破裂之声响起,房顶已被一道偌大的掌印拍穿。 沈苛脚步一点地面,身影自掌印中掠出。 外面,已成了寒冰的世界,就连万物都被封印在了冰层之中。 泛着幽蓝色的千里寒冰。 没有雪,雪在冰下。没有风,风已凝死。没有人,无人敢来。 韩饮子要杀人,那么这个人几乎就死定了,他在尚未动手之前便已将所有因素考虑在内,保护沈苛的花花三兄弟现在连自身都自顾不暇,宋乔儿虽然收到了消息,可是千面疆已经有人放话,她也不敢动弹。 如今,在寒冰的外面,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敢来染指此事。 如果雷离不是死在非非手中,孙由由和步都自然会来救助,但现在他们不会来。 如果小蜡烛不是和伊始隐藏大千世界,那么他也会来。 如果萧笑等人收到了消息,他们也会来。 如果夏舍儿没有受伤,夏余人得到了沈苛的消息,他们也会来。 如果的事实在太多,但这些如果都已被韩饮子算死,所以这些如果永远也不会发生。 但还是有人敢进来,比如萧鹿、断刀。 萧鹿负着双手,断刀背着黑刀,自温暖的世界来到了这个寒冰国度。 沈苛望着平夷的冰地,萧鹿与断刀在上面缓步而行,看上去慢得像蜗牛,可沈苛只眨了眨眼,他们就已到了眼前。 萧鹿看着沈苛,笑道:“我来看看你。” 沈苛道:“最后一面?我们并不是朋友。” 萧鹿笑道:“确实不是朋友,但至少也不是敌人。” 沈苛道:“你真无事可做?” 萧鹿道:“有些闲,左右无事便和断兄来瞧瞧韩饮子如今的本领到了什么地步。” 沈苛道:“那不管我事。” 萧鹿道:“当然管你的事,因为我瞧了之后就下了结论,你会死。” 沈苛道:“是人都会死,可我绝不会死在他或者你们手上。” 萧鹿道:“你真自信,为什么?” 沈苛道:“因为我叫沈苛。” 他叫沈苛,是的,世上总有一些人本身就代表着勇气与王者之气。 萧鹿已经不想笑了,断刀也认真的看着他,他们发觉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有些叫人瞩目起来。 萧鹿和断刀摇了摇头,前者笑道:“我真想和你交手,可是你现在还不行,你还太差劲,如果你这次没死在韩饮子手中,我会去找你。” 沈苛盯着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们走了,沈苛看着他们的身影离开,心里忽然有些恼火。 他恨不得自己能一巴掌将这些人拍死。 因为他真的很烦。 但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回到了木房里,然后在地窖口旁席地而坐,青色火焰一寸寸从他手掌上冒出,炽热的温度顿时弥漫,将周遭的极寒驱散而开。 他不能让这股寒气侵入地底,不然村民们都会冻死。 于是乎,在这静谧的世界中,一个犹如老僧入定般的年轻人捏着火焰,在寒冰的不断入侵下,正在进行着一场兵不见血的博弈。 地窖内,有十数丈宽,大家都挤在一起,大人们抱着自己的孩子,身上裹着厚厚的被褥,身下铺着厚厚的稻草,可是他们依然冷得发抖。 今天的冷,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外。 非非抱着丢丢,丢丢一点儿也不冷,丢丢说道:“红眼睛师傅,你怎么身上不冷?” 非非说道:“因为我不怕冷。” 丢丢不懂,问道:“不怕冷就不冷么?” 非非道:“不怕冷就永远不会冷。” 丢丢:“可是我怕冷,我现在不冷,之前冷。” 非非看着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村民们,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沉默了下来。 泥土已经越来越冷。 她抬头望着窑口处的沈苛,他的手臂上燃着青色火焰,他的身子坐的笔直,可是他的整个人却像冻僵了。 非非的眼睛都红了。 时间慢慢的流逝,在这等极寒的环境下,谁也不敢睡觉,可是那几个老人却不理会这套,他们睡着了。 刚开始他们打起了呼噜,到了上半夜的时候,呼噜声没了,到了下半夜的时候,终于有人察觉到了问题。 有个村民最开始摸了摸张老头,张老头浑身冰冷,鼻息间已没了气息,他叫道:“张老头冷死了。” 这引起了极大的骚动,因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冷死了人,这便代表着他们本身也极有可能会被冷死。非非抱着丢丢,挤到人群中,在这七个老头鼻下探了探,忍不住沉重道:“他们确实死了。” 大家听到非非证实后,内心掀起了极大的震动,他们在黑暗中看不清这几个老头死前的面容,可心里却已猜出来了。 面色惨白,嘴唇乌青,通体冰冷。 最后还是马大哥说话了,他说:“我们不能这么坐下去,我们至少该把他们埋了。” 有人同意道:“是的,我们越怕冷就越冷,我们要动起来。” 男人们又重新拾起铁锹,在地窖角落里挖起了土坑,他们挖坑的时候,有些人连眼泪都滴了下来。 第二天,七个老人并排躺在了冰冷的泥土中,入地十数丈的地底也是越发寒冷下来。 非非知道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她掠了出去,沈苛睁开眼,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非非伸手拍去他身上的冰渣,眼中满是心疼,说道:“辛苦你了。” 沈苛笑道:“不碍事,是不是他们受不了了。” 非非点点头,说道:“张老头几个老人已经死了,里面温度越来越低,我怕继续下去,都撑不住。” 沈苛听到张老头几人的死讯,心里一阵感伤,然后道:“现在外面的温度更低,他们一出来便会冻僵,带不出去的。” 非非道:“我知道。” 沈苛望着手掌上的火焰沉默了一下,忽然平静道:“非非,我可能救不了他们,因为我知道韩饮子还没真正出手。” 非非道:“我也知道,他是想折磨你。” 沈苛道:“不过我们要将孩子们保护好。” 非非道:“你想怎么做?” 沈苛道:“我想给大家一个痛快。” 非非问道:“什么意思?” 沈苛道:“我们只要一离开此处,韩饮子便不会再继续折磨这群人,他会给大家一个痛快。” 非非道:“我懂你的意思,就算我们不离开,韩饮子也会当着我们的面慢慢把所有人冻死。” 沈苛道:“我现在很冷静,我清楚知道自己保不住这些人,到头来依然难逃一死。” 非非道:“那孩子们怎么办?” 便在此时,沈苛和非非忽然面色大变,他们忽然掠到外面,望着一马平川的世界,只见得前方远方幽蓝色的颜色蔓延而来,天地间的温度已不知低到了什么地步。 沈苛道:“他已经等不及了。” 非非皱着眉,急急问道:“怎么办?” 沈苛道:“先转移孩子。” 说着,他转身掠入地窖之中,瞥了一眼沉沉欲睡却又瑟瑟发抖的村民们,对着地窖左面一掌拍出,震动声将村民们吓得惊醒过来,他们望着沈苛疯了似的拍打泥土,谁也不知到底为什么。 非非掠了进来,大声道:“孩子们到我身边来。” 孩子们的父母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都命令自己的孩子到红眼睛师傅身旁去。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沈苛已打出长达三丈的通道,然后他又继续对着下面拍去,他要打通一个足以容纳所以孩子的坑。 这时,幽蓝色的冰已从洞口蔓延进来了,地窖内仿佛顿时变得不可思议的寒冷,村民们从来也想不到世间居然还有如此寒冷的气温,他们已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已在慢慢冻结。 也在这时,沈苛在里面大喝一声。 “将孩子们丢进来。” 非非不敢有丝毫耽搁,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孩子们抛了进去,简直就像是在抛玩具一样,而孩子们有的吓哭了,有的吓呆了。 马大哥看着嘴唇乌青的孩子们一个又一个进入那个通道内,他想动动脚,想伸伸手,可是他察觉到自己竟连动也不能动,他终于明白沈苛在干嘛了,他忽然用尽自己生命中最大的力气高喊道:“小蜡烛师傅,你一定要护好丢丢和跳跳呀,我求求你啦。” 他一喊完,所有人都大喊起来,他们的眼泪刚刚流出眼眶便已被冻结住,他们都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们都只祈求沈苛和非非能保住孩子们的性命,他们这些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但没有一个人能动弹一下,没过几个呼吸,他们的声音弱了,眼皮沉了,血液凝结了,他们睁着眼,望着一抹青色的光亮自通道里透出,好像僵硬的面容似乎扯出一丝丝笑容,然后所有人都陆续断气。 第一百六十四章 露面 - 上匠 - 施作俑者 这个陆续的长短,只有一个呼吸,意思是他们差不多都是在同一时间断气的。△↗, 地窖只剩下幽蓝色的寒冰,他们被封在其中。 而在这个地窖的左面的通道里,又一个小一些的地窖内正燃着一团生命之火。 沈苛将体内大部分元力用来包裹住一团一穹青灯火,这团火散发着炽热的高温,却不会伤害到孩子们。 他看着眼前的孩子们脸色的血色渐渐回拢,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群孩子们算是保住性命了。 然后他从纳器中拿出前段时间在外奔波五百里只寻到的八头野猪,看着孩子们笑道:“你们还冷么?” 跳跳道:“不冷了,师傅,我爹娘他们了?” 沈苛笑道:“他们没事,你们谁会烤野猪?” 二牛举手道:“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沈苛摸着他的头,轻轻将手中这团一穹青灯火放在中央,然后看着大家说道:“以后大家的伙食就由二牛来烤,这火不会伤害你们,只能烤烤肉,你们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我要出门一趟,过些日子就来接你们。” 跳跳带着哭腔道:“师傅你要走呀。” 沈苛抱着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孩子的脸,说道:“我们来做个游戏好不好。” 二牛道:“做什么游戏?” “一个冒险的游戏,无论谁通过这个游戏后,便不再是个孩子,而是大人了。”沈苛笑道:“我要你们在没有父母,没有大人的情况下,在这里呆上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就教你们真正的本事。” 一听见学本事,孩子们的眼睛放光了,二牛第一个同意道:“好,我们一定会在这里呆半个月。” 沈苛望着大家,哈哈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回来就教你们一招厉害的,你们想不想先瞧一瞧?” 大家唧唧喳喳嚷着要瞧。 沈苛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变成了青金色,大家不可思议的望着沈苛的手指,心想为什么师傅的手指成了这个颜色。然后沈苛笑道:“瞧好了。” 话罢,他伸手忽然朝上点去,所有孩子的眼睛也跟着望过去,接着他们便看见一根指目大小的孔从他们头顶直通到了外面,外面的天光射了进来,空气也流了进来。 孩子们睁着眼睛,心里都在想好厉害呀。 沈苛收回手指,笑道:“你们想学么?” 大家唧唧喳喳嚷着要学。 沈苛笑道:“你们要学,就必须先呆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们,我回来那天就开始教。” 大家唧唧喳喳嚷着说好。 然后沈苛仍不放心,拉过二牛,在他耳边说道:“这是我两个的秘密,这里面就你最懂事,你要帮我照顾好他们。” 二牛连连点头,小声道:“放心,师傅,我一定帮你照顾好这群小屁孩。” 沈苛笑着道:“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 然后他看着非非,非非怕丢丢害怕,已经将她弄睡了,说道:“我们该出去了。” 非非点点头,将丢丢轻轻交给了跳跳,看着跳跳说道:“你别怕,过几天就来接你们。” 跳跳摇摇头道:“我不怕。” 非非摸了摸跳跳的头,眼睛湿润着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丢丢,忽然与沈苛对视一眼,跃出了这个深有数丈的深坑,站到了通道上。 通道已经被寒冰封住一半有余,沈苛望着非非道:“我们去会会他。” 非非道:“好。” 说罢,他们双双对着寒冰击去,不到一时,只见得两道身影自冰层中掠起,人尚在半空,一只丈许大的青色火鸟便已悄然出现,两人站在火鸟之上,翱翔而去。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道人影轻轻掠来。这人身穿一袭白衫,头上斜插着一根白玉发簪,面容俊朗非凡,整个人犹如春风暖阳,纵然在这酷寒天地间,也不能使得他的魅力减少半分。 他便是韩饮子,他来到坚冰豁口处,望着里面如同化石般的村民们,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 过了半响,他目光中似乎闪过一缕寒芒,然后闭上了眼,脚步在冰层上重重一跺。 “咚。” 几乎肉眼可见的元力骤然从他的脚下席卷出来,山岳般力量在冰层上碾压而过,接着只见得方圆千丈之内猛地下沉,只怕有十丈之深。 做完此事,他才睁开眼,将目光盯上了远方,身影微动,他的人已到了远空之上。 沈苛与非非站在火鸟之上,在这片刻时间已到了数里之外,他俩的精神随时都处在一种极端紧绷的状态,只愿韩饮子晚些出现。他俩已经商量好了,一旦韩饮子出现,便立马分开行动,一人负责引开对方,一人回程接孩子们。 事实上,沈苛也没什么把握能引开对方,非非虽然是不殆境,却比沈苛的几率更小,因为她不能御空而行。 非非牵着沈苛的手,忍不住问道:“沈苛,我们能赢么?” 沈苛道:“他会来追我,你回去接了孩子们便找个地方藏起来。” 非非道:“你能赢么?” 沈苛道:“不能。” 非非道:“那你会死么?” 沈苛道:“也不会。” 忽然,两人猛的抬头,面色大变,只见一道快若奔雷的人影已自天降下,恐怖的速度以到了肉眼不可分辨的境界,沈苛一把抓过非非,手上用劲将其抛了出去,口中大喝道:“快走。” 他刚刚说完,一击沉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力量已踢到了他的肩上,他整个人连带着青色火鸟顿时犹如箭矢朝着下面射去,人未落下,一道残影又到了他上面,一掌再度重重拍到了他的胸部。 心脏受创,沈苛口中急急喷出鲜血,跟着背部便已撞到冰层之上,周遭数十丈内的坚冰顿时龟裂而开。 他知道自己受了极重的伤,可眼见那道残影已从天落下,不敢去多想,双手结印,四尊十丈金刚忽然出现在其身旁,八只偌大金色手掌朝天拍去,一千五百力。 一千五百力便是一千五百掌,可是这次只击出四掌,四掌之后,这些由元力凝成的金刚已烟消云散。 韩饮子击散四尊金刚,身形竟不见一丝阻滞,一如既往落下,元力已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了一团白茫茫的光,这团光足以抹杀掉一律百战境的人。 沈苛的心已经下沉,对方来得太快,他就算有什么手段也来不及施展出来了,可就在这等间不容发的时刻,他眼眸中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非非。 她绯红的眼睛已变成了灰色,她的头发也变成了灰色,一股荒芜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而出,甚至连沈苛送给她的那柄青色长剑也都成了灰色,她对着上空一剑刺出。 剑与掌尚未碰撞,激荡的劲风已然刮起,只听轻微一声“铛”,随之天地间便被一道刺耳到了极点的声音所淹没,这声音只出现半个呼吸,沈苛就已见到非非跪倒在地。 他躺在冰层上,浑身竟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眼见韩饮子又复掠来,双手朝天摊开,大口大喝道:“都出来。” 话音落下,其掌中卷起了滔天火焰,化作一团如江涛般的滚滚巨浪对着上空席卷而去,一穹青灯火就连鬼雾儿都奈何不了,又怎能对付韩饮子这等人物,几乎就在下一刻,那滚滚火焰在半空蓦然僵住,一股幽蓝色的寒气已在瞬息之间将其冰封而起。 旋即锋利的光芒已从其中一束束射出,庞大的火球顿时破裂,碎成了一块块落下,这些落下的火焰竟成寒冰。 寒冰未落地,韩饮子又是再度掠下。 沈苛几乎在那一刻挤出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双掌一拍大地,人从冰层中掠出,然后双手青色火焰一敛,没入其金色手掌之中,一双手顿时变成青金色,跟着元力在其指尖凝聚,如针芒般刺目,对着韩饮子掌心徒然点去。 两者接触而上,针芒般的元力在韩饮子掌心荡开,白炽的光芒将两人面目照得雪白,过了一个呼吸,只听韩饮子冷哼一声。 “死。” 下一刻,沈苛被其一掌拍得倒卷而下,身形在空中翻了数个跟头,轰然砸在冰层之上。 不过,他没死,他简直连停都未停,人已携着非非倒掠而开。 就在他掠起的瞬间,韩饮子那开山劈地的掌力已狠狠劈在冰层之上,看似厚重坚固的冰层,却在此掌之下寸寸破裂激射而起。 方圆百丈,土崩瓦解。 韩饮子没有继续攻击,他望着远处的沈苛,说道:“有些意思,你是我见过百战境里最有意思的人。” 沈苛没有工夫开口说话,他搽去嘴角的血迹,看了眼仿佛失去魂魄的非非,心里很是着急,因为他能感受到非非周身那浓浓的荒芜之气。 他只看了一眼,非非便已忽然对他笑了笑,她灰色眼眸中犹如一颗生机尽灭的星辰,里面只有一丝澄明,这似乎就是非非整个人的灵魂。 “沈苛,你一定要活下去,我等着你将来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她眼中仅存的一丝澄明顿时烟消云散,刹那之间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封死 - 上匠 - 施作俑者 这句话说完,她眼中仅存的一丝澄明顿时烟消云散,刹那之间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沈苛望着她,眼中现出惊骇到了极点的神色。 因为,她老了,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好似荒芜的气息已瞬间占领她所以的生命力,只听她喃喃道:“荒,臣愿以身入道,以血养魔,荒芜之门,开启。” 突然,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灰色气体从冰层大地中飘出,然后疯了似的朝非非身边汇聚,没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上古荒门么,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韩饮子平静望着此幕,眼神看不出一丝波动,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喃喃道:“大翻天术。” 非非尚未动手,他们脚下已动了起来。 一座座如针尖般尖锐的冰山徒然拔地而起,对着两人笔直刺去,沈苛从来也没想到世间尚有改天换地的能力,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想归想,行动却迅快的很,他犹如一只灵猴般在如枪林弹雨般的攻击中闪挪腾移,身法变幻无穷。 而在他拼了命只能堪堪躲避这些攻击的时候,非非却化作一道光影对着韩饮子掠去,在其身前出现的冰山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那种力量与恐怖能力,简直摧枯拉朽。 韩饮子望着掠来的非非,微笑道:“有点意思,原来我的未婚妻比萧鹿有趣多了。” 接着他手印再变,轻声道:“大封疆术,牛芒缠天。” 刹那间,一根根牛毛般尖锐的冰丝自冰山上掠出,瞬间充斥着方圆数千丈冰山之中,锋利的味道似乎可以将世间一切割碎。 也在同一时间,一只火鸟从中飞出,一道人影也是冲天而起。 鸟是青色,人是灰色。 他们刚刚掠到上空,下面冰山之中的冰丝同样如同发疯一样蔓延出来,然后铺天盖地的对着上空两人缠去。 火鸟与人影不敢停下,直接朝天际翱翔而起,转眼间已掠上了云层之上。 可叫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密密麻麻的冰丝竟也跟着对着天际卷去,谁也不能说出那种可怕的场面,就好像是一个大魔头的怒发立起,飞舞缠天。 时间仿佛静了静,韩饮子站在一根冰山之上,一根根牛毛般的冰丝自地面连接到了天际云层之中,他抬头冷笑了一声,冷冷道:“躲得掉么?” 他甚至连动都未动,只见眼前的冰丝忽然扭动起来,然后扭成了两根幽蓝色的柱子,这两根柱子犹如两条鞭子一样在云层之中抽打起来。 天呐,云层被抽得飘散零零,高空顿时响起了尖锐到了极点的鞭声。 他看上去仿佛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抽天。 他看上去压根算不上是个人,反倒像个神。 忽然,其中一根飞舞的冰鞭戛然而止,灰色的荒气从云层之中顺着冰鞭蔓延而下,眨眼间就已裹住了长达数百丈的冰鞭,然后在韩饮子眼中碎开,碎成了渣。 紧随其后,一道灰色人影忽然破开云层,对着下界垂直掠下。 韩饮子的目光盯着境界提升到了立鼎境的非非,手掌一挥,另一根冰鞭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抽动而起,没出一息,火鸟已从云层中如断翅之鸟急急落下。 收拾沈苛的时候,韩饮子竟连瞧都未去瞧他一眼。 然后那条冰鞭再度对着掠下的非非抽去,尖锐声过处,就连空气都被挤得变了形,冰鞭抽到了非非的脚下,她整个人被巨力冲击而起,再次没入了天空云层之外。 这时,韩饮子瞥了一眼百丈外不知死活的沈苛,手印一变,随之沈苛身下骤然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豁口,他的人随之落入其中。 大约过了五息,韩饮子手掌一握,咚的一声巨响,那处豁口猛地合上,冰层上竟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而沈苛,却被深埋地底。 做完此事,他目光炯炯望着天际,带着笑意道:“这下安静了,让我见识见识上古荒门的能力吧。” ...... 十日后,天气晴朗,风清云高,微微夏风在烈日下拂过,算是这燥热鬼天气中的唯一可取之处。 泛着幽蓝色的寒冰赤地千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连六月烈阳也未曾使得冰层融化下来。 在这冰封大地之上,有一片不知几里的面积已沟壑满布,遍地是伤,就算是瞎子,恐怕也闻得出来此处不久前绝对经历过一场可怕的战斗,甚至有可能是战争。 这是韩饮子与非非较量的结果。 现在有人来到了此处,来这里的人自然不会是平民,除非那个平民疯了。 是三个人,三个年轻人。 亘岚宗午壁,伏土宗张行,离古花梨。 午壁,双肩颇宽,双臂颇长,一张坚毅的脸庞,身穿黑色劲装,背上背着一块长有三尺、宽有两尺的黑碑。 这块碑,是块传奇的碑,自亘岚宗一代代传承下来的。 更因为碑上镌刻着许多姓氏名字,而这些姓氏名字便是死在碑下的人,若是你不到宗匠境界,简直不够格死在此碑之下。 午壁自从背上此碑之后,口中常常念叨着。 “真想杀个宗匠强者,你在我手中来了,可还未开荤了。” 张行,高高瘦瘦,双眼深陷,眸子浑浊,看上去就像是个饿死鬼跑到阳间来遭罪来了,他浑身上下穿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是,偏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块滑腻腻的黑泥,邋遢极了。 如果你们知道他在伏土宗得到的传承,只怕就不会嫌他邋遢了。 花梨,像个男人又像个女人,他太阳穴上画着一朵鲜红的花,他穿着一件绣着百花的衣裳,他眉毛居然描到了双鬓之间,总之,他是女人的扮装,却长着男人的咽喉。 可千万不要小觑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因为小觑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他自信自己长着一副绝世容颜,可他最讨厌人家盯着他看,盯着他瞧上五息的人,不是死了就已瞎了。 他心情好,就只让你瞎,他心情不好,你就得死。 他们说花梨是个怪僻的人,他们当着花梨的面说他有个性,他们背着花梨的面就说他以后不得好死。 相信从上面可以看出,午壁不喜欢说话,张行也不喜欢说话,花梨自然也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 三个沉默寡言的人走到一起,通常就相当无聊,他们至少已经有大半天没有开口了。直到他们走到了这片断壁残垣的战场上,午壁终于说话了。 “韩饮子已经有资格死在此碑之下了,我想去杀了他。” 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韩饮子是谁,恐怕都以为他要去踩死一只蚂蚁。 张行没有说话,花梨也没有说话,他们本就不喜欢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说话。 诚然,前些日子他们受韩饮子邀请,去对付花花三兄弟,可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 一,不能说明他们和韩饮子交好。 二,不能说明他们三人交好。 三人走着走着,张行忽然从地上拾起一块冰块,一块灰色的冰块,瞧了片刻,自言自语道:“荒气,和大荒宗系出一脉,不过这个更霸道,更古老,莫非是出自上古荒门,那将来只怕有些意思了。” 这下午壁与花梨有反应了,他们均是在地上捡了一块灰色冰块,瞧了又瞧,然后午壁喃喃道:“有意思。” 花梨仍然没有说话,随意将灰色冰块丢掉,不急不慢的走着。 他走了大约数步,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瞧着冰面,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笔直的冰渣。 这条冰渣是当时镇压沈苛时裂缝愈合相撞留下的痕迹。 花梨没有亲眼瞧见,所以他不知道,但却可以猜测出一些,他目不转睛盯着片刻,忽然低身,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冰面之上,过了片刻,方才道:“里面有两道心跳声,其中一道极其微弱,也许便是那个叫沈苛的,还有一道极其有劲,这人是谁便不知道了。” 闻言,午壁居然连瞧都未瞧一眼,直接朝一面走了。而张行看着午壁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撇,朝着他的反向走了。花梨见他们走了,也没打算去翻开这片冰层,朝另一面走了。 他们三人好像是不远千里故意来此分别一样。 他们走后,这里再也没有出现半个人影,甚至连半个鬼影都没出现。 数百丈的冰层之下,一个偌大的紫金葫芦夹在缝隙之中,犹如天生的异物。 而在这狭窄的小许缝隙间,正卡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自然便是沈苛。 他当时并没有完全昏迷,当他跌入豁口中的时候是有点神智的,于是他将装二味净火的紫金葫芦从脖子上扯下,捏在手中,变大。 当豁口徒然愈合的时候,紫金葫芦坚固的身躯为此支撑出了一块小小的空间,若是没有这个葫芦,诚然他会被挤成肉饼。 就算是现在,他整个人也几乎嵌在了寒冰之中,而其腰间的那个纳器酒葫,已经被挤出了一些裂痕。 沈苛没死,可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可以无视,而在这罅隙般的小空间里,却有着另一道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古姜氏蝎 - 上匠 - 施作俑者 沈苛没死,可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可以无视,而在这罅隙般的小空间里,却有着另一道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这声音,出自他腰间的酒葫,而且可以断定里面的心跳声不是人。 这心跳的声音不同于人之处,是因为心跳的速度太杂乱。 有时一分钟只跳数下,有时一分钟却跳了数百下。 不过,随着时间悄然流逝,这道有力的心跳声逐渐规律了下来,直到最后一分钟只跳整整一百下。 不多不少。 这声音虽然逐渐规律,可沈苛却遭了大霉,因为谁也想不到他忽然发生了什么,只能瞧见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正在朝惨白的趋势发展。 这个趋势一旦形成,是有一定持久力的。 因为他的精神力正在被吸取,被一股恐怖的奇异力量吸取进了酒葫之中。 沈苛只知道这酒葫里面只有少许的酒,却不知道里面除了酒,还有别的。 瞎子沙漠沈苛营救雷离的事,瞎子沙漠沈苛与万散林的事,瞎子沙漠酒尊帮沈苛从张卿手中抢酒葫的事,瞎子沙漠那妖兽大发雷霆的事,瞎子沙漠那即将诞生的皇子的事。 如果这些事合在一起,也就能想出了,这个酒葫被酒尊动了手脚。 如果再加点想象力,那么就可以断定,这酒葫中正呆着那个即将诞生的皇子,上古姜氏蝎。 因为刚刚出生的上古姜氏蝎都有一段漫长的虚弱期,这个时期,他是脆弱的,不过这个时期一过,那么他便是天生的皇者,自古以来天地间的佼佼者。 不过这个时期并不长,若不是酒尊对他下了手脚,只怕就靠沈苛腰间这区区纳器是关不住他的。 而且,现在看上去,在这种风雨交加的情况下,沈苛又遇上了一件雪上加霜的棘手难题。 他的精神力是庞大、甚至可以说是磅礴的,这世间融合了两个灵魂的人只有他一个,这精神力就是沈苛生命中最宝贵的能力,也是他单身一人闯荡世界的本钱,更是他天纵之姿的基础。 若是他的精神力被吸取太多,非但将他拉得极其平庸,甚至很有可能死去。 当年,书生在他出生时收他为徒,在当时看来似乎叫人想不通,其实只是因为书生已经察觉到了他非同寻常的精神力。 当年,伊始与他断下战约,一者是因为他那天心情确实不错。二者是因为沈苛在他处于下风时从心底呐喊出来的一声“不要”,触及了他最深处的慈悲心。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当时瞧着沈苛,好像瞧到了一朵极其紧密的星火,这个星火给他的感觉就如同只要见风,就可以燎原。 伊始是个做大事的人,他需要这种可以燎原的人做他的帮手。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派小蜡烛在沈苛身边去的原因。 他想,小蜡烛做他的左手,沈苛做他的右手,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人可以阻挡他的大事? 小蜡烛与沈苛都是在他眼中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从这些也能看出,幸好今日沈苛尚未真正断气,假如他这次真的命丧黄泉,可以想见,这个西北疆域在不久的将来也必将重新洗牌。 如果不清楚他的底细,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因为那随时都可以招来灭顶之灾。 沈苛没有睁开眼,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因为数日前当他握住紫金葫芦的时候便已发动,他当时将自己的精神力分了一缕足以支撑之后能遇到的所有不可预料的事。 这个发动,就是自主防御。 若是他之后快要受到致命伤害的时候,二味净火便会发动而开。 二味净火发动后,能不能救他倒是两说的事,也许他自身也会在转眼间灰飞烟灭。 此时他便有性命之忧,忽然间,紫金葫芦猛地塞子弹开,一股谁也不能形容的恐怖气息自葫中喷出,就好像地府中最暴戾的戾鬼从炼狱中向人间吐出了一口热气。 热得要命。 在这股热气冒出的瞬间,冰川以极快的速度融化下来,也在这个瞬间,那纳器酒葫中规律的心跳声猛然加剧。 突突突。 好像一下子就跳了七八百下。 然后,沈苛惨白的脸色便有了血色回拢,那天生的皇者,上古姜氏蝎再也不敢去吸取他的精神力。 他没了动静,紫金葫芦的塞子又自顾自的盖上了,炽热的温度随之收敛,可场间却被这一下巨温融化出了宽逾数十丈的大洞。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苛悠悠转醒。 他张开朦胧的双眼,血丝在眼白上密布,瞳孔尚还颇为涣散,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忘记了昏迷前所发生的事,他盯着头上的寒冰怔怔出来好一会儿神,忽然眼眸一凝,突然坐了起来。 他才刚刚坐起,嘴角一咧,又痛得躺了下去。 然后他思索着昏迷前的事,思索了半响,喃喃道:“孩子们,非非,我要尽早出去。” 说完,他敲了敲头,想摆脱那种昏沉之感,接着又瞧见身旁的紫金葫芦,没有一丝纹络的朴质紫金葫芦。 他拾起紫金葫芦,将其变小后再度挂到了自己脖子上,然后他眼神猛的一跳,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心跳声,他镇静的分辨了一下来源处后,急忙扯出腰间的酒葫,定睛瞧着它,定耳听着它,忽然一声大叫:“谁在里面?” 倘若不是这酒葫破了一些裂纹,这声音是听不见的,现在听见了,也就代表着出现了新问题。 问题出来之后,也就不分是新是旧了,关键是要解决。 酒葫中没有动静,看来上古姜氏蝎并不想立马就解决这个问题。 沈苛只好拨开塞子,从葫口中朝里面望了进去,他看见了葫底浅浅的一些酒,在这浅浅的酒水中,还躺着一只黑得发紫的蝎子。 蝎子只有数寸之长。 沈苛在看他的时候,他也看着沈苛,只是他眼中看着沈苛,心里却什么都没看。 因为他是皇者。 沈苛惊讶道:“蝎子?蝎子的心跳声这么大?” 他想了片刻,一直想到了瞎子沙漠的那些事,忽然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盯着葫中,高呼道:“上古姜氏蝎?” 事实上他没有指望蝎子能开口说话,可谁知葫中却传出了声音。 “正是朕。” 这声音好平静,好无味,简直比一碗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清水犹要寡淡。 沈苛不懂,疑惑道:“朕?” 上古姜氏蝎没有说话,如果他有能力,他会直接杀掉沈苛。 沈苛见他不开口,心想这是个危险物,得尽早甩掉才好。这么想着,他又瞧了一眼酒葫,酒葫已经有了裂痕,尽管如此,可他却一点也不想将其丢弃,因为这是老爷爷送她的东西。 可是,他转眼想到了上古姜氏蝎,就又下了决定。 将酒葫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也免去自己将来可能出现的不测之灾。 说做就做,他顺手将酒葫从腰间扯了下来,瞧了一眼,随手就丢到了一旁去了。 然后他盘坐而起,开始调养身体... 昔日在七罪楼那晚的情况是他身如枯田,元力如水,水到渠成。 今日则别是一种情况,今日他的身体如沙漠,非但干枯,而且**辣。 干枯是因为他的元力已经告竭,气海、血肉、骨骼所有的元力加在一起甚至不如他初次步入知己一境天的时候。**辣则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施展一味青灯火过多、过快、过猛,以至于他如今只要微微一动,全身都像是沙子堆成的房子一样摇摇欲坠。 坠得同时,还要受尽炼狱般的痛苦。 而唯一能修复他的只有元力,元力在此时依然就像是水一样重要。 他闭上眼,没出十息,又睁开了眼,而且眉头皱的极深,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这泛着幽蓝色的寒冰不仅封住了他的自由,更甚的是竟已将元力封住,意思就是说,他在当前的环境下,根本吸取不到一丝一毫的天地元力。 意思就是说,他快要渴死了,这个世界却没有一滴水。 他很少皱眉,脸色也很少难看,当这两样同时出现在他身上的时候,便代表着他真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的多久,他很担心非非的安全,更担心孩子们没了食物,以跳跳和丢丢那样大的孩子,若是没了食物,是很难预料的事。 他们出不来,会饿死,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出来了,也会冻死。 他想着气海中濒临枯竭的元力,心知靠元力是打不开上面不知多厚的坚冰的,正当他急的快跳脚的时候,那边酒葫中忽然传出了话。 “你在着急?” 沈苛心情很不好,他一点也不想理他。 上古姜氏蝎又道:“你灵魂很纯净,朕觉得味道不错。” 沈苛大声道:“管你屁事。” 上古姜氏蝎沉默了,他心跳声仍是一成不变,他说话的声音也一成不变,过了片刻平淡道。 “朕很想杀了你。” 他是认真的,假如情况允许下,他一定会杀了沈苛。 可是没有假如,沈苛也很烦躁,听见这话不由怒火直冒,气冲冲拾起了酒壶朝着地面摔下,他一口气至少摔了一百下,然后冷冷道:“你给我闭嘴,不然我先杀了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出 - 上匠 - 施作俑者 上古姜氏蝎沉默的更久,然后才缓缓道:“朕承昊天之名,世间没有什么能杀死朕。n∈,” 沈苛简直气得哭笑不得,他冷笑道:“什么都杀不死你?你简直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上古姜氏蝎道:“你们人类果真蒙昧,难怪自古至今一直处入野蛮之境。” 沈苛冷声道:“你才出生,你知道什么?人类乃是食物链上顶端的种族,较之你们这些野兽不知文明多少倍。” 上古姜氏蝎道:“人类可有真正巅峰的领域?” 沈苛大声道:“太多了,简直数不过来。” 上古姜氏蝎道:“你数数。” 沈苛道:“文字,命理,阴阳,风水,数学,随便这几样最基础的东西你都知道么?” 上古姜氏蝎道:“这些都不是人类的领域,这些领域的巅峰与发源地均是来自神灵,经由上古先祖之手传入人世。” 沈苛冷哼道:“我不想和你多说。” 说罢,他再度沉默而下,及尽脑力想着逃离此处的法子。 可是上古姜氏蝎却又开口了:“你出不去,此处没有元力,朕能感觉到。” 沈苛大喝道:“闭嘴。” 上古姜氏蝎果然不再开口,他等着沈苛死,沈苛死后,他便可以吸取其精神力,助自己突破虚弱期与酒尊在他身上种下的禁制。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苛忽然大笑道:“哈哈,真是被打蠢了,居然忘了二味净火。” 然后他再次将脖子上的葫芦取下,认真的盯了一眼,突然拔开塞子,一股巨热随之冲出,可怕到了极点的温度甚至葫口上的空气都烧得扭曲起来。 扭曲的意思就是说,你只能瞧见那处空间如同融化开来的焦糖,好像空气里面有一只无形的厉鬼在挣扎不迭。 在这温度散开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理所当然与不曾预料的事。 寒冰在沈苛眼中理所当然的融化起来,可是他不曾预料到上古姜氏蝎的心跳猛地加剧,然后又猛地收敛。 水珠如大雨滂沱落下,沈苛湿漉漉站在下面,嘴角渐渐露出了笑意,他一面笑一面走到酒葫旁,捡起,接着笑道:“里面的黑蝎子,我决定放你出来了。” 上古姜氏蝎道:“区区纳器封不住朕。” 沈苛不理他,他之前是惧怕上古姜氏蝎的可怖能力,可是现在他知道二味净火已足以让他不敢动惮。沈苛不想管他的何去何从,只是不想就此真的丢下老人送给他的纳器,只要有镇压上古姜氏蝎的底牌在手,他就不需惧怕了。 当他将其放出了的时候,才发觉这个家伙要比他想象中的大得多,至少有五尺之长。 五尺长的黑蝎子可比八尺大汉要惹眼多了,也危险多了。 瘦长的身体、漆黑的螫、弯曲分段且带有毒刺的尾巴,通体漆黑只有尾巴尖端处有一点红色,沈苛瞧见这点红色尾针,眼睛就眯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这蝎子的危险程度。 上古姜氏蝎较之伊始的五彩螳螂也不遑多让。 然后他灵光一闪,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极大胆的想法,他想若是能从上古姜氏蝎体内提取一些毒素出来炼毒,只怕威能莫测。 便在此时,他只觉眼前微微一闪,就已瞧见上古姜氏蝎的尾针已到了他的眼前,甚至下一刹就会刺入他的眉心。 沈苛吓得不轻,脑袋一斜,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紧接着身形倒退而开,手中紫金葫芦倒转,葫口对着前面的上古姜氏蝎,炽热到了极点的温度使得对方不敢继续贸然攻击。 沈苛已惊出一身冷汗,稍稍缓过神来,便冷冷盯着对方道:“你想撕破脸皮?” 上古姜氏蝎没有去瞧他,而是抬起双鳌,也就是抬起头望着头顶上的坚冰,旋即他的尾巴忽然翘起,一滴碧绿的液体自其尾针中射出,液体刚刚接触到本就已被巨温融得不足数丈之后的寒冰,便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下蔓延而开,转眼就已将头顶上的融化出了一个大窟窿,外面的天光再次重现出来。 这滴液体,竟是剧毒到了如斯地步。 沈苛望着直通外界的通道,不去理会上古姜氏蝎,而是脚步一动,借着四壁游掠而上,人尚未出去,声音已经传出。 “你我今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再见。” 一到上面,他目光就是一紧,这片残破的地面已经告诉他在其昏迷之后发生过惊人的战斗,他心知非非败了,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挑准方向,对着村落疾奔而去。 他需要用最快的法子将孩子们带出来,他就怕孩子们的食物已经吃光了。 在其走后,上古姜氏蝎没有走,而是喃喃道:“朕如何会放弃昊天赐予朕的第一餐食物。” 上古姜氏蝎,祖训传承之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新出生的子嗣必须吞噬掉他睁开眼后第一眼的生灵... 他说完之后,只见天地元力仿佛瞬间沸腾而起,方圆千丈之内顿时迈入他的世界。 如果有大能者在此,那么只能见到一幕。 那便是这千丈之内的所有一切已成了虚无,虚无的意思就是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物质上的虚无,是一种了无生机的境界。 沈苛在疾奔,气海却在吞噬着天地元力,他的境界已在逐渐恢复。他跑着跑着,境界恢复着,脚下忽然现出一只青色火鸟,于是他整个人的速度顿时加剧,化成一道快到极致的青光朝前掠去,湿润空气在一穹青灯火的经过之处,犹如一条白蒙蒙的尾巴。 他经过这些日子,终于可以随意掌控一穹青灯火。 过了良久,他望着遥遥在望的前方,脸色变得一片惨白,因为他已经瞧见了村落位置的情况。 几个呼吸后,他停了下来,望着面前方圆千丈下次数十丈的寒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就连呼吸都已急促大踹起来,脸上藏着难以接受的神色。 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的忽然跃下,一掌拍开冰层,拍出了一条条裂纹,然后他的整个人便化作一条蛟龙朝里面钻去,一时之间,只能听见沉重到了极点的掌击声。 一盏茶时间后,里面的掌击声落下,没了一点动静。 再半盏茶时间后,只听得不知多深的冰层之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嘶吼,一种悲痛到了极点的嘶吼。 又数十息时间后,厚厚冰层猛然一颤,一点裂痕出现在冰层之上,接着一丝丝蔓延开来,与此同时,一道青影已洞穿寒冰,冲天而起。 刚刚一出外界,那青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变得极大极大,两翼伸展而开,长达数十丈之宽。 这只简直比一座山岳尚要庞大的青鸟忽然挥动着翅膀,空气呼啸大响,瞬间没入上空之云海,投向远方。 没有人可以形容这幕场景,任何华丽的辞藻都不能形容这场景的美丽与磅礴。 稍微实际一点便是,天际之上的白云仿佛被仙人拿着仙笔轻轻的描了一笔,然后一条横穿冰原的青色祥云携着毁灭的气息去到了人间,在青色祥云所过之处,下起了大雨。 冰冷的雨。 前半年,在有人的地方,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那就是上尖城发生的那件事,那件事牵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大荒公主要娶沈苛的事,雷离和七罪楼送终人死去的事,当天上百豪杰受到波及而来不及安然离开的事,后面大荒公主带着沈苛离开的事。 在这些事之中,人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便是黑隶大狱逃出的十六人,就算是最次的人物,都身怀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 继而又能看出,这些人已经越来越不受束缚,这些人已经越来越危险。 甚至眼尖之人可以想见在不久的将来,若是世上有大能力的上层之人再不对这些人进行绞杀,那么他们将发展成一股足以影响所有人的恶势力。 直到半年后,韩饮子闭关出宗,以一手封疆之术将沈苛困死于崇山野岭之中,然后经过长达月许之久的争斗,终于在冰原之上将沈苛镇死,这件事仍是目前西北疆域最热谈论话题,就算这件事已过去两月之久,温度依然不减。 这件事虽然可供人们茶后谈资,可在所有人心中最有份量的消息可不是这个。 而是七罪楼。 七罪楼这个看似只经商,却神鬼莫测的势力,在一个月前,经由扫墓人的嘴巴,向世间发出了最严谨的公告。 “七罪楼今后将与世上正义之师共同出力,携手将黑隶大狱中逃出的十六人一律击毙。” 这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谁也猜不到,因为像这等组织都已加入剿灭逃犯的队伍之中,那么一切不可预料的事都极有可能发生。 可就在这消息发出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离古边境,数十座城市中的七罪楼被人清洗殆尽,做这件事的人,是人们想也想不到的人,直到那个消息传出之后,人们才更加认识到了黑隶大狱的可怕。 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是小蜡烛,只是通缉榜倒数第三那个次等人物。 小蜡烛做这件事,发表了他的两个观点。 第一百六十八章 论 - 上匠 - 施作俑者 小蜡烛做这件事,发表了他的两个观点。△↗, 一,七罪楼,这个令不知多少人陷入**而不可自拔的组织,未来将由他清洗干净。 二,韩饮子,沈苛不是你能杀掉的人,你的性命由他去取。 这件事一经开始,便成不可收拾之趋势。 意思就是说,当小蜡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么注定七罪楼与这十六人对立而起,直到分出生死。 所有在以往潜伏的力量与计谋,似乎正以那天为开端,逐渐在这世界上露出的肌肉。 其实,将来所有的事,实际上都上尖城那一役为最先的出发点,非非迎娶沈苛的那天正是导火线。 既然双方已经撕破脸皮,那么七罪楼便没客气了,在小蜡烛说完话的第二天,中土世界出来了十个人,十个谁也不知深浅的人,但他们对外公布。 他们是七罪楼的人。 而七罪楼的这十个人,如今已死了一个。 死在萧笑的手中。 萧笑杀了其中之一后,说:“七罪楼的人不外是如。” 在大荒皇朝七罪楼最高一层的阁楼中,这不是第七层,是在七层之上修起的一间阁楼,这间阁楼便是七罪楼执事居住的地方。 现在,里面有几个人。 韩饮子,鬼雾儿,萧鹿,断刀,扫墓人和本地的执事睡睡小娘。 他们齐聚一堂,喝着酒,谈着天,笑意丛生。 睡睡小娘果然不愧叫睡睡小娘,一点礼节也不注意,她躺在一张床上,和大家聊了这么久居然连起身都欠奉。 不过大家都已经原谅她了,因为她不但素来如此,而且她确实长得很诱人。 在怎么与女人漂亮交流的这个话题上,简单来说,就是不好抵挡。复杂点说,估计一辈子都说不完... 睡睡小娘娇笑着,躺在软榻之上,露出常人难以移目的半抹酥胸,这简直是逼人犯罪。 不过她本人倒希望在座的人真是些喜欢犯罪的人,甚至极有可能她会一一满足大家。 可惜的是,在座的人诚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是对她的反应却显得适当的很,因为他们大家一点儿也不想去惹这个人尽可夫的骚狐狸。 他们甚至一进入这个房间,就闻到了那股子让有些人兴奋却让有些人反感的骚味。 扫墓人咳嗽一声,道:“睡睡,这么些日子过了,你可收到消息那群人的消息了?” 睡睡小娘道:“他们真会躲,就前些日子那个萧笑出过一次面,别的人都消失了。” 说着说着,她的美目又轻轻瞥着萧鹿,眼波流转笑道:“萧鹿,这个萧笑只怕是你父亲在外留下的野种,名字都差不多。” “有可能,这种野种应该尽早解决干净。”萧鹿笑了笑,然后望着韩饮子问道:“沈苛已经死了?” 韩饮子端着酒杯,微微点了点头。 萧鹿见他首肯,叹道:“我可能是高估他了。” 鬼雾儿笑道:“他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萧鹿笑道:“他击败过你,你也清楚,一个百战境的小鬼能击败你是多么不可思议。” 鬼雾儿面庞古井无波,笑道:“是人总会败的,败个一次两次也无妨。” 断刀忽然插口,望着韩饮子道:“你和他交过手,你觉得他怎么样?” 韩饮子淡淡道:“一般。” 断刀问道:“你亲眼看见他死了?” 韩饮子道:“就算没死又如何?” 扫墓人将手一摆,说道:“这个沈苛不足为惧,倒是那个小蜡烛怎么能灭掉那么多分点,睡睡可调查出来?” 睡睡收起了笑容,沉默了一下,缓缓道:“这个小蜡烛很有本领,我们尚不能扑捉到他的动向,调查他的人都死了。” 扫墓人道:“派了多少人出去?” 睡睡道:“十二批。” 扫墓人道:“什么实力?” 睡睡道:“一批十个,其中九个不殆境,一个立鼎境,连个泡都没冒便消失了。” 扫墓人道:“有趣,他前段时间还放话沈苛将取韩饮子的命,若是沈苛没死就简单了。” 萧鹿笑道:“沈苛没死又怎样?” 扫墓人道:“沈苛没死,我们擒下沈苛,以他们的交情极有可能会来营救。” 萧鹿笑道:“不错,若是他们没有交情,这个小蜡烛也不至于灭了你们这么多分支只为放点话出来。” 睡睡小娘沉默了一下,忽然娇笑道:“我倒有一计,只是得看韩公子愿意不愿意。” 韩饮子抬头望着她,问道:“你说说。” 睡睡小娘道:“如今沈苛与大荒公主的事已经闹得世人皆知,沈苛已死,大荒公主却在韩公子手中,若是韩公子按照婚书继续成亲,想必沈苛的朋友小蜡烛听了会受不了的。” 萧鹿道:“若是沈苛他可能会来,可是非非下嫁的事只怕不能惹来他的。” 睡睡小娘笑道:“说不准,因为从小蜡烛听到沈苛的死讯便灭掉我们数十分支的这件事来看,他们的关系想必十分要好,你们男人就是喜欢讲义气,若是他们的交情真是好得很,他也是不允许大荒公主下嫁给韩饮子的。” 萧鹿莫名的笑了笑,然后转头瞧着韩饮子的反应。 韩饮子道:“我与非非的婚事志在必行,因为这是千面疆铜疆主定下的事。” 大家都笑了,不过只笑了笑,只听韩饮子再度说道:“非非如今已经陷入假死状态,短时间不能苏醒。” 睡睡小娘笑道:“这件事无人知晓,世人只知道非非在你的手中,对我们的计划无关紧要。” 韩饮子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我要娶她,不是为了你们的计划。” 睡睡小娘的笑容顿时僵住,她慢慢问道:“你喜欢上她了?” 韩饮子没有瞧她,而是缓缓说道:“谁若是将我们的婚事当成儿戏,便不再留情。” ... 场间一时寂静无声,与此同时,他们忽然皱了皱眉头。 睡睡小娘顿时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扫墓人走到窗子前推开窗户。 窗户刚刚敞开,一股炽热到了极点的气温扑面而来,猛烈卷入阁楼之中。 然后众人只见得外面的世界已泛着青光。 “呛” 断刀抽刀,挥刀,刀光如丝,丝在屋顶画了个圈,于是乎,七罪楼最高的屋顶便在此刀下掀飞。 天空上的一幕映入眼帘,众人均是不禁怔了怔,接着便玩味的笑了起来。 萧鹿笑道:“韩兄,看来你的情敌来抢你妻子了呢。” 扫墓人笑道:“这小子来得好,正好可以做鱼饵。” 睡睡小娘盯着天空,天空上面是一层云,白云被青色的火焰烧穿,一只极其庞大的火鸟便立在白云之间。 她娇笑道:“这个沈苛好手段了,百战境里能御空飞行的人在我记忆里,只怕也就寥寥几个。” 韩饮子没有开口,甚至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便在这时,只见得哪只火鸟上面,忽然落下了一团火焰,这团火焰越落越大,好像天外陨石一般降临人间,笔直对着七罪楼呼啸镇压而下。 这团火球,上尖城所有人都能看见,七罪楼周围的邻居吓得连脚都软了,却不得不拼命的朝外跑。 睡睡小娘笑道:“断公子,你掀了我的屋顶,可不要让他把我整栋楼给烧坏了。” 断刀道:“这栋楼不会有事。” 萧鹿哈哈笑道:“我们这么多人在此,他简直连七罪楼的皮毛都伤不到。” 扫墓人笑道:“几位,不知你们谁愿意上去将他给擒下。” 断刀伸直黑刀,望着几乎已到了眼前的青色火球,缓缓道:“我去。” 话音落下,一刀劈出,匹练般的刀光在火球中间划过,这颗看似恐怖到了极点的火球居然顿时一分为二,然后断刀的脚步一动,人已从两半火球的中间掠出。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他才刚刚进入火球,只见分成两半的火球骤然合拢,将其裹在了里面。 众人望着这幕,脸上居然连一点担忧之色都没有,睡睡小娘还笑着问道:“你们说断公子多久就能出来。” 鬼雾儿道:“两息。” 萧鹿笑道:“一息。” 韩饮子道:“半息。” 时间流逝,半息过去,一息过去,两息过去,十息过去... 忽然,火球缩小,飞快的缩小,缩成了一丈大小的圆球,这青色的圆球看上去几乎已经凝固。 韩饮子等人望着这个几乎凝固的圆球,眼睛都不禁眯了起来,因为他们已经瞧着这圆球之上的丝。 这些丝犹如渔网一样镌刻在青色的圆球之上,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紫金光芒。 紫金的丝,紫金的二味净火。 沈苛固然没有能力全力施展出二味净火的力量,不过他却可以从中抽出一丝混入一穹青灯火之中。 这一丝,就可致人性命。 睡睡小娘望着圆球,问道:“上面的人莫非真是那个沈苛?会不会是别人?” 萧鹿道:“是他,他掌控着这种青色火焰。” 睡睡小娘道:“他不是百战境么?怎么能困住断刀?” 萧鹿道:“困不住,不过那紫金色的丝实在是可怕,我感觉这圆球因为那些紫金丝变得有点危险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千里之外 - 上匠 - 施作俑者 “爆。” 天际上忽然传出一声大喝,然后那颗圆球上面的紫金丝顿时游走起来,青色圆球飞快的变得通红。 也在这时,通红的圆球之上蓦然射出一道刀芒,断刀从中掠出。 他刚刚掠出,圆球轰然爆炸,炽热的温度席卷而开,这下恐怕能将数千丈内毁于一旦。 睡睡小娘不会允许一个百战境小鬼当着他的面破坏掉七罪楼,她正准备出手,韩饮子却已率先掠出。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只能瞧见那颗圆球忽然像是掉入时间的长河之中,韩饮子如同闲庭散步在外走了一圈,然后,所有的火焰都已冻结。 只有一瞬,瞬间之后,那尚未完全爆开的圆球已变成冰块落下,砸到了地面之上。 这时,断刀还回萧鹿等人身旁的时候,大家望着他手中的刀,本是漆黑的刀,此时已变得赤红。 只有萧鹿了解这柄刀,这柄在西北疆域中可以排上前三的黑刀,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温度才能使这黑刀变红。 他问道:“你试了试他,有趣么?” 断刀严肃道:“百战境里,只怕无人是他对手。” 萧鹿哈哈笑道:“我就晓得这小鬼有些名堂,偏偏你们不信。” 断刀道:“不错,他年前能接我一刀,如今又能困我一时,确实很有名堂。” 萧鹿道:“为什么你出不来?” 断刀将刀伸到萧鹿眼前,赤红的颜色映在他的眸中,什么都不必说。 萧鹿叹道:“这该是多高的温度?” 断刀道:“不知。” 萧鹿笑了笑,望着前面的韩饮子,接着又望着天空,喃喃道:“你不该来的,今日是真的逃不掉了。” ... 沈苛单薄的身影缓缓走到了火鸟的头上,俯瞰着下方,冷冷道:“你不应该杀掉那些孩子。” 韩饮子面无表情。 沈苛道:“今日我敌不过你,他日会让你替孩子们还债。” 韩饮子面无表情。 不过他身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冰阶,自他脚下一直延伸到了天际。 他抬步,拾阶而上。 沈苛冷笑道:“想留下我?” 说完,那只火鸟忽然从他脚下朝着韩饮子掠去,他的人却已不见,完全消失不见 韩饮子手掌一挥,火鸟冻结成了寒冰,目光盯着沈苛之前呆过的虚空,喃喃道:“空间盘么。” 萧鹿笑道:“这小鬼有准备。” 断刀道:“下次见面,他便可以陪你好好斗一场了。” 萧鹿笑道:“我也有这种感觉。” 睡睡小娘笑道:“煮熟的鸭子飞了,真是可惜。” 扫墓人道:“一千里,派人到千里之外搜捕。” 睡睡小娘道:“东南西北,这么多个一千里,怎么搜?” 扫墓人道:“慢慢搜,他总会露面的。” ... 上尖城,宋氏街,其中一间屋檐之上,有一个老年人与一个女人。 老年人望着七罪楼那边,问道:“那个沈苛与你有什么渊源?” 宋乔儿道:“没什么关系,他是非非喜欢的人。” 老年人问道:“你送他的空间盘出口在何处?” 宋乔儿道:“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坡。” 说完,宋乔儿跃下屋檐,笑道:“五长老,跟我爹爹说一声,我暂时不回去了。” 老年人站起来,望着朝外奔去的宋乔儿,大声问道:“你去哪儿?” 宋乔儿笑道:“到外面逛一逛。” ... 上尖城东南方向,一千里外,有一片翠绿的竹林点缀在群野之间,仿佛一只眼睛。 这片竹林看上去是无主之物,任何人都可随时到这里来赏景。 可真正愿意爬山涉水来到这群野围困的竹林的人却不多,严格说来,只有两类人,孤独的人与隐者。 今天距离上一个深秋已经迈入了下一个深秋。 树叶已黄,竹林常绿。 在密集的竹叶下,有一对**的人。 男的长得不错,只有二十出头,女的也长得妩媚,不过她脸上施粉未免太重,肌肤未免有点松弛。 但是,她依然魅力无限,她的一颦一笑都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味道,意志力稍微薄弱一点的男人都难以逃出她的手掌。 她的手掌是白皙的,她的嘴唇是微翘且性感的。 她靠一双手,一张嘴,就可以使得男人忘记一切。 至少她身前这个男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再也受不了她的勾引,于半月前终于与她勾搭上了。 他无怨无悔,因为他简直恨不得将她给吞下去。 可惜的是,他的心是火热的,身体却不见得会一直火热下去,激情之后总归有一段平静。 平静也是好的,他抱着她暖暖的身子,躺在碧绿的竹海下,心中充满着难以表述的情绪,他说:“小师娘,你真美。” 她面容潮红,眼中却仿佛有一丝不满意,不满意的意思就是不怎么满意。 她小声道:“小迟,你这样对待我,你师傅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小迟好像面色变了变,但又笑着道:“师傅不会知道的。” 她身体颤抖了一下,颤声道:“你难道不打算带我走?” 小迟道:“走?” 她道:“当然走呀,你师傅都快老死了,我现在一见到他就想杀了他,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日子了。” 小迟咬牙道:“我也受不了,可是我们怎么走的掉?” 她道:“杀了他。” 小迟问道:“我们怎么可能杀的了他?” 她道:“我倒有一个法子。” 小迟问道:“什么法子?” 她嘴巴动了动,忽然闭上了嘴,翻身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着衣裳,道:“有人来了。” 小迟吓得不轻,即忙穿衣,便在这时,竹林上空的虚无空气中忽然塌陷,变成了一个漆黑涡流,紧接着从中掠出一人。 这人从竹海上轻轻飘了下来,轻轻落在了地上,ta自然便是沈苛。 沈苛落地后,斜眼瞥了一眼远处站在竹林下的两人,那女的身穿丝袍绫罗,倒显贵妇风范,可她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衣襟松散,上面沾着许多尘土,面色通红,看上去好像只是个孩子。 他明知为何,却没有心情去理会,正待走开。 那女子却忽然质问道:“你是谁?为何踏足我们居所?” 沈苛看着她,微笑道:“夫人见谅,小子路过此处,这便离开。” 他能走掉么?小迟已经缓过神,他绝不会允许知道他们关系的人还活着出现人前,因为他们本就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小迟面色一冷,脚步一跺,对着沈苛扑来,掌中还闪过一丝寒芒。 沈苛如今眼力已非常人可比,他的眼睛只是轻轻在对方身上一瞟,便已看出这人至少有七八道空门。对方唯一致命的武器无疑便是掌中的寒芒,那寒芒是一根细针,见血封侯的毒针。 小迟见对方仿佛吓得一动不动,心中暗嗤,手中毫不犹豫对着沈苛的天灵盖拍下。 这掌力倒也寻常,不寻常的是手中的毒针。 不过下一刹,他几乎亲眼见到自己毒针已刺入对方天灵盖之时,敌人居然不见了,忽然不见了,他惊骇之余稳住身子,只听得远远传来一道声音。 “下次最好别下毒手,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原谅你。” 小迟闻声急忙朝西面望去,在幽暗光线中,那人已只剩下一点黑点,他心知对方是他不可匹敌的人物,心里忽然没了主意,朝那个女子询问道:“怎么办?他会不会走露风声。” 她叫徐思思,是这片竹林主人的小妾。 徐思思如今已年方三四,就算小时候单纯质朴,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岁月,如今的她已早不是小时候的她了。 她冷静道:“这人不会点破我们的事,你放心。” 小迟问道:“这么肯定?” 徐思思道:“你没见他的神色么,他对你我简直一点都没放在眼里。” 小迟终于松了一口气,叹道:“那就好。” 徐思思瞥了他一眼,望着他那不中用的模样,心里就不舒服,冷笑道:“你真有本事,居然喜欢别人小觑你。” 小迟涨红了脸,呐呐道:“我不是他对手。” 徐思思冷哼一声,忽然说道:“你去将你师傅找来,绝不让他踏出此地一步。” 小迟惊呼道:“你说他不会点破?” 徐思思道:“他没有礼貌,算是找点乐趣。” 小迟闭嘴,他望着徐思思,忽然发觉自己简直是个孩子,不但一点也不懂她的心思,简直连想都想不出。 徐思思不再瞧他,脚尖一点,已朝西面追了上去。 ... 沈苛慢步走在竹林之间,望着脚下细碎的光斑,心中觉得空落落的,一点儿也没有着落。 一个人为什么会时常觉得孤单,觉得无趣? 是不是该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做好,该在的人却一个也不在。 若是真正到了一点该做的事都没有的时候,会不会更加无趣? 沈苛不知该怎么去想,却偏偏忍不住不去想,可越想越想思维便越混乱,思想一混乱,耳力好像也跟着混乱了一样。 他居然听到一丝丝声响,而且这声响越来越大,终于将他惊过神来。 他抬头,环目四顾,只见这片碧绿的竹林,变得更加碧绿,绿得发青,绿得深幽。 第一百七十章 歇歇 - 上匠 - 施作俑者 他抬头,环目四顾,只见这片碧绿的竹林,变得更加碧绿,绿得发青,绿得深幽。…頂點小說, 这绿色使得沈苛浑身不舒服,因为在这片竹林中,竹子上、竹叶上、地面上,已爬满了竹叶青。 密密麻麻的竹叶青,密密麻麻的细窄瞳孔,瞳孔中是吃人的神色。 若是只是些竹叶青倒也无妨,不过任谁都可以从这些竹叶青的眼睛中看出,他们绝不是普通的竹叶青,因为他们的瞳孔赤红如血,显见都是些有名堂的毒蛇。 倘若沈苛不是沈苛,那么兴许会吓到,不过沈苛偏偏就是沈苛,是从小谙习毒物的毒物,那么这些毒蛇便没被他放在心上。 所以他脚步都未停下,仍是自顾自走着,连开口都欠奉。 徐思思从背后笑道:“你胆子倒是不小,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再走一步,你就会尝尽万蛇噬咬之苦。” 沈苛脚步不停,也没回答。 徐思思眉头一皱,双手捏着两截竹筒,轻轻敲打而起,随着这敲打声传出,那无数条毒蛇似乎突然疯了一样,铺天盖地对着沈苛淹没而去,一时之间,只能瞧见毒蛇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沈苛依旧不住脚,不过自他的脚下却缓缓卷起了青色火焰,三步落下,他周身已尽在火焰之中。 前扑后继的毒蛇一见到这种火焰,好像就僵了,奈何他们止不住自身的惯性,只好陆续投入火焰之中。 于是乎,接下来的场景便如飞蛾扑火、担雪填井一样,随着沈苛的脚步而移动,一条条焦黑的毒蛇犹如木炭般淅淅沥沥从他周身落下,气息全无。 敲打声骤止,毒蛇死伤一半。 沈苛好像叹了口气,撤回周身的火焰,放快脚步继续前行。 徐思思望着他的背影,嘴唇一咬,忽然放声大喊道:“死鬼,有人欺负你的思思。” 声音落下,沈苛皱起了眉头,忽然抬头,透过竹叶间的罅隙,他能感受一股相当微弱的波动正在接近。 这股波动是破空声,一根乌金长箭洞穿空间,划破虚空,死死对着沈苛射来。 沈苛看不见这根箭,因为这根箭有可能远在百丈之外,不过他能感受这箭上的杀伤力,这箭甚至已将他笼罩,使得他连动都不敢乱动。 因为一动,身体就有破绽,这点破绽会要他的命。 他动一步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这根箭,于是他不动,眯着眼睛望着头顶。 只见上方竹叶微动,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眼睛已不能扑捉箭矢的痕迹,他忽然探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眉心前轻轻一夹。 “叮。” 不可思议的是,这根乌金打造箭矢虽然已经被他夹住,可箭头却居然以一种极端可怕的力量在其手指间旋转,看上去仿佛一根必须见血的魔箭,沈苛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眉心已微微作疼。 过了两息,铁箭方才失去力量,沈苛面无表情捏着铁箭,淡淡道:“好箭。” “好指力。” 说话之人是个年轻人,剑眉星目,身材修长,手持一柄长弓,背挂一壶箭矢,好一个俊俏的男儿郎。 徐思思一见到他,眼神都变了,变得好像温柔起来,她柔声道:“宫弓,你越来越厉害了。” 那个叫宫弓的年轻人朝她点点头,道:“小师娘好。” 他的神情不咸不淡,眼神中放佛藏着一抹厌恶之色,若非细心之人,是难以分辨出来的。 沈苛瞧见了,却当没瞧见一样,他看着这人道:“宫兄,小子只是路过,还望施行。” 若是小蜡烛在这里,恐怕会因他的口气笑喷出来,沈苛从小的不羁性情居然会对人如此说话,这对小蜡烛而言简直是件不可想象的事。 不过人便是这样,本性难改,沈苛又开口了。 “你的箭射得不错,可是射射鸟还行,射人就欠些火候了。” 宫弓笑了笑,他笑起来相当好看,好像一个从不发笑的人,有些不适应,可是一笑,却教人如浴春风,减冻三尺。 “我的箭只射人。” 沈苛道:“你已经射过我,是不是还要试一试?” 宫弓道:“我一天之内,从不发第二箭。” 沈苛道:“你一天才射一箭,难怪箭术如此差劲。” 宫弓道:“我只对人发一箭,练箭不算。” 沈苛道:“我现在要走了,你会拦我么?” 宫弓望了一眼他的小师娘,徐思思对他微微摇摇头,意思是叫他留下对方,他转过头看着沈苛道:“你可以走了,你叫什么?” 沈苛道:“萍水相逢,何必徒留痕迹。” 宫弓道:“有理,若是你不着急走,我也许会请你喝一杯。” 沈苛在这半年来,到了今天终于忍不住真诚的笑了笑,笑道:“我其实也不赶时间。” 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确实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宫弓却说道:“不行,你必须走,因为你得罪了小师娘,师傅不会放过你。”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徐思思心里就不痛快,大声道:“宫弓,你竟然去帮外人?” 宫弓不理她,沈苛也不理她,而是笑道:“有趣,你前面带路,我倒想瞧瞧你师傅怎么不放过我。” 宫弓眼睛放了光,说道:“有胆识,若是沈兄果真离开,我只怕会失望的很。” 沈苛笑道:“你留下我,你师傅来找我麻烦,自然有你担当,我又何必担心?” 宫弓道:“你说得不错,走,去我住所。” 说走就走,两人都没去瞧徐思思一眼,径直朝一面并肩走了。 徐思思望着两人的背影,露出恶毒的眼色,她不懂,不懂为什么会如此,不懂为什么这些人都视她如无物。 她不懂,是因为她不知道,一个人若想得到别人的尊敬,首先得尊重自己。 她不尊重自己,岂能期盼他人来尊重她。 ... 宫弓的住所在一座山上,这座山在春天的时候长满了野花,如今这些花都已枯萎,成了一片枯黄的野草。 不过,这枯草真好,毛茸茸铺在山体之上,仿佛铺着一层毛毯。 沈苛与宫弓躺在斜斜的山腰上,闻着枯草留下的悲伤味道,望着云海夕阳西下的美景,吹着大自然凉爽的秋风,什么都没说。 喝酒分时候,品酒提意境,拼酒斗豪量。 他们现在就是在品酒。 西方的云海被余晖染红,而在云海下方有两座遥遥相对的高山,夕阳每天从他们中间走过,留下辉煌的背影隐入黑暗。 在黑暗里,两座山便依靠着夕阳的背影而孤独的活着,他们都知道黑暗之后,总会有光明降临,而且还从他们的身边走过,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比世上不部分的山幸运多了。 沈苛道:“那两座山叫什么?” 宫弓道:“一座叫守夜,另一座叫望明。” 沈苛想了想,笑道:“好名字。” 宫弓道:“大师兄起的。” 沈苛道:“你是几师兄?” 宫弓道:“我是二师兄,还有三师弟。” 沈苛道:“你三师弟差你们太远。” 宫弓道:“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他入门太迟,所以稍稍居后一些。” 沈苛笑了笑,不愿去谈这个小师弟,问道:“你大师兄叫什么?” 宫弓笑道:“我射箭,他捡箭,所以他叫兼见。” 沈苛问道:“捡箭?” 宫弓道:“就是我射箭,他追箭,他现在比我的箭更快。” 沈苛笑道:“有趣。” 宫弓道:“他现在下山去了,他常常下山,每次下山总得玩上几天才回来。” 沈苛道:“这地方呆久了确实烦闷。” 宫弓笑道:“他也是这么想的,恐怕今晚正在莫个宜春楼里呢。” 沈苛道:“妓院?” 宫弓道:“大师兄说,他若是想做个采花大盗也绰绰有余,不过他认为**也得生存,所以他只去妓院,他尊重每行职业。” 沈苛笑了笑,不再开口,看着夕阳。 “再瞧就把你眼睛挖了。” “如果真能瞧到那么一星半点,别说挖眼睛,就是剁手也可以。” “你真想瞧?” “不想瞧的人只怕都是瞎子,你说吧,雷兄。” “你如果真想瞧也不是没得办法。” “快说,你有什么法子?” “我嫁给你,嫁给你后,就天天让你瞧个够,沈苛,我喜欢你。” “沈兄好福气呀,这一天累的像条狗一般,居然还能虏获非非姑娘这等佳人的芳心。” 非非消失无踪,雷离做鬼去了,往事纷沓至来,沈苛叹道:“你倒是轻松,说走就走,留下这么大堆乱摊子。” 宫弓望着他,疑惑道:“沈兄说什么?” 沈苛站了起来,望着最后的一缕夕阳,忽然大笑道:“宫兄,不如我们来比比,看谁向到对面那两座山巅之上。” 宫弓笑道:“有何不可,你左面那座。” 沈苛笑道:“好,你先请。” 宫弓翻身而起,从箭壶中拿出一根铁箭,张弓搭箭,直到弓圆,箭出。在箭射出的瞬间,宫弓的人已不见,他以极大的爆发力跃到的划破长空的铁箭之上,人与箭快到极致。 沈苛大笑一声,脚掌一跺地面,整个人凌空而起,接着一只青色火鸟蓦然出现他在的脚下,展翅呼啸而走。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