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一场婚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六月初九,是个顶顶好的日子。 黄历上说“宜嫁娶”,“宜入殓”。 宣平侯府最受宠的嫡女沈玉瑶出嫁了。 十里红妆,嫁给新科探花李安临。 京城里,不拘是谁听见这桩亲事,都要赞一声“般配”。 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沈玉瑶就不必说了,宣平侯沈济唯一的女儿,头顶上三个哥哥,个个都有出息,一出生便是含着金钥匙的金枝玉叶,人长得也极水灵,温婉大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李安临虽出身寒门,却是百年难遇的才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是皇帝御笔钦点的天子门生。 两家都对这桩亲事满意的不得了。 迎亲队伍把喜钱撒得跟天上下红雨似的。 送亲的妆抬从宣平侯府所在的明月巷,一直抬到李家住的牛角巷,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黄昏时分,花轿抬到李家门,李宅锣鼓喧天,新郎新娘欢天喜地拜天地,入洞房。 新郎李安临满面春风,被人簇拥着离开,去前厅宴客。 新娘子沈玉瑶则身穿大红喜服,头上蒙着盖头,满心欢喜坐在喜床上坐帐。 等到天黑,沈玉瑶的陪嫁妈妈张氏,笑着从新房里退出来,摸黑回屋抱了件绿罗裙,走进了一墙之隔的耳房。 耳房的角落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油灯外头用黑纱罩着,保管在房外看不见半点光亮。 一个少女,在灯边抱膝而坐,只瞧侧脸的轮廓,便能知道,这少女的长相极美。 见张妈妈进来,少女抬起眼帘,一双清凌凌的杏眸,映着烛火的光芒,亮晶晶、澄澈澈的,纯净无垢,仿佛有种洞察人心的通透。 张妈妈心下暗叹,这双眼睛,像极了宣平侯府已故的大夫人安氏。 也难怪宣平侯府老祖宗,一见过她,便催促着宣平侯榜下捉婿,把隔壁那位抱错的假千金沈玉瑶,赶紧嫁出去,好给这位腾地方,将这位接回府去。 张妈妈认识眼前这位,倒并非因她是宣平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而是她曾经帮过自己一个大忙,欠下一份人情。 所以,前几日她找上门时,张妈妈才会应下来,今日背着自己的小主子,偷偷还这份人情。 “灵犀,你当真要这么做?”张妈妈神色惴惴,眼底是实打实的关切,“明日侯爷就接你回府,这假千金的婚事,是侯爷千挑万选定下的,若被你给搅黄了,侯爷知晓,回府以后你的日子怕就不好过了。” 少女站起身,从张妈妈手中接过绿罗裙,朝她眨了眨眼,笑着安抚:“妈妈切莫为我忧心,我既找你帮这个忙,此事定已深思熟虑过。”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绣着玉兰花的帕子,在张妈妈面前晃了晃。 芬芳的玉兰香气,瞬间涌进张妈妈的鼻腔。 不过几息之间,张妈妈只觉得脑袋晕晕的,眼前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在她昏倒之前,只听见少女轻声道:“为了不连累妈妈,委屈你在地上睡半个时辰了……” …… 一刻钟后。 新房里,沈玉瑶坐在喜床上,鲜红的盖头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呼吸之间陌生的玉兰香气,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凉风拂过,惊得妆台上那对龙凤喜烛“噼啪”两声爆开了烛花。 来人轻巧关上房门,小步走到喜床前停下。 沈玉瑶看着视线里熟悉的绿罗裙,勉强打起精神,“碧玺,我好困,让碧珠在外头守着,你坐过来给我靠会儿。” 一个女声,在她耳畔轻笑,“姑娘且不忙睡,今夜有睡的时候。” “你是何人?” 这不是碧玺的声音,沈玉瑶惊声质问,正欲掀开盖头,想看来人是谁。 手却忽然被一双柔软的手抓住,利落往背后一拧。 “救……唔……” 在她张口呼救时,那人“刷”的一下,扯下她的盖头,熟稔将口布塞进了她的口中。 突然的亮光令沈玉瑶眼前一晃,待她定睛,便看见一个肤白胜雪、容貌清丽,美得像从画上走下来似的少女,亭亭玉立在她床前。 少女身上穿着碧玺的绿罗裙,一双琉璃般澄澈的美目,正清凌凌瞧着自己。 是个女子。 这个认知让沈玉瑶心下微松。 “唔!”她瞪着少女,口中发出不满的呜声,“唔!唔!唔!”(放开我) “嘘……”少女葱管似的指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伸手从旁边扯下一段红绸,手脚麻利把沈玉瑶捆成粽子,绑在了拔步床的床头。 绑人的动作这么熟练,莫不是个女飞贼? 沈玉瑶眼底露了怯。 少女朝她笑笑,嗓音轻软温柔,“姑娘莫怕,我不是冲你来的,而是为你那夫君来的。过会儿你就知道,还是这样最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含着水光的杏眼,微微漾起一圈浅淡的涟漪。唇边有两朵浅浅的梨涡,衬的芙蓉般的小脸,好似夜里悄悄绽放的睡莲,既秾艳又有种清冷的娇美之色。 沈玉瑶一向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可眼下,却有些自愧弗如了。 “为你那夫君来的。” 这句话的意思……她莫不是李安临偷偷养在外面的外室?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沈玉瑶心下一痛,眼底瞬间盈上一层水雾。 不久之后,全京城的人都该知道,她只是宣平侯府抱错的假千金。 倘若有这样貌美的外室在,婚后自己得不到夫君宠爱,这辈子便就全毁了。 少女似猜到她心中所想,眼中划过一抹怜惜,“姑娘莫伤心,你那个夫君不是个东西,不要也罢。” 沈玉瑶尚还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对方蹲下身,从床下摸索一番,忽然拉出个一人身长、用红绸密密包裹的物事出来。 “嘶啦”一声,红绸最上端,被她用力撕开,露出一张苍白枯槁的女人脸! 是、是个女尸!!! “唔!!!!!!” 沈玉瑶惊惧地睁大双眼,她何曾见过这样惊悚的场面,后脊连着头皮都在发麻。 她疯狂挣扎,可身体被红绸牢牢绑在床头,根本就动弹不了分毫。 “莫怕,莫怕。” 少女低声安抚,似是见惯这样的场面,朝沈玉瑶狡黠地眨眨眼,利落剥开裹着尸身的红绸,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 她一边在女尸脸上涂涂抹抹,一边轻声道:“她也叫瑶娘,是苏城人氏,家中无父无母亦无兄弟姊妹,靠着祖传的苏绣,在苏城开了间绣铺。五年前,她与李安临成亲时,李安临还是个替人抄书的穷秀才。” “这些年瑶娘供李安临与他母亲李氏吃穿,供他读最好的书院,替他侍奉母亲。李安临金榜题名时候,她原以为从此熬出了头,以后便是探花娘子,带着所有家当上京来……没想到却换来李安临手里一尺红绸,把她生生勒死在城东青花巷的宅子里。” 少女的声音轻软空灵,把瑶娘的身世娓娓道来,令沈玉瑶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前后不过一刻钟,那具容貌苍白枯槁的女尸,在少女一双妙手涂抹之下,竟变得鲜活起来,肤如凝脂、腮若桃李、唇似涂朱……就好似马上要睁开眼睛,活过来一样。 “瑶娘,妆面化好了,要起来了!”少女将女尸扶起来,替她理了理被红绸裹乱的鬓发,笑着称赞:“你今日最好看,既是李安临大喜的日子,咱们无论如何都得去前厅讨杯喜酒喝。” 说着,少女从尸身大红的喜服上扯了几根极细的红线出来,绑在指尖。 沈玉瑶惊悚地发现—— 少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只绑着红线的手指,稍稍动了动,尸身竟像忽然活过来一样,竟也跟着她动了起来! 诈……诈尸!! 这是鬼……鬼啊! 沈玉瑶惊骇到极点,浑身紧绷,拼命靠向床头,几乎快要吓晕过去! 少女朝她微微一笑,似想到什么,伸手将方才随手扔在喜床上的大红盖头,扯进手中。 是沈玉瑶的红盖头。 “这个借我们用用。”少女温声安慰:“姑娘莫怕,只有做过亏心事的人,才会怕鬼。再过会儿你那两个丫头就醒过来了,反正如今还没洞房,姑娘不如好生想想,这男人你还要不要。若你执意想跟他继续过日子,待哪日做了李安临第二个‘瑶娘’,记得来城东望仙村的福安堂,我给你熟客价呦!” 说罢,她将沈玉瑶的盖头,往那女尸头上一盖,和女尸互相“依偎”着,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第002章 只配吸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当……” “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牛角巷更声响起时,李宅的喜宴已酒过三巡。 几十桌的筵席,一直从李家前厅摆到院子中间。 席间坐着不少京城颇有脸面的权贵官绅。 大都是冲着宣平侯来的,可见李家借此姻亲受到的抬举。 当然,其中也不乏李安临高中探花,圣眷正隆的缘故。 一桌桌酒席,用雕花屏风隔开,男宾和女眷分座两侧。 男宾这边,不少人围着李安临敬酒,言语中极尽谄媚之词。 “子成兄,好福气啊,能娶到宣平侯府的嫡女为妻,从此必将平步青云,前程万里也。” “是啊是啊,都说宣平侯最疼爱这个幺女,以后子成兄就是侯爷的乘龙快婿,有侯爷为你撑腰,只怕不日便能高升。” “过奖,过奖……”李安临连声谦让,嘴角的笑容难掩得色,显然十分受用,“李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女眷这桌,李母听见隔壁的话,脸上很是不悦,“砰”的一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好似是在回应屏风那侧男宾的话: “我们家子成自幼聪慧过人,连赵太傅都称赞他是百年一见的才子。子成那可是皇上御笔钦点的探花郎,以他的学识品貌,便是尚个公主、郡主都绰绰有余,有福气的该是宣平侯才对。 李母说完,还颇为不平的问起桌上其他女眷,“众位夫人太太,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桌坐着义阳侯和东昌伯家的夫人,还有夫君在国子监、翰林院、礼部和户部当值的太太们,皆是李家现下能请到的,身份最尊贵的女眷。 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冲着宣平侯府面子来的。 此刻听见李母这番言论,个个惊得瞪大了眼珠子,瞧着她的目光就好似在看一只哗众取宠的猴。 众位毕竟都是人精,很快就将那点子惊诧掩下去,也不应声,纷纷掩唇轻笑。 只在心里暗暗鄙夷这对李家母子的做派。 尤其是这李母,一看就是个眼皮子浅的蠢妇。 宣平侯嫡女那样的身份,嫁到这种人家,只怕是猪油蒙了心。 今后的日子,恐是要不好过了。 李母偏看不懂众人眼中的鄙夷,还想趁机再吹捧吹捧自己的儿子。 正在此时,墙外忽然响起一段极哀伤凄厉的唢呐声。 “哎呀,这、这不是‘哭五更’嘛?” “是哭丧时才吹的曲子……” 李母大怒,拍桌而起,“是谁这么缺德,在我儿大婚之日吹这种晦气的曲子!” 就连隔壁男宾那桌,李安临脸上得体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大婚之日,任谁听到这样哭丧的唢呐声,都会觉得晦气至极。 李安临正欲唤人去查看,厅前忽然传来一道清灵的女声: “李探花,新娘子在喜房等的着急,来看你了。” 众人诧异望去,便见一个粉衣绿裙的丫鬟,低垂着头,搀扶着身穿霞帔、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立在门口。 “诶……这新娘子为何出来了?” “这不合规矩吧……大婚之夜新娘子该在洞房里坐帐才是啊,怎跑宴席上来了。” “嘿,果然只要是高娶低嫁,男方就会矮一截,这侯府千金要来吃席,李探花怕得罪宣平侯,哪敢拦着。” 听见宾客们的窃窃私语,李安临还算沉得住气,可李母却已经变了脸色。 “沈氏,新娘子须在喜帐里坐福,你私跑到前厅来,成何体统!我们李家书香门第,最重规矩,比不得你们宣平侯府武夫做派,还不快回去!”李母厉声呵斥,拿足了婆母架势。 但新娘子和扶着新娘子的丫鬟,却像没听到似的。 置若罔闻越过女眷这边,径直便要绕过屏风往探花郎那桌去。 李母没想到这刚进门的新妇,竟敢当众如此下她这个婆母的面子。 再想到方才席面上,众宾客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儿子是攀上宣平侯府,才得以平步青云。 李母一张老脸拉下来,也不顾这是什么场合,立时唤了仆妇来,要将这对主仆拦下,强拉出去。 周围宾客哪见过这种场面,瞬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李安临见状,赶忙绕过屏风,上前隔开自家亲娘和新妇。 他稍稍侧身,在新娘子大红的盖头旁轻声细语,拿捏的是一派温润气质,“瑶娘,你大度些,千万莫与母亲置气。你先回去,稍等片刻,为夫便回房陪你。” 李安临只当沈玉瑶是等得不耐,嫡女千金的脾气上来,才会从新房跑来前厅。 心里还在讥讽,这武将侯门的嫡女,果然蛮横骄纵,比不得先前那个,虽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却胜在温婉懂事。 不过再骄纵蛮横又怎样,今日嫁进他李家门,从今往后便是他李安临手里拿捏的棋子。 就像前一个‘瑶娘’,不还是一样,舍尽五年心血,也只配供他李家吸血。 李安临见新娘子久久不应声,脸色沉了沉,转头看向绿裙丫鬟,催促道:“还不快送你家娘子回去。” 岂料,绿裙丫鬟连头也不抬,只是低声轻笑,“恐怕不成,我家娘子今日过来,是想吃探花郎的喜酒,酒还未曾吃上,岂能轻易退席?” 说完,也不待李安临反应过来,竟扶着那新娘子,往男宾主桌走去。 李安临哪想到对方竟会“刁蛮任性”至此,脸上难掩尴尬诧异。 哪有新娘子成亲当日,跑来前厅酒席上吃喜酒的! 李母心头蹭蹭直冒火气。 这宣平侯府的嫡女简直欺人太甚! 就在母子二人震惊愤怒之时,绿裙丫鬟已经扶着新娘子坐上了主桌。 这一桌子坐着的几位,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权贵官绅。 众人纵是见多识广,也从不曾见过盖着大红盖头、身穿嫁衣的新娘子,跟宾客们一同吃酒,还坐在男宾主桌的。 不由得全都面面相觑,怔愣在那里。 李安临再顾不上仪态,直接冲过来,扯住新娘的手,便要将她往外带。 “瑶娘你跟我走。” 然而,在他碰触到新娘手掌的瞬间,一种僵硬冰冷的触感,令李安临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松开。 “你、你、你手怎会如此冰冷……”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去看新娘子。 在这一番拉扯之下,盖在新娘头上的大红盖头,正好被扯落了下来…… 第003章 两个瑶娘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一张明艳娇丽的面容,顿时展露在众人眼前。 宾客席间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宣平侯府嫡女鲜少出门,更遑论是与在座众位男宾交际来往。 男宾这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传闻中宣平侯府嫡女的真容。 谁也没料到,她竟生得如此美艳动人。 看来这探花郎,果真是艳福不浅。 只不过,纵使宣平侯府再如何显赫,嫡女再如何明艳动人,也不是在此坏了规矩,无理取闹的理由。 义阳侯李向阳,到底与这对母子算得上是远亲本家,不忍见新科探花的喜宴变成闹剧,便想出来做个和事佬劝解几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李安临猛地趔趄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是……你是瑶娘?!” “不、不可能!你怎会是瑶娘!你不是已经……” 什么“是瑶娘”、什么“怎会是瑶娘”? 席上众人不明所以。 都只看见一刻钟前还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食指颤颤对着主桌上的新娘子,眼珠子都快要惊出来。 仿佛看到什么骇人至极的东西,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众人困惑极了。 就算宣平侯嫡女再如何刁蛮任性,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李探花也无需像这样,跟见了鬼似的吧! 就在此时,屏风后的李母,迟迟不见儿子将新娘子带走,已经等不及了。 她从屏风后探出半个头来,对着新娘子的背影,正要高声叱喝—— 恰在此时,新娘子却轻轻地,转了半个身子。 那双黑漆漆、冷幽幽的眼睛,正好朝李母看过来。 李母到嘴边的咒骂声,硬生生憋回喉咙里。 她的脸从煞白憋到通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半个音。 “啪”地一声。 李母吓得踉跄几步,从屏风后,跌坐在地。 “哗啦啦”几下,一排屏风,一个接一个翻倒在地。 因这意外,屏风后的女眷,惊呼着站起身,终于有人看到了坐在主桌新娘子的真容。 “啊,这新娘子是何人?她不是宣平侯府的瑶娘呀,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她不是瑶娘,瑶娘呢?怎忽然换了个新娘子?” 女眷这边的惊呼,终于引起了男宾的怀疑。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都落在主桌那个赤红的身影上。 “呀!她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我的老天爷,那是不是……是不是血……” 经人这么一提醒,众人纷纷发现那个肤如凝脂、腮若桃李的新娘子,脖颈上有一道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勒痕。 在那么深的一道勒痕下,绝不可能有人能活下来。 再仔细看,新娘子衣领下那大红的一片,哪里是嫁衣的丝缎,分明就是干涸的血迹! “啊……这是个死人!” “会动的死人,那是鬼啊!” 惊惧的尖叫声,瞬间响彻整座府邸。 宾客们慌不择路从前厅跑进院子里。 还有胆大的躲远了,又伸头回看。 女眷们更是吓得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唯独早就吓得腿软,挪不动半步的李安临和李母,还留在原地。 新娘子木然转头,看向李探花那早就吓得血色尽失的脸。 “我怎么不是瑶娘?临郎,你告诉他们,是明月巷的瑶娘好看,还是青花巷的瑶娘好看?” “我……我……”李安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早已死透之人,几欲昏厥。 明月巷在城西,青花巷在城东。 众人皆惊,又不是打牌凑对子,怎会有两个“瑶娘”? 新娘子见李探花答不上来,转头看向摔在屏风旁,半天都爬不起来的李母,“婆母,临郎进京读书赶考,我日夜侍奉在你跟前,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高中探花,将你接进京城,你说不日便会来接我,我以为你说的是真。没想到接来京城,竟是将我骗到青花巷,让我这明媒正娶的嫡妻去做他外室。我抵死不从,你便让他把我灌醉,用红绸将我吊上房梁生生勒死……婆母,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宣平侯府,都怪那宣平侯府!瑶娘,你有怨气就找那宣平侯报仇!是他、都是他仗势欺人,硬让子成娶他家姑娘,不关我们李家的事!” 李老太太已经骇极,只顾推脱,明明是自己为求荣华富贵、攀附侯府,事到临头,竟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到毫不知情的宣平侯头上。 在场宾客有不少是冲着宣平侯面子来的,听到这话,对李家鄙夷至极。 新娘子笑出声来,她鲜红的身影忽然站起身,无需丫鬟搀扶,自己走到李安临面前。 看见瑶娘那张艳若桃李,却早已死透的脸,放大在自己眼前,李安临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寒气,从脚底直冲上脑门,他吓得牙齿咯咯直响,“瑶、瑶娘……我……我……” “临郎,我在棺材里睡得好不安生,那里好冷。你和婆母都来陪我,替我暖一暖可好?” 随着这声话落,只见“噌”的一下,门廊下大红的喜绸,忽然燃起火来。 “是、是鬼火!大家快跑啊,被鬼火沾上,死路一条!” 院中不知谁叫了一声,宾客们不敢再多看热闹,所有人一窝蜂似的往外跑。 而被留下的李安临和李母,因着这团鬼火,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竟生生吓得昏死过去…… 看着昏厥在地的两人,绿裙丫鬟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竟这么不经吓。”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抓了一把药粉,洒在李安临和李母头脸上,“送点我祖传的美颜粉给你,看你日后还如何骗人。” 过了许久,待到前厅鬼火消失,宾客和小厮中有大胆的人回来,查看前厅情况。 只见李家母子脸色乌黑,昏死在厅堂之上…… * 从前厅走小道去李宅角门,有一条暗巷,巷子口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少女背着瑶娘的尸身从角门出来,便有三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半大少年迎上前来,将尸身好生接过去。 圆脸的少年,手里拿着唢呐,一脸希冀地问:“灵犀姐,方才我那唢呐吹得如何?是不是可以加钱?” “灵犀姐,还有我!”个子高的那个,把熏黑的手指伸到少女眼前,“今日可下血本了,我那火戏法是不是耍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你可一定要把工钱结给我。” 长相最端正的那个,背着瑶娘的尸身,拍开他的手,“灵犀姐,俺那两嗓子喊得是时候吧,你下次给俺安排个能露脸的差事呗?俺爹说了,做白事不在人前露脸,等于白干。” 待到他们把尸身放进马车里,少女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才缓缓道:“老规矩,我说的不算,得问事主才行。” 她抬起清亮的杏眼,朝三人身后看去,笑着问:“瑶娘,今晚这场白事你可满意?” “灵犀姐,你早说瑶娘也在啊……” 三个少年与沈灵犀相识已久,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忙收起嬉皮笑脸,转过身去。 他们争先恐后朝沈灵犀看着的方向拜了三拜,“瑶娘勿怪,我们嘴上都是没把门的,多有冒犯,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然后便一窝蜂上了马车。 巷子口只剩下沈灵犀一人。 许是死过一次的关系,如今的沈灵犀,能看见亡魂。 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瑶娘的魂魄上。 第004章 死不瞑目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瑶娘的魂魄,身穿嫁衣,与沈灵犀为她妆扮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瑶娘秋水般的眸子里,虽然还有尚未彻底消散的怨气,更多的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半个月前,李家母子将瑶娘接进京城,逼她做外室不成,便将她蓄谋杀死在青花巷的宅子里。 得亏瑶娘生前心善,每日都给隔壁独居的老妪送饭。在她死后第二日,老妪未见她上门,便撞开院门寻找,发现了她的尸身。 李安临作案手段十分高明,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再加上瑶娘初来乍到,在京城无亲无故,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曾是李安临的发妻,也就查不到李安临身上去。 官府在青花巷查案,一无所获。 又因盛夏尸身易腐,难以保存,便将尸身送来福安堂做防腐处理、寄存。 正因如此,沈灵犀才见到了瑶娘的魂魄。 瑶娘以祖传绣技作为酬劳,请她来李府办这场白事。 “李安临圣眷正隆,我只能帮你到这种地步。”沈灵犀歉声安慰:“不过你无需担心,皇城脚下,今日闹这么一场,定会惊动大理寺,知府想匆匆结案怕是不行了,大理寺少卿慕怀安这个人虽不怎么样,办案子倒还算公正,定能为你伸冤。” 瑶娘盈盈一拜,“多谢姑娘出手相助,瑶娘无以为报,将生前薄产和祖上传下的几件绣品赠予姑娘。” “东西就藏在青花巷宅子西厢东墙,最左边那块墙砖后面。请姑娘将东西折成银钱,付给今日辛劳的三位小哥。隔壁为我报官收尸的郑大娘,孤苦无依,也请姑娘代为照拂。” “你已将绣技传给我,就无需再给其他酬劳。”沈灵犀忖度几息,“既然那些绣品是祖上传下来的,定十分珍贵,我会替你妥善保存,待找到有缘人,连同绣技一起传承下去。至于田产那些,待按你遗愿分配以后,我会将余下部分放在福安堂,以你的名义安顿孤苦无依的儿童和老人,你看如何?” 瑶娘甚是欢喜,笑着朝她道了谢,魂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沈灵犀看着她的魂影消失,喃喃低语:“阿翁,如今我已学会瑶娘的绣技,只需将消息放出去,相信害死你和二叔的凶手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就能想法子替你们报仇,九泉之下您也能安息了……” “灵犀……” 忽然,从沈灵犀身后传来一道空灵苍老的声音。 一个身穿素白长袍、鹤发圆脸的老翁魂影出现在她身后。 那魂影比瑶娘的亡魂,浅淡许多,几乎与月光融在一起,若非凝神细看,快要看不见。 “阿翁。”沈灵犀回眸,看到素白的魂影,眼睛一亮,心下瞬间欢喜起来。 这是她过世月余的阿翁魂魄,这几日未曾出现,沈灵犀还以为他老人家已经投胎去了。 没想到,他竟还在人世间。 然而,沈灵犀的欢喜,也只持续了一瞬。 她家阿翁开口第一句,又是让她头疼不已的话题,“你这丫头,果然被我猜到,跟瑶娘学绣技就是为了报仇!阿翁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和你二叔的仇不需要你报。阿翁只想看你早日嫁人,开枝散叶……” “可那些人害你……” 沈灵犀到嘴边的话还未说出,就被老翁尽数噎了回去: “害什么害!他们是皇亲国戚,不是旁人能招惹的!我知道你本事,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可阿翁只想看你开开心心嫁人、生子,人生圆圆满满,不想你管这些事!你要是不能拥有完整的人生,我这张老脸……不,老魂,待去了地府,如何见乡亲父老,见我的阿英……” 说着说着,老翁的魂魄激动地耸动双肩,竟真的痛哭起来。 沈灵犀几次三番要阻止劝说的话,都隐没在抽搐的嘴角。 可惜她阿翁哭得投入,还在继续数落,“都怪我……要是当年我没把你捡回来,要是我没有多事收养你,要是我从小对你严加教导,不纵着你接触铺子里那些活计,你就不会现在十八了还未嫁人。隔壁村的彩花,招了个赘婿,十八岁都当两个孩子的娘了……早知今日,我就该早些把你是宣平侯府嫡女的消息,送出去。也不会等到现在,侯爷才松口将你接回府。你说,今日你闹出这种事,万一与他们起了嫌隙……” “起了嫌隙就起了,我又不在意。”沈灵犀终于抓到机会开口,声音清灵灵的甚是悦耳动听,没有丝毫担心。 “什么不在意!那是你亲爹!你是宣平侯正经的千金嫡女!”老翁立时哭嚷着耍赖,“我不管,从今往后你必须把报仇这事忘得干干净净,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好好好。”沈灵犀举双手求饶,“忘,我一定忘。” “回侯府以后,要尊老爱幼、孝敬父母、兄友弟恭。” “嗯嗯嗯。” “不能惹是生非,也别再招鬼吓人,莫多管闲事,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行行行。” “长辈给你安排的相亲,一定要去,不许敷衍了事。” “去去去。” “明年此时,必须要把自己嫁出去。” “嫁嫁……嫁?”沈灵犀无语望天,“阿翁,这您就强人所难了,我就算想嫁,也得先有个您能看得上的人吧。” 听见这话,老翁把眼泪一收,很是开心地凑到她跟前,“阿翁实话跟你说,金仙观的玄清女冠以前给你算过一卦,说只要你回侯府,那个命定之人就会出现。” “缘分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你听阿翁的,最好是三月里成亲,刚好赶上阿翁冥寿,到时把他带到坟前给我看看,如此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啦。等到后年,抱着小玄孙女来我坟头,带壶烧刀子酒,大后年就该有小玄孙啦……” 沈灵犀心好累,却还要保持微笑,“好,到时一定去看您。” “我知道你又在敷衍我!”老翁又不高兴了,眼泪像豆子一样又开始往下掉,“我这魂魄马上就要散了,你这样让我如何安心去投胎?阿英若见了,肯定要怪我,没把孙女带好……” “您别哭,别哭了……” 沈灵犀一想到即将与阿翁彻底分别,终是妥协半步,“好,我答应您,不主动寻仇。去侯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争取三月前把自己嫁出去,行了吧?” 老翁总算松了口气,笑着点头,“记住哦,你去报仇,阿翁死不瞑目,只有做到最后一条,九泉之下阿翁才能安息。若食言的话,阿翁会给你托梦的呦。” 话落,他给了沈灵犀一个大大的笑容,乐呵呵地转身,魂魄在月光下化作点点星光,慢慢消散。 沈灵犀知道这回阿翁是真走了,眸底泛起泪光。 可一想到,以后再也没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催婚了,心酸之余,又觉得松了口气。 “阿翁,若有来世,希望您还做灵犀最最好的阿翁,就是……可别再催婚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阿响、大火、庄生,驾车去青花巷,咱们要赶在官府之前,把瑶娘的酬劳带走。” “得嘞!” 叫阿响的少年,一听要去拿酬劳,眼睛一亮,赶忙把手里的唢呐放进车里,待沈灵犀上了车,牟足劲儿驾车朝青花巷飞驰而去…… * 次日,新科探花李安临与宣平侯嫡女沈玉瑶,大婚之夜发生之事,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瑶娘身死一案便成了京城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就连宫里的贵人,都听到了风声。 寿康宫里,缠绵病榻月余的窦太后,倚坐在床头,听着小太监将这桩奇闻惟妙惟肖地讲了一遍,连日来恹恹的病容,终于稍稍提起了精神。 “哀家已经有许多年没听过这种离奇之事了。”窦太后似想到什么,神色唏嘘,“真怀念啊,那时哀家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如今却已行将朽木,时日无多喽!也不知待我死后,会不会像那瑶娘一样,能化作鬼魂,出宫去走走看看……” “生前柔弱可欺,死后就能化作厉鬼索命,若当真如此,那战场之上死在孙儿手下的亡魂成千上万,孙儿岂非要被那些厉鬼烦死。不过是些跑江湖人装神弄鬼的小把戏,皇祖母莫被他们骗了。”一个清越矜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身望去,便见一个头戴玉冠,身穿靛紫绣金曳撒,身形高大挺拔、容色冷肃俊美的男子,大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第005章 要死三回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宁王殿下金安。”众人恭谨见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祖在世时,亲自册封的皇太孙,楚琰。 四年前太祖仓促过世,今上匆匆继位,原该颁下晋位太子的诏书,让皇太孙正式入主东宫。 怎奈今上膝下皇子接连夭折,便将此事搁置。 这四年里,今上膝下便只得一皇子,尚还在襁褓之中。 册立太子的诏书迟迟没有颁下,皇太孙这头衔,便就一直挂在楚琰头上。 今上是楚琰的叔叔,世人再称呼楚琰为皇太孙,就是差了辈分。 便只得唤他册立前的封号,宁王。 尽管今上未将宁王册封为太子,却一直将他当作储君对待。 宁王手里执掌着太祖留下的玄甲军,还掌管着可代天子行事的绣衣使。 无论战场,还是朝堂,手段素来雷厉狠辣,令世人闻风丧胆。 此刻,宁王一双清冷的星眸不怒自威,淡淡扫过去,方才还从容放松的众人,立时绷紧神经站直身子,低下头去。 他走到榻侧坐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宫女手中盛着药汁的白玉碗,手执玉匙搅动几下,舀起药汁递到太后唇边。 向来坚毅冷漠的面容,难得带了几丝宠溺之色。 “祖母,您乖乖把药喝了,孙儿便告诉您,那所谓的女鬼是怎么回事。” 窦太后看着药汁,眉头紧皱,满脸嫌弃。 可禁不住心底太过好奇,只得捏着鼻子,将药汤一勺勺喝下去。 待她喝完,楚琰从袖袋里掏出一颗饴糖,剥开纸衣放进窦太后口中。 这才在她期盼的目光里,娓娓道来:“那是云疆一个偏远部族特有的牵丝傀儡秘术。将尸身做成傀儡机关,以坚韧的细丝牵引,便能令尸身如活人一样行走。想必搀扶着新娘子的小丫鬟,就是用此秘术操控尸身之人。” 他蹙了蹙眉,沉声又补了句:“此秘术要破坏尸身关节,对死者大为不敬,很是阴毒。犯下此案之人也是胆大,依大周律,掘棺盗尸是绞刑,残害尸身制为傀儡亦是绞刑,借鬼怪之说妖言惑众更是绞刑,若知府非昏庸无能之辈,那小丫鬟连同她的同伙,起码要死三回。” 这接二连三的“绞刑”,让窦太后听得脑仁直嗡嗡,顿时觉得嘴里的饴糖都不甜了。 “去去去!”她嫌弃地朝他摆手,“若真照你这样说,哀家觉得那丫鬟是在做善事,若非她出手,那死了的瑶娘岂不就白死了?宣平侯家的瑶娘,就真给那李探花凑成对子了!哀家年纪大了,见不得好人受委屈,哀家不管,你亲自去找慕家小子一趟,这案子绝不能为难那丫鬟。” 楚琰面上虽不愿,却还是应了下来。 窦太后想到什么,又嘱咐:“前阵子李金旺去苏城给哀家寻来寿衣绣样,可尚衣监的人绣出来东西,哀家瞧着不像。哀家原想将那绣娘诏进宫里来,李金旺却找不见那绣娘的人了。你若得空,便使个人去替哀家寻一寻,哀家很喜欢那绣样,若将来能穿着去见先帝,他定然也很欢喜。” “好。”楚琰温声应下:“您放心,孙儿定把那绣娘带进宫里来。” * 午时刚过不久,宣平侯府来接沈灵犀的马车,停在了城东望仙村沈氏棺材铺的门口。 从马车上走下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一件豆青色比甲,梳得光溜溜的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玉的如意簪。一双手保养的极好,连半点老茧都没有,一看便是侯府里头极得脸的管事。 “安妈妈,那伙计说五姑娘还在福安堂里,有事在忙,让咱们等会儿。”小丫鬟从棺材铺里小跑出来,禀报道。 安妈妈一听“福安堂”三个字,脸色瞬间就不好了。 福安堂就在沈氏棺材铺正对面。 是个一进的院子,院门大开着,在这炎炎烈日下,院子背阴处还停着不少黑漆漆的棺材。 有苍术和皂角焚烧的气味,从院子里传出来,令人闻之隐隐作呕。 什么“福安堂”,名字听上去倒是吉利,可说白了,那就是个存放死人尸身的义庄。 这位打小在棺材铺里长大的五姑娘,还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丫头,半点礼数都不懂。 明知今日要来接她回侯府,不焚香沐浴,避讳着些,还偏生要做与尸身打交道的晦气事。 安妈妈庆幸自己来之前便有了准备。 她拿起帕子掩住口鼻,手指向跟在车后的四个壮硕仆妇,“你们四个,跟我去里头把五姑娘‘请’出来,赶紧把五姑娘接回府去,侯爷和夫人还等着呢。” 四个仆妇意会,可看见院子里的棺材,到底心里发怵,暗暗给自己壮了壮胆,便随安妈妈一道进了院子里。 福安堂虽是一进院子,却分为上下两部分。 为了能在夏天将尸身存放得久些,三年前沈灵犀说服沈老翁在福安堂下面,挖了个极大的冰窖出来,专门存放尸身用。 也正因有这么一个冰窖,衙门也会不时送些尸身来寄存。 沈灵犀这会儿就在地窖里,对存放在福安堂里的尸身,做最后的清点工作。 她马上就要回侯府,棺材铺和福安堂是阿翁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此关门。 阿响、大火和庄生这几年跟着她做了不少白事,日常还是应付得来。 只剩下跟衙门交接的部分,尤其是大理寺送来的尸身,她得亲自列册,交给慕怀安才行。 算算时辰,瑶娘的案子若是慕怀安接手,也该找上门了。 “五姑娘,五姑娘……你在哪儿呢?”上头忽然传来人声。 五姑娘? 沈灵犀怔了怔,才想起来,这是宣平侯府给她的排序——上头三个哥哥,加一个抱错的沈玉瑶,她排第五。 她合上手里的册子,应了声,拾阶而上走了出去。 安妈妈带着四个壮仆就守在正堂里的冰窖口,见一个身穿素白褙子,容貌清丽、瞧着娇娇柔柔的小姑娘走出来,便知这是自己要接回府的人。 她上前福礼,“五姑娘,奴婢姓安,是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侯爷命奴婢来接您。还请姑娘速速登车,随奴婢回府。到了府里还得沐浴更衣除一除晦气,才好去拜见长辈呢。” 第006章 学做规矩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态度看上去恭恭敬敬,可这话听着却很是阴阳怪气。 沈灵犀素日跟着阿翁给人做白事,其中不乏有高门大户请托上门的,这种捧高踩低的仆婢见多了。 往常,她都会不客气怼几句。 现下想起阿翁临走前的嘱咐,懒得与此人计较,便道:“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办完才能走,你们且先去外头等着吧。” 她的声音生来便软糯清灵,跟泉水似的。再加上容貌清丽,眼神澄澈,给人感觉就好似菟丝花一样柔弱可欺。 安妈妈今日是领了主子命令来的,又见沈灵犀是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又岂会与她客气。 皮笑肉不笑地说:“奴婢来之前,侯爷便交代了,五姑娘打小在乡野长大,无人管教,定是不懂规矩,侯爷让奴婢多提点姑娘,咱们侯府的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转头对着身后的四个壮仆下了命令,“去,把五姑娘‘请’上车。” 四个壮仆都是后宅里的熟手,自是知道该如何油皮都不破地,拿捏住一个小姑娘,让她有苦难言,尤其是对付眼前这种“小白花”。 她们挽起袖子,朝沈灵犀围上去。打头两个仆妇,不费吹灰之力,便一左一右按住了沈灵犀的臂膀。 沈灵犀右边肩窝被紧捏住,传来一阵暗痛。 她蹙了蹙眉。 安妈妈闲适地捋了捋手里的帕子,走到她跟前,轻笑,“哎呀,好教五姑娘知道,咱们宣平侯府规矩的第一条,便要听长辈的话,不能做有辱门风之事。跟死人打交道的活计,最是上不得台面,待回府以后,可就不能再做了。若不听话,就得挨罚,这就叫立规矩,懂吗?” “哦……”沈灵犀拖长了声音,明白了,“犯错就得挨罚,这是宣平侯府的规矩。” 安妈妈见她不哭不闹,一副受教的样子,倒还高看她几分。 正准备出声再教她个乖,却见眼前娇滴滴的姑娘身子陡然一矮,灵巧挣脱两个仆妇的手,皓腕反手一转,葱管似的手指捏在右边仆妇胳膊肘的关节上,两手跟挽花似的上下一错—— 只听见“咔、咔”两声关节的脆响。 “啊!啊!!!”仆妇立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痛到极点,豆大的汗珠从仆妇额头上冒出来,她扑通跪在了地上。 其余三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下意识便往后退。 安妈妈震惊了。 她万没想到,菟丝花一样的小姑娘,竟是个下手这么狠的。 沈灵犀转了转手腕,一脸无辜,“宣平侯府的规矩,我很喜欢,妈妈瞧着,我这‘规矩’学得如何?” “好……好……” 安妈妈见那仆妇半天没缓过来,胳膊怕是断了,往后退了两步,声音直发颤,“五姑娘见谅,老奴也、也是听了侯爷吩咐行事……才、才……” “既是立规矩,便依规矩行事,无所谓是不是侯爷的吩咐。”沈灵犀往前走两步,举一反三询问:“妈妈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安妈妈后背抵着门,“是……是……” “妈妈既叫我一声‘五姑娘’,便是尊我为侯府主子。方才我说等会儿走,妈妈偏生要让人拿我,这是不是不听主子的话?”沈灵犀的手,轻轻搭在安妈妈的肩膀上,认真请教:“照宣平侯府的规矩,该要如何罚呢?” 安妈妈只觉得放在自己肩膀上的,不是小姑娘的手,而是一把催命的刀。 若照方才的手法,她这肩膀怕就要废了。 安妈妈吓掉了魂儿,扑通跪在地上,“啪!啪!啪!”狠狠掌掴自己,泣声求饶,“五姑娘恕罪,是老奴不知分寸,冲撞姑娘,请姑娘饶了老奴这一回吧。” “妈妈既知道错了,看在侯爷面子上,这次便就算了。” 沈灵犀收回手,目露遗憾之色,体贴地道:“倘若再有下次,这胳膊和腿,可要悠着些。我这乡野长大的丫头,下手没个轻重,在尸身上做的活计,若放在活人身上……以妈妈的年纪,怕是消受不起。” “老奴知错了,知错了。”安妈妈“咚咚”直磕头,“谢谢姑娘手下留情,老奴这便出去等着,等姑娘忙完再回府。” 说罢,连滚带爬带着那四个仆妇离开了正堂。 沈灵犀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册子,掸了掸上头的灰尘,根本不在意,那仆妇究竟是不是真领了宣平侯的命令,才会这般对待她。 只在心中暗忖,这该算是她们先动的手,不算对阿翁食言吧。 以后便都按照这个标准来。 想通这些,她慢悠悠往外走。 刚走出正堂的门,就被眼前景象惊了一跳。 院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神情肃穆的衙差,一双双眼睛十分威武地盯着她。 沈灵犀眨了眨眼,心里估算着正堂和那些衙差的距离。 也不知方才她在里头说的话,衙差都听见没有。 若听见了…… 那以后她这个“柔弱孤女”的扮相,可就不好再演下去了。 “沈灵犀,瑶娘尸身存放在你这里,昨夜是不是你搞的鬼?”一个声音沉声质问。 沈灵犀抬眼,便见知府赵成,拿帕子擦着汗,满脸怒容看着她。 赵成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穿朱红官衣,头戴纱帽的男子。 男子环胸而立,好整以暇望着她。 他样貌很是俊秀,长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朝人看过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眼底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情意。 大理寺少卿慕怀安。 一个让沈灵犀很是头疼的人物。 她赶忙上前见礼,澄澈的眼中尽是茫然之色,“府尊此话何意?瑶娘的尸身,不是在冰窖里放着吗?昨夜?昨夜出了何事?” 以宣平侯府的地位,赵知府定要敬上三分,语气如此不客气,想必没听见方才正堂里的动静。 慕怀安嗤笑一声,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赵知府没那么好的耐心,“哼,尸身就存在此处,你若不知,难道那瑶娘还真诈尸跑去了牛角巷不成!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活腻了。”他大手一挥,“来人,去把瑶娘尸身抬出来,当场验尸!” 衙差听令,立时冲进正堂里。三个背着木箱的仵作,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一个尸身,带了三个仵作来验。 这是摆明了,要将“瑶娘诈尸”一事彻查到底。 沈灵犀淡然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了”。 第007章 烫手山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少卿、府尊大人,两位这究竟是何意啊?到底出了何事?”沈灵犀慌张地问。 赵知府朝慕怀安揖礼,黑着脸对沈灵犀冷哼一声,拂袖去了正堂。 慕怀安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小丫头,本官先前还是小瞧了你。年纪不大,手段倒是不少,这回玩得还挺大,圣眷正隆的探花郎,一夜之间让你断送了官途,你很能干啊。” “慕少卿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只他一人在,沈灵犀倒也没再继续装作无知,“李探花能有今天,不都是他自作自受吗?与我有何干系?慕少卿向来嫉恶如仇,难不成还想替李探花翻案?” “有没有干系,马上就知道。”慕怀安嗤笑,存心要吓吓她,“本官查阅典籍,云疆有种秘术叫牵丝傀儡术,若被仵作查出来,你在尸身上动过手脚,你和你那三个同党一个都别想逃。” 他既提到“三个”同党,想必已经洞悉昨夜他们的动静。 沈灵犀垂眸,粉唇抿得发白。 头上那朵白色珠花轻颤,伶仃的肩膀,看上去有种脆弱无依之感。 她低声恳求:“还请慕少卿手下留情。” “别装了。”慕怀安站直身,眼里尽是无情,“若你肯答应日后替我做事,随叫随到,我尚还考虑考虑,救你这一回。否则,就等着你那个新认的亲爹,去大理寺牢里捞你吧。你方才打了他派来的仆婢,又给他捅出这么大篓子,以他的脾气,也不知会不会任你在牢里自生自灭。” 沈灵犀心底微叹,到底还是被他听见了。 “灵犀一回侯府,便是门都出不了的深闺女子,又怎能再替少卿做事……灵犀并非不想答应,而是身不由己。” 她将手里的册子呈到慕怀安面前,恳切地道:“这是先前大理寺寄存在福安堂的尸身名册,请慕少卿收下。待我回侯府,宣平侯府定有人容不下福安堂,不管今日我能不能度过此劫,都请慕少卿以大理寺的名义照拂福安堂一二,让此地免遭侯府毒手。” 堂堂侯府真千金,开了间义庄,若传出去,宣平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将它夷为平地,不过是她那个半路爹一句话的事。 唯有受到大理寺庇护,才能幸免于难。 只要能保下福安堂,沈氏棺材铺也会安然无恙。 慕怀安蹙了蹙眉,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 这福安堂于他来说,还算有些用处,他倒也没再拿乔,伸手接下名册。 不过,他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被搪塞之人,语气带了几丝不耐,“沈灵犀,你我打了那么多回交道,以你的本事,若你肯,便是住在深宫里,都有法子替我办事。别想糊弄我,今日我把话放这,你若不肯答应我,便等着吃苦头吧。” 撂下这话,他抬步便朝正堂走去。 沈灵犀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闪,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福安堂正堂里,因大理寺尚未接手此案,赵知府端坐上首,慕怀安则坐在下首旁听。 衙差们将瑶娘的尸身,从冰窖里抬出来,放在正中的案台上,由仵作验尸。 此时的瑶娘,身穿素衣,除了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动人、栩栩如生以外,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李安临婚礼上的样子。 三个仵作着重验看了瑶娘尸身的四肢关节等处,检查完毕,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 “如何?”赵知府板着脸,直接就问:“可有人在尸身关节里,放置机关?”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仵作上前禀报:“回府尊,尸身全身皮肤和骨节完整,只做过防腐处理,并无别的异样。” 赵知府眉头紧锁。 难道,李家婚宴之上,还真是厉鬼作祟不成? 当今圣上最憎恶“巫蛊之术”、“鬼神之说”。 此案如今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就算当真是厉鬼作祟,也不能以此结案,否则,他头顶的乌纱难保。 赵知府故作为难地问:“慕少卿觉得,此案该如何处置才好?” 慕怀安站起身,走到尸身前,从仵作的木箱里取了干净的长针,亲自在瑶娘尸身的膝盖关节处查验一番。 确认仵作所言乃是实情,眼底难掩讶色。 云疆的牵丝傀儡术,要将人体关节改造成机括,再用坚韧的细丝操控,能让尸身像活人一样行走。 可这尸身的关节完整,皮肤也没有被切开的痕迹。 就意味着,昨夜婚宴上,行走自如的尸身,并非是用牵丝傀儡术操控。 慕怀安身为大理寺少卿,经手的案子无数,自然不会相信这世上当真有厉鬼作祟。 这沈灵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法子,控制尸身。 如此想着,慕怀安更坚定了要将沈灵犀收为己用的决心。 他随手将长针扔回木箱,走到沈灵犀面前,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求我。” 沈灵犀低垂下头,无声往后退了半步。 拒绝的意思很是明确。 她巴不得让那狗官把她抓进牢里,又怎会因此事去求人。 慕怀安见她不愿低头,眸色微冷,转身走回去,公事公办地道:“这尸身虽没被人动过手脚,也不排除有人假借尸身名义装神弄鬼、妖言惑众。大理寺只接手李探花杀妻一案,瑶娘诈尸之事另案处理,由府衙负责,赵知府想如何审便如何审,就不必再问本官了。” 赵知府心底暗骂一声“好奸诈的狐狸崽子”,敢情是把好审的案子提走,剩下个烫手山芋,让他们府衙来背这个锅。 既不能真用“厉鬼作祟”来结案,他能怎么办? 为了官声和头顶的乌纱,就只能找个活人来背锅了。 眼前这个既无身份背景,又无亲眷在世的孤女,最合适不过。 他原以为这小丫头跟这狐狸崽子有些交情,所以才亲自来走这一趟。 现下看来,倒可放开手脚行事。 “慕少卿所言极是。”赵知府转头朝衙差命令:“把这个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装神弄鬼的妖女抓起来,带回府衙细审!” 第008章 怕你不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狠掐一下手心,小脸惨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惊慌失措地问:“赵府尊,不知民女犯了何罪,要把民女抓回府衙?民女虽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可这大周的律法也非摆设,府尊冤枉好人,就不怕圣上怪罪吗?” 孤女,呵。慕怀安见她这般作态,又有了几分兴趣。 这小丫头怕是有意让赵成觉得她孤苦无依,让赵成把她关进大牢,再借宣平侯的手,除去赵成吧。 宣平侯沈济最要脸面,就算再不待见这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也不会任人把他女儿关进大牢,若被人知晓,岂非打他宣平侯的脸。 赵成此人,谄上欺下,经手的冤假错案无数。 只因他是赵贵妃的叔父,才会坐在知府位置上。 与宣平侯的梁子一旦结下,这个知府也就当不了几天了。 慕怀安乐得看戏。 宣平侯为了能让沈玉瑶嫁门好亲,把沈灵犀是真千金一事,瞒得死死的。 赵成只想将这棘手的案子赶紧了结,又哪会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 就算福安堂门外停着宣平侯府的马车,他哪里能想到这层关系上去。 听见沈灵犀的话,赵成只觉得可笑,大周的律法自不是摆设,他有的是手段让她认罪,“等去了府衙大牢,你自然知道犯下何罪。” “还不快把她绑了。”他沉声催促:“把她嘴堵上,莫让她再胡说八道。” 衙差得令,拿着绳子走上前,便要绑人。 “慢着。” 正在此时,一个身穿玄黑曳撒,身上用银线绣着飞鱼纹样,腰系绣春刀的年轻男子,从外头匆匆走进来。 堂上众人,上至慕怀安和赵知府,下到衙差仵作,哪怕是沈灵犀,见到此人,也变了脸色。 是绣衣使。 先帝在世时,仿照古制,特设“绣衣直指”,行“讨奸治狱”、“督查百官”之责。 绣衣使可代天子行事,一直由储君楚琰掌管,行事向来不讲情面。 他手持一枚白玉腰牌,走到沈灵犀身前,对着慕怀安和赵知府也不见礼,直接道:“主上有令,瑶娘尸身一案,由绣衣使接管,大理寺和京城知府只需审清李探花杀妻一案即可。” 那白玉腰牌乃楚琰随身之物,绣衣使出示此物,便等同于楚琰亲临。 慕怀安和赵成站起身,恭敬朝来使见礼。 绣衣使接管此案,可把赵成高兴坏了,千恩万谢对着来使恭维一番,忙不迭带人离去。 慕怀安神色有些凝重,跟那人打探:“绣衣使突然接下此案,莫不是殿下打算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沈灵犀眸色微动,也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了。 她自是知道绣衣使的恶名,只要绣衣使介入的案子,凶犯难逃一死。 操控尸身、以神鬼之名惑众,在大周皆可处以极刑。 绣衣使若打算以雷霆手段了结此案,莫说她只是个宣平侯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哪怕是郡主、县主,也得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刀。 可昨夜之事,动静虽大,却远没有到惊动绣衣使出面的地步。 来使的目光在慕怀安和沈灵犀的面上转了一圈,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收回腰牌,对慕怀安客气地道:“主上并未明示,若少卿心有疑问,可亲去府中询问。” 言罢,又从袖中拿出一样物事,转身交给沈灵犀:“这是主上让我交给姑娘的东西,望姑娘与你那同党互相传阅学习,好自为之。” 沈灵犀双手接过,定睛一看,竟是一本崭新的书。 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周律疏议——贼盗律卷》。 慕怀安:…… 沈灵犀:??? * 绣衣使走后,慕怀安食指轻敲沈灵犀手里那本书的封皮,好心告知:“我朝大周律有两个版本,这疏议版是专门为衙门释法而编纂的。” “而这《贼盗律篇》么……掘棺盗墓、残害尸身、借鬼怪妖言惑众的相关律例都在其上,本官倒不知,你何时入了宁王殿下的法眼,竟劳他屈尊降贵替你解围,还生怕你看不懂大周律,专门给你找来了大周律的疏议版?” 不止他不知,沈灵犀也不知。 以她如今的身份,跟高高在上的大周储君,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还专门送这“疏议版”…… 大可不必。 她既然敢做这种买卖,自然要研读律法。 起码比那狗知府赵成熟一些。 然而,这已不是沈灵犀现下要去考虑的问题。 绣衣使接管“瑶娘诈尸”一案,又赠下《大周律》敲打她,就意味着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既是绣衣使所赐,灵犀定会好生研读,就不劳少卿费心了。” 沈灵犀走到安放瑶娘尸身的案台前,将那本《周律疏议》随手放在台面上,不再理会慕怀安,拿出工具,开始细细缝合尸身上先前被仵作查验切开的伤口。 慕怀安见状,也不再作纠缠,只撂下一句“好自为之”,离开了福安堂。 他必须得搞清楚,宁王与沈灵犀究竟是什么关系,也好有个应对。 待沈灵犀修补好瑶娘的尸身,堂中便只剩她一人。 她从瑶娘素衣上,捻起几根流苏般的丝线,绑在指尖,轻声道:“走,去冰窖里睡。” 随着这声话落,瑶娘的尸身竟像活过来似的,自己从案台上坐起身,走了下来。 大周朝的典籍里,只记载了云疆牵丝傀儡术,要破坏尸身关节,以细丝牵引,达到操控尸身的目的。 却无人知晓,还有一种傀儡术,是以傀儡师的灵魂作为丝线,以自身意念牵引尸身,将尸身作为自己的替身驱使。 这样的傀儡术,沈灵犀以前无论如何都学不会。 后来死过一回,倒可以信手拈来、融会贯通了。 她一手操控着瑶娘的尸身,走向冰窖,信手拿起台面上那本《周律疏议》,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今日虽然没能如愿让狗官赵成将她抓进牢里,借宣平侯的手坑他一把,有些遗憾。 不过这本印着绣衣使印鉴的《周律疏议》,倒算得上是个意外之喜。 《大周律》是个好东西。 能送她《大周律》的绣衣指挥使,想必会是个依律法办事的规矩人。 如此,若将来有一日,她犯下的案子当真落在绣衣使手里,也就不必再担心了。 没人能在尸身上找到她操控尸身的证据,依照《大周律》办案,就没法定她的罪…… 第009章 男人须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宣平侯府接真千金回府的马车,直到暮色四合,才驶入城门。 等到了侯府,已是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门口冷冷清清,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安妈妈恭恭敬敬把沈灵犀领去事先准备好的静思院,嘱咐院中婢女,好生服侍她梳洗更衣,又吩咐厨房送上饭食,这才匆匆去了大夫人安素慧的清秋院。 快走到院门前,她朝自己的脸狠掴几巴掌,又将脑门上消得差不多的印子使劲捏几下,这才抬起袖子遮掩着脸面走了进去。 上房里,宣平侯沈济刚回到家,因着沈玉瑶婚礼上发生的事,他忙得焦头烂额。 见安妈妈藏首露尾从外头走了进来,不待安夫人开口,沈济直接就问:“人呢?接回来没?” “回侯爷,刚接回来。”安妈妈低垂着头,躲躲闪闪地回道:“五姑娘这会儿在静思院梳洗呢。” 安夫人看出些眉目,“不是中午就出门,怎到这时辰才回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耽搁了?” “是、是五姑娘那福安堂里,有活计没做完。便、便就让奴婢们等了些时辰。”安妈妈战战兢兢地回道。 “做活计?”沈济皱眉:“做什么活计?福安堂那种地方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想到福安堂是干什么的,只觉得晦气得很,“你是说,她明知今日回府,还去给人殓尸了?你也是府里的老妈妈了,怎么没拦着她?我不是让夫人叮嘱过你么?要提点她府里的规矩。” “奴婢拦了,没拦住……”安妈妈怯生生放下袖子,抬起脸,带了几丝哭腔,“五姑娘手上有些功夫,把赵大婆娘的胳膊给拧折了,奴婢也挨了打。” 沈济见她两颊和额头又青又肿,眉头拧得更紧:“这都是她干的?好啊!好的很!我倒是小瞧了她!” 安妈妈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往上倒油,“奴婢在福安堂外头候着五姑娘,瞧见知府和大理寺的人都去了,还有绣衣使……奴婢跟官差打听,说是昨夜四姑娘和李探花的婚事,好像和五姑娘有关,那、那个瑶娘的尸身,就在福安堂里。” “什么?是她毁了阿瑶的亲事?” 沈济大吃一惊,沈玉瑶这桩亲事闹成这样,简直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没想到竟是沈灵犀的手笔。 “她想做什么?她以为等阿瑶退亲,那份嫁妆就是她的了?”沈济一拍桌子,“她想得美!在我这,阿瑶就是我亲生的,谁也越不过她去!” 说着,便气冲冲往外走,大有要找沈灵犀算账的架势。 “侯爷息怒。”安夫人忙扯住他的衣袖,打圆场,“若非五丫头昨夜闹这么一出,咱们也不知道李探花是那种人,到底也算是她救了阿瑶……” “救什么救!简直是妇人之仁!”沈济甩开袖子,恨铁不成钢,“男人若想成大事,必须得心狠手辣。那绣娘出身低,又挡了李安临的路,有此一劫是她自找的。若换成是我沈济的女儿,他李安临敢这么做吗?” “我千挑万选,看中的就是李安临有野心,能成事。阿瑶嫁给他,将来便是当个首辅夫人都有可能,现如今被沈灵犀一搅合,李安临这个探花郎算是废了。以后去哪再给阿瑶找这样的好亲!真是气死我了。” 安夫人扯了扯唇角,朝安妈妈使个眼色。 “侯爷,您消消气。”安妈妈扑通跪在沈济面前,“您听奴婢把话说完,奴婢听府衙的官差说,五姑娘与大理寺的慕少卿关系匪浅,这回慕少卿还请了绣衣使来替五姑娘解围……” “我堂堂宣平侯,还怕他一个区区大理寺少卿不成!”沈济气得面红耳赤,到底却没再往外迈出一步,“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绣衣使?” “奴婢在门口看得千真万确,就是绣衣使。”安妈妈笃定道:“绣衣使进去没多久,赵知府便带着衙差出来了,他走后,慕少卿也走了,五姑娘在福安堂里忙活到申时才出来。” 安夫人闻言,提醒道:“侯爷,您忘了,那慕怀安不只是大理寺少卿,还是皇后娘娘的亲侄,承恩公府未来的世子。咱们家老祖宗跟承恩公府老祖宗是手帕交,先前我听松竹院的丫头说,老祖宗一直念叨着手里有一门好亲,就是跟承恩公府这位。” 说着,她掩唇轻笑,“说来也巧,这门亲事原是要说给四丫头的,后来知道四丫头是抱错的,老祖宗就再没提过。也难怪,她老人家不断催您把五丫头接回来,肯定是还惦记着这门亲事。” “母亲真是病糊涂了!承恩公府什么门第,能看上沈灵犀这种出身?”沈济很是不屑,指着安妈妈脸上的淤青,“就凭她这股狂妄劲儿,真嫁去承恩公府,那不是结亲,是结仇!不行,如今阿瑶亲事没了,要嫁也得是阿瑶嫁!我这就去找母亲说……” “侯爷莫急。”安夫人又拉住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李家亲事赶紧退了,再去找老祖宗说项。老祖宗一心盼着把五丫头接回家,人都还没见着,您就跑去替四丫头说话,老祖宗心里能乐意嘛。就算为四丫头着想,您也得徐徐图之才好,若不然老祖宗生起气来,又让二房白得了便宜。” “你说的对。”沈济沉吟几息,对安妈妈吩咐道:“你明日一早就去金仙观,请几个坤道来,给那丫头的院子做做法,除除晦气,若老祖宗问起,就说是那丫头怕冲撞她老人家,自己这么提的。再提点提点这后宅的下人,晾她几日,待我把阿瑶和那李探花的亲事退了,再让她们一起去见老祖宗。” 安妈妈低头应下,与安夫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这才恭谨退了下去。 * 静思院在宣平侯府的西南角,坐北朝南。 正北两间上房,有个朱红的小回廊连着左右的厢房,院子西南角种着一株杏树,东边有几丛芭蕉,靠墙还有几杆翠竹,还挖了一汪小池,从外头引了活水来,养着几尾锦鲤。 院子虽小,胜在清雅别致,还临着侯府角门,出入方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给女儿“立规矩”的宣平侯安排的…… 第010章 买卖来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沐浴更衣、吃饱喝足,原以为会被带着给长辈请安。 岂料,却只等到安妈妈打发的小丫头来说:“府里这两日事情多,老祖宗又生了病,侯爷让五姑娘在静思院里斋戒几日,再去拜见长辈。” 沈灵犀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笑了笑,也不说破,应下来。 院子里服侍的人,都是安妈妈挑选的,自然也都知道宣平侯要“晾她几天”的命令。 等报信的小丫头出门,其余的仆婢悉数从静思院里退了出去。 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下沈灵犀一人。 如今正值盛夏,夜里无风,房里没有冰盆,很是闷热。 沈灵犀睡不着,索性从房间里找出一套茶具,连同屋里的桌子一起,搬到朱红回廊下。 而后,她回屋从随身带来的箱笼里,拿了一件物事出来。 那是一盏黑檀木做框,拿上好宣纸做的走马灯。 走马灯最上面,有个银薄片制成的莲花冠,花冠四角,坠着四条素丝幡带,幡带的末端还绑着几只银铃。 沈灵犀拿火折子将灯里的烛火点燃,把灯挂在回廊下。 摇曳的烛火,正好将茶桌照亮。 沈灵犀便打着团扇,自顾自烹起茶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走马灯受热,顶端的莲花冠开始缓慢旋转,带着幡带上的银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铃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很是空灵,十分好听。 铃声响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院子里,忽然乍起一阵凉风,令墙边的翠竹,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灵犀听见这风声,便知道新的“买卖”上门了。 这盏走马灯,名叫转生灯。 是金仙观的玄清女冠去世后,感念沈灵犀替亡魂所做之事,赠她一张图纸,沈灵犀依照图纸制作而成。 只需在夜里点燃此灯,银铃一响,便能招来与她有机缘的亡魂。 玄清道长曾言,用此灯招来的亡魂,若能为其完成心愿,便可助其转生,也能积攒功德。 沈灵犀向来只凭心意行事,对功德并无执念。 便只将其当做“买卖”,赚取酬劳,送人转生。 “啪叽,啪叽,啪叽……” 黑暗中,院子里响起一串,似被水浸泡过的脚步声。 沈灵犀转头看去,只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视线里却并未出现亡魂,唯有湿濡的脚印,印在青砖上。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她疑惑地问。 那脚印停下来,随之一个憨厚的男声,传入沈灵犀的耳畔:“小人枉死,如今相貌丑陋不堪,害怕吓到姑娘。” “你是溺水而亡?”唯有水里的亡魂,脚步才会带水。 在没入殓之前,魂魄的模样,便是尸身的模样。 在这盛夏天,溺水之人的尸身,确实很难让人直视。 “是……” 那“脚印”往后退了几步,似是担心惊扰到沈灵犀。 “无妨。”沈灵犀从袖袋里,掏出半截香,用火折子点燃,置于手边的鎏金香炉上。 “此香名唤‘犀照’,燃香期间,你的魂魄便可暂时变回生前面容。待来日我将你好生入殓,就算去了黄泉地府,也不必再担心容貌不堪,羞于见人了。” 随着这声话落,“脚印”的位置,慢慢显出一道亡魂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穿一件青布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能看出生前是个干净体面之人。 汉子低头打量自己,神色间难掩惊喜。 只是转瞬想到自己已横死,心里泛酸,嘴巴一瘪,竟“呜呜呜”哭出声来。 “多谢姑娘。”他边抹泪,边朝沈灵犀揖礼,“听闻姑娘能替亡魂完成遗愿,特来叨扰。” 沈灵犀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为他斟了杯茶,双手捧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桌子上的茶盏未动,那亡魂手里已端起一杯一模一样的茶,饮下,眼泪又啪嗒啪嗒落下来。 转生灯招来的亡魂,都能享用沈灵犀的供奉。 “我会将你好生入殓,完成你的心愿,可我也不白干,你付你的酬劳,事情办完以后,咱们两不相欠。”沈灵犀说出她的规矩。 那人把眼泪擦干,“小人知道。这京城里枉死的鬼魂,都知道姑娘的规矩,都盼着能被这转生灯召唤呢。” 沈灵犀竟不知道,自己如今在这京城的阴间,名声竟这么大了。 “转生灯既将你招来,想必你与我之间,有些机缘。我这买卖,不拘金银之物,只要与我有用,皆可拿来作为酬劳。” “小人省得。”那人将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小人名叫刘四,是这宣平侯府里的家生子,打小跟在侯爷身边,领些跑腿的差事。婆娘姓王,是平日里专门给老祖宗梳头的。” “小人身无长物,家中有一双儿女要养,生前没留下什么积蓄,思来想去,姑娘初回侯府,定想多了解府中之事,若姑娘不嫌弃,刘四愿做向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姑娘看这酬劳可否?” 沈灵犀初来侯府,确实需要帮手,点头应下,“你想让我替你做些什么?” “小人只求姑娘能想法子将我那婆娘和一双儿女调来姑娘跟前侍奉,免得他们像我一样,遭人毒手。”刘四恳请道。 沈灵犀心生诧异,“你是说……害你之人,就在这府里?不止害了你,还要害你家人……你是宣平侯跟前的人,家人又在老祖宗屋里做事,还是府里的家生子,在府里地位定也不低,谁能害你如此?” 那汉子似被戳中心酸之处,又“呜呜呜”哭诉道: “四姑娘大婚前一日晚上,小人在库房当值。依侯爷吩咐,最后一次清点完四姑娘的嫁妆,已是子时,就直接在库房旁边的厢房歇下了。等再醒过来,已经被人装进麻袋里沉了井,断了气……到最后连凶手是谁都没瞧见。” “侯府库房有护院把守,是侯府重地,寻常贼人根本不敢擅闯。更蹊跷的是小人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无踪,府中竟无一人怀疑,都当小人是得了侯爷差事,出府办事去了。” “小人这两日在府里四处乱晃,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唯有今日小人突然看见,我那婆娘出府时候,被两个浑人暗中盯上,才意识到他们有可能会对我妻儿下手……” 第011章 来送人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敏锐地问:“你是前日夜里亡故的,现如今还无人发现你已经去世,你的尸身如今在何处?” 刘四:“就在这府中库房旁边的水井里。那水井位置偏僻,旁边又是库房重地,平日极少有人路过,再泡上几日,尸身就要臭了,也许那时才会有人发现。” “既如此,明日便从打捞你的尸身开始吧。”沈灵犀摇了摇手里的团扇,“这两日你且先跟在妻儿身边,若他们有危险,及时来告诉我。” 刘四应下,又简单与沈灵犀说了府中情况,和那水井位置,直到“犀照香”即将燃尽,才隐去魂形离开。 * 第二日一早,沈灵犀尚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熟悉的镇魂铃和念咒声吵醒。 “千千荡秽,凶恶不存;万万魔王,保命护身……”1 她披散头发,赤脚下床,打开房门,便看见院中四处贴满了驱邪符。 有四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坤道,正在院中踩着天罡步起坛打醮。 院中众人见她出来,不约而同都是一默,尤其是那四个坤道,忽然怔住,脸上难掩惊异之色。 安妈妈见状,险些笑出声。 任谁见了野丫头这副样子,都会把她当成鬼吧。 “道长们莫怕,这……这是我们家五姑娘。”安妈妈强按下唇角的嘲笑,迎上前跟沈灵犀见礼。 沈灵犀的目光在那几个坤道脸上扫过,佯装不悦地问:“一大清早的,安妈妈请这群姑子来做什么?” “回姑娘,侯爷说这两日老祖宗身子不好,担心是有邪祟冲撞,所以才命奴婢去金仙观请道长来作法,说要给静思院除一除……晦气。” 有了上次的经验,安妈妈把最后两个字说的极轻,生怕再得罪眼前这小祖宗。 沈灵犀挑眉,“是只有我这院子作法,还是阖府都要做?” 安妈妈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侯爷没交代……” “若是只我这院子做,那你现在就把她们送出府去。”沈灵犀不客气地道:“父亲若觉得我这棺材铺里出来的女儿晦气,大可不必接我回府,我这就收拾箱笼,回望仙村算了。” “诶,别,别……姑娘误会了。” 安妈妈急了,这小祖宗若真走了,老祖宗那边问起来那可就不好交代了,“侯爷说……都做,阖府都做,先从静思院开始……” 沈灵犀这才缓和了脸色,“我饿了,让人送一整桌上好的吃食来,吃完我还要再睡会儿,只留她们在此作法,你去别处忙吧,也别让旁人打扰我。” 安妈妈生怕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忙不迭应下,命人送来满满一桌吃食。 待安妈妈带人离开,沈灵犀再次走出房门,已经梳洗过。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她盘成了利落的道髻,用桃木簪固定,还换了身与那四个坤道一模一样的道袍。 她本就清瘦,道袍穿在身上,令她那张未施粉黛便已明丽动人的面容,平添几丝清冷之色,整个人多了几许道骨仙风之感。 “师叔。”四个坤道齐齐朝她揖礼。 沈灵犀朝她们展颜一笑。 不得不说,宣平侯这个半路爹,真能替她整活儿。 正愁没人手呢,一大早就给她送帮手来了。 沈灵犀这种做白事的,平日里免不了要与寺庙宫观有来往。 京城鲜少有人知道,金仙观的玄清女冠生前,曾收沈灵犀为关门弟子。 现在的住持妙真女冠,是沈灵犀的师兄,今日来的这四个坤道,是妙真门下的弟子,自然该喊她“师叔”。 “行了,都自己人,就别整这些花架子了。”沈灵犀在桌前坐下,朝她们四个招手,“一大早赶过来,想必你们也没好好吃饭,先坐下来尝尝侯府的手艺,等会儿且有活儿要忙,饿着肚子可不行。” 金仙观的斋醮科仪最为有名,观中弟子平日里免不了要接触逝者。因沈灵犀这层关系,她们也帮她做过不少白事。 沈灵犀从不摆师叔的架子,还经常带大家下山赚香火钱,金仙观上下都与她十分亲近。 一听见她说“有活儿”,四个坤道便知定与逝者有关,心中很是好奇,也不与她客套,坐下来与她一道用起饭食来。 师侄五人吃完饭,沈灵犀也把差事给她们四个安排得差不多了。 “待会儿不管谁来了,都别紧张,就照我说的做。只要成事,金仙观未来五年的香火钱,就不必愁了。” 沈灵犀顿了顿,又加了句,“说不定,还有人主动出钱帮你们给三清尊者修金身呢。” 四个坤道一听这话,眼睛登时就亮了。 年龄最大那个,名唤明安的坤道,拍了拍胸脯,“师叔放心,就冲着香火钱和金身,我们谁也不怕,坚决豁出去干!” * 安妈妈从静思院出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发虚,眼皮子也一直在跳。 她去了前院,好不容易等到宣平侯沈济下朝回府,忙将沈灵犀的说辞转述了一遍。 安妈妈请罪,“奴婢自作主张,依了五姑娘的意思,让那几个坤道在府里作法,还请侯爷责罚。” “无妨,你做的很对。”沈济满不在意地摆手,“就让那些坤道在府里四处做做法事,也免得府里因五丫头的出身人心惶惶。” 安妈妈稍稍放心下来,从前院书房告退,又回去了静思院。 静思院里,坤道们已经做完一场法事,正在收拾东西。 见安妈妈进来,明安上前揖礼,“方才贫道起了一卦,贵府东北方位有凶邪之兆,不如从那里开始作法,您看如何?” “东北方?凶邪之兆?”安妈妈怔愣一瞬,随即眼底闪过几丝不屑。 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些姑子为了能多要点香火钱,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都听道长的。”安妈妈面上笑着道。 她见四人里头,有个姑子新戴上了一具纸扎的面具,好奇指了指,“这位道长倒是别出心裁,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道长做法事还戴面具的。” 明安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妙灵师叔,师叔得师祖玄清女冠真传,还请妈妈勿要见怪。” 安妈妈一听是“妙”字辈的,忙收起脸上的玩笑之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道长勿怪。” 她不知道的是,戴着面具的姑子,不是别人,正是沈灵犀。 第012章 捞上来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当年沈灵犀拜玄清女冠为师,也是想着多一项能力,替人做白事方便,还能把自家棺材铺的生意,打造成“丧葬一条龙”产业。 她学了一年画符、掐诀、踏罡步斗。 怎奈不是这块料子,学艺不精,仅能拿出来打打杂,糊弄糊弄人罢了。 从不对外说她是“妙”字辈的弟子,也是不想连累师门清誉。 侯府库房就在侯府东北角,与沈灵犀的静思院,刚好是东西对称的位置,中间隔了个侯府祠堂和小花园,一条路走到底便能抵达。 门前有几个魁梧的侯府侍卫把守,算得上是守卫森严。 安妈妈指着门前的空地,“库房院里就无需作法了,道长们便在此处开坛吧。” 明安笑着称是,四个人起坛作法,又是摇铃又是念咒的,很快便把动静搞了起来。 库房离后宅不远,又不属于前院,再加上是金仙观的坤道在院门前做法事,这番动静自然引起府中许多不当值的闲人来围观。 沈灵犀见人聚得差不多了,便朝明安使个眼色。 明安拿出准备好的柳枝,在空地前煞有介事扫打一番,走到安妈妈面前,“库房是最不能出事的地方,妈妈可曾听说去年安昌伯府库房失火之事?那便是有邪煞作祟所致。这院子里,只要有人住的厢房,还须得用柳枝扫打,如此才能驱邪避煞,免生灾祸。” 安妈妈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倒收起几分轻视的心思。 总归此事是得了宣平侯首肯的,她自不会拦着,便点头应下,上前跟侍卫交代两声,引着两人进了院中。 库房是个两进的院子,北屋三间上房和东西厢房,分别存放着各房主子的嫁妆和贵重财物,南边倒座则供值夜的管事居住。 依昨夜刘四所言,他死前歇息的,是第二进院子的南屋。 沈灵犀走进屋里,便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那酒气里面,还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 平日她对尸身做防腐处理,接触的香料不少,对于大部分香料的气味和功效了如指掌。 这异香是西域来的,指甲盖那么一点,都要一两金子,价格极贵,故名“千金香”。 难怪刘四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掉井里去的。 千金香是这世间最贵也是最好的迷药,只要沾上一点,便能令人无知无觉昏睡上两日,更别提是被人扔井里了。 只是,这酒气…… 沈灵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见屋子已经被人打扫得十分彻底,半分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从房里退出来,趁安妈妈不注意,凑近明安耳畔,低语一番。 明安点头,亲自上前,把房门关上,从袖中掏出不少黄澄澄的符纸来,贴在门缝和窗缝上。 而后与沈灵犀两个,手摇镇魂铃,脚踏天罡步,口中还念念有词,绕着门前作法。 安妈妈瞪大眼珠,不明所以,“道长,这屋是怎么了?” “这屋里有极重的阴煞之气。”明安煞有介事地叮嘱:“用符纸封死门窗,待邪煞之气散尽,方能住人。” 安妈妈打了个寒颤,看着贴满符咒的门框,亦觉得这院子里平白多了几丝邪气。 沈灵犀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朝明安使个眼色,然后便自顾自地摇着铃,念着咒,朝院子外头走去。 “咦……”明安朝安妈妈低语,“您看,我们师叔已经许久没如此了,说不得你们这府里,真藏着邪气的‘东西’。” 安妈妈:??? 她眼皮子又开始突突猛跳。 “请随贫道来。”明安有意压着步子,领安妈妈朝门外走去。 沈灵犀脸上带着纸面具,摇着铃铛从库房的院门走出来,瞬间引起外头所有人的注意。 更何况,先前留在外头两个坤道,见她出来,也摇着铃铛跟在她身后,场面既看着可笑,又带了几丝诡异,吊足众人的胃口。 沈灵犀一直走到,刘四说的那口荒废的水井前,才停下脚步。 她摇着铃铛,围着水井转了一圈,见围观的人跟来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指着水井,换了把粗蛮的声线,铁口直断:“这井中有极重的怨煞之气,应是藏着一具尸身,须得报官将那尸身捞起来,解了尸身的冤屈才行,否则府中必有血光之灾。” 安妈妈跟在明安身后,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踉跄。 哎呦,我的祖宗诶。 这几个姑子,是在闹哪样! 这不是成心找事儿呢嘛! 堂堂宣平侯府的井里,会藏着死尸? 简直是笑话。 “道长,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安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灵犀直接打断,“明元,你去报官,让知府带仵作来验尸。” 年纪最小的坤道听令,转身便朝府门走去。 这阵仗就跟尸身已经从井里被捞出来一样。 “诶……诶……” 安妈妈哪见过这等事,一时手忙脚乱,竟不知该先去拦那小姑子,还是该去拦这戴面具的“师叔”。 金仙观的名声,在这京城的道观里,也算小有名气。 围观的众人见沈灵犀这般笃定,心底已然信了几分。 “安妈妈,既是道长所言,咱们就捞一捞,若真有……总好过官府来捞人吧!”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一时倒有不少人附和。 都到这份上,安妈妈能怎么办?只能狠狠剜了戴面具那姑子一眼,咬牙让人拿东西来捞井。 众人心里好奇得跟猫挠似的,捞井的速度比平日里干活的速度快了好几倍。 果不其然,还真从井里捞出个被水浸泡得肿胀发白的尸身出来! “啊!是死尸!当真是死尸!” 围观的人吓得直往后退,可又禁不住心底的好奇,躲远些朝那尸身上打量。 还不住地窃窃私语。 “这谁……都泡成这样了,也看不出是不是府里的人……” “府里又没人失踪,说不定是哪个贼人害了人,隔墙抛尸到这井里的。” “你可别胡咧咧了,此处可是库房,十二时辰都有侍卫把守,你当咱们侯府的侍卫是摆设嘛。” 沈灵犀看着刘四的尸身,蹙了蹙眉。 凶手把刘四扒得只剩下一件素白里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 此时正值盛夏,尸身面部已被井水泡到肿胀变形,这是有意要模糊刘四的身份…… 能买得起“千金香”,还能将刘四失踪这件事瞒得天衣无缝。 凶手在这府里的地位,怕是不低啊…… 第013章 失足溺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知府赵成接到报案,一听是宣平侯府的事,急急忙忙带着人往明月巷赶。 衙门离明月巷仅隔着两条街,快马赶到,也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 时间不早不晚,刘四的尸身,刚好被人从井里捞出来不久。 动静闹得着实太大,惊动了阖府上下。 各房主子虽未曾露面,都派人前来打探。 围观的人,比之方才只多不少。 门房领着知府和仵作衙差到水井旁,宣平侯沈济身边的大管事周平,也几乎同一时间抵达了现场。 戒备森严的武将侯府发现死尸,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安妈妈迎上前,将事情言简意赅告诉周管事知道。 周管事一边命人喝退不相干的仆婢们,一边让人搬来桌椅,奉上茶点,在赵知府耳畔讨好低语。 “……侯爷的意思,请府尊高抬贵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承了府尊大人这份人情,来日定涌泉相报……” 赵成匆匆赶来,就是冲这句话来的,呵呵一笑,“替本官转告沈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日后沈家和赵家多来往走动,贵妃娘娘那边,也惦记着侯爷的好呢。” 周平连声称是。 又见赵成朝仵作和衙差打了眼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沈灵犀在旁冷眼旁观,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见那仵作得了赵成暗示后,草草将尸身验看一番。 又逢衙差在水井旁捡到一只酒壶,仵作便顺势下了定论,“死者全身并无外伤,系酒后失足落水,意外溺亡。” 失足落水,意外溺亡。 这样的尸检结果一出,待查明死者身份,官府便可直接结案。 如此,今日宣平侯府发现尸身一事,就会被轻轻揭过,也保住了宣平侯府的颜面,不会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灵犀既如此兴师动众演了一场,自然不会让他们就这般糊弄过去。 她走到尸身前,看向仵作,用轻软清灵的嗓音,好生请教,“敢问仵作大人,死者身高七尺有余,不慎跌入井中,这水井四周,该有脚印或擦蹭的痕迹,死者的头腿之上也该有磕碰伤痕才是,这两样东西一个都没有,怎就能断定他是失足坠井?” 仵作脸色微变。 眼前这姑子,一听便是个懂行的。 仵作:“若是酒后寻死,自己跳下去,身上自然没有伤痕。至于别的痕迹……这尸身本该由官府来打捞,贵府擅作主张将尸身打捞上来,破坏了现场,已无从查证了。” 沈灵犀轻笑,“若是自杀身亡,须得先确定他的身份,官府应查证他自杀的动机,方能下此定论,你连他身份都不知道,又如何判断他是酒后自杀,而非酒后失足呢?” “所以我方才只说他是酒后失足。”那仵作眼中已有了几丝不耐,朝知府的方向揖了揖手,“至于是不是自杀,自然要由知府大人来判断。” 赵知府在一旁,正与周管事相谈甚欢,听见两人谈话,狐疑朝他们看去。 周管事见状,低声道:“这是今日府上去金仙观请来打醮的姑子,那尸身便是她作法时发现的。” “作法?”赵知府眼睛微眯,站起身,朝沈灵犀走近两步,眼底尽是打量。 沈灵犀浑然未觉,又向仵作请教,“既是失足,按常理来说,‘死者口鼻内有水沫,肚内有水,腹肚微胀,真是淹水身死。’1,你说他酒后失足,便就意味着,死前他还能动。既然能动,溺水以后,人势必会在水中挣扎,呛入井水。井内狭窄,以他的身量体型,挣扎之时手脚定还会与井壁有所摩擦……” 说到此,她顿了顿,指向尸身,故作无知地问:“可此人腹肚不胀,口鼻之内亦无水沫流出,手脚指甲缝里更是干干净净,半点泥沙和青苔都没有。仅凭区区一只酒壶,仵作如何断定他到底是坠井溺水,还是被人所害呢?” 沈灵犀所言,条理分明,便是不懂验尸之人,也能听得明白。 虽未言明,却比之仵作匆匆而下的结论,更令人信服。 在场围观之人,虽已被周管事驱赶走一些,留下的却都是各房有头脸的管事。 众人原以为这戴面具的道姑,不过是懂些卜卦驱邪之术罢了。 没想到,她竟还懂得验尸。 仵作本就是看知府眼色行事,沈灵犀这番询问,句句戳中要害,他若再狡辩下去,定会露出更大破绽,只得求助地看向知府赵成。 “等等。”赵成总算听出,这是沈灵犀的声音。 他瞪圆了眼睛,气冲冲走到她面前,手指着她脸上的面具,“好啊!沈灵犀,你以为戴个面具本官就认不出你?瑶娘的案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不好好在你那棺材铺里呆着,又跑出来给本官找事儿添乱是吧!” 赵成这会子想掐死沈灵犀的心都有了。 这京城谁人不知,宣平侯沈济最要面子,侯府里捞出死尸,若传出去,连同瑶娘那案子,能让宣平侯府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沈济不想让官府查,赵成这个做知府的,也懒得管。 让仵作验个“失足溺水”,皆大欢喜,还能给沈济一个人情,促成赵、沈两家交好。 可现如今沈灵犀突然跑出来,横插这一脚,人情没了,说不得还得结仇,简直是把他这个知府架在火上烤! 这两年沈灵犀明里暗里坏了他多少好事儿,到了今日,赵成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今日,他定要把这死丫头抓进府衙大牢里去,让她好好尝尝苦头。 “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屡次阻挠官差办案的妖女给本官抓起来!”赵成怒声命令道。 衙差们既被赵成带来侯府,自是赵成亲信,知道他对沈灵犀已是深恶痛绝,直接围了上去,抽出佩刀,架在了沈灵犀的脖子上。 还将她脸上的面具,粗鲁揭下来。 众人看见沈灵犀那张清丽娇美的面容,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宣平侯府。 个个都知道,棺材铺出身的“沈灵犀”,是昨日侯爷才接回府的真千金。 更何况,她还长着一双,肖似已故侯夫人安氏的眼睛…… 第014章 这般柔弱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似被这阵仗惊吓住,脸色发白,嘴唇颤颤,澄澈的眼眸瞬间蓄满泪水,“府尊大人这是何意?民女只是听不懂仵作的验尸结果,好言请教罢了,为何到了大人口中,就成妖言惑众、阻挠办案了?” 安妈妈是这府里唯一见过沈灵犀真面目之人。 见她又扮作这副小白花的模样,安妈妈只觉得浑身冷飕飕的,脚底直冒寒气。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说不定从今早在静思院开始,这丫头就已经在筹划这一切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安妈妈觉得更可怕了。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把自己藏在人群里,生怕被沈灵犀盯上。 周管事在听见“沈灵犀”这三个字时,便赶紧使人去前院请沈济,见衙差动了刀,忙上前笑着打圆场,“府尊大人息怒,有话好好说,不过是个小姑娘,何必动刀呢……” 赵知府一心想把这事给捂住,哪顾得上去分辨这府里人的神色。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他还不忘在侯府众人面前卖个好,“周管事有所不知,前日贵府四姑娘的婚事,就是这死丫头在装神弄鬼搞出来的事儿,这才隔了一天,她就胆敢来府上挑衅,若不严惩,本官如何服众?你们放心,此番我定要让这妖女画押认罪,拉出去游街绞首,以儆效尤,届时贵府也能洗去污名。”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沈灵犀的目光,又多了几丝不同。 原来,把四姑娘从李家那个虎狼窝里救出来的人,竟是五姑娘啊! “府尊大人,饶命……民女冤枉,民女真的只是请教。”沈灵犀泪湿于睫,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锋利的刀刃上,更显柔弱可欺。 她泣声哀求,“还请府尊大人看在民女爹爹面子上,饶过民女这一回……” “沈灵犀,这会儿你知道怕了?”赵知府冷笑,“晚了!你不过是个孤女,莫说你爹早死了,就算他此刻能从地底爬上来,本官见到他,也要治他个治家不严、管教无方之罪,让他跟你一道去游街示众!” “赵大人好大的威风!”正在此时,一个极度不悦的声音,传入众人耳畔,“本侯真想看看,你要如何治本侯的罪!”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宣平侯沈济,黑沉着一张脸,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赵成忙上前揖礼,谄媚地笑笑,“侯爷误会了,下官说的是这搅事的妖女……” “妖女?”沈济脸色更黑,径直走到沈灵犀身前,看向赵成,一双眼睛快要喷出火来,“本侯竟不知道,我这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何时成赵大人口中的妖女了!如今我就在此,大人是要拘我去府衙,还是去游街示众?若不然,我们一起进宫面圣,让皇上评评理,你看如何?” “亲、亲生……女儿?”赵成两腿直打颤。 他尚还来不及反应,又听见沈济一声怒喝,“找死吗?还不把刀放下!” 沈济乃武将出身,又领着羽林军指挥使的差事,雷霆震怒之下,自带凌厉气场,骇得衙差们忙撤去架在沈灵犀脖颈的佩刀,跪地不敢起身。 那赵成腿一软,若非一旁的仵作扶他一把,差点跌坐在地上。 可仵作是刚验过尸的,手都没洗过,还隐隐带着尸臭,赵成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扶着旁边的树干,干呕出声。 “爹爹救我……”沈灵犀慌张无措抓住沈济的衣袖。 可沈济却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嫌恶,神色间并没有像言语间那般袒护。 沈灵犀似全然没有察觉,湿漉漉的杏眸,在看向沈济时,满是孺慕依赖。 让沈济觉得,自己仿佛是从天而降,解救她脱离苦海的英雄。 “女儿当真不是故意的。”沈灵犀泫然欲泣,带了几丝哭腔,“只是无意间起卦,发现祖母的病,皆因府中有怨煞作祟。这才与四个师侄出门来寻,果然见这井中藏着尸身。” “此人死的蹊跷,若不解他怨气,恐与祖母身体有碍。适才女儿见仵作草草验尸,才不得不出言相询。岂料,知府大人竟将女儿当做妖女……若果真如此,那这京城能做水陆道场的宫观道庙里头,岂非全是妖邪之人……女儿不过是个柔弱女子,被人诬作妖女便就算了,只恐连累爹爹,在朝堂上被人取笑,那就是女儿天大的罪过了……” 说到最后,沈灵犀神色间好似对沈济内疚至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在场的侯府众人,无不动容。 心道这五姑娘虽乡野出身,身娇体弱,却能在关键时候不畏权势挺身而出,非但救出四姑娘,还能替老祖宗着想,实在是怜爱手足、聪慧孝顺。 就连沈济,此刻都缓和了神色。 接沈灵犀回府,是老祖宗一力促成,他一直都很不情愿,也不曾去望仙村瞧上一眼。 这还是沈济第一次见沈灵犀。 到底是亲生的骨血,看见她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沈济便想起了病故多年的原配安氏。 他昨日听信安妈妈的话,原还以为这丫头是个骄纵不服管教的。 没想到竟这般柔弱…… “这种事情,你该来跟为父禀报才是,不该擅作主张……搞成这样的局面,岂非让人笑话。” 沈济也不好再多苛责于她,转头冲着赵成道:“赵知府,怎么说,是把本侯父女二人,游街示众,还是抓回府衙?”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赵成趁着呕吐的功夫,已经缓过神来,笑着道:“贵府千金自不是那等装神弄鬼的妖邪……既然姑娘觉得仵作验尸潦草,又与下官有些嫌隙,不如此案就交给大理寺复审,侯爷您看如何?” 他明知沈济不想让此案闹大,还语出威胁,要把案子交给大理寺。 妥妥是反将一军,要借此敲打沈济,让他适可而止。 沈济是个莽夫,虽好面子,却也不会因着这点面子,任人骑到头上。 况且,方才沈灵犀已当众说出,若这尸身的冤气不解,会与老祖宗的身子有碍。 沈济又怎能让这案子再潦草结案。 “赵知府倒是有自知之明,既然你查不了这案子,那就交给大理寺来办好了,只是方才你对本侯女儿说的那些话,本侯定会如实禀报圣上,请圣上为我父女做主!” 此话一出,赵成脸色大变。 沈灵犀掩着帕子的泪眼,弯了弯。 京城谁人不知,宣平侯沈济,年少时曾为皇帝挡过一箭,人虽粗蛮莽撞,却是皇帝最信任倚重之人。 只要他在皇帝面前开口,哪怕是赵成那个贵妃侄女出面,也保不住他头顶的乌纱。 这京城衙门的知府位子,终于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第015章 两个女儿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赵成磨破嘴皮,都没能将此事再转圜回来,只得灰溜溜离开。 大理寺接手此案的速度,比沈济预想的还要快。 沈济遣了周管事去请,大理寺少卿慕怀安便亲自带仵作登了门。 因着沈济先前从安夫人那里,听说过老祖宗手里的亲事,与这慕怀安有关。 打从慕怀安进府,他的目光就没从慕怀安身上挪开过。 般配。 真是般配! 想那李安临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长相也不差,可跟慕怀安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慕怀安这长相、这风姿和这家世…… 与他家阿瑶,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慕怀安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知这又是沈灵犀的手笔。 他全然不知沈济在打他的主意,一心盘算着要如何开口跟沈济要人。 待仵作验完尸,慕怀安斟酌再三,索性开门见山地道:“尸身是贵府千金发现的,还需存放在福安堂里,案子侦办过程中,免不了要请五姑娘在旁协助。请沈侯行个方便,让五姑娘随晚辈办几日案子。您放心,晚辈定让属下守口如瓶,绝不会走漏风声,坏了姑娘清誉。” 沈济越看慕怀安,越觉得顺眼。 恨不得立时便去求老祖宗,将他和阿瑶凑成一对。 对于慕怀安的请求,那自然是无有不应。 “不妨事,不妨事。”沈济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此案关乎我沈家名声,只要能尽快抓到凶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尽管让她去便是。” 反正,沈灵犀的名声,已经这样了,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慕怀安没想到事情竟这般轻易,展颜一笑,“那就谢过侯爷了。” “贤侄,不必客气。”沈济亲切地套近乎,“我与你爹爹年轻时,常在一处喝酒玩耍,这些年他总不在京城,倒鲜少来往了。” 慕怀安恭维道,“父亲曾说过,在京城这些叔伯里面,您与他最为交心,也常常记挂着您。” “好!好!”沈济朗声大笑,脸上再没了半分先前的怒容。 沈灵犀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看似温柔恭顺,实则丝毫不关心慕怀安和沈济在打什么机锋。 她很不喜欢,像这样被人当成货物一样交换的感觉。 只不过,既能让她可以光明正大随意出府,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沈济见她这般温顺,觉得这个女儿更顺眼了些。 他心思一转,和蔼地笑笑,温声问道:“灵犀啊,我听闻前夜与李安临拜堂的新娘,尸身就存在你那福安堂里?” 李宅出事以后,宣平侯府便对外宣称,那夜与李安临拜堂之人,并非沈玉瑶,而是瑶娘那个“鬼新娘”。 也幸好大婚拜堂时,沈玉瑶一直蒙着盖头,无人见过她真容。出事之后,沈玉瑶趁乱带着丫鬟婆子们跑出了李宅,让宣平侯府得以顺理成章抬回了她的嫁妆。 如今亲事已经作罢,只少个昭告天下的机会。 “正是。”沈灵犀神色黯然地回答:“瑶娘与李安临曾成过亲,是李安临的原配嫡妻,如今她在这世间已无亲眷,李家母子算是她唯一的亲眷,只能等大理寺结案,判李安临与瑶娘义绝,旁人方可将瑶娘的尸身安葬。” 瑶娘的尸身,如今只能算是大理寺寄存在福安堂的,大理寺不出文书,就连沈灵犀,也没办法将她安葬。 不过,在沈灵犀看来,瑶娘的魂魄都已经转生,这尸身何时入土,也无甚关系。 只是没义绝之前,她还是李家妇,这点让人很是膈应。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沈济温和看向慕怀安,“贤侄啊,瑶娘算是我那四丫头的救命恩人,四丫头一直对我说很感激她,想替她安葬。你看这样如何,以我名义,将瑶娘收作义女,如此她便算有亲眷在世,不知大理寺那边能否通融一二?” “不过是小事,侯爷亲自开口,晚辈自会替您办妥。”慕怀安投桃报李,很是上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济十分满意,大方对沈灵犀吩咐:“这两日,就让阿瑶随你去福安堂,你不是会做白事吗?带阿瑶风风光光给瑶娘做场白事,声势越大越好,最好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一应费用我全出了!” 沈灵犀总算明白,这个觉得她“晦气”的半路爹,怎会突然主动让她做白事。 风风光光,就是不计成本的意思。 她自不会把到门口的生意往外推,乖巧应下。 沈济转头,对慕怀安郑重其事地嘱咐:“贤侄啊,我这两个女儿……这几日就都拜托你照顾了。” 两个女儿。 慕怀安眼神微漾,勾了勾唇,笑着应下来。 * 有了沈济的准允,沈灵犀把先前让明安用咒符贴封的库房南屋,指给慕怀安前往察看。 而她自己,则直接跟随运送刘四尸身的仵作和衙差,回到了福安堂。 盛夏天,溺水身亡三日的尸身,已经开始腐坏,清理和修复的难度非常大,过程也很一言难尽。 沈灵犀足足忙活了四个时辰,才将刘四的尸身,修复成与他昨夜魂魄相差无几的模样。 刘四终于敢在沈灵犀面前,显出魂影。 七尺有余的汉子,伏在自己的尸身上,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沈灵犀自己就是死过一次的人,这几年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深知横死之人,死后最过不去两道坎。 一是,放不下自己“已死”这件事。不甘心自己这条命,怎会就此结束。生出怨、怒、嗔、悲,诸多情绪,魂魄久久不散。 二是,舍不得至亲之人,怕他们伤心难过,担心他们未来日子过得艰难、不幸福,迟迟不愿转生。 可逝者已矣,化作一缕亡魂,纵有百般不甘、不舍,也只能旁观,无能为力。 她出声安慰:“明日大理寺会让侯府的人来认尸,你家人很快就会知道你身亡之事……我今日去看了案发现场,凶手恐没那么简单,若想保你家人平安无虞,还是得将此案查清,找出对方非杀你不可的原因才行。事已至此,得向前看。” “姑娘说的对。”刘四把泪一抹,“今日我去看护我婆娘,又见那两个浑人跟着她,便跟上去摸他们的底细,见他们进了一间赌坊……” 第016章 一张绣屏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因着修复刘四的尸身,忙到太晚,沈灵犀索性便歇在了棺材铺。 第二日一大清早,她把沈济要为瑶娘做白事的事,交代给庄生他们去安排。 她自己则易容一番,扮作男子样貌,赶在慕怀安和沈玉瑶登门之前,和刘四的亡魂一道,进了京城。 要想查清凶手是何企图,从跟踪刘四妻子的浑人下手,最为直接。 鹤鸣楼,坐落在京城最热闹的平康坊里。 一楼和二楼是供人吃饭喝酒的酒楼瓦肆。 再往上去,便是这京城里最有名的赌坊,万贯坊。 刘四昨日尾随那两人,进的就是这家赌坊。 时间尚早,赌坊还没开门,沈灵犀找个二楼临街的雅间坐下,点了一桌吃食,供奉刘四享用美食。 刘四本就是爽朗憨直之人,好酒好菜吃饱喝足,心头那股子悲意,也尽数散去。 沈灵犀见状,神色轻松不少。 不管是活人,还是亡魂,只要心里有牵挂之人,明白还有必须要做之事,便没时间去悲伤春秋。 鹤鸣楼既有瓦肆,就免不了有说书人上场。 沈灵犀原就知道,宣平侯府的水井捞出尸身之事,会在京城传开。 金仙观定会因此名声大振,得贵族豪绅的青睐,香火钱也会水涨船高。 可她没想到的是,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 只一夜之间,便已传进了酒楼瓦肆。 一顿饭吃完,只听得楼下说书人,“啪”的一声,醒目拍桌,讲起了今日的开场。 “……话说金仙观的妙灵道长,一身正气,道法高深。作法之时只觉得一道邪煞之气从眼前飞过,妙灵道长冷喝一声‘呔!邪祟哪里跑!’,抽出桃木剑,便追了上去……” 那一声快要破音的“呔!”,差点把沈灵犀当场送走。 她执着茶盏的手,抖了抖。 这谁编的段子,用词浮夸了…… 刘四当时没在场,听得很是入迷,看向沈灵犀的目光,肃然起敬。 无实物表演,竟能如此传神,高明! 楼下喝彩声不断,说书人仍在继续:“……道长取了桃木剑,一招‘马步云抱’接‘蹬脚前刺’,正中那邪煞要害。邪煞见敌不过,落荒而逃,妙灵道长紧追其后,又是一招‘腾空挑刺’接‘跳步平刺’,将那邪煞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刘四已经放下筷子,开始跟着比划剑招,见沈灵犀抬眼朝他看来,刘四毫不吝啬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眼中的敬意更甚。 沈灵犀:…… 真的会谢。 “……直追到水井前,邪煞陡然消失踪影。道长掐指一算,言那邪煞定藏身在井中,用桃木剑驱动符纸,竟将一具尸身生生从水井里起了出来……” 沈灵犀实在听不下去,再任由这说书人胡诌下去,她这个“妙灵道长”,说不定还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她叫来店小二,扔给他二两银子,“讲的很好,请先生吃些茶点,润润喉,歇会儿吧。” 小二闻音知雅,知道她不喜欢听这段子,笑着应下,自去安排。 不一会儿,说书人便退了场。 刘四意犹未尽,还在那兴致勃勃比划,不仅比划,还认真请教,“姑娘那招‘腾空挑刺’是如何接‘跳步平刺’的?” 沈灵犀强扯唇角,“我去更衣。”忙从雅间里走了出去。 恰逢此时,一楼厅堂里,先前说书人的台子上,被人抬上来一扇用上好檀木裱框、足有一人高的绣屏。 这种后宅闺房里的东西,鲜少被人拿到这种场合里来,引得不少人上前围观。 沈灵犀眉心微动,走下楼去,混在人群之中,朝那绣屏上打量。 绣屏装裱得虽大,可真正绣花的地方,也不过才几寸宽,还是一副半成品,仅能称得上是个绣样。 寻常绣品,只有一面。 可眼前这张绣屏,在一张绣布上,却有两面。 正面绣着春日繁花,背面则绣着夏月荷塘。 丝线用色极为讲究,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沈灵犀只一眼,便认出这是瑶娘生前所绣之物。 除了她,世间再无人能绣出这样的绣品。 围观众人啧啧称奇,“这绣样真是新鲜,还是第一次见。” “也不知是哪家绣娘的妙手,能绣出这等巧夺天工之物。” 若在苏城,定有人能认出来。 可京城…… 离苏城实在太远了,瑶娘这些年的光阴,全蹉跎在李安临身上,纵然一手绣技再惊为天人,名声也难传到京城。 沈灵犀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心中不免好奇,为何有人会将这幅半成品,拿到这种场合里来。 正在此时,一个长相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走上台,在绣屏旁站定,朗声道:“我家主人偶得此物,很是喜欢,愿以千两黄金悬赏,只为寻到能将这件绣品完成之人。” “千两……黄金!是黄金!天啊!” “区区一件绣品,能值千两黄金?是我疯了,还是这家主人疯了?!” “莫不是个骗子吧……这绣品虽好,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呀……” 人群里的沈灵犀,眉色骤冷。 很好。 她原是在阿翁亡魂面前承诺过,不主动去寻仇。 可此家主人竟如此堂而皇之,要寻会此绣技的绣娘。 定与害死阿翁他们的人有所关联。 送上门的人头,她岂会不收。 沈灵犀深深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暗中记下他的相貌,回身走回雅间。 她得好好想想,这局要怎么设。 刘四见沈灵犀回来,立在窗边忙朝她招手,“那两人来了。” 他指着楼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形瘦削,走路吊儿郎当的浑人,“就那两人,他们昨日说,今日要跟买主收银子,再对我那婆娘下手,这么早就来了,看来对方给的银子不少,他们等心急了。” 沈灵犀将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那两人边走,一脸兴奋在手上比划,不知在说什么。 心里已有了主意。 她抬眼看向刘四,“会打马吊吗?看得懂牌面吗?” 刘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会是会……”他伸出手晃了晃,“可我这孤魂野鬼的,也摸不到牌啊。” “咚,咚咚……” 正在此时,楼上响起鼓声,是万贯坊开门的声音。 沈灵犀提步便往外走,“不用你摸牌,替我看牌就行,今日赢的钱,全都归你。” 第017章 什么都学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带着刘四,进了万贯坊,便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两人身后。 她一边研究马吊怎么打,边随口问道:“他们约的什么时辰与买主见面?” 刘四:“巳末。” 那就还有一个时辰。 沈灵犀看那两人,就只在马吊和排九两种博戏之间停留,“一个时辰,教我打马吊和排九,今日赢多赢少,就看你教的如何了。” 刘四一脸错愕,他原以为沈灵犀会。 没想到是……一点都不会。 他好言相劝,“姑娘,博戏可是万恶之首,没有赢多赢少,只有十赌九输的。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 “你生前是侯府的一等管事,月银不算少,平日里跟在侯爷身边,为侯爷跑腿办事,几乎不会有额外的开销。不赌、不嫖、不养外室,四十多岁,半点积蓄都没攒下,不太可能。是打算把那些银子留着给儿女赎身吧?”沈灵犀漫不经心地问。 刘四脸上尽是赧然之色,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解释,窘得手脚都没处放。 沈灵犀笑看着他,“所以,你教我打马吊和排九,用你赢的钱给儿女赎身,攒下的钱,留给妻子养老,岂不正好?” 刘四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一个半时辰后。 沈灵犀差不多搞懂了两种博戏的规则,可那约好与两个浑人见面的买主,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两人的神色,肉眼可见变得十分烦躁。 沈灵犀略一思索,便知道定是刘四尸身被起出来,坏了对方原本的计划,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眼见那两个浑人玩的桌子上,空了个位置,她招呼刘四,提步走了过去,“走吧,帮我看牌。” * 刘四原以为帮沈灵犀“看牌”,是教她怎么出牌。 没想到,说看牌,就真的只是看牌——看别人的牌。 偌大的赌坊,只沈灵犀一人能看见刘四。 沈灵犀专挑那两个浑人在的桌子坐,让刘四站在对方身后。 对方胡什么,她就碰什么。对方打什么,她就胡什么。 凭借她刚学会的那些粗浅规则,根本不给对方胡牌的机会。 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一人一鬼,就在赌坊里足足赚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相当于寻常人家三年嚼用了。 刘四见过赢钱的,没见过纯纯赌坊新手,一通乱打,还能赢钱的,眼睛都看直了。 两个浑人既做那等杀人买卖,又嗜赌,皆是挥霍无度之辈。 接二连三输下来,很快便输红了眼。 沈灵犀虽是男子装扮,可她身形瘦削,个子不高,看上去十分白净文弱。 输给这样的人,两个浑人这种赌坊老手怎能甘心。 他们把筹码越加越大,看向沈灵犀的眼神,也越发凶狠。 万贯坊里已许久没有这等热闹,赌徒们纷纷围上来旁观,还有人在旁边直接开了庄,赌他们的输赢。 刘四看着沈灵犀手边越堆越高的银子,既担心这些银子下一把就会被输出去,一无所有。 又不住在心里呐喊着,“加倍!加倍!超级加倍!” 他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从没这般左右煎熬,惊心动魄过。 大管事见到这阵仗,转身走上二楼,进了雅间。 雅间临街的窗前,一个身穿月白道袍,头戴玉冠,儒生打扮的男子,正端坐在桌前。 他清冷的星眸,正望着面前桌上那副残棋,不知在想些什么。 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慵懒把玩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将子落在棋盘上。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纯粹的轮廓。 令他看上去就像个慵懒中带着清贵,人畜无害、翩翩如玉的君子儒生。 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玄甲军和绣衣使的大周储君,又怎会是个儒生。 “何事?” 楚琰淡漠的嗓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儒生扮相格格不入,让人一听便不觉绷紧了神经。 管事低垂着头,恭谨禀报:“您让盯着那两个人,在外面与人赌红了眼,看样子是起了杀心。” 楚琰挑眉,“是与他们接头之人?” “不像。”管事也不是很确定,“对方只是个脸生的书生,话很少,打牌的路子很野,不按常理出牌,一直在有意赢他们的牌,好似是冲他们来的,不像是接头的。” 楚琰还是第一次见他说话这般模糊,将手里的棋子扔回瓮中,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 赌坊堂子里,沈灵犀那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只是,为了防止有人抽老千,所有人与他们又隔开了一丈的距离。 从最开始的打马吊,到推排九,那两个浑人一局都没赢过。 沈灵犀手边的银子,已经有二百两。 都是这两把从他们手里翻倍赢回来的。 “奶奶的,今天是撞邪了,老子不信这把还能输。” 高个子那人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推了出去。 这一局,他与沈灵犀比谁手里的牌更大。 “怎么样,小兔崽子,敢不敢跟爷比大?若你赢了,这些银子都归你。” 刘四把那人的牌告诉给沈灵犀,“……他这把是天牌,除非你运气好,能摸到至尊,可至尊的牌面,莫说是我,哪怕在场这些赌徒,大部分都没见过。” 就算知道对方牌面,有时也需要靠点运气才行。 沈灵犀对着刘四弯唇一笑。 这些年她一直不辞辛劳,替人收尸入殓,扎纸人、做白事,还送亡魂转生。 桩桩件件,都是世人口中的“晦气”事。 可事实上,别的不敢说,在运气这块,沈灵犀这些年还真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点点。 她把手边所有的银子,都推出去,犹嫌不够,又解下腰间的荷包,往桌上一扔。 “一局定输赢,若你们输了,就从这里爬出去,如何?” “爬出去”这三个字,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那两个浑人,向来都只有他们挑衅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挑衅过,立时红了眼,毫不掩饰眼底的杀意。 “好,你有种,来!老子跟你赌!” 高个子的浑人,直接掀开了牌面。 天牌。 人群里瞬间响起鼓掌声和口哨声。 按说赌鬼赢书生,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可连续两个多时辰,这两人实在被压制得太狠,令这赌坊里的赌徒们,都狠狠代入了自己。 此刻见到他们绝地反击,反败为胜,那简直是比自己赢牌都开心。 围观之人都已如此,更何况是身在局中的两个浑人…… 第018章 要做个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高个子心情大好,连声音都比方才亲切了不少,“小弟弟,跟哥哥打牌,你还是嫩了些。待会儿爬出去的时候,学两声狗叫,今天的事,哥哥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着,就要把沈灵犀面前的银子,往怀里搂。 “等等。”沈灵犀看着他,笑了笑,“我还没开牌,你怎知赢的人,一定是你?”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沈灵犀直接掀开了底牌。 “至尊……是至尊!” 人群里的人纷纷惊呼出声,“这是什么运气啊,天牌遇上至尊……这把赢了,有五百两银子了吧!” 刘四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五百两! 他这个半吊子,教出来的徒弟! 赢了那两个杀手五百两! 这比替刘四杀了他们,还让刘四开心! 沈灵犀看着刘四手舞足蹈,一会儿搂着银子,一会儿又跑到那两人跟前做鬼脸,笑弯了眼。 而这样的笑容,看在两个浑人眼里,那简直是火上浇油的挑衅! “怎么着,开始爬吧?”沈灵犀让赌坊管事将银子折成银票,放进荷包里,对高个子那人道:“待会儿爬出去的时候,你学两声狗叫,我明日就还来这里,给你个翻盘的机会,如何?” 对一个赌鬼而言,最大的诱惑是什么? 告诉他,下一把能翻盘。 高个子心里那股,恨不得沈灵犀立时就死的杀心,瞬间往后延了一日。 明日,待他翻盘,再将此人扒皮抽筋,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方能弥补今日所受侮辱,解他心头之恨。 这么想着,高个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两人一脸不愿地伏在地上,在众人的哄笑中,学着狗叫,爬了出去。 沈灵犀侧头,对着刘四低声道:“他们银子输光了,为了明日,定会上门去找那失约的买家搞钱,你去盯着他们,就能知道买凶之人究竟是谁。” 刘四眼睛一亮,忙不迭应下,跟着他们离开。 沈灵犀忙活了大半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直接下楼开了间雅间,给自己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享用起来。 在她离开赌坊后,一直在二楼冷眼旁观的楚琰,走下楼。 他踱着步子,在沈灵犀先前的位置站定,一双清冷的星目,看向对面,指骨微曲,轻点着正对面偏上的虚无方向,沉吟地问:“你说,她方才一直在看谁,在对谁笑?” 身边的管事不明所以,“许是……她暗中带来的同伙?不过人群离桌子远,是看不见田老九牌面的。” “看不见才有古怪,让纯钧去查查那人。”楚琰若有所思地吩咐,“让绣衣使跟着田家兄弟,他们缺银子,定会去找买家,只要两方接头,直接拿下,带回北衙,好生审问。” * 沈灵犀吃饱喝足,拐进成衣铺买了身素衣女装穿上,除去脸上的易容,又雇辆车,去东市采买些上好的宣纸、颜料、竹木、丝线等等,装了满满一车,这才慢悠悠回到望仙村。 沈氏棺材铺和福安堂所在的村东头,已经是一片缟素。 白幡林立在官道两侧,用上好白缎搭起的灵棚,绵延足足三四里地那么远。 灵棚下砌起了粥灶,熬着肉香四溢的粥饭。 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排着队在领粥食。 这是沈灵犀早上走前,交代给庄生他们四个办的事。 才几个时辰,就已经很是像样了。 马车在福安堂的角门停下来,阿响上来帮忙卸货,顺便把她没在时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她知道。 “灵犀姐,你一天没在,慕少卿来找你好几回,一直在问你去了何处,什么时候回来,好像很生气,那眼睛瞪得,要吃人一样。” “大理寺的衙差,领了侯府的人,来认那具你新殓的尸身,你猜怎么着,那人竟是侯府一个大管事,叫刘四,常年跟在侯爷身边办事的。” “刘四家里人来,哭得可伤心了。照你吩咐,把福安堂的东厢房借给他们作灵堂,给他起了冰台,保尸身不易腐。” “庄生已经让人传消息去京城了,估摸着明日一早,京城那边的人就都知道宣平侯府要给瑶娘做白事啦,明日来吃席的百姓,怕是要比今日还要多,且有的忙了。这银子花得可真是跟流水似的,只今天一天,就花了足足五十两呢!” “你去金仙观一趟,让女冠多派些人来帮忙。”沈灵犀交代道。 阿响应下。 沈灵犀听他说这么多,独独没提沈玉瑶,好奇地问:“沈玉瑶呢?没来吗?” “来是来了。”阿响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说,“就是慕少卿在的时候,她还都挺正常的,慕少卿一走,她就一个人缩在那里,不言不语,就跟没了魂儿似的。不是她让宣平侯安葬瑶娘的吗?又为何会如此消极啊?” 沈灵犀怔了怔,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微黯,声音轻软地道: “倘若一个人,被人打小当成猫儿狗儿一样养着,主人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听话、乖巧、懂事,主人很宠她,很喜欢她,她也觉得这样最幸福。” “可突然有一日,她发现这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主人对她的宠爱,是有条件的,是会变的。以前给了她,以后也会给旁人。她握在手里那些,令她觉得幸福的东西,没有一件是自己的。过去是假的,未来好似也无望了。” “心已经茫然了,可身体还是会忍不住遵从长久以来的习惯,听命于那个主人。痴想着一切或许还能回到从前……” 阿响挠了挠头,更困惑了,“灵犀姐,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你到底是在说沈玉瑶,还是在说一只猫,或者是一条狗?” 沈灵犀回过神来,收拾起眼底的情绪,哑然轻笑,朝他眨眨眼。 “沈玉瑶只不过是,在听沈济的话,讨好慕怀安罢了。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前路多艰,哪怕苦点累点,都得学着站起来去做个人,而不是一心想着换个主人,还去做别人的猫儿、狗儿。如此才能活得自在肆意。” 说完这话,她迈开步子,走进了福安堂。 而在她没有看见的角落,一个纤弱的身影,扶着墙角,颤颤站立,黑白分明的眼眸,已是泪水涟涟…… 第019章 路人皆知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宣平侯沈济说要把瑶娘的白事做的风风光光。 并非真感念“瑶娘”及时破坏了沈玉瑶和李安临的婚事。 只是为了挽回宣平侯府岌岌可危的声誉,顺便为沈玉瑶树立个好的形象而已。 沈灵犀自然不会与他客气。 除了棺材、灵堂和纸扎这些必需品以外,还以瑶娘的名义,给京城流浪的乞丐和老弱妇孺施粥。 沈灵犀看过当日的账目,觉得钱还是花得太少了。 明日得请金仙观的坤道们来做水陆道场,再把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找来,唱个几天大戏便也就差不多了。 场面想必定然很是壮观,沈氏棺材铺的名号,也可借此打出去。 沈灵犀忙完手头的事,因着阿响的话,特地去了前面的灵棚。 见沈玉瑶带着丫鬟婆子们,在粥灶前为那些百姓施粥,神色间没有了消沉之色,便知方才在角门时,有意说给沈玉瑶听的话,她已听进去了。 正沉吟间,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沈灵犀耳畔,“今日我等你一天,你去了何处?” 沈灵犀转眸看去,慕怀安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侧。 今日他破天荒穿了件靛蓝绣金曳撒,头戴金冠,衬得那张俊秀的面容,多了几丝少年气。 倒是瞧着顺眼不少。 “爹爹要让瑶娘的白事做得风光,我去东市采买些上好的料子,才配得上这‘风光’二字。” 沈灵犀目露疑惑,“我不是已经把刘四的尸身修补好了吗?你让我协助办案,不就是为了这事?” “沈灵犀,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慕怀安环胸看着她,桃花眼里带了几丝不满,“刘四的尸身你早就知道是在水井里吧?把赵成喊去,又引他得罪宣平侯,再把刘四的案子送我手里,每一步都是你计算好的。既算好了,就该跟我一起查案子才是。” “慕少卿实在太抬举臣女了。”沈灵犀轻笑,“若臣女真如少卿所言,料事如神,又岂会沦落到回侯府认亲的地步?” 慕怀安神色微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回沈家,是沈家撞了大运。” 沈灵犀错愕地抬眸。 她倒不知,自己在慕怀安这里,何时风评竟这么高了? “你别误会,我是说这桩案子。” 慕怀安清咳一声,侧过脸去,“凶手明显就是宣平侯府的人,若非你把那尸身起出来,指不定那府上还会出什么事儿呢。今日就算了,明日起你必须跟我一起去查案。” “我不过只会些替人收尸入殓的活计,办案这种事真的半点都不懂,跟着你也只会给你添乱。”沈灵犀温声道:“更何况,爹爹还让我协助四姐姐给瑶娘做白事,若做不好,爹爹怪罪下来,我如何担待得起呢。” “这些话,说给旁人听听,也就算了,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 慕怀安嗤笑一声,直接切入正题,“那库房南屋,我已经查了,现场被人清理过,不过窗纸上,有个极小的破洞,应是有人吹进了迷香。再跟仵作验尸的结果一对,能确认那刘四是被人先用迷香给迷晕后,丢进井里,而后凶手又做出了酒后失足的假象。” 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发现窗纸上的香洞,慕怀安的办案能力,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沈灵犀装作不经意地暗示:“刘四尸身上,几乎没留下溺水挣扎的痕迹,可他又确实是溺水身亡的,便就意味着,他死之前定是深度昏迷的状态,那迷香恐怕不是寻常之物。” “是千金香。”慕怀安打了个响指,看向沈灵犀的眼睛闪闪发亮,“西域传来的,买得起的人,屈指可数。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最迟明日一早,就能查出可疑之人。” 倒是没想到,查案的速度这么快。 沈灵犀毫不吝啬地夸赞:“少卿果然心思缜密,行动迅速,相信很快就能将凶手缉拿归案,大理寺有少卿在,是百姓的福气。” 被她这般夸奖,慕怀安粲然一笑。 “不过有一件事,有些蹊跷。”慕怀安正色道:“周管事那边说,之所以没人注意到刘四失踪,是因为在沈玉瑶大婚前一天,老祖宗屋里的喜鹊来跟周管事报备过,老祖宗要让刘四回洪武县老宅,替她上香。如今沈家老祖宗正在病中,我们这边倒是不好惊扰她老人家。” “此事便交给我来查吧。”沈灵犀主动请缨,先前不曾听刘四提起过此事,只要问他,便知是怎么回事。 举手之劳之事,也算她投桃报李。 慕怀安笑着应下。 两人长相都很出众,又站在一处说话,就跟画上走下来的金童玉女似的,让人忍不住便将目光放在了他们身上。 宣平侯沈济原是想来瞧瞧,自家阿瑶和慕家小子处得怎么样,没想到打马过来,便瞧见了这一幕。 他再转眼,看见自己娇生惯养的阿瑶,竟挽起袖子站在粥灶前面,只顾给人施粥,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沈济大步走到沈灵犀面前,不管不顾开始质问,“我不是让你把白事办的风风光光吗?你请些叫花子来吃席,这也叫风光?你做妹妹的,原该尽心去帮你姐姐才是,哪有在旁乘凉偷懒的道理?” 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让沈灵犀脸上的笑,隐没在唇角。 沈灵犀愿把这当成是来自“贵客”的刁难,看在银子的份上,她低垂下头。 尚还来不及说话,旁边的慕怀安已经开了口。 “沈侯,你这么说,就错怪五姑娘了。要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四姑娘蕙质兰心,还跟李家退了亲,这些乞丐和老弱妇孺的口口相传,才是最快的途径。这白事表面上做得排场,也只能彰显宣平侯府的富贵,若想得人心,还是要多做善事才行。” 沈济怔了怔。 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番,眼底划过一丝精明,他哈哈大笑两声,“贤侄说的对,我就是个粗人,不懂得这些。既然贤侄说这样最好,那我就放心了。” 可转头对着沈灵犀,又板着脸,“阿瑶久居深闺,鲜少出门,比不得你从小就在外头抛头露面,你该多看顾她一些才是。这两日你去哪,就把她带去哪,切不可像这样将她晾在一旁,知道了吗?” “五姑娘明日起就要同我一同查案子……” 慕怀安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沈济截去话头,“那阿瑶就更应该跟着了,这案子关乎我沈家清誉,阿瑶将来是要做当家主母的,多接触接触,对她有好处,贤侄你总不至于厚此薄彼吧?” 慕怀安词穷了。 沈灵犀觉得沈济脑门上就差写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她只想赶紧把他送走,忙开口道:“爹爹放心,我明日不管做什么,一定带上四姐姐。” 第020章 对就是她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北衙是绣衣使的衙门。 但凡进了北衙的罪犯,上到宰相首辅,下至九品小吏,从文官到武将兵卒,就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不仅人活不了,连亲族都要被诛。 是大周人人惧怕之地。 那赌坊与沈灵犀杠上的田家兄弟,专门做替人杀人的买卖,身上背了好几条命案,恰有一桩命案,与绣衣使手头正查的案子有关。 白天他们从赌坊出来,直等到黄昏时分,才去了买主家中,两边接头之时,直接被绣衣使一锅端走。 他们自是知道北衙和绣衣使的威名,连刑具都没过完一遍,便倒豆子似的,把既往干下的勾当桩桩件件全说了出来。 纯钧拿了卷宗,呈给楚琰,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楚琰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看过,眉色骤冷,“这上头有几桩案子,都是京城知府管辖,皆已结案。可他们两个凶手,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去赌坊挥霍,这知府衙门好的很呐!” 纯钧:“赵成是赵贵妃的叔父,还是崔首辅的连襟,在知府位子上已有五年,年年考核都是崔首辅和都察院那边打了招呼才过,吏部也没法子。这回算他倒霉,撞咱们手里了。” “只这两人头上,就有三宗案子是草草结案的,其它的还不知有多少。”楚琰寒声吩咐:“让胜邪连夜去抓人,务必彻查这五年他经手的命案还有无错漏,一旦查证,人不必再留。让吏部再拟个合适的人选,补上空缺。” 纯钧应下。 “说来也巧,那两人前几日刚杀过一人,是宣平侯府的管事,名叫刘四。”纯钧一脸神秘,“尸身是昨日在侯府水井里起出来的,赵成曾亲自带了衙差和仵作上门,结果被宣平侯给轰出来了。如今这案子在大理寺少卿慕怀安手里,正查着呢。” 楚琰有些意外,“沈济好面子,这种事宁可捂着,都不愿让人知道。赵成这等糊涂蛋不是正对他胃口,怎就给轰出来了?” “奇就奇在此处!”纯钧也是许久没碰上让他觉得稀奇之事,脸上不觉带了几丝兴奋。 “殿下有所不知,今日与那田家兄弟对赌的书生,其实是女扮男装。她名唤沈灵犀,是宣平侯流落在外的嫡女,从小被棺材铺的沈老翁收养,前日才被接回府里,那尸身便是她发现的。” 纯钧便把打探到的,沈灵犀扮作道姑,在宣平侯府做的那些事,讲了一遍。 楚琰想到白天在赌坊,她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田家兄弟赌输以后,她眉眼弯弯那抹笑…… “看来,她早就知道田家兄弟才是真凶,所以才会在赌坊有意挑衅。”楚琰若有所思地问:“抓那两兄弟时,现场可还发现有可疑之人?” 纯钧摇头,“那买家住的地方很是偏僻,并无旁人。” 这不是重点! 纯钧见自家主子把话扯远,忙凑近些,一脸兴奋地道:“殿下可还记得,前日你让我送一本《周律疏议》,给李探花大婚那日操控尸身的丫鬟?” 楚琰冷淡的眉峰微抬。 纯钧一拍手,嘴角快要咧到耳后,“对!没错!就是送给她了!” * 深夜,因着瑶娘的白事,热闹一天的望仙村,终于安静下来。 刘四匆匆从京城赶回来,便将白日所见,告诉给了沈灵犀。 “与那田家兄弟接头的人,我认识,叫冯奇,是老祖宗屋里大丫鬟喜鹊,在外头认的义兄。我们都是洪武县人,老祖宗的祖籍也在洪武县。冯奇家中有几亩薄产,整日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我与他素日无仇,他为何要害我?” 这是沈灵犀今日第二次听见“喜鹊”这个名字。 又是老祖宗屋里的人。 “你妻子是给老祖宗梳头的,与喜鹊有没有什么过节?”沈灵犀问。 “那哪能呢!”刘四想也不想就回答,“喜鹊是老祖宗跟前的大丫鬟,平日里,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又怎敢得罪。更何况,我们都是一个村的,祖坟挨着祖坟,我那婆娘与喜鹊关系可好了!” 沈灵犀沉吟几息,“照你所说,冯奇未必买得起‘千金香’,更无动机买凶杀你。眼下只有去会会喜鹊或是冯奇,才知道其中缘故。” “冯奇和田家兄弟都被绣衣使抓进了北衙,姑娘怕是见不到了。”刘四疑惑地挠了挠头,“原本我还打算跟进北衙里去瞧瞧呢,可不知为何,进门没走多远,就被一股煞气给弹出来了。” 沈灵犀闻言,倒也没觉得有多稀奇。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相生相克,亦有因果。 “既如此,你日后便离那些绣衣使和北衙远些便是了。” 沈灵犀拍了拍腰间的荷包,“走吧,趁着夜深人静,去你灵堂,把今日赚的银子,交给你妻儿,与他们说说话,也好宽慰一二,以后怕是没这样的机会了。” 刘四神情一黯,苦笑,“我如今不过是一缕亡魂,他们又如何能看得见我。” “他们看不见你,我能看见你就行。”沈灵犀笑着道。 刘四的灵堂,就在福安堂的东厢房里。 两年前福安堂改建冰窖时,沈灵犀便让人在东西厢房各砌了两座冰台,专为盛夏停棺所用。 刘四尸身发现得仓促,棺木还没备好。 如今正盖着白布,躺在冰台之上。 此刻,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披麻戴孝,神色哀戚地跪坐在他尸身前。 沈灵犀换了件打醮时才穿的道袍,走进灵堂里。 一家三口第一时间便认出,她就是找到刘四尸身的侯府五姑娘。 三人满目感激地要给沈灵犀下跪叩头,却被沈灵犀止住。 “我深夜前来,只因算出我与你们有些机缘,故略施道法,助你们与刘四见最后一面,今夜之事,便只有你们知晓,勿要告诉旁人。” 三人面面相觑,不解她此话何意。 沈灵犀也不多做解释,走到刘四尸身前,煞有介事地念了一段打醮的经文,故作高深地垂下眼帘,把手伸进白布中,捻起几根早已准备好的细丝。 不过转息之间,三人只见刘四的尸身,忽然从冰床上,坐了起来……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刚走进福安堂院子,身穿月白道袍,儒生打扮的那人眼中…… 第021章 有破绽吗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灵堂里。 刘四尸身坐起身的瞬间,震惊了这屋里的三人一魂。 刘四的妻子赵阿凤最先反应过来,扑上去就是哀哀戚戚的痛哭,“你这个死鬼,好狠的心肠,当初说好的,不求荣华富贵,只要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如今你却抛下我和孩子,就这么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活啊……” 刘四的魂魄听见这话,上前两步,想将妻子揽进怀里。 可他如今只是一缕亡魂,手臂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阿凤,我也不想的。”刘四伤心至极,也“呜呜”哭出声来,“就当这辈子是我欠你的,若有来生,咱们还做夫妻,我补偿你。” 正在此时,他的尸身忽然抬起了手臂,在赵阿凤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重复他的话,“阿凤,我也不想的。就当这辈子是我欠你的,若有来生,咱们还做夫妻,我补偿你。” 声音除了稍稍僵硬了些以外,几乎与他本来的声音别无二致。 刘四和赵阿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这诡异又惊悚的“诈尸”场面。 若是寻常人看见,可能会骇得拔腿就跑。 可他们是家人啊…… 生前连最后一面,都不曾好好告别过的至亲家人。 “阿爹……” “爹爹!” 刘四的一儿一女,眼眶盈满热泪,瞬间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尸身。 就好似,自己的爹爹活过来一样。 “莫哭了,别再替我伤心了,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刘四的亡魂抹去眼泪,知道时间宝贵,便赶忙说道:“阿凤,你身子向来不好,要记得喝药,好好吃饭,别再熬夜打络子了,为了挣那几个钱,若伤了眼睛,我会伤心的。” “杏丫头,以后说话、做事,多过过脑子,可别再任性了,听你娘的话,别让她总跟着你操心。” “小武,你虽是弟弟,可咱家如今就剩你一个男丁,你娘和你姐姐将来都要仰仗你呢,一定要好好学本事,撑起这个家。” 他的魂魄每说一句,尸身就会发出同样的声音,就好似他的魂魄真回到身体里一样。 一双儿女连声应下,妻子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好啦,都别再伤心了,就当我是出趟远门,就算阴阳相隔,百年以后咱们一家人也有重逢之日。” “你们定要好好生活,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生儿育女、子孙满堂,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安心啦。” 说到最后,刘四的亡魂脸上反而没了悲色。 他转头看向沈灵犀,“姑娘,可以了。我原以为有千言万语想同他们说,想告诉他们,我有多舍不得他们,舍不得这世间。可到头来发现,说这些只会让人更伤心难过,事已至此,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好好告个别,我只想看见他们都好好的,就满足了。” 沈灵犀懂他的意思,便用他的尸身道:“我替侯爷办事,悄悄存下不少私房钱,折成银票托付给妙灵道长了。阿凤,先前攒的那些银子,你留着养老,照顾好自己。等到合适的时机,就拿着那些银票,给杏丫头和小武赎身,让他们体体面面做人。我走了,你们可别再难过啦,咱们下辈子再见。” 说完这话,她松开了指尖的丝线,那尸身便像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往后倒去。 赵阿凤和一双儿女再次痛哭失声。 沈灵犀抬起双眼,看向刘四魂魄的方向。 她清亮的眸子,映着烛火,如琉璃一般澄澈、纯粹,有一种向死而生,超脱生死的悲悯之意。 刘四朝她揖礼一拜,“多谢姑娘。” 沈灵犀默默还礼。 待他们的哭声渐止,沈灵犀从荷包里,取出那五百两银票,交到赵阿凤手里。 “这是刘四让我转交给你们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凶手很快便会被绳之以法,还请节哀。” 她朝他们揖手一礼,又朝刘四亡魂轻轻颔首,这才从灵堂里走了出来。 院子里空旷无人,夜风习习,明月高悬。 呼吸间能闻到苍术和皂角的香气。 沈灵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从灵堂生离死别的悲意中,脱身出来。 她去井边,用皂角仔仔细细洗净双手,走出了福安堂。 正打算回棺材铺里歇息,便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袍,儒生打扮,长相极俊美的男子,踩着月光,朝她走了过来。 沈灵犀看着那人,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沈掌柜好,在下姓宁,家中行六,是苏城人士。”那人在她面前站定,温文尔雅朝她揖礼,“在下与瑶娘曾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初入京城,得知噩耗,连夜赶来,想去灵堂吊唁一番,不知可否?” 沈灵犀揉了揉眼睛,将他好生打量一番。 直看得楚琰不明所以站直身,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打扮,有破绽吗? 没有。 “姑娘?”他不解地问:“为何如此看着在下?” 沈灵犀眸光微闪,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失礼了。”她歉声告罪,“这深更半夜的,郎君如此姿容,突然出现在小女眼前,不多看几眼,没法确认郎君究竟是人……还是山中精怪所扮。” 楚琰哑然失笑,俊美的面容如皎皎明月,自有一股高洁清雅的气韵,让人移不开眼。 “姑娘谬赞。”他有礼地又问了遍:“不知在下能否去灵堂吊唁瑶娘,最后再见她一面?” “吊唁的话,郎君自去灵堂便是,若要见她一面,这会儿怕是不行。”沈灵犀面露难色,“天气热,瑶娘的尸身在冰窖里保存着,要等六日后出殡那天,才能将尸身抬出来。” “原来如此……那在下过几日再来。”楚琰揖礼告辞。 只是,他回身走两步,却又走了回来。 “沈掌柜见谅,在下一时心急,来得仓促,没注意时辰……”他清风明月般的皎皎面容,带了几丝赧然之色,“眼下回京去,城门也已关了。这村子里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不知掌柜有没有地方能容在下叨扰一晚?” 沈灵犀面上有些为难。 “若不方便,那在下……” 楚琰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轻软的嗓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这铺子里没多余的床,只有棺材,你……住不住?” 第022章 巧的很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那就有劳掌柜了。”楚琰温润有礼地揖礼道。 沈灵犀将他领进铺子里,点亮油灯。 家里冰多,到了夏天,铺子里没断过冰盆,所以一进屋,便有股沁人的凉意。 若是忌讳的人,便会以为这是阴气。 沈灵犀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便随手指了指靠墙一排的棺材,“有桐木、松木、柏木、檀木、还有金丝楠木,都是全新打磨的,郎君可随意挑选。” 楚琰:“……多谢。” “不过……”沈灵犀微垂下头,有些赧然地道:“郎君睡过的棺材,就不好再卖出去了……” 楚琰月华般的眸子,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只是临时起意来此,身上没带银子。 只是很快,他便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掌心,递到沈灵犀面前,温和有礼地问,“在下仓促过来,没带银子,不知用此玉买下棺材,够吗?” 料子极好的和田玉,值千两银子。 “够了够了。”沈灵犀从他掌心拿过玉佩,笑弯了眉眼,还从里间拿出一床薄被和枕头,“都是新的,郎君请自便。” 说罢,福身一礼,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沈灵犀脸上的笑容隐没在唇角。 她垂眸把玩着手里那枚玉佩。 虽然周身的气质变了,也年长了些,可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几年前,那个少年将军的轮廓。 好巧。 绣衣使刚抓了田家兄弟,堂堂绣衣指挥使,大周朝的储君殿下,就扮作儒生来了福安堂。 还真是巧的很呐。 * 第二日一早,慕怀安早早就来到望仙村。 沈氏棺材铺的门一开,一个身穿月白道袍、儒生打扮的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你……”慕怀安睁大双眼,就跟见鬼似的。 楚琰倒是十分淡定,温文尔雅朝他揖礼,“慕少卿,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这礼他可受不起。慕怀安侧身避开,“你这是……” “你们……认识?”沈灵犀从后头走出来,一脸惊讶地问。 “认识。”不待慕怀安开口,楚琰微微一笑,“在下的婶婶与少卿是同宗,家中生意也因此多得慕家照顾。” 慕怀安古怪地看着他。 在下?生意?? 他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眼前这位了。 “那还是挺巧的。”沈灵犀故作好奇地问:“不知郎君家中是做何生意的?” “做些丝绸绣品的生意,所以才会去苏城,认识了瑶娘。”楚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态度十分温文尔雅、友好和善。 慕怀安总算是听明白了。 看来,沈灵犀不知又做了何事,这回是真捅了大篓子,被绣衣使给盯上了。 只是,盯上归盯上。 指挥使亲自下场,这又是要闹哪样? 沈灵犀觉得,大周这位皇太孙殿下,不去玉春班唱个小生,那简直是屈才了。 “瑶娘的灵堂就在福安堂的正堂,公子若去吊唁,可自行前往。”她客气地说完,朝慕怀安微微颔首,便径自忙去了。 待她离开,慕怀安总算有机会开口,“殿下这是要做什么?昨夜你和她,你们……” “昨夜,孤只是借宿。” 只剩下他们二人,楚琰总算站直身,没再作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住在棺材里。” 慕怀安飞快朝铺子里看了一眼,确实有口棺材,是没合盖子的。 还真是……难为他了。 “殿下此举有何深意?”他试探地问。 楚琰:“绣衣使昨夜在西郊抓到两个杀手,和一个买凶杀人的买主,那两个杀手招供说,前几日,那个买主雇他们杀过宣平侯身边的一个管事,叫刘四。” “刘四?”慕怀安大吃一惊,“这不就是我手头的案子?” 他脑中迅速将事情捋了一遍,“所以殿下深夜前来,特地扮成这样,是为了……查案?” “你的案子,孤没兴趣。”楚琰淡声道:“绣衣使要那两个杀手。至于那买主,名叫冯奇,倒可送给你查案子用。只是,作为交换,孤有个条件。” 慕怀安干笑两声。 在大周,谁敢跟绣衣使谈条件,“有事您尽管吩咐便是。” 楚琰看着他道:“孤要知道瑶娘和刘四的验尸结果。查案子的时候,带上孤,别拆穿孤的身份。” * 沈灵犀答应沈济带上沈玉瑶,就真的带上了沈玉瑶。 金仙观的坤道做起了水陆道场,玉春班在村外的空地搭起了戏台。 今日来望仙村的百姓,比昨日多了一倍,沈济还特地调拨了人手来维持秩序。 银子的开销,自然也比昨日多了一倍。 沈玉瑶跟在沈灵犀身边,看着她分配人事支出,打算盘记账,与各方管事谈笑来往,有条不紊支应起这一大摊子事,只觉得头昏脑涨。 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爹爹昨日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我已向圣上禀明你的身份,从今往后,你与五丫头是一母双胞的亲姊妹,都是我嫡亲的女儿,不要再对你的身份有任何顾忌。” “慕家是皇后娘娘的母家,慕怀安年少有为,你若嫁给他,便就是这京城侯门贵女里独一份,时刻谨记你的身份,莫在人前自降身份去做那些下人才做的活计,知道吗?” “一个女子再能干,都不如嫁个好郎君。你看你母亲,在安家不过是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庶女,如今嫁给为父,虽是续弦,却也有了诰命在身。她执掌偌大的侯府,谁不尊称她一声夫人。出门赴宴,除了那些皇亲国戚,又何曾向别人低过头?这都是因为嫁了个好郎君。听爹爹的,嫁给慕怀安,爹爹是不会害你的。” 心思恍惚间,沈玉瑶看见面容俊秀清朗的慕怀安,正唇角含笑,缓步朝她走来。 阳光洒在他朱红绣金的曳撒上,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如初升的朝阳,光芒万丈。 沈玉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像小鹿在乱撞…… 以前,没资格。 如今,或许真的可以努力争一争。 然而,下一瞬---- “喂,沈灵犀。” 慕怀安径直越过她,走到桌案前,灿若星辰的眸子,看着沈灵犀,不耐地问,“说好去查案,你还要让我们等多久?” 第023章 连夸带赞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你们?” 沈灵犀正在给瑶娘的白事写挽联,从书案上抬头,便看见慕怀安身后,还跟着那位储君殿下。 慕怀安微微挪动脚步,挡住她往身后打量的目光,“我表兄对京城不熟,我顺便带他四处转转。” 大理寺一日游吗?你可真能扯。 沈灵犀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揶揄,蘸墨继续写手里的字,“不知慕少卿打算让我做什么?” “昨日绣衣使抓了两个杀手,审出他们是杀害刘四的凶手,买凶杀人的买主也已经擒获,如今已被送去大理寺,你随我一同去大理寺狱中审他,如何?”慕怀安直接安排道。 “这……恐怕是不成。”沈灵犀停下笔,抬眸看着他,面露难色,“你也看见了,灵堂里里外外都要我操持,走不开。况且,我和四姐姐都是柔弱女子,去狱中……实在不大合适。” 其实,慕怀安也知道,审犯人这种事,根本无需沈灵犀到场。 他只是想让她“顺便”帮他瞧瞧别的案子。 自打认识沈灵犀以来,慕怀安发现她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尤其对那些无头公案,有时候她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指出关键所在。 这也是为何,他一直坚持不懈要把沈灵犀收为己用的原因。 现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你对这案子最熟悉,又是侯府之人,你若在场,自然一听便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慕怀安不以为然地道:“况且,沈侯都已经同意你们跟着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刚回府一日,就摊上这档子事,若说最熟悉侯府之人,应该是四姐姐才对。”沈灵犀看向沈玉瑶,“四姐姐,你可愿意同慕少卿一起,去一趟大理寺?” 沈玉瑶眼睛一亮,“我愿……” “意”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慕怀安的话噎了回去。 “那不行,必须得你去。”慕怀安看着沈灵犀,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若你不去,我就一直跟着你,你自己选。” 沈灵犀但笑不语,继续蘸墨写那幅字。 只是笔下的字,墨意渐重,如剑刃出鞘,多了几丝锋利。 场面一时僵住。 楚琰蹙了蹙眉,目光在那墨迹上扫过,清咳一声,故作茫然地出声,“为何不将买主带来此处审呢?受害者的尸身和家眷都在此,岂不是最好的对质机会?” “宁六郎所言极是。”沈灵犀停下笔,放到一旁,眉眼一弯,毫不掩饰夸赞之意,“这主意甚好!对方花了那么多银子,杀死刘四,说不得与刘四有什么仇怨,带来此处,还能让赵婶子认认人。” 连夸带赞,应和得竟如此之快。 慕怀安瞬间眉峰紧拧,颇有些不是滋味。 若非他知道沈灵犀压根就没见过宁王,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借势打压自己。 眼下储君殿下都开了口,慕怀安纵然心中再有不愿,也不得不应下。 他深深看了沈灵犀一眼,转身走出房门。 一旁的沈玉瑶见状,犹豫一瞬,忙追了上去。 “慕少卿,等等。” 沈玉瑶在院子里追上慕怀安,拦在他面前,努力平复心中的忐忑,鼓足勇气,仰起小脸,“我对侯府的人最熟,我愿意陪少卿回衙门,倘若没有进展,再把人提来,岂不更加省事?” “不必了。”慕怀安正是烦闷的时候,语气里尽是不耐,“男女有别,这场白事都是为了四姑娘的声誉而办,四姑娘还是专注做你该做的事吧,大理寺的案子,就不劳四姑娘费心了。” 说完,径自越过沈玉瑶,大步走出院子。 自始至终,连目光都不曾落在她脸上片刻。 可即便如此,沈玉瑶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对沈灵犀吆五喝六,作下人使唤。却对她说出“男女有别”,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对他而言,是不同的? 想到此,沈玉瑶抿唇一笑。 看来爹爹说的没错,嫁个好郎君,是要容易许多…… 慕怀安和沈玉瑶离开以后,房间里便只剩下沈灵犀和楚琰两个人。 “姑娘字写得甚好,不知可否赠予在下?”楚琰温声问道。 “不过是随手写写罢了,郎君若想要,拿去便是。” 字是人的第二张脸,若想查人底细,从字迹入手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沈灵犀岂能不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盘。 她把纸拿起来,刚递出去,手忽然一抖,“哎呀,我给忘了,这是挽联,不能赠给活人,不吉利。” 说话间,纸从她指尖不慎滑落,跌入盛满清水的笔洗中,毁了。 楚琰伸到一半的手,缓缓收回去,月华般的眸子怅然若失,“可惜了。” 沈灵犀抬眸扫过去,作出不忍他失望的模样,语气很是轻软地宽慰,“若郎君不嫌弃,我画的驱邪符比写的字好,倒是可以送人,改日得空画几个,送给郎君作护身符,可保邪祟不侵。” 楚琰:“……那就有劳了。” * 慕怀安飞鸽传书回大理寺,不过半个时辰,大理寺的衙差就把冯奇押解到了望仙村来。 与冯奇一道来的,还有纯钧。 先前纯钧曾来送过《周律疏议》,沈灵犀自然记得他,对他很是客气。 纯钧交代抓捕冯奇的始末,“那两个杀手说,冯奇让他们踩过点,要杀刘四的妻子。本来是要付银子的,结果爽约了,他们才会找上门,也因此落入了我们手里。” 说完,便让人把冯奇押了上来。 冯奇约莫三十来岁,家中果然是有几亩薄产的,个子很高,身形痴肥,身上穿的衣裳虽已脏污不堪,却也能看出是极好的料子。 只是,衣裳的料子虽好,领口和袖口,却浆洗得有些发白。 他的脸上和脖颈上,还有晒伤的红痕和脱屑。 若当真家境殷实,这盛暑天气,谁会在外奔波至此。 更何况,连买凶杀人,都要让凶手先踩点,再付款的人,又如何买得起“千金香”? 不过是幕后真凶丢出来的替死鬼罢了。 沈灵犀的目光只在冯奇身上停留片刻,便落在了冯奇身后,那个唯她一人能看见的女子身上…… 第024章 东风西风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身穿粉衣绿裙。 是宣平侯府丫鬟的打扮。 应是新丧不久,魂魄上略有尸斑,还没看见有尸身腐坏的痕迹。 她眉眼清秀,虽然已经亡故,可衣衫发髻都是整整齐齐的,身上的簪钗首饰一件不少,唯有脸色有些乌青,像是服毒而亡。 尸身大抵还没被人发现…… “姑娘,她就是喜鹊。” 刘四匆匆从外头赶来,却在门口止住脚步,不敢再往里进,只能站在门口,远远朝沈灵犀喊道:“穿月白道袍那位,煞气实在太重了,我一走近,就觉得头晕脑胀。” 穿月白道袍的,就只楚琰这一位。 此刻,他正坐在沈灵犀的右手边,与她只隔一张茶几。 沈灵犀心底微讶,下意识转头,朝他看去。 却正好与他打量的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 沈灵犀先反应过来,忙侧过头去,欲盖弥彰似的,伸手理了理云鬓。 做足一副娇羞的小女儿姿态。 楚琰:? 这一幕,落在慕怀安眼中,令他眸色骤深。 他不悦地抿唇,站起身,不动声色走到两人中间,倚坐在茶几上,把他们彼此挡得严严实实,再无视线交汇的可能。 这才开始审问冯奇。 到了此时,冯奇身后的喜鹊,也搞清楚当下的状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原来是你搞的鬼!”喜鹊看向沈灵犀,清秀的面容,尽显凄厉之色,“若非你多管闲事,坏了我们的大计,我也不必枉送性命,还我命来!” 直接冲着沈灵犀,便扑了上来! 亡魂就是亡魂,无论怨气和戾气再重,也不过是一缕,连风都不如的幽魂而已。 沈灵犀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眼睛都不眨,只等她扑上来,认清现实。 然而,出乎沈灵犀的意料----- 喜鹊的魂魄,在距离她一丈之地,好似被一股大力,狠狠弹开。 “啊!”只听她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魂魄就像个球一样,穿过房顶的瓦砾,远远飞了出去! “嘿!就是这样!” 刘四乐了,抚掌大笑,朝沈灵犀喊道:“我昨日在北衙,就是被这么弹出去的!还晕了好半天呢。姑娘等着,我去找她,一时半会儿她怕是醒不来咯!” 沈灵犀:……这还怎么审? 她往后仰了仰身子,探究地再朝楚琰打量。 只见对方以手支颐,百无聊赖听着慕怀安的审讯。 神色间对刚才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沈灵犀以前曾听玄清女冠说过,这世间有一种命格,杀孽太多,煞气深重,是天煞孤星,注定要孤独终老。莫说是活人,就连亡魂都不敢出现在他左右。 她倒没想到,这长得跟谪仙似的人,竟是这等命格。 楚琰感受到沈灵犀的目光,抬起眼帘,捕捉到她的视线。 沈灵犀故意作出一副被抓包的惊慌模样,局促站起身,匆匆撂下一句“我去更衣”,便逃似的离开了正堂。 楚琰:…… 慕怀安:??? * 沈灵犀在距离福安堂二里地外的田里,找到了刘四和喜鹊。 喜鹊悠悠转醒,看见沈灵犀就在眼前,戾气丛生,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朝她扑上来。 沈灵犀凉凉地问,“你是没摔够?还想再来一回?”作势抬手,好似她真有把亡魂弹开的能力。 刘四就没那么客气了,气呼呼抬起巴掌就朝喜鹊后脑勺招呼,“死丫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性命!” “那是你倒霉,你该死,怨不得我!”喜鹊不敢再冲沈灵犀,又不甘示弱,抬脚朝刘四踹回去。 两个亡魂互殴,就跟东风遇上西风,谁也打不到谁身上。 场面很吵,却没有半点杀伤力。 沈灵犀找个石头坐下来旁观,等他们打够了,才抬眼看向喜鹊,“所以你是自杀,这案子等将来大理寺查到你头上,你就是死无对证的真凶,便可结案,对么?” 喜鹊蔑然一笑,笑中带着几许自得。 “对,都是我干的,我就是真凶。库房守卫是我调开的,现场也是我清理的。冯奇是我义兄,我借他的手买凶杀人,如今我已死了,官府能耐我何?你又能耐我何?还不是白忙活一场,被我耍得团团转。” “你死都死了,官府确实没法再对你做什么。”沈灵犀虚心请教,“只是我不明白,你生前已是老祖宗身边的大丫鬟,深受老祖宗倚重,阖府上下,除了主子,没人比你更体面,将来老祖宗给你贴补一份嫁妆,找个良婿,嫁过去一辈子吃喝不愁。本是安安稳稳的前程,可你却突然对无冤无仇的刘四下死手,事发以后,又自尽身亡,你图什么呢?” “我本可以不必赴死,都是你坏了我的大计。”喜鹊恨声道。 “既是大计,必有所图。”沈灵犀忖度着道:“铤而走险害人,无非是为财,或者为情。为财么……不至于畏罪自杀以后,还如此沾沾自喜。那便只剩下“情”了……” 喜鹊神色微动,梗着脖子还在嘴硬,“你猜的没错,我就是为财!老祖宗私库钥匙就在我手里,把好东西偷拿出去换成银子,好生逍遥快活了不少日子,也不算亏。” 欲盖弥彰,反露马脚。 沈灵犀笑看着她,“若只是偷换些银子,拿出去逍遥,就算被发现,也不必做害人性命这等事,更谈不上是大计。” “既然你主动提起老祖宗的私库……”沈灵犀笃定地推断,“那想必还是男女私情使然。侯府大丫鬟和良婿,在你眼里,应该都比不上侯府主子的身份,到底是侯府哪个主子,得了你的真心,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做事?” 喜鹊被猜中心思,瞬间变了脸色。 沈灵犀“呀”的一声,不可置信睁大眼睛,掩唇惊呼,“莫不是我爹爹,允诺要把你收作姨娘,才让你这般死心塌地替他杀了刘四的?” “你休要胡说八道!”喜鹊气得直跺脚:“死者为大,你说出这种话,污我清誉,坏我名声,就不怕遭天谴吗!” 这副模样,就好似给沈济做姨娘,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似的。 沈灵犀笑了。 得,人家还瞧不上她那个半路爹。 她转头看向刘四,“你好好想想,除了我爹,有没有替这侯府主子办过什么特别的事,让对方这么想把你灭口……” 第025章 宁可错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这话问得喜鹊心惊魂跳。 喜鹊深知,若再这样下去,定会被她看出更多破绽,直接转头就飘走了。 刘四挠了挠头,“素日里,我替几个主子都做过事,也不拘是什么,一时倒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性命攸关,你好生想想。这差事应该赵婶子也有份,不然他们不会害了你,还要去害她。”沈灵犀提醒道。 刘四连连点头,可抓耳挠腮的,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 “实在不行你就回府一趟,说不定看看熟悉的环境就能想起来了,也顺便找找喜鹊的尸身在何处。”沈灵犀嘱咐道。 刘四应下,朝京城方向飘了去。 * 正堂里,沈灵犀出去以后,楚琰也同纯钧一道出了门。 两人来到福安堂后面的空旷之地,楚琰远远就看见沈灵犀坐在田里的石头上,好似在对什么人说话,可她对面,分明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墨瞳微深,“孤让你查她的过往,查得如何了?” 纯钧:“当年宣平侯原配安氏难产,送去长生观,在长生观产下一名死婴,那观主为了保住京城第一道医的名声,偷偷换了个活的女婴,把死的那个丢进棺材里,后来机缘巧合被棺材铺的沈老翁捡走,又忽然活过来,养到大。” “……十三岁以前,一直痴痴傻傻的,五年前不慎坠崖,摔得头破血流,救醒以后,就忽然开了窍。” 楚琰听到这,若有所思抬眸,“五年前?” “是,五年前。”纯钧肯定地道:“村里人记得很清楚,说她当时烧了五日五夜,还一度断了气,沈老翁把她抱进棺材里,守了一晚上,竟又活过来了。” 楚琰从不相信这世间有怪力乱神之事。 可方才被沈灵犀丢进笔洗里的字迹,那笔力和功底,分明不是三五年光景能练出来的。 纯钧见他不语,又继续禀报: “她身子养好以后,就跟沈老翁学殓尸,替人做白事,还拜金仙观已故的玄清女冠为师,学了两年道法……” “四个月前,沈老翁的儿子出门采买,雨夜赶路,马车翻进山谷,当场就摔死了,沈老翁悲痛欲绝,大病一场,一个多月前也撒手人寰。临死前,沈老翁给宣平侯府老祖宗去信,道出沈灵犀的身份,沈济一直拖到小女儿与李安临大婚以后才接沈灵犀回府,再就出了李安临婚礼上瑶娘诈尸一事。” 楚琰眉心微动,“沈灵犀与瑶娘是什么关系,可查到了?” “并无关系,唯一的交集便是瑶娘尸身被寄存在福安堂里。” 纯钧一脸疑惑,“奇就奇在此处,瑶娘当初是孤身一人上京,在青花巷的宅子里门都没出过,除了李氏母子外,唯一认识的便只有隔壁的郑大娘。郑大娘从未见过沈灵犀,可李安临出事以后,沈灵犀却拿了银子给她,还说以瑶娘的名义要给她养老。” 这话让楚琰想起,昨夜远远看见沈灵犀将赌坊赢的银票,交给刘四遗孀的情景。 “刘四生前,可曾与她认识?” “也不认识。她被接回府时,刘四已经死了。” 这就很奇怪了。 楚琰向来锐利的眸子,第一次染上困惑之色。 纯钧:“有人说,沈灵犀因为死过一次,兴许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楚琰神色极淡地瞥他一眼,“人的尸身是冤死之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证据,懂得验尸之人,能发现常人发现不了的细节,并不稀奇。孤怀疑这女子应该从五年前就不是沈灵犀了,你派个人亲去云疆一趟,好好查查,这世上有没有无需机关的尸身傀儡术。” “殿下是怀疑,她是云国余孽,潜入我朝的细作?”纯钧忖度着问。 “你莫忘了,五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楚琰神色骤寒,周身难掩杀意,寒声道:“狼子野心之人,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经他这般提醒,纯钧脸色微变,赶忙应下。 纯钧想起什么,又道:“瑶娘是苏城人士,又是绣娘,我就去找李公公问了一嘴,巧的很,李公公说去岁他在苏城为太后娘娘寻的寿衣绣样,就是一个叫瑶娘的绣娘所绣……应该是同一个人。只可惜,如今瑶娘已死,那绣样只她一人能绣,这绣技到底是失传了。咱们放在鹤鸣楼的千金悬赏……” “先放着吧,说不定能找到会这绣法的人也未可知。” 楚琰说着,抬眼看见沈灵犀正回身朝他们的方向来,朝纯钧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正堂里。 待沈灵犀回到正堂时,慕怀安对冯奇的审问,已经到了僵持的地步。 冯奇一口咬定他与刘四夫妇生前就有龃龉,才会对他们下此狠手。 可慕怀安又岂是好糊弄的,“方才本官特地让赵婶子在你面前走过去,你都没认出她,可见你根本就不认识她,既不认识她,又如何与她生仇?还不从实招来!” 冯奇打了个哆嗦,发白的嘴唇颤颤半天,都没说出半句囫囵话来。 沈灵犀若有所思望着他。 喜鹊的魂魄既跟着他,那么喜鹊已死这件事,他大抵是知情的。 都到了这份上,正常的逻辑,该是顺理成章把喜鹊这个“幕后主使”吐出来,引大理寺去查便是。 可冯奇却还在嘴硬。 他眼睛时不时要瞟一眼外头的天色,明显是有意在拖延时间。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时候拖延时间,他想做什么? 沈灵犀脑中隐隐有个猜想。 可她所有的情报来源,皆从亡魂口中得知,不能说。心中的推断也无证据,没法直言告诉他人。 她沉吟几息,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往冯奇面前一抛。 铜钱“叮当”落地的脆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咦……”沈灵犀走到冯奇面前,看向地上的铜钱,忽然惊呼出声。 “冯员外,方才我观你印堂发黑,便为你卜了一卦。”她指着地上的铜钱,脸上尽是诚恳之色,“你瞧,这卦象上有厉鬼索命、祸及家人的大凶之兆,若想逃过此难,须得速速将实情告知慕少卿才行。” 冯奇虽看不懂卦象,却能看懂眼前这小丫头,是想装神弄鬼诈他呢。 他眼底划过一抹嘲弄,面上却好似信了她的话,急得不行,“可小人该说的,全都已经说过了,都是实情啊……” “莫不是我算错了?”沈灵犀清澈的杏眸,怔愣了一瞬。 随即,她从地上捡起铜钱,转身从桌子上拿了纸笔和朱砂来,将纸铺在冯奇面前,径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第026章 朱砂喜鹊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怀安原本看他们几个进进出出的,神情很是焦躁。 此刻,忽然见沈灵犀开始作戏,俊秀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他环胸倚在桌旁,修长的手轻抚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灵犀的一举一动。 “冯员外莫急。” 沈灵犀提笔,蘸了满满的朱砂,看着冯奇的目光,尽是为他着想的善意,“许是方才卦象不准,玄清女冠生前,曾教我一道法门,可开天眼,今日你我有缘,我就免费为你开一次天眼,如何?” “这位就是妙灵道长。”慕怀安很上道地当起了捧哏,“玄清女冠生前的关门弟子,刘四的尸身,就是她起卦寻出来的。” 冯奇将信将疑,看在他们二人如此卖力作戏的份上,也不敢拂了慕怀安的兴致。 总归是在拖时间,能拖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 拖到晚上,就有一线生机。 “那太好了。”冯奇感激涕零,“有劳道长替我算算。” 沈灵犀又蘸了蘸朱砂,“烦请员外闭上眼睛。” 冯奇心生疑惑,依言闭上双眼,就听见沈灵犀空灵的嗓音徐徐道:“这道法门是用朱砂在你眉心开一道天眼,若你身边有厉鬼徘徊,你就能用天眼看见他们,再借我的手,将示警落于纸上。” 扯呢? 蜘蛛盘丝都没你能扯! 冯奇一个字都不信,可是还要尽力配合她的表演。 他只感觉到沁凉的朱砂,在他眉心竖着划了一道,又在左右两个眼皮上,各落下一点,“道长,我、我能睁开眼了吗?” 沈灵犀:“可以了。” 在冯奇睁开眼的瞬间,沈灵犀闭上了双眼。 “现在,你应该能看见找你索命的厉鬼了。”沈灵犀紧闭双眸说道。 冯奇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看了一遍。 人还是那几个人。 别说是厉鬼,就连只蚊子都没多一只。 可真逗。 沈灵犀好奇询问:“你……看见了吗?” “看、看见了。”冯奇哆嗦一下,佯装真看见什么,如临大敌盯着慕怀安的方向。 慕怀安神色一凝,站直身,不觉也前后左右看看。 什么都没有。 他瞬间觉得周遭冷飕飕的。 “如此,员外可以借我的手,将它落于纸上了。”沈灵犀提笔道。 冯奇心底冷笑。 看老子给你画个乌龟大王八! “那就失礼了。”他伸手就要覆上沈灵犀的手------ 却突然看见,沈灵犀执着笔,竟自己在纸上画了起来。 冯奇:??? 沈灵犀紧闭双眼,可执笔的手,却十分灵活,就像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一样。 不过几息之间,用赤红朱砂勾出来的一只喜鹊,跃然纸上。 喜鹊没有眼睛,却有鲜红的泪珠洒落在身旁。 冯奇震惊了。 就离谱! 离了大谱了! 他连根毛都不会画,手都没碰上,还能借她手画一只鸟出来??! 冯奇惊觉自己中了圈套,赶忙澄清,“不,不,不……这不是我、不是我画的,我根本就不会画……” 沈灵犀疑惑地睁开双眼,在看见那张画的瞬间,“呀”的一声,手中的笔猝然跌落在地! “喜鹊无眼,便是死物……” 沈灵犀似被狠狠吓到,白着一张小脸,踉跄起身,直往柱子后头躲,口中还不忘解释画上的意思,“喜鹊泣血相望,原来是你、你杀了喜鹊,她化作厉鬼找你索命来了!” “你胡说!这不是我画的!这是你画的!” 冯奇口不择言,急声争辩,“我没杀她,她是自己死的!” 此言一出,冯奇就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 她是在摆明车马诈他,诈他说出喜鹊的死! 可这种事,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怎会知道的?!! 堂上坐着的,哪个不是人精,皆听出冯奇话中玄机。 沈灵犀却还似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白花,躲在柱子后头,带了几丝哭腔,无辜地道:“可大家都看见了,我方才是闭着眼睛的啊……只有你是睁着眼的,这确实是你借我之手画的……” 慕怀安抚掌大笑。 精彩!真是精彩! 他就知道,沈灵犀有的是法子。 跟她搭伙,乐子真是多! “冯奇,原来你身上还有一条人命呐!”慕怀安走到冯奇面前,看似多情的桃花眼里,尽是冷冽厉色:“看来,不吃点苦头,你还当本官是个好说话的。走,跟我去厢房好好聊聊。” 单手提起冯奇的衣领,就把他往外头拎去。 临出门,慕怀安还不忘转头看向沈灵犀,朝她扬了扬下巴,冲她朗然一笑,“谢了!沈掌柜。” 沈灵犀躲在柱子后,松了口气。 不期然,一个月白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干净素白的帕子,递到她手边。 “姑娘受惊了,用这帕子擦擦眼泪吧。”来人声色温润,一副妥帖心细的做派。 沈灵犀站直身,往后退了半步,故作局促地背过手去,“我、我手上沾有朱砂,不干净,会污了郎君帕子的,谢过郎君好意。” 赧然说完这话,便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掩着袖子跑出了正堂。 纯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 这姑娘,莫不是看上他们家殿下了吧? 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兔子遇上了狼,连个骨头渣都留不下来咯。 他拿着画了朱砂喜鹊的白纸,走到楚琰跟前,啧啧称奇,“莫不是方才那冯奇真被开天眼,看见鬼魂了?别说,这喜鹊画得还真挺传神。” “你是不是傻?”楚琰睇着他,朝角落堆叠的那些纸扎指了指,“这叫熟能生巧,闭着眼睛都能画。” 纯钧看着那些纸扎上,画得惟妙惟肖的丹青,眼底闪过恍然之色。 他倒给忘了,这沈氏棺材铺干得就是丧葬一条龙买卖。 不得不说,沈灵犀干这一行还真是……技多不压身啊! * 慕怀安把冯奇拎去厢房,单独“谈话”,不到半个时辰,便让他招得七七八八。 待他走出房门,天色已暗。 沈灵犀正等在门口。 “如何,招了吗?”只他们两人在,沈灵犀倒也没再拿捏出那副小白花做派。 慕怀安觉得这样的沈灵犀,瞧着最顺眼。 “招了,说都是喜鹊安排他做的,刘四尸身被人发现后,喜鹊就找上门,服毒自尽,请托他替她收尸。” 这不是重点。 沈灵犀垂眸,忖度着问:“那他有没有提,为何要故意拖延时间?他们今夜还有什么安排?” 第027章 姑娘别怕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深夜,月黑风高,最宜杀人。 福安堂东厢,刘四的灵堂里,燃着昏黄的烛火。 夜风从门外吹进堂中,把白色的灵幡吹得翻飞,烛火明明灭灭,将跪在棺材前,身披麻衣、昏沉打盹的妇人,影子拉得很长。 静谧的夜色里,两个黑衣人,脚步轻巧跃入院中。 他们走到灵堂门前,互相对视一眼,一个在门口望风,另一个则抽出手里的佩剑,直接朝那妇人的背心刺去。 剑刃穿胸而过,一击毙命,妇人悄无声息倒在地上。 黑衣人抽出带血的长剑,正欲上前查看---- “吱呀”一声,只见对面西厢房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个圆润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救、救我……喜鹊说,倘若我被抓了,就想法子让官差带来此处,等你们来杀人的时候,就会救我离开。救我走……快救我走……” 是冯奇。 冯奇见黑衣人没动,怕他们没听清,又重点重复了一遍,“是喜鹊!我是喜鹊的义兄,你听清没有!救我!” 待他走近,守在门口的黑衣人,直接抽出长剑,朝冯奇的心口刺去! 冯奇错愕睁大双眼。 死到临头,他才算明白,喜鹊临死前为他最后安排的脱身之法,竟是一条死路。 就在黑衣人手里的长剑,即将刺进冯奇胸口的瞬间。 “叮”的一声,剑刃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发出一声脆响。 剑锋微偏,刺进了冯奇的肩膀里。 “啊!!!”冯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福安堂的院子,也随之亮起火把。 一帮衙差从堆叠在角落的棺材后头冲出来,将两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慕怀安身穿大红绣金曳撒,从天而降。 火把的亮光,照在他脸上,将他俊逸的面容,勾勒出昳丽的轮廓。 他手里漫不经心抛着石子,显然方才打偏剑锋的暗器,便是他手里的石子。 这样的功力,令黑衣人猝然后退半步,面上带了几分忌惮。 屋里的黑衣人,看到外头的变故,脸色微变。 他直接扯下方才刺死之人头上的孝帽,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个妇人,甚至不是个人,只是一具身穿孝衣,裹着死猪皮肉的假人! 中计了。 “冯奇,你可得好生谢谢沈灵犀。” 屋外,慕怀安冲冯奇笑了笑,“你死鸭子嘴硬急着送死,沈灵犀猜出你定有后手,让我带人守在此处,若非如此,你可就真成死人咯。” 冯奇没想到,竟是沈灵犀救的他,惨叫声戛然而止,目光看向衙差身后。 此刻沈灵犀正与那儒生打扮的男子一起,从棺材后头走出来。 她身穿素衣,乌发间簪着白色珠花,那张清丽的小脸,就像菟丝花一般娇弱,半点都看不出,是个算出喜鹊已死,诈了他,又救了他,多智近妖的女子。 沈灵犀怯生生看向冯奇,好生劝说,“冯员外,我早就跟你说了,那卦象上说,唯有将实情告诉慕少卿,才能躲过此难,你偏不听……” “听,我都听。”冯奇这回是真信了,“我说……我全说……只要是我知道的,全都说……” 两个黑衣人听他这么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快撩起衣袖,射出一只穿云箭。 “咻”的一声,穿云箭似流星一样,在夜空里划出一道火光。 与此同时,两个黑衣人挽着剑花,立时朝冯奇的方向突围过去! 慕怀安在看见穿云箭的瞬间,脸色微变。 “他们还有援兵,速战速决,抓活的。” 衙差们蜂拥而上,慕怀安也抽出佩剑,加入了战局。 他们这边打的火热,沈灵犀自不会凑上前找死,提起裙摆找个不起眼的角落躲着旁观。 刚躲好,便瞧见又有十来个黑衣人,几个起落跳进院中,同慕怀安和衙差打了起来。 沈灵犀下午看见冯奇有意拖延时间,便猜到对方定有后手。 买千金香、雇凶杀人、让喜鹊心甘情愿畏罪自杀,桩桩件件皆只为了灭刘四夫妇的口。 棋差一步,还惊动大理寺和绣衣使,怎能甘心就此收手。 正所谓“图穷匕见”,对方唯有按原计划把刘四妻子赵阿凤灭口,再甩锅给尚未被人发现尸身的喜鹊身上,整个计划才能算得上圆满。 沈灵犀猜到对方定会再派杀手来杀赵阿凤。 却没料到,竟会派这么多高手来。 时间仓促,慕怀安带来的衙差不多,黑衣人有了援兵,与衙差已是五五之数。 对方都是杀手,出招致命狠厉,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衙差一方已现颓势。 沈灵犀瞧着慕怀安的身手,以一敌三,尚还算游刃有余,倒也不怎么担心。 毕竟他们这方再不济,还有个楚琰在一旁,尚未出手。 她记得,他的功夫应该远在慕怀安之上。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 “沈姑娘,原来你竟躲在此处啊……” 忽然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这刀光剑影的院子里,格外突兀地响起。 沈灵犀循声望去,只瞧见一道月白身影,朝她跑过来。 边跑还边惊慌地对她道:“沈姑娘别怕,此处危险,在下带你逃出去。” 沈灵犀:??? 这是嫌她死的不够快? 原本无人在意的角落,因着这个动静,瞬间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是她坏的事,杀了那女的!”黑衣人里有人高声说道。 一时间,两三个黑衣人,从战局里抽身出来,便朝沈灵犀的方向冲过来。 沈灵犀:真的会谢。 “姑娘别怕,在下会保护姑娘的。” 楚琰跑到沈灵犀面前,还不忘揖礼告罪一声“失礼了”,抓起她的衣袖,拖着她跌跌撞撞往福安堂的大门跑去。 两人一个身穿月白长袍,一个身穿素衣,在这院中跑动,简直是活靶子。 黑衣人纷纷朝他们围拢而来。 沈灵犀两辈子没见过比她还能演的男人。 明明武功不弱,却偏生在这种关头,还要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拖人后腿,堪比谋财害命啊。 她本就身形瘦弱,又穿着裙子,怎敌得上男子的步伐,被楚琰拖着踉跄跑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有剑刃破空而来的声响。 沈灵犀下意识要躲。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楚琰一连串举动在她脑中极快闪过一遍。 她想到什么,看着楚琰头也不回的背影,非但没躲,反而脚下一个趔趄,慢下了脚步。 “沈灵犀!小心!” 身后,传来慕怀安焦急万分的吼声。 沈灵犀“茫然”转身,就看见一柄利剑,势如破竹,朝她的胸口,刺了过来…… 第028章 你是不行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意识到,这是一场来自绣衣指挥使的试探。 楚琰定已对她起了疑心,要试探她究竟懂不懂武功。 一个十三岁以前一直痴傻的乡野女子,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身手的。 倘若有,那便是死路一条。 若没有,倒还有一线生机。 看在那本《周律疏议》的份上,沈灵犀决定赌一把。 赌楚琰只是在试探,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冒着森冷寒光的剑刃,在沈灵犀眼中,越来越近。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十寸。这距离,若她想躲,还能躲开。 二十寸。还可以。 十寸。尚还有救。 五寸。凉了。 沈灵犀绝望地闭上双眼。 草率了,愿赌服输。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发生--- 她只觉得有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睁开眼,便看见离她最近的杀手,喉间被暗器击穿出模糊的血洞,喷洒着鲜血,仰脸往后倒去。 猝不及防间,沈灵犀手腕一紧,整个人被往后拉,躲开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剑招。 楚琰一剑刺出去,又有道血痕,喷洒在沈灵犀的衣裙上。 他俊美无俦的容颜,满是关切,放大在沈灵犀眼前,“姑娘,你还好吧?” 沈灵犀只觉得发丝间有黏腻腥稠的血,滴答落下来。 是方才喉咙穿孔死掉的黑衣人,溅她身上的。 她垂在袖子里的手,默默攥紧。 眼前这人,若想救她,完全可以在剑锋尚有十寸之时,先把她拉开,再杀了那黑衣人。 可他却偏用这种方式,呲她一身血。 玩是吧? 好,陪你玩。 沈灵犀伶仃的肩膀颤颤发抖(气的),嘴唇抿得发白。 那双澄澈的眼眸,盈满水雾,整个人脆弱无依,像一头惊惧不安的小鹿。 可尽管如此,她仍似鼓足莫大勇气,甩开楚琰抓在她衣袖的手。 “郎君还是赶紧逃命去吧,就不必再护着我了。拖着我这个累赘,到头来怕是非但逃不掉,还会连累你丢了性命。你快走吧,别再管我了。” 慕怀安已经杀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再没像往常那样取笑她惺惺作态。 寸步不离将她护在身后,手上的剑招愈发凌厉狠辣,显然已是动怒,“今天谁敢让你死,我就让他死。” 沈灵犀躲在他身后,不断低呼,“左边,右边,哎呀,你小心。” 两相对比之下,楚琰被隔绝在外,就好像他当真是那等,撇下同伴逃跑的,贪生怕死的小人。 楚琰挑眉看着他们二人。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如此看轻过。 只不过,方才是他心血来潮,要试探沈灵犀身上有无武功的,被她这般误解,也无话可说。 他一边出手加速解决掉杀上来的黑衣人,一边时不时扯住沈灵犀的衣袖,带她避开刺向她的刀剑。 可刀剑虽避开了,随着楚琰杀的黑衣人越多,被他扯来扯去的沈灵犀,衣裙上沾染的鲜血,也越来越多。 而他自己那身月白长袍,却干净得不染纤尘。 沈灵犀葱白的指尖,抚上自己滴血的额发,黏腻腥稠的血瞬间沾满手心。 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此刻的自己,就是个血人。 她瞅准时机,状似无意,试探地覆上了楚琰的手背,“你怎么还不走?” 成功感受到手心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一紧,手背暴起青筋,极快将她的手甩开。 沈灵犀被甩了个踉跄,验证心中的猜测。 呵,果然。 这厮竟把她当成挡血的沙包了! 你可真行啊! 这一日与楚琰相处下来,沈灵犀已经发现楚琰看似平和近人,却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 更何况,出门连银子都不带,却带着叠得整齐素帕的男人,不是有隐疾,就是有洁癖。 现在看来,妥妥是后者。 沈灵犀眼见一个黑衣人朝他背后的空门刺去。 “宁六郎,小心你身后……”她高声惊呼着,扑了过去。 楚琰察觉有人袭近,转过身来,一剑刺中黑衣人的要害。 不过呼吸之间,沈灵犀已经趁机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搂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软香入怀,楚琰身子却是一僵。 瞬间眉峰紧蹙,周身暴起极强的杀意。 自他十岁以后,没有人敢离他这么近。 更何况还是满身血污,在他怀里! “放开。”他寒声道。 沈灵犀似浑然未觉,吓得浑身发抖,“杀手死了吗?我看见他朝你杀过来,就想替你挡下……” 她紧张说着,沾血的双手紧抓住他的前襟,发丝间的黏腻血腥,甚至还蹭上了他的脖颈和下巴。 月白的衣袍,生平头一次被染得血污不堪。 楚琰乍起的冷怒,却因着沈灵犀的话,稍稍平复。 “你是想救我?” 沈灵犀在他怀里不安地点了点头,脸上和发丝间的血,又蹭上不少。 楚琰强忍身上黏腻的不适,竭力收敛周身的气场,放缓语调,“无事了,姑娘可以放开在下了。” 沈灵犀这才好似刚反应过来,忙松开了紧搂在他腰间的手,“抱歉,失礼了。” 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无端让楚琰为方才的试探,生出几许歉意。 “无妨,是在下没有保护好姑娘,才让你吓成这样。”温润的语气中难得带了几丝真心。 与此同时,慕怀安解决掉最后一个黑衣人,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从他的角度看上去,此刻的楚琰,就像在揽着沈灵犀似的。 他大步走到沈灵犀身后,拎起她的衣领,将她从楚琰怀里扯出来。 这举动令楚琰墨眸微沉。 “你受伤了?伤哪了?”慕怀安冷不丁瞧见沈灵犀满身是血,眉峰紧蹙,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还撑得住吗?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待沈灵犀开口,慕怀安抬头看向楚琰,脱口而出质问,“你不是说要护着她逃出去吗?就这几个蟊贼,以你的武功怎会让她受伤?你要是不行就不要……” 话说到一半,慕怀安惊觉对方的身份,堪堪咽下去到嘴边的话。 可那“不行”二字,却已让场面十分尴尬。 楚琰温润如玉的气场,再难为继,脸色沉冷下来。 沈灵犀强忍下想笑的冲动,忙出言解释,“慕少卿错怪宁六郎了,他并非实力不济,只是……只是胆怯一些,没见过这种场面。毕竟刀剑无眼,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宁六郎方才不愿动手,先落跑也是情有可原。” 胆怯?落跑?没见过世面? 还情有可原??? 楚琰沉冷的脸色已经浸出凉意,眼前尚在娇弱喘息的女子,似乎将话越描越黑。 但沈灵犀却似察觉不到他周身的冷意,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勉力挤出安慰的笑,对一脸关切的慕怀安道:“你放心,我身上这些血迹都是旁人的。” “旁人的?” 慕怀安抬眼看着楚琰身上的血,还有他难看的神色,生怕伤了他自尊,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受伤了?” 第029章 隐疾心结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怀安那语气就只差把“你是不是不行”这几个字打在脑门上了。 楚琰额角的青筋直跳,第一次尝到什么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我没受伤。”他寒声道。 慕怀安闻言,彻底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 若受伤了,他可担待不起,姑母定会扒下他一层皮。 然而,下一瞬--- 慕怀安猛然惊觉,楚琰身上的血,既不是他自己的,那就是别人的。 “你……还好吧?”他俊秀的面容,这一次实打实生出几分关切。 鲜少有人知道,这位大周最尊贵的储君殿下,幼时曾有个不为人知的隐疾。 就是见不得旁人的血,溅在他的衣袍上。 一旦有这样的情景发生,轻则头疾发作,重则昏迷不醒。 这隐疾与楚琰幼时的经历有关,是由心结而生。 虽然听说后来他随先帝西征时,在战场上治好了。可这么多年过去,慕怀安还是第一次见他衣袍上沾有旁人的鲜血。 “无妨。”楚琰淡声回答,可神色间的隐忍阴郁,却很难再遮掩。 沈灵犀只当他是“恼羞成怒”,才会如此,并未过多关注。 慕怀安索性对他们道:“走吧,慕家在这附近有座温泉庄子,我带你们去沐浴清洗,顺便也让人来把这里清理干净。” 沈灵犀原想婉拒。 可当她瞧见,离他们一丈外的黑衣人尸身上,开始缓缓飘出亡魂,赶忙改了主意。 那些黑衣人新丧不久,正是戾气最重的时候,若她留下来,势必会吵得她连觉都睡不成。 楚琰这人虽不行,周身的煞气算是自带净化光环。 沈灵犀闭了闭眼,点头应下来。 * 温泉庄子就在望仙村五里地外的翠岚山脚下。 一进庄子,慕怀安便交代管事妈妈,将沈灵犀带去了栖凤斋。 栖凤斋是这庄子上最好的温泉小院,专供承恩公府女眷使用。 管事妈妈脸上难掩讶色,深知这女子在自家主子心中,定不一般。 对沈灵犀的态度更加恭谨几分,自带她去梳洗不提。 而慕怀安,则将楚琰请去了招待贵客留宿的瑞春阁。 温泉水将身上的血污洗净,终于令楚琰的神色缓和不少。 慕怀安郑重其事朝他告了罪,“方才一时情急,出言不逊,还请殿下恕罪。” 楚琰冷淡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情急?看你如此紧张她,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原是没关系……以后,就有关系了。” 慕怀安想到方才,亲眼看见她差点死在黑衣人剑下,就觉得心惊肉跳,“先前我曾听祖母提起过,想让我与宣平侯的女儿结亲。原本我没那个想法,如今既知道她的身份,我决定,就她了。” 楚琰蹙了蹙眉。 “纯钧查过她的过往,你可想清楚,此女来历不明,又心思深重,你想娶她,皇后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姑母那边,我自有说辞。”慕怀安不甚在意地摆手,提到沈灵犀,唇角不觉漾起几丝笑,“我认识沈灵犀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她有时确实有些古怪……可她有意思啊!跟她一起乐子真是多。” 他憧憬地道:“我想好了,来日与她成亲以后,就让她女扮男装,天天跟我一起去查案,左不过两年时间,就能把大理寺那些个陈年积压的无头公案,全给结了。然后可以去江南,再然后就去云疆……肯定乐子更多。” 楚琰:…… “若只是为此,也不必非娶她不可。”楚琰难得耐心替人分析利弊,“如今这样你不也能与她一同查案么?承恩公府要的是当家主母,而非会殓尸验尸的仵作。你若真将她娶回府里,以她的心性,慕家未必容得下她,到时闹得家宅不宁,你又如何能安心查案?” 慕怀安不乐意了,抬起眼帘,“世子之位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能坐,让他去娶个当家主母好了,反正我就认定沈灵犀了。” 他朝楚琰谄媚地笑笑,“兄长,我知道绣衣使对她身份起疑,你才会亲自来查他。如今兄长也看见了,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如兄长就看在咱们幼时的情分上,放她一马?” 说了半天,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楚琰垂下眼帘,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说起今夜的刺杀来,“那些刺客,用的是穿云箭,绝非寻常杀手。孤原以为这不过是个买凶杀人的小案子,如今看来,真凶背后勾连颇深。此事牵扯到宣平侯府,你若有心求娶沈灵犀,为了公正起见,此案不如交给绣衣使来审,如何?” 慕怀安暗道不好,忙笑着道:“殿下多虑了,我与沈灵犀八字还没一撇呢。这案子眼下黑衣人留有活口,冯奇也定知道些什么,还有喜鹊的尸身尚还未找到,等我把这些查的差不多了,再将卷宗拿给殿下过目,可好?” 楚琰抬眼看着他,勾唇一笑。 慕怀安眉心直跳,心中暗忖,看来宁王对沈灵犀的成见颇深,他与沈灵犀的婚事尚未定下之前,还是在宁王面前少提为妙,以免节外生枝。 * 第二日一早,好生歇息整夜的沈灵犀,神清气爽从栖凤院出来,就看见慕怀安长身玉立,正等在门口。 直到坐上回望仙村的马车,都没看见楚琰的踪影。 沈灵犀好奇地问:“宁六郎呢?”不会是恼羞成怒,再不愿见她了吧。 “昨夜就回京了。”慕怀安犹豫几息,对她解释道:“他幼时曾亲眼看见母亲坠落假山,惨死在他怀里,从那以后,便有了心结和洁癖,见不得旁人的血溅在他衣袍上。这两日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 沈灵犀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想到昨夜,她误会他是故意把她当成沙包,报复把血蹭到他身上,心下涌起内疚之意。 “那他身子……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她忧心地问。 慕怀安:? 他还是第一次在沈灵犀脸上看见这样的神色。 “喂,沈灵犀。”慕怀安白皙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沈灵犀:“什么话?” 慕怀安:“心疼一个陌生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沈灵犀:……这话没毛病。 慕怀安睇着她,“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你可知道,如今你已被绣衣使盯上了。昨夜黑衣人所用的穿云箭,乃军中之物,看来此案牵扯甚深,还需尽快查明,若等绣衣使介入,你们沈家就有麻烦了。” 第030章 一块绣帕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同慕怀安一道回到福安堂,黑衣人的尸身和院中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也无半点黑衣人亡魂的踪迹。 像他们那些做杀手的,过着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生活,对于死这件事,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一旦身故,化作一缕亡魂,接受事实,魂魄很快便就会消散,轮回转生去了。 前提是,别发现这世间还有沈灵犀这种,能看见亡魂的人存在。 若是发现了,有些人就不愿意早早去转生,寄希望于能通过沈灵犀,与这世间再次产生联系。 在她面前,极尽可能使尽各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威逼恐吓、财色相诱、摇尾乞怜等等,挖空心思只为能让沈灵犀这个大活人,为他们所驱使。 就比如,眼前这个--- 一大早就在福安堂门口等着沈灵犀的,喜鹊亡魂。 死了以后的喜鹊,真真是丫鬟打扮,主子做派。 一见沈灵犀,迎上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讥讽,“沈灵犀,你可真能耐啊,竟能猜到有杀手会来杀赵阿凤,还让人将他们一网打尽,我真是小瞧了你。你以为这样赵阿凤就安全了吗?呵呵,我也不怕告诉你,挡住了昨日,挡不住以后,她必须得死。” 沈灵犀蹙了蹙眉,目光从喜鹊脸上扫过,转头对着慕怀安道:“对方昨夜派那么多人来杀赵阿凤,没有得手,定还会有后招,还请少卿寻个妥当的地方将他们一家三口暂时藏起来,待到事情水落石出,再放他们出来。” 慕怀安应下,转头便去吩咐人准备。 沈灵犀则直接去灵堂找赵阿凤,将昨夜刺杀之事告诉她,又与她商量,“今日便挑个吉时,将刘四殡了,也好尽快离开。” 从头到尾竟是连看都不曾再看喜鹊一下。 喜鹊没想到,只说了一句话,便令沈灵犀当机立断要把赵阿凤藏起来,若不小心再说出什么来,岂非等于又在给沈灵犀递消息了。 她紧紧闭上了嘴巴,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沈灵犀。 不管沈灵犀走到哪,她都跟到哪。 瑶娘的白事已做到第三日,沈玉瑶不知何故忽然支棱起来了,从宣平侯府又带来几个会料理白事的管事妈妈,帮着理事。 有她们免费分忧,沈灵犀倒也乐得轻松。 沈玉瑶虽没再挽起袖子去施粥,却也脚不沾地在人前巡视着四处。 见过她的贫苦百姓,无不称赞她是人美心善的“活菩萨”。 蕙质兰心、温婉大气……各式各样的夸赞,一股脑冠到沈玉瑶的头上,令她极为受用。 有时候,白事就是如此。 往生者已驾鹤西去,不在乎死后的虚名。 可活着的人,却还要借此在人前为自己挣一份面子上的荣光。 沈灵犀见过太多,亲生爹娘生前不管不问,却在爹娘死后,算计遗产,跪在灵堂前催心扒肝、嚎哭不止,做足孝子贤孙模样的混账。 沈玉瑶这样的,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起码是花过银子,做了善事的。 沈灵犀请妙真女冠算个吉时,便与阿响、大火和庄生三个,又叫上几个金仙观的坤道,陪着刘四家人一起,给刘四的尸身殡了葬。 因着有了那一晚上的告别,刘四家人虽然悲痛,却也没有先前那般哀恸至极,到底也算是一种告慰。 仪式走完,最后一抔黄土落上坟头,刘四才匆匆从京城赶回来。 又是一阵唏嘘伤感过后,待众人离开,坟前只剩下沈灵犀一人,刘四正了正神色,看了喜鹊一眼,对沈灵犀道:“姑娘,回府一趟,我想起一件事,或与我的死有关。” “是四个月前,我在库房值夜,二老爷奉老祖宗吩咐,取一件御赐的团扇走,那团扇装在锦盒里,我拿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脚,就把锦盒给摔了,谁成想盒子里摔出来的不是一把扇子,而是一方剪坏的绣帕。我还以为是弄错了,就想着去翻翻库房单子,可二老爷说没弄错,要的就是这个,便将绣帕装进锦盒里带走了。” 喜鹊瞳孔微张,绷直后背,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而沈灵犀却是脸色一变。 “是什么样的绣帕?上面绣的什么,你看见了吗?”语气难得有些急切。 刘四回忆一番,“好似是从什么东西上头剪下来的,只有巴掌大的一块,白底,上面绣着山水。” 他顿了顿,又补充,“对了,两面是不同的,一面是山,另一面是水。” 沈灵犀默默攥紧手心。 这张绣图,她可是太熟了。 沈家老翁有一块,没想到宣平侯府也有一块。 倒是不知,宣平侯府这块,与沈家丢的那块,是不是一块了…… 刘四见她沉默不语,又继续道:“当时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毕竟这东西跟库房上的名录对不上,若主子怪罪下来,那可不是小事。思前想后,我便将此事告诉阿凤,让她梳头时候,寻个机会在老祖宗跟前提一嘴。” “阿凤跟喜鹊关系最好,没在老祖宗跟前提,反而找喜鹊拿主意,喜鹊将她安抚一番,便将此事按下了。” 说到此,他抬眼再次看向喜鹊,质问道:“喜鹊,你说是不是因为此事,你才要害死我的?你那个姘头,是不是二老爷?” “呸!你胡说八道!”喜鹊色厉内荏啐他一口,装傻,“什么团扇绣帕,你人死了,脑子是不是也坏掉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根本不记得。你少在这信口雌黄,我与二老爷清清白白,你休要毁我清誉!” 这语气,到底比起先前听沈灵犀说她与沈济有勾连时,弱了不少。 也没气得跳脚。 否认得太快,就是变相承认。 整整一日,沈灵犀总算正眼瞧她一回。 沈灵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第一次对个亡魂说出讥讽的话:“你这脑子都没了,还要清誉作甚?” 喜鹊:“死者为大,沈灵犀你也不怕遭天谴。” “你都不怕,我又有何惧?”沈灵犀嗤笑,“待我回府,查到沈二老爷头上,今日你有多袒护,来日便就有多恨,这才是真正的天谴。” 言罢,不再理会她,对着刘四道:“劳烦你回去盯着沈二老爷,找找那张绣帕的下落,待我将瑶娘殡了,大理寺那边也出结果,我便回府与你汇合。” 刘四朝她揖礼,“阿凤他们,就拜托姑娘了。” 第031章 鸠占鹊巢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一直到四日后瑶娘入殡,当初口口声声说要祭奠瑶娘,要见瑶娘最后一面的“宁六郎”,没有再出现。 沈灵犀估摸着,或许是因为那些血污,令他的隐疾复发也未可知。 这令沈灵犀每每想到楚琰这个人时,心下多了几丝歉疚。 与此同时,慕怀安也带来了案子的最新进展,以及喜鹊的尸身。 “黑衣人来自一个名唤隐月阁的杀手组织,该组织来历和行踪成谜,手中掌握着不少朝臣的秘辛,一直很受人忌惮。刘四身中的千金香,便是从隐月阁流出去的。黑衣人里唯一留下的活口,指认出喜鹊就是他们的雇主,用三千两银子买赵阿凤和冯奇的人头。” 沈灵犀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黑衣人指认喜鹊是买凶杀人的雇主,除非有更有力的证据,能证明喜鹊背后还有幕后指使,否则,这案子便只能以喜鹊作为最后的凶手完结。” “没错。”慕怀安蹙眉,“冯奇那边招供说,喜鹊掌管着沈家老祖宗库房的钥匙,买凶的钱都是从老祖宗私库里偷换出来的。他知道喜鹊与宣平侯府一个主子有私情,一直暗中在替那主子办事,刘四夫妇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会被他们买凶灭口。冯奇只知道这些,至于与喜鹊有私的主子是谁,刘四夫妇到底撞破了什么事,他也不甚清楚。” 冯奇所招供的内容,与沈灵犀从喜鹊那里知道的几乎无异。 可冯奇不知道喜鹊的情夫是沈二老爷。 沈灵犀没有证据,也不便告诉给慕怀安。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绣帕,她更不能主动提及。 沈灵犀看向喜鹊的尸身,虽然过了这么多天,喜鹊的尸身却还没有半丝腐坏的痕迹,“冯奇把喜鹊的尸身,藏进了冰窖里?” 慕怀安点了点头,“仵作已经验过这具尸身,尚还是个完璧之身。” 完璧之身。 便就意味着,就算有冯奇的口供,也没有实证能证明喜鹊与侯府主子有染。 更别提借此指认幕后指使了。 难怪喜鹊哪怕畏罪自杀,都要跑去冯奇家里死,还让冯奇为她收尸。 就是为了将她的尸身妥当保存起来,以此来证明幕后之人的清白。 还真是……算无遗策。 喜鹊从脑子到身子,都被物尽其用了个彻底。 沈灵犀对这位沈二老爷更加好奇了,“现如今只有回府查查,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幕后真凶了。” “不管那人是谁,都是个心思深沉狠辣之辈,你此番回府,甚为凶险,我送两个暗卫给你,一来护你周全,二来如有需要,还可差遣他们替你办事,总之这案子我不会轻易就此完结它。”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就算我肯,绣衣使那边也不会罢休,几个月前绣衣使差点端了隐月阁的老巢,却因有朝臣通风报信,被他们逃走。绣衣使不会放过隐月阁,更不会放过与隐月阁有勾连的朝臣。” 沈灵犀闻言,立时明白,那夜黑衣人刺杀,楚琰在场,就等于是撞进了绣衣使手里。 此案若不给大理寺和绣衣使一个满意的答复,恐怕整座侯府都要遭殃。 沈灵犀虽然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宣平侯府没什么感情,可她尚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要借助宣平侯嫡女这个身份去完成。 在没有达成目标之前,宣平侯府不能出事。 “那就有劳慕少卿了。”沈灵犀客气地应下道。 * 沈灵犀与沈玉瑶同乘一辆马车,由慕怀安骑马随护在侧,回到了宣平侯府。 沈玉瑶原是不愿意。 那夜沈灵犀操控尸身的情景,在她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每每与沈灵犀在一处,她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可禁不住,慕怀安总是要找沈灵犀说案子的事。 若她再与沈灵犀分乘两车,怕是连慕怀安的面都见不到了。 这次沈灵犀回府,与上一次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一下马车,门口乌泱泱站着一堆人。 沈济的继室安夫人,亲自带着侯府后宅的一干女眷和仆婢,迎在门口。 看见沈灵犀,安夫人亲切迎上来,保养极好的面容上,尽是温婉慈爱的笑意,“五丫头,这几日为了四丫头和府里的事,你辛苦了。” 沈灵犀朝她见礼,佯装怯生生抬眸,询问地看向沈玉瑶。 澄澈的眸子里,尽是陌生之色,就只差问出“这谁?”两个字了。 这反应,令安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凝。 沈玉瑶又怎会理沈灵犀,上前挽住安夫人的胳膊,不依地撒娇,“母亲,你有了五妹妹,就不疼我了,都不问问我辛不辛苦,这几日我带着几个妈妈操持瑶娘的白事,累都快要累死了。 “你是咱们侯府的小宝贝,母亲当然疼你。” 好一对亲亲热热的母女。 沈玉瑶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从容,带着隐隐的优越感。 若是前几日,她定不会如此。 可如今既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已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日后只要她不觉得自己是假千金,就没人敢说她不是这侯府的真千金。 一旁的慕怀安见这阵仗,蹙了蹙眉。 他倒没想到,沈灵犀先前被接回侯府,也算小住了一两日,竟是连当家主母的面都没见过。 可见此番回府,受到的薄待。 见沈灵犀被晾在一旁,他语气凉凉地介绍,“这是宣平侯夫人,你如今的嫡母。” 这话从外人口中说出来,无异于在打安夫人的耳光,令她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就连沈玉瑶脸上那份从容优越,也被尴尬压了下去。 在场的众人,哪个不是这侯府的人精。 见状,都纷纷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嘲笑。 一个是靠爬姐夫的床才得以上位的继室。 一个是来历不明的假千金。 一对鸠占鹊巢的母女。 蹦跶得越凶,越是丢人现眼。 台阶上,乍起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紧接着,一个爽朗的女声说道:“大嫂,天这么热,还不赶快把四丫头和五丫头迎回府去,老祖宗还等着见五丫头呢。” 老祖宗就只有两个儿子,能叫安夫人一声大嫂的,无疑就是沈二老爷的夫人,崔氏。 沈灵犀抬起眼帘,朝她看了过去…… 第032章 竟是旧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崔夫人个子不高,下巴尖尖的,垂珠眉,吊梢眼,虽是爽朗笑着,神色间却难掩凌厉之态。 沈灵犀对这位侯府二房夫人,也算有所耳闻。 崔夫人的父亲原是老宣平侯麾下一员大将,后来战死沙场,将唯一的女儿托孤给了沈家。 老祖宗把崔夫人接到身边亲自教养三年,便做主将她嫁给了二老爷沈良。 一个是嫡亲的次子,一个是亲自教养的儿媳。 可想而知,二房在老祖宗面前所受的优待。 老宣平侯过世以后,侯府中馈原是交到了沈灵犀亲生母亲大安氏手里。 可后来大安氏病死,老祖宗便将中馈交给崔氏打理了几年。 再后来小安氏以继室身份进门,不受老祖宗待见,虽是给她一些权力,可库房和账务方面,还是牢牢握在老祖宗和崔氏手中。 这也是为何,安夫人遇事从不自己出头,全都暗中撺掇着沈济上前。 皆因她这个侯夫人虽有管家之权,却是口袋空空,实际上远没有表面上瞧着那么风光。 此刻,崔夫人既开了口,安夫人也不敢让老祖宗多等,忙将沈灵犀和沈玉瑶两姊妹迎进去。 慕怀安原该就此告辞离去,却担心沈灵犀再受薄待,“祖母听闻沈家祖母身子有恙,嘱咐我定要跟她老人家请安。”,提步跟了进去。 * 松竹院是沈家老祖宗的院子。 沈灵犀一进院子,便闻到有股浓重的药味,充斥在院子里。 她对气味敏感,隐约能分辨出,都是些人参、附子之类吊命的汤药。 听闻老祖宗身子不好,却不知竟是如此光景。 也难怪沈二老爷会如此痛下杀手,犯下命案,想来应是有所图。 只是不知,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那张绣帕,于这宣平侯府而言,又有何意义。 院子里站了不少丫鬟仆妇,都是出来迎接他们的。 还有几日未见的喜鹊亡魂,正立在廊下,似笑非笑看着她。 “老祖宗对你可真是上心,还让安氏和崔氏亲自出门去迎你,只可惜,她身子已是强弩之末,等她归西,这侯府哪还有你容身之处,劝你夹起尾巴做人,若再折腾下去,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喜鹊讥讽道。 沈灵犀好不容易清静几天,又遇见她,无语望天。 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老祖宗会给她取名叫“喜鹊”,真真是聒噪得很,死了都阴魂不散。 进门时候,她默默往右边挪了几步,想要离喜鹊的魂魄远一些。 而这样的动作,却无意识令她与慕怀安的距离,靠得更近。 王老夫人病恹恹歪在榻上,看见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近似依偎般从门外走进来。 连日萎靡的神色,总算稍稍提起几丝精神。 众人上前见过礼,王老夫人让沈灵犀上前,亲切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一番,眼中含着泪,“你这双眼睛与月清长得最像,月清是个心善的,你也是。你在外头给人做的那些事,祖母都听说了,是好样的,祖母以你为荣。沈富贵把你教得很好,来日去地府见了他,祖母还要跟他好好道个谢。” 沈富贵是沈灵犀已故阿翁的名讳。 “老祖宗认识阿翁?”沈灵犀好奇地问。 “认识,怎会不认识。”老祖宗拍了拍她的手,想到过去,脸上有几分唏嘘之色,“若非当年他一心要跟阿英离开,或许这大周的勋贵里头,也会有他一席之地,造化弄人,没想到是他把你捡了去。更没想到他们夫妇二人,竟比我先一步离开……” 沈灵犀没想到,自家那个成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只知道催婚的阿翁,竟还有这样的背景,只觉得不可思议的很。 见老祖宗面上有了伤感之色,便出言宽慰,“阿翁生性洒脱,临去时还嘱咐我勿要为他伤怀,说若想他了,便去坟头请他吃酒。坟地是他亲挑的,依山傍水,他还种了一株杏树在坟旁,待您身子好些,我带您去看看他。” “他和阿英最喜欢杏树。”王老夫人笑起来,“我也让人在你院子里种了一株,你可喜欢?” 沈灵犀这才明白,那精致清幽的静思院,是老祖宗安排的,心下一暖,对王老夫人更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多谢祖母,孙女很喜欢。” 王老夫人眼中甚慰,这才转头去与一旁落座的慕怀安寒暄。 慕怀安见王老夫人对沈灵犀是真心相待,神色轻松不少,他容貌俊秀,又开朗知礼,极得老祖宗欢心。 王老夫人越看慕怀安和沈灵犀,越觉得两人般配得很,心中更坚定了要将两人凑成一对儿的念头。 反观沈玉瑶,在望仙村折腾那么久,算得上是“载誉而归”,非但没得老祖宗半句夸奖,甚至还不冷不热被晾在一旁。 沈玉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底渐渐有了几丝不甘。 不止是她,就连安夫人,心底也很不是滋味。 待慕怀安告辞,安夫人和沈玉瑶也寻个由头离开,沈灵犀和二夫人崔氏,却被王老夫人留了下来。 说了半天话,王老夫人的精神已有些不济,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我听说了喜鹊的事,这些日子我病着,府中的管家之权大房和二房各占一半,暗中较劲,才让喜鹊有了可乘之机。” 她抬眼看向沈灵犀,“五丫头,我听说你帮着怀安那小子在查案,想必对喜鹊的案子,很是熟悉。我这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在我死之前,这府里的事,得好好分一分,理一理才行,你可愿帮帮我?” 若是寻常时候,沈灵犀定不会接这种烫手山芋。 她想查什么,无需别人帮忙,有刘四就够了,没必要强出头,去当个靶子。 可王老夫人与阿翁显然是旧识,又是这样的光景。 沈灵犀终是心软,点头应下,“祖母想我如何帮你?” 王老夫人神色微松,斩钉截铁地道:“从今日起,阖府库房的钥匙和账目全都交给你,你二婶子从旁协助,替我查查我生病这些天,府中究竟被人动了多少手脚,只要查出背后搞鬼之人,便就送官去吧!” 第033章 福寿双全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被老祖宗亲自点名,执掌库房的消息,很快就在侯府传开。 这可是连侯府正头夫人都不曾有过的殊荣,可见这位五姑娘在老祖宗心里的位置,非比寻常。 阖府上下,见到沈灵犀,越发恭敬。 崔夫人从松竹院出来,回去整理一番,便带着阖府账册,连同手下的管事妈妈,去了静思院,悉数交给沈灵犀。 甩手的速度比喝茶的速度都快。 临走前,崔夫人笑着道:“我也不瞒姑娘,从这账册上,你查不出什么来,最多就只查到喜鹊头上去,也是死无对证罢了。” 她叹息一声,“只可怜喜鹊那丫头,人看着是挺机灵,就是脑子不好使,白白送了性命。” “呸!”喜鹊在旁狠狠啐了她一口,指着她的鼻子骂:“猫哭耗子假慈悲,这府里就属你最虚伪,吃里扒外的蠢妇,难怪良郎从未将你放在心上,连你屋里都不去,该你守活寡!” 既被沈灵犀猜到是沈二老爷,喜鹊索性也不装了,能在第三个人面前喊出“良郎”二字,对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显摆和安慰。 沈灵犀听喜鹊这么说,立时琢磨出点意思来。 崔夫人说的没错,账册上不会有错,就算有,也是喜鹊这个死无对证之人的错。 沈灵犀压根也没打算去查账。 知道崔夫人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话,她索性摆出一副毫无头绪的模样,虚心请教,“不瞒二婶婶,我对账本什么的,一窍也不通,就算这账面上真有什么,我也看不出来。如今老祖宗既安排了差事,二婶婶可否给灵犀指一条明路?” “我不过是个侥幸攀嫁给二老爷的孤女,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崔夫人抚了抚自己鬓边的珠花,“不过,早年玄清女冠活着时候,还曾说老祖宗是福寿双全的面相,如今看来,玄清女冠也不似外面说的那般灵验呢。” 说完这话,她笑着朝沈灵犀告辞,走了出去。 这一回,喜鹊难得没再说话。 沈灵犀抬眸看她一眼,心中便有了主意。 崔夫人离开后,沈灵犀翻看刘四值夜那日的库房记录,见上面确然记录着二老爷沈济,取走了一柄御赐的缂丝松鹤团扇,便将其放到一旁。 而后,就指使着崔夫人送来的管事妈妈们,把库房重新清点入册一遍。 看着像是在查案,实则都是些表面上的无用功。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沈灵犀日日开始去老祖宗房里请安、喝茶。 一来二去,与老祖宗屋里的丫鬟妈妈们,也熟络起来。 她常年给人做白事的,又是一条龙服务,连纸扎和寿衣都会做,心灵手巧,闺房中的那些个东西,自然都不在话下。 在老祖宗屋里头,沈灵犀时不时指点一下丫鬟们打丝络,或是给绣娘描写绣样出来,又或是教妈妈们给老祖宗梳个新样式的发髻,化个妆容什么的。 她自己很避讳,从不亲自动手。虽是隔空指导,却也借机把老祖宗平日里吃的用的,全都暗中查探了一遍。 崔夫人既提及老祖宗本该是“福寿双全”,那就意味着,老祖宗现如今身上这身病,怕是另有乾坤。 这一查,果然查出蹊跷来。 沈灵犀拿起妆台上一个瓷瓶,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在手背上抹了抹。 “这头油的味道,倒是特别,是桂花香,还加了一些水仙?”她故作好奇地问道。 眼见着喜鹊的脸上,肉眼可见有了紧张之色,沈灵犀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 “姑娘鼻子真是灵呢。”老祖宗身边的丫鬟翠鸢夸赞道:“这是上个月初赵妈妈给老祖宗亲手调的头油,听闻是洪武县那边的土方,能袪风气,老祖宗很是喜欢,说有家里的味道。” 赵妈妈便是刘四的妻子赵阿凤。 专门给老祖宗梳头的。 王老夫人听人提起赵阿凤,神色间有几丝唏嘘,“要我说,还是阿凤手艺好,我最喜欢她给我梳头,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正说话间,沈灵犀只见喜鹊的眼睛一亮。 她眼角的余光,随之便瞥到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八九岁,长相周正,身姿挺拔,穿一件家常的道袍,虽不似沈济那般看上去魁梧健壮,却也自有一股儒雅气质。 只是,右脚有些跛足。 想必这便是二老爷沈良了。 沈灵犀从刘四那听说过,沈良因为年轻时不慎从马背坠落,伤了腿,从此便断了仕途,空有一身抱负,却只能做个福贵闲人,承欢老祖宗膝下。 王老夫人对这个小儿子,自是极心疼和信任的。 沈灵犀眼角的余光紧锁着沈良,笑着接了王老夫人的话:“听慕少卿说,赵妈妈与喜鹊是同乡,又在府中与喜鹊交好,知道喜鹊不少事,他还得多留赵妈妈一些时日,等把案子查清,就放她回来。” “沈灵犀,你又在诈人,就没点新鲜的招数?”喜鹊冷笑,“良郎足智多谋,与我情比金坚,才不会上你的当。” 好个情比金坚。 沈灵犀便又补了句,“哦,对了,喜鹊家里还有个哥哥,听闻几个月前就上京来了,喜鹊还曾让冯奇暗中接济他不少银子,想必生前会给这哥哥留点什么东西,也未可知。总之也被抓进大理寺去了,倘若喜鹊背后真有幕后指使,很快就能查出来。” “什么狗屁哥哥!”喜鹊差点没气晕过去,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良郎知道我无亲无故,你再挑拨离间也是无用!” 沈灵犀但笑不语。 她就没见过,不贪赢的赌徒,和不心虚的贼。 沈良看上去好似确实没受她的话影响,脚步都不曾停顿半拍,目光只在她手里的瓷瓶上扫过,便径直上前,跟老祖宗见了礼。 “五丫头快来见见你二叔。”王老夫人见到小儿子,眉开眼笑,也顾不上再问喜鹊的事,朝沈灵犀招手,“你二叔这些年在长生观修道,在道法上颇有些造诣,你们叔侄二人,闲来无事,倒可以交流交流道法心得。” 沈灵犀上前见过礼。 沈良脸上有意外之色,像是没想到会在老祖宗院子里见到沈灵犀。 信手从腰间摘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沈灵犀面前,“……刚回京来,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些东西给你拿去玩吧。” 有道是“长者赐,不敢辞。” 沈灵犀笑着接下,待向老祖宗讨了那瓶头油,告辞到回静思院,打开荷包一看--- 竟是满满一荷包的金锞子。 第034章 榴开百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跟着沈二老爷一道回府的,自然还有刘四。 “……特意打探了姑娘这几日在府里的行踪,专门拐去钱庄,兑了金锞子装进荷包里……” 沈灵犀掂量着荷包里的金锞子,笑了笑。 这是打算贿赂她?怕是没这么简单。 刘四继续道:“还让人给松竹院的丫鬟妈妈们都采买了小玩意儿,给翠鸢姑娘的那份,多了一支珠花。” 此话一出,旁边的喜鹊登时变了脸色。 沈灵犀青葱的指尖,朝喜鹊头上那支蝶恋花的珠钗指了指,故意又问了遍,“是什么样的珠花,是不是这样式的?” “比这可华贵多了,是榴开百子。”刘四很是上道,“那珠钗上的流苏,红艳艳的,值十几两银子呢。” 沈灵犀啧啧赞叹,“榴开百子,寓意是真的好,这是要提亲呢?还是添妆呢?倘若是提亲,那可真是情比金坚。” “情比金坚”这四个字,让喜鹊踉跄后退两步,发间那支蝶恋花的珠钗,颤颤振翅。 只是随即,喜鹊忽然想明白什么,站直身,挑着下巴,“沈灵犀,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想挑拨我与良郎,你想得美。我人都已经死了,难不成还奢望良郎能为我终身不娶不成?他是要成大事的人,身边缺不了帮手,纵是送东西给翠鸢,也不过是笼络她做事而已。我与他才是实打实的情份。” 你这脑子也是实打实的无药可救。 沈灵犀不再看她,指着面前的那瓶头油,问刘四,“这是近一个多月老祖宗用的头油,翠鸢说是赵婶子为老祖宗调的,你可知道此事?” “这不是喜鹊拿给我婆娘的方子?那水仙花粉,还是喜鹊托人从老家带来的呢。”刘四看向喜鹊,“你自己说,是不是你?” 喜鹊别开了脸,显然不打算回答。 刘四察觉到不对,“姑娘,这、这头油……” “气味闻着不大对头,具体里头是什么东西,还得找个靠谱的郎中查查才行,老祖宗的病,十有八九与这里头的东西有关。”沈灵犀如实回答道。 刘四大惊失色,“那我婆娘岂非要被他们当成凶手?” 沈灵犀点了点头。 到这地步,她已然明白,先前喜鹊的亡魂第一次见她时,为何会对她恨之入骨。 为何会对她说出“若非你多管闲事……我也不必枉送性命……”这样的话。 若当初沈灵犀没将刘四的尸身起出来,或让官府匆匆将刘四定为“自杀”。 等到老祖宗殡天,查出这头油里的东西。 那便是刘四夫妇蓄意谋害老祖宗的铁证。 有他们夫妇背锅,只要沈良不想让喜鹊死,喜鹊就可以脱身。 只是,因为沈灵犀的介入,他们原有的计划,被全部打乱。 刘四的死提前被发现,惊动大理寺,沈良只能让喜鹊畏罪自杀,临死前再把赵阿凤杀掉,如此便再也没人知道,他曾从库房里拿走过绣帕这件事。 可他为何非要掩盖此事呢? 为何一定要让疼爱他、信任他的亲娘,非死不可呢? 沈灵犀想不明白。 “头油的事,我既发现了,便自有主张,不会连累到赵婶子,你大可放心。你跟了沈良这么多天,可曾再见过那方绣帕?” 刘四神色稍安,摇头,“这几日我一直都没见二老爷拿出过绣帕,也没听他提起过。不过今日他回府时,倒是想先去前院书房找侯爷,侯爷尚还没下朝,这才去了松竹院。侯爷向来最听他的话,若是……” 刘四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说话的人声。 沈灵犀抬眼看去,便见自己那个半路爹,一身朝服都来不及换下,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这还是沈济第一次来静思院,见到沈灵犀,上来便是一通教导:“你祖母尚在病中,虽让你理一些事,你也别太当真,总归你记住一句话‘家和万事兴’,喜鹊都已经死了,该是她的、不该是她的,全都推到她头上,这事儿就过去了,懂吗?” 所谓“家和万事兴”,便就是“和稀泥”的意思了。 有意思的很--- 最大的嫌疑人二房,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而沈济,堂堂一家之主,却上赶着来和稀泥。 若非沈灵犀能看见亡魂,怕是要被这半路爹上蹿下跳的态度,给带进沟里去,还以为他是幕后指使呢。 事关宣平侯府的安危,沈灵犀也不吝啬与他交底,“慕怀安说喜鹊虽死,大理寺却不会草率结案,刘四尸身上查出了千金香,前几日赵婶子在福安堂被黑衣人刺杀,最后查出黑衣人是隐月阁的人。绣衣使也知道此事,爹爹觉得,这事儿能轻易过去吗?” 沈济脸色大变。 “查!得好好查!必须得查!” 可转眼间,又不动声色地跟她打探,“慕少卿有没有跟你交个底,要查到什么地步,才能结案?” 还是想和稀泥。 看来,这个半路爹,对于府里发生的事,也未必全然一无所知。 沈灵犀眼帘微垂,故作无知,含糊地道:“只听慕少卿提起了‘绣帕’二字,再多就不知道了。” “绣帕?什么绣帕?”沈济瞪圆了眼,脸上那点子茫然之色,倒不似在作伪。 “好像是老祖宗库房里有一张绣帕,被人偷偷换走了。”沈灵犀把库房目录上那条“缂丝松鹤团扇”的记录,指给他看,“刘四正是因为此事,引来杀身之祸。绣衣使刚好也在查那绣帕呢,说不定哪天上门来搜府也未可知。” 沈济闻言,眉峰紧皱,嘱咐她每日向他禀报最新的进展,便匆匆忙忙离开。 喜鹊对于她的套路已经麻木,“你也就只会诈人了。良郎定不会像我这般,轻易就上了你的当。” “哦?是吗?”沈灵犀笑看着他,“若我猜的没错,这会儿沈济就要去找他了。那就希望他果真如你所言,能坐得住,否则可就要被我抓到尾巴了呢。” 喜鹊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没底,不再在她跟前盯着,忙跑去二老爷沈良身边去了。 沈灵犀沉吟几息,写了封信,和那瓶头油一道,交到慕怀安送给她的暗卫手里,“烦请将此信,交给慕少卿,明日还需他来府里,陪我作一出戏。” * 楚琰那日虽用温泉水洗去了身上的血污,可到底还是触发了幼时心结,当晚便噩梦缠身,头疾发作,养了几日才有所好转。 慕怀安收到暗卫送来的信时,人正在宁王府里探病…… 第035章 继承遗志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瞧见慕怀安打从接到信,就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蹙了蹙眉。 “宣平侯府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卷宗可拿来了?” 慕怀安忙将卷宗呈上,又把大理寺查出来的结果,说了一遍,末了便道:“如今证据全指向死了的丫鬟喜鹊身上,沈家老祖宗正病着,没有实证我们也不好上门叨扰。” 楚琰将卷宗翻看一遍,不经意地问:“这么说来,先前你说你们两家要结亲的事,也搁置了?” “那倒没有……”慕怀安说到一半,记起眼前这位对沈灵犀的偏见,又赶忙改了口,“啊对,搁置了。” 楚琰抬眸看他一眼,合上卷宗,“既然搁置了,沈家老夫人身子有恙,宣平侯身子好着呢,你可曾传唤过他,听过他的口供?孤记得,沈家还有个二房……”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慕怀安堪堪截去他的话头,拿起手里的信,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不就巧了吗,沈灵犀刚让暗卫送来的信,说是在府上查出些眉目,让我明日过府一趟,我就刚好也借机找宣平侯聊聊。” “也好。”楚琰将卷宗递还给他,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地道:“孤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正巧没事,随你一起去趟宣平侯府,听听他们怎么说,也省的你多跑一趟来传话。” 慕怀安:??? * 第二日,沈灵犀估摸着时间,踩着沈济下朝,和沈良去老祖宗跟前侍疾交汇的时间点。 带上那张记有“缂丝松鹤团扇”的出库目录,和一个寥寥绣上几针的绣绷子,去了松竹院。 路上,刘四把昨日沈济从静思院离开,去见沈良时说的话,告诉给沈灵犀知道。 “侯爷把姑娘跟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给二老爷,二老爷听见大理寺和绣衣使要查‘绣帕’,神色有些不对,只推脱说不知情,便寻个由头搪塞了过去。” “二老爷跟侯爷说,替老祖宗算了一卦,说四姑娘这次婚事没成,又引阴煞来伤了老祖宗的阳寿,须得尽快再订下一门亲事,冲冲喜才行。家和万事兴,家里不能再出什么事了,若再耽误了姑娘议亲,恐伤了阖府将来的运数。” 又是“家和万事兴”。 看来沈济挂在嘴边的这句话,八成也是从沈良那处听来的。 喜鹊见刘四把沈良那的事一股脑告诉给沈灵犀,恨得直往他身上拳打脚踢,“长舌小人!”又骂沈灵犀,“你这是作弊!自作聪明,胜之不武,有本事别让刘四去偷听!” 沈灵犀睇她一眼,轻飘飘地道:“你也能把我们说的话,告诉给沈良,怎么不去?” “无耻!”喜鹊气红了眼,再顾不上先前的忌惮,张牙舞爪便朝沈灵犀身上扑了过来! 她的魂体就像一股风似的,穿过沈灵犀的身体,可意外,却没有像之前在福安堂时,被狠狠弹开。 虽然没能拿沈灵犀如何,喜鹊却恍然察觉出,沈灵犀根本就没有弹开她魂魄的能力,那日在田间,又是在诈她而已。 “沈灵犀,你是不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喜鹊走到她面前,阴恻恻咧开了嘴角,“纵然我奈何不了你,可你总能看得见我,听得见我说话吧,我看你如何躲得开我。” 她贴得极近,那张死气沉沉又乌青的脸,就悬在沈灵犀的眼前。 虽然是透明的魂体,但真的是太近了,哪怕沈灵犀这几年早已练就了“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能力,也无法做到全然无视。 更何况,喜鹊还夹着嗓子对她道:“五姑娘,我给你唱一折子西厢记啊……” 沈灵犀:…… 这种时候,沈灵犀就很羡慕,楚琰那种与生俱来天煞孤星的命格了,起码想清静的时候,就能清静些。 说话的功夫,她们已经走进松竹院的上房,哪怕环境再恶劣,箭已在弦上,沈灵犀不得不打起精神,竭力排除干扰。 沈良仍穿着昨日那件家常道袍,正站在老祖宗身旁,亲手侍奉汤药。 母子二人有说有笑,一派融融景象。 许是停了那头油,再加上心情好的缘故,王老夫人的气色,看上去比昨日精神许多。 喜鹊见到沈良,眼底便立时有了痴恋、幽怨之色,竟当真开始在沈灵犀眼前咿咿呀呀扮起戏腔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氏玉骢难系,恨不情疏林挂住斜晖……”1 沈灵犀目不斜视,上前见礼。 待她在一旁落座,忽然看见随侍在旁的翠鸢,心思一动,便朝翠鸢招了招手。 “我要绣个蝶恋花的帕子,劳烦翠鸢姐姐替我挑几个丝线。” 翠鸢不疑有他,拿了老夫人房里装丝线的漆盒,站在沈灵犀身侧,认真帮她挑挑捡捡起来,“姑娘看这个颜色行不行……再试试这个……” 打从翠鸢过来,又听见“蝶恋花”三个字,喜鹊口里的戏词便唱不下去了,若目光能变成刀子,翠鸢身上保准已被喜鹊剜了好几个窟窿。 沈灵犀总算稍稍清静了些。 恰逢王老夫人刚用完汤药,见她今日竟破天荒亲自拿着绣活来,笑着打趣:“我让你去查账,你却又跑我这来躲懒,还要绣蝶恋花,莫不是有了意中人,想嫁人了?沈富贵给我的书信里,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定要三月前把你嫁出去呢。” 沈灵犀眉心跳了跳。 她是没想到,阿翁临走前,还找人继承了他老人家的遗志,难怪最后要那般碎碎念,看来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这不重要。 “也不算是躲懒。”沈灵犀收拾起被打断的思绪,笑着拿出那张库房目录,走到王老夫人床前,“此处有一笔出库的记录,我瞧着有些不大对头,又与二叔有些关系,就想着来让老祖宗过过目,顺便也让二叔看一眼。” 沈良刚放下手里的药碗,闻言,转过头来,粗粗扫过那张目录,向来儒雅淡定的神色,竟是难得一顿。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沈济粗犷的说话声,“贤侄啊,以咱们两家的关系,你就该天天来,昨日我们家老祖宗还在念叨你呢……” 沈灵犀脸上的笑意更深。 不早不晚,沈济和慕怀安正好到了。 第036章 烫手山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济的声音刚传过来,还没进屋,刘四似察觉到什么,忽然变了脸色。 “姑娘,那人又来了,我、我受不了,先躲出去一会儿。”刘四急声说完这话,便一溜烟穿墙跑了。 他说的太急,跑的又快,喜鹊根本就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 待她看向沈灵犀,正打算开口相问时,沈济已经带人走进了屋里。 “啊!!!!” 沈灵犀只听喜鹊一声惨叫,便眼睁睁见她像个球一样,被一股大力狠狠地、狠狠地弹出了房顶。 惨叫声由近及远,渐不可闻。 房间总算清静了。 真别说,就还……挺爽的。 沈灵犀没压住唇角的笑,澄澈晶亮的眸子,朝沈济身后看去--- 只见身穿官服的慕怀安,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玄衣、侍卫打扮的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眼神淡漠冷肃,气势有些骇人,可长相却是平平,瞧着眼生。 沈灵犀擅殓尸,易容自不在话下,一眼便看出对方脸上贴了人皮面具。 若非喜鹊被这么弹飞出去。 沈灵犀也未必能认出,这位就是消失几日的,大周堂堂的储君殿下楚琰。 上一回扮作儒生,这一回又扮作冷面侍卫。 不得不说,这位把每个扮相的气质,拿捏得很是精准。 就不知他此番易容乔装来宣平侯府,有什么目的了。 慕怀安见沈灵犀朝自己笑着看过来,也笑起来。 他本就生得俊秀,那双桃花目天生含了三分情,这么一笑,在绯色官服衬托下,更多几丝“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昳丽朝气。 王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心中甚慰。 她已修书给慕家老祖宗,透出想将两人凑成一对儿的想法,对方也正有此意。 如今只待寻个合适的机会,跟两人挑明,问过两人的意思,慕家就择日上门来提亲。 双方见过礼,落了座。 扮作侍卫的楚琰,直接站在慕怀安的身后。 慕怀安在他面前的地位,还从不曾这般“高贵”过,简直如坐针毡,一时倒顾不上主动开口寒暄。 为了避免冷场,沈济瞧见沈灵犀手里拿着一张纸,立在旁边,知道她这几日都在老祖宗这里,搞些稀奇玩意儿讨老祖宗欢心,便笑着随口问道,“方才我进来时,你们在聊什么呢?” 关键时候,这个半路爹,总是这么上道。 沈灵犀面上故意露出些许难色,朝王老夫人看了一眼。 “无妨。”王老夫人心中坦荡,自不会有意相瞒,更何况如今已将慕怀安视作准孙女婿,“怀安不算外人,库房账目上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说便是。” 楚琰剑眉微挑,不算外人? 慕怀安尚还顾不上开心,霎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他想起昨日还曾骗身后这位说两家亲事“搁置了”,就觉得后颈更凉了。 而他们对面的沈济,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哎呦,我的天爷。他怎就挑起了这么个话头。 一个大理寺少卿,身后那个……看气质也不像是个真侍卫,保不齐还是绣衣使乔装打扮。 当着这两人的面,说库房账目之事,倘若真有什么,岂非是给衙门白送人头? “五丫头。”沈济清咳一声,“这库房账目不急一时,不如……” 沈灵犀怎会给他和稀泥的机会,指着纸上的条目,便开口说出缘由。 “四个月前,刘四在库房值夜时候,二叔曾取走了一个锦盒,这目录上写的是‘缂丝松鹤团扇‘,可我听赵妈妈说,当时刘四不小心摔了那盒子,盒子里跌出来的,是一方被剪坏的绣帕。” “赵妈妈说刘四当时还想着是库房的管事出了错,要去查证,可二叔却说,没出错,就是这个,便将东西取走了。” 此言一出,沈良腰杆挺得笔直,面上平静如水,除了那只跛足,稍稍踮起些许,瞧着尚还算镇定。 可王老夫人的脸色,却是变了几变。 沈济听见“绣帕”二字,想起昨日沈灵犀的话,瞪圆双眼,下意识便朝慕怀安看过去。 慕怀安听都没听过“绣帕”这桩事,可沈灵犀信上说让他“配合”,他自是要尽力配合。 察觉到沈济的目光,他面无表情端起手边的茶盏,悠闲饮了口,一副万事皆在他掌握,胸有成竹的模样。 沈济被他唬得心虚,下意识便道:“库房嘛,出错很正常,你二叔心善,不忍苛责下人,将错就错把东西取走罢了,这有什么值得说的。” “父亲说的是。”沈灵犀佯装没有察觉众人的异样,脸上又有些为难,“可这‘缂丝松鹤团扇’,乃御赐之物,怎敢轻怠?” 御赐。 沈济嘴角抽了抽,没人敢拿御赐的扇子去扇风。 沈灵犀笑着看向沈良,“二叔已把扇子取走四个月,在其它库房里也没瞧见有这把扇子入库,记录对不上。所以我今日才来问问二叔,这条记录该怎么填才是,是写‘绣帕‘呢,还是写团扇呢?倘若是团扇的话,御赐之物若是丢了、毁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当着大理寺少卿的面,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你,看你接不接得住了。 沈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飞快思索要如何开口--- “团扇在我这里。”王老夫人忽然抬手,指向西墙的博古架,“就在最左边的抽屉里,二郎去把扇子拿来,让五丫头带回去入库。” 沈良赶忙应下。 神色微不可见地,稍稍放松许多,那不自觉踮起的跛足,也安然落下。脚步轻快朝博古架走去,果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 沈灵犀见状,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老祖宗对此事果然是不知情的。 第二,如今知道了,老祖宗要保下沈良。 可沈灵犀既把慕怀安请来,还附赠一位绣衣指挥使在场,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接下锦盒,确认里面装着那只团扇无误,笑着道:“这就能对上了。” 王老夫人、沈良和沈济都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 沈灵犀走到桌前,将锦盒放下,拿起那个寥寥绣了几针的绣绷子,在上头飞快又绣了几针,勾勒出一个粗浅的轮廓。 她再次走到沈良面前,笑着讨好道:“赵妈妈说,二叔那日错拿走的那方绣帕,绣工独特,是一面双绣,正面绣山,背面绣水。二叔瞧瞧,是不是就像我绣的这样?若二叔不嫌弃,将绣帕拿出来,我可以把它修补一番,让它恢复如初,可好?” 第037章 陈年秘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一面双绣。 还有那寥寥几针勾勒出的山水轮廓。 与他所收藏的那方绣帕,走线几乎一模一样。 沈良向来平静儒雅的面容,肉眼可见有了裂缝。 沈灵犀一直留意观察着他的神色,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狂热。 那份狂热就好似——沈灵犀手里拿着的,不是个绣品,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只要拥有了它,便可以富可敌国。 这样的眼神,是沈灵犀先前没想到的。 “这、这绣法……是沈富贵找人教你的?”耳畔传来王老夫人的低呼,“他竟找到了会这绣法的绣娘?” 沈灵犀转头看去,只见老祖宗神色复杂看着她手中的绣样。 “没人教我。”沈灵犀故作轻松地回答,“给瑶娘殓尸时,见她衣服上有这种绣样,觉得好看,就试着自己绣一下便学会了,也没什么难的。” 楚琰挑眉。 宫里尚衣局的绣娘,琢磨几个月都没琢磨出来的绣技,到了她这,就是“没什么难的”。 王老夫人要了绣绷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昏黄的眼珠里,尽是忧色。 沈灵犀见沈良迟迟不回答,又催促地问,“二叔,如何?需要我帮你补绣帕吗?” 直觉告诉沈良,这其中或许有诈。 可这手绣技,和几乎一模一样的山水轮廓,于沈良而言,犹如一把直上青云的登云梯…… 诱惑实在太大,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绣帕在我……” “绣帕既已毁了,还补它做什么。”王老夫人沉声打断他的话,又对沈灵犀温声道:“你若真有心,改日再绣个好的,送你二叔便是。” “就是!”沈济没忘记先前沈灵犀昨日曾言,绣衣使也在查“绣帕”这件事,忙道:“常用的东西,修修补补的,到底不吉利,还是新的好。况且,你二叔说不定早就把它扔了呢。” 两人的话,就像是两记榔头,敲在沈良头上,把他生生敲醒。 沈良后背惊出冷汗,如今朝中敌我不明,倘若当真惊动绣衣使,那他的筹谋便就落空了。 “大哥说的没错,那绣帕我已让人扔掉了。我瞧你现下绣的这方帕子就很好,改日绣成,送给我就好。” 你想得挺美。 沈灵犀目露遗憾之色,“我如今只会绣个花啊,草啊的,本想借二叔那方帕子学学如何绣山水,没想到竟是不成了。” “若你想学,自是会有许多机会的。”沈良对她笑了笑,神色间多了几分亲切和宠溺。 他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忙借口有事,便朝众人告辞,匆匆离去。 沈灵犀看着他的背影,眸光闪动。 如今陷阱已铺好,就看你上不上钩了。 沈良离开以后,王老夫人和沈济的神色,都轻松不少。 王老夫人到底心中有事,没与慕怀安寒暄两句,就露出疲惫之色。 慕怀安云里雾里看这出戏,见唱得差不多了,朝沈灵犀使了个眼色,就借机告辞。 “劳你祖母挂怀了,回去替我跟她问声好,你有空就多来看看我。”王老夫人和颜悦色地嘱咐道。 慕怀安自是应下。 “你去送送怀安。”王老夫人朝沈灵犀吩咐。 沈济见状,看出王老夫人想要撮合沈灵犀和慕怀安,怎会甘愿,“明日长生观有香会,大朗二郎三郎他们尚未归家,贤侄可愿带阿瑶和灵犀去瞧瞧热闹?” 能与沈灵犀多待在一处,慕怀安又怎会拒绝,自然笑着应下来。 * 从松竹院出来,沈灵犀寻了一处开阔的水榭,与慕怀安说话。 楚琰也跟在慕怀安的身后。 他今日是侍卫,自然是站着。 慕怀安也不敢坐,索性便环胸倚在柱子旁。 “那‘绣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赵阿凤说过?” 沈灵犀也没打算瞒他,“赵婶子无意提起过,我听了一耳朵,理账目之时正好瞧见,觉得有些蹊跷,便请你来坐镇,诈他一诈。” “不过是块放错的绣帕而已,有何蹊跷?”慕怀安忖度,“还是说,这绣帕有问题?” 沈灵犀:“绣帕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慕怀安好奇地问。 沈灵犀的目光,在他和楚琰面上扫了一圈。 见两人眼底都有疑惑,便知他们对这绣帕皆是一无所知。 她彻底放松下来。 很好,起码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友非敌,事情就好办很多。 沈灵犀娓娓道出实情,“已故先太子良娣的陪嫁里,有一张绣图,名曰《云国山水图》,是族人为解良娣思乡之苦,在和亲前,请宫廷绣娘耗时三年所绣。五年前,先太子亡故后,此图被人视为不详,将其剪成碎片,而沈良手里那张绣帕,便就是从这张图上,剪下来的残块。” 先太子……那不就是楚琰他爹? 慕怀安没想到绣帕竟是这样的来历,站直身,下意识便朝楚琰看去。 楚琰亦没想到竟有这样的事,眉峰微蹙。 涉及到五年前的旧事,他目光不觉带了几丝凌厉,“这是东宫秘辛,就连东宫之人都未必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沈灵犀眼帘微垂。 她死后,魂魄曾附身在那张绣图上一段时间。 后来,绣图一夜之间,被人剪得七零八落。 她也因此晕厥过去。 再睁开眼,她就成了如今的沈灵犀。 只是,她没想到,左不过才五年时间,那张被剪成七零八落的绣图,竟会变得这样重要了。 重要到,一小块便要拿人命来换。 “我阿翁手里原也有一块,是五年前,在一个被人丢进乱葬岗的小太监尸身上发现的。阿翁见上面绣法特别,便收了起来。” 这来历,是沈老翁告诉沈灵犀的说辞。 可今日她从沈家老祖宗口中听来,好似并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这不重要。 只要能说服眼前这两个人,就可以。 沈灵犀神色微黯,“四个月前黑市上有人重金悬赏这东西,棺材铺的二叔便偷拿出去打算卖掉,结果人死了,绣帕也不翼而飞。阿翁因此生了一场大病,也撒手人寰……” 第038章 他太凶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闻言,神色微缓。 对方才的态度,有些歉然。 慕怀安自是对沈灵犀家中情况,很是了解,“所以你从赵阿凤那里听说绣帕一事,才会觉得蹊跷,继而有了今日这场局?” 沈灵犀点头。 慕怀安与楚琰对视一眼,又问,“你特地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若刘四当真因这张绣帕送了性命,就与棺材铺二叔死因相同,再加上阿翁收尸那个小太监,这绣图便已经牵扯到三条人命,背后恐怕另有乾坤。” 沈灵犀抬眸看着他,“绣技如今只有我会,沈良定会对我出手。以我为饵,便能查出沈良和绣图背后的秘密,将他绳之以法。” “何须这么麻烦。”慕怀安大手一挥,“他不过一介白身,寻个由头将他抓进北衙好生审讯一番,不管他有什么秘密,保管他全都吐出来。” 北衙是绣衣使的衙门。 这话被他说的,好似他不是大理寺少卿,而是绣衣指挥使。 楚琰睇他一眼,抿唇不语。 算是默认了他的说辞。 “若沈良只是个卒子呢?” 沈灵犀看着他们二人,“沈良放着侯府的福贵闲人不做,费尽心思杀人,他图什么?难不成像我棺材铺的二叔一样,要拿绣帕去黑市换赏银?他缺这个钱吗?只怕他背后还有人。” “倘若绣衣使只抓了他,打草惊蛇,此事便就只能到他为止了,背后若有人指使,幕后之人还会继续逍遥法外,绣图怕是要牵扯更多人命。” 连刘四这种十二时辰贴身跟着沈良的亡魂,都没发现端倪。 绣衣使未必能审的出来。 沈灵犀要为阿翁和棺材铺二叔报仇,就要把这绣帕背后勾连之人,连根拔起。 更何况,那张绣图,还牵扯到她心中所谋之事。 “你想如何?”楚琰直接问道。 沈灵犀并不看他,只对慕怀安道:“方才爹爹说让你明日带我和五姐姐去长生观逛香会,长生观正好是沈良的地盘,我假装落单,引他出手,你派人手暗中保护我,听我差遣,你破案,我报仇,如何?” 慕怀安大方应下,“我给你十个暗卫,都是承恩公府最厉害的,定能保你毫发无伤。” 楚琰在旁毫不留情泼冷水,“上次杀个赵阿凤,对方勾结隐月阁派了十几个黑衣人来。若要把宣平侯府嫡女活着带走,你觉得对方会派多少人来?” 慕怀安神色微滞。 “那就……二十个?”他忖度着道:“宣平侯好歹也是羽林军指挥使,定也会派护卫,二十个暗卫,应该尽够了吧。” “倘若里应外合呢?”楚琰一针见血地道:“若沈济的护卫管用,刘四还能被人扔井里去?” 慕怀安无言以对。 “我去。“楚琰说道。 慕怀安:??? 他正打算开口拒绝,就听见沈灵犀已然斩钉截铁地否定:“他不行。” 慕怀安差点没笑出声,“为何?他的功夫,其实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楚琰凉凉睇他一眼,眼神似刀。 “太凶了。”沈灵犀半垂下头,做出心有余悸的模样,“方才他还凶我,我不可不敢使唤他。” 楚琰:…… 慕怀安强忍笑意,拍了拍自己胸口,“还是我来,武功高,你随便使唤我,让我向东,我绝不向西,如何?” 沈灵犀:“你也不行。” 楚琰轻嗤出声。 慕怀安的笑容僵在唇角,“为何?” “你若跟着,我如何落单?如何引对方下手?”沈灵犀反问,“更何况,你还得在外接应。” 说的也是。 慕怀安有些犯难,还得要找个武功高强,脑子好使的,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你问问宁六郎愿不愿意。”沈灵犀看着慕怀安认真地道:“他瞧着比较柔弱,就算在我旁边,也不会引人怀疑。上回在福安堂,他好心救我,我却误会他拿我挡血,才会故意蹭他一身血,瑶娘葬礼他都没出现,想必是出了状况,我还想跟他当面道个谦。” 楚琰墨瞳微深,这话倒教他有些意外。 他接近沈灵犀的目的并不单纯。 那日在福安堂,还曾为试探她,故意将她置身在危险之中。 拿她挡血确实是他无心之过,被她报复回来,也无话可说。 只是,他没想到,沈灵犀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让“宁六郎”保护她,还想跟他道歉…… 慕怀安拧眉,有些酸了,“你也别太实诚,我那表兄并非良善之辈,小心哪天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你就惨了。” 沈灵犀但笑不语,神色间是对“宁六郎”全然信任,“宁六郎是君子,若坦荡君子都非良善之人,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可值得信任的。” 能让沈良眼底生出狂热的,定与权势有关。 那么他背后之人,非富即贵。 开什么玩笑,这种一锅端的事,肯定要绑着绣衣使出手,才能把对方灭个彻底。 不然,她岂非白费力气。 夸人又不用花银子,她夸得起。 沈灵犀对“宁六郎”这么高的评价,令楚琰自己都听着觉得汗颜。 更何况是慕怀安。 以慕怀安对沈灵犀的了解,当她不遗余力夸一个人的时候,就是那人倒霉的开始。 他一时都不知道,在这两人之间,他该去同情哪边。 “你既选了他,相信他会答应的。”慕怀安不介意再推自家兄弟一把,“放心,我会跟他说,让他听你话,若他不听你的,你就告诉我,我随时再给你找个更好更厉害的暗卫。” 楚琰:…… 沈灵犀笑着点了点头。 * 入夜,松竹院一片静谧。 沈家老祖宗心情好,赏了铜钱,让管事妈妈带着院中仆婢去厨房吃酒。 翠鸢提着灯笼,亲引着二老爷沈良,去了老祖宗的房间。 沈良刚进房门,就见一个白瓷茶盏朝他飞了过来。 他下意识要侧身避开,却又想到什么,堪堪止住。 茶盏狠狠砸在他身上,“哗啦”的一声,碎了一地。 “畜生!”老祖宗气指着他,“就为了那张图,你竟出手杀人,你有几条命能与虎谋皮?” 第039章 断他财路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良的衣服上,被滚烫的茶水,烫出大片水渍。 他似毫无察觉,直接跪在面前那滩茶盏的碎片上,碎片扎进血肉,在他浅色的道袍上,洇出大片的血色。 “母亲……”他声音悲凉,“当年同在猎场,大哥护驾有功,得天子恩宠,而我却跌断腿,从此断了仕途。这些年儿子心中苦闷煎熬,只觉得此生无望,曾一度想过要了结这条贱命……” 王老夫人闭了闭眼,“人这一生,并非只有仕途这一条路可走,以你的心性,就算进了朝堂,也并非是件好事。” “可这是儿子前半生唯一的梦想啊。”沈良跪行到王老夫人脚边,脸上尽是希冀,“母亲可知道,那日儿子得到确切消息,宫里的贵人要这幅图,有多高兴……如今又有了灵犀,简直是天佑神助。” “只要儿子能将那些残片全都搜集在一起,再找灵犀把它补好,献给贵人。那儿子便可自此平步青云,说不定咱们侯府,将来还可得一门两侯的荣耀。” “愚不可及!也不看看你有几斤几两,你有那个命吗?”王老夫人毫不留情戳穿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把那绣图残片放进库房,你却将它偷偷取走,怕我知道此事,才将刘四灭口,对吗?你连我都怕,你有何能耐,敢拿那片绣图冒险,赌上阖府性命!” 说到最后,王老夫人已是怒火中烧,眼底尽是失望。 沈良最了解她,知她这样,此事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攥紧藏在袖中的手,牙槽紧咬,跪伏下身,掩饰眼中浓浓的不甘,悲声认错,“儿子错了,是儿子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等事,还请母亲原谅儿子这一回。” 见他衣袍已经被血染透,王老夫人终是不忍,长叹一声,“罢了,明日你就回长生观吧,日后若无事,莫再回府了,二房的管家之权,我会收回,从此以后,只要你安分守己在长生观修道,我会让你兄长照顾好你,你走吧。” 收回二房的管家之权,便就意味着,把他的用度彻底断掉。 他既无俸禄,又无私产,没有进项,便只能仰人鼻息而活,无法再出门交际、左右逢迎,更别提买凶杀人。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 倘若刘四的尸身没被起出来,倘若那瓶头油还在…… 沈良心中恨极,可他知道,老祖宗决定的事无法更改,他再求下去,也是无用,只会适得其反。 “儿子知错了。”沈良伏身一拜再拜,“从今往后,儿子不能承欢膝下,还请母亲多加保重。” 而后,颤颤站起身,踉跄走出了房间。 翠鸢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忙上前搀扶着他。 见他这副模样,翠鸢心疼地道:“二老爷,奴婢让人去抬软轿来吧。” 沈良摇头,沉默地紧握着翠鸢的手,直到走出松竹院,才黯然地道:“鸢儿,我被母亲撵去长生观,以后怕是无法再兑现与你的承诺了,你是我此生挚爱,我不能拖累你,只希望你日后能觅得良婿,我……我会在长生观日日为你祈福的。” 翠鸢心都要碎了,“二老爷,不管你去哪,翠鸢都愿跟着你,服侍在你身侧,翠鸢此生非君不嫁,绝不食言。” “可我如今已是个废人了。”沈良自嘲一笑,万念俱灰,“仕途已断,母亲如今又断了我的用度,我这残躯苟活在人间,不过是拖累罢了,鸢儿,你还年轻,莫要被我拖累。若有来生,我定娶你为妻,爱你护你珍重你一辈子……” 说罢,狠心推开翠鸢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翠鸢看着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眼睛,“二老爷,翠鸢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 第二日一早,松竹院昨夜发生的事,便经由刘四的口,传进了沈灵犀耳中。 “姑娘没看见,二老爷跟翠鸢说要娶她为妻,爱她护她珍重她一辈子的时候,喜鹊的脸都绿了,哭得那叫一个痛啊。一整夜坐在二老爷床前又哭又骂,那怨气,我看着都瘆得慌,只可惜二老爷看不到,若能看见,那才叫精彩呢。” 刘四笑得合不拢嘴。 喜鹊害死他,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他自是痛快得很。 沈灵犀与喜鹊算不上有仇,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这地步,反没了嘲笑喜鹊的兴致。 沈灵犀:“她人呢?” 刘四:“还在二老爷身边跟着呢,这大热天的,二老爷今日把长衫都穿上了,都是被她那股怨气给凉着了。” 怨气再深,对活人的影响,最多也就只能这样了。 话本上那些,厉鬼索命的故事,不过是警醒世人的桥段罢了。 即便因果有轮回,善恶终有报,可那些冤死的亡魂,未必都能熬得到大仇得报的时候。 慕怀安一大早便上门来接沈灵犀和沈玉瑶。 临走之前,老祖宗单独留沈灵犀一盏茶的时间,与她交代道:“你新学的绣技,虽然绣法精妙,可我却担心它会为你带来灾祸。倘若被宫里贵人看上,诏你去尚衣监做事,那就再难出宫了。你大好年华,若困在深宫里,将来我如何能向沈富贵交代。” 虽未明言,却也是好心劝她避祸的意思。 沈灵犀试探地问,“可是与二叔那方绣帕有关?” “没错。”她既问了,老祖宗便就不打算瞒她,“那绣帕是从一张绣图上剪下的残片,如今宫里有贵人想要集齐残片,朝堂上说不定也会因此掀起腥风血雨,你有这手绣技,将来是祸非福,万不可再示于人前。我已让你二叔去长生观专心修道,日后不管他找你做任何事,都不要答应他。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和怀安好好相处,将来若能得慕家庇护,我也就放心了,快去吧。” 沈灵犀一时没想明白,慕家与此事的关系。 可老祖宗既催促了,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因着刘四的话,她原打算将翠鸢讨到身边来,免得翠鸢为了沈良,对老祖宗下手。 可今日却意外没见着翠鸢的人,沈灵犀只得含糊跟老祖宗提醒:“那日我拿走的头油,里头掺的水仙粉,虽有祛风之效,却也不可常用。您这回的病,许就是因着那头油才会如此,日后吃的、用的东西,还是要更仔细些才是。” 老祖宗微怔,随即笑着应下。 沈灵犀这才告辞离开,在慕怀安的随护下,和沈玉瑶一起坐车,去长生观…… 第040章 四人行啊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长生观位于京城西郊的鹊桥山上,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停在山脚。 沈灵犀一下马车,便见楚琰扮作“宁六郎”,朝自己走过来。 他今日穿一件淡雅飘逸的天青色襦衫,头戴襦巾,一把素白腰带将他的窄腰紧束,令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更显清瘦之态。 许是怕人认出他的身份,这回他的扮相,与先前又有了些许不同。 面部用特殊的材料稍作修饰,弱化了五官的棱角,衣袍的料子也从锦缎,换成了普通的棉布,还刻意收拢了周身的清华贵气,令他显得更加文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沈灵犀看着他这身扮相,有些眼熟。 与她那次去万贯坊的打扮,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有沈玉瑶在,三人有意做出意外相逢的模样,寒暄几句,便相约一同上山。 鹊桥山,以山上天然形成的巨石,状似鹊桥而闻名。正因如此,山顶的长生观,亦成了京城求姻缘、求子最灵验之地。 十多年前,长生观还出了一位道医观主,名唤抱一真人,医术十分高明,据说不管多么危重的病症,到他那里,皆可起死回生。 沈灵犀的母亲安氏,当年生沈灵犀的时候,因为难产,被连夜送进长生观。 人虽保住了,却诞下一名死婴。 抱一真人为保名声,偷偷买了沈玉瑶,换掉死去的婴儿。 后面婴儿又被棺材铺沈老翁捡了去。 这便是沈灵犀和沈玉瑶两个真假千金的过往。 细算起来,她们二人与这长生观也算有些机缘。 今日既是香市,鹊桥山从山脚到上山之路,鳞次栉比摆满摊贩,触目所及人头攒动,皆是香客,热闹非凡。 沈玉瑶自是得了沈济的叮嘱,乌泱泱带了一群丫鬟婆子们来,拿捏的是侯府嫡女做派,誓要在慕怀安面前,压下沈灵犀一头。 慕怀安走哪,她便跟到哪。 温柔端庄,优雅大气,引得路人都赞不绝口。 先前因着瑶娘的白事,沈玉瑶在人前做足善事,有不少人认得她。 如今她又与慕怀安一同登鹊桥山,态度这般亲昵,自然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慕怀安走哪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对于旁人打量的目光,早就习以为常。 他自不愿意让人误会他与沈玉瑶有什么。 越是这种时候,慕怀安越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毫不掩饰对沈灵犀的照顾偏宠。 对于慕怀安的反常举动,沈灵犀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一心只想尽快把她上山的消息,传给沈良。只希望沈良,能够不负她的期望,联络上幕后之人,及时对她下手。 沈灵犀在脑子里更是飞快盘算着,如何能让沈良把楚琰也一起绑走。唯有如此,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她的脑子还没有成形的计划,身体却已经做出下意识的反应,与楚琰走得极近。 而楚琰,素来不喜人近身。 沈灵犀越是靠近,越令他想起那夜,她浑身是血钻进他怀里的情景。 不觉间加快脚步,只想与她拉开距离。 四人各怀心思,你追我赶,走到半山凉亭,终于有了歇脚的机会。 真正的世家嫡女,无论去往何处,都是仆婢成群,专门有人打点一切。 婢女们早早便在亭子里焚上香,支起围炉。 在亭外众人的围观下,沈玉瑶挽起衣袖,纤纤素手碾着茶饼,一派优雅贤惠,亲手为慕怀安烹起茶来。 “怀安哥哥,天太热了,喝口清茶解解渴吧。”这声娇俏可人的“哥哥”,听得亭外众人骨头都酥了。 慕怀安一双桃花目忽闪两下,修长如玉的手接过茶盏,转手递到沈灵犀面前,也拿捏了语调,“灵犀妹妹,喝茶。” 沈灵犀澄澈的眼眸,疑惑看他一眼,那副表情,就只差把“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问出口了。 然而,只转瞬间,沈灵犀忽然茅塞顿开,似醍醐灌顶般有了主意。 她伸手接过茶盏,凑近楚琰身侧,含羞带怯将茶递到他面前,“六郎,喝口茶解解渴吧。” 楚琰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只是他今日的任务便是配合她,只得接过茶盏,温润又客气地道声谢,仰面将茶一饮而尽。 沈玉瑶和慕怀安不约而同,双双沉下脸。 于是,本该是郎情妾意的一对璧人,同游山水的画面,看在众人眼中,却变成了--- “她爱他,他却爱着她,她一心只爱另一个他,而那人却无动于衷……”这样狗血单箭头的四人行。 因着慕怀安的偏爱,不少人纷纷打探沈灵犀的身份。 “咦,这不是望仙村沈氏棺材铺的掌柜吗?” “那已经是过去了。如今这姑娘已是宣平侯刚接回府的嫡女千金,听闻与那位四姑娘是一母同胞,不小心流落在外,被棺材铺的沈老翁捡了,拉扯到大。” 棺材铺养大的侯府嫡女,得承恩公府大公子的青睐,非但不顺势投其所好,反而恋上一个文弱书生。 这种闻所未闻的八卦,自然引得众人更多遐想和议论。 正因如此,不到半个时辰,四人只行到半山腰,他们几人的消息便跟长了翅膀一样,从半山飞到山顶,一直传进沈良的耳中。 沈灵犀出现在鹊桥山,于现在的沈良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几乎不假思索走到桌前,飞快写下一张字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出去。 而后,从静室的密格里,拿出一个锦盒,取出里面放置的绣帕,在手中摩挲几下,小心将其折好,贴身放在衣襟里。 “来人。”他唤了名弟子进来,“带人去将长生阁清扫一遍,再命人做一桌斋食,今日我要好生招待我那两个侄女。” 待弟子离开,沈良把房门从里面栓死,掀开屋子西北角的一块地砖,赫然出现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口。 他扶着墙壁,拾步朝密道里走去…… * 待沈灵犀一行人上了山,沈良已经等在了道观门口。 沈良脸上难掩喜悦慈爱之色,“得知你们上山游玩,我也没准备什么,备上斋菜一桌,随我一起品茗论道,如何?” 第041章 愿不愿意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有楚琰在旁,对沈灵犀而言,最大的不方便,就是刘四与她只能远距离交流。 一行人刚走进观中,刘四便站得远远的,对沈灵犀开嗓高喊,“那长生阁下面是间密室,他放了迷香在香炉里,要把你迷晕扔进去,还飞鸽传书通知人,要把你偷偷送走。” 这一回,喜鹊也学聪明了,跟在刘四身边,不敢轻易上前。 她一脸不自在地提醒,“这道观里的密道四通八达,是当年抱一真人敛财害命所用,死过不少人。沈良正是看中它的布局,才会选择在此处修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沈灵犀挑眉,难得露出意外之色。 喜鹊侧过头去,“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想看沈良被你弄死。” 沈灵犀微不可见朝刘四点头,示意自己听见,这才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听沈良与慕怀安和沈玉瑶寒暄。 楚琰一直留意她的神色,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就像那日在万贯坊时一样。 她总是会莫名看向某个地方,好似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沈掌柜方才是在与什么东西在……交流?”他低声询问,温润清澈的嗓音,带着几分好奇。 沈灵犀看一眼走在前方的沈良。 见他虽然在与沈玉瑶说话,却始终留意着自己这边,便踮起脚尖,凑近楚琰耳畔,掩唇低语:“你想知道吗?把手伸出来,我就告诉你。” 楚琰没料到她会突然凑这么近,一股清甜的气息扑入鼻尖,令他下意识侧开身子。 只是很快,想到今日他要“配合”,便定了定神,还是伸出了手。 沈灵犀从荷包里拿出一粒珍珠大小的丸药,飞快放进他掌中,还合上了他的手指。 指尖碰触的瞬间,楚琰难得有了一丝恍神。 沈灵犀再次靠近他耳侧低语,“方才有个亡魂告诉我,过会儿会有人要放迷香,你若闻见有香气,便寻个机会,把这解药吃下。” 亡魂。 楚琰站直身,与她拉开安全距离,目光瞬间疏离几分。 那眼神虽未明言,却也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沈灵犀朝他微微一笑。 正因猜出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才会如实相告。 她知道大周的储君殿下,从不信鬼神之说。 而她,也从来都是一个真诚待人之人。 两人“眉来眼去”的举动,实在太过显眼,连沈良都没法再视而不见。 “这位郎君从未见过,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笑着问。 沈灵犀两颊飞起红云,“这位是宁六郎,苏城人士。” 慕怀安见她又作出这副模样,便知她有意“亲近”楚琰,心思定不单纯,也顾不上吃醋,附和道:“是我远房表哥,今日恰好在山脚遇见,便一同上山来了。” “小生初到京城,得闻长生观之盛名,特来拜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楚琰拿捏出书生做派,文绉绉地道。 沈良笑着点头,想起方才从半山传上来的传言,便已明白沈灵犀这是瞧上这位书生了。 他擅钻营,最懂得投其所好,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个喜欢用“感情”二字,笼络女人为他谋事之人。 见状,心中便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把这书生一道绑了,作出“私奔”的假象,一来可以掩人耳目,再来也好让沈灵犀安心为他们卖命。 沈灵犀见他已经上钩,唇角的笑意更深。 这就如同开卷科考。 答案都放在眼前了,考场舞弊的惯犯,势必会选最佳答案来抄。 * 长生阁是长生观招待贵客的阁楼,位于道观最清幽的竹林深处,环境十分清幽。 虽是盛夏,阁中四面开阔,清风拂来,自有一番雅致的韵味。 沈灵犀既知道迷香是装在香炉里,那饭食定没什么问题,安心用饭,席间还不时故作“含羞带怯”的朝楚琰看上几眼。 这一来二去的,别说是沈良,就连慕怀安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真对楚琰有意思了。 沈玉瑶自是乐得看见沈灵犀对那位宁六郎芳心暗许,如此就没人跟她抢慕怀安,也因此在席间更加卖力向慕怀安献殷勤。 沈良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就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茶足饭饱之后,沈良笑着介绍,“长生观求姻缘最为灵验,这竹林里有一处灵泉,名唤蝴蝶泉,只要在泉边抚琴,便可引蝴蝶来嬉戏,若引来的蝴蝶是双数,则能求得好姻缘,四丫头和五丫头,要不要去试试?” 抚琴。 沈玉瑶最擅抚琴,这明摆着,便是要将沈玉瑶和她这一大堆仆婢引出去。 “慕少卿和四姐姐去吧,我想去厢房歇一歇。”沈灵犀做出一副困倦的模样,朝慕怀安使了个眼色。 慕怀安抿唇,心中自是极不乐意,却也知道必须得去,站起身连招呼都懒得再打,便直接走了出去。 沈玉瑶见状,也忙站起身,与沈灵犀寒暄两句,便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跟着去了。 楚琰作势要站起身,却被沈灵犀轻扯住衣袖,“六郎,你且慢走,我有话要与你说。” 沈良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你们年轻人好好聊,我去瞧瞧四丫头抚琴。”说罢,便笑着离开。 整个阁楼就只剩下沈灵犀和楚琰二人,没了旁人,无需作戏,两人反而都难得沉默下来。 一个往东看,一个往西看,都不约而同拿起了桌上的茶盏,低头喝茶。 直到,刘四的声音远远传来,“姑娘,他带着几个黑衣人进密道了,马上要走到你们下面了。” 沈灵犀这才放下茶盏,不动声色从荷包里,倒了些药丸攥在手心,站起身,走到了楚琰面前。 “六郎,你为何总是对我爱答不理?你可知道,打从第一次见你,我便心悦于你,今日你我既在长生观相见,我索性就当面问个明白,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为妻?” 楚琰:…… 他后退半步,“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私定终身,为了姑娘的名声着想,还请姑娘慎言。” “只要你愿意娶我,我现在就回府,求爹爹同意你我婚事,再找个媒人……就让慕少卿来做媒人好了,这不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吗?你只需回答我,愿不愿意娶我为妻?”沈灵犀紧走两步,抓住他的衣袖,追问道。 第042章 在想什么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剑眉微蹙,这要他怎么回答? 即便是在作戏,这种事情岂可轻易对人允诺。 正在这时,刘四的声音,从地底远远传进沈灵犀的耳畔,“姑娘,他点香啦!” 沈灵犀抬起衣袖,飞快用衣袖遮挡着,将药丸放进口中。 见楚琰还在出神,她忙扯扯他的衣袖,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他学自己吃药。 楚琰:??? 这是要让他wu……wu……吻她???? 荒唐。 过分。 他后退半步,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姑娘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让在下把他抓回北……” “衙”字尚还没来得及出口,沈灵犀已经飞快将一枚药丸,填进他口中,青葱的指尖掩住了他的唇。 “六郎,你不必说了。”她泫然欲泣,黯然神伤,“我已知道答案,你我终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郎心似铁,是我自作多情了……” 到了这刻,楚琰才明白,方才她是要让他吃药的意思。 想到自己方才的误会,楚琰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后背绷得笔直。 这辈子都没如此尴尬过。 沈灵犀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鼻尖敏锐嗅到有股异香不知从何处飘进来。 是千金香。 若非她提前备着解药,说不定这回还真着沈良的道了。 楚琰亦闻到了那股异香,再想到方才刚入观时,沈灵犀对他说的话—— 他心中虽然疑惑沈灵犀为何会对沈良每一步都料算得如此清楚,却也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能让自己与她一同被绑走,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楚琰竭力搜索着词汇,略有些僵硬地道,“在下对姑娘并非无意……只是姑娘贵为侯府嫡女,而在下不过是个穷书生,你我实在……实在……” 话还没说完,便见沈灵犀朝他使了个眼色,直接“晕”倒在他怀里。 “沈姑娘?沈姑娘?” 楚琰故作惊慌地唤了两声,随后也晃了晃身,下意识紧抱住沈灵犀,“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上。 片刻之后,长生阁一侧的暗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沈良带着几个黑衣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速度快点。”沈良催促道:“再过会儿慕怀安回来,你们就不好脱身了。” 黑衣人上前,欲把沈灵犀从书生怀里拎出来,可不管怎么掰,都掰不动书生的手臂。 “嘿,这男的嘴上说着不肯,抱得还挺紧。”黑衣人不屑地道:“这些个酸儒书生,浑身上下一无是处,也就是嘴硬。” 楚琰:…… 沈灵犀:…… 沈良一挥衣袖,“把这书生也一并带走。” 他从衣襟中拿出绣帕,递给黑衣人,“告诉阁主,把他们二人关在一处,待他们有了首尾,便用这男人的性命威胁她,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如此才可保万无一失。” 黑衣人应下,将他们从密道偷偷抬上马车,朝山下疾驰而去。 因他们用的是千金香,笃定二人不会醒过来,既没将他们绑起来,也无人守在马车上,倒教沈灵犀和楚琰轻松不少。 “你方才在想什么?怎么不吃药?”沈灵犀心有余悸地道,“若非我有先见之明,提前抓一把药在手心,这回怕是你也跟不来了。” “不会。”楚琰的眼神,难得有了几分闪躲之色,“你从半山就开始作戏,沈良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会把我一起抓走,如此才能胁迫你为他做事。” 那倒是。 沈灵犀习惯将事情做两手准备,就算楚琰没吃药,她也有法子让沈良把他带走。 “倒是你……”楚琰探究地问,“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一样,连沈良何时燃香,你都算得分毫不差,这是为何?” 沈灵犀笑看着他,“有亡魂替我盯着沈良呀,无论沈良做什么,亡魂都会及时告诉我。” 楚琰沉默了。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没了先前那种,觉得对方完全是信口胡诌的神色。 因为眼下沈灵犀的这番说辞,好似才是最合乎逻辑的。 否则,没法解释。 “如此说来,你那绣技,是瑶娘的亡魂教你的。刘四的尸身,也是亡魂告诉你的。那日在万贯坊,也是有亡魂在替你看牌?”楚琰忖度着问。 万贯坊? 沈灵犀没想到,万贯坊那天他也在场。 随即,她明白过来,当日他连夜赶到福安堂,扮作儒生试探她,大抵也是因为她在万贯坊太过显眼,露了破绽。 沈灵犀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难得有种意外又喜悦之色。 “你相信我说的?”她问。 “不信。” 楚琰如实回答,眼见她眼底那抹喜悦浅淡下去,他下意识又认真补了句:“虽不信你说的,但我信你。” 信她? 沈灵犀又笑起来。 若真信她,先前在福安堂也不会那样试探她。 沈灵犀自不会傻到,把这种逢场作戏的话当真。 “那就请郎君替我保密吧。”她垂眸,作出害怕模样,“若被旁人知晓,怕是要把我当成装神弄鬼、妖言惑众之人。郎君有所不知,先前绣衣使还专门送了我一本《周律疏议》,哪日我若不小心被他们盯上,将我送去绞首,我这条小命就彻底完了。 楚琰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清咳一声,“绣衣使……秉公执法,没有证据,不会胡乱抓人,姑娘大可放心。” “借郎君吉言,但愿如此吧。”沈灵犀叹声道。 *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悠悠停下来。 黑衣人把沈灵犀和楚琰从马车上搬下来,依着沈良的吩咐,把他们二人丢进了一间厢房,还在外头栓上了锁。 沈灵犀和楚琰双双起身,四处查探一番。 这是一间阁楼,像是女子的闺房,垂着绯色的纱幔,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房外隐隐传来带着异域情调的丝竹之声。 沈灵犀小心戳开窗纸,朝外头看去。 只见阁楼下,是一方小院。 此时此刻,刘四和喜鹊的亡魂,就站在小院里。 他们神色惊恐地看着四周。 只因在他们的身旁,密密麻麻围了许多亡魂…… 第043章 深入虎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看来这地方还真是死了不少人。 刘四和喜鹊好似感受到了沈灵犀的目光,抬头朝她看来,“姑娘,这些都是被隐月阁杀死的人,此处是隐月阁的老巢,就在蛮夷坊。” 沈灵犀原以为沈良与隐月阁之间,只是雇主与杀手的关系。 没想到隐月阁才是幕后真正收集绣图之人。 这便意味着,老祖宗口中那个宫里搜集绣图的贵人,与这隐月阁也有勾连。 而现在,隐月阁又隐藏在蛮夷坊。 这就就更耐人寻味了。 蛮夷坊,是供来京的邻族、邻国来使居住之地,坊中多为番邦异族人士。 且不论宫里那位收集绣图的贵人,究竟有没有与异族勾结。 只说,但凡牵扯到蛮夷坊的案子,便就不是大理寺衙差,能轻易介入的。 若想在蛮夷坊抓人,须得先知会鸿胪寺,以免误伤番邦来使。 也不知绣衣使能不能越权行事…… 许是刘四的话引起那些亡魂的注意,他们纷纷朝窗户看过来,有的甚至直接往上飘过来。 无一例外,都在接近房间时,被狠狠弹开。 沈灵犀此刻无比庆幸,这回是跟楚琰一起来。 否则,这么多亡魂,一起涌上来,她还真是招架不住。 她收回目光,回头便看见楚琰已经神色淡然坐在桌前。 “姑娘切莫忧心,暗卫们一路跟随,如今就在外头,只待摸清对方底细,便可随时动手。”他温声道。 “郎君可知,如今我们身处蛮夷坊,此处正是隐月阁的老巢。”她直言相告。 楚琰自然已猜出这是什么地方,皆因绣衣使早已怀疑此处。 可沈灵犀只戳破一层窗户纸,便知道此事,就很令人不可思议了。 “这也是……亡魂告诉你的?” 沈灵犀点头,忧心道:“听慕少卿说,先前绣衣使差点把隐月阁端了,因有人通风报信,功亏一篑,这一回也不知道行不行。” 楚琰:…… “姑娘放心,这回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刚说完,耳朵动了动,朝沈灵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站起身,走到门边。 用一种文绉绉的嗓音,“焦急”朝外头喊着,“有人在吗?烦请开开门,小生不知何故被关在此处,若有得罪,愿当面赔罪,还请饶小生一回。” 别说,还真有那股子文弱书生的气韵。 沈灵犀觉得自己不能输。 她站起身,带上了几分受惊的哭腔,“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好心人救救我们!” “吵什么吵!”外头有人恶狠狠地道:“你们两个识相的,就安静在屋里待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若再吵一句,我就把男的丢出去喂狗。” 沈灵犀默默在心里,为外头那人点了根香烛,你可真勇。 外头再次传来说话声,“干脆给这对儿鸳鸯加点料,让他们天雷地火干上一架,等办完事儿,把男的关起来,再带那女的去见阁主,那女的就会听话了。” 这就没法再忍下去了。 楚琰眸底瞬间浮现森然杀意,搭在门上的手,指骨微曲,便要将门击碎--- “不必那么麻烦。”沈灵犀颤声朝外喊道,“现在就带我去见你们阁主吧,他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动我家郎君……倘若你们胡来,无端毁了我与郎君的清誉,我、我宁可死在这儿,你们休想得逞。” 这声轻软的“我家郎君”,令楚琰眼底的杀意骤敛,重又回到了文弱书生的模样。 外头那两个,似被沈灵犀的话惊了一跳,权衡利弊之后,只听见一人脚步跑远,不一会儿,又换了个人来。 新换的这人,说话明显比先前那人客气许多。 “沈姑娘见谅,他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姑娘莫与他们一般见识。阁主出门在外,要过两日才回来,姑娘且安心在此处住下,等阁主回来,再带姑娘去见他老人家。” 沈灵犀与楚琰对视一眼。 他们此番深入虎穴,为的就是要把对方连根拔起,阁主若不在,便是把这些个喽啰全都灭了,也没有太大用处。 “这位大哥……”沈灵犀恳求道:“你们既打算让我替你们做事,也不必将我们二人当成犯人关起来,不如把门打开,让我们能四处走动走动,如何?” “这……阁主不在,我们也做不了主……还请姑娘……” 不待他说完,沈灵犀忽然又道:“你们阁楼附近,这些日子是不是要比别处更阴凉一些?” 那人不明所以,“姑娘这话是何意?” “你们既将我掳来,定也查过我的底细,知道我懂些驱邪法术吧?” 沈灵犀的嗓音纯善无害,循循善诱,“此处阴煞之气太重,倘若不作法将那些枉死的阴煞度化,恐会折损你们阳寿,若能放我去楼下走动,顺便做些超度法事,对你们也有好处。” 如今满京城的酒楼茶肆,都在讲“妙灵道长大战宣平侯府阴煞”的段子。 外头几人,自然也听说过。 更何况,她还偏提了此处有阴煞之气…… 那人沉吟半晌,总算松口应下,“那就有劳沈姑娘了。” * 整整两日,沈灵犀撇下楚琰,告诫他无事莫要下楼,便整日一人呆在楼下。 此处应该是蛮夷坊某个府邸的后宅,阁楼外头不远处,有一片引了活水的荷塘。 盛夏天气,荷塘里开满荷花,甚为清雅。 在寸土寸金,外使和胡商聚居的蛮夷坊里,能有这样布局的府邸,主人的身份应是十分尊贵。 期间,给他们送饭食的,都是些戴着面具的人,看不出什么来路。 托楚琰的福,那些亡魂见同伴被弹开,极忌惮沈灵犀身上的“法力”,对她尤为恭敬。 于是,沈灵犀便让人在阴凉的地方布个法坛,看着像是在打醮念经,实则是在听那些亡魂一个个排队诉苦。 “……他们一夜之间闯进来,把我们全杀了,又扮作我们模样……” “……劳烦替我写封信给远方的妻儿,让他们莫再挂念我了……” “如有可能,便将我的尸身焚烧,将骨灰带回故土……” “……还想再喝一杯家乡的葡萄美酒……“ “我的商队,我的钱……替我把它们夺回来,我愿全赠予你……”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那位神秘的阁主回来前,沈灵犀便把这隐月阁老巢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044章 若真信我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黄昏时分,沈灵犀上楼,将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此处乃云国特使的官邸,可这里面的云国人,早在四个多月以前,全都已经被隐月阁杀光了,只剩下那位特使,被关在此处的地牢里。隐月阁以云国人的身份藏匿在此,从四个月前开始暗中收集那副《云国山水图》。” 六年前,太祖御驾亲征,云国破国,并入大周版图。 为了稳定民心,太祖不仅让先太子迎娶了云国长公主为良娣,还亲封云国的显王为云王。 如今世人已习惯将云国称为“云疆”。 而住在此处的云国特使,便就是云王最小的儿子,云妄。 也算是大周扣押下的云王质子。 沈灵犀不得不赞叹,对方这招棋实在是高明。 以云国质子的名义,搜集那副《云国山水图》,本就是云国的东西,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引人怀疑。 云妄身份特别,哪怕是绣衣使察觉此处有异,没有实证也不会贸然动手,稍有不慎,便会影响边陲稳定。 楚琰已经无法再问出“是亡魂告诉你的?”这句话。 因为此处确实是云妄的府邸。 只是,沈灵犀所言,与绣衣使这两日查出的东西,大相径庭--- 绣衣使查出隐月阁的阁主,就是云妄。 可沈灵犀却说,云妄和这府上的云国人,皆是被人所害。 沈灵犀见他不语,便又加了一句:“那阁主方才已经回来了,倘若郎君当真‘信我’,现在便随我一道去将他抓了,以免夜长梦多。” 更重要的是,那些亡魂告诉她,云妄只剩下一口气在强撑。 若再不将他救出来,应该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不管绣衣使对云妄是什么态度,云妄这个人,她必须要救。 沈灵犀刻意咬重的“信我”二字,正是那日被掳来时,楚琰在马车上对她所言。 楚琰倒没想过,这么快便被她当面要求,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态度。 他剑眉微挑,想也不想,便温润笑着应下,“好,姑娘请带路。” 沈灵犀瞳孔微怔,为了能说服他,她方才已在脑中备下许多说辞,没想到对方竟答应得如此干脆,倒教她有些意外。 事不宜迟,她先一步朝门外走去。 楚琰有意落后几步,转头,笑容隐没在冰冷的唇角。 他朝窗外的阴影,寒声吩咐,“留两个有用的活口,剩下的,全杀了,不必再带回去了。” * 隐月阁的阁主,回府以后,就歇在荷塘对面的院子里。 这两日沈灵犀常在院中做法事,那些带面具的守卫,对于她四处走动已经见惯不怪,并未心生戒备。 也正因如此,隐匿在夜色中的绣衣使,跟随沈灵犀的步子,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些守卫掐断脖子,悄无声息处理干净。 以至于,直到沈灵犀和楚琰二人走进阁主的院子,上房里议事的人,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阁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长相平平无奇,若非脸上有一道从左侧眉骨,直划到右侧脸颊的刀疤,他这样的长相和气质,恐怕站在人堆里,都很难引起人的注意,更不会有人能记住他的脸。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两方绣帕,就着案边的烛火,翻来覆去端详。 “没错,沈良送来的这方帕子,与先前在棺材铺沈二身上拿来的一样,都是真品。”他抬头问道:“那会绣技的女子,你们可曾查验过,当真会补这张图吗?” 下属禀报:“她身份特殊,沈良说要暂且在那女子面前隐藏他的身份,属下还不曾让她试过。” “明日便让她试试,若果真会绣,将她与那男子,都带去云边城藏匿起来,待残片集齐以后,再让她将此图复原,届时大事可成。”阁主吩咐道。 另一人又询问,“沈良那边可还要留活口?” 阁主满不在意地摆手,“不过是个无用的卒子,杀了便是,与上回那个沈二一样,做干净些。” 沈灵犀站在门外听见这些话,眸色骤冷,她知道像隐月阁这种杀手组织,都是亡命之徒,阁主更是不简单。 以楚琰和绣衣使的能耐,抓肯定是能抓。 可若对方武功高强,想抓活的,应该也不容易。 若非如此,前日刚被抓进来时,楚琰也不会装作文弱书生,去拍门求救。 大抵是想找机会潜到阁主身边,伺机而动。 “既已到这地步,今日我便送郎君一份大礼。” 沈灵犀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捏在手里,直接推开房门,笑吟吟走进了房间。 楚琰眼底划过意外之色,见状,也抬步跟在她的身后。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素衣,娇小柔弱的美娇娘,一个是看上去清瘦纯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怎么看,都不像能突破重重守卫,出现在这房间里的高手。 房中的人,神色立时戒备起来,立在阁主身旁的护卫厉声问:“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沈灵犀上前福身一礼,一脸无辜,“不是阁主让人将我领来修绣图吗?” 阁主朝护卫使了眼色,暗示他出门去查探情况。 护卫点头离开,沈灵犀则趁机上前几步,看着那阁主手里的绣帕,眼睛直放光,“这就是我二叔说的那副《云国山水图》?听闻这副图绣工精绝,阁主可愿借我一观?” 阁主眉峰紧皱。 他自不会相信沈灵犀的说辞,也知道她能闯进来,定不单纯。 可外头形势不明,她又只是个柔弱女子。 倘若外头果真有变,捏在手心当个人质,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么想着,阁主呵呵一笑,拿着绣图的手,往前微伸,“本就是请你来修这副图,给你看看又有何妨。” 沈灵犀闻言,惊喜地道了声谢,直接朝他走了过去。 就在她踏入对方一丈之内时--- 那阁主忽然暴起,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反手扼住她的喉咙,“小姑娘,跟我耍心机,你还嫩了些。” 说罢,又看向楚琰,“去,告诉你主子,撤了外头的人,放我离开。否则,我不介意让这姑娘陪我一起上路。” 他一心只顾着对楚琰下令,却没注意被他捏着命门的沈灵犀,唇角勾起的那抹冷笑…… 第045章 绯丽少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阁主误会了,小生没有主人。”楚琰藏在袖中的手,暗暗蓄力,面上却做出惊慌模样,“当真是有人说要补绣图,带我们来的,若你不信,不如将小生绑了,以小生为质,切莫伤了沈姑娘……” 他踉跄往近处走了几步。 “再走一步,她就得死。”阁主阴狠地收紧了手,冲着一旁的下属命令,“把这书生一并拿下。” 几个下属将楚琰团团围住,几下便将他桎梏住。 “六郎……咳……你不该留下来……”沈灵犀泣声道:“你们不要伤他,他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两人目光凝视着彼此,生死契阔的模样,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在场的人,都被他们两个生死关头的恋爱脑酸到了。 无意识放松了对他们的戒备,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屋外的动静上。 沈灵犀泫然欲泣,柔弱无骨的手,覆在阁主手腕的关节处,作势要将他的手掰开,可她的力气实在太过微弱,无异于蜉蝣撼大树。 阁主根本就未将她这点子挣扎放在眼中,不耐地放出狠话,“再乱动,我先杀他,再杀你。” “阁主,求求您饶了我和六郎的性命好不好?”沈灵犀哀戚戚地求饶,“得知阁主回来,我还特地拿新绣的帕子来,您瞧,同您手里的帕子是不是一模一样?” 说着,她颤颤抬起那只未曾被箍住的手,把手里的绣帕,往上递了递。 阁主皱眉看去,还未曾看清上头的图案--- 一股芬芳的玉兰香气,从帕子上抖落开来,扑入他的鼻尖。 几个呼吸之间,便觉得有股眩晕感,直冲上脑门。 “小丫头,你竟敢对我下毒,你找死!” 阁主本就扼着沈灵犀的喉咙,即便误中迷药,再不济,昏厥之前,也能勉力将她的颈骨折断。 可沈灵犀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一直覆在那人手腕上、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忽然轻轻一转。 只听见“咔”的一声关节脆响--- 紧扼在她颈间的手,瞬间无力垂了下去。 “你,你竟然会功夫……” 阁主后知后觉明白已经上当,可晕眩的感觉越来越重,他下意识便要咬毒自尽。 却只见沈灵犀轻巧转身,捏住他下颌的关节。 又是“咔”的一声,下颌关节传来剧痛,她手里那方绣帕也瞬间塞进了他口中。 馥郁的玉兰香气充斥在口腔。 阁主的瞳孔放大。 “杀了人还想寻死么?你想的美。” 他只来得及看见沈灵犀未达眼底的笑容,“咚”的一声,昏倒在地上。 整个变故就在弹指之间一气呵成,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看呆了眼。 待他们反应过来,要冲上去救阁主,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便被楚琰反手卸去臂膀,踹飞在地。 “啊……”屋里充斥着惨叫声。 几个人倒在地上,看着这对儿看似纯良无害、只知你侬我侬的男女,脸上都显出惊恐之色。 这两个哪是恋爱脑,妥妥是扮猪吃老虎的杀神啊! 身穿绣银玄衣的绣衣使,从外头冲进来,将那阁主连同地上几人统统绑走。 楚琰大步走到沈灵犀面前,目光紧盯她雪白脖颈上,被扼出的红痕,“你可有受伤?” 沈灵犀青葱似的指尖轻触伤痕,感觉到些许疼痛,不甚在意地摇头,“过两日就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她催促,“郎君还是先去随那些绣衣使大人回衙门录口供吧。” 楚琰眸色微深,“伤口还是得上药才行,我先送姑娘回府。” “不必了。”沈灵犀朝外头指了指,“还有人等着我替他们办事呢,郎君可先行离开,等过会儿慕少卿来,我随他一道回去便可。” 说罢,也不待他再说什么,便急匆匆朝屋外走去。 这几日,沈灵犀在隐月阁的人面前,装神弄鬼惯了,就连在楚琰面前,都习惯提那些“看不见”的朋友。 原本楚琰已经习以为常。 若是以前,见她如此,他定会毫不犹豫离开。 可此刻,听出沈灵犀语气里的催促之意,巴不得他赶紧走似的,还要等慕怀安来…… 楚琰心底无端升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索性提步远远跟在了她身后。 刘四早已等在院子里,见沈灵犀出来,忙对她道:“绣衣使尚还没发现那间密室,那位小郎君要撑不住了,姑娘快随我来。” 沈灵犀跟着刘四,摸黑绕了大半个荷塘,才在一处假山之间,发现一个向下的通道。 她点燃火折子,拾阶而下,一股潮湿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走到密道尽头。 一间密室,赫然出现在沈灵犀眼前。 密室紧邻荷塘,潮湿不堪,不断有水滴声在房间里回响。 石墙上长满青苔,角落里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灵犀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凝目看去,便见一个孱弱的身影,奄奄一息蜷缩在血泊中。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衣衫沾满血污,他手里紧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裸露在外瘦得皮包骨似的手臂,苍白到几近透明。 在他手边,倒着一个黑衣人,胸口还有尚未凝固的血洞,已经气息全无。 “外面陡生变故,这看守想杀他灭口,反被他刺死。”刘四说道。 沈灵犀心下一沉,疾步朝少年走过去。 “云妄,云妄,醒醒。” 她蹲下身毫不犹豫将他揽在怀中,从袖子里摸出丸药,填进他口中,又摸了摸他的脉象。 脉象虽然虚弱,可云家人体质特殊,只要吃下特制的药,便可保性命无虞。 少年的面容已经瘦到脱相,虽然双眸紧闭,依稀能看出,他有着比女子还要精致绯丽的骨像。 不过几息之间,许是那丸药起了作用,他虚弱地睁开双眼。 清浅的黑眸,似琉璃般澄澈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看着沈灵犀的面容,眼神恍惚,像在看着她,又像在看另一个人。 “阿姊……”他虚无又失神地笑了,“终于等到你来接我了……” 沈灵犀眼眶一红。 正在这时,身旁的刘四忽然说道:“姑娘,那个煞神跟来了……” 第046章 荷花艳艳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走进密室,便看见沈灵犀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眉峰微蹙,提步便要走近--- “郎君且慢。”沈灵犀唤住他,“此处都是血污,还请速叫人来,将这位小郎君带出去医治,他应该就是那位云国特使。” 楚琰身后本就跟着暗卫,他指骨微抬,便有暗卫走上前去,将云妄从沈灵犀手中接过,带离密室。 直到这刻,沈灵犀才算彻底放松下来,站起身,远远朝楚琰福了福身。 见楚琰迟迟未动,她提醒道,“我衣裙上沾的都是血,恐惊了郎君,你还是先行一步吧。” 楚琰眸色微动,心底的不悦像被什么东西熨烫了下,奇迹般的抚平。 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想起去深究,沈灵犀为何会如此精准地出现在此处,救下云妄。 他走到沈灵犀面前,星眸映着烛火,隐隐有流光涌动。 “你方才……催我离开,是担心我看到这些血么?”他嗓音低哑地轻问出声。 沈灵犀怔愣一瞬。 这个真没有。 纯属巧合。 可他既然这么问了,就等同于把标准答案送到沈灵犀面前。 她自然要答个满分,以博得这位绣衣指挥使的好感。 沈灵犀后退两步,朝楚琰福身,拿出十成十的真心,郑重其事跟他道歉,“先前在福安堂,连累郎君受惊,灵犀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还未当面同郎君道歉,请郎君见谅。” 楚琰唇角微扬,心中升起几丝令他极陌生的异样。 “无妨,不过是陈年旧疾,上次只是个意外,我也没姑娘想的那样怕血。” 他说着,极自然牵起沈灵犀的衣袖,竭力忽视她袖子上血污带来的不适,“走,我送你回去。” 这两日他们二人为掩人耳目,在人前自是要扮作两情相悦的模样,像“拉拉衣袖”,“故作依偎”这种小动作,也是信手拈来。 沈灵犀看着他覆在血污上骨节分明的手,心中连连惊叹。 他真的好爱演。 明明是个洁癖,此刻四下无人,还要尽职尽责扮好痴情书生的人设。 她真的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沈灵犀被楚琰牵着衣袖,走出密道,便看见慕怀安大步朝他走过来。 慕怀安身穿大红绣金曳撒,披着玄色斗篷,那双桃花眼,映着火把的光亮,熠熠生辉。 他状似无意挤到二人中间,将他们二人隔开。 “沈灵犀,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慕怀安一脸嫌弃地说着,解下身上的斗篷,兜头为她系上。 有宽大的斗篷遮挡血污,沈灵犀自然不会客气,朝慕怀安道了声谢,便将自己裹了起来。 衣袖从指尖被抽走,楚琰脸上的笑,隐没在唇角。 他睇着慕怀安,沉声问道:“沈良抓了吗?长生观可彻查了?”言辞间,不觉露出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慕怀安神情一肃,“事关宣平侯府,皇上肯定会过问,还是绣衣使出面查案最为妥当,我已将沈良送去北衙,只等你……” 话说到一半,他惊觉沈灵犀还不知楚琰身份,急忙改口,“只等‘那一位’亲审。” 楚琰也自觉失言,放缓了语调,“既是绣衣使介入,想必定能查清始末,就无需咱们再插手了。先送沈姑娘回府吧,无故失踪两日,想必家中长辈也该着急了。” 慕怀安想到宣平侯府那窝牛鬼蛇神,在沈灵犀失踪以后的反应,不觉嗤笑出声。 他对着沈灵犀道:“我送你回棺材铺?还是找间舒服的客栈,先去歇上一晚?” “回棺材铺吧。”沈灵犀回道。 楚琰蹙了蹙眉。 他全然不了解沈家的状况,就听不懂面前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这种不在掌控之内的失控感,令他很不舒服。 慕怀安笑起来,桃花眼里尽是得意之色。 “我带你去鹤鸣楼先吃一顿,然后再送你回去。这会儿时间尚早,那边还有夜市,你一直窝在望仙村,这种热闹想必没有见过。” 楚琰冷淡地睇着他,堂堂承恩公府大公子,大理寺少卿,做出这种不值钱的样子,实在很刺眼。 “鹤鸣楼应该是没时间去了。”沈灵犀拢了拢斗篷,径直走到荷塘边,“在回去之前,尚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慕怀安一脸茫然。 沈灵犀弯下腰,青葱的指尖掐下一枝荷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荷花长得可真好。”她喃喃低语。 “这有什么。”慕怀安嗤之以鼻,“你若喜欢,来日我让人在别庄挖一方更大的,让你天天看。” 沈灵犀转身,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忽然将话锋一转,“隐月阁既选云国质子府作为老巢,定早就计划好,把所有的事都推到质子身上。只要那阁主一口咬定,他们是云国人,所有的事,皆是云妄指使,便再查不到旁人身上去。” 她顿了顿,“若我没猜错,绣衣使那边查了两天,是不是查出隐月阁背后之人,就是云妄?” 慕怀安下意识抬眼去看楚琰。 楚琰抿唇,微不可见对他颔首,就是默认了沈灵犀的说辞。 “绣衣使向来缜密,既查到是云妄,那便是有铁证在手。”慕怀安疑惑地问,“你与云妄素未相识,为何觉得他是被人陷害?” 沈灵犀没有回答,目光只看向楚琰。 她对他说过,是这府邸里死去的亡魂所言。 尽管理由听上去荒诞,可他也曾对她说过“信她”。 “不能因为云妄被关在密室,就可洗脱他的嫌疑。也可能这是一种苦肉计,指使人囚禁他,假装他是被陷害。”楚琰就事论事道。 查案,讲求的是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倘若留下来的活口,咬死自己是云国人,指认幕后指使是云妄,确实很难翻案。 难归难,也不是全无办法。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在公事上,楚琰并不习惯对人多言。 他既选择相信沈灵犀,自会去查证。 沈灵犀笑了笑,对于楚琰的话,早有所料,并不感觉意外。 她再次转身,将手里那枝荷花,扔回塘中,清丽的面容,难得带了几丝悲悯之色。 “烦请两位多找些仵作来……”她嗓音空灵地道:“府中那些死去的云国人,尸身皆被埋在这方荷塘里。将他们一一起出来,便是隐月阁栽赃陷害质子的铁证。我答应过这些云国人,要送他们魂归故土……” 第047章 干干净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已经过去四个月多月,正常情况下,尸身浸泡在荷塘里,定然早已腐化成了白骨。 可此处是蛮夷坊。 当初隐月阁确定了偷梁换柱的计划,死人太多,运出蛮夷坊的动静太大,若单纯扔进荷塘,尸身腐化过后臭味熏天,也会引人怀疑。 他们便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将尸身做了防腐处理,再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埋进荷塘里。 尸身处在完全密闭的环境中,又埋在阴凉的水下,当衙差们将荷塘的水放干,起出尸身时,大部分尸身保存的还相当完整。 那么多尸身被一一起出来,再逐个确认身份,并不是简单的工程。 整个京城和周边县城的仵作,都被大理寺调了过来。 足足用了三天两夜,才将所有的尸身查验完毕。 此案震惊朝野。 因涉及番邦,朝廷有意按下此事,着绣衣使彻查的同时,封锁了消息。 尸身在仵作验完尸后,征得质子云妄的同意,由福安堂出面,进行了火葬。 沈灵犀一一完成那些亡魂的委托,最后将骨灰交由商队带回云疆送他们魂归故土。 这一切全都忙完,已经半个月过去。 期间除了老祖宗派身边的崔妈妈,来望仙村瞧过沈灵犀以外,宣平侯沈济竟是连问都不曾问过她一句,就好似从未认回这个女儿一样。 沈灵犀乐得清静。 只是真凶被抓,刘四的怨结已解,魂魄越来越淡,已不能再继续替她办事。 沈灵犀便将他送回妻儿身边,正式与他道了别。 没有刘四在身边,喜鹊也不知踪影,沈灵犀对宣平侯府的事,失去了掌控。 她记挂着老祖宗的安危,将委托慕怀安查出那瓶头油的成分、沈良与喜鹊、翠鸢之间的私情,都写在书信上,让崔妈妈带回府,亲自交到老祖宗手里。 可即便如此--- 在沈灵犀打算回府那日,还是接到了老祖宗病故的消息。 * 半个月未归,再回宣平侯府时,已是一片缟素。 老祖宗临死前,作主给刘四一家放了籍,刘四女儿巧杏感念沈灵犀的恩德,主动又签了活契,求老祖宗将她安置在静思院,帮衬沈灵犀。 是以,沈灵犀一下马车,巧杏已经带人,迎在了门口。 巧杏约莫十六七岁,个子随刘四,高挑壮实,看上去憨憨的,可那双水葡萄似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从正门到松竹院的路上,巧杏将老祖宗的事,告诉给沈灵犀。 “……老祖宗昨夜说想清静清静,便把值夜的人都撵了出去,二更时候,崔妈妈还进屋瞧过,服侍完起夜,又被老祖宗撵了出去,直到早上再进屋,人已经没了……” “身上干干净净的,不见有伤……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还自个儿穿上了寿衣……” 沈灵犀蹙了蹙眉,“老祖宗最近身子又不好吗?” “没呢。”巧杏也很困惑,“那日放籍时,奴婢瞧着老祖宗气色都还好好的,说话也中气十足,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沈灵犀又问,“仵作可曾来验过尸?” “那哪能呢……”巧杏斟酌着道:“老祖宗是诰命之身,又是在床上睡过去的,若按习俗来说,这是喜丧。府衙虽派仵作来,侯爷当即请免验尸,便将仵作打发走了。”1 她说着,凑近沈灵犀耳畔,把声音压到最低,“可奴婢听崔妈妈提了一嘴,今早看见老祖宗床头放了一荷包金锞子,枕头旁还撒了几颗。姑娘,你说老祖宗会不会是……吞了金?” 沈灵犀猛地顿住脚步。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良时,沈良当作见面礼,给她的那一荷包金锞子。 “翠鸢人呢?这几日你可曾在府里见过她?”沈灵犀忙问。 巧杏不明所以,“翠鸢姐姐一直都在啊,方才还被崔妈妈打发去服侍二老爷了。” 因着刘四身死一案,所有证据都指向喜鹊,并无实证能证明沈良是幕后指使。 更何况,沈良是侯府二老爷,身份非他们这些仆奴能比。 为了不让家人继续背负仇恨生活,应刘四所托,沈灵犀并未告诉他们母子三人,事情背后的真相。 是以,沈良在巧杏眼中,还是“二老爷”。 只是…… “沈良不是已经被抓进北衙了吗?怎能突然被放出来?”沈灵犀惊讶地问。 巧杏:“是太妃娘娘听闻老祖宗的噩耗,亲自去求皇上下旨,赦了二老爷的罪。二老爷在北衙受不少苦,两条腿都断了,是被人抬回来的,大夫说日后恐是再站不起来了。” 早上发现的尸身,沈灵犀也不过半个时辰前才接到消息,可沈良却在这会儿就已经给放出来了。 皇命不可违,定不是楚琰愿意放的,否则也不会打断他两条腿。 只是,这消息是如何传进宫里去的?整日在深宫里吃斋念佛的太妃,又为何会突然去求皇帝特赦沈良? 还有翠鸢。 沈灵犀沉了沉眸子。 她知道老祖宗突然“病故”,死的蹊跷。 个中缘由究竟是怎么回事,猜是猜不出来的,不如当面问问来的更快些。 这么想着,沈灵犀重又迈开步子,飞快朝松竹院走去。 * 松竹院里,哀哀戚戚的哭声一片。 上房的房门大开着,沈府的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济济一堂。 老祖宗去的仓促,提前备好的棺木还没从别庄里运回来,前院的灵堂也尚在布置,尸身便仍停灵在松竹院上房。 沈灵犀踏进房门,就瞧见老祖宗的尸身,穿着整整齐齐的寿衣,孤零零躺在床榻上。 面上覆着一层黄裱纸,看不见容貌。 屋里燃着香,本来凉爽的房间,因这些人挤在一处,热得像个蒸笼。 “你还有脸回来!” 一见到沈灵犀,沈济直接冲上来,手指着她的鼻子,“当初我就说,权当你生下来便就死了,不该把你接回来。可老祖宗偏不听,才把你接回几天,府里接连闹出人命,连老祖宗都让你给克死了!我怎会认回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从今往后,我沈济没这个女儿!” 第048章 像个畜生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也不气恼,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认真地问,“既是祖母要把女儿接回来的,如今她尸骨未寒,你就当她老人家的面,把女儿轰出去……爹爹这是打算忤逆祖母吗?” “忤……忤逆?!”沈济气得火冒三丈,“你敢对我说这种话,我看你才是忤逆不孝!来人……” “崔妈妈。”沈灵犀打断他的话,直接看向正在老祖宗床前垂泪的崔妈妈,“老祖宗过身之前,可曾交代过,这府中的库房和账目,要交给谁?” 崔妈妈只犹豫了一瞬,便抹去眼角的泪,恭恭敬敬地垂首回答,“回五姑娘,老祖宗不曾交代过,库房和账目要如何交、交给谁,眼下还得听姑娘的意思才是。” 沈灵犀神色微松。 她如今在这府中算得上是无爹无娘,也无倚仗。 崔妈妈满可以说一句“交给大房”这样的话,便能向宣平侯和小安氏投诚,安心荣养。 可崔妈妈却选择帮她。 这便意味着,崔妈妈的心是忠于老祖宗的。 那么,当初她在福安堂让崔妈妈捎回来的信,定也确实交到了老祖宗手里。 这些考量在沈灵犀脑中飞快过了一遍。 “父亲可听见了?”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沈济,“如今府中的库房和账目,还在女儿手里,老祖宗殡天,府中一应白事都得从女儿手里支银子才行,这时候您把女儿撵出府去……是不想让府里的白事好好办呢,还是觊觎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想越过二房独吞呢?” 此话一出,连旁边只顾啜泣的二夫人崔氏,也愕然抬起了头。 老祖宗在世时,便已收回了二房的管家之权。 她无儿无女,有丈夫……也跟死了丈夫没什么区别,如今不过是仰人鼻息,在大房手里讨生活罢了。 想都不敢想,这侯府在老祖宗身后,还会有他们二房什么事。 “你、你、你……”沈济瞪圆了眼,“你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先前交你手上的东西,不过是你祖母让你学管家罢了。” 他万没想到,先前还瞧着娇娇弱弱的沈灵犀,竟是这般伶牙俐齿,看来当初安妈妈没说错,这就是个面软心黑的死丫头! 沈济强简直要气笑了,“如今你祖母过身,那些东西自然要交还给你母亲打理,便是说破天也没有未嫁女越过当家主母管家的规矩。岂容你昧着不交! 他强按下心头怒火,“你若识相,便自己把库房钥匙和账目交出来,为父会给你几分体面,允你在老祖宗灵前磕几个头,自行离府,从此以后,莫再回来了。” “那可不成。”沈灵犀淡淡地道,“祖母先前还好好的,突然过身,父亲又没让仵作验看尸身,如今急着催女儿交出库房和账目,女儿可不敢冒这个险。” “冒险?”沈济眉头紧皱,没听明白,“冒什么险?” 一旁的小安氏小步上前,附在沈济耳侧低语,“侯爷,五丫头恐是觉得,老祖宗是被咱们害死的,怕这库房和账目不明不白交了,到时候银子对不上账,再推到她头上……” 沈济听见这话,登时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好你个死丫头,” 他手都在发颤,指着沈灵犀破口便骂,“我原以为你只是出身乡野,无人教养,又从小与死人打交道,晦气了些。不成想你这小小年纪,心眼竟如此肮脏!我是你亲生父亲,你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尊敬,竟还把我想成是那等……那等……弑母贪财的畜生,你、你、你……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说到最后,实在气急,他扬起巴掌,便朝沈灵犀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沈灵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她这个半路爹,是嫌长两条胳膊太多了,上赶着想废一条。 眼见巴掌就要落下,她正欲抬手--- 忽然,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从她身后极快冲上前来。 一个拦下沈济的巴掌,一个挡在了沈灵犀的身前。 “沈侯这是在做什么?”身穿绯色官服的慕怀安,单手紧箍着沈济的手腕,一双桃花眼泛着冷怒,似笑非笑地道:“打小父亲就教导我,人生在世,活得像人还像‘畜生’,不是靠别人嘴上品评的,而是自己挣的。” 他刻意咬重的“畜生”二字,就像个巴掌狠狠扇在沈济脸上。 若是旁人在沈济面前这般阴阳怪气,定会令沈济杀心顿起。 可他是慕怀安。 抛开皇后亲侄的身份,他可是沈济千挑万选的未来女婿。 不能让他误会自己。 沈济拉长了脸,不悦地道:“贤侄,这是我侯府家事,这丫头胡言乱语,我若不管教她,岂非让旁人笑话。” “可她说的没错啊……”慕怀安放开他的手腕,理所当然地道:“老祖宗确实过身的突然,祖母特地让我登门前来吊唁,顺便瞧瞧老祖宗究竟是如何过身的。倘若这其中真有问题,沈侯莫不是觉得……打了沈灵犀,自己便就不是旁人眼里弑母贪财的‘畜生’了?” 又咬重的“畜生”二字,令沈济的脸色更难看几分。 “要我交出库房钥匙和账目也可以。”沈灵犀看着他,淡淡开了口,“要么咱们现在就去衙门,将这些东西在官府面前过一遍。要么便等祖母头七时,当着宗族耆老的面,清点一遍,我再正式交给你。侯爷自己选吧。” 这一回,便是连“父亲”二字,都懒得再喊了。 七日,足够沈灵犀将老祖宗的死,查个清楚明白。 也能让老祖宗的亡魂,看清这府中所有人的嘴脸。 小安氏见到这阵仗,伸手将沈济拉到一旁,轻声劝说,“侯爷,家丑不可外扬,五丫头本就是做白事的,就让她再多管几天库房又有何不可,等宗族耆老们来了,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按照老祖宗先前的意愿,把这家产分了也正好,反正咱们问心无愧。” 有她这番话,沈济总算缓了神色,转头对着沈灵犀,嫌恶地道:“那就等头七,到时交了东西,你就滚回棺材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沈灵犀点头。 她也没想过在这府里多留。 “既然如此,这府中白事,也该是我说的算,现在,请诸位离开这间屋子,若你们再多呆上一个时辰,老祖宗的尸身便要腐了。” 第049章 真不值当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在场的人,都知道沈灵犀是干什么的。 她既说出这样的话,为了老祖宗的尸身着想,就连沈济,都不敢不听。 乌泱泱的人,顷刻便退出了房间。 只剩下崔妈妈、巧杏,还有方才拦下沈济巴掌的慕怀安,以及……又扮作侍卫挡在沈灵犀身前的楚琰。 这会儿,慕怀安看着沈灵犀的眼神,简直是恨铁不成刚。 “就因为他是你生父,你就这么死心眼?他打你,你都不躲的?”慕怀安不满地道:“沈灵犀,你如此感情用事,日后如何跟我出去办案,若碰上那些狡诈如狐的,你若心软半分,命都要交出去。” 沈灵犀听见这话,眉心直跳。 她忙垂下眼帘,无可奈何地道:“可他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于我有生恩,便是他将我打死,也不过是将命还给他罢了。” 又惋惜地说,“做我们这行的,最是见不得人死,生死关头定会感情用事,少卿出门办案,还是莫考虑我了,若不然,丢了我这条小命不算什么,恐还会拖累少卿。” “无妨。”慕怀安深吸一口气,“只是小毛病,我可以帮你改。就算真遇到危险,我也会保护你的。” 楚琰揉了揉眉心。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听不懂拒绝的话。 “你这身手,还得再努努力。”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听闻上回在福安堂,还是宁六郎救的她。” 慕怀安一脸不可置信。 作为罪魁祸首,还能说出这种话,可真是无耻啊。 脸呢?就算戴个人皮面具,起码还得要脸吧? “这跟我身手有什么关系,当时她躲得好好的,是你……”他忙改口,“是宁六郎把杀手引过去,若非如此,沈灵犀用得着让他救?” 楚琰:…… 沈灵犀完全没时间在意,他们二人在打什么机锋。 她让崔妈妈和巧杏,将房中门窗关上,隔绝屋外的热气。 又命人去端来冰盆,用防水的油布包裹着冰块,放到尸身下头。 再将那些熏香换成苍术皂角。 做完这些,才净了手,上前揭开老祖宗尸身上覆面的黄裱纸。 老祖宗生前虽因那瓶头油,身子衰败过一段时间,可后来停了头油以后,也算将养了大半个月。 她身子本就康健,此番就算过身,尸身面容也未见有太大的异样,就像睡着了似的。 怪不得巧杏说是“喜丧”。 沈灵犀将尸身从上到下检查一遍,面额、发缝、口齿舌根、裸露在外的手脚皮肤等等,没发现伤痕。 正如巧杏先前所言,走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便意味着真正的致死原因,藏得更深。 方才沈灵犀的目光,已经在院外屋里寻过好几圈,都没见到老祖宗的亡魂,不知她去了何处。 既没法当面询问,便只能剖尸查验,才能知道死因。 沈灵犀吩咐道:“巧杏,你回一趟静思院,把我箱笼里的竹筒取来。”又转头对慕怀安交代,“若有人来,烦请少卿帮忙阻拦一二,我为祖母验尸。” 慕怀安还未曾应下,一旁的崔妈妈却已扑通跪在了地上。 “五姑娘,您不必再验了。”崔妈妈神情哀戚地道:“老祖宗……是自个儿吞金去的,她老人家说,想走的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便就用这法子最是妥当。” 沈灵犀诧异地睁大双眼,“这是为何?” “是翠鸢……翠鸢跟老祖宗说,她怀了二老爷的孩子,还给老祖宗呈了一封,二老爷被抓走前,用血写的悔过书。二老爷生来体弱,二房一直没有子嗣,现如今终于有了,可二老爷却被抓进了北衙……” “宫里的太妃娘娘,是老祖宗未出阁时的手帕交。老祖宗到底怜惜二老爷,修书给太妃娘娘,将二老爷的罪过全都揽在她自己身上,愿意一死,只求皇上开恩放了二老爷……” 说到最后,崔妈妈已经泣不成声,“姑娘,老祖宗这是用她的命,换了二老爷的命啊。” 沈灵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相竟是这样。 老祖宗那么明事理的人,到头来怎么会…… 难怪沈良会被放出来。 翠鸢,血书,等了二十几年的孩子。 呵,他还真是把老祖宗算计得彻底。 沈灵犀只觉得心口闷堵得厉害,“此事这府里就谁知晓?宣平侯可是因为此事,才拦着仵作验尸的?” “侯爷并不知情。”崔妈妈忙道:“只有奴婢一人知晓,可奴婢发现的时候,老祖宗已经吞了金,她留了一封信给侯爷,不愿让兄弟二人再生嫌隙,也未说明此事,只让侯爷善待二房,还安排好了姑娘的亲事……”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安排好她自己。”沈灵犀怔然道,她目光落在老祖宗尸身上,鼻尖微酸,“不,她也安排了她自己,她给自己梳了妆,还穿上寿衣,要干干净净的走。” 可吞金而亡,外头看着是干净了,金子坠在胃腹里,将肠子划烂,血污都堵在腹中,又岂是真的干净? 就如同老祖宗的死,外人瞧着是“喜丧”,可内里呢…… 那样的痛楚岂是常人能忍的。 不值当,真的不值当。 沈灵犀伸手为老祖宗理了理方才弄乱的寿衣,替她心疼,眼泪止不住垂落下来。 她虽与老祖宗相识不久,可老人家自始至终对她都怀着莫大的善意。 就像去世的阿翁一样。 倘若一早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她该杀了沈良。 就好似猜到沈灵犀心中所想,一张素白的锦帕忽然递到她眼前。 帕子的主人,用清冷淡漠的声线道:“是老夫人一叶障目,才会做出如此决定,这终究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外人无权置喙,无论做什么,都是枉然。若你此刻想让沈良死,我去杀了他便是,没必要为此伤怀。” 慕怀安:??? 大哥,你这会儿是我的侍卫好吗?侍卫能越过主子多嘴? 就算不当这侍卫,你也是成日将法典挂在嘴上的绣衣指挥使。 皇上前脚下令特赦的宣平侯府二老爷,岂容你在人府上说杀便杀? 你这是被人洗了髓,还是夺了舍? 第050章 脑子不好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怀安心里的吐槽尚未说尽,便见沈灵犀接过那方帕子,拭去眼泪,轻声道谢。 他只觉得那帕子碍眼的很,下意识摸了摸袖袋。 他没洁癖。 也从不带帕子。 索性伸手,故作自然把帕子拿回来,“你继续,我帮你拿着。” 楚琰的眸色沉了沉。 一旁的崔妈妈,见这侍卫一脸杀意,忙从袖中拿出一枚荷包,呈到沈灵犀面前,“姑娘,二老爷平日最爱拿金锞子赏人玩,老祖宗临死前说,金锞子太小,吞下去死不了人,可她还是得吃一些,权当是吞了这个死的。” “老祖宗说,得让二老爷知道,她是替他而死。还说等她过身以后,让奴婢把这包金锞子当面送给二老爷,望他下半辈子能真心悔过,时刻警醒过活。” 沈灵犀看着那枚荷包,神色复杂。 老祖宗清醒一世,到头来却还寄期望于“蛇蝎能洗心,畜生能革面。” 既如此,她便不能让沈良轻易就死了,她得让他活着。 这人世间,有的是地方,比地府更冰冷可怖,让人生不如死。 “这荷包给我吧,我去拿给他。”沈灵犀拿过荷包,幽幽地道。 “不必给了!” 正在此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个畜生,是我生前瞎眼,猪油蒙了心,才会信他说的话。这些金子便是换成糠秕去喂猪狗,也比给他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强!” 沈灵犀惊喜地转头,便看见老祖宗怒气冲冲的从门外走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脸小心陪笑的喜鹊。 “方才在沈良院子里,老祖宗亲眼看见他,在房里抱着翠鸢无声在笑,一滴眼泪都没流。”喜鹊神色复杂地道。 “老……” 沈灵犀下意识唤出声,惊觉房里还有旁人,赶忙住了口,忙朝喜鹊使眼色。 喜鹊这才发现,那煞神也在房里,赶紧在门口拦下老祖宗,“您老慢些,要离那个穿黑衣的远一点,不然会被他弹出去。” 老祖宗顿住脚,看向楚琰,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左不过几息的功夫,沈灵犀又是忽然出声,又是眼神乱飘的。 无论再如何遮掩,也终是引起房中几个人的注意。 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疑惑朝门口看去。 好巧不巧,正在此时,披麻戴孝的沈济,黑沉着脸,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屋里几个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沈济瞬间心生警觉。 这几人莫不是在做贼心虚? “沈灵犀,你把人都遣出去,鬼鬼祟祟要做什么?你莫不是打算给老祖宗验尸?” 沈济说着,直冲到老祖宗床榻前,眼见覆面的黄裱纸,果然被她揭下来,立时怒火中烧。 “你好大的胆子,若我不回来瞧瞧,你、你、你是不是真打算偷偷给老祖宗验尸?” 这一回,沈灵犀罕见没有出声,目光只落在沈济身侧的虚无之处。 老祖宗的亡魂,同喜鹊一道,避开楚琰弹开的范围,飘到了沈济的身侧。 “丫头,你把实情都告诉他。”老祖宗肃容道:“先前是我一意孤行,总担心老大心思愚笨,怕他着了旁人的道儿,便事事都替他思量打点,才将他养成这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耳根绵软的样子……” “如今我不在了,长兄如父,他得知道实情。惩戒老二这种事,你若插手,被外人知晓,于你闺誉有碍,得让你爹爹来。” 沈灵犀对此不予置评,依了老祖宗的意思。 “我原本是想验尸。”她对沈济道。 沈济立时一副“看被我说中”的模样,挑高了声音,“我就知道你心术不正!包藏祸心!” 这副跳脚模样,简直让老祖宗没眼看。 “丫头,你……你就当他是个缺心眼儿,别与他一般见识。”老祖宗头疼地道,语气里尽是歉意,“总归跟老二比起来,他胜在心底儿干净……” 老祖宗活了一辈子,受人敬重,死后还要替“好大儿”赔罪。 沈灵犀在心底叹了口气。 “崔妈妈,把老祖宗的死因,跟侯爷说一遍。”沈灵犀懒得沈济争辩,“侯爷且耐着性子听完,再骂我不迟。” 崔妈妈原是要听老祖宗的,将此事保密。 可现下沈灵犀既当着沈济的面让她说,她便只好将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沈济满脸诧异,“崔妈妈,沈灵犀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费心替她编排?” 竟是半点也不信。 老祖宗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不可置信看着他,一时如鲠在喉,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沈灵犀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祖母的尸身就在此处,侯爷若是不信,我便将那金子剖出来给侯爷看看,如何?” 沈济梗住了。 不得不说,沈灵犀真这么说,他反倒相信几分。 “不是说长生观有隐月阁的人出没,才会让你二叔无辜受到牵连,抓进北衙的?”他梗着脖子,“等查清楚,自然就会把你二叔放出来,怎就严重到要老祖宗用性命来换了?” 沈灵犀叹为观止。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对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一无所知的? 他平日里脑子都在想什么? 老祖宗语气无力的解释,“绣帕的事,我怕他在皇上面前说漏了嘴,没跟他多说……” 而一旁的沈济,又开了口,“便是老祖宗当真吞金自杀,也是受了旁人的蛊惑……” “沈灵犀,是不是你?!”他忽然想到什么,醍醐灌顶一般,手指向沈灵犀,“这些时日你一直与大理寺衙差和绣衣使混在一处,定是你指使崔妈妈,在老祖宗面前一通编排,才会害老祖宗想不开……”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楚琰实在听不下去,嗓音沉冷打断他的话,“是不是北衙的卷宗和口供,甩你脸上,才肯信她的话?” “你不过是个侍卫,你骂谁……”呢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济便被对方周身骤起的凛冽威势所慑,堪堪住了口。 他忽然记起来这个人。 上回这人随慕怀安来过,应该不是寻常侍卫,是绣衣使所扮。 不能惹。 沈济转头看向慕怀安,放缓了语气,“贤侄,你这侍卫不懂……” “规矩”二字还没说出口,感受到那人沉冷到极点的眼神,他又改了口,“很耿直,忠言逆耳,说的不错,我最近这脑子……是有些不大好使。” 慕怀安笑了笑,问道:“沈侯既已知道真相,打算如何处置你那个好弟弟呢?” 第051章 或许喜欢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如何处置,怎能当着这两个外人的面说。 在这种事情上,沈济自认拎得最清。 家丑不可外扬。 否则老祖宗也不会一声不响吞了金。 “哎呦……我这头……我头疼。”他忽然扶着额头,“丫头,此事你容我想想,容我好好想想,当务之急,先把你祖母的丧事办好,待我拟个章程出来,再与你合计。” 说着,便扶着脑袋一溜烟跑出了门。 老祖宗:…… 沈灵犀转身,朝慕怀安和楚琰福身一礼,“今日谢过二位相助,如今宣平侯既知道真相,应该也不会再与我为难,若无旁的事,两位尽可安心离开。” 他们在,她没法跟老祖宗说话。 这是要撵他们走的意思。 慕怀安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啧了声,“你可真是……用完就扔,翻脸无情啊。” 沈灵犀清浅弯唇,礼貌地看着他。 脸是真翻,用是真没用过。 “罢了罢了,本公子不与你一般见识。”他抬眸与楚琰对视一眼,对沈灵犀道:“今日来找你,还有一事要告诉你,绣衣使那边已经从隐月阁的阁主口中撬出来,那绣帕一事,与宫里的贵人有关。此事说来话长,待老祖宗的丧事办完,再与你详说,你这手绣技,眼下还是莫要再轻易示人,我再送几个暗卫供你驱使,顺便保护你。” 同样的话,在沈灵犀去长生观之前,老祖宗已经告诉过她一次,倒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 “暗卫就不必了。”沈灵犀轻言婉拒,“隐月阁既已被绣衣使捣毁,想必日后也不会有什么杀手上门,灵犀谢过少卿好意,不必再麻烦了。” 她尚还有别的事要做,慕家的暗卫在她身边,终是不方便。 更何况,她也不愿与慕怀安牵扯过深。 “诶,那不行,这暗卫必须得……” 他话尚未说完,便被楚琰拖着袖子往外走,“少卿别忘了,还得进宫覆命。” “那是你,又不是我,我话还没说完,别扯……别扯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宣平侯府的大门,慕怀安总算“重获自由”。 他越想方才楚琰那些反应,越觉得不对劲。 “殿下方才忙着拉我走……可是为了沈灵犀?”他试探地问。 楚琰匆忙的脚步微顿,转眸,目光沉沉看他,“哦?怎么说。” 如今没了外人在场,慕怀安俯首,神情略显谦逊,“具体的,下官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殿下对她的态度,与以往有些不同。” 楚琰似是一点儿也不介怀慕怀安的越矩,薄唇勾起浅浅弧度:“的确是与以往不同。” 慕怀安顾不上尊卑有别,猛地抬头,“殿下,你……你莫不是,喜欢上了沈灵犀?” “喜欢吗?”楚琰漆黑的眸子划过一抹流光,似想起什么,坦然地道:“孤只是觉得她尚还不错,可以信任,若这就是喜欢,那或许便是。” 慕怀安听见这话,提起的心总算放了回去。 “殿下这不叫喜欢。”他肯定地道:“这叫惜才。” 他以自己为例,“就像我以前,觉得沈灵犀很好,一心想让她随我查案,相信她能做好,就是因为惜才。殿下仔细想想,沈灵犀身上,是不是有殿下用得着的才能?” 楚琰蹙眉思忖,“皇祖母让我替她寻会双面绣的绣娘,为她老人家绣寿衣……” “那便是了。”慕怀安长舒一口气,“殿下只是‘求才若渴’,算不上喜欢。”想了想,又补了句“我这才算喜欢。” 楚琰不悦地看着他,“你与我有何区别?” “以前是我想与她一起办案,现如今是我喜欢和她一起办案。这就是喜欢。”慕怀安理直气壮地问:“难道殿下喜欢和她一起绣花吗?” 楚琰无语地看着他,只觉得这小子脑子里缺根筋。 “你再喜欢她也无用。”他俊美的面容上,泛起几丝淡然自若的清贵骄矜,还不忘重重拍了拍慕怀安的肩膀,“沛之啊,孤知道,你对她也有好感,但,感情之事不可勉强,她对你没那个意思,反而心悦于孤,孤想了想,不能辜负她。” 心悦?辜负? 慕怀安脑子里瞬间升腾起许多问号。 究竟是他脑子不正常了,还是殿下他…… 在蛮夷坊他们也就统共在一起单独呆了两日而已。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认识沈灵犀这么久,还能抵不上他们认识这几日??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慕怀安斩钉截铁地道:“殿下身份尊贵,沈灵犀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对你有意思的。” 楚琰俊美的面容,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慕怀安见这表情,便知道眼前这个单纯的孩子,定是被沈灵犀故意做出来的样子给霍霍了。 “殿下既然不信……”慕怀安认真地问,“那不妨与下官说说,为何会觉得她心悦于你?” 他好心地提醒,“倘若是在鹊桥山长生观时,她面上对你做的那些……不过是做给沈良看的罢了。她惯会逢场作戏,殿下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也别自作多情。” “自然不是那些。”楚琰负手,薄唇微启,原想将那日在蛮夷坊宅子里,她担心自己怕血,让自己离开之事说出来。 可转念一想,又不悦看着慕怀安,嗓音冷淡自持,“这是孤与她之间的私事,为何要告诉你?” 害,说不出来,果然是自作多情。 慕怀安懂了。 “殿下身份尊贵,看上哪个女子,定是哪个女子的福份……” 他笑着恭维两句,话锋陡然一转,正色道:“可殿下莫忘了,您的婚事,是由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做主的,沈灵犀这个人,性子倔得很,绝不会给人做妾。殿下和沈灵犀之间,注定是有缘无分。总之呢,就算沈灵犀一时想不开,真的‘心悦’殿下,您也不必勉强自己接受一个并非真心喜欢之人。”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殿下放心,还有我,我是绝对不会辜负她的。” “你?”楚琰墨眸微凝,眼底闪过不解之色,“你就不介意她心里有别人?” 第052章 长兄如父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为何要介意?” 慕怀安只觉得好笑,无所谓摊手,“只要她的人跟我在一起,心在哪,心里有谁,又有何关系?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大度,有格局。” “婚姻大事,定要两情相悦才是,岂容儿戏。”楚琰十分不悦,眸底密密叠起一层冷色。 慕怀安那双桃花眼轻轻往上一挑。 “这话从殿下口中说出来,当真……好生新鲜,当初您为了不被赐婚,还不是……” 话说到一半,见楚琰寒意十足的眼刀甩过来,慕怀安堪堪住了口。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下一剂猛药,将眼前这位心底那簇尚未破土的小青苗掐死在土里。 “实不相瞒,沈家老祖宗过身前,已经做主将我们两人下了定,如今灵犀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慕怀安担忧地问,“殿下总不会要与下官抢妻,做那强抢臣妻的昏君吧?” 楚琰面色沉冷到底,“这桩亲事,可曾问过她的意思?她同意了?” “那是自然。” 慕怀安徐徐笑了,笑容灿若骄阳,眉眼之间尽是春风得意,“两家老祖宗都是开明之人,先前说好要问过我们两人的意思,才会下定。我家老祖宗郑重其事问了我,沈家老祖宗自然也会问过灵犀。” “灵犀”二字,叫的好生亲热。 楚琰下颌微微收紧,狭长的星眸冷冷睇着他,眼神犹如寒冰冻水。 就在慕怀安觉得脸上的笑容,会被冻僵在这目光里时--- 过了许久,楚琰淡声道:“好,孤知道了。” * 这一厢,在慕怀安和楚琰离开以后,沈灵犀和老祖宗、喜鹊一道,直接去了沈良歇息的怡风院。 沈济从松竹院离开,果然便去找了沈良。 院子里服侍的人,被沈济遣了个干净,倒是方便沈灵犀站窗外听墙角。 沈灵犀原以为,沈济会暴跳如雷,再不济也会按照先前对她的态度,在沈良面前也过一遍。 可没想到--- “阿弟,你怎会如此糊涂啊!母亲为了救你,吞金自杀,若非沈灵犀告诉我,这一切我都被你和母亲蒙在鼓里,你可知母亲还走前还留下一封遗书,让我好生善待你,你做那些事时,可曾念及母亲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这态度,比之对沈灵犀,不知绵软了多少倍。 沈灵犀抬眸看向老祖宗。 到了这会儿,老祖宗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 “阿兄,是我对不起母亲。”屋里传来沈良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自知罪孽深重,若早知如此,我该在狱中了结这条残命,不该苟活。你杀了我吧,我愧对阿娘,愧对你,愧对咱们沈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阿兄,你杀了我吧……” 说到最后,他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不止他,连在他旁边服侍的翠鸢,也跪在地上,手搭在平坦到看不出任何起伏的小腹上,呜呜咽咽哭得好不伤心。 “侯爷,您要怪就怪奴婢吧,是奴婢不该怀上二老爷的骨肉,不该去老祖宗面前多嘴,都是奴婢的错,还请侯爷放过二老爷,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二人哭得那是一个比一个凄惨。 沈济动容了。 “事已至此,便是要了你的命又有何用。” 他上前抓住沈良不断捶打胸口的手,又看向翠鸢,紧皱眉头,“你也起来,你现在肚子里是老二唯一的骨血,老祖宗也是因为这个,才会……不容有失。” “若二老爷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和这腹中的孩儿,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翠鸢呜咽地道。 “好了!都别哭了!”沈济沉声道:“我这回过来,是沈灵犀那丫头,一心要给母亲讨个公道,还请了慕少卿与绣衣使替她撑腰。这丫头实在很会闹腾,若将此事闹开,无端伤了侯府颜面,我不得不给她个说法。不如,我将你们暂且送到庄子上去,待母亲过了头七,我把那丫头打发走,再接你们回来?” “混账!混账!” 老祖宗气得冲到沈济面前,“你但凡骂他一句,打他一下,也算替我出口恶气。你竟还要把他送走?还想把他再接回来?我怎就生养了你这么个拎不清的玩意儿!” 人的肉身已死,化作亡魂。 活在世上学得那些个行止、规矩、教养,统统都没了意义,只剩下最原始的七情六欲。 老祖宗抡圆胳膊,攥着拳头劈头盖脸就往沈济身上锤。 沈灵犀透过窗缝往里瞧着,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若真能砸到沈济头上,定打得他满头包。 可惜了。 沈济自是不知自己在被亲娘暴打,还嘱咐道:“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我就把沈灵犀叫过来,将你二人痛斥一顿,撵出府去,你莫要与她再起争执。” 沈灵犀挑眉。 得,老祖宗不在,现如今她倒成祖宗了。 还得劳堂堂宣平侯,煞费苦心在她面前做戏。 “长兄如父,阿兄说什么便是什么,弟弟绝无二话,只是……” 沈良不知想到什么,悲从中来,眼泪直往下掉,“只是母亲是因我而死,我却不能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实在是心如刀绞,愧对母亲……” “母亲最盼你平安无事,定不会与你计较这些。”沈济叹声道。 老祖宗见自己不过是一缕亡魂,根本奈何不了他,恨恨停下手。 “那是以前我没看清他是个畜生,你是个混球!”老祖宗骂道。 那沈良满目潸然,“我知阿兄处处替弟弟思量,可我却不能连累阿兄……” 他悲声道:“先前弟弟是被北衙抓走的,蒙受皇恩,特赦归家,阿兄若就此将我撵出去,被人瞧见,置圣上的颜面何在?如今母亲不在了,无人在阿兄身旁提点,我只担心阿兄惹圣上不虞。” 沈济只顾着应付沈灵犀,把事情捂下去,倒没想过这一层,脸上登时有了踌躇之色。 沈良见状,又暗自加了把劲,“况且,母亲在时,尚未明言分家,头七那日听闻沈灵犀还要移交库房和账册,我自是从不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也相信阿兄定不会苛待于我。可倘若我不在,在宗族耆老面前,阿兄难免会有私吞家产之嫌,恐会惹人诟病……” 他叹了口气,“母亲在世时,太纵着那丫头,说到底,她只是个未出阁的丫头,再能闹腾,能跑出侯府去不成?阿兄还是太过心软,这京城哪家闺阁女子是成日在外头抛头露面的?闺阁女子就该呆在闺阁里才是,她不出府,不见外男,又有谁能越过阿兄这个父亲替她撑腰?” 这番话,简直是句句说到了沈济心窝子里。 “你说的很有道理,你不能离府,你得留下来。”沈济狠拍桌子,下了决定,“我现在就去让人把沈灵犀关起来,关到老祖宗头七,等发了丧,入了殡,再把她放出来!” 第53章 都是熟人(一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沈灵犀已经离开。 屋子里的那番对话,除了他们兄弟二人和翠鸢以外,便只剩下沈灵犀和两个亡魂知晓。 侯府前院的灵堂已经布置好,按照沈灵犀的要求,老祖宗的尸身择了吉时殓入棺椁中,沈灵犀特地为老祖宗的尸身, 做了简单的防腐处理。 还命人在棺椁里面,不显眼的地方,放置许多防水油布包裹的冰块,以保证尸身不腐。 也算是天公作美,倾盆大雨突然而至,盛暑的天气陡然凉快下来。 护国寺的高僧和金仙观的道长们, 在府中各起了道场。 沈灵犀穿上了做法事的道衣,就在灵前起了法坛, 为老祖宗诵经。 灵堂里不断有老祖宗生前的亲朋故旧前来吊唁。 沈灵犀哪也不去,又是这样的打扮,以至于沈济安排的人,迟迟都找不到机会,把她关进后宅。 老祖宗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看清两兄弟的嘴脸,失望之余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就坐在沈灵犀的身边,看着灵堂里来来去去吊唁的亲朋,听他们在自己灵前,说着那些与自个儿有关的过往,眼底涌起无限唏嘘, 跟沈灵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这个是忠勇侯家的孩子,小时候跟皮猴儿似的,我还抱过他。” “诶, 这是武安伯家的老封君, 当年在闺阁里的时候,我们两个可投缘了,每天就用那个花笺传信,别人都是作些酸诗,我们俩就互相写菜名儿,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吃的什么,起初先生还觉得我们两个勤勉好学,后来知道真相,脸都气绿了……你让崔妈妈,把我放床头格子里的纸笺拿给她,留个念想,让她别难过了。” “咦,季小娘子也来了,她可是个好姑娘,当初她要与镇国公家那小子和离,我不过是帮她说了两句话,竟也劳她记到现在,还巴巴赶过来。你说说,萍水相逢之人,尚能如此,我亲生的那两个混账,为何就能……就能……” 老祖宗说着说着, 便有些哽咽,可眼眶里涌动的泪光,却始终没变成泪珠落下来。 现下躯壳都没了,哭有什么用。 她这一生,虽是锦绣堆里出生,可嫁到沈家以后,也吃过苦,受过累。开怀大笑过,也担惊受怕、夙夜难安过。受过旁人的恩惠,也不吝对人施过援手,总归是人生百味皆尝过,活得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唯有这两个儿子…… 在该明事理的时候,被那宠妾灭妻的冤家,拿给天杀的妾室去养,养歪了心性。 待她把那冤家熬死,料理了妾室,将他们抢回身边,为时晚矣。 只能竭力弥补,苦口婆心的管教、约束,费尽心思替他们筹谋…… 可如今死了才发现,他们在她面前的孝顺和听话,都是假的。 一个随了他们父亲的蠢,一个随了那姨娘的坏。 倘若没有灵犀这丫头,这身后之事,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呕血于心,无能为力。 可好在,现在尚还有挽回的机会。 “孩子,祖母对不住你,若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做主将你接回来,让你平白摊上个这样的爹。” 老祖宗愧疚地看向沈灵犀,“可眼下,祖母也没有旁人可以请托,你能不能帮祖母最后一个忙?” 沈灵犀等的便是老祖宗这句话。 她停下诵读的经文,看着老祖宗,认真地道,“您若想通了,莫说是一个忙,便是十个忙,我也能帮得。” * 一直到老祖宗头七这日,沈济都没找到机会,把沈灵犀关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来府里做水陆道场的护国寺高僧,和金仙观道姑,都与她……相熟得很。 就连那些玉春班里来唱戏的戏子,见了沈灵犀,都要恭恭敬敬叫声“沈掌柜”。 更别提白事上要用的纸扎、灵幡等等一应物事,皆出自沈氏棺材铺。 若是没了沈灵犀,这白事都要垮下大半。 沈济那么要面子的人,怎敢轻举妄动? 更要命的是-—— 先前因着刘四尸身被从水井里起出来的事,令金仙观名声大震。 尤其是妙真女冠,如今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也算得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妙真女冠犹是如此,更何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当事人——妙灵真人。 “沈灵犀就是妙灵真人”这件事,原本被沈家人将风声压得死死的。 只因老祖宗担心沈灵犀,摊上个“三姑六婆”的名声,影响了她的亲事。 可现下老祖宗已经过身,沈济那个脑袋又哪能想到这上头去。 恰逢沈府在办丧事,沈灵犀穿着那身行头往灵堂里一坐,再加上妙真女冠为她宣传。 不到一天的功夫,“妙灵真人就是宣平侯府新认回嫡女”的消息,便在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沈济气得直呕血。 好家伙,这半路接回府的女儿,在这京城的名声,都快要超过他这个当爹的宣平侯了。 不过,让他唯一庆幸的是—— 沈灵犀没再继续跟他胡搅蛮缠,让他处置沈良。 正因如此,沈济也就熄了要将她关起来的念头。 两方算是相安无事,把老祖宗的白事,平平顺顺做到第七日。 都说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返家。 按照京城的习俗,盛夏为了尸身不腐,过了头七,就要将棺椁下葬。 老祖宗是替沈良死的,虽然明面上,皇帝给了沈家体面,将此事按下。可实则老祖宗还算是戴罪之身。 是以,沈济让阴宅先生,将下葬的吉时选在次日的寅正,趁夜殡了,也算是全了这份体面。 所以头七这日夜里,沈家宗亲济济一堂。 一来与老祖宗做最后的道别,二来也等着凌晨给老祖宗出殡发丧。 先前说好的,沈灵犀要当着沈家宗亲耆老的面,将侯府的库房钥匙与账目当面交给小安氏。 在沈济遣人再三催促下,沈灵犀才姗姗来迟。 偌大的灵堂,已经坐满了人。 老祖宗的棺椁,还没封棺,黑沉沉的盖子,半开着。 许是连日的大雨让天气凉爽下来,整间灵堂虽然烛火通明,却不知为何,有种阴寒的凉气。 沈灵犀身穿齐衰服,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娇弱。 她目光略略扫过堂中众人。 很好,该来的都来了。 沈良和翠鸢这两个本不该来的,也上赶着来了。 倒是省得过会儿她再派人去请人。 沈灵犀走到棺椁前,朝在座的宗族亲长们见礼。 尚还未曾起身,便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语气尖刻不善地问:“这便是大郎那个刚从乡下接回来,成日在外头抛头露面,无人管教的五丫头?” (本章完) 第54章 绝不能留(二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抬眸,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面相瞧着十分刻薄寡淡的老翁。 他身形佝偻枯瘦,手里拄着一根筇竹杖,身穿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直裰。 瞧着就像是个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老翁昏黄的眼珠,正打量着她,目光里尽是挑剔之色。 对于宣平侯府的宗族亲戚,沈灵犀是一个都不认识。 好在, 还有老祖宗在旁坐镇。 “这一位是你祖父的堂弟,族中行二,你该唤他二叔祖。”老祖宗笑着道:“现如今沈家宗族里的事,都是他在管着,别看他长得凶恶,其实最心软不过,早些年若不是他, 我这把骨头, 恐是早就折在老家了……他还有个小名叫二狗子, 我们都喊他沈二狗……” 沈二狗…… 沈灵犀额角抽了抽。 一旁的沈济,凉薄看向沈灵犀,半点没有要替她介绍的意思。 他早就料到,这丫头既选择今日交接账册,定是打算当着族老的面作妖。 可她连人都认不识,又有谁会替她撑腰。 “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快拜见长辈。”沈济催促。 老祖宗:“丫头,别怕,你上去替我问二狗子一句话,问他寒食节答应我的东西带来没, 若带来了,便让他交给你保管。” 沈灵犀依言,朝老朽转身, 恭敬福礼, “灵犀见过二叔祖。” 见沈灵犀喊对称呼,沈济脸上难掩诧异之色,目光带了几丝狐疑。 族长是近几年才开始理宗族事物, 先前一直都在洪武老家, 鲜少进京。 哪怕是这府里的老仆,都未必能认出他来。 沈灵犀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族长冷哼一声,算是应了沈灵犀的称呼。 沈灵犀笑着道:“二叔祖,祖母过身前,曾嘱咐过灵犀,若见到您,让我转告您,若先前寒食节您答应给她的东西带来了,请交给我来保管。” 此言一出,族长看着沈灵犀的目光,立时变得有些不同。 “东西收在我房里,过会儿再让人拿给你。” 他沉声道,“听大郎说,你祖母库房的钥匙和账册都在你手里,你打算当着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面,将东西交出来给大房和二房来分,这其中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你但说无妨。” 话里的意思,便是要替沈灵犀撑腰了。 沈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沈灵犀只凭一句话, 就扭转了族长的态度。 她还跟族长要东西—— 要的是什么东西?莫不是老祖宗名下老家那些地契?那些地契里有盐田还有金矿,随便漏一点出来,都能顶侯府一年的开销,若是被这丫头占去…… 沈济能想到的,沈良自然也能想到。 他竭力博取沈济同情,留在府中,就是为了今日能在灵堂上,分得二房该得的那份家产。 又怎能容忍沈灵犀,这个屡次三番坏他好事的死丫头独吞。 沈济那脑子,他是指望不上了。 到这种关头,只能自己来。 赶在沈灵犀开口前,沈良率先抢白一通: “二叔,这丫头乡野出身,成日与那些和尚道姑戏子之类的三教九流打交道,惯会偷奸耍滑,母亲当初就是被她花言巧语蒙骗,才会将库房钥匙和账册给她。如今她不愿放手,定会找些由头侵吞母亲私产,您可千万别被她给骗了。” 他仕途无望,平日也会帮老祖宗打理庶务,与族中长辈们向来交好。 尤其是这位族长,更是对他视如己出。只要他有所求,族长无有不应,更何况刚刚他只是出言提醒。 “二弟说的没错,叔父,这丫头的话,您听听便就算了,别太当真。”沈济也附和道。 两兄弟都这么说,族长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便立时带上了几分警惕。 沈灵犀幽幽叹了口气,“原本我是不为难的,可沈二老爷这么一说,那我可就真为难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纸,无辜地道:“这是祖母生前留下的一纸分产契书,契书上写着,祖母库房里的古玩、字画、首饰,留给大房,剩下的地契和房契,都留给二房。可二老爷现在却说我是骗子……那这张契书便也就是假的了?” “这怎么可能?!”沈济一脸懵然,随即脸色一沉:“五丫头,莫在族老们面前胡言乱语,你应该知道的,这绝不可能!” 古玩字画才值几个钱,地契和房契才是大头。 阖府上下,全靠老祖宗私库里的东西养着,把地契房契都给了二房,那大房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沈灵犀弯唇笑了,把手里的契纸往外一摊,有字和印信的一面朝外。 “侯爷,瞧您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听祖母吩咐办事,崔妈妈交给我的契书上,白纸黑字、盖了祖母的私印,便就是这么写的,若侯爷不信,大可找官府来验一验。” 别说沈济,就连沈良也没搞清楚状况。 他忙让翠鸢将他推到沈灵犀跟前,伸手便夺下她手里的契书,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是……这确实是母亲的印信,是母亲的字,立书人是母亲,见证人是武安伯夫人,这是真的,是真的!”沈良实在太过高兴,声音都不免亢奋起来,哪还能看出是前不久才断了两条腿的人。 他原只想分得二房应得的那份就已足够,可现下却是大半的家业。 这让他如何能不惊喜。 沈良把那张契书抱在身前,紧紧拥住,眼角盈满热泪,感激涕零地颤声道:“母亲果然……果然是最疼我的……” 沈济人都麻了,完全没搞懂,这契书是哪冒出来的。 沈灵犀因着老祖宗的死,恨沈良恨得要死,就算真有契书这东西,又怎可能会拿出来。 “假的,一定是假的。”沈济阴沉着脸,提步便要上前把那契书抢过来,一看究竟。 还是身边的小安氏,及时拉住了他的衣袖,“侯爷,您忘了,老祖宗生前,也给您留了一封信……”她附在沈济耳侧,小声提醒,“就算那封信不行,您手上不是还有二房的把柄吗?”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令沈济立时清醒过来,眼底露出几丝杀意。 是了。 老二狼子野心,勾结逆党、祸及亲族,母亲都是因他而死。 此等狼心狗肺、十恶不赦之人,不能留,绝不能留! (本章完) 第55章 是狗咬狗(三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济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沈良手里的那份契纸,看也不看一眼,刷刷几下撕个粉碎。 “母亲就是因你而死的,你有什么资格再拿母亲留下的东西!”沈济沉声喝道。 整个变故就在几息之间。 沈良眼睁睁看着自己到手的家产,就这么被沈济撕个粉碎,那种“得而复失”的巨大落差, 令他的双目瞬间猩红。 他不顾一切挣扎着从木轮椅上扑到地上,要将地上那些契纸的碎片捡起来。 可沈济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沈济伸出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用力碾压,想到方才他那副样子,恨不得把他的手碾碎。 他对着在场的宗亲, 义正言辞地道:“这个畜生, 勾结隐月阁叛党,被绣衣使抓进北衙, 母亲为救他一命,吞金自尽身亡,我留他性命已是仁慈,母亲的东西,绝不能再落他手里半分。” 此言一出,灵堂上的众人皆露出震惊之色。 沈良强忍着手背被碾压的剧痛,悲泣出声,“兄长,你想独吞母亲的私产,我自让给你便是, 何必说这种话,污蔑我的名声。母亲为了替你筹谋,冲动行事, 东窗事发, 才会畏罪自杀, 我只是无辜受到牵连罢了。皇上赦免我的罪, 足以证明我的清白,你却要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你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你比皇上还明察秋毫吗!”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互相泼脏水,也齐力将老祖宗是“喜丧”这块遮羞布,彻底扯落撕碎。 在场的人,但凡不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老祖宗的死另有隐情,与她这两个儿子,有莫大的关系。 沈灵犀在棺椁旁,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简直要笑出声。 那张契纸,是她仿着老祖宗与武安伯夫人花笺上的字迹所书。 又让崔妈妈取了老祖宗的私印盖上。 不过是一张漏洞百出的假契纸,却能让这两兄弟,顷刻之间翻了脸,断了义。 竟比告诉他们亲娘死亡的真相还管用。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有时候,一些人就是这样, 刀子只要不划在自己身上, 便能满口仁义道德, 还能替人原谅,劝人放下。 可一旦触及自身半点利益,就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沈济便是如此。 娘死了,心里不疼,能做得好兄长,能与沈良兄友弟恭,能替老祖宗原谅他。 可一旦涉及到家产,便如切肤之痛,岂能轻饶。 “都给我住口!”族长沉喝出声,“在你们母亲灵前,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族长虽已年迈,可他面容自带威严气场,一声怒喝之下,兄弟二人都住了口。 然而,沈济做了十多年的宣平侯,又领着羽林军,即便在这些宗族耆老面前,也自有威仪,岂会轻易妥协。 他转头,朝沈灵犀伸出手,命令道:“把东西拿来!” 便是脸面都不打算要,直接硬抢的意思了。 沈灵犀一脸无辜,“东西不在我这,老祖宗说了,你们两个儿子,谁想要这库房里的东西,便从她老人家自个儿手里拿。” 此话一出,灵堂瞬间静默下来。 从她老人家手里拿…… 老祖宗都死了,若想拿,那便就只有……去死一死了。 这话听上去……真是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众人只在心底啧啧可怜这娇小柔弱的丫头,竟敢当着亲族的面,对亲生父亲、堂堂宣平侯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忤逆不孝。 也不怕等这头七一过,被她爹活活打死。 “沈灵犀,本侯看在你是本侯亲生的份上,已经忍你够久了。” 沈济目中带了几分森然杀意,“若再不识相,我就在你祖母灵前,好好教教你,忤逆不孝是什么下场。” 沈灵犀笑了。 一股不知从何处乍起的凉风,忽然将这灵堂里的烛火,吹得明灭几下。 沈灵犀青葱的指尖,轻抚上老祖宗的棺椁,悠悠然背过身去。 与此同时,一个令众人耳熟的,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从她的方向,忽然传了过来,“五丫头,外头闹腾得够久了,你扶我起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这声音…… 沈济眉头紧蹙,戒备看向棺椁的方向。 只是,踩在沈良手背上的脚,却下意识松开来。 沈良顾不上手背的疼痛,也诧异抬起了头。 众人只瞧见沈灵犀转身,朝棺椁福了一礼,轻声应下。 便将手伸进棺椁中,就好似真的要搀扶什么人起来似的。 这画面,真真是诡异至极。 众人不觉间屏住了呼吸,堂中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也因此,更能听见棺椁里传来的,衣料与棺壁悉悉索索摩擦的声响。 一只苍老的手,最先从黑漆漆的棺椁中伸出来,衣袖上用金线绣着不断头的万字纹。 是、是老祖宗身上穿的寿衣。 灵堂的角落里,开始骚动起来,都是些年轻的小辈,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只看见一只手,便已然骇得瑟瑟抱成了一团。 年纪大些的人,虽也没见过,却能沉得住气。 毕竟,老祖宗与他们终究有几十年的情分,岂会因她头七还魂,心生恐惧。 沈济惊疑不定盯着那只手,猝然往后退了两步。 他恐怕是这灵堂里,最迷信风水阴阳之人。 否则,也不会对沈灵犀成见那么深,觉得她晦气,一心只想将她赶出家门。 而沈良,因着方才那纸分产的契书,内心对老祖宗充满无限感激和孺慕,只觉得老祖宗是怜他受了欺负,才会回魂与他撑腰。 这是要把家产当面给他了! “母亲……”他眼眶滚着热泪,颤颤轻唤出声,还故意伸出那只被沈济碾踩得血肉模糊的手,“母亲,儿子、儿子想念您,想念您啊……” 在他动情的呼唤声中,老祖宗的尸身,在棺椁里坐起了身。 沈灵犀把她从棺里抱出来,轻放在地上。 众人只见老祖宗扶着沈灵犀的手,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到族长面前,开了口:“二狗子,把你手里的拐杖,借我使使。” 下一更,12点左右 (本章完) 第56章 给我跪下(四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声“二狗子”,非但没让族长觉得难堪,反而令他眼底浮起一层泪意。 “琼华,你打算做什么,交代我一声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老祖宗僵硬地摇了摇头,“不, 这回不一样,我得亲自来,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从族长手里,接过筇杖,走到沈良面前。 沈良后退半步,声音直发紧, “阿……阿娘……”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紧抓着衣摆。 先前那么威仪不可一世的气场, 那么魁梧壮实的身形, 此刻在老祖宗枯瘦的尸身面前,却如同一个两百斤的孩子,“我、我方才只、只是教、教训一下弟弟。” 老祖宗黑漆漆的双眼,冷幽幽看着他,“那日我托灵犀把死因告诉你,你为何不替我教训他?” “我……我……” “你不想,你觉得没必要。”老祖宗一针见血,“反正我已经死了,他又成了一无是处,只靠仰你鼻息活着的废人。我如何死的, 不能向外人道,你若因此教训了他, 被人瞧见,还会说你苛待手足。所以你替我宽宥了他,你还想把为我主持公道的五丫头关进后宅,堵住她的嘴,对不对?” 沈济被戳中心里所想, 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可这会儿,为何你又改变主意,要教训他了?”老祖宗当着众人的面又问。 沈济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是儿子觉得……要、要当着族老的面,替母亲出气才行。” “出气?”老祖宗森冷地扯开嘴角,“是替你自己出气吧!你可知我手里那些私产,为何从来不曾交给你们大房去管?” 涉及私产,沈济绷直后背,口齿都清晰了几分,“儿子……儿子不知,请母亲明示。” “那是因为你蠢,你和你那个宠妾灭妻的父亲一样蠢。” 都已是死了的人,如今在这些沈家的活人面前,老祖宗终于可以毫无顾忌说出心底的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四丫头是你与张氏在外头偷生的?当年我费尽心机料理了张姨娘,我的儿子却与她侄女有了首尾,你这是拿刀在捅我的心口啊!我若将私产交给你,是准备便宜那蛇鼠一窝的张氏一家,还是给你这个靠爬姐夫床进门、只会暗处使坏的安氏庶女?!” 活人最怕的是什么。 是死人会说话。 一直躲在人群里,瑟瑟发抖抱在一起的小安氏和沈玉瑶,齐齐躺枪, 脸色齐刷刷变白了。 沈玉瑶没想到,自己根本不是毫无血缘的假千金,心生庆幸。 可一想到自己竟是个外室生的女儿,又暗生羞恼。 而小安氏,她嫁进沈家这么多年,掌不了权、拿不到钱,费心竭力想要抓住的,无非就是这表面的风光。 可此刻却被诈尸的老祖宗,轻飘飘一句话给戳个粉碎。 日后,她要如何在沈家亲族面前抬头做人? 在座的,大半都是沈家人。 当年宣平侯府是什么光景,每个人都心里有数。 外人只道宣平侯府这位老祖宗,手段了得。 到了暮年,活得通透开明。 然而个中心酸,不过是咽在肚子里,不愿与外人说罢了。 “母亲!”沈济恼羞成怒,“您有什么气,冲着我来便是,何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事。那张氏早就死了,四丫头可是您嫡亲的孙女。” “我王琼华的孙女,只有沈灵犀一人。”老祖宗沉声道,“方才你说要教我孙女,什么是忤逆不孝的下场,你得先在我这学学才行!” 老祖宗僵硬地转头,看向族长,“二狗子,去让大侄子请家法来,替我狠狠揍这忤逆不孝的畜生一顿!” 族长朝身后身形最魁梧的中年人看了一眼。 那中年人即刻便命人,取回一柄通体玄黑的短鞭来。 这是沈家先祖留下的东西,只要是沈家人,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能打得。 “母亲!” 沈济脸色阴沉下来,若今日他在族人面前挨了家法,日后他这个堂堂侯爷,如何能在沈家抬头。 “不孝子,给我跪下!” 老祖宗空洞洞的眼神盯着他,“倘若今日你敢有半分怨言,我便用这具尸身,去敲登闻鼓,在皇上面前与你分说。” 此话一出,沈济硬生生梗住喉,扑通跪在了地上。 那中年人本就铁面无私,得了族长的授意,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沈济是习武之人,皮糙肉厚,却也耐不住这祖宗传下来的特制短鞭,几下便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给我狠狠打!打到他记住今日这个教训为止!”老祖宗冷喝道。 这边沈济在挨着鞭,那一方沈良已示意翠鸢,将他从地上搀扶回了木轮椅上。 沈良的目光始终孺慕地看着老祖宗,似完全忘了眼前这具尸身究竟是为谁而死。 老祖宗总算转头看向了他。 “笃……笃……笃……”筇竹杖随着老祖宗走动,敲击着地面,发出脆响。 老祖宗在沈良面前站定,僵硬低下头,空洞的眼睛对准他的双眼。 她幽幽叹了口气,“当年我怀你时候,一时不察误服张姨娘让人递上的毒茶,才令你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受了许多苦。这么多年,二房一直没有子嗣,皆因你胎里带的弱疾,让我很是愧疚,所以翠鸢说怀了你的孩子,我才会决定舍了这条老命去补偿你。你自幼聪慧,温良体贴,也不似大郎那般沾花惹草,始终最得我心……” “阿娘,儿子知道您最疼儿子,儿子从未怪过您……”沈良恭顺地道,眼眶已是潮红。 “可你也从未真心爱过我这个娘。”老祖宗幽幽道:“那日你被人从北衙送回来,我巴巴赶去看你,却只瞧见你抱着翠鸢那个蠢丫头,笑着夸赞你自己一句‘我真是算无遗策’。” 沈良浑身一震,瞬间僵在那里。 他伸手,抓住老祖宗的衣摆,紧张地道,“阿娘,您误会了,这些都不是儿子的本意,儿子那是受了翠鸢蛊惑……” “二老爷!”他身旁的翠鸢一脸不可置信,“二老爷,话可不能乱说!这一切都是您指使奴婢干的,您别忘了,奴婢肚子里,还怀着您的骨肉啊!” (本章完) 第57章 不复相见(五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骨肉?”沈良嗤之以鼻,“我碰都没碰过你,哪里来的骨肉。” 他看向老祖宗,“阿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坦诚,娘胎里带的弱疾,让我在房事上,有心无力, 我根本就不行的……若不然崔氏嫁给我这么多年,又怎会怀不上。这一切都是翠鸢干的,她知道您的心结,才会谎称怀了我的孩子,是她撒的慌,都是她这个蛇蝎妇人。” 此话一出, 莫说是在场的沈家人。 就连站在沈灵犀旁边, 老祖宗的亡魂,都忽然怔愣住。 “怎么可能!”翠鸢惊呼出声,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可我这个月真真切切没来葵水,老祖宗也让人替我把了脉息……” 沈良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对着老祖宗的尸身卖惨,“阿娘,我心里很苦,很苦的……我本就在崔氏面前抬不起头,后来又摔断腿,从此仕途无望,便只能另寻他法。可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 要让您替我去死啊!” 他说的那叫一个痛彻心扉,情真意切。 倘若这些日子, 老祖宗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说不得还信他两分。 可现如今,看着他利用完翠鸢,犹在卖力狡辩,老祖宗想到当初的自己, 心底便只剩下恨。 “老祖宗,奴婢冤枉!”翠鸢扑通跪在老祖宗尸身前,“一个多月前,您让奴婢去给二老爷送吃食,奴婢中了二老爷房里的迷香,醒过来时确实是失了身,奴婢若有半句假话,便教奴婢不得好死。” “翠鸢,你背主求荣确实应该不得好死。”老祖宗再度开了口,“可你那么爱他,选择替他卖命,我又怎能忍心拆散你们。你且先在一旁等等。” “老祖宗……唔……” 翠鸢还想求饶,族长已使了眼色,让人将她拖到一旁,塞住了口。 老祖宗再次“看”向沈良,认真夸赞了句,“二郎,你真的很聪明。也不妨告诉你,我先前是真打算将这家业交你手中,让你有傍身之物。” “阿娘,是儿子糊涂, 是儿子对不住您。”沈良痛哭出声,似是真心悔过,“您怜惜怜惜儿子,饶了儿子这一回吧……” “今日当着沈家族人的面,若我饶了你,来日沈家若因你自作聪明、好大喜功而摊上灭族之祸,谁来饶了他们!”老祖宗言之凿凿地喝道。 堂上众人原只是强压着畏惧的心思,看这侯府嫡长房的热闹。 却因着老祖宗这句“灭族之祸”,冷不丁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 回魂的尸身,等同于鬼神降世。 说不得这一句话,便是预言。 众人看向沈良的目光,瞬间便有了不同,更有甚者,恨不得生啖其肉。 就连在承受鞭刑的沈济,目光都带上了几丝杀意。 这一次,沈良是真的怕了,他最擅攻心,十分清楚倘若被族人认定是祸害,会有什么下场。 “阿娘,儿子不敢了。从今日起,儿子哪也不去,就在您坟前结草庐替您守孝……” “你可别恶心我了。”老祖宗嫌恶地道:“你既自负有旷世之才、算无遗策,我定要给你施展才华的机会……这沈家姓氏,于你而言,是个累赘,今日我便做主,把你从这族谱上除名,从今往后,沈家没你这个人,若在外敢称你是沈家人,沈氏族人皆可将你乱棍打死!” 在大周,士族之人若被亲族逐出,就如丧家之犬,过街老鼠,便是做个流民乞丐,倘若被人认出,也会唾之以沫、嗤之以鼻。 这对于野心勃勃,踌躇满志的沈良来说,如同灭顶之灾。 沈良怎会是轻易就死之人,穷途末路之际,他绞尽脑汁想要寻到破局之法。 他终不是沈济那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既能接连算计人命,又岂会是畏惧鬼神之人。 沈良看向老祖宗僵硬的尸身。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阿娘,您杀了我吧,索性便杀了我吧。” 他伸手抓住老祖宗冷冰冰的手,看似是在哭求,实则是在寻找破绽。 终于,他眼尖发现,沈灵犀扶着老祖宗的那只手,指尖轻捻着几根极细的丝线。 电光火石之间,沈良想到了沈玉瑶的婚礼,想到了那个传说中诈了尸的瑶娘。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不,你不是老祖宗,是沈灵犀搞的鬼!是沈灵犀在操控老祖宗的尸身!“ 被鞭子抽得快要吐血的沈济,听见这话,也猛地想起了那个诈尸的瑶娘,直接抬手抓住了挥向他的鞭子,转头朝沈灵犀看了过来! 沈良伸手便要去拨开沈灵犀那只捻着丝线的手—— 只听见“啪”的一声,他的脑门忽然传来剧痛。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悔改的畜生!”老祖宗挥起手里的筇竹杖,“啪、啪、啪”劈头盖脸便朝沈良打下去,“到这份儿上,还敢污蔑我孙女,我打死你!” 不但打了他的头,还使劲打他那两条断了的腿。 “啊!啊!啊!”沈良惨叫出声。 众人只看见老祖宗的手,操着那根筇竹杖,打的飞起。 便是个机关傀儡,都未必有老祖宗这会儿灵活。 沈济看着被暴打的弟弟,想到幼时,也曾被母亲这般打过,身子抖了抖,松开了抓在鞭子上的手,“你、你继续。” 老祖宗打累了,终于停下手,走到族长面前,把筇竹杖交还给他,“二狗子,我该出的恶气,都已经出了,临去之前,现下只剩最后几件事,要请托给你。” 族长接过筇竹杖,“你说,只要我和二房这些子孙活着一天,定不负你所托。” 老祖宗也不与他客气。 “其一,今日便请诸位沈氏子孙做个见证,我王琼华名下所有的私产,全都留给我这孙女沈灵犀,随她处置。” “其二,我这大儿子是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来日他若以生父之名为难我孙女,便请沈家族长出面替我惩戒于他。” “其三,我生出这两个不孝子,愧对沈氏列祖列宗,自罚尸身不入沈家坟,牌位不进沈家祠,便就由我这孙女替我寻个地方,殡了吧。” 说完这话,老祖宗扶着沈灵犀的手转身,走到棺椁旁,任由她抱进棺椁中,而后,头也不回地,朝众人摆了摆手,“这辈子,承蒙各位抬爱照顾,我走了,此生不复相见,望各位珍重,无需再替我伤怀了。” 言毕,便躺回了棺椁里。 灵堂静默许久,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呜咽,众人回过神来,想起老祖宗生前的种种,皆痛哭出声。 这一回,是真的,再不复相见了。 (本章完) 第058章 风光大葬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三日后。 老祖宗给自己选了个好地方入殡。 就在当初棺材铺沈老翁过世后,选的那块坟地的山头上。 山头在望仙村西边,依山傍水,临着护国寺和金仙观,每日都能听见晨钟暮鼓,连阴阳先生都说,那是块福地。 最主要的是,老祖宗想与故友做邻居。 如今有了老祖宗留下的私产,沈灵犀索性买下整座山头,又在山下置办田庄、房舍和地亩,把沈老翁和先前她以瑶娘名义收留的那些孤寡妇孺安置在其中。 日后沈灵犀还会以老祖宗的名义,收留更多困苦良善之人。 如此,这座山及周边,日后便是以善堂名义祭祀的田产,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待以后长大成人,也可将此作为宗族祭奠。 就算没了沈家宗族的香火,未来老祖宗却能享百家香火,绵延福泽和善行,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出殡那日,沈灵犀请阴阳先生选了个白日吉时,一百九十八名僧道开路,八十八名青衣请灵,一应执事陈设皆选上品,簇新光鲜,一眼望去尽显豪奢富贵之气。 就连向来极好面子的沈济,看见这等阵仗,也说不出半个挑剔的字来。 沈济挨了几十鞭子,真正是皮开肉绽,口吐鲜血。 即便如此,只要他还能下地走路,作为侥幸没被亲娘逐出亲族的不孝子,就得带着满身的伤,摔丧驾灵。 恰逢长房三个嫡孙也从边关赶回来,持幡在侧。 吉时一到,大殡的仪仗浩浩荡荡从明月巷出发,往城外而去。 老祖宗生前的亲朋好友,得了消息,皆在沿路搭起彩棚,设席张筵,前来路祭。 一路之上,钟乐齐鸣,声势浩大。 京城百姓无不前往围观,皆赞叹这位宣平侯老祖宗真正是“生前尊荣,死后风光”。 与此同时,宣平侯府二老爷被逐出亲族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沈灵犀用最盛大的方式,无声告诉所有知情、和不知情的人,老祖宗死的清白,绝不是什么戴罪之身。 棺椁入了殡,盖上土,沈灵犀又让人在旁边,种上一株杏树。 老祖宗看看自己的新坟,再看看旁边沈老翁夫妇郁郁葱葱的旧坟,很满意。 “我与他们夫妻早年相识,甚是投缘,如今能做邻居,在黄泉下还能一起打马吊,说说话。倘若将来还有人死后要来这块山头躲清静,那就更热闹了。没那么多糟心事,这日子啊,过得应是要比阳间舒服。待来日你与慕小子成了亲,和他一起来祭拜我们,我们就更开心了。” 前半句沈灵犀听得很明白,可这最后一句…… “祖母,我为何要跟慕少卿成亲?”沈灵犀疑惑地问。 老祖宗顿时来了精神,凑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地道:“我与慕家老夫人是手帕交,我瞧着你与慕家小子两情相悦,本打算问过你的意思,再与你们两个定下亲事,此番二郎突然出事,我走的仓促,怕我过身以后,你在府中没了倚仗,大郎与你为难,便就做主与慕家老夫人交换信物,定下了亲事。” 沈灵犀:??? “你不必害羞,我瞧着慕家小子很是不错,你若嫁给他,定能拿捏得住他。”老祖宗抚了抚她的头,“乖孙女,你放心,我临去前,还特地交代慕家与你那个不成器的爹,言明你不必为我守孝,让你们热孝就成亲,也算全了你阿翁临终的托付。” 沈灵犀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您误会了,我与慕少卿只是互相帮忙的关系,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绝无可能两情相悦。” 老祖宗有些懵。 “这……这……是我乱点鸳鸯谱了?”她着急地直跺脚,“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没事,您别担心。”沈灵犀轻声安慰,“我去找慕少卿说便是,他想必也不知情,若知道了,也定会同意退婚的。” 老祖宗这才宽了心,“这就好,这就好,成亲还是得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才行。” 一人一魂在旁边说着话,族长手里拿着个漆盒,拄着筇竹杖走了过来。 “这是寒食节的时候,琼华托我寻的东西,她既让我交给你,便由你收着吧。” 沈灵犀应下,正打算伸手接过漆盒,却被人一把抢了过去。 是沈济。 “寒食节的时候,这丫头还没认祖归宗呢。”沈济阴沉着脸,“母亲怎会将东西给她,定是给我的。” 这两日,沈济越想越觉得不对,还特地去找沈玉瑶盘问当初婚礼那日的事。 沈玉瑶那夜亲眼目睹了沈灵犀操控尸身的过程,自然据实相告。 沈济震惊之余,又想不明白,若老祖宗的尸身当真是沈灵犀所控,可她口中所说的那些秘辛,却绝非沈灵犀能轻易得知的。 既想不明白,又找不到沈灵犀控尸的证据,还有族长在坐镇,沈济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始终惦记着,那日在灵堂上,族长要交给沈灵犀的东西。 若是地契房契,直接抢过来便是,难不成她个小丫头,还能把东西从他手里再抢回去? 沈灵犀不会抢,也没打算抢回去。 因为老祖宗已经告诉她,漆盒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族长对于沈济的行径,诧异至极。 “大侄子,你一把年纪,还跟自家闺女抢东西,你这个侯爷,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沈济冷哼。 如今他上头没有老祖宗管着,便可任凭心意行事,死猪不怕开水烫。 “侯爷说的对,这漆盒里本就是给你的东西。”沈灵犀看着他道:“只是老祖宗后来觉得,便是给了你,你也不稀罕。” 沈济眉头紧皱,将信将疑把漆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方子,并几个新做的青团。 不是房契和地契,沈济眼中难掩失望。 一旁的族长叹声道:“你娘说今年寒食节你忽然提起小时候在老家吃的青团,很是难忘。她便让我去寻当年镇子上做青团的掌柜,很是找了些日子,才找到那人,买下方子,又寻人做出一模一样的口味,原想着给你个惊喜……如今看来,倒是枉费工夫了。” 经他这么一提,沈济才恍惚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 沈济有些怔然,顿觉心口有些闷胀发堵。 他看着那张方子,那些青团,再回头看看老祖宗那座新坟,隐约觉得,以后恐是再没有哪个人,会对他如此了…… * 老祖宗怨结已解,与沈灵犀告了别,魂魄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现如今,徘徊在沈灵犀身边的亡魂,便只剩下喜鹊一人…… (本章完) 第059章 开不开心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京郊,鹊桥山,长生观。 沈良被从沈家赶出来以后,无处可去,便只好使了身上所剩无几的银钱,让人将他送回长生观。 这些年沈良挂名在长生观修行,供奉了不少香火钱,哪怕如今落魄,在观中仍有一间静室可供栖身。 有了老祖宗先前在灵堂上那番话,二夫人崔氏找沈灵犀讨下翠鸢的身契,去找沈良,威逼要挟之下,换回一份和离书,搬出了宣平侯府。 沈良已身无分文、众叛亲离,唯有手里这份翠鸢的身契,成了他唯一的财产。 一个一无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手里捏着一个妙龄女子的身契,想换些银钱,多的是龌龊法子。 更何况,那长生观,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十多年前,那一任观主虽然心术不正,却在道医上多少有些建树。 可到了如今,密道遍布的长生观,已然彻底沦为蛇鼠窝,肮脏池。 观中邪道打着替人牵良缘、送子祈福的名义,专干些男男女女之间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良先是故技重施,说些甜言蜜语的话,想哄骗翠鸢心甘情愿供他驱使。 可翠鸢毕竟是老祖宗身边服侍过的丫鬟,先前被沈良山盟海誓迷了眼,如今既已知道他的真面目,又岂会再上他的当。 沈良好言诱使不成,彻底撕下伪善的面具,伙同观中邪道,对她极近磋磨。 不过几日,翠鸢便被磋磨得奄奄一息,生不如死。 这一日,雨过天晴,既是十五上香的日子,又赶上朝廷休沐。 因着连日阴雨,寂静几日的长生观,重又恢复了热闹。 今日来观中的香客,比之以前,生生多了一倍有余。 只因赵贵妃的兄长,卫国公赵栋的妾室,去年在长生观求子,回去以后不久便怀上麟儿。 如今孩子满百日,卫国公在长生观塑的三清金身,也到了揭红之日。 长生观摆起声势浩大的水陆道场。 京城百姓纷纷前往,只为能在金身揭红开光之际,沾一沾三清尊者布施的福泽仙气。 这样的场合,沈良又岂会错过。 一大清早他便换上了簇新的道袍,将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他本就有一副好皮囊,如今虽坐在木轮椅之上,也无损通身的道骨仙风之姿。 他被沈家除了名,可在长生观修行多年,却自有道号,即便双腿不良于行,只要穿上道袍,还是有机会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另谋东山再起之路。 正午时分,阳气最盛,也是金身揭红的吉时。 卫国公府的侍卫仆婢摆开阵仗,簇拥着卫国公赵栋和那宠眷正隆的妾室,来到三清殿前,亲自参与揭红仪式。 殿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大殿上首,三清尊者的金身,尚还蒙着一层红布,只待殿中道众颂完经文之后,由卫国公亲自上香揭开。 沈良坐在木轮椅上,与卫国公之间,仅隔两丈之地。 他看着卫国公的身影,踌躇满志。 痴想着不久以后,他定能凭借自己的才华,成为卫国公府的幕僚。虽然不似宣平侯府二老爷那样风光,可若有一日,赵贵妃的儿子能荣登大宝,他也未必不能得道升天。 “礼成,请国公爷上香揭红。” 随着观主一声唱和,大殿之内诵经声也随之停下,卫国公站起身,正欲上前—— 众人只听见“咔”的一声,金身香案前的地面,忽然传来异响。 四块青石地砖,随着这声异响,缓缓朝两侧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又宽阔的入口。 入口里,隐隐能看见,新砌不久的石阶正蜿蜒往下。 明眼人一瞧,便知道这是密道的入口。 三清殿是道观香火最为鼎盛的大殿,竟藏着一个密道,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众人不觉将目光,投向了观主。 “观主这是何意?”卫国公疑惑地问。 观主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他心中暗自忖度,这三清殿的密道,是这次塑金身时,重新修缮的,想必是机关没有调好,才在这种时候出了岔子。 “这、这是……” 观主尚还来不及想好说辞,便听见一个儒雅的声音,替他解围,“此乃观中专为夭折的婴童辟出的地殿,让那些可怜的孩子,能在三清尊者座下,沐浴福泽,转世超生。” 是沈良。 “正是,正是。”观主暗暗松了口气,朝沈良投去感激的眼神。 卫国公更是因着这句话,对沈良有了几分侧目。 观主投桃报李,忙向卫国公介绍:“这是贫道的师弟,无忧真人。” 沈良儒雅又不失道骨地朝卫国公见礼。 他藏在袖中的手,激动得有些发颤。 这可真是……天佑神助,正想在卫国公面前露一露脸,老天便给了这样的机会。 然而,沈良的窃喜,仅仅只维持了几息时间。 密道入口忽然传出一声轻笑,随之一个令沈良后脊发麻的女声,从石阶下方传了出来。 “二老爷如今被逐出亲族,披了个道士皮,换个身份竟还能如此巧舌如簧,还真是令人敬佩呢。” 这声音听上去冷冰冰,又带了几丝僵硬,让众人心里无端有些发寒,不由得齐齐朝那密道入口看去。 只见一个低俯着头,身穿嫁衣的女子,被一个长相平平的道姑搀扶着,从密道里走了出来。 那女子虽然穿着嫁衣,却没戴什么首饰,唯有梳成妇人头的发髻上,簪着一枝蝶恋花的发钗,钗上的累丝蝴蝶,随着她走动,颤颤振翅。 “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观主忙走上前,厉声问斥。 女子没有回答,扶着那道姑的手,迈着僵硬的步子,径自走到沈良面前。 她在众人的注目下,抬起头,清秀的脸上,一双空洞洞的眼眸,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二老爷,我死后这一个多月,你可曾想过我?” 那女子歪着头,朝沈良扯开嘴角,“你先前允诺喜鹊,要娶喜鹊为妻,如今你与二夫人已经和离,我泉下有知,特地算着良辰吉时,赶来嫁你了。今日是长生观大喜的日子,见到我,你……开不开心?” 长生观的原型是《三言两拍》里的明朝宝莲寺污秽案。emm……感兴趣可以去查一下 (本章完) 第060章 长命百岁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死后”,“泉下有知”。 从身穿嫁衣的女子口中,说出的这些字眼,足以让众人震惊于她的身份。 “这不是宣平侯那个刚被族谱除名的弟弟吗?” 忽然,人群中不知谁认出了沈良的身份,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被除名定是犯了大错吧,长生观的观主竟收留这种人,还把他引荐给卫国公,想来这观主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女子的脸色怎么看着不太对,乌青乌青的……看着不像活人呐。” “不会又是个诈尸的新娘子吧……上个月李探花大婚,本来娶的是宣平侯嫡女,结果盖头揭开竟是个女尸……” “啊……你们快看,那女子脸上和手上一块一块的,是不是尸斑……” “鬼……是厉鬼啊,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竟还有红衣厉鬼出现,这……这是有多大的冤屈。” 人群里,渐渐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就连离沈良最近的卫国公,也察觉出不对,揽着身边的小妾,往后退了几步。 沈良大惊失色,万没想到,死了那么久的喜鹊,竟还会出现在他眼前。 “喜、喜鹊,你听我说……” 话刚一出口,他惊觉不对,便朝那道姑扶在喜鹊胳膊上的手看去,果然,他看见道姑的指尖捻着几根细丝。 “沈灵犀,又是你在搞鬼!” 沈良忙朝观主高喊,“快!快抓住这个道……” 然而,话尚未说完,便见喜鹊乌青僵硬的面容,突然欺近到他面前。 “嘘……”喜鹊朝他吹了口气。 一股冰冷,又带着尸臭的气味,直冲进沈良嘴巴里。 令他生生梗住了喉。 喜鹊空洞、幽冷的眼睛,与他近在咫尺。 纵然,沈良清晰地意识到,这尸身是沈灵犀在控制。 可它确确实实是死去已久的喜鹊。 他甚至能闻到,从尸身上传来的臭味。 沈良惊到极点,还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干呕出声。 “呕……” “二老爷,你说过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会爱我的。”喜鹊失望地叹口气,“看来你见到我,一点也不开心。” 沈良见她叹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手指紧紧抠住木轮椅的把手,拼命往后咧开身子。 “罢了,我得不到你的心,总归要得到你的人……”喜鹊冷幽幽地道:“今日我便帮你把孽根除了,让你日后再不能在这道观里祸害别的女子,往后余生都替我守身如玉吧。” 人群里忽然暴起惊呼声。 沈良尚还没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身下传来剧痛-—— “啊……” 他惨叫出声,低头就看见喜鹊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鲜血瞬间染透了他腰下的衣袍。 一旁的卫国公,看见这阵仗,狠惊一跳,揽着怀里的小妾,就往殿外逃,冲着外头的护卫大喊,“护我!护我!” 他怀里的小妾,更是吓得连连惊叫出声。 这样血腥的场面,大殿中的男人,就没有不怕的,连滚带爬仓皇往外逃命。 “天呐……是厉鬼……厉鬼来杀负心汉了!” “快跑!快跑!” 不过几息的功夫,大殿里的众人跑得干干净净,全都远远围在外头,朝里面张望。 沈良身上的剧痛,远抵不上心里的剧痛。 这些日子他从云端跌入泥底,好不容易重新燃起希望,却在此刻,再一次化为乌有。 “沈灵犀,我要杀了你!” 他要掐死沈灵犀!掐死这个装神弄鬼的死丫头!今日,他便是死,也要与她同归于尽! 沈良双目猩红,拼尽全力,便要推开喜鹊的尸身,找沈灵犀寻仇—— “咔、咔。” 只听见关节传来两声脆响,肩膀陡然传来剧痛。 沈良惨叫出声,伸到一半的手,无力垂落下来。 竟是被沈灵犀生生卸去了肩膀的关节。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因着沈灵犀撤去指尖的细丝,喜鹊的尸身,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瘫压在沈良身上。 尸身僵硬乌青的脸,就贴在他的颈侧,冷冰冰,黏腻腻,带着皮肤化冰以后湿黏的触感。 惊惧、愤怒、痛恨、还有浓浓尸臭带来的恶心,冲击着沈良每一寸神经。 他想把喜鹊的尸身推开,可肩膀被卸了,腿也早就断了,整个人被尸身禁锢在这木轮椅上,退,无处可退,躲,又躲不开,根本就无能为力! “啊!”他惊声尖叫,“拿开!快拿开!快把她拿开!” 沈灵犀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你最爱的喜鹊,你怎能忍心与她分离呢。” “贱人!贱人!来人,快来人,拿开,快把她拿开!”沈良怒极、恨极,拼命大喊。 可外头的人,又有谁敢上前来。 沈灵犀凑到沈良耳边,轻声道:“喜鹊让我转告你,她与你相爱一场,这具尸身便留给你做个纪念,愿你从今往后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说完这话,她朝沈良笑了笑,留下喜鹊的尸身,转身走回密道,飘然离开。 大殿里,便只剩下惊叫不止的沈良,和那一具在盛暑午时,一点点腐坏的尸身…… 许久之后,当殿外众人纷纷意识到那女鬼已经离开时,国公府的护卫,才在卫国公的命令下,壮着胆子走进了殿中。 恰在此时,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密道里艰难爬了出来。 她朝国公府的护卫伸出手,“救、救命……救救我……” * 一夜之间,“红衣烈女诈尸怒惩负心汉”的段子,在京城酒楼茶肆传得沸沸扬扬。 长生观,因在众目睽睽之下惊现密道,还有重伤女子求救,被卫国公派人团团围住。 事发当日,卫国公连夜进宫,向皇帝当面禀明此事。 皇帝命绣衣指挥使亲自督办,大理寺连同新任知府彻查此案。 慕怀安这几日难得无心公务,一直忙着亲自置办聘礼。不情不愿被拉到现场,看见喜鹊的尸身,便知这定是沈灵犀的手笔。 他正欲前往福安堂去找沈灵犀,却先一步收到了她约他在鹤鸣楼见面的消息…… 下一更,还是16点 (本章完) 第061章 什么目的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北衙。 绣衣使审完最后一个从长生观里抓回来的道士,纯钧便拿着厚厚的卷宗,进了指挥使的书房。 楚琰眉目清冷地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挑灯批阅公文。 这些日子,他几乎日日都呆在衙门里,对外面发生的事,可谓是一无所知。 “如何,都招了吗?” “全都招了。”纯钧将卷宗呈上,“那观主原是黔州落过草的匪寇,十多年前初入京时,无意中发现这道观里暗布密道,上任观主抱一真人为保第一道医的名声草菅人命。他以此要挟抱一真人收留他,后来渐渐取而代之,在这道观中扎了根。” “他们以“送子布施”为名,哄骗那些前来求子的女香客,夜宿在观中。半夜趁其熟睡,再从密道偷偷进去,行不轨之事。事关名节,那些受害女子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怀上子嗣,只说是观中求子灵验,长生观也因此名声大振,香火鼎盛……” 楚琰蹙眉,“此事如此隐秘,他们做这么多年都没暴露,卫国公是如何知情的?” 纯钧:“去年卫国公养的外室,屡次去观中求子,与那观中道士有了苟且,借此怀上子嗣。卫国公原就膝下单薄,对子嗣十分看重,那外室便仗着身孕,让卫国公将她接入府中,抬做了姨娘。姨娘诞下男丁后,卫国公大喜,出钱为长生观的三清塑了金身,恰逢宣平侯府的喜鹊诈尸,当众斩了沈良的命根,还说了两句语焉不详的话,被卫国公听了去。” “卫国公心里起疑,又见一重伤女子从密道里爬出来,他那小妾的神色不对,就命人拘个小道士审问,这才发现了这惊天大秘密。卫国公气极,当场杀了妾室,又恐惹上官司,便索性进宫,向皇上当面禀明实情。” 楚琰听他说这么多,注意力独独放在了,“喜鹊诈尸”几个字上。 他淡淡地问:“喜鹊诈尸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操控的?” 纯钧便将喜鹊是如何出现,又如何霍霍掉沈良的过程,讲了一遍。 末了他道:“仵作已经验过尸身,各处关节并未发现被人破坏的痕迹……”有些底气不足地下结论:“应该……就是诈尸,不是人为操控的。” 上回瑶娘的案子,殿下只是让他去福安堂传了话,没让他管别的。 这一回他专门找了仵作,把那喜鹊的尸身,仔仔细细验过一遍,没有半点被人操控的痕迹。 人总要相信事实不是? “啪”的一下,楚琰把手里的卷宗,重重往桌上一放。 “能说出这种话,孤看你这绣衣使也差不多做到头了。”他沉声道。 纯钧立时绷紧头皮,单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良久,上首又传来问话,“那重伤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名唤翠鸢,原是宣平侯府老祖宗跟前的……”纯钧又将翠鸢的事,讲了一遍,“……若不是翠鸢从密道里爬出来,卫国公也不会那么快起疑心,说不定密道的事,就被那观主糊弄过去了。上回咱们的人去抓沈良时,都没在密道里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楚琰以手撑头,指骨轻叩眉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抛开喜鹊和沈良的恩怨不谈,长生观的事,她明明可以直接报官,官府定不会袖手旁观,却为何非要以这种方式,引卫国公出手去查,她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声音低哑轻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纯钧。 纯钧一头雾水,忖度着问:“殿下口中的‘她’,是指沈五姑娘——沈灵犀?” 楚琰抬眸,极疏离淡漠地看他一眼,眸中带着警告。 好似在说‘你再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试试’。 可纯钧完全没有领悟他的意思,“那扶着喜鹊尸身的道姑,应该就是沈姑娘。殿下若想不明白,何不当面去问问沈姑娘?今日我在长生观见到慕少卿,还听他说,明日中午沈姑娘要在鹤鸣楼请他吃饭呢。” 楚琰目光微沉,“通知下去,此案未审清之前,绣衣使、大理寺和知府衙门,统统不得休沐,擅离职守者,今年考核降等处置。” * 第二日一早。 慕怀安就把自己好生捯饬一番。 特地换了件烟里火色绣金宽袖锦袍,腰间紧束一把白玉腰带,墨发用白玉冠箍起,原就清俊的面容,因着这身装束,更显丰神俊朗、神采奕奕。 他手里捏着扇子,按时抵达鹤鸣楼的雅间。 刚进门,便见沈灵犀眉眼弯弯,唇角含笑迎了上来。 “也不知少卿喜欢吃什么,我让小二将这楼里最好的菜式都上了一遍,若是有忌口的,我再让人撤下去。” 言语难得亲切,还隐隐带着几分讨好之意。 慕怀安挑眉,朝桌子上看去,满满当当布了一桌子菜,粗粗算下来得二十几两银子。 可真是下了血本。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鸿门宴。 他走到桌前坐下,抖开手里的折扇,摇了摇,一本正经地道:“你有事就说事,这桌席面我来付账,否则,我可不敢吃。” 沈灵犀脸上的笑容微僵。 “随你。”她索性收起谄媚模样,开门见山地问:“长生观的案子,少卿应该心里有数吧,不知道大理寺打算如何结案?” 说起这个,慕怀安瞬间来了精神。 “沈灵犀,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啊!”他毫不掩饰夸赞之意:“随便动动手,就替卫国公掀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你可知他杀了那姨娘,还连夜跑去皇上面前哭诉,说自己受了好大的委屈。现如今这案子自然要风风光光的结,否则如何对得起你这番筹谋。” 沈灵犀古怪地看着他,“我若想把长生观的案子闹得人尽皆知,大可找你便是。我既将卫国公算进来,就是想着朝廷能够顾及国公府和贵妃娘娘的颜面,将这案子低调处理。” “这是为何?”慕怀安不解地问。 沈灵犀:“少卿就不曾想过,这观中之事若传出去,那过往十年,在这观中夜宿过的女子,和她们所诞下的孩童,可还有活路?” 原型案子是破了,那些留宿过的女子,要么被夫家休弃,要么自尽身亡,孩子也是大的被驱逐,小的被溺死。 (本章完) 第062章 简单的快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世人最重女子贞洁。 倘若长生观污秽案公之于众,那么曾经在观中留宿过,并因此而怀上孩子的妇人,将面临世人和至亲的冷眼与苛待,更甚者很可能会因此丧命。 慕怀安听明白沈灵犀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出面,说服大理寺和绣衣使,按下此事,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混淆血脉的家族,又何其无辜?” “我知道此案事关重大,官府不可能过于低调。”沈灵犀看着他道:“所以,我才想请少卿帮忙,若官府能在结案公告中,再附上一纸公文,分发至各县辖区,凡受此案牵连之人,只要核查属实,皆可领白银一百两作为抚恤,如此或可以挽救那些走投无路之人。” “沈灵犀,你未免太天真。”慕怀安嗤笑,“你可知长生观这些年祸害的女子有多少,一百两银子相当于普通人家三到四年的开支,你想让官府拨银子在这种事上,简直是痴人说梦。” “银子我来出。” 沈灵犀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观主房中寻得的,是近五年观中住宿过的香客名录,上面有详尽的籍贯。其实只需按籍贯将这些受害者的信息分类,各县派出专人去摸查走访,若不受影响便罢,如有轻生或被驱逐之人,将其带来我的善堂安置便可。” “只是我明白,地方衙门不会做这种事,那我便只能换个法子,出钱引他们自己前来。” 她担心慕怀安没听明白,便又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以官府的名义,发一份告示,让受害者自愿选择来我安排的地方领钱,剩下的事我自会让专人去负责。”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慕怀安诧异地问,“再者说,若真如你所言,这京城周边县区的人,尚还能来你这里领银子,更远的地方,要如何来领?” 为着沈家颜面,那日老祖宗灵堂上发生的事,被族长下了封口令。 只有沈氏族人知情,外人只知道沈良被除族一事。 是以,慕怀安并不知道,沈灵犀如今已是宣平侯府最大的“财主”。 他用扇骨轻叩桌面,“你是没见过那些刁民,为一斗米都能反目成仇,一百两银子……你也不怕被人讹上。更何况,他们大可把银子领了,再逼死受害者,你这银子就是打了水漂,也没救下该救之人。” 沈灵犀既来找慕怀安,自是想好所有的应对之策:“祖母留下的私产里,在大周各处都有商号,这些商号的掌柜背靠宣平侯府,在各地颇有威望,让他们去处理,便无人敢讹。”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只补活人,不补死人,核实以后,也不会把银子一次性付给对方,以六个月为期分付,在三年内就能杜绝冒领杀人。” 她并非圣人,一定要普度众生,她只是给不想死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三年时间,足够令想活下去的人振作起来。 三年后,她的福安堂、棺材铺和善堂,也将会开遍整个大周。 这是沈灵犀以前从未想过要去做的事。 她重生后,原只为一件事。 其他的,譬如经营福安堂,在转生灯的指引下与亡魂做交易,都不过是在做那件事的路上,顺手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 可如今,有老祖宗留下的这份私产,她忽然有了很多想法。 她想建更多的冰库和棺材铺,买许多许多山头,置办遍地的田产,让更多无法安寝的亡魂和孤苦无依的活人都有归处。 做这些,不为别的。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 花钱,真是太快乐了。 重生以前,她只是被人精心饲养的笼中鸟,从不知疾苦是什么,更不明白钱财为何物。 重生后,她只当自己是一缕幽魂,为完成唯一的执念活着罢了,亦从未萌生过世俗的欲望。 可现在,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简单的快乐。 “花钱买下整座山”的快乐。 慕怀安看着沈灵犀。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沈灵犀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生动、真实。 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困在一个柔弱的躯壳里,整日只想与尸身为伍,让人摸不透想法的“孤僻鬼”。 “你的想法很不错。”慕怀安由衷夸赞道。 只是,他看也不看,便执起扇骨将那本名录重又推回到沈灵犀的面前。 声音难得带了几丝歉然,“我知你心底纯善,不忍见那些妇孺落难。可惜,这回怕是不能实现了,我帮不了你,也没人会帮你。” “这是为何?”沈灵犀不解地问。 慕怀安轻声道:“皇上膝下三个儿子接连夭折,如今赵贵妃的幼子,是皇上膝下唯一的独苗。皇上本就偏宠赵贵妃,现如今更是宠冠后宫。” “赵家圣眷正隆,朝堂上下都在盯着赵家的错处,眼下这件案子,只要揭开,御史不会放过赵家,参卫国公一个帏薄不修、治家不严是板上钉钉之事。你别忘了,还有赵成。赵成任京城知府这么多年,在他治下,出了这档子事,他项上人头难保,赵家更是难辞其咎。” 慕怀安斩钉截铁地道:“低调是绝不可能低调的,得让天下人都瞧瞧,赵家是一窝什么样的蠢货,也让那些想立贵妃幼子为储君的人,早日看清事实。” 沈灵犀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原以为牵扯进卫国公,能为那些受害者撑起遮雨的伞,却不成想,竟是塞了一把催命的刀。 慕怀安看出她的想法,宽慰道:“就算你没将卫国公牵扯进来,只要长生观事发,他那小妾之事也会被查出来,倒也不必因此自责。” “哪怕官府要将此案大肆宣扬,也不妨碍在公告里,夹带一份安置受害者的告示吧?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之人被活活逼死么?”沈灵犀反问。 慕怀安抿唇看着她,虽然不曾开口,神色已经代替了回答。 沈灵犀懂了。 死的人足够多,怨气足够大,才能让百姓更恨不作为的狗官赵成,继而恨上赵家。 没有官府背书,她若以私人名义,去办这件事,虽然难办了些,也不是不行。 只是,沈灵犀还想再挣扎一下。 将名录再次推到慕怀安面前,“此事乃绣衣指挥使督办,慕少卿要不要再去问问皇太孙殿下,能不能……” “绝无可能。”慕怀安想也不想就回道,“此事闹得越大,对那位就越有好处,他绝不会出手。就算他愿意,皇后娘娘也不会……” 话还未说完,只听见一个淡漠的嗓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我倒不知,绣衣使做事,何时轮得到旁人来置喙了?” (本章完) 第063章 我们退婚吧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与慕怀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然不会关门,雅间便只有一面锦帘隔绝外面的视线。 被人在外头无意听见两人的话,也是寻常事。 沈灵犀听见这声音,眼眸微亮,转头便朝来人看去。 楚琰还是上次侍卫的打扮,戴着人皮面具,相貌平平。穿一件玄色长袍,通身上下连块多余的玉佩都无。 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减坚毅挺拔之姿。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上次去过福安堂的绣衣使纯钧。 沈灵犀站起身,朝二人福了一礼。 慕怀安亦要见礼,却被楚琰大步上前,伸手止住。 他是侍卫,怎能受主人的礼。 “公子,昨日绣衣指挥使下令,府衙、大理寺和北衙均不得休沐,绣衣使来大理寺没瞧见你的人,就来此处寻你了。” 楚琰说完,还不忘抬眸看纯钧一眼。 纯钧这才反应过来,应和出声:“啊,对!没错,我就是来捉你回去的!” 他对慕怀安投去同情的目光,“你说说你,衙门都这么忙了,你还躲来这里偷懒,若被殿下知晓,你就完了。不对,你已经完了,今年你官绩考核,定是乙等。” 慕怀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一圈。 明白了。 看来那日他在宣平侯府门口,下的药还不够猛,这位殿下还没死心。 那索性,今日当事人在场,就只能再来一次,让他彻底死心了。 “乙等就乙等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慕怀安笑着请他们落座,“我这个月,家中有喜事要办,实在脱不开身,等我忙完,定一心扑在公务上,以后年年都是甲等,放心放心。” 他当仁不让坐在沈灵犀的身边,还亲手给沈灵犀添上茶水,拿捏的是一派男主人的做派。 楚琰让纯钧坐在沈灵犀的对面,而他自己,则坐在了慕怀安的对面。 满满一桌子菜,便就只有纯钧一人眼馋,他眼瞅着没人动筷,实在扼腕。 可惜了。 沈灵犀满心欢喜看向楚琰,开门见山地问:“方才你说,绣衣使做事,由不得旁人置喙。那是不是意味着,若我提的建议可行,绣衣使那边有可能会考虑?” 慕怀安挑眉,目光好整以暇落在楚琰身上,也好奇他会如何回答。 楚琰始终低垂着眼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朝旁边的纯钧指了指。 “不是我说的,是这位绣衣使大人说的。” 纯钧一直神游在席面上,乍被点名,猛地打了个激灵,“啊对,是我说的。” 见沈灵犀眼巴巴看着自己,他尚不明白什么状况,干脆提起筷子,“菜都要凉了,这一桌子得二十多两银子呢,浪费了多可惜,不如咱们……先吃?” 楚琰:…… 沈灵犀:…… 慕怀安:…… 纯钧感受到一道寒意十足的视线,从旁边传来,忙清了清嗓:“方才在外头,只听见两句,具体是什么事儿没听清,姑娘不妨边吃饭,边再给我讲讲,我给姑娘出出主意,可好?来来来,先吃,都吃,别浪费了。” 他既这么说,沈灵犀只好拿起筷子,象征性的吃几口,把方才跟慕怀安说的那些话,又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整个过程,慕怀安也没闲着,十分殷勤地往她碗里夹菜。 “尝尝,这道糖醋鲤鱼,小心刺。” “这道醋溜土豆也不错。” “阳澄湖大闸蟹,我替你剥。” 楚琰看着他竭力表现的模样,眸底划过几丝嘲弄。 沈灵犀的注意力,全然没放在眼前的碗里,只顾着将那册子摊开,跟纯钧一一说明其中的内容。 纯钧吃饱喝足,也彻底听明白了沈灵犀的意思。 “这是好事啊,这有什么问题?”纯钧理所当然地道:“官府一不出钱,二无需出力,不过是一纸公文,还能落个好名声,这种事为什么不做?” 从头到尾,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好似这种事是天经地义,全然不需要再去征求他上峰的意见。 楚琰看向纯钧的目光,简直是和风细雨般的柔和。 纯钧与慕怀安截然相反的态度,令沈灵犀困惑了。 她转头朝慕怀安看去,便见对方脸上的笑,僵在了唇角。 “纯钧,你确定此事能做?”慕怀安磨了磨牙,“你确定要越俎代庖,不给殿下留点时间,让殿下再好好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纯钧直接将册子收下,装进衣袖里,“姑娘放心,我们殿下行事向来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宽和仁厚,以慈悲为怀……” 楚琰以手掩唇,清咳两声。 戏太过了。 纯钧这才止住滔滔不绝的赞美,跟沈灵犀打包票,“总之,此事包在我身上,绣衣使在各处都有暗桩,定会协助姑娘的商号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沈灵犀全然没想到,事情竟这么顺利。 她高兴站起身,朝纯钧福了一礼,感激地道:“改日定会再摆宴席,向大人郑重道谢。” 纯钧连道客气,在慕怀安杀气腾腾的视线里,告辞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对慕怀安眨眨眼,“少卿,下午若是无事,还是回衙门吧,再偷懒下去,官绩考核沦为丙等,这一年岂不是白干了?你可得跟我好好学学。” 慕怀安:…… 送走纯钧,沈灵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总算能跟慕怀安好生说说两人的婚事。 见楚琰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灵犀只好对慕怀安暗示,“我有件私事,想与少卿单独说说,不知……” 楚琰神色微顿,“我去外面等你。” 站起身,抬脚便打算离开—— “不用,不必走。”慕怀安伸手拦下他,转头看向沈灵犀,“这侍卫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不必避讳。” 沈灵犀古怪地看着他:“你确定?我是打算跟你商量你我之间……” “婚事是吧?” 慕怀安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没事,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最开明,最好说话。不必有负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定会满足你。” 有这句话,沈灵犀就放心了。 “那好。”她抬眼看向慕怀安,索性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我们退亲吧。” (本章完) 第064章 念恩也记仇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退亲?!” 慕怀安震惊了。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沈灵犀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楚琰眉眼放松,佯装什么都没听见,收回迈出去的脚步。 回身越过慕怀安,径自走到窗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只关心窗外风景,压根不在意两人的谈话。 但修长挺拔的身形却在无形中,往两人的方向微微倾斜几分。 沈灵犀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还真是喜欢凑热闹。 正想说什么—— “沈灵犀,你是不是病了?在说胡话?” 身前,慕怀安伸手过来,便要去探她额头。 沈灵犀侧身避开。 “我没病,更没说胡话,我就是要退亲。” 沈灵犀见慕怀安似有不悦,便将实情告知。 “我也是前两日才知道,祖母临终前,担心她过身以后,我在府中无人倚仗,未曾问过我,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此事并非我愿,相信少卿亦是如此。少卿知道沈家状况,我并不想拖累少卿,与其你我将来做一对怨偶,倒不如趁现在亲事尚未被旁人知晓时,早些退亲,少卿也好早日觅得佳人,共度余生。” “就这样?这就是你要跟我退亲的理由?”慕怀安脸色稍缓两分,他还以为她跟他退亲,是因为窗前那人。 原来,只是因怕拖累了他。 沈灵犀不解:“对,就是这样,不然呢?” 慕怀安看着她澄澈无辜的眸子,确然并无它意。 “既是这样,那就行。”慕怀安淡笑,“我不怕被你拖累,不必退亲。” “那不成。”沈灵犀想也不想就说,“还是要退的。” “为何?”慕怀安眸光微沉,“难道说,你执意与我退亲,是为了另觅郎君?” 他刻意咬重“郎君”二字,目光飞快瞟向窗前那人的侧影一眼。 “这是哪里的话?”沈灵犀不解地问。 慕怀安:“既然没有,又为何非要退这门亲事?你若只是怕我不愿,那大可不必,我今日便能告诉你,我慕怀安不仅愿意,还非常愿意。难不成你心里,还能有比我更合适的成亲人选?” 沈灵犀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真没想到,慕怀安竟会愿意同她结亲。 她若有所思片刻后,忖度着问:“少卿想与我成亲,是打算让我每天都跟你去大理寺办案?” 慕怀安脸色稍缓,给她一个“你最懂我”的眼神。 他就知道,他与沈灵犀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沈灵犀眉心突突直跳。 “倘若是因为如此,倒也不必非得结亲,如果少卿愿意退亲,我可以帮少卿多办些案子,当作补偿。”她温言劝说。 慕怀安手执扇骨,对她摇了摇,“不,这不一样。我喜欢你,想跟你时刻都在一起,所以咱们这亲一定得结。” 是想时刻拉着她去办案吧! 沈灵犀垂下眼帘,“承蒙少卿错爱,可我这性子,您是知道的,倘若嫁到公侯府邸,定会搅得家宅不宁,实非良配,少卿不如……” “若只是因为这个,你无需有顾虑。”慕怀安截去她的话头:“我已跟祖母言明,对公府世子之位没兴趣,将来你我成亲以后,咱们便离开京城,江南、北地,云疆……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无忧无虑、逍遥自在,没有人管束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是每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吗?” “确实很不错。”沈灵犀赞叹道。 慕怀安眉眼舒展开来。 正在此时,楼外窗下忽然传来一道骂街大喊:“唉哟,是哪个杀千刀的,扔碎瓷片暗算小爷!有本事出来,跟小爷大战八百回合!” 楼外大街上人声鼎沸,不知是哪家倒霉纨绔,被突然掉下来的瓷片砸中,哇哇大叫。 雅间里正说话的两人,根本不曾在意街上的叫骂。 也无人发现,窗边桌几上那套青瓷茶具,缺了一只茶盏。 楚琰端坐在窗前,抬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转头看向雅间里说话的另外两人。 目光幽沉而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少卿就更不该与我成亲了。” 这时,沈灵犀接下的一句话,凝滞住慕怀安尚未舒展的眉眼。 她唇角含笑,由衷地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志向,也不爱出门。只想呆在京城里,守着阿翁留下的福安堂和棺材铺,把它们做大,做强。少卿一腔热血,应该交付与你志趣相投的女子才是,在我身上,纯属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她话落,楚琰平淡无奇的脸上,幽沉的冷色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这次轮到慕怀安,脸色微沉,眸底凝上一层清寒。 他正待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窗边那人闲适的身影。 话锋陡然一转,“你如此拒绝我,该不会是因为……你心里真正心悦之人是宁六郎吧?” 楚琰的指骨不轻不重叩在桌面上,不由坐正了身形。 “少卿此话是何意思?”沈灵犀脸上难掩诧异,极快否认,“我与宁六郎先前只是做做样子,给隐月阁的人看而已。我们之间并无私情。” 见窗边那人重又转头看向窗外,慕怀安心里舒坦了,嗓音轻柔低问:“你真的、真的就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我怎么听他说……你心悦于他?” “什么?”沈灵犀微怔。 但转念一想,当初她在福安堂,为躲开那人的试探,确实在他面前,佯装过羞怯欢喜。 若他当真会如此误会,也说的过去。 她澄澈的杏眸,若有所思。 “我对宁六郎并无任何爱慕之意,若少卿有机会见他,还请帮忙当面澄清。” 沈灵犀浅笑,撇清关系,“毕竟,我绝不会爱慕一个,将我屡次三番推入险境、横加试探之人。还望少卿明白,我与宁六郎,只是萍水相逢。可我却将少卿视作可以信任的至交好友,所以,退亲之事,也请少卿看在你我的情义上,方便行事。” 她可没忘记,当初在福安堂,“宁六郎”故意引刺客来杀她,害她差点死在剑下。 虽然他最后救了自己,可一码归一码。 沈灵犀这个人,念恩,也记仇。 有恩一定报。 有仇也一定会还。 “宁六郎”这个人,她一定不会喜欢。 坐在窗边的挺拔身影,因这一句话,握住了桌上另一只残存的茶杯。 恰逢窗外飘过一朵云,遮住了半片阳光。 楚琰那张普通至极的侧脸,陷在阴影里,明灭不定。 与他是“萍水相逢”。 与慕怀安就是“信任至交”。 呵…… 原来,在她心里,他连朋友都算不上。 好,好的很。 (本章完) 第065章 是另一个我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的回答,令慕怀安眸底的寒意稍减。 他很满意,“有你这句话就足矣。你放心,我定会一字不差转达给他。” 说罢,他似忽然想到什么,告了声罪,起身走到窗前,客气对楚琰吩咐,“我想起来,有个公文落在府里书房桌案上了,劳你替我拿去衙门吧。” 这是要请他回避的意思。 楚琰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动,动作干脆利落起身,仿佛是最恪尽职守不过的侍卫。 只是离开前,视线和慕怀安对上一瞬。 那眼底的低冽冷意,让慕怀安的瞳孔不自觉颤了颤。 好在,下一瞬,楚琰便收回视线。 目不斜视与沈灵犀擦肩而过,离开了房间。 慕怀安站在门口,目送楚琰走下楼,身影清冷孤绝,头也不回离开。 虽然事情与预想的有些出入,到最后,也算是达成目的。 这下,这一位总该是彻底死心了吧。 直到楚琰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慕怀安才又回到房间。 沈灵犀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少卿可想好了,打算何时登门退亲? 慕怀安见她目光暗含希冀,清丽娇美的脸上,挂着的那抹笑容,都比平时真心甜软几分。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淡淡勾唇,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浅笑。 “本少卿何时答应,要与你退亲?” 沈灵犀:“你方才……” 慕怀安:“我方才,也从未允诺。” “我家祖母最信守承诺,既然答应你祖母,要照顾好你,就会言出必诺。不管你想不想嫁,这门婚事都退不得。” 沈灵犀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眼底闪过几丝轻诧。 “少卿人品贵重,你我相识一场,向来互帮互助,不必非得走到这种地步。这亲事我已与你说得清楚明白,难道你真打算与我作一对怨偶不成?”她试图与他讲道理。 “是不是怨偶,也得先成了亲才知道。” 慕怀安淡笑着走到她身前,修长的手,捏紧扇骨,轻敲掌心。 “就算你我真成一对怨偶,我慕怀安也要你沈灵犀做我的夫人。” “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件婚事,早已不是你我二人可以左右。” 他睇着她。在得知要娶她以后,眼中一直萦绕的那份憧憬期待的欢喜,已被更深沉的情绪掩盖。 “今日我来赴宴之前,听闻祖母已请皇后娘娘为你我颁下赐婚懿旨,还请钦天监算过吉时。遵照沈家老祖宗的遗嘱,我们二人热孝成亲,七日之后便是你我大婚的吉日。这桩亲事,若你想退,要么你丧夫,要么我丧妻,否则绝无可能。如果你真有本事,能让皇后娘娘改了这道懿旨,那我慕怀安也无话可说。” 沈灵犀:…… * 从鹤鸣楼出来,沈灵犀神色从容,似丝毫不担心,这桩退不掉的亲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她独自一人,去了乱葬岗。 喜鹊在京城无亲无故,又是戴罪身死,那日尸身被人从长生观抬出,经由仵作验过尸以后,便被葬进了乱葬岗里。 一个浅浅的土坑,一抔黄土,勉强遮住残躯。 黄土之上,还被人用石头压着不少画满朱砂的黄纸咒符。 以喜鹊生前所作所为,没曝尸荒野,被野狗叼去尸身,已是万幸。 沈灵犀自打认识喜鹊以来,对她的观感向来是嫌恶大于悲悯。 可令沈灵犀没想到的是,在老祖宗的魂魄消散后的第二日,再次消失许多天的喜鹊,主动找上她,以长生观的秘密,与她做了场交易。 “我听刘四说,只要报酬得当,你会答应和亡魂做交易,替亡魂办事。我……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这些时日便蹲守在长生观,摸清了他们的勾当。他们祸害过许多女子,若你能出手解决掉他们,定是大功德一件。我已探熟那些密道,还有观主房中藏机密文件的机关,可以为你带路。” 沈灵犀仍记得,那日她在喜鹊脸上,第一次看见局促的神色,“我只想求你能操控我的尸身,替我教训沈良,顺便……救翠鸢一命。” “你不是恨翠鸢恨得要死吗,她有这样的下场,你该高兴才是,为何还要救她?”沈灵犀好奇地问。 “她是另一个我。”喜鹊的脸上,难得有了兔死狐悲的哀戚之色,“我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机会,只希望她幡然醒悟之后,能有一线生机。救她,也是在救过去的我。” 沈灵犀应下了她的请求。 因着喜鹊全程带路,沈灵犀才得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布置好一切,演了那场长生观的大戏。 没有喜鹊,翠鸢会继续受到折磨,直到咽气那刻。 或许终有一日,有人会发现长生观的秘密。 也许是沈灵犀,也许是其他人。 只是不会有这么快,也不会有这么周全。 在未被发现的时间里,或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惨遭毒手。 此刻,沈灵犀站在喜鹊坟前,看着她已经越发浅淡的魂影,将在鹤鸣楼里与纯钧达成的那些安排,说给她听。 末了,沈灵犀认真地道,“这些都是你的功德。” 喜鹊笑了,有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谢谢你,沈灵犀,像我这样死有余辜的人,还能有这样的功德,多亏有你。” 喜鹊走到沈灵犀面前,附到她耳侧,“作为报答,在我临走前,再告诉你一件事……”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与她的魂影一起,化作细碎的光芒,消失在阳光下…… * 第二日一早,皇后赐婚的懿旨,和慕家的聘礼,同一时间送到了宣平侯府。 婚期定在六日以后。 沈济代女儿接下懿旨,又与慕家正式交换了庚贴和信物,便亲自领人去了望仙村。 这是老祖宗临死前亲自定下的婚事,就连袒护沈灵犀的族长,都会鼎力支持。 沈济自然是以棺材铺和福安堂作筹码,连唬带吓,强制将沈灵犀接回侯府,以备嫁的名义,将她关进静思院,隔绝所有人的探望。 与此同时,宣平侯时隔一个多月,又要嫁女的消息,也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本章完) 第066章 买卖上新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济大费周章将沈灵犀接回家,却将她锁进静思院里不闻不问。 静思院本就位置偏僻,现下就更加冷清。 只不过,还是能隐约察觉到外头的动静。 白天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还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到了晚上,正院那边烛火通明,把夜色都要照亮了。 距婚期越近,夜里还不时有烟花绽放。 府里多的是热闹。 就好似已经过了老祖宗的孝期似的。 可这些热闹,都与静思院无关。 作为准嫁娘的沈灵犀,身边除了巧杏,甚至连多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每日只有个哑巴丫头来送吃食,一问三不知。 沈灵犀难得清闲,神色悠然在院子里喂喂鱼,浇浇花。 还十分有闲情逸致寻了块红锦,配上金色丝线,绣了一只花开并蒂的荷包。 巧杏急得不行。 “姑娘,这不对劲啊,马上就到大喜的日子了,侯爷和夫人也不让人来给您量尺寸试嫁衣,难不成要等大婚前一日,去锦绣阁买成衣给您穿吗?若您穿不合身的嫁衣,嫁去承恩公府,恐是要被婆家取笑。这好歹也是咱们侯府的颜面,当初四姑娘成亲时,虽说准备得仓促,可是只一套喜服就请七八个绣娘足足绣了快一个月,侯爷也真是太偏心了。” 沈灵犀但笑不语。 有时候,有个偏心的半路爹,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她将绣好的荷包摊开在夕阳下,金色并蒂莲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流光,看上去栩栩如生,富贵逼人。 “姑娘,您可别绣这种小玩意儿了,您还不如绣个盖头呢。” 巧杏看她一脸闲适的模样,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要不然,奴婢今晚趁夜翻墙出去,瞧瞧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或者您写封信,奴婢从角门溜出去,给准姑爷送个信儿?” 送信吗? 沈灵犀认真想了想,“也好。” 她将绣好的荷包,用大红的锦帕仔细包好,递给巧杏,“你帮我把这只荷包送去含香院,让人交给四姐姐,四姐姐会懂的。送完以后就回你娘那里住几日,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管,等我寻你的时候,再回我身边吧。” “可是,后日就是您大婚的日子了,若奴婢不在您身边,大婚之日,您连个能倚仗的人都没有……” 巧杏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姑娘难道发现什么了?” 她越想越不对,急了,“还是让奴婢留在您身边吧,万一有什么事,奴婢也好给您搭把手。” “大喜的日子,不会出什么事,都得图个吉利不是?”沈灵犀笑着道:“你把这只荷包送去给四姐姐,便就是帮我了。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巧杏见她神色淡然,稍稍放下心。 好生收下荷包,待夜深之后,悄悄翻墙离开。 * 深夜,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下沈灵犀一人。 夜风习习,明月高悬。 左右无事,沈灵犀又在门外支起茶桌,拿出转生灯,挂在廊下。 转生灯顶端的莲花冠遇热开始旋转,丝幡上的银铃,也随之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声响。 两盏茶时间过去,墙边那丛翠竹忽然沙沙作响。 有阴凉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令转生灯上的花冠,越转越快。 “喵呜……喵呜……” 墙外传来几声猫儿的叫声,令沈灵犀心生诧异。 她放下茶盏,循声转头,便见一个通体雪白的猫儿,迈着优雅的步子,穿墙而过,朝她走了过来。 “你是这转生灯招来的?”沈灵犀指了指头顶的转生灯,诧异地问。 “喵呜……喵呜……” 像是在回应她的问话,猫儿又叫了两声,走到廊下,跳上茶桌,猫头高抬,孤傲清贵地与她对视。 映着转生灯的烛火,沈灵犀才看清,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成年狮猫,唯有额间偏左,有一点指肚大小的黑色茸毛,像是不小心被人滴上去的淡墨,令它看上去奶凶奶凶的。 它长着一双琉璃似的鸳鸯眼,左黄右蓝,生前应是得人精心照料着,毛色油亮光滑,颈间挂着金色丝络打成的项圈,上面还垂了两条红缨似的流苏。 沈灵犀仔细将它打量一遍,魂体上没有外伤,也无血迹,一时倒瞧不出是如何死的。 虽说万物皆有灵,她也曾见过离世以后,徘徊在主人身侧,迟迟不愿离去的动物亡魂。 可是,被转生灯召唤而来的,眼前这位却是头一个。 既被转生灯招来,定是心中有怨结未消,应该还不曾被人好生入殓。 人猫殊途,她听不懂猫语,要如何替它入殓,完成心愿? “你想让我替你办事?”沈灵犀问。 “喵呜……喵呜……”它叫了两声,好似真能听懂她的话。 沈灵犀笑了,“我这的规矩,若想让我办事,须得给我酬劳才行,你能给我什么?” 那猫儿歪着头,一双眼睛看着她,似认真想了想。 然后,便在茶桌上打了个滚,甜腻腻地叫了声,“喵呜……” 沈灵犀:……你的高冷呢? “这可不行。”她板起脸,拒绝,“我从不替人打白工,卖萌也不行。” “喵呜。” 它连着又打了两个滚,还把毛绒绒的脸,贴在沈灵犀的手边蹭了蹭,那双琉璃似的鸳鸯眼,巴巴看着沈灵犀的眼睛,流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 这样的反差,令沈灵犀不禁笑出声,下意识伸手,想去挠它的下巴。 可指尖却从它魂体上穿过。 这才又记起,它已是个亡魂,心中升起几丝怅然。 “好吧,我答应你。”沈灵犀轻声道:“待我将眼下之事料理完,便去替你入殓,可好?” “喵呜,喵呜。”猫儿高兴地打了个滚,跳进她怀里,亲昵蹭了蹭,全然没有方才初见时的冷傲姿态。 然后,便倏忽几下,跑进房里,找地方睡觉去了…… * 另一边,巧杏翻墙从静思院出来,还没走几步路,便被隐在暗处的侯府护卫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护卫将巧杏直接送去了安夫人的清秋院。 虽是深夜,清秋院里却是烛火通明。 上房里,安夫人正在清点着这几日,各家送来的贺仪单子。 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金银珠玉的首饰。 沈济坐在上首,悠闲饮着茶。 慈爱的目光,落在刚从卧房走出来,身穿簇新嫁衣的女儿身上…… 猫的品种是临清狮猫,外形参考清代沈振麟的《猫竹图》,和故宫狮猫的照片。 第067章 她也很委屈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巧杏被侯府护卫押进上房的时候,沈玉瑶刚换上新做的嫁衣,从卧房里走出来。 看见巧杏,沈玉瑶心里一虚,下意识就要往回躲,却被安夫人起身挽住胳膊拦了下来。 巧杏也是自小在侯府长大的,看见这阵仗,再想到这几日静思院里受到的冷遇,心里又怎会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被安妈妈撤去塞在嘴里的口布,她直接冲着沈玉瑶问:“四姑娘,您是在替我们家五姑娘试嫁衣吗?” 这房间里纵是没有旁人,沈玉瑶还是觉得难堪的紧,眼神躲闪着偏过头,不敢去看巧杏。 安夫人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四丫头,你连个小丫头都怕,等到后日嫁去承恩公府,又如何能面对那一大家子人。” 沈济见沈玉瑶这副模样,又听见小安氏的话,顿觉手里的茶都不香了。 他把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看向巧杏,“沈灵犀让你趁夜翻墙跑出来,是要给什么人送信儿吗?你把信拿出来,本侯就不为难你。” 对于沈济这个一家之主,巧杏心里自然是畏惧的。 她隐隐觉得,自家姑娘应是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才会给她那枚荷包。 荷包本就是要给四姑娘的,巧杏低下头,作出恭顺模样,怯生生回道:“回侯爷,姑娘让奴婢给四姑娘送样东西,就在奴婢袖袋里。” 安妈妈直接上前,把荷包搜出来,呈到沈济面前。 沈济眉头紧皱,就着手边的烛火,将那荷包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瞧出什么来,索性让安妈妈拿去给沈玉瑶。 “她就只让你送个荷包?没让你捎什么话?”沈济又问。 巧杏:“姑娘只说四姑娘看见这荷包,就懂了,别的就再没说过。” 沈玉瑶接过荷包,指尖抚过上头的金丝绣纹。 并蒂莲花,茎杆一枝,花开两朵,是最喜庆不过的纹样。 寓意着同心、同根、同福、同生,可比作夫妻恩爱圆满,也可代表着情同手足,姊妹情深。 她脑中不由浮现起当初沈灵犀在大婚之夜,整理瑶娘尸身时,对她说过的话。还有那日在福安堂侧门,同伙计说的那些话…… 心思有了些许触动。 而坐在上首的沈济,见她低垂着头,半晌不说话,又看向巧杏,“这几日沈灵犀在院子里都在做什么?心情如何?你如实道来。” 巧杏灵光一闪,无师自通张口就开始胡诌,“起初姑娘只是着急,坐立难安,让奴婢一直拍门,想见侯爷一面。” “后来,发现没人理我们,姑娘不知想明白什么了,就开始哭,天天坐在廊下抹眼泪,茶饭不思,人都瘦了好大一圈,还哭着跟奴婢说,她很喜欢姑爷,别无他求,只盼着与姑爷双宿双飞……” 她一边说着,眼角的余光还不忘瞥向沈玉瑶。 成功看见沈玉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巧杏心下稍稍放松。 若四姑娘心里念着自家姑娘对她的好,定做不出那种抢人姻缘的事。 四姑娘抵死不嫁,难不成侯爷还能把她绑到花轿上去? 沈济嗤笑出声:“这会儿她知道哭了,以后还有她哭的时候。” 见从巧杏身上再问不出什么来,沈济朝护卫摆摆手,“把她关进柴房里去,严加看管,待过了后日再放她出来。” 等巧杏被护卫带走,沈玉瑶手里攥着那枚荷包,鼓起勇气朝沈济道:“爹爹……还是算了吧,这是妹妹的亲事,女儿实在不该……” 沈济蹙眉,沉声打断她的话,“这就是你的亲事,不是她的,与慕家交换的庚贴上,写的是你的生辰八字,信物在你手上,谁敢说不是你的婚事?” “可……可皇后娘娘的赐婚懿旨……” “皇后娘娘的懿旨,你也无需担心,那上头只说是沈家嫡女,她沈灵犀的名字,还没写到老家族谱上呢,她算什么嫡女?到时候拜过堂,慕家还能把女儿给我退回来?” 沈济伸手指着她手里的荷包,“她送你这东西,是什么意思?你先前不是已经同意嫁吗?怎就看见这荷包忽然又改了主意?如此瞻前顾后,能成什么事儿?” 沈玉瑶湿了眼眶,垂下泪来,“先前是五妹妹把女儿从李家那个火坑里救出来,女儿看着这荷包,又听见巧杏的话,觉得愧对五妹妹……” “你愧对她?”沈济好似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可知道老祖宗给了她多少私产?那可是整座侯府大半的家业。这都是从你爹我手里抢去的,若非如此,你这回的嫁妆,又岂会只有这么点儿?” 沈玉瑶咬着唇,眼底尽是复杂之色。 一旁的安夫人见状,笑着抓起她的手,将那荷包从她手里拿出来,“四丫头,你若当真后悔,可就是上了五丫头的当了。她那么精明的人,才跟老祖宗相认几日,就哄得老祖宗把私产全交给她,最擅长的就是揣度人心。这种时候,她巴巴让人送荷包来,不就是赌你会心软,挑唆你跟侯爷之间的关系吗?” “你好好想想,五丫头手里捏着老祖宗的私产,就算这辈子不嫁人,也是舒舒服服的,吃喝不愁。可你呢?若错过了慕大公子,你还能找到比慕公子长得更俊,家世更好的郎君吗?母亲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若念着她的恩情,等做了世子夫人,再报答她不就好了。这女子嫁人,就是投胎,既选不了自己的出身,总得不计代价,嫁个好男人不是?” 小安氏那句“选不了自己的出身”,简直是说到沈玉瑶心坎里去了。 虽然族长下了封口令,可现如今沈家人都知道,她是个外室生的女儿。 这身份便是生来就带上的污点,哪怕她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哪怕她德容兼备,都掩盖不掉的污点。 纵是如今有爹爹宠爱,还无人敢瞧不起她,可终有一天她是要嫁人的…… 沈玉瑶脸上浮现起复杂的神色。 沈济给小安氏一个赞赏的眼神,板着脸,对沈玉瑶道:“反正为父能替你做的,全都替你做了。既让你替她嫁去慕家,我定有万全之策,当然,你若实在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大不了明年春闱,再给你榜下捉个良婿。” “是选慕怀安,还是为了心里那点子愧疚,选个陌生人过一辈子,你自己做决定。为父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嫁不嫁?” 沈玉瑶已无法想象,若再遇上个李安临那样的,她该怎么活下去。 她只恨自己没有一个好出身,也没有像沈灵犀那样的好运气。 命运对她如此不公,那她也只有拼力去搏个好前程,她也是被逼无奈。 过了良久,沈玉瑶终于下定决心,眼中含着泪,委屈地道:“女儿……嫁。” “这才是我的乖女儿。”沈济脸上再次浮现出慈爱之色,“既然做了决定,日后就不准再反悔了。成大事者,须得狠得下心,爹爹以后还要倚仗你这个未来的国公夫人呢。” 说罢,他转头朝安妈妈吩咐道:“我给你几个武功高的暗卫,你准备一下,明日晚上,悄悄把沈灵犀给我送去别庄,严加看管起来,大婚之前,绝不能让她跑出来,知道了吗?” “奴婢知道了。”安妈妈赶忙应下,转身出门,安排去了…… 第068章 不准去送礼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北衙。 纯钧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整觉了。 不是在审讯犯人,就是在整理卷宗。 眼窝黑青,精神萎靡。 他发现打从那日从鹤鸣楼回来,自家主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直接的后果便是,这几日但凡北衙经手的案子,皆依照周律顶格处置。 短短几日,朝堂上革职查办的官员都有上百人,闹得是人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长生观一干人等,皆处绞刑。 唯有沈良,不曾参与其中,侥幸逃脱一死。 但作为隐瞒不报的同党,被罚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不过以沈良如今的身子,可能连一百里都走不到,就一命呜呼了。 纯钧觉得这样的日子,再继续过下去,他也会命不久矣,时日无多。 他手里捏着一本册子,小心翼翼请示,“殿下,明日就是慕少卿和沈姑娘大喜的日子,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些贺仪?” 纯钧也是皇后娘娘下懿旨那日,才知道慕少卿与沈姑娘的关系。 再想到先前主子的种种反应,隐约琢磨出点意思来。 他能怎么办?他得自救。 楚琰笔锋微顿,冷峻的眉眼一如既往疏离淡漠,看不出半点异样。 “你去库房挑两件送过去便是,这种事情无需向孤请示。” 纯钧应下,忖度着又问,“沈姑娘那边……” “怎么?”楚琰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带着冷刀,“孤与她不过萍水相逢,连朋友都不是,何须上赶着送礼。” 淡漠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属下说的不是送礼的事……”纯钧都替自家主子尴尬,“是这份名录。” 他将手里的册子,递到楚琰面前,为难地问:“先前沈姑娘不是请托咱们,帮助解决长生观受害者的抚恤之事吗?这马上就要发告示了,属下把绣衣使这边,各地对接的人整理成了名册,原是要交给沈姑娘的,那此事还做不做,这名册……还交不交?” 楚琰笔锋未停,冷淡撇清关系,“她请托的人,是你,不是孤。再者,你答应别人的事,还有中途反悔的?” “那确实没有过。”纯钧笑了笑,“属下这就送去给沈姑娘,‘萍水相逢’一场,权当属下给沈姑娘的贺礼了。” 说罢,作势要将册子拿回去—— “等等。”楚琰蹙眉,“你是孤的人,她成亲,你去送贺礼,若被旁人知晓,岂非让人觉得孤对她有意思?不准去。” “这……”纯钧一脸诧异,“殿下从不曾以真正身份,与沈姑娘见过面,应该……也没人能想到这上头去吧。” 楚琰停笔,将无意间写错的字,扔到一旁,才抬起眼帘,“此事孤还要再想想,你且先将册子放在此处。若你闲着无事,去户部一趟,这抚恤的银子,该从长生观查抄的脏银里出,银子拿不到手,你就别回来了。” 纯钧:…… 夭寿呦! 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差事,要跟户部那群铁公鸡打交道,还不如呆在北衙呢! * 大婚前一日,入夜。 安妈妈到底是在沈灵犀那里吃过亏的,就算宣平侯给她派了武功高强的暗卫,她还是决定智取,而非强攻。 她在饭食里下了迷药,还让暗卫隔着窗户,往屋里吹了迷烟。 别说是个小姑娘,就算里头有十头牛,也保管让它们睡上三天三夜醒不过来。 马车载着昏迷不醒的沈灵犀,凭借宣平侯的腰牌,连夜出城,去了侯府位于城西的别庄上。 沈灵犀被关进庄子最偏僻的阁楼,有宣平侯派来的暗卫,守在楼下,真真是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是沈灵犀。 只不过,沈灵犀也没打算出去。 阁楼久不住人,闷热潮湿。 沈灵犀睁开双眼,从床榻上坐起身,拿火折子点燃油灯,翻出一把破旧的团扇,打开了窗子透气。 窗子外头,有一大片池塘。 就着月光隐约能瞧见,池塘里的荷花已经衰败了不少。 “喵呜……喵呜……” 猫儿的亡魂,始终跟在沈灵犀的身侧。 忽然,它似发现了什么,跳上窗台,拱起背部,神情戒备望着楼下某处,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沈灵犀没有转头,低声询问,“有人在看着我?” “喵呜。” 沈灵犀若有所思。 她始终没往猫儿示意的方向去看,自顾自给自己打着扇子,做出一副悠闲模样。 “喵呜……喵呜……” 约莫半个时辰后,似是危机解除,猫儿的背脊放平,彻底放松下来,卷起身子,安然卧在窗台上,眯上了眼睛。 沈灵犀见它这副模样,明白那暗中窥探之人,已经离开,这才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明亮的月光下,那里空旷无人,唯剩下几只疑似酒壶的东西,好似在告诉旁人,曾有人来过…… * 一晚上,沈灵犀睡的并不踏实。 窗外的池塘久无人打理,隐隐泛着淤泥的臭味,阁楼也只是被人粗粗打扫过,四处都有灰尘和霉味。 连她这个素来算不上挑剔的人,也觉得有些忍受不了。 应是打从老祖宗把私产悉数交给她以后,宣平侯府为了削减用度,将这些别庄的人手悉数减半所致,别庄里日常养护和洒扫自然也是能省则省。 照这样下去,宣平侯府外表的光鲜,已撑不了太久。 小安氏在老祖宗手下,做了十几年的傀儡,早就养尊处优惯了。 只学会管束下人,节省开支,一年到头便只等着老祖宗拨银子给大房,再按照分例分配着过日子,只懂节流,不懂开源。 沈济更不必说,从来没操心过银钱上的事,也不曾往这上头想过,现如今,他还只是心疼家产旁落。 恐怕都没深刻意识到,老祖宗的钱没了,对他来说真正意味着什么。 倘若他真意识到了,昨夜下手,就不会只把沈灵犀迷晕了,丢进别庄这么简单。 若用阴私手段,就算是族长,也无能为力。 沈灵犀觉得,不能再继续耗在这府里,同她那个半路爹纠缠不清了。 虽说沈济奈何不了她,可她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沈济。 她也曾想寻些沈济的错处,一劳永逸解决。 可这个爹,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除了内帏不修以外,在外小心谨慎,对皇帝忠心耿耿,还真没犯过什么大错。 哪怕是把沈玉瑶这个外室女充作嫡女的事,他都专门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人虽然蠢,但胜在忠心,很得皇帝倚重。 沈灵犀原本有一个计划,可以一劳永逸摆脱这个半路爹。 可那日在鹤鸣楼,她又动摇了。 还真是……不太好办。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一个时辰,便是钦天监算过的迎娶吉时。 这会儿宣平侯府想必已是宾朋满座,喜气洋洋。 沈灵犀躺在床上,懒得起身,睁着眼睛,放任自己漫无目的思索—— “啊……” 忽然,楼下传来几声惨叫。 “喵呜……” 趴在她床头的猫儿,又似发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十分兴奋地朝楼下跑了过去…… 第069章 我改主意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转头,便见一个身穿玄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绣屏后。 是楚琰。 他来做什么? 沈灵犀心生诧异。 可更令她感觉诧异的是,那猫儿非但没像其他亡魂那样,被楚琰周身的煞气狠狠弹开。 反而不停蹭着他的衣袍,对着他欢喜亲切地喵喵直叫。 认识? 这就很有意思了。 楚琰依然是那副侍卫打扮,此处毕竟是女子闺阁,他在绣屏外停下脚步。 沈灵犀坐起身,直接开口问道:“阁下是慕怀安派来救我的?” “不是。”楚琰沉默几息,嗓音低冷,“纯钧大人要给姑娘,抚恤之事接头的绣衣使名册,一时没找到姑娘,便托我转交。” 那你可来的真是时候。 沈灵犀理了理衣衫,趿上绣鞋下床,转过屏风走到他面前。 她嫣然一笑,晶亮的眸子看向他,“阁下是慕府侍卫,此番前来,既瞧见我被关在此处,是打算将我带回去吗?” 楚琰眼帘微垂,冷淡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拿出一本册子,递到她面前,“我只是来送册子的,姑娘要不要回去,那是姑娘的事,与我无关。既然姑娘无恙,那我便告辞了。” 漠然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沈灵犀从身后唤住他,“那就劳烦阁下把我送回侯府吧,接亲的人就要上门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琰顿住脚步,侧过头,“上回在鹤鸣楼,姑娘不是说要与公子退亲,呆在此处便能如愿,为何还要回去?” “阁下没来之前,确实如此。”在他背后,沈灵犀笑弯了眉眼,“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楚琰眸色微深,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撂下一句“随你”,大步朝楼下走去。 * 承恩公府。 眼瞅着出门迎娶的吉时,马上就到,可准新郎倌却迟迟不见踪影。 承恩公府老祖宗谢老夫人急得不行,“大郎呢?去哪了?找到没有?” “回老祖宗,大公子昨夜领了绣衣使的差事出城,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临走前交代,若赶不上吉时,便让二公子先替他迎娶新娘进门。”小厮战战兢兢地回道。 “什么差事能比成亲还重要!”谢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宁王殿下如今做事愈发不讲情面了,明知大郎要娶亲,还派他出去,改日我定要进宫,跟太后娘娘当面说道说道。” 谢老夫人旁边,一个满头珠翠,打扮得极雍容华贵的妇人笑着宽慰,“母亲莫着急,大郎既交代让二郎去,那就叫二郎换身衣裳把新娘子接回来便是。总归都是慕家的儿郎,谁去娶,都一样不是?” 谢老夫人满眼嫌弃地看了那妇人一眼,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桩亲事虽是我为大郎寻的,却是皇后娘娘为笼络宣平侯定下的,二郎既喜欢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便就给他寻个小门小户,性子绵软的女子娶了便是,收收你那点心思,这是结亲,不是结仇!” “儿媳也只是这么说说,老祖宗别放心上。”妇人被驳了个没脸,也不气恼,为难地道:“马上就到吉时,迎亲的队伍再不出门,到时候去晚了,那可就真是结仇了,老祖宗,您看……” 谢老夫人心里再不愿,也没办法,只能妥协,“让二郎去,到府上记得跟宣平侯好好说一声。再多派些人出城去迎一迎大郎,顺便,去北衙好生问问,到底把大郎派哪去了,不管怎样,总得让他赶回来拜堂!” 短小一点,还有一更要斟酌下,晚上了。 第070章 抢就是犯贱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纯钧觉得自己应该是“自救失败”了。 原本抱着跟户部死磕一个月的劲头,去要银子。 没成想,他刚一开口,户部那帮铁公鸡,二话不说就把银子批下来了,前后甚至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 原因无他,这几日北衙把吏部那边整惨了,现在谁跟北衙对着干,就是犯太岁,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纯钧乐滋滋回到北衙,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忽然被自家主子喊去集结人手,连夜去寻宣平侯府失踪的沈姑娘。 好不容易寻到人,目送主子上了阁楼,以为从此主子铁树开花,抱得美人归。 谁成想,主子冷着脸出来,直接打马离开不说,还让他把沈姑娘送回宣平侯府,跟慕少卿成亲?!!! 他看不懂,只觉得大受震撼。 这亲真要结吗? 那从今往后他还能休沐吗? 纯钧陷入深深的忧伤中,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也不觉带上几丝哀怨。 沈灵犀全然没有注意到,纯钧的异样。 她原本打算,等沈玉瑶嫁去慕家以后,再回府跟沈济讨个公道。 可现如今,既被提前“救”了出来,那肯定是赶在成亲之前,能把公道讨回来最好。 当几个绣衣使护送着马车,停在宣平侯府门口时。 沈灵犀跳下马车,笑着对纯钧恳请道:“可否劳烦大人,在府外停留小半个时辰再走?” 买卖不成仁义在,姻缘不成善缘在。纯钧自不会拒绝沈灵犀的请求,客气应下来。 他们身穿绣衣服,立在府门外头,实在有些打眼。 更何况,这几日北衙在朝堂上威名大振,更胜以往,令人着实有些闻风丧胆。 正因如此,当沈灵犀赶在迎亲队伍抵达侯府之前,从大门走进府里时-—— 宾客们尚还认不出她来,可侯府的下人们,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今日天还未亮,喜娘便被领去了含香院。 哪怕是再搞不清状况的下人,也都知道,侯爷这回是铁了心要把这亲事,从五姑娘手里抢去给四姑娘了。 而眼下沈灵犀突然出现在侯府,那妥妥就是要演“二女争夫”的大戏啊! 以如今五姑娘在京城的名声,未来一个月,宣平侯府怕是要在京城出大名了。 宣平侯沈济并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事,尚还在书房,手里摩挲着一支半旧的点翠珠钗,叹声道:“翠娘,上回没给四丫头找个好人家,差点毁了她,是我对不住你。这回你总该放心了,从今往后,你女儿就是这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妇,也算没辜负你当年在安氏面前,舍命为她挣的名分。” 他说着,拭了拭眼角的泪意,把珠钗珍重放回盒子里。 正打算前往正堂,等新郎进门接亲,给他行女婿端茶大礼。 便见自己贴身小厮,跌跌撞撞从外头跑了进来。 “侯爷,回、回来了……” 小厮一口气从大门口跑来书房,累的大喘气,话都说不囫囵,“……回来了,侯爷……” 沈济眉头紧皱,沉声问斥:“冒冒失失的,什么回来了?谁回来了?” 小厮:“是、是五姑娘……五姑娘带着绣衣使,回来了。” “什么?!!”沈济大惊失色。 一个沈灵犀就够麻烦了,还带上绣衣使。 偏赶上这种时候! 这亲事怕是要黄。 “快!快拦住她,不能让她进府!” 沈济咬牙,把心一横,摘下书房那柄悬着的长剑,迈开步子就打算往外冲—— “侯爷这是打算,去府门口杀了我吗?” 沈灵犀唇角含笑,娉婷立在书房门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瞧着他,嗓音轻软,却暗含警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见了血可不吉利,绣衣使大人们还在府外等着呢。侯爷总不能为了四姐姐的前程,断送了自己的官途吧?” “沈灵犀,你不会以为慕怀安点名要娶你,你嫁去承恩公府就能与他恩爱和睦吧?” 沈济眉目沉冷,看向沈灵犀的目光,透出几丝杀意。 可顾忌着府外的绣衣使,到底还是放下了手里那柄长剑。 他冷哼一声,“你可知皇后娘娘为何赐下懿旨,又不写你的名字?那懿旨不过是写给她那个不听话的侄儿看的罢了。她想笼络的是我,我想让你好,你便能过的好,我若不想让你好,你便是手里捏着金山银山,在承恩公府也好不了。” “哦?是吗?”沈灵犀淡笑,“我原是不想嫁的,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又想嫁了,待我嫁去以后,你就照你说的为难我,让我体会一下,什么叫‘金山银山在手,也过不好’。” 她说着,转身欲走-—— “等等。”沈济黑着脸,沉声道:“你既不想嫁,为何不早说?阿瑶是你嫡亲的姐姐,你把亲事让给她,岂不是姊妹和睦,皆大欢喜。如此,我也就不必让人把你绑去别庄。” 沈灵犀转过身,挑眉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睛里,尽是嘲弄之色:“侯爷拿剑要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是沈家的女儿?” “要怪就怪你不听话,我若要个不听话的女儿,还不如去养只猫狗。”沈济没好气地说。 沈灵犀笑了,“那侯爷可听说过一句话?” 沈济:“什么话?” 沈灵犀:“我的东西,我可以给,但你不能要我让,更不能来抢。若你理所当然觉得我得让,或是直接来抢,便就是你犯贱,我自然该把它收回来,便是丢给猫狗,也不能让畜生都不如的人,得了便宜。” “你!”沈济顿时气得涨红了脸,“沈灵犀,你个不孝女,你好大的胆子,敢辱骂长辈,忤逆不孝,我今日便将你打死,绣衣使也不能奈我何!” 他说着,就要去拿剑—— “侯爷若是真动了手,四姐姐这桩亲事,怕是当真要保不住了。”沈灵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飘飘的道,“你听,接亲的唢呐声,已经到府外了。” 到了这刻,沈济总算琢磨出点意思来,“你到底想怎样?” 沈灵犀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纸,“只要侯爷在这上头印上手印,盖上官印,我就把这桩亲事‘让’给四姐姐,你看如何?” 月底啦,跟大家求个票票,红袖的小伙伴,帮忙点个五星好评,鞠躬~ 第071章 以后做个好爹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济心生警惕:“这是什么东西?你手里都捏着侯府大半家业了,还嫌不够?难不成要我把整座侯府都填给你?” “要这间侯府,也不是不行。”沈灵犀故作认真考虑。 沈济又攥紧手中长剑,目露凶色:“沈灵犀,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灵犀笑了,摇了摇手里的契书,“这是一张断亲书,只要侯爷把上面的内容亲手誊抄一遍,断绝你我二人的父女关系,我便将承恩公府这门亲事‘让’给四姐姐,如何?” “当真?”沈济狐疑地问。 他没想到,沈灵犀大费周章,竟只是这点要求。 别说是一张,就算是一百张,他都能写得。 “自然是当真的。”沈灵犀真诚回答,“我知道侯爷一直不想认我这个女儿,倒不如侯爷一纸文书,把你我的父女关系断绝,你也省心,我也省心,对吧?” “好,拿来。”沈济伸出手,睇着她,“你不要后悔。” 沈灵犀轻扯一抹淡淡的笑意,把手里的契书交到沈济手上。 沈济转身回到书案前,放下手里的长剑,提笔蘸墨,正打算开始誊抄。 然而,当他看清契书上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哪是断亲书,这简直是满纸谎言的悔过书! “什么叫我自知德行有亏,令亲生骨肉流落在外,未尽养育之责?”沈济咬牙问。 “当年买通抱一真人,把外室女换作嫡女,是你干的吧?这么多年,你找过我吗?出过一枚铜板养过我吗?”沈灵犀挑眉看着他,“你不承认也无妨,长生观刚被绣衣使抄了,那抱一真人当年亲笔所书的册子上……” 沈济呕血,刷刷写下第一行,“什么叫我不慈不仁,偏心偏爱,不配为人父?沈灵犀,你不要太离谱!” “方才侯爷不是要杀我吗?”沈灵犀疑惑地问,“难道侯爷在我与四姐姐之间,不是偏心她?若这上头写的有错,四姐姐已经结过一次亲,轮也该轮到我了,我现在就去把四姐姐身上我的嫁衣扒下来?” 说着,她便要转身—— “好!我给你写!”沈济沉声喝住她,咬紧后牙槽,刷刷几笔写下来。 后面还有诸如,“愧对原配安氏”,“泣血懊悔”,“无颜面对先祖”,“抱恨终天”,“忍痛断亲”等等的字眼,沈济每写一个字,喉头都要涌起甜腥。 写到最后,他双目已然气得猩红。 沈灵犀满意接过契纸,从头读过一遍,满纸都是拳拳父爱,可谓是字字泣血,实在感人,让人忍不住想将它裱起来,挂墙上,日日通读。 她将契纸收好,抬眼看见沈济的神色,大度地道:“侯爷也不必太自责,我不怪你,愿你以后能做个好爹,四姐姐有你这样的爹,实在是她的福气。” 沈济怒极反笑,咬牙切齿,“早晚有一日,你会明白,同我断亲,意味着什么,到时你莫要哭着求我再认回你这个女儿,你记住,此生绝无可能!” 那我就放心了。沈灵犀腹诽道。 恰在此时,正堂那边传来唢呐声,吉时已到,迎亲的队伍进入府门。 沈灵犀朝沈济笑着福身,“那就祝侯爷和四姐姐前程似锦,万事如意了。” 沈济冷哼一声,甩开袖子,越过她大步往外走去…… * 前院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沈灵犀去柴房,将巧杏救出来。 让巧杏去府外跟绣衣使打声招呼,好教他们离开,又回静思院收拾箱笼,嘱咐巧杏去寻个马车,将她的箱笼带回望仙村,这才从角门走出了侯府。 她在府里耽搁了不少时候,出门走到巷口,恰好看见新郎倌用大红喜绸牵着新娘子,从侯府正门走出来,登上喜轿。 新郎倌背对着她,看不见容貌。 沈灵犀看着那人背影,喃喃地道,“也不知道他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公报私仇……” “沈灵犀,本公子在你心里,就是那么没道德之人?”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灵犀:??? 她诧异转头,就看见本该在前面迎娶新娘的“新郎倌”慕大公子,身穿一件玄青长袍,正环胸立在她身侧。 慕怀安清俊的面容,肉眼可见有些消瘦,下巴上隐隐有些青色胡渣,那双向来深情的桃花目,此刻看着她,犹如寒月浸水,带着丝丝凉意。 “拿我的婚约,换一份你的断亲书,这种事你也能做出来,枉我先前对你那么好,你有没有良心?”他凉凉地问,嗓音暗含幽怨。 沈灵犀眨了眨眼,清丽的面容,未见半分心虚之色。 良心吗?她当然有。 她提过退婚,这便是她的良心。 他不允。那她只有另寻他法。 正如那夜让巧杏送荷包给沈玉瑶一样。 倘若沈玉瑶拒绝这门亲事,不选择替嫁。 那她亦会去找别的法子。 可他们既做出选择,沈灵犀基于他们的选择,做了什么,换了什么,便是她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沈灵犀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令慕怀安心底涌起难言的闷涩。 他自嘲一笑,“枉我昨夜知道你被送去别庄,还巴巴赶着去救你,结果看见什么?看见你坐在窗边看月亮。呵……沈灵犀,你果然没有心。” 沈灵犀这才恍然,“所以,昨夜在别庄的人,果然是你?” 慕怀安面露古怪之色,“你根本就没回头,怎会知道是我?” 可随即,他想到什么,脸色又是一变,“你猜出我在,所以故意不转头?”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昨夜,他在阁楼下面,看着她。 心中想着,只要她回头看自己一眼,他就不顾一切把她带回去。 可她没有。 慕怀安原以为这是天意,却没想到…… 沈灵犀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心下微叹,认真地道:“少卿既出现在此处,想必已想通此事。你家中并不看好我,你想娶我,不过是为绑我替你多办些案子罢了。我答应你,日后绝不推三阻四,能帮便帮,如何?” 慕怀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眸底的百般思绪已被刻意外露的精明所掩盖。 他出身高门,自有傲骨,又岂是那等痴缠之人。 “既如此说,你现在便随我去大理寺狱中走一趟,否则,咱们就去慕府成亲……” 第072章 新的案子来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两害相较取其轻。 沈灵犀自然选前一个。 打从慕怀安认识沈灵犀以来,心心念念想让她来大理寺,替他理一理那些无头公案。 一直未能成行。 而今日,全京城人都知道,是他与沈灵犀大喜的日子。 他却如愿带着沈灵犀,来到大理寺的监牢。 慕怀安越想越觉得,实在是讽刺的很。 大理寺执掌刑狱,狱中关着的大多是犯了重大刑案的罪首。 沈灵犀并非不愿帮慕怀安的忙,实在是这种地方,她委实不合适来。 那些案犯,个个身负命案,更有甚者,一人背负好几条命案,可以想象跟在他们身后的亡魂有多少。 沈灵犀的“见鬼”能力,若走在大街上,只要能控制住眼神,未必能招来鬼魂。 可若进了这种地方,被亡魂发现她的能力,无异于在地府升堂。 估计个个都要把她当成阳间的嘴替。 她拐去成衣铺,买了顶薄纱帷帽带上。 引得慕怀安侧目,“怎么,还怕有人认出你?” “是啊,万一宣平侯以为,我同你合伙坑他女儿,恼羞成怒怎么办。”沈灵犀信口回道,“他方才可是要提剑杀了我的。” “都是他自找的,与你有何关系?” 慕怀安蹙眉,“再说,我二弟长得也算是仪表堂堂,我还打算把世子之位让给他呢,以他的身份如何配不得沈玉瑶?倘若沈济拿此事再找你麻烦,你便告诉他,他女儿将来能不能做世子夫人,还要看我肯不肯让这位子。” 涉及慕府家事,沈灵犀不便置喙。 当初喜鹊的亡魂消散之前,也曾告诉过她一些关于慕府的事。 知道慕怀安对她是好意,轻声道了谢,便跟在他身后进了大理寺。 他们直接去的刑狱,相比办公的衙门来说,官差算少的。 可那些个同僚,一见到慕怀安,个个都快惊掉下巴,跟见了鬼似的。 “少卿今日不是大婚吗?怎会突然来衙门?” “是啊,少卿,若非我们今日当值,都想登门讨杯喜酒喝。” “少卿莫不是来给咱们送喜酒的吧!” “你们都搞错了。”慕怀安面不改色,“是我二弟大婚,不是我。” 他一本正经地道:“成亲有什么意思,本官是听闻昨夜出了大案,怕你们解决不了,特地来瞧瞧。” 成日耗在这刑狱里的,哪个不是人精,一听便知这其中定有乾坤。 毕竟前几日都瞧见他在衙门里春风满面,四处炫耀自己要成亲。 现在又说是弟弟的亲事…… 碍于慕大公子的面子,那些同僚也不好多问,心照不宣都往他身后的沈灵犀身上打量。 沈灵犀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猫儿身上。 那猫儿打从进到刑狱里开始,便在各个牢房里跑来跑去,“喵呜,喵呜”兴奋地直叫。 而那些跟在罪首身后的亡魂们,一见到它,纷纷露出宠溺的眼神。 “猫儿倒是有趣,死都死了,还这么活泼,怎么跑刑狱里来了?” “嘿,乖猫儿,来抱抱。” 无论是活人还是亡魂,都抵挡不住毛茸茸的诱惑。 更有甚者,竟跟在那猫儿身后,飘来飘去。 于是,沈灵犀眼前便形成了奇异的景象-—— 阳间的刑狱里,活人各怀心思,安静无声,用眼神互相打着机锋。 阴间的刑狱里,人声鼎沸,因着许多亡魂惨遭横死,未曾好生入殓,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面目狰狞,在这牢房里乱飘,瞧着更像群魔乱舞。 猫儿吸引了所有亡魂的注意,反倒没有亡魂再去关注,在昏暗监牢里还不曾摘下帷帽的沈灵犀。 最担心的情景没发生,沈灵犀心下松散不少。 这热闹的阴间景象,一直持续到沈灵犀跟着慕怀安,进了验尸房,总算安静下来。 那些亡魂,一见到验尸房,都惊惧顿住了脚。 唯有猫儿似发现了什么,令它极兴奋的东西,直接冲了进去。 许是受了福安堂的启发,大理寺的验尸房,四处放着冰盆,如此一来,本就是整座衙门最阴冷的房间,要比外面更冷上许多。 验尸房正中,有一个宽大的桌案。 桌案上,用白布蒙着什么东西。 猫儿蹲在桌案上,对着白布“喵呜”直叫。 为慕怀安领路的差吏介绍道:“昨日是安王忌日,皇后娘娘派了刘公公去安王府上祭拜,结果从房梁上突然掉下来几块尸块,把刘公公吓了个半死,回去以后,娘娘听闻此事,就患了头疾。” “咱们的人连夜在府里搜寻,把尸块差不多搜齐了,仵作初步判断,此人是被人杀害以后,惨遭分尸,只是面部严重被毁,无法核实受害者的身份,只能另寻别的线索。” 慕怀安脸色微变,“安王?” 沈灵犀对安王也有点印象。 她记得,这位安王是今上第三个儿子。 两年前忽然在房中悬梁自尽。 死时才十五岁。 当年也曾传过安王是被人所害。 可京城的仵作全被叫去给安王验过尸身,确实是自尽身亡无疑。 “正是。”差吏心有余悸,“这阵子都在传,安王府闹鬼,夜夜都能听见鬼哭,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京城里都在传,安王当初并非自尽,是被人所害,才会化作厉鬼索命。” “胡言乱语。”慕怀安冷嗤,“当初安王自尽身亡,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说,倘若人死后都能化作厉鬼,他们自个儿都能替自个儿报仇了,还要咱们这些刑狱衙门做什么。去查查,这些谣言是从哪传出来的,此事定有人在背后借鬼怪之说生事。” 差吏应下,转身安排去了。 慕怀安走到桌案前,掩住口鼻,掀开白布往里瞧了一眼。 立时眉头紧蹙,转开视线,放下了白布。 脸上难得褪了几分血色。 “原是听闻皇后娘娘重视这桩案子,想让你来瞧瞧。”慕怀安稍稍平复呼吸,对着沈灵犀道,“没想到死状竟如此可怖,还是算了,走吧。” “不必换了,就这个吧。”沈灵犀走到桌案前,掀开白布。 慕怀安错愕地看着她。 只见她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和嫌恶,那双晶亮澄澈的眸子,还隐隐带着几分……兴趣??? 第073章 他是真的不行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怀安没看错,沈灵犀是很有兴趣。 白布下面,虽然都是看上去狰狞可怖的残肢,可是,还有破碎又泛着白色亮光的灵魂碎片。 亡魂在未曾被好生入殓前,魂魄的样子,便是尸身的样子。 眼前这位受害者,灵魂的碎片,与尸身的碎块混杂在一起。 灵魂伏动,头深埋在尸身中。 沈灵犀能感受到对方的局促不安。 猫儿似全然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所吓到,毛茸茸的头,亲昵蹭着那人的手掌,好似那人活生生站在它面前一样。 这样的神情,沈灵犀并不陌生。 认识? 又是认识。 转生灯招来的亡魂,都是与她有机缘之人。 这只猫儿与她的机缘,究竟是什么? 沈灵犀越来越好奇了。 “我能将这具尸身缝合好,还原此人生前模样,助你们破案。”沈灵犀抬眼看向慕怀安,“还请少卿派人去福安堂,将我的工具取来。” 慕怀安错愕地看着她,不敢置信地确认一遍:“都成这样了,还能…缝?还能恢复成原样?” “能。”沈灵犀点头。 那桌案上的灵魂,似也不敢置信地轻颤起来。 “喵呜……喵呜……”猫儿欢快地跑到沈灵犀面前,熟稔给她打了个滚,蹭了蹭她的手。 沈灵犀轻笑,抬眼看向慕怀安,“只是这过程,常人恐难以忍受,少卿若是受不了,便自去……” “谁说我受不了?” 慕怀安飞快打断她的话,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提了把椅子在旁边。 “你一个姑娘家都能忍受,我又怎会受不了。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取工具,今日我哪都不去,就在此处陪你!” 外头侯着的差吏,没想到慕少卿带来的小娘子竟会缝合尸身,大喜过望,快马加鞭跑去福安堂拿工具。 这阵仗自然也引起了,慕怀安那些当值同僚的好奇,纷纷跑来围观。 验尸房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当值的仵作,自然认得沈灵犀,悠哉喝着茶,半点没有往前凑的意思。 看着那些围观的人,还叹息地摇头。 等到工具齐备,沈灵犀套上她特制的肠衣手套,掀开白布,将那些尸块,依照身体结构摆放完整。 慕怀安原本确实是坐在,离她不远处的椅子上。 可当他毫无遮拦再次看见那些白布下的东西时,实在控制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呕……呕……呕……” 不止是他,就连围观的人,都禁不住干呕出声,纷纷往外逃窜。 慕怀安好歹也是懂些验尸技巧的人,他以为他可以。 可事实上,他是真的不行。 等到人都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慕怀安一人仍在强撑,沈灵犀头也不抬地道:“少卿还是出去等吧。” 她的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烛火光芒映在她脸上漫开一层清晖,令她清丽的面容,看上去有种超脱生死的悲悯。 “我可以……”慕怀安还想强撑,却禁不住再次干呕出声“呕……” “你吵到我了。”沈灵犀终于抬眸看向他,语气难得不留情面,又严肃地道:“带上门,出去。” 慕怀安败下阵来,不再挣扎,捂着口鼻,极快走了出去。 房门被他带上,房中便只剩下沈灵犀一人。 她摘下手套,洗净双手,点燃了一支犀照香…… 短小的见面一下,明天也会尽力加更哒~月底冲一下榜,求不要养肥,求票票。 推荐个电影给大家吧,殡葬题材,《人生大事》 第074章 怎会是他?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随着犀照香袅袅升起,桌案上的灵魂碎片,也渐渐拢合在一起。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瘦削,长相十分白净俊秀的男子。 犀照香能照出往生者死前完整的样子,他穿一件靛蓝直裰,簪一支青玉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似是不知为何魂魄会恢复原样,脸上尽是疑惑。 “喵呜……”猫儿看见他,高兴得不行,围着他转来转去。 他看见猫儿,眼中流露出哀伤之意,“雪团,你失踪这么久,原来早就已经……” 猫儿打了个滚,在他手边蹭了蹭。 “原来你的名字叫雪团。”沈灵犀看向男子,“公子可知雪团的来历?我与它有些机缘,它尸身下落不明,我得替它找回尸身,入殓才行。” 直到这刻,男子才意识到,沈灵犀能看见自己,忙朝她见礼。 “这是太后娘娘的爱宠,几个月前忽然下落不明,娘娘还因此生了场大病。”他轻声叹息,“若是知道它已经过身,太后娘娘不知该有多伤心。” 雪团听见这话“喵呜”一声,耷拉下脑袋,那双琉璃似的鸳鸯眼,第一次流露出哀伤之意。 沈灵犀心下微叹。 她先前已经隐隐猜出来,这猫儿定与皇家有些关系。 却没想到,猫儿生前的主人,竟是太后。 太后久居深宫之中,这猫儿的尸身,怕是也在宫中。 以她如今的身份,如何能进得宫里? 沈灵犀一时没有主意,索性不再深思,又戴上肠衣手套,开始动手缝合男子的尸身。 “姑娘不必麻烦了。”男子温声道:“我命该如此,死了便就死了,就让我做个无名尸,就此消失吧。” 沈灵犀的手微顿。 她这些年见过不少横死之人,大多怨气深重,对凶手恨之入骨,亡魂见到她,不是撕心裂肺痛哭,就是咒骂天道不公,抱怨命运悲惨。 像他这样,死状如此之惨,还不打算为自己报仇,想就此揭过的,还是史无前例第一人。 沈灵犀好奇地抬眼看向他,见他的眼眸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神色间隐隐透着一股悲意,却无半分怨怼,似是已坦然放下。 可若真正放下,亡魂很快便消散转生,又怎会与这些残肢堆叠在一起? “虽不知公子为何想要放过凶手,可杀人偿命,这是阳间的规矩,也是大周的律法,我只做我该做之事。” 她顿了顿,放柔了声音,“这犀照香最多只能持续一个时辰,香燃烬,公子的魂魄便会变回碎片,倘若被家人看见你尸身是这副模样,会伤心的。” 男子白净的面容,有了几丝怔仲,他长叹一声,“我在这世间,早已没了家人,又有何人会为我这种人伤心……” 沈灵犀没再回答,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这具尸身,是沈灵犀经手过的尸身里,修复难度最高的一具。 将残肢接拢缝合后,还要做面部的修复。 凶手应是不想让人辨别出他的身份,又或者对他这张脸痛恨至极,脸上横七竖八划满了血痕,看上去格外狰狞。 沈灵犀便只能用一些特制的膏体,为他重新塑型,再用人皮面具,依照他魂魄的样子,画出他的容貌,黏贴在面上。 前前后后,整整忙活了十个时辰,终于将尸身修复完毕。 在这过程中,大理寺跑来看热闹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无一不惊叹,这小姑娘的手艺。 到了后面,当值和不当值的仵作,全都赶了来,自发给沈灵犀打下手,只为能偷学点整理尸身的技巧。 慕怀安守在门口,时不时往里看上一眼,亲眼见到沈灵犀神情专注将一个个分不出部位的残肢,拼接在一起,最后“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尸身出来。 他第一次深刻发现,自己先前对沈灵犀的了解,实在是浅薄至极。 尸身修复完成后,慕怀安走到桌案前,只一眼,脸上尽是诧异之色,“怎会是他?” “你认识?”沈灵犀挑眉问道。 “去给太妃娘娘请安时,在她宫里见过。”慕怀安若有所思,“他是玉檀宫里的司墨太监玉竹,平日只在玉檀宫里伺候太妃笔墨,甚少与人来往,也极少出宫,他为何会死在宫外,还被人丢到安王府上?” 沈灵犀抬眼看向玉竹,只见他似浑然没有听见似的,低头逗弄着雪团,半点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当事人既不愿说,她自然也不会多问。 她只负责殓尸,查案是大理寺的事。 “我的事做完了,尸身还是放在福安堂保存最为妥当。” 慕怀安点头,神色比之先前,多了几丝敬重,“辛苦了,我送你回去。” 出去的时候,沈灵犀再次戴上了帷帽,雪团依然和来时一样,在各个牢房里跑来跑去,吸引那些亡魂的注意。 直到这刻,沈灵犀才意识到,这小家伙是故意为之,只为了帮她,不由得心下一暖。 而玉竹,没有跟着她,始终呆在自己的尸身旁,似是打定主意,不愿去追究害他的凶手。 可即便他不愿说出凶手是谁,沈灵犀相信,大理寺既知道了他的身份,有的是办法查清案子。 * 两日后,宣平侯府出嫁的姑娘回门,被人瞧见不是五姑娘沈灵犀,和慕家大公子慕怀安。 竟是四姑娘沈玉瑶,和慕家二公子慕怀杰。 京城喜欢看热闹的乐子人,纷纷炸开了锅。 “沈济偏心大女儿,刻薄小女儿,李代桃僵把二嫁之女硬塞给慕家,逼得慕家也李代桃僵换小儿子娶亲”的传言,甚嚣尘上。 不管两家当事人怎么看,外人看来,这两家根本不是在结亲,就是在结仇。 有人怜惜沈灵犀命苦,打小流落在外,好不容易寻到亲人,还不受待见。 也有人怒骂沈济狡诈薄情。 连带沈玉瑶,也成了众人口中抢妹妹亲事的恶毒女。 更甚者,沈玉瑶其实是沈济外室所生之女,冒充嫡女养在原配膝下的事,也被人扒了出来。 这些八卦把沈济和已嫁的沈玉瑶,一夜之间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沈灵犀也趁着这股东风,把先前沈济写的断亲悔过书,拿到族长那里,请族长按上见证人的指印,又安排族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老祖宗留在侯府的东西,全都搬去了东郊老祖宗的别庄。 侯府被搬空了大半之后,沈济总算琢磨出点意思来,恼羞成怒,气得提剑上马,带人冲去望仙村,誓要将沈氏棺材铺和福安堂砸个稀巴烂。 可当他赶到望仙村时,却看见乌泱泱的内侍,神情恭肃地立在福安堂的门口…… 第075章 掌事姑姑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福安堂西厢房。 玉檀宫的太妃娘娘,听闻玉竹噩耗,便打发了身边的掌事姑姑,带着人前来认尸和吊唁。 沈灵犀提前一天得到消息,将西厢房收拾出来,把玉竹的尸身放进了冰棺之中。 宫里来了许多人,那位带头的掌事姑姑,身材高挑,瞧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虽然用黑纱覆面,看不清容貌,可露在外头的那双凤眼,却有种凛然之气。 她似是在宫中极得脸面,排场纵是与寻常的郡主公主们比,都丝毫不逊色。 沈灵犀只与她打了个照面,便被小内侍寻了个由头,带出了偏房。 房间里只剩下那位姑姑,和玉竹的尸身。 沈灵犀隐隐能听见,里头传来呜咽的哭声,想必这位姑姑同玉竹的关系,非同寻常。 雪团倒是第一回,难得在见到宫中人的时候,安静得过分。 只顾趴伏在院中的空棺上,懒洋洋晒着太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灵犀站在院外,远远便瞧见宣平侯沈济,骑着马杀气腾腾冲着福安堂而来。 可当他看清门口这一大队乌泱泱的内侍以后,又像个斗败的公鸡似的,连村子都不曾踏进一步,铩羽而归。 沈灵犀嘲弄地勾了勾唇。 此番因着她为玉竹修复了尸身,无意中在大理寺名声大振。 慕怀安借由此事,正式向大理寺卿提请,将福安堂作为大理寺指定的存放尸身之处。 公文已在批复中,日后沈济再想拿福安堂与她为难,怕是痴心妄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掌事姑姑低垂眼帘,从西厢房走出来,走到沈灵犀面前,“太妃有口谕,赏姑娘白银千两,答谢姑娘为玉竹殓尸之义。” 沈灵犀福身谢恩。 掌事姑姑轻声道:“玉竹的尸身还需继续暂存在姑娘这里,待官府缉拿真凶后,再将他入殡,请姑娘费心照拂一二。” 沈灵犀自是应下,恭送她离开。 这一回,玉竹的亡魂,再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无动于衷。 朝沈灵犀沉默揖礼,竟是随那位掌事姑姑离开。 玉竹离开以后,雪团便变得有些焦躁。 不时对着京城的方向,喵喵直叫。 沈灵犀知道与它早有约定,可皇宫又不是东市和西市,哪是她想去,便能去的地方。 “你再着急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小小的棺材铺掌柜,眼下怕是无能为力。” 雪团知她所言非虚,便自顾自抛下她,跑去了京城里。 等到它再一次出现在沈灵犀面前,已经是两日以后。 它冲着沈灵犀“喵呜”直叫,一会儿朝村口跑开,一会儿又跑回来,再对她打滚,叫几声。 如此反复几次,沈灵犀终于看懂它的意图。 “你让我跟着你?”她问。 “喵呜……” 沈灵犀实在好奇的很,索性租辆马车,指挥车夫,跟在它的身后。 半个时辰以后,马车在鹤鸣楼门前停下来。 “喵呜……”雪团兴奋带着沈灵犀直冲大堂正中的台子而去。 这是沈灵犀这两个月第三次来鹤鸣楼,第一次和刘四的亡魂一起,她还会悠闲的四处逛逛。 上次为了请慕怀安吃饭,匆匆就奔雅间而去,并未多留意大堂的情形。 而这次,因着雪团,她终于发现,先前令她误以为是杀害阿翁真凶所设的,那张悬赏千两黄金寻找绣娘的双面绣屏,竟还依然摆在台子的角落里…… 第076章 你真信有鬼?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喵呜……喵呜……” 雪团围着那架绣屏直打转,一双琉璃似的鸳鸯眼,巴巴望着沈灵犀。 只差开口告诉她,这便是能让她进宫的途径。 这倒让沈灵犀想起来,先前绣衣使端了隐月阁的老巢以后,慕怀安特地随那位皇太孙殿下一起,来宣平侯府告知她,隐月阁暗地收集绣帕一事,与宫里的贵人有关。 当时正值老祖宗新丧,她忙着料理老祖宗的丧事,慕怀安还说待丧事办完之后,再与她详说。 后来又出了长生观之事,此事便被无意中搁置。 沈灵犀原以为这架绣屏,是隐月阁放在鹤鸣楼钓鱼的饵。 如今看来,怕是她想得太浅薄了。 这张绣屏已经在鹤鸣楼摆了许多时日,未曾有人来应征过,久而久之便被搁置在不显眼的侧方。 那张赏黄金千两的告示,还贴在一旁。 “喵呜……” 雪团见她迟迟未动,急得不断催促。 沈灵犀沉吟几息,权衡利弊之后,拿起一旁备着的针线,飞快在绣屏上绣了几针。 一旁的小二原是打算上前阻拦,意外瞧见沈灵犀寥寥几针,竟与绣屏上原有的绣样完美融合在一起,赶忙飞快跑去通知掌柜。 掌柜将沈灵犀安置在二楼雅间,便使人去寻负责之人。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掌柜便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一见到沈灵犀,脸上闪过意外之色。 “沈姑娘,怎会是你?” 沈灵犀认真看他几眼,认出是第一次来鹤鸣楼时,将这绣屏拿出之人。 可她只见过这人一次,“阁下认识我?” “久仰姑娘大名。”那人客气地道:“姑娘叫我胜邪便好,既是姑娘来应征绣娘,在下还得回去请示主人才是,请姑娘先回去,若主人准允,在下再登门去请姑娘。” 沈灵犀挑眉。 请示?准允? 此人既认识她,应该是知晓她的能力。 这绣屏放眼整个京城,就只有她一人能绣。 宁愿放着千两黄金在此处寻绣娘,却不上门去找她。 如今她自己登门,竟还要让她等? 就……很离谱。 沈灵犀很想说,不必这么麻烦,我也不是很缺钱。 可禁不住雪团巴巴看着她的眼神…… “那就有劳了。”她勉强笑着道。 * 从鹤鸣楼出来,沈灵犀越想越觉得此事古怪,又很想搞清楚绣帕与宫里贵人的关系,索性便去大理寺找慕怀安,准备当面问个清楚。 也是凑巧,她所乘的马车,刚到大理寺门口,就见慕怀安正神色匆匆,带一帮衙差从衙门里走出来。 一见到沈灵犀,慕怀安眼睛一亮,“跟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着,翻身上马,跟车夫打个招呼,朝东边疾驰而去。 沈灵犀知道他这副样子,定是有案子要办,碍于有事相询,便只得让马车跟上。 约莫两刻钟以后,马车在一座十分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门前两座鎏金铜铸的狮子威武气派,宽阔的大门上方,御笔亲题“安王府”三个大字的匾额,映着落日的余晖,闪着金光。 沈灵犀跟在慕怀安身后,进了王府。 触目所及,一草一木都养护得极好,青石砖的地面,被冲刷的一尘不染。 即便安王已经故去两年,府邸还能整洁如斯。 足可见安王生前受到何等荣宠,以及在他死后,皇帝对他的思念。 他们从大门走到后宅,约莫走了快小半个时辰,除了他们这一队人,没见到一个活人。 偌大的王府,整洁归整洁,却过分安静了些,更像一座皇陵。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灵犀好奇地问。 “来捉鬼啊。”慕怀安似笑非笑回答,“这几日你没听到京城的传闻吗?这府里闹鬼,还是厉鬼,会杀人碎尸的那种。若再不把这里的鬼捉了,大理寺上下头顶的乌纱不保。” 沈灵犀眨了眨眼。 这几日,她确实听过这里“闹鬼”的传闻。 原因无他,只因“安王府闹鬼”和“宣平侯嫁女”并称为京城八月两大奇闻。 沈灵犀环顾四周,认真看了看,下了结论,“这府里挺干净的,比你们大理寺的刑狱都干净,你今日要来捉鬼,怕是白忙活一场。” “你还真信这里有鬼?”慕怀安睇她一眼,嗤笑出声,“看不出来啊沈灵犀,你成日与那些枉死的尸身打交道,竟还相信这世间有鬼?” “信,自然是要信的。”沈灵犀认真地道,“只不过少卿先前说的也没错,若那些个亡魂死后当真能变成厉鬼,为他们自己报仇,也就没衙门什么事了。” “你倒是难得认同我一次。”慕怀安失笑道。 两人说话间,走到一处朱红的阁楼前。 阁楼约莫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它位于王府后花园旁,是整座王府最高的建筑。 最上层有观景的凭栏,能俯瞰王府的景致。 慕怀安在阁楼门前停下脚步,“此处便是安王悬梁的地方,也是玉竹被人抛尸之处。” “听闻安王过身时,只有十五岁,还不到分府出宫的年纪,怎会死在这里?”沈灵犀疑惑地问。 “安王打小便与平阳长公主亲厚,时常出宫去长公主府小住。” 慕怀安伸手指了指西面,“一墙之隔便是平阳长公主府,这座府邸是安王特地找皇上求的,皇子十六岁开府,也没差几个月,这不是凑巧了嘛。” 他说着,便推开阁楼虚掩的房门,先一步走了进去。 一楼摆着香案,和安王的灵位。 慕怀安走上前,恭恭敬敬给灵位上了三炷香。 “过身时还未及冠,又是自尽,灵位进不了太庙,也是可怜。”他叹声道。 带着沈灵犀从一侧的楼梯,拾阶而上,直接去了三楼。 三楼的采光极好。 此刻,正值黄昏,落日的余晖,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空旷的房间里。 给沉闷的房间,增添了几许暖意。 沈灵犀刚踏进阁楼,便瞧见一个身穿明黄蟒袍,瘦小伶仃的魂影,侧对着他们,抱膝坐在落日的余晖中。 他目光极纯净和孤寂地,望着即将西沉的太阳…… 第077章 让你抓鬼,还真扮上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少年,定是两年前已故的安王殿下无疑。 慕怀安对沈灵犀的所见,一无所知。 他甚至走到那少年的魂影旁,指着上面的房梁,对沈灵犀道:“安王殿下当年就是在此处,选在黄昏时分,用白绫上吊自尽的。殿下生前最受皇上宠爱,直到今日,都无人知晓,他当年为何会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性命。” 少年抬头瞧他一眼,没有说话,复又看向那抹夕阳。 好似这样的问题,有人曾在他的面前,问过许多遍,他已不想回答。 沈灵犀对着慕怀安摆了摆手,“你往旁边站站,你快踩到他了。” 慕怀安:??? 安王听见这话,诧异转头,朝沈灵犀看过来。 他是皇家之子,过身以后,自然被人好生入殓过,穿着明黄绣金的蟒袍,头戴金冠,长相极好,五官有楚家人独有的英挺轮廓,因为身形伶仃,又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干净到近乎透明,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身为皇子,出生在深宫之中,五岁启蒙,师从大儒,日日笃学不倦,不该有这样的天真。 沈灵犀觉得,这位安王,瞧着不像是皇家的孩子,倒像个锦绣堆里被人娇养长大、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 “喵呜……喵呜……” 雪团在楼下转了一圈,蹬蹬跑上来,一见到安王,兴奋扑上去,滚进他怀里。 安王惊喜,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 “雪团?你怎会来这里?” “喵呜。” 雪团在他怀里滚了一圈,又跑回到沈灵犀的身边。 安王与沈灵犀四目相对。 直到这刻,他才确认,沈灵犀当真能看见自己。 “你是何人?”他好奇地问。 当着慕怀安的面,沈灵犀不便回答,便朝他眼神示意。 安王站起身,伸手在慕怀安眼前晃晃,确认他看不见自己,又转头去问沈灵犀,“你们是来找那个抛尸人线索的吗?” 沈灵犀眨一下眼睛,代替点头。 她半晌没说话,眼神乱飘,令慕怀安终于发现了异样。 “沈灵犀,你在看什么?你这戏扮得有些过头了啊。”慕怀安走到她面前,俯身,蹙眉看着她。 沈灵犀收回视线,“你不是要捉鬼吗?我在帮你的忙?” “帮什么忙?” 慕怀安古怪地环视四周。 此刻,夕阳已经西沉,阁楼昏暗下来,隐隐有凉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拨动着屋檐下的风铃,发出空灵幽远的声响。 他原是不相信神鬼之事,可禁不住沈灵犀一个大活人,在这种阴气深重的地方,以假乱真给他作戏。 “算了,此处已经探查过许多遍,没什么好瞧的,下去吧。” 他点燃火折子,走到楼梯口,示意沈灵犀先行一步。 沈灵犀脚下未动,“你先下去,我在上头独自呆会儿就来。” “你还真是装神弄鬼扮上瘾了。”慕怀安轻嗤一声,撂下一句“随你”,便朝楼下走去。 阁楼上只剩下一人一魂和一猫魂。 不待沈灵犀相询,安王便道:“是个蒙面的黑衣人,提个包袱,在刘万福来祭拜的时候,把包袱里的尸身丢下去了,我没看到那人长相,不过,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女子。” “女子?” 沈灵犀一怔,走到凭栏处,往下望。 这阁楼三层楼高,尸块用包袱包裹,若想起到骇人的作用,怎么着都得十来斤重。 “她是如何上来的?”沈灵犀问。 安王指了指西侧的凭栏,“从那里爬上来的。” 沈灵犀走过去,阁楼昏暗,她随身没带火折子,伸手在木制的凭栏上摸一遍,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一个几道似被铁爪勾过的刻痕。 她朝下面张望几眼,心底有了几丝了然。 “多谢。”沈灵犀朝他道谢。 “不必客气,你走吧。” 安王飘在栏杆上背对她坐下,两条腿悬空在外,晃啊晃,伶仃的背影,透着浓重的落寞。 “都这么久了,你还留在此处,是有心结尚未放下吗?”沈灵犀在他身后,开口问道。 少年背脊微微打直,似是没料到沈灵犀会留下问他这种问题。 良久,他幽幽地道:“我不能走的,我得留在此处。” “不能”、“得留”。 这样的字眼,让沈灵犀深感意外。 “这是为何?”她诧异地问。 安王摇头,“不能说,此事只能放心里,不能告诉别人,若让旁人知晓,便就不灵验了。” 沈灵犀蹙了蹙眉。 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一个人,或者让一个像空气一样的亡魂,必须留在一个地方。 如果有,定是有人借神鬼之名生事。 安王寥寥几句,足够沈灵犀推断出来,这少年怕是被人忽悠了。 沈灵犀想了想,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走到安王身边,对他晃晃。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她故作神秘地问。 安王斜斜看了一眼,“是符纸,我死的时候,这座阁楼里,贴满了这个。” “这可不是普通的符纸。”沈灵犀一脸高深,“此符名唤‘替身符’,待我作法以后,你只需把手放在这符纸上面,心中默念自己的生辰八字,它就能代替你留在此处。如此,你便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绝不会有任何影响。” “当真?”少年眼底泛起难言的惊喜。 他死后两年,终日困在这座阁楼上,实在太想太想出去看看了。 “千真万确。”沈灵犀负手在身后,“你出去打听打听便知道,我可是玄清女冠的关门弟子,道号妙灵真人。” “我听说过你!”少年兴奋得飘起来,“那些花匠来修剪花枝的时候,说过你的事迹,我听到过!” “呔!邪祟哪里跑!”他用说书人的口吻忽然沉喝一声,又煞有介事地比划两下:“’腾空平刺’,是不是这样?” “喵呜……喵呜……” 沈灵犀:…… 真的会谢。 为了作出最能唬人的效果,让少年心安,沈灵犀特地摆出那些先前给人打醮的把式,掐诀、念咒、天罡步斗……统统来了一遍。 刚收住势,便听见慕怀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沈灵犀,说来抓鬼,你还真扮上了?” 沈灵犀转头,就见慕怀安不知何时上了楼,一脸错愕看着自己。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月白锦袍,儒生打扮的身影…… 第078章 秉着对你负责的态度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那身穿月白长袍的身影,赫然就是扮作“宁六郎”的楚琰! 此刻,安王的魂魄就在栏杆处,倘若楚琰再往这边多走两步,安王怕是要被他周身的煞气狠狠弹开。 “你们别过来!”沈灵犀赶忙喊道:“我法事尚未做完,你们别踩到我的阵法。” 慕怀安:??? 楚琰:…… 正在此时,沈灵犀身后的安王,也认出楚琰,低呼出声,“咦?六哥?六哥怎会来此?” 眼看他就要往楚琰的方向飘—— “你也别动!”情急之下,沈灵犀对着他喊道。 慕怀安和楚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灵犀……”慕怀安双手环胸,拖长声音,给她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而楚琰,若有所思,只沉吟几息,转头便往下走。 沈灵犀见状,心下微松,忙对慕怀安道:“我方才发现西侧栏杆,有铁爪钩划的痕迹。抛尸的凶手想必是从楼下用铁爪系绳爬上来的,你若没事做,可以去楼下找找线索。” “出事那天已经查过了。”慕怀安一副早知如此的神色,“楼下花坛里发现了男子的脚印,大理寺正在顺着这个线索查。” 沈灵犀蹙眉。 男子的脚印? 答案与安王所说的对不上。 想必是凶犯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沈灵犀:“二楼搜过没?凶犯提着那么多尸块,从一楼爬到三楼,很难不被人发现吧!” “你是说那人事先藏在二楼?”慕怀安挑眉,打了个响指,“有道理。” 转身便朝楼下走去。 沈灵犀总算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安王,“好了,法事已经做完,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间阁楼了。” 少年高兴地笑了,朝沈灵犀长揖一礼。 沈灵犀又嘱咐,“切记,日后若遇见宁王殿下,须得离他一丈开外才是,否则你的魂魄,会被他的煞气所伤。” 安王这才明白,方才为何她会阻止自己靠近,暗暗谨记于心。 沈灵犀同他告辞,走下楼梯。 二楼是供人歇息的地方,有许多厢房。 此刻,最西边的那间厢房,亮着烛火,慕怀安正带着一干衙差在里面搜寻。 “头儿,这里发现半个带血的脚印。”忽然,一个衙差喊道,“应该是女子的脚印……” 慕怀安大喜过望:“快,将脚印拓下来,带回衙门去。” 沈灵犀站在楼梯口,听见这些,脸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直接走下了一楼。 楼下,扮作“宁六郎”的楚琰,负手立在香案前,一双黑眸正出神望着安王的灵位,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因着一楼无人的缘故,他并未作出先前那副书生模样,周身无意间散发出清冷的气场,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疏离。 察觉到沈灵犀的脚步,楚琰回神,眼帘轻垂,收拾起周身的气场,后退半步,同她见礼,“沈掌柜,别来无恙。” 沈灵犀客气回礼,好奇地问,“宁六郎怎会突然来安王府?” “倒也不是突然。”楚琰抬眼看向她,“只是碰巧听闻姑娘在此,便想来同姑娘当面确认一件事情。” “何事?”沈灵犀面上生出几分警惕。 毕竟,不久前在鹤鸣楼,她当着“侍卫”的面,让慕怀安转告“宁六郎”,自己对他没有半分爱慕之情。 这位皇太孙殿下,该不会觉得颜面有失,今日专门用“宁六郎”这个身份,来跟她兴师问罪吧? 楚琰一眼便猜透她心中所想,简直要气笑了。 他后退几步,与她拉开更远的距离。 这个身份下,向来温和的语气,也冷淡不少:“在下听伙计说,姑娘今日去鹤鸣楼,应征绣娘。特来问一问姑娘,要完成那幅绣样,须得进宫呆上一段时间,不知姑娘愿不愿意?” “鹤鸣楼里千金悬赏绣娘的主人,竟然是你?”沈灵犀脸上难掩意外之色。 “正是在下。”楚琰半垂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那绣样是几个月前,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去苏城从瑶娘手中重金买来,打算做寿衣用的。尚衣监的绣娘学不会,瑶娘又没了踪影,便交给在下再寻一位绣娘进宫。” 沈灵犀总算恍然,雪团为何会特地把她带去鹤鸣楼。 原来,那就是太后娘娘宫里的东西。 想到方才心中所想,沈灵犀神色有些赧然,讪讪笑了笑,“原来如此。” 气氛瞬间尴尬下来。 楚琰见状,黑眸微深。 “姑娘先前让慕少卿转告给在下的话,在下已经知道了。” 他用风淡云轻的语气道:“姑娘放心,先前是在下会错意,才会秉着对姑娘‘负责’的态度,跟慕少卿提及此事。如今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你我双方对彼此都没那个意思,姑娘就不必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他刻意咬重的“负责”二字,令沈灵犀茅塞顿开。 “原来郎君只是为了‘负责’。”沈灵犀笑着点头,神色轻松不少,“那我就放心了。” 这样的回答,令楚琰的眸色更加深沉几分。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会像慕怀安一样,成为她的负担,令她“不放心”。 不,他还不如慕怀安。 毕竟慕怀安是“至交”。 而他,只是萍水相逢。 “姑娘可考虑清楚了?愿意进宫否?”楚琰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为太后娘娘分忧,是我们大周子民分内之事,进宫自然没问题。”沈灵犀清了清嗓,忖度着问,“就是不知,若有事想出宫……” 楚琰:“在下会替姑娘跟李公公申请,做五日可休沐两日。” “好,可以,我去。”沈灵犀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楚琰得到她的答复,客气疏离朝她告辞。 “郎君稍待。”沈灵犀叫住他,问出心中疑惑,“郎君很早便知,这双面绣样只我一人会绣,为何不直接找我,而是要在鹤鸣楼花重金悬赏呢?” “隐月阁绣帕一事,牵扯到宫里之人,若贸然请姑娘进宫,恐有性命之忧,所以未曾去请姑娘。”楚琰据实回答,“如今那人已死,姑娘进宫去,应该不会再有大碍。” 沈灵犀此番来找慕怀安,本就是为了绣帕一事,闻言,好奇又问,“宫里与隐月阁有牵连之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姑娘前几日刚见过……”楚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出两个字:“玉竹。” 第079章 人活在世,除死无大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三日后,胜邪上门,亲自带沈灵犀进了宫。 一同随她进宫的,还有雪团和安王。 那天夜里,从安王府出来,安王便一直跟着沈灵犀。 “我无处可去,只想跟雪团在一起。” “喵呜。” 沈灵犀很是好奇, “殿下难道不想去瞧瞧皇上和皇后娘娘吗?” 少年低垂下头,“我生母是已故的莲妃娘娘,与皇后娘娘并不亲厚。至于父皇……他想必不愿见我,还是算了。” 沈灵犀对于皇家之事,大都只是道听途说,所知甚少。 闻言,也不好再问, 便随他同雪团一处去玩。 听闻沈灵犀要进宫,安王很是犹豫了半日, 才决定跟她一起。 沈灵犀与沈济断亲之事,除了沈家人和慕怀安,未曾向旁人提及。 她不提,断亲书里写成那样,沈济自然也不会提。 于是,在外人看来,她如今还是宣平侯府的嫡女。 是那个被沈济偏心薄待的“小可怜”。 窦太后在深宫里闲着无聊,总会打发小太监去市井,寻些段子回来讲给她听。 所以, 诸如“妙灵道长井中起邪煞”、“妙灵道长出身名门,是宣平侯府真千金”、“宣平侯李代桃僵嫁二女”这样的段子, 就跟当红的折子戏一样,一出又一出不断被小太监带回来声情并茂讲述。 莫说是太后, 哪怕是寿康宫扫洒的宫婢, 都耳熟能详。 以至于,沈灵犀这个京城奇闻的当事人, 一进寿康宫,便受到了宫侍们“夹道相迎”的礼遇。 更何况, 胜邪是楚琰的贴身侍卫,他将沈灵犀带进宫,与楚琰亲自出面没什么区别,宫人们看向沈灵犀的目光又有几分不同。 雪团回到寿康宫,高兴得到处乱扑乱跳。 尤其见到窦太后,跳起来扑进她怀里。 窦太后对此一无所知,斜倚在榻上,脸上还有些病容,神色恹恹的。 见到沈灵犀,太后面上虽未表现得十分热络,却也没有很快打发她离开。 给她赐了座,依照先前接见世家女时的惯例,问她平日在家都做什么,会什么,有什么消遣。 沈灵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大方方照实说了,“从小在棺材铺,学些替人入殓的活计, 平日里也专做这个,还会做纸扎、寿衣, 有时候也跟着金仙观的师侄们,画画符,做做法事。” 当值的宫侍们,看着她,都静默了。 好家伙,这是一专多精,把白事包圆了啊。 窦太后微微坐直身,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来,又问她,“可读过书?识得几个字?” “在村子里的时候,幸得不少长辈怜惜,读过书。”沈灵犀想到先前,听那些死后还好学不倦的亡魂们,在她耳边通篇背诵各类典籍的日子,她这也算是……读过吧。 她顿了顿,“平日里会替人写挽联赚些银子,字都会写的,只是书法不精。” 众人又静默了。 都能替人写挽联了,还“不精”,那你可真是太谦虚了。 这姑娘还真是句句离不开白事啊。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姑娘不像来替太后娘娘绣寿衣的,倒像是来给太后送终的。 都快赶上一条龙服务了。 窦太后脸色有些难看,朝她摆了摆手,“你且先下去,就歇在东侧殿,让小豆子带你四处逛逛,我再想想寿衣的纹样,改日寻你来说话。” 沈灵犀对于这样的反应,早就习以为常。 世人不忌生,皆讳死,是人之常情。 她恭敬应下,便被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太监,带下去安置。 在她离开以后,窦太后终于绷不住,“噗呲”笑出声。 “六郎可真是替哀家寻了个宝贝来。”窦太后笑得乐不可支,病恹恹的神色精神不少,“哀家已经许久都没遇上如此有趣之人了。” 胜邪没想到太后竟是这样的反应,脸上闪过诧异之色。 太后看着他问,“六郎让你把这小姑娘带来,可有什么话要给哀家说?” 胜邪:“殿下说,娘娘要的绣样,大周只有沈姑娘会绣,若她犯了娘娘的忌讳,便让属下将她领出宫,殿下会再替娘娘另寻绣样和绣娘来。” 太后挑眉,自然听得出话里的回护之意。 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有什么忌讳的?”她目光扫过众人,“俗话说‘人活在世,除死无大事’,小姑娘做的这些,替人入殓送终之事,可不都是一等一的大事么?” 话虽是对胜邪说的,也意在敲打宫中仆婢。 她是这后宫里最尊贵之人,她既觉得沈灵犀好,那阖宫上下便就不能说沈灵犀不好。 宫人们暗暗记下,胜邪也神色微松,告退回去复命。 在他离开后,太后嘱咐李金旺,“那孩子看着太瘦了,吩咐膳房,多熬些汤水,给她补补。再替哀家颁一道懿旨去宣平侯府,封沈灵犀为寿康宫的凤仪女官,告诉宣平侯一声,他不想要的孩子,自有人愿意疼。” 凤仪女官是皇后和太后身边,品阶最高的女官,从四品,在宫里见到贵妃以下的妃嫔,皆可免礼。 太后封沈灵犀“凤仪女官”,自不是当真要让她随身服侍,而是要让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沈灵犀是她护着的人。 李金旺自是知道该怎么做,笑着应下,安排去了。 * 正殿发生的事,沈灵犀虽未在场,却经由安王的口,知道得清清楚楚。 安王有些唏嘘,“以前我很怕皇祖母,每次来寿康宫都战战兢兢,生怕出错,惹皇祖母不悦,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和善之人。” 这话让沈灵犀生出几丝疑惑。 “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就算你不清楚,服侍你的宫人也该清楚,难道就没人提点你吗?” 安王摇了摇头。 “他们说皇太后只是皇太后,太妃娘娘才是亲祖母。他们也怕皇祖母,幼时只劝我去太妃娘娘宫里玩耍,我与皇祖母并不亲厚,再长大些,就更不敢亲近了。” 沈灵犀若有所思。 今上虽非太后娘娘所出,可玉檀宫里那位太妃,只是今上已故生母惠贵妃的妹妹,也算不上是安王的“亲祖母”吧。 沈灵犀再一想到,玉竹便是玉檀宫里的人,不由得对这位太妃,更加好奇起来…… 下一更要晚点,再斟酌下,晚上再来看吧。 感谢whalewendy、梦网云端、无问西东、20220619155739827的打赏。 感谢sunshine、书友324652、evebalance、巴斯光年911、隐芽、芝麻猫猫、书友20220911135858822、虹、云端梦网、舒友一顾明月昔有今朝、书友20180122161524812、褪色的夏花、心漂泊、仓灵素律、tamakoj投的月票。 谢谢大家每天投的推荐票。 感谢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比心,爱你们~ (本章完) 第080章 猫都快成精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纵然沈灵犀心中对太妃甚为好奇,可她身处寿康宫,一时半会也轻易见不到,在玉檀宫深居简出的太妃娘娘。 小豆子是太后专门派给沈灵犀使唤的小太监,整整一日,什么活计都没给沈灵犀安排,便只带她去四处闲逛, 熟悉环境。 这也正好方便沈灵犀带着雪团出门,寻找它的尸身。 只是,以沈灵犀的身份,宫里许多地方并不能轻易涉足。 就算雪团示意她跟上,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没法过去。 沈灵犀在一处斑驳的宫墙外停下,指着远处紧闭的大门,朝小豆子询问, “那是什么地方?” “是东宫。”小豆子神色有些唏嘘, “自打五年前,先太子暴毙以后,原该是皇太孙殿下入主此地,只是诏书迟迟未下,轻易搬不得。那座宫殿久无人居,便就荒废了。” “喵呜……喵呜……” 雪团站在大门口,对着沈灵犀喵喵直叫。 沈灵犀只得微不可见对它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能为力。 “我去瞧瞧。” 安王自告奋勇,跟着雪团穿墙便飘了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安王便飘了回来。 “雪团的尸身,在东宫的冰窖里, 应是不小心在里面睡过头,冻死在里面的。”安王揣测道。 “喵呜!” 雪团应是觉得他这番说辞,令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后背猛地拱起,凶巴巴朝他呲了呲牙, 表达自己的不满。 沈灵犀眉心跳了跳。 难怪它的魂魄看不到半点伤痕和尸身腐烂的痕迹,原来是在冰窖里…… 只是, 这猫都快成精了。 若说它是不小心跑进冰窖里睡觉,把它自己给冻死的。 她可是一点都不信。 只是,不管信不信,现如今她初入宫,实在没办法贸然亲自进里面查看。 若不小心被人发现,恐会惹人猜疑。 沈灵犀只得丢给雪团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拉着小豆子离开。 小豆子边走,边将宫里的情况,告诉给沈灵犀。 “太后娘娘身子不好,免了各宫平日的请安,皇上每日下朝,会和皇后娘娘一起,来寿康宫坐上半个时辰,其余时间寿康宫便与各宫没什么联系了。” “先前太后娘娘没生病前,还会与几个太妃一起打牌,如今担心过了病气给太妃们,也鲜少让她们来走动。” “在这后宫里, 皇后娘娘是太后娘娘的侄女, 所以坤宁宫与咱们寿康宫最亲厚。” “最受宠的是芙蓉殿的赵贵妃, 与赵太妃也是姑侄,赵太妃在玉檀宫一心礼佛,甚少与各宫主子来往,唯有平阳长公主这两年静心礼佛,会经常进宫小住,在玉檀宫里陪伴太妃。” 小豆子既提起了玉檀宫,沈灵犀少不得跟他打探玉竹。 “姑娘这几日在宫里,切记不要在人前提及玉竹。” 小豆子脸上带了小心,“玉竹上个月出宫办事,忽然失踪,前几日又被发现死在安王府上,宫里因为此事议论纷纷,都说是他生前曾背地里苛待过安王,才会被安王的厉鬼索命。” 他提到安王,沈灵犀自是要看向安王。 “这是哪里的话?”安王却是一脸茫然,“玉竹在玉檀宫里,每日只是抄些经文,整理些书典古籍,服侍太妃娘娘习字,他还指点过我一二,为人很是和善,从没高声说过话,又怎会苛待过我?” 沈灵犀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她见过太多把无中生有的谣言和罪责,推到死人身上的例子。 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无法为自己辩解。 沈灵犀是见过玉竹亡魂的。 他连自己的死都不甚在意…… 这样的人,说他为了收集绣帕指使杀手去杀人,又或者是背地苛待安王…… 沈灵犀总是觉得很违和。 更何况,这宫中的谣言也处处透着蹊跷。 先是杀害玉竹的凶手,把玉竹的尸身扔到安王自尽的阁楼。 再来宫里传出玉竹曾经苛待安王的谣言。 好似有一双手,在无形中将两年前安王之死和玉竹绑在一起。 “这种没有根据的谣言,是如何来的,涉及到已故安王,宫里就没有人管吗?”沈灵犀疑惑地问。 “都是奴婢们在私下悄悄传的小话,原是传不到主子耳朵里头的。” 小豆子四下张望一番,轻声道:“玉竹生前最得太妃娘娘倚重,死讯传来宫里,太妃娘娘还很是伤心了几日。前日有两个管不住嘴的,在当值的时候说这些话,被太妃娘娘听见,杖毙了那两个宫人,才算彻底禁了宫里的流言。如今宫里谁也不敢提玉竹二字,姑娘出了寿康宫,也千万莫要提。” 沈灵犀有些诧异,“赵太妃一心向佛,纵是那些宫人有罪,她又怎会杖毙他们,轻易造下杀孽?” 小豆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当时平阳长公主恰好在太妃宫里,是长公主下的令……” “长公主竟能在后宫杖毙宫人?”沈灵犀吃惊地问。 小豆子:“长公主与皇上一母同胞,先帝在世时,就极得恩宠。在这后宫里,长公主在皇上跟前最得脸面,连皇后娘娘都要礼让她三分,也就太后娘娘还能说她两句,太妃都奈何不了她。区区两个宫人,又算得了什么。” 沈灵犀对于这位平阳长公主,了解不多。 京城人对这位平阳长公主,津津乐道的便只有她的亲事。 驸马姓崔名谨,是东昌伯崔世海的嫡长子,长得虽一表人才,却是个口吃。 平阳长公主原是瞧不上他,后来有一日,长公主在湖上泛舟,不慎落水,恰被崔谨所救,便只能下嫁于他。 长公主对这门亲事十分抵触,洞房之夜还让他跪在房门外。 京城的人原以为,他们二人定是一对怨偶。 没想到,不到半年,长公主竟被崔谨的真情打动,这么多年过去,夫妻恩爱,琴瑟和弦,从怨偶变成了京城夫妻的典范。 安王在一旁听过,忍不住道:“姑母并非他们说的那样跋扈,姑母只是面冷心善,姑丈也是很好的人。” 沈灵犀这才想起来,那日在安王府,慕怀安曾对她说过,安王与平阳长公主最是亲厚,时常去长公主府里小住。 还因此,特地求了皇帝,把安王府选在长公主府隔壁…… 沈灵犀只后悔,当初玉竹跟着玉檀宫掌事姑姑离开的时候,她没问一问,他要去哪。 如今所有的谜团,只系在玉竹一人身上,看来,她只有想办法找到玉竹,当面问清楚了…… (本章完) 第081章 将来就穿这个去见先帝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只知道那日玉竹是跟着玉檀宫的掌事姑姑走的。 既如此,他也该跟着掌事姑姑一同回到玉檀宫才对。 虽然沈灵犀在宫里活动的范围很小,可安王是亡魂,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沈灵犀请安王帮忙,去玉檀宫找玉竹。 然而,却没有找到玉竹的踪影。 她沉吟几息,取了纸笔来, 将那日来福安堂,蒙着面纱那位掌事姑姑的容貌,画了下来。 “玉竹是跟着这位掌事姑姑走的,烦请殿下帮我找找这个人,或许能从她身上,知道玉竹去了何处。” 画上寥寥几笔的女子, 虽然只露出眉眼, 可安王一见到她,神色微微一变。 “她不是玉檀宫里的人。”他目露疑惑, “她是我姑母啊,怎会扮作这副模样去福安堂?” “平阳长公主?”沈灵犀满眼诧异。 安王点了点头,“我去长公主府上瞧瞧,你等我的消息。” 沈灵犀应下,她刚进宫,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安王去查看,最为妥当。 安王离开以后,沈灵犀在西侧殿呆了两日, 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太后也像忘记有她这个人似的,只让李公公每日吩咐膳房做许多好吃好喝的送来。 左右无事,沈灵犀便让小豆子为她寻来寿康宫里, 太后最喜欢的画,当作绣样的参考。 其中有一幅画, 是雪团在御花园扑蝶的嬉戏图。 “喵呜……” 雪团对着那幅画, 露出哀伤的神色。 这应是它生前最快乐的时光, 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小豆子唏嘘道:“这是太后最喜欢的猫儿,几个月前忽然失踪,娘娘命人将皇宫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都没找到,打从那以后,娘娘就一病不起,这宫里也一日比一日冷清。皇后原是让人又寻了只一模一样的狮猫来,太后又让人送回去了,说那不是雪团。” 雪团听懂了他的话,“喵呜”一声,从桌上跳下,朝正殿的方向跑,找太后去了。 沈灵犀索性描出样子,支起绣架,将雪团绣在素绢上。 素绢绣成之日,沈灵犀让小豆子找了些佛竹来,细心打磨一番,做了一把团扇。 待到团扇做成,太后才似想起沈灵犀,又把她召去了正殿。 还像上次一样,太后倚在榻上,不苟言笑。 “哀家听小豆子说, 你做了一柄团扇?” 沈灵犀将扇子呈上,“听闻娘娘一直记挂着雪团,臣女依照画中模样,将雪团绣在扇子上,娘娘若是想它,便可拿扇子扇一扇,聊以慰藉。” 太后接过扇子,见上头一面绣着雪团晒太阳睡觉的样子,一面是它扑蝶的样子。 素绢之上,用间色丝线根根绣出雪团的毛发。 翻转扇子的时候,就好像雪团在动似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好,真好。”太后眼眶微湿,抚摸着扇面,“是哀家的雪团。” “喵呜……喵呜……”雪团的亡魂,对着太后叫了两声,琉璃似的鸳鸯眼,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沈灵犀想了想,劝慰道:“娘娘如此思念雪团,雪团也定在某个地方思念着娘娘。万物皆有灵性,雪团总有一日会回来的,还请娘娘珍重自己,不然雪团见到娘娘为它茶饭不思,也会伤心难过的。” “喵呜……” 雪团又叫了一声,在太后怀里蹭了蹭,窝在她的腿上。 太后拿帕子轻拭眼角,“是啊,你说的对,雪团打小就很有灵性,每次见我落泪时候,都会窝进我怀里。” 说着,她下意识伸出手,在雪团惯常的位置虚抚一下。 她的手,刚好在雪团亡魂的背毛上划过。 看在沈灵犀眼中,就好似她真的在抚摸雪团一样。 “喵呜。”雪团半阖上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沈灵犀不觉放柔了视线。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微怔。 低头再看向自己的手,手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沈灵犀看到她的动作,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半垂下眼帘。 可尽管如此,太后依然察觉到几丝异样。 “阿桂,去把雪团最爱玩的绣球拿来。”太后朝身边的掌事妈妈吩咐。 桂妈妈应下,很快从寝殿里,拿了一只绣球出来。 绣球上缀着红黄二色的流苏,里面应是装着银铃,随便动一动,就会发出声响。 雪团一听到绣球的声音,立时从太后怀里支棱起来,跳到地面,兴奋围着桂妈妈转悠。 沈灵犀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视线乱瞟,可眉眼间的神色,却不自觉放柔许多。 “哀家想好了,你就在寿衣上,绣个雪团玩绣球的样子。”太后坐直身,看着她,一锤定音,“将来哀家就穿着这一套,去九泉之下见先帝。” 沈灵犀:…… * 既然确定了绣衣的绣样,沈灵犀自是要依照太后的吩咐去办。 只是这一回,太后让人把绣架摆去正殿,就让沈灵犀在她眼皮子底下绣。 双面刺绣本就是个稀奇的绣技,太后想瞧热闹,也在情理之中。 沈灵犀不疑有他,趁着无人注意,将绣球双手供奉给雪团的亡魂。 然后,雪团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绣球虚影,供它玩耍。 于是,当沈灵犀开始在宣纸上,为绣样描轮廓时,太后便瞧见,她时不时会停笔,目光柔和地看向大殿空荡荡的某处。 这令太后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待到沈灵犀,将雪团玩绣球的形象,在宣纸上勾勒完毕。 太后仔细端详纸上雪团的神情动作,见雪团的一只爪子,紧拽着黄色流苏的样子,总算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两日后,她将沈灵犀叫到跟前,问道,“丫头,哀家先前听闻,你在宣平侯府的时候,曾经起坛作法,找到过一个家奴的尸身,可有此事?” 沈灵犀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此事,沉吟几息,谦逊地道:“臣女学艺不精,只是侥幸而已。” 太后难得笑了笑。 “过几日便是中秋节,皇帝要在宫里举办中秋宫宴,你在寿康宫悄悄起个法坛,替哀家找找雪团的尸身可好?” 话本子十级读者,金手指灵异文忠实爱好者的太后娘娘在推理上绝不会输。 下一更还是晚上,假期家里太吵了,斟酌好再发,大家见谅。 (本章完) 第082章 道法无边,只渡有缘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太后既说要让沈灵犀找雪团的尸身,便意味着,她应是早已察觉到,雪团已经过世了。 沈灵犀此番进宫,就是为了实现雪团的请托而来,自是应下。 她趁着休沐,回福安堂准备一应物事。 还碰上了前来寻她的慕怀安。 “将尸身抛进安王府的女子, 应是平阳长公主身边的武婢,只有她们才有这样的身手。平阳长公主府与安王府只有一墙之隔,方便逃离和藏匿,难怪当时刘公公带的羽林卫,搜遍整座安王府,都没寻到人。” 沈灵犀实在佩服大理寺的办案能力, 竟与她在安王那里得到的消息相差无几。 “既查出是长公主的武婢,人可抓住了?”她好奇地问。 慕怀安摇头,脸上难得有苦恼之色,“没找到玉竹被害的第一现场,就没有实证能证明是武婢所为。那几个武婢是先帝在长公主落水后,钦赐给长公主的死士,只忠于长公主一人,终日养在长公主府里。” “倘若贸然去长公主府拿人,非但会打草惊蛇,以皇上对长公主的恩宠,大理寺上下的乌纱恐都会不保,更何况我是皇后娘娘的侄子, 难保不会有人捕风捉影,把事情牵扯到皇后娘娘身上去……” 沈灵犀想了想,将先前画给安王看的那幅画像, 交给慕怀安。 “这是那日玉竹的尸身修复好以后,玉檀宫派来认尸的掌事姑姑, 我见那掌事姑姑似乎对玉竹的死很伤心,还独自在房中哭了许久,应是与玉竹私交不错,少卿不妨找此人聊一聊,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也未可知。” 慕怀安接过画像,也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平阳长公主。” 他目中带了几丝疑惑,“抛尸者既是她的武婢,她又为何要跑你这儿来哭?” 这沈灵犀就不知道了,她对长公主一无所知。 自从安王说去长公主府找玉竹,便消失了踪影,再没出现过。 沈灵犀都忍不住开始怀疑,长公主府会不会有什么不得了的法器,能把亡魂困住。 可自打她重生后,能看见亡魂以来,除了见过楚琰周身的煞气,可以把亡魂狠狠弹开以外,就没见过什么东西,能将亡魂制住。 所以,很大可能,安王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才迟迟没有回来。 眼下沈灵犀能做的, 就只有等。 中秋宫宴, 平阳长公主一定会出现,玉竹和安王定也会随她进宫。 到时再找他们问清楚,一切谜底皆可解开。 沈灵犀:“少卿若是想不明白,还是尽快去找到玉竹被害的第一现场,或许才能发现新的证据。” 慕怀安清了清嗓,脸上有些许不自在,“这也是我今日来找你的目的。” “我?”沈灵犀好奇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你不是会……起坛作法吗?”慕怀安飞快说出他的诉求,“不如,你再去安王府做场法事,帮我寻一寻玉竹被害的第一现场可好?” 沈灵犀:??? 若非慕怀安的眼睛,带着期待,沈灵犀怕还会觉得,他是在故意拿话消遣她。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慕怀安都开始信鬼神了。 想来是破案心切,病急乱投医…… 沈灵犀可没忘记,当初他是如何嗤笑她“装神弄鬼”的。 “常言道,‘道法无边,只渡有缘人’。”沈灵犀忍住笑,故作深沉地道:“先前少卿在我面前说过太多对鬼神不敬的话,如今就算我想帮你,也无能为力,少卿若是实在没办法,不如……” “不如什么?”慕怀安恳切地问,洗耳恭听。 沈灵犀弯起唇角:“不如去多读读书,或者好生睡上一觉,或许能清灵台、开心智,说不定就能破案了。” 慕怀安:…… * 到了中秋宫宴这日,依着太后的意思,沈灵犀早早起床,在寿康宫里,正打算起坛“作法”。 却被桂妈妈带了一堆宫婢进来,按在妆台前,要替她梳妆打扮。 “太后娘娘说今日宫宴,京城各府女眷都会受邀进宫,这种场合,姑娘无论如何都要参加。她老人家这几日身子大好,也答应皇后娘娘要出席,姑娘如今是咱们寿康宫的凤仪女官,自该随侍在太后身边才是。” 沈灵犀:“可我还要去找雪团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桂妈妈笑着截去话头,“娘娘说,待姑娘参加完宫宴,再去找不迟。” 沈灵犀闻言,只得作罢,任由她们在她脸上涂涂抹抹,还特地给她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将她推去正殿,给太后过目。 “这件太素了……” “这件也普通……” “太艳了,不合适。” “不能带红,丫头还在孝期。” “……还是第一件好了,去换个裙子。把今年海州贡上的抱头莲簪拿来给她簪上……” 等到太后满意,沈灵犀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休沐回来以后,太后在她面前,一改先前不苟言笑的姿态,完全换了个态度。 “对对对,就这样。” 太后与有荣焉地笑道:“丫头这个年纪,这样的长相,就应该这么打扮。得让那几个爱在宴席上出风头的丫头们都瞧瞧,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哀家估摸着,今晚有不少儿郎,怕是要丢魂儿了!” 这副模样,活脱脱是另一个阿翁。 时隔两个多月,沈灵犀再次感受到,阿翁在世时,被他老人家逼着相亲时的恐惧…… * 中秋宫宴就在太液池旁举办,因着太后身子大好,答应出席,皇后自是把宴会办得热闹非凡。 天色刚暗下来,宫中四处便已点亮宫灯。 宴乐声混合着酒肉的香气,在宫中四处飘散,一副歌舞升平,盛世佳节的景象。 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皆受邀出席。 原本空旷肃穆的深宫,随处可见衣着华贵,精心打扮的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被皇后亲自下帖,受邀进宫的宣平侯沈济夫妇,和新嫁进承恩公府的慕家二少奶奶沈玉瑶。 作为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太后自然是压轴登场。 她一手执着沈灵犀为她亲手做的那柄团扇,一手扶着沈灵犀的胳膊,对她道:“不要怕,就跟在哀家身边,让你那个混账爹,好好看看,他到底薄待了一个多好的女儿……” (本章完) 第083章 宠个鱼目,弃了珍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唱和,宴席上的众人纷纷肃立,恭迎太后的到来。 众人只看见已许久未曾在人前出现的太后娘娘,扶着一个妙龄女子的手,走进宴席。 那女子长相极美,虽穿着素色衣裙,发间只寥寥簪了几支珍珠簪钗, 却更衬的她乌发雪肤、容色清婉,犹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出尘。 太后在皇帝右手边落座,女子就立在她身边。 今次宫宴,以中秋家宴为名,并未分席。 不少适龄的世家子,纷纷看直了眼,不禁私下打探,这女子的来历: “……是宣平侯新认回家的那个女儿, 还是金仙观已故玄清女冠的关门弟子妙灵真人……” “就是被宣平侯薄待那个, 本该嫁去承恩公府的,结果让宣平侯偷偷换成了那个嫁不出去的女儿……” “听闻是棺材铺里养大的,成日与尸身打交道,在大理寺可出名了,连着帮大理寺破了好几宗悬案……” “……有貌有才,如今可是太后亲自提拔的凤仪女官,哪个世家女有这样的礼遇,也不知将来会嫁进谁家去,太后娘娘看重, 那可就是窦家看重啊……”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众人便将沈灵犀的身份和事迹传了个遍。 因着太后的抬举,皇帝、皇后和最受皇宠的赵贵妃,对于沈灵犀都是夸赞有加。 太后的病, 是沈灵犀入宫以后才好转的。 皇帝便以“侍疾有功”赐下许多赏赐,皇后和赵贵妃自然也紧跟其后。 一时间沈灵犀成了这宫宴之上, 风头最盛的女子。 就连以往最受宠的长乐公主和清慧郡主, 都被生生比了下去。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 宣平侯守孝期间,无需参加,也不能参加。 可架不住,太后娘娘特意让皇后在这宴席之上,设置了对已逝长者祭祀祈福的环节。 沈济作为最受圣宠的功臣之后,须得在仪式上,和那些僧道一起,诵读经文,所以只得列坐席间。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在这种场合,感受过“如坐针毡”的滋味,心里直窝火,却又不能露出来。 一边听着众人面上对他酸溜溜的恭维: “宣平侯有个得太后青眼的爱女,真是好福气。” “当年侯爷救驾有功,如今爱女给太后侍疾有功,宣平侯府都是福星啊!” 一面还要听旁人背着他的窃窃私语。 “宠个鱼目,弃了珍珠,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听人说这个才是原配嫡出,嫁出去那个是个外室生的女儿,家里一团乱, 内帏不修,早晚出事。” “这姑娘进宫服侍太后,才真是脱离苦海……” 而坐在不远处的沈玉瑶也好不到哪去,不断被人拿着同最上首的沈灵犀比来比去。 以前,明明她才是这宴席上,受尽瞩目的焦点。 可现如今……被沈灵犀害得嫁了个毫无建树的纨绔不说,还要在这种场合,被人评头论足。 沈玉瑶原是对沈灵犀心怀愧疚的。 可当她在新婚之夜,发现娶她的人并非慕怀安,而是慕怀杰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她是被沈灵犀算计了! 她好恨…… 可是现如今,恨又能怎样。 沈灵犀已经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宠的人,她又怎会蠢到上赶着与她作对。 哪怕是一丝嫉妒和怨恨都不敢流露出来,唯恐被人瞧去。 沈玉瑶捏紧手里的帕子,掩去眼底的情绪,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摆出一副为妹妹骄傲、与有荣焉的神色,看向沈灵犀。 心中暗下决定,总有一日,她定会拿回属于她的一切,把沈灵犀踩在脚下,就像沈灵犀今日对她做的这般…… * 最上首,站在太后身边的沈灵犀,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不在意宴席上众人的目光。 目光也不敢到处乱瞟。 原因无他,在她眼中,在这宴席之上,打扮得光鲜无比的贵人身后,稀疏疏会跟着一些亡魂。 那些枉死之人,大都未曾被人好生收殓过,死状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不为人知的阴私越多,背后的亡魂就越多。 以沈灵犀如今的身份,没法做到对每一份冤屈都施以援手,便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不远处那两个空缺的座位上。 按照座次,一个是长公主的位置,在长公主旁边,是皇太孙楚琰的位置。 先前她专门让小豆子打听过,长公主今日是进了宫的,此刻人没在宴席上现身,大抵该是在玉檀宫里。 赵太妃一心礼佛,向来不参加这种宴席,更何况太后娘娘要来,她就更不可能会来。 今日宫宴人多,宫禁也不似往常那么森严,她或许可以寻个机会,去玉檀宫附近瞧瞧,说不定能碰上那两只亡魂。 太后原是打算带沈灵犀来这宴席上,让这个在家受到薄待的丫头,也出出风头,顺便亲自瞧瞧,自家皇孙对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没想到六郎没出席,沈灵犀这丫头的目光还不时往六郎位子上瞟…… 太后略一思索,笑了。 她用团扇掩面,对着沈灵犀道:“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吧,让小豆子陪着你。” 沈灵犀只当太后是让她去寻雪团的尸身,低声应下来,和小豆子一道退出了宫宴。 小豆子拿出一枚白玉腰牌,献宝似的递到沈灵犀面前,“姑娘,只要拿着这个腰牌,便可在后宫畅行无阻,咱们现在先从哪开始找?” “你把腰牌交给我。”沈灵犀寻了个由头,“我还有几张符纸,落在寿康宫里了,你帮我带去御花园,我在御花园等着你。” 小豆子不疑有他,笑着应下,将腰牌交给沈灵犀,便去了。 玉檀宫就在御花园的旁边,从宫宴上退席去更衣醒酒的人,一般都会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所以,就算沈灵犀去玉檀宫附近转悠,也不会有人起疑。 她将腰牌收进袖中,提步便要朝玉檀宫的方向走。 “喵呜……喵呜……” 雪团不依,拦在她面前,喵喵直叫。 大有不跟它走,它就要一直叫下去的阵仗。 沈灵犀心知它是想让自己去东宫,一时没辙,忖度着此时东宫那边,或许也没什么人,索性便道:“走吧,你带路,不过先说好,我可不会翻墙,你得给我找个能进去的路才行。” “喵呜。”雪团叫了声,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跑去…… (本章完) 第084章 胆大包天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中秋月圆之夜,明月高悬。 尽管东宫如今已是废弃宫殿,人迹罕至,沿路也依然高悬着点亮的宫灯。 覆着琉璃金瓦的朱红宫墙,林立在长长的甬道两侧,有夜风穿堂而过,将宫灯吹得摇摇晃晃, 那些投在宫墙上的树影,也照的影影幢幢。 沈灵犀手里提着一盏宫灯,跟雪团绕着斑驳的宫墙,来到墙外最东边的角落。 “喵呜。” 它在一丛杂草前转了一圈,朝沈灵犀示意。 沈灵犀走到跟前,蹲下身,拨开杂草,瞧见有个仅供一人爬过的狗洞,掩在杂草后头。 沈灵犀:…… 她看着脏兮兮的狗洞, 再低头看看自己今天这身打扮。 “算了,还是走正门。”果断转身,朝正门走去。 东宫正门无人把守,东西两个侧门,各拴着两把铜锁。 沈灵犀从发间取下一支珍珠钗,摸黑在东边侧门那把铜锁的锁芯里拨弄几下。 “咔哒”一声,铜锁应声打开。 “喵呜……”雪团发出震惊的叫声。 沈灵犀笑了笑,这两年替人殓尸,稀奇古怪的技能, 还真是学了不少。 她推开侧门,又把锁挂回去,把门关好,这才走进院中。 整座宫苑应是许久都未曾被人打理过,长满高草, 夜风拂过草丛, 传来沙沙声,令人心中生出一股荒凉孤寂之感。 沈灵犀让雪团带路, 提着宫灯,跟在它身后。 尸身藏匿的冰窖很是偏僻,她穿过朱红的回廊,沿着布满荒草的小路,经过一层又一层的院落,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到达整座宫殿最东边的一间小院门前。 小院的大门,不知被谁用铁链拴上了锁。 沈灵犀心中生出几丝疑惑,方才路过那么多院子,没见哪间院子上过锁,可偏生这间最偏僻的院子却上了锁…… 她拿宫灯,在那锁上仔细照了照,发现锁眼四周很光滑,没有生锈的痕迹,应是近期有人来开过。 沈灵犀取下珠钗,熟练地再次开锁,推开了院门。 小院以前应是厨房,门窗虽然破败,可院中的杂草却比外面齐整不少, 似是有人打理过。 “喵呜, 喵呜。”雪团走到正房门口,朝沈灵犀叫了两声,示意她跟上。 里面有一排宽大的灶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扇上了锁的地窖门。 又是锁。 “这么一层层的锁,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沈灵犀边开锁,边冲着雪团,喃喃低语。 “喵呜。”雪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那双鸳鸯眼,透着一种难言的委屈。 沈灵犀打开地窖的门,提着宫灯,沿着地窖的台阶往下走去。 许是藏冰的缘故,地窖挖得很深,越往下走,便有一种阴凉的寒意扑面而来。 沈灵犀对这种寒意并不陌生,福安堂的冰窖便是如此。 只是,福安堂日日有人打理,不似这间地窖,常年无人使用,又刚过了一个盛夏,隐隐泛着一股难言的腥气。 沈灵犀提灯走进冰窖,打眼便瞧见一口口黑漆漆的水缸,在冰窖里列得整整齐齐。 每个水缸之间,都留有通道。 雪团跳到最里面的那口水缸前,朝沈灵犀“喵呜”叫了一声。 沈灵犀抄最近的通道,走到水缸前,提起宫灯一照,便见雪团的尸身,被冻在一人高的水缸冰面之上。 它放松地趴伏在那里,就好似是不小心睡着了一样。 难怪安王见过以后,会说它是“不小心睡过头,冻死在里面的。” 沈灵犀蹙了蹙眉,她最熟悉各种死状,雪团尸身四周有极厚的冰块,若是误闯进此处,哪怕是尸身凝结冰霜,也不可能会有这么厚。 唯一的解释便是,它定是死后被人浸了水,有意冻在这里的。 可死状这般放松,就只有一种解释…… “你是中毒死的?”沈灵犀看着它问,“然后被人冻在此处的?” 雪团打了个滚,“喵呜……”冲她叫一声。 认可了她的猜测。 沈灵犀下意识想问“凶手是谁”,可转念一想,就算它知道,又不懂人话,怎能说出凶手名字。 它的尸身深冻在大缸里,她想将它起出来,也没有工具。若贸然为之,做不了防腐,尸身从冰窖带出去,很快就会腐坏。 如今既涉及到有人故意杀御猫抛尸,又在这废弃的东宫小院里,处处上锁,尸身冻在此处,反而是一种证据。 “待我回去秉明太后娘娘,再将你的尸身妥善入殓吧。”沈灵犀与它商量道。 “喵呜。”雪团冲她打了个滚。 沈灵犀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心中有数,转身正打算离开—— “喵呜……喵呜……” 正在此时,雪团再次朝沈灵犀叫了两声,跳到离她很远的另一口大缸前。 沈灵犀走近那口大缸,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掩住口鼻,提起手里的宫灯往里一看,便见半缸腥红的血水冻结在里面。 是人血。 缸里装着人血,却无尸身。 沈灵犀蹙了蹙眉,借着宫灯昏黄的光,往水缸四处照了一圈,冷不丁发现,不远处的角落里,团着一团东西。 “喵呜……”雪团直接跳到那团东西上,又冲沈灵犀叫了一声。 沈灵犀走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件沾血的靛蓝色衣袍,衣袍旁边,还凌乱扔着一支青玉簪。 这件衣袍和玉簪,沈灵犀并不陌生,她前几日为玉竹缝合尸身时,犀照香照出来的玉竹亡魂,身上就是这件袍子和簪子。 沈灵犀愕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向雪团,“难道此处便是玉竹的被害现场?” “喵呜。” 雪团走到沈灵犀的裙角旁边,亲昵地蹭了蹭,示意她说的没错。 沈灵犀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没想到,慕怀安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第一现场,竟是在此处。 东宫虽然已经荒废,可毕竟是在皇城之中。 竟有人胆敢在此杀人、放血、分尸。 还真是胆大包天。 “走吧,去禀明太后娘娘。” 沈灵犀深知事关重大,提步便往外走。 刚欲走上台阶—— “喵呜!” 忽然,雪团不知察觉到什么,后脊猛地拱起,警惕地朝上方叫了一声。 沈灵犀下意识吹熄手里的宫灯,屏住呼吸。 只听见“吱呀”一声,有人掀开了冰窖口那扇木门,轻步走了下来…… (本章完) 第085章 她不无辜,也不清白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来人手里执着宫灯,烛火的亮光从台阶上照下来,离冰窖越来越近。 沈灵犀藏身在一个水缸后,看着雪团拱得越来越高的背脊,足以可见来人并非良善之辈。 她既然敢一个人在这宫里到处乱跑,自是做足万全准备,在袖中摸索一番,将一个巴掌大的药囊,捏在手心,只等着出其不意,把来人药倒。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楼上忽然传来“哗啦啦”的响动,似是有什么人,在将那木门上的铁链抽出来。 那执灯之人显然被这动静吸引,警觉地吹熄手里的灯,轻步往上走去。 “喵呜……喵呜……” 雪团似发现了什么,背脊忽然放平,转头朝沈灵犀叫了两声,兴奋地朝上头跑去。 沈灵犀挑眉,想到先前在沈家别庄,雪团冲出去的样子,立时便明白,在上头做出响动的来人是谁。 她心下微松,将药囊放回袖中,沉吟几息,点亮手里的宫灯,拾阶往上走。 越接近上面,打斗声就越是清晰。 直到沈灵犀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只听见“唔”的一声,随着一个女子的闷哼,外头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喵呜!” 雪团兴奋地叫了一声,显然战局以友方获胜而结束。 然而,下一瞬-—— 一道极凌厉的剑气,猛地从屋外朝沈灵犀袭来。 沈灵犀下意识便挪动脚步,躲了开去。 “是你?”来人看清沈灵犀的面容,极快撤去剑势。 而沈灵犀猛然惊觉,方才躲开剑气的步法,露了破绽,毕竟先前在福安堂面对黑衣人刺杀时,为了避开楚琰“送她去死”的试探,她都是不躲的。 “嘶……”的一声,她赶忙找补,佯装扭伤脚踝,虚弱倒在地上,掩盖方才的身法。 跌落的宫灯,将两人的神色,照得极分明。 她看到了他未曾易容,棱角分明的脸,身穿紫金蟒袍,头戴金冠,尊贵无比的冷肃模样。 而他,也看见了,她故作娇柔之下,利落的身法,和眼底极力遮掩的心虚。 很好。 原来当初福安堂刺客一事,虽是他试探在先,可眼前这人,也并不无辜。 能将他骗得团团转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沈灵犀眼见对方的黑眸,越发幽深,直觉有些不妙,故作疑惑地问,“殿下认得我?” 她唤他“殿下”,令楚琰意识到,为出席宫宴,他今日穿的是蟒袍。 这个身份,是从未见过沈灵犀的。 “不认识。”楚琰淡淡转眸,将长剑收回剑鞘,俯身捡起那盏宫灯,避开她的视线。 “可我怎么觉得……殿下的长相,与我一位故友十分相似。”沈灵犀做出探究模样,“殿下可认得‘宁六郎’?” 故友? 这会儿宁六郎就能升格成“故友”了? 呵,萍水相逢的故友么。 小骗子。 楚琰漆黑的瞳仁,幽幽望着她,完全不想再去继续“故友”这个话题。 “不认识。” 他端出公事公办的态度,用一种询问嫌犯的语气问:“今日宫宴,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外头那个女子,与你又有何关系?” 沈灵犀心下微叹。 看来这一位,怕是又对她起了疑心。 她深知以冰窖那种情况,自己无端出现在此,若绣衣使真查起来,自己只靠那点子玄门之说,委实算不上清白。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说辞,能撇清关系,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后娘娘让我起卦占卜寻找雪团尸身,卦象上算出是在东宫,我前来寻找,无意见到这间上锁的小院,觉得此处怨气极重,便进来瞧瞧。您说那个女子,是刚进来的,我并不认识。” 楚琰指骨微曲,捡起地上那把打开的锁,就着烛火,往锁眼上打量几眼,挑眉,“所以,这里的锁,都是你开的?” “是……”沈灵犀心虚地垂下眼帘。 开锁是个技术活,这年头怕是只有鸡鸣狗盗之辈,才会费心钻研。 实非她这种良家女子该会的技巧。 不过,在绣衣指挥使面前,她无论如何都得替自己解释一番,“有次替人殓尸,房门被锁进不去,就不小心……学会了。” “不小心学的,就有这等手艺。”楚琰的黑眸,注视着她,薄唇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像是轻嘲。 他松开手指,任由那只锁从指尖跌落在地,声音不咸不淡地道:“姑娘还真是天资聪颖。” “殿下过奖了。”沈灵犀听出他语气里的讽意,谦逊地说,“都是些雕虫小技,只为糊口谋生而已。” “糊口谋生”四个字,多少带些寻常百姓的辛酸不易。 这一次,楚琰倒没再说什么。 “你在冰窖里发现了什么?”他站起身,随口问道,提灯便打算往冰窖里走。 神色间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沈灵犀方才是“扭伤脚”,此刻还跌坐在地上。 他没有“注意”,可沈灵犀既然已经这样装了,却不得不继续装下去,否则没法解释,方才为何能躲开那一剑。 “殿下还是莫要自己下去了。”她叫住楚琰,好心劝道:“这冰窖里有慕少卿眼下正在查的案子,和雪团的尸身,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最好让大理寺的人来先行查探,最为妥当。” 此处是东宫。 又涉及命案现场,还牵扯到玉竹和安王。 以楚琰的身份,避嫌才是上策。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半缸人血和血衣…… 楚琰倒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会替自己着想,转身看向她,深潭似的黑眸,映着烛火,有浅淡的流光划过。 只是很快,他想起上次在隐月阁老巢,她也曾这般替自己“着想”过,那抹流光又隐没在阴影中。 “能起么?”他居高临下,反手将宫灯的木柄递给她,示意她借力起身,“孤先送你回去。” 沈灵犀看着灯柄,认真想了想,来的时候都要走小半个时辰,若是再装瘸回去,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去,说不定还会露出破绽来。 “脚扭了,实在走不成。”她诚恳地道:“烦请殿下回一趟寿康宫,让小豆子带人抬个软轿来,我……” 话还没说完,沈灵犀便见对方清冷深邃的面容,朝她低俯下来,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地欺近她,令她脑中警铃大作。 然而,下一瞬-—— 她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被他抱进了怀里…… 第086章 她是想害他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一整个僵住。 她万没想到,楚琰会将自己抱在怀里。 虽然先前她与他也算有过“亲密”接触,可那不过是故意扮出样子给旁人看的而已,大多都是她主动。 沈灵犀可没忘记,这人是有洁癖的,每次她一靠近,就能感觉到他的抗拒。 “我可以自己走……” 沈灵犀把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 楚琰墨瞳微深,挑眉看向她,“你的脚好了?” 作势要将她放下来,大有打算看看她刚才是如何躲开他剑招的架势。 沈灵犀:…… 算了。 “没有。”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垂下眼帘,“那就有劳殿下了。” 纯钧赶来,便看见自家殿下,抱着一个女子,从房里走出来,简直要惊掉下巴。 可当他看清那人是沈灵犀时,又觉得很合理。 很好,他应该很快就能休沐了。 然而,下一瞬-—— “把地上这人带去北衙,好生审问,别让她死了。”楚琰将手里的宫灯,交给纯钧,吩咐道,“顺便去叫慕怀安带人来,冰窖有他要的东西。” 纯钧:…… 沈灵犀见楚琰几乎没有任何质疑,便信了她方才所说的话,微垂的眼睫轻轻抖动,默默放松僵硬的身躯,松开紧抓在他衣襟的手。 他信她,她自然也会信他。 纯钧提着宫灯,在倒地黑衣女子的脸上照了一下,低呼出声,“这不是长公主身边的武婢吗?” 又是平阳长公主。 楚琰显然也很意外,剑眉微蹙,“派人去盯着长公主。” 纯钧应下。 “我先送你回去。” 楚琰低声说完,抱紧沈灵犀,几个起落,便出了东宫。 夜风习习,有股淡不可察的,梨花白的清香,从他身上飘进沈灵犀的鼻尖。 令沈灵犀方才萦绕在心底的疑问,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是饮了酒的。 难怪会主动来抱她。 只是,方才宫宴之上,他未曾出现,这酒是在哪喝的? 沈灵犀看着渐行渐远的东宫,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从东宫到寿康宫的路不算短,两人算是“第一次”见面,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一路上不约而同都选择了沉默。 楚琰将沈灵犀送回寿康宫西侧殿,将她放在临窗的软榻上,“你这伤……” “不要紧的,我休息一下就好。” 沈灵犀催促,“多谢殿下,东宫那个冰窖,还有许多事要忙,您自去忙吧。我这伤若是有什么不妥,小豆子会替我请御医的。” 楚琰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往主殿去了。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待楚琰离开寿康宫,太后亲自到侧殿来找沈灵犀。 她坐到榻前,摒退众人,神色有些忧伤,“丫头,听六郎说,你找到雪团的尸身了?是在东宫?” 沈灵犀点头,徐徐道出雪团的死因,和冰窖里的状况。 “哀家就知道,雪团不是跑丢,一定是被人害死了。”太后恨声道,“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会把雪团的尸身,藏进东宫里,真是其心可诛!” 沈灵犀听出太后话里的玄机,“娘娘莫不是已经猜到,是何人动的手?” “还能是谁?” 太后沉哼一声,“她巴不得把哀家活活气死,就能在这后宫里为所欲为。先前哀家看在皇帝面子上,又顾忌着六郎,不想与她生事,可没想到,她竟让人将尸身藏进东宫,她想做什么?她这是想害六郎!如今看来,哀家是不能再忍下去了。” 在这后宫里,若说太后故去以后,能“为所欲为”的人,便就只有玉檀宫那位太妃娘娘。 “娘娘说的……可是玉檀宫的赵太妃?”沈灵犀虽然问的是太后,可目光却瞥向一旁的雪团。 雪团卷成一团,伏在太后的膝头,尾巴都不曾抬一下。 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 这便意味着,凶手大抵不是太后所说的这位。 太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膝头。 “如何?雪团怎么说?”她直接问道,“凶手是不是赵淑蓉?” 沈灵犀:…… “丫头,你不必瞒着哀家。”太后目光带了几分殷切,“哀家都看出来了,你定能看见雪团,对不对?雪团以前玩那只绣球,最喜欢抓黄色流苏。你没见过它,却能将它画得如此传神,定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她低头,抬手在膝头虚抚几下,眼底浮现点点泪光,“它此刻……是不是在睡觉?” “雪团在听我们说话,您摸着它,它就会打呼噜。”沈灵犀轻声道,“它始终放不下您,记挂着您,想回到您身边,才会让我去鹤鸣楼,应征绣娘,带它进宫来。” “它可真是傻孩子。”太后红了眼眶,眼泪滴落在雪团的魂体上。 “喵呜……”雪团在她怀里蹭了蹭。 沈灵犀:“它想让您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再因为它的离开而伤心难过。” “好,好,好。” 太后连道三声好,用帕子拭去眼泪,“你问问雪团,是不是赵淑蓉干的,若是她,哀家绝不会轻饶了她。” “不是。”沈灵犀温声道:“雪团对赵太妃的名字没有反应,大抵与她无关。方才宁王殿下在东宫抓了个疑犯,此事您就放心交给殿下去查,定能水落实出的。” “不,不能让他去查,此事牵扯到东宫,由他去查,恐生事端,稍有不慎恐还要中他们的圈套。”太后斩钉截铁地道。 她看向沈灵犀,“孩子,哀家听闻你先前曾帮大理寺查过几桩案子,明日哀家拟一道懿旨,命你以哀家特使的身份,督办此案,到时随慕家小子一起去查这桩案子,你看如何?” 有太后做靠山,查起案子来,定然十分方便。 东宫原就是沈灵犀一直想要进去,却不得而入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沈灵犀也不想云里雾里,被不曾露面的敌人,牵着鼻子走。 “能替太后分忧,臣女自是愿意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直视太后,问出心中疑惑:“只是在此之前,娘娘能否告诉我,东宫究竟出了什么事,才会荒废至此。您方才说对方将尸身藏进东宫,就是要害宁王殿下,这句话又是何意?” 第087章 活着就有重逢的一天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提及往事,太后脸上难掩悲意。 “丫头,既然你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的东西,那你相信这世间有诅咒吗?” 沈灵犀眼帘轻垂,“我不信。” 对于她的回答,太后感到有些意外。 在太后看来,沈灵犀毕竟是能看见鬼的,又懂玄门之术,怎会不相信压胜巫蛊的诅咒? 只是,她想到自家皇孙,又有些恍然。 “六郎同你一样,也不相信。”太后叹声道,“可事实上,六郎的父亲确实是被诅咒所害。” “五年前,六郎父亲忽然暴毙身亡,从云良娣房里搜出压胜之物,自那以后,东宫便被视作不祥,荒废至今。哀家只是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们竟还不死心,还想借此生事。” 云良娣,就是六年前云国亡国以后,太祖命已故太子迎娶的云国长公主云娅。 而先前,隐月阁收集的那两片绣帕,便是这位长公主陪嫁那幅《云国山水图》的残片。 沈灵犀的眼睫微颤,轻软的嗓音难得带上几丝暗哑,“太子一案不是早已在五年前就结案了吗?云国长公主也因此被先帝赐死。就算如今在东宫冰窖发现雪团的尸身……又或者发现别的尸身,又能生出什么事来?” 她轻嘲,“难不成他们还想说长公主死后化成厉鬼,在东宫行巫蛊之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连逝者都不放过,简直可笑。” 太后没料到,这丫头平日说话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却会为一个‘已死之人’打抱不平。 可她一想到,方才是六郎将这丫头抱回寿康宫的,脸上便有了恍然之色。 “丫头,哀家知道你是心疼六郎,担心那些人用六郎父亲的旧事大做文章,才会如此。”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想到了什么,犹豫几分才轻叹道:“既然你是六郎相中之人,这件事迟早是要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其实,那些人之所以会拿东宫旧事做文章,是因那云良娣还在世上。她没死,他们自不会轻易放过。” “她……没死?”沈灵犀坐了起来,清泉似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太后,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 似要辨别其中真假。 沈灵犀紧攥手心,尽量稳住心神:“太后,您说那位云……良娣,她竟然……没死?” 太后点头,“是,这件事外人有所不知,都以为那云良娣早已殒命,只有当年少数几人知道真相。其实当日,六郎并不相信他父亲死于巫蛊之术,因此请求先帝将云良娣交给他处置。哀家虽不知他将云良娣关在何处,可以六郎的心性,那位云良娣应当还活着。” “也正因如此,唉……”太后说到这,长长叹了口气。 “魏王、齐王和安王过世时,才会有朝臣拿此事大做文章,在朝堂上攻讦六郎,意指他留下那云良娣性命,只为继续行巫蛊之事,而并非调查当年真相。可即便如此,面对朝堂非议,六郎从未有松口,将云良娣交出去之意。朝堂上攻讦六郎之人必是得了当初知道内情者幕后指使,那些人来势汹汹,这次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灵犀听到太后如此说,一时间情绪翻涌,难以自抑。 这是她重生以来,听到最令她高兴的一件事。 云国长公主云娅,是她的亲姑姑,也是阿娘过世以后,待她最亲之人。 沈灵犀原以为,此生再无缘与她相见。 重生以后,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替小姑姑正名,洗刷冤屈,找到她的尸身,将她好生安葬。 没想到……她竟尚在人间。 活着就好。 只要小姑姑尚活着,她们就会有重逢的一天。 “咦,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太后低眸,才发现沈灵犀的异样,“可是被哀家方才所言吓住了?” 太后扶着沈灵犀的肩坐正,稍退几许仔细端倪她的模样。 见她眼尾微微泛红,紧咬唇瓣,眸光闪动,还以为她是被她方才的话吓到了。 太后不由心软,到底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哪怕有些玄门本事,也只是和死人打交道。 可这世上,死人哪有活人可怕。 朝堂皇室这些复杂诡谲的东西,听在她耳里,怕是比那些死人更让人提心吊胆。看这孩子泫然欲泣的模样,怕是担心怀了她家六郎。 太后原就喜欢沈灵犀,如今更是爱屋及乌,只觉得沈灵犀心思纯善、对自家皇孙一片真心,不过是与她说了一些朝堂局势,都能令她为六郎的安危,急得落泪。 “好了好了,不怕,不怕……好孩子,有哀家在,谁也不敢拿六郎如何,你放心,哀家一定会护着你和六郎。” 太后怜惜地将沈灵犀拥进怀里,轻拍她肩膀安慰。 沈灵犀垂下脑袋,像只是乖巧的猫儿,无声靠入太后怀里。 太后的怀抱很温暖,就像小时候总是抱着她的小姑姑一样温暖。 想到小姑姑,沈灵犀鼻尖一酸,轻轻地‘嗯’了声,不再多解释她与楚琰的关系。 或许,就让太后她老人家这样误会也好。 她要不惜一切办法,找到她的小姑姑。 救小姑姑,逃出生天。 * 第二日一早。 中秋夜,东宫发现太后御猫尸身,和杀人分尸凶案现场的消息,震惊朝野上下。 皇帝和太后震怒,皇帝责令大理寺严查,太后亦派出特使,驻守在大理寺督办此案。 果不出太后所料,消息一出,街头巷尾的京城百姓,又将五年前太子因巫蛊诅咒,暴毙身亡一事,重新翻出来,沸沸扬扬传播开来。 “……听当年东宫的老太监说,太子身子好好的,忽然就开始吐血,不到半日功夫,便一命呜呼了,七窍流血,死状奇惨,太医都查不出是什么病症。” “从那位云良娣闺房里搜出来的压胜之物,也邪门的很,是个用红丝线一圈圈缠成的娃娃,据说……是云国那个死了的小公主,那位小公主可不是一般人……” “云国皇族皆擅巫祝之术,冰窖说不定就是云良娣生前秘密进行巫祝仪式的地方,听闻冰窖的水缸里,藏着不止一具尸身呢,用人牲做诅咒,何其阴毒!” “据说云良娣还没死呢,被皇太孙秘密关起来了。东宫好歹也在皇城里,若非有皇太孙护着,岂会这么久都无人发现里面有什么。” “这皇太孙也是出了名的狠人,当年亲爹死在巫蛊之术下,还要留着罪魁祸首的性命,说不定魏王、齐王和安王之死,也与这云良娣有关,皇太孙所谋甚大……” “说起安王,前几日安王府上发现的尸块,据说就是在东宫冰窖里分的尸,我听大理寺当差的二大爷说,那人是被绑在水缸上,开口子放血,活活流干血才死的,死后还被分尸,太惨了,简直太惨了!” “事出在东宫,皇太孙难辞其咎,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才是。” “兄台所言极是,东岳书院的书生们,已经联名写了请命书交给衙门,请皇太孙交出云良娣,按律法严惩呢。” 沈灵犀受太后之命出宫,将雪团的尸身,做好防腐,安置在福安堂,便坐马车前往大理寺。 穿过街头,她听着车外百姓们的议论,神色格外凝重。 不过一夜之间,各路谣言已经传至如斯,可见背后有人借此推波助澜。 现下唯有尽快抓到凶手,才能遏制事态进一步发展,否则,很难保证,楚琰会不会迫于压力,将小姑姑交出去。 昨夜,沈灵犀本该去玉檀宫附近,想办法找到玉竹和安王的魂魄,却因为去了东宫而耽搁。 “小豆子,不去大理寺了,先去一趟平阳长公主府。”沈灵犀朝外头吩咐道。 小豆子隔着车帘应下,让车夫调转马头。 沈灵犀低头看向乖巧趴伏在膝头的雪团,温声请求:“我在公主府门口等着,你进去找到他们,让他们出来见我一面,可好?” 第088章 你们走,把她留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平阳长公主府门外。 沈灵犀所乘的马车,刚停下不久,车窗就被人从外头敲响。 她掀开车帘,便看见身穿绯红官服的慕怀安,和一袭玄色绣金长袍的楚琰,立在马车外面。 这一次,楚琰没有易容,不同于“宁六郎”时的儒雅,也有别于侍卫时的冷肃,更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和疏离。 慕怀安挑眉 陈飞到是突然想起个事来‘诱’‘惑’之光这个技能是有限制的,六个牛魔战将就已经让召唤兽的数量达到了极限,可是之前自己却又成功‘诱’‘惑’了苍井菊,这是为什么? 传说世间有一种不老不死的生物,连神都嫉妒的存在,‘巫妖’,要成为巫妖可不容易,一个天生带灵气的人,接受黑暗的腐蚀,在不死的情况下仅仅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更加艰难,要亲手杀死一个强大的天巫。 “我先上去,晚一点我有事跟你说。”陈飞点点头,然后上去了。 魔域之主与众人激烈的纠缠,并没有怎么注意到盖亚,然在我打了数枪以后,他便注意到了我。我自知必须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我身上,这样就可以保瑞尔斯安全。 对于李信,秦始皇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打算追究什么,他纵然是有错,但他也早已用自己的生命拟补了一切,况且,要是没有他之前在此地,带着两万人抗住了楚军几天几夜的进攻,这郢城只怕早就破了。 辛奇格勒‘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着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回来’。 “不耽误不耽误,夜魔能把这么复杂的东西记下来很不容易了。”魑魅一脸崇拜。 刘彻一挥手,阻拦下了霍去病,他又一次的开始叮嘱霍去病,甚至算得上是威胁。 “够了!这样的你让爷不屑于顾!”璞玉子决绝的话彻底将蔚言打入深渊地狱。不待说完,一挥衣袖眨眼间消失不见。 “你去还是我去?”武藤兰没有理会慧狼,只是转头朝着黄天霸问道。 盘膝而坐,心神也随之遁入空灵之境,开始了这前无來者的原力修炼功法的第一次试验。 他刚换好练功服,放在旁边的手机又再次响了起来,这回却是来电话的铃声。 此刻的黑暗魔法师,左眼完全爆裂,那左手与左腿,也是断掉了一半,无数的鲜血,从断肢之处,流淌而出。 这也是为何会有那么多人花费人力物力,选择去围攻林沐沨的原因了。 迎春有些愣愣的看着孙绍祖的眉眼,想起了嫁进来第一天和他“打”成一片,又想到他被自己差点气倒在祖先堂前,还有,他们的初夜。他的细致,他的温柔,他想捧着一件价值边城的瓷器一般待她。 一旁互相扭打成乱的梼杌突然瞅见了琅琊已处于劣势,赶忙灌满灵力,强势冲出了包围,两条树藤疯狂地就向阮宁抽打而来。梼杌顺势纵身一跃挡在了琅琊面前,阮宁的飞鸟不堪重负地颤抖了两下,坚持朝远方飞去。 陆少曦暗暗惊讶,他身为六品阵师,对合击阵法极有研究,只见这三人脚步变幻,手中的武器攻击轨迹暗含着天地玄机,实在厉害非常,甚至有几分他传授给特种兵们的大阵影子。 更远处,急匆匆赶来的大辽国二公主看着秦风那有些颓废的身影,听着他的歌声,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一丝钦慕。 第089章 一个心狠一个手辣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完全没想到,就几句话的功夫,最后谈话的重点会落在她头上。 尚还来不及开口-—— “她不行。” “她不行。” 楚琰和慕怀安几乎是异口同声,拒绝了长公主的要求。 长公主的凤眼微微上挑,目光在两人面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她如今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你们还怕本宫把她吃了不成?本宫只是想让外人知道,武婢被抓,本宫很生气,谁让本宫不痛快,本宫便会让谁不痛快,唯有如此,那些藏首藏尾,背后耍些阴私手段的人,才敢跳出来,继续挑唆。” 沈灵犀倒没想到,自己如今已经重要到,能让长公主在人前拿她来做筏子使了。 不过她本就对长公主有兴趣,也想经由她找到玉竹的亡魂。 从雪团的表现来看,长公主应该不是杀它之人。 若能留下来,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她自是愿意。 可慕怀安却不这么想。 慕怀安站起身,朝长公主揖礼,故作为难地道:“还请娘娘见谅,沈灵犀是太后娘娘派来大理寺的特使,若留在长公主府,我们这案子没法跟太后娘娘及时汇报进展……” 长公主不客气地嗤笑出声,“玉竹的案子,你们大理寺查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进展,我留她住上两三日,耽误不了你们的功夫。 语气里毫不掩饰对大理寺办案能力的嫌弃。 慕怀安词穷了。 昨夜以前,谁能想到凶手会跑进皇城里杀人分尸。 敢这么做,又能随意出入皇城,而不被御林军发现的,在这京城里统共也数不出几个人来。 长公主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们大理寺早就怀疑上她,这不是一直都苦于没有证据不敢上门么! 慕怀安还不死心,笑着建议,“下官以为,既是北衙抓了您的武婢,您若扣下太后娘娘的人,不合适。要不然……您换个人?下官觉得纯钧或者胜邪都不错,您觉得呢?” 沈灵犀瞪圆眼睛看着他。 你可真行啊。 当着皇太孙的面,卖他的下属。 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她不愿因这种事,亏欠他人情,赶忙道:“我其实……” 话刚出口,却被一道清冷的嗓音,截去话头。 “姑母扣下沈灵犀,确实没什么用,反而会令皇祖母担心。”楚琰漫不经心地抬眸,面上丝毫没有慕怀安那种溢于言表的关切,语气平平,就事论事地道:“倒不如放他们走,扣下我,反正那些人蓄意挑唆,就是为了让你我反目,以姑母的脾气,直接扣下我,才是最合理不过。” “六郎这话,好生奇怪。”长公主笑了,“本宫几日未曾去寿康宫请安,倒不知道,在母后心里,这丫头的安危,竟比你这个皇孙都重要了。” 楚琰听出她话外之意,面容冷淡,神色并无半分波动,轻描淡写地道:“皇祖母待沈灵犀确有几分不同,她老人家亦知道,姑母做事自有分寸,不会过分替我忧心。” 如此坦然的回答,倒教长公主一时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看走眼了。 “六郎既如此说,本宫也觉得这主意甚好。”长公主红唇一弯,下了定论,“你和沈灵犀都留下,慕怀安回宫告诉母后一声,如何?” 慕怀安:??? * 不过半日,皇太孙在长公主府激怒长公主,被长公主扣在府中一事,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绣衣指挥使,大周唯一的皇储,先帝亲自册封的皇太孙殿下。 一个是先帝爱女,今上胞妹,打小就是跋扈不讲情面的长公主。 姑侄两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一次,就因为东宫查出冰窖一事,却忽然反目。 皇帝和太后都震惊了。 皇帝顾忌着太后,太后也顾忌着皇帝,两方都不想轻易撕破脸,不停打发人来府上劝和。 却都被长公主笑着送出来,只说要留侄儿在府上叙旧,不显露出半点不快来。 她只扣人“叙旧”,却未动武,便就是姑侄之间的家事。 劝和的双方,谁都不想明面上抢人。 场面一时僵持在那里。 只是朝堂上下的人都心知肚明,皇太孙应该是知道朝野上下的舆论,对他很不利,在风口浪尖之上,不宜与长公主硬碰硬。所以手中的绣衣使和玄甲军只能按兵不动。 这回这位殿下,是真惹上硬茬,难得“虎落平阳”,受制于人了。 恰在此时,京城又悄无声息流传起另一批流言。 “听闻,那冰窖里被人杀人分尸之人,虽是个太监,却是长公主的爱奴,活生生一个俊俏奴儿,死在东宫,做了巫蛊诅咒的人牲,真是令人扼腕。若非如此,长公主怎会这时与皇太孙起冲突。” “有人亲眼看见,那晚北衙的人,抓了长公主身边的武婢,那可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暗卫,进了北衙不死也要去半条命,说不定还要被屈打成招,长公主又岂会甘愿吃亏,自然要拿皇太孙出气。” “那冰窖也未必是云良娣行巫蛊诅咒之处,皇太孙没道理去杀太后娘娘的爱宠。你们想想,长公主府的武婢,怎会无缘无故深夜出现在东宫?要我说,那冰窖八成是长公主所设,专门用来杀人取乐的,她对太后怀恨在心,还杀了太后的猫。如今武婢被擒,长公主定要想出对策破局,不然被皇太孙抓住把柄,恐要沦为阶下囚。” “姑侄两个,一个心狠,一个手辣,冰窖里的勾当,不是姑姑干的,就是侄子,此事恐难好生收场,等着瞧吧,定要打个你死我活……” 入夜,平阳长公主府。 楚琰与沈灵犀被“关”进最偏僻的一间小院。 院外有长公主的武婢层层把守,连只苍蝇也难飞进去。 长公主漏夜前来,与楚琰在院中对弈,顺便让内书将街头巷尾的流言一一说给他知道。 楚琰英挺的眉峰,微不可见蹙了蹙,“看来,对方是打算借姑母的手,除掉我了。” “何止是除掉你。”长公主捻起瓮中的白子,凌厉的凤眼注视着面前的棋盘,在烛火的映照下,晦暗不明,“是连本宫也要一并除去了。本宫若是为了个宠奴,杀了你。或是因着所谓的东窗事发,害了你的性命。本宫这个长公主,也就做到头了。” 她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中,淡声道:“也不知此番动手的将会是何人……” 第090章 有劳殿下,忍一忍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姑娘,醒醒,快醒醒……” 夜半时分,沈灵犀睡得正熟,忽然听见耳畔传来焦急的呼唤声。 她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许久未曾出现的玉竹,正焦急立在她的床前。 “玉竹?”沈灵犀打了个激灵,立时清醒过来,坐起身,“你这些日子去哪了?我有事要问你。” “姑娘若有事,不妨以后再问。”玉竹向来淡然的面容,难掩焦急之色,“再过半个时辰,有刺客要来取长公主性命,还请姑娘想办法,救救长公主,若是再晚一会儿,怕就来不及了。” 沈灵犀脸色一变,赶忙下床,“我去找楚琰帮忙。” 上房里,楚琰怀抱长剑,正和衣倚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窗棂被他支起一道细缝,正对着沈灵犀歇息的西厢房,可以随时关注到房外的动静。 听到西厢的开门声,他倏然睁开双眼,如墨的星眸瞬间闪过锋利的寒光。 见沈灵犀神色慌张跑出来,他利落下榻,大步走出房间,迎上去。 修长的手一把拉过她的衣袖,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她笼在身后,戒备看向大开的房门。 “出了何事?”他侧过头来,眉目疏冷,却隐有关切。 沈灵犀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到,神情微怔。 见他身上衣袍整齐,眉宇之间没有半分倦色,她总算回过神来。 这是一直没睡,暗守在房里? 沈灵犀知道他们此番被“扣在”长公主府,定有人会借机生事。 可她没想到,竟是如此危机四伏。 “半个时辰后,有刺客要来杀长公主。”她直言相告,“还请殿下速去搭救。” 说话间,沈灵犀眼角的余光,瞥见玉竹的魂影,就要朝他们飘过来,心下一惊。 生怕他被楚琰周身的煞气弹开,她赶忙道:“你别过来,别靠近!” 这一声,令楚琰“刷”的一下,瞬间抽出手中的长剑。 泛着寒光的剑锋,夹裹着凛冽的杀意,直指沈灵犀视线的方向。 他周身暴起的煞气,把玉竹骇得魂色惨白,猝然后退,总算明白沈灵犀为何会让他止步。 楚琰并未发现,那里有何异样。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在与谁说话?”他问。 “是玉竹。”到这种时候,沈灵犀已没必要再向他隐瞒,“他方才叫醒我,告诉我刺杀之事,让我想办法救长公主。” 玉竹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死人若还能开口,那就是鬼。 楚琰眸色微深。 这并非沈灵犀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话。 以前,出于对她过往言行的信任,楚琰都会选择相信。 可经过昨夜之事以后,沈灵犀在他面前,简直毫无诚信可言。 沈灵犀一眼就看出他眼中的质疑。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便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你说过会信我……” 话一出口,她惊觉不妥,赶忙止住,眸底尽染心虚。 遭了,又露馅了。 楚琰眸色骤深,眼底有精光闪过。 他是说过信她。 不过那时候,他是“宁六郎”。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身份的? 是认识“楚琰”以后,还是在此之前? 楚琰冰冷的视线,审视地扫过沈灵犀泛着水光的眼眸,落在她紧攥自己衣袖的葱白指尖上。 不经意间,他想到先前,在隐月阁老巢,她也会在人前,如此抓着他的衣袖。 那时的她,虽有隐瞒和算计,却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相反,在他眼中,她替亡者殓衣,心地纯良悲悯…… 楚琰冷淡的星眸,有了几丝松动。 “跟上。” 他合上长剑,面无表情扯回自己的衣袖,朝院门走去。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小骗子又打算耍什么花样。 沈灵犀见他相信自己,心下微松。 正欲提步跟上,忽然听见玉竹的声音再次传来,“外头守着那些武婢,并非全然可信。” 她转头,就看见玉竹已经飘到院子西北角的墙头。 玉竹:“从这里走,没有守卫,我带你们过去。” “等等。”沈灵犀赶忙上前,揪住楚琰的衣袖,拦下他开门的动作,低声将玉竹的话,复述了一遍。 见他低眸看向自己的手,沈灵犀略显局促地收回指尖,转身朝玉竹所在的墙头走去。 楚琰越过她,飞身上墙,果然见外面没有武婢,神色微凝。 他正打算下去,忽然发现沈灵犀还站在原地,扬眉看向她。 虽未言明,神色已然是在询问,“你怎么还不上来。” 沈灵犀眉心跳了跳。 若是以前,他定会直接将她带上墙头。 可现在,却在墙头等她上去。 这便意味着,在潜意识里,他已经认定她会轻功了。 直到这刻,沈灵犀总算明白,她昨夜躲开剑招的步法,应该已经被他看在眼中。 后来“扭伤脚踝”之类的拙劣谎言,怕是早已被他识破。 她对此一无所知,竟还痴想着在丧失信任的情况下,还能与他“结善缘,有因果”。 估计在这位皇太孙眼里,她现在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武功高强的骗子吧! 沈灵犀心底默默叹气。 可还要保持微笑,“请殿下见谅,我只会自保,是真的、真的不会轻功。” 楚琰睇她一眼,倒没说什么,飞身到她身前,朝她伸出手。 只是,他的手,在即将碰触到沈灵犀的身体时,堪堪止住。 正犹豫该揽住她的细腰,还是该像昨夜那样抱起她时-—— 便见沈灵犀直接上前半步,温软入怀,纤细的手臂紧搂住他的腰身。 “有劳殿下,忍一忍,我好了,走吧。”她的小脸,贴着他心口的衣襟,低声道。 楚琰薄唇紧抿,只觉得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令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微曲,最后缓慢落在了她的腰间…… * 有玉竹带路,楚琰揽着沈灵犀施展轻功,避开守卫,颇费了些时间,才悄无声息落在长公主歇息的院子里。 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燃灯。 许是武婢都被派去保护楚琰和沈灵犀那间小院的缘故,院外也无人值守。 玉竹带着二人从半开的窗子,进入长公主的闺房。 房中没有值夜的婢女。 “喵呜……” 雪团和安王都守在长公主床前,而长公主对此一无所知,还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 沈灵犀正打算去叫醒她,只听见玉竹的声音,从房顶传来,“刺客来了,你们小心!” 第091章 怎么办,流了好多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刺客来了,你小心。”沈灵犀凑近楚琰的耳畔,低声提醒。 轻软的嗓音,微微卷起恼人的气流,撩绕在楚琰的耳廓。 他稍稍侧开头,“你去叫醒长公主,与她躲在床上, 把床帐放下,不要发出声音。” “好。”沈灵犀应下,转身朝长公主床边走去。 楚琰神色微松,将手里的长剑抽出,身影无声藏匿在床侧的阴影中。 长公主被沈灵犀摇醒,警觉睁开双眼。 当她看清来人是谁,眼底尽是诧异, “怎会是你……” 沈灵犀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飞快交代原由, 依照楚琰的吩咐,上了她的床,放下床帐。 青色的帐幔,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使得帐子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沈灵犀能听见,长公主坐起身,与她一样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便听见“吱呀”一声, 紧闭的房门传来轻响,有凌乱的脚步,从屋外走进来。 虽然沈灵犀的功夫勉强能够自保,可耳力却很不错,能辨认出, 约莫有十来个人,功夫不弱。 看来,对方是下了血本, 要杀长公主。 只是,他们的功夫与楚琰相比,还是差了些。 床帐外传来刀锋入肉的响声,干脆利落,煞气森然。 沈灵犀甚至能听见,鲜血从人身上呲出来的声响。 她心底有些担心,外头这位不能见血的皇太孙,也不知能不能顶得住。 “沈姑娘,小心右侧!”玉竹的声音,远远从帐外传来。 沈灵犀敏锐听见“嘶”的一声,利器划破帐幔的声响。 她侧身避开,还不忘扯住长公主的衣袖,趴伏在床上。 床帐外头,楚琰及时发现漏洞,挑开对方的长剑,狠厉将那人的手臂直接砍了下来。 “啊……” 外头传来刺客的惨叫。 而这声惨叫,也令剩下几个刺客,更疯狂地往沈灵犀和长公主藏身的床帐里袭来! “右边!” “小心头顶!” 玉竹不敢靠近, 飘在半空中, 俯视着床帐四处, 及时告诉沈灵犀。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琰的长剑都会及时赶到,霸道又凌厉地撤去对方的剑招。 保险起见,沈灵犀不断拉扯着长公主,往左,往右,翻滚。 整个过程,长公主极其配合,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约莫一刻钟之后,随着最后一个重物倒地的声响,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终于尘埃落定。 “出来吧。”楚琰的声音,极淡地从外面传来。 沈灵犀掀开床帐,借着窗外的月光,便看见十来具黑衣刺客的尸身,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因着楚琰身上的煞气,安王和玉竹早就远远躲开。 而那些新死刺客的亡魂,刚从尸身上飘起来,就瞬间不知被弹到何处去。 这应该是沈灵犀见过的,最“干净”的命案现场了。 楚琰锐利的目光,在沈灵犀和长公主身上扫过,见她们安然无恙,眉眼放平。 他执剑走到窗前,朝夜空射出一支鸣镝。 而后将窗子落下,点燃了屋角的油灯。 楚琰斜倚在窗边,英挺的面容,被摇曳的烛影笼罩,让人看不清神色,清越的嗓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隐忍,“姑母稍待,绣衣使即刻便到。” “六哥的肩膀受伤了。”安王“咦”的一声,“六哥的血,怎么回事……好强的煞气。” “喵呜……”雪团也像被什么惊到似的,头一次远远躲开。 一人一猫的亡魂,缩在距离楚琰最远的墙角,瑟瑟发抖。 玉竹虽然没他们两个那样夸张,却也飘得极远,能看出是在勉力强撑。 沈灵犀心生疑惑,忙朝楚琰身上打量。 只见他浅淡的唇色,已经发白,玄色衣袍上,靠着窗棂那侧的肩膀位置,洇出了大片的湿濡。 应该是被利剑贯穿的伤口,还在洇血。 都这样了,还在强忍,就不会觉得痛吗? 沈灵犀走上前,“殿下是不是受伤了?让我替你处理伤口吧。” 楚琰眼帘低垂,目光冷淡地看着她,拒绝,“不必了,都是小伤……” 然,话音未落,“嘶啦”一声,沈灵犀已经伸手,撕开了他的外袍。 楚琰的目光陡然变得凛冽,“你……” “呀……怎么办,流了好多血……”沈灵犀知他脾气,面上故作出惊慌之色。 楚琰薄唇紧抿,正欲侧开身子。 “殿下别动。”沈灵犀踮起脚尖,手忙脚乱按住他的肩膀,“还在流血。” 流血的伤口,需要紧压止血。 她将自己里衣的袖角团在手心,紧按在他的伤口上。 因是贯穿伤势,沈灵犀一手按在前面的伤口,一手按在后面。 两人的身高差,令她只能踮起脚尖做这件事,远远看上去,就好似她整个人攀在他身上一样。 楚琰心底划过一丝难言的异样,后背挺得笔直,倒是没再拒绝。 他伸手从一旁捞了把椅子坐下,方便她按住伤口。 只是,如此一来,两人的距离,好似更近了…… 楚琰往后咧了咧身子,下颌紧绷,转过头去。 沈灵犀知他有洁癖,最不喜人靠近,见状,知道这样的距离,已是他忍耐的极限,也主动往外挪了挪。 她转头去看长公主。 长公主已经下床,趿着绣鞋在那些尸身中间穿梭,云锦织就的素色寝袍,逶迤在血泊之中,洇上大片猩红。 她正蹲下身将刺客蒙面的黑布一一扯落。 沈灵犀诧异地发现,那些刺客里,竟然还有两个,是女子。 昏黄的烛火,把长公主未施脂粉的面容,照得格外惨白。 尤其当她看见那两个女刺客的面容时,那双向来威严的凤眼,有一瞬间的错愕。 只是很快,那抹错愕,便被更深沉的凌厉掩盖。 “没想到,他们没去杀你,反而跑来杀本宫。”她寒声道。 楚琰神色淡然看向她,“杀我,与杀姑母,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总归是要我们两个都死,只不过,与杀我相比,杀姑母要容易些,到时候给我套个弑杀长辈的罪名,也更能让我身败名裂。” 对方有意挑唆,本就是为了让他们姑侄二人,生出龃龉,最好斗个你死我活。 长公主“扣”下楚琰,演这出戏,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她以为自己能活到后面,却没想到,自己竟是先死的那个。 长公主闭了闭眼,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既然想让本宫先死,那本宫就遂了他们的愿,当真去死一死好了。也让我好好看看,对方究竟搭的是什么台子,要唱什么戏。” 她似下定了决心,指着地上那具女尸,转眸看向沈灵犀,“丫头,上次我见你连玉竹的尸身,都能修复完整,你能不能用这地上的尸身,做一个我出来?” (本章完) 第092章 卿卿爱妻啊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未全亮。 城门刚刚打开,二十几个身穿青衣的壮仆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簇拥着一辆玄黑马车,风尘仆仆进了城中。 街上没什么行人,马车一路疾驰,不到小半个时辰, 便停在了平阳长公主府门口。 从马车上走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约莫三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鸭青色织锦圆领袍,头戴纱帽,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看上去透着精明坚毅之色。 门房一见到他, 赶忙迎上来, 谄媚笑着,“驸马,您可算回来了,族中一切可还安好?昨日长公主接到您启程回京的信,还赏了小人一两银子,原还以为您要下旬才回来,没想到今日便就到了。” 崔谨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只对他和善笑笑,走进府中。 门房见状, 脸上的笑意更深,躬身目送他离开。 只是,却在他身影消失之后,“啧”一声,轻啐了句“小结巴”。 因是清晨,府里一派热闹景象, 扫洒的仆婢们,在府中来来往往,有条不紊忙碌着。 唯有长公主歇息的小院,却是异常安静。 长公主身边的内侍常公公,带着一帮仆婢,守在院子外头。 但凡有不长眼的仆婢靠近院子,都被他提着拂尘赶远了去。 长公主近几个月,越发眠浅,夜里听不得院中有任何响动。 是以,主院晚上向来无人当值。 长公主还喜欢睡懒觉,白天只要她未曾起身,常公公便会带人一直守着院外。 见到崔谨远远走来,常公公脸上难掩惊诧,赶忙迎上去,“驸马,您怎么回来了?” “走水路。”崔谨言简意赅地回道。 常公公了然。 崔谨腰杆挺得笔直,一板一眼问,“长公主,可起了?” “公主昨夜睡的迟,还未起身。”常公公笑着回答, “不过, 若她知道您回来,定会十分欣喜。” 崔谨笑了笑,露出整洁的白牙,看上去多了几分质朴。 “我也觉、觉得。”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去开……门。” 与精明的外表相反,崔谨打小便有口吃,说话只能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一些开口音,更是说的艰难。 但这并不影响长公主对他的喜欢。 公主府的仆婢们,早已习惯,脸上并未露出异色。 常公公躬身应下,一甩拂尘,“吱呀”推开院门,走在前头开路。 崔谨跟在他的身后,许是一想到即将与妻子见面,嘴角漾起笑意。 走到正屋廊下,常公公轻叩门扉,“娘娘?娘娘?驸马爷回来了。”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常公公又唤了两声,还是如此。 他回身看向崔谨,面上露出踌躇之色,“寻常时候,娘娘一叫便醒了,许是这几日累了,睡得沉,驸马爷,您看……” “我去叫、叫公主、起……起床。” 崔谨认真理了理衣袍,又正了正衣冠,确认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不妥之处,这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常公公躬身跟在他身后,眼睛往房中四处打量一圈,见房中陈设如常,稍稍垂了垂眼帘。 除了房里的檀香,好似比平常时候,略重了些,拔步床上的青色帐幔,不知何时被取了以外,倒也没什么别的异样。 他抬眼朝床上望去,便见长公主身穿素色云锦寝袍,薄被半敞,正侧身朝里,似在沉睡。 崔谨上前揖礼,口中轻唤,“公主啊,臣回来,来了……” 他声音有种质朴的憨实,若寻常时候,长公主听见,定会忍不住笑出声。 然而这次,回应他的,却是沉默。 “瑛、瑛子?” “……公、公主?” “……卿、卿卿?” “……爱妻啊……” “……我回来、了……” 崔谨叫了好几遍,总算发觉不对,往近处走了两步,轻轻扳过了长公主的肩膀…… “瑛、瑛子……” 当他看清长公主的面容,“啊!”的一下惊叫出声,猝然又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 “卿、卿卿,你怎么,了……别吓我……” 常公公疑惑地往床头一看-—— 长公主披散着头发,满脸都是血迹,脖子上还有一个贯穿喉咙的血洞! 赫然已经气绝身亡! “杀、杀人啦!” 常公公骇得两腿直打哆嗦,趔趄跑到门口,朝外喊道:“快、快去报官!长公主被、被人杀了!” 在他身后,驸马崔谨嚎啕大哭出声,“瑛子啊、你死的、好惨啊!我的爱、爱妻啊!” * 沈灵犀带着雪团和安王,来到长公主院子。 院里院外已经被大理寺和府衙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半个时辰以前,祭祖归京的驸马崔谨,回府发现长公主被人杀死在床上,悲痛欲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哭晕过去。 最后还是长公主身边的常公公,派人去报了官,还给宫里递了消息。 皇帝和太后悲痛震怒。 可因着长公主府中,昨夜还住着皇太孙楚琰。 为了避免事情在未查清楚之前,被有心人利用。皇帝亲下口谕,派羽林卫将长公主府团团围住,命京城府衙和大理寺彻查此案,并暂时封锁了消息。 作为在这府上客居的、比仵作还会殓尸之人,在仵作验过尸身后,沈灵犀被慕怀安亲自带去了凶案现场,为长公主殓尸。 崔谨坐在长公主床前,拉着尸身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瑛子啊,你回来、你就这、么走了,没有你、我该怎、怎么活啊……” “卿卿啊,你怎么、舍得抛、啊下我,你带我、走吧……” “爱妻啊,我们还、没有见、最后一、面……你回来、找我吧,今晚就、就回来……” 他语无伦次同尸身说着话,眼睛哭得通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纱帽随意丢在地上,头发凌乱,衣袍上满是褶皱,脸上还有不小心从尸身上蹭上的血迹…… 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不禁想要上前劝一句“节哀”,再哀叹一声“好深情的男子”。 沈灵犀原也这么认为。 直到她看见雪团一进来,瞧见崔谨,就吓得“喵呜”一声,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 (本章完) 第093章 是知情之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走到尸身前面,对着崔谨道:“还请驸马回避,让我替长公主更衣。” 驸马一直沉浸在悲哀的情绪中,恍若未闻。 还是常公公上前来,轻声劝说了几句,崔谨这才失魂落魄地扶着常公公的手,站起身, 对沈灵犀说了句“有劳了”,六神无主地离开。 待他走后,房间里便只剩下沈灵犀一人。 沈灵犀看向雪团,“是他?” “喵呜……”雪团就地打了个滚。 沈灵犀若有所思。 据她所知,长公主与太后之间,并无龃龉,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崔谨为何会去杀雪团? 他是如何给雪团下毒, 又是如何把雪团尸身藏进东宫冰窖的? 现如今凶手找到了, 可没有证据, 空口白牙说出去,谁会信? 玉竹也是他杀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沈灵犀的脑中不断闪过。 昨夜到现在,她还没找到机会,单独与玉竹详谈。 “雪团,你去把玉竹找来。”沈灵犀朝雪团说道:“我有话要问他。” 雪团“喵呜”一声应下,转身找玉竹去了。 待雪团走后,沈灵犀收拾起思绪,揭开尸身覆面的黄裱纸,开始为尸身修容。 这是昨夜死在楚琰剑下的那个女刺客。 沈灵犀是替人殓尸的, 不管尸身主人生前有何罪业, 她都不会做出在尸身上大动刀剪, “剔骨换脸”这种事。 好在, 这个女刺客的身形和骨相, 与长公主有六七分相似。 沈灵犀昨夜便匆匆为尸身描画一番, 再涂抹鲜血, 打乱额发,来掩盖不像的部分,又与慕怀安打了招呼,寻个信任的仵作来,才能蒙混过去。 哪怕是长公主都没想到,驸马会匆匆赶回来。 驸马是长公主最亲近之人,倘若细心观察,定能察觉到异样。 这也是为何,沈灵犀会再次赶过来,亲自替尸身殓尸的原因。 她将尸身面容上的妆容清洗干净,又从随身带的箱子里,取出新制的人皮面具,细细贴合在尸身的面容上,再加以修饰,如此日后也方便还原尸身本来的面目。 经过了一夜,尸身已经变得十分僵硬。 沈灵犀命人打了热水来,独自一人将尸身一寸寸敷软,再换上干净的素衣。 尸身的主人,是习武之人,手上虎口和指腹略有薄茧, 可长公主却是养尊处优的贵人,一双手保养得极好。 沈灵犀将那些薄茧一一修除。 这是昨夜未曾料到驸马会回来, 不小心留下的破绽。 沈灵犀想到方才进屋时,驸马一直哀哀戚戚地牵着长公主的手。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也不知道他发现没有。 但凡他心中对长公主有几分真心,应该能察觉到才是。 沈灵犀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尸身打理得与长公主本人,分毫不差。 三品以上公侯丧仪,每一步都有特定的规格。 新丧之时,要以新棉置于口鼻处,确认亡者是否真的亡故,有无假死的可能。 而后便是招魂复魄,于高处向北呼喊亡者名字,一般是在屋顶。 “长公主”是横死,只进行其二。 再就是在房中设床,将亡者迁移至床上,以酒肉奠之,并讣告亲友。 接下来是沐浴:为尸身沐浴清洁。 袭:为亡者更衣,用白绢覆面遮盖容貌,还要以玉器设充耳,塞七窍,寓意防止真神出窍,元阳外泄。也有“悬珠当耳旁,不使妄听。”的意思。 而后,在亡者口中放入珠玉和谷物,谓之“饭含”。“一品至三品,饭用梁,唅用璧。”,寄希望于能让逝者在九泉之下,能继续享受生前的食禄。 沐浴、袭和饭含,便是沈灵犀这一个多时辰做的活计。 再往后就是宫中敕使前来吊唁,设灵前旗幡等,第二日才能进行小敛、敛发、大敛、入棺,这些都由礼部派人专司,走完这些流程,便要开始接受亲朋和各路官员吊唁。 因着此番长公主实为诈死,由皇帝亲下口谕秘不发丧,所以丧仪只会进行到入棺的流程,停灵于灵堂中,便会暂时搁置。 沈灵犀一边打理尸身,一边同雪团叫来的玉竹说着话。 “杀你的人,是不是驸马?”她开门见山地问。 玉竹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是他,也不是他。” “这是何意?”沈灵犀诧异抬眸。 玉竹:“我原以为是他,可跟了他几日,才发现,此事并非那么简单。” 沈灵犀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以驸马的身份和能力,恐是做不到在皇城里掩人耳目,犯下那等事。 他定有帮手。 “昨夜的刺客是怎么回事?”沈灵犀又问,“是驸马派来的?” 玉竹摇头,“他一直以祭祖的名义,蛰伏在京郊庄子上,目的是要避开京城的风波,长公主一旦身死,皇上也不会迁怒于他。刺杀之事,并非他安排,只不过他是知情之人。” 既是知情人,就等于是眼睁睁看着“爱妻”去死。 面上却还要做出这副深情模样。 这就很有意思了。 “所以,他只是一颗棋子,或者说,是一个替死鬼而已?”沈灵犀问。 玉竹点了点头,“眼下唯有从他这里,才能知道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 与此同时,被常公公扶去东厢房歇息的崔谨,支着头从睡梦中惊醒,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捻了捻指尖。 “不,不对。”他忽然喃喃道。 常公公随侍在他身边,闻言,掀起眼皮,“驸马说什么不对?” “手不对。”崔谨肃容看着他,略显僵硬地吐出一整句话,“手很粗糙,应该不是她。” 崔谨跌跌撞撞跑去上房,沈灵犀已经整理好尸身的遗容,请了门口等候的仆婢进来。 新任的知府王大人,和慕怀安也在其中。 “长公主”身穿雪色素衣,脸上覆着薄纱,躺在屋子正中的床榻上, 透过薄纱,能看到她容光焕发,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这不是,长公主,是假的!” 崔谨对着知府和慕怀安,悲愤地道:“是假的!” 王知府和慕怀安面面相觑。 慕怀安自是心中有数,故作诧异地问:“驸马这是何意?这分明就是长公主,怎会有错?” 崔谨眉头紧锁,拉着身后的常公公,大步走到榻前,一把抓起尸身的手,指着手心让他看,“有茧子,不是她。” 常公公朝尸身的手心看了一眼,白皙干净,连个薄茧都没有。 再瞥一眼长公主的面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驸马爷,这真是长公主。”他为难地道,“您这是悲伤过度,看错了吧。” 崔谨低头,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尸身的手。 虽然冰凉僵硬,可确确实实没有了粗糙的薄茧。 他眼底划过一丝精光,伸手便去揭开“长公主”覆面的绢纱…… 这章查资料费了些时间,更晚了,抱歉。 丧仪部分参照《大唐开元礼》《新唐书》《荀子,礼论》《周礼》一些关于公侯葬礼和公主葬礼的记载。 以唐礼为主,先秦和汉会更讲究。 (本章完) 第094章 坦诚相待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驸马,还请节哀。”沈灵犀眸光微闪,故意出声阻拦,“敕使很快就要来吊唁公主,若碰坏了妆容……娘娘生前爱美,定不想在人前失仪。” 崔谨这才注意到她。 若她不拦,崔谨也只是心生怀疑。 可她这么一拦, 崔谨心中便有了七八分的笃定…… 正在这时,常公公走上前,拦住他的手,“驸马,沈姑娘说的极是,敕使即刻便来, 还请驸马随老奴去更衣。” 崔谨面上虽有不悦,到底没再伸手,转身往外走去。 沈灵犀看着两人的背影, 若有所思…… * 因着长公主遇刺身亡,楚琰作为嫌疑人之一,也被羽林卫围在了公主府里。 他还住在那间小院。 只是守卫在院外的,由长公主的武婢,换成了绣衣使。 长公主本尊,也藏身在这间小院里。 楚琰将上房让给她,他自己则住进了东厢房。 纯钧在院门前,来回踱着步子,不断往主院的方向瞧。 昨夜,他率绣衣使赶来, 进门便看见沈灵犀在替自家殿下止血, 心下很是欣慰。 自从娘娘故去以后, 除他以外, 殿下受伤时,从没让旁人近过身。 如今总算是……开窍了。 纯钧自认为是最了解自家殿下之人, 殿下对沈姑娘如此不同, 那他自然要多为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眼见沈灵犀和慕怀安从主院走过来, 纯钧赶忙迎了上去。 “姑娘,殿下情况有些不妙。”他肃容道:“还请姑娘代为照顾一二,在下去找太医开几副药来。” 慕怀安挑眉,一眼就看穿纯钧在打什么主意。 不待沈灵犀开口,他直接道:“她只会照顾尸身,哪会照顾活人,这种事你该找我才是,我去。” 沈灵犀转头看着他:? 纯钧笑了笑,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压低声音,“长公主那里,还等着少卿回报消息呢,难不成,少卿打算让沈姑娘去?” 慕怀安蹙眉,想到方才在主院所见,确实得让长公主知晓,于是便交代纯钧,“我现在就去找长公主,你等我回来再走。” 说罢, 匆匆往上房走去。 眼见他进了上房,纯钧看向沈灵犀, 目露为难之色,“姑娘,殿下又发烧了,若再耽搁下去……” “好,交给我,你放心去吧。”沈灵犀爽快应下。 她本来就是要去找楚琰,将玉竹的话告诉他,让他早做安排,如此倒也不必另寻借口上门。 东厢房里,燃着安息香。 楚琰眉峰紧蹙,正阖目躺在卧榻上。 他俊美的面容,苍白如纸,薄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声,有汗珠从额角滑落,似正处在梦魇之中。 沈灵犀想到纯钧方才交代她的话:“……伤势比起以前受过那些,都算轻的。只是殿下打小有旧疾,见不得身上有血,原是已经好了,前阵子不知在何处受刺激,又复发了。上回病了几日,这回也不知会病多久,总归是心结所致,只能用安神的香薰和汤药熬过去……” 她记得慕怀安曾说过,楚琰这个旧疾是幼时目睹母妃摔落假山惨死所致。 至于复发的诱因……应是在福安堂,她浑身是血蹭他身上那次。 若非此番亲眼所见,沈灵犀实在不知竟会如此严重。 她从旁边的水盆里,拧了一方湿帕,走到床前,欲将帕子敷在他额头。 只是,手还未曾碰触到他额头,纤细的手腕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紧紧捉住。 沈灵犀诧异垂眸,猝不及防间,目光跌入他煞气十足的深眸里。 楚琰似还未清醒,看向她的目光,如利剑般带着凛冽的杀意。 沈灵犀心下一惊,攥紧手里的帕子,忙解释道:“纯钧去给殿下拿药,托我来照顾您。” 清灵的嗓音好似拨开浓雾的月光,令楚琰眸中的墨色尽散,清醒过来。 “抱歉。”他松开她的手腕,强撑着坐起身,客气又疏离地道:“我没事了,有劳姑娘。” 苍白清冷的面容,毫不掩饰逐客的意思。 经过昨夜,沈灵犀深知自己接二连三露馅,如今在他心里,信誉极低。 瞧他这副虚弱模样,暗忖他应该没有精力管别的事,便只得按下要说的话,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慕少卿应该就在外面,我去找他来。” 她本意是,找慕怀安来照顾他,可听在楚琰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你若有事,尽管与我说来。”楚琰抬眸,嗓音极淡,“不必去找他。” 沈灵犀原是不打算说的,见他主动要求了,自也不会隐瞒。 她索性在榻侧坐下,将玉竹所说的话,和崔谨的种种疑点,告诉给他知道。 不管楚琰信不信,沈灵犀既决定要对他坦诚相待,自不会再遮遮掩掩。 只是,她知道楚琰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心下没底,说话时,无意识将手里的帕子,绕在指间绞来绞去。 末了,她想到雪团,还补了句,“雪团的死,应该也与驸马有关。” “所以这些都是亡魂告诉你的?”楚琰倚坐在床头,眼尾微垂,漫不经心瞧着她手里那方帕子,难辨神色,“有人的魂,还有猫的魂,你当真能看见鬼?” “是。”沈灵犀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坦然,“除了玉竹、雪团,还有安王殿下。上次在安王府,我也将他带出来了,你若想与他说话,我可以替你转达,不过他们都有点怕你,不能近你的身。” 楚琰指骨微曲,轻捏眉心。 他没想到,经过昨夜,这姑娘如今在他面前,借鬼怪说事,张口就来,越说越离谱了。 偏生昨夜她那样带路,确实也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正忖度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慕怀安轻步走进屋里。 似是没想到楚琰是醒着的,慕怀安与楚琰的视线相接,赶忙恭谨见礼。 “还请殿下见谅,纯钧托下官来照顾您,下官还以为您在睡觉,所以才会莽撞闯进来……” 楚琰侧眸看着他,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嘲意。 慕怀安顶着他视线里的威压,故作不知,轻步走到沈灵犀身侧,从她手里抽出那只帕子,“我来照顾殿下,沈姑娘歇着去吧。” 楚琰的视线落在帕子上,眸色微深。 沈灵犀该说的已经说完,并不寄希望于楚琰一定会相信自己的话,对慕怀安点了点头,起身欲走。 忽然,楚琰冷淡又威严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崔谨既然起疑,就会想法子验证尸身的真假。不确认长公主是真死还是假死,幕后之人又怎敢轻举妄动。倘若孤没料错,今夜定有人会来对尸身动手,慕怀安,你不去安排抓人,却在这里耗着,难道是要让孤替你做事吗?” (本章完) 第095章 是人,还是鬼?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转身。 她是真没想到,在信任丧失的情况下,楚琰竟就这样相信了她的话。 而一旁的慕怀安,完全听不懂皇太孙殿下在说什么。 “崔谨什么怀疑,什么对尸身动手?”慕怀安懵然地问,“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他是觉得驸马今日的行径有点反常, 可听殿下的意思,这崔谨是个渣?幕后还有指使??? 沈灵犀不会随意对人说出自己的秘密,只能选择沉默。 而楚琰,则静静看着慕怀安,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更不会解释。 慕怀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他目光定在沈灵犀面上, “是你卜卦算出来的?” 然后又转头去看楚琰,不可置信,“殿下竟然信了???” 楚琰下颌微抬, 算是默认。 慕怀安只觉得离了个大谱,他不理解,但他大受震撼。 要知道,皇太孙的父亲,也就是前太子殿下,当初就是因云良娣的“巫蛊之术”而死。 殿下不信,力排众议留下云良娣的性命,誓要查出真相。 又怎会去信这种玄门卜卦之术? “殿下不是向来都不信鬼怪的吗?”慕怀安存心试探,“长公主同殿下一样, 也向来不信这些,若公主问起来……” “就说是孤让人查出来的。”楚琰看穿他的心思,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孤确实不相信鬼怪,不过孤信的是人。” 呵, 信人。 果然是为了笼络沈灵犀的心, 故意做样子出来的。 无耻。 慕怀安目光露出几丝幽怨,还想说什么,就见楚琰威严的目光淡淡睇过来:“怎么,还不去?” 慕怀安没有办法,只能不情不愿揖礼告辞,转身正打算离开—— “等等。”楚琰声音极淡地道,“帕子留下,孤还要用。” 慕怀安看着手里那方平平无奇的素帕,连个绣花都没有,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若真要说出特别来,大概是……比较皱? 不对,皇太孙有洁癖,这么皱的帕子,他也不会要。 慕怀安脑中立时浮现出,方才他从沈灵犀手里抽出帕子的情景。 他将帕子攥在手心,眸色幽深,面上却笑着道:“下官刚拿了这帕子擦手,殿下喜洁,便就将它赏给下官吧。” 说罢,不待楚琰再开口,大步走出了房间。 楚琰薄唇紧抿, 眼锋带着几丝不悦。 沈灵犀犹沉浸在方才他那句“不信鬼怪,信的是人”上,抬眸看他这副模样,深感困惑。 不就是一块帕子?这也值得生气? 她抬起青葱的指尖,指了指盆架下面,纯钧特意放那里的一摞白色素帕,“殿下,那里还有很多,要不要我再拿一块给您?” 楚琰:…… * 深夜,长公主府主院停灵的上房,只点了几盏长明灯。 屋角燃着皂角和苍术的熏香,遮盖住尸身的气味。 长公主与驸马崔谨恩爱多年,一直没能诞下子嗣。 此番,长公主过身,堂前守灵的,除了生前侍奉在身侧的仆婢外,便只有驸马崔谨一人。 白天,礼部前来治丧的人来来去去,院外还有衙差一直在盯着,崔谨始终没有机会下手。 现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自是要亲自求证心中的猜测。 崔谨在灵前燃了一支香,脸上尽是哀戚之色。 “你们都、下去吧。”他朝两侧跪着的仆婢摆手,“我想与、长公主、说说话。” 他如今是长公主府唯一的主子,仆婢们自不敢违抗他的命令,鱼贯退出。 常公公原是留在最后,崔谨也朝他摆手,“你也去外头守着。” 常公公犹豫几息,躬身退下。 房间里便只剩下崔谨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哀戚之色,拿起一盏长明灯,走到长公主停灵的床前。 “瑛子啊。”他压低声音喃喃道:“昨夜的刺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怕你是设下圈套诈死。让我来确认你的尸身,若当真是你,你也别怪我。”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短匕,掀开了尸身上覆面的薄纱。 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尸身的面容。 入目,精心描画过的眉眼,是他熟悉的模样,额间一点花钿,鲜艳欲滴,亦是他真心夸赞过的样式。倘若那双凤眼能睁开,定会染上几许风流韵味。 像,是真的像。 只是,不知是不是真的。 崔谨手持短匕,正欲在脸侧划上一道口子,查探真假—— 忽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凉风,将屋里的长明灯吹得明灭几下。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谨郎,你在做什么?连我的尸身都不放过吗?” 这声音低沉幽怨,带着隐隐的威势。 是长公主的声音。 崔谨心下一惊,猛地转头,便看见身穿素衣的长公主,正立在后窗烛火的黑影之下。 她身上的衣裳、脸上的妆容,甚至连额间的花钿,都与床上躺着那具尸身,分毫不差。 长长的裙摆逶迤在地上,看不到脚,身量很长,仿佛飘在半空中。 崔谨浑身僵住。 这是人,还是鬼? “卿、卿卿……”他张了张口,喉咙发紧,“我……” “卿卿?”长公主唇角勾起三分嘲笑,向来凌厉的凤眼,透着失望,“你躲在别庄,得知他们要杀本宫的时候,可曾记得本宫是你的卿卿?他们究竟许诺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帮着他们害本宫?” 崔谨瞳孔震颤。 她话中提到的细节,与他在别庄里的经历分毫不差。 若她一早便知他藏在别庄,又怎会容他苟活。 定是死后才知道的。 意识到这点,崔谨猛地后退半步,心中已然有些相信,眼前这个,是只鬼,不是人。 “卿、卿卿,你……你是从、从哪听来的这些、话……我、我冤枉……” 他不断地往后退,脸色苍白发凉,却又因内心的多疑不安,下意识就朝床上那具尸身又多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崔谨回头的同时,床上躺着那具尸身,也忽然睁开了双目。 黑漆漆、冷幽幽的瞳仁盯着他,唇角亦勾起一抹嘲笑。 “哦?冤枉?”床上那具尸身,发出僵硬的声音,“你冤枉什么?你刚才不是还打算划开我的脸吗?” (本章完) 第096章 我绝不相信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鬼……你是鬼……” 崔谨的眼底有了惊惧之色。 这一次,他终于确信长公主是真死,不仅变成了鬼,还诈尸了! 许是太过心惊的缘故,他连说话都利落了不少,“公主,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都是他们逼我的……” “哦?逼你的?” 窗前的长公主冷笑一声,凤眸里尽是雷霆怒意,“说 温玉澜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心中冷哼,看来,还有人贼心不死。 谢英说:我也不想你吃亏,哪个也不愿意吃亏,但人活着怎能不吃亏,各人有各人的吃亏,吃亏就装在心里,说出去就得罪人。除非你有心计,叫亏待你的人,把吃进肚的再吐出来,还要让人连苦胆水都吐出来。 这回可让晋绥军战士们高兴起来,因为就是在抗倭战争中,他们得到先锋军支援的武器也少于人民党方面。当在战争中,看到先锋军那强大的武器之后,这让他们早就垂涎三尺了。 而胜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已经被吓破了胆。毕竟,她也只是个孩子。 个月刘博发现自己妻子好像并没有什么,也就放下了心中的巨石。 “不过我记得你父亲也是天羽灵院的一员吧,跟我倩姨和荣叔是好朋友的关系,为什么你父亲可以进天羽灵院,你却不可以呢?”沐毅疑惑道,倾仙儿则是没说话,静静的走在沐毅的身边。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国、人、先三方会谈,国民政府方面似乎是不想谈了,蒋光头不同意人民党和先锋军方面的意见,也不同意和平建国,想要搞独裁当皇帝!”这个中年人压低声音说着。 在谢麦双眸惊骇的注视下,那极少的红色真气撞击到了谢麦,虽然这股真气威力弱爆了,宛如一道微风拂过,但这并不妨碍它在人们心中造成的震撼。 三皇子却并没有过来找她麻烦,等待一会儿,她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动静。 “师傅,你真没说过!”许阳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不过陆方不买账的回了一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得!一句话让许阳又无语了。 云天扬双目怒睁,眼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如同利剑一般的目光。这一瞬间,只见他嘴角微微扬起,旋即便是双手迅速的握起狂刀,疯狂的扭动了起来,幻化成了一片惊人的风势,不顾一切的朝向着前方轰掠而去。 初步效果出来之后,紧接着张成林又找了几个7-10岁的孩童,这是打熬身体的最佳年龄,很多家族子弟,都是从这个年龄段开始已经开始简单锻体。 ?讯息中记载了一件事,正是关于在些的,灵兽宗的五长老彭溪仁金丹中期的修为,但是却不像其他长老一般面容有些苍老,反而是很帅气的那种。 汪镇民顿时脸色大变,他原本淡定的以为牛勇无论如何也不会更不敢出卖他的,可是现在看来,他估计错误了,他被牛勇出卖了。 没有人怀疑三代火影的实力,但在数千名忍者浴血拼杀的战场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三代火影出了什么意外,那对木叶的打击就太致命了。 这人如果太好了,也很容易让人害怕,因为不能理解如此好、如此友善的原因。 这个传功师兄第一眼便看到了木凡这个外貌十分突兀的家伙,按理说这样年龄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会被他赶出去的,不过因为昨天得到了程师叔的提点,所以他也知道木凡是李长老亲自领上来的弟子。 第097章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诧异转眸,完全没有想到,安王会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不止是他,旁边的玉竹,欲言又止,神情也很晦涩。 而堂上的长公主, 气愤、痛恨之余,面上更多的是疑惑。 她始终猜不透,自己为何会被赵家人推着去死。 长公主看向始终一脸淡然的楚琰,“你早已猜出是赵家人了?” “赵家人要为赵贵妃的儿子扫清道路,必须得除掉我,这不难猜。” 楚琰放下茶盏,似对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 漫不经心地道:“只不过,若当初绣衣使没有铲除隐月阁的老巢, 查到宫里,玉竹之事就不会败露,也不会有人发现东宫那个冰窖,他们的计划不会溃败的这么快,姑母或许就不会被他们推出来与我斗,也就不必死了。” 慕怀安不解地问:“隐月阁是为了收集绣帕,玉竹是幕后指使,难不成玉竹与卫国公府也有关联?他们收集绣帕究竟要做什么?” 楚琰抬眸看向了长公主。 这也是他今夜坐在这里的原因,他亦不知其中玄机。 沈灵犀更是一脸疑惑。 提到玉竹, 长公主神色微黯,眼中再次涌动着水光。 “玉竹那孩子生性淡泊纯良,绝不会做这种事,他不过是个无辜惨死的替死鬼罢了。” 她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站起身,从床头的锦盒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绣帕来。 沈灵犀一眼便看出,那块绣帕, 同先前那两块一样,都是《云国山水图》上裁下的残片。 长公主伸手摩挲着绣帕上的纹路,“六郎应该知晓,当年云国国破之际,云国戾帝临死前,曾以云国小公主的性命做人牲,诅咒楚氏皇族江山后继无人,但凡皇储,皆不得好死。” 楚琰似想到当时的场面,眉峰深蹙,眸色幽沉,“虎毒尚不食子,戾帝那样的畜生,枉为人父,所做所言皆是胡言乱语,不足为信。” 他极少在人前展露情绪,此刻说出这番话,足以可见对此事的厌恶。 沈灵犀的心,也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轻垂眼帘,掩去眼角乍起的泪意,咽下从心口涌上喉头的苦涩。 时隔这么多年, 她以为再听到当年之事,已经可以平静面对。 没想到,并没有那么容易。 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父皇原也是不信,只是在那之后不久,大皇兄就暴毙身亡,虽说东宫查出了云良娣的压胜之物。可也有人说,大皇兄之死,是戾帝死前的诅咒所致,毕竟作为人牲死掉的小公主,是云国的圣女。” “于是,父皇暗中派人去云疆寻找破除诅咒之法,后来得知云良娣陪嫁那幅《云国山水图》,乃云国小公主的母亲命人所绣,唯有用此物才能解开诅咒。” “只是绣图早在大皇兄暴毙那日便已遗失,父皇命人暗中找寻,不得绣图下落,而六郎身为储君似乎不受此诅咒影响,此事便不了了之。父皇驾崩前将此事告诉给皇兄,嘱咐皇兄百年之后,须得传位于六郎,方能保楚家皇嗣绵延。” 沈灵犀听见这话,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这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所谓诅咒,不过是她那个渣爹,临死之前的嘴硬罢了。 小姑姑陪嫁的那幅绣图,也只是娘亲生前赠予小姑姑,以慰藉她远嫁以后思乡之情的死物而已。 没想到在大周竟被人赋予这样的意义。 也难怪短短五年,连这幅绣图的残片,都能要人性命。 楚琰亦是挑眉,眼中难掩诧异。 这些秘辛,若非长公主相告,连他都被蒙在鼓里。 只是很快,楚琰眼中的诧异,便被荒谬所取代,“所以赵家暗中收集这张绣图,是为了破除戾帝的‘诅咒’,好让赵贵妃的儿子活着成为储君?” “没错。”长公主眸中晦涩不明,“皇兄登基以后,屡屡冒出要另立储君的念头,他想立的儿子,便会暴毙身亡。魏王、晋王、安王,皆是离奇身死,只有你至今活在储君的位子上。” “皇兄接连痛失爱子,越来越相信此乃戾帝诅咒所致,这两年更是歇了要另立储君的心思。赵家想让赵贵妃的儿子上位,须得先让皇兄相信,这唯一的幼子,不会步上前三个皇子的后尘。” 慕怀安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所以他们才会暗中收集绣帕,只要将那副《云国山水图》复原,便能让皇上相信,诅咒会被破除。如此,再对皇太孙下手,扶持赵贵妃之子成为储君。” 此言一出,令沈灵犀忽然想起沈良来。 长生观与卫国公的小妾有勾连,想必当初沈良定是借着这层关系,得知了赵家暗中收集绣帕一事。 沈家老祖宗手上有一块绣帕,沈良不仅要将绣帕交出去,还想替赵家收集更多的绣帕。 如此,待到赵贵妃的儿子顺利登上储君之位,他便有了从龙之功。 这便是他的“登云梯”。 还真是想的够美。 至此,沈灵犀也彻底明白,赵家究竟在下一盘什么棋。 收集绣帕,破除“皇储暴毙”的诅咒,让皇帝相信立儿子为储君,不会再出问题,扶幼子上位,是其一。 暗中在东宫冰窖,布下疑似“巫蛊诅咒”的疑局,待到时机成熟之时,把云良娣尚还活着一事公之于众,并借此成为攻讦楚琰的利器,是其二。 这两个计划并行,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便能成事,届时赵贵妃的儿子也长成了。 只是,她意外撞破绣帕之事,又协同绣衣使端了隐月阁的老巢,导致事情提前败露。 绣衣使查进宫里,他们便不得不推玉竹来做替死鬼。 可玉竹既死,此事便该就此了结才是。 然而,在中秋之夜,他们却又引了长公主派武婢前往冰窖探查,继而被楚琰抓获。 楚琰因武婢之事,前来长公主府对峙,便有了今日的局面。 长公主乃皇帝胞妹,备受皇帝宠信,于赵家而言,是助力而非阻力。 他们为何会这般急不可耐地,推长公主与楚琰斗个你死我亡? 沈灵犀能想到的疑点,慕怀安和楚琰自然也能想到。 楚琰似想到什么,眼底划过一抹寒光。 他抬眸看向长公主,眼锋凛冽:“玉竹的碎尸,是一名武功高强的女子,丢进安王府的。姑母对此事可知情?当初安王之死,与姑母可有关系?” 女鹅两世都有很多人爱,就是没有爹缘。 (本章完) 第098章 真真是一场孽缘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此言一出,长公主怔愣几息。 只是随即,她想到什么,看向楚琰的眼神,带着不悦,“你是在质疑本宫?武功高强的女子,也未必都是本宫的武婢, 就算是,也未必听本宫的驱使。昨夜那两个女刺客,曾经就是本宫的武婢,因犯错被驱离,你们也瞧见了,她们想让本宫死。” 因为太过信赖常公公, 导致常公公架空了她的权力。 长公主想到此, 简直恨得呕血。 “安王是本宫打小看着长大的, 他母妃早逝,又与本宫有缘,本宫疼他都来不及,又怎会去害他!” 沈灵犀抬眸看向安王。 安王犹沉浸在“绝不相信”的思绪中。 倒是玉竹,见沈灵犀看过来,对她道:“长公主向来视安王殿下为己出,必不可能害殿下,倒是驸马和卫国公,因为娘娘的关系,与殿下很是亲厚……” 这话让沈灵犀想到当初在安王府,见到安王时, 他整整两年, 连阁楼都不曾出过。 只因生前有人对他说“不能离开”, “不能告诉旁人”之类的话。 沈灵犀再看少年苍白的脸上, 依然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心中隐隐有些触动。 楚琰眼角的余光,见沈灵犀的目光凝视着房门, 想到白天她曾对自己说过“能看见安王的亡魂”, 眸光微动。 “那抛尸之人, 既非姑母所派,想必另有目的,不会无缘无故把尸身抛去安王身故的阁楼中。” 他思忖几息,下了定论,“总之,今夜已让他们知晓,姑母确已身故,眼下既知敌人是谁,略施小计便能让对方自乱阵脚,再借机揪出真正的凶犯,还你我二人清白。” 长公主点头,恨声道:“只要拿到证据,本宫便亲自去皇兄面前陈情,此事绝不会与他们善罢甘休,赵家既对本宫不仁,也休怪本宫对他们不义。” * 第二日一早,大理寺和京城府衙的衙差,在长公主后花园,挖出了几具尸身。 其中有一具尸身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与长公主尸身的伤口完全吻合。 被指认出是长公主生前, 曾驱逐出府的武婢。 长公主身边的武婢,都是先帝命内卫从民间搜寻根骨奇佳的孤儿,训练而成。 武婢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被驱逐出府后,落脚的地方并不难查。 大理寺顺着武婢的线索查,很快便“查”到了,崔驸马先前藏身的京郊别庄。 至此,崔驸马假借回乡探亲之名,实则潜藏在别庄之事,被大理寺揭开。 一时间,崔驸马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京城里有关此事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是崔驸马无法忍受长公主的强势,指使刺客杀死了长公主。 也有说,崔驸马与长公主伉俪情深,此事定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想要一石二鸟,杀害长公主夫妇。 而这个人,隐隐约约指向了同被关在平阳长公主府的楚琰。 事关重大,仅凭一具尸身并不能确认崔驸马就是杀害长公主的幕后指使。 大理寺单独将崔驸马关进了一间院子里,等待皇帝派特使前来旁听,再行审讯。 崔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一夜之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身上。 他一整夜没有阖眼,只要闭上眼睛,就想起被长公主的尸身,紧抓手腕要“带他走”的画面。 这画面于他而言,起初是觉得惊悚,后来便成了晦气。 心中更是把这诸多不顺,都归结于长公主怨愤难平,死不瞑目,要“带他走”上。 极度的疲惫和焦灼之下,他已然忘记了,“带他走”这种话,原本就出自他的口。 崔谨满腹都在抱怨,长公主活着时候,他处处忍让她的嚣张跋扈、肆意任性。 如今她死了,也不愿放过他。 真真是一场孽缘。 与崔谨的境况急转直下相比,常公公就安稳得多。 虽然受了些惊吓,却无人怀疑到他头上。 府中一应诸事,除了皇太孙住着那间小院外,还都是由他打理。 是以,崔谨被关,他还能提着食盒,堂而皇之进来给崔谨送饭。 一见到常公公,崔谨急不可耐地上前追问,“公公可曾递消息出去?国公爷如何说?那武婢的尸身是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庄子很安全,不会被人发现,怎么就查到我头上了?” 情急之下,说话也不结巴了,倒教常公公有些诧异。 “驸马爷,您冷静冷静。” 常公公试图安抚崔谨焦躁的情绪:“国公爷那边自是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只要驸马咬死什么都别认,大理寺无凭无据自不敢轻易定罪,国公爷也会让贵妃娘娘在皇上跟前,替您说情的。” 听他提及赵贵妃,崔谨终于冷静了下来。 方才还焦躁难耐的脸上,有了些许柔色。 崔谨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长公主是皇上胞妹,深受皇上恩宠,事关长公主的死,还是莫让阿妩替我求情了,免得惹了皇上猜忌,让她在宫里难做。” 阿妩是赵贵妃在闺阁时的小名,被他如此亲昵地说出来,若被旁人听见,那便是大不敬之罪。 可崔谨却对此毫不在意。 能在人前说出“阿妩”这个名字,便是此刻对他最大的抚慰。 常公公似早已习惯,面色如常地笑着恭维:“驸马还是和年少时一样,处处为娘娘考虑着想,若娘娘知晓,心中定会很感动。” “别……别告诉她。” 崔谨端方的脸上,有了一丝痛心疾首的自我感动,“我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为她做的,只要她能如愿,便是让我为她舍去这条性命又如何。” 常公公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不动声色扫过一抹轻蔑。 ““驸马的用心,贵妃自然珍重。国公爷也让奴才带话,当初驸马爷为了替赵家留住长公主的心,不惜舍身相娶,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换得长公主一片真心,得她庇护娘娘这么多年,国公爷一直铭感于心,他让老奴转告驸马爷,此番不管皇太孙那里有什么阴谋诡计,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让驸马爷受半点伤害。” 崔谨听到这话,心总算放回了肚里。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似是看到了心上人那张对他温柔含笑的脸。 崔谨低头,眼底一抹温情坚定流露:“请国公爷放心,不论他们用什么手段,都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口供。我绝不会出卖国公爷与贵妃。” (本章完) 第099章 他不单纯,她不无辜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当天夜里,玉竹便将崔驸马与常公公的对话,原封不动告诉给了沈灵犀。 沈灵犀忖度一番,直接去了东厢房。 只是,楚琰并不在房间里。 许是他临走之前有交代,在院中当值的绣衣使上前道:“姑娘若是找殿下,请跟我来。” 沈灵犀想了想, 提步跟了上去。 绣衣使带着她走出院门往东去,穿过一个草木茂密的小花园,便是公主府最东侧的围墙。 高大围墙的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掩盖在藤蔓之下。 木门半开着,透出一点亮光。 沈灵犀穿过木门,便看见一条曲径蜿蜒在草木中。 沿路有十来个绣衣使, 神情肃穆地提着风灯, 钉子似的钉在两侧。 转过小径尽头的假山,入目便是一幢三层的阁楼拔地而起,阁楼每一层的房檐下,皆挂着一排纸扎的黄灯笼,灯上还用朱砂画着符咒。 灯笼在夜风下摇曳,好似有人在招手。 是镇魂灯。 这是安王府。 那幢阁楼便是安王上吊自尽的地方。 沈灵犀没想到,从长公主府的角门出来,竟离那幢阁楼如此之近。 绣衣使在前面领路,带着她上了阁楼。 与上次不同,阁楼上用白烛点了灯,空无一物的阁楼,因着昏黄的灯火, 在夜色中更显孤寂冷清。 此时此刻, 沈灵犀再驻足此地, 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心疼。 她实在无法想象, 安王那个心思纯净的少年, 在死后这两年里,每一日都是如何熬过这些无尽长夜的。 楚琰就站在西侧的栏杆前,身穿一件月白襦袍,墨发用白玉簪固定,长身玉立,阒寂无声。 他的气色,看上去比前两日好一些。只是眉宇之间,尚还有几丝虚弱的疲惫。 乍一看去好似又变回了“宁六郎”,只不过比宁六郎多了几丝清贵疏离的气质。 前夜与长公主的那番谈话,好似对他没有产生半分影响。 当时哪怕是听闻皇帝这几年,曾三次想要改立储君,他连眉头都不曾蹙一下。 沈灵犀不禁有些好奇,在这位皇太孙心中,究竟是根本不在乎储君之位,还是觉得无人能从他手里夺走这个位子。 似是听见沈灵犀的脚步声,楚琰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接,清冷的星眸闪过一抹讶色。 只是随即,这抹讶色便被亮光所取代,“你来的正好。” 他指骨微曲,漫不经心朝沈灵犀勾了勾,示意她走近, 目光凝视着栏杆角落, 骨节修长的手指, 轻点先前曾被沈灵犀发现的印子,“你仔细瞧瞧,这印子有何不同。” 沈灵犀目露疑惑之色,将一旁烛台上的灯烛拿起来,俯身仔细观察。 那是钩爪的痕迹,先前她曾摸到过。 只是,今日拿灯烛照亮以后,沈灵犀才发现,这痕迹与寻常的钩爪并不相同。 中间的钩爪印子要比两边的更深,便意味着钩爪中间的爪子更锋利。 沈灵犀见过这样的钩爪,不仅能用它飞檐走壁,还可用来杀人。 是云国死士惯用的兵器之一。 长公主的武婢,绝不可能是云国人。 也就是说,将玉竹的尸块抛进安王府的人,确实并非长公主的人。 楚琰的视线,一直落在沈灵犀的侧脸上。 见她澄澈的眼眸里,尽是恍然之色,便知道她已勘破其中的玄机。 她会操控尸身,还一眼就能识破云国死士的兵器。 楚琰眸光微闪,敛目问道:“发现什么了?” “抛尸的是云疆人,与长公主无关。”沈灵犀想也不想,坦然回答。 若是以前,她定会有意遮掩,佯装不知。 可现在,想要赢得眼前这位的信任,便就只能坦诚相待,期望能以真心换真心。 沈灵犀站直身,将灯烛放回原位,抬起清澈的眸子,唇角漾起浅笑,“殿下既然都已经看出来了,还有意试探,是想从小女这里,知道什么呢?” 楚琰没想到,她会这般坦白,直接。 视线在她唇角那抹清浅的梨涡上凝了一瞬,又淡淡移开,“倒也不必非要知道什么,只需知道姑娘还会不会骗人,便就够了。” 沈灵犀一听,便知道那夜她脱口而出“你说过会信我……”这句话,已让他洞悉自己早就知道他是“宁六郎”之事。 沈灵犀眨了眨眼,“我与殿下‘初识’不久,何时骗过殿下?” 她刻意咬重了“初识”二字,神情极无辜。 意指他当初用“宁六郎”来接近自己,也是半斤八两的欺骗。 楚琰薄唇微抿。 他当初接近她,目的确实不单纯。 只不过,她的来历成谜,也算不上无辜。 可眼下,再去掰扯这些,已无甚么意义。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日后……” “日后我对殿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灵犀忙表忠心,“绝不会做出欺瞒殿下之事。” 说罢,她还笑吟吟朝他福身一礼,“还没谢过殿下,这两日对我的信任。” 在信任崩塌的基础上,接二连三告诉他的“鬼事”,他都选择相信,还主动为她遮掩。 沈灵犀觉得,该跟他道声谢。 “不必谢我。”楚琰侧开视线,语气淡淡,“我只是在信守先前说过的话罢了。” 沈灵犀微怔。 随即便想到,当初他是“宁六郎”时,对她说过那句:“我虽不信你说的,但我信你。” 当时她不以为然,却没想到,他竟当真言出必诺。 如此看来,他既是端方君子,想必小姑姑在他手里,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日后她要从他手里,带小姑姑离开,也多了几分把握。 这么想着,沈灵犀看向楚琰的目光,越发亲切温和。 对于眼前这案子,就更上心。 “殿下既发现抛尸之人并非长公主的人,想来也不会是驸马的人。毕竟东宫那个冰窖,是赵家留着日后对付殿下的,又岂会轻易自曝出来。可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刻意抛尸在此,背后又有什么目的?” 楚琰意味深长地道:“不管抛尸之人的目的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定然知道,玉竹同长公主的关系,长公主一定会因为玉竹之死,暗查此事,而我亦不会放过在东宫布下陷阱之人,只要我们去查,卫国公就一定跑不了。抛尸那方就能稳坐鱼台看戏,或许事情结束以后,还可趁机捡些好处,算盘倒是打得精明。” 这话令沈灵犀瞬间想到,当初长公主专门扮作玉檀宫的掌事姑姑,去福安堂吊唁时的情景。 她一脸懵然地问:“玉竹同长公主……到底有什么关系?” (本章完) 第100章 抱歉,失礼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皎洁的月光,在楚琰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漫开一层清辉,让他英挺深邃的面容,有种清冷的光华。 他看向沈灵犀,娓娓道来:“安王的母妃莲妃姓梁,其父梁德章生前官拜肃州都指挥使, 梁德章膝下有一子,名唤梁青,智勇双全,胆识过人,是难得的将才,与姑母是青梅竹马。当初若非出了游湖之事, 姑母要嫁的人,本该是梁青。” 沈灵犀听到此, 便想起京城关于长公主和驸马的传闻。 说长公主原是瞧不上崔谨, 有一日在湖上泛舟,不慎落水,恰被崔谨所救,便只能下嫁于他。 这也正好印证了,方才她从玉竹那里听来,常公公对崔谨说的那句“当初驸马为了替赵家留住长公主的心,不惜舍身相娶、忍辱负重……” 由此可见,当初长公主欲嫁给梁青,并非赵家所愿。说不定落水之事,便是赵家与崔谨的合谋。 沈灵犀既想到这些, 便索性将玉竹听到的那些话, 告诉给楚琰知道。 楚琰挑眉, 目露恍然之色,“卫国公府与东昌伯府是姻亲, 崔谨与赵贵妃年岁相当,相识也在情理之中。” 这几日在连番印证沈灵犀以“鬼说”名义,皆所言非虚以后,如今他对沈灵犀的话, 直接便选择了相信。 沈灵犀疑惑地又问:“传闻说,长公主与驸马成婚半年后,就回心转意,从那以后便与驸马琴瑟和鸣,恩爱非常,以长公主的性子,既对梁青有情,应该不会轻易对驸马动心吧。” “那是因为梁青死了。”楚琰神色淡淡,“姑母成婚后不久,梁家因通敌之罪被抄家灭族,当时皇叔还是桓王,莲妃是他的侧妃,遭逢母族巨变,承受不住,自缢身亡,她死时,安王尚不足一岁。听闻崔谨当时冒死在暗中替梁家周旋,姑母对他十分感激, 也因此转变了对他的态度。” 沈灵犀心下恍然。 青梅竹马有缘无分, 又遭横死, 难怪长公主会对莲妃所出的安王另眼相待,视如己出。 而这种时候,崔谨施以援手,倒是赢得长公主信任的最佳时机。 可说到底,这场亲事从一开始就是骗局,那所谓的替“梁家周旋”,怕也是为了骗取长公主信任的手段。 “这些都是长公主与梁青、崔谨之间的事,又与玉竹有何关系?”沈灵犀不解地问。 楚琰:“梁家二房有一幼子,阴差阳错被送入宫里,逃过一劫,此子名唤梁玉,便是玉竹。” 说到此,他顿了顿,“玉竹长相酷似已故的梁青,姑母在宫里见到他,便让赵太妃将他要去玉檀宫服侍。这些年姑母屡屡进宫,视玉竹为子侄晚辈,多有照拂。玉竹是梁家血脉,他如此惨死,以姑母的性格,定不会坐视不理。” 直到这刻,沈灵犀总算明白,长公主与玉竹、梁家、安王和驸马的关系。 玉竹在东宫冰窖被人杀害分尸,尸块本该像雪团的尸身那样,冻在冰窖中,可却被有心人带出来,扔在了这座阁楼上。 沈灵犀心下困惑至极,不禁喃喃问出声:“抛尸之人为何偏偏将玉竹的尸块,扔在安王府的这间阁楼?” 楚琰垂眸看着她,“想必抛尸之人,猜到安王自尽身亡,应是与赵家有关,才会做出这种事,意在告诉长公主,玉竹和安王的死有蹊跷。否则,赵家又怎会急不可耐地,要置长公主于死地?” 沈灵犀眸光微动。 长公主将安王视如己出,而玉竹又是长公主一直庇护之人。 倘若被长公主得知,安王与玉竹皆死于赵家人之手。 那长公主定不会放过赵家。 事情败露在即,长公主于他们而言,已成了随时都会倒戈的废棋,所以他们才会决定直接杀了长公主,再嫁祸给楚琰,一石二鸟。 每一步都是杀招,每一步都阴毒至极。 沈灵犀想到最后,眼中已难掩怒色。 她索性将安王先前说“不能下楼”之事,还有“绝不相信”卫国公是幕后指使,都告诉给楚琰。 末了,沈灵犀指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些镇魂灯,和这阁楼四周墙上,残留那些斑驳的朱砂印记,向来轻软的嗓音难得带上了怒意,“安王自尽身亡以后,他们还在这阁楼上做过法事,可见心里有鬼。安王心思单纯善良,生前定是受人蒙骗,就是不知,他们是如何骗他的,当真是其心可诛。” 楚琰自打认识她以来,见多了她沉稳不惊,浅笑盈盈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她动气。 她晶亮的眸子,像在烧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好似都鲜活了起来。 楚琰清冷的眉眼,染上几许暖色。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拍她的发顶,不自觉放低嗓音,安抚道:“人在做,天在看,不必为这些恶人动怒。我跟你保证,不管他们做过什么恶,我定会亲自缉拿他们,让他们自食恶果。” 他的眼神郑重而专注,在烛光之下,倒映着晃动的灯影。 那跳动的烛光,映得他墨色的瞳仁煌煌明亮。 沈灵犀抬眸,眼底是怔怔地不解。 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话? 她……她并没有要他的安慰承诺。 但到底是为了玉竹、安王和雪团。 “你……”沈灵犀刚想说,多谢他仗义出手,却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他温暖有力的大掌,好像还……还落在她的发顶。 意识到这一点,沈灵犀一整个僵住。 她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澄澈莹润的眸子里是惊讶愕然,还有飞快闪过的羞赧。 “你的……手……”她抬眼瞥向他骨节分明的手腕,声音颤动。 楚琰眼神微怔。 他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毛茸茸又柔软异常的触感。 “抱歉……”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从她柔软乌黑的发顶收回手,指尖轻轻碾过,仿佛还有那轻软发丝的余温,“方才一时想到雪团,失礼了。” 沈灵犀:??? 这是把她当猫儿了? 楚琰不看她震惊的小脸,以手抵唇轻咳一声,故意转向别处,低声说:“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说罢,转身便朝楼下走。 沈灵犀顾不上再去多想,只想问他,打算如何让他们“自食恶果”,也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月光下,两人并肩往回走,皎洁的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殿下,您打算怎么做,若是有需要帮忙的,把我、玉竹、安王和雪团都算上。” “你先把他们叫来与我见见。” “他们不敢靠近你的。” “哦?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煞气,我告诉你……” 习习的夜风,将两人的声音吹远,渐渐低不可闻…… 下一章开始打脸 (本章完) 第101章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次日,皇帝和太后派来的特使,旁听了大理寺对驸马崔谨的审问。 崔谨抵死不承认,自己与那些刺客有关,还反咬一口,说自己是在回乡祭祖的途中,被刺客绑架,困于别庄中,直到长公主的死讯传来,他才被放出。 暗指有人故意构陷,想要让他做替死鬼。 关键时候,崔谨还让常公公拿出一条带血的白布,指认皇太孙身上有伤,是长公主被刺身亡那夜所受的剑伤,意指楚琰才是杀死长公主的真凶。 只是,两边皆是口头攀污,都没有切实的证据,能证明对方是凶手。 大理寺和府衙不敢擅作主张,只得请特使回禀太后和皇上定夺。 最后太后出面,以证据不足为由,勒令大理寺重审,放了崔谨,另行缉捕真凶。 各方心知肚明,太后的干预是为了护下楚琰。 可对方既占了上风,又怎会轻易罢休。 长公主遇刺身亡之事,一夜之间不胫而走。 京城有关皇太孙楚琰的传言,更是愈演愈烈。 先前关于东宫冰窖的案子,也被人旧事重提。 更有传言影射皇帝三个儿子的死,或许都与楚琰有关。 众口铄金之下,皇太孙楚琰本就恶名昭彰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言官弹劾楚琰的奏章,雪花似的飞到皇帝的案头。 先前那些要联名上书请命彻查皇太孙的书生们,又开始闹腾起来。 皇帝默不做声,既不惩戒楚琰,也不平息舆论,只作壁上观。 与此同时,长公主的丧仪也不能再暂停,不得不继续办下去。 太后对长公主的死,深感痛心,决定亲自出宫前往长公主府吊唁。 她老人家既然要去,皇帝和皇后自是也要作陪,如此一来,后宫里但凡贵妃以上品阶的后妃皆随驾前往。 平阳长公主府上上下下,一边要配合礼部操办丧仪,一边要准备迎驾,忙得不可开交。 而卫国公府,作为长公主的外家,自是要出人出力,帮忙操持。 崔驸马更是事事亲力亲为。 他在人前做出一副深情悲痛的样子。 却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一人望着天上的明月,畅想日后再也不必对着长公主那个强势骄纵的女人卑躬屈膝,再不必虚情假意与她温存,再不必处处她面前陪小心…… 更甚至,想到即将在时隔多年后,与心中挚爱的白月光赵贵妃近距离见上一面。 崔驸马只觉得心底滚烫,不觉笑出了声。 好不容易等到太后来长公主府吊唁这日,崔谨早早便起床,让常公公服侍他更衣. 粗麻孝服换了一件又一件,头发也是打散了重梳,来来回回折腾十几遍。 最后,他看着镜子里,相貌堂堂的自己,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只可惜,还要在人前为那女人披麻戴孝,也不知阿妩看见这样的我,会不会不高兴。”崔驸马忧心地道。 常公公不动声色侧过头去,无声翻了个白眼,再转头,笑着轻劝,“您与娘娘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娘娘对您从来都是爱慕有加,无论您现在是什么样子,娘娘都只会觉得您好。” 这话简直说进了崔谨的心窝里。 “你说的很对。”崔谨认同地点头,“年少时我有口吃之症,他们都嘲笑我、嫌弃我,只有阿妩人美心善,从来只觉得我最好,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记挂着分给我。若不是她,我怕是早就已经一蹶不振,又怎会有今日。” 常公公笑着应和,“正是呢,娘娘嫁人以后,虽与驸马爷没再见过面,可每次国公夫人探望娘娘,娘娘都会问起驸马爷的近况。这些年也多亏驸马爷在长公主面前替赵家与娘娘说项,才会令皇上越来越信任国公府和娘娘,驸马爷这些深情厚谊,娘娘都记在心里呢。” 这些话,常公公每隔几日,都要在崔谨面前说上一两遍。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就听腻了。 可崔谨却是百听不厌,每每听到,还要自我感动许久,“只要阿妩能过的好,记得我对她的付出,这辈子我就知足了。” 常公公又真诚夸赞几句,这才随崔谨一道出门迎驾。 长公主的尸身已经殓入棺椁中,公主府的前厅由礼部的人布置成了灵堂。 灵堂宽阔,漆黑的棺椁就摆放在最上首。 沈灵犀作为长公主尸身的殓尸人,因着手艺了得,被礼部治丧的官员请来替尸身整理遗容,也随侍在灵堂上。 随着太监一声唱和,太后被皇帝和皇后左右搀扶着,从外头走了进来。 长公主是皇帝的胞妹,兄妹二人自幼便很亲厚。 尽管长公主诈死之事,已暗中提前跟皇帝打过招呼,可当皇帝步入灵堂,亲眼看见灵幡之上,书写着长公主的名讳,棺椁之中,躺着与至亲几乎一模一样的尸身,脸上还是染上几分哀色。 沈灵犀已连着好几日没进宫去,乍见太后,发现老人家比前些日子又精神不少。 似感受到沈灵犀的目光,太后侧眸朝她看来,微不可见地对她眨了一下眼。 沈灵犀亦心照不宣地对她眨了一下眼。 旁边一脸肃容的皇后,朝她探究看过来,沈灵犀忙垂下眼帘,安静地垂首。 只是她的余光,却紧锁在跟随太后身后的赵贵妃身上。 赵贵妃约莫三十多岁,虽说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长相却并不明艳张扬。 恰恰相反,赵贵妃身姿娇小玲珑,雪肤红唇,容色娇艳,美得没有半点攻击力,尤其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朝人看过来的时候,透着“我见犹怜”的气韵,整个人就像是沾了水露的芙蓉,娇媚凝香。 这样的女子,难怪崔驸马会对她念念不忘。 在赵贵妃的身后,还乌泱泱跟着许多宫妃与仆婢,令原本宽阔的灵堂,显得逼仄不少。 崔驸马形销骨立,一脸哀戚跪在灵前一一朝贵人们见礼。 唯只在对赵贵妃见礼时,他泛红的眼眶往上轻抬,与赵贵妃四目相接,在宽大孝帽的遮挡下,双唇颤抖着,无声轻唤出两个字:阿妩。 (本章完) 第102章 养蛊总会被反噬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赵贵妃眼中一闪而逝划过惊讶之色。 完全没想到崔谨竟敢当着皇上的面,叫她的闺名。 虽然他没有发出声音,又用孝帽遮挡。 可……他怎么敢! 他难道就不怕被皇上杀头吗! 赵贵妃小脸煞白,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厌恶。 这样的反应,令崔驸马始料未及,微微一怔。 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是情难自禁,孟浪了些。 可,可阿妩不该对他如此啊。 以前,无论他做什么,阿妩都会对他笑的。 就算他做的不对,阿妩也会温柔对他说,“谨哥哥,你那么聪明,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不像长公主,只会说他“这没做对”,“那做得有错”,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崔谨想到往事,神情柔和了许多。 看来,阿妩还是生他的气了。 想来也是,若他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为旁人伤怀忧神,他的心里也会不舒服。 崔谨真想上前跟赵贵妃解释“他心中只有她”,可当着皇帝的面,纵然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 常公公离崔谨最近,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简直吓傻了眼。 以前他见崔驸马在长公主面前唯唯诺诺,便以为他胆小怕事,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在他面前说许多蛊惑的话,鼓励他,怂恿他。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崔驸马竟是个傻大胆! 常公公生怕崔谨再做出什么来,忙上前去,不动声色挡住崔谨不断往贵妃脸上瞟的视线。 沈灵犀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无声勾了勾唇。 眼见太后和皇帝已经走到了半开的棺椁前,沈灵犀把手背到身后,朝角落里比了个手势。 不过是几息之间,只听见“砰”的一声,灵堂外头忽然传来巨响。 烈日之下,灵堂门口两侧的白色灵幡,蹭地一下,窜起了火光! 门口瞬间传来骚动。 “走水了!小心刺客!快护驾!” 灵堂之上大多都是女眷,听见“刺客”二字,便已经慌了神。 场面顿时大乱起来。 那些着火的灵幡,都集中在门口,人群自然尖叫着,慌不择路朝里涌。 太后、皇帝和皇后,原是离棺椁最近的,那地方空旷,在门口出现骚动之时,便已有暗卫前来护驾,将三人护在角落里。 唯有赵贵妃落了单。 常公公眼明手快,扶着赵贵妃的胳膊,便将她带去角落的雕花隔扇旁,反身将她挡在身后,用身体隔开即将涌来的人潮。 “娘娘您安心躲这儿,老奴护着您。” 崔谨离他们两人最近,也急不可耐来护赵贵妃,可却被常公公抢先一步,把他与赵贵妃隔开。 “你起开,阿妩有我来保护!” 崔谨见常公公这般没眼力见儿,气得直冒火,拽着他的衣领就把他往旁边扯。 赵贵妃打小便是众星捧月的人,这些年养尊处优久居深宫中,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底尽是惊恐之色。 她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紧抓着雕花隔扇,红唇微张,颤颤低呼出声,“驸马,你……你做什么?你、你不得放肆!” 她千娇百媚的声音,叫的却是“驸马”。 听在崔谨耳中,令他霎时心急如焚。 以前她从来都叫他“谨哥哥”,看来这回是真生他气了。 长公主生他气的时候,就只叫他“驸马”。 崔谨与长公主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长公主脾气不好,他总是得换着法儿的哄,才能哄好。 他最明白一个女子若是生气,那必须得马上哄才行。 倘若拖久了,可就更不得了了。 “阿妩,好阿妩,你别误会……”他隔着常公公的肩膀,压低声音,急声对赵贵妃道:“我心里……我这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从来没有她。” 赵贵妃震惊了,那双秋水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看崔谨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你大胆……放肆!”赵贵妃红着眼眶,都要气哭了,“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来毁我清誉的,你莫不是要让我去死么!” 挡在赵贵妃身前的常公公,这会儿简直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惯常对崔谨说的那些“娘娘爱慕你”、“娘娘最看重你”、“娘娘感激你”、“娘娘心疼你”诸如此类的话,都是哄骗崔谨这傻子替国公府办事儿的。 反正赵贵妃在深宫里,崔谨这驸马又是个外男,一辈子都见不到面。 这傻子既信他们说的,那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哄着他来。 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身娇体贵的贵妃娘娘,跟这痴儿驸马,能有这般近距离接触的时候! 常公公此刻的心情,就跟养蛊多年,被蛊反噬了一样,简直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这是什么场合,敢这么作死? 崔谨到底有没有脑子! 常公公咽下喉头的甜腥,好言规劝,“驸马,您冷静,您听老奴说……” “说什么说!”崔谨看着赵贵妃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都要碎了,哪还能听得进他的话。 他这辈子说不定就只这么一次,与他白月光敞开心扉的机会,绝不能让她生自己的气,误会自己。 这么想着,他手上更加用力把常公公往外扯,气急败坏地道:“你这阉奴,快给本驸马让开!” 正在此时,棺椁旁的灵幡,不知何故,忽然又蹭的一下,无火自燃,烧了起来! 推搡拥挤的人群里,一个清亮的女声划开满堂的喧嚣:“快!快灭火啊!再不灭火,长公主的尸身要被烧毁了!” 慌乱的众人,齐齐朝灵堂最上首看去—— 只见那烧起的灵幡离棺椁极近,若就此烧下去,很快就会烧进棺椁里,真的会把长公主的尸身烧毁! “救长公主!救火!快、都快救火!”皇帝在远处的角落急喊出声。 死者为大,再加上皇帝口谕,但凡离棺椁近的人,顾不上再去担心“刺客”,纷纷上前扑火。 “驸马,您快去救火吧,快去救长公主的尸身……”常公公赶忙催促道。 这会儿崔谨一心只想“安抚”赵贵妃的情绪,哪还顾得上这个。 他趁着常公公分神的功夫,急中生智掰开他紧抓在雕花隔扇上的手,将他一把推了出去,“你去救,待我与阿妩说完。” 说罢,便张开手臂,双手撑在两侧,低下头,用他惯常轻哄长公主的语气,对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赵贵妃道:“阿妩……你听我说……我、我对长公主,从未有过半分情意。我崔谨至始至终,心里唯有你一人。” “你万不可因我为长公主披麻戴孝,便疏远于我,更不可因我为她落了几滴泪,便误会于我。我所做之事,都只是权宜之计。” “外人对我诸多误解我都不在乎,但阿妩,你绝不可错怪我对你的情意。我知你不想我心里有他人,但这只是我的权宜之计,你……你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吗?” 崔驸马只顾着去哄他心爱的白月光,却没发现,周遭原本推挤的人群,因着都跑去救长公主的尸身,而把他们这个角落,空了出来…… (本章完) 第103章 是那个小结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门口和棺椁上的火势,很快就被熄灭,人群的骚动也终于平息下来。 于是,就在这时,众人都突兀的看见了,那位披麻戴孝,却躲在角落里,背对着人群的驸马崔谨。 明明正是需要抢救长公主棺椁,最危急的时刻。 为何这位前一刻还在长公主灵前,哀戚悲伤的深情驸马,却突然躲至角落一动不动。 以众人对崔驸马的了解,他绝不可能眼见爱妻的尸身即将烧毁,却无动于衷。 莫非有什么猫腻! 就连当今圣上这时也注意到崔驸马的异样,忍不住朝这边走过来。 “啊,你、你……放肆!” 就在这时,赵贵妃娇软的声音,带着焦急诧怒,突然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直到这时,众人才惊愕发现,在那方角落里的,除了崔驸马竟然还有一人-—— 是贵妃娘娘!!! “本宫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崔驸马你请自重一些!” “放肆,谁允许你直呼本宫闺名!来人!把这个无礼的登徒子,给本宫拖下去!” 贵妃娘娘惊诧的娇叱,吓坏了一众人。 皇上脸色顿沉,大步走过去。 常公公原是被驸马推搡着去救火,见皇上都注意到这边动静,头皮一紧。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崔驸马身上,他赶忙回身跑到崔谨跟前,扯住他的手臂,出声提醒:“驸马,驸马,您好生看清楚,这是贵妃娘娘,不是长公主,您这是悲思过度,魔怔了!” 关键时刻,还是常公公脑子灵光。 只要崔谨能回过神来,明白现下的处境,定能清醒过来。 可崔谨痴恋赵贵妃,这时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心爱之人对自己的厌恶态度。 他哪里能听出常公公话里的提醒。 “胡说什么!”崔谨恶狠狠瞪常公公一眼,只觉得他亵渎了自己心中的白月光,“她是阿妩,怎会是长公主!长公主那样的悍妇,如何能与阿妩相比!” 声音听着虽然不大,可禁不住这会儿灵堂已经安静下来。 灵堂上的人全都听见了,崔驸马亲昵地,唤出了赵贵妃的闺名! 甚至还将已经过世的长公主,踩在脚底。 一旁的众人屏住呼吸,纷纷吓得大气不敢出。 而这时不止是皇上,太后和皇后的脸色都已黑沉下来。 赵贵妃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她是后宫之人,不是寻常蠢妇,又岂会不知,崔谨这番言行,若被人听见,会有如何的下场! 更何况,现在灵堂上,安静得诡异! “放肆!”赵贵妃抬高声音,痛斥道:“本宫身为贵妃,你区区一个驸马怎配唤本宫名讳,更何况长公主端方娴静,她如今香消玉殒你不怜惜哀婉,竟还敢口出狂言。常公公还不快把疯了的崔驸马拖下去!” 常公公早已冷汗淋漓,拼了力气要将崔谨拽下去。 可这崔驸马身材高壮,此时又是一腔压抑多年、难以抒发的炽热情怀,又岂是区区一个太监能轻易拽动的。 “啪!” 赵贵妃见常公公拽不走崔谨,生怕对方连累自己,气到眼眸通红,扬起手,直接就是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 崔谨被打得目瞪口呆,脸上鲜红的五指印灼热发烫。 赵贵妃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崔驸马如此行径,着实令本宫感到恶心!还不快滚!” 崔谨错愕地睁大双眼。 阿妩…… 他的阿妩,怎会说他“恶心”? 整个灵堂,都因这巴掌声,陷入一种死一样的沉寂中。 现场不少奴婢都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低下脑袋,不敢抬头。 但目光却又忍不住地,偷偷瞥来,小心翼翼低着头紧紧锁定角落里三人的身影。 与此同时,皇帝的暗卫及时赶过来。 暗卫上前扭住崔谨的肩膀,强硬将他从贵妃身边扯开。 皇帝一脚踹翻崔谨,脸色阴沉,威严的目光带着雷霆的怒意走到贵妃身边。 赵贵妃急步上前,就像娇弱的小鸟,投奔进皇上的怀里。 她泪湿于睫,小脸煞白,浑身颤抖着抓住皇帝的衣袖,“皇上,驸马好像得了失心疯,臣妾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以下犯上,还敢冒犯臣妾,对长公主不敬,您快让人把他拖下去杖责……臣妾好害怕……” 被暗卫按住的崔谨,脸紧贴在地砖上,一双眼睛死命往上抬,只为能看到赵贵妃的面容。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脸嫌恶,说他是“失心疯”,迫不及待要把他拖下去杖责的女人。 是一直以来,常公公口中全心全意爱慕着他的阿妩。 皇帝紧皱眉头,沉冷的视线落在赵贵妃惊惧不安的小脸上,带着审视之意。 显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宠妃的清白。 他看向崔谨,沉声问道:“崔驸马,你不救长公主的尸身,反去找贵妃,可是与贵妃有私情?” “皇上!”赵贵妃急了,扑通跪在地上,眼泪簌簌往下落,“皇上明鉴,臣妾与崔驸马素不相识,何来私情一说,臣妾冤枉。” “素不相识”这几个字,令崔谨的心,痛如刀绞。 这么多年,他心心念念的全都是她。 为她去尚公主,为她在长公主面前卑躬屈膝,为她替卫国公府当牛做马。 可到头来,却换来一句“素不相识”。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从小就人美心善的阿妩,不该这么对他,也不会这么对他。 她该像长公主当初对梁青那样,宁愿与所爱之人共赴黄泉,都不会背叛。 “娘娘,您莫不、是忘了……”崔谨不死心地盯着赵贵妃的背影,用结巴的语气,质问,“年少时,娘娘见、到臣被、人欺负,曾护过、臣……怎能说、与臣素、不相识?” 那些年少的时光,是他心里至纯至美的记忆。 它们不该被几个字抹去。 赵贵妃满是泪水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只是很快,这结巴的语气,让她想起来,当年待字闺中之时,还是桓王的皇帝,曾送给她一只八哥。 可那只八哥,一直不会开口说话。 她很着急。 有一日,八哥在园子里,瞧见一个小结巴被人欺负,三个字、三个字的往外吐字,就忽然学起来了。 正因如此,她才让婢女上前去替他解围。 为的便是能让他多在八哥面前开口,教八哥说话。 后来,八哥学得好,她还专门拿给皇帝看,得了他的夸赞。 至于这小结巴姓甚名谁,她根本就不会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 “皇上,听他这么说,臣妾倒是想起来了!” 赵贵妃生怕被皇帝误会,赶忙说道:“臣妾当年为了让您送臣妾的那只八哥开口说话,曾让八哥跟一个小结巴学话。臣妾当初不过是觉得,畜生迟钝学不来人言,但跟结巴说起话来的样子却有几分相似,找个结巴来不过是图个方便罢了。臣妾哪知道当年找的那个小结巴,竟会是崔驸马。” “皇上,真是冤枉死臣妾了,臣妾怎会记得一个教畜生学话的小结巴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这么多年过去,臣妾心里可就只记得皇上当年,送人家的那只八哥了。” (本章完) 第104章 不过是一场笑话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皇帝沉默了。 太后和皇后也沉默了。 堂上一干偷偷看热闹的人,全都沉默了。 口吃这种天生的缺陷,本不该被人拿来取笑。 赵贵妃虽然不曾取笑过崔谨,可她却让口吃的崔谨,去训鸟儿,并以此取乐,实在是很缺德。 崔谨已经有十多年,没在人前听见有人说“小结巴”这三个字了。 记得当年刚尚长公主时,长公主因他破坏了她的姻缘,对他气极,大婚之夜将他赶出新房。 彼时,公主府有个下人,当着他的面,嘲笑他是“小结巴”,还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长公主听见后,直接命人将那人杖毙。 自那以后,无论府内还是府外,他再没听见过“小结巴”这三个字。 崔谨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三个字时,是这样的局面。 更没想到,自己珍藏在心底,铭记多年的美好记忆,竟只是因为一只不会说话的八哥。 “不……不是这样的……” 崔谨十多年来的信念,濒临崩塌。 他绝不相信,事实的真相会如此不堪。 “阿妩……你说过、你爱慕、我……你说过、会永远、记得我、的深情、厚谊,你还说、过……” “住口!” 赵贵妃心惊肉跳,转头高声怒斥,“卫国公府上下,人人皆可作证,本宫在闺阁时,就全心全意爱慕心悦圣上。圣上文韬武略、英明神武,受万民敬仰。而你这小结巴,不过是个胆小懦弱、又猥琐恶心的鼠辈,连圣上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本宫怎会看得上你?真是可笑! 皇帝紧皱的眉峰,稍稍放松。 只是,睇着崔谨的目光更加沉冷。 赵贵妃一个又一个鄙夷至极的字眼,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捅进崔谨的心窝。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在长公主面前,卑躬屈膝、委曲求全。 可细算下来,除了新婚之夜让他跪在门口那次以外,长公主人前人后都给足他体面,从不曾对他说过半个鄙夷的字眼。 哪怕她的心里,一直只有梁青,没有旁人。 可现在,崔谨以为此生最懂他、最仰慕他、最珍视他的女人,却视他如“鼠辈”。 不,他在她面前,甚至连畜生都算不上。 这让崔谨如何敢相信。 “不,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只是、害怕被、皇上知、道……对,你只是、怕……” 崔谨看向缩在一旁的常公公,就像溺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常公公,你都知、道的,你……能证明、阿妩说、过她最、喜欢我,对不对?” 他若不提常公公,或许没有人会在意,常公公这个人。 可现在,崔谨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常公公的身上。 众人心中惊诧。 长公主生前最信任的总管太监,怎能“证明”赵贵妃与崔驸马有无私情? 难不成,长公主能大度到,让驸马给她和皇帝双双戴绿帽子? 皇帝似想到什么,神色微动,冷肃威严的目光,亦落在了常公公脸上。 常公公魂儿都要吓没了,脸色灰败。 完了,这下要全完了。 他扑通跪在地上,“驸马,您真是魔怔了,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些都是您的癔想,老奴连贵妃娘娘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会知道这些。” 常公公的否认,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崔谨终于痛彻心扉的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织罗的骗局。 他替赵家接近长公主,十几年来处处为赵家筹谋,不过是一场笑话。 崔谨目眦尽裂,看向常公公。 在极度崩溃,和滔天恨意的驱使之下,他甚至再顾不上去假扮结巴。 崔谨字字泣血,说出常公公日日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 “是你告诉我,我与贵妃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贵妃对我从来都是爱慕有加,无论我现在是什么样子,贵妃都只会觉得我好。” “是你说,虽然我与贵妃没再见过面,可每次国公夫人探望贵妃,她都会问起我的近况。” “是你说,这些年多亏我在长公主面前替赵家与娘娘说项,才会令皇上越来越信任国公府和娘娘。” “是你说,我这些深情厚谊,贵妃都记在心里……” 他清清楚楚记得每一个字,每说一句,皇帝的眼神便沉冷一分。 常公公怎敢承认这些,急声打断他的话,尖细的声音,故意做出十足的惊讶语气,“驸马,您、您的口吃之症,何时好了?” 经他这么提醒,包括皇帝在内,众人才惊觉,竟能一口气流利说出这么多话。 原来,他的口吃都是装出来的! 连口吃都能装,他说出来的话,又怎能取信于人! “还不是因为你!”崔谨哪能不明白常公公的企图,他恨声道:“你早就知道我的口吃之症已好,是你说,长公主心软,若是在她面前假扮口吃,定能赢得她的信任。若非如此,我又岂会假扮这么多年!” “当初为了不让她嫁给梁青,你们故意设计让她坠湖,使我去湖中将她救起,让她不得不委身于我,怎么,既做了这等事,如今不敢承认了吗?” 常公公没想到,他竟敢将这事抖落出来。 毕竟设计害长公主坠湖,也是崔谨一手参与。 若不说,说不定皇上念在长公主生前对他的情义上,或许还能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可若说了,那就是要鱼死网破,崔谨他不要命了! 常公公心下一惊,使出杀手锏,“驸马爷,这大周谁人不知,老奴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在您与长公主成亲之前,老奴与您根本就素不相识,何来与您设计阻拦娘娘姻缘?又怎会在您面前,提及贵妃娘娘?” 常公公此言,句句在理。 他是长公主生前最信任的总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对崔驸马说出那种话。 反观崔谨,假扮口吃之事,已经很难让他的话,再有说服力。 “天地良心啊!”常公公锤着心口,脸上带着哀痛之色,“驸马爷,您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怎会这般胡乱攀咬国公府和贵妃娘娘,倘若长公主在天有灵,知道您如此诬陷她的至亲,不知该有多伤心!” 他此时提到长公主,真真是在往崔谨心里捅刀子。 崔谨一一扫过众人脸上的神色,有失望、有鄙夷、有嘲笑、还有幸灾乐祸。 却独独没有相信。 崔谨脑中浮现出,长公主每一次微笑又温和地,聆听他说话后,认真思索时的样子。 只觉得心中一片荒凉。 他们不信他所说的。 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 倘若长公主还活着,她一定会相信。 可如今,唯一愿意相信他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 (本章完) 第105章 你不是很能说么,如何不说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崔谨的脑中,浮现出长公主生前的音容笑貌。 想到每次他在她面前提及国公府时,长公主脸上嫌弃的神色。 还记得前年,卫国公在京城北郊纵奴强占百姓田庄事发,被言官追着不放,央他劝说长公主去皇上面前求情。 长公主还以为他是受了国公府的逼迫,才会如此行事,亲自登门将卫国公痛斥一番,让他们收敛。 可事后担心他被卫国公针对,还是去皇上跟前替赵家求了情。 “长公主端敏正直,若她在天有灵,知道你们所做之事,定会恨你们欺她、瞒她……” 崔谨追悔莫及,伏地悲泣,“是我猪油蒙了心,错信你们,诓骗了她,有负她的信任,我真是该死……该死啊!” 在长公主死后的第七日,身为驸马的崔谨,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痛哭出声。 常公公自然不会就此放过他,也朝皇帝哭求:“皇上明鉴,崔驸马如此行径,定是受人指使,长公主之死恐也与他有关,请皇上彻查此事,以告慰长公主的在天之灵。” 赵贵妃已被方才驸马所言,狠狠惊到,闻言,也委屈地哭求,“皇上,臣妾当真是无妄之灾,还请圣上替长公主申冤,也为臣妾做主,还赵家清白。” 皇帝的目光在常公公和赵贵妃脸上扫了一圈,威严沉冷的面容,神色不明。 “哦?常公公觉得,胆敢在驸马背后指使的人是谁?说来让朕听听。” 常公公深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低下头去,“其实,老奴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指使驸马,不过,长公主生前曾对老奴说过,驸马生性狡诈阴狠,上元节宫宴时,不慎被太后娘娘养的雪团,惊吓了一回,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四个月前伙同玉竹,将雪团杀了,尸身藏在了东宫。” 他口中提到雪团,又说东宫,虽未明说,意思已十分明显。 太后的神色瞬间一变,连皇帝的目光,都更加沉郁了几分。 众人脸上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东宫冰窖藏尸案,与楚琰和长公主府有莫大的关联。 倘若是驸马与皇太孙勾连,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你的意思,是说指使驸马攀诬赵家之人,是宁王?”皇帝寒声问道。 常公公声音颤颤:“奴不敢胡乱揣测,只是因了雪团一事,长公主每每提及,都觉得寒心。娘娘原话说‘连只猫儿都不放过,将来指不定哪天还会对本宫下手。’打从那以后,娘娘就一直存了要与驸马和离的心思。前几日安王府惊现玉竹尸身,娘娘更是心惊,才与宁王殿下起了冲突。恐怕正是如此,驸马此番才会联合外人,对娘娘下死手!” “你无中生有,信口雌黄!”崔谨听到最后,目眦尽裂,恨不得生啖其肉,“明明是因为赵贵妃怕猫,那猫儿还曾惊过贵妃的胎,你才撺掇着让我给猫儿下毒,长公主又怎会知情……” “皇上!”赵贵妃娇艳的小脸上,尽是荒谬之色,“太妃娘娘宫里的猫,就是臣妾送的,臣妾日日去请安,怎会怕猫?宫里的人,皆可作证,臣妾怀胎十月,何曾被猫惊过胎?您看,崔驸马果然是在胡说八道!” 在场之人,大多都是宫里人,赵太妃宫里也养猫,是人人皆知之事。 若是先前众人还对驸马所言,恐还会相信一两分,到了此刻,就是半分也不会再信了! 崔谨看着众人的神色,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竟是生生呕出血来。 原来,从一开始,都是算计好的,巧言令色哄他卖命,到最后百口莫辩的是他,做替死鬼的也是他。 雪团,便是他们为他设计的最后一环! 用无中生有之事,让他对太后的猫儿下手。有朝一日,他若反水将此事宣之于口,便是他“胡说八道”的自证! “常亮,你身为长公主最信任的近侍,却替赵栋卖命,信口捏造长公主生前从未说过的话,你就不怕长公主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吗?”崔谨恨道。 “驸马,您就别再狡辩了。”常公公伏身,言之凿凿地道:“老奴可以对天发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长公主在天有灵,知道老奴冒死指认你这个真凶,定会心中觉得欣慰……” “常公公口中所说的长公主,是说的本宫吗?”正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女声,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身穿冠服,盛妆打扮,明丽威仪的长公主,单手扶着一个妙龄女子的手,从方才赵贵妃藏身那抬雕花隔扇后面,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身穿紫金蟒袍,面容冷峻的皇太孙楚琰。 灵堂里,除了知情的太后、皇帝以外,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皆露出惊异之色。 谁人能想到,死去多日的长公主,竟会活生生出现在人前。 常公公在看见长公主的瞬间,心中骇然至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公、公主……” 长公主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明丽的面容,朝他低俯下来,那双威严的凤眼,带着凛冽的威势,压得他喘不过气。 “常亮,你方才说,本宫曾对你说过什么?再讲一遍,让本宫听听。” 常公公面如死灰,浑身哆嗦着,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不是很能说么?”长公主冷冷睇着他,“如何不说了?” “长公主……”一旁的崔谨,看见长公主死而复生站在自己面前,喜极而泣,“太好了,你没死。” 他的卿卿还活着! 崔谨拼尽全力,朝长公主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长公主的裙摆…… 只听见“咻”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一柄短匕从长公主身后飞来,煞气十足钉在了地砖上。 匕首锋利的寒刃,距离崔谨的指尖只差半寸,差点将他的手指削去。 楚琰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不要的话,大可再动一下试试。” 崔谨瞳孔一缩,看着那柄匕首,立时便认出,是那夜他拿去灵堂,打算切开尸身面容时的匕首。 他想到那夜的情景,总算明白,从那时开始,长公主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只可笑的是,他还如跳梁小丑一般,沾沾自喜。 现在还妄图,一切能回到从前。 崔谨脸上的惊喜,被深深的悔恨所取代。 可不管他如今是什么样的表情,都已无人在意。 长公主的目光,始终未曾落在他身上一丝半点。 她不关心,也不会在意崔谨怎么想。 长公主转身走到皇帝和太后面前,跪地恳请道:“常亮方才所言,平阳从未说过。他与崔谨勾结卫国公府,置平阳于死地,此番多亏宁王相救,平阳才得以保住性命。恳请皇兄着绣衣使彻查卫国公府,还平阳与宁王清白。” (本章完) 第106章 野路子法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长公主死而复生,亲自指认公主府总管太监与卫国公府勾结、伙同驸马谋害她性命之事,一夕之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卫国公不是长公主的外家吗,为何会杀长公主?虎毒尚不食子,这卫国公的心思也忒狠毒了!” “听闻早年长公主坠湖一事,也是卫国公亲手策划,只为阻拦长公主嫁给梁家那位少年将军。” 洛风四人寻着光进入了林子里。他们又走了约摸一里地的光景,看到了一座木质房屋。 刚才这话,十分及时地点醒了祁北:秦挚根本不是什么神童。杀掉尚未出生的婴儿,亦或许是君安城击垮西北最后一路诸侯兵马的计谋? 体内的其余五种圣纹,正在缓缓的勾勒觉醒之中,已经是不可逆的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圣纹觉醒。 对于现在这个他主动来找她,她也主动拉着他的情况,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多说什么。 南宫旭和云簿酒一起出星耀,萧蓝也是星耀的艺人,不过不是由蒋卓和南宫旭带。 宋雷是二爷收的义子,二十八岁的年纪,已经坐上了帮内刑堂副堂主的位置,他能阴白二爷话里的意思,王云废了也就废了,一定要查出,敢打上野狼帮的人背后是什么势力。 “对了,爷爷奶奶房间的要洗吗?”黎南走到厨房门口,想了想,又转过头来问。 楚阳回到餐桌的时候,张雪端着食物坐在他对面的位置,看到手里拿着的食物,他脸色微红,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 “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生病了怎么办?”魏也这才发现,黎夏这跟黎升平如出一辙的拧脾气,也是如出一辙地气人。 在墨罪和拉卡曼露暗中交流的时候,科威特和洛克斯也是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因为谷羽的一句话,刚见到桑离的沐云和苏子川两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和桑离多说几句话,桑离便被谷羽驾驭着黑雕带走了。 是的,聂玉坤曾经说过,要借着卖金像这个很有爆炸效应的新闻好好的炒作一番。既然是炒作,肯定不能当真,说不准那五百万的天价就是聂玉坤报出来的呢。 玉里翻个大白眼儿,喂,一个个跑到我的地牌儿,当我叱咤九界的大螣蚺是条虫么。。。 冥烈三字刚一出口,蔷薇立刻乖乖的闭上了眼睛,生怕他真的说到做到,在自己睡了才离开,那个样子,不知道会增加多少无谓的风险。 郑纶抱着辰年跃到马上,一行人纵马绕宜平城而过,径直到了江边。贺泽已带着船在江边等候,迎着众人上了船,不等贺臻吩咐,便叫那船沿江逆流而上,去接应乘舟东來的白先生。 听到龙灵儿也不知道傲天去了哪里,这时,胖子就像已经奄了气的气球,眼神中毫无一丝生气看着龙灵儿。 雪狼狐呼啸着从外头冲来,一头扎入临界阕口,伏羲一惊,扭头看看守在宙劫腹壁上的腾阳竞。 “你们怎么敢!不知道我什么身份吗?”菲儿气的,就差哆嗦了。 听到王婶儿热情真挚的话语,桑离平静冷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然的笑意,虽然清浅,却透着几分真挚的情谊。 继续在宁妃耳畔低沉出声无形施展无敌诱惑的沐云,顺着宁妃的要求将她的期望捧得越高,因为,捧得越高,摔下来也就越痛,只有痛楚,才能让人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第107章 这就开始演上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少年干净的眉眼,带着怯色,似对这样的“法事”,心有余悸。 见沈灵犀看过来,他赶忙道:“我在外头等你,就不进去了。” 他既不想进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灵犀不好勉强,也不好去追问缘由。 她只好转头,再次朝八卦阵中的赵栋看去—— 许是披头散发的缘故,赵栋看上去,比之前在长生观时憔悴不少。 他年逾四十,身形高大,圆脸,浓眉大眼,看上去威风凛凛,十分不好惹。 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赵栋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好女色,耳根子软,妻妾成群,却子嗣不丰。 老卫国公当年随太祖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战功赫赫,只是两个儿子先后战死沙场,最后便只剩下赵栋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承袭爵位。 老卫国公知道赵栋没什么本事,活着时在军中提拔过不少族中优秀的子弟,再加上长久以来,皇帝对赵家的信赖和倚重,如今老卫国公虽然已经过世六年,赵家在军中仍有威名。这也是赵栋敢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本钱。 若细算起来,长公主和崔谨之间的亲事,以及赵、梁两家的恩怨,应该是老卫国公在世时的筹谋。 而这几年发生的这些,大抵是赵栋“子承父业”,遵从老卫国公的遗命,继续在棋盘上落子罢了。 倘若老卫国公在世,赵家行事不会这么冒进,恐怕也没这么快暴露出来。 说到底,赵栋和老卫国公相比还是差远了。 就在沈灵犀思索间,赵栋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一见到他们,有片刻的茫然。 只是很快,那份茫然就被惊恐所取代, “啊!鬼,你身后有鬼,别过来……别过来! 他的目光紧盯着楚琰,好似惊骇到极点。 与此同时,院中二十来个方士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朝楚琰看过来。 他们和赵栋一样,个个目露惧意,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沈灵犀无语地看着他们。 好家伙,能在天煞孤星的煞星身边,看见鬼魂,你们可真能演。 慕怀安也叹为观止,“这就开始演上了?” 楚琰眸色微寒,朝纯钧看了一眼。 纯钧唇角噙了一抹冷笑,正打算带人上前-—— 忽然,扮作小厮的沈灵犀,也“惊恐”地睁圆眼睛,看向了赵栋身后。 “国公爷,您再仔细瞅瞅,鬼可不在我们这边,都在你身后呢!” 纯钧:…… 慕怀安:…… 得,这就开始“斗戏”了。 楚琰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的笑意,有意侧开身子,把最显眼的位置让给沈灵犀。 赵栋满脸惊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 京城谁人不知,皇太孙楚琰对装神弄鬼之事,向来深恶痛绝。 他哪里会想到,楚琰带来的人,竟还能跟自己对上戏! “你胡说!”赵栋颤抖着手指,指向楚琰身后,“有个女人,浑身是血,明明就站在那里!” 沈灵犀脸色微变。 浑身是血,女人。 一听便是暗指已故的前太子妃。 母亲的死,是楚琰的心结。 这就很诛心了。 对方故意挑衅,是想激怒楚琰! 沈灵犀想到的,亦是慕怀安和纯钧担心的。 两人齐齐朝楚琰看去-—— 果然,楚琰的目光,刹时如寒冰冻水,周身骤起了杀意。 “明明在你身后。”沈灵犀赶忙上前一步,挡在楚琰身前。 视线里忽然出现的娇小身影,让楚琰神色微凝。 只见她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朝他安抚似地摆了摆。 而另一只手,则指向赵栋左侧,“你看,有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妇人,头上簪着一朵海棠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手正按在你肩膀上,你怎么不回头看看她?” 赵栋猛地惊了一跳,下意识便朝自己左侧瞧。 不怪他有此反应。 只因在长生观时,他亲手杀的那个妾室,死的时候,就是这身打扮。 沈灵犀当初见过那个妾室,纵然此刻没见到她的亡魂,也记得她的长相。 “胡说八道!” 赵栋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惊疑不定站起身,往一旁挪了挪。 “哎呀,别……别动!”沈灵犀再次惊呼出声,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指向他的脚边,“那地上一块一块的是什么?” “啊!那里有只手,那里有颗头,还有一条腿,你踩到那人的手指了!” 赵栋猛地跳开,魁梧的身形,极灵活往那些方士身后跑,边跑还边挥着衣袖,“走开!走开!” 领头的方士,约莫三十来岁,反应极快地上前,挥起手里的桃木剑,刷刷在空气里乱砍。 口中还念念有词,一副正儿八经抓鬼的模样。 这都是沈灵犀玩剩下的,哪能让他这么轻易蒙混过去。 “方向错了,在右边呢!” “……不对不对,这会儿跑你左边去了。” “那妇人的手,抓着国公爷左边肩膀呢,你往右边刺什么?” “诶,国公爷,这些方士是从何处寻来的?”沈灵犀满眼嫌弃:“这摆明了乱砍一通嘛!他们这等功力能驱邪?” 赵栋原本是有些心惊肉跳,此刻听她这么说,彻底冷静下来。 他心知再这么下去,自己这出装疯卖傻的戏,很难再演下去。 于是,再顾不上身边那些看不见的“鬼”,气急败坏地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子?敢在我请来的高人面前班门弄斧,宁王殿下,你就是如此管束下人的?” 打从赵贵妃诞下今上唯一的皇子后,赵栋就处处拿捏出国舅爷的做派,如今便是连皇太孙都不放在眼里了。 楚琰因着沈灵犀的举动,收敛了心底的怒意,闻言,视线清冷落在他身上,“卫国公病了这么多日,一点好转都没有,皇上很是忧心。可见这些江湖术士都是招摇撞骗之辈。” 他伸手指向沈灵犀:“这一位是孤从金仙观请来的妙灵道长,专门替人驱邪避煞,从今日起,就由她来替卫国公驱邪吧。” “纯钧,把这些没用的江湖骗子,全都带回北衙,孤要看看,他们到底骗了多少人。” (本章完) 第108章 国公爷,不好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因着常公公在北衙认下了所有罪责,长公主与崔谨那桩婚事,又发生在十四年前老卫国公还活着时候。 就算长公主对当初的婚事再恨,也只能去恨她外祖,没法怪到现任卫国公赵栋头上去。 赵栋本打算靠装神弄鬼、装疯卖傻熬过这阵子。 当然,若能在这过程里,激怒皇太孙,引他对自己动手,就再好不过。 如此赵栋就能跑去皇上跟前哭求一番,卖惨赢得皇上的垂怜。 毕竟他妹妹是替皇上诞下唯一皇子的大功臣,他们赵家也是如今朝堂上,少数能与窦家相抗衡的势力之一。 皇上不会放任窦家一家独大,就不会轻易任人对赵家下手。 等到北衙查不出什么大的证据,赵家便能把自己从这些事里,有惊无险地摘出来。 可赵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特地想出来对付皇太孙的手段,竟被一个小丫头,搅成了引狼入室的局面。 一夜之间,楚琰不仅让绣衣使把卫国公府里豢养的方士,全都抓去北衙审讯。 还让沈灵犀带着金仙观的坤道们,在卫国公府里做起了规格最高的驱邪法事。 赵栋生性风流,自从老卫国公去世以后,这些年里他陆陆续续纳了十几房妾室。 他本就是阴毒狡诈之人,国公夫人又是个绵软没主见的性子,可想而知后宅会闹成什么样。 沈灵犀只是带着金仙观的师侄们,以做法事的名义,在国公府后宅转了一遍,就发现了好几桩人命官司。 于是,赵栋本想等沈灵犀折腾个两天,便把楚琰说他豢养的方士是“招摇撞骗”那番话,原封不动还回去,再羞辱他们一番。 却没想到—— “国公爷,不好了!刘姨娘房里筝儿的尸身,被那妙灵道长从花泥里挖出来了!” “国公爷,不好了!杏姨娘从王姨娘房里搜出了红花,妙灵道长说年初她腹中的胎儿,就是王姨娘害死的。” “国公爷,不好了!妙灵道长说崔姨娘逼死了赵姨娘,大夫人从崔姨娘箱笼里找到了赵姨娘的玉佩……” “国公爷,不好了!妙灵道长让人从外院水井里挖出一具骸骨,好像是失踪多年的赵五……” 赵栋听着这些话,心惊肉跳,在床上裹着被子,直打哆嗦,接二连三地问: “当真?” “当真?!” “当真!??” “她……她真有这么灵?” “不会是那几个姨娘与她串通,故意做戏吧!” 小厮:“那哪能呢,这可都是人命关天的案子,绣衣使都直接把人带走了呢。” 小厮生怕卫国公不信,还压低声音,“这位金仙观的妙灵道长,可不是一般人。您有所不知,她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先前她还在宣平侯府挖出过尸身呢。她还会替人殓尸,小人听说,东宫冰窖里,那个被人碎尸了的玉竹,都是她给缝的尸身呢!” 赵栋听见“玉竹”二字,瞳孔震颤。 他想到那日沈灵犀指着他脚边,说的那番话,只觉得脚底心直往上冒寒气。 “你……你去飞鸽传书给太乙山的张仙长,让他速速进京,赶紧来!”赵栋催促道。 * 鹤鸣楼,二楼雅间。 沈灵犀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双手供奉给安王和玉竹二人。 而楚琰,则因着身上的煞气,只能倚在另一侧临街的窗前,清冷的目光,落在沈灵犀的身上。 今日,应楚琰要求,沈灵犀将安王和玉竹,带来鹤鸣楼,与他“相见”。 沈灵犀在楚琰的授意下,看向满腹心事的安王,低声询问,“那日,你在卫国公府也看见了,赵栋身边那些方士,都是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罢了,你可愿告诉我们,当初赵栋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才会让你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性命?” 少年抿紧唇,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告诉你。那几个方士不是仙长,所以不如你的法力高深,也是情有可原。但若是仙长亲自来了,结果就不一样了。” 沈灵犀眉心微动,“你所说的仙长,是赵栋让人去太乙山接的那个所谓的张仙长?” 安王犹豫一下,点头。 “不可这样说仙长,他是有真本事的人,很厉害的。”提到那老道,少年眼中带着敬畏的神色,“连父皇这种从不信鬼神之人,都会听信他的话,可见他的道行有多高深。而且,张仙长能招鬼魂,也是因为他,我生前才能与母妃相见。” 沈灵犀杏眸微挑,眼底闪过几丝讶色。 这些日子,她一口气在卫国公府挖出好几桩命案,原是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既然赵栋想假借“邪祟缠身”,装疯卖傻。 那她就让他确信有邪祟缠身这回事,再以亡魂名义,诈一诈他,让他自乱阵脚,招供玉竹和安王之事。 事情原本很顺利,可没想到,赵栋虽然信了她能通鬼神,可惊惧之余,非但没有吐口说出实情,反而命人修书去太乙山请一个老道来。 而此刻,再从安王口中,听到这老道的“厉害”。 沈灵犀觉得,整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旁的玉竹,听见安王的话,却微不可察蹙了蹙眉。 他忽然开口问道:“安王殿下,你刚才所说那老道能招莲妃魂魄,可是两年前,他在卫国公府做道场那次?” “正是。”安王好奇看着他,“你怎会知晓此事?” 玉竹若有所思,“那日太妃娘娘得知他在卫国公府做道场,便写了一些经文,让我出宫拿去道场上,替她烧给先人。当时引路的小厮忽然肚子痛,我便自己去了做道场的锦绣阁,正巧看见那老道正隔着一张绣屏在与你说话。” 安王目露疑惑之色。 “不可能啊,你是不是记错了?”少年脸色困惑,面露不解地问:“当时屏风后头的,与我说话的,分明是我母妃的亡魂,怎可能会是他?” 玉竹忽然间闭了闭眼。 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先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何我在玉檀宫里与世无争,却摊上这等无妄之灾。” 他抬眸看向沈灵犀,“我原以为,是崔驸马嫉妒长公主将我视做梁青,才会对我下此毒手,念着长公主的恩情,我才不欲追究。没想到,竟是另有原因。” “我想,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何非杀我不可了的理由了……” 第109章 为何如此看着我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若有所思地看着玉竹,“是因为安王的死?” “没错。”玉竹点头,“两年前我撞见那老道以后没多久,安王便自尽了,若没猜错,我是此事唯一的目击证人,他们定不会容我活着。” “这是何意?”安王诧愕地看着他,“你的死,怎会与我有关?” “你先告诉我,那老道冒充你母妃,与你说了什么?”玉竹看着他,追问道。 “冒充?”安王露出茫然的神色,“你是说那日我见到的母妃,是假的?他们是在骗我?” “不,这不可能……”他腾地站起身,眼底带了一些惊慌,还有不安,“我……我不相信。” 说着,扭头便往外飘去。 玉竹见状,站起身,“我去看看他。”追了上去。 转眼之间,两个亡魂便消失在视线中。 沈灵犀抬眼看向楚琰,眼眸里尽是无奈。 “他们走了。”她将三人方才的对话,转述给他,末了道:“安王还是不相信,自己是被骗了,什么都不肯说。” “无妨。”楚琰站直身,眼中半点没有意外之色,“他自小性格单纯怯弱,会受人蛊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既提到那老道,从那老道入手去查便是。” 沈灵犀尚还有些事,不甚明白,想找他请教。 索性指着满桌子菜肴,邀请道:“殿下可曾用过膳,要不要一起吃?” 楚琰剑眉微扬,没有拒绝。 因着沈灵犀对面,是供奉给那两个亡魂的吃食,便走到沈灵犀侧旁的位置坐下。 沈灵犀知他有洁癖,顺手将自己还没用的碗筷,放在他的面前,“刚擦干净的,还没用。” 楚琰眼底划过一抹异色,薄唇微勾,道了声谢。 除却在隐月阁老巢那三天,两人还是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吃饭。 沈灵犀知道大周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好暂且按下想问的话,闷头无声吃饭。 反倒是楚琰,还记得上次在鹤鸣楼,她与纯钧和慕怀安,边吃边说的样子。 他下意识学着慕怀安,执起公筷夹了一块春笋,放进沈灵犀碗里。 沈灵犀杏眸微睁,受宠若惊地看着碗里的春笋,眨了眨眼。 “你有事要问我?”楚琰漫不经心地问。 仿佛给她夹菜这件事,不过是顺手为之的无心之举。 只是,无人知晓,他捏着筷子的指骨,在微微紧绷着。 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会如此。 沈灵犀见楚琰主动询问,自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也不再去在意夹菜这种小事。 她清丽姣好的面容,尽是好奇之色,“殿下可知道安王自幼丧母,是在哪位娘娘膝下长大的?” “原该是放在皇后膝下教养。”楚琰见她神色如常,唇角微扬,又去夹菜,“只是皇后在潜邸时,身子一直不好,便交给了生养晋王的温侧妃,与晋王一同长大。温侧妃性子刚烈,又很护短,平日里更偏疼亲生儿子晋王,对他虽然没有薄待,也并无太多关心。” “他十岁时,温侧妃病故,正值开蒙的年纪,太妃便将他接进宫里教养。他是皇叔最小的儿子,皇叔对他的课业没什么要求,长公主视他如己出,常带他出宫玩耍,也算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还一心想要出宫去,皇叔这才赐了一座安王府给他。” 沈灵犀目露唏嘘之色。 这位安王看似生活在锦衣玉食、无上尊荣的皇族之中,实则从小到大,没有受到过多少疼爱。 “皇上对安王如何?”沈灵犀又问。 楚琰声音很淡,“皇叔除了他,原还有两个儿子,魏王和晋王都是自小便很聪慧,最得皇叔欢心。安王虽不似两个哥哥那般受宠,却也未曾受过皇叔薄待。” “只不过后来魏王和晋王相继亡故,皇叔只能寄希望于安王入主东宫,便开始对他严厉起来。所以,后来安王自尽身亡,皇叔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他对儿子太过严厉苛刻所致。” 沈灵犀听到这些,没了再继续吃饭的心情。 她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楚琰清冷淡漠的面容,目光带了几分探究之意,欲言又止。 虽说这世上就没有不想让自己儿子继位的皇帝。 可现如今,坐在储君位子上的人,是眼前这位。 听他本人如此平静的叙说,皇帝要让自己儿子顶替他的位置,还真是有点怪怪的。 被沈灵犀那双漂亮的眼眸瞧着,楚琰不觉绷紧下颌。 他喉结滚动,“为何如此看着我?” 沈灵犀犹豫几息,终是问出心底的疑问。 “殿下就不担心,若此番揭开安王之死,是阴谋诡计,而非巫蛊诅咒,皇上会重燃易储的心思?” 说到此,她顿了顿,试探地道:“与其这样,倒不如暂且放过赵栋,让这案子不了了之,起码皇上还会忌惮着戾帝的诅咒,不敢对殿下动手。” 楚琰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 他眼神微微沉冷几分,漆黑如夜的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在你眼中,孤是那等会为了一个储君之位,不择手段之人?” “还是贪生怕死,任凭那等装神弄鬼宵小,隐于幕后?” 沈灵犀:“……” 她下意识想摇头,想否认,但又觉得自己这否认似乎无从可言。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如何能真正知晓。 都说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但……若是仔细想想。 这些时日与眼前这个人相处,听其言、观其行,倒的确不像是那种只顾玩乐,享尽荣华富贵、皇族特权,却从不履行皇族义务的平庸之辈。 她的心略松下来。 既然楚琰不会为了储君之位放过恶人,那日后兴许也不会为了那些巫蛊谣言,而冤枉小姑姑这个好人。 如此,她将来救出小姑姑的胜算就更多几分。 “当然不是,我自是相信殿下的。” 沈灵犀朝他挤出一个清浅的笑,赶忙主动倒了杯水,双手呈到他面前。 “殿下胸怀坦荡,正直无私,自不会是那等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小人。” 她语气温柔中,还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楚琰看着她梨涡浅笑,巴掌大的小脸却是讨好的模样,薄唇微不可察地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 他当然看出,她刚才大概是误会了他。 但又不知怎么的,竟是自己又想明白了。 楚琰自不会为了这一点小误会,与她计较。 他伸出手,接过茶盏,轻饮一口。 还不忘用假意冷淡的语气,故意强调:“知道孤是什么样的人就好。以后,你只须站在孤身边看着,不论是谁,想从孤手里拿走东西,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一刻,楚琰英挺的剑眉斜飞入鬓,星眸幽沉闪烁,眉宇间是令人向往的意气风发。 沈灵犀眼底光点跳跃。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一刹那,她竟在楚琰脸上,看到了掌握天下的上位者,才有的生杀俾睨。 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她正打算再跟他打听打听那位“张仙长”-—— “可算找到你们了。”慕怀安气喘吁吁从外头走了进来,匆匆朝楚琰揖了一礼,如临大敌地道:“皇上方才把我唤去问话,问沈姑娘卜卦起尸身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第110章 灯影招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脸色微沉,抬眸看着他,“你如何说?” 慕怀安稍稍平复下呼吸。 “自然说……是绣衣使查出来的,假借沈姑娘的名义诈一诈卫国公,若他没做亏心事,自是不怕被诈。” 说着,还不忘转头看向沈灵犀,跟她邀功,“皇上最厌巫蛊之术,连带的玄门这些东西,也极为不喜。所以,在皇上面前,须得替你遮掩一二,我这可是为你‘欺君’了。” 楚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实在不知,眼前这小子为何脸皮这么厚。 “下次,你可以说不知情,让皇上来问孤。”楚琰不悦地道。 慕怀安朝他笑了笑。 虽未明言,可神色间却都是“我怎么可能把这种机会让给你”的意思。 沈灵犀知道慕怀安是好意,客气朝他道谢。 想了想,还是说道:“下次就不劳少卿费心了。我既然敢在人前“装神弄鬼”,自是有万全之策,不怕被皇上猜忌。” 替她“欺君”,她可担待不起。 慕怀安怔愣几分,“那么多人都看见你卜卦起尸,你要如何解释?” 楚琰睇着他,“尸身埋在花泥里,有尸臭。只要犯下的案子,都有迹可查,沈姑娘有这个能力查案,无需借助旁门左道。自也不必以绣衣使的名义,替她遮掩。” “难不成,殿下还打算让她在人前扬名立万吗?”慕怀安神色有几分古怪。 楚琰挑眉反问,“有何不可?” 慕怀安:“沈姑娘是女子,将来可是要嫁人的……” 沈灵犀杏眸微挑,不悦地打断他的话,“若我真想成亲,也可以招婿。” 慕怀安:…… 楚琰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沈灵犀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开口又问:“皇上既不相信玄门之术,那为何还会对张仙长信任有加?” 慕怀安方才并不在此,亦不知道安王和玉竹亡魂所说的那番话。 “你说的可是太乙山那个张仙长?”慕怀安诧异地问。 “正是。” 沈灵犀想到他是皇后亲侄,想必对此人知之甚深,赶忙问道,“对这位张仙长,少卿了解多少?” 慕怀安眉头深蹙。 “此人会一些旁门左道的玄门法术,最擅长的便是‘招魂术’。” “招魂术?”沈灵犀不觉坐直了身,“那是什么法术?” 慕怀安:“须得在子时,让人置一白布屏风,布后放上蜡烛,再施法术,白布之上便会出现灯影化成的,人的魂魄。” “此人原只是太乙山一个无名小观的观主,还是老卫国公无意间发现的,带回了京里。他曾在皇上面前,招过皇上生母惠贵妃的亡魂。此乃皇上亲眼所见,是以对他另眼相看,深信不疑。” 这话让沈灵犀想到方才玉竹所言—— 他曾亲眼看见那老道坐在屏风后头,假扮莲妃,与安王说话。 沈灵犀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只要是擅长模仿人的声线和动作之人,藏在白布后头,用灯影投射出虚影,假扮亡魂,并非难事。 巧的很,她便是这样的人。 想必那老道在口技上,有所专长,当年才会被老卫国公带回来。 已故的惠贵妃本就是赵家人,告诉那老道她日常里的一些细节,让他去假扮,倒也不足为奇。 慕怀安见沈灵犀迟迟没有作声,不解地问:“只是他年事已高,早就隐居太乙山,你为何会忽然提起他?” 沈灵犀沉吟几息,便将安王和玉竹之事,换了个说辞,告诉给他知晓。 末了,她忖度着道:“此番卫国公请他下山,想必是要利用皇上对张仙人的信任,对付我这个妙灵道长。” 慕怀安没想到竟还有这等事,有些傻眼。 “我刚告诉皇上,你不懂这些……这该如何是好?等那老头儿进京来,岂非要任他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 一直在旁没出声的楚琰,眸色微深,“既如此,就让他再进不了京便是。” 这便是要灭口的意思。 慕怀安犹豫地道:“可他在皇上心里,可不一般。若被皇上知晓,他偏生在这时候出了事……” “不,不能让他出事。”沈灵犀忽然福灵心至,眼睛极亮地看着他们,意味深长地道:“我有一个绝好的主意,既让他作不了妖,还能为我们所用……” * 五日后,载着太乙山张仙长的马车,刚停在卫国公府的门口,便被绣衣使拦了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叟,被一个十三四岁的道童搀扶着,颤颤巍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老叟身形枯瘦,肤色较常人白皙许多,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无光。 他身上穿一件白色粗布道袍,许是连日赶路的缘故,衣袍上沾染了不少灰尘,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桃木簪随意固定,蓬头垢面,看上去十分邋遢,半点没有“仙长”的样子。 道童走上前,恭谨朝绣衣使见礼:“烦请官爷通传一声,太乙山的张真人,求见卫国公。” 绣衣使睇着他们,半晌,才不客气地道:“人可以进,这马车和马车上的东西,不能进。” 道童似早有所料,笑嘻嘻应下来,便搀扶着老叟,从侧门走进了卫国公府。 卫国公赵栋老早便在门口等着了,一见到老叟进门,忙迎上来。 他走到老叟面前,眼底难掩诧异,“仙长,您这是怎么了?为何两年未见,怎会变得如此……不修边幅?” “咳……咳……咳……”老叟一开口,便是一阵猛咳,朝身边的道童挥手,示意他代为回禀。 道童恭谨上前回话:“仙长这些日子闭关悟道,一心修炼仙法,废寝忘食,对于身外之物,越发不看重了,还请国公爷莫要见怪。” 卫国公自是认得这道童的,也知道这些世外高人,总是有些古怪的嗜好,闻言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他上前抓住老叟的手,带了几丝哭腔,“仙长,您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条命都要没了。您快救救我吧,我要被那两只冤魂,给折磨死了!” 第111章 还欠了一份债要还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咳……咳……咳……” 老叟咳得不成样子,道童上前隔开了赵栋的手,“仙长近日患上咳疾,又连日赶路,身子骨怕是有些撑不住,国公爷稍安勿躁,待仙长养上两日,再替国公爷分忧。” 赵栋急得不行,可是眼见老叟这副身子骨,也无计可施,只能应下,让人安置两人去歇息。 进了赵栋安排的小院,道童摒退服侍的人,搀扶着老叟进屋。 待他关上房门,佝偻着腰的老叟,挺直了身形,神色间全然没有了方才在人前的老态。 道童神情一肃,朝老叟恭谨揖礼:“沈姑娘,您觉得阿圆方才的表现可行吗?” 老叟正是沈灵犀易容所扮。 而这位叫阿圆的道童,是打小在张仙长身边服侍的弟子。 两日前,绣衣使在太乙山来京的必经之路设伏,将张仙长捕获。 张仙长年事已高,许多事都已力不从心,需要身边的弟子代劳。 自从两年前“招”过莲妃的魂魄以后,就以“灵力耗尽”为由,回太乙山养老。 只是,他脾气不好,仗着卫国公府的权势,对弟子动辄打骂,从不把他们当人看。 阿圆便是其中之一。 他早就对张仙长深恶痛绝。 是以,在被绣衣使抓捕以后,他便主动将张仙长的古怪之处,一一告知: “师父‘招魂’时,从不让人近身,总是随身带了个包袱,也不让人看。” “曾有个师兄好奇,在他招魂时候,偷偷去看了一眼,被他发现以后,当天晚上就让护卫把那师兄活活打死,丢去后山喂狼了。” “那些护卫是老卫国公送给他的,很是厉害,若非这番绣衣使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也敢怒不敢言,恐日后还会被他生生磋磨……” 正因如此,沈灵犀此番才将阿圆带在身边,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做的很好。”扮作老叟的沈灵犀,赞赏地朝阿圆点头,“只需按照平日里行事便可,待此番事了,宁王殿下定会护下你们的性命。” 阿圆清秀的眉眼带了几分喜色,朝沈灵犀揖礼谢过。 他想了想,不解地问:“沈姑娘,我与几个师兄弟,都愿意站出来指认张仙长的术法有古怪,只需让他当众‘招魂’一次,便可证其真伪。” “我们也愿意证明卫国公府与他确有勾结。姑娘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扮作他的模样,专门来卫国公府呢?” 沈灵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身形伶仃的少年魂影之上。 安王至今仍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沈灵犀知道,不仅是他,哪怕是皇帝,在亲眼见过张仙长“招魂”以后,也很难相信,这是假的。 即便她能证实老道所做之事,皆为骗术。 可到头来,他所犯下的,也不过是个欺君之罪而已。 卫国公只需推脱他们是受张仙长的蒙蔽,便可脱罪。 因为皇帝不会放任窦氏一家独大,就不会轻易让赵家倒下。 除非,赵家自己作死,犯下大错。 而安王之死,便是赵家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也是皇帝最不能被碰触的逆鳞。 只是,现如今难就难在,安王真正的死因,除了两个亡魂和沈灵犀以外,无人知晓。 无论老道还是卫国公,都绝不敢承认曾经欺骗蛊惑过安王。 那些弟子对此事,也根本就不知情。 而唯一撞破此事的玉竹,早已被人灭口分尸。 安王之死,妥妥是一个空口无凭的死局。 若非沈灵犀能见亡魂,没人知道,也无人会相信,那个单纯善良的少年,曾死在恶人的阴谋之下。 更无人知晓,安王连死后都不得安息,日复一日被困在那座阁楼之上。 “因为他们还欠了一个人的债要还。”沈灵犀看着远处神色复杂的少年,轻声低喃,“这份债,须得让他们自食恶果,才能还清。” * 两日后,在太妃连番哭求,和赵贵妃频频用十皇子博取皇帝怜惜的情况下。 皇帝亲自下令,以“查无实证”为由,敕令北衙撤去卫国公府外的绣衣使和玄甲军。 卫国公府虽因后宅那些阴私事,损了些许名声。 可大抵上,也算是有惊无险地从这场风波里抽身出来。 赵栋本该欣喜若狂,可他却连笑都笑不出来。 原因无他,只因先前沈灵犀在卫国公府那番装神弄鬼的折腾,让赵栋已经彻底相信,他身边跟着两个冤魂。 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只要闭上眼,脑中就是那小妾扶着他肩膀的模样,和脚边一地的尸块。 他日日都派人去“张仙长”落脚的院子催促。 直到第四日,“张仙长”终于答应,替赵栋驱除邪煞。 驱邪法事的地点,选在了锦绣阁。 锦绣阁是卫国公府中一处水榭,两面邻水,东西各有一条曲径,通往府中的假山和花园。 此处正是当初那老道在安王面前,为莲妃招魂的地方。 沈灵犀让玉竹带着安王,去他当初撞见老道“招魂”时的地方等着。 她要让安王亲眼瞧瞧,这所谓的“招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圆一直在老道身边做事,对于老道要求的布置信手拈来,十分熟悉。 水榭四面的墙壁,被贴上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 黄裱纸糊的灯笼,也一盏盏挂在了屋檐下。 青石地砖上,用朱砂画了八卦阵图。 阵中放着一个明黄的蒲团,是为“邪煞缠身”的赵栋准备的。 待到子时,等赵栋亲自来到锦绣阁,一切的陈设,都与两年前,老道在此处“招魂”时,一模一样。 赵栋一走进水榭,看见熟悉的布置,怔愣几息。 “仙长不是要驱邪吗?为何布上了这招魂法阵?”他诧异地问。 阿圆上前,将一柄长剑交给赵栋。 沈灵犀用力咳嗽两声,用老叟沙哑虚弱的声音回道:“唯有将你身上的冤魂,招来这白布之上,让其化作灯影,方可将那冤魂彻底诛杀,过会儿你且先与它说话周旋,分散它注意,等到合适时机,听贫道口号,再用你手里的长剑,亲手将那白布之上的魂影诛杀即可。” 第112章 烛影除鬼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赵栋这些日子以来,被脑中的冤魂折磨得心力交瘁,此番听到能亲手将那冤魂诛杀,自是十分欣喜。 他按照阿圆的指引,在阵法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蒲团正前方,竖着一面六尺高,六尺宽的白布屏风。 以蒲团的距离,需要仰视,才能将白布屏风看个完整。 待赵栋落座之后,阿圆将四周的烛火统统熄灭。 整个水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耳畔传来“张仙长”模糊吟诵经文的声音,令赵栋心下稍定。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诵经声忽然停下,四周再次陷入完全的寂静之中。 一股不知何处乍起的凉风,吹在赵栋颈后,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上似的,让他心里直发毛。 赵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提心吊胆地轻唤出声:“仙、仙长……开始了吗??点、点个烛火吧,我有点害怕……”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 “冤家,你不是想见奴吗?”一个妩媚的女声轻飘飘地道,“你害怕什么?” 赵栋陡然睁圆了双眼。 这声酥到骨子里的“冤家”,带着几许娇羞和幽怨,听得赵栋毛骨悚然。 “贞、贞娘?” 赵栋浑身发软,在黑暗中努力辨别声音的方向,死命握紧手里那柄长剑。 他还记得方才张仙长所言,要与这女鬼“周旋”。 “你、你当真是贞娘?你在何处?” 他刚一问出口,便只觉得眼前有道亮光闪过。 待定睛时,就见正前方的白布,亮了起来。 一盏烛火燃在白布后头,火苗无风摇曳。 白布之上,出现一个女子的魂影。 鬼影被烛火照得影影幢幢,虽然看不清容貌,可发式却是贞娘最爱梳的堕马髻。 鬓边还能看见海棠花的花影…… “贞、贞娘……当真是你。” “冤家,奴跟了你这么多天,你终于见到奴的面了。”女鬼轻笑,“你……开不开心?” 娇柔妩媚的声音,依稀是赵栋熟悉的腔调。 这句“开不开心”,令赵栋猛地想起,那日在长生观,也曾听见当时诈尸的红衣厉鬼,对沈良那负心汉,问出过同样的问题。 而此刻,这魂魄的声音和对他的称谓,实在与贞娘一模一样。 令赵栋不觉将自己,代入到那日的情景中。 当时他只是看客,没想到如今他也成了被索命的那人。 他张了张口,只觉得嗓子发紧,“开……开心。” 这回答,让那女鬼再次轻笑出声。 “冤家,你不顾奴与你往日的情分,就这么一刀将奴捅死,可曾后悔过?”似想起自己死时的惨状,她的声音明显带了浓重的幽怨。 赵栋此刻的脑子,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悔……我悔……”赵栋颤声道,“贞娘,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奴也想放过你……” 那女鬼叹口气,似想到伤心事,呜呜呜哭出声,“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杀了奴的孩儿!奴怀胎十月,舍命生下的孩儿,你杀了他,你听,他在哭呢……” 话音落下,白布后面果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赵栋骇到极点,“贞娘,我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我……我……” 婴儿的啼哭声渐息渐止。 “人都死了,还要牌位有何用处?”贞娘幽怨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变得凄厉,“你还我命来,还我孩儿的命来!” 随着这声话落,白布上的魂影,忽然变大,几乎快要填满整个白布,就好似真要朝赵栋扑上来一样! 赵栋下意识便想往后跑—— 正在此时,只听“张仙长”苍老的声音高喊一声,“急急如律令,破!” “啊!” 那女鬼忽然发出痛苦的尖叫,白布上的魂影,也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似的,疯狂挣扎着。 “国公爷,杀了她,快!”张仙长急声催促。 赵栋已经被陡然的变故吓傻了眼,听见“张仙长”的声音,才猛地惊醒。 他拼尽全力执起手里的长剑,朝那白布上的魂影,狠狠刺了上去! “嘶啦”白布被长剑划破,发出脆响。 女鬼的惨叫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白布后面的烛火,瞬间熄灭。 整座水榭再次归于漆黑的寂静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咣当”长剑跌落在地。 赵栋喘着粗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虚脱地跌坐在地上,“仙、仙长,她死了没?” “咳……咳……咳……” “张仙长”再次剧烈地呛咳出声,声音沙哑疲惫,“那女鬼已死,国公爷可以亲自查看。” 赵栋正想询问“如何查看”,便见身后亮起一盏烛火,道童拿着油灯走到了他的面前。 道童将地上的长剑拾起,指着剑尖的墨色,“国公爷,您看,这便是那女鬼的魂影。它已经死了。” 赵栋根本不知道魂影长什么样子,听见道童说“它已经死了”,就立时相信他已经杀死了那女鬼。 心头油然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着被划破的高大屏风,实在无法想象,若那女鬼当真扑上来,会有怎样的后果。 阿圆将水榭中的烛火,悉数点亮。 赵栋缓过神,就看见“张仙长”虚弱无力地坐在白布旁的椅子上。 他一只手在剧烈的颤抖,满是皱褶的脸上,带着惶惶之色。 赵栋大吃一惊,“仙长,您这是怎么了?” “张仙长”眼睛无神地看着他,“国公爷,你方才只杀了那女鬼,还有一只被分尸的厉鬼,死的太惨,怨气实在太重,魂魄还不完整,贫道在此处杀不了他。” 赵栋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想到方才不过是贞娘的魂魄,便已经如此凶险,若换成是被碎了尸的玉竹…… 赵栋刚放下的心,陡然又提到嗓子眼里。 “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心急如焚地问。 “张仙长”抬起那只颤抖的手,仔细掐算许久,才神色凝重地问道:“此鬼的尸身,可曾与安王府的阵法接触过?” “有!有!”赵栋觉得他简直是料事如神,“他的尸身,曾被人抛在那座阁楼之上。” “那就对了。”张仙长用力咳嗽几声,虚弱地道:“须得将那人的尸身带去安王府阁楼,行招魂法术,才能将他的魂魄困于白布上,再以龙气镇之,此鬼必除!” 皮影戏的起源,流传最广的版本就是汉武帝因思念死去的李夫人,命一方士用术法招魂所创。 唐《广古今五行记》载,隋炀帝大业九年,有人在壁上映出佛形或兽形影像作表演,因新奇致「远近惑众数千百人」。唐传奇《唐晅手记》载唐晅「徙灯入室,施布帷帐」与妻亡魂相见。又唐代佛教盛行,僧侣做法事,施帷帐以灯影为善男信女招魂。 这里不是现代的皮影戏,可以理解为人的剪影+声音。 第113章 未曾薄待,也无真心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让阿圆将赵栋送走,便朝窗外的玉竹和安王招了招手。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飘进来,安王看着眼前的白布屏风,和那包袱里,用兽皮裁剪的女子剪影,总算彻底明白,当初自己所见到母妃的亡魂,是怎么一回事。 沈灵犀对少年轻声解释,“我曾在长生观见过赵栋那个小妾,又从卫国公府的仆婢口中,套出了贞娘日常里的一些细节,所以才能用烛影和声音,模仿贞娘的亡魂,以假乱真。” “反倒是你,莲妃亡故时,你尚还不满周岁,对于莲妃的印象,也只是道听途说得来,张仙人想要在你面前模仿莲妃,更是信手拈来……” 安王惨白着一张脸,“可是,自从见过母妃的亡魂以后,我日日做梦都能梦见她,这又作何解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灵犀目光注视着他的双眼,“这几日你跟在我身边,应该知道,我只是第一次来国公府那日,用贞娘和玉竹吓了赵栋一回。” “后面再在府中作出我真能看见鬼的样子,他便信了我的话,也相信他正被贞娘和玉竹的厉鬼缠身,所以寝食难安、夜不敢寐。难道玉竹真去他梦里纠缠了吗?” 安王摇头,似明白什么,眼底一点一点浮现起极复杂的情绪。 沈灵犀见状,又道:“方才我让赵栋亲手用剑,刺杀烛影,他心中定然已经确信,贞娘的魂魄已死。想必今夜之后,他不会再梦见贞娘。” “说到底,这种坑蒙拐骗的神棍,做出的‘招魂’是假,算计人心才是真。” “不必再说了……”安王白皙的双手,捂住眼睛,双唇轻颤,“所以,自始至终,母妃从未回来过,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和我的臆想……我彻底明白了……我真是蠢,蠢到无可救药……” “这些不怪你。”玉竹轻声道:“连长公主和我都能被他们算计成这样,你不过才十五岁,自小无人教你防范这些奸滑之辈,又如何能避免。” 沈灵犀附和,“你思念亡母是你至纯至孝,若母亲过世后便再无念想,那才是冷血无情、枉顾亲情之人。和你比起来,那些利用你对亡母的思念大做文章之人,真是畜生不如。” “殿下无需妄自菲薄,我会为你讨回公道。那些心思恶毒,随意践踏他人孝心之人,我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少年手握成拳,拭去眼角的泪,眼底尽是坚定之色。 他朝沈灵犀揖礼,“沈姑娘,我愿将所有的事情都据实相告,请你帮我报仇。” * 赵栋从锦绣阁离开,当天晚上,他相信贞娘已死,果然没再梦见贞娘。 只是,被分尸的玉竹,却成了赵栋挥之不去的梦魇。 正因如此,张仙人所说的杀死玉竹亡魂的办法,便成了赵栋迫切要做之事。 玉竹的尸身,寄存在福安堂,不是秘密。 可若想将尸身从福安堂取出,却要先过长公主那一关。 除此以外,在安王府的阁楼“作法”,也并非易事。 须得报请皇后,或许还要惊动皇上恩准。 更何况,张仙人还提到,要以“龙气镇压”。 这世间,身负龙气之人,唯有当朝天子。 也就是说,想要除去玉竹的亡魂,得请皇帝坐镇才行。 这就更难了。 赵栋思来想去,最后说服赵太妃以“玉竹尸身惊扰安王灵位”的名义,向皇帝请旨,让张仙长替安王再做一次法事,赵太妃也一并前往。 皇帝对张仙长的法术向来十分认可,闻言,也决定去旁观。 如此一来,在福安堂停灵的玉竹尸身,自然就无需经过长公主同意,被勒令运送去了安王府。 所有的一切,皆朝着沈灵犀预想中的发展。 当她以“张仙长”的身份,第三次走上安王府的阁楼—— 终于见到了,初见安王亡魂时,少年口中所说,“我死的时候,这座阁楼里,贴满了符纸……”是什么样子。 沈灵犀让阿圆,还原了当初安王死后,阁楼里的布置。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用朱砂写成的符纸。 阁楼的木质地板上,以安王上吊自尽的悬梁为中心,一圈圈用黑狗血,画成了一个八卦图阵。 八卦图的特定方位,还放置了纸扎的童男童女。 整座阁楼,布置得就像是一个阴森可怖的,巫蛊仪式现场。 此刻,时间尚早,所有人都去安王府前门,迎接贵人去了。 阁楼上异常寂静空旷。 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棂,洒在地板上。 少年的魂魄,赤脚踩着那些污浊的黑狗血。 原本纯净无垢的眼眸,因为得知真相,而生出不少怨气。 他将所遭遇之事,用一种极伤感的语调,娓娓道来—— “我从小没有得到过母爱,温侧妃虽然把我带到十岁,却只将我当做争宠的工具,只有父皇在的时候,她才会对我笑。” “她病故后,我被太妃接进宫,宫里人惯会捧高踩低,总有人在我耳边说,说我生来不祥,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说我尚不足一岁,便克死母亲一族,是晦气之人。还说梁家通敌,父皇因此在心里极度厌弃我。他们还预言,终有一日,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会无故殒命……” 沈灵犀听到“天煞孤星”四个字,眉心微蹙。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起了楚琰。 楚琰十岁丧母,也久居深宫之中,他可曾遇见过这种事? “有时候,道听途说之言并不能当真。”沈灵犀忖度着道:“按说你六岁启蒙,十岁进学,该懂得何为‘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1辨别真伪。” “没错。”少年点头,“我原是不信,可温侧妃和八皇兄病故以后,我身边服侍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意外死去,由不得我不信。” 他抬眼看向沈灵犀,“如今想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好好活着,所以才一步步将我带入死局。” 沈灵犀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深宫之中,一个丧失母族庇护的皇子,唯一能仰仗的,便只有皇帝。 可现下看来,皇帝这个父亲,做的一点也不称职。 沈灵犀犹豫几息,“我听宁王殿下说,皇帝未曾薄待过你,还有长公主,她也在护佑着你。” “父皇虽未曾薄待过我,也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他语气淡淡地道。 提到长公主,少年的目光,变得温柔些许,“姑母对我极好,她带我出宫小住时,是我最开心的日子。还有……崔驸马,和赵家,我从不曾在他们那里,感受到任何恶意。” “恰恰相反,他们给了我家的温暖,崔谨总怕我无趣,到处搜罗好玩的玩意儿给我。卫国公夫人每次都张罗一桌子菜,哄着我多吃些。哪怕是赵栋,为了逗我笑,都甘愿趴在地上,让我把他当马骑……” 说到这些,少年轻扯出一抹笑,晶莹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你看,有多讽刺,十岁以后,这短暂的五年,给予我温情的,反而是心心念念想要我性命之人。而我的生身父亲,平日里却连一个鼓励的眼神,都不曾给我过……” 出自《论语·为政第二》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第114章 渡亡魂,破诅咒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直到此刻,沈灵犀才明白,安王为何会对崔谨和赵栋深信不疑。 崔谨和赵栋在安王面前,用卓越的演技,替皇帝充当了“父亲”的角色。 让少年像对父亲那样,孺慕和依赖着他们。 直到最后,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死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连人心都不曾揣摩透彻,便是读了书,进了学,又如何能真的辨别忠奸善恶。 安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闷涩的情绪,又继续道:“七皇兄和八皇兄活着的时候,天资聪颖,深得父皇欢心,可我却什么都学不会。他们过身以后,父皇对我寄予厚望,越发严厉。我也曾想发奋读书、努力进学,然而每次功课,总会频频出错,换来父皇越来越失望的眼神。” “你有你的长处,也不必妄自菲薄。” 沈灵犀此刻,觉得任何语言都很苍白无力。 少年对她笑了笑。 他始终穿着那身明黄绣金蟒袍,头戴金冠,贵不可言。 可真正活得,却不如寻常百姓。 “在我最绝望之时,他们为我召唤了母妃的亡魂。你不知我看见母妃的那刻,心里有多高兴。我想让母妃带我走。可我却不知道,原来母妃哪怕身死之后,在阴曹地府也依旧在受罪。” “母妃告诉我说,因梁家当年背信弃义,犯下通敌之罪,梁家族人哪怕死后也依旧不得超生,她和外祖父外祖母的魂魄,日日夜夜受尽折磨,苦不堪言。她哭着求我救她,为梁家洗刷孽债,方得度化往生。” “我那时听到害怕极了,更心痛极了,我不能让母妃和外祖一家死后还不得安息,所以求问张仙长如何才能化解梁家孽债,让他们在地府安息……” 沈灵犀听到此,眉心深深蹙了起来,似是明白了卫国公和那老道的阴谋。 “所以,你是因为这些话,而选择了自尽?” 安王眼睫轻颤,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是啊,如今想来,我真是着了他们的道。张仙长除了会‘招魂’以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学会了云国的安魂阵。” 他指着这满阁楼的咒符,“这些咒符后面,藏着一个大阵,是他们依照云国皇宫流出来的《安魂阵图》,布下的阵法。” “据说此安魂阵可以“渡亡魂,破一切诅咒”。张仙长告诉我,要使得此阵法成型,须得学云国戾帝那样,用身份尊贵之人的魂魄做为阵眼生祭,而我的身份,做那个阵眼,最适合不过。” 沈灵犀:“……” 见沈灵犀神情若有所思,安王以为她不懂其中深意,便好心解释。 “是这样,六年前,云国国破之前,云国戾帝以小公主的性命作为人牲,诅咒楚氏皇族,江山后继无人。七皇兄和八皇兄,皆因诅咒而死。” “张仙长告诉我,只要有人愿意献祭,填了这阵眼,不但能救我母妃一族,让他们的亡魂早入轮回,还能破除戾帝诅咒,让我楚氏皇族再无诅咒之忧。” “我那时本就思念母妃,又怕自己承担不住父皇的期望,既然我是无用之人,又何不为母妃和父皇,甚至楚氏皇族做最后一点贡献。我这样的人,能有如此作用,哪怕了却此生,对我来说……或许,也是唯一有用之处了。” 说着,安王的魂魄眉眼低垂,脸上露出一丝自怨之色。 他实在太无用。 救不了母妃,也帮不了父皇。 之所以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沈灵犀实情,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欺骗。 到了他这时候,与其告诉他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他更希望,永远都不用醒来。 自己骗了自己。 至少这样,他还能以为,自己是有用的。 沈灵犀看着安王哀戚自怨的神情,心头划过酸涩的情绪。 这世间之人……总是这样。 心善单纯不长命,祸害歹毒遗千年。 老天爷若有眼,断不会让安王这样良善孝顺的孩子,白白枉死。 沈灵犀慢慢走到一侧墙壁前,轻轻伸手,揭开了其中一张咒符。 她听完安王的话,心中本就有猜想。 此时揭开那咒符,看到符咒下面,掩盖着用朱砂新描的纹路。 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原来,先前她来阁楼时,看见那些残留的朱砂痕迹,竟是这些东西! 沈灵犀又揭开几张咒符,将那些纹路仔细看了又看。 那些像藤蔓似的纹路,确实是云国“安魂阵”的祈愿纹。 只是,沈灵犀对“安魂阵”最了解不过。 那不过是依照云国习俗,在中元节为祭奠亡魂,跳的一支祭祀舞蹈罢了。 怎到了这里,竟成了“渡亡魂、破诅咒”的大阵?! 真是荒谬至极。 沈灵犀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她试探着问:“据我所知,安魂阵是前朝皇室所有,普通江湖术士根本不可能识得此种阵法。那老道,怎会画出安魂阵,让你入阵眼?” “是赵栋。赵栋说,这阵法是他当年随先帝亲征云国时,从云国先太子手里夺得,交给张仙长参悟的。”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垂的脸忽然抬起,眼神光蓦然顿住,“我知道了,如今想来,就连这,怕也都是在骗我。” 云国先太子? 沈灵犀眸色里划过微光,这件事,竟然还与她那不成器的兄长有关。 呵,想必是怕受渣爹牵连,才会随手拿出这东西来保命。 这祈愿纹是真,那么赵栋对安王所说,安魂阵的来历应该不是假话。 赵栋定然坚信此阵是真的能破诅咒。 所以,两年前他才会借莲妃亡魂的名义,哄骗安王去死,想破这诅咒,为赵贵妃未来的孩子铺路。 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沈灵犀:“你想渡梁家的亡魂,还想破戾帝的诅咒,所以选择了做这个活人生祭的阵眼,所以死后也要一直呆在这阁楼之上……” “是。”少年抿紧了唇,“张仙长说此事不能为外人道,亦不能离开阵眼,否则……安魂阵就不灵验了。我死后这两年,不敢离开阵眼一步,为的就是要确保戾帝对楚氏皇族的诅咒,不会再应验。保我楚家江山永续。” 第115章 是他的九郎啊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说到最后,少年眼中的光亮越来越弱,越来越黯淡。 他低下头,嗓音苦涩,“没想到,到头来这一切只是一场骗局,而我所做的牺牲,不过只是一场笑话……” 沈灵犀:“……” 她的心情,也随着少年眼底黯淡的光芒,而变得复杂艰涩起来。 很难告诉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残酷的真相。 可这,的确又是一切的真相。 他那样至纯至善的灵魂,以为自己不为父皇所喜爱,却从未生出一丝怨怼,反而愿意用自己的死,化解皇帝心头的阴影。 这个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感受到多少爱的孩子。 从始至终,他不欠任何人的。 却愿意了结自己鲜活的生命, 只为了素未谋面的母族,和这所谓的楚氏皇族江山永固。 沈灵犀的心忽然疼得发紧。 她好像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曾经的身影。 同样的十五岁。 同样是皇族之人。 同样都不受父亲疼爱。 同样年纪轻轻便以身殉国,却根本只是一场荒谬闹剧…… 她眼眶越来越热,鼻尖的酸涩也越来越难以控制。 突然之间,她很想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 至少,让他能够安息,安心上路,下辈子投户好人家。 * 入夜,皇帝、赵太妃如约来到了安王府,与之随行的,还有长公主楚瑛,和皇太孙楚琰。 皇帝楚业神色沉郁地走在最前面,时隔两年以后,他再次登上这间阁楼,那份丧子之痛,依然刻骨铭心。 在他身后,并排跟着赵太妃和长公主,再往后便是身穿玄衣蟒袍的楚琰,和神色憔悴的赵栋。 打从崔驸马和常公公的事情败露以后,长公主便对赵家深恶痛绝,连带着对屡屡为赵家求情的赵太妃都疏远不少。 再加上皇帝轻轻放过了卫国公府,更令她怨气丛生,意难平。 此番她来安王府,纯粹是找茬来的。 是以,长公主跟在皇帝身后,登上阁楼。 一见到沈灵犀假扮的“张仙长”,那副老态龙钟、颤颤巍巍的模样,长公主便毫不留情地讥讽出声,“张仙长连路都走不稳,还能出来骗人,果然是勤勉,也不怕折了寿数,天打雷劈。” “张仙长”掩唇,用力咳嗽两声,嗓音苍老沙哑,“多谢娘娘关心,贫道已行将朽木,能在临死前,再替安王殿下尽最后一些绵力,让殿下能在九泉之下安寝,是贫道之幸,也能以此报答君王恩泽。” 长公主冷哼一声,还欲再说什么-—— “行了。”皇帝沉声道:“阿瑛,仙长此番是来替九郎作法的,你少说两句。” 话中尽显对张仙长的维护之意,瞧着正如传言那般,对张仙长深信不疑…… 长公主知道皇兄的脾气,不再多言,只冷冷睇了“张仙长”一眼。 在皇帝落座以后,找了离赵太妃和赵栋最远的地方落座。 楚琰就坐在她旁边。 长公主压低声音,“你们怎么会放这个神棍进京,若他在皇兄面前胡说八道,你们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玉竹已死,他能招魂,将玉竹魂魄招来与赵栋对峙,岂不正好。”楚琰意味深长地道。 长公主全然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一双凤目难掩诧异。 “六郎,你以前从来不信这些的。”长公主唏嘘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沈家那丫头,连这种神神鬼鬼的事,都不再抗拒了。” 楚琰略略扬眉,不置可否。 这样的态度,令长公主也不禁生出一些好奇之心,更想看看今天那老道招魂到底能招出什么来。 两人说话间,阁楼的烛火陡然暗了下来。 白布屏风的位置和布局,与先前在锦绣阁那次,别无二致。 阵法正中,在安王自尽的那根房梁下,也置了一个明黄的蒲团。 道童阿圆,将赵栋请去蒲团之上,又交给他一把短剑,“仙长说,让您和锦绣阁那次一样,与招出的亡魂周旋,再伺机将他刺死。”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沉甸甸的短剑入手,赵栋想到上次不费什么力气,便将贞娘魂魄刺死的情景,心下大定。 “仙长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张仙长”朝他点头,立在白布屏风前,用苍老的嗓音,沙哑地道:“招魂术开始后,还请各位贵人勿要轻易出声,以免将亡魂惊吓走。” 皇帝和赵太妃自是见过这样的场面,颔首示意。 长公主向来不信这些,看着蒲团上端坐的赵栋,冷嗤出声。 而楚琰,神色淡然地端起旁边的茶盏,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阁楼里仅剩的烛火被阿圆熄灭,“张仙长”苍老的诵经声在铺满月光的房间里回响。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过去,诵经声戛然而止。 一盏烛火在白布屏风后面点亮,摇曳的烛火,在屏风上照出一个虚影。 那虚影就站在屏风后,身形消瘦,头戴冠帽,看着像个少年人。 赵栋只觉得这亡魂瞧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 他唯一能肯定,此人并非玉竹。 “你是何处来的孤魂野鬼,速速报上名来!” 那少年轻笑出声,似在嘲弄,“卫国公,才两年未见,你就已经把本王忘了吗?” 这声音一出,在场众人皆变了神色。 皇帝猛地坐直身,一双眼睛紧盯着屏风上的魂影。 在那魂影还未出声之时,他就已经认出,这是他的儿子,他的九郎。 整整两年过去,每当午夜梦回时,皇帝都会想起当初,少年在他检查课业时,因为答错,而惶惶不安的眼神。 彼时他一心只想拔苗助长,想让少年能够独当一面,将来继承大统。 没想到,最后却是阴阳两隔,终成一场空。 今夜,皇帝得知张仙长时隔两年以后,重新出山,要在此作法。 便特地赶来,为的便是能像当年,见到自己母妃时那样,再见九郎一面。 睿智如他,如何不知,这“张仙长”不过是一介江湖方士。 那所谓的“招魂术”,亦只是一些旁门左道骗人的伎俩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想再见儿子一面。 现如今,他见到了,明知这魂影是假的,他却不敢出声,生怕九郎因畏惧自己,而逃走。 皇帝的眼眶微红,眼底泛起了泪光。 一旁的赵太妃,也低呼出声,“这是九郎,是九郎啊……” 长公主原是不信,可当她听见那魂影几乎和已故安王一模一样的声音时,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九郎……” 而独坐在蒲团上的赵栋,却快要吓出魂儿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招魂之术,没把玉竹这个恶鬼招出来,却招来了安王! 倘若安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他的脑袋岂不是要搬家。 “安、安王殿下,怎会是您?”赵栋僵硬地干笑两声,“我怎会不记得殿下,自然是记得,我逗、逗您玩儿呢……” 感谢起点书友1657636295463211008打赏的盟主,生平第一次有盟主,激动。 感谢梦网云端、无问西东、多肉の夏天、whalewendy、书友20220619155739827,书友20220911135858822、书友161221094501105的打赏。 感谢大家投的月票和推荐票。 感谢你们的厚爱,我会继续努力,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努力加更的,谢谢大家~ 第116章 卫国公,你在心虚什么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白布上的安王魂影,似当真被赵栋逗笑,随着烛火摇曳,动了动。 “是啊,卫国公最喜欢逗本王玩儿了。” 少年似在回忆,低声轻叹,“还记得,你以前总喜欢带本王出去玩,教本王射箭打猎,带本王去放风筝,你还趴在地上,让本王当马骑……那时本王羡慕赵家大郎有你这样的父亲,亦将你视作最亲的长辈……” 听他这么说,皇帝眸光微震,望向赵栋。 赵栋心下放松些许,方才乍见安王魂魄时,他直觉便是心虚,差点乱了分寸。 可现下听见安王提及往事,便又想到,当初在安王面前,他极尽讨好,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安王未必能察觉出他的所作所为来。 赵栋做出一副被触动的模样,感动的声音带了几许哽咽,“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这些。” “自然记得,本王怎么能忘呢。”少年叹息,“本王死后在这阁楼上,整整呆了两年,哪也去不了,只能靠回忆生前的时光,聊以慰藉。” 赵栋听见“哪也去不了”几个字,想起“安魂阵”,和“生祭阵眼”之事,眼皮猛跳。 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话来,赶忙哄道:“若殿下不嫌弃,打明儿起,下官还像从前那样,日日来阁楼陪殿下。殿下不是最喜欢杂耍班的火戏法吗?下官明日就让人来,天天给殿下变戏法,可好?” “对了,还有鹤鸣楼的杏仁饼,殿下也最爱吃了,下官明日就给您带来。” 赵栋越说越顺溜,这些都是安王生前,他惯常拿来哄安王的手段,如今信手拈来,可见当初下了多少功夫,“……甜水巷口那家的豆腐脑,殿下也最喜欢,下官明儿一早也让人去买来,供奉给您……” 赵太妃边听边抹眼泪,忍不住在皇帝面前,替卫国公邀功,“难怪九郎每次从卫国公府回来,都那样高兴,原来竟与栋儿这么亲近。” 长公主知道赵栋对安王确实很好,在这点上,倒没什么可指摘的,抿唇不语。 皇帝在旁听着,心中只觉得闷胀酸涩得紧。 自己整日忙于政务,对这个小儿子,实在鲜少关心。平日里见到他,也只问他新识多少字,学业进展如何,后来更是恨不得日日让他挑灯夜读。 至于他平日里,喜欢做什么,玩儿什么,最爱吃什么,一概不知,更不会关心。 在做父亲这件事上,皇帝如今回忆起来,自己甚至还不如卫国公。 “卫国公,你对本王真的很好。” 正在这时,屏风上少年的魂影,也由衷称赞起卫国公,声音还带了几丝唏嘘和遗憾,“时隔两年,你还记得本王的喜好。若父皇当初也像你一样,该有多好……” 皇帝的心中五味杂陈。 赵栋心里一跳。 他可没忘记,皇帝就在身后。 “殿下谬赞了。”他赶忙找补,诚挚地道:“当初皇上初登大宝,朝堂内忧外患,百废待兴。那些大臣,又个个都刁钻得很,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就算想多陪陪殿下,也有心无力。” “下官身无长物,作为皇上的臣子,能替皇上陪殿下解闷儿,也算为皇上分忧。这些都是下官应该做的。皇上其实心中很关心殿下,很思念殿下……”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里,令皇帝神色稍霁。 “父皇当真想念我吗?”提到皇帝,少年的声音忽然清亮起来,似满含希冀,可是很快,又低沉下去。 语气带着自嘲:“不,父皇不会的。卫国公难道忘了吗,你曾跟我说过,父皇恨透了母妃一家,父皇那般嫉恶如仇,我身上流着梁家的血,又是个无用之人,父皇又怎会记挂我……” 皇帝眉头倏然深蹙。 当年从梁家搜出通敌叛国的罪证,他也很惊讶,可也没到“恨透”的地步。 卫国公怎会对九郎如此说? “不不不。”赵栋后背惊出冷汗,“殿下,梁家是梁家,您是您,皇上就算再不喜梁家,也不会迁怒到您身上……” 这便是默认了,他在安王面前,那些关于梁家的说辞。 少年的魂影“咦”了一声,“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父皇对本王冷漠严厉,大抵是因为对梁家厌憎所致。你还让张仙长,替本王招过母妃的魂魄……” “殿下!”赵栋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里,匆匆打断安王的话,“殿下记错了,下官何时对您说过这种话,没有,绝对没有!” 一旁的长公主,凤眸微凛。 她对赵栋最为了解,瞬间便听出了其中玄机。 “卫国公,你在心虚什么。”长公主忽然出声,朝屏风上的亡魂道:“九郎继续说,你母妃已故去十多年,他让张仙长做了什么?” 赵栋知道若任由少年再说下去,定会露馅,不由得恶向胆边生,紧握住手里的短剑,沉声道:“我从不曾让张仙长招过莲妃魂魄,你这恶鬼,如此胡言乱语,存心挑拨,定不是真正的安王殿下,说,你是何人!” 周遭瞬间陷入异样的沉默中。 “卫国公方才还分明认出了我,此刻为何忽然翻脸,恼羞成怒了?” 屏风上少年的魂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晃了晃,似是不敢相信,“莫非,两年前张仙长招出的母妃魂魄是假的?” “什么真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栋站起身,因顾及着皇帝在场,他威胁道:“你这孤魂野鬼好生狡猾,竟敢假扮安王殿下,识相的,速速离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长公主见赵栋这样的反应,凤眼微眯,“九郎,你告诉姑母,你当初选择了结性命,可是与你母妃的魂魄有关?” 此话一出,皇帝脸色微变,威严沉肃的目光,瞬间落在了赵栋身上。 少年的魂影,似受到赵栋的惊吓,虚虚实实,影影幢幢地晃动着。 他轻颤着声音,飞快道:“他们招出母妃魂魄,母妃告诉我,梁家阖族罪孽深重,亡魂在地狱受尽折磨,日日不得安息,要让我用性命去……” 只是,话尚未说完,便听见少年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众人凝目看去,只见赵栋手持一把短剑,隔着白布屏风,刺在了那魂影身上! 第117章 我偏要死而复生,做这个人证!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赵栋只觉得手中的短剑,与上次在锦绣阁时,有些不同。 并非只刺中了少年的魂影,好似还刺在了什么东西上。 “赵栋,我如今纵然只是一缕幽魂,也还是安王,你竟敢对我动手,”少年发出凄惨的惊叫。 眼见魂魄并未像上次那样魂飞魄散,尚还能开口。 赵栋已顾不上深思短剑的异样,脸上尽显狰狞狠厉之色,“你不过是只孤魂野鬼,胆敢冒充安王殿下,你该死!” 说罢,他抽出短剑,对准那亡魂的心口,又狠狠刺了上去。 赵太妃被这场面惊得生生晕死过去。 皇帝腾地站起身,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一旁久未发声的楚琰伸手拦下。 “皇上,小心有诈。”楚琰压低声音提醒。 他眉宇间清正冷静,有种浩然正气,让皇帝猛地惊醒。 皇帝这才意识到,那少年亡魂,兴许与当年张仙人招他母妃时一样,是假的。 眼前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戏。 皇帝分辨不出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愤怒还是失落,阴沉着脸,重又坐了回去。 长公主原本同皇帝一样,也下意识站起身,想上前冲。 见到楚琰拦下皇帝,眼底闪过恍然之色。 恰在此时,少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白布屏风上的魂影,虽未曾消失,却也一动不动,瞧着像是被那短剑刺死了。 赵栋总算松口气,松开剑柄,虚脱地后退半步,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他拦下了。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此刻,赵栋才惊觉让张仙长在此招魂,有多愚蠢。 他宁愿日日受那玉竹亡魂的折磨,也不能让皇帝知道真相。 与君王的雷霆之怒相比,区区一个厉鬼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这番醒悟,终究是有些晚了。 长公主怎会轻易放过他。 “卫国公,那魂魄的声音分明是九郎,你非要说他不是,还杀了他,你到底在心虚什么?”长公主沉声冷喝:“九郎的死,究竟是不是与你有关!” 赵栋激灵灵打个寒颤,硬着头皮转身,试图为自己方才的行为辩解:“娘娘,它并非安王殿下,安王殿下已经过身两年,有仙长的超度魂阵加持,早已羽化成仙,怎会盘桓此处……” “卫国公,你果然是在骗我。” 正在此时,赵栋身后,他以为已死的少年,再次开了口,声音满含幽怨指责,“明明是你让我自尽于这横梁之上,做这阁楼上生祭魂阵的阵眼。难怪你方才迫不及待要杀了我,原来,你都是在骗我!” “不是我说的!”赵栋万万没想到,安王竟会如此阴魂不散。 见他已然说出魂阵之事,情急之下,赵栋下意识撇清关系,“我没有说!魂是张仙长招的,法子也是他告诉你的!这是你与他的事,与我何干!” 此话一出,等于是变相承认,少年亡魂所言是真。 安王确实是受人蛊惑,悬梁自尽而死! 阁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赵栋,张仙长本就是你卫国公府招来的人,你要如何与他撇清关系!” 皇帝站起身,威严的目光,带着雷霆怒意:“原来是你害死了九郎,你真是该死!” 赵栋惊惧到极点,在对上皇帝视线的那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不对,一切都不对。 从张仙长一开始说要来阁楼才能杀玉竹亡魂,还要龙气镇压开始,就是个圈套。 引他来阁楼,引他亲自去请皇帝。 目的就是要引出安王的魂魄…… 不,更早以前,贞娘的魂魄也是假的! 让他刺死贞娘魂魄,为了引他上钩……张仙长也是假的! 他中了圈套!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拼尽全力想要找出破绽,揭开他们的伪装。 他想到了方才短剑的异样! “不,皇上,这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说辞,他转身,从短剑的裂口处,徒手撕开面前屏风的白布。 “嘶啦”一声,白布被撕开一道裂口。 露出了屏风后,一张泛着青灰,清秀又冰冷的脸。 是玉竹! 玉竹的尸身! 锋利的短剑,就插在尸身的心口。 角落的烛火,将玉竹的面容,照得晦暗不明。 众人只瞧见他那双冷幽幽,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赵栋。 这阵仗,险些把赵栋的魂儿给吓飞。 赵栋急忙后退几步,强稳住心神,又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赶忙朝皇帝道:“皇上您看,他不是安王,他是玉竹,就是他,死后化作恶鬼,搅扰安王在此安息,下官才会让张仙长在此作法。此鬼阴险狡诈,还假扮安王,妄图挑拨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赵栋……”玉竹的尸身,伸手拔下胸口的短剑,迈着僵硬的步子,独自从屏风后走出来。 阁楼幽暗,无人看见,他的身后逶迤着几条极细的丝线。 丝线的一头,正连在晕倒在地的“张仙长”指尖。 玉竹的尸身朝赵栋的方向走了两步,发出僵硬的声音,“你方才不是说,安王已经羽化成仙了么?如今为何又说是我搅得他无法安息?” 与此同时,尚未完全撕开的屏风下半部分,又飘忽出现一个虚影,“卫国公,话都让你说完了,是觉得死人开不了口,好欺负么?” 而这一声,分明又是少年的声音! 一尸,一魂,各自发出声音,全都在朝赵栋发难。 方才在没见到玉竹的尸身前,赵栋尚还能告诉自己,这是圈套,是一场骗局。 可是此刻,玉竹的尸身,活生生就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话…… 与当初在长生观所见的红衣厉鬼一模一样! 赵栋登时骇到极点,抱头蹲在地上,“是张仙长,我都是受张仙长蛊惑,不是我,你们别来找我!” “呵呵。”玉竹的尸身,朝他低下头,“你让人将我打晕,拖去东宫冰窖,放血分尸,以此嫁祸给宁王,这难道也是受了张仙长的蛊惑?” “你胡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么害你。”赵栋崩溃至极,却还在嘴硬。 玉竹看着他,声音僵硬地道:“两年前,你们将安王诓骗去卫国公府锦绣阁,假扮莲妃魂魄,说梁家罪孽深重,在地狱受尽刑罚,不得转生,并以此蛊惑安王,学当年云国戾帝那样,以身魂生祭魂阵。” “你告诉安王,只有如此,才能超度梁氏一族亡魂,还可破戾帝诅咒,让皇上从此不必再为此困扰,所以安王才会选择自尽。” “此事恰被来府送太妃手抄经文的我,无意中撞见,所以你才生了杀心。” “你以为我死了,这世间就再没证人揭穿此事,是吗?” “今日,我偏要死而复生,替安王做这个人证!” 玉竹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听到最后,他的额角因极致的愤怒和痛心,暴起了青筋…… 他说出的话,皆是实情。 是这世间,再无活人知道的实情。 赵栋万念俱灰,他总算相信,没有人在装神弄鬼,玉竹当真是“死而复生”。 他深刻明白,这一回,他是真的完了! 第118章 杀人诛心,火上浇油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赵栋知道此时此刻,皇帝正在气头上。 若跟诈尸的死人再这么对峙下去,恐怕再无转圜的可能。 他索性两眼一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假装生生“晕”死过去。 然而,“玉竹”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方才他插在玉竹心口的短剑,还被玉竹握在手里。 “既然你不想认罪,那我索性便替自己和安王讨 薛坤看向了大树下面,几个男人守护的中间位置,真的有一个大蚕茧。 似乎看出了泉美心中的伤感,南斗伸手牵起她的手,试图将手中的温暖传递给对方。 阿豪比江尧拜师时间晚,功力也浅薄,加上江家富甲一方,阿豪对江尧也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平日见了面,都要尊称一声师兄的。 地面被气浪挂掉了一层,气浪一直冲到两人身前不足三米的距离后才缓缓消散。 虽然有点被寄生虫给恶心到了,但是顺利搞定了,花费的时间跟精力也不是很久。 法海跟着许仙到了地宫,其实也就是才按照许仙提醒,把十几个孩子送到绣坊外,结果一番大战已经结束了,等他也飞入阴间后,就见到许仙已经带着白素贞把那老魔前后堵住了。 银白色的战衣被黑色覆盖,像是火山岩一样的盔甲贴附在了亚丹的身上,显得更紧身了一些,而深红色如熔岩一样的纹路出现在了盔甲的沟壑中。 这种卫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坚固,除非它是那种金属含量很高的星球,比如说水星,这种含有大量金属的星球倒是可以使用这种星球推进器。 “我一定完成任务!”南斗的心理活动千回百转,但他的嘴上却是丝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南极洲以北约有1600公里的布韦岛,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岛屿上,一道亮光一闪而逝,厚度约有数千英尺厚的的冰层瞬间融化出来一个直径一米的冰洞。在冰层的下方,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 “陆导,跑男还有一个月才会播出吧?在此之前,我觉得我们可以用这个宣传一下。”吴利从王祖篮那拿回剧本,递给了总导演陆浩。 这就是即将出世的孔子,一个被天道选定的百家之首,也就是儒家的创造者。 秦岳想了想看着水中的几个大洞洞口,显的有些犹豫不决,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这是关乎生命的决定。 在这些中下魔神眼中,排名靠前的魔神都是一个个核弹。出现一个,就会让他们恐惧,现在出现这么多,这还要不要他们活了。 他们吃烤串的时候,鬼藤抽出无数纤细的藤蔓,把自己伪装成水草,在水下安静地飘荡着。 自然可以想象,天岸家族还有多少子孙。而私生子一来,那肯定要重新排位。 “六三三”“别着急,等等看,此刻的黄道星图跟刚才的又是发生了另外的变化了,难道是因为其中的什么性质改变的了吗?”林晨看着两边的刀墙在不断地向前走的时候,很是好奇的说着。 就像纯的说那样,米涅芭太心急了,如果不是米涅芭突然趁着纯松懈的时候连同雪莉娅一起攻击的话,那么他们的这个联合还能够继续的下去,他们还有希望击败纯,但是现在是不可能了。 “没用就撕了呗。”谢衣霖将古力那扎的名牌晃悠两下,大喇叭里响起了无情的宣判。 第119章 自始至终,他都未说一句原谅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皇帝看向赵栋的目光,恨得要滴出血来。 他那么善良单纯的儿子,哪怕是死,都在想着为他分忧,解他心结。 自尽身亡后,还要被世人冠上懦弱胆小之名。 而眼前这个畜生,迄今为止非但没有半点悔意,还将一切视作理所应当。 皇帝咬牙切齿地道:“赵栋,朕原是恨不得立时将你处死,此刻,朕改主意了。” “绣衣使接朕口谕。”他转头看向楚琰,“卫国公及赵氏一族,谋害安王,欺君罔上,证据确凿,朕痛恨之,命尔将赵氏嫡系一族,悉数缉捕归案,阖族尽诛,一个不留。” 楚琰揖手应下。 赵太妃听到这个噩耗,一口气没喘上来,再次晕了过去。 赵栋全然没想到,生性淡漠的皇帝,竟会为安王这个全然不受宠的儿子,要灭赵家全族。 “皇上,您要杀,就杀臣一人好了,赵家是无辜的啊!” 赵栋手足无措,跪行上前,欲抓皇帝的衣袍,却被皇帝狠狠一脚踢开。 “赵家无辜,那朕的九郎就不无辜么!”皇帝恨声道:“赵栋,朕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你的族人,悉数死在你面前。朕要让你尝尽朕此刻心头的滋味,再将你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皇上,臣错了,臣真的错了,求您饶过赵家。”赵栋痛哭流涕,一再哀求。 楚琰示意禁卫塞住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阁楼重又恢复宁静。 皇帝竭力平复心头的怒火,复杂的目光,重又投向白布屏风角落,那一缕越来越微弱的虚影之上。 “九郎……真是你吗?” 九五之尊的皇帝,生平第一次,小心翼翼轻问,“又或者……你是他们做出来的假像?” 若是先前,他或许会觉得,这魂影是假的。 可方才,当他亲眼看见玉竹诈尸,颠覆了认知。 相信这或许真是他的九郎。 那虚影沉默良久,久到皇帝觉得,再也等不到回答。 “是我。”少年的声音,低低响起。 皇帝呼吸微颤,眼底涌动着泪光,“方才,你都听见没?朕替你报仇了……” 那虚影晃动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纵是大仇得报,少年似也并未开怀。 皇帝看着那抹虚影,伸手想要像过去那样,轻抚上他的头。 却生恐惊吓到他,又收了回来,无措地搓了搓手。 “孩子……我对不起你。” 此刻的皇帝,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声音带着伤感,和悔意,“你走后这两年,我时常在想,倘若当初对你能多些鼓励,少些苛责,或许你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可经过今夜之事,我才发现……在你活着时候,我对你的关心和爱护,远远不够,甚至还不如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 说到此,他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才会让你,被人哄骗,落得如此下场。孩子,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此时此刻,在他看不见的空间里,少年就站在他的面前。 少年纯净的眼眸,注视着他那满目悔恨的父亲。 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活着时候,未曾察觉到的爱意。 尽管,比起旁人的父亲来说,这点爱意微不足道,甚至是……在他死后,才被他的父亲察觉。 可是,也足以让少年明白,原来他活着时候,他的父亲也曾爱过他。 他并非一无是处,也并非无关紧要。 只是,他发现得太晚了。 倘若当初他足够坚强,不为他人的评价,而自我厌弃。没有轻信他人,草率选择结束性命。 或许能早一些发现,头顶上的天空,并非只有巴掌大的一点儿。 他未曾得到过的亲情,也并非就是全部的世界。 倘若他能活得再久些,或许还能收获更多的爱。 结识像沈灵犀、玉竹和慕怀安这样的朋友,还能发现太后和六哥,其实没那么严厉到不可亲近。 有酒,有肉,有朋友,有人生,和无尽的可能。 只是,这一切都太晚了。 “我不怪你了。”少年轻声道,“我放下了。” 大仇得报。 放下这一世经历的所有不幸和坎坷。 放下对于亲情的执念与不甘。 放下那些未曾实现的遗憾。 他该走了。 “那魂阵,没有用。”少年叹声道,“我只是信了他们的说辞,才不敢离开此地,如今怨结已解,我也该离开了。” 最后的最后,少年对着皇帝,轻道一声,“珍重。” 然后,白布屏风后的那盏烛火,摇曳两下,倏然熄灭。 魂走,烛灭。 阁楼陷入黑暗之中。 只剩下皎洁的月光铺洒在地板上,就好似少年纯净又孤寂的背影。 “九郎……” 皇帝心如刀绞,伸手触摸着那张白布屏风,痛哭出声…… 自始至终,他的九郎,都不曾对他说一句“原谅”。 * 卫国公以巫蛊名义,指使张仙长,害死安王一事,经由绣衣使审结,昭告天下。 卫国公赵栋被御笔亲批凌迟之刑,赵氏一族嫡系皆诛。 赵贵妃因母族之事,被褫夺封号,禁足于凝香殿中,任何人不得探视。 鲜花着锦似的赵家,一夜之间,如大厦倾塌。 因着玉竹碎尸一案,牵扯到东宫,仅凭卫国公之力,并不足以在宫禁森严的内廷杀人。 绣衣使连同皇后,对后宫进行了逐一筛查,最后锁定赵太妃宫中的总管太监亦涉嫌参与此案。 玉檀宫凡与卫国公府交往过密之人,悉数全诛。 自此,风光无限的赵太妃和赵贵妃,在后宫彻底失势。 唯只剩下十皇子,仍留在赵贵妃的凝香殿中教养,也算是皇帝在汲取安王的教训后,对于赵家仅剩的仁慈。 卫国公死有余辜,可不知情的赵氏族人,确实无辜。 只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更何况区区一个赵家。 这是沈灵犀无法干涉的因果。 她替玉竹重新缝补了尸身,在他本人的要求下,葬在福安堂买下的那座山头上。 那夜过去后,安王仍对世间有诸多留恋。 托沈灵犀带他去京城,看遍生前最爱的杂耍,吃遍京城喜欢吃的东西后,才依依不舍地与她道别,转生去了。 唯有雪团,即便在太后的请托下,沈灵犀将它尸身妥善安葬后,魂魄却还没有半点消散的痕迹。 宫中整肃一新,东宫在皇帝的命令下开始修缮,太后却迟迟没有将沈灵犀接回宫中。 沈灵犀难得清闲下来,着手筹谋救出小姑姑的计划。 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贸然在楚琰面前,提及云良娣,势必会引起他的猜忌。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忽然出现在福安堂门口…… 第120章 似是故人来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福安堂门口,停下一辆马车。 从马车上被人搀扶下来一个身披玄色绣金斗篷,骨瘦嶙峋,容貌清隽的少年。 少年似大病初愈,有精致绯丽的骨相,只是容色十分苍白,长长的睫羽下,一双漆黑的眼眸,如浸了水的凉月,寒澈澈的,有种洞察人心的透彻。 沈灵犀远远瞧见,就认出他来。 云国质子,云妄。 上次在蛮夷坊救出他以后,便再没见过。 听闻是被送去宫里医治,没想到时隔两个多月,他竟然主动登门了。 巧杏将他迎进书房,奉上茶水,沈灵犀才姗姗进门。 一进房间,便见他瘦得皮包骨似的手,正从桌案上拿起一张字,神情专注地端详着。 沈灵犀浅笑上前,与他见礼,“云特使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少年侧身避开她的礼,放下手里的字,苍白的手抚上心口,微俯下身,与她行了个云国的大礼。 “醒来得知是沈姑娘救了在下,特来登门道谢。” 声音虽然有气无力,却如清泉一般,异常好听。 “特使不必客气,都是绣衣使的功劳,我只是碰巧发现了那间密室而已。”沈灵犀客气地道。 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已不适合再相认。 云妄眼帘微垂,“我还记得,昏迷前姑娘曾喂了我一枚丸药,与我家中常吃的药,气味相似,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话让沈灵犀立时意识到,眼前这少年,恐是对她的身份起疑,才会登门试探。 她正打算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忽然灵光一闪,笑着道,“早年家翁曾侥幸得云良娣相救,赐下此药。良娣曾言,此药在性命攸关之时,能保住性命,家翁舍不得吃,就给我常带在身上。” “说起来,这枚药丸最后能用在特使身上,也算报了良娣当年的救命之恩。听坊间的人说,云良娣如今尚在人间,待到来日特使若见到良娣,还请代为问候一声。” 少年听她提起云良娣,点漆似的眼珠,极快闪过一抹亮光。 他醒来以后,便听到京城屡屡出现诈尸传闻,恰好与福安堂有关。 而那日救他的女子,就是这福安堂的主人。 这一切太过巧合,令他心下生疑,便想着上门来探。 没想到,又听她亲口提及云良娣…… “原来如此。”少年轻轻颔首,眼帘低垂,苍白的唇紧抿,有意做出不愿多谈的模样。 只是,他眼角的余光,却紧锁着沈灵犀的神色。 沈灵犀对于少年的反应,多少有些失望。 云妄是皇叔最小的儿子,因是私生子,一直流落在外,十岁才被带回都城。 他身子孱弱,只能送来药宫将养。 小姑姑替母后打理药宫,自是对他视如己出。 想当年,眼前这少年,成日跟在小姑姑与她身后,不知道有多调皮。 沈灵犀没想到,时隔几年再见到他,不仅身子没养起来,连心性都似变了不少。 沈灵犀实在好奇,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到那日从密室救出他的情形,眉心微动,试探地问,“不知特使与隐月阁,和他们背后的赵家,有何过节,会被他们那般对待?” 云妄本不欲回答,可当他与沈灵犀澄澈的目光相接,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容,在他脑海里,奇迹般与已故的阿姊重合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他回答道:“卫国公赵栋,年前曾拿了一张安魂阵图来向我请教,问那阵法能否破戾帝诅咒,我告诉他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祭祀法阵。” “他听过以后,很是失落,后来又找了我几次,屡次想从我这里得到破解诅咒的方法,我实言相告说‘无法可解’,他似是对此十分不满。” 沈灵犀目露恍然之色。 本就没有的诅咒,可不就是无法可解么。 云妄倒也没有说错。 如此便解释的通,为何两年前赵栋明明已用所谓的“安魂阵”,以安王生祭阵眼,“破除”了戾帝诅咒。 为何却又在今年,开始暗中收集绣图残片。 原来,竟是从云妄这里得知,那“安魂阵”根本就没用。这才会动了搜集绣图残片,破除诅咒的心思。 可即便如此,那夜赵栋死到临头,却还在以安魂阵的名义,对皇帝表忠心。 沈灵犀只觉得讽刺的很。 云妄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缓缓道:“后来卫国公不知从何处听说,我在云国时,曾与云良娣关系密切,便授命隐月阁对我下了手,将我关进密室里,日日逼问绣图之事。再后来,便是你知道的事了。” 他语气平平,近乎于轻描淡写。 可话中隐藏的信息,却教沈灵犀触目惊心。 细算下来,当初隐月阁以云疆特使府邸作为据点,暗中收集绣图残片,直到被绣衣使端了老巢,前后足足有四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四个月里,云妄都被他们关在密室里,不断折磨逼问。 可见日子有多难熬。 沈灵犀曾将云妄视作亲弟弟,此刻在忆起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不觉揪紧。 “你为何不告诉他,那绣图也是无用的,何苦要受这份罪。”语气不觉带上几分关心。 这熟悉的关心,令云妄眼睫轻颤,眸光闪烁。 “姑娘并非云国人,怎知那绣图无用?” 沈灵犀自觉失言,找补道:“方才特使不是说,无法可解吗?” 云妄见她竭力掩饰的样子,再一次印证心中的猜测,极淡的唇角,漾起浅笑。 “没错。”他点头道,“那绣图是没用,可大周人都说它有用,人总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之事,我若咬定说它没用,他们非但不会相信,还会视我为不愿配合,索性将我一杀了之。我不想死,所以我不能说。” 短短几句话,足以道出他如今的处境。 身为云王质子,身边却连能护他周全的暗卫都没有,竟被赵栋折辱至此。 沈灵犀犹记得,当初她活着时候,云妄虽是皇叔半道认回的私生子,却极受皇叔宠爱,否则皇叔也不会将他送进药宫调养身子。 她动了动唇,想问他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若当真问出口,怕是要被他看穿自己的身份。 沈灵犀自知如今在大周所做之事,已足够惊世骇俗,倘若再被人窥探到她的真实身份,定会被世人视作妖邪。 她不能连累云妄。 所以,不能与他相认。 若说方才沈灵犀还存了几分,想借用云妄的名义,来找小姑姑的心思。 现下见他这番处境,也不忍将他再拖下水。 “如今赵家已倒,相信特使也不会再陷入危险之中了,还望特使善自珍重,调养好身子。”沈灵犀温声道。 云妄清浅应下,眸光微动,状似极自然地问:“九清散还能制吗?我近日心疾又发作了,疼得很。” “能。”沈灵犀顺口回道。 然而,话一出口,她猛地怔住,猝然抬眸,便落进少年含笑的黑眸里。 “阿姊,果真是你。”云妄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脸上难得带了几丝少年人该有的朝气,“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本章完) 第121章 百依百顺,两情相悦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一梗。 九清散是当初云妄在药宫时,大司命为他专门配制,用来调理他心疾的。 沈灵犀跟着大司命学药理,后来云妄用的药,都是由她亲手所配。 这是只有云妄与她才知道的事。 他有备而来,又用九清散来诈,着实让沈灵犀防不胜防。 沈灵犀:“我不是……” “好。”云妄截去她的话头,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干净清瘦的手指,像以前那样,轻扯住她的衣袖。 他漂亮的眼睛,又黑又亮。 清泉似的声音,有种熟悉的依赖,“你说不是就不是,我只要阿姊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什么都不问。” 方才离得远,沈灵犀还不曾察觉,如今站近了,才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头。 可即便如此,他对她的依赖,还和过去一样。 沈灵犀叹了口气,聪敏如他,既已到这种地步,自己再去否认,也是无用,“你父王给你的云卫都去哪了?怎会让你沦落到这种地步?” “都死了。”云妄眼帘微垂,不愿多提,“如今在大周,便只剩我一人,倒也清静。” 沈灵犀蹙了蹙眉,云国王族的云卫,实力同大周皇族的暗卫不相上下。 怎会轻易死于他人之手。 她有心想问,可看见云妄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又堪堪止住。 沈灵犀无端想起,前不久才往生的安王来。 记得当年云妄刚入药宫时,同安王当初一样,也才十岁,性子很是孤僻,不爱理人。 小姑姑和她,带着药宫上下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开朗起来。 云妄看着虽小,实际年龄却比安王还大两岁,现如今也已十七了。 现在又变得如此消沉,实在令人担心。 “你如今已经搬回特使府了吗?”沈灵犀目露关切之色。 云妄摇头,神情有些阴郁,“我伤势痊愈出宫后,便住在蛮夷坊的使馆中,那府邸……我不愿回去。” 沈灵犀想到从那府中荷塘里起出那么多尸身,还有那间让他差点死在里面的密室,想必这些都是云妄极痛苦的回忆。 “那府邸不愿回去便罢了,改日我再在蛮夷坊给你置办一间更大的宅子住,如今我有的是钱,你想要什么,阿姊都买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壕气。那张清丽姣好的面容,好似在发光。 云妄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阿姊。 以前,她是云国高高在上的小公主,是受尽万民敬仰的圣女,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受宫规教条所缚。 不识人间疾苦,更枉论知道钱财为何物。 可现如今,她不仅会赚钱,会替人入殓送终,还要买宅子给他…… 如此鲜活又有烟火气的阿姊,让云妄阴郁的眉眼,不觉染上几抹亮色。 “不如我搬来棺材铺,和阿姊一起住吧。”他脱口而出道。 “不行。”沈灵犀想也未想就拒绝,“现如今我所做之事,太过凶险,你若与我一起,万一事发,恐会连累你……” 云妄自嘲笑笑,“阿姊觉得,如今的我,除了这条命以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漆黑的眸瞳看向沈灵犀,语气极认真地道:“这世上,唯有小姑姑和阿姊是真心待我好,阿姊方才提到小姑姑,定是想救她出来,我蛰伏在京城这么多年,一直想救小姑姑,却无从下手,阿姊既有了计划,当真不打算带上我吗?” 沈灵犀看着云妄没多少血色的脸庞,实在不忍他再继续飘零无依。 再想到当初在药宫,他们三人相依为命的时光,终是叹口气,应了下来。 * 云疆质子云妄,搬来望仙镇,与沈灵犀比邻而居的消息,很快经由纯钧的口,传入楚琰的耳中。 “殿下有所不知,这几日福安堂可热闹了,云疆那小质子,不知缘何入了沈姑娘的法眼,沈姑娘这几日对他简直是百依百顺,还跟属下打听,想给他在蛮夷坊买宅子呢! “沈姑娘还忧心小质子身子虚弱,每日亲自给他煎药,亲手给他煲汤,说要把他养胖些,连巧杏都插不上手。慕少卿日日都跑去盯着,生怕那小质子仗着那点姿色,把沈姑娘的魂儿给勾去了。” “偏生那小质子,瞧着身体孱弱,却是个脑子极好使的,但凡慕少卿想接近沈姑娘,他定会跑出来把他拦下,说话还绵里藏针,可把慕少卿给气坏了。” 楚琰听着这些话,英挺的眉峰深蹙。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隐月阁老巢,那间密室里,亲眼看见沈灵犀救治那少年的情景。 “那云妄,长得当真不错?”他目不斜视盯着手里的卷宗,状似不经意地问。 纯钧眨了眨眼,“何止不错,先前病殃殃的,瞧着也就是个清秀之姿。哪想到在福安堂养了几日,气色好起来,那可是真不得了了。把慕少卿都给生生比下去了。” 他说着,还啧了一声,“估计也就只有殿下您的姿容,能与他比上一比。” 楚琰抬起眼帘,狭长的凤目冷冽扫他一眼,带着不悦的威压。 “孤看你这几日,跟慕怀安学了不少能耐,竟敢将孤与以色侍人之人相提并论,你这脑袋若不想要,可以捐出去。” 纯钧自知失言,忙跪地请罪。 不怪他冒死说这种话,只因他在心里当真替自家殿下着急。 先前有个慕怀安,就够闹腾的了,还差点把沈姑娘给娶了。 现在又多个小质子。 那小质子长得好,又放得下身段,哪家姑娘能顶得住? 纯钧想了想,生怕自家殿下不上心,硬着头皮又道:“殿下,慕少卿私下跟属下说,他担心沈姑娘看上那小质子的皮囊,当真动了招赘的心思。只是,碍于小质子的身份,没有明说。万一小质子也对沈姑娘死心塌地,甘愿入赘,那可就真是两情相悦,他就再无可能了!” 楚琰眸色幽深,“啪”的一下,将手里的卷宗扔到桌案上。 他语气极淡地道:“孤想起来,先前的案子里,将玉竹抛尸的云疆杀手,还没查到。说不定与这云疆质子有关,你随孤走一趟,会会此人。” 纯钧松了口气,无声比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那小质子,这回怕是要完。 (本章完) 第122章 殿下,您也不管管吗?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过了盛暑,秋高气爽,天气变好,棺材铺的生意就会清冷下来。 这是好事。 每年严寒、酷暑,或是天灾、时疫横行之时,往往是殡葬业最忙的时候。 沈灵犀恐怕是这京城里,最不希望生意好的掌柜了。 她带着云妄,去了以福安堂名义买下的山头,如今已改名为福安山。 山脚的村舍还在修建中,已经初具规模。 沈灵犀将村舍的布置一一指给云妄看。 “再过一个多月,善堂就可以搬过来,这边是学堂,那边还专门留了一块地,建一些工坊,此处离望仙村很近,一些白事上用的东西,日后便可拿来这边的工坊做,也能为那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孤寡,提供谋生的活计。” 云妄原只知道她在经营棺材铺,却不知她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眼底难掩惊讶之色。 这几日沈灵犀用以前大司命的方子,为云妄调养,他的气色恢复些许红润,不似先前那般病殃殃的了。 云妄抿唇,低喃道:“以前在药宫时,我从不敢想象阿姊会做这些事,也不曾想过阿姊会替人殓尸送终……” “我也不曾想过。”沈灵犀笑了笑,“也是那么不堪地死了一回……醒来又跟着阿翁替人做白事,才发现人活着该有尊严,死后也要有体面。我反而觉得,现在所做之事,比以前更有意义。” 前世,当她是云国公主时,还肩负着圣女之责。 在云国,圣女替万民祈福,承天神福泽降于世人。 百姓生、老、病、死都渴望圣女庇佑。 每逢节日,圣女出巡,前往神坛祭祀之时,整个都城万人空巷。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站在最高处,用无悲无喜的目光,俯视众人,接受百姓的顶礼膜拜。 对于寻常人来说,便是福泽降临。 可沈灵犀知道,那些不过是世人,赋予她的美好期望罢了。 她不是神,无法让神迹降临。 只是被云氏王族,捧到“神位”上的傀儡罢了。 等到傀儡无用之时,便会被人弃如敝履。 沈灵犀想到往事,眼眶微红。 云妄见状,亦想到她死时的情景,清隽的面容,尽是愧疚悔恨之色。 “阿姊,当时我被父王关进地牢,不得而出,待到出来时,你已经……我恨自己没有用,到最后连替你收尸都不能……” 沈灵犀轻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了。就算你没在,也有好心人替我收殓了尸身,不必再为此事介怀。” 云妄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阿姊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他垂落在身旁的手,紧攥成拳,神色坚定地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沈灵犀看着他犹带几分稚气的面容,心下唏嘘。 当初跟在自己身后的捣蛋鬼,也长到可以保护人的年纪了。 只是,如今的她,已不似前世那般软弱无用,她也定不会再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尽管心中这么想,为了宽慰少年,她还是笑着应了句“好。” 就在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灵犀,你说话便说话,这光天化日之下,怎就说上手就上手了?一个姑娘家,你、你、你就不知道收敛收敛?” 云妄听见这话,漂亮的眉毛微蹙,眼底闪过一抹沉郁,转头便朝声音的主人看去。 慕怀安正急冲冲朝他们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还一前一后跟着两个男子。 走在前面那个男子,穿一袭雪色儒袍,腰间紧束一条镶和田玉的缂丝腰带,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他墨发用白玉冠高束于顶,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一双凤眸清冷疏淡,鼻梁英挺,薄唇浅抿。整个人如皎月出云,自有一种矜贵清华的气度。 这长相,云妄认得。 可这打扮和气质,云妄还是第一次见。 堂堂大周朝的皇太孙殿下,恶名在外的绣衣指挥使,怎会打扮成这副……芝兰玉树、以色侍人的模样? 云妄觉得他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眼底不觉带上几丝戒备。 三人步履极快,不过几息之间,便走到他们身侧。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沈灵犀按在云妄肩膀的那只手上。 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沈灵犀神情自若地收回手,同云妄一起,与他们见礼。 云妄的目光,浅浅扫过三人的面容。 当他与楚琰清冷威严,又隐含打量的目光相接—— 云妄眉心微动,低垂下头,后退半步,无声扯住了沈灵犀的衣袖。 他虽是少年模样,可是与沈灵犀并无亲缘关系。 在外人看来,也是男女有别。 这样近乎亲昵依赖的动作,十分不合时宜。 慕怀安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 楚琰眸色骤深,目光也带上几丝凛冽肃杀之意。 就连他们身后的纯钧,眼中也有了异色。 云妄眼角的余光,瞥到楚琰的反应,眸底划过一丝恍然。 沈灵犀以为云妄是被楚琰周身的威压所慑,朝他侧了侧身,用半边身子,替他挡住楚琰的目光。 如此下意识维护的动作,令楚琰落在云妄身上的目光,更加沉冷几分。 “三位忽然来此,是出了什么事吗?”沈灵犀好奇地问。 楚琰抿唇,瞥了慕怀安一眼。 “我不是来找你的。”慕怀安似笑非笑走到云妄面前,神色亲昵地伸手,扯住云妄的衣袖,“我是来找云特使的。” 他暗暗用力,将云妄拽在沈灵犀衣袖上的手扯下,“云特使,昨日答应要与我比试比试,不如现在就去?” 云妄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暗芒。 他还未开口,便听沈灵犀出声解围:“他大病初愈,身子都还没恢复好,慕少卿便跑来与他比试,就不觉得胜之不武吗?” 沈灵犀说着,还不忘去看楚琰,“殿下,北衙把所有的差事都揽去,让大理寺这么清闲,连堂堂少卿,都跑来望仙村为难一个少年,您也不管管吗?” (本章完) 第123章 可他叫我姐姐诶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有意将楚琰拉下水,是记得楚琰向来最喜欢与慕怀安打机锋,总是三言两语便怼得慕怀安说不出话来。 原以为楚琰会像往常那样,出声呵斥。 岂料,皇太孙殿下却破天荒冷淡侧开视线,事不关己地道:“大理寺的事,不归我管。” 沈灵犀:??? 云妄漂亮的眉毛,微不可见往上挑了挑。 慕怀安则沉下眼眸,神色郁郁瞧着沈灵犀,“我要与他比下棋,又不是比武,你怕什么?” 沈灵犀一噎。 慕怀安见她没话讲,眉眼更加锋利几分,“这小子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让你才认识他几天,就这么护着他?” “我认识你这么久,都不曾见你这般护过我。”他越说,心中的醋意就越往上冒,语气也变得酸溜溜,“沈灵犀,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别忘了,咱们两个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当初你我可是差点要成亲的人,再怎么说,都比这小子关系深吧?” 沈灵犀蹙了蹙眉。 她知道慕怀安始终没有放弃要娶她的心思。 也知道以慕怀安的心性,只是一时求之不得,才会紧追不放,并非真对她有男女之情。 所以,一直以来,沈灵犀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也从不给他任何幻想的机会,只等时间久了,他知难而退、自己放弃。 可没想到,此番云妄来了以后,慕怀安就跟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时不时都要炸毛一下。 他从未明说,她也就不好直言相劝。 然而今日,他竟开始当着皇太孙殿下和纯钧的面,“拈酸吃醋”起来了。 若不与他说清楚,岂非让人平白误会他们二人的关系。 沈灵犀忖度几息,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与慕怀安划清关系,才不会让他迁怒云妄-—— 忽然听见少年清泉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差点成亲,不就是没成亲的意思吗?你想知道我有何特别,才会让她会处处维护我,那我来告诉你好了。” 沈灵犀转头,微不可见地朝云妄摇了摇头。 示意他不要强出头。 惹怒慕怀安,对他不是好事。 而这样的动作,落在其他三人眼中,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楚琰想到先前纯钧对他说的那些话,眼底密密堆叠起浓郁的墨色。 “沈灵犀,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准拦着,让他说。” 慕怀安以手环胸,直接朝云妄扬了扬下巴,“你说,我洗耳恭听,先说好,咱们男人之间,可不兴‘以色侍人’那一套,别说是你长得好。沈灵犀也不是那种只看皮囊的肤浅之人。” 一旁吃瓜的纯钧:…… 这妥妥是长相比不过,才会这么说,呵。 楚琰也极冷地睇了他一眼。 云妄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眸,尽是无辜之色。 他看向慕怀安,用一种极慢的语速,悠悠地道:“因为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以后便将她视做亲姐,叫她‘阿姊’,少卿若想让我家阿姊也这么对你,要不要跟我一样,喊声阿姊,让她听听?” 沈灵犀扑的一下,轻笑出声。 顿时茅塞顿开。 “没错。”她眉眼弯弯,笑看向慕怀安,“我也不想处处护着他的,可他叫我姐姐诶。要不,少卿也委屈一下,与我俩摆上一桌,咱们结拜成姐弟?” 慕怀安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眉毛快要挑到天上去。 “就这?”他面上犹带着怀疑,“若当真如此,为何这几日我从未见你唤过她阿姊?” “未曾禀明家中长辈,怎可轻易改口?”云妄正色道,眉宇间坦坦荡荡,皆是对此事的郑重之意。 沈灵犀看着他,心底多了几分欣慰,捣蛋鬼还真是长大了,这番应对,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慕怀安见状,总算是信了几分。 而楚琰,目光在云妄和沈灵犀脸上扫过,眼底的墨色虽然稍浅,却是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今日殿下在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云妄朝楚琰行了个云疆大礼,直视他的双眼,出声恳求道:“可否请殿下做个见证,我与阿姊结为异性姐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此,就算未曾知会长辈,也算全了这份结拜之礼,日后便是长辈知晓,也断不会责怪我们不知礼数。” 楚琰扬眉。 若说方才那番说辞,有可能是随机应变的托词。 此刻请他作见证,便就是当真要结拜姐弟的意思了。 眼见沈灵犀满含希冀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楚琰清咳一声,颔首应下。 还不忘转眸看向慕怀安,“沛之,你考虑清楚没,要不要也认个亲?” 慕怀安如鲠在喉。 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好,就怕那小子把沈灵犀勾走。 没想到,到头来竟只是认亲?! 只是认亲!! 他慕怀安怎么可能会跟沈灵犀结拜,那不就是把路给堵死了。 “回殿下,下官姊妹众多,认亲就不必了。” 慕怀安恭敬朝楚琰揖礼,转身,强扯一抹笑,伸手在云妄肩头郑重其事拍了拍,“好兄弟,以后有事就来找为兄,为兄一定会护你周全。” 态度与方才相比,简直是截然相反的转变。 语气还隐隐以“姐夫”的身份自居。 云妄漆黑的眸子沉了沉,不动声色将肩膀往后撤开,朝慕怀安勾唇笑笑。 而后转身,朝楚琰再次行了个大礼,“上次在蛮夷坊,得殿下相救,还未登门致谢,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慕怀安:…… 楚琰伸手将他虚扶起身,“孤没做什么,都是沈姑娘救的你,你只需报答她便是。” 云妄垂首,低声称是,对待楚琰的态度,更恭敬几分。 慕怀安看清这小子,对他们二人截然不同的态度,简直要气笑了。 合着这小子就只把他当成狼,把今日打扮得人畜无害的皇太孙殿下,当成羊了? 呵,肤浅!单纯! 就在慕怀安不住腹诽之时,远远瞥见巧杏匆匆从村子方向赶来。 只见她走到沈灵犀面前,神色凝重地道:“姑娘,武安伯府打发人来,请您过府一趟,他们家的老祖宗,午时过身了……” (本章完) 第124章 三岁能吟诗,七岁出口成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听到这个消息,除了云妄以外的几个人,统统变了脸色。 沈灵犀对武安伯家老祖宗的印象,还停留在沈家老祖宗过身时。 当时王老夫人与她讲过,她同武安伯家老祖宗是闺中好友,两人年轻时候常以花笺传书。 沈灵犀还曾模仿过她老人家的字迹,写了封契书,用来诈沈良。 也算是与这位老祖宗,有些机缘。 沈灵犀犹记得,在王老夫人葬礼上,见到那位老祖宗时,身子骨还算康健。 怎就忽然过身了呢? “是谁来报的丧?可有说过老祖宗是如何过身的?”慕怀安直接问道。 巧杏:“是武安伯府的管家,也没细说,只是请姑娘上门,给老祖宗梳个妆。” 沈灵犀目露恍然之色。 她这几年替人做白事,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 一般刚过身便来请她上门的,多半死状并不那么体面。 沈灵犀让巧杏先一步回去收拾东西。 她与他们几人边往回走,边将心中的揣测说与他们知晓。 末了,沈灵犀好奇地问:“慕少卿同武安伯家的老祖宗有亲?” 慕怀安看了旁边的楚琰一眼,“武安伯家老祖宗,姓谢,是我们家老祖宗嫡亲的妹妹,我要唤她老人家一声姨婆。” “也是我母妃的姑母。”楚琰亦在旁开口道,“我同你一道去他们府上瞧瞧。” 沈灵犀没想到,武安伯老祖宗竟是谢家人。 谢家是大周最有威望的簪缨世家之一,其势力原是同窦家不分伯仲。 只是,自从今上即位,先首辅谢荀告老还乡以后,谢氏族人便逐渐淡出朝堂,避世而居。 尽管如此,谢家姻亲故旧众多,在朝堂上也极有影响力。 楚琰和慕怀安乍听噩耗,神色都十分凝重,足可见这位老祖宗,在谢家的地位,非同一般。 有这层关系,沈灵犀回到福安堂,见到武安伯府的管家,也不多问,从巧杏手里接过收拾好的东西,便上了马车。 这几日云妄在福安堂出入,皆穿着粗布直裰,一副伙计打扮,也索性跟着沈灵犀一同前往。 楚琰既说要去,慕怀安自然也要同去。 于是,武安伯府的管家,原只是请沈灵犀上门替老祖宗殓尸,却没想到竟还附赠了两尊大佛跟着,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赶忙先一步回府报信儿。 沈灵犀坐在马车上,也没闲着。 她与纯钧相熟,便直接隔着车帘,跟纯钧打探武安伯府的情况。 纯钧是绣衣使,对于京城各府各家的情况,自是了如指掌,娓娓道来: “苏家在城西安华巷,是祖上军功挣的爵位,老武安伯六年前去世,现任武安伯苏尉,乃家中长子,膝下两个儿子。父子三人常年驻守在西边的潼武关,京城家中便只有妇孺,和九老爷苏显。” “九老爷是武安伯家老祖宗的老来子,二十六七岁,长得一表人才,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能吟诗,七岁出口成章,还曾得到过先帝的夸赞。不过后来生了一场病,落下病根,就鲜少出现在人前了。” 纯钧提及这位苏显,语气中难掩惋惜。 一旁的慕怀安听到苏显的名字,似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笑。 反倒是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似对此人有些成见。 沈灵犀对于这位苏九老爷,倒是不怎么在意。 史书上,像苏显这样的神童,多了去了。 最后真正成为国之栋梁的,少之又少,也算不得稀奇事。 马车抵达安华巷的武安伯府,天色已近黄昏。 伯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白灯笼。 武安伯夫人曾氏,约莫三十七八岁,身形十分清瘦,穿着斩衰服,带着家中女眷,神色哀戚地等侯在门口亲迎。 四人与曾氏见礼,楚琰和慕怀安客套一番,便以吊唁为由,随苏家人一同去了老祖宗停灵的沉香院。 沉香院是武安伯老祖宗生前所住的院落。 一进院子,便觉得布局与寻常院子并不相同。 院子十分开阔空旷,除了墙边栽着几丛翠竹以外,再无旁的装饰。 一侧的空地上,铸起一架精铁武器架,架子上摆放着不少轻便趁手的兵器,一看便是女子所用。 看来这位武安伯老祖宗生前,颇有武将风范,闲暇之余还会舞刀弄枪,倒不似寻常世家望族出身的女子。 沈灵犀跟在他们身后进了上房,打眼便瞧见一个蒙着白布的尸身,停灵在屋子正中新置的灵床上。 白布将尸身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情况。 尽管如此,沈灵犀还是发现了,在房间上首椅子上,端坐的一个魂影。 那魂影约莫花甲之年,神色有几分恍惚。人虽是坐着,身板却挺得笔直,瞧上去身子骨十分硬朗。 只是,她额头上有个血窟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能看见带血的擦痕,身上穿的衣裳,也有不少斑驳血迹,应是从高处跌落而亡。 沈灵犀下意识便伸手,拉住了楚琰的衣袖,阻止他再往灵床旁边走。 这动作虽小,可在神情肃穆的一干人中,却显得十分突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慕怀安蹙起了眉。 而他旁边的云妄,漂亮的眼眸里,闪过诧异之色。 楚琰下意识止住脚步。 他记起沈灵犀曾说过,他周身的煞气,能弹开亡魂。 想必这姑娘已经看见了老祖宗的亡魂。 沈灵犀见他顿住脚,心下微松,这才惊觉方才的举动有失分寸。 她赶忙松开手,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绞尽脑汁找补:“殿下,先前小女曾在祖母葬礼上,见过老祖宗,知道她老人家是个爱干净的。还是容小女替老祖宗梳洗一番,您再来吊唁吧。” 如今京城人尽皆知,沈灵犀是宣平侯府的嫡女,这番说辞也算勉强能糊弄过去。 众人默默收回了视线。 “也好。” 楚琰依言,神情自若地将手负在身后,也不再往里走,只是看向一旁的曾夫人,问道:“孤记得老夫人身子骨向来很好,怎会忽然过身了?可曾报官,找仵作来验过尸?” (本章完) 第125章 老祖宗的死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知府已派仵作来验过了。” 曾夫人用帕子轻拭眼角,哽咽地道:“母亲用过膳食以后,习惯在后花园散步消食,后花园里有个假山,她老人家时常会去假山上,登高远眺,有时也会在山上的亭子里歇会儿。” “这几日,因为与九弟生了一场气,她老人家心里烦闷,总不喜人跟着。谁成想今日忽然失足从假山上跌下来了,等到太医来,已经是回天乏术……” “早知如此,无论如何我都得派人跟着,是我没照顾好母亲……” 曾夫人说着说着,便呜咽地哭出声,清瘦的面容上,尽是悔恨之色。 楚琰转眸,同慕怀安对视一眼。 “夫人节哀。”慕怀安上前道:“可否让人带下官去假山上瞧瞧?” 曾夫人点了点头,示意管家带慕怀安前往。 楚琰一言不发,转身也随他们一道往外去。 便是要同去的意思。 待他们离开,沈灵犀看着房间里的曾夫人和一干仆婢,又道:“老祖宗从高处跌落,尸身修补难度颇大,须得静心才是,还请夫人将人悉数遣退,只留我和伙计在此便可。” 她这么一说,曾夫人也就没有继续呆在这的理由,吩咐婢女为二人奉上茶水,带着人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沈灵犀和云妄。 沈灵犀正打算让云妄出门去等—— 却见他已经打开盛放工具的木箱,清瘦修长的手指,十分娴熟地将里面的工具一一摆放在床边。 沈灵犀心中五味杂陈,温声道:“你身为云国特使,为了云国子民,你在这京城尚还有许多事要做,不必为我做这些。” “阿姊难道忘了,在药宫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为你打下手的。” 云妄抬起眼帘,朝她笑笑,清隽的面容,有种孩子气的执拗,“就让我替你做些事吧,不会耽误旁的事的。” 沈灵犀知道一时半会儿劝不动他,索性不再多劝。 反正,她缝补尸身的过程十分血腥,常人根本无法忍受。 就连常与命案打交道的慕怀安,上回在旁围观,都屡屡跑出门去呕吐,更何况云妄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 等他知难而退便是。 这么想着,沈灵犀径自将尸身上的白布掀开,露出和老祖宗魂体一模一样的尸身来。 整个尸身的伤势,比沈灵犀肉眼从魂体上看见的,还要重上许多。 因是从高处坠落而亡,脏腑受伤严重,眼、耳、口、鼻皆有血迹,腹腔微鼓,里面恐也是血肉模糊。 再加上老祖宗已逾花甲之年,骨骼脆弱,沈灵犀在各处关节上触摸一遍,就发现有不少骨折碎裂之处。 这就需要将皮肤切开,清理,再将骨骼接上,再进行缝合。 整个过程需要付出极强的专注力和耐心。 沈灵犀原以为云妄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像先前慕怀安那样,难以忍受跑出去。 可没想到,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云妄非但面不改色,还非常细致地帮她做些辅助工作。 以至于,平日里要四个时辰才能完成的尸身修复,节约了整整一半的时间。 这让沈灵犀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你以前胆子小的很,怎么现在竟变得这么大胆了?” 云妄眼睫微垂,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轻笑回答:“阿姊以前也不敢做这些事,现在不也做得很熟练么,人……都是会成长的,也是会变的。” 沈灵犀对这话倒是十分认同,“不过,不管怎么变,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 尸身修复完成之后,最后一步,便是为亡者梳妆。 武安侯老祖宗是圆脸,眼梢细长,虽说已经一把年纪,许是成日舞刀弄枪,锻炼得当,脸上却没有多少皱纹,长得很是慈眉善目。 沈灵犀替她细细描画眉眼。 武安伯老祖宗原是神情恍惚坐在屋里,感受到自己的魂体一点点发生变化,总算回过神来。 见到沈灵犀在她尸身上忙活,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停灵床对面,好奇观望着沈灵犀的动作。 “哎呀,我不喜欢眉毛画成这样,太粗了,要远山黛,我年轻时候啊,跟你祖母,都喜欢远山黛。” 沈灵犀听见这话,唇角漾起一抹浅笑,也不去看她,转身拧了帕子来,把方才画好的眉毛轻轻拭去,为她描了远山黛。 老祖宗见状,怔了怔。 忽然,她似想到什么,语气故作挑剔地道:“这簪子选得也不好看,我妆奁里那支羊脂玉的凤头簪,是老头子活着时候送我的,我要戴那个。” 沈灵犀闻言,果然从妆奁里找到了一支凤头簪,依着老祖宗的意思,簪在了她的发间。 “丫头!”老祖宗惊喜地飘到她身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丫头,你是不是能瞧见我?还是只能听见我说话?” 沈灵犀朝她眨了眨眼,“能瞧见,也能听见。” 这房间里,只有她和云妄两个活人。 沈灵犀乍一出声,令云妄心里十分诧异。 “我在同老祖宗说话。”沈灵犀轻声与他解释。 对于自己的能力,她并不打算对云妄隐瞒。 云妄眼底闪过恍然之色。 在接受了沈灵犀换个壳子重生这个事实以后,无论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他都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 “丫头,你能看见我,可真是太好了!” 老祖宗高兴得想要跳起来,下意识去拉沈灵犀的手,可是魂体却从沈灵犀的手掌间穿过。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成了一缕亡魂,不由得悲从心生。 沈灵犀见她目露哀戚之色,便寻个由头转移她的注意力,温声轻问:“老祖宗,您好端端的,怎会忽然从假山上坠下来?您可愿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老祖宗想到自己的死,脸色沉了下来。 “我原是在那亭子里坐着,听见草丛里有只猫儿在叫,便想着许是有野猫绊在草从里了。那处是个平坡,没什么危险的,我还专门寻了一截树枝,就想着远远去把那草丛拨开,让猫儿脱困。谁知刚走到坡上,就有人从后头,狠狠推了我一把。临到死,我也没瞧见,推我的人是谁……” (本章完) 第126章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没想到,武安伯家老祖宗竟是被人害死的。 “您有没有怀疑的对象?皇太孙殿下和大理寺少卿慕怀安都在府中,若是您有怀疑的对象,我可以替您告诉他们,绣衣使和大理寺定能在最快时间里查清案子,替您惩治凶手。” 老祖宗摆手,“此事不急。” 沈灵犀一怔。 对于被害枉死的亡魂来说,惩治凶犯,为自己报仇向来是最为重要之事。 老祖宗竟然说“不急”……这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莫非,您已经知道凶犯是谁了?”沈灵犀忖度着问。 老祖宗似想到什么,轻嗤出声。 “左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宵小之辈。”她看向沈灵犀,目露恳求之色,“丫头,现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只有你能帮我了,还请看在我与你祖母生前的交情上,帮帮我。事成之后,我定有厚礼相赠。” 沈灵犀知道王老夫人生前,极看重这位谢老夫人,她得了王老夫人那么大的恩惠,无论如何都要帮帮她生前唯一的好友。 “您请说,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定会倾力相助。” 老祖宗没想到她应下的这么干脆,心底很是意外,也更生出几分感激。 “谢谢你。”她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直在外头胡混,前几日归家一回,还与我起了争执。你能不能帮我把他找回来?” 说到此,她顿了顿,“你见到他,替我告诉他,说我是被人害死的,让他替我查出凶手。如此我也能瞑目了。” 沈灵犀没想到,老祖宗口中“更重要的事”竟是这个。 她立时想到先前纯钧曾提到的,那位“三岁吟诗,七岁能做文章”的苏九老爷。 想必老祖宗要找的人,就是他。 放着绣衣使和大理寺的人不用,偏生让她去将苏九找回来查案。 难不成这位九老爷,比绣衣使和大理寺还厉害么? 沈灵犀不理解。 可当她看见老祖宗恳切的目光,也不好当面质疑。 “好,我答应您。”她点头,“您也能随我一起去寻他,只不过,若是见到皇太孙殿下,您要离他远一些,若不然他身上的煞气,恐会误伤您。” 老祖宗欣然应下。 一旁的云妄,听见这话,想起方才沈灵犀拉扯楚琰的动作,眼底闪过恍然之色。 * 沈灵犀为老祖宗修复过遗容后,从上房出来,屋外已是夜色笼罩,繁星满天。 曾夫人领着府中的女眷,就等候在院外。 众人见到老祖宗被修复后的容颜,痛哭出声。对于沈灵犀,自然更是千恩万谢。 因着老祖宗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尤其是武安伯与两个儿子都远在潼武关,须得等他们快马加鞭赶回来奔丧,才能出殡。 沈灵犀便老祖宗的尸身做了防腐处理,还教给苏家妥善保存尸身的法子。 交代完这些,她婉拒了苏家留宿的好意,便带着老祖宗的亡魂,与云妄一同离开了武安伯府。 刚出伯府大门,沈灵犀便看见纯钧手里挑着一盏风灯,就守在门口。 “姑娘。”纯钧上前见礼,笑着道:“殿下估摸着您或许不会留宿在苏府,便让我在此侯着,没想到还真被殿下猜中了,请姑娘随我来。” 沈灵犀眼底闪过诧异之色。 想到先前楚琰与慕怀安一道,去查看了老祖宗出事的现场,应该是有什么发现,才将纯钧留下与她细说。 正好,沈灵犀答应老祖宗要找苏九。 只是,偌大的京城,以她的能力,短时间里若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能借助绣衣使的势力,无疑是最快的办法。 沈灵犀也正想请纯钧帮这个忙。 伯府门口,确实并非谈这宗案子的好地方。 “你先去马车上等我。”沈灵犀跟云妄交代道。 又朝老祖宗使个眼色,请她也去马车上,这才跟在纯钧身后,往街口走去。 刚走出街口,沈灵犀就看见街角,停着一辆漆黑古朴的马车。 有几个绣衣使提灯守在车旁。 马车里燃着烛火,将一个执笔批阅公文的挺拔侧影,投射在竹帘上。 “殿下怎会在此?”沈灵犀不解地问。 纯钧立时听出,这姑娘完全不明白自家殿下的心意,赶忙道:“殿下看天色已晚,担心姑娘若不留宿苏府,出不了城,晚上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嘱咐我们等在此处,已经在此等姑娘两个多时辰了。” 沈灵犀:…… 她如今已接手宣平侯府大半家业,莫说是落脚的地方,便是在京城长住,宅子都有好几座。 沈灵犀自不会认为楚琰是在等自己。 她不禁在心中感慨,这位皇太孙殿下,面上瞧着虽然冷冰冰的,竟会为了姑婆的案子,在百忙之中亲自守在府门口,等她两个多时辰…… “殿下果然是仁孝之人。”沈灵犀由衷赞叹道:“实在是我辈楷模。” 纯钧:???孝?仁孝??? 沈灵犀没注意纯钧脸上的表情,直接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楚琰正神情专注地,就着烛火批阅公文。 一旁的红泥小炉上,正汩汩煨着茶汤,茶香四溢,暖意融融。 见她上来,楚琰尚未忙完,便随口说道:“秋夜寒凉,先喝杯茶暖暖身,等我一会儿。” 沈灵犀应下,在他对面落了坐。 见他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便伸手拎起茶壶,为他斟满茶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马车缓缓开动,沈灵犀青葱的指尖拢着茶盏,感受着手心的温热,一双杏眸无意识看向对面那人。 许是今日楚琰又扮作书生模样的缘故,烛火温暖的光亮,明暗交错,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漫开一层清晖,令他向来清冷深邃的五官,有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暖意。 在这秋风习习的夜晚,沈灵犀瞧着他,竟在心中无端生出几分赏心悦目之感。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眼前的景象,就如同在灯下看一副美人图。 沈灵犀的目光不觉间变得柔和了几分。 楚琰批阅完手里的公文,放下笔,抬起眼帘,清冷的视线猝不及防间,便撞进一汪澄澈无垢的眸子里。 察觉到沈灵犀一直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目光中还带了几分,有别于往日的温柔之色。 楚琰只觉得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耳廓也有些发烫。 他薄唇微抿,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许迟疑地问,“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本章完) 第127章 懂懂懂,我都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赶忙垂下眼帘,告了声罪,“方才忙活太久,有些走神,还请殿下勿怪。” 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对堂堂的绣衣指挥使,说出“美人如画、赏心悦目”这种话。 听到沈灵犀的回答,楚琰方才心头升起的纷乱思绪,就如被浇了一盆冰水,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想到因她一个眼神,自己这番反常的反应-—— 楚琰眸色微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分辨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眼见沈灵犀拢着茶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琰沉默几息,骨节分明的手,撑在额角,指骨轻按眉心,语气淡淡地道:“假山上,姑婆滑落时的脚印,离坡缘的距离不对,极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假山的。” “慕怀安在府中打探一圈,都说姑婆近日只与苏显起过争执,眼下苏显下落不明,他的嫌疑最大。你那里可有发现什么?” 沈灵犀就等着他来问话,登时支棱起精神,便将老祖宗亡魂告诉她的话,毫无保留地与他说了一遍。 “她老人家没看见凶手是谁,只让寻到苏九老爷,还想让苏九老爷替她查这桩案子。有没有可能……她心里怀疑,此事正是苏九老爷所为,所以才会让我去寻他?” 楚琰凤眸微眯,沉吟几息,“苏显此人,虽有些浑不吝,却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 沈灵犀眼底闪过一抹诧色。 明明先前纯钧说起这位苏九时,楚琰的眼神,似对苏九有很深的成见。 现下的语气中,倒有了几丝维护之意。 沈灵犀心中越发好奇,这位苏九究竟是个什么人。 “倘若凶手不是苏九,作为老祖宗的儿子,他听闻老祖宗过身的消息,定会回府奔丧。”她忖度着道:“我们只需将消息放出去,等他回来便可以了吧?” 楚琰似想到什么,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若他会为了奔丧而回府,姑婆自己就能在府中等着,又何必请你去寻。” 沈灵犀:…… 亲娘过身,都不回府奔丧……这也太浑了吧。 “那不知……殿下的绣衣使,能不能寻到他?”沈灵犀又问。 楚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他向来行踪不定,又极擅伪装,想在短时间里寻到他,怕是不好寻。最快的法子,便是布个局,等他自己送上门。” “布局?”沈灵犀有些懵,“连亲娘亡故都不愿奔丧的人,什么局能引他出来?” “明日你就知道了。”楚琰语气淡淡地道:“我先送你回去,待我将局布好,让纯钧上门来接你。” 沈灵犀见他主动揽下此事,自是乐得清闲,笑着应下。 只是,有他方才那句问话,这一回,沈灵犀再不敢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只能拢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听着马车外辘辘的车声,敛目养神。 楚琰见状,眸色更深了几分。 两人一路无话,楚琰的马车将沈灵犀送回沈氏棺材铺,才又折返回京城去。 云妄和武安伯老祖宗所乘的马车,一直跟在他们后头。 待到目送楚琰的马车离开,云妄这才看向沈灵犀,好奇地问,“阿姊,皇太孙殿下在追求你?” 不止是他,就连一旁的老祖宗,脸上也有了兴奋之色。 “丫头,难怪你当初没嫁给我那外甥孙,竟是与我这皇侄孙两情相悦,好好好,不管嫁给谁,都是我的好孙媳妇。” 沈灵犀:…… “你们误会了,我跟皇太孙殿下只是一起办案而已,没有别的关系。”她赶忙解释。 云妄挑眉,见她眉宇间并无半分旖旎之色,心下恍然,不再多言,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 “好好好,没关系。”武安伯老祖宗则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懂!懂!懂!我都懂!” 沈灵犀见她这副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当初自家阿翁催婚,沈家老祖宗也催婚。 眼前这一位,跟沈家老祖宗是闺中密友,那自然也是兴趣相投…… 沈灵犀无语望天,知道在这种事上,与这些老人家,根本就扯不清楚。 反正老祖宗未来几日定会与楚琰常见面,不管怎样都能瞧出她与他是什么关系。 她索性扯出一抹笑,不再费力解释。 沈灵犀的“默认”,让谢老夫人心中甚慰。 她唏嘘地道:“六郎这孩子,打小就不容易,如今能寻到你这样的好媳妇,等来日我在地府见了章华那孩子,将此事告诉她,她也能放心了。” 沈灵犀耳尖微动。 这位老祖宗,是楚琰母亲嫡亲的姑姑。 “老祖宗说的,可是已故的前太子妃?”她问。 老祖宗点了点头,眼底涌上几丝泪光,“章华哪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执拗……” “罢了。”老祖宗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沈灵犀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好再问,又与她闲聊几句,供奉她一些吃食,便自去歇息去了。 * 第二天,沈灵犀在福安堂里,整整等了一日,都没见纯钧上门来接。 直到暮色四合,整条街上的铺面,全都打了烊,纯钧才亲自驾着马车,接上沈灵犀,去了京城西郊。 马车在西山脚下,一个废弃村子的村口停下。 等沈灵犀下了车,纯钧将马车交给守在村口的绣衣使驾走,这才带着她走进村子。 村子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光亮。 明月当空,月光皎皎,将断壁残垣照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眼望去,便有种凄凉之感。 老祖宗就跟在沈灵犀身边,看着这村子,浑浊的眼眸,露出恍然之色。 纯钧边走,边跟沈灵犀介绍:“这村子名叫秀水村,原有十几户人家,前年村子发生了时疫,时任知府的赵成,让衙役将这村子围了起来,也不派人救治,等这十几户人生生病死在里面,派人一把火将此处付之一炬。” “从那以后,这村子便荒废至今,此处虽然偏僻,却也临着京城西边的官道,有不少进京的外乡人,路过此处,赶不及进城,便会在此处落脚。” “荒山野岭的,难免会有匪盗出没,有外乡人被劫了钱财,或是见到有人在此丢了性命,便纷纷传言,这村子里闹鬼……” 沈灵犀闻言,凝目四望,就着月光看了看。 又飞快收回视线。 她不解地问,“这村子,与苏九老爷有何关系?” (本章完) 第128章 浑不吝的浪荡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纯钧笑而不语,“姑娘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将沈灵犀带到村子西头,一间极残破的小庙前。 小庙的院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半靠在门框上,沈灵犀凝目看过去,只见院中杂草丛生,唯有三间房的正殿,还算完整。 这恐怕是整座村子里,最完整的房舍了。 隐隐有火光,从正殿斑驳的窗子里透出来。 纯钧:“姑娘进去吧,殿下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我去村口守着苏九老爷,算算时间,他也快到了。” 沈灵犀挑眉,心底更加诧异。 既能算准苏九来的时间,为何不直接将他捆了? 她实在不理解。 纯钧匆匆离开,老祖宗也似着急见到苏九,同沈灵犀打个招呼,直接跟了上去。 沈灵犀便直接去了正殿。 这是一间山神庙,正北的香案上,竖着一尊高大的山神像。 山神像年久失修,斑驳得厉害,已经看不清样貌,猜不出是哪位山神。 殿中应是被人略微收拾过,并未像外面看上去那般杂乱。 楚琰穿一件素白宽领的玄色道袍,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坐在殿东隅的石墩上,正以手支颐闭目养神。 他脚边,燃着一盏风灯,烛火明灭交错的光,在他身上投下虚影。 在这深秋荒凉山村的破庙里,令他看上去多了几丝孤寂之感。 听到她的脚步声,楚琰睁开双眼,如墨的星目带着几许惺忪。 他抬起冷白修长的手指,朝她招了招,嗓音慵懒地道:“过来坐。” 沈灵犀这才看见,在他身旁,还摆着一块干净的石墩,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道了声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下。 为了避免尴尬,沈灵犀原还打算寻个由头,与他闲聊两句。 可当她冷不丁抬眸—— 便看见对面角落的阴影里,有十几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她。 那是一群浑身皮肉焦黑的亡魂,应是死后尸身被焚烧所致。 尸身虽毁了,可怨念犹在,魂魄便徘徊在人世间。 方才在路上,纯钧说这村子“闹鬼”时,沈灵犀凝目四望,也零星看见到几个魂影。 想必这些都是当年被赵栋下令围困,病死在这村子,又被焚烧过尸身的村民。 沈灵犀向来对这样的亡魂,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无辜殒命在时疫中,是天灾,亦是人祸,死时痛苦无助,死后怨念极深。 只是,罪魁祸首知府赵成,早已随赵家人一同问斩。 他们残余的怨气,便只能等时间久了,慢慢消散。 然而,在此之前,这些亡魂通常都有极大的戾气,便是所谓的戾鬼。 于那些看不见魂魄的常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影响。 可对于她这个,能见鬼的人而言,那可就是大麻烦。 果然,就在她愕然的刹那,那些亡魂中,有人发现了她的异样,直接朝她扑了上来! 沈灵犀下意识咧开身,便要往旁边躲-—— 只见那亡魂扑到距她一丈之地,忽然被一股大力狠狠弹了开去! 沈灵犀总算记起,身边这位的煞气,可防止鬼魂近身。 她立时松口气,坐直了身。 可即便如此,楚琰依然发现了她的异样。 他坐直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的角落,除了凌乱堆放着一些破损的石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里有东西?”他问。 沈灵犀点头,“是死在这村子里的村民,他们无人渡化,短时间里无法轮回,就只能在此徘徊。待明日我去请金仙观的妙真女冠,亲自来此打斋作法,或许能超度一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既不敢往亡魂的方向继续瞧,又不愿直视楚琰的双眼,就只好四处飘忽乱瞟。 楚琰眸色微深。 恰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虫鸣声,就像是某种暗号。 他直接吹熄风灯,拉起沈灵犀的衣袖,将她带去了离他们最近的角落。 沈灵犀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又被他拉着走,很是懵然。 直到一缕清冷的皂香,扑入她的鼻尖,才惊觉楚琰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楚琰高大的身躯,替她隔绝掉了与对面亡魂的视线。 这一刻,沈灵犀后背靠着墙壁,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颌,两人的身高差,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身形的娇小。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要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楚琰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苏显进村了,应该很快就会来。” 沈灵犀想到当务之急,是抓苏显,只得按下想要逃开的冲动。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下来。 整座大殿,异常安静。 静到仿佛能听见,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月光下,沈灵犀毛茸茸的发顶,泛着柔和的光泽。 楚琰滚了滚喉结,只觉得昨夜马车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情绪,又在心底卷土重来,呼吸都不由有些凌乱。 而沈灵犀对此毫无察觉,既然视线不能到处乱瞟,她就只能往窗户外头看。 左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果然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提着一盏风灯,远远朝这间破庙走了过来。 等那身影走得近了,沈灵犀才看清,那是一个长得极周正的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浓黑的眉毛下,生了一双寒星般英气逼人的眼眸,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束顶成髻,用一只卯酉簪固定,腰间挂着一柄黑色的剑鞘,还斜跨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他看上去有些落魄,却并不邋遢,整个人有一股浩然正气。 想必这就是那位“神童”出身的苏显,苏九老爷。 倒是与沈灵犀想象中,“浑不吝”的浪荡子,截然不同。 他一手提灯,一只手还拿着一个罗盘,边走边低头,不知在罗盘上瞧着什么。 直到走到正殿门前,苏显才停下脚步。 “想必就在此处了。” 他低声说着,把手里的罗盘,放回布包里,又将风灯轻轻放在地下。 然后,又伸手在布包里摸了一会儿。 只听“叮铃”一声,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只镇魂铃,“刷”的一下,拔出腰间那柄长剑。 “邪祟,哪里逃!” 沉喝一声,便朝殿里冲了进来! 第129章 苏九作法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苏显从外头冲进殿中,摇着镇魂铃,在大殿正中踩起天罡步,边走边念着“千千荡秽,凶恶不存;万万魔王,保命护身……” 躲在角落里的沈灵犀,沉默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九老爷竟然是这一挂的。 她侧耳听了半盏茶的功夫,还真别说,不愧是神童出身,步子走的端端正正,经文唱得字正腔圆,一字不差,堪称典范。 只是…… 亡魂在西侧,她和楚琰在东侧。 这位舅老爷却在中间作法,既没发现亡魂,也没发现他们两个大活人,还真是道不成,武也不精。 沈灵犀着实怀疑,他会不会是另一个“张仙长”。 不止是她,就连跟在苏显身后的老祖宗,都紧蹙着眉头,一脸嫌弃。 “丫头,你该瞧出来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吧。” 老祖宗想起这些年的心酸事,开始抹眼泪,“原本书读得好好的,先帝都要破格让他进国子监,李太傅都说他将来一定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我跟他爹高兴得不行,还说是祖坟冒青烟。” “可谁成想,他有一日出门,也不知道在哪碰上个野道士,非说他有仙缘,骗他去修道。” “这种说辞寻常人谁会相信,偏他这个傻子信了,我怎会任他这般胡闹,便让人将他关进柴房里。” “可他趁着他爹病重,我腾不开手的功夫,偷溜出府去,一走就是五年,再回来就成了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成日便把‘捉鬼驱邪’挂在嘴上,打也不行,骂也不行,每次回来,就只有一件事,便是伸手要钱,说要给苏家攒功德。” “这些年,我日日盼着他回来,可一见到他,又与他气得没话讲。” “你说他要是真有捉鬼驱邪的能耐,能不知道我此刻就在他跟前?能看不见那群鬼?我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生这么个孽障出来。一个好端端的读书苗子,就这么被个野道士给毁了!” 老祖宗越说越伤心,竟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呜呜哭出声。 她不哭还好。 这么一哭,连带着躲在角落那群冤死鬼们,似也被触动了伤心事,也呜呜哇哇的哭起来。 场面闹腾得不行。 沈灵犀只觉得离了个大谱。 可当事人苏显,对现在的场面浑然不知,还在按部就班、兢兢业业地,做着斋醮科仪。 沈灵犀自重生能见鬼以来,也不是没遇见过真能度化冤魂的得道高人。 只是这种人,凤毛麟角,大都是上了年纪的,有道心,能悟道,又有一颗慈悲持正之心,才有这等度化亡魂的能力。 当初的玄清女冠便是其一,而现如今金仙观的妙真女冠,只得其皮毛,已实属难得。 眼前这位,只有二十七八岁,年轻到连悟道都嫌早。 沈灵犀冷眼旁观,一开始她还能看懂苏显在做什么,可一段经文念完以后,他就开始朝邪性的方向去了。 他边举着剑,口中念念有词,边不断从鼓囊囊的布包里,掏出东西往脚下洒,有朱砂咒符、有一些像香灰或豆子之类的东西,还有连沈灵犀都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不一会儿的功夫,苏显竟用这些东西,生生在脚下摆了个八卦图出来。 这哪是在超度亡魂,这是在即兴作画。 沈灵犀看着那一地的法器,心中默默感叹一句,真是差生文房四宝多。 苏显忙得额角直冒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 对于身边的亡魂,却半点影响都没有。 屋子里的亡魂们哭累了,齐齐歪着头,像看耍猴一样瞧着他。 老祖宗羞得直拿袖子遮脸,“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我都已经入土了,还要被这逆子拖累,受这种罪。” 沈灵犀:…… 总算,仪式进行到最后一步,苏显用手里的长剑,在地上画了个圈,将整个八卦图全都框进去。 最后,沉喝一声:“启!” 然后,整个人便往后退了半步,收住剑势,轻轻吐纳出一口浊气。 “出来吧,你们两个。”他转头对着沈灵犀和楚琰藏身的角落,沉声道。 楚琰丝毫不意外,转身,点亮手里的火折子,朝苏显颔首,唤了句,“舅父。” 沈灵犀见状,也朝他福了一礼。 苏显完全没想到,在这破庙里躲着的两个人,竟是皇太孙楚琰和一个脸生的小姑娘。 他锐利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一圈,神情沉肃地道:“六郎,你身为储君,当洁身自好,以身作则,怎可诓骗小姑娘,深夜来这荒郊野外?如今你们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与这位姑娘的清誉有碍,明日我便向圣上禀明此事,请圣上下旨,为你二人赐婚,日后万不可再如此胡来。” 沈灵犀:…… 楚琰:…… 老祖宗:“也就在这种事上靠点谱,哼!” 楚琰抿唇,“舅父,我与沈姑娘并无逾距之处,今夜出现在此,只是听从姑婆遗愿,带你回府。” “遗愿?”苏显脸色微变,“母亲她……已经仙逝了吗?” 楚琰:“正是。姑婆昨日中午,不慎从府中假山上失足跌落,已经过身了。” 苏显的脸上终于涌上哀色,眼中泛着泪光,嘴唇颤颤,整个人好似被霜打了似的,身形佝偻,周身透出浓重的悲意。 “母亲……”他哀痛低喃,“没想到上次不欢而散,竟是你我母子二人的诀别,儿子此生愧对你啊……” 老祖宗就站在他面前,闻言,再次掩面哭出声,“我就知道,这小子还记挂着我,也不枉我偏疼他一场。” 楚琰:“舅父节哀,如今武安伯还未从边关赶回,府中丧事尚需舅父回去主持……” “不,我不回去。” 苏显拭去眼泪,站直身,眼底虽还有悲意,可整个人却似忽然超脱一般,有了几许道骨仙风的气场。 他正色道:“人死如灯灭,魂归天地间,只剩下那具空皮囊,也无甚要紧。母亲既已驾鹤西去,我在凡世的亲缘便就此了结,从此也可不必再挂心俗世之事,一心向道,寻我的仙缘去了,你们回吧。” 老祖宗一听这话,方才还感动不已的眼眸,瞬间气得通红…… 第130章 丧葬业的冥灯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眼见老祖宗气得想打人,正打算上前,替老祖宗说两句出出气。 冷不丁瞧见,一旁的地上,苏显方才用剑画出来的圈,正隐隐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那光泽是一种浅淡的金色,令地上的八卦图,也好似亮了起来。 对面的亡魂,受到光芒的吸引,小心翼翼朝那八卦图走了过去。 沈灵犀瞧见第一个踏进光圈的亡魂,魂影闪烁两下,原本焦黑的皮肉,像是被净化似的恢复如初。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换上一件素白的衣袍,头发也被梳拢得整整齐齐,就好似死后被人好好入殓过。 那亡魂低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魂体,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消弭于无形。 他朝一旁站立的苏显,揖手一礼,而后转身,化作细碎的星光,消失在夜色中。 沈灵犀被这一幕,狠狠震惊。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这是亡魂怨气得到消解,轮回转生去了。 因着这个亡魂的转变,旁边一群亡魂,似受到感召,一个又一个飘进圈子里,也像他一样,灵魂受到净化,纷纷转生。 沈灵犀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是她浅薄了。 没想到,眼前这位苏九老爷,非但不是另一个“张仙长”。 还真是个能超度亡魂的得道高人。 若能转行来殡葬业,那妥妥就是一盏璀璨的真丶行业冥灯啊! 不止是她,老祖宗看见这一幕,也惊得目瞪口呆。 “我若走进去,是不是……也‘歘’的一下,就没影了?” 沈灵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超度情景,她也不知道。 老祖宗从她那没得到答案,咬牙,把心一横,“我进去试试,倘若也没了,就算他学业有成,你就替我给他赔个不是,当我这么多年,错怪他了。” 说着,也小心翼翼飘进了圈子里。 老祖宗在里头飘了一圈,都无事发生。 “你瞅瞅,就是个半吊子。”她惋惜哀叹,“有这劲头,去国子监上进读书,这会儿也是个状元了,偏生在这种歪门邪道上,蹉跎光阴。” 沈灵犀却不这么想。 超度亡魂是化解亡魂的怨结。 在此间聚集的亡魂,死于天灾和人祸。 虽然人祸的罪首赵成已经伏诛,可亡魂心中对于天道和命运,犹有怨结未消,所以才迟迟不能转生。 在大周,有道法的僧道,能为亡魂超度化解,也多是替天行道,消除亡魂心中对天道的怨气。 像老祖宗这种被人害死的,凶手尚未伏诛,再加上心中犹有执念,恐是无法被这样的阵法度化。 苏显年纪轻轻,道行已经比玄清女冠都要高出许多,在道法上,也算是神童了。 就在沈灵犀晃神的功夫,楚琰又劝了苏显几句,都被苏显言辞拒绝。 楚琰嗓音微沉,“姑婆是被人推下假山才亡故的,即便如此,舅父都不愿回去替她老人家申冤么?” “既是横死,必有因果,我乃方外之人,不便干涉。” 苏显不为所动,一本正经地道:“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们绣衣使和大理寺么?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你们负责缉捕凶犯,我只负责度化人魂,待你们破案之日,我自会回来,替母亲超度,不必再劝。” 老祖宗气得嘴唇直哆嗦。 “孽障!孽障!”老祖宗颤声道:“他这哪是修道?是入魔了吧!亏我还巴巴跑来瞧他,惦记他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个没心肝的。” 沈灵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若是这位苏九老爷,当真是个混账,那也好办,请皇太孙出面,给他套上麻袋,打一顿,替老祖宗出出气。 可偏生,他痴迷于道法,除了“么得感情”,所言所行,有理有据,皆是依照道门教条办事,于情理之外,挑不出他半点错处。 甚至,连他的道法,都是真才实学。 这就很怄了。 他没有心。 一个人若是无心,纵是你将他绑到老祖宗灵前,还能指望他来哭丧吗? 平白给人添堵罢了。 沈灵犀想到的,老祖宗何尝想不到。 老祖宗气极过后,终是颓然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丫头,走吧,回去。” 说着,便头也不回往外飘去。 月光照在她满头银丝上,瘦小的背影,看上去格外落寞孤寂。 母亲生养孩子,倾注半生心血,大多不求回报。 可是,“不求”不代表“不想要”。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然爱了人,谁不渴望被所爱之人回应。 真到这地步,只要是个人,都会难免感到心酸,心寒。 沈灵犀鼻尖有些酸酸的,眼眶泛起微红。 她想到这一路,老祖宗每次提起苏显时,脸上的期待和关切之色。 虽然总骂苏显“不成器”,“混账”,气他的时候简直气的一佛升天。 可眼角眉梢都是沉甸甸的爱。 沈灵犀实在替老祖宗感到心疼。 楚琰侧眸,见沈灵犀这副模样,略一思索,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熄了手里的火折子,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递到沈灵犀面前。 沈灵犀原只是想哭,看见素帕,不觉中竟真有泪水滑落。 她接过帕子,轻拭眼角。 脑中越想越觉得,得替老祖宗出这口气。 而一旁的楚琰,似早就对苏显的脾气秉性,了若指掌,已然想好了对策。 “舅父所言,也有道理。” 黑暗中,楚琰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苏显,“既然如此,那孤也就只能秉公执法了。” “来人,将涉嫌谋杀谢老夫人的嫌犯苏显绑了,回京待审。”他嗓音冷漠,朝隐在暗处的绣衣使命令道。 话音落下,门外的绣衣使,将门口的风灯提起,大步走了进来。 火光照在苏显脸上,将他眼底的错愕,照得清清楚楚。 很明显,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竟成了杀害亲生母亲的嫌犯。 只是,这样的错愕,并没有持续太久。 苏显的面容,重又恢复了先前的端肃自持。 “绣衣使既查出我有嫌疑,自该将我带去北衙受审。” 他认同地点头,伸手指着地上那些法器,“还请稍待,容我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便随你们离开。” 说着,便走向法阵前,弯下腰,欲捡地上的东西。 “等等……” 沈灵犀看着还剩下几个尚未超度完的亡魂,赶忙出声,制止他的动作。 “九老爷法事都没做完,就要收阵吗?”她古怪地道:“尚还有五位事主,还未超度,再等会儿吧。” 此言一出,楚琰和绣衣使皆沉默了。 苏显手上的动作,倏然僵住。 几乎是转息之间,他猛地站直身,满脸震惊地,看向了沈灵犀…… (本章完) 第131章 仙长,你是我的仙缘啊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你、你、你……能看见?” 向来端肃自持的苏九老爷,生平第一次磕巴了。 他问的隐晦,沈灵犀自然也答的隐晦,“能。” 苏显目光难掩惊愕。 很快那份错愕便化作锐利的审视,不错过沈灵犀的任何表情,竭力辨别她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沈灵犀对于这样的质疑,早就习以为常。 再加上,她对苏显实在没什么好感,就懒得理他,径自看向最后五位亡魂。 恰在此时,纯钧从外头走进来。 他一直立在门口旁听,虽听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却也知道,该如何添柴烧火。 “舅老爷鲜少呆在京城,恐怕不知,这一位是金仙观鼎鼎有名的妙灵道长,道长最擅长驱邪辟煞之术,与舅老爷一样,都是玄门中人。” 苏显一听这话,神情更加肃然几分。 不为别的,“妙灵道长”这个名头,在京城里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响了。 哪怕他不常回京,只要去了茶楼酒肆,定有说书人在讲妙灵道长“起尸驱煞”的段子。 他原只当成消遣来听,可现如今,纯钧这种从不打诳语之人,都在替此人正名。 那民间传言,看来也所言非虚。 苏显正思索间,便见小姑娘从他的阵法上,收回视线。 她抬起冷淡的眸子,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可以了,收阵吧。” 许是心中已有了认可,此时的苏显,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只觉得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隐隐有种遗世独立、超然物外的气场。 更重要的是,小姑娘姿容出众,倘若穿上道袍,那必定是超凡脱俗,有道骨仙风之姿。 想必,这便是真正的谪仙下凡,正是他这些年苦苦寻觅的仙缘! 想到这些,苏显心头升腾起一股狂热。 沈灵犀丝毫不关心苏显在想什么,嘱咐他收阵以后,便疏离朝他福身一礼,又朝楚琰告退,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去。 “等等。” 苏显平复心头思绪,局促地开口,“方才六郎说,仙长此番前来,也是受了母亲的嘱托?” 沈灵犀被这一声“仙长”,给喊懵了。 缓了好几息,才意识到,是在叫她。 “没错。”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理苏显,可一想到,老祖宗落寞的身影,还是说道:“老人家想让你替她查出凶手,既然你不想……” “贫道可以想,可以查。” 苏显一改先前那副就事论事,事不关己的态度,朝沈灵犀恭敬施礼,“只要是仙长所言,贫道定会倾力相助。” 楚琰眉头深蹙。 纯钧和绣衣使也面面相觑,一脸懵然。 沈灵犀简直气笑了。 合着确信她能“见鬼”,就觉得她是“仙长”了? 就能这般卑颜屈膝了? 看来,就算是一心修道的方外之人,也不能免俗。 “方才九老爷可是说过,方外之人不过问世俗之事,难道转眼的功夫,您就把说过的话,给忘了吗?” “贫道不敢忘。”苏显一本正经地道:“只是家师仙逝之前,曾为贫道卜算过一卦,算出贫道今年能遇上千载难逢的仙缘,仙长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定是贫道的仙缘。跟着仙长在俗世历练,于贫道的道法定会有所进益,还望仙长不吝赐教。” 沈灵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九老爷对你师父和道法,倒是比对你家老祖宗孝顺多了。” 她目露遗憾之色:“只可惜,我这人从不渡无心之人,九老爷还是歇了这份心思。这桩案子也不是非九老爷来查不可,九老爷无需想,也不必查。不如随绣衣使回京,在狱中多研习道法吧,更能进益呢。” 说完这话,她直接转身离开。 只留下苏显,满目错愕地怔愣在原地。 * 从小庙出来,沈灵犀凝目四望,没瞧见老祖宗的身影。 相反,倒是又看见不少,在这村子里飘荡的亡魂。 庙里那些,只是一小部分。 整个村子,十几户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粗粗算下来,也得将近百人。 这村子荒废许久,从未有人在此做过法事。那些亡魂终日怨气缠身,也是可怜可悲。 抛开苏显与老祖宗这段亲缘关系不谈,他所行的超度之事,是种功德。于这些亡魂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楚琰大步跟出来,与她并肩走着。 沈灵犀毕竟也是性情中人,想到苏显此人,还是觉得心中闷堵。 “殿下今日,是如何将苏显招来的?”她不禁问道。 楚琰:“他痴迷捉鬼,还很缺钱。我在鹤鸣楼悬赏千两黄金,请道士今夜子时来此捉鬼,他若得到消息,定会前来。绣衣使驻守在村口,但凡来的道士不是他,统统带走,封锁消息,只放他一人进来,便是今日之局。” 这法子与当初他在鹤鸣楼,悬赏千两黄金招绣娘,如出一辙。 法子简单,噱头也足,能在最短时间里传播开来,确实算是好招。 沈灵犀眉心微动,“他自诩为方外之人,该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才对,为何会缺钱?” 沈灵犀此刻,很想抓出苏显的把柄,以告诫自己,不能对苏显生出任何惜才之心。 楚琰顿住脚,似猜到她心中所想,凤眸微挑,看向她。 “老武安伯是武将出身,麾下不少亲兵,早年战事频发,那些兵卒死在战场上,朝廷虽有抚恤,并不足以让他们的家眷衣食无忧。再加上这几年赵家势大,屡有克扣,苏显从山上修道回来,发现此事,便开始暗中资助那些遗孤,他的钱都用在此处。” “原本,我一直觉得,他只是个疯魔的神棍,喜欢装神弄鬼罢了。正因他的侠义之举,虽对他所言所行,并不认可,从未质疑过他的人品。” 说到此,楚琰垂首,似觉得荒谬,又觉得好笑,薄唇微勾,溢出一抹轻笑,“没想到,今夜才发现,他那道法竟是真的。” “是啊。”沈灵犀深有同感,想到他那作法时的样子,也不觉轻笑出声,还带着几丝无奈,“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超度亡魂的方式,先前我也觉得他是第二个‘张仙长’,没想到,看走眼啦。” 这还是两人第一回,在如此轻松的气氛下,由心而发相视而笑。 只是很快,沈灵犀便意识到,以两人的身份,不该是这般谈笑聊天的关系。 她赶忙掩唇低咳,掩去那抹笑意。 她看向远处那些亡魂,叹声道,“反正,来都来了……那一千两黄金,殿下想必也不会食言,就干脆让苏显,今晚把法事做到底吧,累死他,也能替老祖宗出气了。” 楚琰见她刻意疏远,那抹笑意,也隐没在唇角,应了句:“好。” (本章完) 第132章 即刻就会清白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处理秀水村的亡魂,并不似想象中那么容易,有些亡魂不会白天出现,须得等到晚上。 还有那些零散在各处飘荡的亡魂,沈灵犀免不得要亲自去将他们引到苏显的法阵附近,才能超度。 如此整整忙活了两个日夜,才算将这村子的亡魂,全都清理干净。 在这期间,纯钧和绣衣使们,一脸懵然地看着苏九老爷,不断换着地方,一遍又一遍,往外丢着他那堆“破铜烂铁”的法器,神神叨叨地做着同样的法事。 而沈灵犀,也在村子里,不停转来转去,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她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 与苏九老爷碰面时,还总别着一股劲。 两人瞧着很像是在斗法,却又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场面就很诡异,还很玄妙。 到第三日,一行人才往回京路上而去。 苏显倒是毫不在意绣衣使将他一路扣押上京,反而甚是淡然在囚车上打坐入定,毫无半句要替自己辩解之意。 老祖宗先前只说“不管这逆子”,但不过半日,便又飘了回来。 现如今,见到苏显坐进囚车,老祖宗还不停绕着苏显的车子打转。 路上整顿休息时,沈灵犀掀起车帘,正好看到这一幕,暗自轻叹。 老祖宗到底,还是放不下这个儿子。 只可惜,就算苏显确有通天的玄门本事,依旧见不着近在咫尺的亲娘。 “老祖宗。”沈灵犀轻声唤人。 围着马车打转,飘在空中的老人这才回过头来。 “丫头。”老祖宗灵体飘到她跟前,眼尾细纹斑驳,眼眶中却隐隐有泪意。 “你跟六郎说,害我之人绝非这逆子。他虽痴迷修道,但心底纯善,绝不会害我。我……我方才只是一时气他,这般木讷,才不曾与你言明……” “老祖宗放心,殿下知晓,苏九爷绝不是凶手。”沈灵犀笑着安抚道。 她原本不知老人家为何如此这般焦虑。 魂魄都绕着苏显的马车打转,不肯离去,原来竟是为了这件事。 果然,不管言语间表现得对这位苏九老爷再如何嫌弃,终究,也很疼爱这位幼子。 老祖宗不解:“既然殿下已知,为何还要将这逆子带回京城受审。” “殿下如此做,定然有他的意图。”沈灵犀稍稍偏头想了想,楚琰虽未曾与她明说,但她心里却已有了猜测。 他看起来沉肃淡漠、不近人情。 但其实,也并非如外人所想那般,铁血冰凉。 想到此处,沈灵犀眼底的笑意化开:“总之,老祖宗只需相信殿下,等回到京城,一切便会明了。” 待到大队人马到达京城。 沈灵犀本以为,楚琰大概要先将苏显带回北衙。 但车队却一路由西门进京,往安华巷武安伯府而去。 * “回来了!快去禀告伯爷和大夫人,皇太孙殿下将九老爷带回来了!” “是用囚车拉回来的!” 门房看到近前的人,连滚带爬跑进府,通知正在守灵的众人。 昨个儿夜里,武安伯和两个儿子日夜兼程,刚从军中赶回来,卸了一身甲,便守在老祖宗灵前。 大夫人和两个儿媳妇陪着,哭得肝肠寸断。 但这还不算悲切的。 老祖宗自个儿娘家的侄孙女,也就是伯府的二孙媳妇谢氏,还在灵前哭晕了好几回。 那哭得摧心摧肝的,叫人看了都觉得可怜,也不禁跟着落泪。 谁见了,不说一句,二奶奶孝顺。 和她比起来,今日这位突然被皇太孙殿下带回来的九老爷,可就是个没心肝的,让人很是不齿了。 沈灵犀简单易个容,混进绣衣使里,远远缀在最后头,旁边还跟着老祖宗的亡魂,一同进了武安伯府。 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慕怀安和几个大理寺的衙差。 这几日,慕怀安也没闲着,借着替自家祖母来府上帮忙的名义,进进出出伯府好几回,把府里的人都摸了个门儿清,趁着见面的功夫,跟楚琰交了底。 楚琰一进府门,直接吩咐苏府管家,就在灵堂隔壁,腾了间带厅堂的院子出来,用于关押和审讯嫌犯苏显。 武安伯苏尉一听见胞弟被抓的消息,赶忙带着阖府家眷跑去相迎。 他看见苏显手上戴着镣铐,脚下一个踉跄,“殿下,这是出了何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楚琰尚还没开口,苏显就已经肃容,轻描淡写地道:“兄长不必担心,六郎只是例行公事,将我当做杀害母亲的凶犯暂时扣押。待事情查清,即刻便会还我清白,放我离开。” 沈灵犀啧啧看着他,就还挺自信。 武安伯苏尉陡然变了脸色,惊呼出声:“母亲不是失足跌落假山而亡吗?怎会是被人害死的?” 不怪他有此疑问,先前慕怀安和楚琰只是看见罪案现场的疑点,并未当众下定论。 楚琰原是打算遵从老祖宗的遗愿,让苏显出面来查。 既然他不愿意,那他便索性将苏显绑了,来府上“钓鱼”。 楚琰直截了当地道:“假山上老祖宗坠落前的脚印,和滑落的位置,距离崖边太远,应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跌亡。” 武安伯大吃一惊。 不止是他,就连他身后的两个儿子,和伯府女眷们,都是满脸惊异之色。 “这、这、这……” 武安伯目光落在苏显脸上,见他一脸淡然,斩钉截铁地回护,“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九弟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楚琰看了慕怀安一眼。 慕怀安袖着手上前,缓声道:“有人瞧见当天午时,有个身形肖似表叔的人,从伯府角门匆匆离开。” “府中下人也指证,老祖宗生前待人和善,只与表叔一人发生过口角,母子二人向来不太对付,在银钱之事上也常有争执,也有人曾听见表叔背地里骂老祖宗管得宽。”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府中的账房可以作证,只这两年,表叔从府中账面上预支的银子,就有将近十万两,不仅如此,我们还查出来,他在外头放了不少‘虎皮钱’,若按惯常的案子来推测,不排除亏空太多,填不上窟窿,怕老祖宗问责,才会出此下策。” 慕怀安此言一出,前一刻还神色淡然,觉得自己“即刻就能清白”的苏显,懵了。 武安伯苏尉也懵了。 就连站在沈灵犀旁边的老祖宗,都目瞪口呆…… 虎皮钱,是高利贷。 第133章 凶手一定是他!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他说的都是真的?”老祖宗不可置信地问沈灵犀。 沈灵犀与她对视,眼底也有些懵然。 武安伯府并非小门小户,老祖宗是谢家姑奶奶,与慕家也有亲。 按说,慕怀安既然敢当着阖府的面,说出这些话,那定是有真凭实据。 若不然,在人家有白事的府上说出这种话,那岂不是与人结仇? 就像是回应老祖宗的问话,慕怀安朝一旁的衙差使个眼色。 那衙差很快便带了两个人上来。 一个瘦高个,长相老实忠厚,是这府上的账房。 账房叫李顺生,手上拿着两本账册,呈到武安伯面前,“这两本账册,一本是府里的,一本是老祖宗私库的,九老爷在府里账面上支走十万两,老祖宗私库也有五万两,都按的有指印,做不了假。” 武安伯常年在外头,府中之事皆由内眷打理,从不过问中馈和庶务,哪知道这些。 他接过账册一看,账面上苏显支走的账目,单列在一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脸色登时阴沉下来。 慕怀安等他看过账册,又朝另一个贼眉鼠眼、流里流气的人指了指。 那人讨好地笑笑,上前,“小的名唤崔二娃,平日在万聚楼打杂工,也替东家跑腿放点虎皮钱,上个月东家出事儿,万聚楼也倒了,小的就没了营生……” “说重点。”慕怀安打断他的话。 崔二娃打了个激灵:“贵府九老爷是我们万聚楼的座上宾,东家替他放了不少虎皮钱。只不过上个月东家出事儿,那些钱怕是也收不回来了……” 慕怀安清咳一声,适时补充,“万聚楼的东家姓赵,上个月被赵栋的案子牵连,抄家处斩,抄出来的账目上,确实查到以表叔名义,放出去的虎皮钱。” “简直是胡言乱语!” 苏显横眉瞪视崔二娃,沉声冷喝,“你看清楚,你当真在万聚楼见过我?” 崔二娃瑟了瑟肩膀,一双眼睛飞快瞟向苏显一眼,又赶紧垂下,“九老爷,您怕是不记得了,大年二十九,在万聚楼大堂,小的脚下打滑,您还出手扶了小的一把,小的一直铭记在心,怎敢不认得您呢。” 苏显的眉头紧蹙,似想到真有这么回事儿,抿紧了唇。 这样的神色,便就是默认崔二娃说的“见过”是真。 老祖宗自认为最了解这个儿子,一见他这副表情,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逆子,当真拿着那些银子,去放了虎皮钱?”老祖宗仍不愿相信,“他跟我说,要使钱抚恤苏家军的遗孤……怎么会……” 钱款上的人证、物证俱在。 武安伯苏尉总算信了几分。 “九弟,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为何会做这种事?母亲究竟知不知道?” “钱确实是我支走的。”苏显蹙眉,“可我从未在外头放过虎皮钱,而且,我实际到手的银子,也没这么多,这些嫂夫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曾夫人抽着帕子,正在抹眼泪的动作顿了顿,一脸惊愕抬头,“九叔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妇道人家,从不曾在外抛头露面,又怎会去那万聚楼?我怎知晓你在外头的动向,有没有对外放过那劳什子的虎皮钱?” “嫂子怎可这样说?就算你不知外间之事,但你主管家里中馈,我实际支走的钱银数量,你怎会不知?”苏显原本还算冷定的神态,微微出现些许不解急躁。 像他这样一心修道之人,就算不在意旁人目光,但也不愿沾染上放贷贪婪之名。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莫须有。 曾夫人听到苏显的质问,却是不疾不徐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才缓缓说:“若是此事,九叔确是误会我了。近年来,我身子不济,早已无力操劳府中日常琐事。是以,这中馈之事,我只领个名头,具体的管理之责,与老祖宗商议过,都是交给两个儿媳轮流打理。” 听到曾夫人说,府中中馈均已交给两个儿媳。 苏显看向站在曾夫人身后,一身素衣孝服的两位年轻女眷。 他沉肃的眼眸,掠过一丝求证之意:“大侄媳妇、二侄媳妇,你们两人主管中馈,可否为我证明,我实际支走的银钱,应该有专门的账薄记录才是。” 站在曾夫人身旁的大儿媳妇郑氏,是个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的女子。 她稍稍回忆,福了福身,正色道:“叔父,母亲所言非虚,近年家中中馈的确归我和弟妹所管,我们二人是一轮一个月,况且……祖母的私账,我也向来没资格经手,均是祖母自个儿的账房过账。” “府里与您有关的账目,都是祖母院子里的谢妈妈亲自确认过的,帐上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至于您说的专门帐薄,我实在不知内情,无法为你作证。” 苏显只能看向身后哭得摇摇欲坠,此刻依靠在丫鬟肩膀上,几欲晕厥的二侄媳妇谢氏。 谢氏乃老祖宗自个儿娘家的侄女,聪颖孝顺,嘴也甜得很,向来很受老祖宗器重。 就连为数不多几次见到苏显,也是进退有度,态度恭敬。 想来,老祖宗年纪大了,私库里的钱银,未交给大侄媳妇打理,也多半是交到这二侄媳妇手中。 可那谢氏悠悠转醒,哭的发红的一双眼,朦朦胧胧睁开。 看清眼前的苏显,却是忽然咬着唇闷声哭了起来。 那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落,激动到无以复加。 “这……这是怎么了?”周围人都被谢氏这番动静惊异。 就连苏显也不解,她这是怎么了。 可下一句,这谢氏说出的话,却让苏显瞳孔颤动,心凉半截。 只听那谢氏哭着哭着,似乎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她双瞳幽幽泛红,才抬起手,脸色含恨带怨指着苏显说:“殿下、公爹、婆母,将老祖宗推下假山的,定是九叔父。还请殿下和诸位,一定要替老祖宗讨回公道。” 武安伯苏尉眉眼一沉:“谢氏,这话可不能乱讲,你看清楚了再说。” “我看清楚了,我看得清楚到不能更清楚……” 谢氏泛红的眼,死死盯着苏显,显然是恨到极致…… 第134章 我就是目击证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谢氏名唤谢婉燕,是谢家二房的嫡女,前年才嫁进苏家来。因是老祖宗的侄孙女,很受老祖宗喜爱,在府里也是八面玲珑,人缘极好。 此刻,她指着苏显,“老祖宗向来偏疼此人,妾身也敬他为家中长辈,哪怕他一而再、再而三不合规矩、私自央求老祖宗,为他挪空私库。但因老祖宗一力偏袒,妾身也捏着鼻子哄眼睛,帮他填平账册。可谁知道这厮竟然胆大包天,一言不合,心生怨怼,暗害老祖宗。” 谢氏含恨道:“殿下,请您将害死我姑奶奶之人绳之于法。公爹、婆母,你们定要禀明苏氏宗族,将如此黑心烂肠不孝之人,逐出苏家族谱。” 此言一出。 现场苏家众人,皆是满面惊愕。 若是旁人如此说,或许还能引人质疑。 可谁不知道,这谢氏是老祖宗娘家的侄孙女,向来得老祖宗器重偏爱。 她所说的话,倒是有几分可信。 武安伯苏尉眼神震颤,看向苏显:“九弟,谢氏所言,可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暗害母亲!” “简直是胡言乱语。”苏显满脸莫名:“我在府中支出的银子,用在何处,皆已禀明母亲,母亲也不会为我挪空私库,更无须旁人为我平账。母亲对我恩重如山、慈爱有加,我怎会去害她老人家。兄长怎可听信旁人一面之词……” “谁说这是一面之词?” 谢婉燕让人搀扶着,跪在地上,义正言辞打断他的话,“殿下,是妾身亲眼所见,九叔父故意引了猫儿去草丛里,引老祖宗从凉亭走到假山边上,趁她老人家救猫的功夫,从背后将她推下山。妾身亲眼目睹此事,公爹和夫君尚未归家,妾身生怕被叔父发现,杀人灭口,不敢道出实情。如今,罪首既已抓获,妾身愿意去衙门作证!” 她言之凿凿,将案子细节说的清清楚楚,还自愿作证。 在场之人,无有不信。 沈灵犀在旁听着,心下亦是惊诧。 谢婉燕所言,与老祖宗亡魂对命案发生时所述,几乎一模一样。 这便意味着,要么她就是凶手,要么她当真是目击证人。 若是前者,她此番迫不及待跳出来指证,与“自爆”又有何区别,除非她笃定此案证据确凿,绝无翻案的可能。 倘若是后者…… 她又怎会如此确信,凶手就是苏显? 此事透着一股蹊跷,令沈灵犀不由转头看向老祖宗。 这会儿,老祖宗已经彻底沉下脸来,眉头深蹙,浑浊的眼睛,看向谢婉燕时,难得多了几丝锐利之色。 不止是她,就连苏显,也满面肃容审视着谢氏。 他全然没料到,寥寥见过几面的侄媳妇,竟会这般信口雌黄指证自己。 他再一转眸,见兄长对自己,亦是满脸质疑,心中气结,索性把眼睛一闭,“总之,母亲并非是我所害,我亦从没在外头放过虎皮钱,不管你们说什么,这罪我绝不会认。” 今日种种,已经超出了苏显对人性的认知。 他心中坦荡,自然也不惧人言,方才那两句辩白,已是他能替自己清誉所做的最大努力了。 以他素来的脾气秉性,自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侄媳妇争论是非对错。 谢氏似早已料到此种局面,喉中呜咽一声,素面朝天,哀恸地哭喊:“姑奶奶,您死的冤枉!若您在天有灵,看见叔父如此作恶多端,还不知悔改,该有多伤心啊!” 说着,便撕心裂肺痛哭出声。 她哭得悲切,令闻着落泪,女眷们也开始跟着哭。 方才还肃静的厅堂,转眼间一片哭声,听着竟是比灵堂上还凄惨几分。 苏显身板挺直,傲然立在堂中,闭着双眸,脸上无悲亦无喜,全然不为所动。 更显得他冷漠无情。 曾夫人见状,抹着眼泪对楚琰和武安伯道:“谢氏这几日应是担惊受怕,哭晕了好几回,不如先让二郎将她送回去歇息,待她缓缓神,再来细审吧。” 武安伯不敢决定,迟疑看向楚琰。 “也好。”楚琰冷淡地道:“如今案子已经明了,就差一些物证,还需核实,待核实无误,再将罪首押去北衙画押,呈给皇上过目。夫人且先将女眷们领回去安置,等孤传唤。” 话中的意思,听上去似是已经有七八分确认,苏显是凶手无疑。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谢氏依然哭得几欲昏厥,连哭声都不曾缓一下。 曾夫人福身应下,让丫鬟们将谢婉燕搀扶起来,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武安伯和两个儿子留下来,原还打算随绣衣使一道,弄清楚此事。 岂料,楚琰他一眼,下了逐客令,“劳烦武安伯命人将府中账目送来,再把老祖宗院中服侍之人唤到门外听传,便去料理白事去吧,孤自会查证此事。” 他既这么说,武安伯也不好再留,他朝两个儿子摆摆手,让他们先走。 待这堂中所剩的苏府之人,只他与苏显两个。 武安伯面上一改先前的质疑之色,目光锐利地看了苏显一眼。 而后,长叹一声,走到楚琰面前,郑重其事地揖礼:“殿下,舍弟心底纯善,自小便痴迷道法,他向来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所以绝不会为了银钱,而行不义不孝之事。” “此事定有蹊跷,还请殿下明察秋毫,替舍弟伸冤。” 楚琰挑眉,眼底闪过意外之色。 沈灵犀亦是一脸诧异。 她原以为,武安伯已经全然相信了,府上女眷的说辞。 “大郎从小就心细,最让我省心。”老祖宗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着武安伯,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他们兄弟感情很好的,有他管着那逆子,我也就安心了。” 老祖宗刚说完这话,苏显也睁开双眼,看向武安伯的目光,有些复杂。 “兄长不必为我忧心,我……” 武安伯挥手打断他的话,声音低落,“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母亲。若你蒙冤,身陷囹圄,或为此丢掉性命,最难过的定是母亲。母亲这辈子为你我二人操碎了心,我只是想让她……走的安心些罢了。” 老祖宗点头,枯槁的手轻拭去眼角的泪,很为大儿子的话感动。 就连苏显向来沉肃端方的脸上,也难得有几分动容。 他温声诚恳地道:“兄长放心,不管这案子查不查得清,我都会求皇上开恩,容我替母亲作法超度,我会好生将她送上轮回路的。 “我,是太乙山上清宫,第八十八代掌教明真子座下,唯一的关门弟子,你相信我的法力,我绝不会让你和母亲失望的。” 武安伯:…… 老祖宗:…… 沈灵犀:…… 第135章 己所不欲却施于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待到武安伯离开,楚琰让人替苏显解开镣铐,摒退众人,只留了苏显、慕怀安和沈灵犀在厅堂中。 慕怀安坐在楚琰的下首。 而沈灵犀,则远远坐在离他们最远的椅子上,以防止老祖宗的亡魂,不小心靠她太近,被楚琰周身的煞气弹飞。 慕怀安警惕地朝自己周围望了望,古怪看着她,“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是这里有什么脏东西?” 苏显没想到自己会被放开,目露诧异之色。 乍听见慕怀安的问话,下意识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只罗盘,紧盯着罗盘上的指针,朝四处伸了伸,似在找寻着什么。 最后,他拿着罗盘的手,定在楚琰落座的位置。 “咦?” 苏显神色凝重朝楚琰紧走几步,手上那只罗盘,几乎快要杵到他的脸上,“六郎,你身上怎会有这么大的煞气,我这罗盘上的指针,转得都快要飞起来了。” 慕怀安一听这话,只觉得心里直发毛,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沈灵犀身边,坐下来。 楚琰见状,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而他面前的苏显,正密切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他看上去似不大舒服,苏显的关怀之情立时溢于言表,“六郎,你这会儿是不是不舒服?头晕?恶心?胃里泛酸?” 慕怀安稍稍扬眉,这就酸了? 苏显继续在问:“……最近有没有失眠多梦?白天嗜睡犯困没精神,晚上体虚盗汗睡不着?或者……” “他没有,不必问了。” 沈灵犀听得眉心直抽抽,匆匆打断苏显的话,没好气地道:“九老爷,您还是多担心担心您自己吧,好吗?” 她算看出来了,苏显是半点都不为他自己的处境担心。 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灵犀的本意,是让苏显关注自身的困局,先不要去捣鼓玄门的东西。 岂料,听在堂上众人耳中,却全然变了味儿。 慕怀安第一时间品出点意思来,转头,神色复杂地问,“他睡觉如何,你怎会知晓?” “莫非仙长与我这侄儿,已结成道侣?”苏显难得失了镇定,低呼出声。 他赶忙收拾起罗盘,朝沈灵犀紧走两步,“那我现在就去找皇上请旨,让他给你们二人赐婚!” 旁边的老祖宗,简直与他母子同心,惊喜地瞧着沈灵犀,“丫头,你与六郎果真已经到那个地步了?哎呦,我的侄孙媳妇……” 那神色,简直巴不得催儿子现在就进宫。 沈灵犀觉得心很累,无语望天。 楚琰也以手撑头,修长的指骨轻捏眉心。 然而,两人这样的反应,看在其它三人眼中,那妥妥就是犯事儿被抓的模样。 “不行。”慕怀安腾地站起身,一颗心揪紧,“我不同意这桩亲事!我绝不同意!” 沈灵犀叹口气,强扯一抹微笑,试图解释:“我的意思是……” “我突然记起来,还有事。” 慕怀安匆匆打断她的话,就差没捂着耳朵说“不想听”。 他失魂落魄往外走,脚步飞快,不过几息功夫,身影便消失在门口。 沈灵犀:…… 楚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剑眉微挑,眼底的墨色化开,对苏显解释:“叔父误会沈姑娘的意思了,她知道我自来身上煞气重,亡魂不敢靠近,才会坐得远些。对身子无碍,所以让你不必再多问。” 苏显目露恍然之色。 老祖宗脸上,却难掩失望,“我还以为,要抱曾侄孙了呢。” 沈灵犀:…… “那你就更应该跟仙长结成道侣了。”苏显肃容看向楚琰,郑重其事地道,“天煞孤星的命格,唯有仙长方能化解,我还是得去找皇上,请皇上赐……” “九老爷,您是不是还想让绣衣使给你拷上,才会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沈灵犀打断他的话,凉凉地道。 楚琰丢给苏显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苏显意识到,在小姑娘面前提亲事,确实不妥,清咳一声,朝沈灵犀揖礼告了声罪,“还请仙长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沈灵犀直截了当地问:“方才九老爷曾说,实际从账房支走的银子,没那么多,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显抿唇:“母亲不忍我在外漂泊,虽然同意我用府中银钱,抚恤安置苏家军的遗孤,却要求我每次支银子的时候,须得亲自回来在账上签字画押,才能将银子支走。” “只是,回府与母亲相见,她老人家免不得……” 他顿了顿,低咳一声,端方沉肃的面容,略显得有些拘谨,“免不得要提起为我说亲之事,我们母子二人常因此事起争执,久而久之,为了少惹母亲生气,我便与账房那边打招呼,每次都把预支的银子,多签一点,让他们分批存进银号里。如此,我就能少回来几次。” 老祖宗一听这话,眼底有了恍然之色。 她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孝子,我不拦他去修道,给他花钱,还不能念叨几句他的亲事了?他是修道,又不是剃度出家,成个亲怎么了?就算不想成亲,就不能听我念叨几句?呸!活该最后坑到自己头上!” 沈灵犀在这件事上,默默站在了苏显这一方。 若换成是她,八成也会这么干。 楚琰垂眸,状似不经意地道:“所以叔父动不动要去找皇上赐婚,原是得了姑婆的真传,叔父就没想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们这情况与我怎能一样?”苏显抬眼看他:“你们这叫两情相悦,我去替你们请旨赐婚,那叫乘人之美这能一样吗?” 沈灵犀望了望天,赶紧把话题打住,不愿与他掰扯,“所以,账面上支走的银子,是你亲自画押的,实际到手的银子,要看账房往银号里放多少,是这个意思吗?” 苏显点头,“抚恤是按月、分批发下去的,用多少,便从银号取多少,如此周而复始。田庄、铺面每月收账,账房凑齐便往银号放钱,府里的账面,我只签字画押一个数额比较大的账目。” 沈灵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妥妥就是……给屠夫手里送猪,等着让人宰啊! 老祖宗沉声道:“没人比燕丫头更清楚这笔账了,只需去查银号,就能抓到她的把柄!” 第136章 又死一个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老祖宗这边话音刚落,楚琰便已经招了绣衣使来,吩咐他们去银号查账。 苏显见状,心下甚慰。 趁着楚琰安排事情的功夫,他径自扯把椅子,坐在沈灵犀的下首,端方的面容,一本正经地夸赞,“仙长,您别看六郎面上冷,其实心底很重情义。您选六郎做道侣,眼光就如您的仙法一样高明。” 沈灵犀闻言,斜了苏显一眼。 一旁的老祖宗冷哼,“如今我不在了,再没人催他的亲事。他说起别人的亲事,倒是头头是道了。” 沈灵犀似笑非笑,低声道,“九老爷如此热衷撮合人成亲,想必已有了思凡之心,想成家了。要不,老祖宗您跟我说说,生前给九老爷选的是哪家姑娘,我也帮九老爷参详参详?” “我虽与皇上不熟,可我跟太后娘娘熟啊,我也可以请旨,请太后娘娘给九老爷赐个婚。” 老祖宗嗤笑,“得了吧,我可不想坑别人家姑娘,要折寿的。” 苏显怔愣一瞬,打了个激灵,立时往周围瞧。 “仙长,您在与谁说话?难道……母亲就在旁边?” “喏,那不就是。”沈灵犀伸手指了指老祖宗站立的位置,“老人家很高兴,正在想给您定哪家姑娘呢。” 苏显立时紧张起来,坐直身,朝沈灵犀手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瞧见。 他下意识在嘴角僵硬扯开一抹笑,“阿、阿娘,亲事就不必了吧……” 老祖宗嫌弃地撇了撇嘴,简直没眼看。 沈灵犀笑笑,也转开视线。 苏显看看那位置,再看看沈灵犀,没得到回应,连笑都不敢笑了。 他身形挺得笔直,一只手偷偷摸摸伸进随身的布袋里,拿出罗盘,垂着眼帘,直往罗盘上瞄。 想瞧瞧自己的罗盘,能不能指示出老祖宗的位置。 与此同时—— 上首的楚琰,交代绣衣使,去把门外候着那些,老祖宗生前服侍的仆婢依次传唤进来。 又对沈灵犀询问:“凶手在沉香院定有内应,可否请老祖宗在旁听听,看看能不能揪出可疑之人?” 沈灵犀得到老祖宗的首肯,低声应下。 楚琰这才让外头候着的纯钧,将人带进来。 苏显见状,看着自己手上,指针一动也不动的罗盘,眼底闪过疑惑之色。 第一批进来的,是老祖宗身边服侍的谢妈妈,和她的孙女莲俏。 谢妈妈是老祖宗从谢家带来的陪嫁,约莫五十多岁,沉香院大小事务,都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一遍,是老祖宗身边,权力最大的管事妈妈。 莲俏约莫十六七岁,长相很是秀美水灵,虽然穿着粗麻孝衣,也能看出身姿十分婀娜。 许是老祖宗突然过身的缘故,谢妈妈忧伤过度,脸色很憔悴,身形佝偻着,走一步路都得喘上三喘,须得让孙女扶着才行。 她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只能让孙女代为回答。 沈灵犀瞧着她这副模样,眉心微蹙,上前低声询问,“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给你搬个椅子?” 谢妈妈摇了摇头,低声道:“多谢大人,是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沈灵犀闻言,只得作罢,坐了回去。 楚琰见状,示意纯钧开始问话。 “老祖宗出事那天,你们在何处?都在做什么?” 莲俏眉目低垂,“老祖宗每日上午都是巳正去后花园散步,祖母惯常都会守在院中盯着仆婢们整理扫洒,奴婢会带人跟着服侍老祖宗。” “只不过这几日,老祖宗与九老爷生了气,就想一个人清静,也不让奴婢们跟着。奴婢们只能远远缀在后头,不敢离太远。” 纯钧:“既然不敢离太远,那又为何会放任老祖宗一个人在假山上?若你们能远远盯着,未必有人敢害老祖宗。” 莲俏瑟了瑟肩膀。 她扶着的谢妈妈,也用力喘了几息,紧攥着自己心口的衣襟,脸色苍白,神色很是隐忍。 “老祖宗不让奴婢们跟着上山……”莲俏黯然地道:“老祖宗说看见人多就心烦,所以,奴婢们都在山下等着。” 纯钧:“你们在山下,可曾见过还有旁人上山?” 莲俏认真想了想,不确定地道,“奴婢瞧见二奶奶身边的小安在园子里剪花,说要给二奶奶插瓶用,许是……二奶奶会在山上吧。” 楚琰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侧耳听着,目光淡淡瞥了莲俏一眼,散漫地落在沈灵犀面上。 被他这么瞧着,沈灵犀没来由感觉有些不自在,忙侧开视线看向老祖宗。 老祖宗蹙眉,“丫头,你问问她,是在我上山前看见的小安,还是上山以后。” 沈灵犀依言,开口朝莲俏询问。 方才莲俏从外头进来时,一直垂着眼睛,不敢四处乱瞟。 被沈灵犀这么一问,她方敢抬眼朝右边瞧。 只这一眼,她的目光,便不自觉落在了沈灵犀旁边的苏显身上。 似是发现苏显手上,已经被除去镣铐。 莲俏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讶色。 她赶忙低垂下头,“回大人,是在老祖宗上山以后,奴婢肚子不大舒服,去了趟恭房,在假山另一面,遇见小安,与她说了两句话。” 沈灵犀杏眸微挑,“你只遇见了小安,没看见二奶奶,怎会得出二奶奶也在山上的结论?” 她记得,方才谢婉燕指证苏显的时候,沉香院的人,并不在场。 “奴婢只是猜测……”莲俏咬了咬唇,“或许二奶奶没在……” 沈灵犀“哦”了一声,轻飘飘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小安告诉你二奶奶在山上呢。” 莲俏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破绽,扶着谢妈妈的指尖,紧了紧。 “小安没、没告诉奴婢二奶奶在何处……” “小安没告诉过你二奶奶在何处,你却在绣衣使面前,说二奶奶在案发时,曾在现场……” 沈灵犀故意拉长声音,轻笑着问,“你这是何意啊?你是想说二奶奶有杀人的嫌疑,还是在为二奶奶这个目击证人作证?” 此话一出,莲俏顿时白了小脸。 谢妈妈紧拽着她,两人扑通跪在地上。 她憋喘着粗气,告饶道:“大人、饶命……奴婢孙女、不懂事……受人所迫,说了……假话……还请……饶、饶命。” 只是,艰难憋出这短短一句话,谢妈妈的脸色就已经开始发绀。 她一只手紧抓着莲俏的胳膊,一只手紧攥着自己的胸口,就像不小心跳在岸上的鱼一样,张大嘴巴竭力想要呼吸,却喘不上气。 沈灵犀见状,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前,“你别着急,别说话了,放轻松……” 然而,话音未落,谢妈妈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沈灵犀甚至都来不及施救,她已没了气息…… 第137章 变成鬼还要继续审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谢妈妈死了。 莲俏伏在谢妈妈身上,痛哭出声,“祖母,你醒醒,醒醒啊……祖母……” 堂上的人,谁也没想到,一个大活人竟死得这么快。 沈灵犀有些后悔,若方才出手,替谢妈妈把过脉息,便能知道她的异状。 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死在自己眼前。 她正在暗自后悔,冷不丁瞧见谢妈妈的亡魂,慢慢从尸身上飘离。 谢妈妈的亡魂回头看着自己的尸身,拍拍心口,一副松口气的模样。 沈灵犀挑眉,不动声色与老祖宗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把目光落在了谢妈妈的身上。 坐在上首的楚琰,敏锐察觉到沈灵犀的异状,眼底划过一丝恍然。 他睇着堂上痛哭流涕的莲俏。 此时此刻,纵是莲俏身上再有疑点,当下也不便再继续问下去。 “带下去,让知府派仵作来验尸。”他朝纯钧吩咐道。 纯钧应下,忙唤来几个绣衣使,抬起谢妈妈的尸身,搀扶着痛哭流涕的莲俏,走了出去。 苏显长叹一声,从布包摸出一张咒符,递到纯钧面前,“谢妈妈这些年服侍母亲,劳苦功高,请将这道符,代为转交给替她料理后事的家人。等仵作验过尸后,将咒符放进棺椁中,可保谢妈妈的魂魄早入轮回。” 纯钧应下,正打算伸手接过—— “不必了。”沈灵犀在旁幽幽开口,“谢妈妈就在跟前呢,你这转生符估计对她也没什么用。” 纯钧听见这话,瞬间睁圆双眼,眼底既惊诧,又懵然。 这是什么意思? 楚琰知他并不知晓沈灵犀能见鬼的事,朝他摆手,“你且去忙,让外头候着那些沉香院的人,也散了吧。” 纯钧吃瓜吃到一半,心里跟被猫挠似得,却也不敢多问,忙退下去。 苏显听过沈灵犀的话,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他站起身,再次伸出手,紧捏着那只罗盘,在沈灵犀目光所及的位置,不停探测。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盘上的指针。 指针与方才他用来探测老祖宗亡魂时一样,一动也不动。 “动……动……动……” 苏显有些着急,忍不住对着罗盘上的指针,开口催促,“你倒是动一动啊……” 楚琰见状,颇为无语地捏了捏眉心。 而沈灵犀的目光,同老祖宗的亡魂一样,始终目不转瞬地,落在谢妈妈的亡魂上。 谢妈妈此刻的心情很崩溃。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人都已经死了。 可魂魄离体以后,她非但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解脱,还看见了亡故多日的旧主。 以及,那个临死前,咄咄逼人的年轻“绣衣使”。 “老祖宗……”谢妈妈扑通跪在地上,泣声告罪,“奴婢对不住您。” 在脱离疾病缠身的躯壳以后,谢妈妈连说话都流利了很多。 一双眼睛飘忽不定,不住朝沈灵犀身上偷瞄。 “莫哭莫哭。”老祖宗佯装对一切毫无察觉,温声道:“如今你我都已是黄泉路上的人,就不必再主仆相称了。快快起来,跟我说说,莲俏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要跟我说实话,我定让灵犀丫头,保下莲俏,你放心。”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谢妈妈眼神闪烁。 灵犀丫头……眼前这个绣衣使,莫非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妙灵道长? “俏儿……是被逼的,她也不愿在绣衣使面前说假话。都是二奶奶,二奶奶非要让她作证,见过二奶奶上山。” “这是为何?”老祖宗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谢妈妈低垂着头:“她说要当场指证九老爷是杀害您的凶手,如此,就没人会怀疑她了。” 这一回,老祖宗是真吃惊了。 “所以,推我下山的人,果真是燕丫头?”她神色复杂地问。 原先她嘴上虽说谢婉燕嫌疑最大,可私心里,却还是愿意相信,自己一直疼爱的侄孙女,不是这种心思歹毒之人。 可现如今,从谢妈妈口中印证此事,老祖宗心底还是很难受。 “是她。”谢妈妈抽出帕子拭着眼泪,“您忘了,去年初她拿中馈的银子,干过这么一回,被大奶奶发现,告到您这儿,您还动了私库的钱,替她平过账。她当时口口声声给您发誓,说就此收手,再也不敢了。可她吃到甜头,又怎会轻易罢手。” “您有所不知,自从二奶奶得知九老爷与账房之间,支取银子有漏洞,就私刻了九老爷的印信,与万聚楼的掌柜合谋,挪一部分钱,去放虎皮钱。” “那万聚楼和存放银钱的银号,都是赵家的产业,二奶奶外家的表兄,就在银号里做事,这里应外合的,赚过不少体己。” “若赚来的钱,她存着,便就罢了。谁成想,她就是个贪得无厌的,把赚来的钱,又作成本金,拿出去放贷,结果赵家出事,这些钱全都打了水漂。” “莲俏也是前几天无意间发现,二奶奶在府外与她那个表兄私会,才知道了这档子事。莲俏回来告诉我,我原是打算禀报您的,被二奶奶察觉,二奶奶就让他表兄,打扮成九老爷的模样,对您下了手。事后还来威胁我们,若不按她说的做,便就要把莲俏卖去窑子里。” “奴婢这身病,也是被她这般逼出来的。” 说到最后,谢妈妈哭得泣不成声,“老祖宗,您到底还是信错了人,当初就不该顾及谢家的面子,替她平账。若早让她得了教训,也不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啊!” 沈灵犀在旁听着,眉头紧蹙。 一来,她没想到,谢婉燕竟是个有前科的。 以前挪过公中的银子去放贷,那多半是不会轻易罢手。 可她既有前科,碰上查案,躲还来不及,又怎会迫不及待跳出来当证人。 这简直是自爆。 如此心机,当真是能偷偷拿公中钱出去放贷,而不被发现的人吗? 二来,她总觉得,这谢妈妈有些怪怪的。 从她所言之事来看,方才就算绣衣使继续逼问下去,莲俏只需道出实情便就罢了。 总归她们爷孙是被谢婉燕胁迫的一方,若谢婉燕被抓,于她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可方才谢妈妈死前和死后的样子,像极了在用自己的死,拖延审问的时间…… 还真是令人费解。 沈灵犀的沉默,令楚琰和苏显,都很好奇,她们究竟在说什么。 恰在这时,纯钧忽然折返回来,禀报道:“去查银号的人回来了,管这笔账的账房,方才被人发现,死在京郊的宅子里,是谢二奶奶外家的表兄……” 第138章 咱们家你说的算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纯钧的话音刚落,沈灵犀明显看见,谢妈妈脸上的神色一松。 沈灵犀心中更生出几丝疑窦。 这事情不对,很不对。 谢妈妈刚提到二奶奶那个在银号管账的表哥,“表哥”就死了。 就像是安排好的。 也太巧合了些。 沈灵犀看向楚琰,“咱们去瞧瞧那账房的尸身吧。” 楚琰见她神色凝重的模样,猜出这其中定有猫腻,颔首应了下来。 * 这一厢,曾夫人带着众人,从绣衣使的院子里退出来,便命人抬了顶软轿来,让次子苏成明,亲自将谢婉燕送回惜月阁里,还嘱咐人去请大夫,替谢婉燕诊治。 苏成明二十出头,长相俊秀白皙,个子很高,身形颀长,眉宇间一股英气,瞧着很是意气风发。 他将谢婉燕抱进上房,轻柔放在床上,摒退跟在后头的仆婢。 “你当真瞧清楚,是九叔从背后把祖母推下假山的?”苏成明给谢婉燕倒了杯水,亲手递到她唇边。 谢婉燕红着眼瞳,小口慢饮,眼泪像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落,嗓音娇柔沙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一个弱女子,怎敢说谎,你我夫妇一体,连你也不信我吗?” 苏成明见她又哭起来,忙从旁边拧了帕子。 “为夫这不是担心你嘛,怎会不相信你。”他温柔拭去谢婉燕眼角的泪,迟疑地道:“只是,九叔虽然生性浪荡,却自幼与皇上十分亲厚。你如今站出来指证他,此事若当真是他干的,便也就罢了。倘若绣衣使那边查出的证据,不足以服众,怕是……” 谢婉燕拧眉,“府上的账册皆是他本人签字画押,万聚楼虎皮钱上的账目,也清清楚楚是他的名字。” “就算绣衣使查到银号去,支取银两也是他苏显的印信,再加上我这个目击证人,人证、物证俱全,若还不能服众,便是绣衣使有意偏袒,难不成还要说我诬告他吗?” 谢婉燕说到最后,难掩激动,娇俏的面容微微泛红,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苏成明,带着几分委屈。 “我就是这么一问,瞧把你急的。”苏成明讪讪笑笑,柔声轻哄,“你是谢家人,与皇太孙殿下是表亲,不管怎样,他都不会为难你的。” 谢婉燕坐起身,伸手拉着夫君的手,泪汪汪地道:“反正,二郎你只需记住,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等此案了结,姑奶奶出殡下葬,你就带我去潼武关。我不想再呆在京城了,一刻都不想呆,我只想与你守在一起……” “我是去守关,又不是去游玩,岂能带家眷……”苏成明面露难色,眼见她又要哭,赶忙转了语气,“就算我想带你去,父亲和母亲那里……” “这你无须担心,我自有法子让他们二老同意。”谢婉燕拭去眼泪,笃定地道。 苏成明眸光闪烁,“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家你说的算。” 听他这么说,谢婉燕这才破涕为笑,小鸟依人般,窝在了他怀里。 * 与此同时,曾夫人那边也带着大儿子苏成业和大儿媳郑玉容,回到灵堂,跪在灵前,替老祖宗守灵。 苏成业二十六岁,常年领兵操练,皮肤晒得黝黑,五官肖其父,浓眉大眼。身量与苏显差不多高,做事一板一眼,倒与苏显有几分相像。 趁着四下无人,苏成业低声询问,“母亲,二弟媳当真看见凶手了吗?九叔向来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怎会因为这种事,害死祖母……儿子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曾夫人眼帘低垂,身形笔直跪在席上,闻言,眼珠都不曾动一下,“老二媳妇出身名门,最懂规矩,若非亲眼所见,岂会在人前乱说。” 她轻叹一声,温言嘱咐,“此事,与咱们大房无关,不管你叔父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自有绣衣使查证,咱们不便置喙,专心办好你祖母的丧事便是。” 苏成业浓眉深蹙,满脸不认同。 “父亲与九叔父是一母同胞,咱们又不曾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能轻易置身事外。” 大奶奶郑玉容伸出手,轻扯他的衣袖,出言提醒,“夫君常年驻守潼武关,鲜少回府,府中之事所知甚少。此事,终归是老祖宗与九叔父之间的恩怨,二弟媳已经搅合进去了,若咱们再多管闲事,恐会弄巧成拙,还会引火烧身……” “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岂能用‘弄巧成拙’,‘引火烧身’这等言辞来评判。”苏成业越想越不对,站起身,扯回自己的衣袖,便往灵堂外走,“我去找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九叔平白遭受冤屈。” “夫君……夫君……”郑氏脸上难掩焦急之色。 曾夫人抬眼看着儿子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叹息摇头,复又垂下眼帘,“罢了,他本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不听劝的,随他去吧。” 郑氏神色复杂地看着婆母,终是不敢多言,低声应了下来。 * 沈灵犀给了苏显一张人皮面具,让他扮作绣衣使,同她和楚琰一道,离开了武安伯府。 随他们一道离开的,还有老祖宗和谢妈妈的亡魂。 在他们离开后,绣衣使找来仵作验过尸,才将谢妈妈暴毙身亡的消息,放了出去。 与此同时,还好心帮哭得直不起腰的莲俏,将谢妈妈的尸身,送回位于武安伯府西侧,伯府下人们聚居的西华胡同。 谢妈妈的家,就在胡同最里面那间宅子里。 谢妈妈夫家姓程,男人死的早,唯一的儿子程实,随武安伯常年呆在边关,打点边关将军府里的琐事。 莲俏的亲娘,生下莲俏时,难产死了。 家中只有祖孙两个相依为命。 谢妈妈是老祖宗身边服侍的老人,在府里劳苦功高,极得脸面。 绣衣使将她尸身送回家,伯府各房得了消息,纷纷打发人,来程家帮衬谢妈妈的后事。 莲俏哭得撕心裂肺,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哭晕过去,被人抬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梳得光溜溜,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绒花的妇人,带着个中年大夫,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139章 打的就是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妇人使个眼色让照顾莲俏的小丫头出去,这才请大夫替莲俏把脉息。 “可曾动了胎气?”妇人关切地问。 “胎像尚稳。”大夫收回手,叮嘱道:“虽说姑娘腹中的胎儿已经三个月,可还是要注意,勿要大喜大悲,保胎的汤药还需继续服。” 妇人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交到大夫手中,“有劳您了,事关我家外甥女清誉,还请保密。” 大夫笑着接下,拎着药箱走了出去。 待到房中只剩下莲俏和妇人。 莲俏才睁开双眼,泣声轻唤,“舅母……” “如何?”妇人着紧地问,“指证九老爷没?他们信了吗?” 莲俏肩膀瑟缩一下,摇头,眼神躲闪地回答:“我……我嘴笨,被绣衣使察觉到了破绽,他们非但没信,还怀疑上了二奶奶,祖母为了不让他们继续追问,情急之下,心疾复发……”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见妇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啪”的一下,妇人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莲俏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眼底尽是委屈,“舅母,您为何突然打我呀……” “打的就是你这贱蹄子!”妇人阴沉着一张脸,沉声质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祖孙二人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你们在堂上,根本没指证苏显,反而坑了二奶奶,是也不是?” 莲俏脸上总算有了惊惧之色,“舅母,我、我不是有意的,是祖母……祖母说她的病,反正也活不长了,索性死在堂上,待她死后,账面上做的手脚,皆推到她头上,死无对证。若我能趁机再把二奶奶拉下水,日后便不会被二奶奶拿捏……” “啪”的一下,妇人又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蠢货,二奶奶是什么身份,也是你们能算计的?谢家嫡女,金枝玉叶,岂容旁人随便攀诬?你以为你和你祖母那些攀咬伎俩,绣衣使看不出来?你们只怕是在引火烧身!” 妇人看到莲俏捂脸落泪,眼底还有一闪而逝的惊恐和不服倔意。 她冷冷笑道:“怎么,你还不信?你若真能将那些罪行都推到二奶奶身上,你祖母又何须死在绣衣使跟前?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你们祖孙俩自作聪明。如若不是你祖母这一死拖延时间,让绣衣使来不及查出真相,你们祖孙俩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更何况,还有谢家。你真以为,你泼去的脏水就算能骗过绣衣使,也能骗过谢家?谢家乃钟鸣鼎食之家,前朝后宫,手眼通天,他们能看着自己的嫡女曝出这种丑闻?呵呵……更何况,你别忘了,那位煞神皇太孙殿下,也是谢家人!” 舅母一通声色俱厉的分析,吓得莲俏心惊肉跳,冷汗淋漓。 她知道绣衣使的手段厉害,想到自己方才在皇太孙面前一时头脑发热,竟想连同二奶奶一起攀咬扳倒,便不觉一阵后怕。 若真被绣衣使发现蹊跷,光是绣衣使那些刑讯手段,便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够承受的。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谢家。 还有那位煞神皇太孙。 光是想到今天在堂上,被皇太孙带着凌厉煞气的眼风扫过时,打心底升腾的冷寂,莲俏就不敢回忆。 是她蠢了。 时她一时鬼迷心窍,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舅母,俏儿知错了,俏儿真的知道错了……还请舅母看在俏儿腹中的孩子面上,救救俏儿,救救俏儿……俏儿今后一定全听舅母的,绝不敢再擅作主张了” 莲俏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匍匐下床,甚至都顾不上自己腹中的胎儿。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妇人的腿脚,“舅母,求你救救俏儿,帮俏儿想个活命的法子!俏儿真的再也不敢了!” 妇人听见这话,脸色终于缓和几分。 “罢了,你毕竟是我的亲外甥女,既然你知道错了,这次舅母就算舍了这张老脸,也会保住你。” 她伸手将莲俏扶起,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你要知道,舅母也不是心肠硬的,你祖母刚过世,舅母说这番话,也是不想看着你犯糊涂,让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出事。” “你只需记住,从现在起,一定不许在绣衣使面前再随便胡乱攀咬一个字。记住,你只说舅母先前教给你的,那些该说的话。其他的,全给我闷死在自个儿心里。” “等这件事过了……将来,有的是你和肚子里孩子的荣华富贵。” “俏儿知道,舅母一心都是为俏儿好,俏儿一定谨记。”莲俏赶忙点头,揪紧的心,总算稍稍放松,“但舅母……我今日在堂上,已故意将祸水引向二奶奶……” 她声音越说越小,有几分忐忑害怕。 “如今……又该怎么办才好?” “让你心比天高。”妇人嫌弃地瞪了她一眼,眼珠子转了转,才压低声音说,“这样,你听我说……” 妇人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压进她手心,凑到她耳边,“若不想被引火烧身,就将这东西,找个妥当的地方藏好,若将来……你就说……”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 楚琰、沈灵犀和苏显,乘马车赶到京郊死了人的宅子里。 一路上,趁着楚琰周遭的煞气,谢妈妈的亡魂不能接近,沈灵犀将方才在堂上,谢妈妈亡魂对老祖宗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他们二人知晓。 苏显满目惊诧,“所以是二侄媳妇为了放虎皮钱,才联合银号和万聚楼,挪用了我的银子?赵家倒台,她血本无归,怕母亲怪罪,才杀了母亲?” “听上去是这样。”沈灵犀迟疑道:“可我总觉得此事不单纯,而且,谢妈妈从一开始,就像是打定主意,要死在堂上似的。” 苏显蹙眉,“你的意思,她故意死在堂上的?这是为何?” “郑氏说过,府中的中馈是她与谢婉燕二人,一轮一个月管理。”楚琰开口道:“和你有关的账目,都要报到老祖宗那里。谢妈妈是老祖宗跟前的管事,这些账,都由她来管。账上的问题,若想糊弄,定过不了她这一关。” “只要被她发现,将此事上报给老祖宗,你预支大额银子,又让账房分批存进银号这种事,就瞒不住了。此事风险极大,银子若被人截胡,损害的还是老祖宗和你的利益,谢妈妈若是个好的,于情于理都不该瞒着此事。。” “可迄今为止,老祖宗对此事毫不知情,便就意味着,谢妈妈这个管账的人,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此事的存在。” “不该瞒的事,她却瞒了。唯一能解释通的,便是谢妈妈已经发现有人截胡这些银子,并且她还有意要替此人掩饰。若果真如此,她便是整个计划里面,最大的漏洞。” “孤之所以让纯钧将她带到堂上来审,也正因如此。你觉得她能在绣衣使的手里,挨得几下?她若不死,就得吐出那截胡银子之人是谁,所以为了保住幕后那人,她很清楚,她必须得死。” 沈灵犀听到此,目露恍然之色,先前想不通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她推断道:“这么说来,谢妈妈跟着莲俏来堂上,提前便做好了要死在堂上的准备,所以莲俏的口供被质疑时,她便以死来拖延时间。她若当真是二奶奶的人,她们祖孙二人,根本就不该提二奶奶才是,就该咬死看见九老爷上了假山,与二奶奶口供一致,坐实九老爷就是凶手,这才能天衣无缝。” “可她们试图让绣衣使怀疑二奶奶,这反而证明了,她们真正的主子并非二奶奶。如此,谢妈妈亡魂说的那些关于二奶奶的指认,也就统统不可信了。” 楚琰颔首,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丝赞赏。 苏显也恍然大悟,蹙眉道:“这老妪着实可恶,枉我母亲对她信任有加,没想到竟是这等背主之人。” 又问,“既然幕后指使,并非二侄媳妇,那会是谁?” “想知道幕后指使是谁,还得从谢妈妈身上入手。”沈灵犀忖度着道:“谢妈妈是老祖宗的陪嫁,若非不得已的原因,定不会做出这等吃里扒外之事,更何况她还甘愿为此献出性命。她命都不要,肯定不是为了钱,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苏显:“莫非是为了她的孙女莲俏?” 沈灵犀点头,“莲俏身上定有秘密。此事不急,待我们验过银号那个账房的尸身,再去找莲俏不迟。” 第140章 他是真正的凶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和苏显,跟在楚琰身后下了马车,绣衣使已经将宅子围住。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正中两间上房,左右各一间厢房。 房子似许久没人住过,门窗上的红漆,已经被晒得爆皮,都不曾修补过。 唯有窗纸是新糊的,瞧着勉强能住人罢了。 正中上房的地上,停着一具尸身,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纯钧早已先一步骑马赶到,见他们走进院中,忙从房里迎出来。 恭谨向楚琰禀报:“死者名叫杨双文,是赵家万安银号的账房。方才仵作已经验过尸,确认他是上吊自尽,已经排除他杀。” “方才属下已经让人将这宅子,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听邻居说,宅子是杨双文上个月置办的,统共没来住过几回,月初的时候,还见过有个年轻女子来过两回,再没旁人来过。” 楚琰在院中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沈灵犀。 有了先前几回的经验,如今他与沈灵犀一起时,靠近尸身前,已经开始有意识征询她的意见。 毕竟,倘若尸身旁边有亡魂,他一走近,亡魂被他的煞气弹开,反而会坏了沈灵犀的事。 沈灵犀一眼就瞧见屋子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亡魂。 那亡魂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件灰布直裰,身形颀长,长得还算周正,只是眉宇间有股沉郁之气。 他正面无表情坐着,冷眼旁观在他尸身旁驻守的绣衣使,目光阴恻恻的,让人很不舒服。 正是死者杨双文。 沈灵犀正打算拦下楚琰,见楚琰已经停下脚步。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的好意,笑着对他福身以示感谢。 这才与老祖宗和谢妈妈的亡魂,一道进了房中。 杨双文显然没有想到,竟会有两个亡魂来他家,目光闪过一抹讶色。 尤其当他的视线,落在老祖宗身上时,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神深沉晦暗,带着一股敌意。 老祖宗朝他打量几眼,确认自己对此人毫无印象。 朝身边的谢妈妈问,“这就是你说的,燕丫头外家的表兄?” “正是。”谢妈妈压低声音,“您应该不记得,先前就是他在外头,替二奶奶放虎皮钱,您知道这事儿以后,还让奴婢回谢家,跟三老爷提了一嘴。” “听闻三老爷当天就去三夫人娘家,大闹一番,杨家怕得罪谢家,次日就把这位赶出了家门。” “后来他走投无路,才去赵家万安银号,做了账房。再后头,又故技重施,哄着二奶奶动九老爷的钱,去放虎皮钱。也是他扮作九老爷的模样,把您推下了假山,他是真正的凶手!” 杨双文在旁听见谢妈妈的话,眉心蹙了蹙,斜着眼打量了她好几眼,这才侧过身去,移开了视线。 老祖宗脸色沉到极点,“小伙子,是你推的我?你与燕丫头,可有私情?!” 杨双文不答,连身子都不曾转过来一下,摆明车马,不愿搭理她们。 老祖宗见状,飘到他跟前,绕着他转了好几圈,怒声追问,“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杀的我?你跟燕丫头,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双文十分不耐,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沈灵犀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走到杨双文的尸身前,掀开裹着尸身的白布。 自缢身亡之人,眼睛闭合,嘴唇张开,勒痕在喉结以下,舌头会伸出。 仵作验过尸后,将他的舌头压了回去。 正因如此,魂魄看上去与寻常人,并无太大的区别。 从尸身上的痕迹来判断,杨双文确实是自缢身亡。 按照沈灵犀先前的经验,自尽身亡之人,定有内情。 但这种人向来嘴巴很紧,很难从他的亡魂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就算他当真愿意告诉你些什么,也大抵同谢妈妈一样,纯粹在说假话,误导你。 沈灵犀决定无视他,只向纯钧询问,“他可有家人?” 纯钧:“他是已故兵部侍郎杨守的庶子,终日不务正业,浪迹在赌坊。去年不知犯了何事,被杨家除族。妻子虽然没有与他和离,不过出事以后,便带着儿子回了江南娘家,再没回过京城。” 沈灵犀目露了然之色。 被除族,想必就是因为替二奶奶放虎皮钱这件事。 老祖宗是谢家嫡亲的姑奶奶。 杨家的门第,自是比不上谢家。 谢三老爷去杨家一闹,杨双文是庶出,又无官身,亲爹早已亡故,被清理出户还不是嫡母一句话的事儿。 想来,杨双文与老祖宗之间,结的梁子不小。 如此,他受人指使,假扮苏显,推老祖宗下山,听上去也确实有杀人动机。 “他被逐出杨家以后,还赌吗?”沈灵犀又问。 纯钧一怔,倒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他仔细回想一番,“倒是没听银号的掌柜和伙计,提及这种事。不过,在银号做账房,东家绝不敢用嗜赌之人。” 沈灵犀眉心微动,“既如此,就该查查是谁引荐他进的银号。” 她沉吟几息,“杀人无非是寻仇、为谋私利、或是为情,若单单只因老祖宗派人告发他放贷之事,而被逐出家门,应该不至于让他铤而走险,杀害一个诰命在身的老封君……” 纯钧眼中难掩好奇。 “姑娘怎知,他是因此事而被逐出家门的?”他们绣衣使还没查出来呢。 沈灵犀一噎。 “自然是仙长掐算出来的。”跟在她身后进屋的苏显,出声替她解围。 苏显手里正拿着罗盘,不停在屋子里探测亡魂,想要看见罗盘里的指针动起来。 纯钧的态度,立时又恭敬几分。 沈灵犀清咳一声,继续道:“也请查查他在外头有无相好或姘头。顺便把他的尸身,暂存在福安堂吧。” “既然他与妻子并未和离,他过身之事,应当通知他的妻儿才是,也瞧瞧那边是什么态度,查查他这一年半载,可曾给妻儿送过钱。” 一个常年混迹赌坊,声名狼藉的浪荡子,混进银号替人做假账,放虎皮钱。 显而易见是为了钱。 有了钱却不赌,钱的用途就很耐人寻味了…… 第141章 鬼最怕的东西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忖度着,邻居口中那个,曾来过这宅子的年轻女子,也是疑点之一。 杨双文赚的钱,要么是为了这个年轻女子。 要么就是为了远在他乡的妻儿。 总归,能从钱财的去向上,查出什么来。 纯钧笑着道:“姑娘所言,与在下不谋而合。半个时辰前,在下已经飞鸽传书给江南那边的人,也就一两日便会有消息。也派人去厘清杨双文在京城的人脉关系,也是一两日的功夫就有结果。” 不愧是楚琰的人,绣衣使的行动力果然很迅速。 沈灵犀赞赏地对他笑了笑。 纯钧见她问完话,便转身走出房门,与楚琰禀报去了。 沈灵犀该了解的,都已经了解过,正打算转身离开—— 冷不丁瞧见,苏显还在捣鼓那只罗盘。 “怎么还是不动……”他疑惑地嘀咕道。 沈灵犀叹口气,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你这罗盘,多半只能在碰上有怨气或煞气的亡魂才会有反应。他是自个儿寻死的,没有怨气,别费力气了。” 她说着,指了指离他们不远的左侧椅子,“况且,他在那边坐着呢,不在这里。” 苏显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沈灵犀的目光,又多了几丝敬重。 他走到椅子跟前,再拿罗盘去测,指针还是一动也不动,叹声道:“仙长果然道法高深,所言极是,佩服,佩服。” 而与此同时,杨双文也诧异睁开双眼。 他阴恻恻的目光,与沈灵犀的视线相接。 确认沈灵犀当真能看见自己,杨双文脸色一沉。 老祖宗见他总算有了反应,冷哼道:“小伙子,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告诉我们实情。若是你受人指使,是另有隐情,我这侄孙媳或许会大发慈悲,替你给你家人传两句话,也不是不行……”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杨双文脸上尽是阴狠之色,五指成爪,竟朝沈灵犀的方向扑了过去! 一旁的谢妈妈见状,面上不觉带了几分喜色。 “丫头,小心!” 老祖宗下意识飘到沈灵犀面前,想替她挡下杨双文的攻击。 却愕然发现,杨双文的手,像空气一样,穿过了自己的魂体,和沈灵犀的脖颈。 老祖宗心下一松。 “动了!动了!”苏显捏着手里的罗盘,眼中难掩惊喜,“它终于动了!” 沈灵犀见到杨双文满脸狰狞,一副恨不得要将她杀了灭口的模样,蹙了蹙眉。 眼见他一击不成,又要扑上来-—— 沈灵犀直接转头,朝院外的楚琰冲了过去。 她如此反应,被杨双文当成是在“逃命”,自然紧追不舍。 沈灵犀为了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速度极快,疾步冲到楚琰身边,踉跄止步,生恐收力不及,下意识便扯住楚琰的衣袖。 杨双文并未察觉到异样,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抓住沈灵犀时-—— 只觉得“嘭”的一下,一股极强的煞气,挡在他面前,震得他头昏脑涨,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啊……”杨双文惨叫出声。 沈灵犀看着杨双文的魂体,被远远弹成了一道虚影,轻笑出声。 “活该!”老祖宗也痛骂出声,笑着赞道:“还是我侄孙厉害!” 谢妈妈唇角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一片静默。 待沈灵犀反应过来,才发现纯钧眼睛睁得溜圆,正一脸愕然地看着自己。 沈灵犀:…… 纯钧是不知道她能看见鬼的。 这样的表现,看在他眼中,怕是会以为她是个傻子。 沈灵犀窘得两颊微红,试图解释,“呃……我……” “在下什么都没看见。”纯钧赶忙背过身去。 若他没看错,方才沈姑娘是想往殿下怀里扑吧? 结果临时发现他也在,才换成抓袖子的吧? 哎呀,是他多余了。 “姑娘继续,就当在下不存在。”他又补了句,赶忙朝外头走去。 沈灵犀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回倒换她觉得-—— 纯钧的脑子是不好使了吗? 楚琰的目光,从沈灵犀那双澄澈,又带着疑惑的眼眸,扫过她紧抓自己衣袖的葱白小手。 “走吧,回武安伯府。”他转身,眉目依旧冷峻威严,唇角却微不可察的弯起细微弧度。 因着这个动作,沈灵犀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抓着对方衣袖,赶忙松开。 她边走,边低声跟楚琰告罪,“殿下,抱歉,刚才是杨双文发现我能见鬼,要杀我,所以我才……” “他敢动你?”楚琰猛地顿住脚步,唇角的弧度,瞬间化为冷厉煞气。 他转身,沉肃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你可有受伤?” 沈灵犀赶忙摇头,“多谢殿下关心,我无事的。在殿下您身边,这些恶鬼都不敢近身。” 有他在的时候,恶鬼不敢近她身。 那若是他不在呢? 楚琰不得不正视,第一次开始仔细思索,是否真该任由她牵扯到这些复杂的案子中来。 可她既想跟着这桩案子,定是不肯现在退出。 也罢。 今后,他多在她身边护着,不让那些恶鬼靠近分毫便是。 见楚琰神色不虞,冷眉微蹙,沈灵犀以为他依旧在担心,她连忙解释,“殿下无需担心,亡魂就像空气一样,除了对你周身的煞气有反应,其实并不能对我如何。” 楚琰下颌绷紧,“就算不能对你如何,他若成日在你眼前晃悠,你也不得安生。 “无妨,我不看他便是。”沈灵犀轻描淡写地道。 楚琰:…… 沈灵犀越表现得习以为常,楚琰浓戾的墨眉便不知不觉,蹙得越紧。 或许……该想个法子,将她放在他身边。 “这有何难。”苏显赶上来,恰好听见两人对话,“等回去取些黑狗血,我替仙长画几道驱鬼符,保证他不敢再近你的身。黑狗血……仙长肯定知道吧?鬼最怕这东西。” 沈灵犀笑了笑。 若黑狗血驱鬼符管用,当年她早就让玄清女冠替她画几沓,放在身上了。 也不必一直对恶鬼有所忌惮。 “那些黑狗血你还是留着吧,真还不如……” 沈灵犀话说到一半,脑中不经意想起,当初长公主遇刺时,楚琰受伤,玉竹、安王和雪团三个亡魂,看见楚琰的血时,那副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目光下意识瞄向楚琰先前受伤的位置,又赶忙移开。 世人都说,鬼最怕黑狗血。 可是,据她所见,鬼最怕的……应该就是这位皇太孙的血。 黑狗血。 皇太孙的血。 一旦将这两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嗯,就还挺…… 沈灵犀不敢往下想,暗道一声“罪过”,忙垂下眼帘。 “走走走,回武安伯府……”她撂下这话,飞快朝外头走去。 苏显听她把话说到一半,心里跟猫挠似的,跟上去请教,“还不如什么?请仙长不吝赐教。” 沈灵犀加快脚步,“没什么。” “诶,仙长,您别跑……”苏显穷追不舍,“您告诉贫道,贫道也能替您分忧。” “仙长……您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 “仙长?仙长?” “仙长……” 沈灵犀拗不过他,信口回道:“自然不如殿下周身的煞气管用。” 楚琰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若有所思…… * 一行人回到武安伯府,已是深夜。 因着老祖宗和谢妈妈先后蹊跷亡故,府中人人自危,弥漫着一股悲伤又凝重的氛围。 楚琰一回院子里,便暗中让人,将东厢两间卧房收拾出来。 特意嘱咐,两间房的床铺,紧隔一道墙。 这才放沈灵犀回去歇息。 沈灵犀对此一无所知,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一早,她刚走出房门,便见苏家大公子苏成业,带着一个中年人,跟在绣衣使身后,步履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142章 一方篆刻的私印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不动声色,跟在他们身后进了正堂。 楚琰神色极清冷地坐在上首,瞧见沈灵犀进来,下巴微抬,朝她示意,“来孤这里。” 沈灵犀知道苏成业定有要事禀报,正打算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前凑。 闻言,自是乐得在众目睽睽下,光明正大站在皇太孙的身侧。 苏显坐在楚琰下首东侧,老祖宗的亡魂,就站在 十二少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方式真是让缪可蒂大开眼界,哭笑不得。 太阳渐渐下山,天空被染成了美丽的橙黄色。正当叶沫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是,手中的触感却惊醒了她。 楚然急了动手,将雨兰双肩钳住,他不会杀了她,但是他要慢慢地折磨她,让她饱受痛苦。 他说这句话时,带了几丝嘲讽,带了几丝戏弄,却完全没有一丝温度。 “那四翅怪被柳毅踢下山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无穷山脉的妖怪们显然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怕耽搁时间。”郝彩莲笑着说道。 没有多余的话语,上方见面就直接交手,这三十六人在峰顶时就灵力大损,至今尚未完全恢复过来,如何是秦霜和柳毅等人的敌手,不过他们人数着实不少,而且个个悍不畏死,硬是将柳毅他们拦了两刻钟。 别的不说,只看这老头已经100岁出头了,看上去才60岁人,就知道这老头有着高深的养气功夫。 金钟仁沉默,发现自己打架受伤的次数似乎还真是不少,于是轻点了点头。 “人族进入这里,这是好遥远的事情了!”所有光华渐渐隐去,那团火焰渐渐变的寻常,在柳毅的注视下,一个一身火红色长衫,一头火红长发的俊俏男子立身在平台之上,面带微笑的看着柳毅。 “叶沫!恩瑶!你们看你们看!”崔雪莉两眼发光,手里还拿着四张票子。 “你你你,不要脸!”少年的脸红成了猪肝色,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气的。 魔王,对应仙王;魔尊,对应仙尊,是皇者巅峰蜕凡飞升之后,第三和第四个境界,远超普通仙人、仙将。 萧山随手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把钥匙,萧山不禁双眸闪烁着浓浓的疑惑,为何这把钥匙藏得如此隐蔽与不起眼,难道说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就在这时四虎王虎惊呼声在萧山的耳边响起,对萧山道。 纪凡考虑,有条件的时候,就得物尽其用才行,他怕没利用到血牌的血力,反而被灾劫给湮灭了。 阿贵听完王嫣的话,并没有慌乱,而是赶忙来到谢天的身体旁,一股磅礴的浩然之气笼罩谢天的身体,阿贵仔细的感受着谢天的身体内部,而后双眸闪烁过一道了然的目光,看向王嫣和林可歆道。 而这边的寒羽,显然对刚才的失误十分的生气,也不顾规则的存在,直接放了大招。 他的风格一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把内部整顿好他根本不敢真正着手新花型的设计!陈南这把赌的太大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信任,陈南话越少他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必须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怪不得史兰的电箭效果不好,原来这哥们儿也是玩电的——他是不是也应该给史兰的箭起个霸气一点的名字?不过史兰应该不会那么羞耻的喊出来。 不管是何方势力到来静念峰,在不是情势迫不得已的状况下,纪凡也是不适于出面的。 第143章 一炉药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小院一墙之隔的灵堂上。 前来吊唁老祖宗的亲朋络绎不绝,苏家人跪在灵前,满面哀戚,迎来送往。 苏尉和苏成明在最前头,女眷则低垂着头,跪在后头一排。 宽大的孝帽,勉强遮挡住几个女眷的面容。 离棺椁最近的,是武安伯夫人曾氏。 虽说曾氏向来身子不好,连中馈都没法打理,可在守灵这件事上,却做足了孝媳的本分。 不论何时,她清瘦的身形都跪得笔直,连哭丧都哭得极有分寸,既彰显了对老祖宗亡故的哀戚悲痛,仪态上又不失“伯夫人”的大家风范,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曾夫人旁边,跪着大奶奶郑玉容。 从昨日到现在,大奶奶统共没阖过几回眼。心里记挂着一去不返的大爷苏成业,生怕他蹚浑水,熬得脸色发白,眼窝黑青,身子已是摇摇欲坠,却仍在咬牙坚持。 而一旁的二奶奶谢婉燕,尽管娇弱,到底是歇息了一晚上,气色比大奶奶还好些。眼睛红通通的,不停抹着眼泪啜泣,比起旁人,倒更显得对老祖宗有几分真情实感。 苏成业带着南山先生,刚从小院出来,交代门口候着的小厮几句,便亲自送南山先生出去。 小厮飞快跑进灵堂,从女眷后头,轻步溜到武安伯身边,低声禀报:“大爷说,已经将印信之事,跟殿下说过了,殿下没说什么,只让他等消息。” 苏尉点头,示意知道了,摆手让他退下。 小厮低垂着头,转身正打算原路溜出去—— 却被跪在大奶奶郑氏身后不远处,一个鬓边簪着白色绒花的仆妇,伸手拦了下来。 “急什么。”她压低声音问,“大奶奶让我寻你好几回了,大爷不来守灵,究竟在忙什么?你不打发人来递消息,这会儿还不跟大奶奶说一声吗?” 小厮赶忙告罪,跪在妇人旁边,低声将苏成业如何查印信,又如何请南山先生前来作证,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面挨在一起的三个女主子,听得清清楚楚。 二奶奶谢婉燕打了个哭嗝,用帕子挡着眼,狠狠瞥了大奶奶郑氏一眼。 娟细的柳叶眉,似蹙非蹙,带着几丝不悦。 大奶奶郑氏,察觉到她的目光,晃了晃身,似终于撑不住,往一侧歪了过去。 “大奶奶……” 簪着白绒花的妇人,眼明手快探身上前,扶了郑氏一把。 郑玉容摇摇欲坠,眼睫轻颤,扶着妇人的胳膊,想直起身,却又无力歪下去。 一旁的曾夫人见状,叹息一声,轻声嘱咐:“玉容守了一天一夜,太累了,身子怕是撑不住。周二家的,快扶你们奶奶回去好生歇着,晚上再来也不迟。” 郑玉容低声道了谢。 身后的妇人也应下,朝一旁的丫鬟使个眼色,两个人合力,搀扶着郑玉容退了出去。 在她离开后,二奶奶谢婉燕不动神色,跪挪到曾夫人身侧,用帕子边佯装抹泪,边泣声不满地问:“婆母,大哥这是何意?难道还觉得是我冤枉了九叔不成?” “你大哥心思憨直,容易受人蒙骗,你莫与他一般见识。”曾夫人侧头看着她,温声安慰:“正所谓清者自清,这世间自有公道在,又何惧他人如何看你。” “婆母说的是,媳妇受教了。”谢婉燕乖巧地道。 与此同时,郑氏被周二家的搀扶回院子里,净过手,洗过脸,刚歪在床榻上想要喘口气。 周二家的扑通跪在地上,一脸急色:“大奶奶,奴婢家里有件事,要跟大奶奶请罪。” 郑氏脸色微变,强撑着坐起身,“你且莫急,仔细道来……” * 沈灵犀换下绣衣使的易容,穿上自己的衣裙,恢复本来面貌,随纯钧一道,去了谢妈妈家里。 这是个一进的院子,灵堂已经草草布置起来,棺椁就停灵在上房。 因着伯府在办丧事,府中下人忙得脚不沾地。 谢妈妈的灵堂布置起来以后,来帮衬的仆婢们,悉数赶回府中忙活。 廊下只有一个十来岁的粗使小丫头,守在门前,脚边还放着一个药炉,正汩汩熬着药汁。 除此以外,无论是院中,还是灵堂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本该守灵的莲俏,也不知去了何处。 “姑娘是来吊唁的吗?”小丫头迎上前,怯生生地问。 她的眼睛不住往沈灵犀旁边,身穿绣衣使袍服的纯钧身上瞟,隐隐带着警惕。 沈灵犀笑着点头,“受人所托,前来吊唁谢妈妈,莲俏呢?可在屋里?” “莲姐姐哀恸过度,大夫让她卧床歇息。”小丫头紧张地道:“她刚睡下,且过一会儿才会醒呢,若姑娘想找莲姐姐,不妨等明日,待她身子好些再来。” 沈灵犀早有所料,并未觉得意外。 “既如此,那我便先去祭拜一下谢妈妈吧。” 她说着,便往灵堂走去。 小丫头赶忙跟上,因沈灵犀是跟着绣衣使来的,令她十分紧张。 沈灵犀走到廊下,正打算进屋,冷不丁嗅到药炉里飘来的药香。 她眉心微动,转身走到药炉旁,蹲下了身。 小丫头脸色微变,赶忙拦在前面。 “姑娘不是要吊唁吗?这是莲姐姐的药,苦得很,姑娘还是别看了。” 不止是这小丫头,就连跟在沈灵犀身后的谢妈妈,也心急如焚,却故作镇定地飘到了药炉前。 老祖宗有些意外。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她们,信手从旁边拿起一包未拆封的药包。 “这药的味道怪怪的……我略通药理,容我替莲俏姑娘瞧瞧。” 说着,便拿起药包,慢条斯理地拆了起来。 就在沈灵犀即将把药包拆开来时—— “你是何人?”莲俏急匆匆从卧房掀帘走出来。 她一把夺下沈灵犀手里的药包,质问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来我家做什么?”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沈灵犀笑看着她,“你祖母认识我就好了。她过世的仓促,许多话未曾与你交代清楚,昨晚托梦给我,让我来替她见你呢……” (本章完) 第144章 嘴硬有什么意义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莲俏年纪小,听不懂沈灵犀在说什么。 可谢妈妈却听懂了。 她是武安伯老祖宗跟前服侍的,老祖宗与先前沈家过世那位老祖宗关系亲厚,沈家发生那些事,谢妈妈多少有些耳闻。 更何况沈灵犀还有“妙灵道长”这个名头。 谢妈妈知道沈灵犀这小丫头,既然能见鬼魂,多少有点子诡异能力在身上。 她警觉地挡在莲俏身前:“沈姑娘,莲俏胆子小,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身子虚弱,经不起吓,您若有疑问,尽管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祖宗见她这副模样,总算看出些端倪,“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事儿?” “奴婢不敢。”谢妈妈垂首,赶忙强调,“奴婢知道的,都说了,再没什么瞒着您。” 老祖宗冷笑,也不揭穿。 沈灵犀见谢妈妈仍然嘴硬,不再多言,眼神示意纯钧在外等候,径直往灵堂走去。 莲俏见状,赶忙将手里的药包塞进小丫头怀里,扶了扶鬓边的白花,也提步跟了进去。 小丫头见他们进屋,用一张青布包袱皮,把那些药包在一起,而后熄了药炉的火,故作镇定揣着包袱朝外走去。 纯钧冷眼瞧着,也不阻拦,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这才吩咐守在院外的绣衣使悄悄跟上。而后便回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 莲俏见沈灵犀一个眼神,便能让绣衣使听令,纵是再愚钝,也知道这姑娘来历不简单。 她收起方才抢药时的张狂态度,跟在沈灵犀身后进屋,歉声赔礼,“姑娘恕罪,方才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了莲俏一眼,没有回答。 她径自走到棺椁前,垂眸打量谢妈妈的尸身。 尸身已经换上簇新的寿衣。 在来的路上,纯钧已经将仵作的验尸结果告诉了沈灵犀。 谢妈妈原就患有心痹之症。 早在老祖宗生前,老祖宗知她身子不好,便已有了让人接替她管事,放她去陪嫁庄子上荣养的打算。 此番她的死因是心疾暴猝。 仵作在谢妈妈尸身的胃里发现了一些心痹之症忌服的草药残渣。府中仆婢皆有目共睹,谢妈妈这几日,哀思过度,不曾合眼。 在上堂之前,谢妈妈的心痹之症就有复发的迹象,再加上堂上情绪激动,惊惧难安,重重刺激之下,暴毙身亡就是板上钉钉之事。 这样的验尸结果,和之前他们所猜测的分毫不差。谢妈妈果然打从老祖宗去世后,便就是冲着“死无对证”去的。 先前沈灵犀虽然料到谢妈妈是为莲俏而死,却不知莲俏身上究竟有何秘密,值得她为此付出性命。 直到方才,沈灵犀嗅到廊下那炉药的药香,心中才算有了答案。 在云国时,沈灵犀自幼跟着大司命在药宫里侍弄药草,寻常草药的气味,早已熟记于心,根本无需再拆包验证,便知道那药炉里熬的是什么药。 莲俏见沈灵犀未有只字片语,心里没底,忖度着又问:“祖母与奴婢相依为命,奴婢从未见过姑娘,祖母生前也不认识姑娘,不知姑娘所说的‘托梦‘是何意思?” 沈灵犀叹息一声。 “我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就是晚上做梦,能梦见鬼魂。”她意有所指地道:“昨夜你祖母托梦给我,说她临死前,对绣衣使说了假话,很是悔恨不安……” “沈姑娘!” 谢妈妈立时变了脸色,急声打断她的话:“俗话说的好,死者为大,奴婢生前虽是贱命一条,可仙家讲究众生平等。姑娘幸得天赐异禀,理当心存善念才是。在奴婢魂魄面前,向奴婢至亲传假话,您就不怕因果报应,折了阳寿吗?” “谢秋华,你好大的胆子,这也是你能对我的侄孙媳妇说的话!” 老祖宗冷声呵斥。 “先不说灵犀丫头她说得没错。你昨日刚死时,在我们面前道出实情,那副模样难道不是悔恨不安?她替你劝劝孙女,本就是好事一件。你不知感恩道谢,反而诅咒她,你是何居心?” “更何况,是咒人阳寿。谢秋华……”老祖宗说到此,脸色一沉,冷冷看她,“我以前怎么不知,你看似老实,竟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造口孽之人?” 谢妈妈被老祖宗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 她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险些漏了破绽,强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赔不是道,“是奴婢一时着急,想歪了,是奴婢的错。” 沈灵犀和老祖宗互相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对谢妈妈这种过分着急破防表现的讥讽。 果然是不打自招,露出马脚。 沈灵犀不管一旁谢妈妈哆嗦的魂体,她目光重又落在莲俏脸上,继续道:“你祖母生怕你像她一样,误入歧途,便托我来劝你一劝。” “劝?”莲俏眸光闪烁,半垂下头。 她原以为绣衣使有意派这姑娘前来,会有什么不得了的手段。 现下听来,不过是装神弄鬼糊弄人罢了。 莲俏佯装信了她的说辞,拧着帕子,怯生生问:“不知祖母要让姑娘劝奴婢什么?” 沈灵犀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劝你……为了肚子里的孩儿着想,跟绣衣使说实话,如此,才能母子平安呢。” 此话一出,莲俏猛地抬眼,猝然往后退了两步。 谢妈妈也满脸不可置信,完全不明白沈灵犀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 “莲俏怀孕了?”老祖宗更是惊诧:“她一直在我跟前侍奉,这怎么可能!” 她说着,便往莲俏面前飘去,很是仔细地打量着莲俏的小腹。 莲俏本就身形娇小,宽大的孝衣又将她的腹部,遮挡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凑近了看,都看不出异样。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莲俏侧了侧身,避开沈灵犀的视线,佯怒道:“奴婢原还以为姑娘当真是受祖母‘托梦’,没想到竟是假借祖母名义,要污蔑奴婢清白,简直荒谬。” “奴婢虽然地位卑下,却也是在老祖宗跟前侍奉的,姑娘这般污蔑奴婢清誉,置老祖宗的颜面何在?姑娘请回吧,奴婢家里不欢迎你。” 沈灵犀倒没想到,她都挑明到这份上,莲俏还能这般嘴硬。 怀孕又不比旁的什么。 莫说外头药炉旁边那些保胎药,便是随便找个大夫来,替莲俏把一把脉息,就能即刻验证她到底怀孕没有。 嘴硬有什么意义? 沈灵犀略带嘲弄地看着她,作势要唤纯钧去找大夫来—— 忽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她转眸看去,便见一个鬓边簪着白绒花的妇人,正领着一帮仆妇,跟在纯钧身后,走了进来…… (本章完) 第145章 夫唱妇随,夫妻同心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簪白绒花的妇人,跟在纯钧身后进了屋,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莲俏面前,扬起手“啪”的一下,一个耳光狠狠打在莲俏脸上! “贱蹄子,你竟敢与人苟且,还怀上孽种,简直是家门不幸!若非小蝶方才来与我报信,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莲俏被生生打了个踉跄,吓得小脸煞白,扑通跪在地上。 “舅母,莲儿没……没怀孕……”她颤颤地道,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妇人眉毛一横。 “还嘴硬!”她扬起手,还要再打—— 忽然,她手腕一紧,被一只葱白的手抓住。 妇人诧异转眸,就看见沈灵犀清丽出尘的面容,泛着冷意。一双澄澈的眸子,正清凌凌瞧着她,带着几丝不悦。 沈灵犀并非同情莲俏被打,只是纯粹不喜欢这种场面。 “沈姑娘……”妇人一眼就认出沈灵犀,低呼出声,赶忙告罪,“奴婢眼拙,没瞧见姑娘也在,还请姑娘恕罪。” 沈灵犀杏眸微挑,松开手,“你是何人?怎会认识我?” 妇人恭敬福礼,“奴婢是大奶奶身边服侍的管事,男人叫周二,主子们都叫奴婢周二家的,姑娘先前来给老祖宗殓尸,奴婢在大奶奶身边见过姑娘。” 大奶奶,是郑玉容。 一旁的老祖宗蹙眉看着周二家的,“玉容的性子一向温婉,我先前倒没注意,她身边还有这么厉害的管事。” 谢妈妈看见孙女被打,脸色也不大好看。 “老祖宗您忘了,当年奴婢儿子程实,是您给指的亲事,娶了老爷房里服侍的流苏。” “她是流苏弟媳,叫赵春兰,先前在庄子上做管事,后来大奶奶执掌中馈,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奴婢便把她举荐给了大奶奶。” 老祖宗这才有点印象。 沈灵犀侧耳听过这妇人的来历,问出声,“是大奶奶让你来的?” “正是。”赵春兰脸上很是赧然,“方才在这院子里帮衬的小蝶,跑来跟奴婢说,有个通药理的姑娘,说莲俏吃的药不对,奴婢很担心,就把药拿给大奶奶身边懂药理的丫头看了,说这里头是安胎药……” 说到此,她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虽说莲俏是奴婢的外甥女,可方才奴婢听大爷身边的小厮说,大爷已经查出谢妈妈私刻印章之事。谢妈妈有谋害老祖宗的嫌疑,奴婢不敢隐瞒此事,便将此事禀报给了大奶奶。” “大奶奶想着莲俏这胎,恐怕是有蹊跷,便命奴婢来,把这丫头绑去交给绣衣使。” 沈灵犀觉得有意思极了。 先是苏家大公子查出谢妈妈私刻印章之事,再有大奶奶派身边的管事跑来“大义灭亲”。 瞧上去,可谓是夫唱妇随,夫妻同心,都想帮苏显脱罪。 只是,若他们夫妇二人当真帮苏显脱了罪,便等于证明二奶奶谢婉燕做的是伪证。 到时候,老祖宗这两房嫡孙,怕是要打起来。 沈灵犀能想到的,老祖宗又何尝会想不到。 她瞪视着谢妈妈,“方才你不是说,再没事情瞒着我吗?你孙女怀孕,你能不知道?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种?” “奴婢……奴婢当真不知啊。”谢妈妈做出一副茫然模样。 老祖宗气笑了,“诊出喜脉才能喝上安胎药,若想诊出喜脉,这胎起码得有三个月了。平日她在我屋里服侍,你若不替她遮掩,沉香院上下能对此事一无所知?到这种时候,你还在跟我打哑谜,谢秋花,我倒要看看,你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说罢,老祖宗气冲冲飘了出去。 谢妈妈耷拉下眉眼。 她的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下场。 现如今,她只盼着自己嫡亲的孙女,能母凭子贵,闯过这一劫。 如此,也不枉她死这么一回了。 沈灵犀将谢妈妈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侧身让开,对着赵春兰道:“既然如此,姑姑便就去吧。” 而后,便走到纯钧身边。 赵春兰虽不知道沈灵犀为何会出现在谢妈妈家,可见到沈灵犀与绣衣使关系匪浅,也不敢多问,恭敬应下。 她抓着莲俏的衣襟,粗鲁把哭得梨花带雨的莲俏,从地上提起来,交给身后的仆妇,让她们将她架走。 谢妈妈担心孙女,也忙飘在后头跟了上去。 赵春兰冲着跟来的仆婢们命令道:“大奶奶有令,把这屋子里里外外全搜一遍,但凡搜出有用的线索,能帮助绣衣使和大爷查案的,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仆婢们个个精神十足,在屋里东翻西找起来。 赵春兰低声又与其中一个仆妇交代两句,便跟沈灵犀福身告退,往外走去。 沈灵犀若有所思地瞧着赵春兰,低声对纯钧道:“我先回伯府,有劳你在此盯着。” 纯钧应下,沈灵犀这才离开。 * 再回到武安伯府,为了方便行事,沈灵犀又换回了绣衣使的打扮。 而这一次,绣衣使驻守的院子里,已是济济一堂。 反倒是隔壁的灵堂,冷冷清清,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被管家带去旁边用膳。 正值晌午,武安伯夫妇和两个儿子、儿媳,全都被请来了堂中。 楚琰神色清冷地坐在上首,垂眸看着堂中跪着的莲俏和赵春兰。 沈灵犀小步溜进正堂,抬眼便看见楚琰清冷的凤眸,恰好看向了自己。 未免他像上次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招呼她过去。 沈灵犀赶紧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觉从人后悄悄溜去他身边站定。 楚琰朝她侧了侧身,嗓音低沉,“你去审。” 沈灵犀这才意识到,纯钧在谢妈妈小院盯梢,她既站在这里,就要顶替纯钧的职务。 也好。 若是皇太孙亲自去审,沈灵犀估摸着,莲俏能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清了清嗓,看向莲俏,“昨日你祖母过身前,你说那些话,可是实话?你可要想好了,这是殿下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不管上次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只要这次说实话,殿下看在你身怀有孕的份上,不会与你计较。” 她希望方才的警告,或许对莲俏有点效果。 莲俏已经止住眼泪,犹豫一下,怯生生回道,“奴婢上次说的……都是实话。” 沈灵犀杏眸微挑。 “既然如此,那就把上回你在殿下面前指证的话,当着伯府各位主子的面,再说一遍。” (本章完) 第146章 坏她好事,当真可恶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的话一出口,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上回审谢妈妈和莲俏时,只有楚琰、苏显、沈灵犀和纯钧在场。 而这一回,苏家的主子们全在。 武安伯苏尉和夫人曾氏,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大爷苏成业,端肃的面容上,浓黑的眉毛深锁,目光紧盯着莲俏,不辨喜怒。 大奶奶郑玉容坐他旁边,病恹恹支着头,歪在椅子扶手上,脸色依旧煞白,额头上还覆着一条抹额,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二爷苏成明倒是对堂上的一切都不怎么上心,只是时不时拿眼睛,往身旁坐着的二奶奶谢婉燕身上瞟。 见她脸色不虞,便忙亲手添了茶,放进她手里,还拿袖子给她扇风,可谓是嘘寒问暖。 二奶奶谢婉燕,接过夫君的茶,边小口慢饮,边瞧着跪在地上的莲俏和赵春兰。 似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一双美目透着居高临下的俾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苏显自然又被锁上了镣铐。 他阖目坐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口中还默念着经文,好似对自己面临的所有指控,都不甚在意。 老祖宗目光沉沉看着他,满目都是嫌弃,又隐隐带着几分焦急。 而谢妈妈,这一次没再躲进角落里,反而跟在莲俏旁边,眼中尽是关心。 沈灵犀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容,最后竟意外看见,一旁的窗边,多了个身穿灰布直裰的魂影。 那是昨日被楚琰周身煞气,远远弹飞的杨双文。 此刻,杨双文的一双眼睛阴恻恻盯着她,有种随时要扑过来打杀她的架势。 沈灵犀的目光,淡淡从他身上移开,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堂中的莲俏,正伏低身子,头也不敢抬,将上次所说的证词,重复了一遍。 更甚至,她还小心修复上次那番说辞里,被沈灵犀当众质疑过的漏洞。 “……奴婢看见二奶奶身边的小安,在假山后面剪花枝。奴婢还与她打招呼。她说二奶奶的裙子不小心被花枝挂破了,先一步回惜月阁,让她留下剪几枝秋海棠带回去。” 这一次的口供,莲俏没再模棱两可地说,没看见谢婉燕上假山。 而是从侧面证明,老祖宗出事时,谢婉燕已经在回惜月阁的路上,根本没在假山出现。 如此,便就意味着,谢婉燕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苏显推老祖宗下山这话,是假的。 若查证属实,非但谢婉燕这个目击证人的证词无效,她无故跳出来做假证的行径,还会被质疑为帮凶! “你胡说!” 谢婉燕气得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几上,绢细的柳叶眉,紧拧着,怒声道:“整个惜月阁的人都能作证,老祖宗出事以后,我根本就没回去。岂容你在殿下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苏成明见她气成这样,忙将她的小手捉进手心,安抚地轻拍着,“别气,别气,不过是个刁奴,怎值得你与她置气,若气坏身子可怎么办。” 这话传进莲俏耳中,莲俏把身子伏得更低。 哽咽着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奴婢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什么也没瞧见……奴婢只是见了小安,小安就是这么跟奴婢说的,奴婢不过是照实说罢了,她说的是真是假,奴婢也没法查证,二奶奶若是不信,将小安唤来与奴婢对峙便是。” 一提到唤小安来,谢婉燕的神色瞬间僵住。 只是随即,她反应过来,气得脸颊通红,“你这刁奴!明知小安下落不明,偏要让她来与你对峙,你安的是什么心?”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神色,皆变得有些微妙。 从莲俏的证词来推断,老祖宗出事时,二奶奶正在回惜月阁的路上。 惜月阁的仆婢只能证明她没回去,却无法证明,她是在回去的路上,还是在假山上。 而能证明她在假山上的,便只有小安一人。 可这关键的证人,却很巧地“下落不明”。 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了。 沈灵犀好心提醒:“若小安不能为二奶奶作证,证明当时你就在假山上,那么先前二奶奶说亲眼看见九老爷推老祖宗下山的证词,便就无效了。” 谢婉燕气得眼圈发红,“凭什么她的证词能推翻我的?她只是个谎话连篇的贱婢,她那个祖母,也是个卖主求荣的蠢货,不是个好东西,你们为何信她,不信我说的?” 她一双美目恶狠狠瞧着莲俏,那目光活脱脱像要把她生撕了去。 原本,将苏显锤得死死的。 偏生这贱蹄子跳出来,横插一杠,坏她好事,当真可恶。 莲俏听着她的怒骂,身子如寒风里的秋叶似的,瑟瑟颤抖。 不知究竟是被吓的,还是气的。 沈灵犀原以为她会这么忍下去,正打算开口,却听见莲俏忽然呜咽哭出声。 她泣声道:“二奶奶说的对,祖母与奴婢,确实是人贱言轻,便是出来作证,也不能取信于人。可二奶奶您,以权谋私,去年您偷拿中馈的钱财,在外头放虎皮钱,还亏空到让老祖宗拿私房给您平账,这等行径,您的证词就能取信于人吗?” 此话一出,武安伯夫妇、苏成业和郑氏,皆惊诧地看向谢婉燕。 就连她的夫君苏成明,脸上亦是不可置信。 谢婉燕没想到,莲俏竟敢将这等事,给她当众抖落出来,脸色一变。 她自是不会认,怒极反笑,“你这贱婢,竟敢如此编排与我,先前是我小瞧了你。” “二奶奶金枝玉叶,奴婢怎敢编排。”莲俏鼓足勇气,颤声道:“奴婢所言全是事实,祖母那方私印,是替谁刻的,相信二奶奶心里一清二楚,二奶奶,事已至此,您还是承认了吧……” “承认?” 到这地步,谢婉燕才算明白,莲俏这贱婢打的是什么主意。 合着是想让她替真凶顶罪啊! 她怒火中烧,冷不丁瞧见莲俏身边跪着的赵春兰,心底总算有了几丝清明。 谢婉燕走到莲俏和赵春兰跟前,“你让我承认什么?承认是我让谢妈妈刻了私印,偷了九叔的钱?还是承认我是杀老祖宗的凶手?” 第147章 都是亲生,厚此薄彼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莲俏没想到谢婉燕竟问的这般直白。 她到底顾忌着谢氏嫡女的身份,想到先前舅母的话,她不可能将“证据”拿出来,更不敢空口白牙胡乱攀诬,生恐惹来谢家,到时不好收场。 莲俏没敢再说话,只是掩面啜泣。 谢婉燕又怎会就此放过她,“怎么?不敢说了?” 谢婉燕俯身看向赵春兰,“她不敢说,你是她舅母,你来说,她方才是不是这个意思?” 赵春兰哪敢当着众人的面,蹚这浑水,也噤若寒蝉伏下身去。 谢婉燕冷冷一笑。 “既然这两条狗奴不敢说……” 她抬起美目看向一脸端肃的大爷苏成业,和歪在椅子上病恹恹的大奶奶郑玉容。 “大哥和大嫂,你们也别在狗奴身后藏着掖着了,费心编排这出戏,是想让我承认什么?” 苏成业全然没想到,弟媳的矛头会指向自己。 他眉头深蹙,“弟媳这话是何意?” 谢婉燕红唇微勾,冷笑,“我说你怎么巴巴的要去查私印,原来是想把这真凶的名头按我身上。” “先前婆母还提点我,说大哥你心思憨直,容易受人蒙骗,劝我莫要与你一般见识,冲着婆母的面子,我便忍了。没想到你们夫妻二人,倒是上赶着来找我麻烦。” “这两日你们上蹿下跳这么厉害,难道老祖宗是你们下手害的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露出惊诧之色。 大奶奶郑玉容,似早已料到会是如此,用手撑着额头,神色间带着愁闷,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武安伯苏尉看着二房竟和大房闹起来,脸色瞬间黑沉到底。 就连苏显,都睁开双眼,错愕地看向二侄媳妇。 先前她不是在指认他么? 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转了矛头? 那他这个嫌疑凶犯,还能当不能?就这么洗白了? 曾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见势不对,出面维持局面,“老二媳妇,在殿下面前,休得无礼。” 她这个做婆母的,向来和善,没什么架子,虽然此刻面上难得带了几丝怒容,可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威严。 “如今是绣衣使查案,你若有证据,就拿证据出来。若无证据,便莫要胡乱攀诬,累及无辜。” 众人见谢婉燕的势头,原以为曾夫人这面团儿一样的婆母,怕是拿捏她不住。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谢婉燕的目光与曾夫人对上,瞳孔却是一缩,难得收敛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只是,她虽面上有所收敛,眼神里却流露几分委屈不平之色,“婆母,方才莲俏那贱婢空口白牙,屡次攀诬儿媳,您都不曾出面呵斥。如今儿媳不过是质疑大哥两句,您就出言维护。二郎也是您亲生的,您怎能厚此薄彼?” 曾夫人眸底闪过不悦。 “你既知道大郎和二郎一母同胞,就该明白兄弟同心的道理。莲俏胡说八道,你做主子的,呵斥她便是。何故将你哥哥和嫂嫂扯进来?” “我们在此是听殿下审理案情,你既要出来作证,便讲案子的事就是,无论是谢妈妈还是莲俏,又或者是莲俏腹中的孩子,都与案情有关,你都可以讲。与案情无关的,勿需多言。” 曾夫人以为她已暗示的足够明白。 可听在谢婉燕耳中,却只听出了婆母明显偏颇大房的意思。 谢婉燕气得咬碎了银牙,“婆母如何断定儿媳现在所讲之事,就与案情无关? “依照婆母这么说,是,大哥大嫂做事,看似确实与案子有关。大哥能以查案为由,找来假印信,推翻儿媳的指证。嫂子能病恹恹躲在后面,推莲俏这个证人出来,诬告儿媳。他们的举动,看似处处与案情有关,但案情之下,岂知不是为自己一房的利益,百般筹谋?” “儿媳身为谢家嫡女,行得正,坐得端,不曾做过的事就是不曾做过。谢家也绝不会看着儿媳,被这种莫须有的鬼蜮伎俩污蔑。今日儿媳在此质问大房之事,便就是此案关节之处。大哥和大嫂若无心虚,婆母为何不许儿媳问?” “你……”曾夫人被谢婉燕的话气得心口淤堵。 她没想到这老二媳妇,竟如此曲解她的意思。 若非楚琰和绣衣使在场,她怕是早已让人堵了谢婉燕的嘴,休让她在此处,再胡乱说出些什么。 一旁老祖宗的亡魂,眉头已经蹙成了川字。 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局面,两个孙子都是她的心头肉。 就像她不信苏显会对她下手一样,这两个孙子远在边关,更是不可能。 “谢秋华!”老祖宗的亡魂,飘到谢妈妈身前,“看你们祖孙干的好事!还不快说出幕后指使究竟是谁。若你此刻交代,我便让灵犀丫头替我传话给六郎,让他对你孙女网开一面。” “老祖宗,奴婢昨日就跟您禀报了,幕后指使是二奶奶,可您不相信……” 谢妈妈也急得眼泪直往下掉,“您瞧,二奶奶瞧见脏水泼不到九老爷身上,就打起了大爷和大奶奶的主意。您还是赶快让沈姑娘,把杨双华的身份,当众揭开来吧,若任二奶奶这般胡乱攀咬,说不定她又乱咬到谁身上去。” 她不提杨双华还好,一提杨双华。 沈灵犀侧眸看向倚在窗户旁,神色晦暗不明的杨双华,就觉得事情更加怪异了。 杨双华是真凶,是操控整个虎皮钱账目的银号账房,是先前谢婉燕放虎皮钱的帮凶,还是谢婉燕外家的表兄。 更何况如今还畏罪自杀了。 倘若方才,莲俏当众将杨双华咬出来,那不就证死谢婉燕是元凶了吗? 莲俏为何不说? 大爷苏成业,刚去万安银号查过账目,也不会不知,账房杨双华上吊自尽之事。 杨双华是谢婉燕外家表兄的身份,很好查。 苏成业和郑氏夫妇二人,若真想推谢婉燕做凶手,他们为何也不提? 杨双华这个真凶,此刻在堂上,就像神隐了一样。 无人提及。 反倒是谢妈妈这个已死的人,却一心撺掇着想让沈灵犀替她把杨双华抛出来,去锤谢婉燕。 这简直是怪异至极…… 第148章 跑马回京播个种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苏成业见母亲因维护自己,被老二媳妇驳了面子。 他更是莫名其妙被指认成凶手,气得面红耳赤。 苏成业:“弟媳此话简直是无稽之谈,我与父亲和二弟,得知祖母过身,才连夜从潼武关赶回来,根本就不在京城,如何能害祖母?” 他转头看向苏成明,“二弟,你就任由弟媳这般胡来?” 被点名的苏成明,原不知在出神想着什么,闻言忙回过神来,讪讪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谢婉燕身边。 瞧着像是在维护谢婉燕,可实则,藏在背后的手,一直扯着谢婉燕的衣角,朝她拼命使眼色,示意她莫要做的太过火。 谢婉燕气红了眼,哪会听他的,任性甩开他的手。 “大哥此言差矣,你虽不在京城,可大嫂在啊……” 她走到郑玉容面前,“大嫂执掌中馈这些年,因着九叔不停往外支银子的事,夹在老祖宗和婆母之间,没少受委屈吧?” 郑氏不知她什么意思,略略坐直身,声音有气无力,“能替老祖宗和婆母分忧,是我这做媳妇的本分,两位都是心慈面软的长辈,从不曾为难过我,我从未觉得受过委屈。” 谢婉燕啧啧两声。 “我最见不得大嫂你这副死要面子的模样。”她嘲弄道。 “老祖宗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婆母又向来最重脸面。每到年末,庄子和铺面上的银子还没收回来,九叔就要支大笔的银子出去,若给不出,在老祖宗跟前会落个办事不妥的名声。” “可若给了,府里上下过年的吃穿用度又得缩减,过节时小到穿衣吃食,大到府中陈设,皆是寒酸样子,惹人笑话,伤了伯府脸面,婆母也会不喜。两边都不好交代。” 郑氏动了动唇,想要反驳。 可谢婉燕所言的确是实情,她终是没能驳出半个字来,只是撑着头,做出头痛欲裂的模样。 谢婉燕见她无言以对,心里终于舒坦些。 “我呢,得老祖宗偏疼一些,一时周转不开,在老祖宗跟前讨个巧,卖个乖,推拖过去便就罢了。可大嫂你抹不开这个脸面,每次都要强撑,还拿自己的嫁妆出来周转,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回回都如此,心中怎能不生怨恨?” 郑玉容总算意识到,她要说什么,抬起眼帘,错愕地看着她,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弟媳这是何意?”她颤声问道,“难道,你想说老祖宗是我害的不成?” “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谢婉燕把眉一横,“除了你、我和谢妈妈,谁会知道,九叔支走的银子有这么个漏洞?谢妈妈不过是个贱仆,她有什么胆子敢这么做?” “要我说,谢妈妈定是受你指使,刻了九叔的私印出来,偷偷支钱出去放贷。没想到东窗事发,你积怨之下,又恐被老祖宗知晓,所以出手害了老祖宗,是也不是?” 郑玉容气得喉头涌起甜腥,“我与谢妈妈从未有过私交……” “呦,这么大的证据在前头,还说没私交呢?” 谢婉燕娇笑着打断她的话,伸手指向莲俏身边跪着的赵春兰,“这周二家的,是你身边的管事吧?她是莲俏的亲舅母,你们何止是有关系,你们还是亲戚呢!”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掩唇笑起来,“啊,对了,方才婆母不是说,莲俏肚子里怀了个孽种……” 谢婉燕的目光,在苏成业和莲俏身上打了个来回,又落在大奶奶面上,甩着帕子笑道:“莫非,莲俏肚子里,怀的是大哥的种?” 她越说越觉得此事被自己猜着了,“潼武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不过两日路程,大哥得了空,跑马回京播个种的时间,倒是有的。也难怪谢妈妈和莲俏死心塌地替你们大房办事,合着是想飞到枝头当凤凰呢!” 伏在地上的莲俏,听见这话,身子颤了颤。 苏成业闻言,脸色瞬间铁青,“疯了,疯了,如此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了。” 苏成明也赶紧上前,再次扯了扯谢婉燕的衣袖,方才还风淡云轻的面上,带了几分焦急之色。 大奶奶郑玉容只觉得荒谬至极,脸色更白几分,“我夫君向来克己复礼,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谢婉燕打断她的话,“他做没做这种事,都是瞒着你的,你又如何知晓?” 就像是在回应她的说辞—— 正在此时,绣衣使领着一个仆妇,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仆妇一进堂中,便扑通跪在地上,将一枚玉佩高举过头顶,“奴婢方才在莲俏放心衣的盒子里,发现了这枚玉佩,还请官爷过目……” 一直在旁冷眼看戏的沈灵犀,看见仆妇搜出来那枚玉佩。 想起离开谢妈妈院子前,赵春兰交代那些仆婢的话:“大奶奶有令,把这屋子里里外外全搜一遍,但凡搜出有用的线索,能帮助绣衣使和大爷查案的,赏银十两。” 当时沈灵犀只觉得赵春兰的举动十分古怪,就好似笃定一定会查出来什么似的。 现下,看到这枚玉佩,沈灵犀才算明白了。 这恐怕是个局! 她转眸看向大奶奶郑玉容,再看向大爷苏成业。 他们对这仆妇和玉佩的出现,神色间皆有茫然之色。 反倒是跪伏在地上的赵春兰,一直噤若寒蝉的身影,好似忽然放松下来。 而站在她不远处的谢婉燕,转眸朝那枚玉佩看了一眼,忽然抚掌笑出声。 “呦!这不就是大哥的玉佩吗?” 谢婉燕笑得乐不可支,“莲俏腹中的孩儿果然是大哥的,你们夫妻这是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苏成业看着那枚玉佩,眉头紧蹙。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仆妇跟前,伸手便要去拿那玉佩-—— 却被谢婉燕先一步抢过。 谢婉燕将玉佩捏在指尖,朝众人展示,“老伯爷生前最爱收藏古玉,苏家男丁出生时,老伯爷都会亲自挑选玉料,寻巧匠雕琢成玉佩,作为礼物赐下。” “除了公爹的玉佩以外,所有男丁的玉佩上,都由南山先生亲自篆刻了名字在上面,若我没记错,大哥的玉佩,便是这黄玉料子的吧!” 她目光暧昧地扫过神色复杂的苏成业,落在伏地不敢抬头的莲俏身上。 掩唇嗤笑:“还将这玉佩藏在心衣里,你这贱婢可真是有够恶心的。” 她抬眼再看向大奶奶郑玉容,揶揄地笑着道:“大嫂果然大度,为了银子,竟舍得让一个贱婢怀上你们大房的庶长子。” “如今证据确凿,方才贱婢说过的话,我转送给你,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大嫂,你就承认了吧……” 第149章 你是什么身份,敢跟我动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谢婉燕原以为,会在郑氏脸上看到伤心、难堪。 能见郑氏向来端庄温婉的神色,寸寸崩塌。 可她没想到,郑氏只是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枚与她手里,色泽差不多的黄玉。 “夫君的玉佩,一直放在我随身的荷包里,从不曾拿出来过。更不可能给旁的女子……弟媳不妨再看看,那究竟是谁的玉佩。” 谢婉燕神色一怔。 蹙眉朝玉佩背后,那篆刻繁复的名字仔细看去—— “苏……显……”她辨认着念出声,“印……” 整个正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苏显乍一听见自己的名字,端肃的面容,有些茫然。 “谁?”他竖起耳朵,“谁的印??” 他是不是听错了? 众人齐齐看向他。 武安伯夫妇脸上尽是错愕。 苏成业自是早就知道,那玉佩并非自己的。 可当他听见谢婉燕念出“苏显”二字时,颓然垂下头,走回郑氏身旁坐下。 苏成业神色复杂地开口:“我与九叔的玉佩和印章,皆取自同一块玉料,所以颜色相近。” “九叔,难道……谢妈妈是为你私刻的印章。”他痛心地问,“杀害祖母的人,果真是你?” 他相信九叔的人品,才会费尽心力替他解围。 可没想到,小丑竟是他自己。 一旁的苏成明,也愕然怔住,不可置信直盯着二奶奶手上那枚玉佩瞧。 这边老祖宗的亡魂,急匆匆飘过去,仔细端详那枚玉佩,眼底既诧异,又带了几分惊喜。 她看向谢妈妈,“莲俏腹中的孩儿,当真是九郎的?” 谢妈妈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反转,给彻底搞懵了。 “这……嗯……这……”她眼神飘忽,嘴里含糊应着。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拿眼睛不住去瞄自家孙女。 生怕与莲俏的口供对不上,再露出什么破绽。 沈灵犀见状,看向楚琰,想要提醒他-—— 却意外发现,楚琰的目光,也恰好往她这里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看来,此事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苏显来的。 若非谢婉燕节外生枝,忽然把矛头指向大房。 怕是赵春兰那边,早就将火引到苏显身上去了。 “你倒是说话啊!” 老祖宗没得到谢妈妈确切的回答,急得沉下脸,冷声追问,“莲俏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不是九郎的孩子?” 谢妈妈糊弄不过,又被老祖宗的气势所骇,张了张口,正犹豫要如何说—— 就听见莲俏矢口否认的声音,“不,这不是九老爷的玉佩。” 谢妈妈如释重负,想也不想赶忙随声附和,“不……这不是九老爷的孩子,这怎会是九老爷的孩子呢。” 她躲开老祖宗的视线,侧过身去看莲俏。 却发现莲俏一脸惊慌地直起身,伸手就要去抢谢婉燕手里的玉佩。 谢妈妈一怔。 她孙女向来胆小怕事,怎会去跟主子抢东西。 更何况,这玉佩……她瞧着着实眼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待她想明白,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谢婉燕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莲俏脸上。 “贱婢。”谢婉燕骄矜地道:“你是什么身份,敢跟我动手。” 莲俏猝不及防间,被巴掌甩得身子收力不及,侧伏在地。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恰好按在,旁边站着那个男人的孝鞋上。 那男人,是一直护在自己媳妇身边的苏成明。 苏成明就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眉头紧皱着,嫌弃往侧旁移了两步。 这样的动作,令莲俏立时眼眶泛红,落下泪来。 苏成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一心执起谢婉燕的手,心疼地轻吹。 “莫气,莫气。”他低声轻哄,“为个刁奴,伤了自己的手,多不值当。” 谢婉燕娇嗔地看他一眼,心底却对夫君的举动,很是受用。 她的目光,在苏府其他几个主子面上扫了一圈,总算明白现下怎么回事。 原来,是她误会大房针对自己,不小心误伤了大房两口子。 可尽管意识到这点,谢婉燕心中却毫无半丝愧疚。 在她看来,大房多管闲事,上赶着来找她晦气。 被她这般当众羞辱,也是他们应有的福报。 这回就当她是小施惩戒,让苏成业和郑氏,好好长长记性。 谢婉燕低头,看着仍歪在地上,只顾啜泣的莲俏,似笑非笑地道,“这么着急抢玉佩,看来,你这肚子里的这个野种,当真不是大哥的,竟然是九叔的啊。” “不是九老爷的……”莲俏强撑着起身,捂着红肿的脸颊,泣声摇头,“真不是……” 可她越是这样否认,却更显得她是在欲盖弥彰。 谢妈妈的亡魂,看着自己捧在手心的孙女,遭受这样薄待,蹲在莲俏身前,心疼得直落泪。 “孩子,你何苦……何苦啊……” 到这份上,苏显总算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大步走到谢婉燕面前,伸出带着镣铐的手,直接将玉佩抢到手里。 他将玉佩翻来覆去看过一遍,又看向上面的刻字。 确确实实是他的玉佩,也确认无疑是他的名字。 他年少便随师父上太乙山,一心问道,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不看重。 若非先前那枚私印,要用于银钱支取,他连私印都不会带在身上。 这玉佩,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曾见到过了,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苏显看向莲俏,沉声问道,“你腹中的孩子确实与我无关,只是这玉佩,你是从何而来?” 莲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底尽是受伤之色,“九老爷……” 如此,便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莲俏对苏显的“情意”不一般。 谢婉燕见状,轻飘飘地在一旁扇风,“他都不认你腹中的孩子,你还护着他……你可要想好了,若这孩子当真是个无主的孽种,那我便唤人来,将你送去沉塘,你好歹也是老祖宗房里的,如此不清不白与人苟且,没得坏了老祖宗的声誉。” 莲俏一听这话,瞬间打了个激灵。 她紧咬唇瓣,只拿一双盈满泪光的眼睛,看着苏显,不发一言。 做足了“情深意切”,为爱人“奋不顾身”的模样。 一旁的赵春兰,似是看不下去,恨铁不成钢地劝她,“傻丫头,你不要命了吗,还要替他遮掩,你已经没了祖母,难道还要断送腹中孩儿的性命吗?” 赵春兰还上前抓住苏显的袍脚,“九老爷,您就承认了吧,难道当真要看着莲俏去死,一尸两命吗?” “我与她并无私情。”苏显眉头紧蹙,“她也说了,这腹中孩儿并非我的,我为何要认?” 此话一出,就好似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莲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呜咽着痛哭出声,“九老爷,你既如此无情,奴婢为了腹中孩儿的性命,就不能再替你遮掩了!” (本章完) 第150章 全方位无死角的凶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莲俏咬牙说完这句,朝上首的楚琰重重叩头,“殿下,奴婢腹中的孩儿,确实是九老爷的。九老爷每次回府,老祖宗都会安排奴婢去照顾九老爷,一来二去,九老爷就把奴婢给……” 苏显:??? “我把你给怎么了?”他惊诧地问,沉声道:“你别含含糊糊的,你说清楚,免得让人误会。” 众人:…… 莲俏拿帕子捂着脸,哭声更加凄惨,嘴上却没闲着,继续道:“九老爷一心只想将他的师门发扬光大,说他需要很多钱财,所以要趁着老祖宗活着尚未分家之时,多从公中支些银子出去。等老祖宗过身后,还可以再与大房分剩下的资财。” “后来他得知二奶奶在外头放虎皮钱,分得不少红利,便动了虎皮钱的心思。” “他以奴婢的清白,威胁奴婢祖母替他去找南山先生刻私印。只是他太贪了,又太相信赵家,非但把自己的银子搭进去,还在外借了不少银子,赵家倒台,他填不上窟窿,便想着能与伯爷分家,拿到他那份家产。可老祖宗活着,这家就分不了。他又怕东窗事发,老祖宗知道以后会怪罪,便把主意打到了老祖宗身上……” 莲俏一口气说这么多。 莫说是在场的众人,就连老祖宗都有些相信了。 倒不是说苏显骗钱出去放贷这些事儿,而是关于孩子的。 确实每回苏显回府的时候,老祖宗都会有意安排莲俏去服侍。 为的就是存了能让苏显“开窍”的心思。 这一来二去,自家孩子把持不住道心,也未可知。 她再次飘到谢妈妈跟前,沉声质问,“你不是说,她腹中的孩子,不是九郎的吗?” 谢妈妈一噎。 到现在,她才算明白孙女的意图,心中暗暗后悔,方才否认得太仓促。 “是……是九老爷的。”谢妈妈硬着头皮,“奴婢……奴婢怕您知道真相以后伤心,所以……所以才……” 老祖宗原本只关心,莲俏腹中的孩子,若是九郎的,那九郎便就有了后。 她也能含笑九泉。 可眼下,经谢妈妈这么一提,老祖宗才恍然惊觉,倘若莲俏腹中孩子是九郎的。 那推她下假山的,难道当真是九郎吗? 意识到有这种可能,就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老祖宗心底升腾起来的那丝欣喜,瞬间浇个精光。 与此同时,堂上的场面,也因莲俏的指证,而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中。 倘若莲俏所言是真,那么事实便是-—— 苏显谋财在先,与莲俏苟且在后。 又以莲俏的清白威胁谢妈妈,让她以老祖宗的名义刻了私印,方便去银号提银子拿去放虎皮钱。 赵家倒台,万聚楼东家被斩,放出去的虎皮钱追不回来,苏显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他担心东窗事发,又想分钱,便下手谋害了老祖宗。 逻辑清楚,证据充分——府里、银号和万聚楼的账目,都是苏显的印信,还有莲俏的指证。 现在,便只差一步,凶案发生之时的目击证人。 沈灵犀作为替皇太孙问讯的绣衣使,尽管再不愿,也只得适时开了口,“那么,你先前所说,案发之时,并未见过二奶奶上假山……” “奴婢说了谎。”莲俏哽咽地道:“奴婢为了能让九老爷脱罪,所以才说了谎,为的就是让二奶奶的指证落空。” “好你个贱婢。”谢婉燕佯怒地痛骂,“倘若今日我性子绵软些,定就着了你的道儿,让人误会我才是杀人凶手,你当真该死!” 她说着,扬起手,就要故技重施,去扇莲俏耳光—— 却被苏成明一把揽下,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嘘……我的小祖宗,殿下在审案呢,你这会儿打了她,扰乱殿下审案,多不好。况且,她如今肚子里怀的也是苏家的种,老祖宗生前都盼着九叔有后呢,若打坏了,老祖宗泉下有知,会生气的。她个刁奴,脸皮厚得很,打她脸上,你也手疼啊……别气,别气。” 楚琰扬眉,和沈灵犀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眼底都带了几丝了然。 谢婉燕狠瞪莲俏一眼,冷哼出声,“回头再收拾你。” 许是因着苏成明这番话,莲俏提起了几分精神,连哽咽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她继续道:“奴婢那日去恭房,路过假山后头,看见小安在剪花枝,其实小安跟奴婢说的是,‘二奶奶听闻老祖宗心情不好,自个儿在山上,二奶奶将她们剪的花枝,拿去山上给老祖宗看,想逗老祖宗开心呢’。” “所以当时,二奶奶确实在假山上。倘若二奶奶真看见了凶手,她的指证,也自然都是真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场堂审缺少的最后一环,也完美地扣上。 谢婉燕从一开始,就说自己亲眼看见,九老爷苏显,推老祖宗下了假山。 而如今,莲俏反水,佐证了谢婉燕的指证。 那么九老爷苏显,便就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凶手。 “所以……”一直没说话的苏显,在极度震惊之后,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我确确实实,是这场案子的凶手?” 他还指了指莲俏,沉声又问,“我还有了个孩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着他。 虽然此刻无人开口,眼神却仿佛都在说:你自己干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沈灵犀简直想为参与这案子的每一个苏家人,鼓掌喝彩。 真的是,好精彩的一场大戏啊! 若非她亲耳听见,谢妈妈从头到尾,破绽百出的辩白。 若非她亲眼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个无人提及的、杨双文的亡魂。 怕是连她都要忍不住相信,苏显是真凶了吧! 一直沉默旁观的皇太孙楚琰,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显面上。 终于第一次开了口,“苏显,对于此案,你还有何话要说?” 苏显端肃的面容上,眉头紧蹙。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非但没有着急为自己辩解,反而伸出手,掐指算了起来。 沈灵犀:…… 众人:??? 过了良久,苏显总算掐算完,抬起眼帘,认真地道:“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并无破解之法,既然如此,那我再多做辩解,也无甚用处。” “后日便是母亲头七,还请殿下替我向皇上求个情,容我为母亲做场法事,超度她老人家的亡魂,如此,便可了却我在这世间的尘缘,我也好安心上路。”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莲俏不觉止住了眼泪。 谢妈妈也彻底松了口气。 苏家人的神色,明显皆是一松。 安心上路…… 这是认罪的意思吧? 这就是认罪的意思吧! 楚琰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既然如此,孤便如实将此案呈与圣上,暂且将你收押在这院子里,待头七替老祖宗做完法事,再将你带回北衙……” 头七夜,还魂夜。 明天收局。 (本章完) 第151章 为一个死人,一个牌位守身如玉(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众人散去之后。 谢妈妈挂念着莲俏,直接跟在她身后离开。 杨双文也倏忽转身,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堂上便只剩下楚琰、沈灵犀、苏显,还有老祖宗的亡魂。 沈灵犀看向苏显:“你就打算当真这么认罪?” “这怎么可能?”苏显向来老成端肃的面容,第一次有了年轻人的蓬勃生气。 自然是被气的。 “没看出来吗?我方才那么说,是为了拖延时间。”苏显气得直在堂上打转,“我原以为,我只是被这一家子人误会,想着,清者自清,六郎定能还我清白。没想到,他们何止是误会我,他们是联起手来要置我于死地。” “母亲定也是被他们这般害死的,若他们只是诬陷我,皆是我个人劫难,化解与否自有造化。” “但母亲不该受如此枉死之难。这些年,母亲劳心劳力操持家里,主持大局从无偏颇。她对家中晚辈向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但这些人中却有人要害她,我怎能忍?。” 沈灵犀杏眸微挑,故意问道:“可先前你不是还说,老祖宗的死是‘自有因果’,怎么现在又突然感悟‘讨回公道’了?” 苏显脸色微顿,也不瞒着她:“我说自有因果是以为母亲之死,或是因苏家过去所欠的孽债所致。毕竟,当年军中因我父亲败阵之故,枉死不少同袍……” 说到此,苏显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年我虽有心散尽钱财,尽量抚恤当年那些枉死的苏家军将士家人,又于四海之间做法超度亡灵,为苏家化怨积福。可这孽债并非一朝一夕可化解。是以,那时候便一心以为,母亲之死是承了父亲孽债的因果,受父亲所累,怪不了他人。” “但如今堂上这一出,我还有何看不清?他们构陷我还不够,更不惜害死母亲,只为这一点,我亦要为母亲讨回公道。” 听到苏显的话,一旁已传来老祖宗低低的啜泣声。 “我本以为这孽子是个无心的,没想到他哪是无心。这些年在外做的,竟是为了消弭当初老伯爷所犯下的孽债。” “是我错怪他了……我以为他不如大郎一家孝顺,我为他操碎了心,他却半点都不知感恩,我还觉得他是修道,把脑子修傻了。” “没想到,他这修道,修的不是道心,是真正至纯至孝的人心啊。” 老祖宗只觉得又欣慰,又心酸。 她方才还在怀疑,自己这个儿子,究竟是不是凶手。 可是,在看过苏家人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后,她已明白,这都是构陷。 这一日,老祖宗看尽自己死后,这一大家子人的嘴脸。 明面上的,还有未显在明面上、露出狐狸尾巴的。 都让她心寒。 活着时候,她是这府里的老祖宗,是一家之主,孝子贤孙承欢膝下,觉得自己将人心看得足够通透。 可是死了以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丫头。”老祖宗抬起泪眼,看着沈灵犀,眼底尽是恳求,“你能不能替我求求六郎,和六郎一起,帮帮他?” 沈灵犀点头,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她抬眸看向苏显,“你既有意拖延时间,可有想过如何破解此局?” 苏显长叹一声,“方才我替自己卜了一卦,母亲头七那日,此局可破。可我确实也没想到破局之法……” “首当其冲,我一个大男人,没法证明自己还是清白之身,也无证据能证明莲俏腹中的孩子,并非我的骨肉,这该如何是好?” “倒也不是没法证明。”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楚琰,清冷地瞥向他,忽然开了口,“端看你愿不愿意。” 苏显端肃的眉眼,瞬间一亮,忙问:“六郎有何妙招?” “你去找纯钧,他自会告诉你。”楚琰并未直言,“你若愿意,等到头七那日,照办便是。” 苏显赶忙应下,自出去找纯钧去了。 * 待苏显走后,沈灵犀看着老祖宗,仍独自坐在那里啜泣,背影孤寂,很是可怜。 她走到楚琰面前。指了指老祖宗的方向,“老祖宗很伤心,我想劝她,又不知该如何劝……她是你姑婆,你有没有办法?” 楚琰难得在沈灵犀脸上,看见无措的表情。 “好,我去试试。”他站起身,下意识伸手,安慰地轻抚她毛茸茸的发顶,“带我过去。” 这样近乎亲昵的动作,令沈灵犀愕然一怔,脸颊不自觉有些发烫。 这是……又把她当成猫儿了? 楚琰看着她睁大的双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无意间,做出了逾越之举。 他神色微微一僵,抿了抿唇,正打算说些什么-—— 却见沈灵犀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葱白的指尖,轻扯着他的衣袖,将他带去堂中,一张空无人坐的扶手椅前。 无声对他道:“在这里,还在哭呢。” 楚琰沉吟几息,骨节修长的手,从袖袋里掏出一颗饴糖,剥开纸衣,放在手心,往前递了递。 “姑婆,皇祖母以前总跟我说,若是觉得心里苦,就吃一颗糖。人这一生,无论再苦,都有甜的时候。多想想那些甜,就能开怀往前看。” 沈灵犀没想到,冷面煞神的绣衣指挥使,竟会随身带着哄小孩子用的饴糖。 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楚琰温柔低眉的模样。 从屋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在他俊美清冷的脸廓,漫开一层暖色。 他的嗓音温和低沉,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让人忍不住相信他所说的,世间的美好和甜蜜,可以冲淡苦难。 老祖宗转身,看见那颗糖,眼泪滑落脸庞。 她神色复杂地道:“若真论起来,我所经历这些苦也不过是识人不清、儿孙不孝。与六郎自幼失怙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六郎这孩子心里,可比我苦多了。” “我一把年纪,越活越回去,还不如个年轻人看得开。” 老祖宗自嘲一笑,从楚琰手心,拿起那颗糖,放进口中。 许是心结稍解,又或是那颗糖,真的很甜。 老祖宗破涕为笑,抹去眼泪,朝沈灵犀点头,“孩子,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六郎。你们两个,是姑婆最好的侄孙和侄孙媳。” 她站起身,边挥手边往外飘,“不打扰你们,我去瞧瞧九郎。” 沈灵犀见楚琰依然维持着给糖的姿势,轻声转告老祖宗的话。 当然撇去了“侄孙媳”的部分。 楚琰“嗯”一声,将手心那颗饴糖,展开在沈灵犀面前。 “你要吃吗?”他问。 “好啊。” 沈灵犀伸出手,捻起那颗糖,放进口中。 丝丝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令她澄澈的杏眸,愉悦地轻轻眯起。 像只猫儿一样。 楚琰唇角微扬。 他想起她发顶柔软的触感,克制地将手负在身后,指尖轻碾。 “方才,是我唐突了。”楚琰清咳,按下心底那抹异样,“……无意做出逾越之举,还请姑娘见谅。” 沈灵犀见他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才想起来,他口中所言的“逾越之举”是指什么。 “哦,那个啊,我知道。”沈灵犀故作大度地点头,表示理解,“殿下是又把我当成雪团了嘛,我明白。”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把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总当成一只猫。 可雪团那么可爱,她决定原谅他,不计较此事。 只不过…… “殿下要不要,再养只猫?” 这“睹人思猫”的毛病,若不及时根治,恐怕是要患上心疾。 再养只猫,或许有用。 不过这种隐疾,她毕竟不好当面给他建议,只能隐晦地暗示。 楚琰一噎。 他想到上回,在安王府阁楼那晚,自己确实是这么说的。 没想到竟又被她还回来了。 他勉强扯了扯唇角,没再回答养猫的问题。 有意扯开话题,“苏家之事,你觉得该如何收局?” 沈灵犀这才稍稍正色起来。 舌尖的饴糖在口中打了个圈,她意有所指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苏家的事,自当该由老祖宗出面来解决。” “我也正有此意。” 楚琰眼底漾起笑意,嗓音低沉地嘱咐,“此事你放手去办,不必有所顾忌,我进宫一趟,顺便再去求一份恩典。” 沈灵犀不知他所谓的“恩典”是什么,却也不便多问,笑着应下,找老祖宗去了。 * 皇宫,御书房。 皇帝看过楚琰呈上来,关于武安伯府谢老夫人死因调查的奏折,脸色黑沉到底。 他“啪”的一下,将奏折重重扔在桌案上。 “苏显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他虽然性子愚直,不通人情世故了些,可心底纯善。那年他给魏王伴读,朕将西域贡上的珍玩赏赐给他,他却只要银子。” “后来还是魏王告诉朕,他将那些银子,全都用来抚恤苏家军的遗孤。这样的人,怎会为了银钱,而去谋害亲长?” “这苏家人,着实可恶,当初老武安伯听信谗言,贪功冒进,才使苏家军伤亡惨重。若非苏显那小子,主动担起抚恤这些遗孤之责,朝廷怎会不深究此事。现如今,他们竟还用银钱来陷害他,简直荒谬。” 皇帝抬眼看向楚琰,“六郎,朕知道你做事向来讲求证据。不过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治苏显的罪。朕记得,苏家还有一个免死金牌,就用那个,保下苏显性命。” “用免死金牌,虽能保下苏显性命,却还会让他背上弑母的骂名。臣知道有一人,最擅傀儡之术,若能得她相助,让她与苏显联手,可破此局,还苏显清誉。”楚琰谏言道。 “傀儡术?”皇帝挑眉,“是上回安王府阁楼,将玉竹尸身做成傀儡机关那人?” “正是。”楚琰垂眸。 上回皇帝虽信了“烛影”是安王魂魄所化。 可玉竹“诈尸”的场面,着实太过惊悚,令皇帝很是忌惮。 为了避免皇帝疑心,楚琰只说请了高人,将玉竹尸身做成了傀儡机关。 才在皇帝面前,解释清楚玉竹为何会“诈尸”。 否则,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定会深究此事。 沈灵犀说不定还会因此被认作妖孽。 现如今苏显此案,对方布下“完美”杀局,却也留下不少漏洞,并不难破。 可楚琰还是将这桩看似“无解”的案子,呈到了皇帝面前。 为的便是借着皇帝对苏显的宠信认可,和那份想要保下苏显的私心,将沈灵犀的能力,在皇帝面前过明路。 如此,日后无论沈灵犀想做什么,都无需再躲在暗处。 也不必再担心,会被人冠上装神弄鬼、妖言惑众之名。 他就事论事地道:“将尸身做成傀儡,便可借死者之口,替生者正名,不失为一种权宜之计。只是,我大周律法,对于尸身方面……” “就这么做吧。”皇帝舒展了眉眼,“苏显不是一心求道吗?他这个道士,已经做得人尽皆知了,就不妨再添个“替死人还阳”之术。” 他好奇又问:“那个能将尸身制成傀儡的高人,究竟是何来路?” 楚琰:“是皇祖母前阵子封的凤仪女官。” “沈灵犀?”皇帝诧异地道:“朕记得,她是在棺材铺里长大的,擅殓尸,难怪她能将尸身做成傀儡机关。她也是玄门中人对吧?有个道号,叫什么来着……妙灵道长,是不是?” 楚琰:…… 他竟不知,沈灵犀的名声,已经连日理万机的皇帝,都耳熟能详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朕每日去请安,你皇祖母都会跟朕念叨几回,就她吧,让她去。大周律法只说不许人破坏尸身,行巫蛊之事。也没说不让道士施法。朕封她为天使,协助你彻查此案。正好她与苏显,一坤道,一乾道,合力作法祭天,也算得上法力无边。” 楚琰对于皇帝的说辞,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不过,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他也不再多言,揖礼应下,正欲转身离开—— “六郎。”皇帝忽然唤住他,沉默几息,温声道:“九郎的事让朕想了很多……该放下的,朕如今皆已放下。朕命人修缮东宫,待完工,便行你的太子册封之礼。这些年是朕薄待了你,让你受了诸多委屈……朕有愧于你。” 楚琰不知皇帝为何说出这种话,掀开袍脚,单膝跪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从未觉得受到薄待,也更未觉得有何委屈,这些话,臣实不敢受。” “罢了,有些事,朕心里知道便是。”皇帝长叹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册封东宫之礼,也该替你指门亲事……” “臣只想娶心仪之人,不愿娶旁人,还请皇上成全。”楚琰沉声道。 皇帝眉头紧蹙,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那云国小公主,已经死了整整六年了,当初你说你心悦于她,朕纵着你悄悄娶了她的牌位,这就罢了。” “可如今你是大周的储君,马上就要册封太子,难道你要在册封大典上,也抱着那个牌位吗?” “将来你还要为我楚氏皇族绵延子嗣,你为一个死人,一个牌位守身如玉,置大周的江山于不顾,你让朕将来有何颜面,去泉下见楚氏先祖?” 楚琰面不改色,垂眸听着,一如往常时候,不置一词,更不会表态。 皇帝见他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的婚事以后再提,你先退下吧。待处理好苏显之事,再商议你的婚事。到时你若执意说心仪云国小公主,不愿另娶。朕定不会再妥协,不会任你耽误婚事,继续胡闹下去。你好自为之。” 楚琰:“……” 微微皱眉。 若到时他说,他心仪之人,并非云国小公主呢? (本章完) 第152章 你怎能让莲俏怀上孩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入夜,武安伯府。 二奶奶谢婉燕,扶着曾夫人的胳膊,孝顺地将她搀扶进房中歇息。 待摒退服侍的人,谢婉燕亲手斟了杯茶水,双手高举于顶,扑通跪在地上,满目悔过,“婆母,燕儿今日莽撞,没看清婆母筹谋,还以为大哥大嫂有意为难,才会出言顶撞,请婆母恕罪。” 曾夫人端坐在坐榻上,垂眸看着谢婉燕手里的茶水,端秀的面容,辨不清神色。 “起来吧,你是谢氏嫡女,你这大礼我可是消受不起。”她不咸不淡地道。 谁能想到,今日堂上大杀四方,无人敢招惹的二奶奶谢婉燕,在面团儿一样的伯夫人面前,竟是这般恭顺伏低。 谢婉燕原也不想如此被人拿捏住。 可谁让她那日好巧不巧,偏上了假山,看见自己嫡亲的姑奶奶,被人从后头推下山崖。 她当时害怕极了,仓皇逃离。 担心凶手对她下手,不敢声张。 原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谁成想皇太孙和大理寺卿前来吊唁,发现了端倪,将所有人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谢婉燕想过要站出来吐露实情,可婆母提前找上门来,告诉她,若她闭嘴,今后他们这一脉便能彻底坐拥伯府家产,正好是趁机踢出苏显的机会。 她本想着自己跟老祖宗同是出自谢家,怎么也不能让老祖宗枉死。 可婆母晓以大义,让她以大局利害为重。 虽然老祖宗不知被谁害死,似让婆母也觉得胆战心惊。 但婆母又说,这说不定正是老天爷给他们大房最好的机会。 毕竟,阖府上下无不知晓,老祖宗偏疼苏显,有苏显在一日,府中的库房就岌岌可危一日。 如今,若能将此事推到苏显身上,今后整个伯府所有人,才能高枕无忧。 谢婉燕一听这话也有道理。 她虽是老祖宗亲侄孙女,但老祖宗反正人都死了,在这府中,再也护不住她。 若她在此事上,不能跟婆母跟自己的夫君,跟整个大房同进退,今后在这府中必不好过。 更何况,她夫君苏成明自成亲以来,对她百般呵护、千依百顺、向来娇宠。 她也早看不惯老祖宗一心偏袒苏显,让他从账上支取银子。 在谢婉燕看来,那些银钱,若不给苏显,整个伯府手头都能宽裕不少。 因此,指证苏显,便是为他们夫妇二人多挣得一份利。 所以,谢婉燕当即选择了沉默。听婆母的话,借机将脏水泼到苏显身上。 反正,她看到的,也只是凶手的背影,不算假话。 只要苏显伏法,今后这伯府,就是他们大房一脉继承。 再不会有人,不断从公中提大额银子出府。 现如今,过程虽然曲折,好在苏显已经认罪,她也算完成了婆母的吩咐。 “婆母,燕儿知错了,还请婆母恕罪。” 谢婉燕抬起小脸,红唇微瘪,有意带了几丝哭腔,拿捏出当初在老祖宗跟前,撒娇示弱的做派,“婆母放心,从今往后,燕儿定会敬重大哥大嫂,绝不敢再忤逆婆母了。” 曾夫人看着她矫揉造作的表情,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厌恶。 只是,她知道谢婉燕是个炮仗性子。 如今尚还算非常时期,曾夫人也不敢将谢婉燕拿捏得太过。 她伸手接过谢婉燕敬的茶,将她虚扶起身,到底软和了态度。 “我也不是怪你,从今往后这偌大的伯府,便就只剩下咱们一房,大郎和二郎皆我所出,作为母亲,我自然是想让你们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如此才能家族兴旺,成为像你们谢家那样的名门望族。” 谢婉燕恭顺聆听,内心却十分不以为然。 名门望族?呵。 口中说着兄友弟恭,可却暗中指使她,构陷苏显。 名门望族,皆以耕读为本,忠孝传家。 这位婆母做的事,可真是沾不到半点边儿。 曾夫人见她受教,也不再多言,放下茶盏,“你去歇着吧,把二郎唤来,我有事交代他。” 谢婉燕总算默默松口气,福身一礼。 她正打算转身离开,想到心中尚有一事,恭敬地问:“婆母,待老祖宗的孝期过去,燕儿想随夫君一起去潼武关,您看……” “也好。”曾夫人点头,温和开明地道:“你与二郎尚还没有子嗣,是该多相处相处,到时我会替你们去与伯爷说情。” 谢婉燕登时眉开眼笑,欢欢喜喜退了出去。 曾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轻蔑。 不一会儿,苏成明从外头走了进来。 曾夫人一见到他,抄起手边的茶盏,便朝他扔了过去。 瓷片“哗啦”碎了一地。 苏成明讨好地朝亲娘笑笑,“阿娘,您这是动的哪门子气……” “你个孽障!”曾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我早说了让你小心些,你怎能让莲俏怀上孩子,若被你媳妇知道,她岂不是要闹到天上去。” 苏成明讪讪笑了,“母亲莫怪,我也不知道那小贱蹄子怎这么容易就怀上了。还好母亲英明,把孩子按到九叔头上去。到时候等九叔一死,莲俏腹中的孩子,就是二房唯一的血脉,二房的资财,也算是儿子的私产了。” “儿子知道母亲最心疼儿子,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子。”苏成明上前,挽上曾夫人的胳膊,“母亲放心,儿子很小心谨慎,与莲俏厮混这么久,谢氏全然不知。等九叔死了,母亲把莲俏接到身边照顾,谢氏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听他提起莲俏,曾夫人面上更加不虞。 “莲俏这丫头,心比天高,这次若不是她一心想着坑害谢氏,也不会闹出这么多节外生枝的事来。你且先哄着她罢,等孩子生下来,便将她处置了。免得日后搅得家宅不宁。” 苏成明面上生出几分不舍,“莲俏性子绵软,她对儿子向来百依百顺,比谢氏懂事多了,母亲,不如……” “呸!”曾夫人啐了他一口,“她是什么货色,也配跟谢氏嫡女相提并论,你若再这般拎不清,休怪我将你的丑事告诉你父亲,看他如何收拾你!” 苏成明打个寒颤。 曾夫人见状,又循循善诱道:“莲俏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待以后谢氏怀了孩子,生下嫡子,到时母亲再挑几个听话懂事的服侍你。” 苏成明这才开怀,笑着应下。 曾夫人又好生敲打他几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哄好谢氏,这才打发他离开。 待苏成明走后,曾夫人想了又想,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招手唤来身边的管事妈妈,吩咐道:“去跟周二家的说,老祖宗头七那天,就别让莲俏去灵堂了,免得冲撞了她肚子里的胎。” 管事妈妈应下,转身去了。 在房间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老祖宗的亡魂,幽幽望着他们,将一切尽收眼底…… (本章完) 第153章 想做什么,便可放开去做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灵堂上,歇息了半日的大奶奶郑氏,和夫君苏成业一道,跪坐在灵堂前守灵。 苏成业仍沉浸在“九叔怎会是这样”的不解和痛心中。 郑氏原还想趁着四下无人之际,拿白天被谢婉燕怼得下不了台的例子,劝说自己夫君,日后莫要多管闲事。 房里的大丫头,压着步子走进来,附在她耳侧悄悄禀报:“奴婢瞧见夫人身边的曾妈妈,与赵春兰在一处说悄悄话。赵春兰与曾妈妈说完话,就找莲俏去了。” “这两日在莲俏家帮忙的小蝶告诉奴婢,那日她亲眼瞧见,玉佩是赵春兰悄悄塞进莲俏手里的,赵春兰今日还以您的名义,在谢妈妈家悬赏十两银子搜玉佩呢。” 直到这刻,郑氏才明白,自己今日无意间,听信赵春兰的话,做了婆母局里的棋子,还险些惹祸上身。 郑氏自觉嫁进苏家这几年,不争不抢、打理中馈也任劳任怨。 她虽比不上谢婉燕出身名门,可也是书香门第的嫡女。 原以为安分守己、孝顺公婆、不掺和旁人的事,便能安安稳稳。 没想到,到头来,婆母却暗中指使她的管事,在这种场合以她的名义强出头,还险些将她拉进泥沼之中。 如此行径,令郑氏再想到今日堂上的种种,忽然有种唇亡齿寒之感。 她转头瞧见,自家夫君仍还在为九叔伤怀—— 郑氏暗暗咬牙,上前扯住夫君的衣袖,附在他耳侧,低语道:“夫君,我这还有一个人……” * 武安伯府老祖宗头七这日,许是一向低调的武安伯府,在京城名声最响的日子。 原因无他,只因武安伯府的浪荡子苏显,为钱财弑母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案震惊朝野上下。 皇帝御笔朱批,派了天使随绣衣使一同查案。 因着苏显的请求,皇帝准允他在头七这日,为武安伯老祖宗做一场招魂法事,以期能召回老祖宗的魂魄,当面向她请罪。 于是,老祖宗头七这天晚上,只是来府中看热闹的亲朋,都已经将武安伯府的门槛踏破,里三层外三层将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灵堂隔壁的小院里,沈灵犀从楚琰手里,接到皇帝的圣旨,尚还有些懵然。 她反复看着圣旨上的名字,实不敢相信,皇帝非但派她做了天子使臣,协助绣衣使查案。 还特地提及她的道号,允她同苏显一同为老祖宗作法。 沈灵犀可没忘记,大周的皇帝,和眼前这位皇太孙当初一样,最厌巫蛊邪术,更恨装神弄鬼之人。 楚琰看着她道:“从今往后,你这‘傀儡术’便是经皇上亲自认可的回魂之术,想做什么,便可放开去做,再不必有什么顾忌。” 沈灵犀万没想到,自己这份能力,还能在大周皇帝面前过明路。 想到那日楚琰所说的“恩典”-—— 沈灵犀福身一礼,正欲道谢。 楚琰看出她的意图,伸手止住,“别误会,与我无关。一来是先前安王之事,令皇上有所触动,这都是你应得的嘉奖。” “再来便是皇祖母,真心喜欢你,有劳她老人家在皇上面前多有提及,所以此番皇上才会颁下圣旨……” 沈灵犀疑惑:“可殿下那日明明说,是去找皇上讨个恩典。” “那是把超度法事,改成招魂法事的恩典。”楚琰一本正经地道。 尽管他将关系撇得很清,可沈灵犀心中知道,此事定然因他在其中周旋,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默默在心底给他记上一笔。 以期将来有机会,能还这份恩情。 楚琰又将一份卷宗,交到她手中,“这是先前你让纯钧去查的,杨双文在京城的人际关系和银钱往来的账目,还有江南传回来,杨双文妻儿的情况。” 沈灵犀接过来,一目十行看过,眼底尽是讶色。 她抬眸看向远处,犹在阴恻恻看着自己的杨双文。 朝他挥了挥手里的卷宗。 而后,将卷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供奉给他。 这才同楚琰一道,离开了小院。 在他们离开以后,杨双文蹙眉走到桌边,将卷宗拿起来,细细查看。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时,脸色瞬间大变…… * 子夜,头七回魂的时辰。 武安伯府的灵堂,烛火通明。 沈灵犀身穿道衣,手持拂尘,垂眸立于老祖宗的棺椁旁。 这回,是她第一次,用自己本来的面目,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外人的灵堂上。 有苏显在,沈灵犀自不必在众人面前,展现她花架子一样的斋醮科仪。 场上有不少人,曾出席过中秋宫宴,自然有人认得出,她便是先前太后身边那个,风光无限的凤仪女官。 人群中不断有人窃窃私语: “听闻苏显今日要为武安伯家老祖宗招魂,这世上当真有回魂之术?” “怎会没有?听闻当初在长生观,那个诈尸的女鬼旁边,就有个坤道,说不定用的就是回魂术。” “朝廷早已明令禁止修炼巫蛊之术,苏显怎敢违抗朝廷禁令?” “嗐,这是皇上御笔朱批的玄门术法,怎能算巫蛊之术呢,看见妙灵道长没?她可是皇上此番钦点的天子特使。” “苏显这浪荡子,果真猖狂至极,弑母还敢招魂,也不怕武安伯家的老祖宗,变成厉鬼把他打杀了……” “呵呵,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苏显。他这些斋醮科仪同别人家的根本就不一样,先等他真让老祖宗还魂,再来担心这些吧!”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灵堂上,那些苏家主子们的耳中。 当初苏显原是说要给老祖宗“超度”,可今日皇帝口谕下达伯府,却又变成了让老祖宗“回魂”。 苏家人尽管觉得事出蹊跷,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在苏家女眷和苏成明眼中,苏显就是个只会从家里支银子出去的浪荡子,怎会将他这所谓的“回魂术”看在眼里。 武安伯苏尉虽然也不相信。 可他这个幼弟,自小聪慧,他私心希望,苏显这些年当真能在玄门法术上,有所建树。 如此,他也能够再见母亲一面,弥补些许遗憾。 是以,武安伯看得最为认真。 大爷苏成明,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往对面坐在宾客上首的皇太孙楚琰身上瞟。 连楚琰都察觉出来,他似有话要对自己说。 正当楚琰打算吩咐纯钧,上前去问一问时—— 灵堂上通明的烛火,忽然黯淡下来…… 还有一章,修好了发。 有宝宝留言说这一局太长啦,我尽量加更把这一段过掉,因为要在这一局里完成一个身份和事业的转变,这局完以后就是个比较大的进展了,不喜欢看这段的可跳订跳过,结束时候我会标题标哒,感谢大家留言、投票和打赏支持,么么哒。 (本章完) 第154章 诈尸回魂,自证清白苏九爷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灵堂内外,瞬间陷入寂静之中。 众人只见苏显将桃木剑在地上虚划一圈,竖于眉心正前方。 他双目微阖,端肃的面容,带着一股坦坦荡荡的浩然正气。 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清明,本自无心;涵虚尘寂,百朴归一。离合骤散,缘情归盏;我似菩提,纵化归虚……”1 随着他吟诵咒语的声音,沈灵犀手执拂尘,煞有介事围着棺椁踱步。 待她绕行一圈,停下脚步,便用轻灵的嗓音,对着棺椁道:“老祖宗,回魂了。” 这声话落,众人皆看见,沈灵犀朝棺椁伸出手,青色袍袖微微掀起,露出雪色的皓腕。 这阵仗,就好似当真要将老祖宗搀扶起来一样。 所有人不觉屏住呼吸。 苏家人也觉得头皮发紧。 不止他们,就连堂上谢妈妈和杨双文的亡魂,对于沈灵犀的举动,都感到很是疑惑。 明明老祖宗的魂魄,就站在沈灵犀旁边。 他们不懂,她对着老祖宗的尸身,要扯什么谎。 老祖宗是与沈灵犀提前串通好的,自然知道沈灵犀的能力,看他们一眼,笑着催促沈灵犀,“好了,丫头,别卖关子,赶快开始吧。你瞧瞧那几个,脸上都不耐烦了。” 沈灵犀的目光,在苏家人面上扫了一圈,唇角微勾,动了动指尖。 虽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 众人惊愕地发现,一只苍老的手,从棺椁里伸出来,搭在了沈灵犀雪色的皓腕上。 老祖宗的尸身,从棺椁里坐了起来! “呀……诈尸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声惊叫出声。 “去,什么诈尸,这是回魂、回魂懂吗!皇上御笔钦点妙灵道长,替天子通阴阳两界的回魂术,那还能叫诈尸吗?” “是是,兄台说的是。” 围在灵堂外的众人,虽不约而同齐齐往后退了半步,但也不忘在惊恐中,窃窃私语吹捧一番当今圣上。 而离棺椁最近,跪在草席上那些苏家孝子贤孙们,顷刻间也跪直身子,眼底皆是震惊之色。 女眷这边—— 曾夫人尚还算镇定。 谢婉燕毕竟心里有鬼,只看见老祖宗的手,就已经吓得紧抓住苏成明的孝衣,躲在了他的背后。 唯有大奶奶郑氏,虽然身子还是虚弱,可眼神却很清明。 角落里的谢妈妈,完全没想到,沈灵犀竟还有这样的能力,神色间很是忌惮。 她正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家孙女听从曾夫人的话,谎称身子有恙,躲在小院里没来。 否则,若看见这场面可是要吓坏的,万一惊了胎,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然而,下一瞬-—— 谢妈妈冷不丁瞧见,绣衣使正领着两个府里的壮仆,悄悄用软凳将莲俏从灵堂侧门抬了进来。 不仅如此,他们身边还跟着个,身穿官服,背着药箱的太医。 看这阵仗,怕是只要莲俏还有一口气在,太医都能把她救醒。 谢妈妈的魂体随着心情起伏抖动,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杨无双,向来阴恻恻的目光,在看见沈灵犀隐藏的能力后,忽然一亮。 他忍不住,朝沈灵犀身边飘得更近一些。 就在众人各自心怀鬼胎的时候-—— 老祖宗的尸身,已经被沈灵犀搀扶着,从棺椁里走出来,大步走到灵堂正中,仍在阖目念念有词的苏显面前。 那僵硬中却不失矫健的步伐,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原来诈尸,啊不,回魂是这样的!? 众人既觉得惊悚,却又不知为何,觉得很是期待。 苏显总算察觉到不对,疑惑地睁开眼。 当他看见老祖宗的尸身,就站在自己面前时-—— 手里的桃木剑“哐当”掉在地上,下意识便双膝跪地。 苏显的目光,在自家老母亲的尸身和沈灵犀的脸上来回扫过。 看向沈灵犀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敬重、崇拜。 仙长的法术,果然如此精妙! 下一瞬,当他再看自家老母亲已经出现尸斑的身体,又流露出悔悟追忆的表情。 “老祖宗快动手,快!打这个忤逆不孝、弑母贪财的逆子!” “苏显弑母,罪大恶极!” 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 就像是投进湖里的石子,在人群中泛起涟漪,纷纷有人开始附和:“对,打!打他!老祖宗你好不容易还魂,可别浪费机会!” “这种忤逆不孝的畜生,就是该打!” “对,我活这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尸身打人,老祖宗,你定要为自己出口气!” 一旁的武安伯,见到亲娘“回魂”,早已激动得身体晃动,两行热泪从眼眶滚落,“阿娘……” 他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沙哑压抑。 正打算去到老祖宗跟前-—— 却被身后的曾夫人,紧抓着袖子,试图拦下,“伯爷不可,老祖宗定是要找九弟算账,您现在凑上去,岂非跟着挨打?” 武安伯把袖子一甩,“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我亲娘,只要她能活过来,我宁愿天天被她打。” 说着,也不顾因情绪激动支撑不住身体,手脚并用,跪行到老祖宗身前,抱着老祖宗的腿脚,痛哭出声,“阿娘,孩儿不孝,没能侍奉在您面前,让您惨遭横死,孩儿不孝……” 老祖宗低下头,冷幽幽的眼睛看着他,僵硬地沉喝,“滚一边去,过会儿再与你算账。” 武安伯哭声一噎,不知向来慈眉善目的亲娘,为何回魂以后,会对自己这么凶。 他虽是驻守边关多年的武将,可却也最怕亲娘发火,赶忙松开胳膊,乖应一声,不敢怠慢立刻退到了一旁。 而跪在老祖宗面前的苏显,见自家大哥被骂跪到一旁,惊了一跳。 他再抬头,就对上老祖宗那早就没了光,此刻却似有愠怒的浑浊眼珠。 苏显:“阿娘……” 老祖宗僵硬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苏显脑袋上:“娘什么娘,说,是不是你害死的我!” “儿子不敢。”苏显重重叩头,嗓音悲痛,“天地可鉴,儿子绝不敢行弑母这等恶逆之事,一切皆是有人栽赃陷害,还请母亲明鉴。” “你……你胡说!”正在这时,从棺椁旁传来一个底气略有不足的女声。 众人寻声看去,便见身穿一袭孝衣的二奶奶谢婉燕,被二爷苏成明搀扶着,往苏显的方向,挪了两步。 谢婉燕脸色煞白,一副吓得腿软,快要晕倒的样子,人人都看得出,全靠夫君苏成明支撑着她的身体。 她色厉内荏地再次当众指证:“你与莲俏私通,让谢妈妈拿公中银子去放虎皮钱……我亲眼看见你将老祖宗推下山崖,莲俏腹中孩儿,便是铁证,容不得你狡辩!” “啪”的一下,老祖宗的巴掌再次拍在苏显脑壳上,“你这个混账,竟敢与我房中婢女行苟且之事,我嫡亲的侄女都看不过,来指证于你,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一回,苏显低伏着身,没有抬头。 就在众人觉得,他这已是穷途末路,辩无可辩只能认罪时-—— 一个绷得极紧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儿子……早已伤了……子、子孙根,根本没法行房,如何能让莲俏怀孕啊!” 楚琰:倒也不是没法证明,端看你愿不愿意。 苏显:什么好法子?我肯定愿意。 纯钧:%&の#%# 真是难为太乙山上清宫第八十八代掌教明真子座下的关门弟子九老爷了 内心骂骂咧咧,豁出去当众说自己不行。 1.安魂咒 (本章完) 第155章 二爷,救救!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苏显此话一出,场上所有人都震惊了。 谁会能想到,当年武安伯府家惊艳才绝、被先帝和今上赞不绝口的苏九郎。 竟然是个……那方面不行的? 老祖宗的尸身,明显震颤一下。 沈灵犀与老祖宗的亡魂四目相对。 先前她们都知道,楚琰把苏显叫走,让纯钧传授他“自证清白”的方法。 可没想到,竟是这种…… 也太损了。 好想笑怎么办? “你……当真?”老祖宗的尸身颤声问。 苏显:“儿子不敢欺瞒母亲,儿子所言千真万确,可请殿下派太医来为儿子当场诊治。” 老祖宗的尸身转头,看向坐在宾客上首的楚琰。 楚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身穿官服,背着药箱的太医。 楚琰神色冷淡地,朝驻守在灵堂的绣衣使颔首。 立时便有人,拿着白布围帐上前,在灵堂正中支开围帐,请苏显和太医进去查验。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太医走出来,朝老祖宗的尸身,和楚琰揖礼,“苏九老爷所言属实,此乃陈年旧伤,确实无法行房,更不可能让女子怀孕。” 太医是不可能当众说谎的。 苏显堂堂七尺男儿,也断然不会拿这种事,在人前胡说。 场上再无人会质疑此事的真假。 苏家人神色各异。 武安伯苏尉错愕地睁大双眼。 曾夫人蹙起眉,心头大乱。 苏成业和郑氏则面面相觑,以他们了解的情况推断,苏显若是清白,那幕后的真凶就有可能是…… 两人的眼底都带了几丝凝重。 莲俏脸色煞白,坐如针毡。 她看见老祖宗诈尸,本就心虚,如今又见苏显为证清白,当众承认身患隐疾,一时间六神无主,仓皇从软椅上起身,跪坐在地上。 一旁的谢婉燕,看到这出人意料的结果,如遭当头一棒。 “既然这苏九老爷无法人道,那老祖宗房里婢女怀的孩子,又是谁的?” “都说那婢女是苏显的女人,她亲口指证苏显为了钱财,谋害老祖宗。现在看来,只怕也是诬告吧。” “这背后怕不是有天大的阴谋。听说那婢女是被苏家二奶奶逼迫认罪的,还不知道是在包庇谁……” 宾客中,顿时传来洋洋洒洒的议论声。 谢婉燕听到宾客的话,顿时有种引火烧身之感。 她立刻回头看向缩在软登上的莲俏。 “你个贱婢,竟敢撒谎。”谢婉燕走到莲俏身前,一个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你说,你腹中孽种,究竟是和谁苟且而来?你竟敢胡乱攀咬九老爷,是不是这野种的亲爹,让你来陷害我?” 好一招祸水东引! “不,不是的。”莲俏捂着小脸,哭得梨花带雨,“没人指使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知错了,二奶奶饶命啊。” “饶命?”谢婉燕嗤笑,“你敢与人苟且,便该知道苏府的规矩。你既不愿说出孽种的亲爹是谁,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送去沉塘,没得让你这贱婢和腹中贱种,坏了我苏府清誉。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阖府下人都知道,二奶奶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谢婉燕的婢女立时围上前。 莲俏惊慌失措下,惊叫一声,下意识便朝谢婉燕身侧的二爷苏成明扑过去。 “二爷,二爷救救奴婢!” “二爷你说过,你不会不要奴婢的……” “什、什么?贱婢你少胡乱攀咬,你……起开,爷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你肚子里的孽种,休想赖在爷头上!” 二爷苏成明嫌弃地眼神,闪身往谢婉燕身后躲,完全是一副怕被脏东西沾上的态度。 谢婉燕见此情形更是怒火中烧,“贱蹄子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诬陷九叔不成,现在连我夫君也敢污蔑!这皇城里面,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贱婢。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打断腿沉塘。” 见二奶奶是真动了怒的,谢妈妈的亡魂吓得魂体颤动,心急如焚。 “老祖宗,老祖宗求求您,求求您快让他们住手,救救莲俏。她腹中怀着的是苏家骨肉,若真被二奶奶沉塘,后悔就来不及了!那可是您的亲玄孙……” “玄孙?”老祖宗的亡魂冷冷一笑,“玄孙又如何?我还是苏家老祖宗呢,不也一样被你们害死了吗?你当初与他们联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下场?” 谢妈妈狠狠噎住。 她瞬间明白,老祖宗已经知道真相,绝不会出手相救了! 她的孙女,她捧在手心的孙女,可怎么办是好? 就在这时,堂前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凄冽哀婉的哭叫—— 莲俏忽然像疯了似的挣脱身边的仆婢,扑向谢婉燕的方向。 谢婉燕脸色大变:“快拦住她、快拦住她……” 莲俏却根本不管惊慌失措的谢婉燕,一把扑向躲在谢婉燕身后的苏成明。 抱着他的腿。 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左腿上。 苏成明:“啊——” 淋漓的鲜血从苏成明麻衣孝裤上,浸透出来。 看那出血量,只怕是连血肉,都被那莲俏咬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幕吓坏了,只觉得这莲俏这回怕是得了失心疯。 莲俏慢慢抬起透着疯狂愤怒的,带着血迹的脸。 她含恨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后悔当初被他蛊惑。 没想到他竟眼睁睁,看着她被拉去沉塘,无动于衷。 她肚子里的,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二爷,你把莲俏害得好苦。当初你说过的话,现在就不认了吗?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说……我肚子里的种还能是谁的!” “苏成明,你自己的种,你不能不认啊!” 苏成明被莲俏凄厉的哭声,问得心头一震。 他脸色顿时苍白,手足无措站在原处,甚至顾不上腿上的伤。 “苏成明,这个贱婢腹中的孩子……当真是你的?” 谢婉燕一道妒火中烧的质问声,瞬间将苏成明从怔愣无措中拉回来。 “不……这怎么可能。她胡说!” 苏成明眼底极快闪过一丝慌乱,“我这三个月一直驻守潼武关,从未回过京城,怎能与她私会。” 情急之下,为撇清关系,苏成明弯下腰,狠狠掰开莲俏的手,提起带伤的腿,对着她的肩膀大力踹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生怕她再多说什么,恶狠狠地道:“来人,将她塞上嘴,拖出去乱棍打死!” (本章完) 第156章 凭你也配教我大度?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被踹翻在地的莲俏,惨然一笑,伸手从孝服的衣襟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私印。 “这是三个月前,你回京时送我贴身收着的,你还说与我一同长大,咱们青梅竹马的情分,自是要比你和二奶奶深,还说将来要把我收房,做最受宠的姨娘,这些山盟海誓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这刁奴,血口喷人,竟敢偷我的私印……” 苏成明彻底慌了神,迈开腿就要去抢那印章。 却见谢婉燕已经满目震惊,冲到了莲俏身前。 她用力扯下那枚私印,看向上头篆刻的名字。 “苏……成……明……” 谢婉燕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念着上头的字。 在极度心痛与气愤的交织之下,连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燕燕,你听我解释。”苏成明一瘸一拐,冲到谢婉燕面前,“是这贱婢勾引我,她趁我喝醉酒,爬上我的床,我根本就不喜欢她的。燕燕,你相信……” 围观宾客:呀,这是承认了。 “啪——” 谢婉燕眼眶通红,扬手狠狠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么说,你们就是真有私情了?”她指着苏成明怒骂,“好哇,苏成明,你真是口蜜腹剑,口口声声说爱我,背地里却和这种贱婢厮混在一起?” “若你不想,那贱婢好大的能耐,能把你从潼武关勾回京城!苏成明,你竟与一个贱婢互道青梅竹马,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苏成明虽说平日里对谢婉燕千依百顺、极尽娇宠。 可说到底,他也是武安伯府最受宠的二公子。 往日因顾忌谢婉燕谢家嫡女的身份,又仗着她讨好老祖宗。 两人私下里,对她说再多好话都行。 但此刻被谢婉燕如此当众打脸,作为男人,苏成明绝忍不下去。 老祖宗已死,她这‘谢家嫡女’四字,在苏府便不如从前管用。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她这悍妇当众打脸,与莲俏疯狗一样咬他的腿又有何异。 “谢氏,你莫要得寸进尺。” 苏成明沉下脸,第一次当众冷斥:“这京城的爷们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若如此善妒,我随时都能以七出之名将你休弃!” 谢婉燕本就在气头上,看到苏成明不但不服软,不下跪挽回,竟然还敢以如此态度与她说话。 “什么?你要为了一个贱人休我?苏成明,我当初下嫁给你,可是你亲自登门求来的,你若有本事,就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这悍妇,平日不敬公婆,背地没少在我耳根前念我母亲的不是。我早就受够你了,今日正好这么多人见证,就将你休掉便是。” “啪——” 谢婉燕气到吐血,扬手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 “苏成明,你说我悍妇,你居然敢说我悍妇!” “呸……说你悍妇又如何?你今日所作所为,哪里不是悍妇!既然你现在还是我苏家媳妇,我就要好好治治你这悍妇。” 说着,苏成明狠狠吐出一口血水,面露凶光。 他抓住谢婉燕的手腕,抬手就是一个狠厉的巴掌,要往谢婉燕那张娇滴滴的脸上扇下去—— “够了!” 正在这时,一旁的曾夫人,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止,“二郎和二郎媳妇,当着殿下和老祖宗的面,你们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还不快上去,把二少爷和二奶奶拉开!” 听到曾夫人的话,仆婢们连忙上前拉开两人。 苏成明被谢婉燕白打两巴掌,自己却没打回去,正憋了一肚子气。 一抬眼,却看到母亲冷冰冰暗含警告的眼神,瞬间清醒几分。 谢婉燕不依不饶,闹着要曾夫人评理。 曾夫人这才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她清冷精明的眼神里,藏满嫌弃。 若非担心,任凭他们继续闹下去,纸包不住火,她真懒得出来,与这两人一起丢脸。 曾夫人摆出婆母姿态,强忍着对谢婉燕的不耐说,“你们是夫妻,休戚与共,该互相包容,怎能因一个刁奴两句挑唆,而闹成这样?” 听到这话,苏成明眉心一皱,才忽然惊觉。 还有把柄,捏在谢婉燕的手里,的确不能这样闹崩。 他赶忙上前,正打算抓起谢婉燕的手,像往常一样,偏哄两句—— 谢婉燕扬起手,又是狠狠第三个巴掌,甩在苏成明脸上。 “啪”的一声。 苏成明刚压下的心头火,蹭地又燃起来。 他捂脸瞪眼:“你……你这悍妇……” “二郎媳妇,你这是又是何故!” 曾夫人没想到谢婉燕竟还会动手,又见儿子变了脸色,生怕场面再度失控,忙出声提醒:“莲俏不过是个刁奴而已,若她腹中孩儿,当真是二郎的,你就大度些,将她收进房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闹僵起来,没得让外人笑话你这谢氏嫡女善妒。若传开来,谢氏也会颜面无光。” 曾夫人知道谢婉燕最重“谢氏嫡女”这个身份,想着以此提醒她,定能让她清醒过来。 然而-—— “呸!凭你也配教我大度?” 谢婉燕啐她一口,丝毫没有以往半分尊重她这个婆母的意思,“我也不怕跟你挑明说,刚才你那好儿子说的都是实话,我早就被你惺惺作态的样子恶心得不行了。”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拿婆母的架子?外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你这样的人,若知道什么是大度,当初为何会为了独占府中资财,专门教唆我,去指证九老爷? 此话一出,全场震撼。 没想到九老爷的案子,居然会跟伯夫人有关。 武安伯苏尉睁圆眼睛:“儿媳妇,话可不能乱说!” 谢婉燕一脸不屑,但对上这位公爹,还是稍显尊敬:“我没有乱说,你自己问你的好夫人。” 武安伯看向曾夫人。 曾夫人瞳孔狠狠一缩,眼底隐去懊恼恨意。 她万没想到这个炮仗儿媳,竟会当众将此事抖落出来! “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教唆你指证九弟了?”曾夫人沉声:“我看不是莲俏疯了,是你疯了……二郎果然没说错,你这个悍妇,妒火中烧,才会在此胡言乱语。” “快,二郎,你媳妇受了刺激,脑袋不清楚了,还不赶快把她扶下去歇息。” 苏成明早已心惊肉跳,赶紧伸手,正欲将谢婉燕揽走—— “拿开你的脏手!” 谢婉燕往侧旁闪身,目光在曾夫人和苏明成脸上扫过,察觉到他们的心虚胆怯之色。 谢婉燕忽然福灵心至,高声道:“婆母,我疯没疯你心里最清楚。老祖宗死那天,我只看见凶手的背影,并未看到凶手真容。 “可当殿下来府中查案时,我本欲据实相告,你却忽然登门,命我站出来做目击证人,将凶手推到九叔身上,你究竟缘何目的这样做?你可敢当着众人的面,把原因说出来!” 此言一出,堂里堂外的众人皆惊。 谁会想到,面团儿一样和气大度,与世无争的曾夫人,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老祖宗的亡魂,与沈灵犀对视一眼。 沈灵犀直接操控着老祖宗的尸身,走到三人跟前。 老祖宗尸身冷幽幽的目光,注视着曾夫人,“曾氏,你为何要害九郎?莫不是你将我害死的?” 上一章重写了,下次更还是晚上12点前,连一起更。 (本章完) 第157章 失去价值的棋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场面上的“撕杀”太凶。 以至于当事人几乎快要忽略了,诈尸还魂的老祖宗,才是被害的正主。 曾夫人如此近距离看见老祖宗尸身的面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露怯,忙垂下眼帘,恭顺福身一礼,在言语上找补,“婆母,万勿听这丫头胡说。她过的不顺心,巴不得全家人都给她陪葬。儿媳从没说过那种话,也从未做过坑害九弟之事,都是这个疯丫头胡编乱造的。” 谢婉燕岂会任她这般当众诋毁自己。 “我胡编乱造?”谢婉燕冷声嘲笑,“婆母,你莫不是觉得,自己干的事儿,天衣无缝吧?” “你也是主持过中馈的人,这府里除了我、大嫂和谢妈妈以外,知道九叔那些账目漏洞的,还有一人便是你。先前我不曾怀疑到你头上,是从没想过莲俏会与苏成明有苟且。” “如今既知道这些,说不得便就是你们母子,勾结谢妈妈祖孙,暗中支走九叔的银子,下手暗害的老祖宗!” “若非如此,你又怎会第一时间找上我,让我替你祸水东引,指证九叔!” 谢婉燕越说越觉得事情的真相定是如此。 她心中满是怨恨,恨不得三言两语,便将眼前这对母子,打入十八层地狱。 全然没了方才初见老祖宗诈尸时的心虚胆怯。 也似乎忘记了,之前心中对老祖宗之死,恶意满满的诋毁。 谢婉燕甚至看向老祖宗的尸身,用惯常撒娇的语气央求,“姑奶奶,您今日既还了魂,一定要替自己申冤,让这对母子身败名裂。” 老祖宗尸身的目光,凉凉望着她,不置一词。 摆明车马不愿理会她,更不会替她出头。 这样的态度,让谢婉燕前一刻还得意洋洋的面容,瞬间一僵。 也令曾夫人,心下安定不少。 她走上前,扬起手,“啪”的一个巴掌,狠狠甩在谢婉燕的脸上。 “你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曾夫人恨声道,“竟敢随意编排我这个婆母!” 谢婉燕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不可置信地抬眼,便看见曾夫人满目痛心之色。 “我是谢家嫡女,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曾夫人似是被她说的话,气的嘴唇发抖,颤声呵斥:“二郎媳妇,我原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本想替你遮掩一二,没想到,你竟敢在老祖宗回魂夜,如此颠倒黑白,竟污蔑到我这个做婆母的头上来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且问你,老祖宗出事那天,周二家的告诉我说,亲眼看见你与你那姓杨的表兄,从假山上跑了下来。说!是不是你指使他,对老祖宗下手的?” 这是见势不妙,要反咬一口的意思了。 谢婉燕顾不上脸颊的疼痛,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表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承认吗?” 曾夫人痛心疾首地,朝一旁跪席的女眷方向看了一眼。 赵春兰就站在大奶奶郑氏身后。 方才莲俏与苏成明闹得那般惨烈,作为嫡亲舅母的赵春兰,始终袖手旁观,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而此刻,仅是曾夫人一个眼神,她便立时从郑氏身后小跑出来。 扑通往地上一跪,对着老祖宗的尸身道:“老祖宗,您出事那天,奴婢亲眼看见二奶奶,和一个穿着打扮与九老爷差不多的男子,跑下假山,从侧门溜走了。” “奴婢原以为他就是九老爷,就没吱声。可前两日才知道,那男子姓杨名唤双文,是二奶奶的外家表兄。奴婢听谢妈妈说过,先前杨双文,一直在外替二奶奶放虎皮钱,这次定是他们二人联手,将您害死的。” 曾夫人待赵春兰说完,似失望痛心到极点,眼眶发红。 她拿出帕子抹着眼泪,对老祖宗道:“婆母,儿媳得知此事后,也很震惊,曾劝二郎媳妇去殿下面前认罪。可她却执意要将罪责都推给九弟。” “儿媳知道您生前最疼燕丫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此事。没想到她今日竟还要攀诬儿媳。都怪儿媳,对她历来都是百般忍让,不成想却将她纵成这副模样,儿媳不孝……”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人群中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出声: “这婆媳二人,就跟踢皮球一样,把凶手这个名头互相踢来踢去,莫不是两人都有嫌疑吧。” “杨双文不是前两天上吊自杀那个万宝银号的账房吗?没想到竟与伯府二奶奶有勾连。” “这伯夫人做婆婆的,知道真凶是谁,却按着不说,任凭儿媳污蔑小叔,此等行径也绝非良善之辈啊……” 武安伯苏尉听到这番话,脸色已是黑沉如锅底。 他看向尚在抹泪的曾夫人,眼底的神情,已从敬重温情,渐渐转变为夹杂着边关行伍生涯淬炼出的冷意。 苏成明此时却并未察觉自家父亲脸色已变。 他只听着众人开始非议自己亲娘,心下一虚,忙大步走上前去故意提高声音呵斥道。 “好你个谢氏,你不但背着我,与外男私通,还胆大包天,连老祖宗都敢谋害。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毒妇,为我祖母报仇!” 他扬起手,使了十足十的力道,狠狠抽在谢婉燕脸上。 “啪”的一声。 打得谢婉燕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跌落在地,哭着捂住脸。 那一瞬间,她脸上浮现起一个清晰的五指血印。 整个人都被打蒙了,不敢置信瞪大泛红的泪眼,死死瞪向苏成明。 “打的好!打死这种不孝的恶妇!” “给老祖宗报仇,清理门户。”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谁,从人群中传来两声吆喝。 瞬间令众人非议的讨论声,静默下来。 这一次,曾夫人再没唤人拦着。 这时候不是她死,就是他们母子死。 丢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棋子而已,这个谢氏嫡女没了,还有下个张氏嫡女、李氏嫡女,不足为虑。 谢婉燕早已被母子二人的巴掌,打得耳朵嗡鸣,眼冒金星。 但她可不会这么容易服软。 谢婉燕强按下心头怒意,捂着脸颊辩解:“你们想屈打成招是不是?呸,休想!” “我可以当众承认,我是在外头放过虎皮钱,可被老祖宗教训过以后,我就洗心革面,也没有干过这种事,这件事老祖宗也知道。我跟表兄也再没联系过。我发誓,我没再沾染过虎皮钱……” “你发誓?”曾夫人打断她的话,面上难掩失望,“你拿什么发誓?你上次还发誓,亲眼看见是九弟将老祖宗推下山的,今日就变了卦。像你这种偷拿公中银钱出去放贷的贪婪之辈,也就只有老祖宗心慈,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结果还因此送了性命!谢氏,你当真是恶毒至极。” (本章完) 第158章 为了自保,是要真的杀人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来人呐!” 仿佛是再不愿意忍受这样的作恶多端、畜生不如的媳妇。 曾夫人抹去眼泪,厉声沉喝:“把这毒妇给我拖下去,带到祖宗宗祠面前,家法处置!还有莲俏那个贱婢……” 听到曾夫人提到自己,莲俏抱着肚子艰难地撑起身,含泪红肿的双眼终于睁开一丝缝隙。 果真,舅母没骗自己。 只要她乖乖听大夫人的话,二爷就会把自己留在身边抬为贵妾。 只要二奶奶没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就能上位。 谁知下一句,莲俏却听到曾夫人狠厉的下令声,差点吓得当场昏厥过去。 曾夫人:“还有莲俏那个贱婢,把她也给我拖下去沉塘!” 莲俏吓的肝胆俱裂,抱着肚子哭求:“不……不要!大夫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二爷的……你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的亲舅妈带人,塞了口布,绑起双手就要拖下去。 而那边,谢婉燕也刚堵上了嘴。 两人都拼命挣扎。 苏成明也慌了下神。 谢婉燕就算了,怎么母亲连莲俏都要拉去沉塘?看这样子,不像是作假说说而已。 他准备劝说,却被曾夫人一个眼刀冷冷扫来。 苏成明顿时就看明白曾夫人眼底深意。 这一晚,为了自保,是要真的杀人了。 不但要杀知道内情的谢婉燕,还要杀知道其中真相的莲俏。 就连莲俏肚子里的那个种,也不能留在这世上。 想到母亲的声誉与自己的前途相关,苏成明闭了闭眼,只能咽下已经到嘴边的想劝说的话。 “莲俏……莲俏……不……” 此时,在一团混乱中,没有人能看到,早已是一团魂体的谢妈妈,正在拼命阻拦拖拽自己孙女的仆婢。 可她早已是一团魂体,又如何挡得住那些人。 眼见自己的孙女,真要被拖去沉塘,一尸两命。 谢妈妈哭着扑向老祖宗。 “老祖宗……老祖宗……奴婢知道错了……奴婢是个背信忘义、卖主求荣、猪狗不如的畜生……老祖宗,奴婢知道自己烂命一条不值钱,就算给您做牛做马十辈子都难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可是莲俏肚子里怀着的是二爷的种,就算您看不上莲俏,也求您看在苏家列祖列宗和那个孩子的份上,求你快救救她可怜的孩子吧……” 谢妈妈哭得肝肠寸断、涕泪横流,哪怕只是一缕幽魂,也猛地往地上磕头。 内心除了慌乱担虑,就是深深的悔过。 她恨透了自己的卑劣短视,鬼迷心窍。 要不是贪心不足,怎么会走上卖主求荣的路子。 要是老太太还在,她们祖孙如今怎会落到如此下场。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后悔无数次,怪天怪地怪大夫人,也只能怪她们背弃了老祖宗的信任,丢了她们最大的靠山。 同一时间,和谢妈妈一样,悔得肠子都青了的还有谢婉燕。 她若知道,场上还有一个亡魂与她近况相同,大概还会不计前嫌,两人抱头痛哭。 她当初何曾不是利欲熏心、愚蠢短视,为了曾夫人口中的夫妻利益,隐瞒老祖宗被害死的真相。 事到如今,谢婉燕才算终于明白,这阖府上下,只有老祖宗是真心对她好。 是不牵扯利益地,不求回报,爱护着她这个晚辈。 而她……而她竟然愚蠢到,为了一己之私,背弃老祖宗。 “老祖宗……老祖……唔唔唔……唔唔……” 谢婉燕忽然挣扎着,爬起来奔向老祖宗的尸身。 她就算嘴里被塞了口布,口齿不清,也要说出一切真相。 就算是死,她也要拖着这狼心狗肺的曾氏和苏成明一起去死。 就当是,替向来疼爱她的老祖宗清理门户! 曾夫人岂会给她机会,沉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们拖走!” 仆婢们赶忙冲上前去,就要使蛮力拖人-—— “慢着!” 始终冷眼旁观,不发一言的老祖宗尸身,凉凉开了口。 “曾氏,我人虽死了,魂还在呢。你把她的嘴堵上,就以为万事大吉了?真当我看不出你这些鬼蜮伎俩呢?” 曾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佯装听不懂,“婆母此言……儿媳怎么听不懂呢?” “你无需听懂。” 老祖宗的尸身,对着眼前的仆婢们,僵硬地伸手,指着近处的谢婉燕,“把她放开。” 又指向远处被五花大绑的莲俏,“把她也给我抬过来。” 老祖宗诈尸还魂,苏家的仆婢们心存敬畏,她的话自然无人敢不听。 谢婉燕一摆脱桎梏,立时奔向老祖宗。 她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渗出血丝。 “姑奶奶……”她悔恨交加地痛哭出声。 一旁的莲俏,比谢婉燕更惨。 五花大绑不说,在拖拽时脖颈、胳膊也擦出好不少伤痕,两侧的脸颊青肿,肩膀也脱了臼,半边胳膊都动不了,眼神尽是绝望。 经历过方才种种,她想到过往在老祖宗房里,受到的那些关爱和恩惠,只觉得口中发苦,心中说不出的闷堵。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妈妈劫后余生般拥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念在往日情分上,我只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老祖宗尸身的声音,虽然略显僵硬,但无损她的威严,“说出实情,还是要同曾氏一起继续冥顽不灵下去,你们自己选。” “姑奶奶,我都说,我全说。” 谢婉燕跪在老祖宗脚边,目光狠瞪着曾夫人,“我只看见推您下山那人的背影,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身形确实与九叔有几分相似,没看到那人的脸。” “我当时叫了一声,那人就从假山另一侧跑了。当天晚上,婆母便来找我,让我将此事全推到九叔身上,此事定与婆母有关,这么多年来,她因着您偏袒九叔,还年年从中馈里划大笔银子给九叔,心生怨怼,才会做下此局……” 谢婉燕在这边说着,旁边的苏成明见势不妙,想冲上去制止—— 却被绣衣使按在地上,堵住了嘴。 “唔……唔……唔……” 莲俏已经绝望到极点,想到方才被那母子按在地上堵嘴,以自己这等身份,若今日不能将他们锤死,来日自己也没活路。 她亦连滚带爬,跪在老祖宗脚边,哭着将实情说了出来,“奴婢与二爷有首尾以后,大夫人就连番拉拢祖母替她办事,九老爷那方私印,便是去年二奶奶虎皮钱出事后不久,大夫人知道消息,让祖母去找南山先生刻的。” “听祖母说,大夫人还拉拢了当初替二奶奶放虎皮钱的表兄杨双文做账房……” “那日奴婢一心想要坑二奶奶,在绣衣使面前露了破绽。大夫人便让舅母赵春兰来。” “舅母说二奶奶身份贵重,奴婢若谎称二奶奶杀了老祖宗,谢家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奴婢的谎话就会被揭穿,大家全都没命。” “奴婢听后很害怕,舅母就把九老爷的玉佩给奴婢,让奴婢藏好,不能直接露出九老爷来,须得先在堂上装作指证二奶奶,等到被人发现玉佩,所有人就会相信,奴婢是为了维护九老爷,才诋毁二奶奶的,这样便不会再有人怀疑奴婢腹中胎儿的身份。” “届时让奴婢再将九老爷指认成凶手,便能借绣衣使的手,除去九老爷。奴婢腹中的孩儿,也就成为九老爷唯一的血脉,九老爷那份家产,自然也就成了奴婢腹中孩子的……” 谢婉燕和莲俏两人,将此案背后的实情,当众吐露了个清楚明白。 灵堂内外一片哗然…… 武安伯苏尉沉着脸站起身,大步走到曾夫人面前,厉声质问:“这都是你指使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老祖宗也目光幽幽地看着曾夫人。 曾夫人岂会当众承认这种事。 “婆母,夫君,这二人一个是连嫡亲姑奶奶都敢害,连婆母都敢打的‘不孝女’,一个是连主子都敢咬的恶奴,她们空口白牙说的话,怎能作数?” 她看向谢婉燕,轻嘲,“我且问你,周二家的亲眼看见你与你表兄从假山上跑下来,你却说凶手是从假山另一侧跑下去的,谁能为你作证?你说我教唆你说谎,证据又在何处?” “小安能作证。”谢婉燕立时回答道。 曾夫人不慌不忙,“那你让她出来做个证吧。” 谢婉燕抿唇不语。 出事那天下午,小安外出采买,再也没回来过。 府上已经报官多日,至今杳无音讯。 现如今她都怀疑,小安是不是被这个蛇蝎心肠的婆母杀人灭口了。 曾夫人见她答不出来,又冷笑着问莲俏:“你说我拉拢你祖母,让你祖母去刻私印,还拉拢账房,证据又在何处?” 莲俏亦是沉默。 证据都在祖母那里,可祖母已经死了,她去哪儿找证据。 “你们都没有证据。” 曾夫人满目凄色,对着老祖宗和武安伯哭诉:“婆母,夫君,倘若你们真要相信这种无凭无据的谎言,儿媳也无话可说,那就请绣衣使将儿媳绑去北衙好了!儿媳愿做婆母心中的凶手,但求婆母能够安息。” 说着,她朝老祖宗重重叩首,端的是一副孝顺节妇的做派。 “唔!唔!” 苏成明始终被绣衣使按着,只能靠呜呜声,替自家亲娘鸣不平。 出乎所有人意料,此番向来孝顺的苏成业夫妇二人,此番却只是远远看着,并未上前。 更不曾出面,为曾夫人说上只字片语的好话。 人群中有不少人,见这二人如此凉薄,低声叱骂,“自私”“无情无义”“连亲娘都不顾。” 武安伯拧眉,转头看向老祖宗,“母亲,此事恐有蹊跷,不如从长……” “计议”二字还没说出来,“啪”的一下,老祖宗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 “这些年你驻守边关,脑子也留在边关了?她若无辜,我今日何故要还魂而来。” 老祖宗的尸身说着,抬起黑漆漆的眼眶,看向曾夫人,“你既打算死撑到底,今日我便让你死个明白。你以为人死了,便就死无对证了?你莫忘了,我既能活过来,他们也能活过来!” 曾夫人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老祖宗的尸身,朝她扯了扯嘴角,便向宾客上首的楚琰喊道:“六郎,把他们抬上来。” 楚琰朝绣衣使颔首。 立时便有四个人,用木板抬了两具蒙着白布的尸身出来。 绣衣使在灵堂正中,置了三把椅子。 老祖宗在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对着苏显道:“九郎,开阵,招魂!” 又重写两章,晚上收尾 (本章完) 第159章 开阵招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苏显当众洗刷冤屈,自是扬眉吐气。 听到老祖宗如此说,捡起地上的桃木剑,再次煞有介事地做起法来。 众人在经过老祖宗诈尸“还魂”以后,心中对于这种事,不再似先前那么恐惧,反而多了许多期待。 “朗朗乾坤下,见过替死人伸冤的,还没见过死人开口替自己伸冤的,有趣,有趣!” “倘若这两个死人都活过来指证伯夫人,那这案子,能以死人指证来结案吗?这在咱们大周的律例里,可没这一条啊。” “皇太孙殿下执掌的北衙,虽然行事狠辣,办案却最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就算死人回魂指证,也得有证据才行吧!更何况,这两个死人,皆非善类,便是诈了尸,说出来的话也未必可信。” “嗐,先瞧瞧苏显能不能把那两具尸身回魂吧,别忘了,那老仆和账房,都还没死七日呢,不是头七,魂魄都不知在何处,如何能还魂?” 曾夫人眼见苏显开始作法,如临大敌,心底很慌,冷不丁听见身后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又极快镇定下来。 对了,是了。不是头七。 老祖宗是头七,能成功还魂,尚还在情理之中。 谢妈妈与杨双文,不是头七,绝不可能还魂。 而与此同时,另一厢,沈灵犀将老祖宗的尸身,引去椅子上坐定,便松开牵引尸身的魂丝。 沈灵犀是个大活人,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同鬼魂说话。 老祖宗的亡魂,便按照先前她们商量的,代为开口。 “你们二人生前做了不少恶事,如今身死亲离,看着生前的筹谋皆已成空,日后去了地府,自会有你们的业罪惩罚,也算自食恶果。” “在此之前,灵犀丫头决定给你们一个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倘若你们不愿……” “奴婢愿意!” 谢妈妈亲眼目睹了曾夫人和苏成明母子,是如何对待莲俏的。 心中早已悔恨至极。 谢妈妈感激涕零:“奴婢愿意,多谢老祖宗,多谢姑娘。” 一旁的杨双文,也一改先前阴恻恻的态度,正了正衣冠,双膝跪地,郑重其事给她们磕了三个响头。 “两位已经看过与我有关的卷宗,便知我是为何自杀。我生前虽受曾氏胁迫,可害了老祖宗性命却是实情。此罪不可饶恕,唯盼来世能为老祖宗当牛做马还罪。承蒙二位开恩,让我有机会为家人讨回公道,在下感激涕零。” 他们二人既然愿意,沈灵犀便以替他们找曾氏讨公道,作为利用他们尸身的报酬。 一切准备就绪-—— 灵堂里,烛火再次明灭闪烁。 众人只见,老祖宗的尸身,端坐在椅子上,如老僧入定般,垂眸注视着那两具蒙着白布的尸身。 妙灵道长甩了甩拂尘,走到两具尸身的中间,以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番,高深莫测地蹲下了身。 她将手伸在左侧尸身的白布下。 用轻软的嗓音唤了句,“谢妈妈,回魂了。” 随着这声话落,谢妈妈的尸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白布,坐了起来。 妙灵道长如法炮制,又对右边道了句,“杨双文,起来。” 右侧杨双文的尸身,也掀开白布,坐了起来! 人群中此起彼伏响起惊诧的低呼声。 “起来了,起来了!” “不是头七,这尸身竟也回魂了!” “两位道长真乃神人也!” 众人无不惊叹,苏显和沈灵犀两位道长的法术高深。 可以预见,今夜之后,二人出神入化的“回魂术”,将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风潮。 两具尸身黑森森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曾夫人。 曾夫人纵然心思再歹毒,到底也只是个内宅妇人。 眼看着自己下手谋害的人,当真回魂诈尸,要找她索命。 “啊——” 她惊叫出声,她一向极看重诰命夫人的仪态,瞬间破功。 惊慌失措地躲在了,武安伯苏尉的身后。 武安伯是真刀真枪在沙场上拼杀过的,自不会惧怕两具尸身。 若在以往时候,他定会将自己的夫人护在身后。 可现下,武安伯在目睹一切,又挨了老祖宗一巴掌以后,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若是心中坦荡,自然无需惧怕这些。”武安伯沉声说罢,侧开了身。 曾夫人万没想到,自己夫君竟会在这种时候,弃她于不顾。 她咬碎了银牙,心中恨极。 就知道这个冤家,与他那母亲一样,都是迂腐愚蠢之辈。 正无措间—— 苏成明竭力冲破绣衣使的桎梏,大步冲到她身前。 “阿娘莫怕,儿子保护您!”苏成明高声道。 他虽风流浪荡,却也在边关行伍多年,自认为自己根本不惧这些。 曾夫人总算松口气,紧拽着小儿子的衣袍,心底生出许多感动。 果然,她最偏疼的小儿子,对她最是孝顺,只可惜娶了谢家那个悍妇。 反观大儿子苏成业—— 曾夫人心中暗恨,过往对大房的宠爱,当真是一颗真心喂了狗! 两人“一护”“一躲”之间,灵堂正中“还魂”的两具尸身,已经在沈灵犀的牵引下,并肩朝他们走了过来! 杨双文的尸身,紧拽着沈灵犀手里的拂尘。 而沈灵犀的一只手,则虚扶在谢妈妈尸身的腰侧。 两尸在前,沈灵犀在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成明原以为自己是不惧的。 可当那两具尸身,迈着僵硬的步子,朝他走来,黑洞洞的眸子齐刷刷盯着他时—— 苏成明还是感觉浑身发毛,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他摆出戒备的姿态,色厉内荏地喝道:“别再过来了!再过来,小心本公子不客气!” 两具尸身停下脚步,齐齐歪头看着他。 苏成明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乍立,两股不由得开始打颤。 似察觉到他的惧意,两具尸身同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这笑容令苏成明骇得,魂儿都快要飞出来。 若非背后的亲娘,还紧抓着他的衣摆,提醒着苏成明要保护她,他或许已经拔腿跑开了。 两具尸身似对苏成明不敢兴趣,直起头,齐齐看向了苏成明身后的曾氏。 谢妈妈的尸身,率先发难。 黑森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曾氏,僵硬地开口:“大夫人,你亲口允诺我,待我死后会做主给莲俏名分,让她做二爷的贵妾,如今我尸骨未寒,你就要将她绑去沉塘。莲俏腹中还怀着你的亲孙,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她的声音,同谢妈妈生前一模一样。 令曾氏心中一颤。 她躲在儿子后头,沉喝,“你这恶鬼,生前卖主求容,死后又来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别以为你诈了尸,便可随意攀诬与我,也不怕阎王将你送入拔舌地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谢妈妈尸身上,干瘪的嘴角,扯开一抹笑。 “大夫人,我的人虽然卑鄙愚蠢,可为了孙女,生前也是巴心巴肝替你卖命,你当真以为我生前没留下半点证据吗?” 曾夫人瞳孔骤然一紧。 她差遣谢妈妈干的,都是些府库银钱之事。 这种事,向来最容易留下证据,所以她一向小心谨慎,大多都以苏显那方假印走账。 就算被人查出,也都是苏显的罪证。 她定了定神,“你有证据大可拿出来,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谢妈妈幽冷的目光盯着她,开口道:“去年大年二十九,照往年惯例,九老爷回府支取银两,恰逢你以九老爷名义,放在万聚楼的虎皮钱,也到了分红的时候。” “当时你想着,既以九老爷的名义,在万聚楼放虎皮钱这么多时日,倘若万一有天东窗事发,被人发现九老爷从未在万聚楼出现过,岂非露了破绽。所以你便让我寻个由头,把九老爷支去万聚楼走一趟。” “恰好二爷年底手头不宽裕,来寻你支银子,你便索性让二爷拿了九老爷那枚假私印,去万聚楼领分红。如此,九老爷出现在万聚楼那日,正好有红利取出,万一哪日被人查账,便能扣得上。” 曾夫人听她提起这桩事,眉心微蹙,眼底暗生戒备。 苏成明也怔了怔,好似在回忆。想起了这桩事。 谢妈妈的眼睛,冷幽幽注视着曾氏,故意顿了顿,叹口气:“大夫人的计划固然是十分周全,可坏就坏在,二爷那日错将他自己的私印按在了账簿上,万聚楼的掌柜后来发现此事,差人寻到府上来,恰好被我碰上。” 曾夫人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将信将疑。 而苏成明则拧紧了眉头。 谢妈妈:“我悄悄拿了九老爷私印,去万聚楼将账填上,而那张印着二爷私印的账册纸,却被我收了起来,这张纸,如今就藏在……” “你说谎!”苏成明急声打断她的话,“我私印从不带在身上,那账簿绝不可能盖错印!” 此话一出,谢妈妈沉默下来。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了苏成明的脸上…… 第160章 烧几座最大宅子给我,武安伯府完(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二爷这是承认,那日去万聚楼假借九老爷名义,盖私印领红利了?”谢妈妈幽幽地问。 苏成明脸色微变,立时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矢口否认,可飘忽的眼神,却已经满是心虚。 这样的态度,无异于当众承认,他心中有鬼。 不管谢妈妈有没有那张盖错印的账册纸,苏成明的口供已经足够说明,放虎皮钱的人,就是曾氏。 谢妈妈的尸身,对苏成明扯开一抹笑,然后便朝皇太孙楚琰的方向跪地叩首:“殿下,背后指使我假刻私印的人,就是大夫人,她让我多次从账房府库,以九老爷名义支取银钱,所有用假私印支取的银钱,皆被大夫人或藏为私库,或送去了万聚楼放贷,这些事二爷皆有参与,还请殿下彻查!” “你个杀千刀的老货!血口喷人!” 苏成明听她这般告发自己,心下一慌,顾不上害怕,直接飞起一脚,便朝谢妈妈踹了过去。 他是行伍之人,这一脚直接将尸身踹飞,重重跌在地上。 “祖母!”莲俏手脚并用,挣扎着冲到谢妈妈尸身旁边,痛哭出声,“祖母,您看看俏儿,祖母……” 只是,尸身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再无动静,更无法回应。 好巧不巧,尸身的头颅仍睁着双眼,依然冷幽幽地,注视着苏成明的方向。 “把苏成明拿下,押回北衙细审。”楚琰冷肃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这声命令,听在苏成明耳中,堪比催命咒符,比恶鬼都可怕。 他自是知道北衙的恶名,若当真被抓去北衙,那岂非再没了活路。 “殿下、殿下饶命!” 苏成明惊慌失措,转身拉着曾氏的衣袖:“阿娘,阿娘救我。” 曾夫人现下自身难保,如何能救他。 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最疼爱的儿子,想到那北衙的凶险,曾夫人恨不得能亲自替儿子受苦。 可眼前人多眼杂,她只能强忍着心痛,压低声音劝道,“二郎你放心,现在人多,娘不能立刻帮你求情。但你放心,你且先去,只需记住不该说的定要咬紧牙关勿要多言,娘就算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 曾夫人说得情真意切。 可苏成明却不这么想。 他一向是被曾夫人纵着养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惊吓。此时只觉得曾夫人是蒙骗自己,把自己当三岁小儿。 他岂会不知,北衙这种地方,哪是想救就能救的。 原以为自家亲娘会站出来,独自揽下此事,免得他被抓进北衙受苦。 却没想到,竟只是嘱咐他“勿要多言”? 这是要让他背下所有的罪责? “阿娘,你快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知情的。” 苏成明急忙道:“我一直都在潼武关,怎知晓这些事,从来都是你让我做什么,我才去做的啊……” 曾夫人脸色微变,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仅凭谢妈妈诈尸的一句话。 前一刻还孝顺护着自己的儿子,竟然会这么轻易就反水。 曾夫人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苏成明眼见绣衣使围上来,想也不想,便将曾夫人推到前去。 “殿下,是我母亲,都是我母亲指使我,去万聚楼收红利的。是她,跟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在被亲生儿子推出去的瞬间,曾夫人终于尝到心口被插刀的滋味。 她气极怒极,喉头翻涌着血腥,却还要强忍着认下。 这是她的亲生儿子,他既已指证她,若她不认下,难不成还能将脏水泼回去吗? “是……是我。”曾夫人咬牙,扑通跪在地上,“是我见不得老祖宗将公中银子支给小叔挥霍,心生不满,所以才指使谢妈妈假借老祖宗名义,刻下私印,还……见钱眼开,去万聚楼放了虎皮钱。” 听她这么认下,苏成明总算松了口气。 原以为,他已有惊无险度过一劫。 岂料,绣衣使仍围上前,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外拖去。 “诶,殿下,殿下,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殿下,都是我母亲,是我母亲干的啊!她都认了,您还抓我干嘛?” 曾氏听着这一声声指证,只觉得喉头的甜腥越来越浓重。 武安伯苏尉大步走到她面前,黑沉着脸质问:“这么说,母亲也是你害死的?” “不不不。”曾夫人连声否认,“老爷,婆母对妾身慈爱有加,妾身怎会对她下此狠手。妾身只是一时被钱财迷了眼,才会在得知老祖宗被人害以后,想着……若能将婆母的死,推到小叔头上去,便能将他那份家产据为己有,妾身只谋过财,从未害过命,妾身当真没害婆母啊!” 她竭尽全力,将字字说的恳切。 可却忘了,旁边还有一具尸身,始终沉默地冷幽幽看着她。 “你说谎!” “分明是你指使我杀害老祖宗!” 不等曾夫人辩白,杨双文的尸身僵硬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冰冷的声线高声道,“小人是万宝银号账房杨双文,小人受人指使,潜进伯府,将老祖宗推下了假山,小人是真正的凶手。” 此言一出,灵堂内外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杨双文的尸身上。 曾夫人听见他的声音,打个激灵,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杨双文爬满尸斑的手,便指向了她。 “小人生前曾因替二奶奶放虎皮钱,被逐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伯夫人曾氏命赵春兰找上门来,让我去万宝银号,以九老爷名义,替她做空九老爷的银子放贷。” “万聚楼倒台后,曾氏知道我欠了大笔外债,便重金收买我,让我潜入家中,杀了老祖宗。” “后来绣衣使介入,她担心东窗事发,便将我来京探亲的妻儿,抓去了她在南郊的别庄,以他们性命要挟,让我自尽身亡,死无对证,免得被绣衣使查出什么。” “你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曾夫人赶忙否认,“你是谢婉燕的表兄,与她有首尾,从来都是替她办事,与我从未见过面。” 她看向楚琰:“殿下,我从不认识此人,他在攀诬我,我一个深居内宅的妇人,怎可能派人抓他妻儿,还威胁他,简直荒谬。” 杨双文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 “她允诺待我自尽以后,便将我妻儿送回江南,没想到……前天夜里,我妻儿皆死于她手。我妻儿尸身,如今尚还在她别庄之中,殿下可派人前往查探。” 若非绣衣使的卷宗上,查出他妻儿并未回江南,他也不会发现,妻儿死在别庄的真相。 杨双文幽幽地又道:“曾氏虎皮钱获利的银子,一部分利滚利投进虎皮钱里,还有一部分,存在万宝银号一个叫曾齐名字开的户头里,兑银子的信物,是一方刻着曾齐名字的私印,那私印如今就带在她身上的荷包里,还请殿下查证。” 这一回,不待楚琰有所表示,一旁的武安伯苏尉,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扯下曾氏腰间的荷包,果然从里面抖落出一方私印来。 那方私印上,赫然刻着“曾齐”二字。 这是个假名字,若非杨双文亲口指证,谁又知道,曾齐是曾氏在万宝银号开的户头。 正在此时,堂上的绣衣使,眼明手快,从灵堂一隅,抓住一个头戴白色绒花,企图偷偷溜出灵堂的仆妇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赵春兰。 赵春兰见曾氏被证得死死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又被绣衣使抓住,根本无需旁人开口审问,她便倒豆子似的,把曾夫人如何让她找上杨双文,又如何让她去哄骗莲俏和谢妈妈之事,全都说了出来。 “……大夫人说二奶奶是‘虱多不痒’,她盯上杨双文,也是想着有朝一日,万一东窗事发,凭着杨双文与二奶奶这层亲戚关系,和二奶奶偷拿公中银子放虎皮钱这档子事儿,还能将脏水泼到二奶奶身上……” 至此,人证物证俱全。 即便如此,曾夫人却还不愿认罪,“不,我没杀过人,这些都是他们诬陷我的……” “阿娘。”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话。 曾夫人循声望去,便见今日在灵堂上,始终不发一言的大儿子苏成业,走到她跟前。 “认罪吧,阿娘。” 苏成业神色悲哀地道:“儿子昨日找到小安,已将小安交给了绣衣使。你为了能拿捏二弟媳,指使小安将二弟媳引去假山,让她目睹此事。事后又派人欲将小安灭口,恰好被郑家人所救。你所做一切,儿子都已经告诉殿下了……” 苏成业的话,便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曾夫人的面容,瞬间灰败下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恶行竟早已被大儿子揭发。 “儿啊,你可知道,若定了我的罪,有我这样的母亲和祖母,日后你和你的儿孙,将如何立于世人面前?” “您既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还要造下如此杀孽。”苏成业悲痛地道:“儿子宁愿日后在世人唾骂中赎罪,也不愿母亲执迷不悔。” 曾夫人闻言,惨然一笑,无力瘫坐在地上。 她做这一切,皆是为了两个儿子费心筹谋。 没想到,到头来,一个狼心狗肺反了水。 另一个……却见不得她如此行径。 那她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苏成业不愿再去看曾夫人一眼,转身走到老祖宗身前,跪了下来,“祖母,孙儿不孝,是孙儿的存在,让母亲生出贪念,还请祖母责罚。” 武安伯苏尉也走到老祖宗面前,扑通跪在地上,“娘,孩儿不孝,是孩儿没照顾好您!” 父子二人,重重叩首,伏地痛哭。 就连旁边的苏显,旁观了来龙去脉,也走到老祖宗跟前,跪地伏首,痛哭失声,“母亲,是儿子害了你,若非儿子执意支取钱财,也不会让母亲遭此劫难……” 灵堂因这三人的痛哭声,充满了浓重的悲意。 沈灵犀走到老祖宗身后,捻起一根丝线,指尖微动。 老祖宗的尸身,微微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和大孙子的肩膀。 “大郎,成业,你们二人常年驻守边关,守护我大周山河,为朝廷尽忠,是我苏家的荣耀。虽然此番我意外横死,可是能在死后看见你们能持正守心,我很欣慰。” 她又看向苏显,抚了抚他的发顶,“九郎,母亲原以为你不学无术,整日在外浪荡,是母亲误会了你。你抚恤苏家军遗孤,是替你父亲偿还孽债,母亲支持你。切莫因旁人的过错,质疑你自己的道心和仁心。” 苏显泪流满面地点了点头。 老祖宗的目光,看着灵堂上,济济一堂的亲朋故旧。 有来看热闹的,也有真心关切的。 她最痛心的,还是自己死后,这府中一地鸡毛的尔虞我诈。 唯一尚觉欣慰的,是子孙之中还有良善之辈,没坏到根子上。 如此,她将来去了地府,也能与苏家的列祖列宗交代了。 想到这些,老祖宗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正如六郎对她说过的,心里要多记得那点甜,人都得向前看。 她朝众人道:“今日,是我老婆子头七,谢谢大家来送我一程。这两个儿子和大孙子大孙媳,日后就有劳大家照应了。” 围观的众人,看完这一大家子的热闹,觉得新奇者有之,感慨者有之,替老祖宗难过者亦有之。 此刻,这些人生平第一次,被“还魂”的尸身点名,都不约而同齐齐打了个寒颤,感觉……还真有点怪怪的。 老祖宗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魂魄笑起来,尸身的脸上也扯开了嘴角。 眼见两个儿子和大孙子仍沉浸在悲痛之中。 老祖宗的尸身,声线僵硬却带着几丝轻松地道:“你们若还觉得心存愧疚,便就……烧几座最大的宅子给我,要沈家纸扎铺新出那几款,挑最贵的买……” “我走啦,咱们下辈子,有缘再见吧!” 说完这话,老祖宗尸身往后一仰,靠坐在椅子上,嘴角含笑,阖上了双眼。 沈灵犀也悄无声息,放开了手里的魂线。 满堂沉寂几息之后,再次响起沉痛的哭声…… * 一夜之间,武安伯府老祖宗的头七回魂夜,苏显和妙灵道长同时作法,让三具尸身还魂指证凶犯之事,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武安伯夫人曾氏,因谋害婆母,被处以极刑。 苏成明、莲俏、谢婉燕、赵春兰、以及曾氏身边的管事,作为曾氏帮凶,根据犯罪轻重,分别处于囚禁、绞首、流放之刑。 武安伯连夜上书皇帝,自请褫夺爵位封号,将老祖宗安葬、守孝以后,带着大儿子苏成业和儿媳郑氏,去了潼武关。 苏显继承伯府产业后,将手中产业托付给沈灵犀,把苏家军遗孤与福安堂的善堂合在一起,请沈灵犀代为照管。 与此同时,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无不惊讶于沈灵犀和苏显神乎其神的头七“回魂术”。 尤其是老祖宗临走前最后那句“烧几座最大宅子”的话,让沈氏纸扎铺,连同沈氏棺材铺,和整个望仙村的白事生意,瞬间火爆起来。 过去,这世间之人都不曾去过阴间,皆不知纸扎究竟有没有用。 可如今,“回魂”的武安伯老祖宗,那可是从阴间上来的,她既开口让子孙烧宅子,便就意味着,沈氏的纸扎定能烧到阴间去。 正因如此,一时间但凡家中有过世亲眷的,不管是新丧还是旧丧,统统都来望仙村买纸扎。 做白事生意的望仙村,人头攒动,摩肩擦踵,熙熙攘攘如同闹市。 沈灵犀多亏有弟弟云妄帮忙打理,才没忙到焦头烂额。 待她稍稍喘口气,便接到了皇帝命她进宫的圣旨。 而几乎是同时,在北衙指挥使的案台前,纯钧也揖手向楚琰禀报,“皇上宣您即刻进宫,说是……要商议您的婚事,还宣了沈姑娘进宫……” 这一局没想到写这么长,是一种新的尝试,却不小心深陷局中。 现在名声有啦,也不惧皇帝猜忌啦,要好好搞感情、事业和身世啦。 以后的局都不会再写这么长了。 感谢大家的打赏、投票、留言和追更,诸多不足之处,还请见谅,会努力进步的,爱你们呦,笔芯~ 第161章 臣已有心仪之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时隔月余再进宫,沈灵犀虽还是寿康宫里的凤仪女官,可是,进宫以后所受到的礼遇,却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妙灵道长”这个道号,已经在京城声名显赫。 一路上,宫婢太监们个个对她格外和颜悦色不说,眼神还多了几丝敬畏。 就连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朱连喜,都亲自跑到宫门口迎接,姑娘长姑娘短的,叫的极亲热。 若非沈灵犀前世已经见惯这等场面,怕还会感到不适应。 恰恰正因她的泰然自若,就更显得她有一种世外高人般的神秘莫测。 到了御书房外,朱连喜顿住脚步,请沈灵犀在门口稍待,他自己则轻步走进去禀报。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从里头传出皇帝威严的呵斥声:“你都多大了?啊?齐国公家的世子,与你同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可你呢?你还没开窍呢!” “你是储君,储君能不娶妻吗?你让朕将来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沈灵犀杏眸微挑。 似曾相识的话术,令她瞬间想到当初阿翁,整日在她面前,耳提面命催婚的日子。 她抬眸朝房中看去,便见皇太孙楚琰,长身玉立,背影挺拔沉默立在书房正中。 啧啧,悲催的。 没想到这位人怕鬼惧的皇太孙,也有被催婚的时候。 不过,这位应该是没什么经验。 这种时候,哪怕心底再不愿,面上也得乐乐呵呵地应付着才行。 “是是是”、“行行行”、“好好好”该用就得用。 越沉默,越不好过。 就像是在印证沈灵犀心中的理论-—— 书房里,皇帝得不到回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跟往常一样糊弄过去?你想都别想!” “朕不管!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选几个。” “喏,朕看这王家、李家、崔家、程家和徐家,都有与你年岁相当的姑娘,这些画像你好生瞧瞧,看喜欢哪个。” “朕不是与你商量,朕这是口谕!你今日必须得选!若你不选,也可以。朕把这几个全给你赐婚!朕现在就让人拟旨,你信不信?” 沈灵犀激灵灵打个寒颤。 瞬间觉得,自家阿翁也挺好的,只催婚,没包办亲事。 是她见识浅薄了。 大周皇帝,果然是天子威仪,看上哪家姑娘,无需经过对方家里和姑娘的同意,一纸赐婚,便能敲定婚事。 倘若这几家姑娘,心仪皇太孙殿下,倒也罢了。 万一别人心有所属,皇上这可是乱点鸳鸯谱,天可怜见呦。 沈灵犀正站在门口默默吃瓜,书房里朱公公应是在皇帝面前通报了一声,便听见皇帝道:“宣她进来。” “哼!你好生想想,要选哪个。”皇帝又对楚琰沉声命令道。 朱公公从里头拉开御书房的门,将沈灵犀请了进去。 沈灵犀上前见礼,待皇帝让她平身以后,她又转身同楚琰见礼。 许是面圣的关系,楚琰今日身穿朱红绣五爪金龙的公服,发束金冠,绯色衣袍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衬得更加目若繁星,鬓似刀裁,俊美威严。 楚琰骨节修长的手,将她虚扶起,重又叉手而立。 只是,高大挺拔的身形,却无意朝沈灵犀站立的方向侧了侧,习惯将她护于身后。 沈灵犀不知他为何忽然靠过来,瞥他一眼。 想到皇帝正火力全开在冲他发火-—— 沈灵犀为免遭殃及,又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垂首静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楚琰见她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凤眸微深。 而沈灵犀则又竖起耳朵,正打算继续默默吃瓜—— 却听见皇帝用稍稍缓和的声音,朝她唤道:“妙灵,你上前来。” 沈灵犀怔愣一瞬,才意识到,皇帝是在叫她的道号。 她忙应声,小步上前。 楚琰也轻抬眼眸,朝皇帝面上打量。 是不是皇祖母同他说过什么。 这种时候,宣沈灵犀来,会不会是…… 想到此,楚琰不觉挺直背脊,心底升腾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皇帝全然不曾察觉他的异样,威严的目光,落在沈灵犀面上,问道:“你在玄门修习过几年?” “回圣上,臣女跟着玄清女冠修习过一年,女冠辞世以后,臣女便自己悟道修行,如今已三年有余。”沈灵犀恭谨回答。 皇帝扬眉,有几丝意外,“才三年……朕听闻,你的玄门术法,已与苏九郎不分伯仲,可有此事?” 沈灵犀谦虚地回答:“苏九老爷师出名门,臣女与他术业有专攻,还是他更厉害些。” 皇帝不置可否,又问:“前阵子,朕听闻你祖母生前,曾做主将你与慕怀安定下亲事,可有此事?” “都是坊间乱传的。”沈灵犀垂眸淡笑,“祖母定下的是臣女四姐姐与慕家二郎的亲事,与臣女和慕少卿没有关系。” 皇帝若有所思,旁敲侧击地再问:“那你可曾想过……要嫁个什么样的郎君?” 沈灵犀微微怔住。 这是……催婚催到她头上来了? 楚琰紧抿薄唇,凤眸注视着她的侧脸,胸腔里升腾起异样的悸动。 “不曾想过。” 沈灵犀清灵的嗓音,淡然回答:“修道之人讲求道法自然,姻缘天定,不能强求。况且,臣女祖母刚过世不久,臣女尚还在孝期,所以……” 楚琰凤眸一凝,垂下了眼帘。 “好了,朕知道了。”皇帝朝她摆手,“你且过来看看。” 沈灵犀默默松口气,忙走到宽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并排摆着七八幅妙龄女子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个个面容秀美,体态婀娜。 每张画像侧旁,寥寥几笔写着女子的名讳、家世、喜好专长等等。 沈灵犀一眼扫过去,皆是家世显赫的名门淑女。 皇帝指着那些画像,对着她道:“朕听闻,你们玄门之人,最善观人面相。你来替朕挑挑,这里头哪个女子的面相,适合做六郎正妃,哪个女子适合做良娣,哪个……” “皇上。”这一回,楚琰总算不再沉默以对,不待皇帝说完,沉声打断道:“这画像上的女子,臣一个都不喜欢,臣已经有了心悦之人……” “朕说了,朕不准!” 皇帝怒声打断他的话,“那云国小公主都已过世六年,你娶她的牌位,已经替她守身如玉整整六年,便是再心悦她,也是时候该放下了!朕说过,绝不允许你再抱着她的牌位入主东宫!” 沈灵犀:云国小公主!!!????? (本章完) 第162章 赐下天大的奖赏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什么心悦?什么娶?什么牌位?什么守身如玉??? 沈灵犀完全没想到,吃瓜竟能吃到自己头上。 作为已故的云国小公主“本尊”-—— 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生前与这位皇太孙殿下,仅有一面之缘。 啊,不对,她是死后才见到他的。 连一面之缘都谈不上,从无任何交集。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皇帝说的是她堂妹云馨? 可云馨不是好好活着呢吗? 沈灵犀满脑子都是问号,只觉得离了个大谱。 她竖起耳朵,心里跟猫挠似的。 若非皇帝面前,不能失仪,她真想回身看看,楚琰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也好猜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心悦之人,已非云国小公主。”楚琰坚定地回答。 他的目光,在沈灵犀雪白的颈侧凝了一瞬,又极快垂下,“臣已另有心悦之人,皇上不必再为臣的亲事费心了。” 沈灵犀眨了眨眼。 合着,她刚知道自己有个“痴情六年”的“夫君”。 就马上被“移情别恋”了? 这怕是史上最短暂的恋情了吧!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止是沈灵犀,皇帝脸上亦是满脸讶色。 “当真?”皇帝惊喜地问:“你当真喜欢上活人了?” 沈灵犀:活人……听上去怎么有点怪怪的。 楚琰垂眸,“是。” “好!好!好!你可终于开窍了。”皇帝大手一挥,让朱公公递上御笔,“你告诉朕,是哪家姑娘,朕亲自拟旨,给你们赐婚。” 楚琰滚了滚喉咙:“等再过些时候……” “啪”的一下,皇帝把御笔拍在书案上,威严的面容,瞬间带上雷霆怒意,“朕就知道,你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你竟敢为了她,如此搪塞朕,你这是欺君,你知不知道!” 沈灵犀猝不及防惊了一跳。无语望天,为何她死这么多年,还要背这种大锅。 楚琰赶忙单膝跪地:“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的很!” 皇帝决定不再给他丝毫机会,冲着沈灵犀命令道:“妙灵,你来选,你现在就选!朕今日非给他选十个八个的,看他开不开窍!” 沈灵犀:…… 楚琰剑眉微蹙,正欲开口再解释—— 便见桌案前背对他站立的沈灵犀,伸出葱白的小手,不动声色垂到桌案下无人看见的地方,朝他摆了摆,示意他莫要再说。 楚琰眸色骤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与此同时,在皇帝雷霆盛怒之下,沈灵犀赶忙拿起那些画卷,一个一个认真端详一遍。 “这个好。” “这个也好。” “这个很好。” “这个也很好。” 她边看,还边煞有介事地掐指算了算。 直到皇帝的怒火,被她连声道“好”,给消磨差不多了。 沈灵犀这才放下最后一幅画卷,抬眸对皇帝道:“皇上,这些画像上的女子,个个都是福禄双全、旺夫旺家之相,她们不分伯仲,无论哪个都是储君正妃的上上之选。” 皇帝一听这话,神色总算稍霁,“那是自然,这些都是朕替六郎精挑细选过的。” 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不过……”沈灵犀话锋一转,又道:“方才臣女算了算,殿下八字甚硬,身上杀伐之气也太重,若周身煞气未解,贸然娶亲,恐有克妻之嫌……此事尚还须从长计议才行。” “克妻?”皇帝大吃一惊,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回事。 楚琰拧紧眉峰。 “对,克妻。”沈灵犀煞有介事地点头,含糊地道:“您瞧,那云国小公主……不就……对吧。哎,可怜。” 楚琰:…… 皇帝陷入沉思中。 沉默良久,算是信了沈灵犀的说辞,“朕原以为,云国戾帝的诅咒对六郎无碍,他便能安然娶妻。没想到,他是无碍了,却轮到他克妻……” 他看向沈灵犀,询问:“可有破解之法?” “有。” 沈灵犀故作高深地道:“须得请得道高人,起坛做法,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将煞气化解,再请殿下斋戒九九八十一日,方能议亲。” 她趁机回身朝楚琰福身一礼,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楚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皇帝也看向楚琰,长叹一声。 倘若是在以前,他定会以为沈灵犀在信口胡诌。 可这几年,发生在楚氏皇族的诡异之事实在太多,容不得他不多想。 “也罢,左不过半年多时间,你且再忍耐些时日,到时朕再替你张罗。” 楚琰揖手应下,不再多言。 不管怎样,皇帝暂时歇了要替他赐婚的念头,与他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剩下的……徐徐图之。 皇帝没能解决掉皇侄的亲事,多少感觉有些遗憾。 可当他看向沈灵犀时,又忽然开怀不少。 “朕今日召你进宫,是听闻你此番在武安伯老夫人一案上,与苏显联手,惩恶扬善,立下汗马功劳。所以,朕决定给你一个最好的奖赏。” 沈灵犀一听是赏赐,心中甚是高兴,忙跪伏在地。 皇帝朝朱公公招手,“朱连喜,传朕旨意,将城西那座皇观赐于妙灵道长,封为‘九清朝华妙灵天师’,并赐三清金身三座,从今往后由妙灵道长主持皇家女观祈天祭祀之责。” 沈灵犀眼底难掩惊喜。 城西那座皇观名叫琼华观,就坐落在望仙村旁边,离她买下那个山头相邻。因是皇家女观,琼华观道观所在那座山和山下相连的皇庄在内,占地极广,且风水极佳。 没想到,皇帝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如此大方。 钱财倒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让她主持皇家女观,就意味着,日后她便是吃皇粮的方外之人。 从此以后,不仅在法事上,不会再被人以“巫蛊邪术”诟病。 更不必为俗世的姻亲所累,再没人敢在皇家女观的观主面前催婚了。 真是幸哉,妙哉! 沈灵犀笑得眉眼弯弯,赶忙伏首谢恩。 而一旁的楚琰,却脸色骤变,目光瞬间深沉到底。 他原是打算,待问过她的心意后,再与她提亲。 没想到,一心要让他成亲的皇帝,却把他想要成亲的对象,给赐成观主了?! “此事万万不妥。”楚琰出声道:“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本章完) 第163章 她好像……完全没介意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皇帝诧异地问:“这是为何?” 沈灵犀也不解地抬眸,询问地看向楚琰。 楚琰垂眸:“沈姑娘毕竟是皇祖母宫里的凤仪女官,若去琼花观做观主,皇祖母那边如有差遣,就不好交代了。” “况且……琼华观中尚还有几位太妃在修行,沈姑娘去做观主,几位太妃也会不适应。” 皇帝蹙了蹙眉,倒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你说的也有道理。” 皇帝刚应了句,忽然察觉到什么,侧眸盯着看了楚琰几息。 试探地问:“如此……待明日朕让朱连喜去找母后问一问,此事再议?” 楚琰神色微松,“皇上英明。” 皇帝挑眉,“朱连喜,此事你且记下,赏赐琼华观之事,容后再议。” 沈灵犀没想到,到嘴边的鸭子,转瞬间就飞了。 太后娘娘还一心想撮合她和这位皇太孙呢。 若是知道皇帝要让她去做观主,那定是不会同意的。 想到此,沈灵犀不死心,还是想再争取争取,“皇上,那您方才说的封号……” 皇帝转眸,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在他面前,追着要封赏。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朱连喜,拟旨,封妙灵道长为‘九清朝华妙灵天师’,赏白银千两。” 这一回,楚琰倒没再拦着。 行叭……饼敲掉了一半,也还是饼。 有这封号,就尽够用了,大抵也没人敢跟御赐的天师催婚,这个方外之人,她当定了。 沈灵犀眉开眼笑接了旨,这才与楚琰一前一后,告退离开了御书房。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侧头朝朱公公问道:“你说,六郎会不会是……对妙灵有意思?除了那云国小公主以外,朕还没见过,他会替哪个女子说话。” 朱连喜笑了笑,忖度着道:“殿下自来最厌憎鬼神之说,对僧道更是敬而远之。方才殿下出言阻拦,或许……只是不想让妙灵道长得那么大的好处,才有意为之?” “有道理。”皇帝恍然,“你说的对。下回再行这种赏赐,不能当着六郎的面。” “那太后娘娘那儿,还须奴婢去问吗?”朱公公请示地问。 皇帝摆了摆手,“既然六郎不愿让朕大肆封赏玄门方士,便随他的心愿就是,不必再问。只是方才那小姑娘不是说了吗,六郎身上的煞气,须得高人作法化解,朕觉得苏显的道法尽够用了,你让他去给六郎做法事。” 朱公公迟疑地提醒:“苏九老爷尚还在孝期……” 皇帝捏了捏眉心。 “六郎的亲事不能耽误。”他想了想,吩咐道:“既然这法子是妙灵提的,她也定会化解,你去跟母后说一声,朕跟她借妙灵一些时日,让她去六郎跟前替他作法。” 朱公公笑着应下。 正打算即刻便去寿康宫—— 便听见皇帝又道:“六郎虽说做着法事,亲事也不能耽搁,你去跟皇后说,让她想想法子,把画像上这些女子,都跟六郎凑一起相看相看,或许见过面,就能对上眼了呢。” 朱公公应下,转身便朝坤宁宫去了。 * 沈灵犀跟着楚琰,从御书房出来,想着既然进了宫,少不得要去寿康宫请安。 瞧见楚琰也往寿康宫的方向去,便索性跟在了他的身侧。 从御书房到寿康宫的路,不算近,他们两人都没带仆婢,倒是难得有了独处的时候。 楚琰挑了一条偏僻的宫道走,两边朱红的宫墙,夹着一条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十分幽静。 秋日下午的阳光,洒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暖洋洋的金色辉光。 眼见四下无人,沈灵犀快走两步回身,拦在楚琰面前,福身告罪:“方才我看殿下不愿被皇上赐婚,所以才说殿下是‘克妻’,还请殿下恕罪。” “你倒是胆子大,也不怕欺君。”楚琰笑睨沈灵犀一眼,伸手虚扶起她,“行了,便是为我好,下回也莫在皇上面前做这等事,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沈灵犀直起身,讪讪笑笑。 她这回也是赶鸭子上架,既不能在皇帝面前说自己不懂“观相”,也不能真挑个姑娘出来给眼前根本不想成亲这位。 两害相较取其轻,就只能“欺君”了。 倘若有的选,她也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沈灵犀方才在御书房吃了半天瓜,这会儿与楚琰单独相处,满脑子都是“云国小公主”的事。 她很想问问“灵位”、“心悦”和“守身如玉”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涉及到眼前这位殿下的私事,一时怔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琰见她挡在自己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剑眉微挑:“你今日是不打算出宫了?” “嗯?”沈灵犀抬起小脸,澄澈的杏眸尽是不解。 就像只满头问号的猫儿。 楚琰轻笑,骨节修长的手,在她发顶轻抚一下,指了指头顶的天色,“再不去寿康宫,天就要黑了。” 他低眉看着她,英挺的面容,映着夕阳,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暖色。 令沈灵犀不觉想起了那颗饴糖的味道。 只是须臾之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挡了路,忙迈开步子,挪到他的身侧。 脸颊没来由有些发烫。 沈灵犀满脑子都是小公主的事,以至于根本就没去在意,他又把自己当成猫儿这回事。 楚琰方才有意抚上沈灵犀的发顶,等她像往常一样来问。 如此,他便可以借机问她,对他是什么感觉,愿不愿意与他成亲。 可是,她好像……完全没介意? 这个发现,令楚琰唇角微扬。 两人继续并肩朝前走,空旷的甬道里,安静非常,只有脚步声在回响。 “你方才有事想问我?”楚琰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沈灵犀见他主动提及,瞬间提起精神。 她犹豫几息,忖度着开口:“方才听皇上说,你心悦云国小公主,娶了她的灵位,还为她守身如玉……我能问问,你为何会对她如此‘情深’吗?” 楚琰顿住脚,诧异地转身,一双星目注视着她:“你方才还对皇上说,从不曾想过男女嫁娶之事,怎会忽然想知道,我与云国小公主之间的事?” (本章完) 第164章 那你……愿意同我成亲吗?愿意。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一噎。 总不能告诉楚琰,她就是云国小公主本尊吧。 “我……嗯……只是……” 她红着脸颊,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缘由来。 楚琰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一副害羞的模样,呼吸微凝。 “我与她只有一面之缘,是在她死的时候。” 他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觉得,她不该那样死去,死后也 罗方这时才完全睁开眼睛,但他人已经走的不见踪影了,只留下一个金锭在他的睡袋上。他捡起这枚金锭,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无闻。那我也去买点姜片给我爸做枕头?”朗若若心想姜片可以让雷乐不再有噩梦,那么会不会也能让父亲消除千年前的记忆呢。 倒有一个不要命的用力地瞪了回去,他抓紧了手中的纸牌,找到了一丝胜算所在,可刚准备开口,却发现对面的男人与他对视在了一起,随即灰蓝的眼眸下升起一瞬的焰火。 在意甲联赛这种高强度的联赛中,超越罗西的纪录已经是奇迹了,想要让这个时间翻倍? 几人疾患让正这个血高防御高的盾战士第一个进入,大飞哥这个战士第二个,紧接着是罗方、李国庆和张俊峰。 不过,以他无双的智慧,敏锐的直觉……又能觉察出,做好这件事的各种后果。 其实,当战争被朱由校引导到了拼综合国力,拼消耗的时候,胜败就已经没有了悬念,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他屈膝一跳,众目睽睽之下,如一枚炮弹般飞射升空百余米,跳上了在空中悬停等待着自己的七月战车。 云盛能够通过自己的意念,自由开关系统,可是过了很久,系统依然正在激活中。 “我不回去,你慢慢忙你的,我又没啥要紧事,不急……”罗汉果断拒绝。这货现在对龙飞甲有阴影,与其回去面对那个恐怖的家伙,还不如就在这里打发打发时间。 “仇还没有报!”突然,她的脑中闪过自己的那几个战友,闪过那几个和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发出不甘的吼声。 夜星光灿烂,今晚的皇城仿佛格外的热闹,特别是皇家学府路,已经是灯火辉煌,道路的两边大树上整齐的挂着土属性颜色的魔核灯。 眼中的血红再次涨了起来,变得血红一片,头发无风自动,疯狂的大笑着,只不过声音当中却带着一丝悲凉和凄惨罢了。 曼珠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在农历的九月三十这天,曼珠开始阵痛,在痛苦了十个时辰之后,曼珠终于在次日艰难的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要知道羽族的美貌是不亚于精灵族的,虽然现在他们皮肤还比较黑,但是圣杯已经去除了他们身上的部分黑暗。 如今的暗月城显得有一些萧瑟,没有了往日的繁荣和热闹,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很少,也就只有那么零星的一些,两边的商铺都已经关闭,寒风瑟瑟,给人一种沉闷的感觉。 “你也是前任的大贤者,你作出这样的事来竟然还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凌风道。 所谓“结界人”,实际上也可以叫做“波体人”,是由构成结界的波体具现出来的人,表面上跟正常人完全一样,实际上却只是结界波而已,完全受另外的人操控。 这使得原本靠精神力攻击的暗之精灵一族顿时失去了先天优势。尽管暗之精灵一族有着数十万族人之多,更有修为达到八九级的大能者。 第165章 一百万两银子的生意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喵呜……” 沈灵犀是被雪团的叫声唤醒的。 她睁开双眼,就看见雪团睁着一双琉璃似的鸳鸯眼,正一脸好奇地瞧着她。 眼见沈灵犀醒过来,雪团十分兴奋,在她手边打了个滚,蹭了蹭。 沈灵犀这些日子都在宫外,许久没见它,昨日来寿康宫,也没瞧见它的踪影。 她原以为它已经转生去了,没想到,它竟还留在太后这儿。 “我可想你了,你也不出宫来看我。” 沈灵犀轻笑低喃,下意识伸手去摸它的猫猫头。 然而,这个动作,却令她冷不丁想起,昨日与楚琰之间的事情。 沈灵犀脸颊微红,收回手。 不觉间,又想起昨夜那场梦来。 若真细算下来,当初因为这位皇太孙殿下替她收了尸。 所以,重生以后,想到自己枉死后,被妥帖入殓安葬时的感动,她才下决心做了殓尸人。 能得今日这番成就,再加上小姑姑的事,沈灵犀觉得,自己还真应该好生感谢他才是。 可感谢归感谢,扯到“成亲”上头,实在有些离谱。 昨日她脑子一团乱麻,完全没有厘清头绪。 此刻,沈灵犀坐起身,抱膝坐在床头,看着面前的雪团,总算有时间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雪团,你说他昨日明明在皇上面前说,已有‘心悦’之人,可为何一出门,却又与我提‘成亲’……” 雪团歪头看着她,也很困惑:“喵呜……” 沈灵犀灵光一闪,“你说,若他真有心悦之人,宁愿惹皇上生气,都不说是谁。如此藏着掖着,莫不是……这女子有什么不能在皇上跟前过明路的身份?” 她掰着指头,“比如,像话本子上写的那些……什么罪臣之后啦、身份悬殊啦、又或者是朝堂上的政敌之女?” “喵呜。” 雪团嫌弃地看着她,背过身去,跳到临窗的桌子上,朝窗户外看了一眼。 “说不定是所爱隔山跨海,无法逾越身份的鸿沟,他担心皇上不会同意那女子,所以想拿我当挡箭牌。” 说到此,沈灵犀脑中立时脑补出一场,皇帝“棒打鸳鸯”,逼迫楚琰不得不找个“契约新娘”的大戏—— “你说会不会是这样……” 沈灵犀拿捏出楚琰惯常的做派,挺直背脊,假装从袖中掏出一张契书甩出来。 她目光冰冷无情,学着楚琰的语调,清冷孤傲地道:“皇上不许孤娶她为妻,给你一百万两,假意嫁给孤,成亲之后你做主纳她进门,事成以后,寻到合适的时机,孤会与你和离,这些钱就当是孤给你的补偿。” “喵呜……”雪团站在窗户前,朝她叫了声。 可沈灵犀正演得上头,并未发现它的异样,自言自语道:“倘若果真如此,一百万两白银,这活儿接了也不算亏,是吧……” 她顿了顿,又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也许,他并不是心有所属呢?” “喵呜。”雪团从桌子跳回到她跟前,打了个滚。 “你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是不是?” 沈灵犀认真忖度,“他根本就没这个所谓的“心悦之人”。只是胡乱编造出来搪塞皇上的借口。可是,他知道皇上不会善罢甘休,为了日后能应付皇上再赐婚,所以才找上我……” 她又换楚琰的声调:“一百万两,时间一到我们就和离,一别两宽,这些钱,就当是孤对你的补偿。” “喵呜!”雪团冲着她的脸又叫了一声。 沈灵犀看着它问:“既能报恩,还能赚银子,也不是不行……对不对?” “喵呜。” “那好,等下回再见他时,倘若他旧事重提,我便与他好生讨论讨论银子的事。” 沈灵犀说着,又喃喃道:“……还是把银子再定高点,让他知难而退也好。” “这样也不算得罪他。” 毕竟还要想办法从他手里把小姑姑救出来。 沈灵犀对着雪团,自说自话地演了这么一通,把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换作银钱来衡量,总算令她宽心不少。 全然没有注意到,窗户外头一个极轻的,远去的脚步声…… * 坤宁宫。 鎏金的朱雀铜炉里,袅袅燃着檀香。 皇后慕慧容穿一件家常的天青色长褙,被宫婢太监们簇拥着,正坐在窗前,绣着一副凤穿牡丹的绣屏。 在她旁边,一个头戴珠翠,打扮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满面堆笑地夸赞:“娘娘的针法是越来越精妙了,瞧瞧这针脚如此绵密齐整,颜色配得也极华美明丽,把这朵牡丹绣得跟真花儿似的。还有这只凤凰……真是太传神了,好似要从这白锦上飞出来一样。” 妇人姓周,名唤翠芬,是承恩公夫人,承恩公慕玉山的继室。长得和气爱笑,不管见谁,都是笑脸相迎,从不曾跟人动过气。 她膝下一子一女,儿子是公府二公子慕怀杰,女儿是冰清县主慕雪娥。 听到周夫人的夸赞,皇后淡淡笑了。 “嫂嫂一大清早进宫来,定不是专门看本宫做绣活的。都是自家人,有事不妨直说。” “还不是雪娥的亲事……” 周夫人面上有些赧然:“听闻皇上近日在给殿下择亲事,选了王家、李家、崔家、程家和徐家,独独没选咱们慕家和窦家。” “雪娥是太后和娘娘您亲眼看着长大的,人品、相貌哪一样也不比旁人差,与殿下还是青梅竹马。” “娘娘,雪娥可是您嫡亲的侄女,您想想办法,在皇上面前给提一提吧,若雪娥能嫁给殿下做正妃,将来也好在您跟前侍奉不是?” 皇后侧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手上的动作半分没有停顿。 “太后那边压根就没让窦家送画像进宫,许是不想让窦家掺和进来。皇上既有意不选慕家姑娘,定是心中自有考量。这种事……本宫觉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雪娥跟六郎的性子,也未必合适。” “娘娘。”周夫人脸上带着为难,凑近了道:“您是知道的,雪娥那丫头一直都喜欢六郎,若她没这个心思,臣妾也不会巴巴跑来求您。” “况且,今日临出门的时候,婆母还交代臣妾,务必得您一个准信儿,给她老人家带回去……” “这阵子因为武安伯老夫人的事,婆母很是伤怀,一直提不起精神,多亏雪娥在跟前服侍。一听说有这回事儿,她老人家就一直记挂着呢……” 听她提及自家亲娘,皇后叹息一声,止住了手上的针线。 她抬起眼帘,“六郎那孩子,自个儿向来有主意,若他不愿意,便是皇上也拿他没办法。与其在本宫这儿想法子,不如让怀安带她去六郎跟前多转转……” 第166章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周夫人面上更为难了,“娘娘有所不知,大郎这几日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天天呆在衙门里,许久都没回府,想见他一面都难。听二郎说,好似还是跟那个沈姑娘在生闷气呢。” 皇后面上露出意外之色,只是随即,她笑着摇了摇头。 “先前来本宫这儿求赐婚的是他,后来不愿成亲的也是他,没想到如今跑去跟人家置气的,还是他。他这般反复无常的心性,也难怪人家沈姑娘看不上他。” 周夫人脸上赔了几分笑,“那雪娥的事儿……” “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回去跟母亲说,若有机会,本宫会替雪娥跟皇上提一提的。”皇后应道。 周夫人立时眉开眼笑,又好生奉承了不少好话,这才告退离开。 待她走后,皇后身边的掌事刘姑姑上前,疑惑地问:“娘娘素来不插手皇上的事,这回娘娘要破这个先例吗?” “只是让母亲安心罢了,我从不过问皇上的事,又怎会真去找皇上说这些。”皇后低头,继续绣她的屏风。 刘姑姑忖度着问:“昨日朱公公来传皇上的话,让娘娘张罗殿下与那几个姑娘相看的事,不如……娘娘去太后那里问问看,她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倘若太后娘娘也有意,让冰清县主嫁给殿下。由太后娘娘出面,也能了却老夫人这桩心事,何乐而不为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皇后沉吟几息,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换身衣裳,摆驾寿康宫。” * 皇后带着刘姑姑到了寿康宫,太后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 在她正对面,寿康宫的宫婢们排成一排,手上展开着七八张美人图。 “这是徐家那小丫头?她不是在西北吗?怎么画像也能送进宫里来?”太后不满地问。 桂妈妈笑道:“听朱连喜说,这一位是皇上特地让徐家人送进京里来的。还说再过两天,徐姑娘就要随兄长一块儿进京了。朱连喜的意思,这几家姑娘里,皇上最中意这一位,还请了钦天监专门算了八字的。” “呵,他中意有什么用?那也得看六郎能不能瞧上眼。”太后撇了撇嘴,“我可是记得这丫头小时候就喜欢舞刀弄棒,性子野的很。” “小时候的性子,说不定长大就变了呢。”桂妈妈笑着,又指了指旁边一张画像,“这是义阳侯家的女儿,长相是这几个姑娘里最出众的,性子也最温顺,皇上还特地让朱连喜打听了,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也跳的好。” 太后“呵”了一声:“你何时见过六郎对丝竹歌舞有兴趣?这丫头一看就太娇弱了,若是个胆子小的,怕是一见到六郎,就吓晕过去了。不好不好。” “母后这是在替六郎挑妃子呢?”皇后笑着走到软榻前,朝太后见礼。 “朱连喜送来的,说皇帝挑了这几个丫头,让哀家替六郎参详参详。”太后说着,一脸嫌弃:“那小子一大清早巴巴赶来哀家宫里请安,瞧见这些画像在哀家这儿,转头就走,可见啊,他一个都看不上。” 皇后掩唇笑笑,“若六郎是个好说话的,当初也不会非娶个灵位过门,这日后不管哪家姑娘嫁过来,都得是继室。六郎未来的正妃,心里也不知会不会生出芥蒂。” 经她这么一提,太后才想起这档子事儿来,神色微凝,“你说的是这么个理儿,到时候哀家得多备点礼,不能让人姑娘心里不舒服。” 皇后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太后这是……心里有人选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太后指着那些画像,“你来瞧瞧皇帝挑的这几个姑娘,你给评评,看哪个合适六郎。” 皇后笑着应下,依言朝那几张画像端详了一番。 “这几个姑娘……好是好……”皇后面露难色,“只是,臣妾觉得……” “你也觉得都不行,是不是?”太后坐直身,一双眼睛极亮地瞧着她。 皇后证实心中的猜测,忖度着问:“莫非……母后心里已有更好的人选?” “那是自然。” 太后眉开眼笑:“就知道你的眼光跟哀家一样。说起来,哀家心底的人选,你也熟得很。哀家觉得,没有比她更适合六郎了,哪哪都适合,两人站一起就是般配,简直没有不适合的地方。” 皇后一听这话,眉心微动。 她与太后都最熟的,莫过于……自家侄女雪娥了。 太后果然是中意雪娥的。 皇后与刘姑姑飞快对视一眼,见刘姑姑笑着点头。 看来,与她猜测得一样。 皇后也笑得一脸开心,“确实是,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最适合了,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是吧!”太后从皇后那里得到认可,心中更生欢喜,“哀家就知道,你跟哀家的眼光一样。” “只是……”皇后脸上带了几丝为难:“皇上还吩咐臣妾,要专门给六郎安排机会,同这画像上的姑娘们相看相看,虽说咱们如今已有了人选,可皇上没选那丫头……若皇上问起来,可怎么办是好?” 太后朝那些画像扫了一眼,低哼一声:“他费了那么大功夫,挑出这些姑娘,若是不按他的意思走个过场,怕是将来要与那丫头为难,就照他的意思办,也让他亲眼看看,六郎根本对这些姑娘不感兴趣,让他死心好了。” “还是母后想得周全,臣妾这就去安排。”皇后笑着请示:“不如办个秋日宴,您看如何?” “不妥不妥。”太后摆手,“马上就是寒衣节了,索性就去皇陵祭祖吧,如此,便是有孝在身的,也能来参加。皇帝不是还要让灵犀丫头替六郎除煞吗,去祭祖,不怕六郎不来。” 皇帝让沈灵犀替楚琰作法的事,皇后自是听朱连喜说过,此番再听太后提及沈灵犀的名字,也未觉得有何异样。 “那就依您的意思,十月初一去皇陵做场祭祀法会。” 皇后笑着应下,自准备去了。 * 沈灵犀打从那天打定主意,再遇上楚琰,便要抱着与他“谈生意”的态度,应对“成亲”这件事。 可出乎她的意料,一连几日,哪怕她奉了皇命登门替他“作法”,都不曾见到他。 直到九月二十八,沈灵犀随着太后前往皇陵,才算与他再度相见…… 第167章 小姑姑的下落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十月初一,是大周的寒衣节。 与清明、中元节,祭祖的意义相近,民间的习俗多以纸剪寒衣,到坟头上祭祀、烧给逝者。 寻常时候,寒衣节这日,皇帝只会遣官员去皇陵祭拜,待到冬至,再亲往天坛祭天,以告慰先祖。 可此番,太后既然提出十月初一去皇陵祭拜,皇帝惦记着为楚琰选妃的事,也决定亲往皇陵谒祭。 一旦涉及到皇帝出巡,整个行程和仪制就会变得异常繁复盛大。 太常寺负责准备祭祀祭品,因着沈灵犀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再加上武安伯老祖宗头七那日回魂时,诈尸都在点名要沈氏的纸扎。 太常寺卿亲自登门,将此番陵祭所需的纸衣祭品,全交由沈氏纸扎铺包办。 于是,沈灵犀将整个望仙村和福安善堂会纸扎的匠人,聚集在一起,足足忙活了半个月,才算将所有的纸扎准备齐全。 到了九月二十八这日,皇帝率后妃祭告祖庙之后,浩浩荡荡启程。 除去御驾仪仗和内卫外,随行扈从的公侯和官员多达上百人,再加上后妃和帝后钦点的官员家眷,整个御驾一眼望不到头。 沈灵犀因着要替楚琰作法“化煞”,被皇帝从太后的寿康宫“借”去了楚琰身边。 一路上,楚琰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皆骑马而行,并未乘车。 沈灵犀倒是乐得独自一人,享用了他宽大舒适的马车。 这一回,云妄以边境使臣的身份随行。 在楚琰的默许之下,他时不时打马到沈灵犀的马车外,上车与她聊天解闷。 沈灵犀有皇命在身,自然全程身穿道衣,做坤道打扮。 再加上,又是在皇太孙的仪仗里,在外人眼中,倒也无人在意云妄与她之间的男女大防。 车帘半开着,沈灵犀与云妄小声说着话。 目光总是不自觉瞥向车队前方,身穿玄色骑装,骑在马背上那抹高大挺拔的背影,忖度着他这几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云妄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漆黑的瞳仁里,划过若有所思之色。 “听闻此行,皇上是要替皇太孙选妃,你可知晓?”他低声问道。 “不仅知晓……”沈灵犀把目光从楚琰身上收回,“皇上还把画像拿给我,让我算算哪个女子的面相更适合做他正妃呢。” 云妄一噎,探究地看着她:“你……就没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沈灵犀目露不解。 只是随即,她想到楚琰跟她提“成亲”的事,便含糊地道:“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十分抵触皇上赐婚,所以……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成亲’。” “什么……他向你提亲?”云妄眼底尽是诧异,“阿姊,你可曾答应他?” “我从未有过成亲的打算。” 沈灵犀有些苦恼,看四下无人,掩唇压低声音道:“可我又不想得罪他,如果他确实需要与人成亲,才能解决困境,看在他与我们有恩的份上,我倒也不介意帮他一帮。毕竟……我还想打探小姑姑被他藏在何处。” “帮他一帮?”云妄没听懂,“这是何意?” 沈灵犀就把那日的猜想,与他说了一遍。 云妄无语地看着她。 以他对那位皇太孙的了解,既对阿姊提出“成亲”,应该并非一时兴起。 他因着楚琰曾替阿姊殓过尸,始终对此人心存好感。 可感情这种事,须得你情我愿,两人心意相通才行。 那位既有能耐,让他阿姊这般误会是“难言之隐”才会提“成亲”,他自然不会多事点破。 更何况,云妄最了解沈灵犀的性格。 知道若她对楚琰无意,便是金山银山,都无法触动她分毫。 眼下说什么“一百万两的生意”,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个理由,下意识不愿去深究对方的意思罢了。 看来,这两人之间,也并非只是一厢情愿。 “所以,你并不介意嫁给他,是吗?”他问。 沈灵犀迟疑地道:“若只是走个过场的话,应该是不介意吧。” “那倘若是……他当真心悦于你,是真心要娶你呢?”云妄试探地又问。 沈灵犀一怔,下意识否认,“他怎会心悦于我?别乱讲话。况且……我已死过一次,如今虽在这具身体里活着,又岂知会不会有一日,再次离开……” 她当初魂魄寄存在绣图上,便是一夜之间,被离奇吸进这具身体里。 很难说,这种事会不会再次发生。 “所以我不愿成亲,若他当真心悦我,那我定不能耽误他,自是要敬而远之。更不可能答应成亲之事,免得对方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云妄眼底闪过恍然之色。 前世的枉死,和离奇的复生,想必在阿姊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要克服这些,敞开心扉去接受一个才短短相识三个多月的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想必那位皇太孙殿下,虽然不明真相,却也应该是有所察觉。 远不得,近不得,所以才专门找人来问他,愿不愿意随行来行宫。 想到此,云妄眸光微闪,忖度几息,低声道:“先前我曾派人打探过,皇太孙每年都会独自出城两三次,来的都是皇陵的方向,所以……” “你是说……”沈灵犀满目惊喜,“小姑姑有可能被他藏在皇陵?” 云妄点头:“此行从京城到皇陵,需经两座行宫,可能在皇陵,也可能在这两座行宫里。” 沈灵犀难掩激动。 自打她得知,小姑姑还活着以后,一直想找机会跟楚琰打探小姑姑的下落。 可是怕他看出端倪,迟迟没敢开口。 倘若真如云妄所言,小姑姑藏在这三个地方。 以她通鬼神的能力,完全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请托亡魂去寻。 “我来想办法。”沈灵犀踌躇满志,“只要她在这行宫里,我就一定能找的到她。” 云妄笑着道:“殿下已同意,我随行在他仪仗里,到时候去行宫,也能与你住得近些,到时候我来掩护你。” 有他帮忙,沈灵犀就更多几分信心。 不过…… “楚琰此人,防备之心甚重,他为何会同意你夜宿在他的行宫里?”沈灵犀疑惑地问。 “说起来,还是托了你的福,他也算是我的……姐夫。” 云妄清咳一声,看着她道,“毕竟,他悄悄娶了你的灵位,现在还想娶你,不管是看在前一位小公主,还是看在你这个‘现任’的份上,作为你弟弟,他都得护着我吧。” 听他提及灵位的事,沈灵犀一窘。 虽说对方娶她的灵位只是权宜之计,可每次想起这件事,沈灵犀都感觉有些不自在。 云妄见她脸上,难得有了羞赧之色,眼底更多了几分了然。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 又与她交代几句行宫的事,便下了马车,打马去队伍最前面,往楚琰身侧去了。 而沈灵犀在他走后,放下车帘,一门心思都扑在制定寻找小姑姑的计划上,倒没功夫再去关心,云妄和楚琰的动向。 直到黄昏时分,马车抵达沛县的永泰行宫,晃晃悠悠停了下来。 纯钧隔着车帘轻唤道:“沈姑娘,行宫到了,还请下车吧。” 沈灵犀低声应下,整了整自己身上的青色道衣,这才往马车外头走去。 然而,她刚掀开车帘,便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跳。 (本章完) 第168章 借你的手,挡挡煞气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永泰行宫,位于京城前往皇陵的必经之路上,在沛河北岸建造,是皇帝御驾前往皇陵,中途用膳歇息的行宫。 不仅如此,还是皇帝、皇后崩逝后,灵柩出殡时,路过此处的停灵之所,所以也被人称为停灵宫。 行宫外面,有几排气派的官舍林立,是随行扈从官员们歇息的地方。 沈灵犀原以为,马车会和出宫前一样,停在偏僻的角落里,再缓缓汇入御驾之中。 却没想到,她一掀开车帘,便察觉到数不清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放眼望去,随行的官员和官眷们,整整齐齐林立在行宫官道两侧,目光齐刷刷朝他们看过来。 太后、皇帝和皇后的玉辇,行在宫道最前面,已经慢悠悠驶入了行宫。 唯有皇太孙楚琰的车辇,停在行宫门口。 楚琰长身玉立,就站在车辇旁。 见她掀开车帘走出来,他伸出骨节修长的手,作势要扶她下马车。 这动作,瞬间让沈灵犀有种受宠若惊、如芒在背之感。 众目睽睽之下,她身穿道衣,在他马车里坐了一路,尚还能用“皇命”来解释。 若是被皇太孙亲手扶下马车,那可就真说不清了。 沈灵犀唇瓣轻启,正打算低声婉拒他的好意—— “你不是想帮我么?”楚琰眉眼微抬,低声询问。 沈灵犀微怔,难道……云妄告诉他了? “殿下想我如何帮?”她不动声色地问。 楚琰朝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借你的手,挡挡煞气。” 沈灵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宫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妆容精致,衣着素雅华美,环肥燕瘦的贵女。 她的目光在那些贵女面上扫过,很快便将她们的名字和长相对上了号。 不是别人,正是皇帝那日让她观过“面相”的,此番要来给楚琰相看的婚配对象。 沈灵犀沉默了。 这哪是给他挡煞。 这是替他挡桃花,给她自己招煞呢。 她尚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这桩买卖,可不愿不明不白赶鸭子上架。 “这……不太合适。”沈灵犀干笑两声,婉拒。 楚琰意味深长地道:“价钱随你开。” 沈灵犀:……她还没开价呢…… 楚琰见她还在犹豫,故作淡然地挑眉:“相识以来,我替沈掌柜办过不少事,沈掌柜不会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吧?” 这就是挟恩图报了。 沈灵犀古怪地看着他,隐隐感觉这并非是他惯常的做派。 可听见楚琰叫自己“沈掌柜”,她又坐实这几日在心中的猜测-—— 果然,他那天说“成亲”的事,就是要拿她当挡箭牌的。 意识到这点,沈灵犀心下轻松不少,那点子古怪的感觉,也被她抛之脑后。 说到底,打从知道小姑姑在他手里以后,她在他身边的目的,并不单纯。 那日他忽然跟她提及“成亲”,令她心里很是慌乱。 下意识回避他是心悦自己的可能。 毕竟,他有恩于她。 她总不能在明知无法回报他感情的状况下,为了小姑姑,还要接受对方的感情吧。 这岂非“恩将仇报”么。 正因如此,当沈灵犀此刻确认,楚琰那句“成亲”,只是为了利用她时。 她抬眼看向楚琰,神色间也恢复了以往的自在。 “殿下说笑了。”沈灵犀如释重负地笑笑:“您有所求,小女自是不敢不帮。” 她避开他的手,葱白的指尖,在他胳膊上轻扶一下,极快下了马车。 说到底,她还是没做好与他在人前演戏的准备,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生怕被人窥见。 这番欲盖弥彰的行径,令楚琰凤眸微挑,眼底划过一抹微光。 他看着沈灵犀的双眼,漫不经心地道:“想当初沈掌柜与我,在长生观和隐月阁老巢,扮作生死契阔的爱侣时,演得坦坦荡荡、浑然天成,怎么今日竟变得扭捏起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灵犀立时想到当初与他初相识时的种种。 那些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当时只当是逢场作戏。 可如今回忆起来,不知为何,令她的心底划过几丝异样。 沈灵犀抿了抿唇,故作平静地移开视线。 “秀恩爱,死得快。”她压低声音道:“殿下如今既非文弱书生,也非冷面侍卫,身份贵重,爱慕殿下,想嫁给殿下之人,如过江之鲫,小女还想多活几年。” “沈掌柜无需担心,你既仗义出手帮我,我自当护你周全。”楚琰不动声色地蛊惑,“眼下皇上打定主意要给我赐婚,只要沈掌柜能拿出先前在隐月阁的水准来,助我度过此难关,便是倾家荡产,我都愿意。” 说完这句,他便朝宫门口走去。 先前的水准……倾家荡产…… 沈灵犀眨了眨眼,再看看宫门口,对她极尽打量的贵女们。 再一想到她们背后所代表的家族势力。 她打了个寒颤。 就怕她有命赚钱,没命花。 如此想着,她小步跟上,不敢让旁人过多揣测她与楚琰的关系,目不斜视、毕恭毕敬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行宫。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 行宫门口旁,几个排队等待入宫的年轻贵女们,立时交头接耳起来。 “那道姑是谁?怎会坐着宁王殿下的马车来行宫?就算长宁公主,都不曾这般跟在殿下身边过吧?” “道姑既是修行之人,何来男女之分?不过……殿下从不信方士,怎会带个方士在身边。” “那是妙灵道长,皇上钦赐的‘九清朝华妙灵天师’,可不是一般的方士。听闻她是皇上特地安排在殿下身边,为他作法的。” “作法?作什么法?” “许是杀孽太重,才作法的吧!东宫马上就要修缮好了,说不定就是为了入主东宫,清邪祟除晦气呢。” “可是……殿下方才亲自伸手,搀扶她下马车了呢……虽说是个方士,可到底也是女子,殿下会不会……对她有意思?” 最后这话一出,令好几个人不约而同沉默。 她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家族寄予厚望,送进宫里来的。 为的便是能让她们被皇太孙选中。 若能册封为正妃,不久以后就是太子妃,更是大周未来的皇后。 可谓是一人尊宠,满门荣耀。 若是皇太孙心有所属,那她们即便被选上,岂非也沦为了妾室? 几个贵女神色皆黯淡下来。 而在这时,那辆停在众人身后的华贵马车,悄然掀开了一点车帘。 一位穿淡紫色月华裙,容貌俏丽,神情倨傲的女子,隔着车帘,冷冷睇着远去的那两道背影。 “那个就是蒙骗皇帝姑丈亲赐封号的神棍道姑?” (本章完) 第169章 祖母辈的姐姐们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是呢,县主,奴婢专程去打听过,那就是妙灵道长。听说她能驱邪避煞,还能通阴阳,神得很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哼,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只怕又是装神弄鬼接近表哥。看她刚才下车那样子,弱柳扶风,没有半两骨头,都快挂在表哥身上了,哪像正经修道之人。晚些时候我见了表哥,定要让表哥疏远此等妖道,休要和皇帝姑丈一样被她骗了。” 丫鬟连忙奉承:“县主您说的是。皇太孙跟您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您的话,他定会听进去的。” 紫衣少女听到这话,眉梢染上几分得意,“那是当然。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别做痴心妄想的事。就像外面那些个叽叽喳喳的所谓贵女,真以为皇帝姑丈这次邀他们来祭陵,就能借此机会亲近表哥身边,攀上枝头?” “你出去敲打敲打,告诉她们趁早收起龌龊心思,此番是来皇陵祭拜先帝的,若哪个不要脸的敢去勾引表哥,我定要去皇后娘娘面前,让她们好看……” 此番话后,两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丫鬟,便从车上下去。 没一会儿,刚才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皇太孙的各家闺秀们,就作惊恐状散去。 有人不平回了丫鬟两句,甚至还被当众掌嘴赶出了行宫范围。 这件事发生得无声无息,只在很小范围掀起水花,又很快被按了下去。 上面的人不知其事。 而下面的人,也不敢多言。 谁都知道,这位冰清县主,身后站着太后和皇后两座靠山。 这次来陵祭,又敢当众派人打脸,定是已经内定了皇太孙的正妃之位。 很快,“皇太孙正妃之位已有人选”的小道消息,便悄然在这次来参加寒衣节的各家闺秀们之间迅速传开。 除了另外两位被皇帝亲自点中的李姑娘和尚未露面的徐姑娘,便再难有其他闺秀,胆敢窥视那皇太孙身旁之位了。 * 永泰行宫里,楚琰留宿的宫殿,位于行宫的东侧,名唤安华宫,是专供储君歇息的居所。 沈灵犀跟在楚琰身后,走进安华宫的宫门,便立刻震惊在眼前的场面里。 宽阔的院子里,立着二三十个身姿窈窕,长相出众的妙龄女子。 她们身上穿着样式一模一样、绣工出色的雪色衣裙,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原本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头浅笑,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派熙熙融融的景象。 可一见到楚琰,那些女子个个眼睛一亮,嬉笑着便朝着他围了上来。 “来了来了,他来了!” “半年未见,可想死我了。” “看嘛,我说什么了,行宫里的宫婢太监们一开始洒扫,就说明这个俊俏的小郎君,就要来了。你们看,我没说错吧,他果然来了呢……” 沈灵犀愕然睁大双眼。 若非那些女子的身体,都透着光,裙摆离地半尺。 她或许还会以为-—— 这些都是皇太孙殿下,在行宫里悄悄蓄养的美人呢…… 许是吃过楚琰周身煞气的亏,女鬼们在距他一丈开外的地方,堪堪止步,将他周身高高低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不大不小的圈。 沈灵犀因着紧跟在楚琰身后,也被这些女鬼团团围了起来。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的鬼,如此热情地围上来。 不止围上来,她们还七嘴八舌对着她-——身边这人,评头论足: “哎呦,才半年没见,小郎君长得越发俊美了呢,我一瞧见这张脸,这颗心就跟小鹿一样乱撞……” “哎呀呀,我真的好喜欢他,若能天天看见这张俊脸,纵是做鬼,我也是开心的。” “瞧瞧这身材,这气度,若我还活着就好了,定不会放过这等绝色。” “收收口水吧,刘美人,你若活着,年纪都能做他祖母了,小郎君看见你这副模样,吓都要吓死了。” 那个被叫做刘美人的女鬼不依地掐腰,“在场各位,哪个活下来,不是他祖母辈分儿的?可你们一猜到他要来,都巴巴赶来这儿了,还不是为了看他这副盛世美颜,哼!大家都一样,偏生要来取笑我。” “只可惜小郎君身上煞气太重,近不了他的身,也不知将来哪个小娘子,有这等福气,能嫁给他,日日与他鸳鸯戏水,交颈缠绵……好想看……” “我刚才听个小太监说,皇帝要给他赐婚,他快要成亲了。要是能赶紧成亲就好了,我还想看看小郎君的洞房花烛夜呢……” “就是就是!老娘死了几十年,被困在这里,许久都没见过活春宫了……这清冷小郎君和貌美小道长……甚好,甚妙……” 这群女鬼姐姐……不,是女鬼祖母们,越说越发收不住,尺度听上去令人咋舌。 沈灵犀拼尽全力,才让自己面上保持平静,就连眼神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与她们其中的任何人,有所交汇,免得被她们发现,自己能看见她们。 可即便如此,耳朵听着那些百无禁忌的话,涉及到知识盲区,饶是她再故作镇定,还是不受控制地,羞红了脸。 楚琰在院中止步,正打算让宫婢带沈灵犀去偏殿歇息。 冷不丁看见她两颊绯红,“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清冷的声线,暗含关切,还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探她的额头。 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似想到什么,修长的指骨微曲,又收了回去。 “纯钧,去请太医……” “殿下,不必了!”沈灵犀赶忙止住,故作镇定拿袖子直扇风,“没事,贫道就是太热了。” 尽管她竭力在称呼上,与楚琰撇清关系。 可两人这番你来我往,却还是令原本对着他评头论足的女鬼们,瞬间静默下来,目光齐齐落在沈灵犀的身上。 “这会儿才发现,这道士竟是个小姑娘呢,长得还挺标致。”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小郎君带姑娘来,啧啧,两人倒也般配。” “小郎君喜欢她吧,你看他的眼神,若他这么看我,我定要醉倒在他怀里。” “他刚才明明想探小姑娘额头的,又收回去了……啊啊,他为何这般纯情。” “还年轻嘛,洞过房就好了……” 沈灵犀:真的会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先去歇息。”沈灵犀匆匆说完,转身便要往侧殿去-—— 这才发现那些女鬼,将他们二人围得水泄不通,若她想出去,便得从她们魂体上穿过去。 沈灵犀自打能见鬼以来,就没有穿魂而过的习惯。 无奈之下,她又转回身来,“还是去殿下屋里吧,贫道刚想起来,须得为殿下诵读经文才是。” 楚琰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颊,和一连串反常的举动。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总算明白,此处定有鬼魂在作祟。 “我带你进去。”他蹙眉说着,牵起沈灵犀的衣袖,便往正殿走。 所行之处,女鬼们忌惮着他周身的煞气,嬉笑惊呼着给他们二人让开了一条路。 直走到正殿门前,楚琰想到什么,冷声吩咐纯钧,“飞鸽传书回京,让苏显即刻启程赶来行宫,越快越好。” 纯钧不明所以地应下,转身安排去了。 尽管,楚琰牵着沈灵犀,走进正殿,直接关上了殿门。 可却拦不住,女鬼们对他们二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穿墙都要来围观他们。 沈灵犀不胜其扰,眼瞅着这些祖母辈份儿的姐姐们,又要将他们二人围起来—— 冷不丁,她瞥见靠墙的拔步床,眉心微动。 “跟我走。”低声说完这句,她反手抓起楚琰的衣袖,便拉着他直冲拔步床上而去…… 第170章 喜欢我什么?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直接拉着楚琰上了床,飞快放下明黄的床帐。 拔步床的空间甚小,在楚琰煞气的覆盖范围之内,再加上四周床帐低垂,总算隔绝了那些女鬼窥探的视线。 “啊,气死了,拔步床为什么会带床帐,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 “等我下辈子,爬上宠妃之位,定让这世上再没床帐这东西。” “还宠妃呢? 径直跑到城门口,突然陈炼想到,先要询问下监察使到底在不在城中。但有一点陈炼肯定,对方即便在,估计也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将自身隐藏了起来。 韩毅愕然发现,虽然这轩辕剑只是一把兵器,但品质上已经达到了下品法宝的层次,比之由白露神石打造的雪饮狂刀,还要强上一筹。 虽然他也了解到,颜盈在跳下乐山大佛后被剑宗破军所救,然后带到东瀛与绝无神交换了“杀破狼”的杀招一事。 沉寂的外太空里,一切都悄无声息,而在这悄无声息中,所有的星体都在以地球为宇宙中心改变着运转轨迹,同时发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变化,衍生出一种神秘的灵性。 时间不久,一朵白云和一只巨大的红背鹞鸽,降落到偃月战阵的中央。 然而,自从三千多面前,有一批人突然在朗玛位面极西之地的昆仑星域崛起,并且一步一步的入侵其他星域。 要不然的话,赵构是很乐意偏安一隅,一边安享晚年、其乐无穷,一边插手朝堂、指点江山,感受权力的美妙。 昨天的惊险遭遇,给他们留下了阴影。所有,还没有等事情的发生,随同的三国英雄,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其实陈炼也没指望他们什么。以他们现在的实力,真心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挥了挥手,就此别过。 见此玉清仙光打来,孔宣心中一寒,圣人之威,岂是自己可以抵挡!随着孔宣道行修为日渐精深,愈发觉得圣人之道虚无缥缈。 因为目的就是让人类和喰种和平相处,所以破坏规矩的喰种就必须得死掉。不然这些家伙每袭击一个活着的人类,都会引起人类社会的极度反弹,这样一来互相复仇是完全没有尽头可言的。 馨馨不敢硬抗,刚才已经被击飞过一次了,就算能够抵御下攻击,可是威力太强,恐怕等下又会被击飞了,顿时施展飞跃,一下就躲过了,可惜还没停住身形,另外一旁的六阶虎兽直接又扑了上来。 按说,封常远身上穿着厚实的铁甲,别说一拐,就算是被一柄铁锤打中,也是皮毛不损。可是,他却大叫一声,不住后退,面容已经疼得扭曲了。 忙的昏天黑地,却没有任何人抱怨,因为大家知道又要打仗了,琼斯玩命的操练,备战,甚至操练残废了几个,以至于让战士们感觉有点生不如死,甚至每天就一个念头,期盼战争,因为打仗还可以休息休息。 本来说了今天加更三章的,现在飞卢要维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两点前只码了两更出来,等飞卢好了立即上传第三更,求花花票票,求打赏哟。 洪荒中一处隐秘之地,准提道人轻咦一声,大袖一挥收起一只血色蚊子,随着嗡嗡声响起,二者竟在互相交谈。 在王慎以前所接触的南宋历史资料上来看,这个杨再兴的武艺和统军打仗的本事当派在前几位。在演义和正规史料子中,他都是一个披坚执锐先登陷阵的虎贲。就武力而言,已经接近岳飞和李成这样的强者。 第171章 不想替她收尸,就管好她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跟在楚琰的身后,唯一的好处便是,那些女鬼不再“贴身”来围观她。 可谁让她是这行宫里,几十年以来,唯一能看见这些朝天女的活人呢。 “妹妹,别装了,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哈,我说你刚刚怎么脸都羞红了呢。” “一把年纪,就别喊人家妹妹了,也不嫌臊的慌,小姑娘你别躲在小郎君身边,出来同我们说说话嘛。” “这小郎君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出身皇族,人品没问题,从来不与旁的小娘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既把你带在身边,定是对你有意思,小姑娘好好考虑考虑他,你不会吃亏的呦!” 沈灵犀真是被她们整不会了。 除了视而不见,心中默念“不听不听”,完全没有破解之法。 只不过,好在这些“祖母姐姐”们,嘴巴虽然厉害,可到底还是知礼的。 自打知道她能看见她们,很克制再没说过先前那些荤话。 沈灵犀默默松了口气。 楚琰见她面色渐渐恢复如常,总算放平了眉眼,理了理衣袖,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正殿外,四个身穿华服的男女,并两个锦衣丫鬟,正立在廊下等待。 见楚琰和沈灵犀独自两人,从房里走出来,四人脸上皆是诧异之色。 沈灵犀跟在楚琰身后,一眼便看见了,多日未曾见过的慕怀安。 打从上回在武安伯府,慕怀安误会她与楚琰有私情以后,便再没出现过。 细算下来,也有半个多月未见。 慕怀安仍是穿着那身绯色官服,一双桃花目不似往日那般清浅带笑,反而多了几分深晦,清秀俊逸的五官,也因此冷冽了不少。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与他年龄差不多的青年,青年身穿二品武官的绯色官服,身量与楚琰不相上下,许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是一种健康的麦色,五官硬朗,一双眼睛灼灼明亮,透着势不可挡的锐气。 这是骠骑将军徐桓,镇国公之子。 早年随老镇国公出征在外,骁勇善战,屡建奇功,被皇帝钦封为骠骑将军。 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两名十八九岁的女子。 慕怀安身后的女子身穿淡紫色月华裙,容貌俏丽,看向沈灵犀的眼神很是倨傲,隐隐还带着几丝敌意。 而跟在徐桓身后的女子,身材高挑,五官端丽,穿一件豆青窄袖骑装,一头墨发高束成马尾,眉眼间尽显飒爽的英气。 沈灵犀对慕怀安身后的女子,并无印象,却几乎一眼就认出,徐桓身后的女子,是先前皇帝让她相看过“面相”的,镇国公之女徐梓瑶。 淡紫衣裙的女子,朝楚琰见过礼,瞥了沈灵犀一眼,好奇地问,“宁王表哥,我听闻最近京城里,有个女神棍靠装神弄鬼之术,哄得太后祖母和皇帝姑丈对她另眼相看,是不是你身后这个道姑?” 沈灵犀挑眉。 已经许久没人敢在她面前这般出言挑衅了,还真是新鲜的很。 不止是她,就连围在她身侧的那些“祖母姐姐”们,也“啧啧”惊叹出声。 刘美人一眼就认出紫衣女子来。 掩唇轻笑出声,“哎呀,这丫头不是皇后那个侄女儿慕雪娥吗,你们还记不记得,早些年,她才十岁大,在这宫里湖边玩耍,有个小姑娘不小心冲撞她,她下手推人,结果力气太小,没把别人推下去,她自个儿却掉湖里了哈哈哈。” 经她这么一提,旁人全记起来了,周围瞬间响起哄笑声。 沈灵犀:…… 与此同时,楚琰因着慕雪娥的出言挑衅,瞬间沉下眉眼。 不待他开口-—— 慕雪娥身前的慕怀安,已经侧过身去,桃花目冷冷睇着她,“这位是皇上钦赐的‘九清朝华妙灵天师’,你若不会说话,可以把嘴巴闭上,这里没人当你是哑巴。” “大哥!”慕雪娥不满地跺了跺脚,娇矜地道:“你为何在外人面前,这般呵斥我,难道你忘记皇后娘娘的话了吗?” 慕怀安眉头紧拧,一双眼睛寒意十足瞪着她。 许是顾忌着皇后的吩咐,到底没再出言呵斥,冷冷警告:“殿下面前,不得无礼。” 慕雪娥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得色,全然未将慕怀安的警告放在心上。 她抬起眼帘,含情脉脉看向楚琰。 此刻的皇太孙殿下,英俊的面容上,尽是沉沉不悦,周身弥漫的凛冽威势,让人骇得两腿打颤。 若是以前,慕雪娥怕是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如今,当她从皇后娘娘那里得知,太后和皇后都有意要选她做皇太孙妃,心中对楚琰暗藏多年的爱慕,第一次压倒了对他的畏惧。 慕雪娥自顾自地认为,楚琰会沉着脸,皆是因为对那道姑的存在,而感到厌烦不耐。 她微抬下巴,看向沈灵犀,直接呵斥道:“你这妖道,没看出宁王表哥不喜欢你在此吗?还不赶紧……” “纯钧,把她给孤扔出去。”楚琰寒着嗓,直接打断她的话。 话音落下,纯钧立时朝台阶下,临近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赶忙上前。 慕雪娥犹还以为楚琰那句“扔出去”,是要扔那个“惹他厌烦的道姑”。 她正幸灾乐祸地朝沈灵犀投去挑衅的眼神,却忽然感到肩膀一紧,脚下一空! 天旋地转间,她竟发现自己被两个太监架起胳膊,拽着腿给生生抬了起来! “大胆!放肆!”慕雪娥惊叫出声,“殿下让你们扔那妖道,你们竟敢将本县主错扔出去!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宁王表哥,大哥,你们快让他们放我下来……” 那两个太监抬着她,脚步飞快,几下便消失在院中。 跟着慕雪娥来的婢女,吓白了脸,也赶紧跟了上去。 楚琰墨眉深蹙,对着纯钧道:“你去告诉承恩公,若再有下次,孤就让人把她扔湖里去,不想替她收尸,就管好她。” 纯钧应下,转身就走。 慕怀安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淡然,从头到尾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就仿佛被扔出去的,不是他妹妹,而只是个陌生人。 倒是徐桓,看了场热闹,目光在楚琰和沈灵犀面上扫了一圈,硬朗的面容,带着兴味之色,笑着打趣道:“殿下以前从不对女人动手,今日因何竟破例了?” 第172章 要毁一座殿,一口井(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你以前也没这么多话,今日为何话如此多?”楚琰睇着他问。 徐桓笑而不语。 反倒是慕怀安,恭谨提醒道:“皇上即刻要在昭德殿接受百官朝见,殿下该移驾过去了。” 皇帝虽前往帝陵躬祭,政事也不会耽误,抵达行宫以后,便会在行宫主殿昭德殿,升堂陛见。 楚琰颔首,侧头朝沈灵犀道:“你同我一起去。” 此话一出,徐桓眼底难掩讶色。 就连他身后的徐梓瑶,都诧异地挑起了眉。 沈灵犀知道楚琰好意将她带在身边,是防止那些女鬼再来骚扰她。 她本没有多想,可眼见四周的女鬼们,皆朝她投来揶揄的眼神…… 沈灵犀脸颊微烫。 这才意识到,帮忙解围是一回事,带她上朝……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殿下好意,不必了。”她赶忙婉拒,“贫道在这院子里,还有法事要做。” 楚琰凤眸微挑,“你……确定?” 沈灵犀忙不迭点头。 她原以为,那些女鬼知晓她能看见她们,定会缠上来,所以才会下意识躲在楚琰身侧。 可是经过这一会儿的相处,当她发现,女鬼们并不似先前那般“荤话连篇”时,便放松不少。 如此,她或许可以借着楚琰不在的机会,与她们好生“谈一谈”。 见沈灵犀坚持留下,楚琰忖度几息,“我尽快回来。” 两人这番对话,默契之中又暗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极了一对儿情侣,看得一旁的活人和女鬼们,皆是意味深长之色。 慕怀安见状,暗沉了眉眼。 楚琰目光在他面上扫过,直接道:“走吧。” 说着,便先一步往外走去。 慕怀安看了沈灵犀一眼,和徐桓提步跟上。 而徐梓瑶则落后半步,朝沈灵犀笑了笑,福身一礼,“久仰道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道长何时有时间,梓瑶望能向道长讨教一二。” 沈灵犀眸光微闪,她与徐家人从未有过交集,今日是第一次见。 况且,她从刚才到现在,也没做什么,就更谈不上“久仰大名”了。 以她如今“方外之人”的身份,倒也不必与这位素不相识的姑娘,过多客套。 沈灵犀笑笑,揖手还礼,“姑娘谬赞,贫道实不敢当,只是如今尚有皇命在身,怕是没有时间……” “那也无妨。”徐梓瑶笑得十分爽利,“总归年前兄长与我都会留在京城,等道长闲了再来叨扰。” 说着,她也朝沈灵犀揖了个礼,笑着转身追随徐桓他们去了。 那些女鬼见他们远去,嬉笑着围在了沈灵犀的身边。 “小姑娘莫担心,小郎君从头到尾都没看那姑娘一眼呢。” “是了是了,我们替你看着他,若他是那等‘见异思迁’之人,姐姐们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沈灵犀有些哭笑不得。 左右也不过这一会儿的功夫,这些“祖母姐姐们”,竟是一边倒她这儿来了。 虽说楚琰去上了朝,可安华宫的院子里,却守着不少太监宫婢。 沈灵犀为掩人耳目,直接以作法的名义,将自己关进了主殿。 那些女鬼们,也悉数跟进来,济济一堂。 沈灵犀朝她们见礼。 既知道她们皆是爽朗的性格,沈灵犀也索性开门见山:“我有一事想向各位打听,作为交换,我愿意帮助各位摆脱这座行宫,轮回转生。” 众女鬼们听见她的话,面面相觑,神态各异。 刘美人最为直接,掩唇笑了,“小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想要助我们脱困,须得毁两样东西才行。可这行宫是皇帝的居所,一砖一瓦皆是御用之物,凭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又如何敢做这等事,没得连累你丢了性命,何苦来哉。” 听她这么说,沈灵犀更好奇了,“您不妨说来听听是何物,或许我有办法也未可知。” 刘美人与那些女鬼们眼神交汇几息,犹豫了一下,方缓缓道:“要毁一座殿,和一口井……” * 安华宫外,池塘边。 慕雪娥被两个太监架出来,原以为再不济,这些下人总会有些分寸,不会太过为难她。 可没想到扔她那两个太监,手下没留半分情面。 直接将她扔进了池塘边,雨后新起的泥坑里。 “扑通”一声,泥坑溅起不少水花。 慕雪娥惊叫着,在泥坑里滚了满身的泥水,月华裙瞬间变成泥水裙,腰都快要摔成两截。 “你们这些狗奴,敢如此对待本县主!本县主定要让皇后姑母砍了你们的脑袋!” 她破口大骂,可那些太监们,似是得了授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面无表情转身便走。 慕雪娥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气得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她气急之下嚷嚷着要去找皇后告状,却被身边的圆脸丫鬟死命拦了下来。 “姑娘切莫冲动。”圆脸丫鬟,年纪虽然不大,遇事却难得老成镇定:“皇后娘娘毕竟只是皇太孙的叔母,您此刻便是去她面前哭诉一番,娘娘也不会苛责殿下的。反而还会觉得,殿下不喜欢姑娘。”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此番姑娘的画像,并不在皇上替殿下选妃之列,若此事惊动了皇上,姑娘就更没机会嫁给殿下了。” 慕雪娥哭声一噎,抬起泪眼看着她,“你方才都看在眼里,你觉得殿下喜欢我吗?若他不喜欢我,我还巴巴嫁给他作甚。” “还没成亲,他就如此狠心让人扔我。若嫁过去,哪天我惹他生气,他岂非要将我打杀了!” 圆脸丫鬟一边用帕子替她清理泥水,一边循循善诱地道: “姑娘长得这般娇美可人,又出身名门,只要是个男子,但凡不是眼瞎,定会喜欢姑娘的。” “姑娘方才只是冲动了。那道姑是皇上派去的,身负皇命,姑娘与她为难,若细究起来,那可是大不敬之罪,更何况还当着徐将军的面……” “姑娘莫不是忘了,徐梓瑶可是皇上中意的皇太孙妃人选,徐将军只需在皇上跟前提一嘴,皇上怪罪下来,姑娘岂非要吃挂落?就真的白白便宜徐梓瑶了。” “想必殿下也是为了姑娘着想,才会如此。大公子不也一开始提醒姑娘,让姑娘勿要多言了吗?” 慕雪娥哭得直抽抽,略一想想,好似也有些道理。这才委屈地抹了抹泪,让丫鬟搀扶着,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那我如今该怎么办才好?我是不敢再去宁王表哥跟前了,我……我好怕他……”慕雪娥想到楚琰的眼神,“哇”的一声又哭出来,两腿直打颤。 圆脸丫鬟见状,忙劝道:“姑娘既与殿下生了龃龉,眼下自是要避一避的好。您是金枝玉叶,与旁人不同,不必往殿下跟前凑,只需让太后、皇后和皇上都觉得,殿下是喜欢姑娘的,到时候赐婚旨意一下,这事儿便就成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姑娘还是得小心两个人,一个是徐梓瑶,另一个就是义阳侯的女儿李月娇,这两个可都是皇上最中意的皇太孙妃人选。” 听她提及这两个人,慕雪娥脸上瞬间带了鄙夷之色。 “徐梓瑶好歹还有她那个做镇国公的爹,替她撑腰。李月娇算什么东西,凭她也配与我争储妃之位。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敲打敲打她。我拿皇帝姑父派去的道姑没辙,还能拿她没辙?也算她今天倒霉,本县主刚好没处撒气……” * 行宫西边的毓秀宫,是此番进宫的贵女们,居住的宫殿。 毓秀宫除了正殿外,左右各有五间厢房,正好容得下这次进宫的贵女们居住。 皇后特地以祈福抄经的名义,将这些贵女们聚集在一起。 一来,是找机会,让她们与楚琰见上一面。 二来,也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派了宫中的掌事姑姑们,一一观察各个贵女们的品性。 楚琰居住的安华宫在东边,四周宫禁森严,因着慕雪娥是皇后娘娘亲侄女,她被皇太孙命人扔出来的消息,到底没在行宫里传开。 于是,当她穿着半干的泥衣,严严实实裹着斗篷走进毓秀宫正殿,都无人发现异样。 唯有一个身形瘦小,眼睛很大的小丫鬟,窥到端倪,趁人不注意,悄悄跑进了最角落那间厢房里。 房间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坐在妆台前。她纤细的手指,捻着一支螺子黛,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着眉眼。 女子五官极秀美,尤其那双眼睛,妙目流波,如雾含烟,美得像春堤拂柳,楚楚动人。 这女子姓李,名月娇。 是义阳侯李向阳的女儿。 义阳侯这一支,祖上原是前朝勋贵,因着楚氏异军突起、势如破竹,见到前朝气数已尽,便临阵倒戈,投奔高祖,捡了个从龙之功。 义阳侯李家,从祖上开始,本事虽然不大,却最擅钻营。 从前朝钻营到现在,虽说没出过几个有出息的子弟,可这几十年也算得上是长盛不衰。 爵位传到李向阳这里,在钻营这一途上,那可算是登峰造极。 李向阳是皇帝的伴读,彼时太子尚还活着,今上还是桓王。 谁也不曾想过,这位桓王以后会是九五之尊。 可在那时,李向阳便已经靠自己的钻营,成为了皇帝的知交好友,常常与皇帝把酒言欢、抵足而眠。 此番皇帝为皇太孙选妃,以李家的家世,根本够不上格,也全然不符合皇帝为皇太孙择妃的标准。 可皇帝还是私下嘱咐李向阳,将膝下长得最美的女儿,送进宫里待选。 皇帝原话是:“就算母后拦着,选不上六郎的正妃,只要长得美,朕也能做主封她个良娣。” 所以,李月娇这个原本是义阳侯妾室生的女儿,只因是李向阳膝下长得最美的,便一夜之间,被记在嫡母名下。 她的画像,也因此被送进宫,人也被塞进了此番陵祭的队伍里。 小丫鬟冷不丁闯进来,李月娇描着黛眉的手,被惊得抖了抖,好好一个远山眉,生生抖成了半条蚯蚓。 李月娇回头,不悦地瞪她一眼,“冒冒失失的,小心被正殿那位把你捉了去,掌你的嘴!” 小丫头打了个激灵,只是随即,想到什么,“噗嗤”笑出声。 “姑娘,奴婢方才瞧见,那冰清县主好像是摔泥浆里了。” 她走到主子跟前,极解气地道:“她脚印带着泥水,又用斗篷裹得那样严实,定是摔的不轻。连走路,都是扶着腰,一扭一扭的,像一头大白鹅,也不知是在哪摔得那么惨。” 李月娇媚眼如丝,笑看她一眼,“瞧你这幸灾乐祸的样子,可别让人瞧了去,若连累我像今日宫门口被拖出去那两个人一样,等到回府去,你我都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小丫头吓得赶紧止住笑,见李月娇描坏眉毛,忙去旁边拧了帕子来,递到她面前。 “姑娘,您可别吓奴婢,侯爷不是跟您说,这回再不济,也能封个良娣……任凭那冰清县主再蛮横,也总不至于拦着皇上封您吧。”小丫鬟嘴里嘟囔道。 李月娇眼波微转,接过帕子,轻嗤:“你没听见她们说,慕雪娥已经是内定的皇太孙妃人选了?若传言是真,我当真被封个良娣进东宫,在她手下讨生活,还能有我的活路吗?” 小丫鬟想到方才宫门口那一幕,吓得打了个激灵。 “姑娘,这可如何办才好。”她瘪着嘴,急得快要哭出来,“咱们若选不上,回去大夫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好过。可您又说,选上了也是死路一条……姑娘,奴婢不想死。” “若能活着,谁会愿意去死呢。”李月娇幽幽轻叹一声,一双美目染上淡淡愁绪。 过了几息,她红唇微勾,朝小丫鬟招了招手,“过来,你去替我办一件事,只要这事儿成了,咱们不仅能活,还能活得风风光光……” 小丫鬟忙附耳上去,听李月娇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起初,她的神色满是惊惧,听到最后,她咬紧唇瓣,似豁出去般,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说着,便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待到房间里只剩下李月娇一个人,她原是要用帕子,将那道画坏了的眉毛擦掉。 可冷不丁,她似想到什么,放下手里的帕子,又捻起螺子黛,在左边眉毛上,也画了半条蚯蚓上去…… 第173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派人把慕雪娥从安华宫里扔出去,还让纯钧去承恩公跟前传话的消息,虽未在行宫传开,却也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太后和皇后耳中。 太后笑得乐不可支。 “六郎这孩子,还真是跟他爹一个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慕雪娥也是被她爹娘给惯得不成样子,是该教训教训,否则任她这般胡闹下去,将来说不定要惹上大祸事。” “冰清县主有您和皇后护着呢,纵是骄纵些,又能惹出什么祸事来。”桂妈妈笑着道。 太后不甚满意地轻哼,“当年哀家年幼,母亲早逝,阿爹在外随高祖征战沙场,继母不慈,苛待哀家……” “哀家被舅舅接回窦家抚养,慕家于哀家而言,只有生恩,并无多少情分,若非已故的老承恩公,也算是个明理之人,再加上慧蓉性子贞静孝顺,哀家也不会与慕家亲近。” “怀安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比他老子脑袋清楚,至于那周氏生出来的一儿一女,哀家从来都不看好。雪娥那丫头,是没有公主命,还得了公主病,慕家还想把她送进宫里来,简直是心大。” 桂妈妈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自是明白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入宫门深似海,自古无情帝王家。 这后宫可不是什么安乐窝。 桂妈妈唏嘘道:“可娘娘既然想让沈姑娘嫁给殿下,一味护着可怎么行。殿下将来是要登基为帝的,这后宫中之中又怎可能会只有一个女人。便是先帝当年不耽美色,这后宫里不还有那么多太妃吗。沈姑娘也该提前适应这种生活才是。” 听她这么一说,太后也长叹一声。 “你说的没错,自古帝王皆身不由己,皇帝和朝臣们怎会罢休呢,他们定以为,若想朝堂太平,就该在后宫多塞些女人才是,呵……” 桂妈妈:“娘娘您不用太过担心,咱们那位皇太孙可不是一般人,他向来有主见,那些人想往他后院里塞女人,还得问问他愿不愿意呢。您别忘了,皇太孙的命格,除了灵犀姑娘,我看也没有什么女子有能耐,敢接近皇太孙。” 太后一听这话,也乐了。 “是啊,哀家怎么没想到。再说了他们想塞人给六郎,还得看六郎愿不愿意。我看六郎只心悦灵犀丫头,其他姑娘,他可入不了眼。” 说着,太后连忙张罗,“快快,去让小豆子跟皇后说一声,把灵犀丫头也安排进毓秀宫去,让灵犀丫头看看,哀家虽然想让她和六郎在一起,也不愿让她糊里糊涂,就这么进了深宫。六郎也得知道,他若真心喜欢这姑娘,得有本事护住她才是。” 桂妈妈低声应下,安排去了。 与此同时,皇后跟前的掌事刘姑姑,也领了承恩公夫人周氏来,将楚琰扔人和让人告诫承恩公的事,告诉给了皇后。 皇后手上抄着佛经,眼睛都没抬,“既然如此,大哥和大嫂如何说?雪娥若是得了六郎青睐,日后在宫里,六郎自会护着她。可若是六郎没那个意思,雪娥非要强求,六郎的性格,向来不被旁人左右,到头来结亲成了结仇,承恩公府也讨不到好处。” 因着参加陵祭,周夫人穿着打扮,难得素净不少,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没减半分。 “公爷说,殿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长这么大,也不曾对女子动过手。谁都没扔,偏让人扔了雪娥,还巴巴使人来跑他跟前说,这就意味着雪娥在殿下心里,定是不同的……” “所以,公爷和臣妾都觉得,既然太后和娘娘您,都看好殿下和雪娥,雪娥又心仪殿下,不管怎样都要再试一试。” 说到此,周夫人顿了顿:“雪娥这丫头,就是脾气大了些,赶明儿臣妾派个稳重些的妈妈去跟前,绝不让雪娥再生出事端,您就放心吧。” 皇后听她如此说,唇角勾了勾,也不再多说什么。 待到周夫人离开,她接到太后让小豆子捎来的话,这才吩咐刘姑姑:“你亲自去毓秀宫安排,那沈灵犀是太后喜欢的人,万不可怠慢。” * 皇后既是费心让贵女们住进了行宫里,自然要当着皇帝的面,走个过场。 是以,待皇帝下朝以后,皇后便亲自在宫中设宴,邀请此番随驾的官员和家眷们,在宫里用膳。 因着这回随驾的世家弟子甚少,又为了便于让楚琰和那些贵女们相看,皇后特地将坐席按照男左女右分列两侧,未设屏风相隔。 于是,众人皆看见,楚琰正对面的女席上,坐着冰清县主慕雪娥。 而慕雪娥的左侧下首,则坐着镇国公之女徐梓瑶,和义阳侯之女李月娇。 徐梓瑶一心专注在自己面前的宫宴上,吃得津津有味。 李月娇则始终低垂着头,不时拿帕子遮挡着脸,像是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显得十分刻意。 慕雪娥瞧着她这样的做派,眼底尽是鄙夷。 至于其他的贵女们,都谨小慎微地与她们隔开远远的距离,不敢上前。 众人对于这样的座次排位,心中都有了底。 尤其是冰清县主的位置,令在场众人纷纷感叹,这冰清县主十有八九,就是内定的皇太孙妃的人选了。 待到皇太孙当真娶了冰清县主,承恩公府还能再风光几十年。 场面上众人对那些贵女们实在太过关注,以至于都忽略了,楚琰的身侧,还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坤道。 沈灵犀觉得,这种场合她实在不适合来,更何况还是坐在皇太孙的身侧。 单只是慕雪娥频频朝她投来的目光,若目光能杀人,怕是这会儿她满身都是窟窿了。 只是,当事人楚琰却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 从头到尾,他的眼神从未曾往对面看上一眼,只是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替沈灵犀夹菜上。 打从那次在鹤鸣楼,沈灵犀没有拒绝他夹菜以后,后来但凡两人一起用膳,楚琰都会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时不时夹菜给她。 以至于令沈灵犀觉得,这位皇太孙殿下,大概是有替人夹菜的“特殊嗜好”,便就随他去了。 然而,她本人是这么觉得,那些绕在他们二人周围的女鬼们却不这么认为。 “哎呀呀,小郎君好体贴,会给小姑娘夹菜诶,他都没往对面看一眼,也不知这回有多少个姑娘该伤心了。” “小郎君若是寻常人家出身的,该有多好,便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 “是啊,可惜生在帝王家,就算他只爱小姑娘一人,他将来是帝王,多少大臣削尖脑袋要把女儿往后宫里送,天可怜见呐,我们不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嘛。” “嗐,你们别把小姑娘给吓坏了,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小郎君相貌好,身材好,及时行乐呀……只要不进宫就好啦。” 沈灵犀听着她们的话,眉心直跳。 若非她们提醒,她差点就忘了,还有“后宫”这档子事儿。 想当初她那个渣爹,后宫佳丽三千……有余,母后为了避开后宫那些尔虞我诈的糟心事,一手建立起药宫,成日与药为伍。 作为母后唯一的子嗣,她从出生起,便也在药宫长大。 终其一生,至死都将时光蹉跎在深宫之中。 那并不是美好的回忆。 沈灵犀此刻想想,倘若真答应与楚琰“作戏”,与他假意成亲,帮他避开皇帝赐婚。 那她岂非要把自己,再送进深宫里去? 一想到这些,沈灵犀瞬间觉得眼前的饭都不香了。 她不动声色放下筷子,稍稍拉远与楚琰的距离。 此事还得再想想。 楚琰的注意力,一直落在沈灵犀的身上,见状,朝她侧了侧身,低声询问:“你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些困了。”沈灵犀含糊地道。 楚琰放下手里的筷子,“我带你回去。” 他说着,便站起身-—— 沈灵犀赶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我又不困了,咱们还是等宴席结束再走吧。” 这会儿一起离席,那可简直是太显眼了。 楚琰凤眸微挑,倒也没再说什么,重又坐回去,索性执起面前的茶盏,垂眸饮起茶来。 两人你来我往这番动静,虽然不算大。 却也落在了宴席之上,不少有心人的眼中。 皇帝本就是冲着看楚琰相看女子来的,目光就没从楚琰身上移开过。 他自是首当其冲,发现楚琰对身边的妙灵道长,比对那些贵女们更有“意思”。 这个发现,令皇帝有些吃惊。 太后看见两人亲昵的模样,一脸欣慰。可当她想到今日与桂妈妈的谈话,眼底又隐隐有些伤感。 皇后虽看出楚琰和沈灵犀之间,有些超乎寻常的关系,可她更在意的是,自己侄儿慕怀安。 慕怀安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人身上,神色间隐隐带着一抹苦涩。 众人一路舟车劳顿,又因是要去陵祭,整个宴席只安排了教坊司跳几支祭祀舞蹈,待众人用过晚膳,皇后便散了宴席。 楚琰原是要带着沈灵犀回安华宫,却在散席之后,被皇帝身边的朱公公叫去了书房。 沈灵犀回到安华宫,想着女鬼们先前与她说过的话,正打算等楚琰回来以后,再与他详说—— 没等到楚琰回宫,却等来了皇后身边的刘姑姑,亲自上门带她去毓秀宫。 “太后娘娘说,姑娘住在安华宫不方便,特地嘱咐让皇后娘娘在毓秀宫给姑娘安排了厢房,还请姑娘随奴婢一同前往。” 沈灵犀笑着应下,同安华宫的管事太监打了招呼,便随刘姑姑一同去了。 刘姑姑因着皇后的吩咐,对沈灵犀很是客气,一路上,将毓秀宫的情况,跟沈灵犀说了一遍。 末了,她道:“这毓秀宫里,唯一脾气不大好的是冰清县主,她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若是有冒犯姑娘的地方,还请姑娘多多担待。” 沈灵犀想到今日慕雪娥被扔出安华宫那幕,笑了笑,应下来。 两人刚进毓秀宫的宫门,便听见一阵哭求声,从角落的厢房里传出。 “县主,求求您别打了,我家姑娘身子骨弱,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县主,求您饶了我们家姑娘吧。” “你们这对儿狐媚子主仆,不知天高地厚。出门在外也不安分,只想着勾搭男人,今日非得让你们尝尝教训。打,给本县主狠狠打!” 刘姑姑眼底难掩诧异,与沈灵犀对视一眼,匆匆福了一礼,忙朝那间厢房走去。 与她们同时往厢房走的,还有从另一间房里出来的主仆。 沈灵犀抬眸一看,巧了。 不是别人,正是徐梓瑶。 徐梓瑶也没想到,会在这毓秀宫里看见沈灵犀,怔愣一瞬,朝沈灵犀福了福身,也跟在了刘姑姑身后。 厢房的门大开着,只见三个贵女并几个丫鬟,将跪在地上的一对主仆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圆脸丫鬟,手里拿着一根包了布的藤条,朝那对主仆身上“啪啪”直抽。 那丫鬟下手又狠又准,避开了头脸和胳膊这种显眼的地方,专挑大腿、腰腹和后背下手。 用这等凶器打在这种地方,既在显眼处见不到血痕,又能让人钻心地疼,可见是个熟手。 被打的小丫鬟,也是个忠心的,不停挡在地上的女子前头,替她挡下不少藤条。 可即便如此,那女子的唇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女子的五官原本应是十分秀美,但不知为何,两道眉毛却画得歪歪扭扭,破坏了五官的美感。 沈灵犀一眼便认出,挨打的女子便是李月娇。 而打人的贵女里,领头那个便是冰清县主慕雪娥。 “县主,这可使不得啊。” 刘姑姑冲进房间,朝慕雪娥道:“县主,这是行宫,皇上最看重义阳侯,若是皇上知晓您如此对待李姑娘,可是要动怒的。” “打的就是这个狐媚子,姑姑可知她方才与丫鬟一同去昭德殿书房附近鬼鬼祟祟,还故意让那丫鬟丢了一张帕子在书房外头。” 慕雪娥娇俏的脸上,尽是鄙夷,“她就想仗着自己那点姿色,去勾引殿下。如此不知廉耻,便是皇帝姑丈知晓,也只会夸我为民除害,哼,打,继续给本县主狠狠的打!” 刘姑姑一听这话,脸上瞬间有了犹豫之色,许是顾忌着慕雪娥的身份,到底没再拦着。 沈灵犀冷眼旁观,眉头深蹙。 不管出于何等缘由,她向来都看不惯这等恃强凌弱之事。 沈灵犀脚下微动,直接走上前去。 伸手正要抓那圆脸丫鬟的手腕,便见一个身影极快闪身到她旁边,飞起一脚,将那圆脸丫鬟狠踹了出去! (本章完) 第174章 一劳永逸解决她们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圆脸丫鬟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腹侧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可见这一脚踢得不轻。 沈灵犀侧眸看去,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徐梓瑶。 徐梓瑶见沈灵犀看过来,朝她笑着眨了眨眼。 “徐梓瑶,你又来多管闲事。” 慕雪娥见自己丫鬟挨打,登时气得火冒三丈,又见沈灵犀竟然也在,“好啊,还有你这个勾引殿下的神棍妖道,本县主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竟敢跑到本县主地盘上撒野,看本县主如何教训你。来人,把她们两个都给本县主抓住。” 话音落下,立时便有四个丫鬟围了上来。 沈灵犀挑眉。 她虽不惹事,也不会怕事,就这几个丫鬟,还真是拿捏不住她。 徐梓瑶自小舞刀弄枪,常年在边关长大,更是没在怕的。 两边眼看就要打起来-—— 刘姑姑见状,这才觉得事情棘手,赶忙拦在沈灵犀和徐梓瑶前头,对着慕雪娥道:“县主,这是行宫,皇后娘娘特地嘱咐了,不可生事,您难道忘了吗?此处离娘娘和皇上的寝宫都很近,若是惊动了皇上,县主岂非要吃挂落?“ 她说着,还不忘跟慕雪娥使劲使眼色。 慕雪娥虽在气头上,可到底还是顾忌着刘姑姑的身份,又瞧见方才挨了一脚的圆脸丫鬟,也拼命朝她摇头,这才暂时按下心头的怒火,“罢了,本县主看在皇上姑丈和皇后姑母的面上,不与你们计较。你们两个愿意护着这个狐媚子,可见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哼,待日后出了宫,有你们好看。“ 狠狠撂下这话,便带着身边的贵女和丫鬟们,转身离开。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外头已经围了不少毓秀宫的贵女们,见她从屋里出来,都作鸟兽状散去。 沈灵犀和徐梓瑶互相对视一眼,上前将地上一对儿主仆扶起来。 李月娇的伤都在不显眼的地方,又被衣裳遮挡着,虽看不见伤势,可从她走路能看出来,伤得应该不轻。 “谢谢两位姑娘。”李月娇虚弱地朝两人道谢。 沈灵犀从袖袋里摸出一瓶药膏,递到她面前,“这是贫道调制的药膏,将其涂抹在伤处,或可缓解一二。” 李月娇伸手接过,朝沈灵犀感激地道谢。 一旁的小丫鬟,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哭成了泪人。 刘姑姑将慕雪娥送走,唤了两个宫婢来,吩咐“小心伺候李姑娘”,这才朝沈灵犀和徐梓瑶道:“时候不早了,两位姑娘还请早日歇下,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去皇陵呢。” 沈灵犀与徐梓瑶见李月娇已无大碍,便随刘姑姑走出了房间。 待她们离开以后,刘姑姑派来的两个宫婢,帮着小丫鬟将李月娇安置在床上,李月娇借口说要歇息,便让小丫鬟将两个宫婢客气送了出去。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主仆两个人,小丫鬟拿起沈灵犀留下的那瓶药膏,犹豫地问:“姑娘,这药……敢用吗?” 李月娇朝她虚弱地笑笑,“妙灵道长既出手相助,也没必要算计我们这种人,她送的东西,自然是好的,用就是了。” 小丫鬟闻言,上前掀开她的衣摆,露出悲伤那些红肿的伤痕来。 “姑娘,都怪奴婢,若是奴婢能小心提防着些,也不会被冰清县主瞧见,让您受这等无妄之灾……”小丫鬟边哭,边将药膏轻柔抹在李月娇的伤痕上。 药膏沁凉,令李月娇背上火辣辣刺痛缓和不少,她舒缓了眉眼,“无妨,比起丢掉性命,这点子伤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她想到什么,蹙了蹙眉,“以慕雪娥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小丫鬟手上哆嗦了一下,“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李月娇拧眉,“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见招拆招,把我妆盒里那支簪子拿来。” 小丫鬟吓的小脸煞白,忙走到妆台前,从妆盒里拿出一支做工精巧的银色莲花簪,交到李月娇的手上。 李月娇将包在簪尾的纸皮揭下,露出锋利无比的尾尖。 这是她此番出门前,在府里好生打磨过的,便是跟上好的匕首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交给小丫鬟,“找个杯子,把这药粉兑了水,将这簪子泡进去一个时辰,再拿给我。” 小丫鬟猜到她要做什么,将眼泪一擦,重重点了点头。 * 慕雪娥回到正殿,想到方才沈灵犀和徐梓瑶的样子,气得脸色涨红。 “不过是个棺材铺长大的卑贱之人,凭什么宴席之上坐在表哥身边,还敢忤逆本县主。” “徐梓瑶,粗蛮的贱货,打小就与我为难,如今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本县主的面子。” “李月娇那个狐媚子最让人恶心,上赶着勾搭表哥,还装出那副柔弱模样,谁人不知她就是个妾生的贱婢,她怎配嫁给表哥,本县主的名字与她放在一起,对本县主都是一种侮辱。” 她越说越气,直接挥手将桌子上的茶盏“哗啦”一下,扫翻在地。 跟着她回正殿的贵女和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圆脸丫鬟扶着被踹的腰窝,朝那些贵女和丫鬟们使个眼色,让她们出去。 然后,走到慕雪娥面前,低声道:“县主莫要与她们置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您是太后和皇后娘娘最看重的皇太孙妃人选,等将来嫁给殿下,再收拾她们也不迟。” 她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慕雪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在宴席上,你也看见了,沈灵犀就快坐进表哥怀里了!徐梓瑶仗着她哥哥与殿下有几分交情,竟还跟着他们去昭德殿……还有李月娇,在书房外若不是朱公公拦那么一下,她定要对表哥投怀送抱!她们一个个都想与我抢表哥,还联起手来欺负我!” 圆脸丫鬟眸光微闪,忖度着道:“若县主实在气不过,奴婢倒是有个法子,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她们,让她们三个再也没办法与您为难。” 慕雪娥将信将疑看着她,“什么法子?” “奴婢有个表哥,在行宫内卫里当值,今夜不如……” 她凑近慕雪娥耳畔,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第175章 地藏殿,锁魂井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毓秀宫的房间,是按照贵女们的身份排位的。 冰清县主慕雪娥住在正殿。 沈灵犀是宣平侯府的嫡女,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被刘姑姑安排在了东边第一间厢房。 她的对面则住着徐梓瑶。 沈灵犀白天自己一人在马车里,闲暇时候睡得时间够久,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 子时初至,外头乍起了秋风。 雷声夹裹着闪电,轰隆作响,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这样的天气,在旁人眼里,或许算不上好。可对于女鬼们来说,却是个好天气。 “内卫们都躲懒去了,走吧。” “祖母姐姐们”都嘻嘻哈哈说笑着,撺掇沈灵犀出门。 沈灵犀白日里得知她们被困在此处的原因,也正打算出门一探究竟,便索性悄悄打开房门,跟着她们的指引,走出了毓秀宫。 毓秀宫位于行宫西侧,与皇帝、皇后和太后所住的寝宫,隔着一片人工湖,环境十分清幽。 沈灵犀从毓秀宫出来,还没走几步路,便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立在不远处的树下。 是楚琰。 许是刚沐浴过不久,他原本高束的发髻披散下来,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穿一件雪色大袖锦袍,外头罩着玄色的鹤氅。 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劲实的臂弯里,还搭着一件玄色斗篷。 夜风夹裹着浓重的湿气,格外寒凉。 可不知为何,当沈灵犀看见眼前这人时,只觉得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了他的身后。 女鬼们纷纷轻笑出声,“若非我们撺掇着你出来,小郎君怕是要在这里等一晚上呢。” “快去吧,夜黑风高,又是电闪又是雷鸣,最适合与情郎相会啦!” 沈灵犀:…… 她快步走向楚琰,朝他见礼,亮闪闪的杏眸里,带着好奇:“殿下怎会出现在此?” “今日你说要帮那些女鬼。”楚琰故作轻描淡写地道:“御驾只在这座行宫停留一夜,我想着你可能今夜会有所行动……左右也睡不着,就随便过来走走,没想到还真撞见你了。” 女鬼们可不会给他面子:“他半个时辰前便在了,为了不让人瞧见,还躲过好几波内卫呢!” “小郎君对你可上心了。” 沈灵犀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脸颊再次燃起热烫。 心中暗自庆幸这是夜里,否则又要被他瞧出端倪来。 她赶忙转身就走,“殿下既然来了……那就随‘我们’一起去吧。” 沈灵犀刻意咬重“我们”两个字,试图暗示楚琰,此间除了他们,还有不少鬼魂。 可楚琰却丝毫没有这种觉悟。 “等等。”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到她面前,将臂弯里的斗篷抖开,把她整个人裹住。 一股清冽的草木和皂角混合的香气,带着温暖的体温,将沈灵犀包围。 沈灵犀仰起脸庞,看着他的面容,认真地道了句:“多谢。” “不必客气。”楚琰低眸,故作淡然地解释:“出门时,多带了件,刚好给你用上。” 此话一出,周围的女鬼们,瞬间哄笑出声。 “我们怎么瞧见,他是走到门口,又专门折回去拿的这件斗篷啊!” “好巧啊!真是刚刚好呢!” “小郎君人瞧着挺聪明的,为何嘴巴这么笨。” 沈灵犀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不止是脸颊,连耳廓都烧得像着火似的。 明明是极恶劣寒凉的天气,偏生让她热的额角都要沁出汗珠。 “不早了,快走吧。”她低声催促道,不觉间声音都细讷了不少。 在女鬼们带领下,沈灵犀和楚琰并肩沿着湖畔往南走,避开偶尔巡夜过来的内卫,朝整座行宫西南角,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这一路上,雷声“轰隆隆”,越来越响,闪电也越发密集。 只是大雨却始终未曾落下。 她们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无人值守的巍峨宫殿前,停下脚步。 与寻常宫殿朱红的殿门不同,这座宫殿的大门被漆成黑色,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地藏宫”三个大字。 门上楔着十几排银色的门钉,在闪电下泛着森冷的光。 楚琰显然来过此处,不解地问:“为何会来这里?” “她们说,若想助她们脱困,须得毁掉此处。”沈灵犀言简意赅地道。 楚琰剑眉微蹙,眼底的疑惑更深。 大门被上了锁。 沈灵犀正打算像往常那样,用簪子将门锁打开。 却被刘美人止住:“万一内卫巡到此处,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跟我来。” 她说着,便朝沈灵犀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沈灵犀跟在刘美人身后,沿着宫殿外墙往北、再往西走,到达地藏宫北侧外墙最角落处。 白色的宫墙,被藤蔓密密覆盖,几乎看不到墙皮。 刘美人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朝墙上某处指了指,“这里有道门,以前是运送尸身用的。” 沈灵犀在门上摸索半天,总算摸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铜锁被风蚀得厉害,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锁从门上扯落下来。 “吱呀”一声,暗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无人的宽阔宫院。 应是常有人洒扫的缘故,院子的青石地砖,纤尘不染。 沈灵犀跟着刘美人,走到主殿前。 主殿没有门窗,两排漆黑的山柱将整座大殿撑起,相比正殿的高挑宽阔,上头的房梁却显得有些低垂。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大殿正中的地藏王金身,有种庄严肃穆之感。 “这便是当年,我们朝天女行刑的地方。”刘美人指着头顶那些房梁,“白绫就吊在那上头,人往凳子上一站,到了时辰,太监们将脚下的凳子撤走,就一命呜呼了。” 能听出她尽量在用平静的语调,描述当时的状况。 可原本哄闹嬉笑的亡魂们,却还是难得沉默下来。 沈灵犀眼眶微湿,将刘美人的话,轻声转述给楚琰听。 末了她道:“她们生前被至亲送入深宫,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小心翼翼、汲汲营营、辗转求生,可临到最后,却还是成为帝王的陪葬……死后为亲族带去满门荣华,可她们自己却不得转生……” 她的声音轻灵,带着悲悯的意味,令她娇小的身影,看上去好似笼罩在浓重的悲意中。 楚琰低眉看着她,伸手轻抚她的后背,“至少你可以帮她们,于她们而言,也算得上是苦尽甘来。” “小郎君说的极是,姑娘不必替我们难过。” “是啊,是啊,好在小郎君的祖辈还是好的,没有再延续这样的殉葬。” “你看这座地藏王菩萨,就是小郎君的祖辈修建的,若不是这座菩萨,我们还困在那口井里呢!” “这些年虽说没有转生,至少在这行宫里也算有些自由,我们姐妹们在一起,找点乐子,算过得去啦。” 听她们这么说,沈灵犀释怀不少。 她转述亡魂们的话,告诉给楚琰。 楚琰心生疑惑,又问:“此处供奉的是地藏菩萨,地藏王可普度众生,为何她们却还被困在此处?” 沈灵犀也有此疑问,询问地看向刘美人。 刘美人黯然道:“前朝皇帝偏信术士之言,在这座大殿建造之时,便已在殿中埋下诸多符咒。所以,若想助我们脱困,须得将这座大殿毁掉。” 她顿了顿,又道:“当年下令将我们殉葬的皇后,心思歹毒,生恐我们死后找她索命,便命人在这院中挖了一口井,建了一座锁魂的地宫。” 她说着,朝沈灵犀招了招手,往大殿深处走去。 沈灵犀示意楚琰一起,跟在刘美人身后。 大殿的后方与前面一样,没有门窗。 拾阶而下,便看见狭小的后院,有一口石砌的八角井口,立于后院正中。 井上盖着井盖,闪电划过天际时,能看见井盖上,雕刻着阴阳八卦图。 沈灵犀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口镇魂井。 刘美人走到院子东南隅,指了指脚下的地砖。 “此处是地宫的入口,这一朝的人,鲜少有人知晓。也就十年前曾见有人来过。” 沈灵犀从楚琰手里拿过风灯,往地砖上照了照。 那是一块雕刻着“方相氏”的地砖。 方相氏人身兽足,似熊非熊,瞠目张口,赤身,下蹲,作奔走捉拿状。 沈灵犀记得,“方相氏”是一些墓穴中的驱鬼避疫的神像,常用于墓穴之中,是墓室中打鬼头目的象征。 “神像的盾牌是机关。”刘美人说道。 沈灵犀依言用脚尖朝神像手上的盾牌轻点一下,只听见“咔哒”一声,地砖应声朝一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地道入口。 刘美人先一步往里走,沈灵犀跟上。 楚琰见状,也提步跟在了她的身后。 地砖入口有旋转的石阶盘桓向下。 刘美人边在前带路,边说道:“这座地宫是前朝最后一任帝后,命人挖掘的。有一百八十一尺深,对应的便是十八层地狱,又有‘久久通幽’之意。” “地宫连着上面那座镇魂井,给帝后献计挖这口井的方士曾言,只需将我们生前用过的东西埋在地宫里,再于地宫壁上,刻下我们的生辰八字,便能将我们的魂魄镇于此井之中。” 沈灵犀蹙眉。 这是前朝的一种风水墓穴之术,自前朝覆灭以后,此术便已经绝于世间。 没想到,竟会被用作这种地方。 地宫久未曾有人来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刘美人将地宫的壁灯一一指给沈灵犀,待到沈灵犀将那些灯烛点亮,一路跟着他们而来的女鬼们,早已在地宫里等着他们。 地宫不算太大,正中有一个干涸的水池,头顶连着一方八角的小洞,便是在院中看见的那方井口。 刘美人指着一侧的石壁,“你们瞧,上头刻着的,就是我们的生辰八字和名讳,而这干涸的水池下面,埋着我们生前的遗物。” 沈灵犀挑起风灯,朝那些石壁上一一看去。 许是年份久远,石壁上所刻的名字,已经斑驳腐蚀,有些看得已经不甚真切。 “幸好那狠毒的帝后,也没活多少年,便被大楚灭了国,不然也不知还有多少人的名字,会被写在这道石壁上。” 刘美人说到此,顿了顿,似想到什么,飘到那些名字的尽头,指着墙壁道:“不过,十年前倒是有个人,来这里,在上头刻了一个人的名字,还在水池里,埋了一件东西。倒是没见有新的亡魂锁进这井里来,也不知那个倒霉的死人是谁。” 沈灵犀闻言,走到她手指的地方,往墙上的名字看去。 当她看清那个名字时,顿时大惊失色。 不止是她,就连她身边的楚琰,也立时沉下了面容…… 第176章 连死都不放过她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谢章华。 是先太子妃,楚琰生母的名讳。 沈灵犀还是不久前从武安伯老祖宗口中,得知了先太子妃的名讳。 却没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竟然是在这座锁魂井地宫的石壁上。 楚琰伸手,摩挲着石壁上的名字,眼神愤怒晦暗。 沈灵犀将刘美人的话,转告给楚琰。 又看向刘美人问:“那人将这位亡者的遗物,埋在何处?” 刘美人看出情形不对,赶忙走到干涸的水池一隅,朝地上指了指,“在这里。” 沈灵犀走近才发现,尽管时间已过去久远,那一处却有一个明显比别处鼓起的土包。 埋东西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来这地宫里,所以并未将土夯实。 沈灵犀正打算寻个趁手的东西,将那土包挖开—— 楚琰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我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切进土里。 早已干涸的土包,随之裂开一道缝隙。 沈灵犀赶忙伸手帮忙。 一大一小两双手,几下便将土包扒开,露出一个黑色的瓷坛。 楚琰将瓷坛从土里起出,用匕首撬开盖子,拿出里面的物事。 那是一支断成几截的白玉镯,白玉之上还留有早已干涸的血迹。 楚琰将那些残镯紧握在掌心,贴在心口,凤眸幽暗深晦。 “是阿娘死时戴的镯子,是谁恨她到如此地步,连死都不放过她。” 他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墨发倾垂而下,遮挡住了面容。 可暗哑的嗓音,和微微颤抖的宽阔肩膀,却带着浓重的悲意。 不觉间,沈灵犀的心,也好似被狠狠一揪。 在场的亡魂们,听见这话,立时都明白,这人是谁。 “天呐,没想到这名字,竟是小郎君的娘亲。” “我还记得小郎君的娘亲,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呢。” “记起来了,小郎君十岁那年,因为他娘亲过世,好像生了很重的病,两年都不曾来过行宫。” “十年前,可不就是小郎君娘亲过世的时间嘛。那来这地宫刻字的人,会不会就是害死小郎君娘亲的凶手?” “我听行宫的宫女太监们说,小郎君的娘亲,是自杀……” “这就更不对头了,既是自杀,又怎会有人来地宫里做出这等事,除非是心里有鬼。” 沈灵犀对于先太子妃之死,所知甚少。 听着这些话,她抬眼看向刘美人和众亡魂,“诸位可还有人记得,来地宫刻字和埋下遗物之人的长相?” 众魂面面相觑,沉默几息,才有人迟疑地道:“虽说已经过去十年,记得不甚清楚,不过若是见到,定是能认出来的。” 沈灵犀一听这话,眉心微动,低声道:“她们尚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咱们现在就回去,我试着将人画下来,以绣衣使的能力,你定能找出那人,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这种时候,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替先太子妃做些什么,才能告慰亡者的在天之灵,也能令生者稍缓悲伤。 “多谢。”楚琰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哀色,“好,我们回去。” 沈灵犀随他站起身,忽然发现原还距他们一丈之地的亡魂们,好似受到惊吓一样,纷纷往远处飘去。 “好吓人。” “小郎君身上好强的煞气。” “哎呀,这是怎么了,我浑身都在发抖。” 沈灵犀疑惑地朝楚琰看去,这才发现,他雪色的袖口,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血迹。 她立时明白,这些女鬼们同以前的玉竹和安王一样,对于楚琰的血,十分忌惮。 只是,这些血是怎么回事,怎会有血? “等等。”沈灵犀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 便见他的掌心,已经渗出了血珠。 她低呼一声,“你流血了。” “无妨。”楚琰合上手掌,“不小心划伤的,一点小伤,过会儿就没事了。” 他神色淡然地说完,又担心吓到她,正欲将手负在身后—— 却被沈灵犀再次抓住。 “外头风大雨大,镯子拿在手里,会被风雨打湿的,还是交给我替你保管吧。” 她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方素帕,柔软的指尖,钻进他紧攥的掌心,抬起杏眸,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想起当初从慕怀安那里听到,与楚琰有关的过往—— “他幼时曾亲眼看见母亲坠落假山,惨死在他怀里,从那以后,便有了心结和洁癖……” 带着先太子妃血迹的残镯,若在楚琰手中,或许还会令他想起过往吧。 沈灵犀一想到,他每次见血,都会心魔复燃,病上好几天,就无法坐视不理。 楚琰眼眸微垂,看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睛,只觉得她指尖停留在他掌心的那抹温软,似有种力量,在无声抚平他心底的伤痛。 他松开了手。 沈灵犀将沾血的残镯包好,妥帖收进袖中,见他掌心的伤痕仍在往外渗血,“把你随身的帕子给我。” 她知道他素有洁癖,随身都会带着素帕。 在这一刻,连沈灵犀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没再将楚琰看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 轻软的嗓音亦没了先前的疏离尊敬,反而带着由心而发的关切。 这样近乎被人“命令”的感觉,于楚琰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他低眉,嗓音微哑地应了声“好”,将袖中的帕子拿出来,交给她。 看着沈灵犀神情专注替自己包扎伤口,楚琰只觉得有股久违的温暖,从那方素帕上,汩汩淌进心中。 “好了。”沈灵犀将帕子在他手背打了个结,弯了弯唇角,试图鼓励地朝他笑笑,“走吧,回去。” 说着,她转身提起风灯,先一步朝地宫上头走去。 楚琰看着她纤细娇小的背影,负手在身后,拇指摩挲着掌心那方素帕,提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拾阶而上,还没走到地宫入口-—— 沈灵犀便看见刘美人的魂影,匆匆朝她飘来。 刘美人刚要像先前那样靠近她,却又似忌惮着什么,在一丈之外停下脚步。 “小姑娘,不好了,你赶紧快去看看。” 刘美人明丽的面容上,带着焦急之色,“上头地藏殿里,那个一心要与你抢郎君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吊死在梁上了!” 第177章 她是首要的凶犯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与她抢郎君的小姑娘? 是哪个? 沈灵犀心底满是问号,赶忙将此事告诉楚琰,三步并作两步,极快朝地宫入口走去。 他们在地宫下面,耽搁了不少时间。 再上去时,外面依旧电闪雷鸣,大雨却已经下过一轮,青石地砖上淌着大片的水迹。 若非地宫的入口,在倒座的廊檐下,那些水怕是还要从打开的入口灌进地宫里。 楚琰跟在沈灵犀身后走出地宫,将那入口的机关恢复原样,这才朝沈灵犀追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沈灵犀,刚转过殿中地藏王的金身,便看见一个身穿素色衣裙,身披猩红斗篷的女子,吊在房梁上。 尸身头发披散着,随穿堂而过的狂风,在房梁之下左右飘荡,看上去诡异至极。 沈灵犀走到尸身下面,挑起手里的风灯,想将那尸身的容貌看清楚。 怎奈离得太远,风灯的光亮照不到。 她想回头询问刘美人-——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沈灵犀挑着风灯,往地上一看。 便见两个覆着深色斗篷的人,悄无声息躺在地上。 两人身形纤瘦,一看便是女子。 只是,头发凌乱覆在面上,看不清容貌。 沈灵犀蹲下身,拨开她们遮面的长发,拿风灯照了照。 当看清两人的面容,她心下猝然一惊。 徐梓瑶和李月娇。 她们怎会在此处? “轰隆隆……”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伴随着惊雷,划过天际,刹那的亮光,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沈灵犀如有所感地抬头,朝房梁上的尸身看去。 尸身狰狞的面容,在闪电的光亮下,瞬间映入她的眼底。 慕雪娥! 谁能想到,房梁上死状狰狞的女子,竟是冰清县主慕雪娥! 楚琰大步从后殿走进来,借着闪电的光亮,恰好看清楚殿中情形。 他走到沈灵犀身侧,伸手探了探地上两人的鼻息,“是活的。” 沈灵犀忖度着道:“在这么冷的地方,还能睡得这么熟,定是中了迷药。” 她与楚琰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凝重。 一个吊死的尸身下面,睡着两个活人。 很显然,这是一个有人故意做的局。 “此地不宜久留。”楚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刘美人也从前殿急忙飘过来,“巡夜的内卫巡过来了,前头的殿门是开着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你们快走。” 沈灵犀闻言,赶忙吹熄手里的风灯,毫不犹豫将手伸进楚琰的掌中。 和当初在长公主府时一样,楚琰揽着沈灵犀的腰肢,施展轻功,从那道暗门离开,避开内卫,在夜色中穿行。 女鬼们就飘在他们身侧。 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所有人都没了说笑的心思。 毓秀宫那里多了许多内卫,楚琰便将沈灵犀带去了安华宫。 两人躲过值守的太监,进了寝殿,点亮烛火。 这才发现,对方的头发和自己一样,都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裳还滴答直往下淌水。 外头雨势虽然不大,可毕竟是从行宫的最西边,一路冒雨到最东边,不淋成落汤鸡才怪。 楚琰拿了件干爽的衣袍,指了指床帐侧旁的屏风,“先把湿衣换下来,我去叫人抬热水。” 沈灵犀深知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深夜呆在一个男子的寝殿,十分不妥。 更何况是更衣…… 可眼下这种情况,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她按下心里那点子羞赧,转身去了屏风后。 楚琰拿给她的,虽是一件道袍,可他的身量实在太过魁梧高大,衣袍穿在沈灵犀身上,松松垮垮的,简直没有半点合适的地方。 沈灵犀从屏风后头出来,楚琰不知在何处也已经换上了干爽的衣袍,与她一样,都是雪色。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赧然之色。 沈灵犀觉得穿着不合身的衣袍见人,很是失礼。 而楚琰的那份赧然,则是看见自己的衣袍,穿在心悦的女子身上,只觉得心尖微微发烫。 “我让人抬了水,你快去洗,莫要感冒了。”楚琰指着一旁的净房,清咳一声,不自在地催促道。 沈灵犀摇了摇头,心底莫名觉得有些紧张,“换了衣裳就好了,洗、洗澡就不必了。” 楚琰略一思索,便知她在顾忌什么。 他转身去净房,拿了宽大的帕子来,递给沈灵犀,“那就……擦擦头发。” 沈灵犀神色微松,赶忙接过帕子,把头发解开,自顾自地擦起头发来。 寝殿内烛火昏黄,照在她白皙的颈侧,乌黑柔软的发丝,如流云般倾泻下来,翩垂在她的细腰间,令她整个人,有种慵懒惑人的美感。 楚琰坐在桌边烹着茶汤,看见这样的沈灵犀,有一瞬间的失神。 只是很快,他垂下眼帘,红泥火炉里升腾起来的热气,将他俊美的面容氤氲出温暖的轮廓。 在如此风雨交加的深夜,汩汩的茶汤和馥郁的茶香,让两人难得都感觉到了片刻的安宁。 两人心中都揣着心事,相顾无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待到沈灵犀把头发擦干,正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 纯钧带着朱公公,在殿外求见。 楚琰隔着殿门,冷淡地问:“朱公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朱公公语气凝重地回答:“殿下,方才巡夜的内卫在地藏殿,发现了冰清县主的尸身,还有徐姑娘和李姑娘也在案发现场,皇上命您亲往彻查此案。”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妙灵道长下落不明,毓秀宫的宫婢们说,黄昏时候,妙灵道长、徐姑娘和李姑娘,与冰清县主发生过争执,有可能是妙灵道长杀人以后,畏罪潜逃……” “皇上震怒,已经下令内卫搜查行宫,务必要找出妙灵道长,羽林军副指挥使还请您派些绣衣使协助找人。” 楚琰与沈灵犀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意外之色。 没想到,此番沈灵犀不在毓秀宫,却反而成了此案的首要嫌疑人。 眼下,若是没有令人信服的不在场证明,怕是这个局,最后要做到她头上去。 楚琰剑眉深蹙。 向来果断坚毅的面容,第一次有了踌躇之色。 想要证明沈灵犀不在场,他只需说,沈灵犀整晚都与他在一处即可。 可如此一来,怕是会毁了她的清誉。 楚琰能想到的,沈灵犀又何尝想不到。 她略一沉吟,直接走到殿门前,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朱公公瞧见沈灵犀从皇太孙的寝殿里走出来,眼珠子惊得都快掉出来。 “妙、妙、妙灵道长?你怎会、会在殿下这里?” 第178章 可怜的女儿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不止是朱公公,就连纯钧,都惊了一跳。 他飞快看向楚琰。 见自家主子的眼角眉梢,并无半分旖旎春色,纯钧赶忙放平了眉毛。 主子是端方君子,男未婚、女未嫁之前,自不会做出孟浪唐突之事。 沈灵犀朝朱公公揖礼,神色坦然道:“今夜天有异象,正是驱煞的好时候,所以贫道才会在此替殿下做法事。” 朱公公睁圆眼睛,动了动唇,想说姑娘你可真能扯。 却碍于楚琰在场,未敢直言。 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是将沈灵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头发,随意披散着,连个发簪都未簪。 身上虽穿着一件道袍,却是极不合身,一看便是男子的…… 朱公公在皇帝跟前服侍了大半辈子,自是见惯了內帷之事。 他观沈灵犀虽然穿得不大像样,可神色间却毫无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驱煞作法嘛,不大可能。 至于别的……八成是……还没来得及做。 这么想着,朱公公立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个时候。 他又悄悄瞥了一眼楚琰,见皇太孙面色沉沉,一副很不悦的模样,头皮紧了紧。 朱公公恭谨笑笑,“道长既是在安华宫,那定是与地藏宫的事没有关联,老奴自会回去跟皇上说明。” 他又请示楚琰:“殿下,您看何时过去方便……老奴也好去跟皇上回个话。” “即刻便去。”楚琰回答道,还不忘看向沈灵犀,“沈姑娘也同孤一道前往。” 朱公公应下,自去回禀皇帝去了。 * 既然已在朱公公面前过了明路,沈灵犀索性请纯钧替她找来一件内侍的衣袍,梳了个道髻,同楚琰一同前往地藏宫的案发现场。 暴雨已经渐息渐止,地藏宫外头有不少内卫把守着,漆黑的大门已经大开,里面烛火通明。 因着内卫发现尸身以后,第一时间禀报皇帝,又再通知楚琰,没耽误什么时间。 所以当楚琰和沈灵犀到达地藏宫的时候,现场有当值的羽林军副指挥使董立信,还有刚刚赶到的承恩公夫妇和慕怀安。 慕雪娥的尸身已经被内卫取下来,盖着白布,平放在大殿侧旁的黑色长几上。 承恩公夫人周氏,正扑在慕雪娥的尸身上,哭得不成样子。 “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你究竟受了什么委屈,竟会这么想不开。” “你醒醒,睁开眼睛看看阿娘,你告诉阿娘,是谁欺负了你,阿娘定会替你做主。” “都是阿娘不好,不该放你住进这宫里来,让你受这等委屈,都是阿娘的错。你放心,阿娘不会饶了为难你,害死你之人,定让她们血债血偿,方能告慰你在天之灵。“ 承恩公慕天罡约莫四十七八岁,是个蓄着美髯,面容俊逸的中年男人,此刻亦是满面悲色。 他立在尸身旁边,伸手拉着慕雪娥的手,肩膀不住地抖动,显然已是痛心至极。 而慕怀安,则站在他们身后,眉头深锁,面色十分凝重。 察觉到有人进殿,慕怀安第一时间转过头。 当他看见沈灵犀时,深锁的眉峰,总算稍稍放松些许,桃花目里带着几丝忧色。 殿中众人见到楚琰,皆上前见礼。 承恩公夫人周氏,在仆婢的搀扶下,哭着正欲见礼,被楚琰命人虚扶起身。 “殿下,您要替臣妾女儿伸冤啊!“周夫人痛哭流涕地哭诉,“宫人们都说,定是那个畏罪潜逃的妙灵道长,装神弄鬼逼死了雪娥,还请殿下将她缉拿归案,千刀万剐,方能解我们心头之恨呐。” 周夫人自是没见过沈灵犀的,自然也就认不出,她口中要“千刀万剐”的人,就在眼前。 倒是一旁的羽林军副指挥使董立信,脸上有了几许尴尬之色。 “夫人……妙灵道长是同殿下一起来的,方才朱公公派人传话来说,道长今夜一直都在安华宫,并未见过冰清县主。” 周夫人哭声一噎,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朝沈灵犀看去。 沈灵犀见状,朝她揖礼,“夫人还请节哀。” 周夫人朦胧的泪眼,在楚琰和沈灵犀面上扫了一圈。 悲痛之余,方回过味来,这两人孤男寡女的,彻夜呆在安华宫,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自己女儿,此番进宫,为的便是争一争皇太孙妃的位子,没想到,被个下九流的道姑捷足先登不说,还枉送掉了性命。 想到这些,周夫人心中悲愤交加,转身扑到慕雪娥的尸身上,再次痛哭起来,“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你……我苦命的女儿……” 承恩公慕天罡一双锐利的眼眸,扫过沈灵犀的脸,面上亦是沉郁之色。 唯有慕怀安,除了在听见沈灵犀“彻夜呆在安华宫”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晦暗,神色之间倒是没有太多悲意。 羽林军副指挥使董立信,约莫三十多岁,在同楚琰见过礼后,特地朝沈灵犀亲切地颔首示意。 沈灵犀是知道这个人的。 她那个渣爹沈济,是羽林军指挥使,如今在为沈家老祖宗守孝,这位副指挥使便就暂领了指挥使之职。 沈灵犀作为董立信的上峰之女,又与皇太孙深夜一同赶来,他的态度自是十分亲切客气。 他朝楚琰请示道:“听闻妙灵道长会验尸身,可否请妙灵道长为冰清县主验一验尸?“ 此话一出,楚琰和承恩公尚还未曾应声,伏在尸身上痛哭的周夫人,却是抬起泪眼,“副指挥使这是何意?我女儿死的冤枉,又是县主身份,就算要验尸,也得让官府正正经经的仵作来验,才是正理,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验?” 浓重的哭腔里,尽是轻蔑之意。 沈灵犀杏眸微挑。 她自是能听出来,周夫人言辞中的敌意。 也有些明白,慕雪娥那身骄纵的脾气,究竟是如何来的了。 不过,她不会与周夫人计较。 一来,她本就只是来瞧个热闹,没打算出手验尸。 二来,对方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神志不清也是情有可原。 沈灵犀能听出来,楚琰自然也能听出来。 楚琰脸色微沉,“承恩公夫人此言差矣,倘若仵作能及时赶来,董副指挥使也必不会有此请托,此案蹊跷,越早验尸,越能尽快查明真相,于逝者而言,也是好事。” 语气中,毫不掩饰维护之意。 周夫人听见这话,一双泪目瞬间猩红…… (本章完) 第179章 她并非自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周夫人心中尽是愤怒、委屈和不甘。 她女儿是为了眼前这人进宫的,如今枉送了性命,这人非但没有半分伤怀,竟还在女儿的尸身前,出言维护另一个女人。 “殿下,雪娥生前对您痴情一片,为了选妃之事,巴巴从京城赶到行宫来。”她泣声控诉,“您难道对雪娥的死,一点都无动于衷吗?” 楚琰眉峰深蹙,周身瞬间凝满肃杀示意,连声音也沉冷下来,“孤与冰清县主之间,并无情分,皇上要为孤选妃之事,孤也同皇上禀明缘由婉拒。白天更是让纯钧当面告诉过承恩公,周夫人此言逾矩了。” 周夫人已被悲愤冲昏了头,哪还顾得上害怕,“可雪娥她……” “翠琴。”承恩公慕天罡沉声打断她的话,“殿下面前,不得无礼。” 直到这刻,周夫人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作死。 她打了个寒颤,伏在慕雪娥的尸身上,再次呜呜哭出声,不敢再多言。 一旁的董立信见状,赶忙打圆场,“还请承恩公和夫人见谅,实在是今夜雨势太大,沛河桥被大水冲毁了,正在抢修中,离行宫最近的仵作,在河对岸的沛县县衙,要天亮才能赶来。” “皇上对此案十分关切,还在等着回话,而且……冰清县主究竟是否是自杀,尚还需仵作验看过尸身才行,倘若并非自杀……咱们行宫里的绣衣使和内卫,也好及时追缉凶犯。” 周夫人听着这话,哭声总算是稍稍缓了缓。 承恩公慕天罡已然听明白,尽早验尸才是对案子最好,肃容道:“内子不懂这些,一切但凭殿下和董指挥使做主。” 楚琰神色冷淡,“周夫人说的也有道理,还是等明日一早仵作来验过尸以后,再做计较好了。” 他原本是想让沈灵犀替慕雪娥验尸的,可如今见周氏这副不知好歹的模样,并不想沈灵犀再插手。 “孤也累了,董副指挥使等仵作验完尸,再派人来叫孤和妙灵道长。“ 说着,他转身欲走,摆明态度不愿再管这家的闲事。 沈灵犀虽然有心想瞧瞧慕雪娥的尸身,可眼下这情形,也知道敬而远之的好,便也转身。 两人正欲离开—— “沈姑娘,还请留步。” 一直未曾说话的慕怀安,几步走到沈灵犀面前,朝她端端正正揖了个礼。 “沈姑娘,还请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情面上,为舍妹查验尸身,沈姑娘向来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嫉恶如仇,舍妹并非轻生之人,此案定有蹊跷,相信姑娘也不愿凶手逍遥法外,还请姑娘出手相助。“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朝她眨了眨眼。 这是先前慕怀安与沈灵犀联手唱双簧时,心照不宣的暗号。 沈灵犀往后侧了侧身。 她早就看出来,慕怀安与他那个妹妹慕雪娥,并不亲近。 这还是慕怀安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请托她帮忙。 原本沈灵犀先前曾承诺过,会帮慕怀安查案。他只需用这个承诺,请她出手便是。 偏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嫉恶如仇”…… 若换作以前,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种话。 可此刻,当着周夫人的面如此说,无异于在打他那个继母的脸面。 沈灵犀心知,慕怀安执意请她为慕雪娥验尸,定有缘由。 他既开了口,看在过往他帮了自己许多的情分上,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然少卿开口相求,贫道恭敬不如从命。”沈灵犀点头应下。 楚琰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眸色微深。 若是以前,他既说了要走,定会大步离开。 可现下,见沈灵犀答应留下来,他毫不犹豫收回迈出的脚,转身回到殿中,随意找把椅子坐了下来。 纯钧原还站在台阶下,等着跟随主子回宫。 见楚琰又走了回去,怔愣一瞬,也回到殿中。 楚琰这般反复的态度,毫不掩饰皆随沈灵犀而动,令殿中明眼之人,都瞧出端倪来。 周夫人见状,在心底更加为自己女儿酸楚不平。 承恩公慕天罡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慕怀安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眼帘微垂,朝沈灵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灵犀转身朝慕雪娥的尸身走去。 有慕怀安在前,周夫人倒没再拦着,扶着身边仆婢的手,抹着眼泪让到一旁。 可到底不放心沈灵犀,在心中还对她很是怨恨,并未走远,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承恩公慕天罡则看了慕怀安一眼,沉着脸,走到楚琰下首,坐了下来。 沈灵犀在慕雪娥的尸身旁站定。 朝楚琰和董立信道:“此番来的仓促,我并未带验尸的工具,尚且简单查验一番,仅供绣衣使和内卫查案参考,个中细节待到仵作来后,还请仵作再验才是。” 楚琰颔首,指了纯钧跟在沈灵犀身后记录。 董立信恭谨地道:“该当如此,有劳道长。” 周夫人闻言,用帕子掩面,遮住脸上的轻蔑之色。 果然是只会装神弄鬼的狐媚子。 看来所谓的“验尸”也不过是她勾引男人的伎俩罢了。 沈灵犀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见主持案子的人应下,她这才掀开覆着尸身的白布。 慕雪娥的面容瞬间映入她的眼帘。 沈灵犀打从第一次发现慕雪娥的尸身,就已经四处看过,并未发现附近有她的亡魂。 而那些女鬼们,显然也没见过慕雪娥,否则,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在来的路上,沈灵犀已经拜托她们去找慕雪娥,若是能找到慕雪娥,问清缘由,自是比验尸来得方便。 可现下,在未找到她亡魂前,也只能先从尸身入手了。 沈灵犀以指尖轻触尸身的面颊,边验看,边口述,以便于纯钧记录。 “双眼合,唇口黑,唇开露齿,舌尖出齿门二分……” 她抬眸看向董立信,“绳索是勒于喉下?” 董立信脸上尽是郑重之色:“道长说的没错,绳索确然勒在喉下。” 沈灵犀点了点头。 若是替人收敛,此刻她该将露出的舌头,帮逝者推回去。 可她此番毕竟是代为验尸,还需得仵作来验看后,在官府的文书上记录过,方才能将尸身恢复生前状态。 除了露出的舌头,尸身的其他地方,也呈现出死时的状态,到底是横死,死状很是狼狈不堪。 她边验看,边继续道: “面呈紫赤色,唇角和胸前有吐涎沫……” “双手须握大拇指,腿有血荫,大小便有流出……” “喉下两道索痕,一为紫赤色,有血荫,一为白色,无血荫……” 验看到此,沈灵犀抬眸看向众人,神色凝重,斩钉截铁地道:“她绝非自杀。” 血荫:指皮下出血。 (本章完) 第180章 死后的体面,比死因更重要么?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此言一出,承恩公夫妇脸上立时露出诧异之色。 周夫人全然没想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沈灵犀竟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这便意味着,她的女儿当真是被人害死的,而非自杀。 就连承恩公慕天罡,也对沈灵犀另眼相看。 方才他夫人说的那些话,并不客气,没想到这小姑娘倒是大度。 沈灵犀并未在意旁人的眼光,仔细观察着那两道伤痕,甚至还抬头看向了房梁。 在验尸一事上,若是想验死者为“自缢”身亡,须得慎之又慎。 毕竟,一旦确认死者为自缢,就意味着没有凶手,官府也无需再侦办此案。 可若是发现有“他杀”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痕迹,应当立时请主审官员限令捉拿凶手最为稳妥。 “死者脖颈上两条勒痕。”沈灵犀指着紫赤色那道勒痕,“此伤乃致命伤,证明死者确实是缢死的。只是相比寻常缢死的尸身,这道勒痕略浅,可见死者死时绳索的高度不算高,这样的伤痕,与房梁的高度,并不相符。” 又指向白色那道勒痕,“人死以后,呼吸停止,血不流通,虽被绳索系缚,索痕不会呈紫赤色,而显白色,此道勒痕,乃移尸所致。” 沈灵犀说着,走到那截悬梁之下,“尸身在仵作未到之前,本不该将其从梁上取下,以便仵作查看尸身在梁上吊挂的状态与位置……” 她看向董立信,疑惑地问:“内卫发现尸身时,尸身就已经在下面了吗?可有查过是何人将尸身放下来的?” 董立信看了周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一旁的承恩公慕天罡,歉然解释,“是内子不忍女儿尸身挂在梁上,才请人取下来的。” 周夫人只觉得颜面无光,拿帕子遮面,可嘴上却不愿承认自己的轻率愚蠢。 “雪娥是钦赐的冰清县主,生前最是爱美,若泉下有知,怎会愿意尸身一直吊在梁下……” 沈灵犀杏眸微挑,故作诧异地问,“难道在夫人眼中,女儿死后的体面,比她的死因更重要么?破坏罪案现场是大忌,夫人便是不懂,也该问一问旁人才是。” 周夫人一噎,“官府正经的仵作,只需验尸便能瞧出端倪,何须从这些旁门左道处查验……” “母亲慎言。”慕怀安冷声打断她的话:“与尸身有关的案发现场,都属于仵作勘验的范畴。况且,连大理寺的仵作,都会虚心向沈姑娘请教,母亲难道比大理寺的仵作懂得还多吗?” 他一开口,周夫人面色微僵,不情不愿闭上了嘴。 沈灵犀淡淡看她一眼,转身朝楚琰揖礼,“既然如今尸身已被取下,还请殿下派绣衣使上梁查验,死者若为自缢,死前定会挣扎。如果梁上无乱尘和摩擦的痕迹,便可确认死者是死后被人吊在这儿的,此处并非第一现场。” 楚琰朝纯钧颔首,示意他上梁查看。 纯钧自有轻功在身,提气往上一跃,便跃上了房梁。 果不其然,“梁上只有一道绫索的痕迹,并无挣扎的擦痕。”纯钧说道。 “我可怜的女儿……”周夫人拧着帕子,再次哭出声,“我就知道她不会轻生,果然是被人害死的……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她,若是被我知道,我便是豁出这条命,都要为我可怜的女儿,讨回公道……” 这种时候,众人都在安静凝神等着沈灵犀查验尸身,唯有她在期期艾艾地哭着。 寂静的大殿里,只回响着她的哭声。 承恩公慕天罡眉头深皱,不胜其扰,“好了,想哭便回去哭,莫在此处搅扰道长验尸,耽误绣衣使缉拿杀害女儿的凶手。” 语气中,比之先前,已然对沈灵犀多了几丝尊重。 周夫人哭声一停,拧紧了手里的帕子,脸上尽是委屈。 沈灵犀懒得看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梁下那张漆黑的方几上。 方几的桌面上,有几个极浅的脚印。 看样子,像是慕雪娥“自缢”前,踩踏的物事。 她的指尖,在方几桌面上边角处轻抹一下,只有浅浅一层灰尘。 再伸手去抹旁边的椅背—— 显然椅背上的灰尘,要比桌面上厚得多。 沈灵犀将慕雪娥尸身上的鞋子脱下来,轻覆在其中一个脚印上。 “这上面的脚印确实是慕雪娥的。” 沈灵犀忖度着道:“只是,昨夜风大,这大殿前后并无门窗,桌面的灰尘应该与椅背的灰尘一样厚才是。” “就算桌面被死者踩踏过,会比别的地方干净些,可边角的灰尘,应该不会减少。” “可是,此刻桌面边角的灰尘,却比椅背上的灰尘薄,可见凶手在将尸身吊上房梁以后,特意将桌子擦了一遍,以擦去自己的脚印,再拿死者的鞋子,将脚印盖上去……” 说完这些,沈灵犀走回尸身前,将鞋子为慕雪娥穿回去,又在尸身的裙摆上观察一番。 方才抬起头,对楚琰道:“昨夜雨大,死者衣裙之上并无淋雨的痕迹,鞋底也无泥泞,想必死者死前,还未曾下雨。” “凶手能将尸身移到此处,而不让尸身淋太多雨水,便意味着案发地点应该离地藏宫不远。请殿下重点在附近区域搜查,想必很快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 楚琰看向纯钧一眼。 纯钧揖手领命,带着绣衣使前往搜寻。 承恩公慕天罡旁观至此,看向沈灵犀的目光,已经从怀疑,变成了完全的认可。 “多谢道长为小女验尸。”他朝沈灵犀揖手道。 慕天罡在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寻常人,被他这般相待,定会受宠若惊。 然而,沈灵犀却只是揖礼,神色间尽是淡然。 这样的态度,慕天罡非但没觉得这小姑娘不懂事,反而更高看她几分。 沈灵犀毫不在意承恩公对她的态度,她的目光只落在尸身对面,与她相对而立的慕怀安身上。 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凶手并非是什么高明的杀手。 无论是尸身脖颈的勒痕,还是这桌几上的脚印,都是很明显的疑点。 如此浅显的痕迹,别说是她,便是素有办案经验的慕怀安自己来查,粗略一看,也能发现端倪。 可他为何方才不说,偏要请托她来开这个口? 慕怀安见她目光看过来,伸手朝尸身的肩膀处指了指。 沈灵犀低头,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将尸身的上半身,裹得很严实。 沈灵犀方才只重点查验了颈间那道致命的勒痕,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关节。 经慕怀安这么提醒,她伸手掀开慕雪娥尸身上,紧裹的斗篷。 斗篷之下,白色衣袍的肩膀位置,隐隐透出一些暗色的痕迹。 她伸手掀开衣袍的衣襟-—— 立时看见一个细小、干涸的血洞…… 第181章 隐藏的伤口和案情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伤口位于心口上方两寸,肩膀下一寸的位置。 不算太大,却是很深,能看出是用了很重的力气。 只不过那样的伤口,和那个位置,便是贯穿伤,只能失血,短时间内也不会致命。 沈灵犀一眼就看出,这是簪子扎进肉里的伤势。 慕怀安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出声。 沈灵犀蹙眉,满腹疑惑,放下撩开尸身衣襟的手,沉默下来。 董立信见她不再言语,忖度着尸身已经验看得差不多了,这才朝楚琰道:“殿下,关于此案,尚还有些细节,还请殿下移步毓秀宫。” 周夫人一听这话,直起身又道:“董副指挥使,可是有新的嫌疑人?听闻我女儿昨日黄昏时,与镇国公之女徐梓瑶,和义阳侯之女李月娇起过争执,若是要审她们,我也要去,我得好生问问她们,为何为难我女儿。” 沈灵犀古怪地看着她。 这个亲娘真是没谁了。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女儿在外头什么德行是吗? 慕雪娥不去为难别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谁会闲着没事儿去为难她找晦气。 “还请夫人见谅,查案期间,家属须得回避。”董立信好声好气地道:“莫说是您,就算是慕少卿,也是不能介入查案的。” 周夫人眉毛一竖,“那我就去找皇后娘娘……” “好了!”慕天罡打断她的话,沉声呵斥,“殿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地方。殿下念在你我丧女,屡次不与你计较,倒教你得寸进尺了!若再纠缠,我便让人把你送回京去!” 他说着,朝楚琰恭谨揖礼,“内子无状,请殿下恕罪。” “承恩公确实该好好约束令夫人了。”楚琰声音极冷地道。 他抬眸看向沈灵犀,“妙灵道长,与孤一同去毓秀宫。” 沈灵犀揖礼,去一旁仔细净了手,这才随楚琰一道离开。 两人离开以后,周夫人抹着眼泪,看向承恩公,“国公爷,您方才也看见了,那个妙灵道姑,就是个狐媚子,勾得殿下去哪都带着她,若早知如此,臣妾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雪娥来行宫的,她也不会因此送命……” “母亲好生健忘啊。” 一旁的慕怀安,嘲弄地看着她,“昨日殿下把三妹妹扔出安华宫,你是如何跟父亲说的?说殿下不扔别人,偏生扔三妹妹,便是对三妹妹另眼相看,还借着父亲的名义,跑皇后跟前说了这话,要让三妹妹争取皇太孙妃的位子,怎么如今妹妹遭此劫难,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慕天罡的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 周夫人见势不妙,脸色微变,赶忙祸水东引,“大郎,在雪娥的尸身面前没见你掉一滴泪,倒是处处都替那狐媚子道姑说话,当初你心心念念求娶那道姑,人家却算计着让她那个一无是处的妹妹嫁给了二郎。我还当她是什么不下凡的仙子呢,没成想,是早就攀上皇太孙这个高枝儿了,根本瞧不上咱们国公府的门第。” 她说着,又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这一回,承恩公倒是没再斥责于她,反而看向慕怀安,“你母亲说的话当真?妙灵道长就是你先前求娶那个,沈济的女儿?” 慕怀安眉眼微沉,应下,还不忘替沈灵犀正名,“她是皇上钦赐的天师,道法高深,且人品贵重,心地纯善,太后娘娘都对她赞不绝口,绝非母亲口中所说那种女子。而且,她与皇太孙殿下之间,清清白白,并无不清不楚的关系。还请父亲约束母亲,日后谨言慎行,勿再出言折辱于她。若有下次,请恕儿子不孝,定要去姑母面前,请姑母主持公道。” 周夫人听见这话,更是不得了。 “她都与皇太孙彻夜呆在一处了,还清白呢?这么个心比天高的狐媚子,你竟不顾承恩公府的颜面,一心上赶着往她身上贴,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替你臊得慌。” 说着,又开始抹泪,“也是我儿雪娥可怜,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本就是太后和皇后娘娘最看重的人选,也不知是挡了谁的路……依我看,八成就是她干的,还在假惺惺的替雪娥验尸,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好了,你少说两句!”慕天罡沉声喝道:“我看那姑娘懂分寸,识大体,若大郎能求娶到她,将来国公府交给他们夫妇二人,定能更上一层楼。今日那姑娘是在好心帮忙,以后不准你再说她的不是,听到没有?” 慕怀安闻言,眉目微垂,神色总算稍缓。 周夫人一双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她动了动唇,想当面质问他,女儿刚惨遭横祸,尸骨未寒,作为父亲,不悲痛伤心,却还记挂着大郎的亲事……都是亲生的儿女,为何会对怀杰和雪娥如此铁石心肠…… 可话到嘴边,周夫人想到自己如今虽然没了女儿,还有个儿子,尚还得争一争这国公府世子之位,到底没将心中的愤怒和不甘,吐露出口,委屈地垂首应下来。 只是在想到沈灵犀时,因着承恩公那句“若大郎能娶到她,将来国公府交给他们夫妇二人”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 沈灵犀随楚琰离开地藏宫时,浓黑的夜色已经淡了不少。 风静雨歇,除了地面尚还留有积水和泥泞,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根本就没发生过。 他们和董立信一道往毓秀宫走去。 一路上,董立信才吐露出案子的隐情-—— “当时内卫发现尸身时,现场还有两个昏迷的女子,镇国公之女徐梓瑶,和义阳侯之女李月娇。皇上不愿节外生枝,特地让我们在承恩公面前暂且隐瞒此事,一切只等真相大白时,再做定夺。” 沈灵犀心下恍然,难怪方才无人提及此事。 试想一下,若周夫人知道案发现场还有这两人,怕是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人尽皆知。 到时候这两个姑娘的清誉便难保住,镇国公和义阳侯又怎会罢休。 想想便是一团乱麻。 “徐梓瑶和李月娇可曾说过,她们为何会在地藏宫?”楚琰沉声问道。 董立信:“徐梓瑶说自己夜里上床睡觉以后,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反倒是李月娇……在皇上面前说,她是被人蒙着眼睛,绑到一处地方,没看清绑她的人是谁,不过她为了防卫,曾用随身的银簪,扎了两个人,然后便被打晕过去了。” 沈灵犀听见这话,杏眸微挑。 银簪扎了人-—— 那伤口,不就在慕雪娥尸身上么? 第182章 未来东宫的女主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想到慕怀安方才的表情。 以她对他的了解,八成是已经察觉到这案子另有隐情,所以即便无意间发现了这伤口,并未声张,而只是指给她看。 沈灵犀仔细回忆,第一次见到慕雪娥尸身时的情形。 那时地藏殿的穿堂风很大,狂风把慕雪娥的尸身吹得飘飘荡荡,那件猩猩毡的斗篷,也被吹开了。 慕雪娥身上穿着白色的衣袍,胸前并无血迹。 尸身上的伤口是凝固的血洞。 人死以后,血液不流通,若那伤口为死后所伤,伤口的肉色呈干白状,定不会有凝血。 由此可见,那血洞是慕雪娥生前所受之伤。 这就意味着,慕雪娥被簪子扎伤之后,到她的尸身被移去地藏殿之前,还换了件衣裳。 沈灵犀方才掀开慕雪娥的衣领,看见她的伤口并未包扎,完全敞开在衣袍下面。 若是她生前自己换的衣裳,伤口那么深,定会血流不止,又怎会不包扎呢。 如此可推断出来,簪伤虽是生前伤,可她受伤和死亡的时间,应是挨得极近。 衣袍多半是凶手有意在她死后,替她换上的。 凶手为何要这么做? 沈灵犀心中满是疑问,眼下便只有见到当事人,才能找到答案。 * 毓秀宫外,羽林卫森然林立。 原本这是贵女们居住的宫殿,楚琰身为外男,即便是为了查案,也不便入内。 好在皇后娘娘早有预料,提前将不相干的贵女们,请去了别处。 偌大的毓秀宫,便只剩下徐梓瑶、李月娇,以及她们二人的仆婢。 沈灵犀与楚琰走进毓秀宫时,朱公公和刘姑姑也奉了皇命赶来。 见到楚琰,两人恭谨见礼。 朱公公:“殿下,皇上和皇后娘娘十分关心案子的进展,特让老奴来旁听一二,也好及时回去跟皇上、皇后禀报。” 楚琰颔首。 毓秀宫的院子宽阔,此刻烛火通明,他索性便让人布下桌椅,直接在院中审问。 楚琰在上首落座,本是想让沈灵犀坐他旁边,可沈灵犀却先一步,站到了他的身侧。 这是自觉以“下属”的身份,跟在他身边。 正如同他方才在人前,称呼她为“妙灵道长”一样。 在公事面前,两人不约而同都选择了,尽可能保持距离。 以免让旁人误会他们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朱公公既是代表皇帝来的,自然坐在楚琰的下首。 刘姑姑和董立信则坐在朱公公旁边。 打从进毓秀宫以后,董立信便将这宫中之事,全权交给了楚琰带来的绣衣使。 “把人带上来。”楚琰冷淡吩咐道。 绣衣使先将徐梓瑶带到了宫院正中。 一如沈灵犀昨日白天初见她时那样,徐梓瑶神色坦荡,眼神清明。 恭谨见过礼,不待楚琰出口相问,徐梓瑶便直接道:“我和屋里服侍的婢女,皆中了迷烟,对于昨夜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双手呈上,“这是我在房间窗棂下发现的香灰,窗纸上有破洞。不止是我的屋子,在其它几人的屋子窗户上,都发现有同样的破洞,想必对方动手之前,有意将迷烟吹进各房里。正因如此,昨夜在这宫里住着的人,才会对宫里的动静一无所知。此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还请殿下明察。” 楚琰看了沈灵犀一眼。 正如先前在武安伯府那样,沈灵犀自觉暂领了纯钧的职务,从徐梓瑶手中接过纸包。 她放在鼻尖略微嗅了嗅,“是千金香。” 千金香,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要一两金子,乃西域秘香,原被隐月阁垄断,后来隐月阁老巢被绣衣使捣毁,这千金香便断了源头。 倒没成想,现如今竟又在行宫里发现了。 楚琰凤眸微深,看向徐梓瑶,“你确定每间厢房都被人吹进了迷香?” “是。”徐梓瑶笃定地道。 心思一转,她又补了句,“连妙灵道长房间的窗子上,也有迷香的孔洞。” 沈灵犀眼底微诧。 如此说起来,倘若昨晚她没偷溜出去,那么昨晚的事,说不定也会有她的份。 只不过她素来对气味敏感,身边还有那些女鬼姐姐们,未必会中招。 若是她在场,慕雪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沈灵犀知道自己的能力,所以才会这么想。 可同样的话,听在楚琰耳中,却令他心底骤沉。 这千金香,便是他这种习武之人,都未必能躲得开。 倘若昨夜沈灵犀没与他出去……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看来,日后得时刻将她放在身边才是。 楚琰朝徐梓瑶淡淡摆手,示意她在旁落座,“下一个。” 绣衣使将李月娇带了上来。 李月娇头上缠着白布,被丫鬟搀扶着从旁边的厢房走出来。 她脂粉未施,面色十分苍白憔悴,人还未曾开口,泪珠已经泫然于眼眶中,看着甚是楚楚可怜。 一见楚琰,李月娇扶着丫鬟的手,跪在地上,哽咽地道:“殿下,昨夜小女被掳到毓秀宫外,险些丢了性命,还请殿下替小女主持公道。” 楚琰蹙眉。 他转头看向沈灵犀,下颌微抬,薄唇轻启,无声对她说了三个字:“你去审。” 沈灵犀:“……” 明明方才对徐梓瑶时,是他亲自问的。 怎到了李月娇这里,便就让她去审了? 可他既如此说,沈灵犀自是要听令行事。 她见地上湿气甚重,想到黄昏时分,李月娇才挨了慕雪娥一顿打,便上前朝旁边的绣衣使吩咐道:“李姑娘受伤未愈,给她搬把椅子,让她坐着回话。” 绣衣使闻言,毫不迟疑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来,放到李月娇的身后。 这于沈灵犀和绣衣使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吩咐。 久居深宫的刘姑姑尚还没看出什么。 一旁的朱公公和董立信看在眼中,二人心底皆是一惊。 皇太孙殿下执掌绣衣使这么多年,绣衣使向来只听殿下命令,何时见过绣衣使执行过旁人的吩咐? 更何况……吩咐他们做事的,还是个女子。 朱公公再一想到方才在安华宫所见,心中立时就有了更深一层的想法。 原本,他还以为,两人无媒无聘,深夜在内殿中私会。 皇太孙殿下,对这女子,八成是一时情迷,逢场作戏而已。 可现下连绣衣使都已认了沈灵犀为主,这不就意味着……殿下有意要娶沈灵犀做未来东宫的女主人? 这么想着,朱公公看向沈灵犀的眼神,有了很大的不同。 沈灵犀全然没有注意旁人的态度,目光落在李月娇身上,问道:“李姑娘方才说,昨夜险些丢了性命,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如实道来,若当真有冤屈,殿下定会为姑娘做主……” 第183章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李月娇拿帕子抹着眼泪,低声道:“昨日黄昏,小女从宫宴上出来,不小心迷路,误闯进昭德殿书房附近。回去的时候,帕子还不小心落在了书房台阶上,恰逢皇上和殿下从书房出来,小女原是要上前行礼,太过紧张差点跌跤,还是朱公公扶了小女一把……” 沈灵犀闻言,转头看向楚琰,杏眸微挑。 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若非如此,李月娇也不会激怒慕雪娥,遭她毒打。 楚琰剑眉微蹙,似在回忆。 他被皇帝叫去书房,皇帝全程都在旁敲侧击他与沈灵犀的关系。 在未经她同意前,为了不让皇帝轻率赐下他们二人的婚事,楚琰只能选择在皇帝面前左右言他。 一门心思应付皇帝,对于旁的事,楚琰还真没半点印象。 “有此事么?”楚琰侧眸看向朱公公,声音不怒自威,“孤不记得了。” “确有此事……” 朱公公听他这话不似在询问,仿佛暗藏威胁,又忙补了句:“殿下只顾着与皇上说话,定是没注意的。说起来,李姑娘昨日那对儿眉毛描的……甚有意思,连皇上瞧见,都觉得新奇呢。” 话虽这么说,可朱公公心里,却忍不住腹诽:那么娇滴滴一个美人,都快跌您身上了,您能不记得? 怕是当着沈姑娘的面,不好承认吧,所以让他出言遮掩一二。 呵,没想到向来铁面无私、人惧鬼怕的皇太孙殿下,竟是个惧内的。 别说朱公公不相信,就连沈灵犀,对于楚琰的否认,也感到意外。 不过,她知道堂堂皇太孙殿下,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想来是真不记得有这回事。 李月娇拭了拭泪,“小女当真只是迷路,一切都只是碰巧而已,可没想到被冰清县主瞧见,县主以为小女是专门去勾引殿下的,十分生气,回毓秀宫后,便带着婢女上门,对小女动了私刑。” 说到此,李月娇似伤心至极,用帕子捂着脸,啜泣出声。 一旁的丫鬟见状,鼓足勇气,怯声道:“县主身边的丫鬟,拿藤条把我家主子身上打的都是伤,我家主子身子本就娇弱,若非徐姑娘和妙灵道长阻拦,县主身边那丫鬟,怕是要把我家姑娘给打死了。” 楚琰闻言,脸上如覆寒冰。 只不过是个他完全记不住样貌的女子,在他面前短暂出现一下,便能在这行宫里遭人毒打。 倘若有一日,众人皆知他要娶沈灵犀呢? 沈灵犀会不会,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到这种对待? 楚琰完全不敢深思。 “刘姑姑,这后宫里,只要身份比旁人高,就能随意对人动用私刑么?”他嗓音沉冷地道。 周身带着不悦的威压,让刘姑姑不敢抬头。 刘姑姑硬着头皮,“回禀殿下,皇后娘娘向来仁慈宽厚,体恤下人。素日里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只是此番出宫,随驾的宫人不多,奴婢想着姑娘们都是懂规矩识大体的,也就没派人盯着,这才……” 这些不过是托词而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因为慕雪娥是皇后的侄女,所以她在这行宫行事,才会无人敢管。 楚琰沉肃冷厉地睇她一眼,对着朱公公道:“后宫之事,虽属皇后管辖,可对官员女眷动用私刑,已触犯大周律法,望公公将此事如实禀报给皇上。” 朱公公赶忙应下。 楚琰黑沉的眸子看向刘姑姑,寒声警告,“若日后孤再听到后宫有这等事,定会依周律,禀明皇上,着绣衣使来宫里拿人。刘姑姑既是坤宁宫的掌事,辅佐皇后治理后宫,见死不救,知情不报,或有意包庇,惹出祸事来,也难逃罪责,望姑姑引以为戒。” 刘姑姑听见“引以为戒”四个字,有种死里逃生之感,赶忙应下。 即便有这些敲打,楚琰还是不放心。 他原以为与沈灵犀成亲,便能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可现下看来,他想得还是太少了—— 便是成了亲,也得时时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算真的护着她。 沈灵犀全然不知,不过审个案子而已,自己在皇太孙心里,已经成为了“柔弱不能自理”的重点保护对象。 她一心只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见李月娇哭声渐止,便又问道:“李姑娘将昨日之事,如此详细道来,可是因为昨夜之事,与此事有关?” 李月娇抽噎着点头。 “昨夜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眼睛被蒙着,嘴巴也被塞着,人也不在自己房间。我害怕极了,不敢作声,装作自己还在昏迷中,无意间听见冰清县主的声音……” “……她让婢女,拿白绫吊在房梁上,要把我吊死,说我反正只是个庶女出身,本就不得家父欢心,便是死了,李家也不会追究……” “……她还让人,把徐姑娘和妙灵道长,一并抓去,只等我死了,就把我的死,推到她们二人身上,让她们成为暗地撺掇我寻短见,见死不救之人。若她们二人有了这等名声,便再不能与冰清县主抢皇太孙殿下了……” 众人听见这话,脸色皆是一变。 原本都以为,慕雪娥不过是仗着皇后的威势,欺凌李月娇这种柔弱女子。 没想到,她心思竟然歹毒到,要用一条人命,嫁祸给另两个人。 撺掇旁人寻短见,那便是犯了口舌之忌,如此自是不能再胜任储君正妃之位。 楚琰幽深的眼眸,已是一片冷戾。 沈灵犀也很是无语。 这样的计划,在她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这种事情,岂是说栽赃就能栽赃的? 慕雪娥也太天真了。 便是她真杀了李月娇,要栽赃给沈灵犀。 沈灵犀也有一百种法子,将脏水泼回到她头上。 “所以……”沈灵犀忖度着问:“她们既要杀你,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李月娇从袖中拿出一枚银簪,“这支簪子,是阿娘留给我的遗物,阿娘年轻时候,是走江湖的。这簪子里头能藏迷药,危机时候,便是一头牛都能药倒,我一直随身带着。” “我将簪子藏在袖中,趁她们来抓我的时候,便用簪子扎向了来人,我统共扎了两个人,两个人都被我药倒了,只剩下最后一个……” 她说着,眼睛又红了,“我本以为最后一个也能药倒,没想到有人从后头将我直接打晕过去……” “她在说谎!”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一个满身泥泞的丫鬟,在纯钧的护送下,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第184章 你是不是欺负人,被人给反杀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循声转头看去。 只一眼,整个人都怔愣住。 或许在旁人看来,就只来了纯钧和一个丫鬟。 可看在沈灵犀眼中,却是连人带鬼,乌泱泱的…… 好多人啊! “你猜我们在哪找到她的?”刘美人最先飘过来,指着远远缀在人群后头的一个魂影道。 沈灵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巧了,不是别人,正是慕雪娥。 慕雪娥的尸身还未曾收殓,样貌与尸身一样。 许是觉得舌头伸出口有碍观瞻,她还专门用衣袖遮掩着。 露出的眉眼,尚还带着生前那股子骄矜,更多了些许沉郁之色。 她见刘美人和沈灵犀说话,又见沈灵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中既震惊又疑惑。 “你能瞧见我?你能看见鬼?!” 慕雪娥飞似的往沈灵犀的方向飘来。 只是,却又在距她一丈之地,像被什么吓到,忽然停了下来。 “你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慕雪娥蹙眉,打了个寒颤,“怎么我一靠近你,就浑身都不舒服?喂,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着,还疑惑地朝沈灵犀的眼睛挥挥手,“真能瞧见?假的吧……” 沈灵犀看着她的眼睛,略略扬眉。 真是新鲜了。 她见过不少新丧的横死亡魂,大多带着怨愤和不甘。 尤其见到她这种能看见鬼的人,更会第一时间,或是恳求,或是威逼利诱,请她帮忙惩治凶犯。 像慕雪娥这种,不着急指认凶犯,还有心思探究别的,且周身没有怨气的横死之人。 沈灵犀还真是少见。 “问你话呢?”慕雪娥确认她能看见自己,蹙着眉问,“为什么我一靠近你,就浑身不舒服?” 沈灵犀淡淡看她一眼,转眸看向刘美人。 见刘美人也距她一丈外,眼中亦带着好奇,她心下有了几分恍然。 尽管换了两回衣裳,沈灵犀的袖袋里,一直装着从镇魂井地宫带出来的那只碎镯,镯子上沾有楚琰的血。 难怪,打从地宫出来以后,这些亡魂,都不敢再靠近她了。 沈灵犀还是第一次发现,楚琰的血,带在身上,竟会有这样的功效。 就在沈灵犀恍神间,刘美人见她看过来,已经自顾自的,将她们如何找到慕雪娥的事,说了出来。 “她就在地藏宫旁边的废宫里。那处原是前朝时候,给我们这些朝天女停灵的地儿,大楚内官嫌它不吉利,就废弃了,内卫们发现她那丫鬟的时候,那丫鬟昏迷着,地上好多血,她的魂魄就守在丫鬟旁边。” 刘美人所说的丫鬟,正是方才那个闯进来,说李月娇“撒谎”的婢女。 慕雪娥见沈灵犀根本不理自己,“哼”了一声,绕过沈灵犀,飘去那丫鬟旁边。 她掩着唇,看看丫鬟,再看看旁边的李月娇,露在外头的一双眉眼,又阴沉下来。 “小姑娘,你快说说,是不是李月娇把你给杀了?” 刘美人和一干亡魂,把她们团团围住,个个都好奇看着慕雪娥,“你是不是欺负人家,被人家给反杀了?” 慕雪娥露在外头的脸色,有些难看。 “哎呀,小姑娘,你真是气性大,为个不喜欢你的男子,还去杀人,结果把自己小命儿搭进去,你亏不亏啊!” “就是,就是。世间好男儿多的是,怎就偏这么想不开,非得在不是自己那棵树上吊着,这下可好,吊死了。” “谁说殿下不喜欢我!”慕雪娥掩着唇,对着那群前朝后妃们,怒目而视,理直气壮,“我是太后和皇后内定的皇太孙妃,论身份、地位、长相,谁能比得过我?殿下就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阿娘和丹竹都说,殿下对我最是不同,我才是唯一有资格站在殿下身边的女子。” 女鬼姐姐们一听这话,乐了,掩唇笑出声来。 “小姑娘,你要嫁的人是皇太孙,既非嫁给太后和皇后,也非嫁给你娘和那什么丹竹,她们觉得你们般配有何用?你觉得小郎君会听她们的吗?” “是啊,你找情郎,又不是你亲戚、和你的身份地位找情郎,这男女之事,最起码得讲求个两情相悦吧?你娘就没告诉过你,强扭的瓜不甜?” “人家小郎君早就与沈姑娘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了,小郎君眼里心里就只有沈姑娘一人,也明明白白把你给扔泥坑里去了,你怎就看不清呢?这不是单相思嘛,还为此丢了性命,真是可怜,可怜呐!” “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国公府家的县主,你爹娘是有多想不开,非得让你往火坑里跳?” 这些个前朝后妃们,好不容易逮个生魂说教,个个牟足了劲儿,想把慕雪娥掰上正途。 沈灵犀听着她们的话,眉心跳了跳。 以慕雪娥的性子,这不等于是要点炮仗! 然而,出乎沈灵犀的意料-—— “好了好了!别说了!” 慕雪娥不耐地捂着耳朵,“跟我爹娘无关,都是我自己蠢!是我自己拎不清!行了吧!我如今死都死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都承认自己蠢了,倒教那些一心想要说教的前朝后妃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你当真是被李月娇给反杀的?”刘美人一脸八卦地问。 慕雪娥拿袖子挡着嘴,脸色阴沉地看着她面前的丫鬟和李月娇,却是不发一言。 也不知是自觉难堪、难以齐齿,还是另有隐情。 沈灵犀若有所思转头,看向那婢女。 婢女是圆脸,长相十分平平,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昨日黄昏时分,曾用藤条抽打李月娇的那个丫鬟。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婢女已经踉跄走到院中,跪伏在地上。 不待有人开口询问,她颤声开口道:“殿下,奴婢名叫丹竹,是县主跟前服侍的丫鬟。昨夜县主原只是气不过李姑娘,想吓唬吓唬她,才会让人将她带去废宫。” “没成想她竟趁我们不备,出手就拿簪子伤人。县主被她一簪子戳中心口,当场没了性命,奴婢和丹菊也被她的簪子刺中,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说到此,丹竹哭着道:“还请殿下惩治凶手,替县主报仇!” 李月娇睁大双眼,面上难掩错愕。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为自己辩解—— 一个女声,从宫门口传了过来,“什么?我女儿果真是被李月娇这贱蹄子给害死的?” 第185章 她要杀李月娇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众人闻声转头,便见承恩公夫人周氏被人搀扶着,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站在宫门口。 承恩公慕天罡脸色黑沉,站在周氏身侧,慕怀安则跟在他们的身后。 显然,三人是瞧见废宫那边的动静,跟着来毓秀宫的。 在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羽林卫,一副手足无措,想拦却又不敢拦的样子。 董立信脸色一沉,站起身来。 这毓秀宫外仍是羽林卫把守,就这么将人放进来,显然是他这个羽林卫副指挥使的失职。 可这人已经都站到了宫门口,他总不能……再把人给撵回去吧。 对方可是承恩公一家啊。 “爹爹,阿娘!” 慕雪娥的魂魄见到承恩公夫妇,“哇”的一声哭出来,朝他们飘了过去。 “阿娘,女儿死了,以后再也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女儿好悔,好悔啊!” 她空气似的魂体,抱着周夫人,嚎啕大哭。 可周夫人却是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董立信迟疑着要不要拦人的功夫,周夫人已经踉跄跑到丹竹面前。 “你方才说,雪娥是被这狐媚子给害死的,可是实情?” 丹竹伏在地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就是这李月娇用簪子扎死了县主,夫人若不相信,可请仵作给县主验尸……” 慕雪娥听见这话,哭声一噎,从周夫人怀里抬头。 她看向丹竹的目光,带了几丝哀怨。 “你这贱人,敢害我女儿。” 周夫人哪还顾得上什么验尸,哀嚎一声,便朝李月娇扑了上去! “我今日定要杀了你,替我女儿报仇!”她双目猩红,狠狠掐上李月娇的脖颈,“你这该死的狐媚子,给我女儿偿命!偿命!偿命!” 在场之人,谁也不曾预料到,周夫人堂堂一品国公夫人,竟会突然暴起伤人。 沈灵犀离她们最近,见状,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拦—— 可旁边的丹竹,却是先她一步,冲上前去。 “夫人……夫人……您莫要冲动,千万莫冲动啊……”她哭喊着伸手覆上周夫人的手,“夫人,纵然是她杀了县主,也自有王法处置,夫人想想县主,县主已经死的那么惨了,您可千万不要冲动啊,县主会心疼夫人的……” 与此同时,绣衣使尚还没什么动静,跟在承恩公夫妇身后的那些羽林卫,却反常地手忙脚乱一窝蜂拥了上去。 竟生生把沈灵犀,从周夫人和李月娇身侧挤了开来。 沈灵犀杏眸微眯。 丹竹不对,这几个羽林卫也不对。 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眼见李月娇的脸色,因无法呼吸憋胀得通红—— “快!快拦下丹竹!她要杀李月娇,嫁祸给我阿娘!”慕雪娥急声朝沈灵犀喊道。 沈灵犀直接沉声命令:“绣衣使,拉开羽林卫!” 话音落下,包括纯钧在内,一直冷眼旁观的绣衣使,瞬间出动,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几个羽林卫便被绣衣使给踢飞了出去。 沈灵犀趁机上前两步,伸手抓住丹竹的胳膊,只听见“咔、咔”两声关节脆响,便将丹竹的胳膊生生卸了去。 “啊……”丹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 就在她双手脱力的瞬间,周夫人手上的力道明显小了很多。 李月娇卯足力气,狠命推开周夫人,挣脱了她的手,伏在椅背上深咳不已。 “咳……咳……咳……”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已是红通通的指印。 整场变故又急又快,场面上除了面容冷戾的楚琰、冷漠旁观的慕怀安,还有沈灵犀以外,其余众人皆被这场变故狠狠惊愣住。 “羽林卫这等行事规矩,也难怪行宫里会这么轻松便死人。”楚琰语气冰冷地道。 董立信头皮一紧,赶忙跪地请罪:“是属下御下无方,还请殿下责罚。” 承恩公慕天罡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抱拳揖礼道:“内子失仪,请殿下责罚。” 周夫人被李月娇狠推一把,跌坐在地,又瞧见丹竹被沈灵犀出手打得,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 她气急恨极,痛哭失声。 “我可怜的女儿啊……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这妙灵道长,与李月娇那狐媚子是一伙儿的……人家背后有贵人撑腰,所以你才白白枉送了性命啊……” “雪娥……阿娘对不起你……早知如此,就不该将你送进宫里。你一颗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让你凭白被那些狐媚子欺负,你如今死了,她们连你身边的忠仆都不放过……” “雪娥,是阿娘这个承恩公夫人没本事,不能为你报仇,阿娘错了,错了啊……” 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可明眼人一听,便知道她口中的“贵人和明月”是谁,“沟渠和狐媚子”又是谁。 承恩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第一次发现,他向来还算明事理的夫人,竟会在真相不明前,这般愚不可及,上赶着作死。 一旁的朱公公和刘姑姑,因着周夫人的话,也暗自替她捏把汗。 她到底知不知道,坐在上首这位皇太孙殿下是什么人啊! 想来纵是知晓,怕也是仗着自己是外戚,了解得过于肤浅,觉得谁都要看在皇后面子上,忍让着她。 董立信赶紧伏在地上,这一位是他的人放进来的,惹怒皇太孙,他也难辞其咎。 沈灵犀听着周夫人的哭诉,蹙了蹙眉。 经过方才这一闹,她对这桩案子,已经隐隐有了头绪。 她一心都在这案子上,对于周夫人含沙射影的诋毁,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案子真相大白,小丑只会是周夫人自己,这才是最大的打脸。 沈灵犀虽然这么想,可楚琰却不这么想。 楚琰从上首站起身,周身森然的煞气肆意弥漫。 周夫人只觉得浑身被极煞的冷意包围,令她哭声一停。 她抬眸,便见楚琰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深邃浓戾的眼眸,带着凛冽的威势。 周夫人激灵灵打个寒颤,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绝非是自己能随意攀诬冒犯的。 可她的觉悟,已然是晚了。 楚琰在沈灵犀身侧站定,将她娇小的身影,护在自己身后。 他冰冷的凤眸微垂,看向周夫人。 “先前你在孤面前,屡次出言无状,孤念在你爱女新丧,不与你计较。倒不曾想,纵得你无法无天,竟敢在孤面前,蓄意伤人,咆哮公堂。” 周夫人吓得赶忙伏地,“殿下,是妾身失礼,还、还请殿下看、看在皇后娘娘面上……” “正是看在皇后娘娘面上,孤才要给你个教训,以免日后你嚣张跋扈,连累慕氏阖族。” 楚琰连“慕氏阖族”都说出来,显然已是对周氏厌弃至极。 慕天罡和慕怀安齐齐跪在地上。 周夫人浑身哆嗦着,浑身抖成了筛子。 楚琰沉声道:“承恩公夫人周氏蓄意伤人,依《大周律》,当处笞四十。” 他抬眸看向刘姑姑,“刘姑姑既是皇后身边的掌事,自然有替皇后惩戒命妇之责,便由刘姑姑行刑好了。” 刘姑姑自不敢抗命,请示道:“不知殿下让奴婢在何处行刑……” 楚琰伸手牵起沈灵犀的衣袖,转身带她回到上首。 冷声吩咐道:“就在此处,先打,打完再审。” “把慕雪娥的尸身,抬来毓秀宫。” 刑律皆参照唐律,斗殴里面,手脚打人的,笞四十;打人致伤、或用器械打人的,处杖六十。伤及头发一方寸以上者,杖八十。见血即致伤。其实慕雪娥用器物私刑,这种都可以量刑杖六十起了。 第186章 是忠仆啊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毓秀宫里有现成的藤笞。 就是先前慕雪娥让丹竹拿来打李月娇那柄。 就在慕雪娥生前居住的正殿里。 刘姑姑拿着那根包了布条的藤笞,直接朝周夫人走了过去。 “阿娘……”慕雪娥急得围着周夫人团团转,看向沈灵犀,“沈姑娘,你大人有大量,我娘亲上了年纪,她如此冲动皆是因太过伤心所致,请姑娘替我向殿下求求情,饶过我阿娘这一回吧……“ 沈灵犀看她一眼,又淡淡转眸,摆明态度不愿管这桩闲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自是没法开口与慕雪娥的亡魂说话。 反倒是那些前朝后妃姐姐们,七嘴八舌的开了口。 “小姑娘,你现在知道求人了?你昨日让丫鬟打人的时候,可曾想过那李月娇也是个体弱多病的?” “是啊是啊,昨日虽然我们这些人,没瞧见你打人,可这行宫的宫女太监们,全都传遍了。听闻你把那李月娇打的都吐血了,你娘的命是命,人家旁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还有你小时候,刘家那个叫秀儿的小姑娘不小心冲撞了你,你跑她身后,要把人推下湖,虽然那刘秀儿警醒,没让你得手,你自个儿掉水里了。可我听说,你这黑心娘,逼着刘家把刘秀儿嫁给了个赌鬼,没几年就被磋磨死了。“ “刘秀儿死的时候,你娘还专门把你带到这湖边,教育你来着。说什么‘想弄死谁,亲自动手便是落了下乘,你这等身份,想做什么让下人去便是了。从那往后,就有了这根藤条,是也不是?” “你年年都来这行宫,打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那根藤条,谁见了都怕。只不过你身份尊贵,被你欺负的人,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罢了。人这一辈子啊,中什么因,得什么果,你可有想过今天?” “不过这些年,你若看不惯谁,都是指使旁人动手,从来没自己动过手,这回是怎么被李月娇给杀死的?” 这些个前朝后妃们,成日里在行宫里飘荡,但凡有点热闹,定是要瞧到底的。 就连慕雪娥都没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黑历史,皆被这些女鬼们给扒了个干净。 但她向来牙尖嘴利,若是往常,听到旁人……哦不,是旁鬼如此揭她老底,老早便撒泼发难,不留情面。 可如今听到众鬼提起曾经因她而死的刘秀儿时,暮雪娥却罕见地闭了嘴,脸色又僵又红,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已经死了,什么都一了百了了!” 气恼撂下这话,慕雪娥心知沈灵犀不会出手相助,索性便用魂体抱紧了周夫人。 周夫人原还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皇太孙殿下,虽然气势骇人,未必会真的惩戒于她。 可直到这刻,她才发现,对方是来真的。 她是堂堂一品国公夫人,是皇后的亲嫂嫂。 若今日她真在这宫里挨了打,日后传出去,莫说是她,就连国公爷,岂非在朝堂上也要让人耻笑? “国公爷……国公爷……救救臣妾……”周夫人跟自己丈夫求救。 可慕天罡却眉头紧蹙,无声对她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宁王殿下只按律治她个伤人之罪,而没计较她犯上之罪,已是看在皇后面子上,手下留情。 夫君的沉默,令周夫人的心,瞬间透心凉。 刘姑姑走到周夫人面前,低声告了罪,让宫女将周夫人架在春凳上,扬起手里的藤条,对着周夫人的屁股,用藤条笞打下去。 “啪、啪、啪……” 藤条抽在身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 “啊、啊、啊……”周夫人疼得连连发出惨叫。 她每叫一声,慕雪娥的魂体就颤动一下,脸上已经是泪水涟涟。 “阿娘,早知如此,女儿生前就该多积德行善,不该做下那么多恶事,连累您跟着女儿受苦,都是女儿害了你……” 就在周夫人挨打的同时,绣衣使将慕雪娥的尸身,从地藏殿抬进了毓秀宫。 而先前躺在地上,被沈灵犀卸下胳膊关节的丹竹,也忍着疼痛,自己颤颤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宫院正中,泪眼朦胧看着周夫人受刑。 那几个羽林卫,绣衣使直接将他们绑了起来,押跪在地上。 刘姑姑行完刑,重又回到座位上。 周夫人趴伏在春凳上,哭得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四十藤笞打下去,周夫人尚还有力气哭,可见刘姑姑到底是顾忌着她的身份,手下留了情。 承恩公朝跟来的仆婢们使个眼色,本欲让她们将周夫人抬下去。 可周夫人却胡乱拨开她们的手,大有要在这里死磕到底的意思。 承恩公黑沉着脸,抬眼看向楚琰,眼底多了几丝恳求。 楚琰冷淡地道,“既然承恩公已经来了,便在此处旁听吧。来人,给承恩公和慕少卿看座。” 承恩公感激地朝楚琰揖礼。 慕怀安伸手将他搀扶起身,到一旁落座。 所有人不约而同都无视了,趴在正中春凳上的周夫人。 有了四十藤笞的教训,周夫人纵然心底再不甘,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抽泣地趴在春凳上直抹眼泪。 楚琰朝沈灵犀摆手,“方才这案子既是妙灵道长审的,一事不劳二主,便由妙灵道长继续审吧。” 此话一出,方才在场的众人,都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新来的承恩公慕天罡、周夫人和慕怀安,眼底都难掩诧异。 慕天罡只是觉得这并不符合皇太孙向来的行事风格,毕竟这位殿下,是大周出了名的最厌憎僧道术士之人。 周夫人却惊诧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时竟忘了继续抽泣。 她动了动唇,想要出声反对,一想到方才挨了那四十藤笞,又极不情愿地抿紧唇,咬碎银牙愤恨地瞪视着沈灵犀。 慕怀安则诧异于,不过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楚琰竟如此不避嫌地,将沈灵犀推到了人前。 朝堂局势诡谲凶险,他让沈灵犀在人前出尽风头,若日后能时时刻刻护住她也罢,倘若有所闪失,于沈灵犀而言,怕是会有灭顶之灾。 想到这些,慕怀安的神色十分凝重,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也染上几丝隐忧。 沈灵犀自不会想那么多,揖礼领命,从地上捡起方才李月娇掉在地上那枚银簪,走到丹竹面前。 “你方才说,李月娇用簪子刺伤了你和丹菊,刺死了冰清县主。你和丹菊都昏迷,后面的事,都不知道了,是么?”她问道。 丹竹低垂着头,颤声应道:“是。” 沈灵犀抬眸看向纯钧,“丹菊那个丫鬟呢?怎么没见她来?” 纯钧:“尚在昏迷中。” 沈灵犀了然地点头,将手里的银簪,伸到丹竹视线范围之内,“可是这枚银簪?” “奴婢没看清,应该是这个。”丹竹含糊地答道。 沈灵犀笑了笑,“那我问你,冰清县主伤的是心口,你和丹菊伤的又是何处?她到底是如何伤你们的?” “奴婢和丹菊都伤在胳膊。”丹竹飞快地回道:“丹菊是左胳膊,奴婢是右胳膊。丹菊没防备,先被她刺了一下,晕过去了,她站起身往外跑,县主上前拦她,她一簪子刺进了县主的心口。奴婢伸手护县主,也被她刺进了右胳膊,然后便人事不知了。” 沈灵犀的目光,落在丹竹右边胳膊上。 那条胳膊的关节,方才被沈灵犀卸下来,正无力地垂在她的身侧。 丹竹此刻身上穿着绿衣粉裙,绿衣如今已经被泥泞所污,看上去脏兮兮的。 即便如此,上臂的衣袖上,还能瞧出一片血污的痕迹。 那片血污从上臂中侧开始,蔓延到内侧。 沈灵犀的视线,在那片血污处凝了几息,方才开口又问,“你当真是为了护下县主才受的伤?” 丹竹:“正是。” 沈灵犀拉长声音“哦……”了声,蹲下身,瓷白的指尖落在她右胳膊的关节处,飞快地轻抚一下。 “嘶……” 随着丹竹倒抽口气的痛嘶声,只听见“咔”的一下,她胳膊的关节,便被沈灵犀恢复了原位。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她,“现在,你的胳膊能动了,给我比划一下,你这右胳膊是如何护下县主,还挨了李月娇一簪子的?” 沈灵犀的要求,让丹竹有一瞬间地错愕,眼底不觉带上几丝慌乱。 只是很快,便被她垂眸掩去。 丹竹咬唇,“奴婢……奴婢当时太慌乱了,不、不太记得是如何挡的簪子了。” “无妨。”沈灵犀笑着道,“你随意比划比划便是。” 丹竹犹豫地抬起手,尚还在找位置-——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灵犀的笑容顿敛,紧接着一道银光闪过,便见她抬起手,朝着自己刺了过来! 丹竹下意识低头,抬高胳膊护住自己的颈侧。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沈灵犀清灵的嗓音,冷意十足地道:“倘若你用胳膊护人,不管是护别人,还是护自己,一定会有抬高胳膊的护身动作。遇到危险,寻常人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用胳膊护住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比如脖颈,就像你此刻的反应一样。” 她说着,将手里的簪子,抵在她上臂外侧的位置,“只要你护人,受到的簪伤,定会从这里开始,往肩膀的区域才对。受伤以后,血液的流动方向,也该是顺着骨骼的方向,往外下方流。” “可你的簪伤,却在上臂的内侧,血污的方向,也在往内流。若我所料不错,这伤势,应该是你左手拿簪,自伤所致,是也不是?” 丹竹心下大惊,连忙否认:“道长在说什么,丹竹不明白,奴婢手臂上的伤,确确实实是李姑娘弄伤的,道长与李姑娘交好,昨日还为了李姑娘与我家主人起了争执,现如今颠倒黑白,包庇凶手,就不怕我家主人变成厉鬼,找你索命吗?” 沈灵犀朝旁边慕雪娥的亡魂看了一眼。 接触到沈灵犀的目光,慕雪娥眼神飘忽。 只是,在看向丹竹时,多了几丝复杂。 沈灵犀意有所指地道:“我只听说,厉鬼只会跟在真正的凶手身后索命,可不曾听说过,会找不相干的人索命…… 她说着,压低声音,用一种森然的语调道:“我这会儿觉得,你身边的阴煞之气很重,你家主人好似从昨夜开始,一直跟在你身边呢。” 丹竹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嘲弄。 面上却是做出委屈模样,转身朝趴伏在春凳上的周夫人,“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哭喊道:“夫人,县主冤死,如今这道姑还要颠倒黑白,奴婢服侍县主这么多年,还曾舍命相护县主,一颗忠心可昭日月。” “奴婢绝不容许旁人随意污蔑奴婢的清白,为了能替县主申冤,奴婢一条贱命算不上什么,便是此刻去死也不足惜,奴婢只求您,一定要为县主做主啊!” 她说着,极快站起身,朝最近的宫墙,撞了上去! “拦住她!” 沈灵犀低呼一声,纯钧直接飞身上前,抓住丹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起来,顺势转了一圈,把她扔在地上。 两个绣衣使直接上前,将她押在地上,防止她再寻死。 周夫人原就是对沈灵犀恨到极点,只是碍于方才受到的藤笞之刑,才忍气吞声。 眼见着她信赖的忠仆,以死都要替自己女儿申冤,周夫人立时受到了鼓动。 为了自己的女儿,她顿时豁出去高喊道:“殿下,这妙灵道长本就是杀人凶犯嫌疑人,你却让她来审案,李月娇就是杀死我女儿的凶手,你有意包庇那狐媚子,你这是色令智昏,我不服!我要去见皇后娘娘,我要去见皇上,我要让他们替我女儿主持公道。” 被绣衣使按在地上的丹竹,听见周夫人的喊叫,唇角勾起一抹极诡异的笑容。 楚琰蹙了蹙眉,锐利的目光,在丹竹和周夫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深沉的眼眸,闪过一丝恍然。 不仅是他,场上围观的众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出来,这丫鬟不对劲。 她在有意撺掇着周夫人惹怒皇太孙找死。 沈灵犀并未理会周夫人,大步走到一脸急切的慕雪娥旁。 她低声问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既是被她所杀,为何还不愿说出真相?你难道看不出,若再不说,你娘就要被这丫鬟的步步连环送上死路了?” 第187章 骨头比嘴更硬?说出实情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雪娥魂体一惊,眼瞳里闪过对国公夫人的担忧,但目光一转,看向丹竹,却又似想起什么,立刻低下鬼头,紧紧捂着漏出长舌头的嘴,装鸵鸟不说话。 俨然一副拿定主意,什么都不配合也不说的架势。 “好,既然你不说,那就别怪对方计谋得逞了。”沈灵犀低语道。 在沈灵犀看来,丹竹知道内情,可她既能豁出命去坑周夫人,想来定有缘由,便是逼问,也不会轻易说出真相。 那么唯有从慕雪娥这里,逼出实情,才是最快途径。 她不再等慕雪娥有所反应,倏地转身,看向上首的楚琰,“殿下,以贫道看,此事不论真相如何,承恩公夫人四十藤笞怕是不够。她如今尚能在此信口攀诬,可见内心并无悔悟,当众辱骂贫道,干涉殿下审案,以下犯上,不如再多打四十藤笞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众人都以为沈灵犀是来查案,没想到她审理着案子,居然又要笞打国公夫人。 唯独丹竹眼底露出难掩的喜色。 周夫人脸色大变,先前皇太孙依《大周律》笞打她便就罢了,沈灵犀这妖道,又算什么东西,敢当众为难自己。 “你只是一个狐媚子妖道!我乃一品国公夫人,你有何资格让殿下笞打与我?“ 楚琰目光微微一沉,看向沈灵犀,已然察觉出沈灵犀的意图,只对她问道:“四十藤笞可够?孤觉得承恩公夫人是骨头比嘴更硬的,不如八十藤笞吧。” 八十藤笞! 在场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若这八十藤笞打下去,承恩公夫人一介弱质女流,就算命保住,骨头都要碎了。 下半生都得在床榻度过。 若说方才皇太孙下令笞打承恩公夫人,尚还算得上是“依律”办事。 这一回,周夫人再次出言诋毁,显然已令皇太孙动了真怒,连法度都不愿顾了。 果然,论凶狠乖戾、心狠手辣,还得是皇太孙殿下。 看来这沈姑娘在皇太孙心里的分量,何止是不一般,简直是要被这位殿下护到骨子里去。 沈灵犀微微一笑:“如此甚好,贫道也认为,区区四十藤笞对承恩公夫人而言,或许并不足以让她心服口服,那就八十藤笞吧。” “好,那就八十藤笞,即刻行刑。”楚琰神色冷厉,“这次就不劳刘姑姑,换绣衣使来行刑。” 八十藤笞。 还是绣衣使执刑。 听到这两句话,周夫人差点昏厥过去。 “国公爷,您就眼睁睁看着妾身被他们活活打死吗?”她转头看向承恩公,想要再次向夫君求助。 承恩公早已在楚琰和沈灵犀一唱一和中,看出端倪,冷漠地道:“你屡教不改,以下犯上,触怒殿下,就连为夫也救不了你。 周夫人生平第一次,心底涌上绝望。 她嫁入承恩公府,诞下一儿一女,作为一品国公夫人,享尽尊荣,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仗着皇后娘娘给的脸面,和国公府的权势,她在京城贵妇中,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优待。这么多年以来,从来只有她拿权势欺压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坑害人,何曾受过被权势欺压,孤立无援的滋味。 周夫人越想越恨,将这一切全都归结到沈灵犀头上。 皇太孙本该是她女儿的夫君,本该是向着她女儿的! 若非沈灵犀这妖道蛊惑皇太孙殿下,她女儿也不会死,她又何至于被皇太孙下令这般毒打! 周夫人越想越恨,怒火中烧,她目眦尽裂看着欲置她于死地的沈灵犀,想着自己反正哭求无用,索性破口大骂。 “沈灵犀,你这妖道,魅惑储君,勾结嫌犯,害我女儿性命,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灵犀完全不为所动,清凌凌的目光,只看向慕雪娥的亡魂。 慕雪娥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神难掩焦急,却还是不说。 而坐在上首的楚琰,已经冷漠下令,“纯钧,打。” 纯钧领命,从刘姑姑手里拿过藤条,走到周夫人身侧,扬起手便朝她的腰腿打下去。 “啪!”这一回,藤条打在周夫人身上的声音,与方才刘姑姑行刑时,截然不同。 “唔……”周夫人发出一声闷哼,唇角立时渗出血丝。 被绣衣使按在地上的丹竹,见到这阵仗,眼睛极亮。 慕雪娥几乎要跳起来,眼瞳中尽是心疼。 她的魂体挡在周夫人前头,焦急对沈灵犀道:“别打了,别打了。你快别让他打了。” 沈灵犀侧过头去,并不多言。 一旁的周夫人,尚还有力气继续骂:”刘姑姑,朱公公,你们都看见了,皇太孙殿下是在包庇那妖女……“ “再打。”楚琰寒声道,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戾气。 “啪!”纯钧又扬起手里的藤条,狠狠打下去。 这一回,比上次更重,周夫人痛极,咬牙切齿地道:“沈灵犀这妖女,嫉妒我女儿是太后和皇后内定的皇太孙妃,与李月娇设下奸计,害我女儿枉死!心思歹毒,定不得好死……“ 慕雪娥彻底慌了神,“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带上哭腔,朝沈灵犀哀求道:“沈姑娘,我说,我说,你快让他住手,我什么都说,求求你,别再打我娘亲了,求求你,我什么都说……“ 即便她这么说,沈灵犀的目光,也全然没有再落她身上半分,完全不为所动。 问的时候你不说,现下想说,晚了。 “啪!”纯钧又狠打一下。 周夫人连闷哼都没发出来,疼得紧咬牙关,衣裙上还隐隐透出血印来。 慕雪娥见状,深知若她说出实情,母亲尚还能有一线生机,可若她继续不说,母亲便会生生被打死在此处。 权衡利弊之下,慕雪娥再也不敢隐瞒,倒豆子似的,飞快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昨日黄昏我让丹竹打李月娇,被你们拦下以后,我心里实在很气,无处发泄。丹竹就给我出了主意,说她有个表哥在行宫的内卫里当差,可以趁夜为我驱使,帮我收拾你们三个……” 第188章 她只是太爱我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为了能让沈灵犀出口喊停,救下自己亲娘,慕雪娥说得又快又急: “丹竹说,只要用迷香将你们三个迷晕,把你们抬去地藏宫旁边的废宫,让我先吓唬李月娇,威胁说要吊死她,等她求饶的时候,再让她用藤条把你们两个打醒,等你们睁眼看见是她打的你们,定会与她打起来。” “这时候再去喊刘姑姑来,就能抓到你们三人不守宫规在宫里乱跑,还私下斗殴,只要告到皇后娘娘那里,你们三个便就都没资格再与我抢皇太孙妃的位子了。” “我觉得她主意甚好,便让她去安排,等她安排妥当,将我带去废宫,除了你没在厢房,没中招以外,徐梓瑶和李月娇已经躺在了地上。” “然后,我就照着先前丹竹教我的说辞,在李月娇跟前演了一通。没成想,李月娇瞧着软弱,却是个性子刚烈的。” “她手里捏着银簪胡乱扎人,丹菊被她扎倒以后,她就冲着我来,在我心口上捅了一簪子,直接把我捅晕过去……” “等我再恢复意识,就发现我已经死了,尸身被吊在废宫的房梁上,丹竹正用准备好的衣裳,换下我的血衣。” “她边换衣还边跟我说,她是刘秀儿的幼妹,名叫刘槿儿。刘家本是太医世家,就因为七年前,我与刘秀儿在行宫里的争执,我阿娘不仅逼迫刘家把刘秀儿嫁给一个赌鬼,还在五年前,将刘家牵扯进太子暴毙一案中,刘家满门被先帝处死,只她一人活了下来。” “她说她这些年得贵人相助,隐姓埋名潜在我身边,只是为了能替她姐姐和亲族报仇……” “我出生便受尽宠爱,身份尊贵,脾气不好。最见不得身份卑贱之人,在我面前造次,若有人胆敢冒犯我,我定会派人惩戒一番,让对方吃点教训,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自认算不上是个好人,却也从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当年推刘秀儿,我是一时在气头上,想给她个教训,旁边都是服侍的人,自不会让她淹死,只不过我自己蠢,落了水……” “我自己犯蠢落水,不觉得有什么。可阿娘太爱我,见不得我受委屈……所以才会去教训刘家。” “总之,我死后从丹竹口中得知真相,心想既然是我自己蠢,被丹竹寻仇算计,丢了性命。那就当我这条命,是赔给她姐姐和她族人的就好了。更何况若被皇太孙殿下知道,阿娘借先太子之死坑害刘家报私仇,阿娘也难逃罪责……所以我才不愿道出实情。” “丹竹把我吊死在梁上,替我换了衣裳以后,用那根银簪扎进她自己手臂里,晕死过去,要借此嫁祸给李月娇。” “后来又来了几个黑衣人,把我的尸身、徐梓瑶和李月娇都抬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将尸身抬去何处,也不关心这个。死后我就一直跟在丹竹的身边……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慕雪娥说的同时,纯钧有意压着藤笞的频次,待到她说完,纯钧也才只打了五、六下。 被按在地上的丹竹,看着挨打的周夫人,神色之间尽是快意,通红的眼睛,还隐隐有泪光在浮动。 周夫人对此一无所知,尚还在咒骂:“沈灵犀,沈妖女,李月娇,李贱婢,你们害死我女儿,你们统统都不得好死……我可怜的女儿,本该嫁给皇太孙,做皇太孙妃。你们嫉妒她,针对她,才让她香消玉殒,我与你们的仇,不共戴天……” 慕雪娥哽咽地道:“沈姑娘,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我替阿娘给你赔不是,替她给你道歉,她只是太爱我了,才会做下这么多错事,求求你救救她吧,求求你……” 沈灵犀的目光,在慕雪娥脸上扫过,扬声对纯钧道:“停!” 不待楚琰发话,纯钧已然听从沈灵犀的命令停下,袖手而立。 场面上,无论是人还是鬼,全都静默下来。 前朝后妃们,没想到事情竟还有这样的隐情,个个脸上都带着唏嘘之色。 而活人们的目光,皆放在沈灵犀身上,暗中忖度着,不知她忽然喊停,是打算要做什么。 沈灵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周夫人趴伏的春凳前。 她蹲下身,伸手抬起周夫人的下巴。 因着接连挨打的关系,周夫人发髻凌乱,脸色煞白,嘴角还隐隐渗着血丝,一双眼睛因对沈灵犀的愤恨,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沈灵犀的目光清凌凌看着她,语气虽淡,却透着极认真的意味,向她请教,“周夫人,至亲惨死,还被权势欺压的滋味,好受吗?” 周夫人的喉头瞬间涌上甜腥,五官已经愤恨到扭曲,咬牙切齿地道:“沈妖女……” “啪!” 她刚吐出三个字,便被沈灵犀狠狠一巴掌打了回去。 “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打的,好心替慕雪娥查案,却受你这般辱骂,我觉得自己很亏。” 这一巴掌和这句话,令在场除了楚琰外的众人,皆目露震惊之色。 周夫人即便沦落到这种地步,可她身份尚还是堂堂一品国公夫人。 沈灵犀哪怕是御赐的“天师”,论品阶也只是个从四品的凤仪女官。 纵是有皇太孙撑腰,她怎敢亲自动手啊! 这其中最震惊不过的,便是朱公公。 朱公公可是万没想到,瞧着和和气气的妙灵道长,竟是这么个性子。 难怪皇太孙是个惧内的。 他不动声色往楚琰脸上瞥了一眼-—— 便见这位冷面煞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太孙殿下,一双眼眸正看向沈灵犀的背影,薄唇轻勾…… 这神色,像极了“宠妃无道”的昏君。 朱公公似窥到什么不得了的事,赶忙移开视线,心里连道“无量天尊、阿弥陀佛。” 看来,日后得多巴结这位妙灵道长才是。 周夫人挨了沈灵犀一巴掌,震惊到极点,气到呕血。 “贱人,你怎敢!你怎敢打我……” “啪!” “打的就是你!”沈灵犀扬起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这巴掌是替你女儿打的,她是因你而死,害死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你胡说!”周夫人怎会相信这种话,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难得底气十足地道:“雪娥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爱她还来不及,怎会害她。明明是你和李月娇勾结害了我女儿,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岂容你这等魑魅魍魉,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今日你借殿下的威势欺压于我,让我求告无门。若我女儿在天有灵,定会替我做主,来日去地府告你一状,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阎王爷绝不会放过你!” 沈灵犀一听这话,目光扫过慕雪娥的亡魂,笑了。 “你既如此说,倒也不必等来日,便就现在、此刻,我让她自己亲口与你说……” (本章完) 第189章 真相大白(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的“傀儡术”,在皇帝面前是过了明路的。 朱公公成日跟在皇帝身边,自是知道沈灵犀的能力,也知道先前玉竹和武安伯老祖宗“诈尸”,便是沈灵犀的手笔,没觉得意外。 在场众人,除了楚琰、慕怀安、朱公公和绣衣使以外,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没明白沈灵犀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承恩公夫人自然也听不懂。 沈灵犀不答,径自站起身,走到一旁停灵的慕雪娥尸身前。 她掀开覆着尸身的白布,垂眸忖度几息,伸手在慕雪娥的下颌,略施巧劲捏合几下,那伸出的舌头,便收回到了尸身口中。 与此同时,慕雪娥亡魂的舌头,也随之收了回去。 她脸上又惊又喜,赶忙飘到沈灵犀面前,疑惑询问:“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让我自己对阿娘说?” 沈灵犀垂着眼帘,低喃道,“我能操控尸身,替你说出你想说的话,机会只有这么一次,要如何把握,端看你作何取舍。” 在场的众亡魂,听见这话,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原以为这小姑娘只是能看见鬼而已。 谁会想到,小姑娘的能耐竟这么大,还能操控尸身! 周夫人见沈灵犀停在自己女儿尸身前,戒备地高喊,“沈妖……沈灵犀,你有何不满就冲我来,若你胆敢动我女儿尸身一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灵犀没有理会,牵起慕雪娥尸身的手,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唤道:“慕雪娥,起来了。” 随着这声话落,慕雪娥的尸身,直接从停灵的床上,直愣愣坐了起来。 她睁开双眼,眼神冷幽幽,空洞洞看向周夫人的方向。 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眼底皆是震惊。 尤其是丹竹,看着慕雪娥诈尸,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眼底涌起几丝复杂。 只是很快,那些复杂便被幽沉取代。 周夫人头皮发麻,惊愕睁圆双眼,“沈、沈灵犀,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阿娘……”慕雪娥的尸身,轻轻转头,朝她唤道,“你莫要再污蔑道长了,她今夜一直在帮女儿。” 丹竹听着这话,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眼见慕雪娥一只手被沈灵犀“搀扶”,另一只手掀开覆身的白布,走下了灵床。 丹竹挣了挣身,可身子却被绣衣使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她心底尽是焦急。 看来,此番是没法善了了! 意识到这点,丹竹暗暗咬牙,眼底涌上一抹坚定。 慕雪娥一步步朝周夫人走去,边走边道:“阿娘,女儿知道您最爱女儿,也知道女儿的死,让您悲痛欲绝。可这并非是找无辜之人出气的理由。阿娘……天道有轮回,因果有报应,您莫要再做傻事了。” 周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女儿竟会回魂还阳。 更想不到,她呕心沥血教导长大的女儿,竟会跟她说出这样的话。 “不,你不是我女儿。”周夫人满眼不可置信。 她深蹙眉头,怒视沈灵犀,“我女儿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她绝不会对我说出这种话。沈灵犀,你这妖道,竟敢用这等巫蛊之术毁我女儿尸身,我定要去御前告你一状,请皇上将你五马分……” “阿娘!”慕雪娥的尸身,在周夫人面前站定,提高音量打断她的话,“女儿当真是雪娥,小时候有一次,您带女儿回外祖家,女儿顽皮,偷偷解开手炉扣子,打翻了手炉。” “您为护住女儿,用胳膊挡住撒出来的红箩炭,留下一道烫伤的疤。当时外祖家服侍的丫鬟们,还因此事被您下令发卖了出去……” 周夫人听她说到最后,面上已尽是震惊之色。 无论是她胳膊上的伤疤,还是“手炉”这档子事,皆是除了她们母女以外,最亲近之人方才知晓的秘辛。 哪怕是丹竹这种,后来才进府的人,都不曾知晓。 这,确实是她的女儿,是她的雪娥。 意识到这点,周夫人眼中瞬间淌下两行热泪。 她拼力扬起头,抓住女儿的衣裙,嘴唇颤抖着,泣声道:“雪娥……我、我苦命的女儿啊。阿娘好想你,阿娘多想你能活过来……你告诉阿娘,是谁杀了你!阿娘定要替你报仇,阿娘要将她碎尸万段……” “她是我杀的!” 正在这时,一个异常尖锐的女声,从侧旁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便见被绣衣使按在地上的丹竹,恨意十足地看着周夫人,“你女儿是我杀的,她本来罪不至死,可为了让你得到报应,她必须得死。” 周夫人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最信任、方才为了替女儿伸冤,还一心寻死的忠仆——丹竹,竟会是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 “丹竹,怎会是你?” 周夫人震惊到极点,心底升腾起被愚弄,被背叛的愤怒,恨声道:“我和雪娥向来对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女儿性命,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的活人,都没想到,周夫人骂骂咧咧一晚上,最后凶手竟出自承恩公府,还是她身边信赖之人。 承恩公慕天罡脸色骤沉,一旁的慕怀安,看着丹竹,若有所思。 楚琰朝绣衣使微微抬手,示意他们放开丹竹。 没了绣衣使的桎梏,丹竹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踉跄走到周夫人趴伏的春凳前。 她盯着周夫人的双眼,带血的嘴角,扯出一抹解恨的笑,“周翠琴,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周夫人愤恨地啐她一口,“命贱如猪狗的东西,你胆敢害我女儿,我定要让你全家陪葬……” “全家?”丹竹似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胸腔震动,面带悲凉地笑出声,“周翠琴,我们刘家,早在五年前,就被你放进先太子暴毙一案的行刑名单里,全死了啊……你害死我阿姊,和我家人的时候,可有想过有一日,你的女儿,会死在刘家人手里?” “刘家人?”周夫人眉头深蹙,想了两息才记起这桩事,大吃一惊,“你是刘世昌的女儿?刘秀儿的妹妹?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丹竹双目猩红地看着她,“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作恶多端都还活着,我身负血海深仇,又怎敢轻易就死。” 丹竹伸手指向一旁慕雪娥的尸身,狞笑着问她,“你女儿因你而死,你开心吗?你怕是不知道,她后来听闻你为了她,害死刘家人,还悄悄去护国寺,为刘家人点长明灯,每天夜里,都悄悄替你抄佛经,向刘家人赎罪。她不是个好人,可她确实罪不该死……” “你看,她死了以后,诈尸都要回来,劝你‘莫做傻事’,哈哈哈哈,她真的好爱你,你也好爱她,你们母女情深,只可惜如今阴阳两隔……这都是你的福报呢。” “我要杀了你!”周夫人恨得牙根都咬出血来,她忍着下身刺骨的疼痛,从春凳上撑起身,想要去找丹竹寻仇。 奈何,双腿受伤无力,重又狠狠跌回去,她目眦尽裂,咬牙切齿,“我一定会杀了你!” “好啊。”丹竹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故意弯下腰,伸长脖子,“你来杀,你来杀了我…” 她纤细的脖颈,就在周夫人一臂之内的距离,周夫人撑起上半身,双手成爪,便朝她的脖颈掐了过去。 在场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还未等绣衣使有所反应—— 丹竹已经飞快伸手,拔下周夫人头上的簪钗,扬起手,对准周夫人的脖颈,狠狠扎下去! 距离周夫人最近的慕雪娥尸身,下意识伸手推了丹竹一下。 那簪子失去准头,在周夫人的脸上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立时从伤口中涌出。 “啊!!!”周夫人发出一声惨叫,“你这个贱婢!我要杀了你!” 丹竹一击不成,再次扬起手,朝周夫人的脖颈刺下。 而这一回,慕雪娥的尸身,飞扑到周夫人的身上,脖颈叠在周夫人的脖颈上,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簪钗刺进肉中,发出“卟”的响声。 丹竹已经杀红了眼,又狠狠连刺两下,直到绣衣使将丹竹拉开,慕雪娥尸身的脖颈,已经被刺出黑糊糊、黏腻腻的血洞。 “雪娥、雪娥……” 周夫人已经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泪眼模糊,直起身,指尖颤颤,想要将那血洞捂上,“雪娥……女儿……你是阿娘的心头肉,骨中血,雪娥……” 慕雪娥虽然已经死了,可她用尸身替周夫人挡下的致命一击,于周夫人而言,等同于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生女儿,再次死在她面前。 还是为她死的。 这是她最亲的女儿啊。 哪怕是牺牲性命,都要护住她,在这世上最爱她的亲生女儿。 然而,女儿好不容易回魂,还未曾与她好好说几句话,便再次替她身死…… 周夫人心如刀绞,紧紧抱住慕雪娥的尸身,直到此刻,她才清楚地尝到,悔恨的滋味,“都是阿娘的错,你不该替阿娘挡的……阿娘该死,都是阿娘害了你……” “阿娘……”慕雪娥的尸身,发出破碎的声音,“女儿知道,你是这世上……最爱女儿的人,日后女儿不能在您面前尽孝,还请您保重身体,与人为、为善,莫要再做……傻事了……女儿在阴曹地府,会替您赎罪的……” 说完这话,慕雪娥的尸身无力垂下,再也没了声响。 “雪娥!”周夫人痛哭失声。 丹竹看着这一幕,脸上扬起极畅快的笑容,“咳、咳、咳……周翠琴,我原打算杀了你,现在我发现,这样也不错。与其让你去阴曹地府跟你女儿相亲相爱,不如就让你这么活着,日后你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活在这样的悔恨中,你记住,你女儿是你自己害死的。” 说完这话,丹竹看向上首的皇太孙楚琰。 她已是必死之人,倒也不再去顾忌尊卑和礼数,扬声对楚琰道:“皇太孙殿下,当年我父亲刘世昌,乃太医院有名的解毒圣手。先太子亡故那日早上,他在去太医院的途中,被人暗算,昏迷在暗巷里。” “待醒来,我父亲才知道先太子殿下已经暴毙身亡,而当日还有人替他在太医院告了假。” “后来因先太子暴毙一事,先帝下令彻查太医院,家父的名字,被周夫人暗中指使人加入救治不力的名单中。此事家父曾在狱中写过好几道折子,托人递上去,向先帝陈情,那些折子都石沉大海……” “刘家冤死之事,无凭无据,亦无法翻案,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潜伏在慕雪娥身边,报仇雪恨。”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先太子之死一案,当初先帝在世时,将其认定为“巫蛊作祟”,罪魁祸首指向云良娣,后来是皇太孙据理力争,保住云良娣的性命。 此案也因云良娣未死,而始终作为悬案,迟迟未决。 无论是对于皇太孙,还是朝堂而言,先太子之死一直是个无人敢碰触的禁忌。 谁也没想到,一个微不足道的承恩公府丫鬟,在这种时候,会以这样的方式,将此案翻出在众人眼前。 丹竹一心只想为刘家正名,并未留意在场众人的神色。 她说完,便跪下身去,朗声道:“今日刘槿儿也算大仇得报,若来日,殿下能查出杀害先太子的真凶,还请还我父亲清白,槿儿替刘家人给您磕头了。” 说罢,她伏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下颌微动—— “她要自杀!”沈灵犀沉声喝道,“拦住她!” 绣衣使闻言,极快伸手,“咔”的一下,卸去了丹竹的下巴。 丹竹没想到,绣衣使会拦下自己寻死,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沈灵犀转头,与楚琰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之色。 至此,明面之上,慕雪娥的死,虽然真相大白。 可楚琰和沈灵犀都知道,这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仅凭丹竹一个区区太医院太医之女,如何能改头换面潜进承恩公府,获得承恩公夫人的信任,做了冰清县主的贴身丫鬟? 在这行宫里,何人在替丹竹做事,用千金香迷晕两名贵女,还能避开羽林卫的耳目,将她们移至废宫? 又是何人,在丹竹昏迷之后,将尸身吊在地藏殿的房梁上? 他们究竟有何企图? 这些都是未曾解开的谜团。 就如同冰山下面,潜藏的巨大阴影一样,似乎在这背后,有一双手,在故意布着疑局。 在这背后,恐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楚琰的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容,淡声道:“慕雪娥之死,真凶已招供,朱公公、刘姑姑可以回去向皇上和皇后复命了。此案尚还有一些疑点待查,等绣衣使彻查之后,孤再当面向皇上禀报。” 朱公公和刘姑姑忙站起身,恭谨应下。 两人正欲告退—— 忽然,一个羽林卫从外头匆匆跑进院中,对着楚琰跪地禀报道:“殿下,羽林卫在地藏宫后院,发现一个前朝地宫,地宫的墙壁上,刻着先太子妃的名讳……” 楚琰听见这话,腾地站起身,眸色瞬间幽沉到底…… 第190章 巧合中的巧合(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跟在楚琰身侧,再次回到地藏宫。 后院地宫的入口处,那块刻着方相氏的地砖,不知何时被人完整无缺地打开,露出黑森森的洞口。 楚琰眼神幽冷,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地宫是何时发现的?”他沉声问。 羽林卫:“就在半个时辰前,将冰清县主的尸身抬去毓秀宫后不久,后院传来一声响动,属下们听见响动前来查看,便发现了这个洞口。” “属下们下去查探一番,下面有方干涸的水池,埋着一些女子用的物件,看样式……像是前朝之物。” 沈灵犀凑近楚琰,掩唇,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询问:“这是方才我们出来时,忘记关地宫入口了?” “我关了。”楚琰意有所指地道。 沈灵犀闻言,眸色一凛。 昨夜,她是在前朝后妃鬼魂们的指引下,才打开的地宫入口。 既然楚琰将地宫的入口关了,又是何人将它打开的? 几十年未曾被人发现的地宫,却忽然出现在人前。 还特地避开绣衣使,选在慕雪娥的尸身抬走后,只有羽林卫在的时候。 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沈灵犀再一想到,慕雪娥说有黑衣人专门将她的尸身,从废宫移走,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飞快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给楚琰。 末了,她轻声又问:“唯有慕雪娥的尸身在地藏殿,才能将羽林卫引来此处。那些人有意将她的尸身移进这里,会不会……就是为了要将这地宫揭开在世人眼前?” “多半是。”楚琰凤眸微寒,“只不过,不知道这背后之人,究竟是好心想告诉我,母妃的名字被人刻在这地宫里,还是有别的企图。” 别的企图…… 沈灵犀想到楚琰的储君身份,眼底不觉带上几分忧色。 皇帝每年都要来行宫,楚琰更是一年要来三四次。 偏生这一次,慕雪娥死了,藏了几十年的地宫还惊现在世人眼前。 很难让人相信,这二者之间没联系。 “殿下如今打算怎么办?”沈灵犀好奇地问。 楚琰目光凝视着她的双眼:“以不变应万变,倘若昨夜发生之事,当真是连环计,对方定然还有后招,等着接招便是。” 沈灵犀深以为然地点头。 “我们在明,敌在暗,便是想动手,也得知道对方是何来历才是。”她嗓音低喃地道。 楚琰见她清凌凌的杏眸里,是对自己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她还对他说“我们”,这就意味着,她俨然已经将他,划进她的领域里。 楚琰唇角微扬,深彻寒戾的凤眸,顷刻间如冰雪初融。 “折腾一夜,我带你回去歇息,一切事等睡醒以后再解决。” 他说着,转头吩咐绣衣使,“把埋的东西全都挖出来,查清此处地宫的来历,呈上卷宗,等到天亮,孤亲自去禀报皇上,由皇上定夺。” 绣衣使应下。 沈灵犀一夜未眠,听他这么说,还真有些疲累,点了点头,与他并肩往安华宫走去。 与此同时,在行宫最偏僻的角落,一个瘦小嶙峋的身影,趁着四下无人的功夫,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有道身穿华服的丽影,正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 一夜之间,行宫发生的两件离奇诡异之事,震惊朝野上下。 一是,冰清县主慕雪娥,在行宫里暴毙身亡。 二是,地藏宫后院发现了前朝地宫,且地宫的石壁上,竟刻着前太子妃的名讳。 若单只一件事,未必会造成太大的轰动。 可偏生这两件事,都与皇太孙楚琰有关,又离奇至极,难免引起人们的诸多遐想。 上至随驾的官员,下到宫人仆婢们,纷纷在私下议论,这位冷面无情的皇太孙殿下,莫不是当真“煞神”附体,天煞孤星不成? 不仅克父、克母,还克妻……真是太可怕了。 更甚至,云国戾帝临死前对楚氏皇族的诅咒,也再次甚嚣尘上: “昨日冰清县主还在宫门口敲打那些进宫的贵女,还传出她是皇太孙妃的内定人选,才短短一夜功夫,便在行宫里暴毙身亡,这、这、这到底是冰清县主福薄呢,还是皇太孙是天煞孤星,克死一切的命格啊。” “冰清县主从出生就在锦绣堆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皇上和皇后都纵着她,连太后娘娘都喜欢她,这还能叫福薄吗?那定然是皇太孙八字太硬,克死的!” “如此说来,云国戾帝的诅咒没应验在皇太孙身上,定是因为他命硬啊。” “可不是么,他虽命硬能扛住诅咒,可眼下看来,只要与他沾上关系,都要被他生生克死。你们瞧瞧,前脚宫里刚传出冰清县主是皇太孙妃的内定人选,后脚冰清县主就死了……跟先前亡故那两位殿下,可是一模一样啊……等于是诅咒弄不死皇太孙,又被他生克到亲近之人身上了。” “那是,若非这前朝地宫里,出现先太子妃的名讳,谁能记起当年先太子妃死的时候,还没有戾帝这诅咒呢!” “是啊,是啊,听闻就是死在这个皇太孙怀里的,死状奇惨。” “死了怕是也不得安生,我听闻地藏宫在前朝都是生祭后妃的地儿,那锁魂井有一百八十一尺,直通幽冥的,邪性的很。说不定前朝皇族在里头布下什么不得了的法阵,用来炼祭魂魄呢。” “如今想想,先太子死的那日,正是皇太孙从边关回京的当日,也不知是戾帝诅咒起效,还是皇太孙的命格生克啊。” 听着这些的传言,那些先前挤破头都要将女儿送进行宫,待选皇太孙妃的官员们,但凡对女儿宠爱怜惜的,无一不想将女儿接出宫去。 冰清县主真正的死因,在皇帝的默许下,由皇后出面下了禁口令,压下来。 在愈演愈烈的传言之下,皇后让内侍将那些贵女们,一一送出宫去。 唯有在此案里,深受重伤,且受到过度惊吓的李月娇,因着皇帝亲自下令,让太医为其医治,继续留宿在行宫。 而丹竹,则被楚琰以审案的名义,扣在绣衣使的手中。 只是,刘氏与承恩公夫人之间的恩怨,仅乃丹竹一面之词,并无实证。 承恩公慕天罡自陈罪状,以内帏不修为由,上书皇帝请罪。 慕雪娥之死,虽然是刘氏遗孤寻仇所致,可羽林卫也有失察之责。 皇帝念在承恩公新丧爱女,不予追究承恩公府的过错。 反倒是,他狠狠治了羽林卫副指挥使董立信一个玩忽职守之罪,责令其回京反省,将此番陵祭的内卫之责交由绣衣使暂管。 如此一来,倒是为楚琰彻查羽林卫,调查昨夜丹竹的帮凶究竟是何来历提供了方便。 承恩公将慕雪娥的尸身接出宫去,带着周夫人扶灵回京安葬,将慕怀安留下来陪驾。 与此同时,先前楚琰派人飞鸽传书回京,请来的苏显,也在辰时初刻,赶到了行宫。 * 沈灵犀在安华宫的侧殿,好生歇息了两个时辰,醒来便经由前朝后妃们的口,得知这短短两个时辰发生的事。 她不觉间蹙起了眉。 那些流言,对于父母双亡的楚琰来说,不可谓不恶毒。 刘美人和众位后妃的亡魂们,将沈灵犀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与她说道: “小郎君真是可怜,打从他母妃死后,说他克母的流言就从没消停过,如今因着慕雪娥这件事,就更没法解释了。” “是呢,世人皆道皇帝是‘天之子’,储君既是将来的皇帝,那自然也是神授君权,该当是福瑞的化身。可现如今小郎君还没入主东宫,就已是这等恶名,怕是将来就算登上帝位,由着这些流言泛滥,未必能得民心。” “若再遇上个天灾时疫什么的,恐生乱象。”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要堵住悠悠众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是啊,这都还只是在行宫随驾的官员里面悄悄传的呢,等来日传到京城百姓口中,都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小姑娘,你也不心疼心疼你的小情郎?” “‘内定太子妃’暴毙身亡,不管怎样,这克妻之名是洗不掉了,小姑娘,不如你直接嫁给他好了,只要嫁给他啊,这谣言便不攻自破,皆大欢喜。” “是啊,是啊,我们这些年在行宫里,看着小郎君长大,若能见他娶得心仪的女子,待来日便是去投胎,也心满意足啦。” 沈灵犀听着这些话,眉心直跳。 “可你们昨日,明明说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要‘及时行乐,只要不进宫就好了’,怎就这会儿的功夫,就变卦了?” 刘美人抿唇笑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这克妻之名传成这样,谁敢再把女儿送小郎君跟前送死?” “那可不,昨日那是香饽饽,今日就成了没人要的煞星鬼。怕是这会儿,皇帝和太后生怕他娶不到媳妇儿呢。” 沈灵犀揉了揉眉心,赶忙转了话题,“地藏宫发现先太子妃的名讳,殿下定会想办法毁了那座殿和那口井,到时再由我那位道法高深的朋友,为各位打醮超度,便可送大家轮回转生,如此,也算完成了各位的心愿……” 听她说到此,刘美人和众后妃们神情一肃,感激地齐齐朝她福礼道谢。 刘美人笑着道:“小姑娘先前说,要跟我们打听一件事,作为交换,不知是何事?” 沈灵犀忖度几息,下床趿上绣鞋,走到窗前。 拿了纸笔出来,勾勒出一张小姑姑的小相。 “我有一个旧识,长这个样子,被殿下藏了起来,不知你们可曾在行宫里见过她?” 众位女鬼一个一个走到画像前,仔细辨认,不约而同都摇了摇头。 沈灵犀见状,眼神微黯。 就在她不抱什么希望之时,女鬼里一个略有些娇小的身影,迟疑地道:“五年前,我好像见过她,她被小郎君身边那个叫胜邪的绣衣使护送着,在这行宫里住了一夜,我记得当时她说要去守陵……” 经她这么一提,倒是有不少人,有了印象。 “是她,没错。”刘美人也想起来,“她当时脸上一直蒙着黑色面纱,也就晚上睡觉时候,我们才瞧见她的容貌,是个美人儿,不过年龄比起小郎君,太大了点,不般配。” 沈灵犀眼底难掩惊喜,激动地问,“那她可有说,去何处守陵?” 众位女鬼个个都睁圆眼睛看着她。 刘美人见状,摇了摇头,“小姑娘,这女子与你是何关系,你竟如此关心她的去向?正所谓关心则乱,大周朝不跟着主子独自住进这行宫里的,定是皇族之人,皇族之人能去何处守陵?” “皇陵!”沈灵犀激动到无以复加,“是了,她是先太子的良娣,若要妥当藏着她,定是让她守在皇陵里最安全,也最妥当。” 她眼睛里闪着泪光,忙福身朝她们道谢。 心里恨不得立刻长了翅膀,飞到皇陵去。 “小姑娘,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刘美人好声提醒道:“后妃守在皇陵里,就是做了活死人,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见到的。以你如今的身份,就算去了皇陵,怕也是见不到那女子。最好还是找小郎君,让他带你去见才是。” 她这么一说,沈灵犀猛地怔住。 她并非大周人,并不太清楚中原这边与皇陵有关的规矩。 见她这副茫然模样,其他女鬼们也察觉出异样来。 “咦?小姑娘,既是小郎君将人藏起来,你该直接找他问呐,为何舍近求远,绕这么大一圈来问我们?”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想知道她的下落,朝小郎君撒个娇,或者是……给他点甜头不就好啦,何必这么费事?” “你们两个,该做的都做了,你还拿捏不住他吗?” “若不然,就与他成亲,反正他如今是没人敢嫁的克妻煞星,你嫁给他,便就是皇家人,自然就可以进皇陵去啦!” 沈灵犀笑容一僵,万没想到,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只是,她还来不及深思,殿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沈姑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她老人家有话要与您说……” “来了!来了!“女鬼们全都朝她揶揄笑道。 沈灵犀原还没觉得什么,此刻被她们调笑得脸颊直发烫,赶忙应下,将桌上那张小姑姑的小相,仔细叠好,贴身放着。 这才仔细梳妆,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本章完) 第191章 我有三个条件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殿外,小豆子正候在门口。 与此同时,正殿的殿门,也忽然打开,换了身紫金蟒袍的楚琰,与纯钧一起,从内殿走了出来。 沈灵犀与楚琰的目光相接,想到那些女鬼姐姐们的话,赶忙垂首向他见礼,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楚琰的视线在小豆子脸上扫过,便知是太后来请沈灵犀过去。 “我正好要去昭德殿,一同过去吧。”他对沈灵犀道。 昭德殿与太后居住的寿安宫很近,沈灵犀也没有拒绝与他同行的理由,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便往外走。 楚琰眉梢微扬,“才两个时辰未见,你为何忽然对我如此生分?” 他目光往她身周扫了一圈,“莫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没、没有。”沈灵犀赶忙否认。 尽管如此,她瓷白的脸颊,还是不觉染上几丝轻绯。 为免楚琰再次追问,她忙上前一步,和昨日那样,同他并肩往外走。 纯钧和小豆子见状,远远缀在后头。 因着那些女鬼姐姐们,不远不近飘在沈灵犀和楚琰周围。 沈灵犀被她们揶揄的眼神调侃地看着,尴尬得手心直冒汗,即便跟在楚琰身侧,也不似昨夜那样,与他走得很近,十足十摆出避嫌的姿态。 到这份上,楚琰总算看出些端倪。 他眸色微深,忖度着开口,“昨夜周氏说的那些话,你莫要当真……周氏纯粹是在胡说。” “什么话?”沈灵犀没有抬头,支棱起耳朵,疑惑地问。 殊不知,这模样看在楚琰眼中,像极了不高兴的样子。 “皇祖母是绝不会把我和慕雪娥凑在一起的,周氏说什么内定人选,也是绝没有的事。” 说到此,楚琰顿了顿,嗓音低沉地道:“我原以为,在赐婚一事上,皇上会知难而退。也没想到,他会将那些女子安排在毓秀宫里,更不知道,无意之中竟将你推入这等险地……” “你放心,等过会儿面圣之时,我会向皇上禀明,此生我身边,只会有心悦的……发妻一人,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绝不会再有旁人,日后也再不会发生这种事。” 此话一出,周围的女鬼们,立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小郎君果然是情深,身为储君,竟能这般许诺,小姑娘好福气啊。” “哼,你怎么不说,咱们小姑娘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呢!” “对对对,两人心心相印、情有独钟,这才叫天赐良缘,两人携手共度余生,想想就令人心驰神往。” “咦,可小郎君明明是对小姑娘说的这话,为何却说‘她’,而不说‘你’呢?”忽然,一个女鬼低声问道。 其他众人听见这话,瞬间沉默下来,不解地看向沈灵犀。 沈灵犀却是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些姐姐们,终于抓住重点了。 她总算不必再受到她们如此热情替她“拉郎”的折磨了。 沈灵犀有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恭维道:“想必殿下未来的发妻,听见这话,定会十分开心的。” 神色间,全然没有要“对号入座”的意思。 楚琰始终留意观察她的神色,见状,眼神微黯。 只是随即,他也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又问:“所以,昨日在宫门前,与沈掌柜说的那件事,不知沈掌柜考虑的如何了?” “什……”沈灵犀刚打算问“什么事”,听他唤自己“沈掌柜”,立时想到,楚琰昨日对她说—— “沈掌柜无需担心,你既仗义出手帮我,我自当护你周全……” “眼下皇上打定主意要给我赐婚,只要沈掌柜能拿出先前在隐月阁的水准来,助我度过此难关,便是倾家荡产,我都愿意。” 沈灵犀这才恍然大悟,顿住脚,诧异地问:“所以,殿下打算在皇上面前如此说,就是信守昨日所说的承诺,要护我周全?” 楚琰也停下脚步,看着她,薄唇轻抿,沉默几息,“……是。” 围绕在两人周围的女鬼们,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只不过,她们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楚琰要对皇帝说“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沈灵犀问他“是要护我周全?” 那他问的事,一定就是成亲的事啦? 刘美人咯咯一笑,率先开了口,“傻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快同意啊。” “是呀,是呀,快同意。” 别的女鬼也跟着起哄,“你不是说要去皇陵找人嘛,应了亲事,不就能进皇陵了?” “小郎君人长得俊美,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后宅干净,小姑娘不亏啊。” “快同意,快同意!” 周围的气氛,再度开始活络起来。 沈灵犀不觉攥了攥手心。 她们说的没错,只要能借他的手,救出小姑姑,这桩买卖,与她来说,稳赚不亏。 更何况,在救出小姑姑之前,她势必要呆在楚琰身边。 以什么样的形式,呆在他身边,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能保证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便可。 想通这些,沈灵犀张了张口,正欲应下-—— “你不必着急回答我。” 楚琰见她神色之间,仍是犹豫,以为她还想出言拒绝,嗓音低沉地道:“你再想想,待你深思熟虑以后,再回答我也不迟。” “皇上那边,我还能再拖一拖。” “只是,皇祖母那边,向来最挂心我的亲事,昨夜之事外头有了许多不好的传言,皇祖母若以此事强迫你……嫁给我,倘若你不知该如何回绝,便推脱到我身上,待我面圣以后,自会去与她老人家说。” 沈灵犀眨了眨眼。 她几乎快要忘记,先前在寿康宫的时候,太后可是一心一意要把她和楚琰凑成一对儿,且对她与楚琰的关系,误会颇深。 得亏她这会儿决定要答应楚琰,与他做“成亲”的假戏。 否则,太后那里,她还真不好糊弄。 “不必再深思熟虑了。”沈灵犀果断地道,“我现在便可答复殿下。” 楚琰眸色微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他以为,沈灵犀还会如那次在宫里一样,拒绝他。连假戏都不愿与他作时-—— “我答应殿下。”沈灵犀清亮的杏眸,看着他的双眸,忖度着道:“只不过,我还有三个条件……” 第192章 回京以后便赐婚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的眼眸,瞬间盈满星光。 他唇角微扬,“沈掌柜请讲,莫说三个条件,便是十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沈灵犀的视线在女鬼们身上扫过,见她们脸上个个都是兴奋吃瓜的模样。 再一看这宫道上,人来人往的,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她赶忙道:“殿下只需应我三个条件便是,至于条件是什么,等到合适的机会,我自会告诉殿下,可好?” 楚琰毫不犹豫应下,“好。” * 果不出楚琰所料,沈灵犀去了太后寝宫,便见太后神色恹恹地歪在软榻上,眼底尽是忧虑。 她上前见过礼。 太后朝她招招手,将她叫到身边坐下,牵着她的手,歉然地道:“丫头,原本哀家以为,皇后跟哀家的眼光一样,都看出你和六郎是绝配,哀家这才让她张罗这些事。没想到,她中意的竟是冰清……搅出这桩乌龙来,不仅害了冰清,还险些害了你……” 沈灵犀温声道:“娘娘不必替我担心,此番有殿下相护,只是有惊无险,反倒是冰清县主……” “哎,那孩子是个拎不清的,哀家早就跟皇后说,让她莫要太纵着冰清,可皇后是个没脾气的,就算有心约束,也管不住。” 太后说着,神色一黯,“若章华还活着,便是再温柔的性子,也不会纵着亲眷如此嚣张跋扈,只可惜……” 章华。 是楚琰生母,先太子妃的名讳。 沈灵犀还是第一次,从太后口中听到先太子妃。 “娘娘忽然提起先太子妃,可是听说了前朝地宫之事?”她忖度着问。 太后点点头,抽出帕子拭去眼底的泪,“章华去世那年,六郎才只有十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谁成想,亲娘死在他面前。从那以后,哀家就再没见这孩子开怀大笑过。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做出这等戳六郎心窝子的事,哀家真担心,六郎又旧病复发……” “娘娘不必忧心。”沈灵犀轻声安慰:“殿下一开始发现此事时,确实很难过,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正忙着抓坏人呢。”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只是随即,脸上更多了几丝安慰。 “好好好。”她轻拍沈灵犀的手,“丫头,你有所不知,先前六郎这孩子,只要听到他母妃有关的事,都会夙夜难眠。此番能不受此事影响,多亏你在他身边。哀家真是庆幸,他遇上了你。” 沈灵犀扯开一抹笑容,想到她已答应楚琰,要与他“假成亲”。 此刻面对真心对待自己的太后时,她难免会感到心虚。 太后并未察觉到沈灵犀的异样,似想到什么,唇角抿起一抹笑,看着她问:“哀家听朱连喜说……昨夜你没在毓秀宫,是跟六郎在一处?六郎这孩子,也太胡来了,你们两个都还没成亲……等哀家见他,定会好生说说他。” 沈灵犀笑容微僵,赶忙道:“娘娘您别误会,我昨夜当真是帮殿下驱煞呢。” 她以为当时从楚琰寝殿出来时,在朱连喜面前,已经表现得足够坦然,不至于让他误会。 没想到,朱连喜非但误会了,竟连太后也听到了风声。 太后向来不理俗事,她老人家都知道了,那这行宫里,怕是…… 沈灵犀暗自庆幸,提前下了决定。 否则,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好好,驱煞,驱煞。”太后笑着道,眉眼间那抹忧虑,总算消散开来。 她欣慰地长叹:“丫头,如今外头对六郎的传言太过歹毒,哀家想着尽快给你们二人赐婚,你祖母过身尚不足百日,热孝里成亲也不算违制,哀家想听听你的意思……” 虽说在沈灵犀来之前,楚琰已经提前知会过她。 可当她真的听见太后询问她意思时,瓷白的脸颊,还是升起几丝赧然之色。 不是羞窘,而是心虚歉然。 太后见她没说话,歉声又道:“哀家知道,嫁人是女子的终身大事,仓促不得。可是,如今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盯着六郎的人,实在太多。你能在他身边,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哀家也能放心些。你放心,此番出了冰清的事,以后谁要是敢往六郎后院里塞人,别说是六郎,就是哀家,都能将他们骂回去。哀家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听到太后这么说,沈灵犀心下更是内疚。 “娘娘,其实我……”沈灵犀冲动之下,想与太后解释。 可当她看见太后深切期待的眼神,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与殿下的婚事,全凭娘娘做主,您放心,我定会照顾好殿下的。” 得到她的回答,太后彻底放下心,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等回京,哀家就亲自下诏书,给你和六郎赐婚。” * 沈灵犀从寿安宫出来,刚转过拐角,便见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身影,长身玉立站在一棵满树金叶的银杏树下,静静地朝她看过来。 是慕怀安。 沈灵犀脚步微顿,与他对视一眼,提步朝他走了过去。 慕怀安见她站定,朝她揖礼,“家父临走前,特地让我替他向你致歉和道谢,此番多亏有你,才能让三妹在九泉之下安息。” “少卿客气了。”沈灵犀侧身避开他的礼,“若非少卿暗中提醒,我也不会那么快发现冰清县主的尸身有异。” 慕怀安看着她,桃花目里带着歉然之色,叹声道:“我素来知道三妹跋扈,若不是昨日之事,还不知她竟如此跋扈。还有我那继母……先前在府中,也从来都是和气谦让的,没想到……” “昨日我只庆幸,先前你并未真嫁给我,否则,真嫁进承恩公府,未必会像我先前想的那样……无忧无虑。我以为计划好了我们的一切,其实还远远不够。在这点上,是我太过轻狂了……” 说到此,他温声道:“不过现在,我已经向父亲禀明对你的心意,父亲也很欣赏你,我们……” “慕少卿。”沈灵犀轻声打断他的话,一双清泉似的杏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很快就要与楚琰成亲了……” 啊啊啊啊,贴错稿子了,刚发现,刷新下,抱歉。 第193章 来一个埋一个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怀安:??? 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灵犀在说什么。 这消息于他而言,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完全打乱了他心里对他们二人未来的筹划。 他原以为,沈灵犀只是不懂情爱,尚未开窍,只要守得云开见月明,自己还有机会。 可没想到—— 她竟会答应与楚琰成亲。 这……怎么可能! 慕怀安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你先前不是说……要留在京城,一心把沈氏棺材铺做大做强吗?” “为何忽然要决定与他成亲?” “你应该知道,做了皇太孙妃以后,便不能轻易在外抛头露面。你素来乐意替人殓尸……嫁给他以后,便是金枝玉贵的皇族之人,又岂能做这些活计?还有你阿翁留下的棺材铺,要如何处置?福安善堂才刚刚开始有些规模,难道你要半途而废吗?” 沈灵犀没想到,他会接二连三问出这些问题。 这些都是她一心想做,和正在做的事。 不得不承认,慕怀安与她相识得足够久。对她着实十分了解。 “我既说了要做的事,自会坚持做下去,把它们做好的。”沈灵犀温声道:“少卿不必为我担心。” 慕怀安阖了阖双眸,再睁开眼,语气不免带上几丝犀利:“如何做?身为皇太孙妃,什么女德、女诫、女训,什么宫规、宫训、宫禁,你可曾了解过?” “你可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地方就跟吃人的牢笼一样,没有半点自由,昨夜发生之事,日后定会时时上演,你已经亲历一场,还不够你清醒认识这一切吗?” 他语气虽是咄咄逼人,可沈灵犀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关心。 沈灵犀心下感动:“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慕怀安压低声音:“你所做那些操控尸身之事,本就惊世骇俗,为世人所不容,到时传将开来,定会被朝臣们戳脊梁骨。” “你还惯会玄门术法。先太子良娣,仅仅只因是云国公主的身份,都被人安上个巫蛊压胜、害死太子的罪名,更何况是你?” “你可曾想过,太后和皇上那么宠皇太孙殿下,一旦你的名声与他有碍,他们又会如何对你?” 慕怀安这番质问,说得又快又急,将他心中的担忧,一股脑全都倒出来。 希望能让沈灵犀清醒些。 沈灵犀想了想,觉得他这些担忧,不无道理,“慕少卿说的极是。” 慕怀安神色微松,听劝就好。 然而,下一瞬-—— “倘若成亲以后,我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继续做这些事。”沈灵犀认真请教:“那……我便易容,换个样子,换个身份去做,没人知道是我,应该就没这种担忧了吧?” 慕怀安一梗。 他蹙眉看着沈灵犀,“你是被下了降头?还是被什么孤魂野鬼给夺舍了?” 沈灵犀眨了眨眼。 她才是孤魂野鬼。 这问题,教她如何回答? 慕怀安见她不说话,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调:“那你可有想过,即便你易容,换个身份,可你已经是殿下的正妃,殿下行事向来端方持重,眼里容不得沙子,御下极严。他能允许你成日在外头到处跑?” “他会同意的。“沈灵犀笃定地回答。 澄澈的杏眸里,是对楚琰全然的信任。 她相信,皇太孙既答应她三个条件,以他素来的品性,定不会食言。 慕怀安看着她这副“恋爱脑”上头的模样,简直要气笑了。 只是,生气之余,一股难言的闷涩,像藤蔓一样,在他胸腔里疯长。 他很不是滋味地问,“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无条件信任他,为他舍弃一切,委屈求全?你……还是不是我认识那个,行事利落,从不妥协的沈灵犀?” 沈灵犀看出他眼神里的不甘和受伤。 她想了想,温声道:“相识这几年,多得少卿照顾,我很感激。只是,哪怕此番我不嫁给楚琰,也从来只将少卿当做至交好友,以前不曾答应嫁给你,以后也绝不会考虑嫁给你。” “少卿胸怀坦荡,最爱做的事是惩恶扬善、逐梦天涯,实不该为儿女私情困住脚步、蹉跎光阴。还请少卿善自珍重,莫将珍贵的情感,浪费在我身上。” 慕怀安深深注视着沈灵犀的双眼。 她的眼神,一如过去那般坦然清澈,如同这世间最上好的琉璃,纯净到不染纤尘。 慕怀安只觉得心脏被那些藤蔓,密密麻麻缠绕着,闷疼得让他喘不过气。 是不是浪费,并非她说得算。 倘若人真的能将情感收放自如,这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慕怀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晦涩的情绪。 她既说了要嫁给楚琰,想来圣旨或者太后的懿旨,定然有一道在路上了。 他被沈灵犀逃过一次婚,自然明白,没人能强迫她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慕怀安一直告诉自己,“想娶沈灵犀”这件事,就是想跟她一起办案。 可到了今日,得知她要嫁给旁人,他才深刻明白-—— 不是的。 他从来都只想和她在一起。 一起走遍大周山河,一起惩恶扬善、锄强扶弱。 若没有她,这一切对他而言,便少了色彩。 慕怀安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听沈灵犀亲口说,心心念念要嫁给别人。 这滋味,竟是这么疼。 沈灵犀:“慕怀安……” 慕怀安咽下喉咙的苦涩,打断她的话,“沈灵犀……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他故意用以前惯常不在意的语气,轻嗤出声。 “小爷先前只是看重你的能力,怕你日后做了皇太孙妃,就不再替我办案了。 “既然你笃定以后即便嫁入皇家,也能与从前一样……” “那小爷便拭目以待。” “希望一切果真如你所愿。别到时候发现自己跳的是个火坑,反而来求小爷来救你……小爷可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你……休想让我轻易出手。” 沉声撂下这些话,慕怀安藏在袖中的手,紧掐着掌心,越过沈灵犀,大步朝寿安宫走去。 沈灵犀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松了口气。 * 与此同时,昭德殿御书房。 皇帝听过楚琰对昨夜发生之事的禀报,眉头紧皱。 “你怀疑此事,还另有幕后指使?”皇帝问道。 楚琰垂眸,“是。慕家那边说,五年前慕雪娥去护国寺上香时,惊了马,是易容成乞丐的丹竹冲上去救下了她。” “丹竹对慕雪娥有救命之恩,慕家怜惜丹竹乞丐之身,本欲赐下厚礼,可丹竹却只想留在慕雪娥身边服侍,周氏见她懂些岐黄之术,便同意留下她。” “丹竹救下慕雪娥时,正是刘太医一家被抄斩的时候。丹竹因一直在京郊养病,又深居闺中,无人认得她,才侥幸逃脱。” “不过她是深闺女子,根本没能力逃开内卫的追捕。这种时候她躲都来不及,又怎敢堂而皇之出现在护国寺,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人?” “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借着周氏与刘家的血海深仇,埋颗钉子在慕家。” “绣衣使又连夜提审了那四个羽林卫,他们受丹竹指使,打算趁乱杀了承恩公夫人。这四人都是家中曾受过刘太医生前恩惠之人,他们先前在京郊大营,是此番陵祭才临时被抽调回宫的,这绝非巧合。” “他们招供,此番行动,丹竹并未直接指使他们,而是派个老太监与他们接头,那老太监让他们将慕雪娥尸身,从废宫移至地藏殿。还让他们协助丹竹,杀死周氏报仇。” 皇帝听到此,忙问:“可有抓到老太监?” “不曾抓到。”楚琰沉声道:“行宫的人说,宫里五十岁以上的太监,年初便放出去了,宫里从未见过这四个羽林卫描述的老太监。这老太监定有易容,乃幕后指使派遣。慕雪娥之死,应该也是他们提前就计划好的,绝非巧合。” 皇帝拧眉,“地藏宫的地宫又是怎么回事,可与这幕后之人有所关联?” 楚琰:“对方有意将慕雪娥的尸身移至地藏宫,目的便是让人发现那座地宫,进而发现……母妃的名字,刻在墙上。” 提到先太子妃,楚琰的声音低沉下去。 “岂有此理。”皇帝气得来回踱着步子,问道:“这地宫究竟是何来历,可查清了?” 楚琰抬眼,朝身边的苏显示意。 苏显上前揖礼:“地宫上面那口井,名唤锁魂井,锁魂井可锁枉死之人的魂魄,这地藏宫乃前朝后妃陪葬行刑之所,怨气极重,锁魂井下的地宫,自有法阵。将那些后妃的遗物埋进阵眼里,便可将她们的魂魄和怨气锁死在井中。” “先太子妃的名讳,和那些前朝后妃一样,被刻在墙壁上,就意味着有人要借这锁魂井,将先太子妃的魂魄锁在这里面。会如此做的人,定是对玄门术法有所钻研,又对前朝宫廷之事极为了解,还与先太子妃有私怨,才能做出这等阴毒之事。” 皇帝对苏显在玄门法术上的造诣,自然很是认可。 他知道,先太子妃之死,于楚琰来说,是难解的心结。 “查案需要时间,可这法阵定不能再留,苏九可有法子解开此阵?”皇帝忙问。 “毁了地藏殿,毁了锁魂井,便能毁阵。再做超度法事,方能化解怨气,送亡魂转生。”苏显直言道。 “好,就照你说的办。”皇帝想也不想就应下。 又温声对楚琰道:“六郎莫要因此事太过伤怀,伤了身子。此事朕全权交给你留下来处理,苏九协助。后日陵祭,若你赶不上,不来也罢,全力缉凶和善后即可。” 楚琰和苏显揖礼领命。 苏显提前得了楚琰的嘱咐,知道他有话要对皇帝说,唇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先一步退出了书房。 皇帝把正事交代完,见楚琰并未像先前几次那样——躲躲闪闪,生怕他多问什么似得着急离开。 他心里生出几丝诧异,又想到先前朱公公回来时,禀报他的那些话,和宫里宫外沸沸扬扬的传言。 “六郎啊。”皇帝清咳一声,“听朱连喜说,妙灵昨夜一直在你寝殿里?” 楚琰见他主动开了头,索性单膝跪地,“臣,恳请皇上为我和沈灵犀赐婚。臣要娶她为正妃,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偕老,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闻言,板着脸,神色间尽显威严沉肃。 “六郎,若你是因为那些谣言,才会想娶个方外之人为正妃,破除你煞星的污名,大可不必如此,朕下个禁口令,日后但凡有胡乱造谣之人,杀了便是。” “臣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臣。”楚琰正色道:“沈灵犀是臣真正心悦之人,臣此生只想娶她为妻,还请圣上成全。” 皇帝诧异地看着他,“你自来最恨僧道方士,怎会心悦于她?” “那是臣既往的偏见……” 楚琰脑中浮现出沈灵犀身穿道袍,替那些亡者殓尸正名的模样,声音微温:“僧道方士,也并非皆是装神弄鬼之人,不该将人以类定善恶,区憎恶,要看她做了什么。臣心悦她这个人,只要她在臣身边,不管做什么,臣都觉得喜欢。” 皇帝高高挑起眉毛,他还是第一回,看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侄,露出这样的神色。 这副模样,像极了他皇兄当初要娶谢氏时的样子。 想到他们最后,天人永隔。 皇帝威严的面容,多了几丝唏嘘之色。 “既然你那么喜欢她,朕自然会为你们赐下婚事。只是……” 皇帝叹声道:“咱们楚氏如今子嗣单薄,你说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朕却不能纵着你,这样吧,那个李月娇昨夜受此事牵连颇重,你……” “皇上!”楚琰眉眼沉肃,嗓音寒凉打断他的话:“皇上莫非忘了,慕雪娥是怎么死的?臣本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灵犀道法高深,自不会被臣的命格所克,可若换做旁人……怕是有命嫁,没命活。” “还请皇上三思,臣此生便只娶沈灵犀一人。若皇上非要将旁的女子赐给臣,那臣便只能提前准备一口棺材在府门前,来一个埋一个。到时候朝中嫁女的大臣闹僵开来,名声怕是不好听。皇上若觉得臣不堪重任,也可让十一弟……” “好了!”皇帝挥手打断他的话,“还准备棺材,来一个埋一个,你真当自己是开棺材铺的?” “臣虽然没开。”楚琰垂眸道:“可灵犀有沈氏棺材铺,自是能管够,臣那府门前,地方够大,挖坑埋人还是够用的……” “去去去!”皇帝嫌弃地朝他摆手,“朱连喜说你惧内,朕还不信,现下看来所言非虚。你且退下,朕再好好想想此事……” 二合一章节 第194章 两肋插刀的好友(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从太后那里回来,沈灵犀回到安华宫,便见到了早上匆匆进宫的云妄。 “原本昨日要跟着进宫的。”云妄脸上尽是歉然之色,“没料到云国有密使来寻,耽误了时辰……” 他关切地问:“听闻昨夜宫里发生了许多事,你有没有受伤?” 沈灵犀摇了摇头。 她将云妄请去昨夜居住的侧殿,把从女鬼们那里知道有关小姑姑的事,悉数告诉给云妄知晓。 末了,她道:“丹竹当众吐露当年先太子暴毙一案另有隐情,若果真如她所言,以小姑姑东宫良娣的身份,又是和亲公主,在大周无亲无故,定然没有能力和人脉做出‘拦截刘太医’,‘替刘太医去太医院告假’这等事。” “此案如今既然已由丹竹引出来,相信楚琰会借机查下去,正好是替小姑姑翻案的机会。” “眼下,既知晓小姑姑在皇陵,而皇陵并非寻常人能进得去,权衡之下,我就决定与皇太孙假成亲,希望借此机会,能为小姑姑洗刷冤屈。” “假成亲……”云妄拧眉,“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暂时做皇太孙名义上的正妃,帮他挡掉如今这些污名,也让他不必再受赐婚烦扰。”沈灵犀目光灼灼地道:“作为交换,他答应我三个条件。” 云妄眉毛都快要扬到天上去。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只一夜功夫,先前还拧巴着的两个人,竟会有如此飞速的进展,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 “这是他提出来的?是他主动要跟你做交易?”云妄忙问。 沈灵犀点头,“当初我和他混进你府邸,端隐月阁老巢时,曾与他假扮过情侣。他说只要我像那时一样,与他做戏,蒙过太后、皇帝和大臣,让他们不再催婚便是。” 说到此,她顿了顿,“当初阿翁活着的时候,催婚催到我恨不得躲进棺材里,那滋味确实不好受,我也理解他的苦衷,就当我报答他的恩情吧。” 云妄古怪地看着她。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也罢,假成亲便就假成亲吧。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成亲以后,两人都“近”到同住一个屋檐下—— 若那位皇太孙殿下,还是没能让阿姊敞开心扉接纳他。 便就意味着他们果然是有缘无分。 到时候,他说不定已经拼力给阿姊蹚出一条退路。 只要他活着,一定会护着阿姊,绝不会让她再重蹈前世覆辙。 云妄暗暗下了决定,抬眼看向沈灵犀,温声道:“原本我是打算同阿姊一道,找到小姑姑以后,再回云疆去……” “如今云疆那边生出一些变故,阿姊既然选择与皇太孙暂时成亲,那我也该早做打算。倘若将来你不愿再做大周储妃,也好有个去处……” “早做打算?”沈灵犀疑惑地问,“这是何意?” 云妄眼睫微颤,“昨日密使来报,父王病重。他得知我在大周的境况,特地差人前来,要接我回去,云疆来使和请命的折子,不日便会递交到大周皇帝手里。” “此去云疆……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阿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沈灵犀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秀雅的眉眼,在提及他父王和云疆时,带了几丝阴翳。 再一想到,她初见云妄时,他被隐月阁的人,关进地窖时的情景。 虽然当初隐月阁背靠赵家,赵家因着赵贵妃和赵太妃的关系,在大周手眼通天。 可作为云疆王最受宠的小儿子,云妄无论如何也不该沦落到,被人整整关了四个月,却无人问津的地步。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 “你此番回云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沈灵犀试探地问。 云妄呼吸微顿。 只是随即,他抬起眼帘,唇角噙起一抹笑,目光极诧异地看着她,“阿姊怎会忽然这么问?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王向来最宠爱我,我能有什么危险?” 沈灵犀:“那先前隐月阁……” “赵家人封锁了消息,那是意外。” 云妄极快打断她的话,笑着解释:“阿姊想想,父王病重还要召我回去,说不定存了心思要把王位传给我……若将来我坐上云疆王的位子,阿姊便多了个靠山,到时我带你去圣山祭拜赞西皇后,岂非皆大欢喜?” 云国已故的赞西皇后,是沈灵犀的亲娘。 沈灵犀见云妄神色真挚,不似作伪,总算放下心来。 “好,你安心去,如今既已知晓小姑姑身在何处,剩下的事,全都交给我。等救出小姑姑,我和小姑姑一起回云疆,与你团聚。” 云妄笑着点了点头。 从侧殿出来,云妄恰好碰上从昭德殿回来的楚琰。 他以公事为由,单独与楚琰进了书房。 云妄向楚琰行了个云疆大礼,“……还请殿下勿将我在云疆的处境,告诉给阿姊知晓,免得阿姊多想。” 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云疆王病重,云疆王世子想置你于死地,以你如今的能力,回去无异于送死,若灵犀知道你冒着这样的风险回去,定不会同意。此事,孤不能瞒着她。” 云妄知道他会这么说,维持着与他见礼的姿势,看上去谦虚,可声音却很是犀利: “殿下若是告诉阿姊此事,那我就告诉她,殿下此番与她成亲,是真心实意爱慕她,且以后也没想过要与她分开……” 楚琰的眸子,瞬间沉冷下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杀意。 “没人敢威胁孤。”他沉着嗓敲打,“死人不会多嘴,反正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孤不介意直接让你再开不了口。” 云妄低垂着头,笑了。 “殿下莫不是忘了,阿姊能看见鬼。” 楚琰:…… 云妄抬起眼帘,直视着楚琰,漆黑的眼眸,尽是不怕死的执拗,“阿姊把这桩亲事,当成是报答殿下的交易。而殿下却是真动了心。我家阿姊本就从没想过成亲这件事。若知道殿下对她的情意,那她定会远远躲开,以免辜负殿下的情意……” “当初阿姊对慕怀安便是如此。殿下与阿姊也不过才认识几个月而已,难道殿下觉得,阿姊对殿下的情分,会比对慕怀安的情分还深吗?” “殿下觉得,阿姊知道殿下对她的情意以后,对待殿下,会与对慕怀安有所不同吗?” 楚琰剑眉深蹙。 这番话,让他立时想起,当初在鹤鸣楼时,他曾亲耳听见,沈灵犀对慕怀安说—— 与慕怀安是“至交好友”。 而与他,则是“萍水相逢”。 云妄这些话,虽然听上去很是刺耳。 可楚琰却不得不承认,云妄说的是实情。 这桩亲事,本就是他使手段强求来的。 想到那日在宫里,他第一次同沈灵犀提“成亲”时,沈灵犀的种种反应-—— 楚琰闭了闭眼,“好,孤答应你。” 云妄眸色微松,朝他揖礼道谢。 “此番没法参加殿下和阿姊的大婚,云妄在此先祝殿下将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方才那些话,还请殿下勿要太过在意。以我对阿姊的了解,若她当真对殿下没有半点情意,是绝不会答应这桩亲事的,毕竟当初……她不是没答应同慕怀安成亲嘛。” “我觉得,殿下于阿姊来说,肯定还是比慕怀安要……” “好了,不必多言。”楚琰寒声打断云妄的话。 这会儿他听见“慕怀安”三个字,就头疼。 “孤会调一队人马,给你差遣,护送你回云疆。”他沉声道。 云妄没想到,自己表面上不过是阿姊“结拜”的兄弟,竟会得到皇太孙这般关照,眼底尽是诧异。 “你最好能活着。”楚琰看着他,沉肃地道:“孤不愿见她有一日会为你的死而伤心。更不愿因为替你瞒着她,而让孤失去她的信任。” 云妄抿了抿唇,低垂下头,难得发自真心地恭顺应道:“知道了,姐夫。阿姊劳您多照顾……” 这声“姐夫”,让楚琰觉得悦耳得很。 他眉眼放平,唇角微扬,伸手,拍了拍云妄的肩膀,温声道:“再多给你一队人马,你好好保重。去吧。” * 虽说有了慕雪娥这出意外,皇帝陵祭的行程,却不会因此而耽搁。 皇帝下令慕雪娥和锁魂井地宫的案子,皆交由楚琰全权处理,然后便起驾,同太后和皇后一起,前往皇陵。 而沈灵犀,作为先前便奉皇命替楚琰“驱煞”之人,自然也被留了下来。 与他们一同留下来的,还有慕怀安。 慕怀安是最受皇帝信任的大理寺少卿,皇帝钦派他留下来协助楚琰侦办此案。 尽管,慕怀安从沈灵犀那里,知道她即将要与楚琰成亲的消息。 可皇帝的圣旨和太后的懿旨,没有颁下一日,沈灵犀就还是那个妙灵道长,是沈氏棺材铺的掌柜,而非什么储妃。 慕怀安自然不会放过,与沈灵犀为数不多,平等相处的机会。 于是,在安华宫的书房。 当沈灵犀边听着那些女鬼姐姐们的描述,边在宣纸上,画下十年前,在锁魂井地宫墙壁上,刻下先太子妃名讳的嫌犯画像时-—— 慕怀安就立在她身侧,修长白皙的手挽着袍袖,替她裁纸、磨墨,还时不时给她添茶。 可谓是殷勤至极。 楚琰因着周身的煞气,对那些女鬼们有碍,只能倚在远处的窗边,没法靠近。 他冷眼旁观慕怀安的动作,一双黑眸,像泼了浓墨似的,将那股子不悦和醋意,深深隐藏在眸底。 沈灵犀实在受不了慕怀安突如其来的殷勤。 压低声音对他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不劳少卿帮忙……” “怎么?怕殿下吃醋?” 慕怀安拿眼睛斜她,也压低声音回她,“这会儿赐婚的旨意还没下呢,你就怕这怕那,日后成了亲,岂不是要被他拿捏住?听闻新婚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总得试探试探他的底线吧,你得能拿捏住他,日后才好为所欲为。” 沈灵犀古怪地看着他。 慕怀安:“不用谢,小爷我也是在拿性命帮你。” 沈灵犀:…… 她与楚琰本就不是真的,何来“试探”一说。 可这种话,却不好讲给慕怀安听,她只得道,“殿下知道你我二人只是好友,不会多想的,少卿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慕怀安啧了一声。 “只是好友”这四个字,真是扎心。 他深吸一口气,侧了侧身,顶着从窗户旁射过来的死亡视线。 “是不是多此一举,也要试试才知道。” “若我明日消失无踪,便就是你那未来的夫君,不够大度,你记得救我便是。” “我这回也算是替你两肋插刀了,你可不能不讲义气,毕竟我们两个是‘好友’。” 此番,慕怀安倒是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确保以楚琰的耳力,能听见他的话。 只是“好友”二字,还是咬得他腮帮子疼。 楚琰黑眸,听见这些话,更加幽深不少。 看来,这赐婚的旨意,还得再催催了。 专注画像的沈灵犀,浑然没有察觉到二人远距离的机锋。 对她来说,这是慕怀安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为“好友”。 不再成日将“求娶”、“成亲”挂在嘴上。 便就意味着经过上午那番坦诚交谈后,慕怀安已经彻底放下了。 这令沈灵犀没了心理上的负担,难得感觉到能与他轻松相处。 沈灵犀笑了笑。 既不好解释,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好随他去罢。 围绕在三人身旁的女鬼姐姐们,边协助沈灵犀画嫌犯的画像,还不忘吃瓜。 “窗户边好大的醋味儿啊,让我这个五感尽失的鬼,都闻见了。” “啧啧,小少卿长得唇红齿白,这么俊俏,尤其是这双桃花眼,柔情似水的。让我这个做姐姐的看着,心都要融化了。” “小少卿不会对我们小姑娘也有意思吧?哎哎哎,好可惜,我们小姑娘已经答应小郎君的求亲了。其实小少卿也不错呢……” 沈灵犀眉心直跳。 幸好,上午与慕怀安在寿安宫外说话时,这些女鬼姐姐们全跟楚琰去昭德殿看热闹了。 若非如此,这会儿可就不只是这种打趣的场面了…… 沈灵犀好不容易画完嫌犯的画像,吹干上头的墨迹,走到窗边,拿给楚琰。 当楚琰看清画中人的长相时,脸色微变…… (本章完) 第195章 画像之人的身份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画像上,那个经鬼魂姐姐们口述,由沈灵犀画下来的嫌犯,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个子不高,身形壮硕,像个练家子。长着一张方正脸,眼睛细长,五官并无特别之处。 唯一能让人有点印象的,是左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个小拇指肚大小的淡褐色胎记。 沈灵犀见楚琰变了脸色,疑惑地问:“这画像上的人,殿下可曾见过?” 楚琰从袖中拿出一张画像,递到沈灵犀的面前。 沈灵犀接过画像打开一瞧,便看见画像上,是一个身形消瘦佝偻的老叟。 老叟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太监的衣裳,瞧着不怎么合身。 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稀奇。 令沈灵犀诧异的是,这老叟与她方才所绘那张画像上的中年人相比—— 除了年纪大、身形消瘦些以外,大致的长相,竟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这老叟许是年纪大了,额头一边高一边低,左侧靠近发髻线的地方,有个鼓包。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鼓包下面,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也有个小拇指肚大小,褐色的胎记。 连胎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灵犀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不同年纪下的,同一个人。 她从女鬼口中描述下所画的,是此人十年前的模样。 而楚琰这张画像上的,是此人如今的模样!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竟真给他们撞上了。 “此人是谁?”沈灵犀好奇地问。 楚琰:“是那日晚上,暗中协助丹竹,指使羽林卫替丹竹做事的老太监。这张画像,是绣衣使依照那四个羽林卫的描述画下来的。” 沈灵犀十分错愕。 这老太监她自是有所耳闻。 经绣衣使查出来,指使四个羽林卫帮丹竹的人,就是他。 他与慕雪娥的死,脱不了干系。 不仅如此,他还在幕后指使羽林卫,故意将慕雪娥的尸身,移去地藏殿。 沈灵犀疑惑地问:“若锁魂井地宫墙壁上,刻下先太子妃娘娘名讳的人是他,为何他还故意将慕雪娥的尸身,移去地藏殿,引人发现锁魂井地宫呢?这岂非自曝罪过?” “这是最蹊跷的地方。”楚琰沉吟地道:“而且,他既能指使那四个羽林卫,何不直接让他们将锁魂井地宫暴露在人前,反而舍近求远,非得在咱们审案的时候,引别的羽林卫发现此地……很是让人费解。” 沈灵犀眸色微动,忖度着道:“是不是……有意冲着殿下来的?” 楚琰抬眸,“此话怎讲?” 沈灵犀:“殿下审案之前,这案子还在羽林卫董必信手里,慕少卿当时也在。若锁魂井地宫提前被人发现,皇上说不定会让内卫协助慕少卿审理此案。” 慕怀安闻言,神情一肃,附和道:“正是如此,皇上临走前,担心地宫的事,会让殿下旧疾复发,所以才嘱咐下官留下,在旁协助。” 沈灵犀:“那人定是了解绣衣使的能力,所以,当时殿下在地藏殿时,不敢轻举妄动,等绣衣使将慕雪娥的尸身,抬去毓秀宫,地藏宫只剩下羽林卫时,才偷偷将锁魂井地宫入口打开,引羽林卫下去查看。” “所以,这整件事极有可能,是这老太监,故意引殿下去查这地宫,冲着殿下来的……至于他为何会这么做,只有找到此人,才能知晓。” 慕怀安蹙眉,“这永泰行宫也没多大,案发以后,绣衣使和羽林卫便已经封锁了整座行宫,这么大一个活人,怎就凭空消失了呢?就算是易容,也未必不会全然没有破绽吧?” 楚琰沉吟不语。 沈灵犀则拿着老太监的画像,走到一旁,放在桌子上,朝众女鬼们道:“还请诸位瞧瞧,这几日有没有在行宫见过此人?” 老叟的画像,与她方才所画的中年人,虽然相似,乍看上去还是有些区别。 最熟悉这行宫里一砖一瓦的,除了行宫里的宫人,便是这群女鬼了。 女鬼们围着那张画像,端详了一番,大都摇了摇头,说“从未见过”。 只有一个女鬼,反复看着那张画像,伸手指着画像上,那人额头靠近发髻位置的那块凸起,疑惑地道:“此人我虽没见过,可昨日我瞧见有个太监额头上,在这个位置,有一个红肿的蚊子包,我当时还笑来着……” “在何处见过?”沈灵犀赶忙问,“那人长什么样?” 女鬼回忆道:“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太监,瘦瘦小小的,瞧着倒很机灵,就在昭德殿书房外头当值,当时宴席完了以后,我们跟着皇太孙,去书房里听热闹,出来的时候,我瞧见李月娇在书房附近找帕子,就是这小太监主动在帮李月娇找呢。” 沈灵犀道了声谢,转头便将女鬼的话,告诉给楚琰知晓。 “以我的经验,易容之人虽然能改变外貌,却不能轻易改变骨相和身形。那人额头上既然有包,便是易容也会有破绽,这也是为何绣衣使所绘的画像,老叟额头看上去有异。” 她笃定地道:“想必女鬼姐姐见到的那个小太监,便是易容成老叟之人。殿下不妨让纯钧去查一查,昨日书房外当值的人是谁,定能找到他。” 楚琰颔首,转身便去安排纯钧去查此事。 这还是沈灵犀第一回,当着慕怀安的面,跟鬼魂说话。 慕怀安已经惊诧到目瞪口呆。 他的视线,不断在沈灵犀,和她视线所及之处来回瞟。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你方才……在同何人说话?” 沈灵犀的“傀儡术”,在皇帝面前已经过了明路。 既然日后要一起查案,她也没打算继续瞒着慕怀安。 “是亡魂。”沈灵犀看着他,如实相告:“我能瞧见人死后的亡魂,先前帮你破的那些悬案,皆源于此能力。” 慕怀安简直震惊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一双桃花目紧紧盯着沈灵犀的双眼,不愿错过她的丝毫表情。 “殿下知道你能看见鬼魂吗?”他哑声问道。 沈灵犀点头:“知道。” 慕怀安深吸一口气,“他是何时知道的?是你告诉他的?” 沈灵犀尚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 楚琰的声音,已从门口传了过来。 “没错,是她告诉孤的,当初在蛮夷坊质子府,孤与她合力端隐月阁老巢的时候,孤就已经知道了。怎么,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本章完) 第196章 皇陵的小公公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说着,已经走到沈灵犀身边,高大挺拔的身影,无形中将沈灵犀笼罩。 他薄唇漾起愉悦的弧度,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慕怀安。 从方才开始强压在眼底的醋意,此刻已然消弭于无形。 慕怀安自然不敢对他有什么意见。 他幽怨地看向沈灵犀,“你为何告诉殿下,不告诉我?” “你亲口跟我说过,当我是‘至交好友’的,你……你不仗义。”他不满地控诉。 楚琰唇角的笑容微凝。 想起沈灵犀曾说过,慕怀安是“至交好友”,他是“萍水相逢”这句话来。 慕怀安瞥见他的神色,郁郁的心情,总算纾解不少。 沈灵犀还未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 围在他们周围的女鬼们,已经个个一脸兴奋,目光灼灼看着他们。 被这样的目光围观着,沈灵犀浑身都不自在。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种场面。 “少卿的记性不好,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 沈灵犀看向慕怀安,一脸诚挚地道:“当初我替瑶娘大闹婚宴的第二日,少卿还曾拿操控尸身这件事威胁过我,此事也没过去多久,少卿怎这么快就忘啦?若我那时告诉你,我能看见亡魂……岂非是自己递把刀到你手上?” 慕怀安一梗。 他承认,当初看重沈灵犀的能力,为了能将她收为己用……做事确实不择手段了些。 可那时他哪能想到,最后竟会栽在这小丫头手上。 现下,他还真是回旋镖,镖进心口,满口苦涩无处诉说。 沈灵犀见他说不出话来,杏眸弯弯,“我是当少卿是好友没错,可少卿一开始却没把我当成至交好友……” “少卿记性不好,我记性好着呢。你是知道的,我这人有恩必报,有仇自然也是要还的。如今我们也算扯平了,日后大家就是真朋友啦。” 说完这话,她朝楚琰和慕怀安福身一礼,越过他们便朝外走去。 慕怀安难得吃瘪,俊秀的面容,一脸菜色。 楚琰这会儿只觉得,心情十分舒畅,就连眼前的慕怀安,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他伸手,拍拍慕怀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沛之啊,古人有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你怎会做出威胁小姑娘的事呢?孤实在想不到,你竟是这种人,哎!” 楚琰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勾唇笑笑,越过他朝外走去。 慕怀安深吸一口气,咽下口中的酸涩,“啧”了一声。 看着皇太孙的背影,喃喃道:“既然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她是不是忘了,这一位当初在刺客面前,还故意试探她的事了?不行,我也得提醒提醒她才是。” 这么想着,他直接提步追了上去。 * 因着楚琰特地从附近的沛县,调拨了许多工匠来行宫。 地藏殿的拆除、与锁魂井的回填工事并行,工匠们忙活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早,地藏殿和锁魂井已经毁得差不多了。 一殿一井既毁,其中暗藏的法阵自然也失去了效力。 那些前朝后妃们,在这座行宫里,被困了几十年,总算能摆脱行宫,个个都兴奋地往外飘。 她们都想在转生之前,再领略一番人间的美景。 沈灵犀与苏显商议,决定等她们玩够了,再挑个吉时,为她们超度转生。 恰逢此时,纯钧也查到了,那易容成老叟的,小太监的身份。 纯钧:“小太监名唤桂生,并非是这行宫里服侍的太监,而是此番从太庙调拨过来随御驾前往皇陵的,他主要负责一些陵祭的杂事。那日出现在御书房,只因御书房外服侍的太监,身子不舒服,临时抓他来顶班。如今已随圣驾去皇陵了。” 楚琰指骨轻叩桌面,“他在宫中潜伏这么久,对承恩公夫人和刘家的恩怨知之甚深,既然他提前筹谋下这些事,定还有后招。传令下去,让皇陵的暗卫们,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勿要打草惊蛇,孤即刻赶过去。” 沈灵犀在旁听着,眼睛一亮。 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去皇陵走一遭呢。 这不正好么。 “我也一起去。”她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楚琰:“正好女鬼姐姐们,都想出宫走走,我们可以带她们过去,在皇陵那边做法事,替她们超度。” 楚琰难得见沈灵犀兴致这么高,自然不会拒绝。 他转眸看向慕怀安:“沛之留下来监工此处的工事。” 慕怀安磨了磨牙。 休想把他踢出去。 他耷拉下眼帘,揖手,为难地道:“下官也想留下来替殿下分忧……只是皇上让下官协同殿下一起侦办此案,若下官留在此处,皇上知道殿下素有心结,怕是放心不下殿下。到时候若皇上再胡乱派个人在殿下跟前,不方便沈姑娘办案呐……还请殿下三思。” 沈灵犀能见鬼这种事,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对此案如此有兴趣,免不了要多多参与。 若皇帝真派个人跟在他们身边,反而碍事。 楚琰虽看出慕怀安心里打的小算盘,却知道他所言非虚,便只得将纯钧留在行宫善后。 一行人加上三十来个鬼魂,快马加鞭往皇陵赶去。 待到他们抵达皇陵,恰逢皇帝的陵祭仪式已经开始。 大周皇陵背靠永寿山麓,修得很是雄伟壮阔。 随行的官员和宫人,在太常寺和礼部的安排下,各司其职,浩浩荡荡的仪仗摆开,远远望去十分盛大恢弘。 楚琰是储君,既然赶在陵祭时抵达,自然要跟在皇帝身后,去主陵祭拜。 因着楚琰事先已经安排纯钧,飞鸽传书给这边的暗卫,找到那小太监,密切监视着他。 沈灵犀便索性趁此机会,同慕怀安和苏显一道,带着那些女鬼们,在绣衣使的带领下,去找小太监刺探虚实。 小太监歇在负责此番陵祭事务的祠祭署。 那是皇陵外侧旁的一个独立院落。 带路的绣衣使,推开院门,宫人和官员都在仪式上侍奉,院子里十分幽静。 他低声道:“从昨夜开始,那小太监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一直往茅房跑,上吐下泻的,今日便告了假,到现在还歇在房里,没出去过。” 说着,他走到一个房间前,“吱呀”推开房门。 沈灵犀凝目看去,便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成一团,无声无息躺在床榻上…… (本章完) 第197章 刺杀现场(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绣衣使警觉地上前,探了小太监的鼻息。 “是活的。” 他说着,推了推那小太监,“喂,起来!” 岂料,小太监却是一动不动,半点也没有要醒来的征兆。 沈灵犀见状,走到床前,俯身,在小太监的脖颈处把了他颈侧的脉息。 正当她打算掀开小太监的眼皮查看时-—— 冷不丁,她发现此人的耳朵下方的皮肤,有一小片异常的皱褶。 这种皱褶,沈灵犀最眼熟不过。 是人皮面具没贴好,才会有的皱褶。 她直接伸手,捏住那皱褶,“嘶”的一下,将人皮面具扯下来。 立时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此人是谁?”沈灵犀抬眼问。 皇陵重地,即便此院在陵外,也绝非寻常人能进来。 更何况还在绣衣使眼皮子底下。 那绣衣使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竟会用这种方式金蝉脱壳,赶忙道:“是与桂生同屋的小太监。” “这样子多半是被人下了迷药。”沈灵犀直接吩咐道:“此事非同寻常,陵祭的宫人都是有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此人既顶了桂生的容貌在此,那桂生此刻定是顶着他的容貌在外头,要尽快找出他才是,迟则生事。” 绣衣使自然知道事情的紧迫,忙低头应下,走出了厢房。 与此同时,慕怀安和苏显,亦跟了进来。 沈灵犀越想越不放心,对着慕怀安道:“少卿可否带我去寻殿下?” 慕怀安:“我只能带你混进陵殿外头,这会儿殿下定与皇上在一处,陵殿守卫森严,又有太常寺的官员把守,想靠近他们,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我带你过去。”一旁的苏显忽然开了口,目露沉吟之色,意有所指地道:“你我二人,都穿上道袍。” * 陵祭仪式是先在高祖的长陵祭拜,再去先帝的昭陵祭拜。 苏显和沈灵犀二人,身穿法衣,与四处点缀的明黄魂幡倒是相得益彰,毫无违和之处。 苏显毕竟是皇帝跟前,最得脸的道士。 两人来到长陵的陵殿外,太常寺官员一见到他,忙上前见礼,低声询问几句,便同内卫摆手,放他们进了陵殿。 因着此番皇帝是与太后和皇后同来,还有官眷跟着,仪式采用的是男女分席祭拜的方式。 由皇帝带着百官先行祭拜,待他们祭拜完退出陵殿以后,再由太后和皇后,带领着官眷祭拜。 此刻,大殿里,皇帝的躬祭仪式,已进行到尾声。 而太后、皇后和官眷们,正等候在陵殿西侧,特制的屏风后。 随着典仪唱奏“跪拜”,沈灵犀跟着苏显,极快缀在人群后,随着皇帝和百官一起赶忙跪拜下去。 沈灵犀趁着跪拜起身的间隙,匆匆瞟向正殿上首。 她不看还罢,这一看,生生吓她一跳。 陵殿里头,济济一堂的,除了跟着楚琰、来看热闹的前朝后妃们。 还有不少本朝宫人的亡魂。 他们之中有太监、有宫女、还有穿着后妃宫服的女子。 在这肃穆安静的陵殿里,他们高高低低飘在半空中。 俯视着这些天潢贵胄、文武百官们。 这场面真是好生热闹。 也……好生诡异。 据沈灵犀所知,大周是没有殉葬制度的。 那这些飘在陵殿里的宫人和后妃,是何来历? 刘美人最先发现沈灵犀,笑着朝她飘过来。 见她目露疑惑,解释道:“小姑娘,我方才都帮你问了,这些是皇陵里的守陵人,他们过世以后,魂魄就一直在这儿。” 说到此,她轻笑出声,“说来也奇怪,我们是被阵法困在行宫里,哪也去不了。他们倒是没被什么东西困住,纯粹是在这荒山野岭里病死、老死,变成鬼魂以后,不知该往哪去。也没个鬼差来带他们走。” 沈灵犀心下恍然。 别说是这些鬼,哪怕是她,打从重生能见鬼后,都没见过“鬼差”这种东西。 以往,她遇见像他们这样,徘徊在世间,又无执念的孤魂野鬼,都会将他们带给玄清女冠,由女冠为他们超度转生。 可打从玄清女冠过世后,沈灵犀的师兄妙真女冠,超度法术有时灵、有时不灵,度化的孤魂便就少了。 现如今既然有了道法高深的苏显,遇见这么多孤魂野鬼,倒也能一次性作法,把他们都送走。 沈灵犀在听到他们是这皇陵的守陵人时,便想到了自己的小姑姑。 或许,待抓住桂生以后,她能跟这些亡魂打探打探小姑姑的近况。 这么想着,沈灵犀更加打起精神。 趁着跪拜的间隙,往侍奉在殿中的太监脸上一一扫去。 这些太监里,并未发现桂生假扮那人的身影。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听过,像桂生这种级别的内侍,在陵祭之时,必定是在陵殿中服侍的无疑。 若是不在触目所及的地方,那一定就在…… 沈灵犀眼角的余光,紧锁在大殿西侧的屏风上。 他定藏在屏风后,跟在后妃和官眷旁边。 沈灵犀正想找机会,去屏风那侧一探究竟。 只听得上方内赞奏道:“礼毕!” 皇帝和百官起身。百官立于东侧,让出一条通道,供皇帝和储君的仪仗先行出殿。 沈灵犀正愁如何去西侧屏风后—— 忽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女眷的惊呼,“啊!有蛇!” 随着这声惊呼,屏风后头瞬间传来骚乱声。 沈灵犀的心,沉到谷底。 来了! 这种场合,连蚂蚁都被太常寺和内侍们清理得干干净净,又怎会有蛇! 楚琰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沉声喝道:“来人,护驾,先保护皇上离开!” 人群密集处发生骚乱,最忌人们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他这声令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暗卫,将皇帝团团护住,往殿外走去。 皇帝是百官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尤其这种时候,正是对皇帝表忠心的最好时机。 若能捞得个“护驾”之功,那便是满门百年的荣耀。 于是,殿中的文武百官,争先恐后地,围成一堵肉墙,将皇帝护在最里面往外走。 自然便达成了人群分流的作用。 沈灵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隔着人潮,与楚琰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楚琰立时便知道,这殿上之事,应该与她方才去找的小太监有关。 “啊!是毒蛇!皇后娘娘小心!” 正在这时,屏风里的女眷,不知谁又惊叫一声,令屏风后的骚乱更甚。 屏风摇摇晃晃,几乎快要翻倒。 有几个女眷,甚至惊慌失措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 沈灵犀见状,放弃从下首进屏风的想法,直接逆着百官的人潮,往大殿上首走去。 楚琰与她对视一眼,亦果断转身,往大殿上首走。 楚琰的位置离上首的祭案最近,他刚走到祭案前,正欲靠近屏风。 “殿下小心!”沈灵犀惊声喊道。 “轰”的一声,紫檀木雕刻的厚重屏风,瞬间倒塌。 楚琰一个闪身,险险避开。 而与此同时,屏风后面的情景,也瞬间展露在沈灵犀的视线中! 触目所及,女眷们惊慌失措地,三三两两抱成一团。 漆黑的地砖上,三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正吐着猩红的信子,四处蜿蜒游动。 蛇所到之处,女眷们接连惊叫出声。 最上首,内侍和宫女惊慌失措地簇拥着太后和皇后,踩着屏风踉跄往外走。 沈灵犀几乎一眼便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身形瘦削的身影,正拨开骚乱的女眷往太后和皇后的身边挤去! 是桂生! 沈灵犀赶忙加快脚步。 可她离大殿上首实在太远,而那个小太监,却越挤越近。 沈灵犀眼见他与皇后只隔着两个宫人,冷不丁瞧见一道寒光从他袖间闪过。 电光火石间,沈灵犀明白了什么,忙朝楚琰喊道:“殿下,桂生要行刺皇后,抓住他!” 此话一出,楚琰脸色微变,脚尖轻点,便朝皇后的身边飞身而去。 而皇后,亦是惊恐地睁大双眼,全然不知道危机究竟在何处。 小太监自认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种时候有人能勘破他的计谋。 还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直接拍开挡在身前的宫女,扬起手便朝皇后的心窝子捅去! 就在他手里的刀锋,即将捅上皇后心口的瞬间,楚琰一个手刀,将他的刀锋劈开。 “啊!” 皇后惊呼出声。 锋利的刀刃,擦着她的翟衣而过,将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若是晚一步,她便是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那小太监是个练家子,一击不成,便知以他的功力,定然再难得手。 情急之下,他伸手在袖中摸了一下,随手抓了一把药粉,往皇后的方向扬去! 楚琰袍袖一甩,将那些药粉挡去大半,飞起一脚便踹在小太监的心口。 小太监闷哼出声,被踹飞到一旁,重重跌倒在地。 而与此同时,地上那三条漆黑的毒蛇,似被什么强烈的气味刺激到,狂躁地朝楚琰和皇后的方向游了过去! 沈灵犀见状,暗道不好。 那药粉八成是能吸引毒蛇,不管是楚琰还是皇后,只要被毒蛇咬上一口,定会一命呜呼。 因着陵祭不能带凶器,楚琰顾忌着皇后的安危,没再追小太监,从旁边抄起一只铜烛柄,捕捉着毒蛇狂躁游走的轨迹,试图将它们钉死在地上。 沈灵犀也趁机加快脚步,朝楚琰身侧跑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只瓷瓶,将瓷瓶里的药粉,朝毒蛇的方向泼洒。 药粉所及之处,毒蛇的动作显然滞缓下来。 楚琰见状,飞快用铜烛将它们一一钉死。 沈灵犀总算松了口气。 “六郎,替本宫杀了他,快杀了他!”皇后恨声道,嗓音带着颤声。 显然已是骇极。 楚琰闻言,紧了紧手持的烛柄,要去解决小太监。 恰在此时—— “沈姑娘,小心!” 殿上的亡魂,齐齐朝沈灵犀示警。 沈灵犀只觉得耳后有道寒风扫过,她尚还来不及反应,一道冰冷寒凉的利刃,已然压在了她的颈侧。 “别过来,否则我要了她的小命。”小太监咬牙切齿地,朝楚琰威胁道。 他一只手紧钳着沈灵犀的肩膀,只要沈灵犀敢轻举妄动,他定会立时让她丧命。 沈灵犀蹙了蹙眉。 这辈子,她还没被人用刀锋压着脖子威胁过。 颈间冰冷的触感,让她立时想到前世死时,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她暗自蓄力,只待合适的时机,一击脱身。 楚琰眸色骤寒,“放了她,孤放你走。” 小太监闻言,轻笑出声。 “看来,这几日宫人们说的没错,殿下果然对这位道长情根深重,竟能公然违抗皇后的懿旨。” 此言一出,皇后立时抿紧了唇。 太后见状,沉声喝道:“她是哀家的人,你勿要伤害她,只要她毫发无伤,哀家便做主,放你离开!”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更大。 “既如此,就劳烦殿下,把手里的东西丢掉,送小人出皇陵。只要小人能全身而退,自然会放过这位道长。” “否则……”他压了压手里的短匕。 沈灵犀白皙的颈侧,立时沁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楚琰见状,眸底划过一抹戾色。 可手上却毫不迟疑地,将手里的铜烛柄丢了出去。 不仅如此,他还出声呵斥涌进来的绣衣使和内卫:“退下!” 小太监见状,神色微松,抓着沈灵犀的肩膀,便往后退去。 沈灵犀在心底默默计算着步子。 刘美人和一干众女鬼们,也满脸焦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旁。 小太监押着沈灵犀一步一退。 楚琰则阴沉着眉眼,压着步子,步步逼近。 沈灵犀的目光,与他对视,在小太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无声朝他说了两个字。 楚琰微不可见地眨了眨眼。 两人之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就在小太监押着沈灵犀,退到门槛的位置时。 “抬腿。”小太监命令道,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些许。 他到底觉得沈灵犀不过是个女子,若一个退不及,绊在门槛上,被他割破喉咙-—— 那他就必死无疑。 沈灵犀用一种极害怕的嗓音,颤声道:“我、我腿软,抬不起腿。” 这样的反应,更让小太监心中稍稍放松了警戒。 小太监眉头深蹙,又把手上的力道放松些许,不耐地催促,“少废话,快点。” 他警惕地看向楚琰。 楚琰见状,往后退了几步,以表示自己完全没有逼迫的意思。 这样的反应,让小太监手上的力道更松。 沈灵犀在退过门槛的瞬间,瞅准空隙,直接仰起身子,“哎呀”一声,做出倾倒模样。 说时迟,那时快,小太监赶忙松开手。 众人便只见沈灵犀的身子,极灵活地一旋,抓住小太监的手腕,“咔”的一下,生生卸下了他的关节! 第198章 小太监的身份(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嘶……“ 小太监在完全没防备之下,被沈灵犀摆了一道,“找死!” 他毕竟是有些身手的,即便废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不死心要掐上沈灵犀的脖颈-—— 只是,密切关注着他们动向的楚琰,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楚琰直接暴起,一脚将他踹飞出去,将沈灵犀护在了身后。 全程戒备的绣衣使和羽林卫,蜂拥上前,将小太监团团围住。 “抓活的。”楚琰沉声命令。 小太监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下巴微动,唇角瞬间涌起黑血。 不过是转息之间,整个人便软软跌在了地上。 绣衣使上前,探了对方的鼻息,“死了。” 楚琰眸色骤冷。 沈灵犀欲上前查看。 却被楚琰伸手拦下,“你受伤了,先处理伤口。” 沈灵犀只觉得脖颈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鲜血。 她没忘记,楚琰不能见到别人身上的血。下意识侧开身,将伤口避开他的视线,“你别看。” 只是,话刚出口,颈间的伤口,已经被雪白的帕子覆上。 楚琰低眉,视线专注敛在她伤口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帕子压住她的伤口,“别动,待止住血再上药。” 与此同时,太后也被人搀扶着,急急忙忙从殿里走出来。 “丫头,你受伤了。”太后眼里尽是关切,朝身边人催促,“快!快去宣太医……” “娘娘,我没事。”沈灵犀赶忙道,“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止住血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可楚琰用手覆在沈灵犀伤口上的白帕,已经被鲜血染红。 更何况,沈灵犀道袍雪白的领口,还有不少血迹。 “六郎,你怎么样?”皇后被人搀扶着走到跟前,瞧见沈灵犀身上的血,紧张地看向楚琰。 听见她这话,太后才意识到,自家皇孙打小便有隐疾,是见不得旁人身上有血的。 “六郎……” “我没事。”楚琰看向太后,温声道:“皇祖母今日受惊了,您和皇后先回去歇着,等孙儿处理完这里的事。” “好,好。”太后见他神色如常,知道自己在此,难免会让他分心,赶忙应道,“你照顾好灵犀,哀家这就回去。” 说着,她朝皇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离开,扶着桂妈妈的手,便往外走。 皇后忧心忡忡地看了楚琰一眼,这才任由宫人搀扶着她离开。 殿中女眷,亦追随着她们,鱼贯往外走。 场面随着她们的离开,也安静下来。 沈灵犀清凌凌的眼睛,疑惑地打量着楚琰的眉眼。 “你……真的没事?” 她可没忘记,先前那次满身是血故意蹭进他怀里时,他可是足足病了有好几日。 还有上回在长公主府,他受伤那次,也是病了两三日。 楚琰目光微敛,“无事,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沈灵犀见他神色之间并无异样,稍稍放心,这才朝小太监尸首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小太监的魂魄,已经从尸身上飘了起来,恢复成了他自己的容貌。 这个容貌,与后来绣衣使根据宫人描述,所绘制的画像,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由此可见,“桂生”这个身份,也是此人易容假冒的。 他本人长相平平,除了身形瘦小以外,无论是骨相还是五官,都很中规中矩,属于丢进人堆里,都不会让人记住的模样。 这样的长相,确实在易容术上,不易留下破绽。 在场的女鬼们,和其他帝陵里脸生的亡魂,纷纷飘到他周围,个个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小太监的亡魂,在短暂茫然以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渐渐适应了自己已死的身份。 他抬起头,阴沉着眉眼,朝楚琰看过来。 可视线,却冷不丁与沈灵犀对个正着。 沈灵犀朝他弯了弯唇。 这样的神色,令楚琰按着她的伤口,也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只是,楚琰毕竟没有见鬼的能力。 他视线的焦点,只虚虚停在半空中某处。 两相对比之下—— “你能看见我?”小太监看着沈灵犀,诧异地问。 几乎每个遇上沈灵犀的鬼魂,都会问出同样的话。 现场还有不少羽林卫和绣衣使,沈灵犀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回答他。 在场的女鬼们,却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七嘴八舌替她解答: “她是你们大周皇帝钦赐的‘天师’,自然认得出你呀。” “小伙子,你跟皇后有何仇怨,为何会刺杀她?” “你可真有能耐,那三条蛇是如何带进这里来的?如何躲过内卫盘查的?你们大周的内卫,还真不怎么样,被你个小太监耍得团团转。” “你是个太监,怎会有这等身手,还会易容,啧啧,有大才呐,就这么死了,可惜,可惜了……” 小太监蹙了蹙眉,对这些叽叽喳喳的女鬼们,十分不耐烦。 见沈灵犀不答,想到方才若非她出其不意反抗,或许他也不必赴死,不由得怨气丛生。 “不理我?”小太监阴恻恻笑了,“听闻鬼能索命,我就拿你试试好了。” 说完这话,他全然没注意周遭人的神色,直接朝沈灵犀冲过去! 沈灵犀古怪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意外—— 就在他飘到沈灵犀一丈之地时,众人只见他整个魂魄,“嘭”的一下,像皮球似的,被狠狠弹飞了出去。 女鬼们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等场面,个个露出唏嘘之色。 “原还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竟是个傻子。” “惹谁不好,偏生要惹小姑娘,真是不知死活。” “哎,也不知被弹哪去了,还有好多事,都没问出个结果来呢……” 女鬼们叽叽喳喳地旁若无人聊着。 可原还跟在她们身边,好奇凑热闹的帝陵亡魂们,见到这个阵仗,个个露出惊恐之色,倏忽几下,便躲了个没影! 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瞬间全都静默下来。 沈灵犀的视线,终于从远处收回来,对着楚琰低声道:“他被你弹飞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还是先验尸吧,此人的来历,没那么简单。” 楚琰墨瞳微深。 对方不会无缘无故被他周身的煞气弹飞。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定像之前那个杨双文一样,先对沈灵犀动了手,才会如此。 看来,在小太监的亡魂,没有彻底消失之前,他绝不能让沈灵犀离开他身边才是。 * 陵祭的仪式被打断,皇帝、皇后和太后不同程度都受了惊。 再加上,先前的羽林卫副指挥使董必信被皇帝赶回京城,虽然如今内卫由绣衣使暂管,然而此番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绣衣使难免有失察之嫌。 皇帝虽然未曾责怪绣衣使,可大臣们纷纷忧心御驾的安危,齐齐请命,希望皇帝能摆驾回京。 皇帝此番出京,本就是为张罗楚琰的亲事而来,方才听闻沈灵犀在殿上的举动,又听说楚琰亲自为她处理伤口,神色如常,并未触发旧疾,倒也在心中暗暗认可了这桩亲事。 于是,皇帝爽快答应了百官的请命,当即命楚琰留下来处理案子,与太后和皇后一起,摆驾回京。 沈灵犀随楚琰一道恭送御驾离开,这才去小太监停尸的房间,为其验尸。 慕怀安和苏显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楚琰身边另一个得力的绣衣使胜邪。 胜邪显然是刚赶到皇陵,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一见到他们,胜邪上前禀报:“属下亲去内侍监查阅了桂生的卷宗,还盘问了内侍监的人,他们说桂生虽是打小入宫,一直是在帝陵跟着老太监守陵的,八年前先帝来陵祭时,桂生服侍得尽心,得了先帝身边的高公公青眼,将他带回了宫里。” “听闻高公公当时,想认他做干儿子,让他给自己养老送终,在宫里很是给了他不少体面。只是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脑袋就总是记不住事儿,在贵人面前服侍,犯了好几回错,高公公只得作罢。” “高公公对他也算照顾,将他调去太庙,专司庙祭、陵祭相关的琐事,与太常寺的官员很熟,办事麻利,在内侍监和太常寺都颇得赏识,所以才会在此番仪式上,钻了空子。” 楚琰凤眸微眯,“可曾查过,他与承恩公府和皇后娘娘,有何过节?” “并无过节。”胜邪回禀道。 两人说话间,沈灵犀已经走到小太监的尸身旁。 她在小太监尸身的面上摸索一番,低声道:“查桂生无用,因为他不是桂生。” 说着,她直接撕下小太监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他本身的面容来。 屋里的几个人,齐齐朝小太监的脸上看去。 许是常年带着人皮面具的缘故,小太监的脸色比他的亡魂看上去还要苍白。 没人认识。 沈灵犀在他身上摸索一番,从身上搜出不少颜色各异的瓷瓶。 她将瓷瓶一一打开,放在鼻尖轻嗅,越嗅,神色便越发凝重。 “发现什么了?”慕怀安看着她问。 沈灵犀眼帘微垂,沉默几息,缓声道:“这瓷瓶里的药粉,有些能控制蛇鼠虫蚁的,是云疆独有,非云国死士不可得。” 云国死士是云国皇族培养的杀手,最擅暗杀之事。 “你是说,他是云疆人?”慕怀安吃惊地问。 沈灵犀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是。” 她伸手扯开小太监胸前的衣襟,果然见他的胸口,刺着一道灵蛇刺青。 “这是云国死士独有的标记,不会有错。”她顿了顿,“据我所知,六年前戾帝身死时,将身边的死士,全都遣去保护云国太子云崇。只是不知,承恩公家与云崇之间有何过节,会让他对皇后娘娘下次狠手。” 慕怀安蹙了蹙眉,忖度着道:“父亲当年奉命领兵打前锋,连破云国四道城池,才会令云国大军节节败退,许是云崇心中对国破之事耿耿于怀,所以才会报复?” 沈灵犀的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她那个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的草包哥哥,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跟“国仇家恨”这四个字,沾不上边。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她意有所指地道。 胜邪在一旁听着,眉心微动,朝楚琰低语,“殿下,此人有意在此弄出这么多动静,会不会是与守陵的‘那位’有关?” 沈灵犀一听这话,便知道胜邪指的是小姑姑。 她心脏猛跳两下,赶忙佯装检查尸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而一双耳朵,却整个支棱起来,倾听着两人的谈话。 楚琰沉吟几息,吩咐道:“多派些人手,驻扎在守陵宫外,从即日起,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守陵宫。” 胜邪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沈灵犀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看来,小姑姑确然被楚琰藏在守陵宫里,只是,如今这小太监的身份,查出与云疆有关,此事怕没那么轻易善了。 沈灵犀强按下心中的担忧,又将小太监的尸身,仔细验过一遍,再未发现有别的可疑之处。 因牵扯到云疆,慕怀安直接道:“好在御驾尚还未走远,我且追上去好生问问父亲,与云国太子有没有旁的交集。” 楚琰颔首,想了想,又道:“问清楚以后,就不必回来了,我们明日便会启程,咱们京城见便是。” 慕怀安知道正事要紧,点了点头。 一旁的苏显,听见这话,便道:“那正好,今夜是月圆之夜,替亡魂超度最好不过,便就今夜起个超度法阵,将那些亡魂送走吧。” 沈灵犀犹豫几息,点了点头。 * 女鬼们看过了陵祭仪式上的热闹后,有一些亡魂,对于这人间之事,变得兴趣缺缺。 听到苏显要替她们超度,便索性应了下来。 刘美人和几个女鬼,却还想继续在世间多呆几日,沈灵犀也便由着她们。 夜半时分,沈灵犀帮着苏显送走一批亡魂,歇在与楚琰一墙之隔的侧殿里。 一整日的忙碌,让她早早便上了床。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时,耳畔忽然传来急切地催促声: “小姑娘,小姑娘,醒醒,快醒醒。” “隔壁小郎君出事了,你快醒醒……” 第199章 同床共枕(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睁开双眼,便看见刘美人站在不远处,神秘兮兮地对她道:“你快去瞧瞧,小郎君他好像旧疾复发了。” 旧疾复发四个字,令沈灵犀立时想起,白天时候,楚琰曾替她处理过伤口。 沈灵犀赶忙坐起身,掀被下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以她这些日子对楚琰的了解,平日里,楚琰并不喜欢有人在跟前服侍。 正殿门口无人值守,沈灵犀犹豫几息,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殿中一片漆黑,隔着窗纸透进来的黯淡月光,也只能让人勉强瞧见殿内的布局。 “殿下?”她轻声唤道。 沈灵犀侧耳聆听,房中并无人回应。 她心下微沉。 寻常时候以楚琰的武功,打从她进殿那刻,他就该有所警觉才是。 刘美人飘在前面,朝她招了招手。 沈灵犀摸索着跟在她的身后,转过屏风,进入西侧的寝殿。 “这里有烛火。”刘美人将她领到桌前。 沈灵犀依言,赶忙摸出火折子,将桌上的烛火点燃。 豆黄的油灯,照亮了正北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 令沈灵犀诧异的是,床榻上空无一人,楚琰并未在床上。 “在那里。”刘美人朝靠着西墙的软榻指了指。 沈灵犀这才发现,楚琰身穿一袭雪色寝衣,双眸紧闭,躺在软榻上。 她紧走几步,在软榻前止步。 楚琰面色苍白,英挺的眉峰紧锁着,不知梦到什么,额角绷起青筋,神色隐忍又痛苦,薄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声。 “殿下?”沈灵犀轻推他的肩膀。 楚琰却丝毫没有反应。 “小郎君病了就是这个样子,可怜的很。”刘美人唏嘘道。 沈灵犀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用手心试探他的温度。 额头滚烫得吓人。 刘美人:“他一见血就会陷进梦魇里,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总是很痛苦的样子。你这么叫,是叫不醒他的。” “我去让人唤太医来。” 沈灵犀说着,正欲收回手站起身-—— 岂料,她的手腕被楚琰滚烫的大掌紧紧抓住,“别……别走……” “你醒了。”沈灵犀目露惊喜。 然而,当她视线落在楚琰的眉眼上,却见他一如先前那样,没有半点要醒来的征兆。 他只是无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而已。 沈灵犀还记挂着要去唤太医,转动手腕,试图抽出自己的手。 可楚琰却像生怕她逃开似的,大掌用力一扯-—— 沈灵犀猝不及防间,脚下一个踉跄,柔软的身子,跌躺在了他的身上。 “唔……”楚琰发出模糊的痛呼声。 沈灵犀的心陡然开始猛跳,她的耳朵紧贴在他心口,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似的,震得她耳廓都在发麻。 她屏住呼吸,想要撑起身。 岂料,这样近乎逃离的动作,像是触动了楚琰的梦魇,令他伸出另一只手,侧过身,将她牢牢拥紧在怀中! “别……别走……” 楚琰双眸紧闭,薄唇无意识贴在沈灵犀的颈侧喃喃低语。 他滚烫的呼吸,和箍在她腰侧的大掌,灼得沈灵犀呼吸微滞。 “殿下?” 沈灵犀一只手,轻推他的心口。 见他没有反应,又唤他名字,“楚琰?”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是模糊不清的呓语,和因受梦魇折磨而轻颤的身躯。 刘美人似早有所料,在她身后,掩唇轻笑。 “小郎君轻易是不会醒的,既如此……姑娘便歇在此处,陪着他吧,反正你们二人马上就要成亲了,就当是提前适应适应。” 沈灵犀自然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打趣,额角抽了抽,“他烧成这样,若不去请太医……” “无妨、无妨,烧到天亮就没事了,一贯是这样,若非如此,殿外有怎会没有值夜的人呢。”刘美人笑着道,“你只要陪在他身边便是。” 沈灵犀杏眸微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刘美人摆了一道。 她竭力忽略,楚琰落在她颈侧的滚烫呼吸,努力往外侧了侧身。 许是这一次,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楚琰箍在她腰侧的大掌,无意识地放松,却没有彻底松开,微曲的指骨搭在她腰侧,摆出随时会收紧的姿态。 沈灵犀努力放平呼吸,转头看向刘美人,晶亮的杏眸里尽是愠怒。 “姑娘先别急着恼我。”刘美人朝她笑笑,“你猜他为何好好的床榻不睡,偏生要睡在这儿?” “为何?”沈灵犀没好气地问。轻软的声音,带着几丝嗔意。 刘美人涂着蔻丹的指尖,指向软榻侧旁的那堵墙,“他担心你会被那小太监的亡魂骚扰,所以才会睡在此处。” 经她提醒,沈灵犀才意识到,隔壁侧殿她歇息的床榻,好像就在这堵墙后面。 软榻与她的床榻,仅有一墙之隔。 虽隔着墙,却在他煞气一丈之内的距离…… 如此,倘若小太监的魂魄,半夜回来找她麻烦,他的煞气便能护住她。 想通这些,沈灵犀冷不丁想起,当初在武安伯府时,好似他所住那间厢房的床,与她也仅隔着一堵墙…… 难道,那时他也像今夜这样,是特地用煞气在保护她,防止杨双文来找她麻烦的? 想到这种可能,沈灵犀心下一暖,杏眸里的愠怒也消散不少。 没想到这位皇太孙,虽然是个冷面煞星,可骨子里不但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还是个热心肠。 “你既想告诉我这些,直说便是,何必将我骗来此处……” 沈灵犀幽怨地看着她,“这让我明日一早,如何与他解释?” “这有何解释的?”刘美人轻笑出声,“你们两个可真有意思,又不是第一回……他早上醒来若看见你,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让你解释?既是两情相悦之人,自是要无时无刻都想与对方在一起呀,你喜欢他,所以深夜来找他,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沈灵犀眉心直跳。 这些前朝后妃,从头到尾都误会了她与楚琰的关系。 解释,是没法解释清的。 沈灵犀索性闭上眼睛,佯装生气不去理她。 刘美人有心替两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没想到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气恼。 她温声道:“其实,我叫你来这里,还有旁的事。” “旁的事……”沈灵犀睁开双眼,“是何事?” 刘美人红唇微勾,意味深长地道:“你今夜在此陪着小郎君,过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她转身,飘离了寝殿。 沈灵犀总觉得,今夜刘美人有些怪怪的,可她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她打从心底,对刘美人所说的“事”,生出几许好奇。 刘美人离开之后,整座寝殿便只剩下沈灵犀,和烧得昏昏沉沉、陷入梦魇的楚琰。 许是大殿安静了下来,又或者没了旁的干扰,沈灵犀难得凝神静气。 不知不觉间,她终于听清了,楚琰不停呓语的内容。 “阿娘,你为何……” “阿娘……不……不要……” “阿娘,别走……” “别丢下我……” 沈灵犀的心,被狠狠一揪。 她转头,看向楚琰苍白到几近透明的面容。 摇曳的烛光里,他紧锁的浓眉下,狭长的眼尾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此时此刻,沈灵犀终于知道,每次见到旁人的血衣,令楚琰旧疾复发后,不断折磨他的梦魇是什么…… 是先太子妃的惨死。 先太子妃亡故时,楚琰只有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接受,亲生母亲满身是血,惨死在自己怀里。 这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 亦是他深埋在心底的心结。 沈灵犀无法想象,最初的那些日子,他是如何度过的。 她只知道,即便他如今早已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手握权柄,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一旦触动那段记忆,就会令他旧疾复发,陷入无穷无尽的梦魇之中。 一遍遍重复着,那个至暗时刻所发生的一切。 这是何其残忍的摧残和折磨。 沈灵犀鼻尖微酸,煞时红了眼眶。 她想起了,前世她的死。 她从高高的城楼上摔下,满身血污,支离破碎。 亲眼目睹那样的她,对时常陷入梦魇的楚琰而言,又何尝不是,噩梦在现实的重演。 可是,他却亲手为她这个素味平生之人,收殓起破碎的尸身,将她好生安葬。 想到这些,沈灵犀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细密却沉甸甸的,泛着难言的酸涩,和小心翼翼的疼。 “楚琰……” 沈灵犀轻轻朝他侧身,沁凉柔软的手,轻抚他滚烫紧锁的眉峰。 似在回应他的呓语,她轻软的嗓音,沙哑地道,“我不走,我陪着你,我会陪着你的……” 仿佛听到她的声音,楚琰紧锁的眉峰,轻轻舒展,搭在她腰侧的大掌,无意识地收紧,将她娇小的身躯,拢在怀中。 模糊的呓语声,渐息渐止。 纷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平静。 梦魇好似在这一刻,被缓慢驱散。 沈灵犀竭力忽视耳廓不争气浮起的热烫,额头轻抵在他的心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皂香。 她轻轻叹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也一点点进入了梦乡。 夜凉如水,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有种宁静美好的美。 沈灵犀已沉沉睡去。 除了她,这世间便不会再有活人能看见,在寝殿烛影笼罩的角落里,有个神情哀婉的丽影,一双美目看着他们,眼中涌动着晶莹的泪光…… * 第二天早上,沈灵犀从梦中醒来,下意识睁开双眼—— 原以为会是极度尴尬的场面,却没想到竟是自己独自一人,躺在那张软榻上。 枕边和身侧的被子里,尚还留有的余温,仿佛在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在做梦。 沈灵犀腾地坐起身,两颊升起极烫的热意。 她昨夜……竟然与楚琰……同床共枕了!!! 清楚意识到这点,令她整个人都莫名紧张起来。 他们两个,是契约的假夫妻。 这算不算是违规? 沈灵犀脑子里一团纷乱,昨夜的事,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若是楚琰追究起来,她要如何解释半夜出现在他寝殿里这件事? 他素有洁癖,她会不会因此犯了忌讳? 沈灵犀胡思乱想地想着,心中正暗自庆幸,醒来楚琰并未在殿中,免去了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 “吱呀”一声,殿门忽然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沈灵犀立时攥紧了手里的锦被,紧张地睁大眼睛看着来人。 是楚琰。 他穿了一件家常的雪色道袍,墨发梳顶成髻,许是病愈的缘故,深邃的五官英挺又俊美,修长的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漆黑明亮,薄唇微微扬起愉悦的弧度,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 “你醒了。”他走到软榻前,直接坐下,凤眸里带着点点笑意,“昨夜睡得可好?” “好、还好。” 因为太过紧张,沈灵犀说话有些磕磕巴巴。 她试图解释:“我、我昨晚,是、是听刘美人说、说你生病、所、所以……” “我知道。”楚琰点头,唇角的笑意微深,语气极认真地道:“昨晚旧疾复发,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好的这么快,谢谢你。” 他顿了顿,目光打量着她的神色,忖度着又道:“若是昨夜我有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没问她为何会睡在他怀里。 没有羞恼,也无质问。 如此真诚的语气,让沈灵犀吊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只要殿下没事就好。”她赶忙道,“不必言谢。” 楚琰见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昨夜他烧得昏昏沉沉,被困在梦魇中时,好似看见沈灵犀走进他梦里,抱住他,在他耳边呢喃说要“一直陪在他身边”。 原以为是一场梦,可没想到睁开眼睛,小姑娘正依偎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动和满足,盈满他的心窝。 没关系,如今她已答应嫁给他,其他的,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 这么想着,楚琰温声道:“我让人准备了早膳,你起床梳洗,我们一起用膳。” 沈灵犀见他没再提昨夜之事,心下更是放松,赶忙点头应下。 她掀被下床,便往自己昨夜所住的侧殿走去。 然而,当她拉开殿门,看清院中的情景,登时吓了一跳…… (本章完) 第200章 她的亡魂尚还在人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上一回看见这么多眼睛,齐刷刷看着自己,还是太后赐她为凤仪女官时,带她参加宫宴那回。 这次与上回相比,又有本质上的不同。 毕竟身处皇陵,活人不少,亡魂却更多。 昨日在陵祭大典上,逃得无影无踪的亡魂们,不知为何全都聚在这座院子里。 活人这边,皇帝既然已经起驾回京,楚琰这个储君便是如今皇陵里,地位最尊崇之人。 守陵和留下来善后的宫人,一大清早便候在了院中。 他们既来候着,那绣衣使和羽林卫自然也整整齐齐一起候着。 于是,众人猝不及防看见沈灵犀,脂粉未施的清丽面容,睡眼惺忪,云鬓凌乱从正殿出来,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 这可是皇陵诶。 哪怕是皇帝和皇后,来皇陵祭拜,都是各睡各的寝殿。 皇太孙和这位妙灵道长,孤男寡女,怎、怎就睡一块儿去了呢? 活人们碍于楚琰的威仪,只低垂着头,在心底默默腹诽,不敢声张。 可那些变成鬼的本朝亡魂们,却是百无禁忌。 见到沈灵犀从楚琰寝殿走出来,瞬间炸开了锅。 “成何体统啊……” “这可是皇陵,皇太孙是储君,再怎么……都得收着点呐。”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啧,本宫才亡故几年,大周民风竟如此开化了?” “虽说郎情妾意也属寻常之事,可在帝陵……不像话,不像话。” “若换做是本宫,被人瞧见未嫁之身,与男子睡了一晚,怕是要尴尬死了……” 沈灵犀听着这些话,只觉得百口莫辩。 睡了吗? 睡了,也没睡。 可她能当着活人的面,跟亡魂解释这些事吗? 不能。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 越是这种时候,只要她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对方。 沈灵犀强自镇定,神色淡然,若无其事走进了西侧殿。 当殿门关上的刹那,她再也没法控制几欲抓狂的情绪,飞快扑进自己的锦被里,蒙上了头…… 两盏茶的时间过后—— 沈灵犀好不容易平复心情,从被子里钻出来,便看见刘美人满面笑容地,站在她的床前。 “昨夜如何?”刘美人打趣地询问。 沈灵犀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杏眸里尽是幽怨之色。 “你这样子……”刘美人似想到什么,诧异地问:“难不成,你没见到她?” “见谁?”沈灵犀疑惑地问。 刘美人睁圆眼睛,“既然你没见到她,那小郎君的病,是如何好的?他每次生病,不都得要好几日才缓过来吗?” 这话让沈灵犀更加疑惑了。 她也知晓,每次楚琰旧疾复发,都要拖上几日才会好。 先前长公主府那次,便是如此。 沈灵犀想到昨夜,打从楚琰抱着她睡着以后,逐渐平稳的呼吸。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他的梦魇之症才缓过来的? 沈灵犀自然不会告诉刘美人,楚琰的病是抱她“抱”好的。 她不答反问:“你说的‘他’,就是你昨夜所说那件要让我自己发现的‘事’?” “是呀。”刘美人掩唇轻笑,“不然我把你喊去小郎君的寝殿做什么。” 沈灵犀原以为,她要告诉自己的“事”,是楚琰的梦魇。 没想到,竟还有别的? “我昨夜不小心睡着了……”沈灵犀脸色微红,“没见到有旁人来过。” 刘美人神色间难掩失望,“可惜了。” 沈灵犀见状,就更好奇了。 “你说那人,当真可以治好楚琰的病?‘他’如今在何处?既然错过了,我去见‘他’便是。” 刘美人遗憾地摇头,“昨日我只是匆匆瞥见她一眼,还以为看花了眼,后来越想越觉得像是她,所以才会深夜招你去小郎君的寝殿。” “我原想着……她或许会去瞧瞧小郎君,到时你能看见她,也能与她说得上话,你们也勉强能算得上是团圆……” 沈灵犀听到此,脸色微变。 她下意识便想到了自己的小姑姑。 莫不是,小姑姑已经…… 沈灵犀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一痛,杏眸已经蒙上一层泪光。 她哽咽地问:“莫非……你说的是……” “你猜出来了?”刘美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哎呦,别哭别哭,我知道你心疼小郎君,时隔这么多年,能见到他亲娘的亡魂,尚在人间,也该高兴才是……” 嗯?? 楚琰的亲娘?? 先太子妃谢章华??? 沈灵犀一梗,赶忙眨去眼角的泪意。 “你、你是说……”她不敢置信地问:“楚琰娘亲的魂魄,尚还在人间?” 刘美人点了点头,疑惑地问,“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为何……会是这种反应?” 沈灵犀讪讪一笑。 她这才意识到,刘美人她们并不知晓小姑姑与她的关系。 她暗暗松了口气,又因楚琰母亲的魂魄,尚还在人间,而替楚琰感到惊喜。 “她在何处?我即刻便去找她。”沈灵犀站起身,高兴地道。 刘美人叹了口气,“正因为不知道她在何处,所以才会让你去小郎君身边等着呢。” “说起来,我们这些在行宫里飘荡几十年的鬼魂,即便认得出她是谁,她也不认识我们。你应该知道,有时候鬼若是不想见人,就会自己躲着,谁也瞧不见,除非她自己愿意出来。” 鬼躲着不见人,这种事沈灵犀自然见过。 若非如此,当初阿翁的亡魂,也不会把她抓个正着,还借机催婚…… 沈灵犀沉吟几息,眉心微动。 “她不认识你们,这皇陵里的亡魂,总该有她认识的吧?” 刘美人挑眉看着她,“你是想让他们替你把人找出来?” “倒也不必专门去找,她若当真想露面,今早也该在这院子里才是,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沈灵犀意有所指地请求:“请他们替我传几句话便可……” * 整整一日,因着先太子妃的亡魂尚在人间之事,沈灵犀都有些心不在焉。 按常理来说,先太子妃若是旁人盛传的,是“自杀身亡”。 那她的魂魄经历十年,早该已经消散了才对。 又怎会存留在世间? 沈灵犀冷不丁想起,永泰行宫里,锁魂井地宫石壁上被人刻下“谢章华”的名讳。 莫非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她可没忘记,小太监指使羽林卫时,易容的相貌,与十年前在地宫刻字那个神秘人的相貌,相差无几。 这世间,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其中定有玄机。 沈灵犀既然决定帮楚琰查锁魂井地宫刻字的真相,小太监那里看上去难有突破。 从先太子妃的亡魂身上,寻找答案无疑是最快速有效的方法。 也许……还能因此帮楚琰解开心结。 这么想着,原定今日便启程回京的行程,被沈灵犀以“替皇陵里的亡魂超度”而拦了下来…… 今天会不定时一直更到凌晨。 第201章 今夜,我还要留宿在此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替皇陵亡魂超度”这话虽是托辞,却也是实情。 刘美人告诉沈灵犀,一大早在院子里出现的那些皇陵亡魂,是昨夜见过苏显和沈灵犀超度过前朝后妃的亡魂后,向她们余下这些人,打听了他们二人的来历,然后口口相传,才会在今日一早齐聚在院中的。 原因无他,自然也是想像那些前朝后妃一样,被超度转生。 沈灵犀既请他们帮忙传话,作为交换,当然也会出手相助。 她暂且按下心中对先太子妃亡魂尚存世间的疑问,趁着帮皇陵亡魂们超度的机会,仔细盘问了守陵宫里的状况。 从他们口中,沈灵犀终于知道了小姑姑的近况。 “……那个云国和亲来的良娣,性子虽然冷了些,人还不错。” “……不常与人亲近,成日里只喜欢做绣活,琢磨了不少绣样,守陵宫里服侍的太监宫女们,得了她绣的东西,自然对她也不错。” “嗐,听闻她擅巫蛊之术,又是皇太孙交代过要好生照顾的人,当然没人敢怠慢。” “这嫁给皇族的女子,不管在皇城,还是在帝陵,不都是一个样吗?都困在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头顶巴掌大的一片天,哪也去不了。她又是个戴罪之身,没受到苛待,已然是幸运之人……” “这云国的良娣也是个奇女子,若换作是本宫,受到此等污蔑,定会以死自证清白,她倒是好,成日里好吃好睡的,也不知道是真看得开,还是痴想着有朝一日能离开守陵宫呢。” 沈灵犀听着这些消息,心中总算安定不少。 她最了解自家小姑姑。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小姑姑都不会选择去“以死自证”清白的。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身处何等逆境,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 苏显的超度法阵,从日落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期间,有刘美人在旁协助,皇陵的亡魂们,一个个排着队,走进苏显的超度法阵里。 他们的魂体,在法阵里焕然一新,然后便心满意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世间。 沈灵犀与楚琰面对面坐在寝殿的窗前。 她时不时隔着窗棂打开的细缝,小心翼翼往外张望。 只见前来等待被超度的亡魂越来越多,却始终没发现先太子妃的身影。 楚琰见她整整一日魂不守舍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公文,指骨轻揉眉心,低声询问:“你一整日都让我谎称身子不适,呆在寝殿里不要在外露面,究竟是为什么?”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沈灵犀收回视线,看着他道:“一来,倘若那小太监有同伙,得知你重病在床,定会前来刺探。二来,我还想用你重病的消息,等一个亡魂上门……” 今日一早,她让刘美人代为请托皇陵亡魂帮的忙,便是把楚琰“重病”的消息传出去。 鬼不愿见人的时候,虽然能躲起来,可只要沈灵犀集中精神,还是能有所察觉。 楚琰挑眉,“你要等的亡魂是何人?为何得到我‘重病’的消息,才会现身?” 他自然听得出来,沈灵犀口中那个“亡魂”,绝非小太监。 沈灵犀朝他弯唇一笑,杏眸映着烛火,闪闪发亮。 “若那人来了,我再告诉你。”她神秘兮兮地道。 然而,出乎沈灵犀的意料-—— 直到超度完最后一只皇陵的亡魂,她都没等到先太子妃谢章华的出现。 刘美人隔着窗棂安慰:“说不定,他们此番传的话,没传进她耳朵里……又或者她猜出小郎君‘重病’的消息是假的,所以才躲着不出来。还是想想别的办法,也不必急于一时。” 沈灵犀目露沉吟之色。 倘若,谢章华真的关心楚琰这个儿子,不管消息是真是假,都会来瞧上一眼。 她不出现,或许只是因为不想被人瞧见,也未可知。 说不定夜深人静之时,她就会出现。 这么想着,沈灵犀紧了紧手,直接抬眸,看向楚琰,鼓足勇气对他道:“今夜……我还要留宿在此,夜深了,殿下不如……早些歇息吧。” 楚琰:……??? 隔着窗棂的刘美人:!!! * 沈灵犀说歇在楚琰的寝殿,就是真的要歇在他寝殿。 待楚琰去净房沐浴更衣后,再回到寝殿,便看见小姑娘已经在床榻旁的地砖上,打了个厚实柔软的地铺。 她头发依然梳着整整齐齐的道髻,甚至连青玉道簪都没卸下。 身上虽换了件雪色衣袍,却也是件干干净净的道袍。 她把自己结结实实裹在锦被里,面朝外侧躺着。 一看见楚琰走进寝殿,沈灵犀赶忙把锦被拉高到脖颈以上,忽闪着亮晶晶的杏眸,看着他。 刘美人和仅剩几个爱热闹的前朝后妃们,在旁边磕着沈灵犀供奉的瓜子,看着她打趣: “啧,你这也太见外了。” “是啊,你这是防他呢,还是防你自己呢?” “或许她只是想防我们吧,或者是……想在未来婆母面前,留个好印象?” “若当真如此,那就更见外了。这行宫不管是活人还是鬼魂,谁不知道他俩昨晚同床共枕之事?这会儿避嫌……此地无银三百两呐。” 听她们又提及昨夜之事,沈灵犀两颊瞬间烧上绯色,满目幽怨瞪视着刘美人这个罪魁祸首。 楚琰见状,顿住脚步,剑眉微挑,朝她目光所及之处看去。 他骨节分明的手,交叠在身前,对着虚无之处揖礼:“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容我们二人单独相处可好?” 刘美人和几个女鬼掩唇轻笑出声,朝沈灵犀揶揄地看一眼,齐齐飘了出去。 待她们离开后,整座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沈灵犀暗暗松了口气。 因着她们的调侃,她心下不太自在,眼神有意避开楚琰的视线。 “她们走了。”沈灵犀故作平静,飞快地道:“殿下早些安歇吧。”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掩唇,轻轻打个哈欠,装作困倦的模样,闭上了双眼。 楚琰走到沈灵犀的身侧,蹲下身,狭长的眼尾微垂,目光注视着她颤动的眼睫。 他冷淡的嗓音,低低浅浅,难得带了丝调侃的意味:“难道……你打算成亲以后,夜里也如此同我睡在一处么?” 第202章 以后就这么睡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什么?” 沈灵犀没听明白楚琰的意思,诧异地睁开双眼。 她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接,好奇地问:“我们不是假成亲吗,为何还要睡在一处?” “圣旨赐婚,做不得假……” 楚琰低眉看着她,音色微哑地指证,“所以我们是‘真’成亲,假夫妻。” 沈灵犀点头,认可这个说法,“那假夫妻为何还要……” “皇祖母、皇上乃至皇后,到时都会派宫人来府上服侍……” 他漆黑的凤眸,微微转动,意有所指地道:“若我们不住在一处,你说,他们会如何想?还有……” “我懂了。”沈灵犀赶忙打断他的话,“不必再继续说了,我听懂了。” 她想起当初阿翁便是如此,先催婚再催生,催催催…… 那些碎碎念的“玄孙女”和“玄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家有一个阿翁就够头疼。 楚琰头顶上有三个长辈在盯着他。 沈灵犀一想到那个画面,简直生无可恋。 她下意识拉高锦被,水汪汪的杏眸满满都是抗拒。 楚琰见她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凤眸微深,不由暗忖,她会不会被这话吓到,想要临阵脱逃? “你不必担心。”他清了清嗓,“我其实可以拒……” “绝”字尚没来得及说出口,沈灵犀已经飞快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既如此,那以后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拍拍自己特地打好的地铺,“我铺了三层床褥,很软,很舒服。睡在这上头,与床榻也没什么分别,以后我就睡这里,殿下不必忧心,不会给旁人瞧出破绽来的。” 楚琰的凤眸极快闪过一丝诧异。 只是很快,那抹诧异便被愉悦所取代。 很好,她没有选择逃开。 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已经开始试着接受他了? “这地铺确实不错。” 楚琰舒展着眉眼,指骨微垂,在地铺上轻点两下,煞有介事地问,“只是,我该如何向皇祖母派来的人解释,我们的新房里,会出现这种东西?难道要告诉她老人家,我和你都不喜欢睡床,只喜欢睡在地上?” 沈灵犀:…… 她对于他们这桩假亲事,从来没想过这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 经楚琰这么提醒,沈灵犀才意识到,他的身份非同寻常,亲事也会因着他储君的身份,而变得十分繁琐麻烦。 将来成亲之后,不仅府上定会有太后、皇上和皇后派来服侍的人,处处跟着。 她作为名义上的储妃,在府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都会在旁人窥探的视线之下。 这桩亲事,与她而言,确实不是件好差事。 可是,沈灵犀转念一想。 世间之事不都是这样吗? 你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与其等值的代价。 她想让小姑姑正大光明地,从活死人墓一样的守陵宫里走出来。 那么,眼下做个旁人眼中循规蹈矩的储妃,同楚琰扮好假夫妻,便是她未来一段日子里,要付出的“代价”。 这买卖自然不亏。 沈灵犀:“那我就……” 这一次,她的话尚还没说完,便只觉得身下一空。 猝不及防间,楚琰棱角分明的俊美五官,朝她低俯下来,几缕微凉的墨发无意间扫过她的耳廓。 沈灵犀只觉得有一团火,“噌”地从耳廓,烧上她的脸颊。 她尚来不及开口,整个人已经被楚琰连人带被抱起来,轻柔放进床榻里。 “以后,我们就这么睡。” 楚琰的手臂,状似不经意地撑在沈灵犀身体的两侧,“唯有如此,才能完美应付旁人的窥探,你觉得呢?” 他漆黑深邃的凤眸,和清冷的语调,都好似在认真地同她商议。 可却不知为何,令沈灵犀有种蛊惑的意味。 她下意识拉高锦被,企图掩盖自己越发热烫的脸绯,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眸。 “嗯……”沈灵犀隔着锦被飞快点头,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讨论,“就、就照殿下的意思办吧。” 楚琰的唇角,缓缓勾起愉悦的弧度,心满意足在她外侧躺下。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适应,直接闭上双眼假寐。 沈灵犀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许是方才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再加上,比起昨夜,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得足够大。 沈灵犀很快适应,两人再次同榻而眠,开始琢磨起,今夜特地留宿在他这里的目的。 她转头,凝神静气,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向寝殿四处。 不敢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生怕没有及时发现,先太子妃的亡魂。 只是,睡在外侧的楚琰,感受到沈灵犀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朝他的方向看着。 他向来沉稳的呼吸,不觉间有些凌乱。 楚琰抬手,用掌风将床头的烛火熄灭,整座寝殿瞬间暗下来。 “睡觉。”他侧身朝外,嗓音微哑地命令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灵犀不解地眨了眨眼。 这……教她怎么看? 若是先太子妃来了,她看不见怎么办? 沈灵犀犹豫一下,从锦被里伸出手,柔软的指尖,轻轻戳了戳楚琰宽阔的后背。 “殿下?”她低唤出声。 轻软的嗓音,羽毛似的,扫过楚琰的耳廓,带起一阵麻痒。 楚琰无声睁开双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薄唇克制地抿成一条直线。 沈灵犀见他没有回应,有些着急。 又担心寝殿里说不定已有“来客”,不敢多言。 她撑起身,柔软的唇,凑近他耳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呢喃低语,“殿下,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能不能……” 然而,话未说完,沈灵犀冷不丁瞧见,一个散发着幽白冷光,身穿太子妃华美冠服的丽影,正无声穿过寝殿的正门! 是先太子妃,谢章华。 黑暗中,沈灵犀睁大双眼,无声怔住。 方才想要说的话,也戛然而止。 楚琰一直在侧耳倾听,却迟迟没听见她后半句话。 他疑惑转身,不觉间,两人的面容贴得极近,近到彼此间呼吸相闻…… 楚琰滚了滚喉咙,“你……” 他刚开口,便见沈灵犀黑白分明的杏眸,朝他看过来。 紧接着,薄唇感觉到一片暖意。 所有要说的话,悉数被封在了口中…… (本章完) 第203章 此生,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柔软的手心,轻掩楚琰的薄唇。 她低俯下头,隔着手心,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轻声低语,“嘘,她来了,别说话。” 楚琰的凤眸,漆黑如墨。 他看着沈灵犀黑白分明的杏眸,眼底氤氲着难言的情绪。 沈灵犀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往他们飘来的谢章华身上。 眼见谢章华即将飘到楚琰一丈范围之内。 沈灵犀赶忙开口道:“您别再走近了,殿下身上有煞气,会伤到您的。” 谢章华全然没有料到,他们还醒着,忙侧过身去,抬起衣袖轻掩自己的面容,便欲往外飘—— “等等。”沈灵犀轻声唤住她,“若您就这么走了,心结就再也解不开了,您真忍心如此吗?” 沈灵犀没有明言,谢章华已然听出她的意思,身形微顿。 而楚琰,似察觉到什么,大掌轻握沈灵犀的手腕,将掩在他唇间的手握在掌心。 他没有回头,凤眸深彻地注视着沈灵犀的双眼。 “那是何人?”他哑着嗓问。 沈灵犀正欲开口-—— “别、别说。”谢章华转身看着她,一双美目盈满泪水,哀求道:“别告诉他,我……我不想让他再伤心难过了,别告诉他……” 沈灵犀到嘴边的话,因着这声哀求,生生咽了下去。 谢章华见她没再开口,指尖轻拭去眼角的泪,对她道了声谢。 “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明日我再来找你。” 说完这话,她的目光在楚琰的后背凝了一瞬,转身离开。 沈灵犀眼见她的魂影消失在殿中,脑中尽是疑云。 先太子妃为何对楚琰避而不见? 她可知晓,楚琰这些年一直在受梦魇的折磨? 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楚琰见沈灵犀迟迟没有回答,凤眸幽深如晦,“她走了?” 沈灵犀收回视线,与他四目相对,轻咬唇瓣,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楚琰会继续追问来人是谁。 正犹豫该如何开口-—— 岂料,楚琰只是面无表情地闭上双眼,“那就早些歇息吧。” 他若问了,沈灵犀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他没再继续问…… 沈灵犀看着他俊美的面容,被黯淡的月色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心不知为何,忽然软下去一块。 堂堂绣衣指挥使,不会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又怎会猜不出,今夜的来人是谁。 “你……” 她宽慰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却被他惺忪沙哑的嗓音打断,“若你睡不着,那我们继续聊聊成亲以后,该如何应对皇……” “我这就睡。”沈灵犀赶忙道。 她飞快地重新躺了回去。 然而,到了此刻,她才发现-—— 自己的手从方才开始,便被楚琰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覆在掌心,未曾松开过。 他掌心的薄茧,贴在她手背的肌肤上,仿佛带着灼烫的温度,令她手心沁出薄汗。 沈灵犀指尖微动,想要不动声色,将小手抽出来。 可是,对方却好像忘记了这回事似的,半点没有松开的迹象。 耳畔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沈灵犀就着窗棂外透过来的月光,见楚琰英挺的眉轻蹙着,仿佛笼罩着淡淡的哀伤。 她想到昨夜他深陷梦魇时的情景,终是心一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闭上了双眼。 待到身旁的小姑娘,沉沉睡去,楚琰悄无声息睁开了双眼,凤眸在黯淡的月色中,一片清明。 他牢牢握住包覆在掌心的小手,薄唇轻启,无声低喃,“此生,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 * 沈灵犀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睡在一口棺材里。 棺材板许是在烈日下暴晒得太久,棉絮也铺得不够厚,硬邦邦的,不怎么舒适。 这些缺点,尚还能忍受,最要命的是,棺材太窄了,胳膊和腿随便动动,就觉得挤得不行。 她这个做掌柜的,都能挑出一堆毛病来,如何能让买主满意? 唯一值得夸赞的,大概就是暖和了。 可是,棺材毕竟是埋进土里的东西,暖和有什么用呢? 沈灵犀蹙眉,嫌弃地戳了戳棺材板,暗忖着也不知是哪家木匠做出来的活计…… “这不行……得重做……”她模糊地呓语道,“得按我说的来……” “好,你说,要如何做?” 一个低沉暗哑的嗓音,传进沈灵犀的耳畔。 沈灵犀迷迷糊糊地觉得,这棺材板的声音,甚是好听。 正打算夸赞两句,她冷不丁意识到-—— 嗯? 棺材板怎么会说话? 这声音,为何这么耳熟? 像楚琰的声音。 楚琰…… 楚琰???!!! 沈灵犀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被雪色衣襟轻掩的优雅锁骨。 鼻息间,充斥着清冽好闻的皂香。 她整个人正窝在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青葱的指尖尚还维持着,戳在对方心口的姿势…… 沈灵犀身子一僵,瞬间绷紧了头皮。 所以,梦里的“棺材”是楚琰的怀抱。 那硬邦邦的棺材板,就是他的胸口?! “抱、抱歉。” 沈灵犀赶忙收回手,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原地消失。 “我可能是……做梦了,所以才……” 她边解释,边硬着头皮从楚琰怀里退出来。 眼角的余光,还小心打量着床上的状况。 楚琰仍躺在床外侧,是昨夜入睡时的位置,动都不曾动过。 沈灵犀自然知道,自己睡觉喜欢抱着被子睡。 看上去应该是……把他当成被子,贴进人家怀里的。 罪过,罪过! 她尴尬得满脸羞窘,脸绯已然红透,赶忙道歉,“是我唐突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这副手足无措,又隐隐带着自责懊恼的模样,看在楚琰眼中,就好似馋嘴儿被抓的猫儿。 好可爱。 他强按下即将逸出口的笑声,掩唇清咳,“每个人睡觉习惯不同,同榻而眠,难免会有逾矩的时候,无需在意此事。” 清冷的嗓音,和平淡的语气,有种安抚的力量,听上去,就好似方才的场面,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无形之中,化解了沈灵犀的尴尬,令她松了口气。 “殿下说的极是。”她赶忙表明态度,“日后,我多准备几条被子,横在中间,免得搅扰殿下安寝。” 楚琰唇角的笑意微凝。 他不置可否,佯装淡然坐起身,理了理敞乱的衣袍,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方才梦到什么了?说什么‘不行’,要‘重做’,做什么?” 沈灵犀讪讪一笑,“没什么,只是个梦,梦而已……我不记得了。” 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说,皇太孙在她梦里,变成了棺材…… 那妥妥是“大逆不道”之罪。 楚琰凤眸微挑,做梦这种事,关乎隐私。 尽管他很好奇,可沈灵犀既然不想说,他自然不会再继续追问。 “那我们今日……还启程回京吗?”他背对着沈灵犀问。 向来清冷坚定的嗓音,第一次有了几丝犹疑和彷徨之意。 沈灵犀想起昨夜先太子妃的话,神色微肃,看着他宽阔的后背,轻声道:“容我先与她谈谈,再做打算吧。” * 日落西山以后,沈灵犀终于在她自己的寝殿里,等来了先太子妃谢章华。 沈灵犀在半开的窗棂旁,让人置了一张茶桌,用小火炉汩汩煨着茶汤。 茶桌上,摆满了各色果子,精致可口,都是京城难得一见的细腻美味。 谢章华在沈灵犀的对面坐了下来。 昨夜楚琰的寝殿并未点灯,沈灵犀看得并不真切。 现下相对而坐,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先太子妃的容貌。 不得不说,楚琰俊美的面容,应是完全遗传自他这位亲娘。 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她尚还是亡故时,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和样貌。只是坐在那里,便已然让这烛火昏黄的寝殿,多了一抹令人移不开眼的亮色。 “昨夜多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谢章华朝沈灵犀笑笑,眼底有泪光闪烁,“听闻太后要为你和六郎赐婚,你们很般配,以后六郎有你陪伴,我很高兴,也很放心。” 沈灵犀看着她一脸欣慰的模样,到底没忍心对她说出他们是“假成亲”的实情。 “可他最想念的人,是娘娘你啊。”沈灵犀轻声道,“若您想要与他说话,我可以当面替您转达,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他不会的。” 谢章华神色一黯,泪水在眼眶打转,“当年,我那样不堪死在他面前,他恨我丢下他,他说过,绝不会原谅我。” 沈灵犀曾有所耳闻,当年先太子妃是自杀身亡。 若果真如此,一个十岁少年,怨母亲轻易了结性命,弃自己于不顾,气急之下放出狠话,也情有可原。 沈灵犀温声道:“娘娘亡故时,殿下年纪尚小,一时说了些气话也作不得数。我看娘娘并非轻生之人,当年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谢章华想到当年之事,魂体无意识弥漫出几丝怨怒之气,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沈灵犀见状,眉心微动。 她时常能在枉死的鬼魂身上,看见怨怒之气。 可这怨怒之气,出现在自尽的亡魂身上,却很少见。 “娘娘不愿说,不说也罢。” 沈灵犀伸手将桌上各色果子,逐一供奉在谢章华的面前。 “我原本不知道,皇陵所在的永寿山,与谢氏隐居的东华山,竟是相连的。听闻东华府是娘娘年幼时住过的地方,娘娘可还记得东华府长什么样子?” 她笑着道:“这些果子都是今日殿下亲自去东华府城采买回来的,娘娘快尝尝,可有喜欢的?” 谢章华美目微垂,视线落在那些果子上。 只是一眼,便掩唇痛哭出声。 那些都是东华府的特产,是她生前最爱的小食,已十年都未曾见过。 “他都记得……”谢章华哭得泣不成声,哽咽地道:“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全都记得。” 沈灵犀也湿了眼眶,“娘娘应该知道,殿下是极聪明睿智之人,他虽然不说,想必已经猜出来,您的魂魄尚在人间。否则也不会特地跑去东华府买这些……” “娘娘,人生苦短,不该将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逃避上,您真的忍心,让他背负着梦魇和心结过一生吗?他是您的儿子,是这世间最爱您的人,当年的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有权知道真相。” 谢章华紧攥着心口,呜咽地哭了许久,明丽的面容上,尽是挣扎之色。 就在沈灵犀觉得,她会继续隐瞒下去时—— “你说的对。”谢章华轻抹眼泪,“我原以为,这件事以我的死结束,便是最好,不愿让他知道,是担心他会引火烧身,步上我的后尘……我不该替他做决定,不能让他一直活在梦魇中。” 说完这话,她抬起头,看向沈灵犀,“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我是谢家大房的嫡女,母亲早亡,年幼时父亲常年随先帝征战在外,极少回家,便将我托付给三叔和三婶教养。” “叔叔婶婶对我极好,与我一同长大的,还有个妹妹,名唤章婷。章婷与我一同长大,十分亲厚,” “待到战事平息,父亲便将我接去京城,去了京城以后,我鲜少再回族中,只是逢年过节时候,才能与三叔三婶和堂妹见面,每次相见,大家都是欢欢喜喜的。” “你们皇祖母喜欢我,时常将我接进宫里陪她。正因如此,我才得以与太子殿下重逢。年幼时,父亲带我进宫赴宴,我与太子殿下曾玩在一处,算是青梅竹马。后来你们皇祖母见我二人互生情意,便让先帝为我二人赐下婚事。” “能嫁给心悦之人,我自是非常欢喜。大婚以后,我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成亲后不久便怀上六郎。六郎自幼聪敏好学,甚得先帝欢心,还因此册封他为皇太孙。” 说起这些往事,虽然寥寥几句,可谢章华一双美目里,尽是温暖的笑意。 可见,那些时光,在她心里都是极美好的回忆。 “我原以为,日子会如此美好平顺的过下去,却没想到,有一日章婷忽然上门来求我,说她遇上了一个男人……” (本章完) 第204章 先太子妃之死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章婷说她遇上了此生挚爱,要嫁给对方,可这桩亲事,却被叔叔婶婶所不喜。” “男子只是一个去东华府做生意的商贾,谢家累世官宦,三叔又怎会让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章婷伤心欲绝,不吃不喝,写信与我诉说心中苦闷。我怜她年少,正是为情所困的年纪,便邀请她来京城,一来断了这份痴念,二来也换个地方散散心。” “章婷来京以后,心情渐渐开朗,我将京中姊妹介绍与她认识,两位姑姑也尽心为她张罗亲事。她结交了不少朋友,经常约人出门踏青游玩,我从未拘束过她。” “她未再提起过那男子,我便以为,她与那人早已没了联系。可谁料想,忽然有一日,她去护国寺上香,留下一封信,说要与那人私奔,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灵犀听到此处,眼神微凛。 倘若谢章婷寄居的是寻常人家,出门上香,人不见了,尚还算不上什么十分古怪之事。 可偏生她寄居的地方,是东宫。 她是太子妃的堂妹,出门在外,又岂会没有东宫内卫相随? 在内卫眼皮子底下,人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谢章华看见沈灵犀眼中的疑问,点了点头,“事情正是蹊跷在此处,章华在护国寺用了素斋以后,便去厢房歇息,东宫内卫就在外头守着,婢女连同管事妈妈三个人都在房间里。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出事后,太子把护国寺里里外外全都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任何异样,大理寺、绣衣使悉数出动,都没能侦破此案。东宫和谢家遣了许多人,去寻那个男子,却发现男子的身份和籍贯都是假的,根本就没这个人。 “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半点踪迹可寻,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不管怎么说,堂妹是在东宫寄居时走丢的,我对三叔和三婶深感愧疚,夫君知道我的心结,对三叔一家也尽力补偿。那一年六郎才六岁。” “我从未放弃过,派人寻找章华。又过三年,派出去的人,终于在潼武关寻到章华的下落。我亲往潼武关想接她回京,可没想到,再见到她时,她瘦到骨瘦嶙峋,浑身发青,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口气。” “没人知道这三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无人知晓那男子究竟是何人,对她做过什么。章婷看见我的时候,似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可她口不能言,只能紧紧握住我的手……” 说到此,谢章华的眼泪再次落下,“没过两日,她便撒手人寰,三叔三婶将她的尸身带回东华府安葬,我也回到了京城。”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关系,回京以后,我夜夜做梦,都会梦见章婷,梦见她哭着让我救她,说她不该偷跑出去,怨我没保护好她……” “我每日被梦魇折磨,夜不敢寐,生了一场大病,终日精神恍惚。为了不影响六郎的课业,我搬出东宫,去永泰行宫住了一段时间。” “离开东宫以后,没有再做噩梦,在行宫休养两个月,平安无事,我以为自己好了,恰逢夫君代先帝去巡边,为了照顾六郎,我搬回了东宫。” “谁成想,再回东宫,我又开始夜夜被梦魇折磨。我常常梦见章婷在向我招手,让我跟她走。” “而这一回,诡异的是,每天夜里,我都会无意识在宫里四处游荡。常常是睡在寝殿,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在别处,而宫人们却对我的踪迹一无所知。” “我害怕极了,将六郎送进宫里,请你们皇祖母代为照看,每天夜里让人把门窗锁死,还调派内卫把守在寝殿外头。可是,无济于事,我每天夜里,还是会跑出去,没人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的……” 即便如今谢章华已经是鬼魂,提及这段往事,魂体还因惊恐而颤抖。 “渐渐的,宫里开始有人盛传,我被恶鬼附身,中了邪。就连我也这么认为。我暗中请了不少僧道来东宫做法事,根本无济于事。每夜还是不断做噩梦,诡异地在东宫游荡。我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为了不让六郎担心,白天还要打起精神,强颜欢笑,不让他看出破绽。” “我将自己的异状,写信给夫君,请他尽早回来。都说储君身负龙气,若有他在身边,或许我的病就会痊愈。我熬了整整三个月,终于等来夫君回京的消息。” “夫君回来那天,我把六郎接回东宫,用过午膳以后,婢女说我气色看上去不大好,劝我去小憩一会儿。我许久没与夫君见面,想着自然是要与他留个好印象才是,再加上,我从未在白日里犯过病,就去榻上躺了会儿。” “没想到,睡着睡着,又听到章婷在叫我,这一回我睁开眼睛,见她就站在床前看着我笑,她说太子回来了,就再不能与我一起玩了,让我随她去看一样东西,看完她就走,再也不会回来骚扰我。” “我不愿去,可她伸手搀扶着我。她一碰我,我就抗拒不了,只能随她走。” “她扶着我,去了假山,站在假山顶上,我瞧见六郎从寝宫里跑出来找我。 “章婷伸手指着六郎,说她死后化作厉鬼,很是痛苦,她想转生,须得有人生祭她才行,若我不愿意生祭,那她就去找六郎,用六郎来生祭她。” “三个月的折磨,已经让我痛不欲生,我又如何忍心让六郎受这种罪过。再加上,不知为何当时我脑中混混沌沌的,根本没有思考能力,只是点头,就从假山跳了下去……” 沈灵犀听到此,脸色已经凝重至极。 她能看见鬼,自然知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需要活人生祭才能转生的厉鬼。 而先太子妃所经历的种种蹊跷之事,倘若大周人听来,或许会觉得离奇至极。 可在沈灵犀看来,却只觉得手法异常熟悉。 “娘娘死后,魂魄可曾看清,害你的人是谁?”她直截了当地问。 谢章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沈灵犀竟这么快便断言她是被人所害, 想到凶手的样貌,她周身立时弥漫起一层怨怒之气,“我看见了……” 还有两更 (本章完) 第205章 身负邪术的神秘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变成鬼魂以后,我飘到假山上,看见了活生生的‘章婷’。” 谢章华顿了顿,眼中的怨怒之气更甚,“不,确切地说,她不是章婷,是易容成章婷的陌生男子。在我死后,他扯下章婷的人皮面具,又扮作宫里的太监,混在人群里,还替我收尸。” “他偷偷捡起我带血的手镯,出宫以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用一只黑坛子将手镯和我的魂魄,都封进那坛子里,带去永泰行宫锁魂井。” “那井中的法阵十分厉害,我的名字被刻在阵法上以后,就失去了意识,直到前几日晚上,坛子被人打开,我才渐渐苏醒。” “苏醒后,我飘上地藏殿时,见一个老太监,长得与他很像,正在打开地宫的入口。我一路跟着那老太监,直到他卸去人皮面具,才发现那不是他。” 沈灵犀眸光微动,“所以,那晚在行宫,小太监假扮那个,指使羽林卫的老太监,就是害死你那个人?” 她生怕谢章华没听懂她的话,指了指左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这里有个小拇指肚大小的淡褐色胎记,是吗?” “没错。”谢章华点了点头,“那小太监虽然是假扮那人,可他既然能易容成那人的样子,想必一定与那人有关系。我知道他要来皇陵,等到锁魂井的法阵被毁,我能离开行宫,就第一时间赶来了皇陵……” 说到此,谢章华完完整整已将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了沈灵犀。 她眼底带着忧色:“我至今不知,当年害死我的人是何来历。可我知道,他很厉害。” “他的手和眼睛似有邪术,只要他在人面前挥挥手,用眼睛看着对方,对方就会身不由己受他控制。” “他就是用这种邪术,在东宫来去自如,没被封进罐子里之前,我亲眼看见他离宫时,被两个内卫叫住盘问,没两句话的功夫,那两个内卫便一动不动,愣在那里,待他走远后,内卫才醒过来,却已不记得先前发生的事了。” “我甚至怀疑,当初章婷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应该也是他的手笔……” 沈灵犀闻言,心下恍然。 “所以娘娘一开始不愿告诉我们这些事,就是不想让殿下去查那人,怕他遭遇不测?”她轻声问。 “是……”谢章华一双美目映着烛火,眼底既忧虑又关切,“六郎太重情,我原本宁可让他一以为,当年我是自杀身亡,让他怨我、恨我抛下他,也不愿让他去查找真相,陷入险境……” “可前天夜里,当我亲眼看见,他深陷梦魇之中……实在是心疼。” 她看向沈灵犀,“沈姑娘,多亏有你在他身边,若非有你,我实难想象他该如何度过……” 沈灵犀很想说,她认识楚琰的时间,并不长。 过往十年,他都是独自捱过去的。 可这些话,对一个本就无辜横死的母亲而言,除了徒增她的伤心和愧疚以外,并无任何好处。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沈灵犀轻声安慰,“以后不止有我陪着殿下,还有娘娘呢,我能看见你,就等于他能看见你……” 谁说这样的团圆,不是团圆呢。 沈灵犀眉眼弯弯,笑看着她,“而且,娘娘也不必担心那个人。我精通玄门法术,你说那人身负的‘邪术’,应该只是一种江湖伎俩罢了,我也曾有所耳闻。此番我会和殿下一起,查这桩案子,把坏人抓出来,替您报仇,不会有危险的。” 这话若是旁人来说,谢章华或许还会有所怀疑。 可沈灵犀……是能看见她这个亡魂之人。 谢章华自然打从心底相信她。 谢章华忧伤的心情,总算因沈灵犀的宽慰,缓解不少,抹去眼泪,站起身朝沈灵犀福身道谢。 沈灵犀赶忙侧身避开,想到那小太监,她又问:“娘娘这几日跟着那小太监,可曾发现他有何异状?或者……有没有同伙?” “他都是独来独往,没有同伙。” 谢章华想了想,又道,“只是那天夜里,我见他飞鸽传书,写了一封信去京城,可他写的是异族文字,我看不懂。” “这容易。”沈灵犀找了纸笔,供奉给谢章华,“劳您将信的内容画下来,我照样子临摹一份,拿给殿下找人通译便是。” 谢章华目露惊喜之色,赶忙应下,将那飞鸽传书的内容,照样画了下来。 沈灵犀看过谢章华画下的内容,杏眸微眯。 这可不是什么异族文字。 而是云国死士独有的密语。 得亏是遇上她。 否则,就算去蛮夷坊找人,都未必译得出这些暗语的意思。 沈灵犀不动声色,极快照着谢章华画下的字,将内容临摹在纸上,小心折好,将其收进袖中。 她忖度着问:“天色不早了,殿下想必这会儿还在等着我的消息,娘娘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见他?” “不、不、不。”谢章华连连摇头,神色间有种“近乡情怯”般的不知所措。 她捂着脸,啜泣出声,“还是你去吧,你去与他说……当年若我能再警醒点,或许、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下场。他才九岁,我抛下他就那么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世间,我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他……” “可娘娘也是受害者啊。”沈灵犀温声道,“殿下从未曾怪过您,否则又怎会专门跑去东华府,买这么多果子来。这些都是娘娘最爱吃的吧?” 谢章华抬起头,看着桌子上那些果子,美目中泪水涟涟。 “给我点时间,也给六郎一点时间……”她恳求道:“今夜我就歇在这里,等明日……明日我再去找六郎。” 沈灵犀见状,知道她需要时间,遂点头应下,将殿中的一应物什全都供奉给她,又轻声安慰几句,这才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正殿。 楚琰正身穿寝衣倚坐在床头,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捏着一本卷宗,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却无意识望着殿门的方向出神。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外闪身走了进来…… (本章完) 第206章 很幸运能遇见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在看见那个娇小身影的瞬间,楚琰回神,低垂下眼帘,故作认真地看着手里的卷宗。 沈灵犀走到他面前,负着手,黑白分明的杏眸低垂着,也看向他手里的卷宗。 “殿下,书拿反了。”她轻声提醒。 楚琰的眼睫微动。 随手将卷宗放在一旁的桌几上,坐直身,长腿垂落床侧,将床尾留出一道缝隙。 他伸手理了理衣袍,未曾抬眸,佯装不在意地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沈灵犀低眉,看着他的侧脸。 自打认识这位皇太孙殿下以来,他向来都是杀伐果断,以清冷威严示人。 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眸,与人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还是沈灵犀第一次见他,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 若说先太子妃因突然撒手人寰,而对唯一的儿子心存愧疚,怕他对她这个母亲心怀怨恨,所以迟迟不敢与之相认,以至于“近乡情怯”。 那么楚琰,生母疑似自尽身亡,即便变作鬼魂,都不愿与之相认,又何尝不会胡思乱想呢? 沈灵犀听过楚琰梦魇时的呓语,此刻只是随便代入楚琰的处境想一想,就觉得鼻尖微微泛酸。 楚琰见她迟迟没有开口,正欲抬起眼帘—— 忽然,眼前暗下来。 沈灵犀吹熄桌几上的油灯,直接上床,小小的身影,躺进床里侧。 “你困了吗?要不要过来躺躺?”她忽然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空位,问。 楚琰眉峰微蹙。 他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想到从昨夜猜到“来客”是谁开始,隐隐约约从沈灵犀那里感受到那人的拒绝。 楚琰眸色深沉幽暗。 “不困。”他此刻拒绝,便是就此打住。 有的东西,不碰也好。 “可若是我困了呢?你过来吧,我想跟你说说话,我听到一个故事,想讲与人听。”小姑娘声音柔柔糯糯,好似能抚平人内心的焦躁。 楚琰蹙紧的眉峰微有些松动,最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躺了过去。 两人平躺在同一张床榻上。 漆黑的寝殿里,周围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楚琰满身的防备警惕,在听到身旁小姑娘轻软均匀的呼吸时,渐渐放松。 他终是先开口。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若是她当真不愿见我,就不必再劝了。”他嗓音低哑而幽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能让人感到一股悲伤。 沈灵犀心尖微疼了一下,就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蛰了一下。 她忽然侧过身去,向着他侧躺着。 窗棂照进来的黯淡月光,在楚琰身上勾勒出浅淡的轮廓,透着几丝孤寂。 鬼使神差地,沈灵犀伸手轻扯住他的衣袖。 “其实你母亲……”她将谢章华的遭遇娓娓道来。 直至说到谢章华的死,她明显感觉到楚琰的身子微震。 沈灵犀轻轻覆上他的手,想要传递给他一些暖意。 楚琰狭长凤眸闭了闭眼。 他体会到她的心思。 但他向来心志坚定,自小什么样的苦痛都经历过,一颗心更是早已千锤百炼般冷硬。 其实并不会为这种早已过去的事,再在心底生出更深的悲苦痛楚。 但此刻小姑娘指尖的温度,却让他久违地,升起了想与眼前人说说心底话的念头。 “母亲亡故之时,我尚还年幼。父亲伤心欲绝,我亦是病了又病……” “皇祖父将我带在身边教养,待我稍大些,有能力调查当年的真相时,发现东宫的人已经被换了个遍,后来便出了父亲的事……” “我一直不愿相信,她是自尽身亡,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温柔笑着……可我一直没能查出真相,至今还让她背负着自尽身亡的恶名……” 他暗哑的嗓音,克制隐忍,几乎没有情绪。 但沈灵犀的心,却不觉间揪紧。 “幸好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沈灵犀放柔了声音,安慰道,“至少现在娘娘的魂魄还在,我们尚还能替她洗刷冤屈,我已有了线索,你我合力,不管是谁都逃不掉的。” 楚琰转过头,看向她,凤眸在朦胧的夜色里,专注而深邃,好似散发着皎皎的光华。 “多谢。”他紧握着她的指尖,哑声低语,“我很幸运,能遇见你。” 沈灵犀心跳微乱了一拍。 楚琰的话,像是简单道谢,又像是有别的意思。 她不敢多想,只告诉自己,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他道谢也在正常不过。 她不也是这样吗,幸好有他楚琰,才能救小姑姑活命。 沈灵犀盈盈眸光抬起,看着他的双眼,想到因为他而活命的小姑姑,亦感同身受地道:“我也要多谢你,何其有幸……有你在。” 楚琰全然没想到,能得到她这样相同的回应。 他以为,她对他不过是…… 一股温意漫入楚琰的心间,将刚才因追忆往昔而升起的冰冷残念,全都从胸腔里压制下去。 他唇角微不可察勾了勾。 “睡吧,时候不早了。” “哦,好……是,时候是不早了,我们赶紧睡觉……” 虽然房间里没点烛火,但月色朦胧中,沈灵犀总觉得此刻的氛围,有些说不出的暧昧。 尤其是楚琰看她的眼神,灼灼明亮,让她想刻意忽视都难。 她心跳不自然地加速,都快跳得不似自己的了。 沈灵犀不敢再多聊下去,她连忙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拉起被子,倒头就睡。 看到像鹌鹑一样将自己裹起来的小姑娘。 楚琰深彻的眸色更深。 他也跟着朝她侧躺,大掌覆在她瘦弱微颤的肩上,“别胡思乱想,快睡。” 沈灵犀瞬间屏息,不敢再乱想了。 他怎么还能知道她在胡思乱想? 男人侧躺,看到她从耳根红到脸颊的绯色,无声勾了勾唇。 他没告诉过小姑娘。 他在夜间狩猎时向来能百步穿杨,只是因为他夜视能力极好。 他也没有告诉她。 他刚刚一直都看到她脸红了。 …… 这一夜,无梦,沈灵犀睡得极好。 醒来,床侧已经空了。 明黄绣金的床幔,密密垂落在四周,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空气中,还飘散着清冽好闻的皂香。 沈灵犀拥着锦被坐起身。 明明昨晚她和楚琰,没说什么,却不知为何,此刻想起昨夜的情景,还会令她心绪纷乱。 沈灵犀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正欲掀被下床-—— 刘美人慢悠悠飘进床帐里,朝她眨了眨眼,“那天被小郎君的煞气弹飞出去,晕了两日的小太监醒了,你要不要去见见?” 第207章 与她再相见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他在何处?“沈灵犀好奇地问。 刘美人掩唇轻笑,“被小郎君身上的煞气,弹去了后山,刚醒过来,这会儿正围着小郎君气呼呼打转呢。” 说到此,她顿了顿,疑惑地道:“不过,奇怪的是,我今日见他的魂体颜色,好像比之前浅淡了不少,这是为何?” 沈灵犀边下床梳洗,边与她解释:“因为他是死士,生前杀孽太多,阎王不会让他的亡魂,在人间停留太久。而且,这种杀手,早已做了必死的准备,死后也没有执念。” “寻常人死变成亡魂,若无执念,短则七日,长则三个月,魂魄便会消散。这种杀手,短则一日,长则三日、五日,便就消失无踪了。” 刘美人诧异地道:“所以那小子,很快就要消失了?那你还不赶紧,找他想办法问明真相?” 沈灵犀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世间所剩无几的云国死士,只听令于她那个人渣兄长。 哪怕是活着,都别想从他们口中撬出什么话来,更何况还是只冥顽不灵的鬼。 “不必了,他不过是个听令办事的小喽啰,昨夜先太子妃已经给了我有用的信息,只需回京按照字条上的内容,找到他的上峰,一切便有答案。”她轻声道。 听她提起先太子妃,刘美人面上有些唏嘘。 “今日一早,小郎君就去了隔壁寝殿,他虽看不见他阿娘的亡魂,但是知道他阿娘在那殿中,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阿娘又是哭又是笑的,看样子是解开了心结。” 沈灵犀闻言,发自真心为他们母子感到高兴,唇角漾起一抹笑容。 刘美人见状,围着她啧啧转了一圈,“小姑娘,我看你呀,是真的很喜欢小郎君呢。” 笑着说完这话,她朝沈灵犀眨了眨眼,倏忽一下飘了出去。 沈灵犀唇角的笑容微凝。 喜欢……吗? * 因着昨天早上尴尬到极点的经历,沈灵犀在寝殿好生梳洗一番,给自己梳了个整整齐齐的道髻,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错处,这才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这一回,殿外倒是没再守着那么多人。 胜邪正在殿外候着,见沈灵犀出来,揖礼道:“沈姑娘,殿下去祭拜孝德先皇了,殿下临走时吩咐,等姑娘用过早膳,若是无事,让属下带姑娘去皇陵四处转转。” 孝德皇帝,是楚琰的父亲,先太子亡故以后追封的谥号。 沈灵犀看着胜邪,眉心微动。 她试探地问:“听闻守陵宫里,住着一位云疆来的和亲公主,我有事想请她帮忙,不知能否见她一面?” 胜邪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是殿下告诉姑娘,良娣在守陵宫里的?”他小心翼翼,忖度着问。 沈灵犀含糊应了一声,见他这副谨慎模样,心中估摸着他应该是做不了主,便道:“若是不方便,那就……” “等姑娘用完早膳,属下带您过去。”胜邪揖礼道。 沈灵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这么轻易,便能进守陵宫。 她强忍下心头的激动,“我还不饿,正事要紧,我们现在就去吧。” 胜邪不疑有他,带着沈灵犀朝守陵宫走去。 守陵宫位于皇陵内墙里面,毗邻孝德皇帝的寝陵,是个占地极广的宫苑。 拜先前小太监行刺所赐,皇陵内外的羽林卫全都撤换成了楚琰麾下的黑甲卫。 是以,沈灵犀跟在胜邪后头,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直接进了守陵宫的宫门。 守陵宫的掌事是个四十出头,瞧着极精明的太监,姓朱,是御前太监总管朱连喜的远亲。 听闻胜邪要见云良娣,朱公公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跟在胜邪后头的沈灵犀。 他笑着道:“胜将军想必知道,这守陵宫平日里,外人是不能进来的。更何况先前殿下交代过,不准让任何外人接触云良娣,您今日带这位道长来,殿下那边……“ “这位道长并非外人。”胜邪正色道:“她是即将与殿下一起入主东宫的储妃,赐婚的懿旨不日便会昭告天下。” 朱公公闻言,赶忙朝沈灵犀行了个大礼,“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姑娘来。” 沈灵犀客气地道:“公公替天家守陵,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朱公公见她虽然身穿道袍,可举手投足间,却有种上位者的从容威仪,神色间更加恭敬不少。 朱公公在前带路,将他们二人带去守陵宫西南角,一个僻静清雅的小院门前。 他轻叩门扉,笑着道:“云良娣,有贵客来看您了。”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梳着丫髻,长得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从里面迎了出来。 小丫鬟朝他们三人见礼:“朱公公,良娣刚起身,尚还在梳妆,还请贵客进上房稍待。” 朱公公朝沈灵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灵犀笑着点头,正暗忖着要如何打发掉胜邪—— 却见胜邪已然侧身守在院门旁,“属下在外头等您。” 沈灵犀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深。 不得不说,楚琰的手下,办事向来深得她心,上道儿的很。 沈灵犀跟着小丫鬟去了上房,一进门,令她熟悉的、小姑姑独有的气息,便朝她扑面而来。 整个屋子的布局和布设的颜色,都与当初小姑姑在药宫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绣架。 绣架上,绷着一幅绣到一半的山水图。 沈灵犀走到那幅山水图前,顿住脚步,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轮廓上扫过,眼底隐隐泛起泪光。 云国山水图。 是当年母后送给小姑姑的陪嫁。 原图已经被别有用心之人,剪成了碎片。 许多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小姑姑在这守陵宫里学刺绣,莫不是为了想复原这张绣图,以寄托思乡之情? 沈灵犀颤颤伸出手,青葱的指尖,正欲轻抚上绣图-—— “抱歉,让姑娘久等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沈灵犀的身后传来。 沈灵犀听见这个声音,泪水瞬间止不住盈满眼眶。 是小姑姑。 她呼吸微颤,正欲转身。 忽然听见,小姑姑又道:“这幅绣图尚还有几处没有绣完,姑娘今日就要将它带走吗?” 第208章 你们两个可是两情相悦?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杏眸微凛。 这幅《云国山水图》,不久前还在京城掀起过腥风血雨。 有心人以这张图散布谣言,说唯有集齐此图的残片,将其修复原样,方能解开戾帝的诅咒。 想当初赵家便是听信了这个谣言,才会不惜操控隐月阁杀人,只为集齐绣图残片,解除戾帝诅咒,让赵贵妃之子平安无虞继承皇位。 沈灵犀原以为,绣图一事,随着赵家倒台,便已戛然而止。 没想到,今日她竟会在守卫森严的守陵宫里,再次嗅到了与这幅图有关的阴谋气息。 沈灵犀急切地转过身,便见小姑姑云娅就站在她的身后。 五年未见,小姑姑看上去比在东宫时清减不少。 云家的女子生来便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眸,朝人看过来的时候,总是有种洞察人心似的通透。 此刻,云娅正探究地看着沈灵犀,眼底带着陌生又戒备的神色。 沈灵犀急忙问道:“这幅图是谁让你绣的?谁要带走?带去何处?” 熟悉的语气,令云娅微微一怔,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也多了几丝恍惚。 “良娣?良娣?”小丫鬟适时上前,轻轻扯了扯云娅的衣袖。 她转头对沈灵犀抱歉地笑笑,“良娣这些日子一直忙着绣这幅图,睡得少,精神有些不济,还请道长勿要见怪。” 经她这么一说,沈灵犀才注意到,小姑姑眼下的皮肤,泛着青色,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是劳累过度所致。 沈灵犀瞧着心疼。 “失礼了。”云娅已经回过神来,感受到她关切的目光,朝她温柔笑笑,疑惑地问,“不知姑娘因何来此,为何有此一问?” “抱歉。”沈灵犀自觉失态,朝她揖礼。 方才情急之下,沈灵犀已然忘了,她如今已换了副躯壳,早已不是原本的她。 因着有小丫鬟在,她不敢表露身份,垂眸解释:“是皇太孙殿下让贫道前来,同良娣说几句话,不知良娣可否暂且将婢女摒退?” 云娅朝那丫鬟点了点头,丫鬟恭谨退了出去。 待到房间只剩她们二人,云娅疑惑打量着沈灵犀,尚还没来得及开口-—— “小姑姑,是我,我是云曦,我是小五……” 沈灵犀疾步上前,像幼时那样,抱住云娅的腰身,眼泪簌簌往下落,“小姑姑,我活过来了,我好想你。” 云娅眼睫颤颤,眼底尽是震惊。 这声音,这语调……像,太像了。 “小五,当真是你?” 沈灵犀把脸埋在她颈间,轻轻点头,哽咽地道:“是我,整整五年,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幸好你还活着。小姑姑,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 云娅尚还沉浸在这令她震惊的消息中,听到最后一句话,她总算回过神来。 她是云国人,借尸还魂这种事,虽然离奇,也并非没有听过。 不过几息之间,云娅便已经接受了,心爱的小侄女,已经活过来的事实。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眼眶盈满热泪,紧紧抱住沈灵犀。 “好孩子,你既然活过来了,就应当好好生活。” 她伸出手,轻抚沈灵犀的后背,“不必管我,我在这里挺好的。” 沈灵犀摇头,从她怀里退出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还没告诉我,是谁让你绣这幅图的?谁要将这幅图带走,要带去何处?” 云娅将她拉到一旁的榻椅坐下,用帕子轻拭她脸上的泪痕。 “宫里的朱公公年初捎来的信儿,皇上想要瞧瞧这张绣图长什么样,所以才让我绣的,我手艺不精,绣不出那张绣图原本的针法,只能绣个粗糙的外形罢了。” 沈灵犀听到竟是皇帝的吩咐,心下更加忐忑。 皇帝要这幅绣图做什么? 楚琰可曾知晓此事? 沈灵犀虽不知道,皇帝对于太子之死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可这幅绣图,如今所代表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一幅绣图那么简单了。 沈灵犀直接站起身,走到绣图前,欲将绣图从绣架上取下。 “你这是做什么?”云娅伸手拦住她,不解地问:“这绣图,可是有什么问题?” “这绣图,我要带走。”沈灵犀看着她道,“你没绣完的部分,我来绣。待我绣好以后,我会请殿下将它交给皇上。小姑姑只需谨记,日后与这幅图有关的事,能躲就躲,千万莫再沾手。” 云娅察觉到不对,黛眉轻拧,“小五,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能进守陵宫,为何是这种打扮?还有,你方才说皇太孙让你给我捎话,这会儿又请他把绣图交给皇上……他身份尊贵,向来铁面无私,不近人情,怎会轻易出手相助?” 沈灵犀知道小姑姑是个谨慎的性子,若不将实情告诉她,待自己走后,她定会胡思乱想。 沈灵犀沉吟几息,便将绣图的事,言简意赅告诉给她知晓。 至于她与楚琰的关系-—— “我与殿下因绣图一事相识,如今太后有意为我和他赐婚,再过些时日,我们便会完婚,所以……我今日才能进守陵宫。” 云娅全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由,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太后最宠爱这位殿下,不会无缘无故给你们赐婚,你们两个可是两情相悦的?” 沈灵犀眸光微闪,点了点头。 小姑姑可不是云妄。 若她告诉小姑姑实情,小姑姑怕是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云娅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灵犀面上,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出乎云娅的意料,她并未在小侄女脸上,看见即将嫁给心上人的娇羞喜悦之色。 她想到什么,心下微沉,伸手抓住沈灵犀的手,神色凝重地问,“你是为了救我才嫁给殿下的?” “当、当然不是。”沈灵犀瞳孔一缩,下意识便否认,“我是真喜欢他,才答应嫁给他的,而且他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又怎会是为了你才嫁给他呢?小姑姑,你可真会乱想……” 尽管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足够真实可信。 可云娅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又岂会瞧不出破绽来。 云娅沉下脸色,“小五……” 只是,她的话尚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见丫鬟的脚步声,匆匆在门外响起,“良娣,皇太孙殿下朝这边来了。” 第209章 不愧是我的契约夫君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瞬间绷紧神经,整个人如临大敌。 她既提出让胜邪带她来此,自然早已准备好了将来楚琰问起时,她要回复的说辞。 可沈灵犀却没想过,他会来守陵宫,与她撞个正着。 云娅见沈灵犀这副心虚的模样,更坐实心中的揣测,朝门外应了一声,佯装嗔怒地瞪了自家小侄女一眼。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能看不出来?” 云娅沉声道:“小五,今时不同往日,此处是大周,并非是在云国药宫,不能什么事由着你胡闹。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是绝不会让你拿婚姻大事当儿戏的。这桩亲事若非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我绝不会同意,我这就去与殿下分说。” 她说着,便往外走。 沈灵犀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声道:“小姑姑,我是真喜欢他,他也是真喜欢我。我们当真两情相悦。他不知道我还魂之事,也不知我过去的身份,更不相信这种事,你可千万别说漏嘴……” “是不是两情相悦,不是你说的算,我自己有眼睛会看。”云娅板着脸,“反正,我宁愿在这守陵宫里呆一辈子,也绝不会让你为了救我出去,做出什么傻事。” 她向来温柔的眸子,此刻充满严厉。将衣袖抽回来,打开房门便往外走。 沈灵犀见状,眉心直跳。 前头有“意外出现”在此的楚琰。 后头有“不同意亲事”的小姑姑。 她今日还真是陋屋偏逢连绵雨。 真没想到,五年未见,小姑姑还是一如既往……难以糊弄。 沈灵犀暗暗咬牙,紧攥着手心,赶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正房出来,守陵宫的宫侍们乌泱泱簇拥着楚琰,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楚琰身穿家常的玄色道袍,长身玉立,深邃俊美的面容,一如既往威严冷肃、如覆寒冰,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云娅上前见礼。 沈灵犀见到楚琰,眸光微动,直接越过云娅,便迎了上去。 “你来了。”她飞快朝楚琰见过礼,上前一步,伸出葱白的小手,直接勾住了楚琰的大掌,抬起水亮亮的杏眸,看着他,“我原本打算办完事,去找你的,没想到你竟也来了此处。” 轻软的嗓音,带着几丝撒娇的语气。 在场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惊异之色。 这位皇太孙殿下,是出了名的有洁癖,从不喜人近身,身边素来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他们何曾见过皇太孙与哪个女子,当众这般亲昵过。 看来,先前宫外盛传,皇太孙要娶妃的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止他们,就连云娅,也倍感意外地看着两人相牵的手。 她曾在东宫住过一年,对于这位皇太孙殿下的脾性自是有所耳闻。 而自家小侄女,打小便被架在圣女的位子上,一言一行时时刻刻都被人拿尺子在衡量,又岂会轻易在人前示以亲昵。 难不成,他们二人当真是两情相悦? 活人们的心思都只藏在肚里,而那些跟在楚琰身边看热闹的女鬼们,则个个露出揶揄的笑容。 “开窍了,开窍了,小姑娘终于开窍了!” “这才对嘛,都马上是要成亲的人了,在人前也不必再避嫌啦,就该这样恩恩爱爱的才好。” “哎呀呀,如此般配,又是两情相悦,好羡慕啊。” “太子妃好福气,再过不久就要多个好儿媳,好女儿了!” 女鬼们兴奋地绕着两人身边直转圈,还不忘向先太子妃谢章华道贺。 谢章华一大早上便随儿子去祭拜先夫,这会儿看见儿子和儿媳这般恩爱,脸上既伤感又喜悦和欣慰,不住抹眼泪。 沈灵犀原本只是为了让小姑姑亲眼看看,她和楚琰真是“两情相悦”,才会舍下脸面,出此下策。 没想到,活人尚还没什么反应,亡魂这边却已经先开始起哄了。 沈灵犀素来对女鬼们的揶揄,招架不住,更何况这回还当着先太子妃谢章华的面。 她的脸上尽是羞赧之色,是心虚,更是因欺骗先太子妃而产生的愧疚。 楚琰双眸低垂,目光凝在沈灵犀绯色昳丽的小脸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对他这般亲昵。 不。 哪怕先前两人在私下里,她都不曾这般主动亲昵过。 楚琰唇角轻扬。 看来,昨夜的猜测,并非是他的错觉。 感受到沈灵犀白腻的小手,软糯微凉,楚琰十分自然地将她的手,包覆在掌心,暖了暖,“手这样冰,下次出门该穿厚些。” 他语气淡淡地解释,“我路过此处,听闻你在,便来瞧瞧你。” 顿了顿,又顺着她方才的话,漫不经心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沈灵犀闻言,心下一暖。 她此番对外人说,来守陵宫“办事”,是临时扯了他的大旗,信口胡诌的借口。 现下他既已知道,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当众配合她圆谎。 不愧是将来要与她打配合的契约夫君。 “已经办完了。”沈灵犀仰起小脸,朝他笑笑,意有所指地又道:“不过方才在良娣房中,我见到一幅尚未完成的《云国山水图》,听闻是皇上让朱公公吩咐良娣绣的,我瞧着良娣的针法与原图有些出入,不如我将绣图带回去,修补一番,再由殿下呈给皇上,可好?” 楚琰一听这话,立时明白其中意思。 他眸色骤冷,侧眸看向一侧的小朱公公,“竟有此事?为何没来禀报孤?” 小朱公公赶忙跪地告罪,“请殿下恕罪,奴婢原是打算等良娣将图绣完以后,再跟殿下禀报的,朱总管也说,此事是小事,不必惊动殿下,所以才……” 楚琰睇着他,目光冰冷寒彻。 “孤说过的话,不会说第二遍。图既然还未送出去,孤便念你是初犯,饶你这一回,若有下次,你这条小命,也一并交出去吧。” 小朱公公心下骇然,连连叩首应下,再不敢怠慢。 在场众人见状,个个噤若寒蝉,不约而同打从心底都明白,在这守陵宫里,云良娣有关的事,万不可轻忽,否则便是小朱公公的下场。 楚琰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容,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这才转头看向云娅,客气疏离地询问:“不知长公主是否愿意,将绣图交于孤未来的王妃带走?” 第210章 字是人的第二张脸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注意到,楚琰唤小姑姑是“长公主”,而非“云良娣”。 小姑姑虽然和亲被赐婚给楚琰的父亲做了良娣,可先太子心中只有亡故的先太子妃一人,两人未曾圆过房。 自始至终,小姑姑都只是东宫里一个挂名的“良娣”罢了。 如今,对于一个早已亡国多年的公主而言,楚琰当着众人的面,叫小姑姑“长公主”,多少有点不合礼制。 可比起“良娣”这个称呼来说,还是令沈灵犀听出了尊重的意味。 她不由在楚琰掌心轻轻按了按,默默表达自己的感谢。 楚琰以为是自己手上的力道太重,故作不经意地换了个牵手的姿势,清冷的视线,却始终落在正前方,询问地看向云娅。 云娅将两人你来我往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原本严肃的唇角,已经开始抑制不住上扬。 “既是殿下开口,妾身自然无有不应。” 她强压下唇角的笑意,回身亲自去了屋里,将那幅绣图取来,除了绣图以外,还多了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袱。 云娅笑着将东西递到沈灵犀面前,“听闻殿下与姑娘即将成亲,这是我亲手绣的小小礼物,作为贺礼送给姑娘,祝姑娘与殿下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这便是认可了二人的亲事。 沈灵犀心下微松,赶忙伸手接过,朝云娅福礼道谢。 既然楚琰已经来了,她们姑侄二人势必没机会再私下聊天,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女鬼,以及先太子妃谢章华。 沈灵犀轻声嘱咐,“还请您好好保重身子,天冷的时候,记得添衣。” 云娅笑着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眼底尽是欣慰之色。 楚琰眉梢微扬,已经隐隐察觉到两人之间,有种不可名状的熟稔。 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是不会随意开口询问。 “走么?”他侧头,垂眸看着身侧的小姑娘。 沈灵犀依依不舍地点头,暗暗咬牙,竭力忍下涌上眼底的泪意,垂眸朝云娅福身一礼。 云娅亦小心掩去眼底流露的不舍,朝二人福身。 楚琰交代小朱公公好生照顾云娅,便牵着沈灵犀的手,转身离开。 云娅看着二人的背影,温柔的眼眸,终于缓缓落下不舍和喜悦的眼泪。 “良娣,好像很喜欢那位道长呢……良娣莫非与那道长是旧识?”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试探。 “她是殿下喜欢的人,我自然喜欢她。” 云娅伸手轻拭眼角的泪,转眸看着小丫鬟,弯了弯唇,语气淡淡地道:在大周,我认识谁,不认识谁,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吗?” 小丫鬟讪讪笑笑,低垂下了头…… * 楚琰一路牵着沈灵犀的手,回到寝殿,摒退服侍的宫婢,这才问出心中疑问。 “你今日为何突然去守陵宫,见云疆那位长公主?” 沈灵犀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趁机抽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 她的目光,扫过寝殿一隅。 小太监浅淡的魂影,正目光阴沉朝她打量。 沈灵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笺,“昨夜先太子妃告诉我,那太监曾在慕雪娥出事那天晚上,写了一封飞鸽传书,这上面便是他当夜写的内容。” 楚琰接过纸笺,垂眸扫过,了然地道,“这上面并非云疆文字,而是密语,你找长公主,是为了破解上面的密语?” 小太监闻言,站直身,想要飘到楚琰身边一探究竟。 可一想到他周身的煞气,又在临近他一丈之地,顿住了脚步。 “没错。”沈灵犀似笑非笑看了小太监一眼,对着楚琰道:“此乃云疆死士用的密语,方才长公主已经将其破解,上面写着‘水已搅浑,静待时机,大业将成。’ 小太监听她准确无误说出自己密信的内容,神色一凛。 “你究竟是何人?”他直接用云疆语,开口问道:“长公主根本看不懂这些密语,莫非你也是太子殿下的人?既然如此,你为何坏我好事?” 沈灵犀只当没有听见这话,眼帘微垂并不言语。 云国死士是她死去的渣爹亲手培植的爪牙,她那个不成器的废太子哥哥身边有,她这个做圣女的,身边也有。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亡国那日,她身边的死士成了渣爹威胁她去送命的刀,而太子身边的死士,则成了护他性命的盾。 何其可笑。 整个云国,除了死去的渣爹以外,唯有手下有过这些死士的人,才能读懂他们的密语。 她是云国唯一一个能读懂这些密语的女子。 今日她本就是拿这个做借口,趁机去见小姑姑罢了。 反正涉及到云国皇族内的秘辛,楚琰永远也不会知晓。 楚琰听到密语的内容,凤眸微深。 他走到书案前,执笔将那几个字,写在纸上。 然后,再将此案涉及的人名,也一个个书写在纸上。 边写,边沉吟道:“对方先利用丹竹,杀死慕雪娥。” “再用慕雪娥的死,引出锁魂井地宫墙壁上母妃的名讳,引我来查此事。” “而后,又在陵祭大典上刺杀皇后……” “由此可见,对方想针对的人,定然是慕家。” 沈灵犀走到他身边,垂眸看着他的字,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如一柄沉厚的剑,力透纸背。 她亦提笔,在那些字旁落下“云崇”二字,笔锋凌厉,一笔一画透着一股与她周身气场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她嗓音清冷地道:“云国死士皆受云国废太子云崇驱使,小太监的主子,就是云崇。当年大周攻打云国,慕家作为前锋,连破云国四道城池,打得云骑卫溃不成军,云崇自然最恨慕家。” 楚琰隐隐察觉到沈灵犀不同以往的情绪,眸光微动,视线落在她所书的“云崇”二字上。 除去方才她拿给他写着云疆密语的那张字条以外,这还是楚琰第一次清楚看见沈灵犀的字。 楚琰记得刚认识沈灵犀时,在福安堂,他也曾见她写过一幅字。 他一向认为,字是人的第二张脸,若想查人底细,从字迹入手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正因如此,当时他还特地找小姑娘讨要那幅字,想拿来仔细端详。 只不过,当时被她察觉,将字毁了去。 而这回,当楚琰看清沈灵犀的字时,锐利的凤眸,极快闪过一丝疑惑。 这字迹为何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竟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本章完) 第211章 一见如故,也是一种缘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完全沉浸在对案件的推理中,全然没有察觉到楚琰的异样。 尤其当她发现,这场阴谋幕后的指使,是云国废太子云崇时,眼底尽是冷意。 呵。 她可没忘记,在她孤魂野鬼时,曾亲眼看见这位同父异母的太子哥哥,被死士护送着逃来大周,虽然隐姓埋名,却过着妻妾成群的富足生活,还一心痴想着复国大业。 “静待时机,大业将成。” 这八个字,足以可见,云崇想把大周的水搅浑,趁乱实现他的复国大梦。 想得可真美。 只不过…… 沈灵犀忖度着道:“慕家最大的靠山是皇后,云崇想扳倒慕家,刺杀皇后尚还说的过去。可他却先杀了慕雪娥。慕雪娥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杀了她除却泄愤以外,并无实际用处……” “不对,若他只杀慕雪娥,确实没什么用,可是他把慕雪娥的尸身,挂在地藏殿的房梁上,引殿下来查地宫之事,便能让殿下入局。” 说到此,她脸色微变,“云崇意在把‘水’搅浑,这么做,难道说……他在暗示,慕家与先太子妃之死有关?” 楚琰闻言,剑眉微蹙。 “十年前,母妃过世时,皇后还未曾嫁给皇叔,慕家与谢家交好,又是姻亲,慕家没有杀害母妃的理由。”他沉吟地道。 沈灵犀抬眼看向与女鬼们一起,飘在旁边安静聆听的先太子妃谢章华。 谢章华回忆道:“我生前与慕家人没什么交集,只与慕姑娘在宴席上见过几面,没说过几句话。” 一旁的刘美人,也附和道,“如今这任皇后,确实是个性子绵软的老好人,万做不出这等事,至于慕家……慕家那个主母,虽不是个好东西,慕家国公爷倒像个明事理的,他们家……确实不像是会害人的。” 旁边的小太监听见这番话,嗤笑几声。 他动了动唇,原是要开口说两句,可不知想到什么,又冷笑着闭上了嘴。 只是魂色又浅淡了些,几乎快要看不见。 这是即将要消散的征兆。 沈灵犀原就没打算,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对他的反应,只是侧眸看了几眼,便转过了视线。 在她出神的间隙,楚琰又在纸上落下三个字:老太监。 他沉吟地道:“如今撇开亡魂提供的线索不谈,绣衣使明面上捏在手里的证据,便只有依照那四个羽林卫口述,描绘出的那张老太监的画像。云崇既然把我拉入局中,还让小太监易容成老太监的样子,这张画像,便就是他要给我的线索。” 经他这么一提,沈灵犀便立时意识到,“老太监是杀害先太子妃的凶手”这件事,是谢章华的亡魂告诉她的。 摆在明面上的线索,云崇就只给了老太监的画像。 沈灵犀:“只有画像,没法让殿下将先太子妃的死,与老太监联系在一起,所以……为了搅浑大周的水,下一步,云崇不管是指认慕家也好,栽赃慕家也好,定会把这老太监与先太子妃之死的关联证据,递到殿下手中?” 楚琰赞赏地点头,“所以,为今之计,便是静观其变,等他们再出招,便能抓住对方的尾巴,将其抓获。” 沈灵犀眸光微闪。 若想抓云崇,倒也没那么麻烦。 她变成孤魂野鬼的时候,可没少在云崇周围晃悠,对他布在京城的暗桩,简直了如指掌。 通过那些暗桩,顺藤摸瓜,便能找到云崇的藏身之处。 到时把他抓进北衙,好生审一审,就能将其中的阴谋诡计审得清清楚楚。 可是,沈灵犀也有自己的顾忌。 若在楚琰面前暴露她知道的太多,会无端引来他对她身份的猜疑。 毕竟,沈灵犀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真实的身份来历告诉给他知道。 一来,她与楚琰之间,不过是契约合作的关系,没有必要对他交代这些。 二来,她的经历离奇至极,说不定哪天又会魂归天地,倒也不必再添一个人为她伤怀。 她自然是轻易不会说的。 明面上虽然不说,暗地里她有不少别的法子,能把这些暗桩送到楚琰手里。 前提是,得先回京才行。 沈灵犀垂下眼帘,“既如此,那我们应该尽早回京才是,说不定云崇的后招,已经在京城等着我们了。” “用过午膳就启程。”楚琰放下手中的笔,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放入袖中。 这才抬眸看向沈灵犀,“不过在回京之前,还得先去一个地方。” 沈灵犀隐隐已经猜到,他要去何处。 可面上,未免露出破绽,却还要故作不解地问,“殿下要去何处?” 楚琰目光落在她面上,意味深长地道:“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 许是觉得两人的关系,比出京时亲密不少的缘故。 这一回,从皇陵启程回京,楚琰没再骑马,而是与沈灵犀同乘一辆马车。 路上,楚琰依然如先前一样,在窗边的桌几上批阅公文。 而沈灵犀百无聊赖下,则打开了离开守陵宫时,小姑姑送给她那个红色小包袱。 一见到包袱里面的物事,沈灵犀立时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云国人嫁女儿有个习俗,母亲要亲手为女儿绣制陪嫁的“福袋”。 这个包袱里装着的,便是绣满吉祥纹样的福袋,有镜子袋、君子袋、菩萨袋和瓶子袋…… 这些福袋里,装着灵符、铜钱,寓意着母亲对出嫁女儿深深的祝福和爱。 当年母亲病逝后,她与小姑姑在药宫相依为命。 她视小姑姑为亲长,就如母亲一样。 此生,沈灵犀从未想过,她还能收到这样的礼物和祝福…… 楚琰虽在处理公文,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看向一旁的沈灵犀。 见她对着几只福袋忽然落下眼泪,凤眸微凝。 打从楚琰认识她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多愁善感的模样,心底不由生出几许疑惑。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从袖中拿出一张素帕,沉默地递到沈灵犀面前。 沈灵犀自觉失态,赶忙接过素帕,轻拭眼角的泪痕。 她知道楚琰向来心思缜密,如此异状,定会引他怀疑,便解释道:“在云疆,这些福袋是家中长辈为出嫁女儿准备的陪嫁之物,寓意美好。长公主知道我们要成亲,特地送了此物,看来她在心中对殿下的救命之恩,感激甚深,实在是有心了。” 她说着,将那些福袋妥善收好,放进随身的包袱里。 楚琰凤眸微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地道,“长公主性子冷清,倒是与你一见如故,也是一种缘分。” 沈灵犀指尖微顿,故作淡然地笑笑。 “殿下莫不是忘了,云妄是我结拜的弟弟,长公主是他小姑姑,我自当也该随他叫一声小姑姑,许是今日我与长公主提及了云妄,才会得她青眼相待吧。” 楚琰不予置评,修长的指骨重又拿起桌上的公文,垂眸看了几眼,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你从未出过京城,现在看你对云疆之事,知道的倒是不少,莫非,这些都是云妄告诉你的?” 陪嫁福袋的设定,参照福建沙县大洛镇的“陪嫁福袋”习俗,是非遗传承的福袋刺绣工艺。 (本章完) 第212章 又是什么新鲜东西,是我能学的吗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听见楚琰的问话,敏锐察觉到,这其中的试探之意。 “倒也不必云妄告诉我这些……”她笑盈盈地道,“殿下莫不是又忘了,当初在蛮夷坊质子府,那些被埋在池塘里的云疆人,与我整整诉苦了两日……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倒是把云疆那些事,跟说书似的,告诉我不少。” 楚琰抬眸看着她的眉眼。 前一刻的潸然落泪,犹还显得真挚。 而这一刻的浅笑盈盈,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像隔了一层纱雾,看不真切。 沈灵犀被他这样的目光瞧着,心底隐隐有了几丝心虚,目光微闪地问:“殿下为何如此看着我?” “无事。”楚琰复又垂下眼帘,顿了顿,指骨轻叩桌面,不动声色地邀请,“这路上若你无事可做,帮我处理几份公文可好?” 沈灵犀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是绣衣使的公文吗?我恐怕看不懂吧。” 话虽这么说,可她黑白分明的杏眸里,却带着几分好奇。 许是前世在药宫那个方寸之地,困顿太久的缘故,重生以后的沈灵犀,对这世间之事,处处都充满了好奇。 她跟阿翁学殓尸、学纸扎,去金仙观学玄门道法,跟亡魂们学识字、学开锁、学刺绣……只要旁人愿意教的,她都感兴趣。 所以,楚琰邀请她“处理公文”,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这又是什么新鲜东西,是我能学的吗? 楚琰见她的神色重又真实鲜活起来,清冷的凤眸带上几分笑意。 他随手从一旁的公文里抽出几个卷宗,推到她面前。 “这些都是纯钧和胜邪审过的案件,你只需把卷宗里涉及的证据、口供再过目一遍,若是有不尽不实之处,用朱笔批注清楚,打回给他们重审便是。” 说着,他又将手里刚批过的卷宗,递给她,“参照这份批注。” 沈灵犀接过卷宗,打开一看,眉眼一弯。 别的不好说,看案子这种事,她倒是信手拈来,而且《大周律》她闲来无事都会翻一翻,就连楚琰朱批上关于量刑的部分,她也看得十分明白。 “我试试。”沈灵犀兴味十足地道。 楚琰见状,勾了勾唇,将手中的笔递给她,这才又拿了一份卷宗,看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批阅着绣衣使最近审理的卷宗。 沈灵犀看不懂的地方,时不时还要找楚琰请教两句。 一个愿意学,一个愿意教,漫长的路途,倒也是其乐融融。 以至于,黄昏时分,当马车慢悠悠停下,胜邪掀开车帘禀报时,看见沈灵犀的手里,竟拿着绣衣使的卷宗。 向来沉稳冷肃的他,惊得下巴快要掉下来。 谁能告诉他,素来铁面无私的殿下,怎会让自己未来的王妃批阅公文? 今日批公文,将来莫不是还要拿给她批奏折不成…… 不过转息之间,胜邪已经脑补出好几出“妖妃祸国”、“外戚专权”的戏文。 就……还挺刺激的。 沈灵犀并不知道自己批阅公文的举动,在胜邪眼中,已经赢得了“妖妃”这种离谱的称号。 她的目光,只落在不远处的城门上。 栖霞县。 这是东华府治下的县城。 也是楚琰外家,簪缨世家谢氏,宗族之所在。 “殿下,已经打探清楚,谢章婷的坟茔在城东十里的西山,咱们是进城,还是……” “进城。”楚琰吩咐道,“你亲去上门知会谢家人一声,孤明日要开坟验尸。” 胜邪揖手领命,这才放下车帘,马车再度动起来,慢悠悠朝城内驶去。 沈灵犀放下手里的卷宗,抬眸看向楚琰,“殿下是怀疑,谢章婷的死,与先太子妃的死有关?” 楚琰将手里的卷宗放下,指骨轻捏眉心。 “我查阅过前朝的卷宗,前朝有种秘术,名唤祝由术,可惑人心神,移精变气。原是一门医道,无需针砭药石,只需将人催眠,便能替人医治疑难杂症。” “祝由术惑人心神,既能让人忘却痛苦,治病救人,便就可以杀人于无形。想必那老太监应是极善此道,才能在宫中来去自如。” 沈灵犀眼帘微垂。 楚琰所言,与她听过谢章华口述当年经过以后所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忖度几息,意有所指地道:“大周皇族向来视巫蛊异术为邪术,是以,前朝覆灭以后,许多精擅旁门左道之人,纷纷逃往云国。” “以先太子妃受害的时间推断,那老太监定然是云国人,潼武关是去往云疆的关隘,谢章婷在那里被人发现,可见当初将她带走的,也应该是云国人。” “没错。”楚琰放下手,掀开车帘,凤眸凝视着窗外,“母妃的种种遭遇,皆是在潼武关,见过谢章婷以后,才开始的。那小太监敢在陵祭大典上,堂而皇之用云疆秘毒行刺,不论成功与否,都意味着,他的幕后指使云崇,想让我去查云疆。” 他转头看向沈灵犀,凤眸映着车窗外的街灯,熠熠专注,“若我所料不错,母妃身亡之事,定与十年前的云国有关。” 沈灵犀坦然与他对视。 尽管不愿承认,乍一听见此事时,连她都不得不猜想—— 谢章华的死,会不会与她那个渣爹戾帝有关。 她更没来由地担心,那个会祝由术的老太监,会不会是她渣爹派来大周的杀手。 可是,沈灵犀记得十年前,正是戾帝沉迷于采阴补阳,追求长生之道的时候。 戾帝昏庸无道,终日声色犬马、耽于享乐,巴不得与大周互不招惹才好。 又怎会上赶着作死,千里迢迢派人去刺杀一个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太子妃。 “所以,殿下打算给谢章婷开棺验尸。一来是想从尸身上找到当年她身死的蛛丝马迹,二来,也想敲山震虎……” 她顿了顿,忖度着问,“殿下是怀疑,当年之事大周也有人参与其中?” 楚琰放下车帘,沉默颔首。 “以东宫当年的守卫,便是那人身怀通天能力,也无法做到如入无人之境,而且母妃所言,谢章婷死状有异,可我却没查到,谢章婷的验尸记录。应是有人悄悄按下了此事。” “若那老太监在大周有内应,听闻我来开棺验尸,定会有所动作,如此,便能让他们露出尾巴。” 沈灵犀目露恍然之色。 她温声道:“事情已经过去十年,如今谢章婷的尸身,早已化作枯骨……验骨之事,便交给我吧。” “正有此意。”楚琰唇角微勾,淡笑着道:“有劳了。” 祝由术,是古代一种精神疗法,算是古时的催眠术。 (本章完) 第213章 只要你想,我都陪着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当夜,楚琰带着沈灵犀,并未去谢氏祖宅,而是歇在了谢氏大房的私宅里。 谢章华是大房嫡女,前首辅谢荀是谢章华的嫡亲兄长。 谢荀自从退隐以后,便在山中清修,甚少回府。 大房私宅平日里只有家仆打理,倒也清静。 谢家三房,以及栖霞县的县令得知储君莅临,自然十分殷勤上门求见。 都被楚琰命绣衣使打发了回去。 这座宅院谢章华年幼时,虽然不常住,却也有不少珍贵的回忆。 她的亡魂,带着楚琰和沈灵犀,好生将院子逛了一遍,说了不少趣事,由沈灵犀转达着,说给楚琰听。 “……你看这棵桂花树,我小时候它才只有六郎这般高,以前这里有几株春海棠。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家中姊妹就把丝帛系在花枝上,谓之‘赏红’,以此寓意女儿们像花朵般娇艳。兄弟们则会把丝帛挂在这棵桂花树上,这样他们就会像树木一样健壮……” “……这院子六郎应该也记得,有一年去皇陵祭拜,回京路过栖霞县,歇在此处,正值端午,家中长辈都用雄黄酒末,在小儿额头上画‘王’字,寓意以‘虎’辟邪驱虫蛇,他瞧着好玩,也让我给他画了个,逢人便张牙舞爪,说自己是只小老虎……” “……这叫竹夫人,又叫青奴,幼时阿娘喜欢在这竹笼子里,放些香花,便能花香入梦,一夜好眠,所以我们也叫它百花娘子。” “……这方荷塘里的荷花开的最好,晚上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于花心中,过一夜取出,泡茶来喝,香韵尤佳……” 大部分时候,楚琰对于沈灵犀的转述,都是神色淡淡地聆听。 反倒是沈灵犀,因着前世的关系,甚少接触云国皇宫以外的风土人情,即便重活这五年,也大多时候忙着殓尸,接触的亡者比生者多,悲伤的事,比喜悦的多,难得有人与她聊起这些趣事。 所以,她听的很认真,也很专注,一双澄澈的杏眸,总是充满了好奇,还十分捧场的回应: “真的吗?” “哈哈,好可爱。” “竟然还可以这样?” 她这么感兴趣,谢章华自也说的十分起劲,两人聊得十分火热。 尤其是在一些大周人听上去,多年前风靡的,极稀松平常的习俗和小事上,沈灵犀都会展露出闻所未闻,惊讶至极的神色。 这令一直在旁,默默注视她的楚琰,眸光微动,敏锐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是以,到了深夜就寝时分。 楚琰侧躺在床榻上,黑夜中,目光凝视着沈灵犀意犹未尽的笑容,状似不经意地问:“与母妃聊天,真的那么高兴?” “是啊。”沈灵犀毫不保留地夸赞,“先太子妃说的那些听上去都很有意思,她一定是个很懂得生活的人。” “不过是一些民间常有的习俗,和玩意儿罢了。”楚琰漫不经心地问,“你幼时就不曾见过?” 沈灵犀想到自己幼时,站过最高的地方,是祭坛。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神宫。说过最多的话,是“赐福予尔等”。 就连阿娘和小姑姑,怕是也从未听过这些民俗趣事吧。 “不曾见过。”黑夜中,沈灵犀想起前世,唇角无声勾起一抹嘲弄。 过了良久,她叹声道,“唯愿余生,三餐四季,都能温暖有趣,那便此生无憾了。” 等到小姑姑走出牢笼的时候,她会将这些有趣的事,面对面讲给她听,她们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一定会比前世幸福。 楚琰如墨的眸子,因这句话,轻轻漾起浅淡的涟漪。 他伸出手,轻握住她的指尖,哑着嗓道:“只要你想,我都陪着你。” 沈灵犀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无声闭上了双眼…… * 第二日一早,载着楚琰和沈灵犀的马车,被绣衣使和黑甲卫簇拥着,缓缓驶向了西山。 谢章婷虽非出嫁女,可她死的时候,已非完璧之身,谢家人便将她葬在了离祖坟不算太远的一座小山丘上。 谢家人昨夜没能见到楚琰,今日一早自是同县令一道,来到谢章婷坟前等候。 沈灵犀随楚琰下了马车,便见到连同栖霞县官员衙差在内,乌泱泱地跪了好大一群人。 先太子妃谢章华,因与堂妹感情深厚,虽然面上不说,可对于开棺验尸一事,在心里犹有抵触。 是以,他们的马车刚到谢章婷的坟前,谢章华见到叔叔婶婶皆在,已经满面愧疚地,坐在坟旁同谢章婷的墓碑无声告罪。 楚琰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朝一旁的胜邪看了一眼。 胜邪上前沉声道:“此番殿下来此开棺验尸,是奉皇命彻查先太子妃的一案,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栖霞县的官员自是不敢忤逆储君的意思,又听闻事关先太子妃之死,心中默默记下,恭敬叩首告退。 谢三太爷谢盛和三老太太郭氏,也就是谢章华的三叔和三婶,带着三房留守祖宅的一众亲眷,却始终跪地不起,全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谢盛年事已高,头发花白,面色看着尚还康健。 “殿下。”他颤巍巍地道,“当年小女亡故时,先太子妃亲自遣人来为小女入殓下葬。如今小女已经入土十余年,殿下为何忽然开棺验尸?” “先太子妃与小女自幼亲厚,若她泉下得知此事,恐会责怪殿下,还请殿下三思啊……” 谢盛毕竟对先太子妃有养育之恩。 楚琰走到他面前,伸手亲自扶上他的胳膊,将他扶起,“三叔公勿怪,只因前几日在行宫发现,有人将母妃名讳,刻于锁魂井之中,皇上命孤彻查此事。事关邪门妖术,孤查阅卷宗,得知当年姨母死状有异,恐也是被妖术害死,特来查证。” 谢盛浑浊的眼珠,看向楚琰,老泪纵横。 “殿下所料不错。”他颤声道,“当年小女确实是被云疆来的方士所骗,才会殒命他乡,是先太子妃不忍小女死后清誉受损,才下了封口令,将此事按下。殿下如今若要开棺验尸,此事定会人尽皆知,那便是违背了先太子妃当年的心愿了……” 此话一出,沈灵犀下意识看向飘在坟旁的谢章华。 谢章华茫然抬起头,看了看三老太爷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沈灵犀,“这是哪里的话,我从不知晓此事啊……” 民俗都取材于古代真实的民间习俗,荷花茶那个来自清沈复的《浮生六记》 (本章完) 第214章 开棺验骨,又见亡魂(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眉心微跳。 按照她以前的经验,当活人和亡魂的口供对不上时,那定然是有一方有问题。 显然,先太子妃是绝非有问题的那个。 沈灵犀看向楚琰,此刻他正背对着她,自然看不到她的眼神。 不过,看不看的到,都不重要。 皇太孙要做的事,便是圣旨来拦,都未必拦得住,更何况是区区谢家三房。 楚琰淡声道,“若果真如此,那孤就更该开棺验尸了,如今孤已查到线索,当年母妃便是被云国细作所害,倘若姨母也是因此亡故,想必是同一人所为。”。 谢三太爷梗住,瞬间一脸菜色。 他颤颤巍巍还想往地上跪求,却被楚琰单手托紧胳膊止住。 旁边的三老太太见状,呜咽一声,掩面痛哭出声,“我可怜的女儿,当年在东宫无端被贼人绑走,受尽折磨,如今才不过入土为安十年,就要惨遭扒坟曝尸的厄运,太子妃若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伤心啊……” 楚琰闻言,眉梢染上几许冷意。 “胜邪,叔公和叔婆年纪大了,你亲自带人,将他们二老送回府去。” 他视线扫过其余跪伏在地上,不敢言语的三房族人,嗓音沉肃地道:“绣衣使办案,无关人等一律退避,若继续在此逗留,视作贼人同党带回北衙。”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北衙这地方,有进无出,谁也不敢作死进去。 于是,胜邪上前,亲手搀扶着谢三太爷,又指使另一个绣衣使搀扶起三老太太,便朝三房停留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三房族人见状,都赶忙跟上,谁也不敢再继续停留。 从根本上杜绝了,他们的无理取闹。 坟前终于清静下来。 楚琰走上前,从绣衣使手里接过三根香,对着坟茔拜了拜,这才下令:“开坟。” 因着谢三太爷的说辞,谢章华隐隐察觉出不对,心事重重守在坟茔前。 沈灵犀借着绣衣使开坟的空档,走到楚琰身旁,将谢章华的反应,告诉给楚琰知道。 楚琰凤眸幽深,“当年谢章婷是在东宫寄居时失踪的,她出事以后,父亲为了弥补谢家三房,在皇祖父面前着力举荐三房嫡子谢文阆。这些年谢文阆在海州富庶之地做知府,过得倒是逍遥快活。” 他这么一说,沈灵犀就隐隐明白了。 谢家三房当初是借着谢章婷在东宫失踪,太子妃心有愧疚才得了势,倘若此番查出谢章婷的死,与先太子妃之死有关,那谢文阆的仕途,便就到头了。 绣衣使的动作不算慢,约莫半个时辰,便将谢章婷的棺木从坟茔里起了出来。 与此同时,为了验谢章婷的尸骨,沈灵犀也指派了几名绣衣使,在一旁开掘出一个长五尺、宽三尺,深二尺的地穴以备验骨之用。 纵然谢家用上好的檀香木给谢章婷打造棺材,如今历经十余年,谢章婷的尸身也已然化作白骨。 棺木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即便是恶名在外的绣衣使们,都不约而同远远躲开。 唯有沈灵犀,以细密的棉布掩住口鼻,提前含服着能避秽气的苏合香丸,走到棺木前。 谢章婷身穿华服,躺在棺材正中。 陪葬的器物和首饰,在阳光的照射下,还熠熠生辉。 可它们的主人,却已化作一具森然的白骨。 沈灵犀一眼望去,目光便被棺材一隅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瓷坛所吸引。 “咦……” 谢章华飘到棺材旁,伸手触摸着那方瓷坛,“此物为何与锁我魂魄那个坛子如此相像?” 沈灵犀杏眸低垂,“有没有可能,它们本就是一种东西呢?” 谢章华闻言,脸色瞬间一变。 沈灵犀直接伸手,将那黑色瓷坛拿了起来。 这方瓷坛,无论从手感还是样子,都与锁魂井地宫里那个,别无二致。 若真细较起来,锁魂井瓷坛并未封口。 而这方瓷坛的盖子,却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在干涸的红泥上,还有一些用朱砂描绘的符咒。 楚琰因着顾忌谢章华的亡魂会被他周身的煞气弹开,他并未走近棺材旁。 他远远瞧见沈灵犀从棺材里拿出一个眼熟的黑色瓷坛,剑眉微蹙,招手唤个绣衣使到跟前,低语几句。 绣衣使听令,快步走到沈灵犀身边,请示过她以后,拿出短匕,替她将封口的红泥削去,打开了坛盖。 此番沈灵犀身处在阳光之下,光线充足,无需将瓷坛里的东西拿出来,也能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一只完整的玉镯。 谢章华飘在半空中,疑惑地道:“这镯子是我送给章婷的,与我碎了的那只镯子是一对儿……难不成,章婷的魂魄也被锁进这里了?” 经她这么一提,沈灵犀眉心微动。 封口红泥上,用朱砂画下的符咒,确实是镇魂咒。 说不定,谢章婷的魂魄,还真被封在这坛子里也未可知。 这么想着,沈灵犀赶忙将打开的瓷坛交到绣衣使手上。 她指着离楚琰两丈外的树荫,“你把这东西带过去,放在树荫下。” 绣衣使虽然心生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拿着瓷坛便去了。 沈灵犀又对谢章华低声道:“还请您去瓷坛旁边守着,倘若谢章婷的魂魄当真锁在里面,相信过不了多久,她会与您一样,醒过来。” “若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 谢章华满目惊喜,急忙朝瓷坛飘过去。 沈灵犀见她飘走,这才重将注意力集中在棺中的骸骨上。 她此番在马车上批阅了一路绣衣使的卷宗,最大的收获便是,若想合理合法、光明正大将案子审结,一应证据都要齐全无误,方能服众。 现如今,不管谢章婷的魂魄还在不在这世间,既然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开了她的棺,那么这副尸骨,就必须得验。 不仅要验,还要将验尸格目、验状条陈、检验正背人形图三份公文都填写清楚,并且现场签押,才能归入卷宗之中。 过程可比沈灵犀素日为尸身殓容,要繁杂许多了。 好在此番楚琰早有准备,在路过邻县时,抽调了两个邻县的仵作,跟过来为她打下手,在官府的程序上,倒是能避免一些疏漏。 验骨不比验尸,尸身有皮肉脏腑,许多伤势和死因都能在尸身呈现的状态上,查出端倪。 可是,当尸身只剩下骸骨时,许多在皮肉和脏腑的伤势,就看不到了。 只能通过尸骨残余的痕迹,来推断死者生前的遭遇。 沈灵犀与两个仵作一同将尸骨拣出,清洗干净,再用麻线按人身骨骼的结构,将谢章婷的尸骨依次穿好,再用草席密密裹好。 她命绣衣使在方才挖好的地窖里,填上木柴炭火烧煅,直到看见窖中的土地被火烧红,方又命令道: “除灭明火。” “取酒两升、酸醋五升浇泼进去。” 见地窖中“呲”地蒸腾起大量的热气,两个仵作眼明手快将草席裹好的尸骨,扛进地窖中。 这便是验骨的第一步,蒸骨。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地窖里的地皮已冷却,蒸好的尸骨,被仵作们抬出来,摆放在了阳光下。 沈灵犀将时辰掐得正好,此刻正值午时,艳阳高照,阳光正盛。 她让人从马车里取来事先准备的红油伞,着人打开向着阳光最明亮之处,遮罩在尸骨上面,这才蹲下身,开始细细查验谢章婷的白骨。 阳光透过红油伞洒下的红光,照在白骨之上,若死者骨头上有被打伤的地方,就会出现红色纹路、淡淡的血荫,骨头断损之处,其接续的两头都会有血晕,将有血晕痕迹的骨头照着阳光验看,如果色泽红润,就是生前被打所致。骨上若无血荫,纵有折断,也都是死后的伤痕。1 沈灵犀将谢章婷的白骨,从头到脚全部检查一遍,发现谢章婷临死前所受的伤,可谓是触目惊心。 她将那些伤势一一指给仵作查看,再由仵作唱报出去,由绣衣使记录在公文上。 做完这些,确认记录无误,仵作们将尸骨重新归入棺椁中,再由绣衣使原样钉棺,把棺椁重新埋了回去。 沈灵犀完成手里的活计,脸色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黑沉,杏眸里氤氲着几丝薄怒。 她净过手,走到楚琰面前,不平地道:“谢章婷颌骨、颈骨、两侧多处肋骨,和腿骨都发现了血荫,死前应是受到过很重的虐待。” “姑且不论凶手究竟是何人,只说谢章婷乃堂堂世家嫡女,在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因此丢掉性命,谢家人无论如何都该报官,让官府将贼人缉拿归案才是,结果连验尸都未曾验过,就这么草草埋了,任由凶手逍遥法外,这便是他们对‘爱女’的态度么?” 楚琰亦是满脸沉肃。 他沉吟地道:“母妃当时也在场,若母妃见到姨母伤成这样,绝不会善罢甘休才对,为何母妃先前说起此事时,未曾提及过?” “因为他们当时把我的伤势遮盖住了,阿姊看不见。” 正在此时,一个嗓音沙哑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沈灵犀循声望去,便见满目泪光的谢章华,正与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女子,并肩从远处飘过来。 那女子身姿婀娜,与谢章华长得有几分相似,年龄要比谢章华年轻几岁,额心有颗红痣,看上去有种温婉优雅的韵味。 沈灵犀从女子的衣裳首饰便能看出,此人正是她方才验过骨的谢章婷。 没想到,那黑色瓷坛竟然当真能将人的魂魄封存十年之久。 “沈姑娘万福。”谢章婷朝沈灵犀盈盈一拜,“多谢你将我从那坛子里救出来,也多谢你替我验骨。” 沈灵犀赶忙侧身避开,忙朝楚琰使个眼色。 楚琰一见她突然看向虚无的方向,便知她定是见到了鬼魂。 他朝绣衣使摆手,“你们先回去,留胜邪在此即可。” 绣衣使和黑甲卫齐齐听令撤下,胜邪也十分有眼力见的驱车去了远处。 方才沈灵犀只顾忙着验骨,并未察觉到谢章华魂魄那边的动静。 谢章婷显然已经从黑坛里清醒多时,在谢章华那里听说了她死后发生的事。 是以,在沈灵犀告诉楚琰,谢章婷的魂魄尚在人间,两边互相见过礼后,谢章婷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她生前所受到的遭遇,悉数告诉给了沈灵犀。 “我与他是乞巧节认识的,他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说话也十分温文尔雅,我几乎第一眼便看上了他。” “他说他原本也是世家子弟,年少时饱读圣贤书,怎奈家道中落,为了生计,不得不沦为药商。他懂得岐黄之术,不仅做草药的买卖,还经常去给看不起病的百姓义诊,我瞧他心地纯善,更是对他心生爱慕。” “他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却又不甘心与我就此错过,心中很是纠结矛盾,所以每次当我故意去他铺子里找他说话,他都躲着我。” “后来有一日,我去山寺进香祈福,回城途中天降暴雨,泥龙冲毁路面,我所乘的马车翻倒在官道上,是他路过救下了我,我们被困在山中一夜,互诉衷肠之后,也互相表明了心迹。” “我与他孤男寡女在外面整整一夜,回府以后,他便登门来向我提亲。我原以为我们二人的亲事,是水到渠成,怎料阿爹阿娘看不上他的出身,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非但不同意,还按下我与他共度一夜之事,去知府那里打招呼,让官府的人给他下绊子,查封他的药铺,威胁他若不离开东华府,便会走投无路。” “我知道阿爹阿娘素来的手段,不想连累他,便狠心与他一刀两断,对他说了许多狠话,他一气之下,就离开了东华府。” “从那以后,我终日郁郁寡欢,向阿姊写信诉苦,阿姊心疼我,将我接去京城,住进东宫里,想法子逗我开怀。在京城的日子,得阿姊和两个姑母的照料,时间久了,我也就渐渐看淡此事。” “原以为,我同他此生再不会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有次和新认识的朋友去蛮夷坊玩耍,在蛮夷坊的瓦肆里再次见到了他。” “才数月未见,他已经不再是东华府那个无权无势的小药商,摇身一变成了云国特使的义子。” “他的义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相看上去很凶,额头有一块褐色的胎记。他的眼睛长得很奇特,是浅褐色的,只要与他那双眼睛对视,我就会不自觉的,听从他的命令……” 1.所有验骨的方法均参见宋慈的《洗冤集录》,红油伞验骨法是中国古代创造性的物理检测法,与现代紫外线灯照射法同理。 (本章完) 第215章 铜雀春深锁章婷(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起初,他提出要与我私奔,被我拒绝了。后来没过几日,我去护国寺上香,他义父扮作婢女模样,进了我的厢房,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命令我写下那张私奔的字条,将我带走。” “他们把我带去了云国,安置在铜雀园。到了那里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药商,也不是云国特使的所谓义子,他是云国的西静王——云弘山……” 沈灵犀瞳孔一缩。 西静王云弘山是她前世的皇叔,是云妄的父亲,也是大周灭了云国以后,册封的云疆王。 云弘山早年最爱去四处游历,并不常在都城。 细算起来,沈灵犀从小到大见他的次数并不算多,对他最大的印象便是,他在她那个渣爹面前总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模样。 可在外却生性风流,四处留情,府中妻妾众多,子嗣也很多。 云妄便是当初他从外头带回都城的私生子。 “所以,你失踪的这三年,都在铜雀园?”沈灵犀吃惊地问。 铜雀园,是云弘山效仿古人的铜雀台所建,专门用来安置莺莺燕燕的地方。 只要是他从外头带回都城的女人,都会被他安置在铜雀园里。 可是,谢章婷是谢氏女,以她的身份地位,被云弘山安置在铜雀园,简直是对谢氏的侮辱。 沈灵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年前在戾帝面前唯唯诺诺的皇叔,竟敢在背地做出这等挑衅敌国世家大族之事。 “铜雀园是安置西静王外室的地方,旁边便是大周在云国的特使府。”沈灵犀疑惑地问:“若你递消息给大周特使,表明身份,有大周特使庇护,云国定不敢怠慢于你,还会好生将你送回大周。为何你会被困在铜雀园整整三年?” 此话一出,楚琰凤眸微深。 铜雀园作为当年西静王的私院,虽然紧邻大周特使府,可所处之地却十分偏僻,知道的人并不多。 早在六年前云国灭国以后,铜雀园便已被先帝征用,改建为云疆宣抚司。 而云弘山自从坐上云疆王的位子后,终日以贤王形象示人,铜雀园这种代表他风流过往的地方,从不准百姓提及。 是以,如今六年过去,铜雀园这个名字,即便是云边城本地人,都未必会记得。 以沈灵犀的年纪,就算是从那些云疆亡魂口中得知云疆之事。 他们也未必会将云疆王过往的风流韵事,说与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听…… 楚琰半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不经意间流露的精光。 他是绣衣指挥使,更是少年时便已随先帝率领百万雄狮征战沙场的统帅。 倘若他并未心悦于眼前的小姑娘,仅凭这几日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破绽,已足够令他对她的身份生疑。 而现如今,即便他心知有异,也只会毫不犹豫选择相信。 谢章婷对于沈灵犀的话,面上也露出意外之色,“没想到沈姑娘小小年纪,对云国都城竟如此熟悉,你说的没错,铜雀园旁边确实是大周特使府。” 沈灵犀眸光微闪,意识到自己露出破绽,下意识便心虚看向楚琰。 见他面色平静如常,她暗暗松口气,只朝谢章婷笑了笑,并未将这句话转述给楚琰听。 谢章婷和谢章华都没发现异样。 谢章华脸色微变,“他大费周章把你带回云国,就只让你做了外室?” “我当时并不知道,铜雀园是他安置外室的地方,那时园子里也没有旁的女子。” 谢章婷眼底尽是悔恨,“怪只怪我,信了他的甜言蜜语,相信他对我情根深种。他告诉我,既然当初在山中困了一夜,都无法令谢家同意将我嫁给他,那不如就让我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他再带我回大周求娶……所以,我才心甘情愿,留在了铜雀园。” “你糊涂啊!”谢章华痛心地道,“若男人当真爱重你、珍惜你,绝不会把你藏着掖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带到人前,接受旁人的祝福,又怎会忍心让你无名无分跟着他?” 谢章婷紧攥着心口,落下泪来,“阿姊说的对,我只恨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 “你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沈灵犀迟疑地问,“是云弘山……打的?” 谢章婷摇了摇头。 “他从不对女人动粗,在我面前也都是温文尔雅,嘘寒问暖。” 待稍稍平复心情,她接着又道:“我安心呆在铜雀园整整三年,却没能为他怀上一儿半女,后来有一日,他奉戾帝之命出城办差,一个女子忽然找上门,说她是云弘山的正妃,我才知道,云弘山在云国,早已娶妻,他甚至……早已有了孩子。” 沈灵犀心中微叹。 何止是有孩子,十年前据她所知,皇叔膝下与她同龄的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铜雀园里安置的是外室,那西静王府的后宅里头,还有不少妾室呢。 谢章婷闭了闭眼,“起初我只是不信,他的王妃亲自带我去了他的府邸里,我才发现他后宅里妻妾成群,我心如死灰,甚至想悬梁自尽,一死了之。被王妃的婢女发现,将我救了下来,医官救治之时,发现我已怀有身孕……” “我不愿继续留在云国,西静王妃知我去意已决,暗中派人将我送回了大周。我深知自己是谢家的耻辱,不愿与家人联系,就在潼武关隐姓埋名住下,毕竟孩子是无辜的,我想生下孩子,把他抚养长大。” 说到此,谢章婷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我原以为,可以在潼武关平静的生活,没想到半个多月后,兄长不知为何,忽然找上门来……他很生气,质问我当初既然要私奔,为何还要回来。他把我关起来,命人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折磨得奄奄一息……” 谢章华完全没有料到,堂妹身上的伤,竟不是云弘山那个渣男打的,而是谢家人打的! 沈灵犀面上也尽是意外之色,“这是为何?” 她将这话转述给楚琰。 原以为会从楚琰眼中也看到同样的诧异。 没想到,楚琰只是蹙了蹙眉,眼底流露出浓重的厌恶,却毫无惊讶意外。 显然,他已猜到缘由。 谢章婷深吸一口气,“我原也不明白,向来对我宠爱有加的兄长,为何忽然会变成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打从我失踪以后,阿姊对三房心怀愧疚,求太子殿下在皇上面前,替兄长谋了好差。兄长找到我的同时,已经有人把我的行踪,前往京城告诉给了阿姊。” “兄长觉得……我活着,是三房的耻辱,只有我死了,于三房、于他的仕途,才是最好。所以,在最短的时间里,他让人把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 “他让我只来得及与阿姊见上最后一面,让阿姊亲眼看见我受苦,如此阿姊才会在我死后,对三房更加愧疚,便会更加尽心弥补……” 听到此,谢章华不可置信地掩住了唇,一双美目盈满哀痛的眼泪。 “没想到竟是我害了你……” 她既心痛又内疚,想上前抱住谢章婷,可两人都是魂体,连拥抱彼此,都做不到。 “对不起,章婷,都是我害了你。” 谢章婷朝她摇了摇头,轻声道:“阿姊,不是你的错,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真心待我的人。错的不是你,是他们。” 说到此,谢章婷面上露出歉疚之色,“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方才你告诉我,在我死后你的遭遇,我才意识到,或许是我害了你……” 她看向沈灵犀,解释道,“在阿姊抵达潼武关的前一夜,兄长为了掩盖我身上的新伤,不让阿姊瞧出太多异状,也好把我身上的伤,作出被负心人家暴的假象,他专门请了个擅长易容的江湖方士来替我掩饰伤势。” “那方士把我的伤势处理过以后,还用特制的药粉,把我全身都涂成青色,直到我死后才发现,那江湖人,就是当初把我从护国寺掳走的,额角有褐色胎记的云国特使所扮……” 听到谢章婷提到“特制的药粉”,沈灵犀瞳孔一震。 到这地步,她总算明白,对方害死谢章华,最重要的一环是什么了。 她将谢章婷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楚琰。 末了,她沉声道:“那特制的药粉,产自云国药宫,名唤‘醉心’,是一种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药,此药原是用在重病垂死之人身上,用于减轻他们的痛苦。” “不过,后来听闻,云国和大周对战时,有人用祝由术和‘醉心’结合,让濒死的兵卒,重新拿起武器上战场,战到最后一刻。” 听她提及此事,楚琰的瞳眸,更加幽沉漆黑。 当年他自然在战场上,带兵与这样的兵卒奋力厮杀过,还差点因此殒命。 事后,他曾经查阅过云国大内的卷宗,只提及祝由术和药宫的灵药结合,能让人有短暂的“起死回生”之效,至于那灵药的名字,却没有记载。 他没想到,今日竟从沈灵犀的口中再次听到此事,她还如此轻易,便道出了灵药的名字。 楚琰心中满腹疑云,直到这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此时此刻,沈灵犀一心只想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以帮助楚琰厘清敌人背后的阴谋。 未曾意识到,她所说的话,在楚琰听来,几乎快要把她自己的老底给交代出去。 沈灵犀生怕自己说不清楚,特地从原理上来阐释-—— “祝由术持续的时间很短暂,需要方士跟在身边,不断催眠才行。可‘醉心’因为能让人产生幻觉,所以可以将祝由术在人心中根植的意念,无止境放大。” “换句话来说,祝由术可以通过催眠,把一个意念像种子一样埋进对方的意识里,而‘醉心’就如同浇灌种子的雨露,不断催化着种子生根、发芽,直至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所以,先太子妃去探望谢娘子,两人自幼亲厚,势必会有肢体上的接触,涂抹在谢娘子身上的药粉通过这种接触,被先太子妃吸入体内。只需一点点‘醉心’,再加上祝由术的催眠,便能在先太子妃身上种下意念,让她终日噩梦缠身……” 说到此,沈灵犀的目光,扫过谢氏两姊妹,神色凝重地道:“若我所料不错,从谢娘子被送回潼武关开始,这一切就是一场局,远在海州做知府的谢文阆,若无人告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潼武关。” 她看向谢章婷,“对方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伤你,却算准了谢文阆的人心,知道他为了仕途,定不会让你活着,只需暗中推波助澜,便能蛊惑他出手杀了你。” “与此同时,他们也算准太子妃会赶来与你相见,利用你的身体,给太子妃下毒,在她身上根植‘你变成鬼,向她求助’的意念,再一步步将她推向自杀的结局……” 经她这番解释,谢章华和谢章婷总算听明白了,这其中暗藏的阴谋和玄机。 震惊、痛心、气愤都不足以形容两人此刻的心情。 谢章婷好半晌,才找回声音,痛彻心扉地问:“所以……布下此局的人,就是云弘山吗?是他想要借我的手,去杀阿姊?可是,阿姊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从他在东华府接近我开始,一切就是一场阴谋?” “不止是云弘山……也许还有旁人……”沈灵犀含糊地道,“至于他们布下此局背后的动机,还须得回京才能知道。” 听过谢章婷自述与云弘山的种种之后,沈灵犀忽然想起来,铜雀园成为她那个皇叔豢养莺莺燕燕的地方,是在她十岁那年,差不多应该是在谢章婷死后第二年。 她之前在药宫,倒是吃过不少皇叔后宅的瓜,他那个王妃,也是个手段极厉害的。 记得云妄刚被带去药宫的时候,身上的伤也不少。 虽然他从未说过,可每次云妄看向西静王妃的眼神,都很不对劲。 沈灵犀甚至怀疑,云妄如今在大周过得这么惨,与那位也脱不了干系。 只能说,云弘山两夫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周剿灭戾帝,扶植云弘山上位,相当于杀了最烂的,提了个比较烂的上去。 可是,他们为何要除掉先太子妃? 沈灵犀一时还真参不透。 她不由抬眸看向楚琰-—— 楚琰短暂沉吟之后,神色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他嗓音沉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先回京吧,相信云崇费尽心思引我来查此案,定不会让我失望,说不定他送的大礼,已经在京城等着我了。” (本章完) 第216章 暗藏汹涌(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一行人,将谢章婷的骸骨重新入殓下葬后,没再回栖霞县,直接启程回了京城。 只留下胜邪,去谢家三房,询问棺椁中黑色瓷坛的来历。 谢三太爷推脱说是受阴宅方士所言,将此物放入棺椁中,有益于爱女轮回转生。 胜邪闻言,便直接转述了楚琰交代的话,“此物与永泰行宫锁魂井中,放置太子妃遗物的瓷坛一模一样,皆属邪术压胜之物,由此可见,谢娘子与太子妃应是被同一人所害。” “另查出谢娘子生前,曾惨遭人毒打,致死伤应为毒打所致的内脏破裂,此案殿下定会一查到底,替谢娘子洗刷冤屈。” 此话一出,谢三太爷面上惶惶不安,一时间竟忘记了代“爱女”谢恩。 胜邪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作为绣衣使,他见惯了这些门阀世家,私宅里的糟污之事。 原以为谢家的门庭和家风,不会出现这种,却没想到,“权势”二字当头,连谢家都不能幸免。 好在,这只是谢家三房,谢家尚还有大房在,不知若归隐山林的前首辅谢荀,得知此事,该作何感想。 胜邪把话带到,便告辞离开。 待他走后,三老太太从屏风后被人搀扶出来,神色惶恐地问:“此事可会牵连到文阆?文阆前阵子还写信来说,有望升任京官,若被殿下查出来当年……” “慎言!”谢老太爷重重敲了敲手里的鸠杖,“事情已经过去十余年,仅凭一具尸骨如何能查的出?” 他想了想,又道:“文阆家的芸娘也快该到东华府了吧,你亲自带她上京一趟,去大姐家,谢家如今在朝做官的,便只有文阆了。冰清县主如今出事,大姐正是伤心的时候,芸娘与县主年纪相仿,便留她在大姐跟前服侍着,也好让大姐念着点文阆。” 三老太太抹着眼泪,点头应了下来。 * 东华府距离京城尚有两日路程,楚琰和沈灵犀坐着马车,日夜兼程,仅用了一天一夜,便抵达城东望仙村。 这一日一夜,沈灵犀都与楚琰呆在一起。 静心细思下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云国的事上,着实露出了太多破绽。 有些破绽,甚至拿质子府那些云疆亡魂来当挡箭牌,都未必能说的通。 人常常就是这样。 一旦说了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沈灵犀觉得,答应楚琰“假成亲”这件事,已经是她两世以来,撒过得最离谱的谎言了。 这谎言欺骗的,还都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所以,痛定思痛下,沈灵犀已经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暗暗决定若楚琰当真细究起来,她干脆就拿他承诺那三个条件中的一个,来换他不要追根究底。 然而,她整整等了一日一夜,都没等到楚琰的询问。 他甚至连对她的态度,都未发生任何变化。 以至于,临下车时,沈灵犀终于绷不住,好奇地看着他问:“殿下为何不问,我怎会知道那么多云疆的秘辛?” 楚琰凤眸微挑,好整以暇看着她疑惑不解地模样,“怎么,你打算告诉我么?” 沈灵犀一噎。 楚琰薄唇弯起浅淡的弧度,“你若想说,自会告诉我,若不想说,我便是问了,你也未必会说,何必多问。” “总之,你人在我这儿,与我而言便就够了。其它的,也无甚要紧。” 楚琰轻描淡写地说完这话,在心底又无声补了句: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愿意告诉他。 沈灵犀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 还记得与楚琰初相识时,他屡屡出手试探,甚至不惜扮作书生和侍卫,蛰伏在她身边,查她的底细。 现如今,竟是明知她有问题,却半点也不深究。 还真是用人不疑,果然是英明的主君。 难怪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威名在外。 沈灵犀自认为做不到他这样,心中甚为佩服。 她站起身,“殿下英明,能与殿下如此明察秋毫、高瞻远瞩、知人善任的主君合作,实乃小女之幸,请受小女一……” “拜”字尚还未说出口,楚琰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托住她即将揖礼的手腕。 楚琰简直要气笑了。 合着她竟能将他的话,曲解成“知人善任”的地步,还真把他当成上峰了。 皓腕被楚琰温热的指骨轻捏着,沈灵犀不解抬眸,见他唇角那抹淡笑,不知为何瞧着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难道她发自肺腑的赞美,被他当成是在拍马屁了? 她清了清嗓,正欲开口解释—— “留着大婚那日再拜吧。”楚琰眼帘微垂,语气极淡地道:“日后你我是夫妻,不是上峰和下属,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多礼,也无需如此奉承。” 沈灵犀眨了眨眼。 大婚再拜,那不就是……拜堂的意思? 还有“夫妻”二字。 从楚琰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让她的心忽然猛跳几下,脸颊无端染上几许绯色。 “哦,好……”她有些无措地收回自己的手,下意识背在身后,“那我、我先下车了,殿下一路未曾歇息,回去要好好休息。” 说完这话,也不待楚琰再说什么,直接转身下了马车。 楚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落空的手指,轻轻碾过指腹。 他方才的话,是不是太生硬,吓到她了? * 沈灵犀只不过才出门几日,再回到望仙村,福安堂和棺材铺的事,已经堆积如山。 她身边虽还有不少祖母留下来的管事打理,可汇总到她这里,需要她定夺的部分,能替她分担的人,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先前云妄在的时候,还能帮她处理一二。 现如今,云妄回了云疆。 巧杏将兄弟刘武带来福安堂帮忙,虽然人很机灵,可年纪尚小,却很难独当一面。 沈灵犀边忙,边心中暗忖着,还是得招个得用的大管事,替她分担手头的事务才是。 一连忙活了四五日,太后的赐婚懿旨,直接下到望仙村。 因着沈灵犀祖母的热孝,即将满百天,为了不违礼制,赶在热孝里成亲,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以后。 时间不可谓不仓促。 太后为了弥补仓促成婚对沈灵犀的亏欠,也为了给沈灵犀撑脸面,特地颁下懿旨,让窦家出面,作为娘家,同沈家族长一道,在望仙村替沈灵犀发嫁。 窦家是太后母家,亦是大周朝权势最大的世家。 太后未曾让窦家的女儿,上赶着去嫁给皇太孙,反而让窦家人替沈灵犀发嫁,这可是前无古人之举。 窦家在朝堂上,向来以“忠君”二字为立身之根本,从不结党营私。 此番,太后颁下懿旨,窦家欣然接旨,便等同于告诉世人,沈灵犀是窦家认可的储妃,日后窦家便与沈灵犀是一体。 还直接跳过了宣平侯府沈济一脉,可谓是大快人心。 皇帝和皇后流水似的赏赐,不断抬到望仙村去。 明明是以丧葬白事闻名的村子,因着这场盛大的婚事,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百年以来头一回,村子四处喜气洋洋,连那些摆在屋里的纸扎,都恨不得全都涂成红色。 沈灵犀一边忙着处理福安堂和棺材铺积压的事,一边还要被窦家主事的夫人们,强按着为她量体裁嫁衣、试首饰,忙得不可开交。 期间谢章华和谢章婷,还有刘美人她们都专门飘来瞧过她几回,与她说些楚琰的近况。 谢章华怎么看这儿媳,都是满意,笑得合不拢嘴。 谢章婷也真心为她高兴,瞧着满屋红绸喜字,想到自己生前,莫说是凤冠霞帔,便是连个名分都没有,眼底偶尔也流露出一些伤感。 而一旁的刘美人和几个女鬼们,则围在沈灵犀周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就没见过你这种大婚前,还在忙着其它事的小姑娘,你好歹也上点心呐,这可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这一回呢。” “比起你,人家小郎君不知道有多上心。东宫在加紧修缮,赶在成亲前,定能修缮好。你不知道,那宫里小到花花草草,大到各宫布局,都是小郎君亲自描图让人照着样子收拾的呢。” “最重要的是寝殿……小郎君专门使人找巧杏打听你素日的喜好,说是务必要让你睡得舒服,哈哈哈。” “嫁衣也是,他亲自确认过,才让窦家拿来给你试。还有那些簪钗和衣裙,都是小郎君亲手挑的,他那副专注的模样,你若是瞧见,定会死心塌地爱上他呢!” “还有还有,皇帝已经跟皇后商量好了,大婚那日,便要册封小郎君和你为太子和太子妃。你就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啦!” “你可是第一个从棺材铺里出嫁的太子妃,日后写进史书里,也是个奇闻了。” “小姑娘真真是好福气,看来皇上皇后和太后,都很喜欢你呢。” 沈灵犀听着这些话,只能用“心惊胆战”来形容。 什么按照她的心愿布置东宫,亲手为她挑喜服,挑衣裳首饰…… 这些她都尚能理解为,是楚琰故意做给人看的表面功夫,为的便是日后能让后宅消停些,一劳永逸解决被“催婚”的噩运。 可这成亲当日就册封…… 沈灵犀原以为,皇帝不会那么快册封楚琰为太子,她嫁过去顶多算个宁王妃,到时候就算契约结束,他们二人也好和离收场,好聚好散,所以才会同意这门契约。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帝竟会在成亲那日,就册封他们。 那她日后如何与楚琰结束契约? 沈灵犀悄悄把刘美人叫到一旁,低声询问:“在你们前朝,太子妃……能和离吗?有这个先例吗?” 刘美人听见这话,立时认定,这小姑娘定是在嫁人前,患得患失,患了恐婚症。 “放心放心,能离,绝对能离!”她朝沈灵犀揶揄地笑笑,“就怕你到时候,舍不得离呢。” 沈灵犀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朝她扯了抹笑,这才重又放心,埋头处理手头的事…… *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太短。 就在全京城人,都在忙活着皇太孙的大婚和册封大典之事时,在城外一些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还无声涌动着不少诡谲的暗涌。 大周储君大婚,和册封大典举办在即,番邦各国自是收到了大周皇族的邀帖。 除去那些远隔重洋的番邦,赶不上亲自来朝贺以外,临近的番邦和大周属地,都派了使臣前来朝贺。 距离京城二十里的枫县码头,是番邦进京朝贺,走水路船只停靠的港口。 码头旁边的胡旋酒肆二楼雅间里,一个身穿金色胡服、身形有些痴肥臃肿的男子,正左拥右抱,搂着怀里的胡姬吃酒。 若沈灵犀在,定能认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前世那个不成器的皇兄,云国前太子,云崇。 云崇约莫二十八九岁,常年沉迷酒色,让他原本尚还算清秀的样貌,已经变得满脸横肉,萎靡不堪。 一个带着面具的死士,轻巧走进房里,关上房门,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云崇斜他一眼,“探得如何?我那皇叔死了吗?此番云疆来朝贺的人是谁?” 死士:“回殿下,云疆王没死,听闻王妃把那人从雪山寻了回去,替西疆王医治,将云弘山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此番便是云弘山亲自带王妃和世子来京城,探子说,云弘山这回是想当面跟大周皇帝请封,将云疆王的位子传给世子。” “世子,云超?”云崇眼底尽是阴鸷,“云超那个废物,怎配坐云疆王的位子。云妄呢?不是使计让他回云疆了?没用的东西,他那么恨云弘山,不趁机杀了云弘山,怎还能让他活过来。” 死士:“云妄身边有黑甲卫,咱们的人不敢靠他太近,恐打草惊蛇,他潜进都城以后,就消失了行踪,至今下落不明……” 云崇紧皱眉头,“云妄此人,与皇太孙走得太近,绝不能留。若我此番借皇太孙的手,扳倒云弘山和他那个毒妇,云疆王的位子只能我来坐,不能便宜云妄。” 死士领命应下,又禀报道:“最近蛮夷坊频频有脸生的练家子出现,好似是皇太孙的人,殿下若进京去,恐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无妨。”云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此番进京,是好心要给皇太孙送份大礼的。事成之后,我自然是他的盟友。” 说到此,他还咧嘴笑了笑,“况且,他先前不是还娶了我妹妹的牌位么,说起来,我妹妹才是他的原配,就算看在我那好妹妹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拿我这个大舅哥如何。去准备准备,我要好生送上这份大礼……” 第217章 你一定要说到做到(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随着离大婚之期越来越近,沈灵犀也越来越忙。 她心里觉得,大婚之后,恐怕是暂时顾不上棺材铺和福安堂这边的事,所以尽量把事情都提前安排好。 安置善堂和苏家军遗孤的福安村,工期也接近尾声,好在窦家还送了几个得用的管事来帮衬,倒是有条不紊地推进中。 沈灵犀知道太后是为她着想,让她能背靠着窦家,与窦家结个善缘。窦家做事也极妥帖,进退有度,一切都以她的意思为主,沈灵犀自是不会拒绝太后和窦家的好意。 太后知道沈灵犀身负见鬼的能力,素来身边鲜少带服侍的人。 可大婚以后,沈灵犀既要做太子妃,身边少不得要添置一些得用的人,替她打理宫里的事务。 是以,太后在寿康宫里筛了又筛,又让窦家在府上挑了些,派桂妈妈亲自去窦府掌过眼,才送到望仙村里来,就连小豆子,都被太后调拨到了沈灵犀的身边。 如此,沈灵犀人还没进东宫,未来在东宫服侍她的女官和宫婢们,已经在望仙村里住下了。 婚期定的匆忙,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不仅要试好太子妃的冠服,还有宫里的尚仪女官前来教导沈灵犀宫中礼仪。 别的不敢说,在宫中的“行止礼仪”方面,无论是“立容”、“坐容”还是“行礼”,沈灵犀因着前世的经验,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分毫不差,在尚仪女官面前,简直是“无师自通”的天才。 在宫人面前向来不苟言笑的尚仪女官,看着沈灵犀,笑得合不拢嘴,逢人都要夸赞两句:这未来的太子妃,当真是贵女中的典范。 总算忙到大婚前一日,一切准备就绪,沈灵犀总算松口气。 到了夜里,围在她身边的女官和婢女们,也都笑着退了下去,留给她最后一晚独处的时间。 沈灵犀提着一盏风灯,和两壶烧刀子酒,去了沈老翁的坟头。 初冬时节,树木萧瑟,寒风呜咽,虽是圆月当空,可上山的小路,枯草萋萋,映着月光,如覆寒霜。 若是旁人知晓,明日即将受封的太子妃,竟会在深更半夜来这荒郊野外上坟,不知该作何感想。 沈灵犀可不愿去管旁人如何想,今夜难得她身边连只鬼都没有,自该来告诉阿翁一声,她要成亲的消息。 她在坟前恭恭敬敬点了三根香烛,把酒倒进陶碗里,供奉在坟前。 沈灵犀蹲在墓碑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碑沿,用以往在阿翁面前,惯常耍赖的语气,低语道:“阿翁,尽管此番我与皇太孙是假成亲,可不管怎样,都是要上玉碟,走个过场的。就当孙女遵守了当初与您的承诺,把自己嫁出去了,可好?” 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寒风的呜咽声。 就好似阿翁在她面前,又假哭表达他的不满。 沈灵犀想到自家阿翁,抹眼睛装哭,声声控诉她的模样。 她笑了笑,站直身,口中喃喃道:“您若泉下有知,就保佑皇太孙殿下,早日查出害死他父母的凶手是谁,如此便能早日还我小姑姑的清白,我就能圆圆满满生活啦。” 说完,沈灵犀在墓碑前拜了拜,把那两坛子酒,悉数泼洒在坟头,这才转身欲走。 然而,她刚转过身—— 就看见一个黑乎乎,身形颀长的身影,正环胸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纵是沈灵犀素日能见鬼,乍在这种荒山野岭,见到这种场面,也难免惊了一跳。 “你……是人还是鬼?”她戒备地问。 还不忘挑高手里的风灯,朝来人身上照,看看地上有没有影子。 “沈灵犀,你这大半夜的跑山上来上坟,真是好兴致啊。” 来人清越的声音带着调侃的语调,传入沈灵犀的耳畔,令她陡然松了口气。 “慕怀安,你是不是有病!”她没好气地问:“大半夜在这荒山野岭扮鬼吓人,你信不信我请几只鬼天天跟着你?” 慕怀安走到她面前,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目,映着她手里的灯火,波光粼粼的。 “我是跟着你来的。”他指了指沈老翁的墓碑,唇角难得带了抹笑,“我可没扮鬼吓你,是你只顾着跟老翁说话,没发现我。” 沈灵犀杏眸微睁。 她下意识想起,方才在阿翁墓碑前说过的话,警惕地问,“你偷听我说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慕怀安眉梢微扬,十分自然从她手里接过风灯,转身往回走。 沈灵犀提步跟上,清凌凌的杏眸,审视着他,着紧地问,“就方才,我与阿翁说的悄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那个啊……” 慕怀安强压下止不住上扬的嘴角,故作轻松地道:“不就是你跟殿下是有目的成亲呗,又不是什么秘密,不小心被我听见又怎样?” 沈灵犀一怔,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了?” “这很难猜吗?”慕怀安侧眸与她对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先前与我说过,对殿下并无男女之情,如今忽然决定嫁给他,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我与你相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能不了解你吗?你这脑子吧,也缺根筋。若你说不喜欢一个人,也许八成是真的。可你若说死心塌地喜欢一个人,那十成十是假的。” 听他说到“喜欢”二字,沈灵犀脑中浮现出楚琰的眉眼,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你才脑子缺根筋。”她飞快地反驳,不愿与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板着脸问,“你没事跟着我做什么?” 慕怀安边提着灯走,边轻描淡写地笑着道:“自然是想着,若你反悔,就带你走呗。我这么讲义气的人,该出手的时候,自然是要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无动于衷,对吧?” “那倒不必。”沈灵犀眸光微动,扯了扯唇角,意有所指地道:“少卿多虑了,我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反悔。” 慕怀安唇角的笑容微凝,方才乍听见她与楚琰是“假成亲”的欣喜,瞬间因这句话而消散无踪。 不过,一想到,皇太孙与他的待遇,也没什么不同,心中又十分舒坦。 他眉眼一弯,煞有介事地点头认可,“很好,你一定要说到做到,不要反悔。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灵犀。” 沈灵犀见他神色如常,只当他已放下对自己的执念,心下轻松不少。 “真没事儿找我?”她又问,“先前在皇陵,你提前回京,不是说要跟国公爷打探,国公府与云疆之间的事吗?可有进展?” 这几日,楚琰并未捎来与云疆相关的消息,她实在好奇事情的进展。 慕怀安神色微动,嘴上却道:“能有什么事儿,无非是当年云崇逃命时,父亲带兵穷追不舍,差点让他丧命,梁子便就这么结下了,如今他想暗中挑拨慕家与殿下之间的关系罢了。” 沈灵犀一看他这神色,便知道他定是有所隐瞒。 “你不想说便罢。”她一把夺过慕怀安手里的风灯,冷着脸,飞快往山下走,“天色不早了,少卿还是早些回去吧,若让人瞧见,大婚前一夜,我还与你在一处,少卿和我都得死。” 慕怀安听见这话,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地道,“你怕什么,殿下既与你假成亲,定是对你没有男女私情吧?只要殿下相信你和我是清白的,不就行了?难道,殿下还能为一份假亲事吃醋不成?” 沈灵犀的脚步,瞬间慢下来。 这话她竟无法反驳。 她侧眸,目光清凌凌地瞧着他。 “好好好。”慕怀安笑着调侃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成了吧?我起码得让你瞧瞧,跟你那个假夫君比,我肯定比他靠得住,对不对?” 沈灵犀蹙眉,极度不悦地转过头。 “我与殿下是真成亲,他也是我真夫君。我既与他成亲,在我心里,他自然是靠得住。这桩亲事,真真假假,如何称呼,都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还请少卿休要胡乱置喙。若你再在我面前这么说他,就不必再来找我了。” 慕怀安一梗。 看着她怒意十足的面容,他立时想起—— 以前沈灵犀还不曾认识楚琰时,在他面前,向来是面上瞧着和颜悦色,心底实则冷漠拒绝。 既不敢得罪他,也不会轻易妥协。 像这样,喜怒全写在脸上,倒是从未有过。 不得不说,比起过去,现在的沈灵犀,更加鲜活和真实。 这是那位皇太孙殿下,在皇上面前替她的能力过了明路,默默支持她站在人前,而发生的改变。 这是他自愧弗如的地方。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变,她不会允许旁人贬低她在乎的朋友。 今日在他面前,不允许他说楚琰。 那么日后,当着楚琰的面,她定也会护着他…… 想到这些,慕怀安淡淡一笑,朝她揖礼,应下,“你说的是,方才是我失礼了。” 沈灵犀见状,侧身避开他的礼,眉眼间的怒色减淡不少。 慕怀安神色正经了些。 知道沈灵犀最惦念云疆的事,他沉吟几息,直接道:“我跟父亲询问过,与云疆有关的事,父亲告诉我,当年他率前锋攻打云国五座城池之时,曾碰上过一件古怪事。” “古怪事?”沈灵犀抬眸看着他,眼底尽是疑惑,“是何事?” 慕怀安正色道:“父亲说,攻打岐城前一夜,有个云疆人,半夜忽然来到他帐中,说要与他做笔交易,只要他答应拿下云国以后,推举云弘山做云疆王,便就里应外合,助他拿下云国五城。” “这种事情,一个处理不好,便会背上通敌之罪,父亲自然不敢擅作主张,连夜飞鸽传书给先帝。” “能够不废太多兵卒,便可将云国拿下,先帝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同意了此事。所以,慕家才能一口气连攻下五座城池,拿下赫赫战功。” 说到此,慕怀安自嘲一笑,“这是慕家迄今为止最大的功绩,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份战功,竟是这么来的。虽是云疆人找上门来里应外合,赢得到底不如真刀真枪拼杀来得光彩。” 沈灵犀杏眸微深。 岐城是云国边关第一城,当初失守以后,紧接着半个月里,又被大周连攻下四城,军心大乱,才会让战事一路败北。 沈灵犀想起她身死那日,渣爹被人射成刺猬以后,城门从里面打开,城中官员悉数投诚…… 原来,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已被云弘山倒戈了。 想到此,沈灵犀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若非云国国破,她也不会惨遭横死。 可换个角度想想,云国在她那个渣爹统治下,已经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大周士卒军纪严明、勇猛无敌,就算没有云弘山通敌之事,大周和云国之间也难逃生死搏杀。 战争残酷,若主动退让,起码能让城中百姓可以免遭战火荼毒,与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真刀真枪拼杀,杀孽毕竟太重。云国被灭,要怪只怪戾帝不做人,怨不得旁人算计。”沈灵犀面无表情地道。 她顿了顿,眉心微动:“那云疆人,是如何进得慕家军帅帐的?” “这正是古怪的地方。”慕怀安沉声道:“父亲说,那人是只身前来,未曾惊动一兵一卒,可帅帐之外,向来有重兵把守……” “是那个会祝由术的神迷人!”沈灵犀斩钉截铁地道。 “祝由术?” 慕怀安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知道祝由术是个什么东西,他疑惑地问:“祝由术须得与人面对面,才能被施术之人催眠,他如何能做到在重兵把守之下,进得帅帐?” 先太子妃亡魂出现时,慕怀安已经离开皇陵,自是不知道祝由术之事。 “他擅易容。”沈灵犀看着他道。 慕怀安眸色一震,瞬间想到什么,脸色微变,“擅易容,会祝由术,进重兵守卫之地,如入无人之境,莫非……他是当初闯进永泰行宫锁魂井地宫之人?” “没错。”沈灵犀意有所指地道:“不仅如此,那人还是杀害先太子妃的凶手。若我所料不错,而今云崇正在想方设法,把云弘山同杀害太子妃凶手关联的证据,交到皇太孙殿下手里。那凶手既杀了先太子妃,还与你们慕家在战事上有勾结,你说,接下来云崇会怎么做?” 说到此,她沉了沉声,“又或者……你们慕家与当年先太子妃的死,也有关系?” 第218章 那是我们的仪式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绝无可能。” 慕怀安想也不想就否认,“父亲行事向来谨小慎微,朝中上下有目共睹。慕家与谢家还是姻亲,又怎会做出杀害先太子妃这种恶行。” “少卿是明白人。”沈灵犀好心提点:“这种案子,向来都是口说无凭,证据说话。云崇能在云国破灭以后,逃过追杀,活到现在,他还是有点脑子的,不会打无把握之仗,少卿还是善自珍重。” “知道了。” 慕怀安心事重重沉眸,桃花目瞧着沈灵犀,语气复杂地道:“看来我今夜真没白来,本想着若你反悔,不想嫁他,我就豁出去带你走。” “就像当初,在你我成亲那日,他跑去别庄找你一样……没想到,非但没能带你走,还得知这等事,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好心有好报?” 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沈灵犀呵呵干笑两声:“你可真能扯,当初殿下去别庄,只是要送册子给我,那时我与他不过短短相识几日而已,怎会……” 她话尚未说完,便见慕怀安已经停下脚步,唏嘘地道,“你不会不知,绣衣使那天晚上,找了你整整一夜吧?若你不信,大可去问问纯钧,是他带人找的。” 沈灵犀一噎,心底忽然再次划过几丝异样。 当初沈济暗中掉包她与慕怀安的婚事,趁夜送她去别庄。 她一直以为,楚琰当时出现,是从慕怀安那里得的消息,现如今既非如此,那么……楚琰当初是为何知道她失踪的?又为何会找了她一夜? 慕怀安见她这副表情,便知道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叹息地摇头:“有时候脑袋缺根筋,也未必是件坏事,我可真羡慕你啊!” 沈灵犀蹙眉,“你才……” “喏,你瞧,我才来这点儿功夫,那位就跟来了。”慕怀安忽然往一旁的树后退了两步,伸手朝山下指了指,意味深长地道,“盯得这么紧,看来哪日若你要走,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沈灵犀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山脚下,楚琰身穿雪色锦袍,腰系玉带,外罩一件玄色鸦羽大氅,正缓步朝山上走来。 他手执一盏六角风灯,烛火在他俊美矜冷的面容上,漫开些许暖意,更衬得他眉似墨染,目若朗星。 打从栖霞县回来,半个多月的时间,沈灵犀都未曾与楚琰见过面。 如今再见他的瞬间,只觉得那些呜咽的寒风,到了他身侧,都好似息止了些,天地间仿佛一片静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姑娘这是思念情郎了。”刘美人轻笑着飘过来,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紧随其后的女鬼们也纷纷笑着打趣:“也不枉小郎君一听说慕家小子跟着你上山,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生怕你被慕家小子拐走呢!” “小郎君人虽不在这儿,心可都在你这儿系着呢……” 沈灵犀因着这些话,心怦怦乱跳,下意识收回视线,好像在掩饰什么似的,朝身后的慕怀安看去—— 可身后哪还有慕怀安的身影。 “小姑娘别找了,我飘过来的时候,慕家小子就已经走啦,你若对他太上心,小郎君可是要吃醋的。” 刘美人挡在沈灵犀眼前,纤纤玉指托着虚托着她的脸颊,不让她往别处看。 “是呢,是呢,这会儿小郎君已经吃醋了,你快去哄哄吧,明日你们可就要大婚了呢。” 沈灵犀被她们轮番调笑,实在招架不住,也顾不上再去寻慕怀安的身影,提着手里的风灯,便朝楚琰迎了上去。 楚琰望见沈灵犀朝她走来,打从得知慕怀安来找她时,便纷乱不已的思绪,瞬间安宁下来。 “殿下为何忽然来此?” 沈灵犀在他面前止步,澄澈的杏眸里,尽是疑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就是来问问你,对明日仪程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楚琰语气极轻描淡写地道。 他抬眸,锐利的视线扫过沈灵犀身后那棵大树。 敏锐发现树冠之上,藏着的那道黑影,楚琰凤眸微寒。 只是须臾间,他又若无其事地转身,与沈灵犀并肩往山下走。 沈灵犀听他语气并无异样,心忖他果然不是冲着慕怀安来的,莫名松了口气。 “尚仪女官都讲得很清楚,我已经尽数记下了,殿下放心,不会出错的。”她赶忙保证。 这回答听在楚琰耳中,像极了替他办差的下属。 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嘱咐道:“倒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明日就算出错也无妨,无人敢置喙于你,况且,不过是个仪式而已,无需在意旁人的眼光。” “就算是仪式,也是殿下此生最重要的仪式。”沈灵犀由衷地道:“我自该全力以赴,绝不能拖殿下的后腿。” 如此,将来索要“报酬”的时候,你才不会觉得吃亏。她在心底默默补了句。 沈灵犀指的是“册封太子”的仪式,而楚琰却将它认定为是“大婚”的仪式。 他心中无比熨帖,眉眼舒展,唇角微勾,强调:“那是我们的仪式。” 沈灵犀眨了眨眼,怔愣一瞬。 这话听着怪怪的,不过确实没毛病。 “对,也是我们的仪式。”她点头道。 飘在他们二人身旁的亡魂们,立时发出揶揄的轻笑声。 沈灵犀原还没觉得有什么,被她们哄笑着,这才察觉气氛有些不大对头。 她脸颊瞬间升起绯色,又没法当着这些女鬼的面解释,只得硬着头皮道:“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我们赶快走吧。” 说着,直接加快脚步,飞快朝山下走去。 楚琰见状,凤眸漾起浅笑,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暖融融的,也提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远后,慕怀安从树冠上一跃而下,看着沈灵犀的背影,喃喃问出方才在她面前没来得及问的话:“假成亲都这么卖力,就是为了小姑姑?你所说的小姑姑又是谁?” * 十月二十五,是个顶顶好的日子。 宜嫁娶,宜册封。 一大清早,整座京城万人空巷,从城东望仙村,到承天门前,百姓们人头攒动地夹道围观皇太孙殿下的亲迎礼…… 下一章大场面,卡死了,明早再来看。 (本章完) 第219章 大婚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依照大周常规礼制,太子册封大典,惯常是在清早,而大婚,则通常在黄昏举办。 若如此便是楚琰先行受册太子,再以太子之礼迎娶沈灵犀入东宫。 楚琰并不愿意如此。 他想要同沈灵犀共同经历这场仪式。 所以请太后出面说项,得到皇帝首肯,又着礼部修改仪制,再让钦天监重新推演吉时,这才定下了整个大婚和册封大典的仪程。 如此,一大清早,沈灵犀在定国公窦世尧、国公夫人蔡氏以及沈氏族长的陪同下,祭拜过沈家祖母王老夫人和沈老翁的灵位。 待到吉时,皇太孙楚琰的玉辂抵达,楚琰登门行过奠雁礼,定国公与国公夫人代沈灵犀的生父生母,依礼规训后,由楚琰亲自牵着沈灵犀登上凤辇,往奉天殿受封。 沈灵犀已经许久没在万人瞩目下,参加过如此盛大的仪式了。 她身穿褕翟,头戴十八株花钗冠,盛妆之下,本就清丽出尘的面容,明艳不可方物。 不知是不是错觉,早上梳妆过后,沈灵犀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就好似前世的她,与今生的她,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奇异的联系。 尤其在这盛妆之下,她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华之气再无遮掩,五官竟与前世的“圣女”渐渐有了几分相似。 不仅沈灵犀有这个感觉—— 当她乘坐的凤辇,缓缓停在午门前。 她的手被楚琰轻牵着,从凤辇上走下。 扮作小厮模样的云国先太子云崇,藏身在大周官员的队伍里,瞧见身穿大周储妃冠服的沈灵犀时,面上也难掩惊讶。 “怎会这么像……”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简直太像了。” “像什么?”在他身前,一个身穿绯色蟒袍,坐在木轮椅上,面容俊雅的男子,往后侧了侧身,低声询问。 云崇俯下身,低声道:“回睿王爷,这储妃长得,挺像我那早死的可怜妹妹。” 被他称作睿王爷的男子,是先帝第九子,楚洐。 因生下来便有腿疾,不良于行,睿王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出现。 今日储君大婚,又是太子的册封之礼,他难得出府。 云崇此番就是扮作他贴身服侍的小厮,才能混在官员之中。 睿王唏嘘道,“你那个妹妹确实可怜,看来我这皇侄对你妹妹着实是情根深种,才会娶了这么个与她相象的女子。” “是呢。”云崇讨好地笑笑,“所以此番,才要劳您出面,在皇太孙殿下面前引荐引荐,我这儿还备着一份大礼要贺他新婚呢。” 睿王点了点头,“放心,你寻来神医替我医腿,如此大恩,我定会好生还你这份人情。” 云崇嘿嘿笑笑,又与他客套两句,忽然听见“咚、咚、咚”一通大鼓威武敲响。 百官随羽林卫进入奉天门。 云崇也亲手推着睿王的木轮椅,朝奉天门走去。 * 册封太子和太子妃的仪式虽然盛大,却十分繁复冗长。 奉天殿内外旌旗招展,庄严肃穆。 沈灵犀的手,由始至终被楚琰紧紧牵在手心,在礼官的引导下,从奉天门到奉天殿,叩拜皇帝,叩拜皇后,叩拜皇太后,还要接受百官跪拜,诸王朝贺等等。 随着内赞官的唱和,她和楚琰相携着不停地: “鞠躬,拜。” “跪。” “俯伏兴,平身。” “鞠躬,行册礼。” “册长侄楚琰为皇太子,册沈氏为太子妃。” “授册。” “复位……” 巍峨的大殿中,紫烟缭绕,殿外鼓乐齐鸣。 这对沈灵犀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体验。 前世她在云国,向来都是一个人,面对文武百官和百姓的朝拜。 而今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刻,有个人站在她的身边,坚定地牵着她的手。 令她少了些许前世那种孤单寂寥之感。 仪式开始时,是旭日东升,直到册封大典完全结束,两人在城楼上接受百姓朝贺,再步入东宫,接受百官再次跪拜,天色已经临近黄昏。 若非沈灵犀尚还算有几分身手,前世对这样的场面也算得上是习以为常。 否则,就只拿头上的花钗冠来说,一整天这么折腾下来,脖子都快要压断了。 终于挨到夜幕低垂,大婚吉时,入了内殿洞房,巧杏和女官们服侍着沈灵犀摘冠,更衣。 没了沉重的衣冠束缚,沈灵犀整个人终于松散下来,累得眼皮都在打架。 “太子妃,还有洞房合卺礼,您再坚持一会儿。”女官低声提醒道。 沈灵犀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嗯,好。” 虽是应下,可脑袋却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似的轻点。 楚琰更衣走进内殿,便看见他的新娘,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朝众人摆手,“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女官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忤逆太子的话,齐齐退了出去。 楚琰走到沈灵犀面前,骨节修长的手,适时托住她轻点的下巴。 许是刚梳洗过的缘故,他略带薄茧的指腹,透着一股沁凉。 陌生的触感令沈灵犀打了个激灵,总算睁开双眼。 楚琰正朝她低俯着身,俊美深邃的面容,放大在她眼前。 他换了身绯色寝袍,宽袖窄腰,一头墨发用白玉簪松绾着,微敞的领口,不经意间露出一截清晰优雅的锁骨。 “累了?”他低眸询问。 沈灵犀忙侧开视线,坐直身,与他拉开安全距离,“不累不累,是不是还有仪程没走完?” 她说着,看见龙凤烛台前,放着一对儿用红线系着的水瓢,目露好奇之色,“房里为何会有这个?” 不怪沈灵犀没见过这种东西,实在是她素来替人办的都是白事,喜宴能避则避,洞房更是绝对不去,怕人忌讳。 沈灵犀统共也就只进过李家那一个洞房。 彼时忙着办“正事”,也没心思观察这些东西。 楚琰见状,走到那对水瓢前,将白玉壶中的酒,倒进瓢中。 “此乃合卺酒所用酒器。一只卺破为两半,各盛酒于其间,洞房之夜,你我各饮一卺。匏瓜剖分为二,象征你我夫妻原为二体,又以线连柄,则象征大婚把你我二人连成一体,故先分为二,后合二为一,曰合卺。” “卺味苦而酒亦苦,饮了卺中苦酒预示着婚后你我夫妻也会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同时,也象征着我们二人如同此卺一样,合而为一,紧紧拴在一起。” 沈灵犀被这“你呀我的”,什么“夫妻”,什么“二人”,什么“合一”说得,心脏没来由怦怦乱跳。 眼见楚琰亲手将盛了酒的水瓢递到她跟前。 沈灵犀眸光闪烁,抬起眼帘朝他笑笑,好声与他商量,“如今四下无人,连只鬼都没有,这种‘真’礼数,咱们这假戏就不必再做了吧……” 合卺酒相关来源百度,部分礼仪服制参明朝。 第220章 不急,慢慢来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似早已料到沈灵犀会有此一问,神色未动,“既然是我们的仪式,自然有始有终才最好。更何况……这屋里虽然没人,只是人都在外头守着,若被她们发现合卺礼做了假……” “好,我喝,我喝就是了。” 沈灵犀可不愿辛辛苦苦撑了一天,在这种事情上功亏一篑。 她极爽快从楚琰手里接过半只卺,仰面便要饮下—— 却被他伸手止住。 楚琰在她身旁的榻侧坐下,与她面对面,“饮下此酒,从今往后,我们夫妻同甘共苦。” 沈灵犀呼吸微顿,抬眸看着他,见他已然仰面将卺中美酒一饮而尽,便按下心中疑惑,也学着他的样子,饮下卺中酒。 沁凉的薄酒入喉,甘甜中又隐隐带着卺瓜微苦的口感,倒真应了“同甘共苦”四个字。 楚琰眸底漾起极淡的浅笑。 他将沈灵犀手里的半只卺拿走,与他手里那只,合二为一。 沈灵犀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捻起相连的红线,一圈一圈把两半红卺紧紧缠绕在一起,不得不说,还真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好了。” 楚琰满意看着手里的红卺,站起身将它放在龙凤喜烛前。 沈灵犀看着他的神色,这一刻,不知为何,令她想起慕怀安昨夜说过的话来—— “你不会不知,绣衣使那天晚上,找了你整整一夜吧?” 沈灵犀的杏眸尽是疑惑,难道楚琰对她…… “在想什么?”楚琰转过身,便看见沈灵犀满目疑惑地看着自己。 他凤眸微闪,“你不困了?” “困。”沈灵犀下意识回道。 她赶忙甩去脑中浮现那些荒谬的想法,像在皇陵时那样,极自然脱下绣鞋上榻,飞快钻进被子里,阖上了双眼。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若非楚琰看见她紧闭的睫羽,还在微微轻颤。 他或许会真以为,她对今夜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楚琰薄唇微勾,无声放下指尖刚拿起的喜剪。 尚还有结发礼,未曾完成。 不过,暂且不急,他可以慢慢等。 等到她真正愿与他“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的那日…… * 沈灵犀一夜无梦,醒来便发现自己浑身暖融融的,正身处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葱白的手,正紧攥着一片绯色的衣襟。 指尖温热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清冽皂香,无不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 这一回她没梦见棺材板,竟又不知不觉贴上他了。 沈灵犀尴尬到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赶忙收回手,不敢抬头,声如蚊讷:“殿下恕罪,我、无意冒犯您……” 原以为会像上次那样,换来他的轻笑声。 岂料,耳畔除了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外,整个床帐都安静得不像话。 她悄悄抬起眼帘,便见楚琰双眸微阖,深邃俊美的五官,笼罩在浓浓的睡意中,对这一切似是毫无察觉。 沈灵犀轻抚心口,慢慢从他身旁往后撤去,直到与他拉开安全距离,这才无声舒了口气。 好险。 真的好险。 为了免去清晨相见的尴尬,她轻手轻脚越过楚琰,掀起床帐下床,悄无声息去绣屏后更衣。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远去,楚琰缓缓睁开双眼。 他漆黑如墨的凤眸一片清明,何曾有半分睡意。 “殿下,该起身进宫朝见了。”殿外传来内侍的轻唤声。 楚琰坐起身,骨节修长的指腹,漫不经心抚平寝衣领口的皱褶,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太子大婚第二日,仪程比之大婚当日虽然减了不少,可该进行的礼制,也并不轻松。 值得一提的是,楚琰生母谢章华,因是自杀,灵位未曾入得太庙,只能在东宫私祭。 可如今谢章华的亡魂仍在世间,沈灵犀作为新妇,在进宫前,便直接在灵位前,依礼制对她行了盥馈之礼,也算弥补了这桩遗憾。 谢章华没想到,自己身死之后,还能亲自参加儿子的大婚,喝上儿媳茶,自是喜极而泣。 而她的妹妹谢章婷,打从在册封礼上,瞧见前来朝贺观礼的云疆王云弘山以后,便匆匆留下去打探消息的话,消失了踪影。 祭拜过谢章华,两人便进宫朝见帝后二人,醴妃、盥馈、谒庙、接受群臣命妇朝贺,一整套仪程走完,临近午时,沈灵犀已然累得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寿康宫里。 为了迎接太子和太子妃的到来,寿康宫已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窦太后坐在窗前,手上侍弄着桌几上那盆木芙蓉,侧头朝桂妈妈嘱咐道:“就把西殿给他们收拾出来,忙了一上午,定是累了,过会儿用完午膳,让他们在西殿歇息一会儿再走。” 桂妈妈笑着应下,她身后的宫婢,极快退出殿外,安排去了。 窦太后随口又问:“早上你去东宫,可打听过,昨夜他们洞房如何?” “当值的女官说,昨夜入了洞房,她们就被殿下给遣出来了。” 桂妈妈面上的笑容微凝,犹豫道:“听她们说,一整晚寝殿都安静得很,两位主子也没要水,清早床铺也是干干净净的,没落红……奴婢去的时候,她们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往皇上和皇后那里报呢。” 她说着,悄悄打量太后的脸色。 太后她老人家,想抱玄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殿下成亲,却没圆房……那可不得着急狠了。 然而,出乎桂妈妈的意料—— 窦太后非但不着急,反而轻笑出声。 “该如何报,就让他们照实报给皇帝皇后便是。” 窦太后笑盈盈看着她:“灵犀丫头果然是个孝顺的,这丫头定是想着她祖母过世不过百日,要替她祖母守孝呢。就依着她便是,也不急这一时。六郎这孩子也是知道心疼人的,哀家见他们这么恩爱,也就放心了。” 桂妈妈没想到,太后竟能见微知著,从中品出二人这般“深情厚意”来,着实佩服不已。 不仅如此,她打从心底对沈灵犀这个新晋太子妃,更多了几分敬重。 两人正说着话,小太监忽然前来禀报:“太后娘娘,睿王爷来跟您请安。” 窦太后眼底划过一抹诧异,“睿王鲜少进宫,哀家倒是有好几个月没见他了,宣他进来。” 话音落下,便有小太监,领着一主一仆,从宫门口走了进来。 乔装打扮的云崇,推着睿王刚进寿康宫不久,便听见外头太监一声唱和:“太子和太子妃驾到……” 下一更要晚点 (本章完) 第221章 我那可怜的妹妹(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跟在楚琰身侧,一走进寿康宫,雪团的亡魂,便朝她扑了过来,对着她“喵呜”、“喵呜”直叫。 先前去皇陵时,雪团并未跟着太后出京。 此刻它的出现,让跟随在他们身边的刘美人和几个亡魂们,皆是一脸惊讶。 “好乖的猫儿,怎也成了鬼魂。” “是呢,我这几十年在行宫里,还真是第一次,看见猫儿变成鬼的。” 雪团也没想到,沈灵犀身边会跟着这么多鬼魂,也“喵呜”一声,吓了一跳。 它那双鸳鸯眼,与沈灵犀对视,冲她又叫了两声,便朝正殿里跑了去。 边跑,还不时回头对着她叫。 大有“快跟上”的意思。 沈灵犀还是第一次在寿康宫瞧见雪团这副模样,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刘美人和几个亡魂也瞧出异样,忙跟着飘了进去。 “雪团在叫我们进去,好像是有事。”她低声朝楚琰道。 楚琰凤眸微深,加快脚步往正殿走去。 沈灵犀跟在他身后,一进殿中,便看见两个不曾见过的陌生人,正与太后说着话。 她的目光,从木轮椅上坐着那人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束手而立的仆从身上。 此刻,雪团正立在那仆从的脚边,见沈灵犀看过来,朝她“喵呜”叫了一声。 沈灵犀最擅易容术,只一眼便看出对方那张脸有问题。 她将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越看越觉得眼熟。 直到她瞧见那人转头时,右侧脖颈上不经意间露出一块,指肚大小的胭脂胎记。 她杏眸一凛。 瞬间认出那人究竟是谁。 云国前太子,云崇。 她那个许久不曾见过的兄长。 没想到,此番他不仅进京,竟还大摇大摆混进了大周后宫里来。 胆子倒是大的很。 认出那仆从是云崇,沈灵犀给雪团丢了个“懂了”的眼神。 雪团见状,“喵呜”一声,便跳上太后的膝头,团成一团,安静下来。 刘美人和亡魂们,个个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猫儿都快成精了吧。” “不是快,根本就是成精了吧?” 雪团一双鸳鸯眼,扫过她们,漫不经心地摆了摆尾巴,一副傲娇的模样。 让刘美人和几个亡魂,忍不住围着它,啧啧称奇。 沈灵犀由着她们去闹腾,只把注意力都放在云崇面前,坐在木轮椅的贵人身上。 她深知,云崇这些年在大周,若无人庇佑,绝不会活得安然无恙。 莫非此人,便是在大周暗中庇佑云崇之人? “灵犀丫头应该没见过你这位皇叔吧。” 太后见沈灵犀的目光落在睿王身上,笑着与她介绍,“这是睿王,打小就在哀家跟前长大,前阵子哀家身子不爽快,怕过了病气给他,没让他进宫里来。” 沈灵犀垂下眼帘,上前见礼。 睿王客气朝她还礼,对楚琰笑着道:“我在府里养病,他们说你要成亲,我还当是玩笑,没想到竟成了真。前些年你还在我这儿说,终身不娶,看来你这新妇定有过人之处,才会让你如此轻易便改了初衷。” 睿王长相俊雅,气质温和,笑意盈盈的,语气中有种熟稔的调侃。 楚琰似与他关系匪浅,在他面前,清冷的眉眼,难得多了几丝温意,“确实如此,若非灵犀,我断不会有成亲的念头,只能说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睿王俊雅的面容,闪过意外之色。 他失笑,“看来你当真改变不少,向来不信鬼神,都能说出‘冥冥之中’这种话。” 楚琰笑了笑,并不否认。 睿王见状,也不再多言,命身后的仆从,将他膝头放着的一只长锦盒,呈到太后面前。 “母后,近日儿臣得了一名良医,听闻是先前在云国药宫里,专门侍奉在大司命身边的医者。自打他替儿臣用了针石以后,儿臣这双腿忽然就有了知觉。这是他献给儿臣的千年仙参,那良医说,若是气虚血亏之人,每日用这老参切成薄片泡茶饮下,大有裨益,还请母后务必试试,倘若得用,儿臣再让人去寻。” 沈灵犀坐在楚琰身侧,原就暗忖云崇冒死进皇宫来的目的,听见这话,杏眸微凛。 待桂妈妈接过那支仙参,沈灵犀笑着走上前,对着太后道:“皇祖母,先前孙媳曾听闻,云疆药宫里的老参都是山上的精怪所化,甚是神奇,不知能否让儿媳一观此物?”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楚琰凤眸微挑,他深知沈灵犀不会无缘无故去看人参长什么模样。 再一想到进殿前,她告诉他雪团的异状,略一思索,便知道这其中定有蹊跷。 他不动声色将睿王和他身后的仆从,都打量一遍。 睿王并无异状,反倒是他身后的仆从…… 楚琰在北衙,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方才是没将这个毫无武功,平平无奇的仆从放在眼里。 而现在仔细一瞧,便瞧出了端倪。 在楚琰打量云崇时,沈灵犀已将那锦盒里的人参查验一番。 三支上好的人参,绑着红绳,被整齐摆放在锦盒里。 如此品相的人参,在药宫都有记号,沈灵犀的手,在那些记号上轻轻抚过,确实是药宫珍藏的人参无疑。 沈灵犀微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 云国破国那日,药宫上下被渣爹的亲卫悉数拿住,只为了逼迫她去城楼上,“以身殉国”。 云崇倒是有时间,在弃城逃亡之时,还能趁乱把药宫里的好东西都搜罗走。 大司命珍藏的人参,即便当年在云国,都是无价之宝,更何况是现在。 此番云崇将这上好的仙参,借睿王之手进献给太后,想来是打算在太后面前,讨个人情,要买他这条狗命的吧。 想得美。 “果然是千年人参,一看就非凡品。”沈灵犀笑着称赞,“只是这人参虽是大补,也须得让太医琢磨个方子出来,才好用它调理,尤其是药宫的东西……孙媳听闻,大司命都鲜少用千年人参,给人医病呢。” 太后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认同地点头,“灵犀丫头细心,说的很是。确实得让太医瞧瞧才知道哀家能不能用,桂妈妈暂且先把东西收着吧。” 说着,又朝睿王笑着道,“七郎有心了。” 睿王原还打算,以这三支仙参为引,开口替云崇讨个恩典,却没想到被沈灵犀横插两句打断。 太后的身子,能不能用得上这仙参,还未可知。他自然也不好现在就求太后恩赦云崇。 只得等太后用过仙参以后,再做打算。 云崇满心以为,献上这三支仙参,自个儿的身份,便能在太后面前过明路,也能在面对楚琰时,多一层保障。 没想到,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太子妃,生生坏了计划。 他眸色微沉,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不觉带了几丝阴鸷。 沈灵犀感受到云崇的目光,微微勾唇,盖上锦盒的盖子,走回楚琰身边。 见他询问地看过来,沈灵犀朝他微不可见地摇头,示意那人参并无异样。 楚琰心下微松。 他既已发现那仆从的异样,自不会再让他们呆在仁寿宫。 故而,一阵寒暄之后,不等太后让人传膳,楚琰便直接站起身,朝太后揖礼道:“皇祖母,孙儿忽然想起来,东宫尚还有事要处理,孙儿和灵犀就不留下来用膳了。” 太后原是觉得奇怪,可一瞧见沈灵犀也跟着楚琰起身,立时便笑着应下,“好好好,不留下用膳也好,你们新婚燕尔,是该多单独相处相处。” 楚琰揖礼应下,又转身对睿王道:“皇叔许久没进宫,定也没瞧见东宫如今修缮得如何,不如随我一道回东宫坐坐,我们叔侄二人也好叙叙旧。” 睿王为着云崇的事,原就打算要去找他,闻言,自然欣喜应下。 云崇没能在太后面前讨得恩典,为求稳妥,并不想现在便往楚琰跟前凑。 可他此番扮作睿王的仆从,睿王既然应下,他自是要跟着睿王一起走。 他原以为能在去往东宫的路上,趁人不备,暗地跟睿王通个气,把计划延后。 岂料,楚琰从始至终都与睿王一起走,边走还边与睿王聊些家常,令云崇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沈灵犀走在楚琰身侧,眼角余光瞥到云崇焦急的眼神,唇角微扬,心中只觉痛快。 待到一行人抵达东宫, 楚琰引着睿王“主仆”二人,直接去了议事的前殿。 纯钧和胜邪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作为楚琰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只见到楚琰的眼神,便已察觉到不对,默默垂手退至一旁。 进了前殿,楚琰牵起沈灵犀的手,径自走到上首,让小姑娘在宽大的椅子上落座,温声道:“你且坐在此处,别靠近那人。” 说着,他转过身,前一刻还算温意的淡笑,顷刻隐没在唇角。 楚琰睇着睿王身后的仆从,嗓音不怒自威,“来人,把皇叔身后这个藏头露尾的贼人,给孤拿下。” 纯钧和胜邪闻言,齐齐出手,眨眼间,便朝扮作仆从的云崇扑了过去。 云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新晋的大周太子,竟这么快便识破了他的伪装。 他本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顶多算个有点心眼的酒囊饭袋。 胜邪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从睿王身后提了出来。 “哎呦。”情急之下,云崇痛呼出声,忙道:“太子殿下,这是个误会,误会!睿王殿下,救我,您快救救我!” 睿王哪会料到,不过眨眼间,竟出现这样的变故,自是赶紧出面打圆场,“六郎,手下留情,这确实是误会,莫伤了他。” 说话间,纯钧已经敏锐发现云崇脸上还有易容,直接伸手将他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这还是沈灵犀时隔六年后,再见云崇。 看得出来,这几年他日子过得应是不错,脸上的横肉只多不少,那双云家人独有的浅棕色眼眸,几乎快要被他发面似的脸,挤得瞧不见了。 不过有一样倒是没变,他在面对上位者楚琰时,谄媚的表情,跟当年在渣爹面前时几乎一模一样。 云崇跪在地上,朝楚琰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太子殿下,您瞧瞧我。” 手指着自己的脸,“我,是我啊,您不认得我吗?这是误会,咱们都是自家人,您可千万手下留情……” “对对对。”睿王也温声附和,“六郎,你不认识他了?” 沈灵犀心下微讶,疑惑地看向楚琰。 当年他是大周储君,是敌国统帅。 云崇是云国太子。 这两人怎会认识? 不止是她疑惑,楚琰也很怀疑。 他确定并未见过此人。 可皇叔既说他们认识,想必定然事出有因。 楚琰冷着脸,从上首走下,在云崇面前止住脚步,睇着他问:“你是何人,孤为何要认得你?又为何与你是自家人?” “殿下,我是云曦嫡亲的兄长,你不是一直心悦她吗?还娶了她的牌位。” 他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脸,“先前云国宫里的人,都说我们兄妹长得像。你瞧瞧我,想起来了吗?您可别误伤啊,若误伤了我,九泉之下我那可怜的妹妹若是知道,定会伤心的……” 楚琰闻言,眸色骤冷。 他还未曾开口,便听见上首传来一个清灵却满是怒意的声音:“云崇,你可真不要脸,当初你眼睁睁看着云曦被戾帝绑上城楼,只顾自己逃命,这会儿还敢提她的名字,你是真当这大周朝,无人知晓你当年干的事了?” 此言一出,楚琰的墨瞳极快闪过讶色,转眸朝上首看去。 沈灵犀向来沉静清凌的杏眸,此刻尽染怒意,脸颊也因盛怒,而烧得绯红。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她死后第六年,云崇还在拿她的名字给他自己挡劫。 看来,过往的旧账,她今日也该与云崇好好算算了。 云崇没想到,方才搅过他一回好事的太子妃,这会儿竟又要出言坏他的事。 他没好气地道:“小姑娘,别以为你嫁给了殿下,就能恃宠而骄,我告诉你,若是我妹妹还活着,定没有你说话的地方,别以为你长得像我妹妹,就能在此挑拨离间。我与妹妹之间的感情,容不得旁人颠倒黑白……” (本章完) 第222章 她怎么还不发疯、嫉妒、扭曲、怒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听见这话,怒极反笑。 “哦?你说我与你妹妹长得很像?” 她的声音,虽然有意做出惊讶的语调。 可杏眸里的灼灼怒火,能骗得了旁人,却瞒不过楚琰。 尽管楚琰对沈灵犀突然的愤怒,心生疑惑。 可云崇当着他的面,如此诋毁他珍而重之的人,已然触碰了他的底线。 楚琰凤眸幽沉,冷冰冰的视线中暗藏戾气,淡淡瞥向云崇。 看似随意的眼神,幽沉的墨瞳里早已乍起了微不可察的煞气。 只可惜,云崇此人盲目自大,此刻又只光顾着想让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太子妃难堪。 他正得意自己一句话便能挑动沈灵犀的心绪,洋洋自喜,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说像都是抬举你了。” 云崇故作高深,得意挑眉,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居高临下冷哼,“你连我妹妹一根手指尖都比不上,不……不是手指,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妹妹是当年云国圣女,美若天仙,万中无一。纵使太子殿下当着你的面不说,但谁人不知,她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分量。太子殿下为了她,那可是甘愿……呵……” 他说到此,还故意停顿一下,用一种‘你懂我懂’的眼神看一眼楚琰,又看一眼沈灵犀。 仿佛这是什么众人皆知,但又不可言说,公认的秘密。 见沈灵犀瞳孔微颤,似乎是被自己刺痛,云崇得意地继续作死:“而像你这般庸脂俗粉,不过仗着有几分皮囊姿色相似,对我妹妹拙劣的模仿。你与她,就是天与地、云与泥,你简直是东施效颦、跳梁小丑。” 云崇极尽嘲讽,仿佛是一个多疼爱自己妹妹,为死去妹妹打抱不平的好哥哥。 若是换了旁人,听到他这番话,必定会大为惶恐,生怕因此而得罪了太子‘最爱重’的皎皎月光。 可惜,云崇不知,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他口中那位‘亲爱的妹妹’。 也就是这位太子的,“白月光”本光。 沈灵犀抬手,捂唇轻笑,“哦……原来是这样啊?殿下原来如此爱重你妹妹,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云崇愕然一怔。 这笑容里没有他预料中的苦涩、难受、疯狂嫉妒,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揶揄嘲意。 仿佛是听了什么极其好玩的笑话。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啊! 这太子妃听了他那番话,怎么还不发疯、嫉妒、扭曲、怒骂! 他还等着她在太子面前露出“妒妇”的一面,好惹太子嫌弃。 云崇被沈灵犀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安,又见楚琰没有替她出头,瞬间安心。 果然,就如云崇所判断那样,当年他听闻这位曾在大军前亲手为妹妹云曦殓尸,并且在云曦过世后的第三年,还娶了她的牌位,那简直就是爱惨了他的妹妹。 更何况,他还发现,沈灵犀长相神似云曦,就更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从古到今,在“情”之一字上,活人如何能比得上死人。 云崇打定主意。 反正他那已经死透了的便宜妹妹云曦在太子心里,是白月光,他便要死死拿捏住这点。 只要他捧着死了的妹妹,不管如何踩低这个太子妃,都不会碰触太子的底线。 区区沈灵犀,只是他那便宜妹妹的替代品罢了,又怎么能跟他这个太子心底最在乎人的亲哥哥相比。 想到此,云崇补充道:“太子殿下,您看看您新娶的太子妃,听闻我提起妹妹便暗生妒意,还因此对我横眉竖眼。殿下,您可要好好教训教训这等妒妇。” 云崇自认是当今太子最‘敬重的大舅哥’,当即拿出大舅哥的派头。 岂料—— 他话音刚落,一柄锋利的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冰冷的剑锋已经压在了他的颈间。 映入云崇眼帘的,是楚琰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眸,眸底的杀意,比自己颈间锋利的剑刃,都更冰冷骇人。 “殿、殿下,是我说、说错什么了吗……” 云崇两股战战,瞪大眼睛,颤声询问,“当、当年是您自己说的,对、对我妹妹情有独钟……难道……难道如今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我不过说她两句,您就拿剑架在我脖子上,可有想过如此行事,会伤了我小妹在天之灵的心!” 一旁的睿王也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当场拔剑。 他见势不妙,也赶忙开口打圆场,“是啊,六郎,当年你在文武百官面前说,对云国那位小公主一见钟情,看在她的面子上,切莫动怒,有话好好说,若你杀了他,免不得会让人说你薄情寡义啊,六郎!” 睿王情急之下说出这番话,虽然不大好听,可确实也是为楚琰着想。 毕竟,那位云国小公主是楚琰的原配,哪怕云崇是逃犯,其罪当诛,也绝不该是他动手。 睿王原以为,楚琰会因他的话,对云崇手下留情。 岂料—— “孤从不关心旁人说什么。”楚琰语气淡漠地道,“孤向来只杀该杀之人,他死在孤剑下,只因他该死,仅此而已。” 他说着,正欲加重手上的力道—— “殿下且慢。”沈灵犀清灵的嗓音从上首传来,“在动手之前,我尚还有一事不明,要问清楚。” 楚琰眸色微深,顿住手里的动作。 沈灵犀从上首站起身,边往下走,边看着云崇,又一次问道:“你说我长得与令妹很像,殿下娶我做太子妃,不过是睹物思人,把我当作替身,用以思念你妹妹,是吗?” “是……”云崇极快瞟了楚琰一眼,咬牙豁出去道:“没错!全天下人都知道,是殿下亲手替我妹妹殓的尸身,也是殿下亲自求娶我妹妹的牌位。说到底,替身终究是替身,赝品终究是赝品,皮囊再像,也形似而神不似,你绝无可能与我妹妹相提并论!” 楚琰下意识转头,朝沈灵犀看去。 当年,为保下云良娣的性命,他确实当着朝中重臣和皇祖父的面,说过他心悦云国那位小公主。 他原以为沈灵犀不会相信云崇那些故意挑拨的话,才没有解释。 此刻,她特地找云崇确认此事-—— 难道……是生他的气了? (本章完) 第223章 求仁得仁,如你所愿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好似在印证楚琰的猜测—— 这一回,沈灵犀并未像往常那样,与他对视。 她那双灼灼明亮的眼眸,始终紧锁在云崇脸上。 沈灵犀走到云崇面前站定,似笑非笑地问:“所以,你当真与你那死了的妹妹,兄妹情深,关系亲厚,对吗?” “那是自然。”云崇眼眶微红,嗓音故作哀痛,“当年妹妹为了能让我逃出城,不惜牺牲她自己的性命……每每想到此事,我心痛难忍,夙夜难眠,若我今日殒命在此,不知我那善良又可怜的妹妹,会有多伤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 沈灵犀笑了笑,青葱的手指,无声握住楚琰手里的剑柄,看着云崇,语气极认真地道:“本宫原本不知道,殿下为何一心求娶于本宫,如今既知道此事,自该做些什么才是……” 楚琰薄唇微启,正欲开口解释—— 冷不丁感受到沈灵犀手上坚定的力道,似要从他手里夺过长剑。 楚琰凤眸微闪,顺势松开了手。 全权让她掌控住,那柄长剑。 云崇见长剑落在沈灵犀的手里,又见眼前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副连剑都拿不稳的样子。 他心下陡然一松,大有逃出升天之感。 “你倒是识趣,知道殿下对我妹妹一往情深,还能想到善待她的亲眷。” 他板着脸命令:“还不赶紧把剑放下。” “善待?放下?”沈灵犀似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杏眸极尽嘲弄地看着他,“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的嗓音,一改先前的和气清灵,压低唇角,狠厉无情地道,“云崇,你可知殿下当初求娶本宫时,说是要与本宫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心底只有本宫一个,此生都会宠本宫、爱本宫。如今你竟说他是把本宫当成替身才娶进门的……想必以殿下的身份,自不会对本宫说谎,可是你,一个大周在逃六年的钦犯,敢如此诋毁本宫,说本宫是个替身,那本宫今日定要亲手砍下你的双腿双脚,割了你的舌头,才能泄心头之愤!” 云崇错愕地睁大双眼。 他只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过。 前一刻还娇滴滴的小姑娘,像拿菜刀一样,扬起手里的长剑,便朝他的肩膀砍了下来! 沈灵犀身上的功夫,主要是源于对人体骨骼的熟知,可以徒手分筋错骨。 她对兵器,可谓是一窍也不通。 只是,在这种时候,一窍不通也有一窍不通的好处。 因为看上去,足够凶、足够扭曲、足够疯。 “啊!” 沈灵犀手中长剑锋利的剑刃,胡乱砍在云崇的肩膀上,令他立时发出杀猪似的惨叫,鲜血“呲”的一下往外冒。 场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胜邪下意识点了云崇下肢的穴位,立时跳开长剑砍杀的范围。 生怕自己被误伤。 睿王也直接转身,抱着自己的木轮椅,瑟瑟发抖。 楚琰抿唇,似想到什么,往后退了半步,前一刻还幽深的凤眸,染上几丝不易察觉的笑。 云崇哪里能料到,他方才是一门心思想让沈灵犀嫉妒云曦。 嫉妒到发疯、扭曲、怒骂。 可、可他要的不是这种啊! 大周出了名“心狠手辣”的太子殿下没动手。 这个瞧着规规矩矩的太子妃,竟会比太子还疯。 “哎呀,砍偏了。” 沈灵犀懊恼地跺脚,再次扬起手里的剑,又朝云崇砍了下去,“本宫要把你砍成人彘,拿去泡酒。” 云崇被胜邪点了穴位,站不起来,自然也跑不动,就只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在地上翻滚,爬躲。 那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他痛极骇极,惊叫地怒斥:“疯妇!你这个疯妇!你嫉妒我妹妹得了殿下的心,才会挟私报复!你这是报复!” “没错。” 沈灵犀边“笨拙”地追着他砍杀,边气喘吁吁地道:“本宫就是挟私报复又怎样,本宫就是嫉妒又怎样?你不是云曦最好的兄长吗,你不是和云曦兄妹情深吗?她死了,本宫拿她泄不了愤,你这个嫡亲的哥哥,就得替她受过。只要这剑砍在你身上,本宫就痛快了!” 她说着,“当……”的一声。 剑刃斜擦着云崇的脑袋,砍在地砖上,发出吓死人的脆响。 云崇的魂儿都要被吓飞出去。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疯的妇人,方才那一剑,若他再慢点,就能生生把他半个脑袋削了去。 “你这妒妇,你敢当着殿下的面发疯,成何体统,殿下速速把她休了吧!殿下救我!殿下,您快救救我!睿王,救我!救救我!!” 云崇在沈灵犀的砍杀下,艰难求生,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睿王紧抱在木轮椅的手,已经骨节发白,脸上半点血色都无,哪还敢开口。 楚琰凉凉旁观,嗓音极淡漠地道:“孤对太子妃说过的话,都是算数的,太子妃要杀你,孤若救下你,岂非是在太子妃面前食言?你本就是大周通缉的钦犯,已经苟活了六年,今日便老老实实让太子妃出出气,或许她大发慈悲,尚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云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自以为重要的“大舅哥”身份,在太子心里,竟然一文不值。 “殿下,求您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 “好啊,还敢当着本宫的面,提你那个好妹妹!” 沈灵犀陡然提高了声音,恨声截去他的话头,原还找不到准头的“剑法”,似是在这份怒意的加持下,瞬间有了提升,直接砍在了云崇的腿上! “啊!!!!” 云崇再次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叫,他的腿本就被点了穴,如今又被沈灵犀砍中,便再难拖动,他痛哭流涕,赶忙告饶,“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我跟云曦不熟!我跟她不熟!她不是我妹妹!” 岂料,沈灵犀听见“云曦”二字,更是受了刺激,“不是你妹妹?不是你妹妹还喊她名字?本宫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名字,你既然这么喜欢说,那就干脆去阴曹地府说吧!” 说着,再次扬起长剑,对着云崇的脑袋,就砍了下去! 云崇惊恐地睁大双眼,眼见着那剑刃砍下来,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滚了一圈。 眼见沈灵犀冷冷看着他,再次扬起手-—— 云崇瞳孔骤然紧缩,他知道,若再不想办法,这次定必死无疑。 他急中生智,拼命高喊道:“太子殿下救我,我知道杀死你母妃的凶手,如今身在何处,若我死了,你就再抓不到他了!” (本章完) 第224章 您的规矩和底线呢?(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云崇话一出口,沈灵犀的剑锋,稍稍一偏,“当……”的一下,再次“失手”落在了地砖上。 “啊!!!”云崇抱头惨叫。 然而,他预想中的剧痛并未来临,他浑身惊出冷汗,抱着头瑟瑟发抖。 沈灵犀眸底划过一丝轻嘲,睇着云崇,语气极淡地道,“既然你要帮殿下查案,本宫也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今日便就暂且放你一马,把你交给殿下处置。” 她顿了顿,嗓音又是一沉,“不过,倘若你还想在殿下跟前,替你那个早死的妹妹‘招魂’,再敢提她半个字……” “不提了,不提了。”云崇抱着头道,“太子妃您放心,我此生绝不敢再提了。” “当啷”一声,沈灵犀轻嗤出声,玩够了似得,扔掉了手里的长剑。 一言一行,都把“恃宠生娇”“因妒生恨”八个字,演到了极致。 睿王见沈灵犀扔掉手里的剑,总算松口气,看向沈灵犀的目光,满满都是不认同。 只不过,不认同归不认同,这新妇方才的行径实在太过彪悍,他自是不会不顾安危,出声训诫。 是以,睿王眼巴巴望着楚琰,以他对这位皇侄的了解,定不会容忍他的太子妃,当众如此这般胡作非为,这岂非让他这个太子没脸嘛。 不止睿王,哪怕是纯钧和胜邪这两个,一直侍奉在楚琰左右的下属,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也充满了同情。 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自家殿下,是极重规矩之人。 哪怕再喜欢这位太子妃,殿下也还是有底线的。 方才太子妃的这般行径,便是放在昏君当道的前朝,也是极令人咋舌的存在。 若传出去…… 后果不堪设想。 睿王、纯钧和胜邪,三双眼睛都齐齐看着楚琰, 沈灵犀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的戏演够了,当着睿王的面,她还是要收个场的,总不能让楚琰这位新晋太子,落个“惧内”的名声吧。 那她这个假太子妃,可就真的罪过了。 沈灵犀走到楚琰面前,朝他屈膝福礼,“方才臣妾一时被云崇这个奸佞小人气昏了头,做出失礼之事,还请殿下责罚。” 她原以为,以楚琰的身份,顶多肃容说个“下不为例”,或是装装样子,在人前来个“禁足三日自省”,将此事揭过。 然而,出乎沈灵犀和其他所有人的意料-—— 楚琰根本不等她屈膝,便直接伸手托住她的手臂,温言询问,“累不累?” 睿王:??? 云崇:!!! 纯钧和胜邪:………… 沈灵犀也错愕地眨了眨眼。 虽不知他为何当着众人的面,演这么一出。 可他既然如此接戏,那她只能顺着他演下去,“还……行吧,就是剑太沉了,手有点酸。” “回头我给你寻把顺手的剑来。”楚琰唇角微勾,眸底漾起浅笑,似对她这样的回答,十分满意,“若没消气,等云崇招了,再拿他出气便是。“ “也好。”沈灵犀故意停顿几息,迟疑地问:“那他会不会……为了保命,说假话骗殿下呢?” “无妨。”楚琰轻描淡写地回答,“只给他一次机会,若说假话,直接杀了省事。免得他活着,如此碍你的眼,惹你生气。” 沈灵犀眉眼弯弯,喜滋滋地道,“都听殿下的。” 两人你来我往,旁若无人的“茶言茶语”,哪怕是纯钧和胜邪听上去,都是咋舌的程度。 这妥妥是“妖妃祸国”的真人版啊。 殿下,您素来最看重的规矩呢? 您的底线呢? 纯钧除了觉得自家殿下忽然不值钱了,尚还算镇定。 可他身边的胜邪,一双眼睛极亮。 胜邪想起上回,亲眼见到沈灵犀在批阅绣衣使的公文…… 刺激,真是太刺激了。 不止他们,睿王和抱头苟命的云崇,也被两人的对话彻底震惊。 他们原以为,楚琰是因着沈灵犀与云国小公主神似,才会娶她为妃。 没想到…… 云崇原还仗着楚琰对自己已故妹妹的“情分”,再加上自己手握楚琰母妃身死的真相,才会斗胆做出那些事,料想楚琰定会保住他的命。 没想到,如今自投罗网不说,还因着死了多年的云曦,得罪了太子这位新欢。 云崇这会儿肠子都要悔青了。 心中暗恨,云曦那死丫头,便是死了,也不放过他,让他这般倒霉。 楚琰眼神示意纯钧,替云崇暂时止血,牵着沈灵犀的手,重又回到上首。 宽大的椅榻,便是他们二人并肩坐着,都绰绰有余。 楚琰睇着云崇,嗓音重又变得冷淡沉肃,“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这条命还能活几日,端看你说的消息,对孤而言,有没有用……” 都到了这份儿上,云崇自然不敢再有半分隐瞒,也不敢拿乔讲条件,“有用,有用,佑安皇后的死,与我那皇叔联手大周内应下的手……” 佑安皇后,是皇帝此番册封楚琰为太子以后,追封他生母——先太子妃谢章华的封号。 云崇为了保命,赶忙倒豆子似的,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云疆王云弘山,身边有个得力的方士,名唤乌尔答,是前朝国师之子,最擅祝由术和易容术,还对医毒药理颇有研究,十多年前,云弘山曾带着乌尔答来到大周。” 提及云弘山,云崇眼底尽是恨意。 “云弘山此人,看似生性淡薄、与世无争,实则心思狡诈,野心勃勃。十多年前,我父皇身子渐衰,疏于朝政,朝野上下颇有怨言……” 沈灵犀听到此,眼底露出嘲意,讽刺地打断他的话,“身子渐衰?疏于朝政?本宫怎么听闻,当年戾帝沉迷长生之道,四处抓捕良家女子入宫,修什么采阴补阳的长生术,民间怨声载道,云崇,你确定你说的都是实话?” 云崇现在一听见她的声音,浑身便下意识地打颤,就连止血的伤口,都直往外冒血。 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又怎会听不出,沈灵犀对他们云家人,简直是厌恶到极点。 但凡他说出云家一点好来,定会惹了她的忌讳。 他赶忙义愤填膺地道:“太子妃说的没错,戾帝确实丧尽天良!活该万箭穿心!死不足惜!” 沈灵犀轻嗤一声,真希望前世的渣爹在十八层地狱里,好好听听,他千辛万苦护出来的好儿子,就是这么个贪生怕死的玩意儿。 云崇见她缓了神色,心下略松,又继续道:“彼时大周先皇忙着与北边的狄戎开战,未有攻打云国的打算。云弘山悄悄带着乌尔答,来到大周,想方设法鼓动大周发兵云国,他便可以借此暗中与大周勾连,逼宫谋反。” “那时谢家女刚嫁给太子,谢家深受大周皇帝器重,云弘山想搭上太子这条船,便去了东华府,有意通过谢家谋事。” “戾帝虽然昏庸无道,可云国气数还在,大周又与北狄开战,若再去攻打云国,必会遭受两方夹击,于大周而言并非好事。谢家自然不会答应云弘山的请求。” “云弘山碰壁以后,便将主意打到了谢家女人身上……” “他诱拐了与佑安皇后交好的谢氏嫡女,谢章婷。将其带回云国,养在铜雀园里。想让谢章婷怀上他的孩子后,再放消息回大周。” “到时他与谢家便是姻亲,与太子更是连襟,谢家和太子定会助他成事。”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那谢氏女悄悄跑回大周,还被人害死了。” “我那皇叔吓得连夜派乌尔答去大周善后,岂料,乌尔答擅作主张,竟一不做二不休,还在大周杀了佑安皇后……” 沈灵犀听到此,与楚琰对视一眼。 云崇所言,在大周发生的事,与先前谢章婷和谢章华的口供,大抵能对的上。 看来云弘山最初接近谢章婷的目的并不单纯。 先是自陈身份,意图私联谢家不成,才会以“药商”的身份,接近谢章婷。 只是,云崇这些话里,也有与谢章婷的口供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关于谢章婷回大周的细节,他语焉不详。以及,明明谢章婷见到乌尔答的时候,还没有死,可云崇却说“皇叔吓得连夜派乌尔答去大周善后”。 这一句,就有蹊跷。 沈灵犀轻扯楚琰的衣袖,示意由她来审,便转眸看向云崇,似笑非笑地道,“你方才说,云弘山想跟太子和谢家合作,才接近谢章婷的。既如此,他为何要杀佑安皇后?这不就结仇了吗?前言不搭后语,你是不是想糊弄殿下?” “姑奶奶,你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你们啊。” 云崇急声道:“我所言句句属实,那乌尔答用祝由术杀人,向来有个习惯,便是要将死在他手里的人锁魂。” “这是前朝国师传下来的规矩,只要把死人的魂锁了,他们就不会去阴曹地府告他的状,待他百年以后,便能飞升做仙人。” “锁魂井地宫事发,殿下已经看见佑安皇后的名字和那黑瓷罐子了吧。殿下还去了趟东华府,想必在谢章婷的棺材里,也发现同样的东西了吧?” 沈灵犀笑了,“你对殿下的行踪如此清楚,看来永泰行宫里,慕雪娥果真是你勾结丹竹杀的吧。故意把尸身吊去锁魂井上头地藏殿的人,也是你安排的?目的便是引殿下发现地宫的秘密,是么?” 云崇面上露出惊异之色。 他动了动唇,想问沈灵犀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可转念一想—— 方才他在指认乌尔答杀人习惯时,便已经露了马脚! 云崇惊异地看着沈灵犀,这女人发起疯来可怕,不发疯的时候,更可怕! 沈灵犀根本不在意云崇如何想,她眼角的余光扫过睿王的面容,见他脸上并无惊异之色,杏眸微深。 她并未在方才的事上深究,看向云崇,有意威胁道:“可你明明是戾帝的儿子,为何会对云弘山的所作所为,如此了如指掌?你竟还知道乌尔答十年前把佑安皇后害死之事,甚至连永泰行宫锁魂井里的东西,都清清楚楚。莫非……你与云弘山,曾是同伙?” 云崇算是听出来了,这太子妃是真恨死他了,简直句句都要给他挖坑,生怕他活着多喘一口气儿。 “太子妃冤枉。” 云崇心里一急,声音带上了哭腔,“十年前,大周与我云国也算交好,我这云国太子当得舒舒服服的,又怎会如此挑事。” “我能知道这些,皆因国破以后,实在气不过云弘山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上位,便就着人去查,我的死士把云弘山的贴身小厮抓回来,我亲自审出来的。” 为证实他所言非虚,他赶忙又道:“那小厮此番我也将他带来大周了,劳睿王帮忙羁押在睿王府里,太子和太子妃若要审他,尽可将他带回北衙便是,他便是最好的人证。”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睿王,适时点头,温声对楚琰道,“我也是大婚之前,从云公子口中得知此事,原是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可又想想,大婚和册封大典最重要,便赶在今日进宫来,将云公子引荐于你,没想到……” 说完,他还无声叹了口气。 嘴上虽不说,可神色间却是对楚琰待沈灵犀如此纵容的无奈。 沈灵犀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反正方才她已经在这位睿王面前,发过疯了,就索性也不再迂回试探,直接道:“睿王殿下,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睿王没想到,沈灵犀会忽然找上他,不觉打直背脊,声音带了几丝颤声,“你、你说。” “殿下与云崇是如何相识的?云崇是朝廷钦犯,殿下知情不报,还将他藏匿在府上……这是为何?”沈灵犀淡声问道。 对于这样的问题,睿王似早有应对之策,“我也是此番才知晓,云公子的真实身份。这些年,我广招名医,医治腿疾,是云公子将府上的良医送给我,为我医治。他于我有恩,他所图的不过是活命而已。我自然是能帮则帮,这不,直接将他送来六郎府上了嘛。” “好一个‘他所图不过是活命而已’。沈灵犀笑了笑,轻声问道,“若只是活命,他为何还要指使人去害死慕雪娥,还要派死士去刺杀皇后?而且,方才我看见,殿下对慕雪娥之死,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呢?” (本章完) 第225章 最大的受益人和凶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睿王怔愣一瞬,脸上瞬间带了一抹痛心。 “冰清也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她的死,本王自然觉得惋惜,可是,当本王知晓皇嫂身亡的真相以后,本王只觉得此乃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自不会为她们报不平。” 沈灵犀杏眸微凛。 他说“她们”,是连皇后也算上了。 这话言外之意,是暗指谢章华的死,与慕家有关? 就好似在回应沈灵犀的猜测,云崇适时开了口: “太子妃方才不是在问,为何云弘山既然要攀附谢家和太子,又怎会出手害太子妃吗?那是因为,谢章婷的死让云弘山意识到,与太子合作再无可能,他便转投了慕家。” “而太子妃,便是云弘山让乌尔答送给慕家的投名状。” 此言一出,除了云崇和睿王以外的四人,神色皆是一变。 先前,沈灵犀便隐隐猜测,云崇此番既然屡次摆明车马针对慕家,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慕家拉下水。 可她却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楚琰语气极淡地问,“这些话,也是云弘山的仆从,告诉你的?” “不不不。”云崇赶忙回答,“他一个小小仆从,只知晓乌尔答杀害佑安皇后之事,又怎能参透这等秘辛,这里头的弯弯道道,自然是我让人着力去查,查出来的。” 说到此,云崇脸上颇有几分自得,“想必殿下一定不知,当年佑安皇后亡故以后,先帝还动过要将慕氏女赐婚给孝德皇帝的念头,只是孝德皇帝思念亡妻,没有续弦的打算,先帝才将慕氏女赐婚给了当时的桓王。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和皇后。” “又过两年,大周与北狄的战事结束,也是以慕家为首的几个大臣上谏,请求先帝出兵攻打云国,正因如此,先帝才会命慕天罡领兵打前锋,慕天罡在乌尔答的协助下,一口气拿下云国五座城池,士气大振,也令大周仅用半年时间,便将云国收入囊中。” “殿下执掌绣衣使,断案无数,当知晓,一件案子里,谁是最大的受益人,谁就最有可能是凶手。佑安皇后亡故后,谢家从此一蹶不振,而慕家仗着军功和外戚身份,成了大周第一门阀世家,难道殿下就不曾怀疑过,他们是凶手?” 云崇有意顿了顿,又道:“殿下别忘了,杀死慕雪娥的婢女丹竹,是太医刘家幼女,刘太医在太子身故当日,无故失踪,最后还被承恩公夫人所害,这难道当真是巧合吗?” 楚琰听到此,凤眸已经漆黑如墨。 不止是他,就连沈灵犀,都觉得云崇这番话,虽然没有实证,却将其中的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没忘记,大婚前一夜,慕怀安曾跟她说过,确实是乌尔答暗中与慕天罡内外勾结,才能连破云国五城。 而现如今,慕家瞧上去,也确实是最大的受益人。 若沈灵犀不了解云崇这个人,恐怕会被他这番言论说服。 可正因为他是云崇—— 他越是将一件事说的天衣无缝,越证明这件事,定有蹊跷。 “六郎。”睿王俊雅的面容,看向楚琰,眼底带着几丝伤感,“我可以作证,当年父皇确实有意将慕慧蓉赐婚给大皇兄,大皇兄对你母亲的死始终难以释怀,拒绝了此事。父皇无奈之下,才将慕慧蓉赐婚给三皇兄。” 他长叹一声,“我初闻此事时,也不敢相信,可这其中许多细节,略一推敲,便能窥得真相。” 楚琰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在睿王面上转了一圈,又淡淡收回,最后落在云崇面上。 “你方才说,知晓乌尔答如今身在何处?”他问道。 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冷肃,听上去好似丝毫未曾受到云崇这番话的影响。 可沈灵犀,却明显感觉到,他那只未曾松开过的,始终轻牵着她手的大掌,在微微收紧。 “在蛮夷坊的云疆王府。”云崇赶忙道:“这些年,乌尔答一直在雪山上修炼,前阵子云弘山病危,云疆王妃请他下山替云疆王医治,此番他们进京来,为的便是替云疆王世子云超请封。三日后皇帝将在宫中宴请群臣,想必云弘山定会在那时,为云超请封。殿下若想替亡母讨回公道,我愿出面助殿下一臂之力。” 楚琰面无表情睇着他,不置可否,朝纯钧摆手,“将此人带去北衙,严加审讯,将其如何协助丹竹杀害慕雪娥,以及指使死士刺杀皇后之事,查清楚。” 云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都已经把杀害楚琰生母的凶手和线索,都告诉楚琰了。 他竟然还要彻查他杀慕家人之事,“殿下,我杀她们二人,虽有私心,可也是在帮您报仇啊,您怎能如此……唔……” 纯钧根本就不给云崇多嘴的机会,直接带人上前,将他捂嘴拖了下去。 一旁的睿王,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脸上难掩错愕。 “六郎,你……” 楚琰转眸看着他,淡淡截去他的话头:“孤让胜邪将皇叔送回府去,顺便将云崇所说的人证带回北衙,严加审讯。” 睿王知道他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胜邪上前,推着他的木轮椅,离开了议事殿。 他们走后,整座大殿便只剩下楚琰和沈灵犀二人。 楚琰看着睿王远去的身影,目露沉吟之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灵犀轻轻摇了摇与他相牵的手,担忧地望着他,“你……还好吗?” 她清灵的嗓音,带着几丝关心的语气,令楚琰总算回过神。 楚琰转眸看向她,清冷的眉眼,多了几丝温和,“你在担心我?” 沈灵犀诚实地点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地表达关心。 楚琰心下微暖,眉宇间一扫先前的阴郁,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沈灵犀见他展颜,心下微松,极认真地道:“我知道佑安皇后的死,是殿下的心结。可云崇此人,并不可信。先前慕怀安告诉过我,当初乌尔答在大战之前,确实曾前往慕家帅帐,提议与慕家合作。那是慕天罡初见乌尔答,他还特地禀明先帝,得先帝首肯,才与乌尔答联手。” “慕怀安所说,与云崇所言,出入甚多,这二人之中,必定有一人在说谎。” 楚琰听着这话,唇角的笑意微凝。 他的凤眸,一瞬不瞬看着沈灵犀,嗓音低哑地问:“所以,在此事上,你相信慕怀安?” (本章完) 第226章 我们的关系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我相信证据。”沈灵犀坦诚地道。 楚琰眸色微松。 然而,下一瞬—— “可是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我相信慕怀安。”沈灵犀认真地道,“就像当初殿下无条件相信我一样。” 楚琰抿唇,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你与他的关系,岂能和我与你的关系相提并论。” 沈灵犀看着他此刻的神色,无端想起大婚之夜,他的种种举动。 以及先前慕怀安告诉她那句:“你不会不知道,绣衣使整整找了你一夜吧。” 沈灵犀强按下心底微微泛起的悸动,心存试探,故作不解地问,“不都是朋友吗,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信任,这有何不同?” 楚琰听见“朋友”二字,眸底划过一丝无奈。 这天底下,成了亲还能与夫君互道“朋友”的,怕是只有他的这位太子妃了。 罢了。 “朋友”总比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好。 尽管心里已经妥协,可嘴上,他却还想挣扎一下。 楚琰的目光,凝视着沈灵犀,学着她的语气,认真地道:“自然是有很大的不同。” 沈灵犀呼吸微滞,杏眸微闪,“有、有什么不同?” 因着心底升腾起的紧张,她背脊微微挺直,手心都沁出一层薄汗。 这副模样,看在楚琰眼中,与先前她拒婚之时,别无二致。 楚琰收回视线,松开与她相牵的手,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你我虽是朋友,还是结契的伙伴,更是名义上的夫妻,我无条件相信你,是应该的。怎能拿我们二人的关系,与慕怀安相提并论。” “朋友”、“伙伴”、“名义上的夫妻”。 这几个词,令沈灵犀前一刻还紧张的情绪,陡然缓和下来。 她默默松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第一次打从心底升腾起一种陌生,又空落落的感觉。 “那殿下,是相信云崇,还是相信慕怀安?”沈灵犀随口问道,直觉不愿冷场,免得被楚琰瞧出端倪。 “谁也不信。” 楚琰意味深长地道:“云崇动机不纯,他的话未必全都是真。而慕怀安,即便他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可谁又能保证,他得到的消息,不会是假的?真相是什么,得要我们亲自去查。” 沈灵犀听见“我们”二字,眼睛一亮,“殿下要带我一起?咱们先从哪开始查?” 楚琰见她一脸兴奋的模样,神色间一扫连日参加大典的疲惫,不禁哑然失笑。 “先不急,还有两日时间,待绣衣使摸清云弘山他们几人的行踪,咱们再出手。” * 整整两日,楚琰都忙得不可开交。 云崇交代的口供,涉及到十年前谢家和慕家的秘辛,以及先帝攻打云国的前因后果。 这些细节都需要绣衣使,找到朝中的知情之人一一确认,方能印证云崇所言真假。 有一些人,楚琰更是亲自登门拜访,询问当年细节。 与此同时,沈灵犀也没闲着。 一方面,谢章华当年虽然身为太子妃,对于朝中局势,所知甚少,帮不上什么忙。 沈灵犀便请托她和刘美人等几个亡魂一道,前往蛮夷坊打探消息,顺便去寻谢章婷。 另一方面,沈灵犀如今身为太子妃,每日除了要与楚琰一同进宫,跟皇帝皇后和太后请安以外,还要开始料理东宫诸事。 楚琰在东宫议事殿旁,专门辟了一间偏殿,供沈灵犀处理内外事务。 不仅如此,他还把先前替打理宁王府的总管太监宁福,以及十几个善理庶务的管事,悉数交到沈灵犀的手中。 宁福是打小就服侍楚琰的大太监,约莫三十多岁,净面无须,身材圆滚滚的,说话行事极是利落讨喜。 沈灵犀原以为嫁进东宫,做了太子妃,短时间里怕是没机会处理望仙村的产业。 她甚至已经做好“一入宫门深似海”的准备,还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可没想到—— 宁福见她第一句话便是,“殿下说,若太子妃望仙村那边需要人手,宁王府的仆从和管事皆可随意调动。奴婢们这些人,行事皆以太子妃安排的事为先。咱们东宫就您两位主子,按部就班伺候着便是。” “殿下还说,太子妃若想出宫,不必知会他,自去便是。只不过,如今太子妃的身份特殊,独自一人出门在外,恐有危险。殿下在您身边布下许多暗卫,还请太子妃多担待。” 沈灵犀既震惊,又惊喜。 不得不说,楚琰对她这个契约合伙人,还真够意思。 心底不由得升起丝丝暖意。 既然是楚琰送上门的人手,沈灵犀自然是来者不拒。 这一大帮人,再加上大婚前窦家送过来的宫女和管事,以及沈灵犀手中原就在打理福安堂的管事们,乌泱泱也有百余号人。 好在她前世虽贵为云国圣女,却也是药宫的一员,百无聊赖时也常旁观大司命料理药宫。 再加上重生后这五年,跟着沈老翁做白事熏陶磨炼。 管理这些人做事,自是不在话下。 俗话说,人多好办事。 宁王府的产业,遍布大周,宁福将宁王府的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趁着宁王府的东风,再加上宁福的助力,沈灵犀自是乐得将先前规划那些,把福安堂和沈氏棺材铺,开遍大周的愿望,提到日程上来。 只短短两日的时间,她便已经干劲十足,忙得废寝忘食。 楚琰原是在正殿处理卷宗,见沈灵犀的侧殿,每日比他正殿都忙,心底好奇,便时不时往侧殿里来巡视一番。 到了第二日中午,他索性趁沈灵犀歇息的时候,让人将两殿打通,更方便他时不时关注自家太子妃的动向。 一直忙到第二日晚上,日落西山,夜幕低垂。 楚琰嘱咐沈灵犀,换了身胡服,带她坐上了前往蛮夷坊的马车。 因着太子册封和大婚的关系,原就没有宵禁的京城,到了夜里便更加热闹。 尤其是蛮夷坊,一年到头也难得有如此多的、出手阔绰的番邦贵族齐聚在此。 自然是处处张灯结彩,整条长街亮如白昼,人头攒动,异域风情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楚琰牵着沈灵犀的手,刚下马车,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 (本章完) 第227章 掉马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怀安穿一袭宝蓝色胡服,腰束革带,革带上系着一块暖玉。 他俊秀的面容,除了眼睑下方有些许青色外,整个人倒是看上去,比先前神清气爽了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到楚琰和沈灵犀面前,朝二人见礼,“巧得很,殿下和太子妃竟然也来蛮夷坊看热闹。” 如今沈灵犀与他的地位,已经与之前不同,无需再还礼,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楚琰睇着他,淡声道:“故意等在此处?慕少卿有心了。” 慕怀安笑了笑,算是默认。 “走吧。”楚琰牵着沈灵犀的手,便要朝蛮夷坊最热闹之处走。 沈灵犀原是没觉得有何不妥,直到感受到慕怀安的目光,朝他们二人相牵的手扫过来,赶忙收回了手。 楚琰手心一空,转过头来,目光在慕怀安脸上扫过,询问地看向沈灵犀。 沈灵犀往后背了背手,“殿下,咱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大街上,还是得注意点分寸。” 她今日为了方便行事,做男子装扮,虽说大周民风开放,可也没到两个男子在街上手拉手,还没人侧目的地步。 楚琰凤眸微凝,若无其事地将手负在身后,“前面人多,你且跟紧我,莫要被人群冲散了。” 沈灵犀应下,朝慕怀安看了一眼,跟在楚琰的身侧。 今夜的蛮夷坊,似是有什么盛会,人群摩肩擦踵地朝着长街尽头前行。 沈灵犀越往前走,耳畔便越多传来路人在说云疆语的声音。 从装扮上大抵能看出来,在这街面上的行人里,云疆人占了大多数。 “今日这里有何热闹?”沈灵犀看向一侧的慕怀安,低声询问。 慕怀安笑了笑,正打算开口—— “云疆王为贺你我大婚,在王府门前摆下椒浆宴,招待京城百姓共饮‘椒浆酒’。”楚琰清冷的嗓音,从另一侧传来,低声解释道。 慕怀安稍稍扬眉,补了句,“你有所不知,椒浆酒在云国常作为祭神之酒,想当初那位云国小公主活着时,祭祀之后她便会以圣女的名义,赐下椒浆酒给前去祈福的百姓,所以这酒在云国也叫做‘福酒’。” “只不过,六年前那位小公主不幸惨死,这祭祀和赐酒仪式,在云疆便也渐渐荒废。云疆的椒浆酒别有滋味,可惜,现如今喝过此酒的人,越来越少了。” “原来如此。”沈灵犀故作惋惜地“啧”了一声,“人死的确实惨,这酒也确实可惜了。” “啊,你还不知道吧。”慕怀安似想到什么,状似无意又道:“当初那位小公主死的时候,是殿下亲手替她殓的尸。按说殿下素有隐疾,那尸身血肉模糊,他该避讳的。没想到从头到尾都面色不改的替她入了殓,非但如此,后来还迎娶了她的灵位。” “许是因为如此,今日云疆王才会在这蛮夷坊摆酒设宴,还用椒浆酒……大抵是为了替殿下祭奠这位小公主也未可知。” 沈灵犀微微一怔。 她倒没想到,这声势浩大的椒浆宴,竟还能跟死了六年的她扯上关系。 沈灵犀嗤笑道:“这六年,云疆王也来过京城一两次,从未过他摆过什么椒浆宴,倒是上赶着在这时候给死人‘招魂’,看来他与云崇一样,猫哭耗子假慈悲,都不是好东西。” 她说话向来都是轻言软语,极少在人前用这种语气,引得楚琰和慕怀安都朝她侧目。 楚琰想到那日在议事殿,她对云崇说过的那些话…… 纵然,他知道那只是沈灵犀对云崇使的激将法,可他觉得,还是得解释清楚。 楚琰清了清嗓,“我与那位小公主,只是萍水相逢……娶她牌位,也是因为云良娣是她姑姑,为了保下云良娣,才会如此行事。我对她只有恻隐之心,并无旁的心思。” 慕怀安听见“姑姑”二字,眉心微动,脑中似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闪过,快得令让他来不及抓住。 “殿下是个好人。”沈灵犀轻声道:“小公主惨死,得殿下相助,才能入殓安息。若她在天有灵,知晓殿下救下她小姑姑的性命,也会万分感激殿下。殿下不必与我解释这些,你该知道,我不会在意这些事。” 楚琰眸色微深。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会在意。 他薄唇微抿,转过头去,不再多言。 而慕怀安再次听见,沈灵犀清灵的嗓音说出“小姑姑”这三个字,他终于抓住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一夜,沈灵犀在沈老翁坟前说过的话,再次在慕怀安耳畔响起:“您若泉下有知,就保佑皇太孙殿下,早日查出害死他父母的凶手是谁,如此便能早日还我小姑姑的清白,我就能圆圆满满生活啦……” 查出凶手,还小姑姑的清白…… 小姑姑。 清白。 慕怀安那双桃花目,满是震惊之色。 他看着沈灵犀的背影,过往与她相识的点点滴滴,次第浮现在他脑海。 他向来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自打发现沈灵犀与众不同的能力后,着实对她的过往,都调查了一番。 一个十三岁以前痴傻的孤女,一夜之间起死回生,短短五年,便成了望仙村做白事、替人殓尸的一把好手。 说是神童降世都不为过。 更何况,她还身负云疆独有的“傀儡控尸之术”。 此时此刻,在慕怀安脑中,这些年所有关于沈灵犀的来历之谜,终于有了答案。 “开宴了,开宴了,快快快!” 正在此时,本就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雀跃起来,都加快脚步,往长街尽头涌去。 沈灵犀察觉到慕怀安停下脚步,疑惑地回首。 慕怀安只见灯火阑珊之处,容貌清丽灵动的少女,蓦然回首,巧笑嫣兮朝他招手,“慕少卿,你还愣着做什么?前面开宴了,不是要瞧热闹吗,还不快跟上。” 不觉间,慕怀安眼前有几分恍惚。 少女的眉眼,与他记忆里,当年他站在先帝战车旁,遥遥望向城楼上方,那袭红衣猎猎,绝望赴死的小公主,奇迹般地重合在了一起…… 莫非,她真的是,云国小公主云曦的……转世? 第228章 祸起椒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见慕怀安不知为何在原地发呆,也不再理会他,被人群推搡着往长街的尽头走。 起初,她身形娇小,步法灵活,尚还游刃有余。 越靠近王府门前,百姓越多,走两步便要等上一会儿。 后来,楚琰索性揽上她的腰身,施展轻功,飞身上房檐。 两人本就长相出众,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举动,自然引得不少路人的侧目。 其中有几个,隐在人群中作大周百姓打扮的江湖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长街旁的暗巷隐去…… 待到楚琰带着沈灵犀飞檐走壁,抵达长街尽头的房顶。 对面空地上,云疆王府所设的千人酒宴,已经有不少百姓坐入席间。 依照云疆的风俗,既是椒浆宴,便一定会有祝祷舞。 随着几声礼炮齐鸣,三十几个身穿祝祭衣裙的舞姬,鱼贯走入场中,随着笛鼓跳起舞来。 恰在此时,方才落在后头的慕怀安,也施展轻功,从房顶飞身过来,落在沈灵犀的身侧。 他看向那些腰似水蛇般舞动的女子,眉心微动,故作失望地道,“原本听闻云疆的祝祷舞纯净柔美,能化灵万物,如神灵降世……没想到与那些花坊的舞姬也无甚不同,看来传言也未必都是真。” 沈灵犀淡淡斜他一眼。 “云疆祝祷舞又称云灵舞,是圣女一人所跳的独舞,如今会跳的人死了,这世间便就再无云灵舞。就像大周的椒浆酒,与云疆的椒浆酒,虽名字相同,到底不是一个配方,也不是一种味道。少卿既没见过,就勿要轻易出言诋毁。” 慕怀安用扇骨轻敲掌心,故作诧异地问:“难道太子妃曾见过真正的云灵舞不成?若不然,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沈灵犀看着他,笑了笑。 “少卿莫不是忘了,我这眼睛,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 她说着,有意朝他身后指了指,“我虽不知,可你身后站着那位朋友,它很清楚呢,你方才说的话,它可是很生气呦。” 慕怀安瞳孔一缩,下意识便撇开身子,朝一旁闪身。 眼见沈灵犀脸上露出打趣的笑意,慕怀安沉了嗓:“沈灵犀,你……” “慕少卿,你唤她什么?”一旁的楚琰,冷眼旁观,淡声地开了口。 慕怀安脸色一僵,忙朝沈灵犀揖礼,“方才下官一时失言,请太子妃恕罪。” 沈灵犀眉眼弯弯。 “慕少卿既知道错,本宫就原谅你这回。俗话说祸从口出,少卿以后该当谨言慎行才是。” 慕怀安掀起眼帘,给她一个“你不要得寸进尺”的眼神,复又垂下,恭谨应是。 沈灵犀对他做个鬼脸,又转头对楚琰无声说了句“谢谢”,这才又朝王府门前看去。 楚琰抿直了唇线,朝慕怀安淡淡瞥去一道冷冽的目光,故作漫不经心的走到沈灵犀身后,隔开两人的距离。 慕怀安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三人说话的功夫,那群舞姬所跳的祝祷舞也告一段落。 只听得“咚、咚、咚”一串静场的擂鼓声过后。 便见一个身穿朱红蟒袍,头戴镶嵌着红蓝宝石金冠的高大身影,被人搀扶和簇拥着,从王府大门里走了出来。 “云疆王,是云疆王!” 安静的人群里,不知是谁道出了那人身份。 百姓们齐齐朝他见礼。 因着今日,在场的百姓里,云疆人居多,大部分人见到云弘山,都在虔诚跪拜,对他行云疆大礼。 这样的场面,令沈灵犀恍惚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在云国的前世。 许是云弘山大病初愈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被人左右搀扶着,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站定。 王府门廊下的风灯随风摇曳,恰好将他的面容,拢在灯影下,让人看不太真切。 反倒是搀扶云弘山右臂的青年,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身穿一袭锦衣华服,立在风灯的光华之下,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沈灵犀自是认得那人。 云疆王世子,云超。 云超是云弘山的嫡长子,是云疆王妃萧氏所出。 萧氏乃云国的门阀世家,虽不及沈灵犀亡母的亲族姒氏那样,因诞下圣女,受人敬仰。也算得上是云国数一数二的大族。 当年云弘山尚还只是西静王时,云超虽比云崇年长,却是云崇的伴读。 两个人不分伯仲,反正站在一处,都凑不齐一个脑子来。 这才几年未见,云超瞧上去,倒像是脱胎换骨一样。 在云超身后跟着的,是云弘山的正妃萧氏。 萧氏约莫四十多岁,方正脸,五官带着一股英气,打扮得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难掩骄傲。 沈灵犀的视线,在那对母子的脸上扫过,转向搀扶着云弘山左臂那人。 那人的身高,比云弘山矮了一头,披着一件深色披风,披风宽大的帷帽将他的头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同云弘山一样,站在灯影下。 仅能从他搀扶在云弘山的手上,看出他是个极清瘦白皙之人。 就在沈灵犀打量那人的功夫,云超代替云弘山朗声开了口:“诸位,今日我父王为贺太子和太子妃大婚,特地摆下椒浆宴,这些椒浆酒皆为圣女生前酿造,承泽天神福佑所赐,可保健康长寿,福泽绵延,还请诸位笑纳。” 话音落下,场上响起一阵欢呼声。 云疆独有的笛鼓声再次响起,舞姬们抱着酒坛,在人群中穿梭,将椒浆酒倒给前来赴宴的百姓们饮下。 这是流水酒席,虽然人数众多,有府衙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值守着,热闹非凡,却也没出什么乱子。 云弘山一家人,在府门前站了约莫有半刻钟。 沈灵犀便见云疆王妃上前走到云超身侧,在他耳畔低语几句,便率先转身,朝府门里走去。 她蹙了蹙眉,又转眸朝云超面上看去。 只见他同那个带帷帽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就像方才一样,搀扶着云弘山往里走。 沈灵犀杏眸微深,瞧着云弘山略显僵硬的脚步,若有所思地对身旁两个人问,“你们瞧,云弘山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第229章 你杀了你父亲?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经沈灵犀这么提醒,慕怀安立时发现了不对,“我看云弘山走路的姿势,怎么跟你平时操控的尸身有些相似?” 操控尸身…… 是了。 沈灵犀脸色微沉,目露恍然之色。 平日里她都是操控尸身的人,从未在远距离看见过尸身行走的模样。 到这刻,沈灵犀总算想明白,云弘山打从出现开始,为何会始终站在灯影下,且他的脚步又为何会那么僵硬。 他不是个活人,而是个尸身! 意识到这点,沈灵犀看向那个头戴帷帽,搀扶着云弘山的男子。 男子苍白枯瘦的一只手,正托在云弘山的臂弯间。 而另一只手,则伸进了云弘山的袍袖里。 宽大的袍袖,将他的手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他每走一步,那手腕便微动几下,云弘山也随之迈动着僵硬的脚步。 “是云疆的牵丝傀儡术。”沈灵犀飞快对二人说道,“就是你们常说那个,操控尸身的傀儡术。” “若我没猜错,那人伸进云弘山袖子里的手,正操控着丝线,用来控制那具尸身。” 楚琰脸色微沉,若有所思地道:“难怪绣衣使这两日报上来的消息,说云弘山自入京以来,就以身子有恙为由,闭门不出,连大婚都让云超替他参加。” “去瞧瞧。” 他直接伸手揽上沈灵犀的腰身,脚步轻点,朝云疆王府的大门飞身而去。 慕怀安见状,亦施展轻功跟上。 三个人所处的房顶,本就距离王府大门极近。 当他们几个起落在大门前站定时,云超和帷帽男子正搀扶着云弘山往王府门槛迈步。 “有刺客,保护王爷!” 王府侍卫们,乍一瞧见有人从天而降,“唰”的一下,齐齐抽出佩刀,训练有素地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引得云疆王一家人顿住脚步。 云疆王妃和云超诧异地回头,他们刚参加过大婚,自然认得出楚琰的长相,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仓皇回头,当作没认出楚琰,便要簇拥着云疆王往府里躲。 岂料—— “太子殿下驾到,还不快把刀放下!”慕怀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喝出声。 他既当众道出楚琰身份,云疆王一家自然没法当作“视而不见”。 云疆王妃箫氏率先反应过来,忙转身从门里走出,越过云超和云弘山,朝楚琰见礼。 “家中护卫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殿下恕罪。” 有她带头,不仅那些护卫,就连近处看热闹的百姓,也急忙跪地叩拜。 “太子殿下金安。” 随着众人这声高呼,笛鼓声戛然而止。 远处尚还在欢笑畅饮的人们,不明所以怔愣一瞬,也赶忙随着众人跪拜下去。 “太子殿下金安。” “太子殿下金安。” 长街上响起此起彼伏的跪拜声。 前一刻还热闹欢腾的蛮夷坊,不过几息之间,整条长街肃静得如同无人之地。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和府衙的差役,听闻太子现身,潮水般忙朝府门前涌来,跪地见礼。 楚琰面容俊美冷厉,将手负在身后,周身弥漫着压迫感十足的肃杀气场。 他一言不发,淡淡瞥向王府门口那三道身影。 云超和那帷帽男子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搀扶着云弘山的身体转过身,朝楚琰见礼。 原本,云弘山作为御赐的异性藩王,私下见到太子不必行跪拜大礼。 可帷帽男子只是一介平民。 他要跪,他手里操控着的云弘山尸身,便就没法站着。 于是,众人便都看见,云弘山这个云疆王,竟也随着平民一道,跪在地上。 如此,还保持着屈膝福礼姿势的萧王妃,便就被极尴尬地晾在了那里。 萧王妃背对着云超三人,没有发现自己的异状。 自始至终,云弘山动作僵硬,始终低垂着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帷帽男子,则跪伏在地上,一只手还状似无意地,伸在云弘山的衣袖里。 “太子殿下金安……”云超颤声道。 楚琰的目光,淡淡扫过四人,眸底闪过冷光。 “今日云疆王设宴贺孤与太子妃大婚,有心了,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此话一出,四人不约而同皆松了口气。 楚琰唇角微勾,眼见云弘山即将僵硬地从地上站起身—— 他迈动步子,走到云弘山面前。 “王爷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礼。”说着,他直接朝云弘山的右臂伸出手,作势要扶云弘山一把。 然而,就在楚琰的指骨,即将碰触云弘山手臂的瞬间—— 云弘山似受宠若惊地往后退了几步。 可他身后就是门槛,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瞬间似抽搐般,失控地歪了歪。 “王爷!” “父王!” 王妃箫氏惊慌失措地喊道:“王爷,您是不是旧疾复发了!” 她正打算往云弘山的方向扑过去,借机为他们遮掩-—— 慕怀安先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里的扇骨,挡住她的脚步。 “王妃切勿着急。”慕怀安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殿下是带着仵作来的呢,定能瞧出王爷究竟是不是旧疾复发,王妃稍安勿躁。” 箫王妃听见“仵作”二字,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楚琰脚步微动,极凌厉朝帷帽男子出手。 情急之下,帷帽男子那只扶在云弘山手臂外的手,仓皇挡招。 可他既要兼顾控尸,又是单手,在楚琰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不过几息功夫,“嘭、嘭”两声,楚琰在他胸口拍了两下,便封住他的穴位,将他定在了原地。 楚琰直接扯下他头顶的帷帽,露出他的脸来。 那是一个和云超差不多大的青年,长着一张让人过目即忘,平平无奇的面容。 他身形瘦小,皮肤苍白到泛着青色的血管。 此刻,他微垂着眼帘,遮挡着眼瞳,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就在他被定住的同时,云弘山原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忽然脱力往右侧瘫软。 他左边那条胳膊正在被云超搀扶着。 云超见他的身体已经失控,暗暗使力,想独自一人将他的身体支撑起来。 怎料—— “咔、咔”,“嘶啦……”随着两声骨头的脆响,和衣帛被撕裂的声音。 众人只瞧见云弘山的身子,忽然朝后方跌落。 “王爷,小心!” “嘭”的一下,云弘山后脑勺砸在地砖上,还弹跳两下,仰面倒地。 “王爷!”萧王妃惊叫出声,拨开慕怀安挡在身前的扇骨,便要往云弘山的方向冲。 却再一次被慕怀安闪身挡住,“王妃再等等,不急,不急。” “你……你快让开。”萧王妃压低声音,极快地道:“你拦着我,与你慕氏有何好处!” 慕怀安诧异地挑眉。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萧王妃,更何况,他连太子大婚都未曾出席观礼。 这位萧王妃为何能认出他,还当着他的面,提及慕氏? 慕怀安心底觉得古怪,唇角意味不明地笑道:“今夜我同太子殿下来看热闹,若不拦着你,那我慕氏岂非要沦为你的帮凶?” 萧王妃沉下脸来,“好,好!” 她连道两声“好”字,转过脸去,眼底尽是怒意。 与此同时,另一边—— 云弘山如此程度得摔倒,若换成是寻常人,早就惨叫出声,血溅当场。 可从头到尾,云弘山根本没发出半点声音,身下也无半分血迹。 仆婢和侍卫们欲上前将他扶起。 脚步还未曾挪动,众人皆见他一双眼睛黑漆漆、冷幽幽地睁开着,瞳仁里透不出半点光亮,脸色发青,额头和面颊上还零星散布着一些斑点。 更诡异的是,他身子虽然瘫在地上,可那只胳膊,却还被云超握在手里。 “哎呀,世子,你你你……你怎么把王爷的胳膊给拽掉了!”沈灵犀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惊呼出声。 她今日作男子打扮,自不怕被人认出来。 云超完全没料到,胳膊竟会从父亲的尸身上,掉下来。 他心下一虚,下意识松开手。 那只胳膊便像破布一样,跌落在地上。 “诶,世子,这就是你不对了。”沈灵犀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脚边的残肢道,“王爷胳膊断了,接回去便是。你这做儿子的,怎能随意将王爷的胳膊丢地上呢?这可是大不孝啊!” 沈灵犀说着,弯腰拾起地上那只断臂。 “拿来!” 云超意识到不妥,沉喝一声,便要伸手去抢—— 却被沈灵犀极灵活地侧身躲开。 她边躲,面上还故作惊讶地叫嚷出声,“啊!这是何物?” “殿下,您快看!云疆王的这条胳膊,怎么还能拔丝呢?” 拔丝? 拔丝??? 众人听见这个词儿,皆是满脑袋问号。 任谁都知道这世间有拔丝香蕉、拔丝山药、拔丝金枣…… 可这“拔丝胳膊”,是怎么个意思? 前所未有的好奇心驱使下,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沈灵犀看去。 众人只见这个拿着断臂的少年郎,双手笨拙地把断臂往后一扯—— 在头顶风灯的照射下,那手臂的断口和瘫倒在地的身体之间,好似有许多泛着寒光的丝线,将它们牵引着。 诡异至极! 此时此刻,但凡看见这一幕的,别说是大周的子民,即便是云疆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距离沈灵犀最近的仆婢和侍卫,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有个胆大的,走上前,伸手在云弘山的鼻息下探了探。 “啊……死、死了,王爷死了!”那人惊叫着往后退。 “你是哪来的妖人,定是你害死了我父王!你究竟对我父王做了什么?”云超下意识便要反客为主地,攀诬出声。 沈灵犀一听这话,笑了。 这么愚蠢的攀诬,她根本不屑于浪费口舌。 看来,即便如今云超瞧着长聪明点了,骨子里还和以前一样,就连反应,都跟他那个凑一起都拼不出整个脑子的堂弟云崇,一模一样。 “孤还想问你,究竟对云疆王做了什么。” 楚琰冷肃地沉喝出声,他直接将帷帽男子身上那件遮得严严实实的披风,信手扯落下来。 “那是什么?”人群里,有人惊叫道。 所有人都看见,披风下,男子半截手臂上,缚着一个造型复杂精密的机括。 机括的一侧,伸出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牵扯进瘫倒在地的,云疆王右侧的衣袖中! “哎呀呀,好多的丝线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云疆牵丝傀儡术?” 沈灵犀转头,震惊地看向云超,“云世子,莫非你杀了你父亲,还把他制成了傀儡?他可是你亲生父亲,你怎会如此狠心啊!” 她的声音清亮,令在场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朝云超看去。 云超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底,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恨不得立时将眼前这人,打成肉饼。 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被眼前这个奸猾之人牵着鼻子走。 一旦当众承认,那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本世子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 只是,他辩解的话,还未曾说完—— “云、云疆王……云疆王活了!” 忽然,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瞬间被地上那道身影所吸引。 众目睽睽之下,先前还无声无息瘫软在地上那具,云疆王气息全无的尸身,竟然自己站起来了! 他非但站起来,还十分灵活地,转了转脖子,抬了抬那只尚留在身上的手臂。 随着这个动作,与那只手臂用丝线相连的,帷帽男子的手臂,也跟着动了动。 所有人都看见,男子手上的机括半点没动。 可云疆王的尸身,却自己动了起来! 帷帽男子错愕地睁大双眼,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那双眼珠子,飞快把视线在云弘山和自己手臂的机括之间来回扫过,苍白的面容因为太过震惊,而浮起青筋。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云弘山”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朝他咧开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嗬……” 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嘶鸣,就好似一个刚刚睡醒的人,在试自己的嗓子。 一旁的云超,看到这样的情景,如至冰窟,整个人彻底僵在那里。 不仅是他,就连萧王妃都是满脸震惊之色,“王、王、王爷,你、你……” “嗬……”云弘山的尸身,朝她转过头。 黑幽幽、冷森森的双瞳直视着她双眼。 他用一种极僵硬的嗓音,对萧王妃道:“爱妃,几日未见,你想本王了没?” 二合一 (本章完) 第230章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萧王妃的瞳孔骤然紧缩。 只是,在短暂的慌乱过后,她很快镇定下来,沉声喝道:“哪里来的邪祟妖孽,敢在天子脚下装神弄鬼,来人,还不速速护驾!” “刷”的一下,云疆王府的侍卫们,齐齐抽出佩刀。 这些侍卫们,虽然眼底有惊惧之色,却不敢违抗萧王妃的指令。 可见,在他们心里,即便是诈尸的云疆王,也比不上萧王妃。 不过,此刻的场面到底太过离奇惊悚。 他们虽然抽出佩刀,脚步却始终不敢往前迈。 “爱妃,本王好不容易回魂与你叙旧,你怎能如此狠心。” “云弘山”沙哑僵硬的声音,难掩失望。 他伸出手,又朝萧王妃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子“恰好”停在云超的面前。 尽管,“云弘山”并未转头,冷幽幽的视线,始终落在萧王妃身上。 可此刻,云超与他近在咫尺,清楚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听见从他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已经惊惧到极点,两股战战,浑身冷汗直流。 萧王妃下意识后退,色厉内荏地朝侍卫们喝道:“都愣着做什么!他是妖孽假扮,定不是真的王爷,你们还不速速把这妖孽乱刀砍死!” 侍卫们打了个激灵,不敢忤逆她的命令,挪动脚步便要朝“云弘山”围上去。 “云弘山”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带着森然死气的眼风扫过,所有人都惊骇往后退了半步。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云超。 “父、父王……”云超颤声唤道。 这一次,“云弘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虎啊……”云弘山伸出手,抚上他的肩膀,“爹爹死的好痛苦,你们把本王的尸身,做成傀儡,爹爹真的很痛,浑身都痛,痛得很呐。” 小虎,是云弘山在云超幼时,对他的昵称。 普天之下,便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知晓。 这声“小虎”,直接把云超给喊懵了。 待缓过神来,他扑通跪在地上,痛哭出声,“父王,是儿臣不孝,是儿臣不该让他们碰你的尸身,还请父王原谅儿臣!” “超儿!你魔怔了!”萧王妃朝云超冷喝出声,“他不是你父王,他是妖孽!”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这妖孽乱刀砍死!”她急切地催促道,“你们这些废物,连个妖孽都不敢对付,本王妃留你们有何用!” 这一次,她的声音,带了十成十的怒意。 侍卫们为了保命,再不敢退缩,只得扬起手里的佩刀,欲往上冲—— “不必麻烦了!” “云弘山”转头看向萧王妃,“爱妃既不愿认本王,本王走便是。只是本王的尸身,被你们制成傀儡,令本王昼夜难安。爱妃,你真是好狠的心啊!本王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他恨声说完这句。 寂静无声的夜色里,随着“咔、咔、咔、咔、咔”几声关节的脆响。 众人只看见前一刻还完整站立在云超面前的尸身,不过转息的功夫—— 先是那只仅剩的胳膊从袖子里掉了下来; 然后是两只腿脚从袍子下踢了两下,也踢掉在地上; 再接着是头颅,颈子上转了好大一圈,“咚”的一下,从颈子上滚落。 每一个残肢上,都连着银色的丝线,整个尸身就好似瞬间分崩离析的提线傀儡。 这画面,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在场所有人,惊骇到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而那只从尸身上新掉下来的胳膊,与身体相连的关节处,拖着长长的丝线。 它以指代步,蹒跚“走”到萧王妃的脚下,“咔”的一下,握住了她的脚踝! 萧王妃原还算镇定的神色,在这一刻好似瞬间达到崩溃的边缘,她长长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才勉强令自己不会尖叫出声。 “云弘山”连着丝线的头颅,冷幽幽地看着她,朝她裂开一个极诡异的笑容。 这个笑容,就好似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令萧王妃眼一翻,生生晕死过去。 “啪嗒。” 沈灵犀手里的那只胳膊,也掉落在地上,她就好似刚回过神似的,面带惊惧之色,两腿打着颤,几乎是用跑的,躲去了楚琰的身后。 “殿、殿下……云疆王好似诈、诈尸了……”她哆嗦着声音道,“他莫不是当、当真有冤情?” 在这四周寂静到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当下,沈灵犀这一声便如投进湖面的石子,令众人回过神来,也在他们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堂堂云疆王,被人分尸不说,还制成了傀儡。 而将他制成傀儡的人,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和王妃! 场上一片哗然。 楚琰威严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云超,和晕死过去的萧王妃,嗓音沉肃地宣布:“云疆王无辜丧命、尸身被毁,此案由绣衣使接手,传孤命令,着黑甲卫封锁云疆王府,彻查云疆王死因。” * 半个时辰后,蛮夷坊长街上的百姓,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们疏散完毕,绣衣使和黑甲卫开进蛮夷坊,将整个云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琰命纯钧和胜邪将云疆王府所有人,分成几个院子,着专门的人逐一审讯。 他自己,则与慕怀安一道,跟在沈灵犀身边,给云弘山验尸。 因着先前云弘山诈尸的场面,太过惊悚,再加上他尸身布满丝线,无人敢碰他的尸身。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北衙仵作,也不敢对这具尸身下手。 所以,验尸的重任,便只能交给沈灵犀。 有了先前验骨的经验,这回沈灵犀也算是手到擒来,按照官府的流程,边验尸,边将尸身各处的情况唱报了一遍。 走完官府的流程,陪同验尸的仵作,被楚琰遣去隔壁制作文书。 待到临时停尸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沈灵犀这才神色凝重地开口: “尸身没有看出被害的痕迹,肺脏有肿块,应是肺疾导致的猝死,云弘山本就身患肺疾,应是与他旧疾复发有关。只是,这具尸身在做成傀儡之前,里里外外都经过特殊的防腐处理,身体各处的关节,已被彻底打碎制成了机括,许多痕迹都已经验不出来了,无法判断,这旧疾是因外力导致的复发,还是自然猝死。” 她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从尸身腐坏的程度来看,云弘山起码已经死了半个月以上。” 此话一出,楚琰眸色微沉。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云疆……也就是说,云弘山在上京前,就已经死了?”慕怀安吃惊地道,“那他们为何还要将他的尸身带上京来,还把他扮作活着的样子,在蛮夷坊设下椒浆宴?” 沈灵犀与楚琰对视一眼,这才开口跟他解释:“云崇说,云弘山此次入京,是为了亲口向皇上替云超请封。” 慕怀安蹙了蹙眉,目光看着他们二人,“你们抓了云崇?” 沈灵犀无声点头。 云崇所说之事,牵扯到慕家,不管消息真假,眼下都暂时不宜告诉慕怀安。 慕怀安见她的表情,结合她上次在山上对他说的话,隐隐已经猜出了些许。 再一想到方才,萧王妃对他说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慕怀安心下一沉。 他不再继续追问云崇的事,指着台面上,支离破碎又挂满丝线的尸身,“他们莫不会觉得,如此操控着云弘山的尸身,就能进宫面圣,替云超请封吧。” “不会。”沈灵犀沉吟地道:“牵丝傀儡术对机关操控人的要求很高,若是在白天,很容易露出破绽,他们不会那么蠢,上赶着去送死。” 慕怀安蹙眉,“那他们想做什么?” “还是替云超请封,只不过换种方式。” 楚琰若有所思地道,“以云弘山病重为由,带云超上京,命云超替他出席京中宴席,以证明父子二人关系交好。” “再大张旗鼓在蛮夷坊设椒浆宴,趁夜操控云弘山的尸身出来,让云弘山在众目睽睽之下‘活’着出现。” “最后只需做出云弘山当夜在王府‘暴毙’的假象,如此,明日萧王妃拿着亡夫生前所书的请封书,呈给皇上。” “到时,人死在京城,云疆不能一日无主,为了稳定民心,皇上就不好拒绝了。” 沈灵犀听着这番话,面上闪过几丝诧异,“云超本来就是世子,即便告诉皇上云弘山在云疆的死讯,再呈上云弘山的遗书,皇上也会封云超为云疆王吧?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这一回,楚琰和慕怀安都古怪地看着她。 “怎么?”沈灵犀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云弘山对云超这个世子并不满意,已经不是秘密。一个月前,云弘山上书废世子的折子,已经递进京了,如今正押在皇上案头,尚未批复。” 楚琰徐徐解释道:“皇上有意择一良机在废云超后,直接封云妄为世子。云妄在云疆根基不深,又在大周生活多年,若他执掌云疆,就只能倚仗大周,便是皇上安插在云疆最好的棋子。” 沈灵犀闻言,立时想起云妄当初与她告辞时的情景,瞬间揪紧了心。 她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哽着喉头,“所以……半个多月前,云妄离京回云疆,是为了争夺云疆王之位。如今云弘山已经死了,云超和萧王妃进京来,那云妄……” 一想到云妄极有可能已经殒命在云疆,沈灵犀便觉得心如刀绞。 云妄,是她最后仅剩的两个亲人之一。 若早知他回去是为了争夺云疆王的位子,还如此凶险,她无论如何都会阻止…… “他没事。”楚琰见她唇色发白,伸手安抚地搭在她的肩头,高大的身躯微俯,与她平视,温声道:“当初我派了黑甲卫随他一同回去,昨日还收到飞鸽传书,他在进京的路上,你很快便能见到他。” 沈灵犀听见这话,立时红了眼眶,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感激地朝楚琰福身:“谢殿下……” 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这样的反应,实在超出了结拜姊弟之间的感情。 看在楚琰眼中,令他眸色微深。 向来明察秋毫的他,又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怪异。 楚琰站直身,轻描淡写地道,“不必言谢,他是你结拜的义弟,便也就是我弟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慕怀安旁观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楚琰只当云妄是沈灵犀的“义弟”,就已经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反观他……纵然如今最先猜出她的真实身份,有些事恐已经落下一大截。 真是“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沈灵犀自觉将楚琰的话,归结于他们的契约使然,心中暗自庆幸,当初答应与他合作。 于是,她赶忙打起精神,对着二人道:“既然如今已经知道他们来京城的原因,方才,我用云弘山的尸身,试探萧王妃和云超,还发现了几个疑点。” 楚琰与慕怀安也收拾起思绪,示意她道来。 沈灵犀思忖地道:“第一,云超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方才我本欲借尸身诈出云超的口供,可从他的反应和他所说的话,能看出云弘山的死,应该与他无关。不过,将云弘山制成傀儡,他定是知情的。” “第二,萧王妃一而再、再而三让侍卫乱刀砍死云弘山的尸身,还企图不承认这具尸身是云弘山,本质上她是想毁尸灭迹,因为她知道,牵丝傀儡术按照大周律法,是破坏尸身的重罪。” 慕怀安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方才,才会将云弘山的尸身,当众解体?” 沈灵犀点头:“不管这尸身是谁的命令让人动的手,下令之人和控尸之人,都难逃罪责。” “云超不惊吓,可他知道的信息不多,诈不出有用的消息来。萧王妃对云弘山‘诈尸’这件事,一开始并未表现出太多畏惧,能看出她对于这种邪门术法,有一定的见识,所以承受能力要比寻常人略高一些。” “尽管她嘴巴很严,没说出什么来,可从她这一连串的反应,能推断出,她定与最擅邪门术法的乌尔答之间,有所勾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灵犀目光直视着他们的双眼,“这两日,我让佑安皇后和那几个前朝后妃女鬼们,来这云疆王府里打探,顺便找到前几日来此的谢章婷。” “她们自从来这王府以后,直到此刻,我都未曾看见过她们的身影。非但她们不在,云弘山若是枉死,他的亡魂也该离尸身不远才对,我也未曾见到他的亡魂。” “而那个操控云弘山尸身的帷帽男子,他的脸上没有易容,他并非乌尔答。” “所以,我们当前最要紧的是,在这府里找到那几个失踪的亡魂,才能找出乌尔答……” 二合一 (本章完) 第231章 还不赶紧跪下喊师祖(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这番揣测的话,刚说出口-—— 纯钧神色凝重地前来禀报,“殿下,属下办事不力,那操控尸身的男子,被人灭口了!” 屋里三人,脸色皆是微变。 整座王府,外有黑甲卫驻守,内有绣衣使严密看管。 尤其是帷帽男子,更是纯钧亲自审问,岂能如此轻易便被人灭口? “怎么回事?”楚琰沉声问道。 纯钧:“他扮作绣衣使,进来时,他说传您命令。属下便知道有异,原本想将计就计,把他抓了,没想到不过与他说了两句话,看见他的眼睛,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到再回神,那人已经被人捏碎颈骨,死了。” “是乌尔答的祝由术。”沈灵犀笃定地道,“祝由术加上醉心,能控制人于无形,便是武功高强之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短时间里也难以抵抗。” 楚琰显然也想到了祝由术,神色凝重地道:“他一定还在这府里,我亲自带人去抓他。” 他看向沈灵犀,“安全起见,我先让纯钧把你送回去,等抓到乌尔答,再接你来。” 沈灵犀眸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知道楚琰是好意,可她并非易碎的瓷娃娃,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今夜必须要找到她们,我不走。” 此话一出,旁边的纯钧神色微凛。 大周谁人不知,自家殿下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敢当众拒绝他的命令。 纵然纯钧知晓,殿下对太子妃十分宠溺。 可这不代表着,会任她为所欲为。 送她离开危险之地,是实打实地在为她安全着想。 太子妃这般不知好歹,殿下怕是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无原则纵容她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那我陪你。”楚琰说着,抬眸看向纯钧:“你去……” “殿下。”沈灵犀第一次打断他的话,目光认真地道:“乌尔答生性狡诈,擅祝由术,又擅毒和易容,殿下该知道,你亲自带人,才能在最短时间里找到他的踪迹。” “殿下有殿下该做之事,我也有我该做之事。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做,殿下既选择与我‘成亲’,就该相信我。” 她刻意咬重“成亲”二字,意在提醒他,契约伙伴之间,应该要彼此信任对方的能力。 楚琰自然听明白了。 他薄唇微抿,却罕见地没有应声。 乌尔答是害死他母妃之人,连纯钧都能中招,更何况是她…… “殿下且放心去,太子妃身边,还有下官。”慕怀安在一旁正色道。 楚琰倏地抬眸,目光凌厉地看向他。 慕怀安朝他揖礼,眉宇间皆是坦荡之色,“下官定会护好太子妃的周全。” 楚琰下颌紧绷。 他沉默几息,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巧的鸣镝,交到沈灵犀手里,“把这个带身上,若遇到危险,就用它示警,我会第一时间赶来。” 这便是同意她、信任她的意思。 沈灵犀唇角一弯,笑着应下。 “让纯钧陪着你。”楚琰补了句,又无声看了慕怀安一眼,示意他信守方才说的话。 慕怀安沉默揖手。 沈灵犀点头,这次倒没再推辞,也嘱咐道:“祝由术是靠注视对方的眼睛施术,殿下若遇上他,多加小心,不要与他对视。” “知道了。你也多小心。”说完这句,他深深看她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待他离开,沈灵犀抬眸看向纯钧,“劳烦带我去看看那控尸男子的尸身。” * 纯钧领着沈灵犀和慕怀安,去了不远处一个小院里。 因是深夜,又是刚出过事,院子和上房,皆是烛火通明。 沈灵犀刚走上台阶,便瞧见一道干瘦的白影,正飘在上房地上那具尸身旁。 那白影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操控云弘山尸身的帷帽男子。 看来,她决定来瞧瞧,还真是来对了。 房间里面驻守着几个绣衣使。 沈灵犀走到廊下,对着纯钧道:“我要给此人验尸,还请清个场,你们在外面等我即可。” 纯钧应下,走进去交代两声,绣衣使们立时便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趁着纯钧不在,慕怀安朝她侧了侧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地问:“我能跟你一起进去吗?公主殿下。” 沈灵犀听见这称呼,瞳孔骤然一紧。 不过转瞬之间,她便猜出来,定是那天夜里,她在阿翁面前说的话,全数被慕怀安听了去,才会猜到她的身份。 “随你。”沈灵犀淡声道,面不改色迈开步子,走进了房间。 慕怀安原以为她会吓一大跳。 没想到竟是如此平静的反应,倒有些意外,也跟着走进去,还不忘对纯钧道:“我也会验尸,我来辅助太子妃。” 说罢,不待纯钧有所反应,直接关上了房门。 纯钧无辜吃了个闭门羹,怔愣一瞬,回过神来,抬起手正打算叩门-—— 可他忽然想到,方才沈灵犀直言拒绝自家殿下的样子…… 纯钧识相地收回了手,隔着紧闭的房门,说道:“属下也懂些验尸的皮毛,若太子妃还需要人手,属下就守在门口。” “知道了。”门里传来沈灵犀的声音。 纯钧闻言,便知这是沈灵犀同意慕怀安跟在里面的意思,他便不再多言,安静地守在了门外。 * 房间里,慕怀安从关上门后,就紧跟在沈灵犀身侧,一双眼睛戒备地往四处打量。 他知道沈灵犀既然特地将人都遣出去,那这屋里就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在哪?”他低声询问。 沈灵犀轻嗤,“你既害怕,就在外头等着。” “谁说我害怕。”慕怀安挺直腰板,“我这不是怕你出什么差池,才好心跟着你的么。” 沈灵犀抬眸,一双眼睛冷幽幽直视着他的双眼,从喉咙里发出阴森的气声,对他道:“你都已经猜出来,我就不是个人,我能出什么事啊,慕少卿……” 慕怀安被她突如其来这副样子,生生惊了一跳,后脑勺都在发麻。 他一直对这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心有畏惧。 猜到她是云国小公主借尸还魂是一回事,面对这么“真实”的她,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还是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沈灵犀,你好好说话!”慕怀安紧紧捏着手里的扇骨,浑身紧绷,板着脸道。 沈灵犀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会心地笑了笑。 这便是亲人以外的人,知道她来历后,该有的正常反应。 所以,善意隐瞒自己的来历,不管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去远处找个椅子坐着,不要打扰我。”她淡淡地道。 两人没头没尾的问话,自然引来帷帽男子的注目。 男子的亡魂,在两人身边来回打转。 沈灵犀转过身,视若无睹越过他的亡魂,走到了他尸身前。 男子的尸身还保持着死前的状态,因着被审讯的缘故,他的身体被绣衣使用绳子牢牢捆在朱红的柱子上。 致命伤在脖颈处,有双手交叠的深紫色掐痕,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头往一侧歪斜,口唇张开,舌头伸出,眼睛睁得极大。 即便已经死去有一会儿,沈灵犀也能看出,此人在临死之时,眼底有惊恐之色。 “看来,是不想死的人呐。” 沈灵犀“啧”了一声,语气故作遗憾地道,“可惜了,现如今会牵丝傀儡术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虽然手艺粗笨了些,也绝非朝夕能练成的,这么年轻就死了,实在是可惜。” “手艺粗笨”四个字,显然侮辱了帷帽男子的自尊。 他的魂魄“噌”地一下,飘到沈灵犀跟前,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恼羞成怒道:“呵,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没见识的黄毛丫头,方才在门口都快吓尿了,还敢说我,呸!若我还活着,定把你这小丫头的骨头给敲碎了,做成傀儡。” 他尸身未曾被收殓过,魂体的舌头,跟尸身的舌头一样,都半伸出来。 说话的声音,夹着舌头,满满都是口水感。 沈灵犀嫌弃地抬眸,准确无误直视着他魂体的眼睛,学着他此刻的样子,伸出舌头,说了三个字:“没、见、识。” 那男子猝不及防与她四目相对,震惊地睁大双眼,“你……你……” 沈灵犀朝他做个鬼脸,“我什么我?” 她直接伸手在男子尸身的颌骨下方摸索几下,“咔”的一声,便将他的舌头回归了原位。 男子错愕地摸着自己魂体的下巴,到这地步,便是再迟钝,他也看出来,沈灵犀是真能看见他。 “你是何人?”男子拧眉问道。 沈灵犀朝他笑了笑,伸手解开缚着他尸身的绳索。 尸身失去束缚,僵硬地便往一侧倒去—— 沈灵犀直接伸手,抓住尸身的手腕。 就在她碰触到尸身的瞬间,尸身就好似被突然注入了灵魂似的,自顾自一跺脚,径自站得笔直。 那双一直维持着死前僵硬睁大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扭头朝男子的方向看了过来。 “愣着做什么。”尸身发出沙哑的声音,对他道,“还不赶紧跪下喊师祖。” 那男子见到这阵仗,几乎是瞬间,便想明白今日在府门前是怎么回事。 他的魂魄扑通在沈灵犀面前跪下来,带着哭腔老老实实地喊道:“师祖,是徒孙有眼不识泰山,请祖宗恕罪。” 这声“师祖”,还真不是沈灵犀有意捉弄一只鬼。 云疆的“牵丝傀儡术”本就是同宗同源。 只是像她这种以灵魂为丝线的傀儡术,需要机缘和天赋才能习得,自然是祖宗辈分的。 而这男子所用的机括控丝的傀儡术,是后人依照祖宗留下的典籍琢磨出来的。 傀儡门对于牵丝傀儡术有极严格的规定,只能用在罪大恶极的犯首尸身上,且不能用来作恶。 不管云弘山究竟是好是坏,显然以他皇族的身份,尸身不该被人制成傀儡才对。 这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一旁的慕怀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一会儿尸身忽然动起来,一会儿尸身对着空气让叫“师祖”的。 场面简直是诡异至极。 他整个人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不觉带了几分小心。 沈灵犀见他这副反应,又会心笑了笑。 她操控着男子的尸身,走到地上绣衣使用来抬尸身的木架前,躺倒在上面。 然后,沈灵犀才转身坐在椅子上,看向跪在地上的男子,“说说吧,你是何人,为何会下山操控云弘山的尸身?” 这是男子生平第一回见人用灵魂操控尸身,再加上沈灵犀能看见他这个鬼魂。 在他眼中,沈灵犀何止是“师祖”,简直是天神下凡! 她既有问,男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叫奎十九,是牵丝傀儡术第十九代弟子,我们傀儡门一直奉命守护圣山,以免有人毁坏先人陵墓。” “六年前云国被灭国以后,大司命带着药宫的子弟,进了圣山,就住在傀儡门中。” 沈灵犀听见大司命进了圣山,心下微松。 圣山机关重重,易守难攻,只要躲进圣山里,除非用火器炸山,否则绝无可能再抓到他们。 可为什么…… “大司命原也是傀儡门中人,他统领之下,你不该下山用傀儡术害人才对。”她沉声问,“你是偷跑出来的?” 奎十九脸上有了哀色,“一年后,萧大将军奉云疆王之命,悄悄入圣山剿灭药宫残部,他们直接用火器炸山,伪造成‘天降神罚’的假象,就连大司命也殒命在圣山里。” “什么!”沈灵犀腾地站起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云弘山是疯了吗,圣山是云国人的信仰所在,他怎么敢!” “他要毁的,就是这个信仰。” 奎十九颓然地道:“大司命说,云国以圣女和天神信仰治国,为大周所不容。在破国前,云弘山便与大周暗中做了交易,要杀圣女、毁圣山,以此让云国彻底掌控在大周手里。” “师祖该知道,我们的圣女,小公主云曦……在破国那日,被戾帝当做诅咒大周皇族的人牲推下城楼。大司命临终前说,这其实就是云弘山,在国破前夕指使大臣和方士们,暗中蛊惑戾帝犯下的罪孽。” “若非他们告诉戾帝,‘以圣女之命,诅咒楚氏,就能永生永世报复楚氏皇族’,戾帝也想不到这上头,小公主也不会因此殒命……” 第232章 圣山被毁,是他下的令?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没想到,前世自己身死的真相,竟还藏着这样的隐情。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吗?怨吗? 自古朝代更迭、政权交替,她那样的位置,成为牺牲品,看似是必然的结果。 可若是有的选,谁愿意去死,而不想活呢? 毕竟,同样身居高位的太子云崇,在渣爹的全力护佑之下,就能活下来。 所幸,她得上天眷顾,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当初她被戾帝胁迫,义无反顾登上城楼,为的是保住药宫上下所有人的性命。 而如今,既已知道药宫上下皆被人害死,那这笔账,她就要一一与那些人讨回来。 “圣山被毁,你是如何活下来,与他们一伙儿的?云弘山又是怎么死的?”沈灵犀沉声问道。 奎十九:“我藏进石棺里,侥幸活下来,却也被他们抓住,是乌尔答看在我会傀儡术的份上,才留我一条命。这些年我一直随乌尔答呆在雪山上。” “二十多天前,萧王妃派人来说云弘山病重,请他去王府医治,我们赶到的时候,云弘山已经气绝三日,乌尔答便命我将他的尸身,制成了傀儡。” “那乌尔答为何要杀你?”沈灵犀又问。 奎十九脸上有了茫然之色,他摇头,“我也不知……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没想到……” 沈灵犀沉吟几息。 乌尔答当初既留下奎十九的性命,定是奎十九有能让他利用的地方。 不可能只让他做一次傀儡,就把他杀了。 今夜是她出手坏了他们的事,事出紧急之下,乌尔答选择杀人灭口。 想必奎十九定知道些什么,才会令他不得不冒险为之。 所幸沈灵犀能看见鬼魂,“杀人灭口”对她来说,对方纯粹是多此一举。 她可以慢慢从奎十九身上找答案。 “那你可知晓,乌尔答在这府上,有没有布下什么特殊的机关或者法阵?”沈灵犀又问。 “有。”奎十九赶忙道:“他这些年一直都在琢磨一个叫什么轮回法阵的东西,好像是前朝国师留下来的手札上记载的,说是可以让人转世还魂,要收集足够多的亡魂,才能成功。” “所以不管他走到哪,都会带着他的那些宝贝,将它们单独放在一个屋子里,还布下了锁魂阵。” 沈灵犀神色一凛。 她不就是“转世还魂”的吗? 沈灵犀再一想到那些消失的亡魂,凝重地问:“屋子在何处?你带我去。” 奎十九对她行了个云疆的礼节,恭谨地道:“师祖,请随我来。” 说着便朝外飘去。 沈灵犀提步便要跟上,又忽然想起来慕怀安也在屋子里,扭头对他交代道:“奎十九知道乌尔答把亡魂锁在何处,我现在随他一起去。” “我也一起去。”慕怀安站起身道。 沈灵犀隐晦地提醒:“那地方鬼魂应该不少,你……” 话还没说完,慕怀安已经走到她身侧,拉开了房门,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灵犀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跟在奎十九的身后,往院外走去。 * 乌尔答布置锁魂阵的屋子,从风水上来说,是整座王府的至阴之地,所以十分偏僻。 路上,沈灵犀并未打算向慕怀安透露太多奎十九的口供,所以一直沉默无声。 反倒是慕怀安,方才在屋子里,从她口中听到“圣山”时,眼底始终带着沉吟之色。 他低声询问:“既然乌尔答在这府中布下了锁魂阵,为何奎十九没被锁进去?” “应该是来不及。”沈灵犀忖度着回答:“纯钧他们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即便被祝由术控制,也是暂时的。他能趁机把人杀死,还及时脱身,应该已是极限。” 慕怀安了然点头,迟疑地道:“你方才说的圣山……是五年前被毁的那个云国皇陵?” 沈灵犀脚步未停,斜睨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你知晓此事?” 慕怀安忖度着回答:“之前京城盛传,是殿下班师回朝前下令毁了圣山。所以先太子……也就是孝德皇帝,才会在他回京之日暴毙身亡。他们说先太子的死,是戾帝的诅咒,也是云国圣山被毁,天神降下的神罚。” 沈灵犀猛地顿住脚步。 “你说当年圣山被毁,是……楚琰下的令?”她神色间皆是错愕。 慕怀安:“知情人皆道,那圣山里的陵墓,最后只剩下小公主和她母后的陵墓没毁,皆因他对你一往情深……不是他又会是谁?” 沈灵犀抿紧唇,“民间传言,不足为信。” 她不信楚琰是滥杀无辜之人。 否则,他当初又怎会替她殓尸。 慕怀安一眼便猜出她在想什么,“反正云国破国之后,先帝只留了殿下和徐家军驻守在云疆,若非他下令,云弘山没那个胆子敢毁圣山。” 沈灵犀听到“没胆子”三个字,唇角不觉带上几分嘲弄。 “为了能做云疆的王,他连圣女能算计杀掉,区区一个圣山,不过是死人的陵墓,在他眼里怕是比圣女更不值一提。” 慕怀安怔愣一瞬。 “你当年不是……”他顿了顿,忙改了口,“圣女当年不是被戾帝杀死的吗?与云弘山有何关系?” 沈灵犀嗤笑:“戾帝早就被酒色糊住了心智,你猜他是如何想到这等下三滥主意的?若圣女活着,云弘山这个云疆王,怎能得民心,王位又岂能坐得安稳?” 如此浅显的道理,沈灵犀先前只是没想到这一层罢了。 慕怀安自然是一点就透。 不知为何,这话令他忽然想起慕家在云弘山的协助下,一口气拿下云疆五座城池之事。 他不觉沉吟地蹙紧了眉。 沈灵犀见他这副模样,亦想起云崇那日说过,云弘山与慕家勾结之事,也沉了沉眸。 到现在为止,随着她得知当年的线索越来越多,事情的真相也越发扑朔迷离。 沈灵犀现在只希望,乌尔答能像对谢章婷和谢章华那样,锁住云弘山的亡魂就好了。 只要云弘山的魂魄犹在,所有的谜团便都能解开。 这么想着,她一言不发再次迈动脚步,加快步子跟在奎十九的身后。 两人各怀心事,半路无话。 一直到靠近乌尔答布阵的小院—— 院子并未燃灯,院门大开着,透着一股怪异。 沈灵犀敏锐地嗅到,空气里若有似无飘着一股极淡的异香,钻进了她的鼻尖。 是“醉心”! 沈灵犀心下一沉,掩住口鼻,压低声音嘱咐道:“这里的气味有异,你们都小心些。” 说着,她眼神示意奎十九去院子里查探。 奎十九点头,直接穿墙飘了进去。 然而,他刚飘进去不过几息的时间—— “啊!” 沈灵犀只听见一声惨叫,便见奎十九白色的魂影,像个球一样,从院子一隅,被高高地弹向了远方…… 是楚琰! 意识到这点,沈灵犀脸色微变。 若那些亡魂被锁在此处,楚琰靠近她们,岂不是…… 她不敢耽搁,飞快朝院子里走去…… 第233章 醉心的幻觉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刚走进院中,便听见漆黑的院子里传来打斗声。 纯钧和慕怀安神情戒备地护在她身侧。 在这种敌我不分的时候,贸然闯进去,或者贸然出声,显然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沈灵犀回忆方才奎十九亡魂被弹开的方向,在心中估摸着楚琰的位置。 她果断从袖中掏出一枚火折子,飞快点燃,朝着她判断的方位,扔了过去! 火折子的光芒虽然微弱,可所经之处的那点子亮光,足够众人将院子里的情形看个清楚明白。 几个绣衣使,正在院子里互相打斗。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出招狠厉,仿佛对面是他们的仇人,而非同袍。 火折子的落点,明灭照亮楚琰的身影。 他是院中唯一一个,维持着戒备姿态,静立不动的人。 沈灵犀只见他双目微阖,眉峰紧蹙,英挺的面容,冷冽沉肃,似在无声对抗着什么。 “他们中了‘醉心’,被祝由术催眠了,误把同袍当成敌人,快阻止他们互相残杀。”沈灵犀忙朝身边二人吩咐道。 纯钧和慕怀安闻言,带着一同前来的绣衣使,朝院中打斗的人,冲了上去。 因着楚琰武功高强,绣衣使们轻易不敢近他的身,纯钧他们暂且任他独自一人在角落里。 “殿下,醒醒!”纯钧边制止旁的绣衣使,边朝楚琰喊道,“殿下,您快醒醒!” 可楚琰只是把眉峰蹙得更深了些,朝纯钧的方向侧过脸,似在克制着什么,并未有其它的反应。 沈灵犀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敏锐发现就在他站立位置的不远处,正放着一只鎏金香炉。 香炉四周袅袅缭绕着白雾,足以可见,楚琰所处的位置,“醉心”的气味最为浓烈。 “醉心”能让人生出幻觉,若再被祝由术加持,便会加深这种幻觉。 就像其它几个绣衣使,视同袍为仇敌,招招毙命。 沈灵犀虽不知楚琰此刻陷入了什么幻觉中,却能从他全副身心警惕戒备的样子,看出楚琰正在努力分辨耳中听到的信息,是真还是假。 她几乎可以肯定,若楚琰像其它人一样,被幻觉所迷惑,大开杀戒的话。 以楚琰的武功,此刻他们进来看见的定会是满地的尸身。 只靠纯钧这么叫,没办法让楚琰分辨清楚真假,及时从幻觉中抽身。 沈灵犀沉吟几息,从离她最近的廊下,取下一盏风灯点燃,溜着墙角,小心避开打斗的人们,朝楚琰的方向走了过去。 随着她的走近,楚琰戒备地转身对着她的方向。 “别再走近。”他嗓音沉冷地警告,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杀意,“再靠近一步,孤必杀了你。” “殿下,你睁开眼睛看看。”她在距离楚琰两丈之地站定,轻声唤道,“是我,我是灵犀。” 楚琰缓慢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最熟悉的清丽面容。 那双澄澈的杏眸,在烛火的映照下,像琉璃一样干净、纯粹,令楚琰眼前那些纷乱的幻觉,消散无踪。 “你来了。”他朝她伸出了手。 沈灵犀走到他面前,从随身的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丸,放进他手心,“把这个吃下。” 没有任何犹豫,楚琰直接将药丸放进口中,吞了下去。 沈灵犀:…… 她原还以为,要费些功夫向他证明,她是“真的”她,而非幻觉。 还要想方设法让他相信,这药是真的,劝他吃下。 可没想到,竟是如此轻易。 轻易到……倘若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是假扮她的人。 倘若喂他吃下的是一枚毒药。 那他岂非已经…… 沈灵犀不敢往下细想。 “醉心”并非毒药,只能让人产生幻觉,放大内心的恐惧。 所以,中了“醉心”没有解药,只能等药效消散,幻觉才能解除。 显然在这香火缭绕的院子里,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所以,沈灵犀喂楚琰服下的,是一枚迷药。 药效发作的时间极快。 不过几息功夫,楚琰原还清冷的目光,变得有几分迷离,高大的身躯,也有些摇摇欲坠。 他似是努力想要抵抗这样的感觉,不惜提气要催动内力。 沈灵犀伸手在他背后,安抚地轻拍两下,轻声道:“你中了‘醉心’,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不要再挣扎,睡吧。” 楚琰嗓音沙哑地应了声“好”。 他伸出手,极轻地将沈灵犀拥进怀中,放弃抵抗,阖上了双眼…… 感受到他的头,无力垂在自己肩头,沈灵犀朝候在一旁的纯钧招手。 此刻,那些互相残杀的绣衣使们,已经被纯钧和慕怀安带来的人制服以后,打昏了过去。 纯钧上前,接过自家主子,便听见沈灵犀吩咐道:“乌尔答行踪不明,他在暗,又擅用毒,不好对付。你们把这院中的香炉清理一下,用鸣镝叫人来守着,暂且在院中休整,待我办完事,咱们再一起离开。” 楚琰昏睡过去,沈灵犀就是他们的主子。 她的命令便是楚琰的命令,众人自是应下。 沈灵犀则提着风灯,直接朝房门紧闭的上房,走了进去。 慕怀安见状,赶忙跟上,边走边疑惑地问:“既然‘醉心’能让人产生幻觉,那我们留在此处岂非更加危险?若仅剩这些人都与方才那几个一样,互相残杀起来……” “不会。”沈灵犀提起风灯,朝四处照了照,不断在各个地方翻找,笃定地道:“能让他们中招,乌尔答定是提前布置好了人手设伏,在打斗的过程中,借‘醉心’之力对他们施展祝由术,才会得逞。他没时间布下第二次。” 慕怀安神色微松。 他见沈灵犀在四处翻找,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 “密室的机关。”沈灵犀蹙眉道:“依照永泰行宫锁魂井的布置,乌尔答若要锁魂,定会选择在地下,此处应该有密室才对。” 慕怀安挑眉。 他环视四周,视线定格在正前方那张丹青上。 那是一张老翁垂钓,孩童在旁嬉戏的田园野趣图。 慕怀安眸光微动。 他大步走到那张画前,在左侧摸索几下。 只听见“咔哒”一声,画的右侧,打开一道暗门,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来…… 第234章 他是真的渣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没想到,慕怀安竟会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你这水平可以啊。”她诧异地问:“练过?” 慕怀安看着那个入口,眸底极快划过一抹沉色。 他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从沈灵犀手里接过风灯,“跟在我身后。”先一步走了下去。 密室没有多深,就在房间的下面,是个空旷的石室,一眼就能望到头。 石室的四面墙立着几个木架,木架上摆着一些黑色的瓷瓶。 沈灵犀认得那些瓷瓶,与当初锁住谢章华与谢章婷的瓷瓶一模一样。 她就着风灯的亮光,便看见密室的四个角,分别用黑色陶土片摆放的奇怪形状。 那形状像个牛头,头上有尖尖的牛角,牛角皆指向密室正中的方向。 沈灵犀从慕怀安手里拿过风灯,在石室正中的地上寻找,很快便发现地上有一道似用黑炭画出的圆圈。 圆圈很大,让她不由想起苏显那个替人超度的圆圈。 沈灵犀沉吟几息,便果断走到密室西南角,伸脚将那黑色陶土片摆放的形状踢散—— “哎呦,终于解脱了,真是急死老娘了!” 刘美人的声音从身后传入耳中,沈灵犀眼前一亮,惊喜地转过身,便见消失的几个亡魂,正完好无缺地显现出了魂影! 几个人忙不迭从那黑圈里飘出来,个个都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您可还好?”沈灵犀看向谢章华,温声问候。 谢章华脸色苍白地点头,“我本就刚从坛子里放出来不久,还算习惯。” 沈灵犀又抬眸看向刘美人,疑惑地问:“你们是如何被锁进这里的?” 刘美人绕着这密室四周转了一圈。 “我们瞧见乌尔答神神秘秘进这屋,好奇跟进来,谁知一进房间就被锁进这阵法里了。”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方才被沈灵犀踢乱的那些陶土片,“喏,就是这东西,以前在行宫里,这东西是埋在院子四周土里的,地藏殿修缮时,工匠们无意间把这东西弄走了,我们才得以从锁魂井里出来走动。” “这里的锁魂阵,当真与前朝设下的阵法一模一样?”沈灵犀又问。 刘美人又转了一圈,仔细看看,“虽然略有出入,大致是一样。没想到,那乌尔答竟也有两把刷子。要知道,在我们前朝,唯有国师才会有这样的手段。” 前朝和云国一样,都是以巫和鬼神信仰治国。 国师和云国的圣女一样,有与“神明”沟通的能力。 沈灵犀做过圣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谓的与“神明”沟通,不过就是祝祷舞跳得好,让人相信这世间真有神明罢了。 圣女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意义,皆是皇权和百姓赋予她的。 她尊重自己前世的身份,也只是在尊重百姓的那份信仰。 相比之下,若前朝国师真能将这些空气一样的亡魂锁住,肯定比她这个“圣女”强上不少。 一旁的慕怀安,见沈灵犀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便知道她定是找到了那些亡魂。 许是今夜所见所闻足够震撼,足够吓人,这一回他倒没有表现出半点受惊的样子。 “我去外头等你。” 慕怀安走到密道入口处,伸手点燃屋里的油灯。 他以手环胸,颀长的身影倚房间正中的桌子上,目光看着那张田园野趣的丹青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他离开后,密室里的沈灵犀,正想询问亡魂们,有无见过云弘山的魂魄-—— 只见谢章婷独自一人,在靠北墙的木架前停下脚步,虚无的手,伸进了最左侧那个黑色瓷坛里。 沈灵犀走到她身边,“是他?” 谢章婷毫不犹豫地点头,“是他。” 沈灵犀沉吟片刻,直接伸手一扫,将木架上所有的瓷坛,全都挥落在地。 “哗啦……” 东西南北四排木架上的那些瓷坛,悉数被她打碎。 一股陈旧的血腥气,也随之在密室里弥漫开来。 魂魄若被瓷坛封久了,并不会那么快就显形。 与其在这傻等,不如趁机找找乌尔答还在不在这府中。 “还请诸位帮我个忙。”她恳请道:“帮我找找乌尔答的踪迹。” “我也正想找他呢。”刘美人气呼呼地道:“害老娘又被关了几天,待我找到他,小姑娘定要替我好好教训他。” “那是自然。”沈灵犀笑着应下。 刘美人便带着几个女鬼,往上飘了过去。 谢章华也想出一份力,便朝沈灵犀点头,也跟她们一道离开。 唯有谢章婷,蹲在满地的碎片里,看着一只带血的比翼同心玉佩,眼底涌动着泪光。 沈灵犀走到她身边,风灯的光芒,照在那枚玉佩上。 玉佩正中,雕刻着一个“谨”字,字迹柔美,透着雅致的韵味,从玉佩的样子来看,若在镂空的地方坠上珠串,倒像是女子佩戴的禁步。 “我从幼时起,就生性调皮,阿娘给我取了个小名,叫阿谨,提醒我要谨言慎行。” 谢章婷嗓音有些哽咽,“当初我与他定情时,将这枚玉佩赠予他,他说会一直戴在身上。后来我知他妻妾成群,风流成性,便以为过往一切,皆是假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能见到这枚玉佩。” 沈灵犀闻言,沉默几息。 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对她道:“其实你也别想太多……你可知他有五枚簪子,有青玉的、白玉的、金的、墨玉的、还有一支黄玉的,每个簪子上都刻着一个妾室的名字,今日去见谁,就戴哪支,可深情了。” “还有玉扳指,也有好几个,荷包就更多了,花样都不重复的。都是带名儿的,不带名儿哪记得住呀。” “他就爱收集这些玩意儿,也许碰巧他死的时候呢,正好戴着这枚玉佩,沾了他的血而已。” “哦对了,我有一亲戚,跟这位特别像。年轻时候他喜欢收集女人的心。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就爱追忆自己年少的时光。” “就算他经常戴着这枚玉佩,大抵也不是在思念你,只是借着这东西,思念当初那个风流不羁的自己罢了。” 谢章婷听着这番话,喉头瞬间梗住了。 她抬起一双泪眼看着沈灵犀,眼角那滴泪珠,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坠着。 沈灵犀十分确定地朝她点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一会儿问问他。” 实话说,当初云国皇族里,就凑不出一个好爹。 “你究竟是何人?” 正在这时,一个满身都是“触须”的魂影,忽然从玉佩上显现出来。 他倒吊着一颗头,瞪视着沈灵犀,沉声质问:“你为何会知晓本王的事?” 沈灵犀:…… 得。 方才着急出门,她给忘了,这位“前皇叔”的尸身,她还没来得及给他装回去呢…… (本章完) 第235章 执念和幻觉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一见到云弘山的亡魂还在,就安心了。 许多口供模糊的地方,只要问一问云弘山,就会清楚明白。 不过在此之前—— “你要不要把头先装好,再与我说话?”沈灵犀适时提醒道。 她这个“前皇叔”风流成性,向来最注重仪容仪表。 经她这么提醒,云弘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好似有些不大对劲。 他低下头(确切地说,是把倒吊的头转正)看了看,倏地吼叫出声:“大胆!何人胆敢将本王害成这个样子!” 沈灵犀笑吟吟瞧着他,“你再好好想想?” 云弘山眉峰紧蹙,似仔细回忆,总算想起些什么,破口怒骂:“萧氏这毒妇谋害本王性命,云超这逆子毁本王尸身,本王绝不会饶恕他们!” 他说着,便气急败坏朝上头飘去。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多看旁边的谢章婷一眼。 若说谢章婷方才还对沈灵犀的话,存有一丝疑虑。 瞧见云弘山的反应,谢章婷是彻底信了。 当初她和云弘山在铜雀园的时候,哪怕她皱个眉头,云弘山都会花心思逗他开心。 何曾像现在这般,她站在他面前,他都不曾认出她来。 沈灵犀瞧她这副心碎魂伤的模样,轻叹一声道:“我上去瞧瞧,劳烦姨母留在此处,若是这些瓷瓶里还有亡魂现身,请姨母将他们一并带来找我。” 谢章婷闻言,回神抹了抹眼泪,点头应下来。 沈灵犀拾阶而上,走进房中,隔着打开的窗棂,见到云弘山的白色魂影,消失在视线中。 她半点都没有要去追的意思。 等云弘山气冲冲找到萧王妃,发现根本奈何不了对方时,自会跑回来求她帮忙。 到那时,才是她出手的时候。 沈灵犀环顾四周,诧异地发现,方才留下话说,在上面等她的慕怀安,却没了踪影。 房间里燃着一盏油灯。 沈灵犀走到桌前,发现上面有张字条。 慕怀安隽秀雅致的字体,跃然纸上:“有事回府,改日详谈。” 这还是沈灵犀第一次见慕怀安,案子查到一半,中途离开。 云疆王府内外皆被楚琰下令封锁,自然不会是慕家人突然传信来让他回府的。 这其中定有别的隐情。 沈灵犀如有所感地抬眸,看向墙面上挂着的那幅田园野趣的丹青图。 她脑中回想着,慕怀安方才打开密室暗门的步骤。 开门的机关在画的左侧,暗门在画的右侧。 慕怀安几乎是毫不犹豫伸手在左侧摸索到机关,并且他当时的目光,恰好落在画的右侧…… 就好似他十分熟知密室的开启方法一样。 想到此,沈灵犀眉心微动。 她确定在进屋以前,慕怀安并不认识云疆王府的路,对这件院子也全然陌生。 那么问题应该出在这幅画上。 难道这幅画,与慕家有什么关系? 沈灵犀又仔细将那幅画端详一番,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她索性将字条收好,放入袖中,便提着风灯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烛火通明,四处的香炉已经被人清理干净。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夜风将院中的气味,已经吹散殆尽。 有医者正背着医箱,在替院中昏迷的伤者诊治。 东厢房里点燃了烛火。 纯钧守在门口,见沈灵犀从上房出来,赶忙转身朝里禀报:“殿下,太子妃出来了。” 沈灵犀心下微诧,快步走进了房间。 此刻,楚琰正在床榻上调息,似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慢睁开双眼,凤眸已是一片清明。 沈灵犀走到他面前,疑惑地伸手把上他的脉息。 脉搏不浮不沉,缓和有力……完全不似中过‘醉心’和迷药的样子。 要知道,她方才喂他服下的那枚药丸,虽不似‘千金香’那般厉害,却也能让寻常人睡上一天一夜,怎这么快就…… “我常年服用避毒丸,迷药对我没有太大作用。”楚琰温声解释道。 沈灵犀闻言,杏眸微凝。 按说,在这大周,以楚琰的身份,身边定是护卫林立,戒备森严,又怎需常年吃避毒丹? “你在密室有何发现?”楚琰有意转移话题,似不愿多谈。 沈灵犀见状,也不在此事上深究,收回了手。 迷药虽无效,可“醉心”的药效却非短时间能消除。 否则,当年谢章华又怎会到疯魔的地步。 “醉心”的药效长短,皆取决于人心中的执念。 这也是为何,当年他们拖着谢章婷仅剩的一口气,让谢章华见过她以后再死的原因。 唯有如此,谢章婷的死才会成为谢章华的执念。 想到此,沈灵犀不答反问:“殿下可有别的不舒服?比如,闭上眼睛的时候,脑中还有没有什么幻觉?” “没有。”楚琰眼眸微闪,语气平静地道:“我已无事,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只可惜,让乌尔答给跑了。” “殿下究竟是因何中了乌尔答的祝由术?” 沈灵犀忖度着问,“以殿下的功力,乌尔答定然近不了殿下的身才,再说这院中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他的眼睛又怎会中祝由术?” “看不到他的眼睛,他还可以用声音、烟雾和火戏法,制造幻象。” 楚琰沉声道:“我们进院子里时,院中烟雾缭绕,不时有火光在烟雾中穿梭,有黑影到处袭击我们,还有鬼的哀嚎声。起初,分辨不出敌我,到后来眼前皆是厉鬼在索命。” 沈灵犀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院中那些香炉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中“醉心”,还要制造烟雾,来做出假象。 只是…… “若乌尔答只为逃命,不该在这院中布置这么多东西才对,以他的能力,早就该逃走了,为何还大费周章在这院中布阵?”沈灵犀眼底尽是疑惑。 从地窖那些瓷瓶来看,乌尔答应该没料到他们能发现那间密室,他甚至都没打算将密室里的东西转移。 为何会在这院中对楚琰设伏? 倘若他是为取楚琰性命,刺客完全可以依托幻象,集中全力行刺他。 即便楚琰武功高强,也应该会受伤。 可楚琰周身上下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就好似……乌尔答是故意将人困在这里一样。 他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是像当年对付谢章华一样,在楚琰身上埋下“醉心”的幻觉? 想到此,沈灵犀脸色微变。 她想到的,楚琰又如何会想不到。 楚琰眼帘微动,掩去眼底的思绪,对沈灵犀道:“不管他意欲何为,只要他有所图,必定会再次现身,到时我们瓮中捉鳖便是。当务之急,便是查清这王府中的事,纯钧说你去验了尸,才来的此处,可有发现?” 就好似在回应他的问话—— 沈灵犀忽然听见院中发出一阵嬉笑声。 她转头看去,便见那群女鬼,簇拥着一个长满“触须”的白影,从墙外飘进了院中…… (本章完) 第236章 一个惊天的大瓜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长满“触须”那位,自然是去而复返的云弘山。 他随刘美人她们一道回来,想必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几个亡魂瞧见楚琰在房中,习惯性顿住了身形。 谢章华见谢章婷没在屋子里,便朝上房飘了去。 唯有云弘山,还一副全然无知的样子,直接朝沈灵犀飘了过来。 “我劝你别再走近了,否则你这魂儿可就没了。”刘美人在他身后提醒道,“你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不是鬼魂能靠近的人。” 云弘山自来是个听劝的,尤其听女人劝。 他将信将疑停下,伸出两条关节尚未对齐的手臂,对着沈灵犀揖礼,“听闻小郎君能替鬼魂申冤,我被那母子谋害了性命,还请郎君帮我一把,将实情告诉太子殿下和皇上,狠狠惩治他们!” 沈灵犀看着他笑而不语,未置可否。 一旁的刘美人好心对他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小郎君,她是太子殿下刚娶进门的太子妃,你倒是运气好,遇上她了。” 云弘山闻言,那些尚未扣在一起的四肢,激动地抖了抖,竟全然不顾身份地,直接屈膝跪在地上,恶狠狠地道:“请太子妃一定要帮我,我定要让那母子二人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沈灵犀挑眉看着他,面上难掩诧异。 方才临去前,云弘山也只是气急败坏,可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可就是咬牙切齿了。 几个前朝后妃见状,“噗嗤”笑出声来。 刘美人不知想到什么,笑得收不住声:“方才我们去追乌尔答,没找到他的人,倒是不小心从萧王妃那里听见一个天大的秘密。” 云弘山慌慌张张转过头,朝她们作揖:“姑奶奶们,别……别说……求求你们,别说……” 刘美人与他素未相识,又岂会给他面子,朝旁边一个后妃笑着使个眼色。 那后妃便挺直腰板,捋着袍袖,扮作男子样子,满面惶恐不安地对刘美人道:“母妃,当初您真不该让儿子命那乌尔答,把父王的尸身做成傀儡。父王如今化作厉鬼都在埋怨儿子,若他一直这么缠着儿子,儿子该如何是好?” 沈灵犀一见这阵仗,便知那后妃扮的是云超。 刘美人轻咳两下,板着脸,紧蹙眉头,学着萧王妃的语气,嗤声道:“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用玄门戏法搞鬼,那诈尸的一定不是你父王。” “母妃何出此言?”扮作云超的后妃,诧异地问:“他的声音,和他唤儿子小名时的样子,确确实实是父王生前的语气啊。” 刘美人语重心长地道:“孩子,若那个人当真是你父王,他泉下有知,该气的,是你非他亲生儿子,而不是气你毁他的尸身……” 此话一出,几个后妃们再次“噗嗤”笑出声。 刘美人笑得合不拢嘴,朝沈灵犀道:“那萧王妃说,乌尔答早就替这位云疆王把过脉系,说他那子孙袋天生带有弱症,几乎不可能有子嗣,所以一开始她怀的就不是他的孩子。反正他生性风流,又常年不在家,她这个做王妃的,暗地里也不能亏待自己……” 沈灵犀错愕地看向云弘山。 此刻,云弘山那颗脑袋,在颈子上摇摇欲坠,头顶好似都在冒绿光。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能吃到这种离奇的瓜。 若当真这么算下来,云弘山那么多孩子,难不成都不是他的种? 就连云妄也……? 这可当真是青青大草原啊。 云弘山见刘美人她们以如此嬉笑的态度说出他的隐秘之事,气恼至极,眼底尽是阴鸷狠厉。 他朝沈灵犀揖手:“太子妃既已知道实情,还请替我向太子伸冤。” 沈灵犀见火候差不多了,正欲开口,冷不丁瞧见纯钧还站在门旁。 她看向楚琰-—— “无妨,不必再避讳纯钧他们,你的事他们早些知道也好,倘若哪天我像今日这样……他也好协助你,让东宫上下和黑甲卫听你命令办事。”楚琰看着她道。 他忽然如此说,就好似在托孤一样,倒教沈灵犀感觉有些怪怪的。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们已经大婚,又有契约在,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她指使他手下的人,替他办事,也是合情合理。 沈灵犀觉得合理的事,放在其他人眼中,那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整个房间,无论是鬼还是人,都沉默了。 东宫和黑甲卫,等同于太子殿下的全副身家。 这么轻易便交给刚过们的太子妃,这可是哪朝哪代都不曾有过的先例。 更何况这位太子妃,顶多也就是在玄门法术上有所造诣,懂些入殓控尸之术罢了。 她能指使东宫和黑甲卫? 纯钧目露茫然之色。 话他是听懂了,就是自家殿下,把全副身家都交到太子妃手里的意思。 可什么叫“早日知道”,他要知道什么? 他尚还来不及开口询问-—— 便见自家这位新晋的太子妃,面朝房间正中的虚无之处,似笑非笑地道:“我从来不白白帮鬼做事,你求我帮你,也得拿出点对我有用的东西,交换才是。” 纯钧清清楚楚听到了“鬼”字,眼睛睁得极大。 他本就是绣衣使,这些日子与沈灵犀接触得也不少,多少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现下从她口中听见这话,再想到之前她的种种异样,纯钧立时恍然大悟,看向沈灵犀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敬畏之色。 云弘山这会儿只想让那对母子赶紧死,一听沈灵犀说“交换”,忙不迭道:“太子妃想要什么,尽管提,只要我有的,皆可拿去。” 话音落下,正好谢章婷和谢章华,相携着从门外飘进来。 沈灵犀见状,倒也不与他客气,径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朝刚进门的谢章华指了指。 “既如此,那就先从她的事开始说起吧,当年你为什么要害死她,又为什么要害死佑安皇后,这两桩案子,我已经查出不少线索,你先说来听听,让我瞧瞧你到底诚实不诚实。” 云弘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谢章婷面上,他仔细瞧了好几息,总算认出她,诧异地道:“章婷,你已经亡故这么久,怎还没去投胎,为何魂魄还在人间徘徊?” 第237章 他的忏悔也不是为她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因着有沈灵犀先前那番话,再加上方才谢章华私下的开解,这会儿谢章婷在面对云弘山时,神色间全然没了先前的忧愁断肠之色。 “投胎?”谢章婷轻轻柔柔地嘲弄道:“王爷当年让乌尔答把我魂魄封进棺材里,我如何能投胎?如今我侥幸得甥媳妇相救,看来是教王爷失望了。” “这是哪里的话?”云弘山蹙紧了眉:“当年我听闻你被人害死的消息,派乌尔答专程去潼武关替你入殓超度,何曾让他锁过你的魂魄?” 沈灵犀眉心微动。 先前云崇曾说:“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那谢氏女悄悄跑回大周,还被人害死了。我那皇叔吓得连夜派乌尔答去大周善后……” 云弘山这说辞,倒是和云崇所说的对上了。 谢章婷并未听过云崇的证词,听见云弘山这话,只当他在狡辩。 她气得眼睛通红,“咱们如今都已经成死人了,王爷就不必再这么假惺惺欺骗于我。” “我死的时候,乌尔答就在我身边。当初若非你暗中通知远在海州的哥哥,我已回到潼武关的消息,派人蛊惑他,他又怎会日夜兼程赶来杀我。” “你明知我与阿姊感情深厚,却利用我设下陷阱,算计她、害她殒命,你这种人活该不得善终!” 云弘山的眉峰蹙得更深。 他脸色阴沉下来,“章婷,你说这两件事,我确实毫不知情,当年我究竟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哪怕后来我知道,你与铜雀园的侍卫私奔去了潼武关,都不曾派人去抓你回来……” “云弘山,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谢章婷气得浑身发抖,冲到他面前,狠狠啐他一口,“我堂堂谢氏嫡女,被你掳去云国做了外室,已经是受尽天大委屈。你竟然、竟然说我与侍卫私奔?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我当时怀着你的孩子,才三个月,胎像不稳,若非恨你欺我瞒我,又怎会狠心偷跑回潼武关!” 她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孩子,云弘山那张老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你还说你没跟侍卫私通?” 云弘山一整晚受到的屈辱,在面对这个自己曾经的女人时彻底爆发。 他恨声道:“你们一个个都是薄情寡义的贱货!若没私通,你是如何能怀上孽种的!都是贱人!贱人!” 谢章婷双目猩红,扬起手狠狠朝他脸上甩去。 可亡魂和亡魂,不过是虚影对虚影,根本不能奈他如何。 方才刘美人在说云弘山的“隐疾”时,谢章婷并不在场。 是以,她一点也听不懂,云弘山在说什么,只当云弘山在犯浑。 “你这个杀千刀的狗东西!”谢章婷气极道:“你又不是太监,我与你整整三载,如何怀不上你的种?” 此话一出,沈灵犀和所有的亡魂,不约而同都看向了云弘山。 云弘山何曾被女人扇过耳光,便是没打在他脸上,也跟打在他脸上一样。 他震怒到极点,两只眼睛都快喷出火来,“放肆!你这女人简直是疯了,敢对夫君动手。” 他说着,也扬起手来—— “等等。”沈灵犀看着他,淡声嘲讽道:“看来这傀儡术,不仅动了王爷的关节,还动了王爷的脑子。” 云弘山拧眉看向她,不悦地道:“太子妃,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请太子妃莫要插手。” 沈灵犀听见“家事”二字,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这一位是我夫君的姨母,被你诱骗到云国,从未嫁给过你,你既非她的夫君,你与她之间的事,也算不上是家事。” 云弘山一梗。 沈灵犀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刘美人:“我方才没听明白,萧王妃说云疆王的隐疾,是根本就不能怀,还是……” “没说根本不能,只说‘几乎不可能’怀。”刘美人闻音知雅,生怕云弘山听不懂,好心解释道,“你家王妃说你‘弱’,不是‘不能’,所以这位谢娘子肚子里怀的,应该真是你的孩儿。” 此话一出,云弘山瞳孔震颤,满腔怒火瞬间化为乌有。 他破碎的残肢,剧烈颤抖着,连同满身的“触须”都不住地轻颤。 “铜雀园守卫森严,既不是与侍卫……私奔,你究竟是如何离开的?”云弘山不可置信地问。 谢章婷已经气极,自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背过身去。 沈灵犀吃瓜吃到现在,隐约已经琢磨出点意思来。 看来,谢章婷和谢章华的死,估计当真与这位没什么关系,这其中应该是有旁的隐情。 至于别的,就不好说了。 她也不怕麻烦,把谢章婷如何发现云弘山在云国已有妻妾,如何被人送回潼武关,又因何被谢文阆打得奄奄一息,完完整整告诉给云弘山知晓。 起初云弘山只是震惊。 在听到谢章婷被谢文阆折磨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时,想到他此生唯一的孩儿,就死在这场毒打中…… “不,这不可能……” 云弘山踉跄后退几步,目光死死盯着谢章婷平坦的小腹。 他双目猩红,心如刀绞,“扑通”跪在地上。 破天荒地,他朝谢章婷颤抖地呜咽出声,“章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铜雀园,也不该轻信萧氏的话。都是我的错……” 谢章婷紧攥着手,目光冷冷看着他。 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以为,这是云弘山在为她悲惨的遭遇而心疼,是对她发自肺腑的忏悔。 可此时此刻,谢章婷无比清楚地知道—— 云弘山的痛,皆因那个死在这场灾祸中的胎儿,是他唯一的孩子罢了。 他哭的是他的孩子。 他对她,自始至终都只有利用。 世人都说,哀莫大于心死。 谢章婷的尸身早已化作枯骨。 而她的魂,在心死过后,再看见云弘山这副模样,并不感觉悲哀,只觉得无比讽刺。 谢章婷垂下眼帘,看着云弘山那副肢体破碎的狼狈模样,轻声道:“十年前你意气风发,野心勃勃,权柄在握,妻妾成群,只把真心当玩笑。十年后凡你相信之人,皆背弃于你,凡你想要的东西,皆毁于他人之手。” “云弘山,纵我死前受尽折磨,可尚还有一件庆幸之事,就是孩子没有活下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报应。” 第238章 隐秘的真相(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云弘山错愕地看向谢章婷。 他这一生,有过数不清的女人,他对她们每个人都很宠爱。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云弘山出身云国皇族,自认为阅人无数,最能洞察人心。 可到此刻,他才发觉,眼前这个女人,才是从开始到最后,一心一意爱着他的人。 “章婷,你是不是还在误会我……你相信我,我从没动过害你的念头……” 谢章婷嘲弄地看他一眼,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转身飘出了房间。 “章婷……章婷……” 云弘山唤着她的名字,想要追出去—— “王爷即便没动过害她的念头,可她也是因王爷而死的。”沈灵犀语气凉凉地道。 “若王爷还有心赎罪,不如好好想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王爷可别忘了,你如今是杀害佑安皇后的嫌犯,你觉得,太子殿下会帮你伸冤吗?” 云弘山诧异地顿住脚。 他下意识看向正在床榻上打坐调息的楚琰。 此刻,即便楚琰双目微阖,可眉宇间仍旧笼罩着极重的肃杀之气。 云弘山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佑安皇后之死,一开始我确实不知情……” 云弘山对着沈灵犀,诚恳地道:“我听闻章婷身亡的噩耗,遣乌尔答去替她收尸。等乌尔答再回云国,已经是一年以后。乌尔答只是我的门客,他做的事,也并非事事都受我控制,我也是佑安皇后过世以后,才知道是他动的手……” 说到此,他想到什么,忽然激动起来,“对了,此事定是萧氏干的!是萧氏!乌尔答从没告诉过我,我身患隐疾之事,却将此事告诉了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揣测是真,“当年趁我不在,接章婷去王府的人是萧氏,送章婷回潼武关的人也是她。乌尔答杀了佑安皇后,劝说我与慕家合作的人,还是她!” 听到这话,沈灵犀脸色微变,“慕家?” “是慕家。”云弘山以为她没听明白,解释道:“佑安皇后去世后,乌尔答回云国来找我请罪,他说是在替章婷殓尸的时,被佑安皇后误以为他是杀害章婷的凶手,所以他才出手杀了佑安皇后灭口。” 此话一出,始终在旁安静聆听的谢章华,疑惑地开口道:“我死前从未见过乌尔答,何来误会他一说?” 云弘山怔愣一瞬,又仔细瞧了谢章华几眼,这才从她身上的冠服认出她就是佑安皇后。 他忙上前见礼:“还请皇后恕罪,先前那几位都说自己是前朝宫妃,下官便以为您也是,请恕下官眼拙。” 谢章华对他没什么好脸,冷哼一声,侧过身去。 云弘山讪讪沉默几息,便转头继续对沈灵犀道:“既然佑安皇后说乌尔答所言是假话,那定然是萧氏和乌尔答合谋,借章婷之死,害死的皇后。” “乌尔答对我说那些话时,萧氏也在场。她说既然事情到这地步,若谢家知晓此事,定会将皇后之死怪在我头上,她劝我不如及时在云国找别的世家联手。” “我当时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再加上乌尔答主动请缨,将功折罪要替我联络慕家,便就同意了此事。” 此话一出,谢章华脸上难掩诧异之色。 沈灵犀亦是瞳孔骤然一紧。 慕家,竟然当真是慕家! 她没想到,事情的经过,虽然个别细节与云崇所言,有些出入,竟大致全被他说中了。 这么看来,萧氏才是与乌尔答真正联手之人。 她设计将谢章婷送回潼武关,一边通知谢文阆,诱使他去潼武关杀谢章婷。 一边在云弘山面前,谎报谢章婷的死讯,让云弘山“派出”乌尔答去给谢章婷殓尸超度。 谢文阆杀掉谢章婷,乌尔答借谢章婷给谢章华下“醉心”,再用祝由术在谢章华脑中根植幻觉。 直到谢章华死后,乌尔答再回云国找云弘山“请罪”,诱使云弘山转与慕家合作。 那么慕家在整件事情里面,究竟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谢章华之死,究竟是慕家提前暗中布局指使。 还是萧氏与乌尔答为能联手慕家推翻戾帝,而做下的投名状? 他们为何非要杀了谢章华不可? 如今乌尔答潜逃,这其中的缘由,怕是只有萧氏和慕家,才能说清楚了! 沈灵犀深知事关重大,肃容对云弘山道:“你方才所言之事,我会如实禀报殿下,待事情查证属实,殿下自然不会放过杀害佑安皇后之人,你且先退下吧。” 云弘山闻言,客气朝沈灵犀揖礼,往外飘了出去。 刘美人几个见状,也知趣离开。 谢章华满目困惑,想问问此事为何会与慕家扯上关系。 可她转念一想,沈灵犀怕也在查证之中,便道:“我许久都没去见过姑母了,章婷这会儿应是不想见云弘山,我便与她一同去姑母家瞧瞧吧。” 谢章华的姑母,是慕家老祖宗,谢老夫人。 她说这话的意思,便就是要去慕家打探消息的意思。 沈灵犀朝她福身一礼,“有劳婆母了。” 谢章华朝她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在所有亡魂都离开以后,房中便只剩下打坐调息的楚琰,和目瞪口呆的纯钧。 纯钧见沈灵犀朝他看过来,生平第一次磕磕巴巴地问:“太、太子妃,佑、佑安皇后,也、也在吗?” “在。”沈灵犀倒也不避讳告诉他:“婆母和姨母都在。” 纯钧这辈子都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他下意识便要朝虚无处跪拜—— “她们都离开了。”沈灵犀温声提醒道,“我与殿下还有事相商,你且先去忙吧。” 纯钧闻言,赶忙恭敬退了下去。 待他离开,楚琰缓缓睁开双眼。 许是一直在打坐调息的缘故,他的额角沁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沈灵犀走到他跟前,视线刚在那些汗珠上凝了一瞬,便听见楚琰问,“云弘山如何说?此事与慕家有关?” “是。” 沈灵犀神情一肃,将方才所闻,所想,告诉给楚琰。 末了,她道:“云弘山所言,与云崇所说大致都对上了,难怪云崇当初对慕家下手时,有恃无恐。” “只是,慕怀安当时与我说,承恩公亲口告诉他,慕家与乌尔答第一次联系,是在云国与大周开战时。可若按云弘山所言,乌尔答实际上应该是在婆母离世后便与慕家联系上了。” “从婆母身死,到两国开战,其中间隔四年之久,他们二人当中,定有一人说的是假话。” 楚琰嗓音清冷低冽地道:“当年慕家确实一直在促成皇祖父西征。慕怀安的话,可信度最低。” 沈灵犀抬眸看向他,“但我相信,慕怀安应是被蒙在鼓里的。他不是那种会为这种事说谎的人,他该知道,这种谎根本就瞒不住我太久。” 楚琰见她黑白分明的杏眸里,全是对慕怀安的信任。 说不吃醋是假的。 他下颌微紧,眼帘轻垂,“他方才匆忙离开,定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蒙在鼓里,想来等不了太久,便有答案,倒也不必着急下定论。” “这倒是……”沈灵犀对这话表示认同。 这令楚琰的眉眼放松些许。 沈灵犀想了想,意有所指地道:“只不过此案乃陈年旧案,云疆王已死,他的口供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想要为婆母翻案,还是得跟萧氏,有个‘当众对峙’的机会才行。” 这“当众对峙”四个字,楚琰立时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有把握?”楚琰抬眸看着她,“那萧氏不信鬼神,应该不好对付。” 沈灵犀笑了笑,“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她并不难对付。” “七日后。”楚琰沉吟地道,“今夜之事,动静太大,想必已经惊动了宫里。皇上定会下令彻查,借着查案的时间布置,七日后,我给你这个机会,如何?” 沈灵犀笑着点头:“定不辱命。” * 与此同时,承恩公府。 慕怀安从云疆王府出来,快马加鞭赶回了承恩公府。 一进府中,便直接朝后宅谢老夫人所住的梧桐苑而去。 天色已晚,若是寻常时候,谢老夫人早就已经歇下。 可慕怀安走到苑外,却看见院子里仍亮着烛火。 他叩响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提着风灯的小丫鬟看见他,诧异地问:“大爷?这么晚了,您来这儿做什么?” “小桃,祖母睡了吗?”慕怀安边问,边大步往里走。 “没有呢。”小桃关上门,提着风灯跟在他身后,回禀道:“老祖宗听说蛮夷坊出了桩奇事,听入迷了,这会儿还在想这事儿呢。” “哦?”慕怀安脚步未停,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今晚可有谁来见过祖母?” “谢姑娘来过。”小桃赶忙道:“陪老祖宗说了会儿话,就回去歇着了。” 慕怀安顿住脚,挑眉问道:“哪个谢姑娘?” “是谢家三房那位表姑娘,叫芸娘,前阵子谢家三老太太带她来京做客,老祖宗把表姑娘留下小住。”小桃说着,压低声音道:“老祖宗好像有意要把表姑娘许配给您呢。” 慕怀安若有所思地问,“谢家三房……儿子是做海州知府那个三房?” “正是,正是。”小桃掩唇一笑,“看来,大爷对表姑娘也有些上心呢。” 慕怀安想到什么,轻嗤出声,大步走上台阶,朝门口见礼的丫鬟们摆了摆手,直接进了上房。 上房里,谢老太太遣退了仆婢,正独自一人倚在卧榻上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慕怀安有意加重了脚步,轻咳一声,隔着绣屏揖礼道,“祖母,孙儿来给您请安了。” “是大郎啊。”谢老夫人回神,稍稍坐直了身,隔着屏风不悦地训斥道:“你还知道回来,这些日子我天天让人去衙门找你,不是说你在忙,就是说找不见你的人,你是不是在躲我呢?我看你是成心想气死我!” 慕怀安转过屏风,走到老夫人榻前,扯了抹讨好的笑,“祖母,孙儿不是躲您,是真忙。您知道的,这些日子殿下大婚,皇上一高兴,大赦天下,这刑狱里头自然是最忙的。”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沈家那小姑娘呢?”谢老夫人佯装嗔怒,“她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了,你可莫要再做傻事,惹殿下不开心,听见没有!” 慕怀安笑了笑,“您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若你想让我放心,那就早点成亲。”谢老夫人看着他道,“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好姑娘,谢家三房的嫡孙女,叫芸娘。她父亲是海州知府谢文阆,是太子殿下的三舅父,极得殿下重视。你父亲说,左不过半年,他就调回京里来了,入阁也是皇上和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以后谢家的掌权人,不出意外就是他了。” “你娶了芸娘,就是谢家的女婿,也免得殿下因着你与太子妃那点旧事,瞧你不顺眼。” 慕怀安倒是破天荒,安静听老夫人把这桩亲事说完。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老夫人卧房正北面墙上,挂着那幅画着松鹤延年的丹青上。 “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见?”谢老夫人见他迟迟不应声,催促地问:“你快说说,你觉得芸娘如何?若你觉得她行,明儿一早我就亲自去谢府替你提亲,正好文阆在京城里呢。” 慕怀安不答,伸手指着那幅丹青问:“祖母,孙儿记得先前您这密室门口,以前总挂着一副老翁垂钓、幼童嬉戏的丹青,是什么时候换成这幅的?” 谢老夫人眸光微闪,佯装不悦地道:“你少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楞,我跟你说成亲的事,你不许说旁的!” 慕怀安闻言,这才收回视线,直视着谢老夫人的双眼。 他笑着道:“祖母,您方才听说蛮夷坊的事儿了吧,孙儿这回正是从云疆王府回来的。您说巧不巧,孙儿方才,在云疆王府一间密室前,看见一幅和以前您这墙上挂着那副一模一样的丹青,那间密室开门的法子,也与您这间如出一辙。” 谢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只是很快,便被她垂眸掩去。 “一幅画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语气平静地道:“这间密室是建府时候找工匠们修建的,云疆王府与咱们承恩公府差不多时间,碰巧是同一批工匠,做了同样的活计吧,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慕怀安早已猜出她会这么说,唇角的笑意微敛。 他索性不再卖关子,正色地问:“祖母,是不是‘碰巧’,您知,我也知。此事关乎整个慕府的安危,您能不能告诉孙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家与杀了佑安皇后的乌尔答,究竟是何关系?” 更的慢,月底也没好意思要月票。没想到后台这两天收到好多月票,感谢一直默默追更和支持的书友,爱你们,感动ing 第239章 谢老夫人的善后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谢老夫人没想到自家孙子竟会如此直白。 她怔愣一瞬,眼神躲闪地道:“大郎,你在说什么,我为何听不懂?乌尔答是谁?佑安皇后不是自杀吗?” “祖母,您一定听的懂。”慕怀安看着她道:“乌尔答便是大周和云国大战前夕,找父亲联手之人。他擅长祝由术,当年便是他将谢章婷从护国寺带走的。” “谢章婷与佑安皇后,皆死于他手,如今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一切,您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谢老夫人嘴唇微颤,苍老的面容,肉眼可见有了几丝慌乱。 慕怀安见状,放缓了声音:“祖母,孙儿知道您最是疼爱晚辈,佑安皇后是您侄女,您绝不会对她下手。倘若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您告诉孙儿,让孙儿想办法在殿下面前陈情,可好?” 谢老夫人浑浊的眼珠,有了挣扎之色。 只是很快,这抹挣扎,便被坚定所取代。 “大郎,我看你是平日在衙门呆太久,办案都把脑袋给办糊涂了,你说这些话,我实在听不懂。” 她说着,伸手抚上额头,朝外头喊道:“小桃,你们都进来,我困了,我要歇息!” 话音落下,外头守着的丫鬟们“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都出去!”慕怀安侧过头,朝她们斥声道。 谢老夫人嗓音微沉:“都不许走!” 丫鬟们全都僵在那里,一时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祖母!”慕怀安向来清朗的目光,第一次染上哀求之色,“祖母,莫要固执了,你将真相告诉我,我来想办法,一切都交给我,好吗?” 谢老夫人眉头紧拧,似不悦到极点,“大郎,天色已晚,你该去歇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小桃,送他出去。” 慕怀安知道,老夫人一旦拿定主意,就绝无改口的可能。 他只得深深看了老夫人一眼,不甘心地转身往外走去。 谢老夫人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总算松了口气。 丫鬟们服侍她更衣上床。 谢老夫人背过身去,“今夜,我心里烦闷的很,你们都不必值夜了,退下吧。” 丫鬟们领命,鱼贯退出了房间。 待到房间里只剩下谢老夫人一人-—— 她躺在床榻上,看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丹青,辗转反侧许久,似下定决心般,坐起了身。 谢老夫人下榻,颤颤走到屋角,吹灭了房中仅剩的一盏烛火。 这才摸索着走到了,正北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前。 “咔哒”一声,密室的门,被谢老夫人打开。 一个向下的台阶,出现在暗门里。 隐隐有烛火的亮光,在台阶尽头闪烁。 谢老夫人拄着拐杖,颤颤往下走,在密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密室四角的青砖地面上,用黑色陶土片,摆放着图腾。 房里只有一张石床。 床头的油灯旁,巴掌大的鎏金铜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线淡烟。 一个穿着白袍,身披黑色斗篷,身形枯瘦、脸色蜡黄的老者,盘腿在石床上打坐。 老者斗篷下的白袍,已经脏污不堪,犹带着斑驳的血迹,可见是仓皇逃命所致。 他左侧额角,有一块褐色的胎记。 若沈灵犀在,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她与楚琰一直想抓住的乌尔答。 “仙师。”谢老夫人恭敬地问:“方才听我那孙儿说,云疆王府出事了……太子殿下已经知道当年之事,不知仙师可有破局之法?” 乌尔答缓慢睁开双眼。 尽管他那张脸,瞧着好似已逾花甲之年,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锐利明亮,不见半分老态。 “老夫人心中既已有了答案,又何须来问我呢?”他嗓音嘶哑地反问。 谢老夫人呼吸微颤,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了……”她凄声道,“还望仙师日后,多多照拂慕家……” “照拂?”正在这时,一个清越中带着沉冷的声音,从谢老夫人身后传来。 “我竟不知,我们堂堂承恩公府,竟沦落到要靠一个邪门术士来照拂了。” 谢老夫人惊诧转身,“大郎,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你怎会……” 在她身后的,不是旁人,正是一个时辰前便已“离开”梧桐苑的慕怀安。 “祖母,看来孙儿猜得没错。”慕怀安扯了扯唇角,眸底难掩失望:“慕家果然与佑安皇后的死有关。” “大郎,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此事也与你无关。”谢老夫人沉声道:“还不快些离开!” 慕怀安目光微沉,“祖母,孙儿从小得您教导,知道做错事就得认,错了就得改。孙儿是御赐的大理寺少卿,奉皇命捉拿一切逃犯。这里的事,就交给孙儿好了,请您速速离开。” 他说着,脚步微动,闪身到石床前,“啪、啪”两下,极快出掌,拍在乌尔答的胸口,封住了他身上的穴位。 乌尔答抬眸与慕怀安对视,苍老的面容上,勾起一抹笑容。 他用嘶哑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道:“小伙子,你可要想好了。若抓我去送官,你们慕家也在劫难逃。” “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爹爹和姑姑想想,他们无辜受到牵连,承恩公家这泼天富贵,就得拱手让人。难道,你能忍心么?” 说这话的时候,乌尔答浅褐色的眼珠,幽幽映着烛火,那火苗就好似在他的瞳孔里,诡异地旋转着,闪烁着。 凝神细看,就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慕怀安看着他眼睛的异状,瞬间想起,先前在云疆王府时,沈灵犀曾对楚琰的提醒:“祝由术是靠注视对方的眼睛施术,殿下若遇上他,多加小心,不要与他对视。” 慕怀安赶忙移开视线,冷冷地道:“我慕家是生是死,与你这邪门术士无关。你有功夫在小爷面前磨嘴皮,不如好好想想,进了北衙,该从哪开始招吧!” “大郎,你听祖母的话。”谢老夫人拄着拐杖,慌慌张张走到慕怀安身侧,伸手抓着他的衣袖,轻哄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不关你们的事。我来善后便可,你离开这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慕怀安额角绷起青筋,眼底熊熊燃着怒火,质问道,“祖母所说的善后,可是要打算独自一人,以死谢罪吗?” 第240章 又死一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谢老夫人抿唇看着他,眼底涌动着泪光。 慕怀安失望地将衣袖从老夫人手中抽出来,“此人是谋杀佑安皇后的凶手,孙儿必须将他带去北衙,交给太子殿下,唯有如此,才能求殿下对慕家网开一面,这才是真正的善后。” “呵呵……”乌尔答轻笑出声,“小伙子,你想抓我,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本事。” 慕怀安冷冷一笑。 这次,他不再与乌尔答多说废话,直接伸手到乌尔答后颈,就要提起他的衣领—— 然而,慕怀安刚提起内力,便忽然感觉脑中轻飘飘的,好似升腾起了一团雾。 连眼前的景象,都像被石子投进的湖面一样,泛起了波纹。 慕怀安使劲摇头,想让自己清醒点。 不经意间,他瞧见了床脚的香炉,心下一凛,“你在香炉里燃了什么?” “能让你听话的东西……”乌尔答轻飘飘地回答。 他嘶哑的嗓音,不知为何,传入慕怀安的耳中时,多了几丝空灵缥缈的回声。 就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慕怀安深知,自己八成是中了他的祝由术,竭力稳住心神。 “找死!” 他冷喝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匕,刚打算压上乌尔答的脖颈-—— 只见乌尔答不知何时已经解开身上被封的穴位,伸出枯瘦的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啪——” 慕怀安只觉得眼前所见皆变得模糊起来,好似有两束幽幽的火苗,在他眼前旋转,闪烁。 渐渐地,他失去了意识…… * 一整夜过去,沈灵犀在小院东厢房的床榻上醒来。 入目,是床外侧整洁不乱的枕头和被子,可见楚琰昨夜离开以后,就没回来过。 临走前,他派黑甲卫把守在院外,只嘱咐让她好生歇息,便匆忙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沈灵犀起床,简单洗漱一番,拉开房门,就看见纯钧已然恭谨地等在了门口。 “太子妃,承恩公府出事了。” 纯钧神色凝重地道:“殿下吩咐,等您醒了,让属下带您过去。” 沈灵犀想到昨夜谢章华和谢章婷说过,要去承恩公府查探消息。 她下意识向小院四处张望。 刘美人和几个后妃见她从房中走出,嬉笑着围了上来,“你在找谁?云疆王不在这儿,他去萧氏院子里了呢,说是要守着瞧瞧,看那萧氏还有多少事儿瞒着他。” “我婆母和姨母呢?”沈灵犀朝她们问道,“可曾见她们回来?” 纯钧见她忽然对着虚无之处说话,神情瞬间紧绷。 下意识往她视线的相反那侧,挪了几步。 刘美人摇头,“她们没回来,从昨晚到这会儿都没瞧见她们,云弘山可是找了谢章婷整整一夜呢。” 沈灵犀闻言,心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出了何事?”她朝纯钧问道,抬脚便往院外走去。 纯钧赶忙回神,在旁引路,言简意赅地回答:“凌晨,承恩公府的管家来北衙报案,说慕少卿深夜与承恩公府老祖宗起了争执,趁夜深人静,潜进老祖宗房间,把老祖宗给……杀了。” 沈灵犀满目震惊,猛地顿住脚。 围在她身旁的后妃们,也不约而同发出惊呼声,“这怎么可能,小少卿可不是个会杀人的人啊!” 沈灵犀紧绷着面容,加快往外走。 “慕怀安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杀他祖母,这其中定有蹊跷。”沈灵犀便走边问:“既是凌晨发生的事,定已找了仵作验尸,仵作如何说?” “人证物证俱全。”纯钧凝重地道:“厢房歇息的婢女们,听见上房的动静,冲进去就看见慕少卿手里拿着匕首,老祖宗浑身是血、气息全无。仵作验过尸,说老祖宗身上的伤口,与慕少卿手上的匕首吻合,确然无疑是他杀的。” 沈灵犀闭了闭眼。 出这么大的事,谢章华和谢章婷去了承恩公府,应该会第一时间跑回来告诉她。 可至今她们都未曾现身,便就意味着,她们定像在云疆王府一样,被什么东西绊在那了。 迄今为止,唯一能困得住亡魂的,便只有乌尔答一人。 沈灵犀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定是乌尔答搞的鬼。 “慕怀安呢,他怎么说?”她赶忙又问。 纯钧:“急就急在这儿,殿下得了消息,赶去承恩公府,就见慕少卿坐在老祖宗尸身旁。殿下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所以殿下才让属下来寻太子妃过去。”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距离小院最近的角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几个牵着马的绣衣使等候在侧。 时间紧迫,沈灵犀直接走到一匹马前,从绣衣使手中拿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骑马能快些,我先走一步,你们跟上。” 说着,扬起马鞭,飞快朝承恩公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纯钧看着她飒爽的身影,神情微怔。 “太子妃……是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他疑惑地喃喃出声,不敢耽误,指使众人翻身上马,赶忙追了上去。 * 从蛮夷坊出发,快马加鞭不到小半个时辰,便抵达了承恩公府门口。 沈灵犀和纯钧下了马,急匆匆往梧桐苑赶去。 梧桐苑外立满了阖府大大小小的管事和仆婢,院子里十几个绣衣使林立两侧。 明明有这么多人,整个院子里外却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承恩公慕天罡和慕怀杰父子二人,比沈灵犀先一步赶到,正脚步匆匆往上房里走。 他们应是刚从城外赶回,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鬓边、袍脚皆是露水打湿的痕迹。 沈灵犀无声跟在他们身后,转过一面绣屏,便看见卧房正北面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丹青旁,打开了一扇暗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缕微不可查的“醉心”气味,扑入沈灵犀的鼻尖。 她看着那幅画和那道暗门,隐隐已经猜到,昨夜发生了什么。 “母亲……” “祖母!” 慕天罡和慕怀杰父子二人的痛哭声,从密室里传出来。 沈灵犀与纯钧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还没走进房间里—— “啪!”清脆的耳光声,传了出来。 “你个忤逆不孝的逆子,你竟敢弑杀祖母,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 可怜的小桃花,被冤枉,还被爹打。 剧透下,不是小桃花动的手。 谢谢大家的打赏、票票和留言,感受到了满满的鼓励,么么哒~ 第241章 验尸和真相(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恰在此时,一个淡漠清冷的嗓音,从密室里传来,“承恩公,真相尚未查清前,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定你儿子的罪。” 是楚琰的声音。 沈灵犀加快脚步,走进密室。 打眼便瞧见角落里,先她一步进房的纯钧,已经伸手止住慕天罡扬起的手。 而楚琰,正神色清冽地站在一旁。 他头戴九缝皮弁冠,身穿朱红绣金龙纹的朝服,玉带束腰,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赶来的。 慕天罡自然不敢忤逆当朝太子的意思,讷讷应下,满目沉痛地放下手,朝楚琰揖礼,走到石床旁,跪在老夫人尸身前,再次痛哭失声。 父子二人的哭声在密室里回荡。 沈灵犀的目光极快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老祖宗的尸身,已由仵作验过尸,被蒙上白布,暂且安置在唯一那张石床上。 房间正中的青石地砖上,有一大滩猩红黏腻的血泊,血泊中扔着一把古朴的匕首。 沈灵犀一眼便认出,这把匕首是慕怀安素来带在身上的那柄。 从痕迹上看,这血泊之处,便是老祖宗殒命的地方。 慕怀安颓然靠坐在距离血泊不远处的石墙上。 他修长的手指、凌乱的额发、和瘦削的脸侧间,皆是被鲜血飞溅以后,干涸的血迹。 那双向来神采奕奕的桃花目,此刻正木然盯着地上那滩血泊。 整个人就好似丢了魂儿似的。 沈灵犀的视线在他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离他极近的角落里,那些看似凌乱摆放的黑色陶土片上。 那些陶土片被粗劣地摆放成牛头的形状,牛角的位置,正指向房间正中。 而房间正中,恰有一道用黑色木炭画成的圆圈,隐没在血泊里。 这是和云疆王府那间密室,一模一样的锁魂法阵。 难怪谢章华和谢章婷一整夜都没回来。 看来是被困在这里了。 楚琰见沈灵犀进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这密室除了老夫人的尸身外,我让他们守着没动任何东西,方便给你查验。” 他说着,目光看向慕怀安,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染上几丝隐忧,“至于他……” 沈灵犀知道,楚琰在担心什么。 想必他定然也已猜出,这密室跟乌尔答有关。 乌尔答前脚从云疆王府逃出来,后脚便躲进了承恩公府的梧桐苑里。 与慕家的关系,可见一斑。 以慕怀安的性情,定不会杀自己的祖母。 倘若当真是乌尔答,用祝由术控制他杀了谢老夫人…… 就算楚琰能帮慕怀安脱罪,慕怀安恐怕也会因为弑杀祖母而背上骂名,自此内疚于心,一蹶不振。 这绝不是楚琰和沈灵犀想看到的结果。 慕怀安虽出身慕家,可他从不曾倚仗慕家的威势做过什么。 他是正直无畏、惩恶扬善的大理寺少卿。 不该承受这些,也不该就此泯然于世。 “殿下不必担心。” 沈灵犀轻声道:“祝由术就算再厉害,也不能随意操控人,做违背此人本心之事。否则,当年乌尔答也无需大费周章,利用姨母之死,对婆母根植幻念……” “我相信慕少卿应该只是暂时记不起当时的情景,才会如此。” 她虽是对楚琰说的这番话,目光却一直落在慕怀安脸上。 慕怀安清秀颓然的眉眼,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灵犀意有所指地又道:“慕少卿心里定然明白,当下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做。他应该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 这话令慕怀安木然颓丧的神色,稍稍有了几丝活气儿,那双眼睛也重燃了几分神采。 楚琰见状,从慕怀安身上收回了视线。 见沈灵犀还在瞧着慕怀安—— 楚琰抿唇,极自然地伸出手,轻抓起沈灵犀两只小手,双手交叠握在他的掌心。 他蹙眉:“你的手为何如此冰?是他们没在马车上备手炉?” 沈灵犀本就是快马加鞭赶过来,初冬的清晨寒气逼人,难免会冻僵手。 “我骑马来的。” 沈灵犀收回视线,指尖微缩,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这密室里连炭火都没有,冷得很。”楚琰眉眼低垂瞧着她,温声嘱咐:“等你查看过此处,替老夫人殓过尸身后,就赶快上去。我把人带去上面等你。” 暖融融的温意从他掌心,源源不断传到沈灵犀的指尖,令她冻僵的手指渐渐回暖。 沈灵犀听出他言语间,看似是在表达关心,实则却在隐晦告诉她——他会把慕天罡父子带走,以方便她查验现场。 她正色地点头,便索性任他握着手,隐晦地催促道:“此处阴气颇深,确实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殿下还是早些上去吧。” 话中暗指他在此处,会令亡魂没法现身。 楚琰倒没想到这层。 他沉默几息,又道,“若慕怀安一直这样,你不必多管他,我会让纯钧留下来陪他。” 沈灵犀点头,应了声“好”。 楚琰感受到她冰凉的小手已经回温,这才松开她的手。 他对仍在老夫人石床前哭泣的父子二人,朗声道,“承恩公,此案尚还有些疑点,要审问你府中家仆才行,你们陪孤一同上去,也好让太子妃替老夫人清殓尸身。” 慕天罡闻言,这才发现沈灵犀也在。 当初在永泰行宫,沈灵犀替慕雪娥收殓尸身时,他是亲眼见过她手艺的。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沈灵犀已经贵为太子妃,成了皇家的儿媳。 还能屈尊降贵替自家老母亲殓尸,慕天罡自然是受宠若惊。 他和慕怀杰赶忙站起身,抹着眼泪,朝沈灵犀道谢,“有劳太子妃了。” 沈灵犀轻轻颔首,侧身目送他们随楚琰离开。 纯钧原是要留下来,见沈灵犀朝他摆了摆手,便也跟着退了出去。 待到密室里只剩下沈灵犀和慕怀安两个人—— 沈灵犀随意走到一个角落里,踢开那些黑色陶土片。 房间正中的黑色圆圈里,瞬间显现出三个魂影来。 谢老夫人是新丧以后,便被困在锁魂阵中,尚还没适应自己的魂体,面上犹带着茫然之色。 谢章华和谢章婷已非第一次被锁进这阵法里,在失去桎梏的瞬间,便急不可待从圆圈里飘了出来。 沈灵犀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径自走到石床前,掀开了覆在老祖宗尸身上的白布。 入目,是左侧脖颈一道极深的血痕。 她以手指为尺,在那道血痕处,细细比量一番,又仔细打量在血痕边缘的皮肉。 而后,再去检查老夫人的发髻和双手。 查验完这些,沈灵犀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正中的谢老夫人,看向了靠坐在墙边的慕怀安,似笑非笑地问,“慕少卿可曾查验过尸身,当真觉得,老祖宗是你杀死的?” 这话不仅令慕怀安破天荒抬起了眼帘,更是让房间正中谢老夫人的魂体一震。 “我醒来,祖母就躺在血泊里。”慕怀安闭了闭眼,嗓音暗哑地道:“我中了乌尔答的祝由术,匕首就在我手里,不是我,还能是谁?” “不,不是的,不是你。”谢老夫人的亡魂,飘到慕怀安面前,急声对他道:“好孩子,不是你。” 她这番话说出去,却发现自己的孙子根本就听不到,不由得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脚是悬空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鬼魂。 沈灵犀见状,扯了扯唇角。 这是新丧的亡魂,都会经历的步骤。 从没意识到自己死,再到不相信自己死,最后接受自己变成亡魂。 这个接受的过程因人而异,可长可短。 沈灵犀从她魂体上收回视线,“慕少卿办过这么多案子,怎就到自己身上,失了分寸。” 她说着,朝慕怀安招手,“你来瞧瞧这伤口。” 慕怀安知她这么说,定是发现了蹊跷之处。 他眉峰微蹙,从地上站起身,走到石床前。 沈灵犀指着老夫人颈侧的伤口,“伤痕自左耳起,左侧略高于右侧,乃斜刺。” 她以手为刀,模仿匕首刺颈的动作,朝脖颈的伤痕虚砍下去,比划几下。 “若死者是他杀,伤口应是平直的。” “倘若凶手的个子高于死者,伤口也该是右侧高于左侧才对。” 她又指向伤痕两端,“再看这里,上面这处是入刀位置,刀口痕迹深,下面这处,是出刀位置,刀口痕迹浅。” “以少卿的功力,如此一刀下去,入刀和出刀应该干净利落,不会有深浅之分。” “少卿常年接触命案,当知晓,唯有自刎之人,才会起刀重,收手轻。这深浅不一的两端,恰好便是如此。” 她又指向老夫人整整齐齐的发髻:“老祖宗一定知晓,若被你杀死,将来你会背上何等罪责,她生前那么疼爱你,定不忍让你沦落到如此地步,见你被祝由术控制,一定会奋起挣扎。” “可老祖宗的发髻不乱,就意味着她生前没有挣扎。” “你看她的双手,右手呈拳握状,你仔细看看,这个拳握的尺寸,是不是与匕柄的尺寸差不多?你再看她的左手,却是自然屈指。” “人死的瞬间,尸身会僵硬成临死时的姿势,这是死后无法伪装的。所以,右手这个握拳的姿势,定是凶手将匕首从老祖宗手里抽出以后,才会如此。” “这些验尸的常识,少卿又岂会不知?” 慕怀安瞳孔一缩。 他照着沈灵犀指出的细节,仔仔细细看过。 “颈间这道伤痕,只能看出是斜刺。”他疑惑地问,“这伤痕两侧的深浅明明相同,你从哪里看出入刀深,收刀浅的?” 沈灵犀淡淡一笑,朝右下方的伤痕边缘指了指,“你看这处边缘的皮肉,是直的切口,未有卷缩。再看上头伤口的皮肉,是卷缩的。” “人死后,皮肉不再紧绷,死后切开的皮肉,才不会卷缩。所以,出刀这个位置是老祖宗死后,被人第二次补上的痕迹,为的就是让伤口看上去,深浅相同,以掩盖自刎的出刀伤。” 慕怀安凝目看去。 果然如她所言,那伤痕处的皮肉,是直的。 这确确实实是死后伤。 他站直身,神色复杂地道,“纵然祖母非我亲手所杀,可她也是……因我而死。若我能潜在暗中,没那么着急抓乌尔答回去,就不会中了乌尔答的祝由术,或许她也不会死……” 他语气满是心痛和自责,令谢老夫人魂体发颤。 “孩子,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管你的事啊!”老夫人悲声道,“你该知道,就算你不在,我、我也已经决定赴死,只有我死了,才能保住慕家,才能保住你们啊!” 沈灵犀闻言,目光总算第一次落在了,老祖宗的魂体上。 不知是因身死的哀恸,还是为自己亲孙的状况焦急难安。 此刻的谢老夫人老泪纵横,哭得难以自抑。 只是,她的眼底却无半分悔恨。就好似,在很久以前,她便已经做好了,一旦事发,就赴死扛下一切的准备。 沈灵犀蹙了蹙眉。 “姑母。”一旁的谢章华适时朝她轻唤道,“多年未见,您可还记得我们?” 谢老夫人听到这声音,哭声一梗。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便看见已经死了十年有余的两个侄女,竟“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章华?章婷?你们……你们怎么会……” 谢章华眼底涌动着泪光,看着她道:“姑母,乌尔答将我杀死以后,把我的魂魄锁在永泰行宫里,前些日子我才得以逃脱。昨夜,你们在密室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您能不能告诉我,当初您为什么要……害我性命?” “不,我没杀你。”谢老夫人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杀的你,我从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是乌尔答,是他杀了你。他主子想与慕家联手,才会对你下此毒手。” “不是我要杀你的,你是我嫡亲的侄女,我怎会忍心害你。” 人往往就是这样。 一旦心虚,就会说很多话,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大多数时候,说的越多,破绽就会越多。 沈灵犀倚在石床旁,目光幽幽看向谢老夫人的魂体,凉凉地问:“既然她是你嫡亲的侄女,你该对杀死她的凶手恨之入骨才对,为何还会在凶手危难之时,将他藏在这间密室里?” “人既不是你杀的,你又为何选择自杀,来保全慕家?” “如今你死了,慕少卿却背上弑杀祖母的名声。乌尔答在你死后,有意做出这种谋杀现场,陷害慕少卿,你猜他是要帮你保住慕家,还是想要就此毁了慕家?” 第242章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尚还沉浸在懊悔和悲痛中的慕怀安,因为沈灵犀的话,错愕地抬起眼帘,顺着沈灵犀的目光,朝老夫人所在的虚无之处看了过去。 被他们二人这么瞧着,谢老夫人的嘴唇颤颤发抖。 若说方才她看见谢章华和谢章婷还“活着”,虽有慌乱,勉强还算得上镇定。 可此刻,当她见到沈灵犀一双眼睛盯着她的魂体说话,那简直比见了鬼都觉得可怕。 “你、你、你怎能……” “我一直都能看见鬼魂。不仅如此……”沈灵犀朝她笑了笑,还有意伸手握住她尸身上的手,“我还能操控尸身。” 话音落下,谢老夫人的尸身,忽然转头,一双眼睛冷幽幽地看着老夫人的魂魄,喉咙里发出与她声线相似的声音:“我可以用你的尸身说话,所以,您老人家别想着再继续隐瞒和欺骗下去,更别想着能糊弄……” “太子殿下知道的内情,比您想象的多得多。殿下如今是瞧在少卿面子上,对慕家多有忍让。您的口供,其实对我们而言,一点也不重要。我想做什么,只需借用这具尸身,便可开口……” 谢老夫人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原本,她选择死,是为了能扛下罪责,守住秘密。 可此刻,沈灵犀的举动,却让她意识到,死并不能成为一切的结束。 “祖母。”慕怀安暗哑的嗓音,还带着浓重的悲意,“昨夜的情形您瞧见了,虽不知乌尔答为何没能让我出手杀了您……可现如今他确实做出了这个凶案现场。” “今日,若非太子殿下相信我,若非沈灵犀出手相助,弑杀祖母的罪名,就落在我头上了,这难道是您想看见的结果吗?” 就好似是在印证慕怀安的说辞—— 纯钧去而复返,在密室门口,对沈灵犀揖礼禀报:“太子妃,殿下让属下知会您一声,上头老祖宗跟前服侍的几个丫鬟,都招供说,进密室瞧见慕少卿时,他口中一直在说‘祖母杀了佑安皇后,我只是在帮太子殿下,替佑安皇后报仇……’这口供若是呈到皇上跟前,少卿就凶多吉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不可见地朝沈灵犀眨了眨眼。 沈灵犀心照不宣朝他颔首。 谢老夫人听见纯钧的话,已然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不,不会的,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过你什么?”谢章华飘到老夫人面前,向来温和的面容,染上戾色:“姑母,此事当真与您有关?您可是我最敬重的人啊! 谢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章华,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当年我得知章婷的死讯后,十分痛心,去护国寺为她点长明灯,无意中结识了乌尔答。他擅卜算,替我算了好几桩事,都很准,我因此对他信任有加。” “你搬去行宫后,我得知你整日心神不宁,便寻他请教。他算出你是被邪祟缠身,画了几道符给我,让我转赠与你……你可还记得此事?” 谢章华蹙眉,仔细回忆,“确有此事,因着那几道符,我在永泰行宫,确实没再做噩梦,我还专门打发了婢女去府上询问灵符的来历。” “是。”谢老夫人闭了闭眼,“我自是想将他引荐给你,他却说只渡有缘之人,拒绝了我。” “可不久以后,他便送了我一包搀香灰的香料,说若是做成香囊佩戴在身上,有辟邪安神之功效。” “我惦记着你的身子,命人将那香料做成了香囊,送给你,还嘱咐你佩戴在身上,未曾对你说过那枚香囊的来历。” “不过是个香囊而已。” 谢章华并未觉得,小小一个香囊能有什么了不起。 她疑惑地道:“况且,我贴身戴的东西,宫婢们向来小心谨慎,香囊定也让太医验过……” “香囊里的是药非毒。”沈灵犀解释:“那药产自药宫,大周的太医验不出来。” 她看向谢章华,“您在谢章婷尸身上,沾染上的‘醉心’,药力最多只能维持一两个月,可若将‘醉心’放入香囊,佩戴在身上,日日闻着它,效力便可一直持续。” “您好生想想,这香囊是不是从行宫搬回东宫时开始戴在身上的?” “还真是……”谢章华回忆了一下,“回东宫以后,我的症状便开始加重,难道就是那香囊的问题?” 沈灵犀点头。 “只是……”她蹙了蹙眉:“以乌尔答的能力,他既然能在东宫来去自如,又为何非要借老夫人的手,下这个药?” 一旁的慕怀安,虽然听不见亡魂的话,却也能从沈灵犀的只字片语,推断出事情的始末。 “若他要借慕家的手,促使先帝西征,就一定要把慕家拉下水。”他沉声道。 “没错。”谢老夫人叹息一声,“章华死后,乌尔答上门告诉我,那香囊里就是促使章华自尽的药,香囊是我亲手送给章华的,只要此事被揭出来,慕家上下绝逃不了干系。这香囊便就等于是将慕家绑在了他的船上。” 谢章华听到此,周身的戾气减淡不少。 “若事情的真相果真如此,那香囊是姑母不知情下,受奸人蒙蔽算计,姑母只是失察犯错,算不得是凶手,我不怪姑母了。” 谢老夫人听见这话,那张老脸第一次有了歉疚之色。 沈灵犀笑了笑。 不得不说,楚琰这个亲娘,确实是耳根太软,心也太软。 难怪当年会被算计得那么惨。 她看向谢老夫人,淡声道:“即便一开始老夫人不知情,可后来知情以后,于情于理都该报官,说出真正的凶犯。” “可您却默认此事,任由婆母背上‘自杀’的恶名,眼睁睁看着她死后灵位不能得封诰,不能入太庙。” “更甚至,您还选择与乌尔答合作,倾尽慕家之力,助乌尔答促成先帝西征。如今在他无处藏身时,还将他藏匿于此。” “慕家这些年与乌尔答联手,怕是做了不少事吧?否则,老夫人也不会一听到事发的消息,就选择以死谢罪。” 说到此,沈灵犀似想到什么,眉心微动。 她一双杏眸,极锐利地审视着谢老夫人的面容,沉声又问:“难道……孝德皇帝之死,可也是你们所为?” 孝德皇帝,是楚琰父亲,先太子死后的谥号。 沈灵犀此言一出,无论慕怀安,还是三个亡魂,皆变了脸色。 “不、不、不。”谢老夫人吓得连连摆手,“此事就算借我们胆子,我们也不敢的,那可是要赔上阖族性命的啊!” “不可能。”慕怀安虽听不见老夫人的话,也忖度着道:“孝德皇帝身故时,祖父已经不在人世,我父亲奉命前往西边迎皇太孙回京,并不在京城。” 沈灵犀侧眸看着他:“可你别忘了,丹竹的爹爹刘世昌,最擅解毒,却在孝德皇帝暴毙当日,无故失踪。最后承恩公夫人还暗中使人,把刘世昌加入孝德皇帝身死一案的渎职名单里,让刘家满门抄斩。若非如此,慕雪娥也不会死在丹竹手里。” 慕雪娥是谢老夫人的心头肉,想到她的死,谢老夫人悲痛地道:“此事,只是巧合罢了。” 她抬起眼帘,看着她道,“当初乌尔答拿香囊之事威胁我们时,确实曾说过,章华已死,谢家一蹶不振,若慧蓉嫁进东宫,将来慕家便可代替谢家,独享尊荣。” “我承认,我动过心思,老国公爷也暗中使了几个亲朋故旧,在先帝跟前说项。” “只是,孝德皇帝对章华之死,始终难以释怀,屡次婉拒此事。恰逢老国公爷病故,我心疼慧蓉,不愿慧蓉嫁去东宫守活寡,便也作罢,由着她嫁给了桓王。” “老国公爷死后,我们阖府守孝,便与乌尔答没了往来,后来先帝西征,我儿天罡奉皇命打前锋,乌尔答又找上门来说要联手,我便让天罡与他周旋。” “天罡胆子小,过往之事,我并未告诉过他。我怕乌尔答再算计慕府,让天罡将乌尔答联手之事告诉给先帝,得了先帝的准允才行动。” “自那以后,慕家与乌尔答之间的往来,皆在明面之上,我们又怎敢对太子下手。” “况且,先帝英明神武,他自然是派人核查过,孝德皇帝之死,与桓王和我们慕家无关,才会颁下圣旨让桓王登基为帝。” “太子妃,此事确实与我们无关啊。” 沈灵犀蹙眉。 当初在永泰行宫,云崇背后指使丹竹,以慕雪娥一条性命,揭开周夫人和太医刘世昌家的恩怨。 还点出刘太医在先太子暴毙那日早上离奇失踪。 而此刻,在得知慕家与乌尔答有勾结,且是乌尔答的帮凶后。 谢老夫人却说,这一切只是“巧合”。 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沈灵犀不信。 这件事若非谢老夫人在撒谎。 便就是云崇那边有问题。 慕怀安见沈灵犀迟迟没有开口,焦急地问:“如何?祖母怎么说?” 沈灵犀回神,索性先把云崇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将谢老夫人的话,转述给慕怀安听。 慕怀安紧拧眉峰,“既然事情的经过是如此,祖母在殿下面前陈情便是,又何至于以死谢罪?” “我是该死的。”谢老夫人眼底涌动着泪光,“我欠了章华一条命,该向她谢罪。” 她说着,飘到谢章华面前,扑通跪在地上:“章华,你身死之事,虽非我本意,可我也算是帮凶,我对不住你。” 谢老夫人对她磕了三个头。 谢章华抿唇,侧身避开。 经过沈灵犀方才提醒,这会儿她也意识到,眼前这位姑母,其实是极自私之人,并不无辜。 沈灵犀对谢老夫人这迟来的“忏悔”,不感兴趣。 总之,整件事慕家几乎是躺着,便得了天大的好处。 攻打云国,与云弘山里应外合,立下赫赫战功,加官进爵的是他们。 皇帝登基,慕家女成为后宫之主,最受尊荣的外戚,也是他们。 慕家何德何能啊! 上辈子莫不是救了乌尔答的祖宗?才能得他如此相待? 也难怪乌尔答受伤逃走以后,第一时间便来了承恩公府。 沈灵犀不相信乌尔答是如此“好心”之人。 他能为慕家做这么多,那他从慕家身上所谋的,也定然甚大。 “昨夜,你选择在这间密室里自杀,是乌尔答的意思?”沈灵犀问。 谢老夫人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我将乌尔答奉为仙师,昨夜他来求助于我时,曾言只要我救他渡过难关,来日定会助慕家更上一层楼。” 沈灵犀挑眉,“如何更上一层楼?” 谢老夫人抿唇:“慧蓉多年前,小产伤了身子,一直未曾有孕,他说能替慧蓉医治,让她怀上孩子。” 沈灵犀明白了。 皇后多年无子,是天下皆知之事。 虽说如今东宫已定,可皇帝却正值壮年。 倘若皇后能诞下龙子,以慕家的权势,这朝堂之上定然又会掀起腥风血雨。 乌尔答倒是很会拿捏人心。 若非沈灵犀能看见亡魂,这案子最多便就到谢老夫人自杀了结。 既没法替谢章华翻案,慕家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太大的责罚。 乌尔答说不定还能蛊惑皇后替他办事,还真是好算计。 只可惜,遇上了能见鬼的她。 “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沈灵犀又问。 谢老夫人如实回道:“我得知云疆王府出事以后,心神不宁,来密室找他拿主意,不料被大郎撞见。” “他用祝由术,控制大郎,大郎虽然不清醒,可他心智坚定,并未听从他的指令。于是他便对我说,云疆王府的密室已经被太子发现,让我就在这间密室里自尽身亡,再写下悔过书,相信就算皇帝得知真相……天罡和慧蓉他们是不知情的,皇帝定不会苛责他们。” 说到此,谢老夫人脸上带上几丝怨色:“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死后,他竟布下这个杀人现场,将我的死,嫁祸给大郎。大郎是慕家未来的希望,他如此行事,毁了大郎,便就等于毁了慕家……我真是恨他!” 沈灵犀眼底闪过几丝嘲弄。 与虎谋皮,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那你可知道乌尔答的去向?”她意有所指地道,“若能抓到他,你或许还能将功折罪。否则,他擅易容,又擅祝由术,万一混进宫里去,蛊惑了皇后,你们慕家到时候,可当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谢老夫人神色一凛。 她仔细回想几息,突然想到什么,赶忙对沈灵犀说道:“多年前,我与他相识在护国寺,我知道一个去处,他或许在那里……” 第243章 面对面(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从承恩公府出来,沈灵犀将密室里探查到的事,悉数告诉给楚琰知晓。 既然她已经从谢老夫人亡魂口中,得知了乌尔答最有可能的去处,自然是要尽快赶过去。 只是这一回,楚琰却不再让她骑马了。 “乌尔答既能从黑甲卫围困之下逃出,可见带再多的人过去,很有可能还会被他用易容术和祝由术逃脱,倒不如你我乔装打扮,会一会他。” 他带着沈灵犀回了趟宁王府,命人送来两套衣物,和沈灵犀各自换上。 楚琰仍扮作手无缚鸡之力的素衣儒生。 而沈灵犀则梳了倭堕髻,耳坠明珠珰,螓首蛾眉扮作新妇模样。 两人站在一起,瞧着倒挺像是闲来无事,出门上香的一对儿富贵闲人。 不止他们,就连绣衣使和黑甲卫都换上了家丁的打扮。 刚一出门,沈灵犀便瞧见慕怀安身穿素白长袍,一人一马等候在府门外。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去,颀长的身形笔直如松。 人还是那个人。 可经过昨夜的种种,他那双桃花目,却染上几许痛彻之后的孤绝沉寂。 寻常人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至亲沦为凶手。 更何况是向来对朝廷忠心不二,嫉恶如仇的大理寺少卿。 “殿下,请带上我一起。无论如何,我都要亲手将乌尔答绳之于法。”他朝楚琰揖礼道。 楚琰看他一眼,对他的出现,并未感觉意外,“先让纯钧带你去易个容,随后跟上。” 说罢,便同沈灵犀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小桌上,放着装满各色果子的朱红食盒。 沈灵犀随意扫了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一旁的红泥小炉里,正汩汩煨着茶汤,茶香四溢,暖意融融。 楚琰落座,极自然地净手点茶,将茶汤放到沈灵犀的面前。 “尝尝。巧杏说这茶饼烹煮的茶汤,是你最喜欢的。” 这么久相处下来,沈灵犀知晓他自来喜欢替人夹菜,如今见他亲自烹茶,倒也不似一开始那样受宠若惊。 她客气谢过,也没推辞,浅尝一口。 确实是她喜欢的清茶。 楚琰见她眉眼舒展开来,又将食盒里的果碟取出,推到她面前,“纯钧说你早上没用膳,凑合先吃些。” 经他这么一提,沈灵犀还真是有些饿了,道了声谢,小口吃了起来。 沈灵犀前世久居深宫,坐卧行止时刻都有内官劝诫提点着,骨子里早已养成了宫里进食的习惯。 她目不旁视,细细咀嚼,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连发间簪钗上的流苏,都不曾晃动一下。 楚琰边饮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沈灵犀发间的珠钗。 先前她一直作坤道或男子的打扮,看不出太多差别。 可今日她作女子打扮,楚琰深知,便是入宫三五年的宫人,都无法做到此等地步。 他再想到方才更衣时,纯钧对他说的话—— “太子妃的骑术很是了得。您没瞧见,便是抄近路从小巷子里过,她都不曾减速,那叫一个勇猛。这若是去打马球,可没人能追得上她。” 一个十三岁以前,痴傻的农家小姑娘,便是再聪慧,轻易也接触不到骑术这种东西。 更何况,还能在京城巷陌间疾驰如飞…… 想到这些,楚琰眼帘轻垂,指骨轻碾杯沿。 围绕在沈灵犀身上的疑团实在太多。 初相识时,他总想将它们查个清楚明白。 可现如今,他却丝毫不想问、不想猜,更不愿去查。 他只想,有朝一日,她自己能亲口告诉他。 唯如此,才算是交心。 沈灵犀自然不知晓对面这人在想什么。 她吃饱喝足,马车已经平稳又飞快地驶出了京城。 隔着车帘,沈灵犀瞧见慕怀安,不知何时,早已骑马跟了上来。 他脸上粘着络腮胡,换了身粗布衣裳,看着倒是变了模样。 可即便如此,沈灵犀相信,擅长易容的乌尔答,很容易就能瞧出他本来的面目。 她指尖拢着白瓷的茶盏,看向楚琰,不解地问:“殿下为何允许慕少卿跟咱们一起去抓乌尔答?他身上的‘醉心’,药力尚还在,最易被祝由术控制,一旦被乌尔答再次蛊惑,遭他痛下杀手,那可就……” “他需要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尽管楚琰语气淡漠,却暗藏关心:“由他亲手抓住乌尔答,于他才是最好。” 沈灵犀有些猜不透,这个“最好”是指哪方面。 慕怀安是慕家的嫡长子,若慕家出事,他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方才在密室,纯钧去而复返所说的话,可是真的?”沈灵犀忖度着又问:“那些仆婢们,当真听见慕少卿在密室里,亲口说他自己‘弑杀祖母’了吗?” 她顿了顿,又很疑惑,“可老夫人明明说慕少卿并未受乌尔答的控制,又怎会听从乌尔答的指令,说出这种话呢?” 楚琰听她句句不离“慕少卿”,放下手里的茶盏,指骨轻捏眉心。 “仆婢们发现沛之时,他只是手持凶器,靠坐在墙边发呆,未曾说过什么话。”他淡声解释道。 沈灵犀哑然失笑,“难怪纯钧对我挤眉弄眼,我还觉得奇怪。原来是殿下有意让纯钧来谎报……能让老夫人在如此短时间里吐露真相,多得殿下的先见之明。” 她笑起来时,眼眸澄澈纯粹,言语间都是对楚琰毫不吝啬的夸赞。 总算让楚琰心底熨帖了不少。 他轻描淡写地道:“不管老夫人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不会放任沛之身负弑杀祖母的罪责,若她与乌尔答有盟约,一定会因此而反水。” “事情确实如殿下所料。”沈灵犀想了想,“不过老夫人若再警觉些,就能察觉出破绽。” “关心则乱。”楚琰淡声道:“审讯这种事,本就是要趁其不备,攻心为上。” 这倒是真的。 沈灵犀也惯常会用这样的法子。 她由衷地道:“既如此,依照方才我重新验尸的结果,能认定老夫人是自杀,就能还慕怀安清白了。” “你倒是关心他。”楚琰似笑非笑地道。 沈灵犀理所当然地点头:“他先前也帮过我不少忙,我帮他也是应该的,都是朋友嘛,殿下不也挺关心他,否则也不会下了朝就赶去国公府,还命人封锁少卿杀人的消息。” 楚琰不置可否。 沈灵犀见状,叹息一声,“只可惜,婆母说,昨夜她亲眼看见乌尔答把谢老夫人写下的悔过书带走了。如今世人皆知谢老夫人在家中暴毙身亡,却不知她究竟为何身亡,便就很难通过此事揭开婆母身死的真相……”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楚琰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落在慕怀安的身上。 “乌尔答既让老夫人写了悔过书,定不会无缘无故拿走。”他嗓音冷冽,“他在大周撒网,又怎会只有慕家这一条鱼。既然他想做连环局,那就把他和这场连环局一起解决。” “如今此事牵扯到云疆王、慕家……应该还不止这两家,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必须都要付出代价,唯有如此,才能还我母妃公道。” 沈灵犀顺着他的视线,也朝慕怀安看去。 她有意替慕怀安在太子殿下面前再讨个好,“慕少卿说,他昨晚察觉到乌尔答应是受了伤。若按谢老夫人所言,他应该就藏在那处。只要此番能抓住他,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希望如此吧。”楚琰淡笑着道。 *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护国寺山脚下,一处破旧的道观前,慢悠悠停了下来。 这座道观名唤玉泉观,据说在前朝时,观中有一眼灵泉,可治百病,故而得名。 只是,前朝覆灭之后,观中泉眼被毁,这座道观就渐渐荒废。 后来有一位游方道医路过此处,定居下来,将道观的空地,改为药庐,种植草药,悬壶济世,才又令玉泉观的名字,在京城有了几分名气。 沈灵犀素来是替人收尸的,而玉泉观是救人的。 所以,她虽知道玉泉观的名头,却从未与玉泉观的道长打过交道。 谢老夫人所说的,乌尔答的藏身之处,便就是这座道观—— “十年前,乌尔答便与这道观的观主正阳真人交好,他擅用毒,那玉泉观的药庐里,种了不少他有用的药材,先前我若有急事要找他,也是让那观主给他带信儿的,无论如何,玉泉观的观主定知道他藏身在何处。” 因着楚琰身上的煞气,会将亡魂弹飞,所以沈灵犀决定要来玉泉观之前,便就请谢章婷和谢章华,带着老夫人一起,先一步来此处。 也正因如此,当沈灵犀头戴帷帽,扶着楚琰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时—— 谢氏两姊妹,早已在道观门口等候着他们。 “侧殿有锁魂法阵,我们不敢靠近,老夫人的亡魂,方才一不小心已经被吸进去了。” 谢章华说道:“乌尔答不论去哪,都会布上这个法阵,想必他一定在里面。” 沈灵犀了然地点头,凑到楚琰身侧,将此事告诉他。 慕怀安就在楚琰身边,自然也听见了。 “我从后门进去,暗中探查。”他说着,转身便朝后门而去。 “咱们进去瞧瞧。”楚琰极自然地牵着沈灵犀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朝观中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便有个约莫十一二岁的道童迎上来,朝他们揖礼:“两位施主,我家观主这两日闭关,不能替人诊治,还请施主改日再来。” 楚琰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从袖中拿出一只玉牌,交到道童手里。 “还请道长将此物交给观主,就说林某是观主故人之友,此番实在是没办法,才会千里迢迢来此求见观主,请观主务必替内子诊治一二。” 道童迟疑一下,接过那枚玉牌,转身小跑着往正殿而去。 沈灵犀隔着帷帽,压低声音问:“殿下认识这里的观主?” “不认识。”楚琰知她心底的疑惑,解释道:“那玉牌是道录司正印的信物,大周的道观,皆受道录司管辖。不管这道观里装的是什么牛鬼蛇神,道录司正印的面子,他们不敢不给。” “高明。”沈灵犀由衷赞叹道。 果然是官场做派。 她修了这么多年道,还真不知“道录司”的名头,能派上这等用处。 道童去通禀以后,很快便回转回来,恭恭敬敬领着楚琰和沈灵犀去了侧殿。 好巧不巧,道童领他们去的侧殿,正是谢章华方才在门口指给沈灵犀的那间。 侧殿的窗子都关着,殿中昏暗,沈灵犀头戴帷帽,隔着面纱,很难看清殿中的情形。 一进殿中,沈灵犀便闻到有股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是“醉心”! 沈灵犀下意识捏了捏楚琰的掌心。 “醉心”是药非毒,没有解药。 她只能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暗号,提醒楚琰小心。 楚琰指骨轻点她的手背两下,示意她放心。 “还请二位稍待,观主马上就来。”道童朝二人揖礼道。 楚琰牵着沈灵犀的手,在殿中侧旁的扶手椅前坐下。 为了能让视线清楚,沈灵犀索性摘下帷帽,不动声色朝殿中四处打量。 果不出她所料,侧殿四个角落里,都堆放着一些黑色的陶土片。 那些陶土片看似杂乱地堆放着,实则是在这殿中布下了锁魂阵。 还真如谢章华所言,乌尔答不管人在何处,都习惯会布上这个法阵。 这间侧殿应是平日里观主替人看病的场所,正北一整面墙,全是装草药的格子。 “醉心”的气味混杂在那些草药的气味中,若非沈灵犀对云疆的草药有天然的敏锐嗅觉,还真是发现不了。 看来,此处当真是乌尔答在京城的一个老巢。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手持拂尘,从殿外走了进来。 一见到楚琰,那老道微不可见地怔愣了一瞬,随即展颜笑开,热情迎上来:“听闻林公子是彭正印的朋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楚琰朝他揖礼,“今日带内子前来叨扰,还望观主见谅,请观主替内子医治顽疾。” “好说,好说。”老道笑呵呵地应下,目光看向了沈灵犀。 在他打量沈灵犀的同时,沈灵犀也在打量他。 尽管背着殿门透进来的光,沈灵犀也敏锐地瞧见,那老道的发髻和脸皮相接的部分,过于紧绷了一些。 这是戴上人皮面具,才会有的破绽…… 第244章 抓住他(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老道的目光在沈灵犀面上扫过,颤颤走到宽大的桌案前。 桌案旁有一架一人高的水钟,水滴从漏斗里滴落,不断发出“滴答”的声响。 老道拿出火折子,燃上一炉香,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 “醉心”的香气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混合着“滴答”的钟漏声,让人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这殿中有些药草见不得光,不便开窗,殿中暗了些,还请两位施主见谅。” 老道沙哑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说着。他用手里的拂尘,扫了扫桌案前的两张扶手椅。 “施主请这里坐。” 楚琰面无表情牵着沈灵犀的手,在老道对面坐下。 “还请女施主伸出手,让贫道为您诊脉。” 沈灵犀依言伸出手,皓白的手腕,放在桌案放置的布枕上。 她的目光看向老道,不期然间,与他四目相对。 在烛火的映照下,她终于看清楚老道的双眼。 他的眼瞳是浅褐色的。 油灯的火苗,诡异地映照在他的瞳仁里,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眸底转动。 若凝神细看,那不住摇曳转动的火苗,就像要将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 沈灵犀怔住不动。 原来,这便是乌尔答的祝由术。 老道隔着丝绢,切在沈灵犀的腕侧,嗓音沙哑地问:“不知施主是何顽疾,不妨说来,让贫道道听听。” 沈灵犀的目光直愣愣的,未曾出声。 楚琰见状,在旁替她回答:“是心疾。” “内子生来便有心疾之症,这些日子越发严重了,听闻观主能治百病,不知这心疾能医治否?” 老道见沈灵犀的目光已然开始涣散,笑了笑。 女子大都心思敏感,最容易受祝由术的影响。 催眠女子,他向来都不费吹灰之力。 更何况,这殿中还燃着“醉心”。 老道收回切在沈灵犀皓腕的手,故作高深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观主这是何意?”楚琰有意做出关切模样,着急地问。 老道抬起眼帘,看向楚琰,目光与他相接,“女施主血脉瘀滞,确有心疾,这是娘胎里带的病,乃不治之症,恐怕命不久矣……” 许是因为太过关切的缘故,楚琰不觉间被他双瞳里的烛火吸引,“还请观主救救内子性命。” “救,自然是能救……只是……” “只是如何?” “贫道多嘴问一句,施主可是真心喜欢她、爱慕她,非她不可?即便为她死……也心甘情愿?” 老道问出这话的时候,嗓音低哑了几分,好似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似是被触动心事,楚琰温润的眼神,渐渐变得僵直。 “是。”他嗓音低沉地回答:“我确实是真心喜欢她、爱慕她、非她不可,即便是死也愿意。” “很好。”老道瞳仁里的烛火,幽幽闪烁,“既然施主如此珍视你家娘子,就不该带她来如此危险的地方。万一她有个闪失,施主岂非抱憾终身?施主曾经失去过重要之人,若不想再重蹈覆辙,就该好生护她周全才是。” 楚琰沉默几息,应和:“你说的对,我确实不该带她来此。” 他的眸子越发木然,说出来的话,也越发木楞楞的。 嗓音里没有感情,只剩下附和。 老道见状,笑容越发温和。 他从袖袋里掏出两枚香囊,递到楚琰面前,温言道:“你娘子的心疾,切忌忧心劳累。这香囊,能让她在心疾发作时,稍稍缓解一些,我将它赠予施主,回去以后,你与她一人一个,随时佩戴在身上,或许能让她多活些时日。” 他说着,嗓音压得更低,浅褐色眸瞳里映照的火苗,也闪烁得越发诡异。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施主新婚燕尔,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过往那些恩怨中,不如放下仇恨与执念,与你娘子执手缠绵,岂不快活,如此才不枉你们夫妻一场。” “好。”楚琰伸手接过香囊,将香囊攥在掌心。 老道见状,笑着点了点头:“病已经诊治完了,这里并无你们要找之人,可以回去了,日后莫再来此,去吧。” 话音落下,楚琰和沈灵犀两人,便极听话地携手站起了身。 老道轻扬手里的拂尘,正欲跟着起身—— 忽然,一把冰冷的短匕,从他身后,压在了他的颈侧。 “半日没见,你的伤势倒是恢复得挺快,这么快就能出来骗人了。”慕怀安在他身后,淡声开了口,“你咒她短命,却没算算,自己的命长不长?” 老道瞳孔一缩,“你是何人?” 他面上做出惊恐模样,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地伸手往袖中摸。 然而,他的手,刚摸进袖中—— 枯瘦的手腕,忽然被人捉住。 “咔”的一声,腕骨处传来关节的脆响,剧痛随之传来,令他痛呼出声,“嘶……”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老道不可置信转眸,便看见眼前这个,前一刻还神色呆滞的小娘子,正浅笑吟吟望着他。 “想要用毒啊?”沈灵犀啧啧地道:“只可惜你年纪大了,反应慢了点。” “你、你怎会……” “我怎会如何?” 沈灵犀清亮的杏眸直视着他的双眼,丝毫不受他眼瞳的影响:“你想知道,我怎会不受你控制,是吗?” 她信手拿起桌上的瓷杯,从旁边的水钟里,舀起一杯水,将香炉里的熏香浇灭。 “你的祝由术,对我无用。”沈灵犀悠然道,“我心中既无执念,也无怨念,即便用上‘醉心’,你也控制不了我。” 傀儡术需要以灵魂为丝线牵引,灵魂必须纯净、强大、专注。 又岂会轻易被人操控。 老道极快转眸看向楚琰。 楚琰闭了闭眼,涣散的眼神很快恢复如常。 还在他看过去时,侧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 老道眼眸微眯。 这才是正常人面对他的目光时,会有的反应。 祝由术在毫无防备的人面前,最能出其不意将其催眠,昨夜慕怀安便是如此。 倘若在心底提前有了防备,下意识拼力抵抗,也会如楚琰这般,有可能逃脱。 只是,即便短暂逃脱,在“醉心”的加持下,与他再次对视,还是会着他的道。 所以楚琰才会避开他的视线。 可眼前这女子—— 老道打量着沈灵犀的眉眼,戒备地问,“普天之下,没人能如此直视我的双眼,你究竟是何人?” “我自然是来抓你的人。” 沈灵犀淡笑着,朝他伸手,直接撕下了他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枯槁蜡黄的脸。 他左侧额角有一块褐色胎记,与先前在永泰行宫画出的画像,几乎别无二致。 “乌尔答。”沈灵犀准确叫出他的名字,“你可真让我们好找啊。” 乌尔答瞳孔骤然一缩,“你认识我?” 他已经好几年都未曾踏入大周,前不久才刚随萧王妃入京。 以眼前这女子的年纪,又怎会认识他? 沈灵犀看出他眼中的疑问,笑了笑,并未回答,直接伸手将他袖袋里的东西,搜罗出来,摊在桌案上。 都是一些瓷瓶,还有油纸包的药粉。 “好东西还挺多。” 她似笑非笑看着他,将那些东西一一拿起,放在鼻尖闻过。 当闻到一个青色瓷瓶里的东西时,沈灵犀杏眸微挑,“竟然还有清心散。” 她说着,把瓷瓶里的药丸,倒进手心,分别递给楚琰,和慕怀安。 “吃下它们,有助于压制你们体内‘醉心’的药性。” 若说方才,乌尔答被沈灵犀识破身份,只是心中暗惊。 此刻,当他看见沈灵犀,能从那些瓶瓶罐罐的药中,不费吹灰之力找到“清心散”。 还能准确说出它的名字时—— 乌尔答的面上,已尽是震惊之色。 “你是药宫之人?”他沉声问道,“当年你是如何从圣山跑出来的?” 听到乌尔答提及药宫,沈灵犀脸上的笑容,隐没在唇角。 “与其知道我的身份,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招供,才能在北衙少受点苦。”沈灵犀凉凉地道。 “呵呵……”乌尔答见她一听到药宫,就变了脸色,忽然笑出声来,笃定地道:“你果真是药宫之人。” 他仔细将沈灵犀的眉眼看了又看,啧啧称奇:“我竟不知,药宫里还有你这么一个人。你的易容术如此精妙,我竟看不出破绽来。” “让我猜猜看……能这么快挑出‘清心散’,想必是小公主身边的人。你是白乌,还是紫朱?不、不对,她们两个都死了,那你是何人?” 乌尔答眼中升起浓重的疑惑。 沈灵犀没想到,乌尔答会对药宫如此熟悉。 药宫上下,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可乌尔答此人,她在药宫时,却从未见过。 “你又是何人?”沈灵犀冷淡地睇着他,“你与药宫又有何关系?” 乌尔答“呵呵”笑出声,却不言语。 浅褐色的眸瞳,虽对沈灵犀感到疑惑,可更多的是对她的好奇。 沈灵犀见状,笑了笑,不再继续追问。 她直接转身,走到大殿的角落,将那些散乱堆放的黑色陶土片,踢散开来。 随着这个动作,大殿正中的黑色圆圈里,立时显现出一个魂影。 是方才不小心被吸进阵中的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没想到,他们竟这么快便把乌尔答擒获,打从心底生出几丝庆幸。 而一直在殿外徘徊的谢氏姊妹,也随之飘进了殿中。 看见乌尔答被擒,她们的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乌尔答,看见沈灵犀直接出手,坏了他的法阵,脸色微变,痛斥出声:“你做什么!” “你走到哪,就把锁魂阵布在哪,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你怕冤魂索命?”沈灵犀似笑非笑地问。 乌尔答眼眸微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也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虽然你看不见他们,可他们都在你身边呢。”沈灵犀语气幽幽地道。 乌尔答眉峰紧蹙,冷笑:“小丫头,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还嫩了些。” 沈灵犀深深看他一眼,从那些瓶瓶罐罐里再次挑拣一番。 她慢吞吞打开一包药粉,捻起一小撮,便朝乌尔答的眼睛扬过去! “啊!”乌尔答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你这毒妇!竟敢毁我眼睛!” “用你的毒,毁你的眼睛,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沈灵犀语气极无辜地道:“如此,你的祝由术便就再无用武之地了,我也能放心让你进北衙。”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眼睛坏了,你就更能体会到冤魂索命的感觉了。” 乌尔答疼得浑身直打颤,双手捂着眼睛,发出愤怒的低吼。 沈灵犀冷冷道:“你以前做过什么,殿下与我都一清二楚,这只是开始。识相的,去了北衙便将事情原原本本招供出来。否则,我就将这些毒药,全在你身上试一遍,你该知道,它们的效力如何。” “杀了我!” 不过几息之间,乌尔答双目猩红,眼角流出血泪,浅褐色的瞳仁黑漆漆的,已经没了光亮。 “我没什么可招供的,人都是我杀的,你们若想报仇,杀了我便是。”他咬牙切齿地道。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楚琰嗓音淡漠地开口。 他朝慕怀安使个眼色,“你带他回北衙。” 慕怀安点头,押着他往外走去。 待到殿中只剩下楚琰和沈灵犀二人。 沈灵犀眼帘轻垂,将桌案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收拢进袖中。 这些都是药宫里的东西,却不知为何会在乌尔答身上。 沈灵犀原以为,楚琰会问她“药宫”之事。 还在犹豫,要如何将此事搪塞过去。 却没想到—— 楚琰只是忖度着道:“你发现没,他方才以为用祝由术控制住了你我,第一反应并非要杀我们,却是让我放下‘仇怨’,不再追查过往之事,还让我们离开……” 沈灵犀心下微松,“此人心机深沉,想必此番他所谋的东西,比殿下的性命,还要重要。” “没错。”楚琰见她暗暗松了口气,指骨轻敲手背:“先前我以为他是受萧王妃指使,可如今看来,萧王妃怕是没有那个野心和能力。” “当务之急,便是查清乌尔答的来历,审出他的真实目的,我亲自去审他,至于云疆王府那边……” 沈灵犀看着他道:“正如殿下先前所言,若这是个连环局,那就一环一环的解,云疆王府的事,咱们就按原计划,六日后解决。” “至于乌尔答……把活捉他的消息放出去,若他有同党,定不会坐以待毙,咱们只需瓮中捉鳖就好。”她意味深长地道。 * 六日后。 果然如沈灵犀所预料的那般,京城风声鹤唳,波诡云谲…… (本章完) 第245章 好戏开锣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短短六日,云疆王在蛮夷坊王府门前诈尸肢解一事,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众目睽睽之下,云疆王的残肢到处乱窜,场面实在太过诡异,远远超出寻常人对神鬼之事的认知。 事情本就惊悚,又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京城百姓们家家闭门锁户,鹤唳风声。 生怕在外头晃荡,会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得厉鬼登门。 莫说夜里无人敢上街去,就连白天,向来最热闹的东、西两市,门可罗雀,生意是前所未有地冷清。 唯一称得上热闹的,便是京城各处的宫观寺庙,金仙观的驱邪符都快炒到一两银子一张了。 在这种情势之下,隐隐有流言传出,说是“太子入主东宫以后,妖鬼尽出,定是这太子不得天道庇佑,才会令京城的龙气镇不住妖邪所致。” 谣言传进皇帝耳中,皇帝龙颜震怒。 命绣衣使、大理寺和京城知府,当众会审此案。 定要在百姓面前,将这云弘山诈尸一事,查个清楚明白。 于是,时间不早不晚,就定在楚琰一早说好的第七日这天。 七,是个颇有深意的数字。 道家认为世间万物皆以阴阳之气而生,辅之于五行,方能衍生甚至兴盛。 阴阳二气加五行,恰为七之数。 故而七蕴含于万事万物之中,决定了万物的变化,又有轮回之意。 头七,更是回魂的日子。 为整肃京城风气,楚琰命知府直接在府衙门前开堂审讯。 考虑到百姓们对于鬼神之事,心存敬畏,他还特地请了护国寺的高僧,和上清宫的道士,以及金仙观的坤道,在公堂两侧起了水陆道场。 这对于楚琰这位向来不信鬼神的皇太子来说,那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京城百姓将知府门前的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衙差们林立两侧,高僧和道长们分列左右。 皇帝、皇后和太后,皆派了亲信之人前来围观。 此案由京城知府王元昌审理,绣衣使和大理寺旁听。 众人皆见太子楚琰,身穿玄色绣金曳撒,玉冠束发,矜贵威严地坐在东侧上首。 而他身旁,则坐着一个身穿雪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女子。 女子明眸皓齿,姿容清丽出尘。 宽大的道袍穿在她身上,有种道骨仙风之感。 “这女子是谁?能坐在太子殿下身边,定然身份不低,怎么从未见过?”人群中,众人纷纷发出疑问。 不怪他们认不出来。 实在是大婚那日,迎娶太子妃的玉辂之上,沈灵犀盛妆身着太子妃的冠服,气质威仪清贵,给人的印象是高高在上,身处权力之巅的贵女。 与眼前这副脂粉未施,犹如谪仙下凡,不染俗世纤尘的模样,相距甚远。 “瞧着……怎么像太子新娶的那位太子妃?” “对!没错!可不就是太子妃嘛!” “既已嫁为皇家新妇,就该恪守宫规妇德,深居东宫,早日为太子殿下开枝散叶才是。为何还要如此打扮,在人前抛头露面?这可是我大周将来要母仪天下的皇后,成何体统啊!” “嘿,你们可都别忘了,这一位不仅仅是太子妃,她还是皇上御赐的妙灵天师呢。今日既要审这种神鬼案子,放眼整座京城,又有谁的玄门法术能比她高深,她自然是要出来替太子主持公道的。” “谁说女子一定要在深宫里相夫教子?你们可别忘了,前朝开国的武烈皇后,与文德皇帝共治天下,定边安邦,文治武功,开创了一代盛世,便是大周先帝都称赞武烈皇后为女中英杰。若这位太子妃能有武烈皇后之才,纵然抛头露面,又有何不可?” “呵,说到底不过是个坤道而已,搞些邪门术法,骗骗人便就罢了。靠一些江湖伎俩哗众取宠,那不叫女中英杰,那叫妖后祸国。” 案子还未开审,围观的百姓,对于沈灵犀这位新晋太子妃,该不该扮作坤道出现在公堂之上,已经吵得面红耳赤、喧闹非常。 那些御史们自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将各家言论一一记在心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已经开始打腹稿,磨刀霍霍准备参沈灵犀一个“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之罪了。 沈灵犀虽然没什么武功,耳力却比常人敏锐许多,自然是将那些人的话,听在耳中。 她原本是打算像以前那样,易容成楚琰的随从来此。 却在楚琰的要求下,以真面目示人,坐在他的身侧。 沈灵犀原以为大周民风开化,对女子抛头露面,并不抵触。 却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局面。 她看向楚琰,忖度着问:“要不……我去易个容?” 楚琰修长的眉梢微挑,“你在意他们议论你?” “那倒没有。”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沈灵犀做事只遵从本心和责任,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我这不是担心给殿下您添麻烦,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我是夫妻,夫妻本该共进退。以后在这大周朝,不论是谁,都得接受我身边有个你。”楚琰看着她,意有所指地道,“他们慢慢就会习惯。” 沈灵犀微微一怔。 她动了动唇,很想说“假夫妻之间倒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可当她看见楚琰用认真又不容妥协的眼眸,注视着她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灵犀侧过脸看向人群,有意避开他的视线,笑着道:“殿下只要不嫌麻烦就好,我们这种做白事的,被人指指点点习惯了,我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 她是实话实说,可楚琰却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当众遭受这种非议,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楚琰嗓音低沉地道。 沈灵犀一听这话,便知他会错了意。 她转头正欲解释一二。 却见楚琰目光淡淡朝知府看了一眼。 知府神情一肃,惊堂木“啪”地狠狠往下一拍,沉声道:“肃静!” “威……武!”衙差们威严唱和,“升……堂!” 场面立时安静下来。 堂审开始了。 “将涉嫌杀害云疆王的罪首带上来!” 话音落下,便有衙差领着云疆王妃萧氏和云疆世子云超,走了出来。 在场众人只看见衙差带了两个人上堂。 可在沈灵犀眼中,萧氏身后不仅跟着满身“触须”的云弘山亡魂,还跟着奎十九、谢章婷、谢章华和一众前朝后妃。 更甚至,连谢老夫人的亡魂,不在她自己府上灵堂里呆着,都跑到这里来看热闹。 真是乌泱泱的一大群鬼魂。 他们因要避开楚琰一丈范围,只得把空出来做公堂的那点场地,挤得满满当当。 沈灵犀还要凝目在这些鬼魂里,找活人才行。 好在萧王妃应是有恃无恐,今日打扮得依然雍容华贵。 发间簪的那支赤金步摇,在阳光下明晃晃地闪着光。 萧王妃是诰命,云超也是官身,上了公堂自然可以不跪。 萧王妃闺名元凤,是云疆大将军萧锐的嫡亲妹妹。 萧锐掌管着云疆十万兵马,乃云国归顺大周以后,所剩下的精锐。 有这样的兄长,萧元凤莫说在云疆,哪怕在大周,也极得脸面。 她打扮得雍容华贵,一上堂中,先朝楚琰见礼:“太子殿下金安,昨日兄长写信来,让妾身替他向殿下请安,兄长说期待殿下再去云疆,与他把酒言欢。” 她句句不离“兄长”二字,好似在提醒着楚琰,她身后的倚仗。 沈灵犀听出萧元凤语气中的熟稔,眉心微动。 这令她想起先前在审奎十九时,曾听慕怀安说过,应是楚琰下令,让云弘山指使萧锐毁的圣山。 药宫百余人皆死于此。 若他当真与萧锐熟稔…… 沈灵犀不愿往下细想。 待此案了结,她得向云弘山问清此事才行。 “萧王妃若当真在意令兄,就该如实招供云疆王的死因,也免得令兄受到蒙蔽,冲动之下酿成大错。”楚琰冷淡地道:“孤已命镇国公世子枕戈待旦,王妃该知道,令兄手下的云疆兵卒已经所剩无多了。” 萧王妃闻言,脸色一僵。 王知府见楚琰是这副态度,心中已有了底。 “啪!”的一下,他再拍惊堂木,对着萧王妃道:“萧元凤,有人指控你于十月初一早上,谋杀亲夫,还将其尸身制成傀儡,伪装他还活着,借以上京来替世子请封,可是事实?” 萧元凤瞳孔骤然紧缩。 十月初一。 知道这个日子的人,在来京之前,就已经全死光了。 官府怎会知晓,云弘山真正的死亡时间? “还请知府明察,那夜在王府门前,王爷遭人用邪术杀害之时,奸人就企图嫁祸给我和世子。” 萧元凤说着,从袖中抽出帕子,轻拭眼角,做出哀恸模样:“如今既有人拿此事报官,如此言之凿凿,想必定与残害王爷之人是同伙。我们母子也是苦主,知府不妨将那报官之人带上堂来,我愿与他当面对峙,还我母子清白。” 云弘山的死,是在云疆发生的事。 萧元凤本就对此有恃无恐,又何惧与人对峙。 在她看来,这所谓的“报官”,定是莫须有之人。 她好歹也是堂堂一品诰命的王妃,倘若有宵小敢当面攀诬,她反手便能告他个“以下犯上”之罪。 想到这些,萧元凤方才那股子心惊稍定。 王知府故作踌躇地朝楚琰的方向看去。 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绣衣使在查,他今日虽奉皇命主审此案,只因事关太子,绣衣使不方便当众出面罢了。 充其量,他不过是个传声筒而已,就连方才那两句话,都是殿下授意他说的。 萧元凤的目光一直紧盯着王知府。 见他一副吃不准,畏畏缩缩的模样,她越发气定神闲。 在云疆做惯了上位者,萧元凤那股子可怜柔弱的样子,只装一下便懒得继续装了。 她神色咄咄地道:“知府迟迟不唤原告上来,可是知晓他并无实证,是纯属诬告?若当真如此,我定要进宫去见皇上,求皇上为我母子主持公道!” 王知府闻言,似下定决心,忙站起身,走到沈灵犀面前,朝她揖礼道:“还请太子妃殿下出手,将原告请上堂来。” 沈灵犀点头应下,站起身,朝着场外等候的人,摆了摆手。 随着她的示意,立时便有四个绣衣使,抬着两副蒙着白布的担架走了上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身穿上清宫法衣的青年。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京城如今家喻户晓的,前武安伯家的次子,少年成名的神童,太乙山上清宫第八十八代掌教明真子座下唯一的关门弟子——苏显。 自从武安伯老祖宗头七回魂夜以后,苏显和沈灵犀乾坤二道的“回魂术”,在京城已然成为了传奇。 众人见他上场,便就已经隐隐猜到,此番他们要做什么了。 说来也是奇怪。 百姓们听闻云疆王在王府门前诈尸肢解,吓得闭门锁户、鹤唳风声。 可对于苏显和沈灵犀的“回魂术”,却奉为神迹降临,非但没有半点害怕,还隐隐有些激动期待。 大抵是因为,人总是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更容易心生畏惧。 而苏显这个上清宫掌教关门弟子,和沈灵犀这个御赐“天师”的名头,有道门的背景,反而容易让百姓们接受。 萧元凤初来乍到京城,对于苏显和沈灵犀的“神通”,并不了解。 她只惊讶于沈灵犀这个太子妃……怎么看着好生眼熟? 沈灵犀的身份,比她高上一头,如此屈尊降贵出来搅局,这回怕是不好对付。 “我久居云疆,与太子妃素味平生,太子妃为何要诬告与我?”萧元凤豁出去,率先发难,“我听闻太子妃与我那庶子云妄关系亲厚,难不成太子妃是想替我那不孝庶子,争抢云疆王位,才会陷害我们母子的吗?” 沈灵犀杏眸微挑。 她倒是没想到,自己认云妄做义弟的事,竟连远在云疆的萧元凤都知晓。 如此看来,萧元凤选在十月初把云弘山弄死,也并非心血来潮。 沈灵犀一双清凌凌的杏眸,看着萧元凤的双眼,笑了笑。 “王妃误会了,这案子与我本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前几日我在三清尊者跟前打坐时,云疆王入梦请托我,替他伸冤。” “正如你所说,云妄是我义弟,他的父王有事相求,看在我义弟的面子上,我自然要出手相帮。” “所以,今日我来,便是借点力给云疆王,让他自己做原告,替他自己伸冤罢了……” 昨夜结尾改了一下,加快节奏,昨夜看得早没续上的,重新看下上章结尾,还有一章明天中午。 第246章 修复尸身,重建信任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萧元凤听见沈灵犀这话,再看她的长相,忽然记起来,这太子妃不是别人,正是那夜在王府门前,拿着云弘山的残肢,吓得哇哇直叫的那个随从。 萧元凤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止是她,就连他身旁的云超,也认出了沈灵犀,“母妃,此人……” 萧元凤给云超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看向沈灵犀:“太子妃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什么托梦、什么帮忙?王爷与太子妃从未见过面,就算要托梦,也该给我和世子托梦才是。太子妃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有意这么说,难道是打算效仿那夜的真凶,在此当众装神弄鬼吗?” 此话一出,场上众人皆古怪地看着她。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竟连妙灵天师的名头都不知道? 妙灵天师只会“招鬼”,哪还需要装神弄鬼? 萧元凤蹙了蹙眉,一时不明白,这些忽然投向自己的目光,究竟有何深意。 沈灵犀笑了笑,懒得再与萧元凤多说。 她走到一个担架前,伸手掀开担架上覆着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云弘满是“触须”的残肢。 若说先前是在夜里,光线太暗,许多人未曾将云弘山的尸身看清楚。 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 众人皆清清楚楚瞧见,云弘山那些残肢的真容。 场上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残肢在担架上,摆放出人的形状,下肢和右侧的胳膊,已经被缝合好。 头和左侧的胳膊,还维持着那一晚的样子。 不管是缝合还是未缝合的关节,都有大量的银色丝线堆叠在一起。 那些丝线,令云弘山的尸身看上去就好似一个长满触须的怪物。 围观的百姓们,有不少是那夜在蛮夷坊看见过这具尸身,诈尸肢解情景的,如今再次看见,无一不惊惧惶恐。 “这尸身,不会再诈尸起来吧?它身上的线那么长,万一跑到人群里头来……” “别说了,别说了!我后悔来此了!” “嘘,都别怕,你们没瞧见,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高僧、道长和坤道都在此吗?定不会让厉鬼现身的。” “我符呢?我随身的符呢?我符怎么不见了?” 人群不住传来骚动,已经有一些人,在看见云弘山的尸身时,便开始往外走了。 沈灵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朗声道:“大家不必害怕,这具尸身之所以成这样,皆因有云疆傀儡门的工匠,将尸身做成了傀儡。云疆王的每个关节,都被制成特制的机括,再用丝线穿引,由傀儡师专门控制。” 她拿起左边那条尚未缝合的胳膊,用工具将关节处的机括取出,一一展现在众人眼前。 上次在云疆王府,沈灵犀让云弘山的尸身在众目睽睽下自解,是为了将王府之人操控尸身一事,暴露在人前。 而此刻,她当众展示机括,则是为了消除百姓内心的恐惧。 让他们知晓,云弘山的尸身,之所以会如此,是人为,并非鬼神之力。 缝合尸身,便是重建百姓信任的第一步。 同时,沈灵犀还不忘看向萧元凤,不客气地质问,“萧王妃说王爷是七日前诈尸当晚被人害死的。可若想将尸身制成傀儡,非三、五日时间不可得,如何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就将活人变作如此精密的傀儡?” “况且,依照仵作对王爷尸身的查验,尸身做过专门的防腐处理,死亡时间应在二十日以上。这么多天时间,王妃与这具尸身一同上京,朝夕相处,为何没有发现这尸身的异样呢?” 原本退到外围的人们,听到沈灵犀的话,纷纷止住脚步,伸长脖子朝沈灵犀的方向看去。 因着云弘山的尸身,做过防腐处理,所以他的残肢,切口整齐,看上去并不狰狞。 沈灵犀用剪子将那些丝线一一除去,又固定好尸身上的关节,再将胳膊缝合在尸身上。 她身穿一袭雪色道衣,神情极为专注,葱白的手指,飞快在关节处穿针引线。 她眼中隐隐流露出的悲悯之色,就好似在她手下缝合的,并非是具可怕的尸身,而只是个死后惨遭毁尸的可怜人。 前来看热闹的,都是老百姓。 在他们眼中,贵人永远都是身着锦衣华服、高高在上的模样。何曾有人见过,堂堂一国储妃,在人前亲自动手,做的还是这样的活计。 毫不避讳地说,替人殓尸这种事,就算是在寻常百姓当中,都是见不得光的,让人觉得晦气至极的活儿。 可沈灵犀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还如此专注从容,令人不由得驻足,心生敬佩。 也正因如此,众人再看向萧王妃时,都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萧元凤显然没料到,这位太子妃竟然还有这等本事,心底生出更多警惕。 不过,对于沈灵犀的的质问,她在心底早就想好对策,根本不惧。 “什么?你说王爷早在二十多天前就已经去世了?” 萧元凤知道事实摆在眼前,抵赖不过,故意做出震惊模样。 忽然,她似想到什么,面上有了恍然之色。 “王爷生前宠信一个小厮,名唤裴十九,他此番进京,曾下令起居之事,皆由裴十九照看。一路之上就连我都不得近身。若果真如你所言,杀死王爷的凶手,定是裴十九!” 云超闻言,也赶忙附和:“母妃说的没错,裴十九就是云疆傀儡门的弟子,此事定是他干的!” 他言之凿凿,就好似那天夜里,当众对着云弘山的尸身,痛哭忏悔的人,不是他似的。 沈灵犀缝合尸身的间隙,抬起眼帘,似笑非笑看了他们一眼,“王妃和世子所言,不无道理,裴十九确实是傀儡门的弟子。只不过,他在那天晚上,被人杀死在王府,死无对证了。”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蒙着白布的担架,“喏,就在那里。” 这几日萧元凤一直同云超一起,被绣衣使关在院中,不曾踏出过院门一步。 对于外头的消息,他们只知道绣衣使有意让他们知道的那些。 萧元凤扶着云超的手,走到担架前,让云超把白布掀开一小块。 当她清楚看见,担架上的尸身确实是奎十九时,神色更加放松。 果然是死无对证。 死的好。 乌尔答办事确实牢靠。 “对……是他。”萧元凤用帕子掩着口鼻,抬眼看向上首的知府,拿捏出王妃的做派,“王知府,看来王爷确实是奎十九所害,既然罪首已经伏诛,那此案便可了结了吧。” “非也,非也。” 这一回沈灵犀没有抬头,认真将云弘山的头颅缝到尸身上。 “王妃方才既要原告露面,无论如何,今日原告都得露个面才是。况且,王妃还亲自指认了凶犯。既是三堂会审,要的便是证据确凿,凶犯若不当庭认罪,又怎能轻易结案呢?” 萧元凤全然猜不透,沈灵犀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她沉声道,“太子妃此话何意?” 沈灵犀仔细剪去云弘山尸身上,最后一根线头。 确保尸身再看不出有任何机括和丝线操控的痕迹。 她笑着朝一旁等候多时的苏显道:“道长,云疆王的尸身已经修复成,可以起坛替他招魂了……” (本章完) 第247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苏显闻言,直接走到尸身前,开始做法事。 他手上的镇魂铃一响,护国寺、上清宫和金仙观的方外之人,也开始诵经应和,场面立时变得空灵圣洁几分。 沈灵犀净了手,像先前在武安伯老夫人灵堂时那样,拿一把拂尘,站在尸身旁。 一阵风吹来,将她宽大的袍袖吹起,衣袂翻飞,青丝飞扬,有种御风而来,仙袂飘飘之感。 如此场面,令萧元凤蹙紧了眉,就连云超面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母妃,此情此景,我怎么瞧着……这么像圣女还活着时,在圣山祭祀的样子?您看,那太子妃长得……是不是跟圣女有几分神似?” 萧元凤嫌弃地睇他一眼:“不过区区一个乡野女子,怎能与圣女相比?你可莫要被她装神弄鬼的伎俩给骗了,我倒要看看,她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云弘山的亡魂,就站在萧元凤和云超旁边。 他也凝目朝沈灵犀面上端详。 真别说,确实有些相像。 只不过,他那个已经死去六年的侄女,只是个外表光鲜的花架子,打小被戾帝架在圣女位子上糊弄人罢了。 可不如眼前这位太子妃,那可是真才实学的玄门高人。 沈灵犀并未注意他们都在想什么。 她忖度着苏显的超度法术,进行得差不多了,便朝云弘山的尸身,打出了拂尘。 “云疆王,醒来了,若有冤屈,便就在此亲口向知府陈情吧。” 随着这声轻唤,云弘山尸身的手,忽然动了动。 众人只见他僵硬的手指,直接抓住拂尘,缓慢地坐起了身! 云弘山的亡魂满目震惊,不可置信地指指尸身,再指指自己,“这……这是我???我、我活了?” 在场的亡魂里,也就他没见过沈灵犀操控尸身,众人皆侧目看着他。 “可不就是你吗?”刘美人轻笑出声,“你不是一心想给自己申冤吗,要如何申冤,还不赶紧去说?” 云弘山的亡魂大喜过望,蹭地飘到自己尸身旁。 他刚靠近,尸身就自顾自从担架上站起来,抓着沈灵犀手里的拂尘,一步步朝萧元凤走了过去。 萧元凤猛地睁大双眼。 方才她亲眼看见,沈灵犀把云弘山尸身上的关节,全都拆除了的。 这尸身怎会……怎会又活了?! “母、母妃……”云超紧抓住萧元凤的衣袖,声音颤颤发抖,“这、这回不像是假的……” 萧元凤强自镇定,“胡说,这一定是假的,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鬼魂还魂,更何况乌尔答,早就把他的魂魄给炼化了。 她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亡魂们都围在她的身旁,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毒妇!这个毒妇!”云弘山的魂魄,气得直跳脚,“不仅害死我,还想让我魂飞魄散,恶毒!” 可不成想,他的尸身竟学着他的样子,忽然僵硬地顿住脚,原地也这么蹦跶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随他蹦跶,不由也跟着一上一下晃了晃。 场面一时有几分滑稽。 正当众人正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刚还魂的云疆王忽然做此动作,有何深意时—— 便见他伸出手,指着萧元凤的鼻子,嘶哑着嗓子开骂:“你!毒妇!你个毒妇!不仅害死我,还想让我魂飞魄散,恶毒!” 云弘山的亡魂见状,登时来了精神。 当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做什么,尸身都会重复自己的动作以后,便大步流星冲到萧元凤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开始控诉: “你个毒妇,十月初一早上,你趁本王肺疾复发,痰迷心窍之时,亲手按住本王的肩膀,让本王活活被痰憋死。” “你杀了本王,还让奎十九把本王尸身做成傀儡,就为了能趁太子大婚时,用本王的尸身来京,替你这个废物儿子请封!” “萧元凤啊萧元凤,本王与你成亲二十载,一直待你不薄,你们萧家仗着那点投诚大周的功勋,在云疆地界上,对本王指手画脚,本王看在你辛苦操持内宅的份上,从不与你们计较,可你是如何回报本王的?” “你、你、你!竟敢背着本王与人厮混!” “你不仅自己与人胡混,还纵容后宅别的姨娘也与人胡混,本王到死都不知道,你究竟给本王戴了多少顶绿帽子!” “如今你还想替云超请封?呵!做梦吧你!” “你也不看看云超这个野种,身上哪点有本王的风姿?” “就凭他也配做云疆王?本王如今便是做鬼,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云弘山的尸身用嘶哑的嗓音,一口气说这么多,连停顿都不曾停顿,让场上所有人,都听懵了。 明明今日他们来,是围观官府如何审“厉鬼诈尸”一案的。 可怎地这个公堂,忽然变成了—— 绝世、狗血、绿光冲天、荒诞至极的、王府后宅惊天八卦的吃瓜现场。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世人从来都只听说,厉鬼诈尸还魂索命的。 还是第一次瞧见,厉鬼辛辛苦苦还魂,不去索命,却在这种场合自爆被绿的。 被痰憋死,绿帽满头…… 成何体统啊! 体面何在啊! 大周朝王公勋贵的脸面,都被这一位给丢尽了啊! 旁观的众人,都替云疆王觉得臊得慌。 就连当事人萧元凤,都傻了眼。 云弘山尸身所言,句句是真。 除了云弘山本人,再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身死那日的细节。 这一回,纵然萧元凤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具尸身,当真是云弘山诈尸还魂来的。 只是,云弘山活着时候,最要面子。 如今他死了,即便冥冥中得知一切真相,也不该有这种魄力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爆其短,徒惹世人嘲笑吧。 萧元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尚还来不及深思—— 一旁的儿子云超,已然吓得赶忙松开她的衣袖,“扑通”跪在地上。 他痛哭流涕,开口求饶,“父王,这一切都不关儿子的事,儿子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母妃,全都是母妃的主意,父王,您饶了儿子吧!” 萧元凤一口老血,立时涌上喉头。 她知道局面对自己极为不利,腿一软,晃了晃身,妄图像上次那样,装“晕”躲过眼下的局面。 岂料,云弘山的尸身,忽然伸出手,掐在了她的脖颈上! 还有一章要晚点 第248章 给你一道送命题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云弘山的亡魂,豁出脸面对着萧元凤一顿控诉,虽然丢人些,也算出了口恶气。 如今有他亲口的指控,这么多人作证,萧元凤谋杀亲夫、混淆他云家血脉之事,便就坐实了。 云弘山正在心里暗爽—— 可当他看见自己尸身的手,忽然掐上萧元凤的脖颈时,立时傻了眼。 “诶,太子妃,可不能这样啊!” 他云弘山活了一辈子,从没对女人动过粗。 “风流倜傥、温柔多情”这八个大字是他一贯的原则。 被戴绿帽,不丢人。 是那些女人不懂得珍惜。 可打女人……那就有辱他长久以来保持的形象了。 沈灵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对替云弘山伸冤,从来都不感兴趣。 方才替他蹦跶那么久,不过是为了混淆萧元凤的注意力,令她放松警觉罢了。 “不准晕!”沈灵犀借着云弘山尸身的口,森冷无情地道:“本王还有话要问你,若你此刻晕过去,本王立时就送你‘归西’。” 杀意十足的“归西”二字,令云弘山的魂体,骇得抖了抖。 众人不知内情,只见前一刻还气冲冲自爆丑闻的云疆王,此时终于有了点“厉鬼索命”的架势。 萧元凤清楚感觉到“云弘山”冰冷僵硬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扼在她的颈骨上。 那双冷幽幽、黑漆漆的眼眸,森然紧锁她的双眼。 令萧元凤毫不怀疑,只要她此刻敢“晕”过去,一定会小命不保。 活人杀人,尚有律法惩处。 可尸身杀人……即便当着这么多官差的面,也是活该她死。 萧元凤骇得浑身直打颤,牙齿也咯咯作响。 她心里很清楚,为了今日,她过往所做之事,随便挑出哪一件来,都是杀头的勾当。 她一人身死事小,连累萧家满门,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不管云弘山要问她什么,她都不可能招。 只是,萧元凤嘴巴硬,胆子却不够硬。 她打从心底不甘愿就此白白送命。 所以,她只能死死抿紧唇,既不敢作声,也不敢晕过去。 “本王要问的,只是一件内宅的小事。” “云弘山”收敛了怒意,嘶哑的嗓音,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蛊惑,“若你如实道来,让本王在黄泉能与章婷冰释前嫌、重修于好,本王今日便就放过你,不再继续与你为难。” 萧元凤紧绷的身体,在听见“章婷”二字时,肉眼可见有了几丝放松。 “云弘山”微眯着黑漆漆的眼珠,不动声色地问,“十年前,你是不是故意放章婷回大周,而后暗中通知谢文阆去潼武关,借谢文阆的手,害她身死的?” 他问的是谢章婷的死因。 云弘山是云国皇族里,出了名的“情圣”。 与方才在众人面前,自爆家丑相比—— 诈尸都要问清当年深爱女子的死因,才最符合“情圣”的做派。 这确实是个只关风月的“小事”。 萧元凤想到他刚才说“只要如实道来”,就会放过她,不再继续为难她。 “是、是……”她颤声回答,“当年是臣妾嫉妒谢妹妹得了王爷的恩宠,才会作主送她回大周。” “可是,王爷明鉴,臣妾当年根本就没来过大周,又怎会认识谢家人?是乌尔答飞鸽传书,给谢文阆递的消息。” 她说着,眼泪啪嗒往下掉,“臣妾也没想到,谢文阆竟会那么狠心,宁愿杀死嫡亲妹妹,也不愿谢家清誉受损。” “臣妾知道,臣妾做了很多让王爷生气的事,可谢妹妹的死,当真是谢家人自己干的,与臣妾无关啊!” 众人原以为,自己吃的是“云疆王府秽乱后宅”的瓜。 可谁知峰回路转似的,这瓜竟然扯到了谢家头上。 人群中虽然有人一脸懵然,却也有不少对陈年旧事如数家珍的好事人。 “这云疆王和萧王妃所说的谢家女,应该就是十年前,在护国寺离奇失踪的谢章婷了……” 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传十、十传百,谢章婷当年是如何失踪,孝德皇帝与佑安皇后如何心怀愧疚,对谢家三房如何补偿等等,有关此事的来龙去脉,全都传了开来。 人群不断传出窃窃私语声—— “当年世人皆以为谢章婷是被谢氏的仇家给害了,没想到竟是跑去云国,做了云弘山的外室。” “谢文阆因谢章婷的死,经由东宫谋了个海州知府的肥差,谁又能想到谢章婷是谢文阆所杀,这谢知府真是好狠的心呐!” “听闻佑安皇后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堂妹的死,郁结于心,才会自尽身亡的。谢章婷之死若当真是谢文阆所为,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呐!” 萧元凤全然不知道,她在云弘山面前,这番只关后宅“争风吃醋”的认罪,会在人群中掀起风波。 她只关心,今日云弘山到底会不会放过她。 “王爷,臣妾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您……” 云弘山的尸身冷幽幽打断她的话,故作不经意地又问:“派乌尔答前往大周,处理章婷尸身的人,是不是你?” “派乌尔答处理尸身的人,不是您吗?”萧元凤古怪地反问。 她生怕云弘山再因谢章婷的死,怪罪自己,赶忙帮他回忆,“您忘了,若非您把乌尔答派去替谢妹妹收尸,乌尔答也不会被先太子妃误会,他就不会杀了……” 她说到此,猛地意识到什么,忙住了口。 “杀了谁?”云弘山尸身的目光,森冷地盯着她,命令道:“说出来,当年乌尔答杀了谁?” 直到这刻,萧元凤总算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眼前这具尸身,从一开始,醉翁之意就不在酒上! 他东拉西扯这么多,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云弘山申冤。 而是要借她的口,道出先太子妃死亡的真相! 世人皆知,先太子妃是自杀身亡,死后棺椁不得入皇陵,灵位不能进太庙。 没人知道,先太子妃是死于乌尔答之手。 只要她萧元凤不说,这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 如今已经十年过去,谁会在意当年的真相? 谁又会如此锲而不舍,想替谢章华这个死人翻案?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萧元凤如有所感看向一直被云弘山抓着拂尘,跟在尸身后面,眼帘低垂却寸步不离的沈灵犀。 “这一切,竟都是你搞得鬼!”她沉声道。 沈灵犀眼帘轻抬,微不可见地朝她弯了一下唇。 而与此同时,云弘山冰冷僵硬的头颅,极近地朝萧元凤的耳畔低俯下去。 他用只有萧元凤一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对她道:“给你两个选择,一,当众揭开佑安皇后当年身死的真相,将功折罪。二,萧家满门皆随你一同归西。你,要选哪个?” 第249章 咬出谢家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话若是旁人来问,第二个选择对于萧元凤来说,根本不具威胁力。 他们萧家在云疆地界上,虽然只有十万兵马,对于大周的百万雄师而言,不值一提。 可这其中有不少士卒是云疆人。 云疆归顺大周不过六年时间,又一直都在云弘山和萧家治理之下。 萧家在云疆素有威望,大周若想拿萧家开刀,也要看云疆的士卒和百姓作何反应。 大周现任皇帝,自登基以来,便以仁孝治天下,讲求的是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 寻常人根本没这个能力,能让大周皇帝去动萧家。 可恰恰沈灵犀的身份,是太子妃。 周、云两国开战之时,太子楚琰不过才十四岁,已是大军统帅。 大周攻下云国以后,先帝更是留下楚琰坐镇云疆一年,才班师回朝。 萧元凤再一想到开堂前,楚琰对她说过的话:“孤已命镇国公世子枕戈待旦,王妃该知道,令兄手下的云疆兵卒已经所剩无多了。” 她还有的选吗? 没有。 萧元凤伸出手,狠狠推了云弘山的尸身一把。 “好你个云弘山,你想要我的命,那我也让你死后也不得安宁!” 沈灵犀不需要再问,便已知晓萧元凤的选择。 她操控着云弘山的尸身,顺势往后退了几步,那只扼在萧元凤颈间的手,陡然松开。 “太子殿下,王知府……” 萧元凤簪钗凌乱,趔趄朝公堂上首跑去,“我要状告云弘山,十年前指使麾下幕僚乌尔答,用祝由术弑杀佑安皇后,还请殿下和知府明察!” 她声嘶力竭说出的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令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佑安皇后并非自杀,而是云疆王派人杀的?” “啊……十年前?十年前大周还未曾与云国开战,云疆王为何会杀身居东宫的先太子妃?” “方才那个萧王妃不是说了嘛,云弘山拐了谢章婷去云国做外室,谢章婷是谢文阆所杀,先太子妃又是谢章婷的堂姊……看来十年前这云家和谢家,就已经纠葛不清了。” 众人所讨论的重点,全都放在了“情”之一字上。 显然与谢章华死亡的真相,相差甚远。 不过,眼下这些并不重要。 只要能将谢章华是“自杀”这件事,摆到明面上,让绣衣使接手去查。 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阴谋诡计,才有机会真相大白。 这才是沈灵犀今日所做一切的,真正目的。 云弘山的亡魂在旁看见这离奇的转变,已经彻底懵圈了。 “我、我、我没有啊!”他急得在沈灵犀身周直打转,“太子妃,你知道的,我没有指使乌尔答去杀佑安皇后啊!我对章婷爱慕有加,深知她与佑安皇后的感情,怎会派人去杀她啊!” “太子妃,你可一定要替我澄清,我虽然一开始是冲着谢家才接近章婷的,可我对章婷是真心的,我也不会去轻易得罪谢家啊!” 沈灵犀淡淡看他一眼,操控着他的尸身,也随萧元凤朝上首走去。 王知府已经吓得站起了身。 “什、什么?佑、佑安皇后?!” 王知府下意识朝楚琰看去—— 楚琰冷肃的眼眸微抬,极淡地朝他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王知府立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他“啪”的拍下惊堂木,连坐都顾不上坐,对着萧元凤便道:“萧氏,你所言之事,关乎佑安皇后的声誉,若敢有不实之处……” “是虚是实,云弘山回魂的尸身在此,大人审他一审便知!”萧元凤忙道。 王知府一想到要审尸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云弘山的尸身,“云疆王,萧氏所言可是实情?” “人确实是乌尔答杀的。”云弘山的尸身嗓音嘶哑地道:“可指使乌尔答之人,并非本王。这乌尔答是当年萧家举荐给本王的幕僚,与萧家关系亲近,除了萧家,就连本王也不能随意驱使他。所以,指使乌尔答之人,定是萧家。” 萧元凤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澄清,“知府明鉴,乌尔答虽是萧家举荐给王爷的,可他与萧家也只是萍水相逢。十年前,萧家与佑安皇后根本没有利益冲突,又怎会冒死杀佑安皇后?” “反倒是云弘山,当年为了推翻戾帝,一心来大周寻求助力,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与谢章婷相识……” “本王既要寻求助力,就更不可能派人去杀佑安皇后了,否则岂非是结仇?”云弘山的尸身也开口澄清。 “那、那就是谢家!”萧元凤急中生智又道。 到这地步,她若无法及时把这口锅甩出去,牵连到萧家,那可就当真万劫不复了。 她绞尽脑汁,搜罗自己对乌尔答所知的一切: “乌尔答原就是大周人,这名字只是他的化名。他对大周了若指掌,谢章婷也是他放消息给谢家,让谢文阆跑去潼武关杀的。” “许是谢文阆怕佑安皇后知道真相,才会让乌尔答杀了皇后也未可知。总之,绝不可能是我们萧家动的手。” 这两夫妻一生一死,本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这会儿又一唱一和,把谢家给咬了出来。 云弘山的尸身,不再说话了。 王知府“啪”的又拍下惊堂木,偷偷瞄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楚琰。 见楚琰微不可见地对他颔首,王知府总算松了口气。 “佑安皇后一案,本官自会奏请皇上,派人详查。”王知府看向萧元凤:“萧氏,云疆王告你谋杀亲夫、与人私通,谋夺爵位,你可认罪?” 若是方才,萧元凤无论如何都不会认罪。 可是此刻,她既知道今日这个公堂,本就是太子联手太子妃,对她布下的局。 萧家是生是死,全在太子一念之间。 为了萧家,她又怎敢继续狡辩下去。 左不过,也就只爆出这两桩罪而已,死她一人,便就够了。 “我、我认……”萧元凤颤声道:“是我得知云弘山上书废世子后,心生不满,又听闻皇上即将给太子赐婚,才掐算好时间,将他害死……云超确非云弘山的血脉,这些罪名我都认。” 云弘山的亡魂见状,总算长舒一口气。 对他而言,过程虽然波折了些,可总算能将这毒妇绳之以法,他也算得偿所愿。 他朝沈灵犀使个眼色,对着王知府揖礼,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沈灵犀沉默几息,也操控着他的尸身,做出了相同动作。 云弘山:“还请王知府,将谢章婷惨死一案,也代为奏请皇上详查。” “十年前谢章婷被我强掳去云国,被迫做了外室,我对她一直心怀愧疚,今日方知,当年她是被萧元凤设计骗回潼武关,又惨遭谢文阆杀害的。” “乌尔答还借她的死,下毒弑杀了佑安皇后。” “我此生有愧于章婷,唯愿她能沉冤昭雪,早日轮回往生……” 下一章晚点 (本章完) 第250章 血书的下落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云弘山说出这番话,可把他自己给感动坏了。 他亡魂说完,还不忘转头去看谢章婷。 云弘山原以为,他能看见谢章婷感动到热泪盈眶的样子。 可没想到,谢章婷却只是神情冷漠地看着他,眼底甚至还有一抹淡淡的嘲弄。 云弘山一怔。 一旁的刘美人瞧见他这副模样,猜到他心中所想,倒是不客气地道:“收收你这副‘情圣’样子吧,真是让人看了觉得晦气。” “当初你欺她瞒她,不顾她的清誉把她弄到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你与那谢文阆唯一的区别,就只是没亲手杀了她而已。”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孩子死了,奶来了’,看把你能的。” “就算你不提,人家外甥和甥媳妇也会替她伸冤,用得着你?” 云弘山被刘美人怼得心狠狠一梗,面上登时有些讪讪。 沈灵犀操控他的尸身,将那番话说完,就让尸身躺倒在担架上。 她收回拂尘,苏显也随之作势收了阵法。 王知府当堂让萧元凤在口供上画押,宣布奏请皇帝之后,择日宣判。 至此,沈灵犀和苏显这两个大周赫赫有名的乾坤二道,在青天朗日、众目睽睽之下,又完成一场“回魂术”。 只是,这回与上回不同,上回是名满天下,而这回却被人议论纷纷。 一切皆因沈灵犀的身份,是太子妃。 不管是殓尸,还是坤道,对于大周的贵族而言,这些都是下九流的行当。 堂堂一国太子妃,当众做这种事,其惊世骇俗的程度,可想而知。 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支持和反对的人,各占半数,互相吵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佑安皇后是被人谋杀,而非“自杀”的传闻,也随着众人对沈灵犀这个太子妃的争议,极快传播开来。 几乎是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不仅如此,乌尔答和他神乎其技的“祝由术”,也在楚琰的有心安排之下,于京城的酒楼瓦肆被说书人大肆宣扬。 于是,第二日早朝,当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询问楚琰,对于朝堂争论之事的看法时—— 楚琰轻描淡写地回道:“臣如今得知母妃当年是被人用邪门术法所害,便更觉得太子妃继续修习道法,很是必要,起码不会再无辜受害。” “皇祖母从小就教导臣,这世上‘除却生死无大事’,臣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如今好不容易娶了妻,妻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若皇上和诸位大臣,觉得太子妃做这等玄门法事,有失体统……那不如诸位就讨论个人选出来,换人来做太子吧,臣愿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让,只求臣妻此生平安无恙。”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静默了。 如今大楚皇族,成年且身体健康的皇子,便就只有楚琰一人。 除了他,就只剩凝香殿那位,尚不满周岁的十皇子了。 众所周知,这东宫太子之位,还背负着云国戾帝死前的诅咒。 谁挨谁死。 满朝文武谁也没胆子把十皇子拱出来送死。 更别提楚琰手里,还执掌着绣衣使和黑甲卫。 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生死命格。 只要这江山是楚家的。 东宫之位,还真只有楚琰能坐。 皇帝见没人敢再说话,强忍住笑,语重心长地道:“太子娶个妻不容易,你们对太子妃也莫要过多苛求了。” 经皇帝这么一提,许多人不约而同想起,当初楚琰“克妻”的传闻,那可真是克死过人的。 只楚琰一人能做太子,又只沈灵犀这一人有命做他的太子妃。 那他们还能再说什么。 只要这两人……别太出格,为了这大楚江山后继有人,全都得忍着。 前一刻还引经据典,指责太子妃“有失体统”的大臣们,个个一脸菜色。 不过,既然知道了楚琰的态度,自此以后,朝堂之上倒再也无人敢对太子妃指手画脚,这是后话。 皇帝深知,楚琰生母的死,对于楚琰而言,是心结和执念。 如今既然已有新的线索,他当即便命大理寺协助绣衣使彻查此案。 楚琰领了皇命后,就把乌尔答被北衙捉拿归案的消息,放了出去。 短短五日,楚琰便以彻查佑安皇后被杀一案为由,搜捕和提审了百余人。 其中不乏有当年随太子妃亲往潼武关之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楚琰迟迟没有派绣衣使去登谢家门。 直到第五日,在那场堂审里,被云弘山和萧元凤夫妇二人屡次提及的谢文阆,终于坐不住了。 他连夜上书皇帝,告发承恩公府慕家,参与当年弑杀佑安皇后之事。 还亲自奉上了一封,谢老夫人在临死前,自陈罪过,亲手所书的血书。 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无不震惊。 众人皆以为,佑安皇后之死,是与云疆王和谢章婷的私情有关。 却没想到,连慕家也参了一脚。 慕家是当今皇后母族,十年前佑安皇后死时,慕皇后甚至都还没嫁给皇帝。 众人纷纷猜测,慕家参与杀害佑安皇后的动机是什么。 虽然没人敢明着讨论,可全都打从心底里,质疑上了慕皇后和皇帝。 慕皇后席藁待罪,代承恩公府认下勾结乌尔答,促使先帝攻打云国一事,却坚称慕家并未参与弑杀佑安皇后一案。 皇帝龙颜震怒,勒令绣衣使停下所有的案子,全力查清此案。 不止要还皇后清白,更要还他自己的清白。 短短几日时间,大周两大世家,谢家清誉尽毁,慕家岌岌可危。 朝堂之上,愈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 北衙,指挥使的书房。 乔装成绣衣使的沈灵犀,从楚琰手中接过谢文阆呈给皇帝的那封血书,又将血书供奉给谢老夫人仔细辨认过。 “确实是我临死前写的那封。” 谢老夫人神色复杂地道:“没想到,乌尔答那晚带走这封血书,竟会把它交到谢文阆手上。” “好一招祸水东引。”沈灵犀轻嗤,将那封血书,交还给楚琰,“知道绣衣使要查他,就放出这封信出来转移视线。如今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慕家与乌尔答勾结,再没人提起谢章婷之死。” 一旦牵扯到朝堂的纷争,一个既无夫家,又死于娘家人之手的女人,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谢家的危机,要扯出慕家来顶雷。 谢文阆当真是好算计。 她看向楚琰:“这些日子,殿下在乌尔答那里,可审出什么没?” “他骨头很硬,一心求死,什么都不肯说。”楚琰沉声道。 “让我来吧。”沈灵犀看着他道:“我来会会他……” 第251章 他们都会死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还是沈灵犀第一次来北衙的刑狱。 比起大理寺来说,牢房里的犯人要少上许多,冤魂自然也少。 再加上楚琰身上自带煞气,那些冤魂一见到他,便远远避开。 沈灵犀乐得清静,不必像先前在大理寺刑狱时,再刻意伪装。 乌尔答被关在北衙牢狱的最里面。 到了门口,楚琰命人将门打开,眼神示意沈灵犀进去。 而他自己,则让人搬了把椅子,远远坐在牢狱外头瞧着,以免身上的煞气,影响到那些跟在沈灵犀身边的亡魂们。 乌尔答被锁在刑具架上,垢头蓬面、浑身满是血污。 许是因为受刑的缘故,他原本佝偻的身形,更加单薄,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死气。 能看出来,经过几日的折磨,他只剩一口气吊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见脚步声,他眼睛无神地看向沈灵犀的方向,声音嘶哑地道:“我说了,一切事都是我干的,你尽可以杀了我。或者,你还想继续听我说说,当年谢章华是如何死的?” 说完这话,他脸上狰狞地笑起来,从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他被沈灵犀出手毒瞎了眼睛,自然分辨不出,来人是谁。 竟是把沈灵犀,当成了楚琰。 沈灵犀无声攥紧袖中的手。 果然是擅祝由术之人,即便瞎了眼,也能轻易拿捏人心。 谢章华的死,是楚琰的心魔。 他不断用谢章华的死,刺激楚琰杀了他。 可想而知,这几日,楚琰与他日日相对时,心中所受的折磨。 难怪,这阵子楚琰一直都住在北衙,不曾回东宫。 沈灵犀无声走到乌尔答面前,幽幽开了口:“我听萧元凤说,你能炼化亡魂?” “是你?”乌尔答听出她的声音,枯槁的面容立时有了兴奋之色。 可意识到沈灵犀在说什么后,他皱眉:“她怎会与你说这些?” 沈灵犀笑了笑,“她不止与我说这些,还告诉我,你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个叫‘轮回法阵’的东西,用黑坛子收集了不少亡魂,就锁在云疆王府那间小院的暗室里,对不对?” 乌尔答满是血污的面容,瞬间阴沉下来。 沈灵犀遗憾地道:“只可惜,你那些黑色陶土摆放的法阵,和那些坛子,全都被我毁了,你说,会不会影响你的大计?” 这轻飘飘的话,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乌尔答的心口。 时隔几日,乌尔答终于尝到痛彻心扉的滋味。 他目眦尽裂,朝沈灵犀呲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这贱人!我要杀了你!” 只是,绣衣使为了避免他自尽,早已把他的牙齿拔光,只剩下光秃秃带血的牙床,少了凶狠的气势。 沈灵犀“啧”了一声,“你这双眼睛都已经被我毒瞎了,用不了祝由术,你如何能杀我?” 缚在乌尔答四肢的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乌尔答拼力挣扎,大有要冲破铁链,将沈灵犀置于死地的架势。 沈灵犀掩唇轻笑,嘲弄地道,“别白费力气了,你如今已是个废人,杀不了我。我听闻,你在别处也有这种锁魂阵,待我一一找到它们,把它们一个一个全毁掉,你说好不好?” 乌尔答凶狠地朝她低吼,那神色恨不得将沈灵犀大卸八块。 沈灵犀不疾不徐地道:“我还听萧元凤说,乌尔答只是你的化名,你莫不是大周人吧?” 听到她的问话,乌尔答似想到什么,愤怒的脸上,一闪而过一抹轻蔑和嘲弄。 “贱人,你想诈我?”他很快冷静下来,面容狰狞,咬牙切齿,却还要“嗬嗬”笑出声,“你还嫩了些。” “杀了我。”他闭上眼睛,命令道,“谢章华是我杀的,你们要替谢章华报仇,杀了我便是。” 沈灵犀也笑了。 “我说你是大周人,你就要寻死,难不成……你并非大周人?” 乌尔答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沈灵犀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杏眸微深,又道:“十年前,你既能在玉泉观混出点名堂,想必你定是懂些道门法术的。你既非云疆人,又非大周人,懂些道法,还知晓前朝永泰地宫的所在……” “前朝尊崇道法,以道法治国。”她有意试探,“难道,你是前朝余孽?” 乌尔答嗤笑出声,眼皮下的眼珠,却无意识地往侧旁滚动。 沈灵犀见状,更加笃定心中的揣测。 “这就说得通了。”她丝毫不在意乌尔答有没有回答她的话。 很多时候,没有反应,才是最欲盖弥彰的反应。 她在乌尔答面前,踱着步子,自顾自地道:“当年随云弘山来大周,让云弘山接近谢章婷,并且掳走她的人,是你。” “通知谢文阆去潼武关杀谢章婷的人,也是你。” “借谢章婷的身体,给佑安皇后下‘醉心’之毒,杀了她,去蛊惑慕家与云疆结盟的人,还是你。” “你不在意萧家和云弘山,能随意把谢老夫人的血书,交给谢文阆,想必对慕家也没什么感情。” “当初你千里迢迢算计谢文阆跑潼武关去杀谢章婷,就更不可能是谢家的盟友。” “萧家、云弘山、慕家和谢家,都是你手里的棋子,你做了这么多,目的是什么?” 沈灵犀一步一步将他所做之事,摊开来说,推测着他的动机。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有意带上几丝故作荒谬的嘲弄:“难道……你想凭借这些下三滥的阴谋诡计,复辟前朝,替你那些早就死透的主子招魂不成?你这般忠心耿耿要做一条前朝的狗,还心心念念去死。可你有没有想过,到了阴曹地府,你那些主子认不认得你?” 这番话,终于再次激起乌尔答的怒火。 他猛地睁开双眼,猩红的眼珠,恨出血来,神色间带着癫狂之色,“你懂什么?国师法力通天,是不死之魂,他总有一日会归来,到时候定会将楚氏皇族,和随他们起兵谋反的世家,全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慕家和谢家只是开始,还有徐家、窦家、崔家、李家……人人有份,他们都会死,全都会死!” “他好厉害啊。”沈灵犀拍了拍手,啧啧赞叹道:“所以你随处布阵,炼化魂魄,是在招他的魂?” 她哎呀一声,“可是……怎么办?那些瓷罐都被我毁了,如此,他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这话,令乌尔答猛地一梗,“哇”的一下,立时呕出血来。 “我要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他朝沈灵犀嘶吼道。 沈灵犀轻笑出声,“你杀不了我,你不仅杀不了我,你所施的那些阴谋诡计,都已被我们识破。所以,你既扳不倒慕家,也灭不了谢家,对其余那几家,更是无关痛痒。” “而你心心念念想要招魂的人,他也活不过来。你现在可知,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此话一出,乌尔答似恨到极点,紧咬牙关,浑身颤抖地盯着她,唇角不住地溢出血来。 沈灵犀见状,脸色微变。 她尚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见他猛地睁大双眼,身子一僵,软软垂下了头颅…… 下一更,晚一点 (本章完) 第252章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探手在乌尔答的鼻尖。 已经没了呼吸。 而与此同时,一道白影,正一点点从尸身的头顶往外冒。 沈灵犀趁这个间隙,将他的尸身检查一遍,额角抽了抽。 是气绝身亡。 被她生生气死的。 这样的死法,她也是没想到。 沈灵犀转头朝楚琰看去,“他死了。” 楚琰以手支颐,他耳力不弱,自然是全程看见和听见了牢狱里面的动静。 对于乌尔答的死,他并未觉得意外。 “要我过去吗?”他问。 沈灵犀朝乌尔答的亡魂看了一眼,冲他摇了摇头。 楚琰见状,便继续在外头等,只是凤眸里,多了几丝关心,“若有不妥,随时唤我。” 他是担心,乌尔答的亡魂,会对沈灵犀不敬。 沈灵犀笑着点头。 两人说话间,乌尔答的亡魂已然从尸身上飘了起来,神色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既然人已经死了,眼睛自然也就好了。 方才,跟在沈灵犀身后的亡魂们,见她与乌尔答一来一往针锋相对,只顾着吃瓜,都没出声。 这会儿,眼见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乌尔答一条老命就归了西,众亡魂总算又活跃起来。 刘美人和一干前朝后妃,围着乌尔答直打转。 事关前朝,那可是她们最熟悉的老黄历了。 没想到,死这么多年,还能吃到自己前朝的瓜。 刘美人和几个后妃们,可算找到大乐子了。 “你是国师什么人?是他的徒弟?” “不对啊,这年龄都对不上。” “是私生子吧?” 一个后妃大胆猜测:“听闻国师当年在后宅里,养了不少女人替他生儿子,说不定,这就是他儿子,否则,怎会如此孝顺,一直替他招魂?” “不对不对。”刘美人摇头否认:“国师那长相,在咱们那时也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能生的出这种歪瓜裂枣来?” “没错,他这长相定不是国师的种。” 几人旁若无人的这番讨论,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令乌尔答硬生生跳过了“我怎么会死?”、“我已经死了?”这种新魂认知的环节。 “你们是何人?我与你们素未相识,为何如此诋毁于我?”他沉声问道。 “她们是你主子的主子。”沈灵犀好声对他解释道:“你国师主子若活着,见了她们,也得跟她们道声‘主子金安’。” 刘美人“咯咯”笑出声:“没错没错,想当年我受宠的时候,还曾坐在皇帝怀里,听国师唱小曲儿呢,你还真别说,国师长得俊,那把好嗓,唱起曲儿来……啧!仙品。” 乌尔答终其一生都视国师为尊,岂能容忍旁人这般出言侮辱。 “大胆,放肆!”乌尔答冲到刘美人面前,扬手就要打她的脸。 却被云弘山挡在了身前:“放肆,大胆!你敢在本王面前打女人?!” 乌尔答乍看见云弘山,错愕地一怔。 刘美人却是毫不客气地扬手,狠狠朝乌尔答的脸甩了一巴掌。 纵然,那巴掌穿过了乌尔答的魂体,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可刘美人的气势却做足了十分。 乌尔答不可置信地伸手捂上了脸。 不疼。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感觉受到了侮辱。 就在三魂争执之时,一旁的谢氏姊妹、谢老夫人,和奎十九都围了上去。 好巧不巧,他们皆是死于乌尔答之手。 此刻,个个怨气十足地盯着他。 令乌尔答这个新丧,尚还没适应身份的新魂,脚底冒起丝丝寒意。 “你们、你们的魂魄竟都还活着?”乌尔答看着谢氏姊妹,脸色苍白,“你们既活着……那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岂非都是徒劳……” 沈灵犀眉心微动。 看来,正如方才她诈出的那样,乌尔答处处布下那个古怪的锁魂阵,当真是为了给传闻中的国师招魂。 沈灵犀没忘记,那日发现云疆王府小院的密室以后,她毁掉里面的法阵,和那些黑色瓷坛。 还专门请谢章婷留守在密室里,嘱咐她若有旁的亡魂出现,接引他们。 岂料,直到最后,那间密室出现的亡魂,也就只有云弘山这一个。 这便意味着,其它坛子里的那些亡魂,都已经被“炼化”了。 莫非那法阵当真有用,能将所谓国师的亡魂招回来? 沈灵犀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 毕竟,她就是“还魂”回来的孤魂野鬼。 她暗暗将此事记在心底,面上却冲着乌尔答道:“没错,我能证明,你先前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沈灵犀上次开口时,乌尔答新丧不久,正气愤刘美人污蔑他心中的国师,无暇顾及沈灵犀为何能与他说上话。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朝沈灵犀直直看过来。 “你能看见我?” 这个问题,沈灵犀已经听太多了,实在懒得回答。 刘美人倒是笑吟吟地道:“她不仅能看见你,如今你死了,她还能变成你呢。就连你不愿说的话,她都能替你说,惊喜不惊喜?” 乌尔答脸色阴沉。 他想到了云疆王府门前那一幕。 当时他躲在暗处,看得清楚明白,正是眼前这天杀的小姑娘,用云弘山的一只残臂,控制了云弘山的尸身。 他原以为这小姑娘,懂得操控傀儡。 眼下看来,是他想得太浅薄了。 “你究竟是何人?”乌尔答目光极锐利地盯着她:“你对云国药宫的秘药了如指掌,会牵丝傀儡术,还有见鬼的神通,你到底是谁?” 他这话一问出,对云疆知之甚深的云弘山、奎十九,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了沈灵犀。 他们也很怀疑,为何这个年纪轻轻的大周女子,会对云疆那么了解。 沈灵犀似笑非笑地看向乌尔答,“你若告诉我,十年前你从何处得来‘醉心’秘药,用在佑安皇后身上,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十年前,药宫还在大司命牢牢掌控之下,药宫的秘药,莫说是乌尔答,便是云弘山亲自来药宫讨要,都未必能要的到。 可乌尔答不仅拿到了“醉心”,还肆无忌惮地将它用在佑安皇后身上。 甚至,直到如今,他的身上还带着大量药宫的秘药。 沈灵犀也很想知道。 药宫究竟谁是他的内应。 在她死后,药宫上下皆殒命在圣山,与他有没有关系? 乌尔答抿唇不语。 他虽已死,可沈灵犀是活人。 有些秘密,永远都不能让活人知晓。 沈灵犀早已料到他会有这等反应,笑了笑,也不继续追问。 总之只要乌尔答的亡魂在,他就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她有足够的耐心等。 如此想着,她转身便朝楚琰走去。 * 乌尔答的死讯,当天夜里,便由楚琰连夜亲自进宫报给皇帝知晓。 与之一同递上的,还有乌尔答“亲自”画押的口供。 口供里详细供认了,乌尔答作为前朝余孽,是如何混入云疆,如何鼓动云弘山接近谢家,又是如何联手谢文阆害死谢章婷、加害谢章华的。 还将他如何用谢章华的死,威胁慕家,如何与慕家的合作,让谢文阆递上谢老夫人的血书,借此挑起谢、慕两家之争,都说的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皇帝龙颜大悦,恰逢早朝,便命人将这份口供当众宣读了一遍。 谢文阆为求自保,自然不愿认。 也有与谢文阆交好的官员,冒死质疑这份口供的真实性。 毕竟乌尔答已死,死无对证之下“画押”的口供,又岂能当真。 他们一心想着抵赖,却忘了,新晋的太子和太子妃,是专治“死无对证”的高人。 楚琰早就让绣衣使去潼武关,找出十年前被谢文阆指使,殴打谢章婷的打手,并将其带上殿中指证谢文阆。 与此同时,当初沈灵犀在栖霞镇外,对谢章婷开棺验骨的记录,也作为证据,呈到了百官面前。 人证、物证俱全,谢文阆还欲狡辩—— 楚琰索性让人将乌尔答的尸身,抬上勤政殿,大有再请苏显和沈灵犀作法,让乌尔答诈尸与谢文阆对峙的意思。 到最后,谢文阆到底没有与尸身对峙的胆量。 尸身上的白布尚未揭开,谢文阆知道大势已去,遂伏首认罪。 皇帝御笔朱批,革去谢文阆海州知府之职,以雇凶杀人、残害手足之罪,判绞刑赐死。 谢家三房知情不报,流放三千里。 有谢老夫人手写的血书为证,再加上楚琰找出当年谢老夫人赠予谢章华的香囊,坐实慕家在大周与云国开战之前,便与乌尔答勾结。 慕家间接害死佑安皇后,欺君瞒报,念在老承恩公已死,着令褫夺承恩公爵位,贬为庶人。 慕怀安抓获乌尔答有功,封为骁骑将军,领慕家军驻守云疆。 佑安皇后之灵位,安放太庙,棺椁葬入皇陵。 萧元凤谋杀亲夫、与人通奸,处绞刑。 云超纵人毁坏其父尸身,处绞刑。 还封云弘山第八子云妄为云疆王。 至此,谢章华、谢章婷身死一案,尘埃落定。 慕家虽然被削爵,但至少保住了皇后,尚还有慕怀安领着慕家军。 谢家倒了三房一脉,大房和二房蛰伏不出,依然留有一息余力。 慕家和谢家,是当年随太祖打江山时,立下赫赫战功的世家大族。 乌尔答费尽力气,布下十年的大局,虽未彻底扳倒他们,却也令其元气大伤。 只是这个结果,与乌尔答筹谋的,相去甚远。 他阴沉着脸在沈灵犀面前直打转:“若非你坏我好事,又岂会只是今日局面!” 沈灵犀懒得与他多说什么,趁他不备,直接将他带近楚琰一丈范围之内。 “啊!!!” “嘭”的一下,他的魂体,就像个球一样,被狠狠弹飞了出去。 彻底清静了。 谢章婷的案子已结。 沈灵犀请了苏显,替谢章婷超度。 法阵应谢章婷和谢章华所请,就设在东宫,当年谢章华从假山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的地方。 谢章婷亲眼看见谢文阆锒铛入狱,已经彻底放下心结,与谢章华道别以后,进入法阵中,魂体化作点点星光消失。 自始至终,她都没再回谢家看一眼。 谢三太爷和三老太太,当年未必对谢文阆所做之事不知情。 他们亦是帮凶。 被至亲戕害的伤痛,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原谅,也不会原谅。 谢章华亦借沈灵犀之口,同楚琰告别,“如今我沉冤昭雪,又见你们二人伉俪情深,彼此信任,能携手度过难关,已经了无遗憾。” “愿我此去,能带走你的心魔,放下心结,从今往后再不必受当年梦魇所困,平安喜乐,与灵犀白首到老……” “好。”楚琰顺着沈灵犀的目光,看向谢章华魂魄所在的虚无方向,低眉承诺:“母亲放心,我定会与灵犀白首到老。” 谢章华含泪笑着,走进苏显超度的法阵中,魂魄亦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空气中。 谢章华魂魄消失以后,楚琰拿着她生前的碎镯,站在苏显的法阵里,眼眸低垂,久久不发一言。 沈灵犀做过这么多年白事,深知这是楚琰在心底,同谢章华,和他童年目睹谢章华身死的心魔告别。 从古到今,丧葬仪式无论做得繁琐亦或简单,本质上皆是在与亡者的告别。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唯有好好的告别,才能放下悲伤往前看。 沈灵犀默默转身离开,她知道,此时此刻楚琰最需要的,并非旁人的安慰,而是独处的空间。 她去寻了云弘山。 原本云弘山知道苏显要超度谢章婷,打算跟着谢章婷一起走,却被刘美人语气凉凉地拦下: “你就别给人添晦气了,害人一辈子,还恬不知耻继续跟着,小心被超度去畜生道,下辈子做个猪狗王爷。” 云弘山的魂魄抖了抖。 他可不能去畜生道。 于是,他便躲在最高处,远远看着谢章婷的超度仪式。 许是云弘山的心底,到底还是对谢章婷真的心怀爱慕与愧疚。 见谢章婷的魂魄消散,他魂体的颜色,也浅淡许多。 这是魂魄开始消散的征兆。 沈灵犀在他身后幽幽开口问道:“当年,大周兵临城下,蛊惑戾帝将云曦当作人牲,推下城楼的人,是不是你?” “云曦死后,圣山被毁,药宫一众悉数惨死,真正下令之人,究竟是谁?” 第253章 是他是他都是他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云弘山听到沈灵犀的话,似想到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沈灵犀的面容,想要在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与他记忆中那个人的相似之处。 “你是……何人?”云弘山惊疑不定地问,“你为何会对云曦的事如此关心?还有药宫,你……” “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沈灵犀看着他,眸色沉沉喊了声,“皇叔。” 这声久违的“皇叔”,令云弘山的瞳孔震颤。 “你、你、你……你怎会……” 沈灵犀但笑不语,目光凉凉地瞧着他,“我知你如今心底已经了无牵挂,反正在这世间,后宅里看似爱你至深的美妾,不是你的。对你孝顺有加的孩子们,也不是你的……” “可过往你做下的孽债,总是你的,你不会想着,我能与你就此一笔勾销吧?” 沈灵犀对他笑了笑:“这些年我旁的本事没学会,对付鬼的玄门道法倒是略懂些,皇叔该知晓,我向来都是有仇必报的……” 云弘山魂体抖了抖。 “当年你的事,真不是我的主意。” 他赶忙道:“是大周先帝派了特使来,要、要这么做的。我不同意,可萧家那边,已经收买了宫人蛊惑你父皇,我、我也是拦不住。” “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对女人动手。更何况是你……你可是我嫡亲的侄女啊。” 沈灵犀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不可能是先帝。”她斩钉截铁地道:“以我做人牲,诅咒的是楚氏皇族的储君,大周先帝为在云疆集权,即便容不下我这个圣女,也不会以这种方式,诅咒他自己的后嗣。” “当时我也觉得古怪。”云弘山摊手,“可那前来传口谕的特使,在大周身份显赫,地位尊崇……以他的身份,定不会在此事上开玩笑,所以,萧家才直接照着那人的意思办。” “那位特使是何人?”沈灵犀问。 “镇国公徐远达。” 对于此,云弘山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镇国公的徐家军你该知道吧,大周攻下云国以后,派了你如今的夫君和镇国公镇守云疆。” “一年以后,你夫君班师回朝,徐家军一直在云疆驻守。这些年徐家在云疆地界上,威望甚高,与萧家也向来交好,都是拜当年这桩秘事所赐。” 沈灵犀眉心微动。 前世渣爹将她当做人牲推下城楼,为的便是“诅咒”楚氏江山后继无人。 恰恰这五年过去,楚氏皇族先是死了楚琰的父亲,后有今上的三个儿子。 倘若当年,蛊惑她渣爹的主意,是镇国公前往云疆,授意萧家干的。 那这其中隐藏的东西,可就很有意思了。 先有“戾帝诅咒”,再有皇裔接连身死,还出了绣图之事。 桩桩件件都与“戾帝诅咒”有关。 是巧合吗? 她不信。 沈灵犀看向云弘山,“我先前曾听闻,楚氏皇族接连有人暴毙惨死,为查明诅咒真伪,先帝和今上,都曾派人去云疆暗查……” “你就没对镇国公当年所传口谕怀疑过?你既知道诅咒是假的,为何不向大周皇帝道出实情?难道你就不怕,若当年镇国公口谕是假,你隐瞒诅咒之事,一旦被大周皇帝知晓,项上人头不保?” “怕!怎会不怕!”云弘山理所当然地点头。 然而,话锋一转,又道:“可这事儿吧,毕竟是他们楚家的家事,我若贸然出头,云疆怕是不会有这几年的太平日子。” “家事?”沈灵犀杏眸微挑,“此话何意?” 云弘山抿了抿唇,抬起眼帘小心打量沈灵犀几眼,“你该知道,你这夫君与徐家十分交好……” 沈灵犀自然知道。 当初在永泰行宫,镇国公世子徐桓同楚琰很是亲近。 皇帝还曾打算,将镇国公之女徐梓瑶,赐给楚琰做太子妃。 “你想说什么?”沈灵犀沉声问。 云弘山抿了抿唇,犹豫几息,才隐晦地道:“当年先太子在先帝的众皇子中,本就资质平庸,反倒是时任桓王的今上,虽沉迷享乐,却是极有才干。” “最重要的是,当年桓王膝下有三子,先太子膝下只你夫君一人,打从谢章华死后,他便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还不愿开枝散叶,先帝对此颇有不满。” “后来先太子暴毙后,先帝临终前,未将皇位传给皇太孙,而是传给桓王,可见一斑。” 沈灵犀听到此,蹙了蹙眉,“你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到底想说什么?” 云弘山清咳一声,“这朝堂里的布局,就跟下棋一样,最大的受益人,便是真正的控棋人。如今已经五年过去,事到如今,你还瞧不出,当年‘戾帝诅咒’之事后,最大的收益人是谁吗?” 他说完,生怕沈灵犀猜不透,还朝她努了努下巴。 沈灵犀可算是明白了。 “你是说,当年背后指使镇国公去云疆,假传口谕的人,是楚琰?” 云弘山小心地,点了点头。 “不是他,就是他那个早死的爹。镇国公肯定与他们是一伙儿的。” “你好生想想,是不是因着这诅咒,如今这东宫的位子,便就只有你这夫君一人能坐?” “徐家军一直镇守在云疆,便是两任皇帝来查,若换做你是我,你会轻易掺和他们的家事吗?” 沈灵犀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虽与楚琰相识时间算不上太久,却也十分清楚他的为人。 以他的能力,这种事他根本无需去做,更不屑于去做。 她一时不知,是该在云弘山面前,替楚琰说句公道话。 还是违心敷衍夸他一句:“你可真能想啊”。 云弘山见沈灵犀沉默下来,以为她是承受不住“真相”的打击。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不过你如今总归是因祸得福,你既嫁给了他,做上这大周的太子妃,也不枉当初,被他们家算计,死这一回。孽缘么,也是一种缘分不是?” 沈灵犀简直要气笑了。 “孽缘也不是人人都有福气碰上的,我可没你这种福气。” 云弘山怔愣一瞬,才明白她这话,是生气了,变着法儿刺自己呢。 他讪讪笑笑,讨好地道:“这几日我瞧着他对你十分宠爱,想来……也不是孽缘,你自然也不会沦落到我这种下场。” 这讨好的话,说得可真晦气。 沈灵犀懒得与他多说废话,又问:“圣山被毁呢,是谁下的令?” “也是他。”云弘山想也不想就回道:“徐远达拿了皇太孙的手谕,下令毁圣山,是萧家动的手。” 生怕沈灵犀迁怒,他赶忙撇清关系:“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参与啊……” 卡文了,下一章还晚点。 (本章完) 第254章 法理与情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你说你没参与,都不是你干的,可哪一件事你没受益?” 沈灵犀看着他,嘲弄地道:“我死,你云疆王的位子坐得更稳。圣山被毁,在云疆百姓眼里,就再没有什么能越过大周的皇权,和你的王权去。你只是没亲自动手罢了。” 云弘山的脸色更加讪讪,“你倒是与以前大不一样,你小时候,从来不会想这些,也想不到这些……” “不过是拿命换来的教训罢了。”沈灵犀嗤声道:“就像你,不死也不会知道,妻妾成群,儿孙满堂都是一场虚妄。” 云弘山被她这话刺得心口疼。 “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他闭上眼,伸长脖子,“虽非我动的手,正如你所言,我确实是受益人,你若想出气,要杀要剐,便就来吧。” 沈灵犀凉凉看着他,“你该庆幸,你没动手。” 她知道,在云弘山这里,再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遂警告他勿要对其他亡魂说起她的身份,便欲转身离开。 “等等。”云弘山唤住她:“若你见到云妄,可否替我带句话给他?” 沈灵犀顿住脚,询问地挑眉。 云弘山紧了紧手:“当年我不该听信萧元凤的话,对他做出那些事,这么多孩子里,我最愧对的就是他,如今他坐上云疆王的位子,希望他能……原谅我。” “你对他做了什么?”沈灵犀沉声问。 她可没忘记,这一世初见云妄时,他的处境。 云弘山难堪地道:“你死后没多久,萧元凤查出云妄母亲活着时,曾与人有染,说他并非我亲生。我一怒之下,便将他关进了地牢里,任由旁人对他日日折磨。” “若非大周需要质子,他怕是要死在地牢里。” 沈灵犀呼吸微滞,无声攥紧了拳头。 她的目光,沉沉注视着云弘山。 云弘山双手交叠,紧攥在身前,头低垂着,脸上带着悔恨和懊恼之色。 像极了诚心悔过的模样。 沈灵犀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沉默几息,忽然嗤笑出声。 “你让我替你转告,并非是你当真心存愧疚吧?”她淡淡地道:“你只是在想,萧元凤一定要弄死的儿子,说不定与谢章婷肚子里那个一样,或许真是你的种,否则,萧元凤也不会大费周章对付他,对吗?” “不……”云弘山瞬间涨红了脸,不知是羞,还是气的,“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沈灵犀似笑非笑地道:“这话我不带,云妄也根本就不会想听,不管你是不是他亲生父亲,你对他所做之事,永远也不会得到他的原谅。” 云弘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沈灵犀打小便与云妄亲厚,她既说出这话,便就一定会是云妄的意思。 眼见沈灵犀转身欲走,他动了动唇,还想再挽回两句—— “啊对了。”沈灵犀忽然停下脚步,侧头对他道:“你可别误会,云妄能坐上云疆王的位子,只因他在大周忍辱负重五年,得了大周皇帝的信任,与你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有,刘美人说的对,你与谢文阆没什么区别,你们这种人,死后真该进畜生道,因为你们根本不配为人。” 说完这话,沈灵犀大步离开,只留下云弘山浅淡的魂影,满面愧色地留在原地…… * 从假山上下来,沈灵犀便见楚琰负手而立,等在山下。 见沈灵犀走近,他极自然地朝她伸出手,“云弘山与你说了什么?” 沈灵犀的目光,扫过他修长的骨节,紧了紧袖中的手,并未朝他伸手。 “殿下怎知,我是在与云弘山说话?”她淡笑着问。 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信他人品端方,法度严明,不会滥杀无辜。 可说到底,当年大周与云国终究是敌国。 圣山和药宫残众,是云国神权和巫蛊的象征。 楚琰作为镇守云疆的最高统帅,下令毁圣山,灭药宫残众,以巩固大周在云疆的皇权,也无可厚非。 只是,法理上说的通。 可她在情理上,却过不去这个坎。 所以此刻,当她一见到楚琰,脑中就会控制不住,想到药宫众人惨死的画面。 楚琰敏锐察觉出她眼底的疏离,凤眸微深。 他将手重又负在身后,指腹轻碾骨节。 “姨母的超度法事,云弘山定会择个视野好的地方送行。”他试探地问:“他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沈灵犀点头。 事关先太子之死,她自是据实相告。 “他说当初蛊惑戾帝以云国小公主为人牲,诅咒楚氏皇族绝嗣的主意,是镇国公带去的先帝口谕……” “这绝无可能。”楚琰斩钉截铁地道:“皇祖父怎会让人传出这等口谕,简直荒谬。” “那镇国公呢?”沈灵犀问。 楚琰沉吟几息,“这不像镇国公会做出来的事……” “云弘山的魂魄,很快就要散了。”沈灵犀提醒道:“以他如今的境地,这世上也没什么他在乎的人了,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我原以为,小公主之死,和云崇说的那样,是云弘山为了能坐稳云疆王的位子,故意为之。如今牵扯到大周权贵授意,那这其中就另有乾坤了……” 沈灵犀能想到的,楚琰自然也能想到。 他脸色骤冷,“我即刻派人去查。” “我想去云疆一趟。”沈灵犀看着他,直截了当地请求:“一来,我想亲眼瞧瞧,云妄受封云疆王的大典。二来,镇国公不就在云疆吗,殿下亲自去查,不比让旁人去查,更能查清原委吗?” 她从来不是会彷徨于心,胡乱猜忌之人。 心中既有疑问,当亲自去查明真相才是。 自重生以来,她心底第一次有个强烈念头,不愿相信,圣山被毁,当真是楚琰下的令。 总归,为救小姑姑出来,先太子之死,是必须得查清楚的。 唯有去云疆,才能查明圣山被毁的真相,也能将诅咒之事,彻底查清。 楚琰没想到,沈灵犀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还记得,当初她拒绝慕怀安时,曾说过,“我这个人,没什么志向,也不爱出门。只想呆在京城里,守着阿翁留下的福安堂和棺材铺,把它们做大,做强……” 没想到,如今她竟会主动要求,出京去云疆。 要知道,他们如今刚大婚不久,出京,定会引来诸多猜疑和反对。 楚琰的目光,极专注地凝视沈灵犀的眉眼。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沈灵犀眼中,看到近乎执拗的坚持。 楚琰眼帘轻垂,沉默几息,“好,等我安排。” 久等了。 第255章 总有少年来(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太子刚新婚便要去云疆,此事引来朝臣们不认同的侧目。 尤其是,他还特地要带上太子妃沈灵犀。 大臣们下了朝,纷纷小声议论: “自从太子大婚以后,行事越发没个章法了,成日只在刑狱里打转,哪有一国储君的样子。” “皇上和太后偏纵着他们夫妇,长此以往可如何是好,哎。” “那太子妃沈氏,毕竟是乡野出身,又能知道什么礼数。不过是仗着命硬,才得太子青睐罢了。” “此话也有失偏颇,太子妃毕竟道法高深,也帮绣衣使办过几桩案子,此番云疆王惨死在京中,萧王妃又被判了绞刑,萧家在云疆可是第一世家,手中执掌着十万云疆兵马,若是因此事起了异心……云疆尊崇鬼神和圣女,殿下前往云疆,带上太子妃,也能万无一失不是?” 说这话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穿着朱红圆领袍,眉目清雅秀丽,一双眼睛漆黑明亮,透着一股清澈的灵气。 此等样貌和年龄,在一群古板的大臣里,显得格格不入。 众人停下到嘴边的话,纷纷朝他侧目看过去。 少年郎见状,忙朝众人揖礼,笑着转身往外走去。 “这谁?”许多人见他很是眼生,不由打听他的来历。 “这不是义阳侯李向阳家的小世子李淮吗?打小就很得皇上喜欢。这不,慕家那位从大理寺出来,去云疆做了将军,大理寺一有空缺,这位就央求皇上进去了。” “听闻皇上收了李家那位庶女为美人,很是宠幸,如今慕家和谢家都垮了,义阳侯莫不是打起做外戚的主意了?” “义阳侯的本事,做外戚……那不是早晚的事儿嘛!” “嘿,前有慕怀安,今有李淮,太子虽不近女色,咱们皇上可努力着呢。这后宫里的女人们,也该换新的了,” “皇上正值壮年,再过几年,若那戾帝的诅咒解了,这京城的天,变不变,还真不一定呢……” “嘘,慎言,走了走了。” 朝臣们的议论声很快便被乍起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 待到沈灵犀随楚琰,正式踏上去云疆的马车,已是一个月以后。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福安村已经陆续完工,赶在冬至之前,将善堂的孤寡妇孺和苏家军的一部分遗孤,都安置进去,让大家能顺利度过寒冬,过个好年。 沈灵犀既要离京,手头的事情,皆要按照起码三个月的进度来布置。 她先前要在大周各处建的棺材铺、福安堂和善堂,已经开始动工。 还有沈家老祖宗留下的诸多产业…… 沈灵犀一忙起来,就是脚不沾地。 到了晚上回到寝殿,她倒头便睡。 楚琰自然比她还要忙上许多,既已发现镇国公有异样,他们此去云疆定是要做足万全准备。 整整一个月,两人都在东宫,同住一间寝殿,见面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 这其中不乏有沈灵犀刻意避开两人独处的缘故在。 别的不说,只东宫寝殿那张床榻上的锦被,摞起来比人都高。 到了晚上,高高的被子叠垒在床榻正中间,沈灵犀躺在床里侧,睡得很是踏实。 这动静实在不小,以至于后来还惊动太后,专门打发桂妈妈来问她,寝殿放十几床被子作何用处。 沈灵犀故作赧然地回了三个字:“我体寒。” 于是,踏上去云疆的马车,和楚琰同乘一车的沈灵犀,算得上是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与他长时间的单独相处。 马车宽大舒适,一旁开放的格子里,放着精致的食盒,里面盛着她爱吃的果子。 桌几上,汩汩烹着茶汤,在冬日的马车上,有种融融的暖意。 楚琰倒是难得没看卷宗,颇有几分闲情逸致地净手烹茶,将清茶递到沈灵犀面前。 沈灵犀客气笑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拢在指尖,暖着手。 百无聊赖之际,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对面那人身上。 今日他穿一件狐裘滚边的大氅,许是连日以来太过操劳的缘故,他整个人看上去好似清减了不少,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显锋利。 只是,柔软的雪色狐裘,又将这份锋利减弱一些,使他俊美的容颜,似冬日落雪,多了几丝清贵冷沁之意。 察觉到沈灵犀打量的目光,楚琰眼帘轻抬,学着她的样子,用骨节分明的手,也拢着茶盏。 他随意扯了个话题,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些日子乌尔答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提起乌尔答,沈灵犀笑了,清丽的面容,因这笑容更明艳了几分。 “刘美人她们几个,成日追在他后头,让他喊‘主子’,还与他说国师侍奉前朝皇帝时,那些卑躬屈膝的老黄历,把他气得要死。” “我还请刘美人带他去北衙,瞧了云崇,告诉他,都是云崇把他给卖了,如今他瞧见云崇,恨不得把云崇给大卸八块。” 此番去云疆,她自是请楚琰把云崇也给带上。 既然重回故土,自然是整整齐齐一起回去才好。 楚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在提及与云疆有关的话题时,她的神色,总是比平时要生动鲜活许多。 沈灵犀见他但笑不语,不愿就此冷场,便也寻个由头问:“殿下那边呢?查镇国公,可有什么发现?” “半个月前,镇国公府老祖宗,回了趟肃州老家。算算日子,等咱们到云疆,那位老封君,也该到云疆了。”楚琰意有所指地道。 沈灵犀微微一怔。 虽然大周没有明令禁止,戍边大将的家眷随军。 可这却是几朝几代流传下来的规矩。 镇国公老祖宗少说也年逾花甲,从京城到肃州,再到云疆,起码要一个月的路程。 此去西边,没有水路,只有陆路,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更何况,老人本就体弱,西边苦寒,如今又是冬日,怎么想都并非出行的最佳时间。 “皇上可知晓此事?皇上如何说?”沈灵犀问。 楚琰:“镇国公家老祖宗有疾在身,恐命不久矣,皇上默许此事,也是希望万一老祖宗病故,镇国公无需再回京奔丧。” “毕竟如今云弘山新丧,云妄又太过年轻,身后无母族倚仗,未必能服众,云疆不能再少了镇国公。” 沈灵犀眼底划过一丝恍然。 若照先前云弘山所言,当初云妄离开云疆来大周时,在云疆的声誉早已尽毁。 如今就算云妄坐上云疆王的位子,也很难对付那些以萧家为首的世家。 不过无所谓,她此番去云疆,自会出手。 萧家,当年既坑了她,也该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沈灵犀淡笑着,侧过眼眸,掩去眼底的思绪。 不经意间,隔着车窗的纱帘,她瞧见一个身穿朱红曳撒的少年郎,正骑马与纯钧走在一处。 少年的长相十分秀丽,周身有股蓬勃的朝气,如清晨的露珠,有种清澈的灵气。 “那是谁?怎么从未见过?”沈灵犀好奇地问。 楚琰朝外头淡淡扫了一眼:“李淮,义阳侯李向阳之子。” 提到李向阳,沈灵犀杏眸微挑。 这几日她虽在忙福安村的事,可宫里的八卦,却也听了不少。 李向阳的女儿,李月娇。 就是在永泰行宫里,那个被冰清县主慕雪娥藤笞的贵女。 原是皇帝心心念念想要指婚给楚琰,做东宫良娣的人。 因着被慕雪娥打伤,只得留在宫里休养。 没成想,养着养着,一来二去却跟皇帝对上眼了。 皇帝收她做了美人,日日恩宠有加。 连带的义阳侯家也因此鸡犬升天。 沈灵犀听东宫的女官们都在八卦,说皇帝对这位李美人,简直是疼到心肝里,哪怕是当年的赵贵妃,都不曾见皇帝如此上心过。 想到此,沈灵犀忽然记起,当初李月娇之所以挨慕雪娥的藤笞,皆因她在宴席后,闯进了行宫的勤政殿,还撞见了皇帝与楚琰。 慕雪娥恨她偷偷去勾引楚琰,才会对她动手。 后来,沈灵犀也仔细想过这个细节。 从宴席到勤政殿的路,只有两条,每条路上都有太监把守。 说是迷路,确实有些牵强。 人肯定是故意过去的,至于是去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沈灵犀轻咳一声,故作不经意地问:“李淮怎会跟在纯钧身边?你与李家……先前不是没什么交集吗,怎会突然变得这么熟了?” “他顶了慕怀安的位子,进了大理寺。”楚琰瞧着她,淡淡一笑,“我与李家不熟,是皇上熟,此番是皇上让他跟着绣衣使出来见识见识。” 说到此,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李月娇从行宫那时,就是冲着皇上去的。她在义阳侯府身份低微,嫡母不慈,只有进宫一条路。早年,皇上与义阳侯交好,经常出入义阳侯府,与她应是见过几面。总之,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能攀附皇上,于她而言才是最好。” 他这般解释,倒教沈灵犀觉得自己方才那般追问,好似……有些怪怪的。 她垂首,轻抿一口茶汤,馥郁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令她心神稍定。 “倒也不是她聪明。”沈灵犀若有所思,“只是一个没有倚仗的可怜人,趋利避害的本能罢了。” “若有的选,谁会愿意进宫呢?那可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楚琰听着这话,眼睫微动。 他从来都明白,人人渴求的皇权、地位,于沈灵犀而言,都是束缚。 是他自私地强求她,嫁进了东宫。 “我会力所能及改变它。”他保证。 沈灵犀笑了笑,转开话题,好奇地问,“既然李月娇的嫡母不慈,那这个李淮与李月娇是不是也不大对付?” 她太明白一个女子,为了能活下来,会拼到何种境地。 李月娇既已抓住机会,以她的心力和胆魄,将来定不容小觑。 如今李淮既与他们同行,她自然是要打听清楚。 楚琰眼帘微垂,“李淮并非义阳侯夫人所出,李月娇与他关系亲厚,所以皇上才会对李淮如此厚待。” “你此番不必在意他,到云疆以后,我会把他丢给慕怀安,也省的他扰你清静。” 沈灵犀笑着点头。 这最好不过。 她到了云疆还有许多事要办,可不想后头跟个尾巴。 * 长路漫漫,一连几日,一路上两人就这么饮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倒也轻松愉快。 许是因着两人如今是夫妻的缘故,沈灵犀面对楚琰时,少了先前那种敬畏感。 而楚琰在沈灵犀面前,也刻意收敛了周身清冽冷肃的气场。 仿佛回到初相识时,他扮作儒生的样子。 沈灵犀第一次发现,这样的楚琰,于她而言,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他从不咄咄逼人。 对于她不愿说的事,也及时止步,不会再继续追问。 正因如此,越临近云边城,沈灵犀反而越愿意主动与他分享一些趣事。 “咱们此番该是要在云疆过春节了,我听人说,上元节的云边城可热闹了,云疆的能工巧匠入冬便开始制花灯,到上元节那日,有花灯赛,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要挂上自制的花灯。” “最神奇的是傀儡灯,傀儡门做的傀儡灯,简直是云疆一绝,奎十九肯定会,到时候让他教我,做出来给你瞧瞧。” “云疆的酒也极好喝,那夜在云疆王府门前的椒浆酒,便是云疆最特别的一种酒。我听闻真正的椒浆酒,又甜又辣,起码要藏在酒窖里二十年,才会有那股醇厚的口感,云妄定知道好酒都藏在哪儿……” 她句句都在说“听闻”,可语气熟稔到,仿佛是亲眼见过,亲口尝过。 还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隐藏其中。 起初,楚琰总是含笑聆听。 听到最后,便是他再不想深究,对于沈灵犀身份的探寻,也好似隐约有了答案。 她曾是云疆人。 她对云疆皇族了若指掌。 她对云疆有种难言的情怀,有爱,却也有旁的复杂情绪在交织。 她其实并不愿回云疆来。 她……究竟是何人? 楚琰尚还来不及深思,马车悠悠停了下来。 纯钧从外面掀开车帘。 在大漠孤烟的落日余晖中,云边城静立在远处。 那高大宽阔的城楼,一如六年前那般屹立。 六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 这太平盛世之中,还有谁会记得,战争结束那天,曾在城楼上,被至亲推下的那个红衣少女? (本章完) 第256章 红衣传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的目光,在那城楼上凝了一瞬,便淡淡移开。 远处,一个身穿玄色甲胄的年轻男子,正带着一队骑兵,飞驰而来。 月余未见,那人原本风流俊雅的五官,似是被大漠的风沙磨砺,轮廓变得愈发分明。 英气代替了少年气,整个人好似更加沉稳从容,如利剑出鞘,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不是别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慕怀安。 沈灵犀原还有些担心,他会因家中巨变,而颓靡不振。 如今瞧见他能够这么快振作起来,自然也为他感到高兴。 慕怀安翻身下马,朝马车里的二人揖礼,“云疆王已在城门前率官员迎接,下官来为殿下引路。” “不必多礼。”楚琰眸底亦带着欣慰。 沈灵犀转头看向楚琰,问道,“我能不能骑马过去?” 她清亮的眼眸,犹带着方才细数云疆时的雀跃之情,令楚琰不觉温和了眉眼。 “云疆并非皇城,既然来了,你想做什么便就做什么,无需问我的意见。” 沈灵犀笑盈盈地道声谢,起身下了马车。 纯钧在楚琰的授意下,将楚琰的坐骑“踏云”牵来,交到沈灵犀手中。 踏云通体玄黑,唯有四蹄是如云一般的雪白颜色。 沈灵犀接过缰绳,轻抚它油光水滑的鬃毛,眼底带了一丝唏嘘。 这是楚琰的战马。 当初,沈灵犀初见它时,便就是在云边城的城门前。 没想到时隔六年,她要骑着它回去。 许是沈灵犀的身上,有楚琰的气味,踏云亲昵地拱了拱她的手心。 沈灵犀轻笑出声,正欲翻身上马,却被楚琰拦下。 他信手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披在沈灵犀身上。 “若你不想应酬迎接的官员,让沛之带你走别的城门进城。”他嘱咐道。 沈灵犀眼睫微颤,应了声,“好。” 她翻身上马,朝楚琰展颜一笑,扬起马鞭。 踏云像箭一样,瞬间冲了出去。 果然如先前纯钧所言,她骑马时,有种全然不管不顾的架势。 楚琰朝慕怀安看了一眼。 慕怀安揖手,翻身上马,策马追随在沈灵犀的身后。 云疆冬日的寒风,将沈灵犀猩红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随着战马疾驰,这抹猩红,和远处的城楼,渐渐融为一处。 这一幕,看在楚琰眼中,不知为何,令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从那城楼上跳下的那抹身影来。 楚琰眸色微深,指骨轻捏眉心,转身登上马车,“追上去,别让太子妃在城里等太久。” * 沈灵犀策马狂奔,直到隐约能将城门外那些前来迎驾的人群,看个清楚,她才“吁”的一声,放慢了速度。 云妄一袭素衣,玉冠束发,立在人群最前面。 在他左后方,站着一个身高八尺,穿武将官服,眼大如铜铃,脸上蓄着一把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男子眉宇间一如过去那般,带着倨傲的神色。 此刻,他正朝沈灵犀的方向望过来,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将她看透。 云疆大将军萧锐。 也是萧家的家主。 慕怀安放缓速度,跟在沈灵犀的身侧。 “如何?”他问,“若有不适,不必勉强自己,我带你从旁的门进。” 沈灵犀笑了笑,在身侧的虚无之处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该不适的是那些欠我一条命的人,而非是我。” 从马车出来,离开楚琰煞气的范围,沈灵犀的身侧便跟着刘美人、奎十九和乌尔答的亡魂。 乌尔答听见她的话,似想到什么,眉峰紧皱,看向沈灵犀的目光,有种将信将疑的审视。 奎十九也好似猜到什么,一双眼睛错愕地睁大,眼底隐隐泛起了水光。 刘美人和几个后妃们,彼此对视一眼,又燃起了吃瓜的兴趣。 “那就好。”慕怀安嘱咐:“萧锐那边,无需与他客气,反正他的命也活不长了。” 沈灵犀杏眸微挑,“此话怎讲?” 眼下云疆另立新主,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 以萧锐在云疆的声望,便是楚琰都轻易不会动他。 慕怀安淡淡勾唇,“到时你就知道了。” 沈灵犀见他不愿说,也不再继续追问,“走吧,去会会萧大将军。” 她说着,再次策马,朝城门口飞驰而去。 云妄远远看见,一抹红色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恍惚间,就好似看见当年的阿姊,在城外纵马归来的模样。 不止是他,就连他身后那些,对当年的小公主,还残余几分记忆之人,看着那抹身披猩红斗篷的身影,眼前也生出几丝恍惚。 “那女子是何人?”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竟敢在城门前穿红衣,胆子可真够大的。” “瞧着倒像是大周人,不过她身边跟着慕将军,慕将军也不知提醒她吗?穿红衣入城门,那可是犯忌讳的呀。” “慕将军迎回来的大周女子……难道是随太子殿下一起来云疆的太子妃?” “哎呀,这太子妃着红衣进城门,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太子殿下岂能放过我们?他可是当初下令毁圣山之人啊!” 自从圣女身穿红衣,死在这城门前以后,云边城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是女子进这道城门,皆不得衣着红色。 只因有人说,圣女生前承天命福泽,后来惨遭横死,定会化作厉鬼,终日在城门前徘徊。 若有红衣女子从城门下经过,便会被圣女附体,将冤戾之气带入城中,介时便有泼天的祸事降临。 如今六年过去,沈灵犀还是第一个,欲着红衣进城的女子。 人群因惊慌而骚动不安。 距离云妄最近的萧大将军,斜了众人一眼,无声嗤笑。 他眉心微动,对着云妄道:“小王爷回来这么久了,该知道这进城的规矩,不如小王爷提醒提醒太子妃,请她改道而行?” “不必。”云妄眉眼不动,淡淡地道:“太子妃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旁人无权置喙。” 萧锐看着云妄这副模样,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嘲弄。 他侧头,朝身后的副将使个眼色。 眼见沈灵犀“吁”的一声,在云妄面前停下马—— 那副将忽然高呼出声,“太子妃,请从别处入城。” 有他带头,官员们个个醍醐灌顶,纷纷跪地,齐声朝沈灵犀道:“请太子妃,从别处入城……” 今天有四更,时间不定。 第257章 识人(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杏眸微挑,坐在马上,与云妄对视一眼,看向众人。 “这是为何?”她的目光落在那副将身上,“你来说说,本宫为何不能从这里走,偏要本宫从别处入城?” 副将面上尽是拳拳忠心,语气谄媚地道:“启禀太子妃,六年前云国圣女云曦身穿红衣殒命于此门,自此,再无女子着红色从此门入城的先例,为了太子妃的安危着想,还请您从别处入城。” 沈灵犀垂眸,瞧见自己身上猩红的披风,笑了。 她倒是没想到,时隔六年,自己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这些人铭记于心。 “有意思,竟还有这样的说法……” 她的目光重又扫过众人,好整以暇地问:“若本宫今日偏要从此门入城,会如何?” 那副将没想到,这位竟是个不信邪的主儿。 他语气诚恳地规劝:“相传,着红裳的女子,若从此门入城,会被厉鬼附身。还有可能会为城中百姓带来灾祸,请太子妃三思。” “请太子妃三思。”众人齐声附和。 “厉鬼?灾祸?” 沈灵犀嗤笑出声,“若当真如此,本宫就更要从此门进城不可了。本宫别的本事没有,捉鬼的本事,倒还有一些。” 众人面面相觑。 沈灵犀见状,似忽然想到什么,故作惊讶地问:“不过,自古以来,唯有冤死之人,才会变作厉鬼,你们所说的厉鬼,是指那位圣女吗?难道她是被冤杀的不成?”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都静默了。 他们是六年前,云国破国以后,被提拔上来的。 正所谓“成王败寇”,他们既能在新王上位以后,官居要职。 要么是当真有才干,要么便是云弘山和萧家的亲信。 云弘山此人,虽有野心,却不多,如今更是客死异乡。 今日来得更多的,是萧家的亲信,都是上赶着想来太子跟前混眼熟的。 沈灵犀这个问题,对于他们而言,着实不好回答。 毕竟圣女是被戾帝作为“人牲”推下城楼的。 “人牲”是用肉身和灵魂献祭给巫神,死后自然是神魂俱灭,何来变作“厉鬼”一说? 若说她死后当真化作厉鬼,那岂非是在暗指戾帝的诅咒,是假的? 这诅咒是真是假…… 在这些人的心里,自然都有杆秤。 如今大周皇族对于此诅咒都深信不疑。 他们这些位卑言轻之人,又岂敢随意置喙。 跪地的官员们,不敢多言,纷纷将目光投向立在云妄身后的萧锐。 而云妄这个真正的云疆王,就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傀儡一样,被所有人晾在一旁。 “为何不说话了?本宫这问题很难回答吗?你们方才不都挺能直言不讳的吗?” 沈灵犀见他们无人敢应,目光似笑非笑看向萧锐,“萧大将军在云疆最受他们敬重,你来说说,他们口中所说的厉鬼和灾祸,可是在指已故的圣女殿下?” 萧锐呵呵一笑,目光朝远处看了一眼,上前揖礼,“不过是些民间传言罢了,太子妃不必当真。” “既然民间传言不能当真……” 沈灵犀的笑容,瞬间隐没在唇角,面露不悦,咄咄逼人地问:“这些人却用这种荒谬借口,将本宫拦在城门前,阻挠本宫进城。” “本宫想问问,他们这是何意?是在给本宫下马威吗?” 此话一出,连同那副将在内,跪地的官员们,纷纷打了个激灵。 他们原是想着好心提醒这位,顺便拍个马屁。 没想到,马屁没拍成不说,还平白吃了挂落。 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一时间,站起来不是,跪着也不是,场面不由僵在那里。 静默之中,载着太子的车驾,由远及近,在沈灵犀身后缓缓停下。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马车刚一停稳,萧锐便领着众官员们朝马车见礼:“恭迎太子殿下。” “恭迎太子殿下。” 沈灵犀见状,唇角微勾。 纯钧从外面掀开车帘,楚琰端坐在车内,冷肃的目光,扫过眼前的阵仗。 “出什么事了?”他神色淡淡地问。 萧锐面露难色。 “回太子殿下,是太子妃……” 话刚一出口,沈灵犀已在马上笑着截去他的话头,“萧大将军手下这些人说,穿红衣的女子,不得从此门进云边城。还当着我的面,暗指已故的曦姐姐,是被冤杀的厉鬼。” “我原以为曦姐姐生前在云疆,既是圣女,又是公主,即便那般亡故,好歹也嫁给殿下做了正妻,当受人尊重才是,如今看来,着实令人心寒。” “殿下,您给评评理,我第一次来云边城,他们既诋毁了曦姐姐,还拿曦姐姐来压我,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她左一个“曦姐姐”,右一个“曦姐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还有骄矜之意。 把他们的拳拳“好心”,全都曲解为恶意。 说是无理取闹都不为过。 楚琰微微一怔。 包括萧锐在内的官员们,亦是心下微凛。 方才只顾着媚主,倒是忘了,跳城楼那位,才是太子的“原配”。 当年那位摔在城门前,尸身血肉模糊,还是太子亲手给收的尸…… 在现任太子妃面前,提及太子前任…… 一踩一捧不说,连入城这种小事,都要让现任“避开”前任,那不是作死是什么? 副将脸上的血色顿时褪的干干净净,“臣该死,臣无意冒犯太子妃,还请太子责罚!” 其余跪地的官员,也纷纷请罪。 楚琰眸色微深。 他深知沈灵犀不会无缘无故,提及云曦公主。 更不会无缘无故,找这些官员的麻烦。 他索性便道:“你们冒犯的是太子妃,该向太子妃请罪,如何处置你们,皆由太子妃说的算,太子妃的意思,就是孤的意思。” 萧锐闻言,眼眸微眯。 六年前楚琰在云疆时,年纪虽小,行事风格却十分独断专行、杀伐果断,向来说一不二。 这五年以来,他虽未再见过楚琰,却也对他的名声有所耳闻,心狠手辣的,比之六年前在云疆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论如何,楚琰都绝不是那种,当着众人的面,让一个女人做主的昏庸之人。 如今他不仅护着沈灵犀,还说出这等话。 想来,还是云弘山暴毙一事,萧家惹了太子的猜忌。 萧锐淡淡朝副将看了一眼。 副将赶忙朝沈灵犀叩首:“是下官冒犯了太子妃,还请太子妃责罚。” “请太子妃责罚。”众人也忙附和。 沈灵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锐脸上。 “萧大将军,我不太懂你们云疆的规矩……” 她用手上的马鞭,指着那些跪地的人,淡笑问道:“像他们这种,以下犯上,冲撞本宫之人,依照云疆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如今云疆正值人心动荡的时候。 若寻常人,初来乍到,碰上这种事,给个台阶,顺势训斥几句便就罢了。 可沈灵犀却不依不饶,直接找萧锐问询。 还是在她无理取闹的情况下。 萧锐眸色沉沉,碍于楚琰的威势,他揖手回道:“依云疆的规矩,当众笞十鞭。” 沈灵犀“啧”了一声,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这么多人,一人当众笞十鞭,也太多了,不妥不妥。” 跪地的众人闻言,默默松了口气。 云疆的鞭刑,莫说十下,便是五下,都要伤筋动骨,若是身子骨弱点,去半条命都是有的。 然而,下一瞬—— “九鞭好了。” 沈灵犀清灵的嗓音,带着用心良苦的意味:“九有‘长久’之意,本宫希望你们能长久谨记这次的教训。日后当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莫再乱说,不该诋毁的人,也勿要胡乱诋毁,望诸位引以为戒。” 众人:…… 十变九,您可真是懂减刑的。 沈灵犀说罢,还不忘朝身侧的慕怀安看去,“慕将军,你初来乍到云疆,想必对云疆的法度不甚熟悉,就代本宫去瞧瞧萧大将军行刑吧。” 慕怀安强压下上扬的唇角,揖礼应下。 萧锐的脸色已然黑成锅底。 他何时说过要替她行刑了? 他堂堂云疆大将军,便是战功赫赫的镇国公,在云疆地界上,都要礼让他三分。 今日非但被一个女子,当众呼来喝去,指使他去做行刑手。 还担心他徇私,让慕怀安这个瞧着就文弱的黄毛小子,监督他行刑。 简直是奇耻大辱! “太子殿下……” 萧锐抬眸朝马车里的楚琰看去,还寄期望于向来秉公执法的太子殿下,能说句公道话。 岂料,楚琰只是淡淡道:“如此,有劳萧将军。”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云疆王,进城吧。”他朝云妄颔首道。 云妄揖礼应下,翻身上马,亲自在前引路。 纯钧适时放下车帘。 萧锐见状,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沉着脸,朝身后挥手。 人群立时让开一条通道。 沈灵犀一袭红色披风,骑马跟在楚琰的马车旁,缓缓往城里走去。 她所行之处,引来百姓的纷纷侧目。 自从圣女亡故以后,已经有好多年,没人穿红色,从这道城门下经过了。 “看!圣女姑姑回来了!” 两侧围观的百姓中,一个梳着总角的痴傻小儿,坐在自家屋檐下,拍着手,兴奋地朝沈灵犀的方向大叫。 沈灵犀侧头朝他看去,唇角徐徐绽放一抹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看在众人眼中,恍惚间,好似与六年前那抹红色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让一些人忍不住掌心朝上,伸出双手,做出以前承泽神恩的手势,朝她的方向跪拜下去。 “圣女……好像圣女啊……” “是她,是她回来了吧……”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可闻的窃窃私语声,后来不知怎的,跟在车驾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讨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声音被一个小兵小跑着传进萧锐耳中。 萧锐看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眼底划过一道阴狠的光…… * 云妄这个新晋的云疆王,册封大典尚还没进行。 虽说如今他在云疆官员面前,还没什么威信,可安排楚琰和沈灵犀的起居,却还是能做主的。 昔日的云国皇宫,早已改为云疆王的府邸。 只是,云疆王如今毕竟只是藩王,在仪制上,不能越过大周皇城去,所以皇宫只用了一半,另一半一直都是空置的。 其中就包括云曦以前住的灵犀宫和药宫。 巧不巧,“灵犀”是她前世寝宫的名字。 马车在灵犀宫前缓缓停下。 沈灵犀下马,驻足在宫门前,看着翻新的匾额,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楚琰下了马车,眼底微讶,询问看向云妄,“为何住在此处?” 他在云疆驻守一年,对云国皇宫自然也有了解。 灵犀宫,是那位小公主生前的居所。 云妄眉眼轻垂,“殿下先前住的明德宫,前阵子大雨,被雷劈了,损毁大半。所以臣便擅作主张,命人将此处收拾出来了。” 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正打算让他换个地方—— 却见沈灵犀已经提步走了进去。 他的凤眸微闪,想到先前坐在马车里,听到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声,侧眸深深看了云妄一眼,也提步跟了上去。 灵犀宫里,一如前世那般,简洁干净。 浅碧色的帷帐层层叠叠,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鎏金铜炉里,焚着不知名的幽兰香,让人一进殿中,就有种心旷神怡的宁静之感。 一侧的窗户打开着,能看见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圣山山峰。 窗前有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的白玉瓷瓶里,插着几枝怒放的红梅。正中粉玉雕琢的桃花镇纸,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 宣纸上还留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丹青。 若非旁边上好的狼毫,早已干涸秃瘪。这书案上的一切,就好像主人不过突然临时有事离开,很快就会回来似的。 可当时谁又曾知晓,这一走,便是阴阳相隔,物是人非。 沈灵犀站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幅画,沉默不语。 楚琰走到她身侧。 他的目光,在那幅丹青上淡淡扫过,却被一旁的手抄书册所吸引。 那本书册褪色的蓝色封皮上,用略显稚嫩,却笔意凌厉的笔锋,书写出“药经”二字。 看着这眼熟的字迹。 长久以来,那些困扰在楚琰心头的疑惑。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还差一更,自罚一更,还有两更,不过要到早上了大概。 第258章 杀不死的强大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伸手,拿起那本《药经》,状似漫不经心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字迹从青涩,到老练,唯一不变的,是那一笔一画间凌厉的笔意。 里面的内容也是,每个条目,都极认真细致地罗列着重点,能看出书册的主人,曾用过多少心血去学那些晦涩难懂的药理。 六年前,楚琰进驻云国以后,曾听人讲过,她的那些过往。 她生来便是祥瑞化身,承天地福泽,地位尊崇,但凡她所行之处,百姓皆夹道相迎。 云国以鬼神辅佐君权,圣女代代相传,却从未有过哪一代的圣女,如她那般,受百姓爱戴。 据闻,云国破国的前一日黄昏,戾帝还在城中高筑祭台,命她出面,为百姓祈福,安定民心。 可不过几个时辰后,她便被亲生父亲,绑上了城楼。 璀璨的生命,如星辰般陨落,所有的美好戛然而止。 在她死后,圣山脚下,堆满了百姓祭奠的鲜花。 很长一段时间,云边城里夜夜都有人在为她痛哭。 六年前,楚琰从母亲自尽身亡的悲痛中,回归现实,满身戾气,心比石头还冷硬。 他遥遥望着一个瘦小可怜的身影,被人从城楼上推下,摔得血肉模糊,无人敢碰。 替她收尸,是他那颗冷硬的心,唯一升起的一丝怜悯。 后来,整整一年,关于她的传闻,常常在他耳畔响起。 他从未在意过。 可此刻,那些与她有关的消息,就好似这本《药经》一样,条目清晰,笔力深刻地次第浮现在他脑海中。 “小公主很爱笑的,只是在人前,要保持圣女的威仪,所以才不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一样,可好看了。” “小公主亲手酿的椒浆酒,就连姒家的老太爷都赞不绝口,说是他喝过最好的椒浆酒。” “小公主经常偷跑出去玩,连小乞丐都能与她做朋友,若被人认出来了,还不让人跪拜,只让人喊她姑姑。” 楚琰的心,仿佛被一只无情的手,一点点攥紧,生疼。 她在心底,究竟是如何捱过那样的时刻。 又如何,在整整六年的时光里,将自己打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殿下?殿下?” 沈灵犀看着楚琰对着手里的药经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殿下在想什么?” 楚琰回神,凝视着她的双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纯净无垢,眼底除了疑惑,再无其他。 唯有内心真正强大之人,不管经历过何等不堪的伤痛,依然能重获新生。 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会使你更加强大。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任人宰割的小公主。 而是沈灵犀。 从楚琰认识沈灵犀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成长为,柔韧却又内心无所畏惧的模样了。 楚琰眼睫微动,将手里的药经,放回书案上。 “没想什么。”他低眸看着她,嗓音微哑地道:“只是看见这里的东西,忽然想起了那位小公主。” 听他提及自己,沈灵犀眼眸微闪。 “哦?殿下想起她什么了?” 面上看似是在不经意地问,耳朵却已经默默支棱起来了。 楚琰微微转眸,“想她若是知道死后还被人当成厉鬼,定会非常生气。” 说到此,他嗓音微寒,多了几丝怒意,“今日那些鞭子,我觉得太轻了,该打杀几个,以儆效尤才是。” 沈灵犀心下稍安。 她原还以为,他会问她,为何忽然在城门前发难。 “殿下息怒,您若觉得不够,下回我再给他们加点。咱们初来乍到,第一回就闹出人命,总归不太好。” 楚琰简直要被她逗笑了,“看今日的阵仗,我以为你比我还要生气,没想到,你这会儿竟还来宽慰我。” 沈灵犀眨了眨眼。 她下意识撇清关系:“小公主毕竟是殿下明面上的‘原配’,那些人如此编排她,殿下生气也是应该的,我不过是替殿下分忧罢了。” “好,以后若有人敢诋毁她,就有劳你替我出气。”楚琰看着她道,“生死不论,有事我担着。” 沈灵犀点头应下。 她沉默几息,实在没忍住,好奇地问:“殿下曾说过,娶小公主的灵位,不过是权宜之计,对小公主并无旁的感情。如今为何会对她的事,如此上心?” 楚琰从不轻易被人牵动情绪,怎会为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对那些官员妄动杀念? “我对她……也并非全然没有半分感情。”楚琰意有所指地道。 沈灵犀:??? 并非全然没有感情…… 是哪门子的感情? 前世,她可是连认都不认识他啊。 楚琰见她眼底露出茫然之色,唇角微勾。 “总之,只要有我活着一日,就绝不允许旁人在我面前诋毁她。日后,还请你在此事上,多多费心。” 沈灵犀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 太子妃进城第一日,便下令鞭笞大臣的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在云边城传得沸沸扬扬。 萧锐鞭笞那些官员的地点,就选在城门下。 十几个人跪在地上,被长鞭噼里啪啦猛抽,疼得鬼哭狼嚎。 有几个身子弱的,捱不到五下,便生生疼晕过去。 那些都是以萧锐马首是瞻的亲信,萧锐自是不愿把他们打太狠。 岂料,他刚打算让人将晕在地上的人抬走—— 慕怀安便已经让医者拿了金针和人参,上前给他们吊命。 “太子妃说了,九是‘长久’之意,要铭记于心的,一鞭都不能少。” 萧锐气极,眼睛瞪得像铜铃,狠厉地警告:“慕怀安,太子不过在此停留两三个月罢了,你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日后除了云疆哪也去不了,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慕怀安朝他笑笑。 “萧将军并非‘丧家之犬’,还不是一样,除了云疆哪也去不了?” “将军与其关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这些手下。太子妃只说笞九鞭,也没说打轻还是打重啊……” “您看,我都知道用人参给他们吊着命,将军您为了向殿下表忠心,这打得也太狠了。啧啧,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说完,还不忘朝那些挨打的人,投去同情的目光。 这等挑拨离间的话,看在萧锐眼中,简直是小孩子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慕怀安,你以为本将军会上你的当?”他嗤笑出声:“本将军若手下留情,你再去那女人跟前告一状,她就又有借口作妖了。” 说罢,他转头便朝手下命令道:“打!都给本将军狠狠打!打够九鞭为止!” 慕怀安满目“同情”地看着那些挨打的人。 当他看见,他们看向萧锐的目光,在一道道狠厉的鞭笞中,逐渐变得失望。 慕怀安无声勾了勾唇…… 下一更时间不定。 第259章 有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一夜无梦。 沈灵犀一觉醒来,入目便是楚琰安然入睡的侧脸。 此番云疆之行危机四伏,沈灵犀未带婢女随行。 云疆王府里人多眼杂,她昨夜也没像先前在东宫时那样,在两人床榻上摞起高高的锦被。 好在,许是连日来养成的习惯,沈灵犀庆幸自己没在睡梦中又往床沿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浅碧色的帐幔上,在楚琰棱角分明的脸廓,蒙上一层玉石般的清晖。 让人无端生出一种“美人在侧,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的呼吸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也不知是不是沈灵犀的错觉,这些日子他眼睑下的淡青色,一夜之间都好似稍稍减淡了些。 “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沈灵犀眼见楚琰的眼皮微动,是要醒来的征兆,她下意识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装出仍在沉睡的模样。 枕畔传来发丝与锦帛相触的窸窣声,沈灵犀感觉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面容上。 只是呼吸之间,男人略带薄茧的微凉指腹,轻柔将缭绕在她脸侧的碎发,别在她的耳后。 沉默之间,那道目光,也不知为何,忽然带了几丝迫人的意味。 沈灵犀不觉间有些紧张,捏紧手指,心脏怦怦直跳。 “叩、叩……” 恰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楚琰微不可见地叹息一声,坐起身,掀被下榻,走出了床帐。 沈灵犀睁开双眼,隔着浅碧色的帐幔,看着他穿上外袍走出房间,没来由松了口气。 可那急速怦然的心跳声,却好似有余韵一般,久久未曾平息。 刘美人从床帐外飘进来,便瞧见沈灵犀脸颊绯红的模样,笑着打趣道:“我就说嘛,你们东宫的风水不好,你看看,这才出来几天,就又如胶似漆了。” 沈灵犀:…… “大早上,你一个人跑来,可是找我有事?”她赶忙转开话题,生怕刘美人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刘美人倒是难得有几分正色地问:“你们那药宫,怎会有我们前朝帝后太叔媚的手札,难道,前朝覆灭后,那毒后没死,竟跑到你们云国来了?” 沈灵犀眼底生出几丝疑惑。 前朝最后一任帝后,名唤太叔媚。 沈灵犀自是从刘美人口中,听过此人的“丰功伟绩”。 锁魂井地宫,当年便是此人所建。 而刘美人她们,也是因她的命令,成了殉葬的朝天女。 刘美人看出她眼底的茫然,催促道:“你且先洗漱用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灵犀知道她既如此说,定是有了特别的发现,遂点头,更衣去了。 * 云妄知道沈灵犀素来的喜好,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早膳。 沈灵犀并未看见楚琰的身影,一问才知,是一早同萧锐一道,去校场点兵去了。 云妄这个不受云疆各大世家待见的云疆王,并未随行。 沈灵犀见他神情闲适地与自己一道用早膳,忖度几息道:“我昨日听侍女说,如今姒家的家主,是姒卓表哥,你可曾联系过他?他若能出面,助你一臂之力,你就不必如此被动。若你需要,我可以写封信给他……” 她话尚还没说完,却被云妄笑着打断,“阿姊,你不必担心我。” 他点漆似的眼珠,认真看着沈灵犀:“我若有能力坐这个位子,不管姒家,还是其它几个世家,自会主动来与我联手。反之,我若没能力,便是找他们,以如今云疆的形势,他们也未必会出面相帮。” 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六年前姒家,选择明哲保身……如今阿姊归来,也不必将他们放在心上。” “我自有办法,应对如今的局面。阿姊想必另有要事要忙,自去忙你的,不必为我担心。我既说过,要做阿姊的后盾,就一定会做到。”云妄笑着道。 沈灵犀知道他的性子,自小就很执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总归她如今就在云疆,也出不了太大的岔子。 刘美人要带沈灵犀去的地方,正是离灵犀宫不远的药宫。 沈灵犀见云妄无事,便邀他一同前往。 路上,她想到先前知道与药宫那些事,直接问道:“我听闻,五年前殿下班师回朝之前,曾命人毁了圣山,药宫残众皆死于山里,此事是否属实?” 云妄暗暗打量她的神色,沉默几息,方缓缓道:“没错,确有此事。圣山被毁,确实是殿下亲自下的命令,据闻大司命,也是那时殒命的。” “当时我还被关在狱中,对于个中细节不甚清楚。此番回来以后,也听闻此事,专门查阅了当年的卷宗……确认是殿下的笔迹,做不得假。” 沈灵犀呼吸微滞。 纵然先前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当她真听到事实如此时,心口还是涌起一股难言的闷涩。 “药宫对阿姊而言,意义非凡。”云妄静静看着她,询问道:“阿姊打算如何做?殿下他……” “我不知道。”沈灵犀如实回答,“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下此命令,个中缘由,我自会查清楚。” “如果他的理由,你无法接受呢?”云妄好奇地问。 这一次,沈灵犀没再说话。 尽管如此,云妄看着她的侧脸,却也能读懂,她没有说出口的选择。 即便如今,她换了一副躯壳,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爱憎分明、做事绝不拖泥带水的云曦。 药宫那些人,毕竟是她用一条命换来的。 倘若楚琰下令毁圣山的理由,她无法接受。 那他们二人,这辈子怕也就只能成为短暂的——“契约夫妻”了。 云妄眼帘轻垂。 看来,他在云疆的动作,也要加快才是。 他知道楚琰对她的心。 更知道,楚琰看似淡漠的外表下,手段有多狠厉。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能让六年前的事,再次重演。 * 沈灵犀跟在刘美人身后,走进阔别已久的药宫。 比起干净整洁的灵犀宫,药宫久无人打理,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四处都是斑驳的蛛网。 殿中东倒西歪的家具和药炉,依稀还是戾帝当年带人闯进来时的样子。 刘美人带着沈灵犀,左拐右拐,在侧殿一个多宝阁前止步。 她朝多宝阁后面那面墙,指了指。 “喏,东西就在这间密室里。不过,我能穿墙进去,你可知道密室的机关在何处?”她好奇地问道。 久等了,后面两章连发,还在修,会晚点,明早来看吧 第260章 这双眼睛可真像他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从小到大,不在灵犀宫,就在药宫。 她自认为对药宫的一砖一瓦,皆了若指掌。 却还是第一次知道,这里竟然有间密室。 不止是她,就连云妄面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开始在多宝阁上翻找密室的机关。 机关并不难寻,就在多宝阁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质地粗糙的熏炉下。 云妄“咔哒”一下,将机关打开,多宝阁缓缓往一侧开启,墙上打开一道狭窄的暗门。 沈灵犀拿出随身的火折子,寻了盏油灯点燃,跟在刘美人身后,走进密室中。 密室不大,与侧殿仅有一墙之隔,一眼就能望到底。 它并非在地下,所以靠着外墙的那侧,还有一扇极小的窗户。 只是如今年久失修,窗子破烂不堪,墙面上还有雨水重刷过的斑驳痕迹。 窗户下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旁边有张柳木做的书桌和书架,除此以外,再无旁物。 竹床上的锦被和枕头,已经腐烂不堪,隐约能瞧出是深青色。 是大司命素来喜欢的颜色。 “应该是大司命平日里小憩的地方。”云妄忖度着道:“侧殿里有丹炉,若炼一些精妙的丹药,他宿在殿中也是常有之事,此处想必是他专门让人辟出来歇息的地方。” 沈灵犀点头。 只是,她和云妄从未发现他出入过此处,也是令人费解。 刘美人指着书架最右侧,蒙着厚厚灰尘的一本手札,“这上头的字,就是太叔媚的笔迹,化成灰我都认得。” 沈灵犀取下那本手札,隔着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见蓝色封皮上,写着清秀娟丽的三个字:思无邪 一看便是女子的笔迹。 沈灵犀翻开内页,里面用簪花小楷,誊抄着诗经里的句子。 从《关雎》,到《蒹葭》,再到《子衿》,还有《隰桑》…… 薄薄的手札里面,皆是诗经里诉说爱意的内容。 云妄走到沈灵犀身侧,朝那册子看了一眼,“咦”了一声,“大司命怎会看这种东西?” 沈灵犀看着他道:“刘美人说,这册子上,是前朝最后一任帝后,太叔媚的笔迹。” 云妄瞳孔一震。 沈灵犀先前在来云疆的路上,已经把京城里发生的事,都写信告诉他知晓。 包括十年前乌尔答如何害死谢章婷和先太子妃,如何鼓动云弘山与慕家勾结,还妄图操控慕家扰乱大周朝堂,且炼化亡魂为“复活”国师这些事,云妄已经一清二楚。 “太叔媚的笔迹,出现在大司命的密室里……还是这种内容……” 云妄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灵犀,“难道大司命也是前朝余孽,还与这位帝后有染不成?” “怎么可能。”刘美人连连摇头:“前朝宫禁森严,皇帝生病之前,禁军皆牢牢掌控在他手里。他生病以后,前朝后宫无数双眼睛,都在等着抓太叔媚的错处,又怎能容她与人私通。” 沈灵犀朝云妄摇头,转达刘美人的意思。 云妄眉峰紧蹙,“我是半路才进药宫的,你自小在药宫长大,可知大司命的来历?” 沈灵犀再次摇头,“自我出生起,大司命就已经在药宫里了。听母后身边的嬷嬷说,当年我出生时,母后难产,还是大司命出手救的母后。” 所以,大司命对她而言,既是教她药理和傀儡术的师父,更是阿娘和她的救命恩人。 刘美人原是跟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此刻乍一听见沈灵犀说“母后”,终于发现不得了的事,一脸惊诧地看着她。 到这地步,刘美人便是再迟钝,也猜出了沈灵犀的身份。 “你、你、你……你竟然不是……你竟然是……”她因为太过震惊,而变得语无伦次。 在这世间,能吓得住鬼的,怕就是沈灵犀这种……诈尸还魂的鬼了。 沈灵犀朝她点头,“我是他们口中那个,早在六年前便死了的小公主。” 刘美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世间竟当真有借尸还魂之事?” 她围着沈灵犀直打转,兴奋地道:“你都能活,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活?” “这我可帮不了你。”沈灵犀摊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如何活的。” 刘美人失望地摇头,“你们云国在玄门术法上,还是逊色了些。倘若我们前朝的国师活着,他定是有些门道的。”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灵犀忽然想到乌尔答来。 乌尔答先前可是口口声声,要给国师“招魂”。 “今日为何只有你自己?另外几个后妃呢?还有乌尔答和奎十九,都去哪了?” “她们几个跟着小郎君去校场看热闹了。”刘美人不甚在意地道:“乌尔答好像是去了圣山,奎十九跟着他呢。” 沈灵犀杏眸微眯。 她可没忘记,乌尔答手上那些来历不明,产自药宫的秘药。 十年前,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从药宫里拿走“醉心”。 如今,沈灵犀又发现大司命的来历成谜。 很难说,乌尔答手里的药,与大司命有没有关系。 “我们即刻回去。”沈灵犀对着刘美人道:“我将大司命的长相画出来,还要劳烦你帮我瞧瞧,生前有没有见过他。” 刘美人一听这话,眼睛一亮,“你放心,只要是前朝皇宫里的人,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包在我身上。” * 沈灵犀与云妄匆匆赶回灵犀宫,便铺开笔墨纸砚,在书案前开始回忆国师的长相。 尽管已经过去六年,作为看着沈灵犀长大,沈灵犀自不敢忘记大司命的样子。 她下笔犹如神助,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国师的容貌跃然纸上。 “这怎么与我印象中的国师不太一样?”云妄疑惑地问。 沈灵犀意味深长地道:“这是他更年轻一些时的样子。” 若刘美人她们活着,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了。 沈灵犀画的是大司命六十来岁的模样。 大司命精通药理,虽然整日佝偻着身形,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可他的五官却并不显苍老。 反倒是她死前那两年,大司命被戾帝派去圣山,修葺皇陵后,终日操劳,才变老了许多。 刘美人俯身仔细看向那张画像,她左看看,又看看,还将那画像上的人,遮挡住口鼻,再看看…… “你还别说,若是当年国师能活下来,这双眼睛可真像他啊!” 第261章 算不得男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带着云妄,去了姒氏在云边城的府邸,怡园。 姒氏,是云疆四大世家之一,因出了三代圣女,在云疆极有威望,是沈灵犀母后的母族。 若想在最短时间里,查出大司命的来历,姒家老太爷,应该是最清楚不过。 两人还没进府,便在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门房进去通禀一番,很快便小跑出来:“还请太子妃和小王爷见谅,老太爷昨夜忽然病重,家主在床前侍疾,无暇见外客。家主说,等老太爷病情有所好转,定登门告罪。” 云妄神色间尽是“早知如此”的模样。 他朝沈灵犀侧了侧身,压低声音道:“我早说,你自己来都比拉上我强。现如今,我可是这云边城里,最沾不得的人。” 沈灵犀面不改色,遥遥朝府邸里看了一眼,对着门房道:“烦请再通禀一声,就说老太爷生前有几句遗言,托我转达给你们家主,若是你们家主不愿听,我走便是。” 此话一出,门房和云妄都震惊了。 “太、太子妃……您这话可不兴说啊。”门房磕磕巴巴地道:“我们家老太爷,还、还活着呢。” 便是堂堂一国储妃,也不能在旁人家门前,咒人家府里的老祖宗归西吧! 沈灵犀淡淡一笑,“去把我原话告诉你们家主,再耽搁下去,遗言都听不到热乎的了。” 这一回,门房是真的确定,这位太子妃今日是专门来挑事儿的了。 如今整个云边城都在传,太子妃善妒,昨日只是有人在她面前提了圣女的名讳,便就被打了整整九鞭。 今日她来姒家,那妥妥就是冲着打已故圣女的脸面来的! 门房不敢再多说什么,连滚带爬往园子里通禀去了。 云妄额角抽了抽,轻扯沈灵犀的衣袖。 “还是先回去吧。”他压低声音道:“你若心里有气,待过几日,册封大典一过,我替你出气便是。” 姒家老太爷出了名的贪生怕死,当年若他能冒死拦一拦戾帝,说不定,云曦还能保住性命也未可知。 他把沈灵犀的举动,归结为生气。 沈灵犀朝远处指了指,“老太爷是真归西了,喏,他魂魄还在那里飘着呢。” 说完这话,她直接提步跨过门槛,朝远处假山旁的白影,走了过去。 云妄惊诧地看着她的背影,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登门就见死人…… 这到底是什么运气。 姒家老太爷,名叫姒洪烈,是沈灵犀娘亲的大哥。 虽是这么称呼,可在年龄上,姒洪烈要长沈灵犀的娘亲足足二十多岁。 沈灵犀走到他面前,趁着四下无人之际,朝他笑了笑,问候道:“六年未见,大舅舅别来无恙否?” 姒洪烈小半个时辰前,才咽了气。 这会儿正对着假山长吁短叹呢,忽然被人喊声“大舅舅”,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世上,唤他“大舅舅”的人,就只有那一个。 尸身早已化成枯骨了。 难不成,魂魄还活着? 姒洪烈惊悚地转身,瞧见一个脸生的小姑娘,正朝自己甜甜笑着。 他猛地松了口气,捋了捋雪白的胡子,板着脸训斥:“哪里来的小姑娘,这怡园可不是你玩耍的地儿,小心巫神把你抓起来,还不快走!” “大舅舅不认识我了吗?”沈灵犀无辜地道:“我可是你以前成日挂在嘴边,最疼的外甥女云曦啊。” “云什么云……”姒洪烈猛地一震,“云曦?!!”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灵犀,这长相,实在没见过。 可这神色,确实有几分相似。 姒洪烈抖着眉毛,小心翼翼朝沈灵犀伸出手。 然而,他的手却直直穿过了沈灵犀的手臂。 “不必试了。”沈灵犀笑了笑,对他道,“今时不比往日,如今大舅舅是死的,我是活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姒洪烈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赶忙缩回手。 一个自称是他早死外甥女的活人,还能看见他这个鬼。 听着怎么那么瘆人呢? 这已经不是惊喜、意外,简直是惊悚了。 他当年,确实是没替这外甥女出头,拦下戾帝胡作非为。 可他也是被逼无奈的呀。 姒洪烈往后挪了挪步子,“云、云曦,你、你怎会……” 沈灵犀懒得与他多做解释,“我今日来,是想找你问问大司命的事,你若能如实告诉我,作为交换,我便替你跟家人传两句话,如何?” 姒洪烈一听这话,忙不迭道,“好,好,好,你问。” 沈灵犀:“你可知道大司命的来历背景,进药宫之前,他是什么身份?” 姒洪烈古怪地看着她:“他不就是个懂些玄门法术和药理的方士吗?能有什么身份?” “既然没有身份,他又如何能进药宫,当上大司命的?”沈灵犀追问道。 姒洪烈似想到什么,清了清嗓。 “当年小婵生你的时候,生了两天两夜都没生下来,你外祖急得不行,就在城里广贴告示,重金悬赏能人异士,还让我去潼武关寻人。” “我出城没多久,就遇上一个大周来的商队,是专门买卖药材的,他当时就在那商队里头,给人接生呢。我一看,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便就将他带去了宫里。” 沈灵犀全然不敢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竟被他们这般轻易便送进了宫。 “男女有别,戾帝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会让他替母后接生?”沈灵犀蹙眉问。 姒洪烈又清了清嗓,“谁跟你说他是个男人,他是个天阉,算不得男人。” 沈灵犀:…… 如此便说得通了。 一个天阉之人,救了皇后的性命不说,还让皇后顺利诞下福瑞的圣女,自然便被留在了宫里。 沈灵犀经历了这么多事,绝不会相信这样的事,能称之为“巧合”。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怀疑,大司命进药宫的真实目的…… 云妄见她迟迟没有再开口,正欲出言询问。 冷不丁却看见,姒家现任的家主姒卓,正领着一大帮人,满面怒容大步朝他们走来。 云妄脸色微变,对沈灵犀出声提醒道:“大司命的事,暂且先放一边,得先把眼下这麻烦解决了才是……” 第262章 你哭得我脑仁疼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姒卓约莫四十来岁,长相随了姒家的好皮囊,剑眉深目,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是姒家这代里,在武艺和兵法上,最有建树的人物,在云疆军中身居要职,就连萧锐,也要忌惮他几分。 此刻,姒卓带着家奴,大步走到沈灵犀面前,面上恭谨地见过礼以后,直言相问:“臣斗胆想问一问太子妃,姒家做了何事,竟劳您亲自登门,妄言家父病情?” 这话说的虽然恭敬,可语气却带着浓浓不满。 沈灵犀杏眸微挑。 侧眸看了一眼姒老太爷。 姒洪烈叹息地摇了摇头,“怪我,偏信巫医,这会儿巫医正在院子里跳大神呢。” 沈灵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云国百姓皆信鬼神,自然也相信巫医。 以前她活着时候,还信她这个圣女。 都是临死前的一种寄托罢了。 巫医跳大神的时候,孝子贤孙们都会跪坐在祭坛边,替长者祈福。 大部分时候,病榻前无人值守,怕惊了巫神。 以至于,老太爷如今都咽了气,也没人察觉。 沈灵犀看向姒卓:“本宫所言是真是假,你亲自去老太爷鼻息下面探探不就知道了。连查证都不曾查证过,就跑出来兴师问罪,你这家主当的,还不如你爹精明。” 姒家不管怎么说,都是云疆最受人敬重的世家之一。 而姒卓更是在云疆军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纵然沈灵犀如今贵为太子妃,在云疆地界上,对着姒家家主说话如此不客气,若传出去,定会掀起风浪。 姒卓显然没料到,这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太子妃,竟然半点情面都不给。 他立时沉了脸色。 在云疆地界上,还轮不到一个小小储妃对他指手画脚。 姒卓一甩袍袖,正欲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岂料,却见小姑娘直接越过他,熟门熟路朝老太爷的院子方向走去。 姒卓到嘴边的话,立时梗住,眸色一沉,也提步跟上。 姒洪烈生前最喜欢热闹,选的院子离外院很近。 平日里为了方便四处溜达,他还专门在外院与他所住院子之间,开了一道偏僻的小门。 沈灵犀走的,就是这道小门。 姒卓见状,审视的目光,不由朝与他并肩而走的云妄看去。 “云疆王,你今日借太子妃闹这一出,究竟是何意?先前我看在阿曦的面子上,对你多有照拂,你莫不是要恩将仇报?” 云妄似笑非笑地道:“姒将军别忘了,我可没来过姒家。姒将军有疑心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过会儿见了你家老太爷,该说什么。” 姒卓眉头紧皱。 完全搞不清楚,这两人究竟在唱什么双簧。 一个说人已死了,一个却说“想想见了人,该说什么”。 简直是疯魔的很。 姒卓想不明白,沈灵犀也不需要他想明白。 她去了老太爷院中。 姒家嫡枝的孝子贤孙们,正在巫医的祭坛周围,跪了一圈,手心朝上,虔诚地伏在地上。 巫医带着一张面具,正在圆形的祭坛里,跳着巫舞。 而祭坛的正中,则供着一个黑漆漆、外头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黑色瓷坛。 瓷坛的正前方,摆放着老太爷生前的随身之物。 沈灵犀的目光在那黑色瓷坛上,凝了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这东西她可是太熟悉了。 乌尔答锁魂用的瓷坛,除了比这个瓷坛略小一些,长得可几乎是一模一样! 沈灵犀深深望了那巫医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直接越过他们,走进房里。 姒洪烈的尸身,正身穿白色长袍,安静躺在床上。 有些老人咽气后,面色就如回光返照一样,变得红润,远远瞧去,给人一种容光焕发之感。 这是尸身变化的一种。 姒洪烈的尸身,此刻恰好是如此。 姒卓见父亲神色安然睡着,气色比之前还好上许多,对于沈灵犀的行径愈发不满。 而他们这行人,在这种郑重的仪式上,如此大大咧咧闯进老太爷的房间,也引得院子外那些姒家女眷和后辈们的侧目。 院中闹腾的巫铃和吟唱声,直到此刻,方才戛然而止。 沈灵犀袖手走到床侧,神色终于恭肃几分。 “姒将军亲自去瞧瞧,老太爷过身了没。”她面无表情地道。 姒卓沉声,“若家父安然无恙,此事我定会奏明皇上,请皇上替姒家做主。” 说罢,他走到床榻前,伸手探向老太爷的鼻息。 气息全无。 他不可置信又去把老太爷的脉搏—— 也探不到丝毫脉息。 直到此刻,姒卓终于相信了沈灵犀的话。 “阿爹……”他扑通跪在地上,拉着亲爹的手,痛哭出声。 院外的那些人,即便再搞不清楚状况,也意识到当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阿爹!” “爷爷!” 原还在外头跪拜祈福的人们,纷纷涌进房里,叩头痛哭。 前一刻还安静无人的房间,这会儿因着这些哭声,立时充满浓重的悲意。 沈灵犀垂眸看着那些伏地痛哭的人。 前世,他们都是对她疼爱有加的亲人。 不知道当年,听到她的死讯时,有没有像这样,为她痛哭过。 这个念头,在沈灵犀的脑中,只浮现一瞬,便消失无踪。 她不哭,也不需要别人为她哭。 姒洪烈的亡魂,见到儿孙们哭成这样,面上十分动容。 “丫头,你说能替我转告几句遗言,可还算数?” 沈灵犀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姒卓身边,停下了脚步。 方才还威仪十足的家主,此刻嚎啕大哭,哭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老太爷,有话要交代你们。”她低声道。 姒卓嚎啕的哭声只停顿了一息,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大哭。 沈灵犀嫌弃地看他一眼,直接伸出手,覆在了老太爷披散在枕间的雪白发丝上。 “嗬……” 几乎就在这个瞬间,尸身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 被姒卓紧握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两下手指,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姒卓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就看见自己已经咽气的亲爹,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朝他转过头来。 一双冷幽幽、黑漆漆的眼眸,直直朝他看过来。 “阿、阿爹?”姒卓哽咽地轻唤。 姒洪烈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三郎啊!你哭得我脑仁疼,能收收声,让我清静一会儿不?” 明早见…… 第263章 不计其数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是老太爷活着时的语气。 姒卓赶忙抿住唇。 这只是床榻上的小动静,屋子里伏地痛哭的人,尚还没发现。 姒卓转头朝众人沉声道:“都别哭了!” 他说话间,老太爷的尸身已经从床榻上坐起了身,那只抓着姒卓的手松开来,转而扶上了沈灵犀的手。 姒卓再回头,瞧见自家亲爹,不仅诈尸了,竟还坐起来,心里打了个突,赶忙退后半步,跪伏在地上。 不止是他,在场的姒家人,皆止住哭声,齐齐朝老太爷伏地拜下。 云疆人信奉鬼神,又有傀儡门。 姒家作为云疆最大的世家,对于“诈尸”这等事,虽然见得少,却也不至于像大周人那样,大惊失色。 姒洪烈的亡魂在一旁,看着沈灵犀不费吹灰之力,便控制了自己的尸身,震惊到两眼发直。 “你如今竟学会了牵丝傀儡术?“他惊呼道。 沈灵犀淡淡瞥他一眼,眼底带着催促之意。 姒洪烈略一沉吟,便对她道:“丫头,你告诉三郎,让他从今往后,都听你的话,辅佐……辅佐好云妄。” 沈灵犀闻言,眉眼之间,总算有了几分和缓之色。 她用记忆中,姒洪烈生前惯用的语气,对着姒卓道:“三郎,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后这个家没我给你看着,你就多听听太子妃的话,辅佐好云妄,听懂没?” 姒卓额角抽了抽。 他好歹是姒家如今的一家之主,亲爹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点面子也不给他。 就差指着鼻子骂他蠢了。 “是。”他伏身道:“儿子定会遵照父亲的意思,听……太子妃的话,辅佐好云疆王。” 姒洪烈见沈灵犀把他的语气学的惟妙惟肖,乐了,索性直接看向自家儿子—— “你虽然脑子不好使,比不上我,胜在胆子大,还是有些可取之处。” “当年你爹我,没能救下阿曦,一直抱憾于心。如今老天有眼,给了咱们姒家弥补的机会,从今往后,你就放开手去干,什么韬光养晦、藏巧于拙,咱们姒家统统都不需要。” “你就……发挥你的长处,凡事能动手的绝不动口,太子妃指哪,你就打哪,听明白没?” 姒卓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不明白亲爹为何句句不离太子妃。 只不过,方才太子妃竟能在府外,便感知到他爹身故,如今还能让阿爹诈尸,想必来历不简单。 “是,儿子谨遵爹爹的话。”他应声道。 姒洪烈见状,总算放下心,又朝着众人道:“我今日是睡着以后咽的气,算是喜丧,你们也别再哭了。” “凡我姒洪烈的儿孙,须得谨记,姒家上下这条命,当年是云曦给的,日后你们都要以太子妃为尊,弥补姒家对云曦的亏欠。” 众人面面相觑。 全然不明白,当年姒家亏欠圣女云曦的恩情,为何要还到太子妃身上。 可老太爷既然诈尸发话,他们自然不敢忤逆。 齐齐应了下来。 老太爷重新躺回床上,“我去了。你们要哭丧就出去哭,别扰我清静。” 说罢,缓缓闭上眼睛,松开沈灵犀的手,再没了动静。 姒卓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再探向老太爷的鼻息。 一如先前那样,了无生机。 这回是真的去了。 一股悲意涌上他的心头,姒卓下意识便要再哭—— 沈灵犀净过手,见状,清咳一声,挑眉看着他,大有“你忘了你爹说过的话了?”那意思。 姒卓赶忙制止到嘴边的哭声,侧头悲声对着众人道:“父亲,去了……” 人群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却到底再没人敢像方才那样痛哭出声。 老太爷本就年事已高,尽管患病,却也算得上是寿终正寝,在这尘世间也没了牵挂。 交代完最后那点遗言后,魂体肉眼可见地减淡了不少。 沈灵犀走到姒洪烈魂魄前,低声与他道了谢。 姒洪烈满脸赧然之色,“当年……萧家的兵马,就潜伏在几个世家府外,若谁敢妄动,必是满门被屠的下场,我也是没有办法……”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沈灵犀神色淡淡地道。 生死存亡时刻,家主选择护住自己的族人,无可厚非。 六年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死局。 人生在世,很多时候,能救赎自己的,唯有自己。 沈灵犀转身对姒卓道:“外头那名巫医,连同他做法事时用的一应物什,烦请姒将军天黑以后,派人将其送进云疆王府。” 有了姒洪烈的遗言,姒卓自是对沈灵犀换了副态度,忙揖手应下。 又不解地问:“巫医可是有什么问题?” 沈灵犀意味深长地道:“也是你们运气好,若本宫晚来一步,待他把法事做成,将老爷子的遗物,放进那瓷坛里,老爷子的亡魂就不知会被炼化成什么样子,再难超生了。” 姒卓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难道这些年云边城的巫医,皆做的都是如此法事,那些请过巫医的人,都不得超生了吗?” 沈灵犀闻言,脸色瞬间一变…… * 有姒家相助,不到半日时间,巫医之事,便查个水落石出。 沈灵犀这才知晓,在她这个圣女亡故以后,看似平静的云边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受云国几代君王统治下,君权与神权结合的治国之道影响,神权在寻常百姓心中,又岂会因为圣女和圣山的消亡,而彻底消失。 以前圣女掌管云国巫祝仪式,药宫则负责为在册的医者,传授医术和布施药草。 巫和医,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然而,六年前,圣女亡故,药宫被毁,巫医便悄然兴起。 生老病死乃人生大事,短短几年时间,巫医在云疆的作用,从医者逐渐往殡葬业发展。 在云疆地界上,凡有白事之家,僧道不显,巫祝横行。 沈灵犀在姒府所见的巫祝仪式,但凡有将死之人的家中,皆会请巫医上门行相同之事。 “城中的巫医,受高人指点,祭祀仪式结束后,会把装着亡者遗物的黑色瓷坛,带去圣山,供奉在圣山被毁的废墟之中。相传,唯有如此,才能令往生之人,如圣女在世时那样,沐浴天神恩泽,福泽后代。时至今日,圣山废墟里埋着的瓷坛,已将整个废墟覆盖,不计其数了……” (本章完) 第264章 废墟和祭坛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太子妃带着云疆王去了姒府,待她出门,便传出了姒家老太爷身故的消息。 不仅如此,连上门替姒老太爷看病的巫医,都被抓进了云疆王府里。 一时间,云边城开始盛传,这太子妃执意身着红裳从那座城门入城,定是被厉鬼附了身。 还有人说,当年姒家身为圣女外家,却置圣女的生死于不顾,今朝厉鬼归来,第一个要报复的人,便是姒家前任家主——姒老爷子。 那巫医,想必是勘破了厉鬼的身份,才会被抓。 世人皆知,现任的云疆王云妄,自小与已故圣女,最是亲厚。 想必云疆王知晓内情,才会与太子妃走的这么近。 不到半日,这传言有鼻子有眼,已在云边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就连去城外校场点兵归来的楚琰,也听到了风声。 萧锐昨日才吃了沈灵犀的亏,自然不敢表现得太过幸灾乐祸。 只忧心忡忡地对楚琰道:“这传言若只是厉鬼索命,冤有头债有主,也还好说。可先前传言里,还有一条说,穿红裳从城门入城的女子,还会给城中百姓带来灾祸,若万一城里出什么岔子,惹出民愤来,怕是要出乱子啊!” “臣昨日也是为了太子妃好……”他试探道:“不过殿下放心,既然如今传言对太子妃不利,臣定会竭尽全力将传言压下去,绝不会让最坏的情形发生……” 楚琰冷意的视线,淡淡瞥过去,似要把萧锐连皮带骨都看透。 萧锐赶忙低下头。 “不必了。”楚琰不甚在意地道:“由着他们去传便是,萧大将军只需管好你的兵,旁的事无需你插手。” 萧锐没想到,昨日在城门前还在替太子妃撑腰,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太子殿下,竟会对这种诋毁太子妃的传言,听之任之。 看来,太子对太子妃的感情,也没有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深。 意识到这点,萧锐眉眼放平,笑着揖手称是,心底也隐隐有了盘算。 楚琰回到灵犀宫,没见到沈灵犀的身影。 内侍上前禀报:“殿下,太子妃和云疆王去了圣山,太子妃说,有云疆王和姒家亲卫随护,您晚上不必特意等她回来。” 楚琰凤眸微深,直接转身,朝宫外走去。 * 圣山,皇陵废墟。 沈灵犀在姒卓亲卫凌时的护送下,与云妄一起,赶在黄昏前出城,直接去了圣山。 圣山距离云边城,约莫有两个时辰的车程。 到了圣山山顶,已是明月高悬,繁星满天。 夜色中,山顶左侧的断壁残垣,枯草萋萋,一片荒芜。 冬日寒冷的夜风呜咽,摇动着远处枯树的枝桠,令整个废墟看上去影影幢幢,阴气森森。 纵是凌时这种,在沙场征战拼杀过的小将,看到这样情景,也觉得瘆得慌。 “这废墟原是戾帝生前替自己修建的陵墓,圣女的祭坛和守陵宫也在其中。自从五年前太子殿下,下令摧毁此处以后,就一直荒废着。 凌时指着废墟前方,一处看上去空旷,可地上却起伏不平的空地,解释道: “每隔一段时间,巫医们会将超度过的那些瓷坛,埋在那处祭坛附近。” 沈灵犀看着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鼓起的土包,便知土包下面定和当初锁魂地宫里一样,埋着瓷坛。 所谓的“高人”,不会无缘无故,指使巫医去干这种事。 沈灵犀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高人”,定是乌尔答所扮。 而这些瓷坛,想必与他先前进行的“复活”大计有关。 沈灵犀正忖度间,忽然听见一阵呜咽的哭声,从远处的废墟里传了出来。 她侧眸,不动声色朝云妄和凌时面上看去。 见他们神色如常,并未察觉到异样。 沈灵犀便知那哭声,定不是活人发出来的。 她此番特地回王府,邀了刘美人一同来此。 见状,直接朝刘美人使个眼色。 刘美人点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飘了过去。 与此同时,沈灵犀对凌时吩咐道:“烦请凌将军带人在此稍待,本宫与云疆王进去瞧瞧。若有什么状况,本宫会鸣镝示警。” 凌时没想到,这位瞧着瘦弱娇小的太子妃,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夜闯祭坛废墟。 他忧心忡忡地劝道:“娘娘,前面那祭坛,说是乱葬岗也不为过,若有邪祟冲撞了您……” “无妨。”沈灵犀知道他是好意,朝他笑笑,“我本就是玄门中人,这地方若真有邪祟,我超度它便是。” 凌时见她执意如此,只好命士卒提了两把风灯,交到他二人手上。 沈灵犀接过风灯,便直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云妄见状,也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走近发出哭声的废墟,沈灵犀便见刘美人“呀”的一声,从断壁后头飘了出来。 “你快来瞧瞧,奎十九的魂魄,为何会成这样子了!” 沈灵犀眸色微沉,提着风灯,往断壁后头走。 刚转过门洞,便瞧见一日未见的奎十九,正靠坐在墙边,眼睛瞧着自己空落落的半边身子,在抹眼泪。 沈灵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魂体的右腿,似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扯落一样,空了一块。 “出什么事了?”她沉声问道。 见到沈灵犀,奎十九总算止住了哭声,“圣女殿下,您快想想办法吧,那空陵墓里,有个棺材在吸魂,每隔两个时辰,只要是在祭坛附近的魂魄,都会被吸进那棺材里,我方才差一点就……” 沈灵犀蹙了蹙眉。 “乌尔答呢?你不是跟他一起来的,他去了何处?”她赶忙问道。 “他就在里头。”奎十九瑟缩一下肩膀,“是他在棺材吸魂的时候,引我去的祭坛。” “我被吸进那空陵墓里以后,除了看见棺材,还、还瞧见有个人,也在里头。” 沈灵犀看着他惊慌无措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令她的心底,无端生出几丝不安。 “你看见的人……是谁?”她不由屏住呼吸,询问。 奎十九看着她,眼底似隐隐有些不忍。 “是……是大司命。”他回答道。 下一更两章连发,还在修,争取明早发 (本章完) 第265章 是人还是鬼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他是人,还是鬼?”沈灵犀问道。 “是鬼。”奎十九回答道:“他确实死在五年前那场祸事里,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的魂魄一直在这废墟里游荡。” “药宫里别的人呢?你可曾见到他们的魂魄?”沈灵犀又问。 奎十九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守陵宫被毁以后,里面的尸身,也都被付之一炬。若是他们的魂魄还在这山上,想必早已被那具棺材吸走。” 他说着,似想到什么,忽然打了个激灵。 “炼化,他是在炼化!”奎十九急声道:“这些年乌尔答住在雪山里,他有间密室,也放了一口棺材,他说炼化黑坛子里的亡魂,就能让棺材里的人,轮回转世,起死回生。” “所以,这棺材定是他放进去的,他这么做,是想复活棺材里的人!” 沈灵犀瞳孔一缩。 奎十九在五年前,在楚琰下令摧毁圣山时,侥幸活命,被乌尔答带在身边。 自是最清楚,乌尔答这些年的底细。 “雪山的棺材里,装着的人是谁?”她问。 奎十九摇头,“我不认识,只偷偷看过一眼,是个穿着前朝官服的男人。” 他说着,顿了顿,“我也是刚才方知,乌尔答与大司命是旧识……这些年,乌尔答住在雪山里,每个月都会易容下山一次,从未交代过要去做什么。每次回来都会带几个黑色瓷坛……想必就是从这祭坛里挖出来的。” 不过几息间,沈灵犀便在脑中,将当前已知的信息,飞快理了一遍。 乌尔答与大司命是旧识。这是沈灵犀先前便隐隐猜到的事,否则十年前,乌尔答怎会神不知鬼不觉拿到药宫的秘药。 大司命是五年前殒命的。大司命殒命以后,云边城才开始悄然流行巫医,由巫医主导云边城的丧葬之事,也逐渐替代了道观和寺庙。 由此可以推断,巫医背后的操控之人,定是乌尔答。 乌尔答是云疆王的亲信幕僚,与萧家关系匪浅,又善医毒之术,背地操纵巫医,替他收集魂魄,最不易被人察觉。 现在存疑的是,大司命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人? 刘美人只说大司命的眼睛像国师,并未说长得像。 大司命、乌尔答和前朝国师,他们究竟有何关系。 这空陵棺材里装着的,又是何人? 这些问题,仅靠沈灵犀站在这废墟里想,是想不明白的。 得进去瞧瞧才行。 “你带我进去。”沈灵犀看着奎十九道。 奎十九心有余悸地瑟缩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沈灵犀跟在奎十九的身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被毁皇陵地宫的入口。 那是一个仅供一人经过的甬道,入口被乱石和枯草遮盖得严严实实。 “尽头就是主墓室,我先进去探路。”奎十九留下这句话,便往里飘去。 刘美人见状,与沈灵犀对视一眼,也赶忙跟上。 沈灵犀提着风灯,正欲弯腰进去—— 却被云妄伸手拦下,“这原就是个没有完工的空陵,如今还被火药毁成这样,你贸然进去,一个不小心,被乱石砸中,或是陵墓塌了,被困在里面,如何了得?” 沈灵犀便把方才奎十九所言,告诉他一遍,“有奎十九和刘美人带路,不会有意外。况且,里面只有两个亡魂,也没活人,这空陵五年都没塌,又岂会轻易就塌?” “不妥,不妥。”云妄还是不放心,“不如等明日一早,我遣些工匠上来,把这废墟搬开,里面的东西自然能见天日,你再去查也不迟。” 沈灵犀是个听劝的人,见他这么说,便止住了要进去的动作。 她正欲唤回刘美人和奎十九—— “啊……” 岂料,正在这时,刘美人的惨叫声,忽然从隧道深处传了进来! 沈灵犀脸色微变。 她挑起风灯,朝甬道深处看去,只见里面黑漆漆的,已看不到刘美人的魂影。 “刘美人?”她唤道:“出什么事了?奎十九?”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静默。 沈灵犀神色凝重地看向云妄:“我还是得进去,刘美人忽然没声儿了,这一路她帮了我不少,我不能看着她,变成奎十九那样。” 云妄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我去叫凌时他们来,把这些乱石搬开,再派人下山,连夜找工匠上来。” 沈灵犀把随身带的鸣镝,交到云妄手里,“事不宜迟,我先进去。” 云妄动了动唇,还想再说。 沈灵犀朝他笑笑,“里面是鬼魂,又不是活人,你便是跟我进去,也没什么用,我先进去,你安排好外头的事再进来。” 说着,便直接挑着风灯,朝甬道里面走。 云妄见状,也忙不迭转身,安排人去了。 * 沈灵犀沿着狭长的甬道,一路往里走。 这是戾帝生前,为他自己建造的陵墓。 自沈灵犀出生起,就已经在修了。 这条甬道应该是通往主墓室的路,石壁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隧道越走越宽,越往下便有一股浓重的潮湿腥气扑面而来。 石壁上每隔一丈距离,设有一盏油灯。 沈灵犀用火折子,将它们次第点亮,以方便后面进来的兵卒。 约莫走了一刻钟,她终于看见隧道尽头黑漆漆的门洞。 “滴答、滴答、滴答……”空旷的墓室中,传来水滴落入水中的声响。 沈灵犀走进墓室,直觉便往右手边走,找油灯的位置,将它们逐一点亮。 待到墓室终于亮堂起来,沈灵犀总算看见了,那放置在墓室正中的棺椁。 棺椁是昂贵的金丝楠木打造,可见棺中之人身份何等贵重。 整间墓室,在沈灵犀看来,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法阵。 有黑色陶土片,在墓室四周,摆放出一个形状怪异的图腾。 图腾隐隐指向墓室正中,紫檀棺椁所在的黑色圆圈里。 沈灵犀只淡淡瞥一眼墓室的状况,目光便被棺椁旁飘着的一道魂影所吸引。 那道魂影,目光平静深沉地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宽大的帷帽罩在他头上,在他那双浑浊深沉的眼眸上,遮下一道阴影。 沈灵犀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此刻乍一看见,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小教导她药理和傀儡术,亦师亦父的大司命——项舟。 “云曦,你来了。”项舟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惊讶,“这副皮囊不错,看来你适应得很好,也不枉我当年,逆天改命,救你一回……” 卡一个走向,再想想,下一更晚点。 第266章 棺椁里的尸身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杏眸微眯,“此话是何意?我此番死而复生,是你救我的?” “非也,非也。” 项舟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略显僵硬地笑笑,面上堆满褶子,“你们圣女一脉,承天地福泽,受万民敬仰,魂力纯粹,天赋异禀,只可惜万事皆有因果,亦有尽头。” “原本到你母亲那一代,圣女血脉便该就此消亡。没想到,她却意外怀上了你。” “你本不该出生,是我逆天改命,救了你,让你降临在这世间。” “听乌尔答说,你如今已是大周的储妃,能有今日,你该好好谢谢我才是。” 沈灵犀看着他的面容,语气认真评价道:“你死了以后,话倒是变多了。” 以前,能用一个字说的,他绝不用两个字。 倘若活着时候,他话就这么多,沈灵犀或许早就会发现他的破绽。 项舟的眼底,划过一丝讶色。 在他印象里,眼前这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个天真烂漫,单纯到甚至是有点蠢的孩子。 没想到,几年未见,倒是变了不少。 “刘美人和奎十九在哪里?”沈灵犀看着他问。 项舟听见这话,眼底那抹讶色,便被笑意所取代。 果然,还是那么蠢。 为了不相干的人,总是轻易涉足险地。 六年前,为了药宫众人如此。 今夜,为了两个早已死透的亡魂,更是如此。 所以,自古以来,圣女的命,都没那么长。 他朝沈灵犀招了招手:“在这棺材里。” “你知道的,我生前最后几年,一直在替你父皇督造这座寝陵,我把它改造成一个——能炼化魂魄,依靠鬼魂之力,逆转轮回,起死回生的大阵。” “这个阵法每两个时辰启动一次,他们二人方才正好来这间墓室,自然就被吸进了棺材里。” 沈灵犀蹙了蹙眉,并未依言走去棺材。 反倒是直接转身,去了墓室的角落。 直接把那用黑色陶土片,堆叠的图腾,一脚踢散。 既然是对亡魂有用的阵法,自然该先破阵才是。 就在沈灵犀把陶土片踢散的瞬间—— “啊啊啊!这晦气玩意儿!”刘美人的声音从棺材的方向传过来。 沈灵犀转头,就看见刘美人弯着身子,一头青丝像是被什么吸住似的,大半都在棺材里。 奎十九在她旁边,也好不到哪去。 一只胳膊有半只也在棺材里。 他们无法脱离棺材,就只能乱飘。 项舟对于沈灵犀破坏阵法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这棺材里还有阵法,你得打开,才能救他们。” 沈灵犀深深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棺材旁。 她伸手抚上棺材,审视地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作为棺材铺的掌柜,沈灵犀对于棺材的熟知程度,可想而知。 这副棺材的四周,有一些钉洞,灰尘覆盖下的纹路上,还有干涸的泥土痕迹。 是从地底挖出来以后,起了棺钉,专门移到此处的。 这么大一口棺材,想要避开人的耳目,移到这座被摧毁的皇陵中,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她再仔细看看那个棺木,恍惚间,好似有了几丝眉目。 “这里面装的人是谁?”沈灵犀在棺椁的侧旁站定,看向项舟问道。 “你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项舟朝她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向来视你如己出,自不会害你。” 沈灵犀唇角微勾,直接伸手,在那棺材盖上一推。 棺盖的上半部分,被她推开一道宽缝。 一股腐朽中隐隐带着难言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美人“呀”的一声,满头青丝终于从棺椁里解脱,魂体瞬间飘出老远。 奎十九亦是如此。 “啊!我的头发!” 随着刘美人一声惊叫,沈灵犀朝她看去。 就和先前在废墟见到奎十九时一样,刘美人方才被吸进棺椁里的头发,已经消失无踪。 奎十九魂魄上的一只手,也消失不见了。 毫无疑问,他们被吸进这棺椁中的部分,都已被这棺材里的阵法给炼化。 沈灵犀眸色微沉,垂眸朝棺椁里的尸身面上看去。 当她看清尸身的面容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栩栩如生,娇丽无双的面容。 纵然,因为死去太久的缘故,肌肤已经失去水分,有些苍白干瘪,却不影响她的美。 她身穿红衣,双眸微阖,唇角带着一丝浅笑。 若能忽略领口处隐约露出来的尸身缝合线。 或许会被人以为,她只是在静静安睡。 “这、这是……圣女?”奎十九看清尸身的模样,惊呼出声。 对,没错。 这就是她的前世。 圣女云曦的尸身。 纵然沈灵犀方才看着棺椁,隐隐已经有所猜测。 可当她真正看见自己尸身的这刻,心底仍难掩震惊。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项舟站在棺椁旁,看着那具尸身,用一种极自豪的口吻,对着她道:“你看,你死后,我把你的尸身,修复得多好。这么多年过去,这张脸和你活着时候,一样美。” 沈灵犀笑了笑。 “劳你费心了。”她抬眸看向项舟,眼底波澜不惊,“花五年时间,炼化这么多魂魄,只为供养我这具尸身?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你是圣女,自然值得。”项舟伸手指向尸身脖颈上,戴着的一枚玉坠,“你还记得这东西吗?它是历代圣女,传承下来的圣物。也是你母后的陪葬品。 “戴在你母后身上,太可惜了。所以我专门取出来,戴在你身上,如此,才能将你的尸身,养这么好。” 他声音轻缓低喃,语气平静到,就好似在谈论天气那样寻常。 沈灵犀看着玉坠,扶在棺椁边缘的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尖发白。 她闭了闭眼,颤声问道,“你掘了我母后的陵墓?”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项舟紧盯着沈灵犀的脸,对于她的怒火,他眼底带着几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是啊……”他语气轻缓地道:“我知道,你母后对你很重要,不过你放心,我开棺取了这枚玉器以后,就把棺椁恢复原样了。我是不会让野狗,吃掉你母后尸身的。” 沈灵犀的情绪,似被他的话,刺激到极点。 她直接朝那玉坠,伸出了手。 就在沈灵犀的指尖,碰触到那枚玉坠的瞬间——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玉坠上传来。 沈灵犀尚还来不及反应,便看见自己的尸身,幽幽睁开了双眼! 第267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赶到圣山废墟,云妄已经带着姒家亲卫,将那甬道入口的碎石彻底清理干净,正准备往里开进。 他的目光飞快在人群巡视一圈,却并未见到沈灵犀的身影。 “太子妃人在何处?”他问道。 云妄上前见礼,“阿姊独自进了皇陵,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楚琰闻言,看向烛火通明的甬道,直接朝里面走去。 路上,云妄将白天和方才发生的事,拣要紧的告诉给楚琰知晓,自然掩去了沈灵犀的真实身份。 当楚琰听见,巫医把黑色瓷坛,全都埋进祭坛附近时,脚步微顿。 “孤当年离开云疆时,已经把这祭坛摧毁,他们竟还能做出这种事。”他蹙眉道。 云妄猛地抬眼,忖度地问:“殿下五年前摧毁这部分皇陵,是因为……” “当年孤接到暗探来报,有人用童男童女的血,在此处做邪法,妄图复活圣女,此等法术邪佞至极,所以才命萧锐暗中处置此事。”楚琰神色淡淡地道。 他说罢,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大步朝甬道尽头走去。 云妄漆黑的眸瞳,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尽管他并不知晓云曦是如何重生在沈灵犀身上的,可据望仙村的伙计们说,自家阿姊确实是五年前,从一个痴傻的女子,变聪明的。 五年前,正是阿姊复生的节点。 难道……当真与这祭坛有关? 这么想着,云妄眼底带上几丝忧色。 倘若被殿下知道,阿姊复活是用如此邪佞的法术,不知他会不会…… 云妄不敢深思,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楚琰和云妄一前一后走进墓室,就看见沈灵犀独自一人晕倒在半开的棺椁旁。 “阿姊!”云妄低呼出声。 楚琰瞳孔骤然紧缩,只转息之间便冲到了棺椁旁。 沈灵犀双眸紧闭,一只手无力搭在棺椁边沿,手里还紧攥着一条用红绳系着的玉坠。 楚琰将她抱进怀里,伸手切在她的颈侧。 沉稳跳动的脉搏,让他眸色微松。 “灵犀,醒醒。”他轻拍她的脸颊,嗓音低沉地轻唤,试图将她叫醒。 然而,沈灵犀却似毫无知觉,一动也不动。 “外面有马车,殿下还是带阿姊先行离开。”云妄着紧地道。 楚琰点头。 他抱起沈灵犀,目光不经意间,朝半开的棺椁里看了眼,凤眸骤然一深。 云妄见他神色有异,也朝棺椁里看去—— “阿姊的尸身怎会……”云妄惊呼出声。 只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咽下到嘴边的话。 “殿下,这是圣女的尸身,想必是被乌尔答利用……您且先带阿姊回去,这里的事,交给我,我定会查明真相。” 他下意识挡在棺椁前,生怕楚琰会将沈灵犀的昏厥,迁怒到云曦的尸身上。 毕竟对云妄而言,不管是尸身,还是现如今的沈灵犀,都是一个人。 就在云妄担心,楚琰会一怒之下,毁了这具棺材和尸身时—— “让姒家军封锁废墟,这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等灵犀醒过来以后,再作定夺。”楚琰交代道。 云妄揖礼应下,心下微松。 楚琰直接抱起沈灵犀,朝墓室外面走去。 云妄再看一眼云曦的尸身,转身快步跟上。 他们离开以后,墓室再次回归静谧之中,只留下那一盏盏油灯,在昏暗的墓室中,无声摇曳…… * 约莫又过去半个时辰,当墓室石壁上的油灯,即将油尽灯枯之时。 一只枯瘦苍白的手,忽然从半开的棺椁中伸出来,抓住了金丝楠木棺椁的边沿。 紧接着,身穿红裳的云曦尸身,从棺椁中缓慢坐起。 她伸手在自己的颈后,轻轻一按。 只听“咔”的一声,脖颈传出关节回味的脆响。 僵硬的脖颈随之放松下来。 她闭着眼眸,转了转脖颈,缓缓睁开双眼。 “项舟缝合尸身的手艺,可真不怎么样。”尸身嗓音沙哑地开了口,“连关节都没归位。” 她说着,又伸手在自己胳膊和腿的关节处,“咔、咔、咔、咔”好几下。 整个尸身,都好似随之放松了下来。 刘美人和奎十九的亡魂,飘在棺椁后。 两人目瞪口呆看着忽然坐起来的尸身。 “你、你是何人?”刘美人颤声问道。 她和奎十九两个,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眼底皆是惊惧之色。 尸身缓慢地转过头,那双黑漆漆,冷幽幽的眼珠,直直盯着两人的方向。 奎十九已经吓得捂住了眼睛,魂魄颤颤发抖。 刘美人虽不至于像他那样,可那头方才被棺材吸短的青丝,却瞬间炸了毛。 “你、你可别过来啊!我、我可是会念咒的,你、你别想再吸我的魂……”她色厉内荏地道。 尸身朝她扯了扯嘴角。 苍白且娇丽的面容,因为这个近似微笑的表情,而多了几丝怪异的美感。 “你会念什么咒,念两句我听听。”尸身边扶着棺椁站起身,边嗓音沙哑地道:“清心咒,还是大悲咒?” 声音虽然僵硬,可语气里却带着调侃之意。 刘美人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似想到什么,看着她的双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沈灵犀?太子妃?” 尸身略显笨拙地,从棺椁里走出来,抬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直直看着她的双眼。 她轻轻歪了歪头,叹息地道:“这么快就猜到了……你果然是前朝最聪明的后妃。” 刘美人一脸后怕地直拍心口,漂亮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 “你要把我吓死了!方才那老头儿说你的魂已经被那玉坠吸干净了,我不信。”她喜极而泣,哽咽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奎十九也惊喜地松开覆着眼睛的手,“圣女殿下,你没事,太好了!” 沈灵犀僵硬地扯动嘴角,朝他们笑了笑。 刚才,就在她的指尖,碰触到那枚玉坠的瞬间,有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去。 而与此同时,她前世的尸身却睁开了双眼,冷幽幽看着她,尸身的手紧抓住她的手,有股森然的冷意,顺着那只手,往她五脏六腑里挤。 那是灵魂被从身上剥离,被挤压的感觉。 这感觉,沈灵犀已不是第一次经历。 直到那刻,她才明白,项舟筹谋这一切,为的究竟是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灵犀哑着嗓道:“走吧,先离开此处,让我想想,要如何做,才能让他们自食恶果……” (本章完) 第268章 帝后与国师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已经不是沈灵犀第一次做鬼。 与上回附在绣图上不能动弹相比,起码这次,她还能灵活操控自己的尸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的灵魂还在,身体已经死了。 可她的灵魂还在她的身体里,身体还能走能跳,甚至还能说话。 只是,她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饭如厕,也尝不到食物的味道,没有痛感,更感受不到冷暖…… 就……还挺新奇的。 为了方便离开,沈灵犀绕着墓室走了好几圈,以适应这具尸身,可以完全控制它。 方才她虽然因为灵魂剥离的关系,短暂陷入昏迷中,可刘美人和奎十九却旁观了整个过程。 “上你身的人,定是那毒后太叔媚。” 刘美人生前,作为前朝在太叔媚眼皮底下讨生活的后妃,对于太叔媚自然最为了解。 “她魂魄上你身以后,说话的语调,都和太叔媚一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 “你们那位大司命也很奇怪,他明明不是国师,可当他瞧见太叔媚用你的身体醒来时,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又克制又激动的模样,却像极了国师。” “难道……他也是借尸还魂的?” 事到如今,沈灵犀对于项舟能借尸还魂这件事,已经不会觉得惊讶。 正因为隐隐猜到他有这样的能力,沈灵犀明知那玉坠有问题,还会故意作出被激怒的样子,顺势而为,想要知道项舟真正的企图。 此刻,沈灵犀既已知晓项舟炼化这么多鬼魂,“复活”的人,是太叔媚。 再想到先前在药宫密室里,放置的那本《思无邪》。 她甚至觉得,若二十年前,她的出生,当真是项舟“逆天改命”所致。 那他为了复活太叔媚,可谓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这局棋,从前朝亡国算起,到如今已逾三十年,时间足够久,布局也足够深。 “你们前朝那位国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沈灵犀好奇地问。 “是个狠人。” 刘美人神色复杂地道,“听闻他是个棺材子,出生就被视为不详,遭世人唾弃虐待,后被太乙山的得道高人收为弟子。” “他的长相阴柔俊美,十五岁那年,皇帝看中他的皮囊,将他带回宫中,侍奉在皇帝身侧。” “他精通玄门术法和炼丹术,有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一具尸身起死回生,方得皇帝青眼。” “后来,他自请为皇帝炼丹,逐渐受到倚重。” “皇帝暴毙身亡以后,太叔媚扶皇帝幼子登基为帝,拜他为国师,两人联手把持朝政,任人唯亲,残害忠良,还在各处修建宫观,养了许多玄门术士,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之下,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再后来,大周开国皇帝不堪暴政,起兵谋反,直入京城,杀毒后和国师,建立了大周。” 说到此,刘美人顿了顿,“不过,他们二人活着时候,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朝,甚少交集,没想到,私下竟是如此……” 刘美人口中的国师,同沈灵犀所认识的大司命——项舟,虽有不同,可骨子里却还有相似的地方。 沈灵犀自幼便知道,大司命并非寻常人。 他向来沉默寡言,却对医、毒有极深的造诣,偌大的药宫,在他治下,规矩严明,井井有条。 他虽非傀儡门的弟子,却对傀儡门的法门极感兴趣,也深得傀儡门的门主敬重。 医和毒,是沈灵犀兴趣使然,才发奋修习。 可牵丝傀儡术,却是项舟翻阅傀儡门的古籍后,教她修炼的。 前世,沈灵犀在修习牵丝傀儡术时,屡屡受挫,不得法门,项舟对她向来鼓励有加。 现如今沈灵犀再想到这些事,隐隐有种感觉,怕是在那时候,项舟就已经在筹谋着今日之事了。 牵丝傀儡术,是以灵魂为丝线,牵引尸身。 牵引的过程,灵魂就像流动的水,通过触碰,化为丝线,操控着尸身。 项舟让她修习的牵丝傀儡术,虽然在她前世活着的时候,不得法门。 可重生以后,却无师自通,只要触碰到尸身,灵魂便能直接化作丝线,往尸身上走。 灵魂既能流动,就能被挤走。 今日的状况,恰恰正是如此。 只是,沈灵犀不明白,项舟怎能笃定,她一定会重回这里,带着一副鲜活的躯壳,让太叔媚上身呢? 这其中,定还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乌尔答去了何处?”沈灵犀忽然问道,“为何乌尔答的魂魄,并不在此。难道他也被棺材炼化了?” 刘美人摇了摇头,“我方才被突然吸进棺材里,并未见到他的影子。” 奎十九却似想到什么,不确定地道:“前一次我一只腿被吸进棺材里,原以为必死无疑,是大司命指使乌尔答,去接了符水,才让阵法停止,让我得以逃脱。” “当时我逃跑的时候,隐隐听见,大司命让乌尔答去替他办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未曾听清。” 沈灵犀蹙了蹙眉,疑惑地问:“你所说的符水是什么?” 奎十九飘到墓室东南角,指着一尊方相氏的石像,“在这里。” 方相氏是镇墓神兽,人身兽足,似熊非熊,瞠目张口,赤身,下蹲,执戈举盾。 先前在永泰行宫地宫的入口处,就有雕刻方相氏的石砖。 沈灵犀原本并未在意这尊石像,此刻她走过去,顺着奎十九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这尊方相氏手中所执的盾牌上,所雕刻的纹路,是一道玄门的道符。 盾牌正上方的石壁顶,和盾牌下方的地砖上,各有一个孔洞。 壁顶的孔洞里,凝结着水滴。 水滴落在盾牌的道符上,再沿着盾牌下方的尖角“滴答”一声,落入下方的孔洞里。 这是沈灵犀先前刚进墓室时,听见的滴水声。 它是一个类似于水钟的装置。 沈灵犀先前跟楚琰一道,去玉泉观抓乌尔答时,曾在他的药殿中,看过相似的水钟。 “这东西有什么用?为何用它能接住水?”沈灵犀不解地问。 鬼魂在这世间,就如风、如气一样,无形,且能被世间之物穿透。 一个鬼魂又怎能接的住水滴? 奎十九忖度着道:“这神像是用特殊材质制成,水经过盾牌上的道符,就会成为符水,亡魂接不住水,却能接得住符水。这水滴应该是阵法启动的机关,接住了水滴,阵法就停下来了。” 沈灵犀心下恍然。 项舟不会无缘无故,放过奎十九。 他让乌尔答,接了符水,放奎十九逃离,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奎十九找她,告诉她墓室之事,引她前来一探究竟。 只是他怕是没想到,奎十九并未回去,而是坐在废墟里哭。 想必这孩子隐隐已经猜到对方的意图,不愿被他利用。 若非沈灵犀在姒府发现异状,上山来查探,奎十九未必会再回云疆王府…… (本章完) 第269章 不近女色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想到这些,沈灵犀看着奎十九已经断了手脚,残缺的魂魄,心中生起不忍。 “你且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莫再掺和这里的事了,等回京去,我请苏显替你超度。” 奎十九摇头。 “不瞒殿下,先前小人以为,当初这皇陵,是太子指使萧家毁的。小人傀儡门的师兄弟们,皆殒命于那场灾祸中,所以当小人知道您是太子妃时,存了几分私心留在您身边……” “可现如今,小人既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又得知这祭坛和皇陵之事,小人觉得那场灾祸的真相,怕是与大司命有关。” “现如今,小人唯一的念想,就是想求殿下,替傀儡门和药宫的人,讨一个公道。殿下若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吩咐,就算小人为此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沈灵犀见他眼神坚定,犹豫几息,终是点头答应他的请求。 “既然如此,眼下就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沈灵犀忖度着道:“只有你知晓乌尔答生前在雪山的藏身之处,当初在京城云疆王府时,你事情败露,他杀你灭口,想必也与此有关。” “你回去雪山一趟,若我所料不错,乌尔答应该就是回雪山去了,那具尸身也很古怪,你若探到他有异动,就回来禀报我。小心别被他发现。” 原本,亡魂监视亡魂,算不上危险的事。 可今日沈灵犀不仅见到了能炼化魂魄的棺材,还见到了能被亡魂接住的符水5 她不敢掉以轻心。 奎十九闻言,神色凝重地应下。 说话的功夫,沈灵犀已经完全适应了尸身。 墓室的油灯,也已耗尽了大半。 沈灵犀便请奎十九带着她和刘美人,从另一条甬道离开了墓室。 冬夜刺骨的寒风,将沈灵犀身上绯色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她能察觉到风穿过她尸身缝合的裂口,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奎十九朝她们揖礼告辞,飘去了雪山的方向。 沈灵犀和刘美人,回身望着废墟的方向—— 那里烛火通明,姒家亲卫里三层外三层,尽职尽责将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刘美人见状,将楚琰离开前的吩咐,告诉给沈灵犀,“……你不打算暗中联系小郎君吗?他蒙在鼓里,万一被那毒后借你的身子勾搭去,你可就赔了夫君又折兵了!” 沈灵犀略显僵硬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堂堂大周绣衣指挥使,又岂会是那么容易被人糊弄之人。即便我不联系他,他也能很快发现端倪。项舟和太叔媚都跟在他身边,项舟还是个亡魂,我若贸然与他联系,被项舟看破,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此,她朝刘美人,眨了眨眼:“再说了,从小阿娘便教我,能被人抢走的男人,不值得珍惜。” “我若心悦谁,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定铭记于心,绝不会错认。以己推人,对方若心悦我,不管我变作何等模样,也绝不会认错。” “若认错了,那他就不是对的那个,我又何须强求?” 刘美人看着她黑漆漆的双眼,唏嘘道:“你娘教得很好。”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要去何处?”她怀疑地问:“你不会想用这具尸身,就这么走下山去吧?等你到城里,太阳都要落山了。” 沈灵犀的眼珠,直看向废墟的方向,哑声道:“等吧,云妄定会回墓室查看,若他发现我的尸身不在,一定会暗中寻找。” “我沿路给他留了记号,他很快就会来找我的。” * 第二日一早,云疆王府。 整整一夜过去,适应了沈灵犀身体的太叔媚,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她便看见一张俊美无俦的年轻面容,放大在自己眼前。 男子席地而坐,以手支颐倚在榻侧,双眸微阖,似在沉睡。 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幽兰熏香的气息,扑入太公媚的鼻尖。 令她不由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嗯……这才活人的感觉,久违了。 连太叔媚自己都没想到,时隔三十多年,国师竟然当真把她复活了。 听闻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个太子妃,与太子刚成亲不久,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太叔媚用目光,仔仔细细描绘着,眼前男子的眉眼。 气质这般尊贵威武,想必定是她的夫君——当朝的太子殿下。 太叔媚打从心底里觉得满意。 又一个年轻帝王。 她可以和前世一样,陪这个小郎君,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与他共掌山河。 只不过,这一回她要吸取前世的教训。 她要教导他成为一个明君。 唯有如此,江山才能稳固,她才能活得长久。 “你醒了?” 楚琰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睁开双眸,微微坐直身,“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关切,那双漂亮的凤眸,写满深情,令太叔媚很是受用。 “妾身无事了。” 太叔媚伸手覆上楚琰骨节修长的手。 她揣摩着新婚燕尔的夫妻,应该会有的口吻,含羞带怯地道:“让殿下担心一夜,是妾身的罪过……” 楚琰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那只毫无征兆下,主动覆在自己手背的手上。 他指尖微曲,不动声色从她手心里抽出手。 太叔媚手下一空,诧异抬眸。 便见楚琰绷着俊脸,不悦地道:“昨夜你为何会私跑去圣山?你可知错?” 呦,还闹脾气了呢。 太叔媚只觉得好笑。 哄男人么,她最拿手了。 “夫君……”太叔媚颤声轻唤,两颊都染上两朵红云,“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出去了,可好?” 这声“夫君”,差点把楚琰送走。 他微不可见地沉了沉眼眸。 太叔媚并未察觉到异样,竟然再次伸出手,想要握楚琰的手撒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上楚琰的瞬间—— 楚琰袍袖一拂,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太叔媚再次抓了个空,抬起一双媚眼,不解地看着他。 “你既醒了,我还想起有公文没处理,且先去忙了。”楚琰神色淡淡地道。 似还是在为她私跑出去而生气。 太叔媚眼中瞬间带上几丝委屈,“夫君,妾身都认错了,你还在生妾身的气,你是不是不疼妾身了……” 楚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做着全然违和表情,只觉得多呆一刻都是煎熬。 他索性转身,抬脚欲走。 又似想到什么,顿住脚步,侧头问道:“墓室那口棺材和尸身,孤尚还让人严守在废墟外,你昨夜昏迷在里面,如今醒了,可想过打算如何处置里头的东西?” 太叔媚目光微闪,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那棺材和尸身,被人制成了阴邪的阵法,妾身昨夜虽然勉力将那阵法破解,可留着它们,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患无穷。还请夫君派人将它们连同那废墟都付之一炬,唯有如此,才能永绝后患。” 楚琰的凤眸极快闪过一抹寒意。 “好,听你的。”他沉默几息,低声道:“等你身子养好,孤与你一同去处置。” 说罢,迈开步子,大步朝外头走去。 待他离开正殿,太叔媚捻了捻葱白的指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她看向远远躲在大殿一隅的项舟,疑惑地问:“你说,怎地我一摸他的手,他就躲呢?到底是我露了破绽……还是此人,原就不近女色?” 第270章 起了疑心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是你露了破绽。” 项舟两手交叠,飘到榻侧,浑浊的眼球幽幽望着她:“云曦从出生就是圣女,在云国享天神庇佑,万民敬仰,又得赞西皇后亲自教养,便是换了副躯壳,又岂会因一个男子两句斥责的话,而做出那等卑颜屈膝的姿态?” 太叔媚拧了拧眉。 “可我若不温言哄着他,如何能取悦于他,让他死心塌地听我的话?”她托着腮,愁闷地道。 “他方才应该是对你起了疑心。”项舟告诫道:“这两日,你且避一避他。你如今刚附身在这具身体里,魂魄尚且不稳,须得时刻将那玉坠贴身戴着,万不能摘下来。” “他周身的煞气,不容小觑。若无这圣女代代相传的玉器,他身上的煞气极有可能会将你的魂魄弹出这具躯体,若果真如此,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经他这么一提,太叔媚伸出那只始终紧攥着玉坠的手,心有余悸地道:“难怪方才我一摸他的手,就感觉心脏直跳,我原还以为……” “以为什么?”项舟睇着她,不悦地道:“以为你对他一见钟情,动了心?” 他嘲弄道:“娘娘还真是生来多情。” 太叔媚委屈地看着他,“我对他另眼相待,还不是因为他的皮囊,与你当年的风姿,颇有些相似。你知道的,我心中最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这话终于让项舟,神色稍霁。 “你且再等等。”项舟苍老的声音,放缓不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再换副躯壳活过来,到时与你双宿双飞,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太叔媚娇媚地笑笑,点了点头。 * 沈灵犀所料不错,昨夜她与刘美人从墓室出来,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后,云妄便循着她留下的记号,独自一人来到了她藏身的位置。 那记号是沈灵犀小时候在药宫时,偷跑出药宫玩耍,与云妄约定的暗号。 是以,无需沈灵犀再多做解释,云妄已经大致猜到事情的经过。 纵然云曦已经死去六年,可作为云国最受百姓爱戴的圣女,她的长相在云边城,可谓是人尽皆知。 稳妥起见,云妄并未带沈灵犀回王府,而是将她安置在,距离云疆王府只隔两条街的一座私宅里。 “这是我先前回云疆时,为躲避萧家人追杀,藏匿的宅子。除了殿下的黑甲卫以外,无人知晓此处。 “你且先在此安置,待我处理完圣山之事,再来与你汇合。” 云妄匆匆留下这话,约定好再见面的时间,便重又回圣山去了。 沈灵犀如今既是附在自己前世尸身上的一缕幽魂,自然无需睡觉,更无需进食。 等到天蒙蒙亮,她乔装一番,去城中采买易容和尸身缝合所需的物什。 而刘美人,则回去灵犀宫,与其他后妃汇合,顺便打探情况。 当年云曦的尸身,从城楼摔下来,已经残破不堪,项舟虽让人替她缝合,手艺着实不行。 沈灵犀随云妄从山上骑马下来,尸身几乎快离散架不远了。 整整三日,沈灵犀足不出户,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尸身用更结实的丝线,重新缝合一遍。 确保日后她即便骑马,也不会令尸身散架。 不仅如此,她还将所有缝线的伤口,用特制的材料覆盖,让人瞧不出缝合的痕迹。 又给自己重新制作了一张人皮面具。 待到做完这些,镜中原本容貌娇丽、肌肤苍白干瘪的尸身,摇身化作一个身形瘦小、长相平平的少女。 少女的面相,瞧上去有几分愁苦,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半分光亮。 嗓音也像被磨砺的石子似的,有种艰涩沙哑之感。 除此以外,倒也瞧不出半点是尸身改扮过的模样。 刘美人从云疆王府回来,见到沈灵犀这副样子,围着她啧啧称奇。 “你可真行啊,但凡你易容和尸身缝合的手艺差点,断做不到这种以假乱真的程度。如此一看,怕是就连小郎君站在你面前,都未必能认得出你。” 沈灵犀扯了扯嘴角。 她当年在药宫里,易容术只学了些皮毛。 真正精通此术,是重生以后跟着沈老翁替人做白事领悟的。 尸身缝合和入殓,则是沈老翁手把手教她的。 沈灵犀又何曾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会回到这具身体里,用过往五年习得的手艺,替自己缝补这具躯体。 只能说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料现在做的事,日后会不会用的着。 “走吧。” 沈灵犀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认毫无破绽,朝门外走去。 刘美人飘着跟上:“去哪?” “云妄说,太叔媚要毁掉皇陵废墟和我的尸身,今日便是他们上山的日子,咱们去瞧瞧热闹。”沈灵犀嗓音微哑地道。 刘美人一听要上山去,登时来了精神。 她飘在沈灵犀身边,兴奋地道:“嘿,你有所不知,这三日云疆王府可热闹了,太叔媚许是察觉出小郎君对她起了疑心,专门从台阶上摔下来,谎称自己摔坏了脑子,没了记忆。” “小郎君脸都黑了,派好几个武婢,寸步不离跟着她,还说若你那具身体再敢受伤,哪怕是碰破一点油皮,就让她在床上禁足一个月。” “我都瞧出来,小郎君八成看穿她是个西贝货,才会如此。可太叔媚竟丝毫不觉得,她还跟国师说,小郎君好爱她,好关心她。” “我原以为,国师能聪明点,让她醒醒脑子。你猜怎么着,国师竟也觉得,小郎君是真爱她。” 说到此,刘美人“扑哧”笑出声,“因为三十多年前,太叔媚不小心崴到脚时,国师也曾对她说过这种话,他推己及人,便觉得小郎君对太叔媚就像他前世一样。” “一个摔头,一个崴脚,这也能一样?我们几个忍笑,忍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太叔媚竟还说我们是嫉妒她,嫉妒到眼红。” “还有,还有……” 刘美人越说越乐不可支,“她生前做惯了穷奢极欲的帝后,在你那清汤寡水一样的灵犀宫里,可是太不习惯了,闹着让云妄将她换去了芙蓉殿。” “每日要洗三次牛乳花瓣浴,换四身衣裳,妆面和头发要洗梳五回,云疆官员送来的那些,上好的簪钗首饰和绫罗绸缎,她来者不拒,一股脑往身上套,啧啧……” “可偏生,每次小郎君去看她时,她总是以各种理由,避而不见,还一直提醒小郎君,不能耽于美色,要做个明君。” “我真是要笑死了,合着只要不近美色,就能成明君了?前世她除了会哄着皇帝吃丹药,采秀女,见过什么是明君吗?” 沈灵犀听到太叔媚对楚琰“避而不见”,眉心微动…… 第271章 杀她祭天(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此番他们去圣山,太叔媚与楚琰同乘马车没有?”沈灵犀若有所思地问。 “自然没有。”刘美人生怕沈灵犀误会,“你放心,小郎君是自己骑马先行一步,让慕小郎君护送太叔媚上山呢。” 说到此,刘美人掩唇轻笑,“你猜慕小郎君,能认出她是个假的吗?” 沈灵犀眼帘微垂。 她并不在意他们能否认出她。 更在意的是,太叔媚如今既然是个“活人”,为何还会躲着楚琰。 难道,楚琰身上的煞气,对她也有影响?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灵犀加快脚步,“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赶紧出发上山去。” * 云妄派了几个亲信,等在宅子外面,护送沈灵犀去圣山。 马车出城疾驰,行到圣山的山脚下,却被堵得寸步难行。 “姑娘,今日云边城的人得知殿下要派人焚毁祭坛和皇陵废墟,都上山请愿呢,咱们这马车怕是上不去了。”云妄的亲卫,隔着车帘禀报。 沈灵犀疑惑地问:“上山请愿?请什么愿?” “祭坛四周掩埋了许多这几年亡故逝者的遗物,那些逝者亲属坚信,若将祭坛焚毁,逝者魂魄将不得安息,所以百姓们都在请愿,希望殿下不要摧毁祭坛。”亲卫解释道。 沈灵犀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蜿蜒的山道上,排满了上山的马车,有不少人已经弃马车,步行朝一侧的山道走去。 圣山有两条道可以直通山顶,一条道是眼前这个供车马前行的官道,还有一条是百姓们朝圣时徒步走的朝天石阶。 “我步行上去,你们且在此处等我。”沈灵犀吩咐道。 她下了马车,远远便瞧见几个婢女正簇拥着一个身穿绯色衣裙的贵女,从一驾马车上走下来。 那女子梳着雍容华贵的妇人头,容貌娇艳无双,尤其是那双杏眸,眼波流转之间,有种风流妩媚之色,让人一见就有种惊为天人之感。 沈灵犀没想到,她那副躯壳,竟被太叔媚附身出不同气质来了。 与先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哎,她怎么也被堵在山下了。” 刘美人一见到太叔媚,赶忙往车里躲,“这回我可陪不了你了,她是能瞧见鬼魂的,若她瞧见我在你身边,定会对你的身份起疑。” 沈灵犀轻声应下,略微沉吟几息,从车厢里拿出一把竹杖,边“笃、笃”用竹杖探着路,边朝那一行人走了过去。 刚走近他们,太叔媚娇柔的嗓音,就传进沈灵犀的耳中。 “慕将军,本宫这身子骨,刚大病初愈,别说是走到山顶,怕是走到一半就要晕过去,本宫不想走。” 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可听上去,却是大不相同。 慕怀安以手环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睇着她:“沈灵犀,你又在耍什么花样,旁人撞到头会不会失忆我不知道,你能失忆?简直是笑话!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如此作态。” “大胆、放肆!”太叔媚立时沉喝,“本宫是堂堂太子妃,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与本宫如此说话,本宫回去便让太子砍了你的脑袋!” 慕怀安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直看得太叔媚面上戾气丛生。 他才换了个语气,恭谨揖礼道:“娘娘恕罪,是臣以为娘娘在与臣开玩笑,失了分寸,望娘娘见谅。” “你找抬软轿来,抬本宫上山。”太叔媚命令道:“本宫不想走路。” “这恐怕不成。”慕怀安恭谨地道:“今日上山的百姓,都是来向殿下请愿的,他们本就对娘娘先前的行径有所怨言,娘娘坐软轿上山,定会引人注目,到时候若被人瞧出身份,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娘,臣护驾不及,岂非将娘娘置于危险之中?” 太叔媚很想说句“废物,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下,看向一旁飘着的项舟。 项舟眉峰紧皱,对她道:“你如今魂魄不稳,不宜节外生枝,且先忍一忍。” 太叔媚闻言,不情愿地撇了撇唇,接过婢女递上来的帷帽戴上,扶着婢女的手臂,往山上走去。 沈灵犀不远不近跟在她们一行人后面,随着人流往山上走。 她手里的竹杖,一直发出“笃、笃”的声响,不时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就连太叔媚沿路歇息的时候,都转头瞧她好几回。 项舟亦是如此,还在她身边转了几圈,都未曾瞧出破绽来。 一路上,百姓们的私语声,更是不断传入他们的耳畔: “听说这回太子殿下决定焚毁祭坛,是那个太子妃的主意。自从太子妃身穿红衣进城以后,这城里就不大太平。” “是啊,我也听说了,只这三五日的功夫,城里就死了不少人,连姒老爷子也不例外,如今城里都在传,再这么下去,怕是当真会引来灾祸呢。” “听我在云疆王府当值的亲戚说,太子妃进城的第二日晚上,就偷偷跑去了圣山,回来以后,性情大变,连夜搬出圣女寝宫,还磕破了头。因此,她才央求殿下,焚毁祭坛和皇陵废墟,说是有邪佞作祟。” “我看她才是邪佞,定是她执意着红裳进城,招来神鬼怨怒,才会灾祸缠身。” “听闻她在京城,就会整些邪门术法蛊惑皇帝,太子妃之位也由此而来,我看她就是个妖女。” “这回她惹上咱们云疆的神鬼,不听她摆布,吃了闷亏,才会要毁祭坛和皇陵吧!她就是心存报复。” “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管不到天家身上去,总之这祭坛不能毁,若毁了祭坛,惹来鬼神怨怒,谁来承担后果?” “要我看,这新上任的云疆王也是个没主见的,任由朝廷如此胡闹,还不如上一任云疆王在世的时候。这么多年,萧家辅佐云疆王,功不可没,可新王却十分不待见萧家。” “新王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不过是个大周朝廷的傀儡,你指望他能有什么作为?他不待见萧家,那定是朝廷打算拿萧家开刀了,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古往今来忠门良将的下场皆是如此。” “只可怜萧家……萧大将军何等人物,那日好心阻拦那妖女进城,竟被她当众侮辱,这哪是在打萧家的脸面,这是在打咱们云疆的脸面呐!” “反正,若今日太子殿下执意为那妖女,毁圣山祭坛,我就一头撞死在祭坛上,与其眼睁睁看着先人魂魄不宁,不如去阴间侍奉他们。也让大周朝廷好生看看,我们云边城的百姓,绝非软骨头!” “兄台说的极是,既然今日上山来请愿,我就没打算活着下山,我愿同兄台一起赴死!只要能将此事闹大,到时候朝廷绝不会放过那妖女,杀了那妖女祭天,也许就能保住萧家了……” 沈灵犀听着这些话,蹙了蹙眉。 若说前面的内容听着,还算以讹传讹的谣言居多。 到后面开始吹捧萧家、怜爱萧家,将她打作妖女,意思就有些不大对头了…… 她放眼望去,从山脚到山顶,全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祭坛和皇陵废墟,既然是项舟生前有意布下,为炼化魂魄所用,自然不能再继续留。 毁掉这两处,看似是太叔媚的请求,实则也是楚琰顺势而为。 楚琰应该很清楚,此事若宣之于众,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不会故意散播这些消息出去。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有人暗中将消息泄漏出去,才会在今日,引得这么多人上山。 如此煽动百姓以死请愿,给朝廷施压,还鼓动百姓杀她祭天。 幕后指使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萧锐,还真是恨极了她。 只可惜,她如今并不在太子妃的躯体里。 也不知太叔媚满心欢喜做了太子妃,却拿到这个祭天的话本,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沈灵犀听着这些言论,所能想到的,项舟和太叔媚又怎会想不到。 太叔媚全然没料到,她附身的这个太子妃,名声竟如此不堪。 她可是吃过百姓暴乱之苦的上位者,见到这种阵仗,不由得胆寒。 趁着旁人不注意的功夫,她压低声音,问飘在一旁的项舟:“倘若今日之事激起民愤,朝廷当真要杀我祭天,该如何是好?” 就好似在回应太叔媚的话—— 猝不及防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沈灵犀,只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声,忽然从她侧后方暴起。 紧接着,一个身量不高的半大小子,大步越过她朝前方冲去。 沈灵犀脚下微动,避开那人肩膀的撞击,顺势用竹杖支撑着身体,作出狼狈模样。 电光火石间,眼前有道寒光闪过。 沈灵犀极敏锐看见,那个差点将她撞倒的小子,手里拿着一柄短匕,刺向了太叔媚的身体! 那也是沈灵犀的身体。 “诶……”沈灵犀下意识要出声提醒。 然而,话还未出口,眼见那短匕即将刺上太叔媚的心口,却被慕怀安飞起一脚狠狠踢开。 随侍在太叔媚身边的武婢蜂拥而上,将那半大小子牢牢按在地上。 那人身穿浆洗到发白的褐色短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刺客。 是此番被鼓动的百姓。 那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太叔媚垂着轻纱的帷帽,恨声道:“妖女,你敢毁我们圣女的祭坛,定不得好死!” 太叔媚吓得脸色发白。 即便算上没亡国那些年,她都许久未曾经历过这种行刺场面。 “快!快把这刁民拖下去,给本宫乱棍打死!”她恨声道。 幕怀安闻言,蹙了蹙眉,朝跟随他上山的兵卒使个眼色。 两个兵卒上前,将那小子塞了嘴,押解下山去了。 这场动静来得快,去的也快,并未引起太大的骚乱。 武婢们生怕再出乱子,将太叔媚团团围住,簇拥着她往上走。 而太叔媚受了这场惊吓,心神不宁,一只手紧紧攥着脖颈坠着的那枚玉坠,另一只手掩唇朝项舟低语:“我好不容易活过来,可不愿再死了……要不然这祭坛和皇陵,就别毁了吧……” “不行!”项舟语气坚决,“祭坛事小,云曦的尸身必须得毁,圣女血肉能养魂魄,你这玉坠里,封存着她的魂魄,魂魄尚未炼化完成之前,倘若玉坠与她尸身接触,让她的残魂跑进尸身里去,就再难将她封回玉坠中了。” 项舟本就是鬼魂,大抵是觉得无人能听见他说的话,所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倒是方便跟在他们不远处的沈灵犀,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又是玉坠。 那夜她手指碰触玉坠的瞬间,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吸力,要将她的魂魄吸进玉坠里。 情急之下她躲进尸身里,才避开了玉坠的吸力。 没想到竟是歪打正着。 沈灵犀有些疑惑,那玉坠明明是圣女代代相传之物,阿娘临终前为何不传给她,而是作为陪葬品,带进了棺椁中? 看来,等此番下山以后,得回云疆王府,查查这玉坠的来历才行。 沈灵犀边集中精神听着远处那一人一魂的对话,边拄着竹杖往上走。 一时间倒没注意,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后一行人几步,状似无意地挡在她的前方。 沈灵犀低垂着眼眸,看见前方的衣袍,自顾自将竹杖往侧旁一探,脚步熟稔地避开挡在她前方的人影。 而这个动作,直接引得对方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来不是真瞎么。”慕怀安的声音传入耳畔。 沈灵犀诧异抬眸,便看见他那双桃花目,正锐利地盯着她的双眼。 看见沈灵犀黑漆漆,毫无半点光亮的眼珠,慕怀安蹙了蹙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眼珠分毫未动,瞧着确实像是真瞎。 沈灵犀侧了侧头,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太叔媚的方向,眼见项舟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正朝她看过来。 她忙朝正前方讨好地揖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艰涩的音节:“诶……呃……喔……” “又瞎又哑?”慕怀安嗤笑出声。 他往前俯了俯身,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熟稔地道:“别装了,你手上的斑都露出来了。” 活人手上大抵是不会有斑的。 只有死人手上才会有。 尽管沈灵犀知道,慕怀安这是有意暗示,也知道自己的手上不可能留下尸斑这种明显的破绽。 她还是感到惊讶。 瞧见项舟听见“又瞎又哑”四个字,便毫无兴趣地转过身,随太叔媚往上飘去。 沈灵犀黑漆漆的眼珠,直视着慕怀安的双眼,嗓音沙哑地问:“如何认出来的?” 久等了,太叔媚拿了祭天剧本,嘿 第272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步法。” 慕怀安站直身,“方才那刺客行凶时,你躲了一下,你那个步法,我见过不止一次,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灵犀心下恍然。 她躲避攻击的步法,是重生以后,跟一个亡魂所学。 那是对方的独门步法,是保命绝学,慕怀安与她相识这么久,见过也不足为奇。 “单凭一个步法,你就能猜出我是尸身?” 慕怀安笑了笑,故作平淡地道:“听闻你连夜从圣山下来以后,就‘失忆’了,我专程去找了云妄。” “云妄告诉你的?”沈灵犀诧异地问。 他什么时候跟云妄这么好了? “他只让我看了一口空棺,别的什么也没说。”慕怀安收回捏在她肩膀的手,轻描淡写地道,“不过你这副皮包骨,就算瞧着再像,上手掂量一下,就知道不是个活人。” 沈灵犀沉默下来。 这具尸身尽管经过防腐处理,六年下来,也确实只剩下皮包骨了,说是干尸也不为过。 不过,云妄虽未明确告诉他,却也告诉他了最关键的线索。 足以证明,现如今云妄和慕怀安的关系匪浅。 “你跟在她后头,打算做什么?”慕怀安见她沉默,又问,“你还准备一直呆在这尸身里?” 沈灵犀拄着竹杖,眼睛虽“无神”看向前方,可余光始终紧锁着项舟的魂魄。 “看戏。”她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道:“大司命辛苦筹谋那么久,定不会只想夺一具肉身那么简单。” “先贤曾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从小他教我医毒之术,用心栽培我,花十五年的时间,筹谋让一个死人夺去我的肉身。我自该也得有样学样,让他先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再将东西拿回来,如此才能‘报答’他对我的教导。” 慕怀安挑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果然是他认识的沈灵犀。 不管换多少副皮囊,都是他绝不会认错的那个。 “我能帮你做什么?”慕怀安生怕她拒绝,又道,“多我一个帮手,总比你一具尸身单枪匹马胜算多些吧。” “抓我。”沈灵犀看着他道:“把我当成刺客的同党,拘在你身边。大司命的魂魄就在周围,你小心些莫要露出破绽。” 慕怀安立时听懂了她的意思,眉毛快要挑到天上去。 只不过,他手上倒没闲着,直接让手下去寻了条绳索来,捆在沈灵犀的腰间。 “走吧,小瞎子,在你同伙自投罗网前,你就跟着本将军。” 他故意扬声说完这话,牵着沈灵犀,便朝太叔媚追了上去。 * 对于慕怀安突然捆个又瞎又哑的小丫头过来,太叔媚自然表示了怀疑。 慕怀安难得耐心又恭谨地解释:“方才那刺客,在行刺娘娘时,就是这个小瞎子,在替他打掩护。臣认为,此等刁民定还有同伙,所以绑在身边,等他们上钩。” 太叔媚把沈灵犀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除了瘦小以外,长相平平,眼睛又瞎,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遂不再去在意她。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山顶。 黑甲卫和萧家军将人群和祭坛、废墟隔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以至于圣山入口处,乌泱泱挤满了百姓。 拜慕怀安所赐,沈灵犀以“嫌犯”的身份,得以同他们一道,从人群侧旁,穿过萧家军的封锁,前往祭坛侧旁特地搭建的王帐。 王帐是用白色素锦搭成,像个灵棚,前后开阔,前面正对着人群的方向。 这也是沈灵犀为何会让慕怀安将她绑了的原因。 躲在人群里瞧热闹,怎能比得上近距离看戏,来得过瘾。 慕怀安将太叔媚护送到王帐外,并未进去,反而倚着侧旁的歪脖树,百无聊赖甩动手里的绳索,同沈灵犀一前一后,旁听着里头的动静。 太叔媚一进王帐,立时带了几丝哭腔,委屈地道:“殿下,方才臣妾上山时,差点被刺客害了性命,那些刁民还说,臣妾是妖女,要以死请愿,让朝廷杀了臣妾祭天……” 楚琰尚未表态,一旁的萧锐已经变了脸色。 “竟有此等事?!” 他忙朝楚琰揖礼:“殿下,都是臣的错,是臣疏忽大意,没有及时按下传言,才会使传言愈演愈烈,让百姓被人煽动,令太子妃陷入险境,臣……有罪。” 萧锐嘴上虽这么说,实则是在提醒楚琰,先前他可是早就提过此事,是楚琰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 楚琰垂眸看着他。 太叔媚见状,冷哼出声:“今日殿下要焚毁祭坛和废墟的消息,究竟是谁有意传出去的,萧大将军心知肚明,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她前世好歹也在前朝做了几年太后,又岂会看不懂萧锐这番伎俩。 萧锐似被太叔媚这话惊了一跳,惶恐地掀开袍角跪在地上,忠心耿耿地伏地跪拜道:“臣知道太子妃对臣颇有不满,可此番走漏消息,绝非臣所为,还请殿下和太子妃明察!” 这王帐只是遮阳所用,前后开阔,正前方未设锦帘遮挡。 是以,萧锐这一跪,被拦在不远处的百姓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萧将军竟跪了那妖女!”人群中,不知谁义愤填膺地叫了声,“妖女将灾祸带进城中,如今还要毁咱们祭坛,残害忠良,该杀!” 一路上百姓间流传的那些传言,皆在吹嘘萧锐、怜爱萧锐。 无形中在众人心里为萧锐树立了高大的忠良“英雄”形象。 此刻,“英雄”屈辱对着一个女子跪地请罪。 前来请愿的百姓,又怎能忍受。 “杀了妖女!” “杀了妖女!” 在有心人的煽动下,百姓们群起朝王帐方向高声叫嚷。 今日上山的百姓,本就人数众多,此番再异口同声喊出“杀了妖女”四个字,简直响彻山谷。 整座圣山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太叔媚生在王朝将倾的乱世,对于这种暴民一样的行径,见得多了,自然知晓其中的厉害。 若在前朝,以暴制暴,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现如今是太平盛世,若楚琰因她犯下杀孽。 将来回京在朝堂上,她还是会被世人诟病。 若被冠上个“妖妃祸国”的名头,轻则被废,重则祭天。 太叔媚只觉得她这个太子妃,实在是骑虎难下。 她解决不了眼前的难题,只能寄希望于这具躯体的便宜夫君。 “夫君,您听,外面那些人都要杀了我,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啊!”太叔媚泣声道。 第273章 快急疯了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强忍下心头的不适。 见火候差不多了,他语气淡漠地道:“既如此,为了太子妃的安危,今日这焚毁仪式就索性暂且作罢吧。” 然而,话音刚落—— 王帐外的沈灵犀,就听见太叔媚和项舟的亡魂,异口同声地道:“不可!” 沈灵犀眉梢微挑。 太叔媚只是因着先前项舟的吩咐,才出言拒绝。 可项舟的神色,却明显带着几分把握。 都到要“祭天”的地步,项舟还不愿放弃毁她尸身这件事,可见他对当前的局面,已有了破局之法。 作为一个死了五年的亡魂,他若能破此局,定会动他死前埋好的钉子。 这正中沈灵犀的下怀。 他底牌漏的越多,她自然是赢面越大。 “哦?这是为何?” 楚琰似有些意外,语气诧异地问,“太子妃就不怕激起民愤?今日百姓人多势众,数目远胜于孤和萧将军带来的兵卒,若真激怒他们,起了暴乱,你我二人很难收场,还不如改日再悄悄毁之,岂非更加稳妥?” 太叔媚觉得她这个便宜夫君,说的很有道理。 可她却不好擅作主张,只好求助地看向项舟。 项舟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圈,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即便今日停手,这些百姓受到煽动,日后还会杀你祭天,倒不如一劳永逸解决此事,如此,将来也好助你登上帝后之位。” 事关前途,太叔媚眼睛一亮。 项舟嘱咐道,“从此刻起,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可保万无一失。” 沈灵犀在外听见这话,也登时来了精神,黑漆漆的眼珠,直直往王帐里瞧着。 慕怀安察觉到她的反应,正欲询问—— 忽然听见王帐里,那个被鬼上身的“沈灵犀”,用一种娇柔的嗓音,对着楚琰道:“夫君,臣妾已经想到法子,安抚那些百姓了。还请夫君派几个人手给臣妾指使,此番定能化险为夷,也可让焚毁之事,如常进行。” 慕怀安挑眉,眼底尽是诧异。 他压低声音问:“这个上你身的人,倒底是个什么来路,方才还哀哀哭泣,这会儿就能破局了?” 沈灵犀倒也没打算瞒他。 “前朝亡故那位帝后,太叔媚。” 慕怀安睁大双眼,前朝都亡国三十多年了,帝后的魂魄竟能复生,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厉害啊……”慕怀安“啧”了一声,“就冲她这么大岁数,还能喊殿下‘夫君’,我无论如何都得给她拜一个。” 沈灵犀睇他一眼,继续朝王帐里看去。 正在这时,王帐里传出楚琰的声音:“去叫慕怀安来,让他听候太子妃的差遣。” 慕怀安:…… “你机会来了。”沈灵犀朝王帐方向,努了努下巴,“去拜吧。” 慕怀安:…… 慕怀安扯着缚在沈灵犀腰间的绳索,将沈灵犀留在素锦遮挡的帐侧。 而他自己则走进帐中,恭谨揖礼,“殿下,臣方才抓到了行刺太子妃刺客的同伙,这会儿正在审着呢,实在走不开,不如您让纯钧去吧?要不然萧将军也行,萧将军这回带上山的人多,也好将功赎罪不是?” “萧将军不行!”太叔媚不待楚琰开口,断然拒绝:“说不得这些刁民都是萧将军煽动的,臣妾信不过他。” 萧锐跪伏在地上,眼底闪过一抹戾色。 楚琰抬眸,目光扫过慕怀安手里的绳索,看向绳索另一端。 他口中所谓的“刺客同伙”,正立在素锦遮挡的帐侧。 虽看不见对方的长相,却也隐隐能瞧见,对方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子。 楚琰眸色骤深,凉凉看向慕怀安,淡声道:“纯钧另有要事,此事非你不可。至于你手上的嫌犯,暂且先留在孤这里,去吧。” 慕怀安狠狠一噎。 若非沈灵犀,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在楚琰视线范围之内。 他怕是要真以为,这位太子殿下是有意为之了。 眼见太叔媚朝自己看过来。 慕怀安知道,再推拒下去,只会引来对方的猜忌,便只得应下。 他转身朝沈灵犀的方向,扯了扯绳索,“小瞎子,还不赶紧进来。” 沈灵犀一如先前那样,“笃、笃”拄着竹杖,哆哆嗦嗦地走进王帐里。 她摸索着朝正前方跪地拜下,做足了诚惶诚恐的模样。 楚琰在看见她的瞬间,瞳孔微震,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慕怀安见他面露不悦之色,适时替沈灵犀解围道:“她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留在这儿恐碍殿下的眼,不如让纯钧……” “纯钧,赐座。”楚琰神色淡淡地道,“萧将军也起来吧。” 纯钧有些懵。 赐座? 给一个嫌犯赐座? 纵然心中有疑问,纯钧还是依言,搬了把椅子到沈灵犀身后。 沈灵犀心里咯噔一下,忙做出慌张模样,连连叩头,吓得浑身发抖。 楚琰这破天荒反常的举动,也引来太叔媚不解的质疑:“殿下,您为何对这个嫌犯如此礼遇?” “只是嫌犯而已,官府未曾定罪之前,算不上真正的凶犯。”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方才萧将军在王帐里跪下,就已引得百姓们议论纷纷,若再让这么一个……又瞎又哑的人,在营帐里跪着,外头那些人不了解内情,又会说孤不近人情,有损孤的声誉。” 纯钧在旁听见这话,几乎快要惊掉下巴。 自家殿下什么时候变成如此“爱惜羽毛”,“珍惜声誉”之人了? 就离谱。 慕怀安也听出不对,猜出他定是察觉到“小瞎子”是沈灵犀,才会如此,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反倒是太叔媚、萧锐这两个,对楚琰不甚了解之人,未曾察觉出异样。 楚琰的目光,扫过太叔媚,落在萧锐面上,“太子妃既然有法子平息百姓的怨怒,萧将军不如也随太子妃一道去学学,免得孤回京以后,再碰上这种场面,萧将军镇不住,那岂非要让镇国公把戍守的兵将调来助你不成?” 萧锐听出他话里的不悦,暗含着敲打之意,忙揖礼称是。 而太叔媚,则从话中听出了对她的维护之意,喜不自胜,狠狠瞪了萧锐一眼,昂头朝外头走去。 她既离开,慕怀安和萧锐自然是要依照楚琰的意思,紧跟其上。 唯剩下项舟,只交代太叔媚先去祭坛处等他。 他自己,则飘在王帐里,审视的目光,落在楚琰的面上。 项舟对楚琰虽然也不了解,可他却有与生俱来的直觉。 他知道这个五年前能果断下令摧毁祭坛和皇陵的人,不会轻易因为人言,而放过一个嫌犯。 尽管楚琰看不到,有只鬼正在幽幽盯着他。 可这并不会影响他该有的判断。 “怎么,孤方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还不起身,是打算让孤亲自扶你吗?”楚琰沉着嗓,不悦地道。 沈灵犀知道项舟还在,佯作心惊胆战地叩了叩头,手脚并用站起身,双手拄着竹杖,紧张地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她黑漆漆的眸子,正对着项舟的方向。 楚琰漫不经心地朝她目光所及的虚无之处,瞥了一眼。 他朝旁边的纯钧道:“云疆王与已故圣女,姊弟情深,孤知道云疆王不忍圣女遗骸被毁,你去墓室将他找来,孤亲自开导他,也免得过会儿太子妃下令焚烧棺材时,伤到他。” 纯钧应下,转身去了。 项舟听着楚琰这些话,再看他与那“小瞎子”之间,毫无半点交流,总算稍稍放心,转身朝祭坛上的太叔媚飘去。 待他离开后,沈灵犀总算收拾起那副惶恐的神色,转头看向了楚琰。 “他走了。”她沙哑着嗓子问:“殿下是如何认出我的?” 楚琰的目光,紧紧盯着她那双漆黑无神的双眼。 连日来忐忑不安,却要强自镇定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慕怀安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女嫌犯捆在身边。”他喉结滚动,颇有些酸涩地道:“除非那个人是你。” “那天早上,我察觉出她不是你,快急疯了……” “直到黑甲卫来报,云妄安置了一个女子在宅子里,才知道你平安无事。” “我知你定有别的筹谋,项舟的亡魂也一定会在我周围,所以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我一直在等……” 他低沉的嗓音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竭力克制的意味,听上去虽只是寥寥几句,却又好似说了很多。 沈灵犀不知为何,在这具尸身空落落的胸腔里,忽然有了心脏在跳动的错觉。 她紧了紧手骨,沉默几息,“方才上山时,有刺客袭击太子妃,我躲了一下,被他瞧出破绽,所以才被他认出来,是我让他将我绑来,方便查探他们的底细。” 作为契约的一方,她这么与他解释,免得他误会,也算是……很正常的吧。 楚琰眼底的阴霾,因着这句有意的解释,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只有你才是太子妃。”他语气认真地纠正:“她不是。” 沈灵犀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近似微笑的弧度,“那毕竟是我的身体,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还要拿回来的。” 两人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灵犀转头朝外看去,便见慕怀安带着兵卒,在太叔媚的指使下,从那些百姓里,正不断地抓了一个又一个人出来…… 第274章 万岁与永寿(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那些人,无一例外,后背皆有些微躬。 他们的脸上,还有墨色的刺青。 沈灵犀远远望着那些人,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她总算隐隐猜出来,项舟的破局之法,究竟是什么。 “她打算做什么?”楚琰站起身,走向沈灵犀,堪堪在距她一丈之地停下,看向外面问道。 沈灵犀看着他刻意与自己保持的距离,眉心微动。 她并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对他道:“请殿下走近一些。” 楚琰凤眸微挑:“你不怕我身上的煞气?” “我想试一试。”沈灵犀据实相告:“若殿下身上的煞气对我有影响,那势必也能影响她。” 楚琰自不会愿意让自己身上的煞气,伤到她。 可一想到那天早上太叔媚醒来时,并未受到他的影响。 “应该是不会有影响。”他说着,小步往前迈了两步。 沈灵犀全然没有感到有任何的阻力。 “再走近些。”她又道。 楚琰见她无事,索性便走到她身边。 无事发生。 “如何?”楚琰关切地问:“可有不适?” 沈灵犀摇了摇头。 既无影响,为何太叔媚会躲着楚琰? 沈灵犀一时想不通,便暂且不再继续深究,转头看向外面。 回答方才楚琰提出的问题:“常年进行巫祝仪式的巫者,身体会习惯微躬,略向前倾。他们面上大多都有刺青。这些人都是巫医。” “大司命打理药宫十几年,云疆所有的巫医,都是药宫栽培起来的,所以即便这些年,大司命死了,乌尔达还能利用这些巫医,替他收集魂魄炼化。” “巫医在民间素有声望,尤其是圣女亡故这些年,巫医已在云边城盛行,他应该是想借这些巫医,替那副躯壳‘妖女’这个邪称正名。” 楚琰闻言,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沈灵犀犹豫几息,转头看着他道:“倘若巫医出面,替那副躯壳正名,殿下的太子妃,就与鬼神之事,再撇不开关系了,殿下若要阻止,眼下还来得及。” “你愿意与鬼神之事撇开关系么?”楚琰反问。 沈灵犀沉默几息:“我此刻就是一只鬼。” “那我为何要与鬼神之事撇开关系?”楚琰并未转头,目光看向远处,再一次用认真的语气纠正:“我的太子妃是你。” 沈灵犀攥了攥手里的竹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转头看向外面,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慕怀安带着兵卒,已经从人群里,抓了二三十人出来。 那日,在姒府抓到那个巫医以后,沈灵犀并未从那巫医身上,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们虽是巫医,却也是寻常的百姓,只是当初在药宫的栽培下,懂些巫祝仪式和治病救人之术罢了。 他们相信高人所言,将死去之人的遗物封存在黑色瓷坛中,能令亡者沐浴天神福泽,所以才会孜孜不倦,将瓷坛供奉在这祭坛废墟之中。 而此番上山请愿,也是坚信这祭坛是受天神庇佑之处。 此刻,那些巫医被兵卒抓出来,神色惶惶不安。 百姓们自然认得他们的身份,愈发躁动起来。 “杀死妖女!” “杀死妖女!” 百姓们的呼声越来越高。 若非方才楚琰着意敲打萧锐,这会儿怕是萧家军都要“拦不住”那些怨怒沸腾的百姓。 沈灵犀只见太叔媚跟随着项舟的亡魂,走到那些巫医面前,不知说了什么。 巫医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紧接着,他们毕恭毕敬跟随在太叔媚的身后,走上了废弃多年的祭坛。 太叔媚摘掉头上的帷帽,露出那张清丽无双的面容。 她在项舟的指点下,卸掉头顶华丽的簪钗,任由一头青丝,如流云般垂落。 绯色的衣裙,在寒风中衣袂翻飞,好似御风而来,犹如神祇降临。 那些巫医掌心朝上,朝她膜拜,绕着祭坛跳起祝祷的巫舞。 远远望去,有这些巫医的陪衬,令祭坛正中的太叔媚,更添了几许神性。 “圣女……好像圣女……” “是圣女!就是圣女!” “圣女回来了!” 人群中,瞬间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原本还怨气沸腾的百姓,纷纷掌心朝上,眼中含着热泪,次第跪伏在地上。 不仅是他们,甚至萧锐此番带上山来的萧家军,也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祭坛的方向,跪伏下去。 萧锐的脸色,黑成了锅底。 项舟是药宫的大司命,还是沈灵犀的授业之师。 祝祷之舞的细节,他自然熟稔于心。 只不过,太叔媚虽善舞,却并不擅长这样的祭祝之舞,为了保持表面上的“神似”,免得漏出破绽,项舟便只给她示范一些十分简单的动作。 加上那些巫医在旁作衬,一时间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儿。 不一会儿的功夫,整座山顶,唯一还站立着的,便只有黑甲卫和慕怀安带上来的慕家军。 这便是圣女在云疆的影响力。 即便她已亡故六年,即便祭坛已经被毁。 可只要她出现—— 哪怕上面那人只是个邯郸学步的神似之人,也能令百姓臣服。 “当年,殿下是因何下令毁了这祭坛?” 沈灵犀看着眼前的场面,想起一直困扰在她心头的疑惑,索性直言相问:“云国圣女已经传承近百年,大周若想在云疆巩固皇权,圣女虽死,祭坛的存在,也是一种象征,所以……” “与这些事无关。”楚琰转头看着她,难得破天荒地截去她的话头:“当年暗卫接到线报,有人在云边城附近的村落,强掳童男童女上山,那些幼童被掳上山后就不知所踪,暗卫还在皇陵里,发现了血池。” 沈灵犀不觉坐直了身。 那血池招的,自然不是她的魂。 楚琰顿了顿,又道:“暗卫抓到大司命的亲信,审出来大司命要替圣女招魂,才会动用人祭,药宫残众几乎人人有份。” “我知她若活着,定不会愿意看见,有人以她之命,行此等邪佞之事,所以才下令毁掉此处。” “尽管圣女在云国代代相传,影响深远,可她已死,即便再能影响世人,又如何呢?” “寻常百姓一生所求不过是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若大周能保云疆安宁,让他们安居乐业,何愁皇权不稳,并不需要以摧毁他们传承的信仰为代价。” “是我着相了。”沈灵犀谦然道:“不该妄加揣测殿下的动机。” 楚琰转头看向外面,唇角微扬,“你不必感到抱歉,立场不同,质疑我是应该的。我很高兴,你能直接来问我,给我解释的机会。” 这话让沈灵犀心里生出几许诧异。 立场不同……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发现她的身份了? 沈灵犀转头看向楚琰,狐疑地试探:“殿下所说的‘立场’是指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楚琰没有回头,目光看向远方,反问。 他的语气极轻,就好似生怕惊跑了什么似的。 只是,藏在袖中又负在身后的手,指骨克制地紧绷着。 沈灵犀看着楚琰近似温柔的侧脸。 只觉得,此时此刻,她与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张极薄的窗纸。 只要轻轻一戳,便能将一切看个分明。 她想要伸手戳破,可理智却让她,重又攥紧了手。 今朝她能成附在尸身里的鬼。 明日或许就是散在风中的魂。 无法给予,就不该索取。 这世间之事,未必桩桩件件都要看个清楚明白。 “殿下大概是觉得,我是以这具尸身主人的名义,在问您方才的问题,所以才会说‘立场不同’吧。”沈灵犀故作轻松地道。 她用的“您”。 恭谨又疏离。 楚琰眼帘轻垂。 原以为,她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告诉他,她的身份。 可没想到,还是差一点。 没关系,他可以等。 “你猜的对。”楚琰故作平静地道,“你如今既附身在圣女尸身里,在我眼中,自然是很难将你和她分而视之的。” 可你却能将我的躯体与太叔媚看作两人。 沈灵犀看着他,在心中默默地道。 有些问题,虽未问出口,却已有答案。 只是这问题和答案,她既不该问,也不该听。 两人不约而同,皆沉默下来。 沈灵犀转头看向远处。 祭坛废墟上,随着太叔媚略显僵硬的祝祷之舞,皇陵废墟中,燃起滚滚浓烟。 祭坛侧旁,那些高筑起来,从地底挖出的黑色瓷坛,也随着太叔媚的舞步,被她安排的巫医,用石锤击碎。 “哗、哗、哗……” 瓷坛碎裂的声响,像祝祷时的鼓点一样密集,富有节奏。 也为太叔媚祝祷的舞步,增添了力度。 终于,漫长的祝祷结束,太叔媚亲自接过巫医递上的火把,将铺陈在瓷坛附近的干柴点燃。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 太叔媚走下祭坛,在人群前方站定。 她用一种故作高冷的声音,对着人群道:“今日,吾以圣女之名,承天神旨意,将此处焚毁。尔等速速离去,勿要在此逗留。” “诺!”百姓齐声应下。 “天神福佑,圣女永寿!” “天神福佑,圣女永寿!” 百姓齐声唱和,声音响彻山涧。 在已亡的云国,百姓贺皇帝为“万岁”,贺圣女则为“永寿”。 这句贺词在过去没什么问题。 可在亡国后的第七年,在大周太子面前,得百姓如此高呼,却是连太叔媚这个死而复生的前朝帝后,都会觉得离谱到“大逆不道、催她早死”的程度。 项舟大抵也没料到,会有此局面,赶忙朝太叔媚使眼色。 太叔媚两眼一翻,直直晕过去。 试图作出被鬼魂附身离开的假象,以躲避朝廷日后的问责。 自她走下祭坛后,就一直随侍在她身侧的武婢,眼明手快托住她即将摔倒的身躯。 百姓们见状,更坚信方才太子妃是圣女附体,不敢违抗鬼神的旨意,自发往山下涌去。 一场极有可能演变为血腥的暴乱,至此兵不刃血地被消弭于无形。 沈灵犀看着那些随百姓一同下山的巫医,对着楚琰道:“巫医是云疆这么多年以来,在圣女信仰之下的产物,他们在云疆数目庞大,历来受项舟管辖,方才太叔媚一定是在项舟授意下,说出了某种暗号,才会令他们俯首信服。” “这些巫医,是受项舟和乌尔答蒙蔽,才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助纣为虐。请殿下派人查清项舟令他们信服的暗号是什么,如此才能切断太叔媚与他们的联系。” “至于云疆当下尊崇巫医的风气,宜疏不宜堵,殿下可命人在云疆设立惠医局和医学,将现存的巫医造册,加以约束训导,把巫和医分开,相信过不了几年,百姓只信巫医的风气,会逐渐被纠正。” 只要提及云疆的事宜,沈灵犀可谓是滔滔不绝。 她以圣女的姿态,受云疆百姓的香火和信任这么多年,最想做的事,便是尽自己所能,回报这份信任。 圣女是云疆的巫祝之首,巫是百姓,是她的子民,更是她的追随者。 她也要替他们谋一条生路。 “这些事,你该以太子妃的身份,亲自去做。交给旁人,我不放心,旁人也做不好。”楚琰侧头看着她,认真地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 “快了。” 沈灵犀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 项舟的亡魂正朝他们飘来。 她意味深长地道:“尚还有最后一件事,我要查明,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 慕怀安办完太叔媚交代的事,便第一时间朝王帐里赶来。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被纯钧“劝”回的云妄。 当着萧锐的面,太叔媚自然是不敢“醒”的,毕竟他们如今是死对头。 倘若萧锐有心将今日之事,上报给朝廷。 “圣女永寿”这四个字,就能轻易让太叔媚摊上杀头的重罪。 楚琰、慕怀安和云妄,都明白项舟的亡魂,就飘在王帐里,自然是各自唱好自己该唱的戏。 唯在下山时,慕怀安正打算将沈灵犀这个“嫌犯”,光明正大带走审讯—— 却被楚琰出声拦下,“既然是刺杀太子妃凶犯的同伙,孤绝对不能放过,此案必须由孤亲自来审。” “纯钧。”他面无表情地道:“将此女带去孤马车上,回王府,把她关进神明宫,孤倒要看看,她的同伙,会不会来救她。” 慕怀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他心里好气。 却不能被鬼看出破绽,只得恭谨揖手应下。 任由纯钧将沈灵犀带去楚琰的马车。 只是,慕怀安不知道的是—— 楚琰此番是骑马上山。 他的马车里,坐着太叔媚。 此番回去,楚琰既然要坐马车,免不得要与太叔媚同乘。 如此,太子和太子妃共乘一辆马车,便多了沈灵犀这个“嫌犯”。 太子的座驾,纵然再宽大,也越不出一丈的距离。 整个车厢,恰好在楚琰周身煞气的覆盖范围之内,项舟的亡魂根本就进不来。 佯装“昏迷”的太叔媚,好巧不巧,就只能落了单…… 第275章 传承(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马车晃晃悠悠往山下驶去。 作为“嫌犯”,沈灵犀自然没资格与太子和太子妃同坐。 纯钧指着车厢一隅,让她挨着车帘的角落席地而坐。 楚琰上车,垂眸看向沈灵犀,见她抱膝坐在地板上,正打算开口让她往椅子上坐。 却见她微不可见地朝他摇了摇头, 楚琰抿唇,在她身旁的长椅上坐下。 马车颠簸之中,她的肩膀甚至能靠在他的腿侧。 太叔媚“幽幽转醒”,看到楚琰就坐在自己对面,感觉心跳在极不正常地加速跳动。 “殿下为何不骑马了……”她讪讪笑道。 身子却不动声色往楚琰对角挪了挪,以期与他拉开更远的距离。 可这点距离,比起楚琰周身鼎盛的煞气,简直是杯水车薪。 太叔媚发现,在马车这种狭小的空间里,她对楚琰身上的煞气,更加难以忍受。 她抽出袖中的锦帕,小心遮掩自己的神色。 太叔媚本就心烦意乱,冷不丁瞧见沈灵犀蹲在角落里,满目嫌弃地道:“殿下,臣妾不愿与这贱民同乘一车,您快将她赶下车去。” 沈灵犀吓得抱膝缩成一团,瘦小伶仃的肩膀颤颤发抖。 “你且忍一忍。”楚琰神色淡淡地道,“她的同伙胆大包天,当众行刺你,既未得手,定不会放过下山的机会,等他送上门,孤一定会亲手抓到凶犯,替你报仇。” 太叔媚一只手紧贴着心口,用衣袖遮挡着,攥紧脖颈间的玉坠。 眼下,比起刺客来说,她更担心与眼前这位,单独相处一个时辰,会捱不住他身上的煞气。 沈灵犀黑漆漆毫无生机的眼珠,一直看向太叔媚的方向,不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自然看见了太叔媚手攥玉坠的动作,以及她愈发苍白的脸色。 看来,煞气对太叔媚还是有影响的。 只是为何,她会一直攥着玉坠? 难道这玉坠可以助她对抗楚琰的煞气? 沈灵犀趁着马车颠簸的间隙,不动声色用肩膀,把楚琰的腿,往里头顶了顶,暗示让他往里坐。 楚琰:……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极不情愿地往里挪了寸许。 还趁着太叔媚心不在焉,掀起车帘朝外张望的功夫,伸手扯了扯沈灵犀的衣领,把她也往里拉了寸许。 沈灵犀:…… 而只是挪近这么点距离,太叔媚的脸色却更苍白,紧攥玉坠的动作,也愈发频繁。 沈灵犀又用肩膀,顶了顶楚琰的腿,示意他再往里坐坐。 楚琰的眸子又幽深几分。 他非常不情愿地又往里挪了挪,自然也不会放过沈灵犀,扯着她的衣裳,也把她往里拉。 明明是下山的路。 两人却一直往车厢里面侧挤。 太叔媚已然被楚琰身上的煞气,影响得“心乱如麻”,无处可躲,只能掀开车帘,面朝外头,口唇微张,大口呼吸。 甚至连车厢里隐隐飘进她鼻尖的,令她感觉熟悉的异香,都没功夫理会。 到这种程度,楚琰自然也发现了异样。 “你的身子可有不适?”他对太叔媚问道。 太叔媚闻言,赶忙撑着头:“谢殿下关心,臣妾只是、只是有些头晕。” 楚琰的视线,落在她紧攥在心口的那只手上。 那天是他将她从墓室带出的,自然知道从那天起,她身上就多了一枚玉坠。 就这样,沈灵犀和楚琰安静看了太叔媚整整一路,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紧攥在玉坠上的手,也越发松不开,二人心照不宣,在心里都已隐隐有了猜测。 直到马车在云疆王府门前悠悠停下,楚琰口中所说的“刺客”始终未曾露面。 太叔媚已然忍受到极致,马车刚一停稳,她甚至都等不到楚琰先下车,直接朝车厢外头冲了出去。 在经过沈灵犀身边时,那股令她熟悉的异香,再次扑进她鼻尖。 只是,太叔媚已无暇深思,下意识便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总算逃离楚琰周身煞气的范围,她扶着墙,大口呼吸,觉得自己就像是——刚被人从岸上扔进水里的鱼。 项舟着紧地飘到她的身边,关切地问:“如何?” “尚还能忍受。”太叔媚幽怨地压低声音,“只是我总不能一直不与他亲近吧,如此下去,即便将来做了帝后,也无法固宠,又怎能坐稳帝后之位。” 项舟面色沉郁至极。 “你且再忍耐忍耐,待你魂魄与这具躯体融合,就不必再担心这些。更何况,以后你要做的是我的帝后,与他有何干系。” 太叔媚听见这话,眼睛一亮,方才那股子不适,也好似烟消云散了。 沈灵犀下车,将项舟的话听个清清楚楚。 做他的帝后,就意味着,项舟也有“复生”的计划。 而先前在皇陵废墟,不知去向的乌尔答,想必就是去为他办这件事。 想到这些,沈灵犀心下微沉。 现如今,在这世间,能做帝王的人并不多。 楚琰就是其中之一。 项舟想得可真美。 沈灵犀面上不动声色,跟在楚琰身后,一道进了王府。 项舟看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狐疑…… * 神明宫毗邻灵犀宫,原是云国皇帝祭拜祠庙之前,沐浴焚香的宫殿。 自从楚琰察觉到沈灵犀的躯体换了芯子以后,就搬来了神明宫。 神明宫再往后,便是祠庙。 夜深人静,寒风瑟瑟。 沈灵犀是尸身,不需要歇息,便主动向楚琰提及,要去祠庙瞧瞧。 “我陪你一起去。”楚琰说道。 沈灵犀原打算婉拒,可一想到今日在王府门口,项舟说的那些话,不由担心他会对楚琰做什么,遂点了点头。 两人一道,提着风灯,去了寂静无人的祠庙。 与他们一同前往的,还有刘美人以及几个前朝后妃。 祠庙的前身,是云疆圣女的神宫,乃圣女专司祭祀所用。 只是,云国亡国以后,圣女陨落,圣山被毁,神宫便由云弘山做主改成了祠庙,供奉着云氏列祖列宗。 尽管如此,基于云疆人对圣女和神宫的敬畏,祠庙未作太大的改动,仍保留着赞西皇后活着时留下来的布局。 祠庙才是整个云国皇宫里,最华美的建筑。 主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沈灵犀走进祠庙,熟稔绕过主殿那些供奉着灵位的香案,走到东南角,打开了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一股浓郁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以前神宫存放典籍的地方,只有圣女和大司命有资格进来查阅典籍。 那枚玉坠既然是圣女一族代代相传之物,与之相关的记录,定会保留在神宫的典籍中。 项舟大费周章去掘了母后的陵墓,将那玉坠取走,挂在她这具尸身上,太叔媚复活以后,又将玉坠随身携带,还以它对抗楚琰身上的煞气。 查清玉坠相关的一切,尤为重要。 只是,这间房里,和圣女有关的典籍,足足有一整面墙。 若想把这里面的典籍全都翻找完毕,找出想要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短短几个时辰,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所以,沈灵犀让刘美人将其他几个后妃全叫来,把整面墙的古籍,都供奉给她们,请她们帮忙查找。 而楚琰,则守在据她们一丈开外的书架旁,以防止项舟的鬼魂靠近。 即便如此,一人十魂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所有典籍全都翻阅完,也未曾找到关于玉坠的只字片语。 沈灵犀的心,沉到谷底。 看来这些典籍里,关于玉坠的部分,早已被大司命摧毁,无处可查了。 “咦,你快来瞧瞧,这后头是不是有个瓷坛?” 正一筹莫展之时,刘美人忽然指着书架一隅,两本古籍的缝隙处,好奇问道。 沈灵犀闻言,赶忙走过去,拿开古籍一看,后面确实藏着一个黑色瓷坛。 她直接将瓷坛取出,往地上一摔。 “哗啦……” 随着瓷坛碎裂的响声,一只沾血的玉牌,也从里面掉了出来。 沈灵犀捡起那枚玉牌,就着烛火翻看。 这是云国皇宫内侍宫女独有的玉牌,其上雕刻着玉牌主人的名字。 “韶华……韶华……” 沈灵犀喃喃将玉牌上的两个字念出声。 她自然记得,母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便是这个名字。 “韶姑姑,你不是早就出宫荣养了吗?为何会在此处……” 她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喃喃之中就好似在吟诵咒语。 “你……你是何人?” 正在这时,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身穿青色宫女服的女子魂影,缓慢出现在沈灵犀的面前。 沈灵犀看着眼前许久未曾见到的熟悉面容,不禁朝她伸出了手。 “韶姑姑,是我。”她哽咽地轻唤。 韶华疑惑地看着沈灵犀,眼底难掩陌生,“我与姑娘素未相识,姑娘怎会认得我?” 经她这么一提,沈灵犀方才想起,今日她还戴着人皮面具。 顾忌着楚琰就在不远处,她不便多做解释,索性直接将人皮面具撕下,立时露出云曦的面容。 “公主,是您!”韶华惊喜地福身,眼底瞬间涌动着泪光:“公主,奴婢终于见到您了!” 刘美人和后妃们见到两人如此,便知这亡魂是沈灵犀的旧识,遂纷纷飘出去,给她们叙旧的空间。 沈灵犀正欲问她,究竟是被何人所害,又为何会被锁在此处时—— 韶华似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直接对她道:“公主,您赶紧离开皇宫吧,大司命要对您下手了。他要害死您,用您的血肉养他的女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灵犀听见这话,呼吸微颤。 方才未曾问出口的问题,已然有了答案。 当年母后过世不久,渣爹的后宫一日比一日乱,她便做主,将母后宫里的人,遣散出宫,让她们荣养。 韶华姑姑作为母后宫中的掌事女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沈灵犀犹记得当年,韶华离开时,并未当面与她请辞,而只是留下了一封信。 那封信上说,不愿让她感到伤感,才决定独自离开。 当时她忙于为战事祈福,虽也难过了一段时间,到底没有怀疑这其中的蹊跷。 韶华如今既然在见她第一面时,就说出这话,便足以证明她当时根本没走,而是被人害死在此处。 “我已经死了。”沈灵犀看着她,语气平静地道,“如今你所见到的,只是一具尸身。项舟用这具尸身,养活了那个女人的亡魂。” 韶华脸色一白,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魂体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有些颤抖。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灵犀,喃喃道:“可是……他明明说过,公主就算死了,也还能活过来,公主的魂魄,为何还会在这具躯体里?难道他当真换魂成功了?” 沈灵犀听见这话,眼眸微眯。 “他到底是如何说的?还请韶姑姑如实道来。”她肃容道。 她既然有问,韶华自然不会隐瞒,便将她所知道的事,娓娓道来: “公主有所不知,在记载圣女血脉传承的古籍上,曾有云‘天命圣族,应劫而生,冥玉认主,血肉可生阴魂,九代而终。‘” 沈灵犀疑惑地问:“这是何意?” 韶华:“初代圣女是从云氏先祖创立云国时,在乱世中出现的,她助云家先祖,建立云国以后,便留下这句箴言。细算下来,至公主母后赞西皇后为止,一共有九代。古籍上有云,圣女至第九代而终,也就是说,到了赞西皇后这代,便是圣女的终结。” “每一代圣女,并非单纯依照血脉认定,还需要冥玉认主才行。被认定是圣女后代之人,须得在冥玉上滴一滴血,倘若冥玉变色,则为新一代的圣女。在公主以前,代代圣女都是依照此法而认定的。” “血脉不是认定圣女的关键,冥玉才是。” 沈灵犀听见“冥玉”二字,无端想起,太叔媚脖颈那枚玉坠来。 “冥玉又是何物?长什么样子?”她赶忙又问。 韶华:“古籍有云‘冥玉有二,阴阳两分,阳者聚魂,阴者离魂。‘” “这冥玉是初代圣女留下的圣物,一共有两枚,一枚叫冥阳玉,一枚叫冥阴玉,在认定圣女血脉时,需将阴阳两玉合二为一,再将女子的血滴在玉上,方可验明其身……” 上一章有个小BUG修正了 第276章 第二条命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韶华说到此,眼底染上几丝怨色。 “原本冥玉在赞西皇后去世时,按照皇后遗愿作为陪葬封入棺中,大司命若想让那女人还阳,定需要借助冥玉之力。皇后的寝陵恐怕已经……” “冥玉可是一枚像水滴一样的玉坠?”沈灵犀问,“它究竟有何作用?” 韶华一听这话,便知大司命已经得手,面上更恨,魂体不觉带了几丝戾气。 “冥玉是一块连心玉佩,像玉坠的那枚叫阳玉,能将魂魄聚于玉上。还有一枚是环在玉坠外面的玉珏,能让魂魄从活人身上驱离,叫阴玉。冥玉这些效力原只是古籍上的一句箴言,可当年大司命却用冥玉救了娘娘和公主性命……” 沈灵犀眉心微动,“他究竟是如何救的?” “引魂。”韶华神色凝重地道:“当年皇后之所以难产,是因为她怀的是双胎。” “大司命进宫以后,让娘娘戴上那枚冥玉,布下阵法,再辅以汤药,让娘娘得以平安诞下胎儿。” “只是,生出来的双胎,姐姐虽体格康健,却不哭不笑,神情木讷,有失魂之症。妹妹身体十分孱弱,却眼神明亮,对外界的反应很是机敏。” “大司命说,圣女箴言中‘圣女至九代终’乃天命,天命不可违,所以尽管皇后诞下双胎,却只有一魂,且是早夭之相。” “唯一能破解的法子,便是借皇后的血,和冥玉之力,将妹妹那一魂,引入姐姐的体内,以改变圣女箴言中的天命。引魂以后双胎可以活一个,否则,两个便是双死。” “皇后原是不相信此事,可妹妹的身子一个时辰比一个时辰弱,姐姐也滴水不进。等到第二日,皇后将所有的法子全试过以后,两个孩子还没有好转迹象,就只能同意大司命的引魂之法。” 说到此,韶华顿了顿,看向沈灵犀,“大司命将冥玉一分为二,设下阵法,又用皇后的圣女之血开阵,以冥阴玉将两人的生魂从身体驱离,再用冥阳玉把妹妹的魂魄聚进姐姐的身体里,如此,公主您……才能活下来。” 沈灵犀神色骤沉。 她从未听说过母后当年怀的是双胎,也就不会知道,她还曾被那冥玉引过魂。 “所以,这具躯体是阿姊的,不是我自己的?”她问。 音量已再难顾及到不远处的楚琰。 楚琰虽未有心去听,却也能从她的只字片语,隐约猜到个中细节。 “那我的身体呢?”沈灵犀又问。 “不知所踪。”韶华想到当年之事,面上难掩恨意,“大司命对皇后说,有法子保住妹妹的性命,恳请皇后同意他将妹妹送去太乙山。” “作为交换,他愿意留在皇宫为质,让皇后安心。可谁又能想到,他在云国皇宫这十几年,翻遍神宫古籍,都只是为了寻找替那女人引魂入体之法。” “他不是已经会引魂入体了吗?”沈灵犀不解地问:“为何还要钻研此术?” 韶华摇头,“圣女血脉特殊,魂魄与肉身本来就可以分离,若非如此,圣女又怎能修习牵丝傀儡之术……” “冥玉认过皇后为主,双胎肉身血脉相连,又都是皇后的血脉。只需借冥玉之力,那一魂自然可以与另一具肉身相融。所以,当年大司命的术法只对双胎有用,并不能用在那女人身上。” “只是奴婢身死那年,大司命的锁魂之术有了大成,才会动了害公主的心思。奴婢正是无意间撞破他与乌尔答的密谋,知道他打算借冥阳玉和锁魂阵将那女人的魂魄锁入公主尸身里滋养,才被乌尔答灭口。” 沈灵犀神色微凛。 乌尔答…… 原来是乌尔答对韶华下的手。 算算时间,韶华“荣养”失踪之时,正好是十年前。 也就是乌尔答撺掇云弘山,暗中联络大周世家,想要借大周之手,灭掉云国的时候。 果然,这一切都是项舟在背后指使。 若非云国亡国,她堂堂公主、圣女,即便身死,尸身又岂会轻易落在项舟手里。 若非项舟假借逃离皇宫,躲进圣山,又如何能掘得母后寝陵,窃得那棺中冥玉。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 “母后为何会将冥玉带进棺材,而未传给我?”沈灵犀又问。 韶华:“皇后殡天前,还是不放心,担心大司命会借冥玉之力伤害公主。所以,皇后便命奴婢在她亡故以后,把冥玉作为她的陪葬藏于棺中。” “没想到,最后竟还是被大司命得手……” 沈灵犀闭了闭眼。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韶华告诉她事情,好生捋了一遍。 “你方才所说,项舟曾言,就算我死,也还会活过来,又是怎么回事?”她又问。 韶华肃容道:“他当年对乌尔答说,公主生来双胎一魂,逆天改命之后,公主若身死,魂魄离体以后,终会回到她自己的躯体中,便会有第二条命。” “所以,他用公主殒命那具躯体,滋养那女人的阴魂,让她的魂魄与尸身的血肉相融。再用活着那具躯体,换魂给那女人,如此便能让那女人死而复生。” 说到此,韶华似想到什么,忙道:“对了,公主既然死而复生,那您复生的那具躯体,定就是当年被他送走的妹妹。” 双胎一魂。 逆天改命。 两副身躯…… 那指的不就是“云曦”和“沈灵犀”这两副身躯吗? 沈灵犀全然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会如此。 她原以为自己是寄居在沈灵犀身上的一缕幽魂,却没想到…… 她竟是真正的沈灵犀。 不,她也不是“沈灵犀”。 “沈灵犀”是大周宣平侯沈济与原配安氏所生的女儿,比她小两岁,因生来是死胎,被丢进棺材里,幸得沈老翁相救,抚养长大。 沈灵犀那具躯体若真是她的第二条命。 那么,她是如何从云国赞西皇后之女,变成宣平侯府嫡女“沈灵犀”的? 沈灵犀觉得这些定是项舟的安排。 她如何能料到,从她出生开始,便被项舟算计到如此地步。 还好,如今知道了他的计划,一切都不算晚。 沈灵犀再度想到先前在云疆王府门前,听到项舟对太叔媚说过的话:“以后你要做的是我的帝后,与他有何干系……” 她眉心微动,又问:“冥阴玉当真能将活人的魂魄,驱离躯体吗?” 下章再斟酌下 (本章完) 第277章 死和生(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能。”韶华确认地点头:“当年公主的魂魄,便是那阴玉驱离的。” 沈灵犀眼眸微眯。 项舟想要夺楚琰的身子,定会借冥阴玉之力。 只是,这冥阴玉,被他藏在何处? 如今既知那冥阳玉的效力,对付太叔媚,十分容易。 可对付项舟,却不能轻举妄动。 项舟此人,明明在前朝灭国时便已身亡,却还能换个躯体复生。 明明他是前朝人,却对圣女流传的箴言和传承之物了若指掌。 他身负邪法,步步为营,不容小觑。 稍有不慎,若被他换个壳子复生,拿冥阴玉作祟,防不胜防。 沈灵犀沉吟几息,心下已有了计较。 她走到书案前,将纸笔供奉给韶华,对着韶华道:“姑姑可否将冥阴玉的样子画给我?” 韶华点头。 她自幼侍奉在赞西皇后身边,画技自然出众,寥寥几笔便将玉珏画了出来。” 沈灵犀将其临摹在纸上,又与她轻声嘱咐几句,让她在这书阁里藏好,莫被项舟发现。 然后拿着那张纸转身,朝楚琰走去。 “还请殿下帮我查个人,顺便再请一个人,快马加鞭赶来云疆……” * 与此同时,灵犀宫里。 太叔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算记起来,今日在车厢里闻见那股,令她熟悉的异香究竟是什么。 她猛地坐起身,神色紧张地对飘在窗边的项舟道:“我想起来了,今日小瞎子身上的气味……那气味是云曦尸身上的。我附身到这副躯体上以后,整个棺材里都是这种气味……你说一个活人身上,怎会有尸身的气味?” “她是不是……和云曦的尸身接触过?” 以太叔媚的脑子,她也就只能想到这一层。 可项舟却已然看透这其中的玄机。 “原来如此。”他神情阴郁地道,“难怪我看那小瞎子和太子走在一起,总觉得不对劲。” “何意?”太叔媚不解地问。 项舟生怕吓到她,犹豫几息,方才缓缓道:“若我所料不错,那小瞎子就是云曦的尸身所扮,她的魂魄那日没被吸进玉坠里,而是躲进了云曦的尸身中。” 太叔媚震惊地睁大双眼,“那我们岂非再也抓不住她了?” “她想做什么?”她越想心里越着急,趿上绣鞋下榻,作势便要出去:“她今夜就留在神明宫,和太子一起,不能放他们单独呆着。不行!我得去拆穿她,把她关起来。” “你拿什么去拆穿她?”项舟飘到她身前,“别忘了,白天你刚用圣女附体的身份,化解了百姓怨怒,若再当众拆穿她,又被人瞧见她的真实样貌,于你而言又有何好处?” 太叔媚顿住脚步,恶狠狠地道:“就算她顶着云曦的脸,也是一具干尸。一个诈尸的厉鬼,人人得而诛之。大周绝容不下她,把她当作妖女用烈火煅烧,将她的尸身挫骨扬灰,她总不能再附身到那些骨灰里吧?” “云疆百姓不会容你如此做。”项舟看着她,温声与她分析,“她是圣女,即便她是诈尸的鬼,在那些无知百姓眼里,她也是与神明最接近之人。若百姓知道她能还魂复生,他们对她只有膜拜和敬畏,绝不会允许大周将她挫骨扬灰。” 他顿了顿,“更何况,太子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他将云曦带回神明宫,意味着他也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别忘了,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夫妻。” “那怎么办?”太叔媚焦急地在寝殿来回走,“总不能就放任他们这么在一处吧?那小丫头装的那么像,鬼主意一定很多,他们定在盘算要如何将这躯体夺回去,若被他们知道对付我的办法,那我岂非命不久矣?” 项舟的神色却很淡定。 “那丫头的性子我很清楚,整整四日过去,她都未曾动手,还要如此做戏,想必心中对我有所忌惮,在找我的破绽。” “如此也好,原本我还想等楚琰离开云疆时,再悄悄动手,如今他们既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在这云边城里动手,也许更好。” 太叔媚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紧张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要如何做?” “不必你特意做什么,装作毫不知情,与他们周旋一段时日便可,等到下个月十五那日,我自会……” 项舟的目光,戒备地环顾四周,最终附在她耳侧,交代几句,声音低不可闻…… * 因着“太子妃”在圣山上的表现,云边城的百姓们,对于“太子妃”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一连几日,云疆王府门前,前来朝圣膜拜的百姓,将王府周围的长街和小巷,围得水泄不通。 项舟的亡魂,一夜之间不知所踪。 而太叔媚却一如往常,面上并未表现出丝毫异样。 她每日去神明宫小坐半个时辰,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赢得楚琰的注意。 不是佯装打翻茶水,弄湿衣裳,隔着屏风更衣。 就是挽袖、扭腰,搔首弄姿。 极尽所能在不靠近楚琰的情况下,让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与沈灵犀截然不同的“风情”。 沈灵犀在得知这具身体本就是自己的以前,只当自己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亡魂,对于这样的场面,只会觉得违和。 而如今,她既已知道这具身体本就是她的,见到这种场面,简直是尴尬到脚趾抠地,恨不得立时把太叔媚从她身体里撵出去。 楚琰每每都“非礼勿视”地侧过脸。 只是无意间,视线与沈灵犀交汇—— 场面便会从沈灵犀一个人的尴尬,变作两个人的……羞赧。 沈灵犀如今只是具尸身,倒还看不出什么来。 可楚琰却是个大活人。 他的耳廓,肉眼可见都染上了绯色。 若太叔媚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见到向来清冷疏离的楚琰,变作这副模样,或许还会以为自己的“勾引”,有了成效。 可现如今,看见他们二人眼神交汇时,那种旁若无人的拉扯。 太叔媚只觉得自己费尽心思的努力,全都成了两人眼神纠缠的一环。 她好气! 为了出气,太叔媚佯装毫不知情地,对“小瞎子”沈灵犀故意出言讥讽,还有意打量楚琰的反应。 见楚琰眸色沉沉,一副想要发作她,却又不得不强忍下怒意的模样。 太叔媚原以为自己能解气,可当她亲眼瞧见楚琰对“小瞎子”的维护,心里又极不是滋味。 如此俊美又深情的男子,怎就看上那么一个不解风情的棒槌呢? 她就更气了。 时间就在太叔媚,气与更气之间,悄悄流逝…… 无论是人,还是鬼,都无人发现—— 一个深夜,在云边城贫民聚居的破旧巷子里,有个长满脓疮的濒死之人,无声咽了气。 只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费力喘息着,从肮脏的被褥中坐起身,扶着墙边,在墙上摸索一番,终于摸到一个松动的墙砖。 把墙砖抽出来,里面有个机关,轻轻往下一按。 只听见“咔哒”一声,在房间的角落里,缓缓打开一道暗门。 他把墙砖重又塞回墙上,僵硬地迈动步子,走进暗门,从门里的角落,摸到一枚火折子,点燃。 再次按动门里的机关,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关上,他点燃一盏油灯,沿着石阶朝密道深处走去。 约莫走了一刻钟,终于抵达一处密室。 密室里弥漫着陈旧却又古朴的药香,整整一面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瓶。 药香便是从那些瓷瓶里幽幽散发出来的。 他熟稔地拿了第三排最左侧的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一口气将它们全都吞下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满身脓疮、气喘吁吁的身体,变得精神了一些。 他走到靠墙的桌案前,打开上面的妆奁,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给自己戴上。 然后,脱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换上桌案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穿上,最后还给自己披上一件暗青色的斗篷。 那一头乱发,也用桌案上早已备下的鬃毛梳,梳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许是那丹药的效果,确实玄妙。 再次站起身时,他的脚步已不似先前那般僵硬,反而变得健步如飞。 他并未原路返回,而是摸索一个新的机关,打开密室的另一道门,朝更深的密道走去。 密道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甚至有些坍塌,还隐隐渗着腥臭的气味。 足以可见,这密道修建的时间,已很是久远。 这一回,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抵达密道的终点。 “咔哒……” 他按动墙上的机关,眼前豁然一亮。 入目是一间四面摆着密密麻麻灵位的宽阔祠堂,香案上一排排的油灯,令祠堂亮如白昼。 祠堂一隅,厚厚的地铺上,昏昏入睡的守夜人,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脸上瞬间布满惊喜之色。 守夜人慌忙起身,跪在地上,冲着那人恭谨叩首道:“大司命,您终于回来了。家主已经恭候您许多年,您且在此处稍等,小人这就去通知家主,亲自来迎接您……” * 倏忽一个月过去。 整个云疆王府,除了太叔媚以外,平静得救好似无风又无雨的湖面,没有半丝涟漪。 期间奎十九匆匆回来过,又很快离开。 此番身为大周太子的楚琰,亲临云疆,为的便是出席云妄这个新云疆王的册封大典。 许是因着“太子妃”在圣山的表现,让百姓爱屋及乌,对云妄有了改观。 又或者是萧锐在圣山上吃了闷亏,得到教训,不敢再胡乱造次。 云边城再也没有什么诡异的谣言盛行。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副欢乐祥和、万众期待册封大典的景象。 在神官的推演下,册封大典于腊月十五正午举办。 当日,天气异常寒冷,辰时刚过,便下起了鹅毛大雪。 即便如此恶劣的天气,云边城百姓对于册封大典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大典在云疆王府祠庙举办。 祠庙位于整个王府的中轴线上,将王府一分为二,左边是如今云疆王处理政务的地方和居所,右边的宫殿,已成了仅供大周皇亲国戚来云疆时居住的行宫。 册封仪式,在鹅毛大雪中,盛大而庄严。 府门大开,红绸从府门口一直铺到祠庙台阶的最上方。 威武冷肃的黑甲卫,林立两侧。 达官显贵和百姓们皆跪伏在道路两旁,聆听着楚琰作为大周太子,代表大周皇族,亲自宣读圣旨,以示大周对云妄这个云疆王的看重和认可。 依照当年云弘山被册封云疆王时的规矩,册封当晚,云疆王需得以流水宴席的方式,与民同乐,共饮椒浆酒。 是以,册封大典结束之后,从祠庙最下面的台阶起,云边城的东城门前,道路两侧皆摆上酒席,置了篝火。 阴沉沉的天气里,从王府最高处,往远处看,云边城的主干道,犹如一条白色火龙,一直蜿蜒到城门外。 百姓们载歌载舞,到处都是锣鼓喧天,欢声笑语。 午时正刻,载着太子的金辂走在前面,新云疆王所乘的朱辂紧随其后,在黑甲卫的护送下,沿着椒浆宴席的道路,往城门的方向巡游而去。 云疆王的朱辂四面开阔,为的便是让百姓们皆能瞻仰到新云疆王的风姿,也有“与民同乐”之意。 而太子乘坐的金辂,四面有厚重的垂纱相隔,里面的人能瞧见外面,外面的人却瞧不大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太子和太子妃自然都在其中。 只是车厢一角,还有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一个身披暗青色斗篷,身形佝偻的男子,躲在城门城楼的角落里,竭力望向朝城门缓缓驶来那金辂里的三个人。 当他把目光落在楚琰模糊的身影上时,眼底划过一抹嘲弄之色。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朝自己心口刺去。 刀锋刺进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顷刻之间,男子便断了气。 而就在他断气的瞬间,一个白色魂影,从那副躯壳里,缓缓升出来,又看了一眼金辂的方向,转身往城门外飘了过去…… 第278章 棺中笼(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太子所乘的金辂,和云疆王乘坐的朱辂穿过欢乐喧闹的长街,缓缓驶向东城门外。 所行之处,百姓皆欢快地跟在车驾后面载歌载舞。 直到车驾即将驶出东城门,众人远远瞧见,一群乡绅打扮的耆老,约莫有一两百人,正簇拥着一具棺材,立在城门口。 这些耆老,都是云疆治下各州县中,最德高望重之人。 六年前云弘山被大周册封为云疆王时,他们也曾在此门,代表百姓向云弘山献上贺礼。 只是彼时献上的是云疆各地盛产的粮食瓜果和万民伞。 而此刻,送一口棺材…… 可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喧天的锣鼓声,减息渐止,太子和云疆王的车驾也缓慢停下来。 上至云疆大小官员,下至云边城的老百姓,皆怔愣愣看着眼前的情景,全然不知晓,这些耆老究竟想要做什么。 大将军萧锐一直在为此次大典忙前忙后,作为云疆第一世家——萧家的家主,这种场合他自然要站出来,替太子和云疆王问一声。 萧锐打马上前,在那群人面前停马,指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材,扬声问道:“各位乡亲,今日是王爷大喜的日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带头的是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他拄着拐杖,中气十足地对萧锐道:“还请萧将军代为通传,草民等在雪山上,发现了前朝国师盛坤的尸身,尸身手里还抱着前朝玉玺,特地选在今日,将尸身和玉玺进献给太子殿下,以贺我王册封大典。” 萧锐面上难掩讶色,忙打马回去禀报。 前朝玉玺在前朝亡国时便已下落不明,是先帝在世时,一直挂念的遗憾之一。 如今在这种情况下,被云疆这么德高望重的耆老进献上。 太子势必要亲自上前查验,才能彰显大周皇族对于此事的认可和看重。 萧锐本就是习武之人,许是因着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他打马回到太子的车驾前,很是激动的禀报。 声音足以让临近的百姓和官员们,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响起惊叹和欢呼之声。 “还请殿下和云疆王下车,接受耆老们的这份大礼。”萧锐朗声道。 如此情势之下,身为太子的楚琰,若不亲自下车,代表大周皇族接受进献,那岂非让百姓失望,还会下了新云疆王的面子。 “太子妃与孤一同前往吧。”金辂车驾上,传来太子的声音。 太子妃嗓音低沉温婉的回答,“臣妾遵命。” 众人隔着厚重的垂纱,只见太子牵起太子妃的手,掀开垂纱,走下了宽大的金辂。 垂纱在他们身后缓慢合上,萧锐无意间隔着垂纱,朝车辂角落里抱膝而坐的人,匆匆瞥了一眼,又极快垂下,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未曾跟去太子身后,而是握着腰间的剑柄,不动声色留在了车辂旁。 新晋的云疆王云妄,从后面车驾走下,越过萧锐,跟在太子和太子妃的身后。 三人和太子近卫在众目睽睽之下,信步朝那具棺材走去。 当他们走近,耆老们纷纷伏首跪拜。 都是六七十岁白发苍苍的老者,神情激动又真挚地,异口同声说出对大周的溢美之词,“祝大周国运昌隆,千秋万代。” 场面很是让人触动,百姓们亦随之跪拜下去。 不过是一具棺材,一方玉玺,都是死物,却能让人将其当作“至宝”献上。 此情此景,又有谁能记起,在六年前亡国那日,也在这道城门前,曾有个少女,被当作人牲推下城楼,诅咒大周“江山后继无人,楚氏皇族断子绝孙”,尸骨无人敢碰呢? 楚琰面色沉郁地牵着太子妃的手,走到棺椁前站定,面上并无半分欣喜。 纯钧与胜邪上前,推开棺椁的盖子。 一股难言的异香随之从棺椁里飘散出来。 这是特制防腐草药的气味,与云曦尸身的气味如出一辙。 带头的耆老高声道:“此尸身连同玉玺一起,用精妙的机括锁在棺材里,要想拿出玉玺,须得打开机括才行,听闻太子殿下智勇无双,还请殿下解开机括,取出玉玺。” 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这近乎是被逼着走的感觉,似令他十分不悦。 太子妃见状,主动请缨,嗓音温婉地道:“臣妾最擅玄门术法,不如由臣妾替殿下将玉玺取出来吧。” “也好。”楚琰冷淡地应下。 太子妃走到打开的棺椁前,抬起衣袖轻掩口鼻,垂眸朝里面瞧去。 只见棺椁里躺着一具身穿前朝官服的男子尸身。 男子约莫三十多岁,尽管容貌几近干瘪枯槁,却也能依稀看出,此人生前定是个极俊美的长相。 前朝国师盛坤,容貌无双。 这才是国师的真容。 此刻,他皮包骨的双手,将一个赤金打造的方正金笼,牢牢握在身前,那金笼里装着一枚质地极佳的雕龙玉玺,在阴沉的天光下,好似有流光在玉中流淌。 前朝国之重宝,圣元玉玺,已整整遗失了三十多年。 金笼四周有无数特制的丝线,连着棺椁的四周。 在笼子的最顶端,用九玉连环做出了一个机括。 想要将玉玺从金笼里拿出来,需要先解开九玉连环的机括才行。 否则,除非将这棺椁和尸身大卸八块,才有可能将这金笼取出。 如今是太平盛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国储君自然不能做出这种事。 便只有按部就班,解开机括方为上策。 太子妃的目光,在棺材里扫过,并不着急去取玉玺,而是将一只手伸进了棺椁里。 她口中喃喃低语,似在吟诵着什么咒法,还煞有介事地,边敲打着棺材的内壁,边绕着棺椁走了一圈,就好似真的在作法一样。 她袖间的轻纱,摩擦着棺材的边缘,似春蚕在棺中吐丝,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子妃绕棺“念咒”一圈以后,在棺椁旁站定,将手覆在金笼之上。 她低俯着身,用一种近乎低喃的气声,垂着眼帘,对棺椁里盛坤的尸身,犹豫地轻问:“你……在不在?” 冷不丁,盛坤尸身沁凉枯槁的左手,无声覆上她的手腕,在她腕侧轻点两下,作为回应。 太子妃意会,站直身,有意朝外低声道,“臣妾开始解机括了。” 只是,她虽嘴上这么说,伸进棺椁里的手,却是没动。 不过,也不需要她动。 盛坤松开覆在她手腕的那只手,便开始在玉环机括上,熟稔又飞快地解环。 不过几息之间,就将九玉连环机括,解得只剩下一枚形状古朴的玉环,堪堪系在金笼之上。 他枯槁的手,重又牢牢抓在金笼两侧。 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太子妃转头,对着楚琰道,“这玉玺上有个九玉连环的机括,还剩最后一步,请殿下来解开吧。” 楚琰闻言,沉默几息,这才走到了棺椁前。 “殿下将这枚玉环取下,臣妾把金笼拆开,您就能将玉玺取走了。”太子妃压低嗓音,语气温婉娇柔地解释。 楚琰不疑有他,直接伸手,覆在了玉环之上。 “嘶……” 几乎是在碰触到那枚玉环的瞬间,楚琰倒抽一口冷气。 他似经历着极大的痛苦,覆在玉环上的手,止不住地开始轻颤。 而与此同时,棺椁里盛坤的尸身,原本抓在金笼上的两只手,也猛地松开,突然抓住了楚琰覆在玉环上的手。 盛坤睁开双眼,黑漆漆的眼珠,阴狠沉郁地紧盯着楚琰的侧脸。 见楚琰眉心紧蹙,一副痛苦的模样,盛坤的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呵……”他从喉咙里发出得意的笑声,“从今往后,你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了……” 然而,话音还未落—— “咔、咔……”随着两声骨头的脆响。 盛坤觉得自己的双手,忽然失控地朝两侧垂去。 与此同时,那只玉环,也极轻巧地落入了楚琰的大掌中。 盛坤猝然抬眸,便看见楚琰的凤眸,正嘲弄地望着他。 眉宇之间,哪还有半点方才痛苦的模样。 除此以外,在楚琰身边,还有一双比他这个尸身还漆黑,还冷幽的眸子,正直直看着他。 明明她顶着“沈灵犀”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漆黑无光,透着从骨子里浸出来的冷意。 在这个瞬间,盛坤似乎明白了什么,“你……” “我能易容成旁人,也就能易容成我自己。”沈灵犀朝他弯唇笑笑,“惊喜吗?意外吗?国师大人?” 她笑嘻嘻把玉玺从金笼里取出,随手交到楚琰手中,特意捡了枚玉环,将金笼重新锁上。 “传世玉玺和冥阴玉,真是好宝贝。”沈灵犀由衷地感叹,“国师为了引我们上钩,当真下了血本,也不枉我忍你那小媚娘,在我身体里呆了一个月之久。” 盛坤恨得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你是如何知道的?” “知道什么?”沈灵犀挑眉,“是知道你借尸还魂到乞丐身上,扮作国师,找萧家人替你布下此局?还是知道冥玉之事?” 盛坤眼眸微眯,“你早就知道我还魂之事?” “不不不。”沈灵犀好声对他道:“你是知道的,我这人没那么聪明,自然不是早就知道,否则又怎能被你算计这么久?” “我只是听说,你自幼是被太乙山的高人收养。你所修习的术法,也源于太乙山。我呢刚好认识上清宫掌教第八十八代的关门弟子,请他快马加鞭赶来云疆,跟他请教了一些太乙山术法方面的问题。” “太乙山玄门有几十上百个,只不过术法再变,万变不离其宗。我能死而复生是有两条命,而你能借尸还魂,依照太乙山玄门的术法通则,左不过是生辰八字、符咒、阵法之类。” “我请殿下帮我查了项舟这个人。当年你为了取信于姒家,并未改变你附身那人的身份,而项舟本就是大周人,虽然年份久远了些,绣衣使查他的籍贯和生辰八字倒也不难。” “查出项舟的生辰八字以后,我便发现,项舟是阴月阴日阴时阴刻出生之人,国师也是。再请我们八十八代掌教关门弟子,查阅一番太乙山玄门的典籍,便可推断,但凡是与你生辰八字相同之人,你皆能靠秘法在他们咽气之时,借他们的身子还阳。” “你消失这么久,既没回雪山去寻你的尸身,也没回来找过太叔媚,我便料到你定是借尸还魂去了。” “想找到你不算难,只需在云边城户籍里,找到阴月阴日阴时阴刻出生之人,再一个个排查,总能找到你的躯壳,找到你躯壳的落脚点,就能找到你的密室,自然也能查出你的去向。” 说到此,沈灵犀“啧”了一声,“我原以为萧家与你不对付,没想到,你竟早在十年前,便已找好了躯壳,还把密道从那具躯壳的家,挖进了萧家祠堂,这么算起来,萧家对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呢。” 沈灵犀每说一句,就等同于把盛坤的底牌掀开一寸,盛坤的神色就阴沉几分。 说到最后,他黑漆漆的眼中,已是滔天怒意。 “我倒是小瞧了你。”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你能杀了我?” “杀不杀得了你,总要试试不是?”沈灵犀朝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棺椁四周,“尸鬼没有嗅觉,所以你一直闭着眼,也察觉不出,我方才在你这棺材里,都放了什么。” 盛坤瞳孔一震,想起方才听见的“沙沙”声。 他费力地勾头朝棺椁四处看去,只见沿着棺椁四周的缝隙,有白色细沙一样的东西,填满了一圈。 “这是上好的火石粉,只需一撮小小的火苗,就能把你的尸身,烧成一把灰。” “原本呢,我来的路上,还在想,如何能不惊动旁人,把你几处关节折断,让你爬不出这棺材。如今见到你在棺材里,给自己绑了这么多丝线,只为给太子殿下布局……省了我不少事,你现在这模样,倒是应了四个字——作茧自缚。” 沈灵犀幽幽说出这话,便从袖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点燃,扔进了棺椁里。 火折子的火苗,在碰触到那些火石粉的瞬间,如火蛇一般,迅速窜起来。 火苗寸寸烧上盛坤的尸身,很快便蔓延至他的全身…… “啊……我要杀了你!”盛坤发出怒极又嘶哑的求救声,“萧锐!救我!” 第279章 死(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只是,盛坤刚发出这样的求救声—— 楚琰便极快从袖间滑出一柄匕首,对准他尸身的喉咙,狠狠甩了过去! “叮……” 匕首刺穿尸身的喉咙,钉死在棺椁后壁上。 “嗬……嗬……” 尸鬼自然是不会死的,可他被匕首钉在棺材板上的喉咙,若不拔出匕首,很难再发出声音。 烈火在他尸身上熊熊燃烧着。 他拼力挣扎,可当初他为了用这棺椁引楚琰亲自动手,在棺椁里设下了极复杂的机关。 那玉环锁着金笼,金笼又连着纵横交错的丝线,把他的尸身缠的密密麻麻。 凭他一己之力,别说是逃,哪怕是伸手拔下喉间的匕首,都做不到。 棺材的内壁因为他的挣扎,而发出咚咚的响声。 楚琰蹙眉后退几步。 如此一来,棺材内壁发出的声音,就更显得可怖。 距离棺材最近的耆老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吓得乱做一团。 “鬼……有鬼……”他们惊叫着,朝远处跑去。 这场变故又急又快,没人听见沈灵犀方才对着尸身低语些什么,也就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只看见太子妃从棺中取出玉玺,递给太子以后,紧接着棺材就忽然起了火,还传出一个恐怖又沙哑的嘶吼声。 那些耆老又忽然惊叫着跑开,远处不明真相的众人,总算隐隐猜到是发生了极恐怖的变故。 与此同时,沈灵犀故作惊吓地踉跄后退两部,也“趁乱”仓皇朝金辂跑去。 “萧将军,快救人!”她惊声叫道。 一直在金辂旁暗自戒备的大将军萧锐,方才自然听见了棺材里那声呼救。 此刻,当他见到沈灵犀忽然朝自己跑来,便知事情出了变故。 他松开了按在腰间剑柄的手,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纵是对大司命的能力再信服尊崇,他也不会轻易拿萧家上下的性命冒险。 明哲保身,方为上选。 他又不是那等愚忠的蠢货。 沈灵犀飞快跑到萧锐跟前,无视他松开按在剑柄的手,满脸焦急,气喘吁吁地催促:“萧将军,快!如今阵法只差最后一步,你快驾车把棺材撞开,只要在一刻钟之内,救出国师,让国师的尸身不毁,阵法便可大成。” “只差一步!” “就只差一步啊,萧将军!” 今日之局,既是大司命指使萧锐布下的,他自然也告诉了萧锐,金辂里的女子是“云曦尸身,太子妃的芯子”。 而朝他跑来这位“太子妃”,虽是沈灵犀的身躯和样貌,却是他们的“自己人”。 一刻钟,对于萧锐来说,十分短暂。驾车撞棺救人,以他的武力值,也不在话下。 有她这句话,萧锐前一刻还打算放弃的心思,重又坚定下来。 “请太子妃上车。”他揖手道。 虽是允诺,更是一种试探。 沈灵犀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飞快登上了金辂,“萧将军,机不可失,请务必救出国师。” 如此果断的反应,令萧锐更加确信她所说的话,忙朝身后的亲卫高声命令道:“救驾!” 说罢,亲自上了金辂,将车夫一脚踹开,驾起金辂便朝棺材的方向冲去! 人群中瞬间发出惊叫声,众人皆看见,萧大将军亲自驾着太子的座驾,朝太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萧锐谋反!护驾!快护驾!” 云疆王云妄拔剑挡在太子楚琰身前,高呼出声。 纯钧带着黑甲卫,忙将他们二人护住,往一旁撤退。 萧锐见状,脸色一沉。 而与此同时,金辂厚重的垂纱帘里,传来女子间挣扎打骂的撕扯声: “你这贱人,敢冒充我欺骗太子殿下,放开我,我要向殿下揭穿你。”一个嘶哑的女声道。 另一个温婉的嗓音,气喘吁吁地嘲弄:“呵……想告老娘的状,没门!好教你知道,你那个殿下马上就换芯子了,以后就是老娘的男人,你们二人,将来一个做尸,一个做鬼,般配的很!” “我要杀了你!” “呸!你个尸鬼,还想杀老娘我?你也配!” 温婉的嗓音朝外喊:“萧将军,你专心把棺材冲开,救下国师,这贱人交给我就是!” 萧锐一听这话,心下大定,狠狠甩着马鞭,驾着马车朝那棺材冲去! 马车里,太叔媚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灵犀一人分饰两角,在那自说自话,还不断抓着她肩膀和头发乱晃,把她快晃吐了! 她从没想过,这小丫头,竟会这么疯! 太叔媚此刻简直是苦不堪言—— 一大早她便被人下了迷药,昏睡到人事不知,再醒来已经被绑在这座车驾上。 她被点了穴,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曦那死丫头,易容扮作她,代替她与楚琰一起,去坑盛坤。 这会儿,还被她颠来倒去的折腾。 头上的簪钗散了,连外衣都被她剥了下来。 太叔媚想要朝近在咫尺的萧锐呼救,可她根本发不出声音,连动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的,含泪饱受着小丫头的摧残。 沈灵犀折腾得差不多了,眼见马车即将撞上着火的棺材—— 她朝太叔媚弯唇一笑,凑近她耳畔,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娘娘,借我的东西,该还了。” 太叔媚睁大双眼,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沈灵犀抓住她颈间的玉坠,狠狠扯下,紧攥在手中。 就在马车撞上着火棺材的瞬间,沈灵犀抱着太叔媚的躯体,直接朝马车外跳了下去! “嘭!” 宽大的金辂撞在棺材上,发出巨响,棺材被撞得四分五裂,萧锐也适时抽出长剑,将棺材里那些束缚着尸身的丝线飞快斩断。 与此同时,滚落在地上的太叔媚,只觉得无形之中,有股大力狠狠将她弹出沈灵犀的躯体。 就在她魂魄离体的瞬间,又有一道吸力,将她的魂魄扯了回去。 太叔媚再睁开眼,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云曦的尸身体内。 掌心传来沁凉的温度,是她熟悉的冥阳玉的感觉。 是冥阳玉,在魂魄被弹飞的瞬间,将她吸回了云曦的尸身体内。 太叔媚眼见楚琰附身,把陷入昏迷的沈灵犀抱在怀里,恨得咬碎了银牙。 她挣扎着站起身,想要冲上去,再夺回她的身体。 却不知在她身后,破棺而出、烈火焚身的盛坤,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飞奔而来。 “嗬……贱人,要死就一起死吧!”一个嘶哑到极点的声音,从太叔媚背后传来。 她来不及回头,便看见一条燃着熊熊烈火的胳膊,从身后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火苗烧上她的衣衫和脸上的皮肉,发出“嗞、嗞”烧焦的声响。 明明,尸鬼应该是没有痛觉的。 可不知为何,太叔媚却感觉到了一股灵魂被焚烧的剧痛。 “啊……”太叔媚被扼紧的喉咙,艰难地发出痛苦的尖叫。 她拼尽全力掰开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在烈火的剧烈灼烧下转过身。 触目所及,盛坤的尸身,已经完全烧成了黑炭,只剩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恨意十足、不甘心地瞪视着她。 “盛坤……是我……”太叔媚痛苦又委屈地朝他道,“是我啊……” 嘶哑的嗓音,犹带着她独有的、幽怨又娇媚的语气。 这才是真正的太叔媚。 盛坤睁大双眼,前一刻还恨意十足的眼眸,在发现眼前被烈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人,竟是太叔媚以后,顷刻间化作了心疼。 “阿媚……” 他费尽心思筹谋三十多年,只为了能复活她,可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我对不起你。”他踉跄着上前,事到如今,一切已无法挽回,只能紧紧抱住太叔媚,“阿媚……我对不起……对不起你……” “我好痛,盛坤,你不该复活我的……”太叔媚的灵魂被烈火炙烤着,痛得死去活来。 身躯在剧烈地颤抖,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直响。 皮肉被灼烧得滋滋声,和骨头颤抖的声音,就好似催命的符咒,折磨着她的灵魂,也让盛坤痛彻心扉。 “阿媚……阿媚……都是我的错……”盛坤紧抱着她,无助地喃喃道。 可是,有什么用呢?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深爱的人,魂魄一点点被焚烧殆尽。 太叔媚悔不当初。 这一次竟比她当年死的时候,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在最后的最后,她怨恨地对盛坤道:“当初让我去投胎该有多好,盛坤,我恨你……恨你……” 沈灵犀在楚琰怀里睁开双眼,就看见盛坤和太叔媚的尸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太叔媚手中紧握的那枚冥阳玉,从她炭黑的掌心中碎裂成粉末,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天地间。 没有亡魂从那两具烧成黑炭一样的躯壳中,再升腾出来。 这让沈灵犀松了口气。 她虽不懂盛坤的秘法,却凭借直觉,将那日与太叔媚换魂的过程,逆向操作一遍。 没想到,果然将太叔媚换回到那具尸身中。 太叔媚的亡魂,既然是盛坤用秘法,借冥阳玉之力替她聚成。 依照苏显所述那些太乙山的玄门法则,冥阳玉定然就是太叔媚的命门。 玉,遇火则裂。 冥阳玉即便再神奇,它也是一块玉。 盛坤死不死,沈灵犀尚还不敢断言。 不过冥阳玉碎,太叔媚定然是魂魄尽散了。 太叔媚死,盛坤筹谋成空,他魂飞魄散了自然最好。 若是未死,那亲手杀死挚爱的滋味,会比死更让他刻骨铭心。 在沈灵犀目光灼灼望着那两具烧得焦黑的尸身之时—— 她对面的萧锐,正阴沉地望着她的脸。 萧锐眼睁睁看着他冒死破棺的尸身,很快烧成了灰。 却迟迟没等到大司命的亡魂,附身在太子身上。 他总算明白了什么。 此刻,萧锐再看向楚琰怀里的太子妃—— 那女人虽然发簪凌乱,外衣也被扯落,只剩下一件脏兮兮的素白衣裙。 与方才同他在马车前说话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可这一刻,他从她大仇得报的眼神中,看出了分别。 她才是真正的沈灵犀。 是那个敢在进城第一天,就当众羞辱他、算计他的沈灵犀。 萧锐没想到,他竟被这奸猾的女人,一手偷龙转凤耍得团团转。 若没有她跑到马车前,对他说那句话。 他又怎会当众做出这等事! 被戏耍、被愚弄的怒火瞬间烧上他的心头。 “殿下,此人是妖女,她……” 萧锐言之凿凿的诋毁,尚还未说完—— 忽然,他只听见“嘚嘚”的马蹄声,夹裹着浓重的杀气,从左侧传来。 萧锐转头,就看见一道锋利的箭矢,闪着寒光,破空而至。 他根本来不及躲—— “卟”的一下,箭矢直直刺穿了他的喉咙。 剧痛在喉间炸开,鲜血飞溅出去。 在生命的最后,他只来得及看见身穿玄甲的年轻将军,骑马飞驰而至。 那双冰冷的桃花目,居高临下,冷冷睇着他。 那人高举手里的箭矢,杀气凛凛地朝众人宣布,“云疆大将军萧锐,用邪术操控尸鬼,意图谋害太子殿下,已被本将军亲手诛杀,日后若有替他申冤者,皆如此箭!” “啪”的一下,他狠狠折断了手里的羽箭。 萧锐万分不甘地,永远闭上了双眼…… 众目睽睽之下,云疆最大世家的家主,亦是在云疆地位仅次于云疆王、备受云疆百姓爱戴的大英雄、大将军萧锐—— 在眨眼之间,被大周贬斥到云疆的年轻将军,当场射杀。 原本,这该是令云疆人群情激愤之事。 更甚至,说成是“云疆之耻”也不为过。 可方才,所有人都瞧见了,萧锐是如何驾着金辂发疯撞向太子,又是如何持剑破开棺椁,放出里面那具尸鬼的。 这是罪无可恕的当众谋逆之罪,任谁也不敢替他辩白。 可那位太子妃…… 所有人都瞧见了,那尸鬼抱着焚烧的女子,长着一张,和太子妃一模一样的脸。 萧锐生前最后那句“妖女”,也似平地惊雷般,深深炸进了众人的心里。 城门内外,围观的官员和百姓,足有万数之众。 此刻,这万人全都沉默无声,有无数双眼睛,都看向太子,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女子。 方才那女子在棺椁和金辂前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脑中不断重复。 他们不敢去替心中的大英雄、大将军萧锐辩白。 可眼前这行止诡异的太子妃,这个最终促使萧锐驾着金辂冲向太子的女子—— 在他们眼中,洗不白,根本就洗不白。 这太子妃,一定有问题。 更甚至,有人在脑中回想起,那日在圣山之上,太子妃祝祷之舞的举止,都好似有不少问题…… 沈灵犀自然知道,将太叔媚困在那具尸身里,顶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去死,定会引来众人的怀疑。 她扶着楚琰的手,缓缓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纯钧道:“把你的剑,借我用一用……” 第280章 同源同宗(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并未松开沈灵犀的手,目光隐隐带着几丝担忧。 她刚回魂不久,前一刻醒来时,连手指都是僵硬的,只有紧抱着她的楚琰才最清楚。 此刻,她却要去拿剑。 楚琰很难放心,低声劝道:“我们先回去,以东宫的名义,将实情昭告天下,为你洗去污名。你是我的妻,有我在,无人敢质疑你的身份……” “殿下那么聪明,想必这些日子,应该已经猜出来,我究竟是谁。”沈灵犀轻声打断他的话。 她抬眼看向楚琰,澄澈的眼眸,尽是坚定,“我是沈灵犀,也是云曦。他们都曾是我的子民,今日我既站在这里,就该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不能让他们,在目睹今日这一切以后,活在对尸鬼的恐惧,和对大周的仇恨中。” 很多事情,一旦牵扯到责任和使命,就有了非做不可的理由。 她想做的事,他从来不会阻拦。 楚琰缓慢松开了覆在沈灵犀肩头的手,只是眼底的担忧和关切依旧。 沈灵犀朝他笑了笑,“还请殿下,替我散发。” 楚琰眸光微动。 那日在圣山时,他也曾见过太叔媚在祭坛废墟祝祷的样子。 脱簪散发,便是第一步。 他低眉,伸手替她卸去头顶的发簪,满头青丝如流云般倾泻在肩头。 楚琰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微凉柔软的发丝,将她先前与太叔媚“打斗”时,故意弄乱的额发,小心抚平,轻柔别在她的耳后。 在这样万人注目的时刻,众人皆见太子殿下眉眼温和地为太子妃整理青丝,神色间全然没有半分先前的冷肃气场。 太子妃朝他微微一笑,明眸皓齿,鲜活灵动。 在刚经历过那样惊悚离奇的场面后,在如此阴沉天色的衬托下—— 两个长相好看,令人赏心悦目的年轻男女之间,无声流淌的情意,将众人心头那股戾气冲淡不少。 沈灵犀接过纯钧恭谨呈上的长剑,转身朝那两具烧焦的尸身走去。 她不会拿剑砍人,却会跳剑舞。 那是圣女代代相传的,祝祷剑舞。 以剑驱邪,以舞沟通神灵。 每当圣女在冬月祝祷之时,跳起这支舞,天神便会降下瑞雪。 瑞雪兆丰年。 意味着未来一年,整个云疆都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沈灵犀闭上双眼,感受着天地间,风的气息。 她脱下鞋履,玉瓷的足,踩在黄土之上。 在这阴沉的天地间,即便她身上的素白长裙早已污浊不堪,可那挺拔优雅的身姿,如雪中苍松,有一种遗世孤立的神性。 剑起风至,剑舞雪落。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洒。 “圣女,是圣女!” “圣女显灵,圣女显灵了!” 这一次,即便是原本存着质疑之心的人们,也不得不承认,除了真正的圣女,没有任何人,能跳出这样的剑舞。 百姓们皆虔诚地跪拜下去。 舞毕,触目所及,天地间已然白雪尽覆。 就连那两具烧焦的尸身,和萧锐鲜血浸染的尸身,都被白雪所覆盖。 沈灵犀持剑立于风雪中,用清灵的嗓音,扬声道:“以天神之名,借吾之躯,降下神谕。” “今邪佞已除,此后云疆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新晋的云疆王云妄,率先单膝跪地,高声附和:“邪佞已除,云疆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林立在她身侧的黑甲卫,和慕家军,甚至是萧锐带来的亲卫,也随之单膝跪地,齐声高呼:“邪佞已除,云疆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这才是云疆圣女该有的排面和气势。 百姓们见状,亦随之高呼出声:“邪佞已除,云疆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邪佞已除,云疆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鹅毛大雪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犹如天神降下的赐福。 时隔六年,人们终于再次感受到,被神明庇佑的感觉。 势必会将这一幕,永远铭记在心底…… * 云疆王的册封仪式,在一场由圣女剑舞祈愿的大雪中落幕。 待人群尽散,城门关闭后,沈灵犀特地请苏显,去勘察了现场。 苏显在棺材下方,找到了被人用黄土刻意掩埋的古老阵法。 “这是一种煞气极重的炼魂法阵,盛坤应该是打算等到与太子换魂以后,直接在这阵法中将殿下的魂魄炼化。” 沈灵犀眸色微沉,“难怪萧锐死后,连只魂影都没见着,应该是魂魄直接被这法阵给炼化了。” 也幸好,她为了不露破绽,特地让刘美人、韶华和奎十九他们不要跟来,否则恐她们也难逃此阵。 苏显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上清宫古籍上记载,此法阵煞气极重,也十分阴损,需先炼化怨气极盛的阴魂方能开阵。此阵既能短时间将萧锐的亡魂炼化,就意味着在此之前,便已开阵。” 沈灵犀眉心微动。 怨气极重的……阴魂。 盛坤若想开此阵,短时间去哪找怨气极重的阴魂,除非…… “是乌尔答。”她笃定地道,“他定是炼化了乌尔答的亡魂。” 难怪奎十九说远远跟踪乌尔答,到了这附近,就再没见到乌尔答的魂影。 原来竟是被盛坤炼化了。 他忠心耿耿将盛坤视作主人,誓死追随盛坤,最终却遭盛坤炼化。 以乌尔答的脾性,那自然是怨气丛生。 呵……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沈灵犀不解地问,“既然是炼魂的大阵,为何我、盛坤和太叔媚却未受此阵影响?” “太叔媚是冥玉聚合之魂,又依附冥玉而生,在与你肉身未曾完全融合之前,玉在魂在,玉碎魂消,自然不受此阵影响。” “至于你和盛坤……”苏显顿了顿,忖度着开口,“这几日我翻阅云疆祠庙里的典籍,发现初代圣女流传下来的典籍,与上清宫所存典籍,有不少相似和互补之处,可见圣女的传承,与太乙山的玄门皆属同源。” “而且,你可知盛坤的姓氏,原本并非是繁盛的盛,而是圣贤的圣。” “圣贤的……圣?”沈灵犀诧异地问,“那不就是圣女的圣?” 苏显点头,“在来之前,我找上清宫年纪最大的长老问过,盛坤当年被太乙山的明虚真人收为徒儿,只因他身上有个刻着‘圣’字的玄铁铭牌。在大周,平民以‘圣’为姓,是对皇族不敬,故而才用了‘盛’字。” “你可记得,圣女留下的谶言?”他问。 沈灵犀:“天命圣族,应劫而生,冥玉认主,血肉可生阴魂,九代而终。” 苏显看着她道:“谶言中所说的是‘圣族’,并非单指‘圣女’,而是以‘圣’为姓的圣族。这姓氏只出现在古老的典籍之中。若我所料不错,这盛坤与你,皆属圣族一脉,你们血脉特殊,所以魂魄,才能游走。” 经他这么一说,先前萦绕在沈灵犀心头的疑惑,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盛坤身为与云国八竿子打不着的前朝人,会对云国圣女一脉和冥玉如此熟悉。 初入云国,就能替母后接生,还能对她用引魂之法。 原来,他与她竟是同宗。 沈灵犀看向依然曝尸在雪中的那具尸身,“那他这回到底死了没?” 苏显神色间有些许迟疑,“无论是太乙山还是祠庙的典籍,都没有关于‘圣族’的记载,我只知道,这一百多年以来,也只有你们二人有此能力。云疆祠庙里,迄今最近的关于牵丝傀儡术的记载,也有一百多年了。” “依照太乙山玄门术法的通则,倘若这具尸身,是盛坤原本的尸身,他的魂魄锁在他的肉身里,又用我掺了符水香灰的火石粉焚烧,自然会魂飞魄散。就怕这具尸身不是他本命的那个……” 沈灵犀明白苏显的意思。 可前朝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三十余年,哪怕是刘美人,也只认得出这具尸身是国师的。 至于盛坤在这具躯体之前,还有没有别的躯体,无从查证,便就无法深究。 既然是无解的谜题,沈灵犀索性也不再去纠结。 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今她对于盛坤的了解,也算足够多了。 倘若他果真没死,再杀他一回便是。 沈灵犀在苏显的指导下,亲自将两具焦黑的尸身处理完,确保自始至终没有疑似鬼魂的东西冒出来,这才稍稍安心。 为防万一,沈灵犀还将这些日子以来,接触到与盛坤有关的所有阵法,皆画下来,交给苏显钻研,拜托他务必找到对付盛坤亡魂的方法。 不仅如此,楚琰也命绣衣使,将大周和云疆各地,所有阴月阴日阴时阴刻出生之人,单独造册,防止盛坤有死而复生的可能。 至此,与盛坤有关的事,暂告一段落。 * 在仪式结束第二日,以萧锐为首的萧家,借前朝国师盛坤的尸身,密谋行刺太子一案,在众多不知情的参与者,自首揭发下,大白于天下。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萧锐既死,萧家过往在云疆做过的种种恶事,皆被苦主联名上告到官府。 更甚至,当初萧家在两国交战之时,勾结大周,暗中指使内侍,蛊惑戾帝将圣女做“人牲”;还污蔑云妄生母不贞,收买狱卒迫害云妄之事,也悉数被揭发出来。 在云疆最负盛望的萧家,一夕之间,成了云疆人人唾弃和痛打的落水狗。 楚琰将云疆发生之事,命人快马加鞭回京呈给皇帝。 半个月后,皇帝御笔朱批,萧氏一族满门皆斩,慕怀安接管萧家军,辅佐云疆王云妄治理云疆。 在楚琰的请命下,皇帝还钦令太子妃沈灵犀为云疆“道正使”,负责扶持和治理云疆的道门。 暗示要她将云疆的巫祝管理起来的意思。 沈灵犀依照先前在心中的筹划,将巫祝和巫医重新分开,分设巫管局,和惠医局,又在云疆开设了福安堂和棺材铺。 还在圣山被毁的祭坛和皇陵废墟上,重建起一座巫祝祭坛,和坤道观。 把道、巫、医和丧葬业,彻底分开。 相信左不过两三年后,云疆巫医不分,道门不兴,丧葬混乱的局面,会被彻底遏制住,这是后话。 * 待到萧家的案子告一段落,已是春节将至。 一直驻守在边防的镇国公徐远达、徐桓父子,也奉太子之命,回到了云边城中。 与他们同时到达云边城的,还有原本该在一个月前,就该从肃州老家来云边城探亲的镇国公老祖宗。 楚琰与镇国公家本就关系亲厚。 在镇国公父子和老祖宗抵达云边城的第二日,为表示亲厚关切之意,楚琰带着沈灵犀,乘坐马车,着便装来到了位于云边城的镇国公府。 得知太子和太子妃亲自登门,镇国公徐远达赶忙带着儿子和女儿,出门相迎。 这还是沈灵犀第一次见到镇国公的真容。 徐远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威猛,面容严肃刚毅,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如炬,周身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 从镇国公的长相来看,镇国公世子徐桓和徐梓瑶的好相貌,皆是传自其父。 见到楚琰,徐远达赶忙上前,单膝跪地告罪:“臣母亲路上沾染风寒,昨日回城未曾向殿下请安,今日还要劳烦殿下亲自上门探望,臣愧不敢当。” 楚琰伸手将他扶起,“镇国公常年戍守边关,为国尽忠,老封君亦是劳苦功高,孤与太子妃亲自来探望,也是应有之义。今日孤特地带了随驾的御医,来替老封君诊治,镇国公莫要推辞才是。” 镇国公闻言,眼底并未见太多喜色,“请殿下和太子妃随臣来。” 说着,他亲自引着楚琰和沈灵犀,往内院走去。 镇国公府在云边城实属偏僻,占地也不算大,府中各院布局简单明了,一应陈设也都极为俭朴。 甚至连云疆四大世家府邸的一半都不如。 全然没有传说中,驻守云疆国公府该有的豪奢排面。 沈灵犀跟在他们身后,左拐右拐,便抵达了位于后院最中间的一间宽阔院子。 院子里种着松柏,环境清幽,有不少丫鬟仆妇,在院中来来去去,忙忙碌碌。 他们刚走到廊下,还没进屋,便听见一声惊慌的低唤:“老祖宗,您醒醒啊……” 第281章 与她和离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镇国公脸色微变,脚步匆忙地走进正堂。 众人原以为大事不好,岂料走进房中,便瞧见床榻上,满头白发,病恹恹的老封君,缓慢睁开了双眼。 “婆母,该喝药了,您喝点药吧。” 床榻前,一个四十出头、长相平平,打扮得十分朴素的妇人,手里端着药碗,温言劝道。 老祖宗眉峰紧蹙,拼尽全力抬起皮包骨的胳膊,将她手里的药碗打落。 “哗啦……” 药碗碎落一地,发出脆响。 “滚……”老祖宗喘着粗气,斥道:“我便是死,也绝不喝你喂的东西,去叫笑晴来。” “婆母……” 被老祖宗如此对待,那妇人似习以为常,面色平静,并不恼怒,亦无半分伤心。 不止是她,就连身边的仆婢们,也眼明手快地赶忙跪地收拾瓷片。 可见这情景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妇人站起身,温声道:“二弟妹今日身子不大爽利,老祖宗若不愿瞧见妾身,妾身让秋妈妈来服侍您,可好?只是您这风寒,不能再拖了,须得尽早吃药才是。” 老祖宗撇过头去,不愿看她。 “母亲。”镇国公大步走到床榻前,“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说着,不待老祖宗有所反应,便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搀扶起身。 老祖宗强忍着身子不适,转过头欲朝楚琰请安—— 却被楚琰止住,“老夫人不必多礼,还请快快躺下歇息。” 老祖宗谢恩,镇国公又搀扶着她躺下,还在她身后垫了个引枕,让她能稍稍直起身。 经过这番折腾,沈灵犀看着老祖宗的脸色,好似更加灰败了不少。 “孤特地带了御医来替老夫人诊治,还请老夫人莫要推辞。”楚琰温声道。 老祖宗微喘了几息,又道了谢。 楚琰便让随行的御医上前替老祖宗把脉。 御医把脉的间隙,方才被老祖宗训斥的妇人,半垂着眼帘,恭顺走到镇国公身后站定。 沈灵犀这才意识到,这妇人应该是镇国公的夫人曹氏。 不怪她眼拙,实在是这曹氏的打扮太过朴素。布衣荆钗,几乎是半点首饰都无,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也是脂粉未施,瞧着竟是比这屋里服侍的丫鬟都逊色几分。 着实没有寻常一品国公夫人,该有的装扮。 一盏茶时间过去。 御医替老祖宗把完脉息,又询问了老祖宗这两日吃的药方,瞧了瞧托盘里备着的药汤。 这才站起身,忖度着对楚琰回禀,“老祖宗本已旧疾缠身,舟车劳顿之下,又染风寒,须得好生将养才是,这驱寒的药且先继续吃着,臣再开些固本培元的……” “固本培元的药,就不必再开了。”身后的老祖宗,气喘吁吁打断他的话,“太医只需告诉老身,我还有几日可活,便就够了。” “母亲!”镇国公目露悲色:“您莫要再说这种话……” 老祖宗冷哼出声,“你若想让我多活几日,便就与这妇人和离,我少见她一日,就能多活一日。此番我赶在咽气前来这里,为的就是要把她赶出门去。” 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已是十分勉强。 可即便如此,她还强撑着,继续道:“还有梓瑶那丫头,年纪也不小了。赶在我咽气之前,就把她与秦家的亲事定下,若我死了,便就让他们热孝里成亲,如此等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老祖宗句句不离死字,说出来的话,宛如在交代后事,尤其是看向曹夫人时,满目的怨色,令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曹夫人只是低垂着头,像个锯嘴的葫芦似的,面上无动于衷,就好似老祖宗口中厌弃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老祖宗见镇国公和曹氏皆是不语,又看向太子,“殿下,还请您看在老身那早死的老头子面上,允了老身的请求吧!让他们和离,如此老身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楚琰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提出这等请求。 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就事论事道:“老夫人的请求,孤不能允诺,依《大周律》,诸妻无七出义绝之状,而出之者,徒一年半。据孤所知,曹夫人未犯七出义绝之情状,按律除非她自愿与国公和离,否则……” 沈灵犀听见“按律”二字,心道不好,悄悄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果然,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老祖宗被噎得脸色登时更加煞白几分。 她用手捂着心口,一副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可、我、我就是、恨、恨她、就、就是……” 话说到一半,竟是睁大眼睛,口唇已然开始发绀。 御医见状,赶忙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金针上前,在她颈侧飞快刺下几针。 老祖宗终于脱力般歪着头,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在几息之间,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下官替老祖宗施针,能让她老人家昏睡一个时辰。”太医对着镇国公道:“老祖宗如今身子还很虚,切忌大喜大悲。” 镇国公赶忙应下,他身后的曹夫人,也着紧地上前,指使着仆婢们,将老祖宗的身子放平,让她能更加舒适地躺着。 徐家人这般手忙脚乱地服侍,楚琰和沈灵犀自然也不好再继续留下。 楚琰索性将太医留下照顾老祖宗,又安抚了镇国公几句,便带着沈灵犀离开。 两人出了府门,楚琰刚扶着沈灵犀坐上马车,徐梓瑶便从府门里匆匆追了出来。 “太子妃留步……” 徐梓瑶走到马车前,朝楚琰和沈灵犀见礼,而后眼神爽利地笑着对沈灵犀道:“小女自从上次与娘娘在永泰行宫一别,每每想起和娘娘相处的时光,都很是怀念,小女听闻娘娘又研习了新的绣样,不知能否有幸,去娘娘宫里看上一看,也好参详参详嫁衣该如何绣。” 这就是有话要对她说了。 沈灵犀对徐梓瑶的印象不坏,今日她与楚琰专程来徐府,本就是为了来查,六年前镇国公在云弘山面前假传圣旨一事。 此刻徐梓瑶既自己送上门来,沈灵犀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徐姑娘请上车,与本宫一同回府吧……” (本章完) 第282章 斩龙坡之战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徐梓瑶既上了马车,楚琰自不会再坐车。 恰逢徐桓也远远跟出府来,楚琰便索性叫上徐桓一同回宫。 夫妻两人的目的相同,都想从这兄妹二人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车帘放下,马车缓慢开动的瞬间,徐梓瑶直接起身,跪在沈灵犀的身前,压低声音道:“还请太子妃,救救我阿娘。” 沈灵犀眼底闪过几丝诧异。 镇国公老夫人和曹氏之间,婆媳不睦,实属镇国公府的家事。 纵然沈灵犀如今贵为太子妃,对于国公府的家事,也断然没有轻易插手的道理。 更何况…… 她向来只管亡者之事。 活人之间的事,实在是既棘手又麻烦,她不愿管,更懒得管。 “你且先起身。” 沈灵犀伸手将她扶起,让她在对面落座,方才慢声道:“若是方才你祖母与母亲之间的事,实属你们家的家事,若你不知该如何办,想说与我听听,我倒是能帮你参详,至于旁的,我确实不便插手。” 徐梓瑶深知与沈灵犀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说是萍水相逢都不为过。 见沈灵犀没有断然拒绝,徐梓瑶面上已经很是感激。 “我知道娘娘不会插手公府家事……”她顿了顿,英气十足的眼眸带了几许坚定之色,“可若是此事……并非只是家事呢?” “哦?”沈灵犀眸光微闪,面上做出诧异模样,“此话怎讲?” 徐梓瑶似在斟酌着从何说起,沉默几息,方缓缓道:“从我幼时起,祖父带着爹爹和哥哥常年在外带兵打仗,家中便只有祖母、阿娘和二叔,守在京城。” “当年阿娘嫁给爹爹时,是祖母亲自代爹爹上门求娶的,肃州曹氏虽算不上多显赫的世家,却也随太祖打过江山,只是人丁不旺,最后落得个满门忠烈的下场。曹氏人丁单薄,自然也就少了倚仗,唯只有外祖留下的兵卒,还算忠心耿耿。” “阿娘既是祖母执意要替爹爹娶进门的,祖母对阿娘自然很是亲厚。阿娘和爹爹之间也是伉俪情深,成亲后不久,阿娘便怀上哥哥,祖母更是对阿娘无有不应。我从小到大,就没见祖母与阿娘红过脸,直到……二叔亡故。” “父亲与二叔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只是二叔生下来便有弱疾,骑不得马,提不动枪,便只能在京城里,帮着祖母和阿娘打理国公府。” “二叔先是娶了婶婶季氏,听闻两人也算恩爱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两人之间不知生了什么龃龉,季婶婶定要与二叔和离,二叔原是不肯,祖母也极喜欢季婶婶,还想从中调和,还是沈家老祖宗,在祖母跟前劝说了几句,祖母才出面,让二叔与季婶婶和离。” 沈灵犀听到此,也想起来,当初沈家祖母去世时,在灵堂上,祖母对着一个前来吊唁的女子感慨道:“咦,季小娘子也来了,她可是个好姑娘,当初她要与镇国公家那小子和离,我不过是帮她说了两句话,竟也劳她记到现在,还巴巴赶过来……” 想来那位便是徐梓瑶口中所说的“季婶婶”。 “倒是听祖母提过你这位前婶婶,祖母说她是个重情义的。” 经她这么一提,徐梓瑶才意识到,沈家老祖宗正是沈灵犀的祖母。 徐梓瑶点了点头,“听母亲说,季婶婶也是个爽快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二叔与季婶婶和离后不久,去义阳侯家吃酒,与义阳侯的妹妹瞧上了眼,两人一来二去的,便就好上了。” “祖母原本正忧心着二叔的亲事,自然是乐见其成,很快便做主定下,与义阳侯李家结了亲,这位就是我如今的二婶婶,李笑晴。” 说到此,徐梓瑶眸色微黯。 “二婶婶是个八面玲珑的玉人儿,很会哄老祖宗开心,阿娘又整日忙于府中之事,有二婶婶陪着祖母,阿娘自然就在祖母跟前呆的时候少了。不过,尽管如此,祖母和阿娘之间,还是极亲近的。” “谁想到,六年前的一天,阿娘与二叔之间,因着府中账目,有了些争吵。二叔一气之下,留下一封信,独自一人去了边关,说是要找父亲理论。谁想到,这一去便碰上了云国与大周的斩龙坡大战。” “斩龙坡大战?”沈灵犀隐隐觉得有些耳熟。 见沈灵犀眼底露出茫然之色,徐梓瑶抿了抿唇,“不怪太子妃不知情,这斩龙坡大战,因涉及到云疆邪术,在军中被先帝下了禁言令,无人敢在外提及。” “它是太子殿下亲自率兵,与云国大将丧猛的生死之战,听闻丧猛在垂死之际,让人在战场上,施了祝由术,令濒死的士兵重新站起来,太子殿下因此受了极重的伤,差点殒命于此。” 沈灵犀闻言,立时想起当初,在药宫里听人议论过,丧猛用“祝由术”和“醉梦”结合,险些斩杀敌军大将,转败为胜。 丧猛是戾帝最信任的一员大将,嗜杀成性,残暴至极,其行径向来为他们药宫之人所不齿。 沈灵犀当时还好奇过,“醉梦”怎会从药宫跑到丧猛手里。 如今想来,这其中自然是大司命授意,乌尔答搞得鬼。 只是她从来不知,丧猛差点“转败为胜”斩杀的人,竟然是年仅十四岁的楚琰。 一想到楚琰差点殒命在丧猛的刀下,沈灵犀的心狠狠一揪。 “后来呢?”她不由问道。 徐梓瑶以为她问的是自家二叔,便继续道:“听闻当时二叔以为爹爹是随殿下一起的,便去了斩龙坡,被……丧猛的人抓了。他与爹爹是双生子,长得极像,丧猛把他当作爹爹,斩杀于阵前。” “噩耗传回京城,祖母心痛至极,从那以后,祖母便将二叔之死,归结在阿娘身上。这六年以来,祖母对母亲不理不睬,为了弥补二婶婶,不仅将管家之权悉数交给二婶婶,还只让二婶婶在跟前服侍。更不许爹爹与母亲共处一室。” “这一回,她还拖着病躯,专门带着母亲回肃州老家,将母亲的名字,剔出族谱,如今还以死逼迫爹爹与母亲和离……” 沈灵犀听她说完,垂了垂眼眸。 “此事说到底,还是贵府的家事……” 徐梓瑶摇了摇头,恳切地看着她,“我总觉得二叔当年,出现在斩龙坡,并非巧合。太子殿下身边到底有没有爹爹跟着,看帅旗便知。娘娘,我知您能通鬼神,您能不能招二叔的魂魄出来,向他问一问,他为何会去斩龙坡送死?” (本章完) 第283章 招魂(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招魂,沈灵犀自然是招不来魂的。 向来都是亡魂找上她的门,即便是用转生灯,招来的魂魄,也都是一些有命定机缘之人。 更何况,如今已经过去六年,徐家二叔既是死在沙场上,尸身定也早已安葬,怕是就连转生灯,都招不来他的魂。 “时间过去太久,你二叔早已入土为安,我也无能为力。”沈灵犀叹声道。 徐梓瑶面上难掩失望。 沈灵犀忖度几息,看着她问:“你祖母与母亲之间的事,你爹就一点都不帮着劝和吗?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个是发妻,他若肯从中劝和,也不至于到今日这种局面。我瞧着,你爹也没有要与你娘和离的意思。” “爹爹他不管的……” 徐梓瑶提起这个,面上十分复杂,“这几年,爹爹一直都在云疆这边,便是回京,也只待三五天,统共与阿娘也说不了几句话……我和哥哥都去求过爹爹,爹爹只说,祖母年纪大了,有气撒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反而让我们劝阿娘,多加忍耐。” 沈灵犀蹙了蹙眉。 前世她在云国皇宫里,腌臜之事见得多了,最见不得这个。 “既然如此,就该劝夫人和离才是,大周民风开化,你先前那个季婶婶,和离以后,日子过得也十分不错,你娘嫁到国公府,为徐家生儿育女,打理中馈,你哥哥如今也这么有出息,倒也没必要非留在这府里。” 她顿了顿,“更何况,我看夫人衣着朴素,也并非是贪图富贵之人,何必要如此自苦?” 徐梓瑶的面上,第一次露出窘然之色。 “阿娘不肯和离。”她放在膝头,紧攥的手,骨节都捏的有些发白:“阿娘说……她与爹爹恩爱多年,不该因这种事分开。纵然祖母因着二叔的死,对她有所不满,如今祖母身子不好,看在多年相互扶持的婆媳情分上,她也不该就这么丢下祖母不管。” 沈灵犀眉眼放平。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还能说什么。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所以,你也很清楚,根源在你娘身上。她若想离,早就离了。她不想离,便是被你祖母打骂,被你父亲漠视,也是她心甘情愿。” “如今,你作为儿女,能做的无非就是在旁帮衬着些,让你阿娘少受点磋磨,除此以外,也没有旁的办法。”沈灵犀温声对她道。 徐梓瑶知道沈灵犀说的是实情,苦笑:“娘娘说的是,是我强人所难了……近两年,为了躲开不看,我找了许多借口,赖在爹爹这里,不愿回京。想着时间长了,祖母能放下心结,或许阿娘就能好过些。” “没想到,前阵子祖母在京城,晕倒一回以后,太医查出她老人家命不久矣,祖母便就开始对阿娘变本加厉,非要将她撵出府去才肯罢休。如今更是不顾身子,巴巴赶到云疆来,逼爹爹与阿娘和离,今早我还听祖母身边的秋妈妈说,若阿娘再不允,祖母便要让爹爹写下休书……” 徐梓瑶眼神微黯:“倘若和离,阿娘离了镇国公府,也无甚要紧,可若是被休弃……曹家如今也不剩什么人了,以阿娘的心性,留在京城被人戳脊梁骨,她定是活不下去的……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沈灵犀听到这里,眉心微动,隐隐觉得有几分怪异。 以她这五年给人做白事的经历,但凡婆媳不合,尤其是这种——老太太把儿子的死,怪罪到儿媳头上的例子,那定是恨不得对方死了才解气。 哪怕是《大周律》有“妻无七出义绝之状不出”的律法,可做婆婆的,按头给儿媳一个不孝的罪名,再将其休弃出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尤其是曹氏这种,娘家没有倚仗的妇人,以老祖宗的身份,用些内宅手段,保管面子里子都让人挑不出错处去。 可老祖宗非但没这么做,还顶着随时会殒命在路上的危险,千里迢迢跑来云疆,只让两人和离。 沈灵犀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情理上说不通,她便只能从利益上来考量,“你说你爹娘成亲时,曹家还有支精兵,如今那些兵在何处?” “都在兄长麾下。”徐梓瑶不明白,沈灵犀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那些兵是哥哥十岁那年,爹爹亲自交到哥哥手里的,只忠于哥哥。” 沈灵犀挑眉。 兵在徐桓手上,徐桓这个做儿子的,是管不到镇国公这个当爹头上去的。 老祖宗纵是休了曹氏,内宅之事,曹家这支精兵也不会因着曹氏的委屈,反了徐桓而去。 那就更没什么顾忌了。 可这老祖宗偏生,舍近求远…… 究竟是为何? 徐梓瑶见沈灵犀又沉默下来,便知今日所求之事,连沈灵犀都无能为力。 她再次苦笑,“我原本想着,若能求娘娘帮忙查出二叔当年的真正死因,解开祖母心结,未尝不是解决此事的法子,没想到……” 说到最后,徐梓瑶掩面,无助地啜泣出声。 沈灵犀当初初见徐梓瑶时,便觉得她是个利落爽快的性子,英姿飒爽,颇有将门虎女的风范。 如今乍见她如此,心中也难免有些唏嘘。 “你既想到去查你二叔的死因,借此解开老夫人的心结,与其找我来问鬼求神,倒不如去求镇国公。” “若真如你娘所说,与你爹恩爱多年,不该因这种事分开。你爹当真怜惜你娘,以他如今在云疆的地位,由他出面彻查此事,岂非举手之劳?” 徐梓瑶哽咽地抬头,“可若是爹爹还和以前一样……” 沈灵犀笑了笑。 “你既当着你们府里下人的面,上了我的马车,再回去找你爹请他查这件事,便就不是你一人的事了。” “最好再叫上你兄长一起,相信镇国公定会以为,是殿下和我的意思,想必他不会再拒绝。殿下与我能帮你们兄妹的,便只有这个了。” 徐梓瑶闻言,瞬间茅塞顿开。 她激动地站起身,欲朝沈灵犀拜谢—— 却被沈灵犀伸手托住手臂,“快去吧,今日我瞧着老祖宗的气色已然是不大好,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罢,她命车夫将马车停下。 徐梓瑶不敢耽误,与她拜别,赶忙跳下马车,寻她哥哥去了。 待她离开,楚琰上了马车。 沈灵犀看着他一贯风淡云轻的面容,想到方才徐梓瑶所言,心下微动。 “殿下,陪我去个地方吧……”她轻声道。 * 斩龙坡离云边城不算太远,只是中间隔着一道狭长的戈壁峡谷,路程崎岖,尤其是冬日尚还有积雪覆盖,绕道而行,也颇费了一些时辰。 沈灵犀决定来斩龙坡之前,特地回一趟云疆王府,拿了她随身带来云疆的小箱笼。 还交代纯钧给所有随行的黑甲卫,备足御寒衣物,在马车上备上几条厚厚的被子,又请了苏显随行,这才赶在黄昏城门关闭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浩浩荡荡出了城。 楚琰原是不知道她要去哪,去做什么。 眼见着沿路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总算有了几分恍然。 一行人抵达斩龙坡,已经是星幕低垂。 冬夜的戈壁,是出奇的空旷寒冷。 寒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在被划刀子一样,整个脸颊都在生疼。 黑甲卫早年随楚琰在外征战,对于如此苦寒的天气,似早就习以为常。 马车停下以后,就在纯钧的安排下,极有秩序地扎起营帐,点燃了篝火。 楚琰让人将马车停在斩龙坡最西面。 马车宽大舒适,把马解下,支起车辕,便就成了一个架在野外的厚实房子。 车帘卷起,无需下车,便能看见极远处,燃着明亮火把和灯笼的,云边城的城楼。 车厢的方向,正对着那个城楼,也是沈灵犀先前不曾料想到的。 她怔愣一瞬,从随身的箱笼里,拿出那只许久不曾用过的转生灯,将其挂在马车的厢檐处,用火折子点燃。 转生灯遇热,顶部银制的莲花冠开始缓慢转动,发出“叮铃”的响声。 在这夜幕低垂、繁星满布,又格外寒冷的旷野中,显得十分空灵动听。 沈灵犀青葱的指尖拢着一只手炉,悬空坐在车辕处,往远处看去。 她唇角带着一丝浅笑,唏嘘地道:“我以前曾混在大周商队里,偷偷跑出来过一次。都没发现,从这里能看见云边城。” 她所说的“以前”,是指云曦那世。 这还是第一回,沈灵犀在楚琰面前,毫不避讳地坦然提及前世。 楚琰原是以手支颐,静静看着她倒腾东西,闻言,凤眸微挑,眼底尽是诧异。 只是很快,那抹诧异,便被喜悦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沈灵犀身侧,学着她的样子,也席地坐在车辕上,“以你的身份,从云边城跑到这里,想必也不容易。” “只有那一次,很快就被云卫给捉了回去……” 沈灵犀说到此,想到那次偷跑以后,灵犀宫上下的近侍,皆因她而受了鞭笞,唇角的笑容微僵,眸子也黯了下来,“回去以后,还连累了不少人……” 楚琰见状,略一思索,便猜出是什么样的结果。 “你以前过的并不快乐,所以……在最后才会有那样的神色,是吗?”他忖度着问。 那样的神色…… 沈灵犀怔愣一瞬,随即便意识到,他所指的是什么。 “是啊。”她点头,“原本被推下城楼的时候,是觉得害怕,可是转念一想,反正已经这样了,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起码以后再也不用再做笼中的鸟儿,就忽然觉得开心,所以才会笑。” 她临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笑自己终于可以解脱,终于自由了。 原以为,没有人会在意这种小事。 却没想到,被毫不相干的他,看在了眼里。 “殿下呢?”沈灵犀沉默几息,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殿下身患隐疾,见不得血,当初为何会替我收殓尸身?” 楚琰倚着车厢,慵懒的目光落在她纯净的侧脸上,“大抵就是因为那抹笑吧。” 沈灵犀不解地转头,看着他的眼眸,面上尽是疑惑。 楚琰转眸看向远处,低沉的嗓音,在风铃声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空寂。 “阿娘当年在我面前跳下假山身死,一直是我的心结。我总以为,是我不够好,阿娘才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生命,离我而去。直到看见你那抹笑容……” “我一直好奇,你为何会是笑的,因为阿娘临死之前,也是笑着的。后来我听人提起过你生前的许多事,隐隐约约明白,也许那是解脱的笑。便就想着,阿娘或许与你一样,当初也是想求个解脱。” 这是第一次,楚琰在另一个人面前,袒露自己过往的心事。 “这些年,我时常会想起你,和你的笑……” 楚琰弯了弯唇,“说起来,也有些不可思议,从那以后,我那一见到人满身是血,就会梦魇缠身的恶疾,倒是被治好了几年。直到福安堂那次,再遇上你。” 沈灵犀没想到,自己临死前的一个表情,会对另一个人,产生这样的触动。 更没想到,当初在福安堂遇到刺客后,第一次从慕怀安那里听闻楚琰有隐疾,治好是因她,复发也是因为她…… 一时间,沈灵犀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想了想,还是应该说点什么,便道:“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重生以后,我替人殓尸,也是源于殿下当初对我的殓尸之恩,咱们也算是……互相帮助,互相成就。” 楚琰被她这话给逗笑了。 只是很快,这抹笑容,又隐没在他唇角。 毕竟,这话题是源于她前世的死。 “幸好,你又活过来了。”他喃喃地道。 沈灵犀没听清,询问:“殿下说什么?” 楚琰转眸,与她对视,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绷紧,“我说,幸好你又活过来了,再次与我相遇。否则,这于我而言,岂非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姑娘产生好奇心,可当我一点点了解她时,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而我曾经亲眼目睹过她的死。” “所以,你还活着,于我而言,是极幸运的事。” (本章完) 第284章 你负我,还是我负你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被他这样的目光瞧着,沈灵犀心底没来由有几分慌乱。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耳廓却悄悄染上几丝热烫。 她避开楚琰的视线,侧头看向远处,竭力不去在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殿下把我活着视作‘幸运’……”沈灵犀笑着道:“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人世,有负殿下期望,殿下因我伤心难过,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人皆有一死。”楚琰看着她的侧脸,“你看这斩龙坡,当年我率兵来此地时,它不过是个人迹罕至的土坡,没料到丧猛会带人设伏在此,我也没想过会差点死在此处。” “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若不试试,你又怎知,最后是你负我,还是我负你呢?” 她话里有话。 他亦是意有所指。 沈灵犀拢着手炉的指尖,因着这话,紧得骨节都有些发白。 是啊,世事无常。 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从小到大,沈灵犀的母后和小姑姑,都是联姻,她们只教会她,不要被男人的外表所迷惑,也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无论何时处于何等处境,都不能委屈自己,亏待自己。 她的渣爹和她的皇叔,也用活生生的例子,告诉她,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沈灵犀清楚地知道,楚琰不是渣爹和皇叔那种男人。 也看出他对自己的心意。 以前,沈灵犀只当自己是寄居在这身体里的一缕幽魂,不知何时就会随风散去。 所以,强迫自己不要投入过多的感情,亦不要与他有过多牵绊。 因为不能给予,就不该索取。 可现如今,她已知道这具躯体本就是自己的。 这条命,是上天真正赐予她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是不是可以,在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里,试着遵从本心,去试一试? 沈灵犀抿唇,“我……” “只是随便聊聊,你莫要多想。”楚琰的目光,落在她紧得发白的指尖上。 不愿见她为难,他故作不甚在意地道:“我只是觉得,朋友之间的感情,若谈辜负就生分了。” 沈灵犀:“?” 她眨了眨眼,拢在手炉的手指,虽无意识地放松些许,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殿下只将我视作朋友?”她转头看着他,目光幽幽地确认。 “你是我的太子妃。”楚琰侧过头去,看向远处,掩去眼底的失落,有意让嗓音听上去慵懒又散漫,“我们自然是比朋友亲近一些。” 他不甘心,又补了句,“你与慕怀安才是朋友。” 这话把沈灵犀给整笑了。 “这倒是。”沈灵犀也侧过头,看向远处。 想了想,也补了句,“对慕怀安,我倒不曾想过‘辜负’和‘不辜负’。” 楚琰听见这话,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他在她心里的地位,自然是比旁人强上不少。 感觉到有冷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楚琰回身伸长手臂,从车厢里捞了一条锦被,裹在沈灵犀身上。 目光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时,还面无表情地用双手隔着锦被替她捂了捂。 原以为,这动作定会招来她的侧目。 岂料,沈灵犀却坐直了身,目光诧异地看向前方,还不忘对他道:“有劳殿下,去一旁烤烤火,有生意上门了。” 楚琰眸色微深,眼瞧着厢檐那盏走马灯,顶端的莲花冠飞快地旋转,“叮铃”的风铃声也愈发清脆。 他再顺着沈灵犀的目光,转头看向虚无之处。 便知道她所说的生意,是指“亡魂”。 “有事叫我。”楚琰嘱咐完这话,走下马车,便朝远处纯钧他们燃起的篝火走去。 楚琰走后不久,转生灯在飞快转动以后,又倏然静止。 在沈灵犀视线里,那道从远处飘来的白色魂影,也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是你?”来人看清她的面容,诧异地低呼出声。 沈灵犀看清来人的面容,也很意外,“您白天不是还好好地,怎么这么快就……”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白天才在镇国公府见到的……老祖宗。 就着转生灯的烛火,沈灵犀看见老祖宗嘴唇泛着乌青,眼、耳、口、鼻还有未干的血迹渗出来,瞧着显然不是寿终正寝的模样。 沈灵犀定了定神,有意忽略她脸上的血污,指了指厢檐的转生灯,询问:“您是被这盏灯招来的?” 老祖宗点头,“我刚咽气不久,就听见了风铃声,顺着声音出了城……” 她说着,眼底蓄满泪水,飘到距离车厢不远处的石碑前,哽咽地道:“就算没这风铃声,我也是要来此处看看的。” 沈灵犀见状,心下微动。 今日,她听过徐梓瑶的话以后,有意来斩龙坡“招魂”,原只是想着能“瞎猫撞上死老鼠”,撞一撞运气,说不定还能撞个丧家军的鬼魂出来。 顺便也大张旗鼓的出城,配合徐梓瑶和徐桓,虚张声势乍一乍镇国公。 没想到,斩龙坡倒是干干净净的,连只老鼠都没有。 却招来了这位新丧老祖宗的亡魂。 沈灵犀跳下车厢,将身上紧裹的锦被脱下,捧着手炉走到老祖宗身侧。 “今日我听徐姑娘说,六年前徐家二叔便是殒命于此。”她轻声问:“老祖宗莫不是想念已故的徐二叔了?” “不,不是……”老祖宗蹲下身,看着石碑,痛哭出声。 那只是一块刻着“斩龙坡”三个字的石碑。 平平无奇。 沈灵犀一时猜不透,老祖宗所言的“不是”,是什么意思。 只是,世家大族的女子,越是上了岁数,越不轻易将悲哀示人。 这还是沈灵犀第一次,碰上一个亡故的老祖宗,哭得这样伤心。 沈灵犀无从劝起,便只能静静地陪着她。 戈壁呼啸的寒风,发出呜咽的响声,与老祖宗的痛哭声应和着,在这寒冷的冬夜,犹显得悲意甚浓。 老祖宗哭了许久,总算令胸中的悲哀消散些许,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沈灵犀看着她道:“既然您是这转生灯招来的亡魂,我可以替您完成遗愿,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替您做吗?” 老祖宗听见这话,身子僵了一瞬。 她将眼泪一抹,站起身,似下定决心,看着沈灵犀道:“我想请你,替我儿子正名,他不该这么悄无声息死在这儿……” 第285章 你来我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第二日正午。 载着太子和太子妃的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黑甲卫簇拥着,浩浩荡荡驶入城门,回到了云疆王府。 许是沈灵犀先前做尸鬼,做了太久,没睡过觉的缘故。 自从回到这副躯体里,她只要沾上枕头,就能睡得人事不知。 自然也就错过了,楚琰当着慕怀安的面,把裹着锦被的她,从马车里抱出来时,两人眼锋厮杀的幼稚场面。 等到沈灵犀再次睡醒,已经又是黄昏时分。 镇国公老祖宗的死讯,自然也已经传进了云疆王府。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镇国公夫人曹氏,毒杀婆母的消息。 夜幕低垂。 沈灵犀换了身道袍,随着楚琰一道,坐马车去镇国公府上。 云妄和慕怀安也随他们一同前往。 云妄与楚琰和沈灵犀同乘一车。 慕怀安则骑在马上,隔着车帘,将如今镇国公府的情形,说与沈灵犀知晓: “镇国公府上的人,皆道老祖宗与国公夫人因着徐二老爷——徐远善的死,素有不睦。老祖宗一直想将曹氏撵出府去。老祖宗昨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闹了一场,曹氏心存怨恨,便索性在老祖宗的吃食里下了毒。” “曹氏下毒以后,惶惶不安,又怕东窗事发,连累一双儿女,便也服了毒。” “如今老祖宗回天乏术,已经咽了气,曹氏尚还有一口气在,只是至今昏迷不醒,太医说八成是救不活了,就算救活,日后也是个痴傻之人。” “镇国公悲痛欲绝,一直守在老祖宗尸身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府中上下之事,全由徐远善的遗孀,二太太李氏在打理……” 沈灵犀听到此,杏眸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祖宗的尸身呢?可曾验过了?中的是什么毒?”她问。 楚琰亦抬起眼眸,目光冷冷淡淡睇着慕怀安。 若眼神能当刀子使,慕怀安的脸上,怕是早就被划好几道血口子了。 偏生慕怀安似心大的很,全然未曾察觉到危险。 他坐在马上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副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模样。 “不曾验过。”他回道:“镇国公守着老祖宗,仵作不敢近身。曹氏只是昏迷,人还没死,仵作更是验不了。太医也查不出究竟中了什么毒。” 沈灵犀想到昨夜老祖宗告诉她的事,再听到如今府中的情景,不觉嗤笑出声。 慕怀安见她这副模样,凭着对她的了解,立时便猜出其中的蹊跷来。 “是镇国公有问题?”他问。 沈灵犀但笑不语。 慕怀安眼底露出恍然之色,“你今天晚上就打算办他?” “他可是镇国公,不是萧锐。”沈灵犀提醒道:“此事还得听殿下的。” 说起来,册封大典那日,慕怀安单枪匹马闯进来,射杀萧锐,并非是楚琰和她安排的。 沈灵犀也是后来才知道,她进城那日,慕怀安曾对她说“萧锐那边,无需与他客气,反正他的命也活不长了。”是什么意思。 早在她和楚琰抵达云疆之前,慕怀安已经与云妄密谋,要在册封大典之后,将萧锐一杀了之。 只不过,那日见时机正好,提前动手罢了。 也正因如此,沈灵犀才发现,云妄和慕怀安两个,在云疆这个地界上,多少都有点肆无忌惮的疯。 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可当着楚琰这个堂堂储君的面,他们是真不怕死啊。 慕怀安怕不怕死,云妄不太清楚。 云妄这会儿,一边瞧着自家阿姊与慕怀安两个,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十足打着机锋。 一边瞧着太子殿下,隐在车厢阴影处的脸色,冷得快要结出霜花来。 云妄只觉得坐如针毡。 眼见沈灵犀把话题扯到太子身上,他见缝插针地提醒:“阿姊所言极是,镇国公的徐家军除了守边的那些,还有不少就驻扎在城外。” “在云疆这地界上,便是萧锐活着,都难与徐家军抗衡,更何况如今慕将军,尚未完全收服萧家的残部。也只有殿下的黑甲卫才能牵制徐家……此事得看殿下打算如何做。” 此话一出,沈灵犀也眼巴巴地瞧向楚琰。 若说破案缉凶、虐渣打脸,她自然在行。 可领兵打仗这种事,还得术业有专攻。 镇国公可是如今云疆地界上,最大的地头蛇了。 见沈灵犀黑白分明的眸子,朝自己看过来。 楚琰眉宇间的那抹冰意,总算消融不少。 “慕怀安拿孤的手谕带人去戍边,只要边境不乱,城外驻军不足为惧。”他嗓音淡淡地道。 云妄眉心动了动,眼观鼻、鼻观心。 不愧是真姐夫。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能直接把情敌踢出局。 不,是“前”情敌。 慕怀安错愕地睁大双眼,“为何是我?若我走了,这云边城……” “你走了,还有孤的黑甲卫。”楚琰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公事公办地道:“如今你接替了萧锐,云疆的军务兵防本就是你分内之事,难道,你还想让孤的黑甲卫替你去守边关不成?” “殿下说的没错,原本徐桓是最合适的,可他日后定要守孝,慕将军确实是不二人选。”沈灵犀忖度着道。 “反正,慕将军如今在城中也无事可做。”她又认真补了句,“去边关练兵,总比在城中无所事事的好。” 若是有事可忙,也不至于专程跑她这儿来,假公济私在她这儿吃镇国公府的瓜。 楚琰听着这话,心里很是舒坦。 也补了句,“等孤与太子妃回京,再将你调回来,到时你手下的兵也练得差不多了,日后就好好帮云妄守卫云疆。” 慕怀安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十足,沉下了眉眼。 这哪是在安排他的去向,这是在往他身上捅刀子。 沈灵犀是个不开窍的。 最心黑手辣的还是这位太子殿下。 云妄在心底默默替慕怀安点了根香烛。 不过,就事论事,趁这种时候,去边关练练兵,是难得的机会。 男人嘛,情场灭灯,沙场点灯,这边不亮,那边亮。 眼瞅着慕怀安拉紧缰绳停马,云妄匆匆对楚琰和沈灵犀道:“慕将军初来云疆,对边关不熟,我去调些人手给他。” 说罢,便直接告退,下了马车。 马车上只剩下楚琰和沈灵犀,两人一时无话。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来。 镇国公府到了…… 第286章 姑侄(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镇国公府里烛火通明。 从发现老祖宗身亡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日。 府中内外早已挂上了灵幡。 虽说这云边城的镇国公府,只是个连主人都不常住的摆设。 可毕竟镇国公的身份在那,云边城各大世家,上赶着巴结他的人,实属不少。 即便这会儿已经入了夜,云边城各府派来国公府帮衬的人,里里外外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的,瞧着倒是比昨日沈灵犀来的时候,还热闹不少。 沈灵犀跟在楚琰身后,随徐府管家进了老祖宗的院子。 院子里四处点着白灯笼,冲刷得极干净的青石地砖上,乌泱泱跪着不少身着麻衣的奴仆。 东厢房的房门口立着两个身穿甲胄,凶神恶煞般的兵卒。 瞧这样子,倒像是镇国公的亲卫。 房间里烛火投在窗棂白纸上,几个忙碌的身影。 沈灵犀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太医和徐桓、徐梓瑶两兄妹。 死了的人,是不需要太医的。 房间里的人,大抵是“自杀未遂”的国公夫人。 沈灵犀的目光,在东厢房一扫而过,便跟着楚琰和带路的管家,往上房走去。 刚走上台阶,她就听见一个年轻又清澈的嗓音,从正堂里传出来。 “姑母,此事不妥,老祖宗既然是横死,依《大周律》必须得验尸才行,侄儿此番身为皇上钦派随太子来云疆的大理寺少卿,须得担起职责,还请姑母劝一劝国公爷,让他允了验尸之事,如此才能让老祖宗入土为安……” “我有什么办法!”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国公爷已经不吃不喝一整日了,我不过是个孀居的寡妇,如何劝得动他?” 她说着,语气带着几丝嫌弃,“再说,凶犯都在东厢房里躺着了,就是她下的毒,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就是再验,也验不出新鲜东西,府衙的人都没说什么,就你上赶着在这儿嚷嚷,若非你是我侄儿,早就被国公爷的亲卫轰出去了。你可别再给我添乱了!去去去,自己找地方玩儿去。” 沈灵犀一听这两人的对话,便想起来,此番他们来云疆,随行的人里还多了一个——顶替慕怀安做了大理寺少卿的少年郎。 义阳侯李向阳之子,李淮。 如今李淮的庶姐李月娇,入宫以后,被皇帝封为美人,极得圣宠。 义阳侯李家,想要照着慕家走外戚的路子,自然是绞尽脑汁地,把李淮这个儿子,往皇帝跟前送。 而已故的徐家二老爷徐远善,在与季氏和离以后,便娶了义阳侯李向阳的妹妹李笑晴。 好巧不巧,正是这位世子的姑母。 也是如今这偌大的国公府里,仅存的女主人。 如此巧合,沈灵犀不得不多想。 楚琰抬手止住管家要进屋通禀的动作,与沈灵犀对视一眼,两人就站在廊下,旁听里头姑侄二人的对话。 “姑母,此言差矣。”少年一本正经地道:“官府不曾验尸,也未下定论,如今说凶手是谁,为时尚早。您不如去劝劝国公爷……罢了,还是侄儿去劝吧。” 他说着,便要往卧房里闯。 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沉喝:“滚出去!” 毕竟是执掌四十万大军的国公爷,那声沉喝,天然便带了几丝杀伐之气,再加上其中的雷霆怒意,让人听了,不由得胆寒。 原还神色从容的管家,立时低垂下头,两腿直打颤。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仆婢们,也个个噤若寒蝉地将身子伏得更低。 沈灵犀挑眉,越过管家,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她原以为,那少年郎会被镇国公这声沉喝,吓得打了退堂鼓。 岂料,沈灵犀一进去,就瞧见他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官牌,隔着锦帘,对里头的镇国公道:“国公爷,下官乃大理寺少卿,此番来云疆,身负巡查案件之责,这是下官的官牌,正所谓‘礼不可废,法不可违’,此案,老祖宗的尸身是一定要验的,还请国公爷行个方便。” 一旁身穿孝衣的年轻妇人,五官妩媚明艳,显然已经被他这行径给吓坏了。 她正伸出手,打算亲自将这没眼色的侄儿给拉出门去,冷不丁瞧见沈灵犀和楚琰。 她赶忙垂下手,高声朝他们请安,“臣妾见过太子和太子妃,两位深夜来府,臣妾有失远迎,还请太子和太子妃恕罪。” 她这么一嚷,本打算硬闯进卧房的少年,忙止住脚步,转身朝两人揖礼。 与此同时,卧房里也传来脚步声。 不过几息之间,镇国公便掀开锦帘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一件皱巴巴的素白寝衣,下巴上胡子拉碴,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显然,正如府里下人所说的那样,从昨夜发现老祖宗的尸身到现在,他一直守在床前,未曾离开过。 任谁见了这样的镇国公,怕是都要打从心底里叹一声“母子情深”。 可沈灵犀显然不是来捧场的那个。 不待镇国公揖礼告罪,沈灵犀先一步开了口,“国公爷如此守着老祖宗的尸身,知道的,自然明白国公爷是因着老祖宗的死,哀伤过度。” “可若不知道的……怕还会以为,国公爷对老祖宗生了怨怼之心,拦着仵作不给验尸,不为她老人家伸冤,还不给老祖宗打理干净,让她老人家没法体面上路,这传出去可是‘不孝’呀。” 这话听着就不客气。 镇国公镇守在云疆六年,楚琰回京以后,在云疆这地盘上,即便是云疆王,对他也礼让三分,没人敢对他如此说话。 他倏地沉下眼眸。 可面上,却是恭顺低头,肃声道:“娘娘教训的是,是臣一直不愿相信,家母竟突然撒手人寰。是臣太过感情用事,坏了规矩,失了礼数。” 能屈能伸。 果然是,能成“大事”之人。 沈灵犀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声音却有意和缓了不少,“镇国公既知道不妥,还不快去更衣,老祖宗的尸身已不能再耽搁了,早些请仵作验过尸,便能早些替她老人家净身小殓。” 镇国公抬眼看向楚琰,见楚琰一副听凭太子妃安排的模样,眸色又沉了沉。 他揖手:“臣遵命。” 说罢,便朝外走去。 李二太太见状,略有些紧张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沈灵犀看她一眼,“这府中应该还有许多事要忙,太太不妨去忙。本宫与老祖宗既有一面之缘,殿下又素来与国公爷交好,如今老祖宗猝然离世,本宫该亲自替老祖宗小殓尸身,也算送老祖宗一程。” “这怎敢有劳太子妃……”李二太太受宠若惊地道,“老祖宗生前最爱干净,她老人家的起居,都是臣妾亲自打理的,就不劳太子妃费心了。”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她,点头道:“二太太既然想亲自替老祖宗小殓,自然是更好。” 说着,她抬起眼帘,看向李淮,“少卿不是要验尸吗?国公爷走了,少卿可以开始了。” 沈灵犀有意这么说,原是心里存了几分试探。 却没想到,李淮竟十分恭谨地应下,从一旁提起一个木箱,便直接朝内室走去。 这举动,倒是引来沈灵犀的好奇。 会验尸的大理寺少卿,可不多见。 她跟在李淮身后,走进内室。 老祖宗的尸身,正静静躺在床榻上,面上盖着黄裱纸,瞧不见死状。 也难怪镇国公能在旁边坐一天一夜。 若没这层掩面的黄裱纸,也不知他会不会噩梦缠身,良心难安。 沈灵犀昨夜便已见过老祖宗的魂魄,自然知道老祖宗尸身的死状,以及…… 听老祖宗亲口诉说了她的死因。 沈灵犀走到床榻前,并不着急伸手去掀黄裱纸,而是默默打量着李淮。 只见李淮在床侧的桌几上,打开木箱。 上、中、下三层的箱子里,最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中间和下层则是沈灵犀极眼熟的,验尸工具。 李淮纤细的手指,熟稔拿起工具,在老祖宗的尸身上,灵活又细致地查验着。 手法竟是比沈灵犀见过的大部分仵作,还要高明不少。 本以为是个装装样子的花架子,没想到竟还真有两把刷子。 可他这身份…… 堂堂侯府世子,又怎会去学这些下九流的手艺。 “你……学过?”沈灵犀好奇地问。 床榻统共就那么点地方,两人站得自然比寻常时候要近些。 沈灵犀的目光,落在李淮那截修长又白皙的脖颈上。 突然,她似发现了什么,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淮未曾察觉到沈灵犀打量的目光。 他全副注意力都在尸身上,良久才得空回了一句,“回娘娘,臣幼时在江南,与家人走散,被一名仵作人家收留过几年,学了些手艺。” 沈灵犀扫过那箱子最上层,用镇纸压着的验尸格目、验状条陈,暗暗点头。 难怪皇帝会破格将他塞进大理寺,填了慕怀安的空缺,还让他跟着来云疆。 起码这验尸的手艺,没个三五年,可练不到这种程度。 看来“歹竹出好笋”这话,也不尽然是假。 起码,脑袋空空、一心只想着阿谀奉承的义阳侯李向阳,能有个这样脚踏实地做事的儿子,也算是祖上烧了高香。 沈灵犀对于会验尸的年轻人,天然带了几分好感。 毕竟,哪怕大周民风再开化,她所从事的丧葬业,尤其是仵作这行当,向来是饱受人冷眼的所在。 沈灵犀不吝啬地在旁指点一二,李淮本就是个求学若渴的人,边验尸,边虚心请教,两人倒是有问有答,不一会儿的功夫,互相之间少了一些生分,多了几丝亲近。 楚琰原是跟着沈灵犀进了房间。 担心会惊扰到亡魂,他在窗旁的榻几上落座,目光却始终跟随着沈灵犀的身影。 眼瞧着沈灵犀与李淮,站得越来越近,两人之间的低语,也渐渐多了些志趣相投的熟稔…… 楚琰的凤眸,不知不觉氤氲起一团浓墨。 而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里的李二太太,瞧见李淮那副神情专注的样子,知道他素来最擅长什么,不觉绞紧了手里的锦帕。 她明艳的面容,暗恨之余,也隐隐流露出忐忑之意。 约莫小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将老祖宗的尸身,检验完毕。 沈灵犀和李淮同时下了结论:“老祖宗的死因,并非是中毒,而是死于窒息。” “啊……”李二太太似受到了惊吓,掩唇惊呼,“没想到大嫂竟这么恨老祖宗,闷死她老人家还不够,还要给她老人家下毒?” 与此同时,换了一身麻衣孝服的镇国公,正掀开锦帘走进了内室。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世子徐桓,和嫡女徐梓瑶。 不止是他们,在沈灵犀的视线里,刘美人几个,也簇拥着老祖宗,跟在兄妹二人的身后,飘了进来。 她们找了个离楚琰最远的地方站定。 倒是来得很是时候。 镇国公、徐桓和徐梓瑶三人,踏进内室,刚好听见李二太太的话,齐齐变了脸色。 “二婶婶休要血口喷人。”徐梓瑶最先反应过来,生气地道:“老祖宗房里那么多丫鬟婆子守着,我娘怎么可能不惊动她们,把祖母闷死?大理寺少卿都还没说母亲是凶手,二婶婶安的是什么心……” “梓瑶!”镇国公沉声打断女儿的话,“不得对长辈无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退下!” 徐梓瑶全然没想到,亲生父亲在这种时候,非但不护着阿娘的名声,还要偏帮着外人,赶她出去。 “爹爹!”徐梓瑶红着眼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您也觉得二婶婶说的对,您也认为是阿娘杀了祖母吗?” 镇国公眉峰紧蹙。 他没回答徐梓瑶的话,而是朝楚琰揖礼,“小女言行无状,还请殿下恕罪。” 楚琰神色淡淡看着他,“徐姑娘问的话,也是孤想问的。镇国公当真觉得,是令夫人杀了老封君吗?” 镇国公眸色微深,垂首回道:“臣谁也不信,臣只相信殿下定有公断,臣听殿下的。” 倒是把皮球踢回去了。 楚琰似早有所料,抬眸看向李淮,“你说老祖宗是被人闷死的,可有证据?” 第287章 叔嫂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被楚琰这般询问,李淮自然据实相告,“死者眼球突出,眼中充血,牙根棕红,面部有青紫血茵,尸斑早出,口、鼻血迹清,心和肺有血点。” “虽然死者口中有毒物痕迹,口唇乌青,可皮肉与骨呈黄白色,就意味着,死者生前虽被灌入毒药,可尚还来不及发作,凶手便又换了个法子,将死者活活闷死。” 听到此,除了沈灵犀和李淮两个验尸人以外,所有人面上皆是震惊之色。 “究竟是谁如此狠心。”徐桓从进门以来,尚还算镇定,如今听见祖母生前,竟受到这般虐待,面上尽显怒色。 镇国公朝李二太太面上看了一眼。 二太太捏着手里的帕子,轻拭眼角,“老祖宗积德行善一辈子,且不说隔三差五给那些穷苦人家施粥布善,只说对这府里的仆婢们,也属她老人家最亲厚,从来没对谁沉过脸……” 她说着,还有意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也不知与谁有这样的仇怨,竟是恨不得老人家立时死了才罢休……” 说到最后,二太太抚着心口,叹了口气,满目都是痛心的泪光。 她只说老祖宗生前,对谁都好。 可人尽皆知,阖府老祖宗便只对一人“不好”。 再也无需多言,谁会恨她老人家,用如此毒辣的手段对付她老人家。 老祖宗的亡魂,听见这话,魂体直接飘到二太太面前,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这场面,要多惊悚便有多惊悚。 只可惜,二太太看不见。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向二太太,轻飘飘地道,“二太太好像很了解凶手的意图,不然也不会知道对方将老祖宗闷死,是因为担心那毒药,毒死人的效力不够快呢。”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定会让人觉得,她是有意替曹夫人开脱,祸水东引要把凶手的帽子,往二太太头上扣。 可沈灵犀是太子妃。 太子妃的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楚氏皇族,与楚琰的态度。 她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 徐桓和徐梓瑶当初在永泰行宫,是见识过沈灵犀厉害的。 两人闻言,立时变了脸色,目光齐齐看向李二太太,那神色已然是将她当成了真凶。 李二太太正用帕子拭泪的手,猛地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抬眼,“太子妃,您这话可不能乱……” “说”字尚还没出口,就被镇国公威严的声音打断。 镇国公目光如炬,看向李淮,沉声道:“敢问李少卿,既然家母是被人闷死的,为何面上并无被压迫的痕迹?昨夜我查看过她老人家的手,也无挣扎痕迹。守夜的仆婢们亦说,昨夜卧房里并无动静。” “李少卿方才既未验出家母所中何毒,却又言之凿凿说家母是被闷死的,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 说到此,不待李淮开口,他一甩衣袖冷哼,“今日看在你姑母的面上,我不与你计较。” 又朝楚琰揖礼,“还请殿下再派个仵作来验尸,这李少卿的验尸结果,恕下官不能认同。” 他虽未朝沈灵犀发难,却句句针对李淮的验尸结果。 沈灵犀与李淮站在一处,如今天下人皆知,她这位太子妃是什么出身。 他说李淮“胡言乱语”,便也等同于把沈灵犀也给捎带上了。 倘若楚琰应了他的请求,岂非是在帮着外人下自家人的面子。 “镇国公沉不住气啊。”楚琰抬起眼帘,语气淡淡地道:“太子妃不过是说了李氏两句,你就急着替她遮掩,倒也不必做的如此明显。” 镇国公瞳孔一震。 “殿下,您这是何意?”他故作诧异看向楚琰,“臣不过是质疑李淮的验尸结果,您为何……” “来人。”楚琰冷肃地打断他的话,“把李氏抓起来。” 话音落下,纯钧立时带着绣衣使,从门外闯了进来。 若说方才,沈灵犀那番言辞,多少还留了一点余地。 楚琰连证据都不讲,便直接拿人,就等同于定了李二太太的罪。 李二太太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便伸手抓住了镇国公的衣袖,“国公爷,救我……” 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会下意识求助最亲近之人。 李氏这动作,还有这透着娇柔依赖的语气…… 莫说是楚琰和沈灵犀这两个知情人,便是在场的其他人和鬼魂,都立时瞧出了其中的猫腻。 “啧……有奸情啊!”刘美人眼睛都亮了,倏地飘到那两人跟前,围着他们转了两圈,“一个是大伯,一个是寡妇,哎呦,叔嫂……” 她朝老祖宗摇头叹息道:“大妹子,你们老徐家这家风,那可是不行啊。” 沈灵犀额角抽了抽。 一个花信之年的女子,管一个满头鹤发的老人叫“大妹子”。 也就只有亡魂和亡魂之间,才能出现这等离奇的场面了。 老祖宗飘到那两人跟前,目光幽幽盯着他们。 作为一家之主,她并未因刘美人的话,而感到蒙羞。 反倒是李淮,全然没想到,自家姑姑竟然与镇国公有了首尾,俊秀的面容上,一阵青一阵红,竟一时僵在那里。 徐桓和徐梓瑶兄妹二人,震惊到无以复加,两人齐齐惊呼出声: “父亲!” “爹爹,您与二婶婶……” “住口!”镇国公沉声喝止徐梓瑶的话。 他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冷着脸对李二太太道:“弟媳,你逾距了。清者自清,你大可放心跟殿下回去,若你是冤枉的,殿下查清以后,自会给你公道。” 李二太太没了支撑,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只是,镇国公的话,却点醒了她。 这种时候,她不该求助于他,而是该向楚琰陈情:“请殿下明查,臣妾与婆母素来和睦,无冤无仇,这些年臣妾丧夫,孀居在家,婆母对臣妾视如己出,臣妾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她老人家的啊。” “你与老祖宗确实无怨亦无仇,可是你与曹夫人有仇呐。” 沈灵犀在她身后,凉凉开了口,“曹夫人一日不肯与镇国公和离,便就一日占着国公夫人的位子,老祖宗又迟迟不肯休了她。若她老人家在死前,还没把曹氏撵出府去……你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是好呢?” 下一更晚点 (本章完) 第288章 夫妻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看着李笑晴,慢声道:“为了你腹中的孩子,你才会给老祖宗下毒,再嫁祸给曹夫人,如此便就一石二鸟解决了此事。” “到时候,徐姑娘有个毒杀婆母的亲娘,定会受到世人冷眼,也再难寻到好亲。徐世子也会因此而一蹶不振。” “等到你将腹中孩子生下来,以镇国公对你的宠爱,这偌大的国公府,便就是你和你腹中孩子的了,是也不是?” “孩子”二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旁的人,在这一连串平地惊雷似的消息,接二连三炸过来以后,已经很难分辨出来,究竟哪个消息更令他们震惊一些。 可镇国公,眼底的震惊,却是结结实实的。 沈灵犀道出害死亲娘的真凶,不能令他动怒。 反倒是那个“孩子”,却让他立时火冒三丈。 他目光阴沉地看向李二太太,怒声问,“二弟已经亡故六年,你一个寡妇,说,你肚子里的种,是谁的!” 李二太太小脸煞白,连连摇头,“不,我没有,我没有,她在污蔑我……” 沈灵犀嘲弄地道,“笑话,怀没怀孕,太医一验便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污蔑你?” “纯钧,掌嘴!”沈灵犀命令:“本宫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 纯钧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自家太子妃的意思,直接朝李二太太走去。 “啪!啪!”清脆的耳光声,瞬间响起。 李二太太被两巴掌甩翻在地,脑袋“嗡嗡”作响,脸上也火辣辣的疼,两眼直冒金星,无力地趴伏在地上。 她张开嘴想要哭嚷,却不知为何,嗓子忽然发不出声音来。 只能拿眼睛,巴巴瞧着镇国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连连朝他摇头。 她相信以他的心机智谋,定能勘破那女人的诡计。 只是,她终究还是,想得太“多”了。 镇国公便是心机再深沉,也是个男人。 是个男人,又怎能忍受,自己辛辛苦苦在外打拼,自己的女人却在家里不甘寂寞,怀上别人的野种。 还妄图,让这个野种,承袭自己的爵位和产业。 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镇国公此时此刻,已然是怒火丛生。 贱人,她怎么敢! 此刻,李二太太看向他的眼神,被他直接认定成事情败露后的求饶。 镇国公大步走到李二太太跟前,蹲下身,伸手钳住她的脖颈。 咬牙切齿地道:“你这贱人,竟敢谋害我母亲,今日我自该清理门户,替母亲报仇!” 说罢,他全然不顾李二太太眼底凄婉的求助,沉冷着脸,毫不留情要将她的颈骨捏碎。 然而,就在他用力的瞬间—— 只听“唰”的一下,有道冷冽的寒光,忽然从侧旁袭来。 镇国公为求自保,立时松开了扼在李二太太脖颈的手,闪身到一旁。 待他定睛一看,便见徐桓不知从何处得了柄长剑。 此刻,长剑寒气凛冽的剑锋,正直指他的喉头。 “大郎,你这是做什么?”镇国公沉声道:“你是打算为了这个贱人,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弑父吗?” 话刚一出口,他又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阴沉:“莫非……这贱人腹中的孩子,是你的?” 沈灵犀听见这话,错愕地睁大双眼。 孩子,自然是她信口胡诌的。 长剑,是楚琰使眼色,让人放在徐桓手边的。 他们心照不宣,原只想借徐桓的手,救下李笑晴,感化她。 可现如今这个走向,确确实实是沈灵犀,甚至连楚琰都始料未及的。 果然,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哎呦,我的老天爷。”刘美人夸张地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抚着心口:“大妹子,贵府可真乱……哎呦我的天,我这么大岁数,还没吃过这么乱的瓜呢!家风不正,家门不幸啊!” 老祖宗的脸,已然是气青了,脸上那几道血迹,愈发分明不少。 死里逃生的李二太太,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地看向镇国公,眼底已然尽是恨意。 沈灵犀见状,朝纯钧使了个眼色。 纯钧意会,不动声色在李二太太身后蹲下身,极快伸手解开了她的哑穴。 李二太太只觉得喉头陡然一松,张口便恨声道:“徐远善,你个杀千刀的狗东西,你竟如此糟践我,你不得好死!” 徐远善。 她叫他——徐远善。 那个据说死在斩龙坡,已经死了六年的,镇国公府二老爷,徐、远、善! 徐桓和徐梓瑶兄妹二人,都愕然怔住。 刘美人放下掩面的手,一双美目眨了眨。 脸上说不清究竟是意外,还是没吃到“真瓜”的失落。 总之,她对于眼前的场面,心情有几分复杂,这很难评价。 老祖宗想到那个死去的儿子,眼底重又涌上了泪花。 唯有“镇国公”徐远善,总算是明白,自己一不小心,已然中了沈灵犀的圈套。 他放平了眉眼,转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李二太太,缓声问:“弟媳,你方才叫我什么?” 到这时候,他还试图像方才那样,去点醒“陷入圈套而不自知”的李笑晴。 却已然忘记了,方才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似的,要捏死这个发妻时,脸上的狰狞。 李二太太狠狠啐了他一口。 “徐远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便是扒下这层皮,你也只能是徐远善。你永远、永远都做不了徐远达,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最亲近的人,往往最知道,往心里捅的刀子,最该捅到哪。 徐远善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把他和大哥徐远达比。 他心头汹涌着怒火,恨不得把这个口无遮拦,胆敢蔑视他的女人,撕碎。 可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只能强忍怒火。 徐远善恨咬着后牙槽,眼睑下的脸肉,因为太过用力地克制,而不住抽动。 只要他不承认,就没人能证明,他不是徐远达。 唯一能证明的人,已经死了。 徐远善强作平静地转身,朝楚琰揖礼恳求,“殿下,看来臣这弟媳,见东窗事发,已经是疯了,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如今证据确凿,还请殿下,速速将这恶妇绳之于法,以告慰家母在天之灵。” “呵……”在他背后,李二太太忽然笑出声,她恨声道:“徐远善,你以为老祖宗死了,就没人能证明你不是徐远达了?可你又怎知,老祖宗有没有告诉过我呢?” (本章完) 第289章 母子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徐远善丝毫不受李二太太这话的影响,甚至连眉毛都不曾触动过半分。 “二弟媳若是有证据,尽可向殿下呈上。二弟早殇,一直是母亲与我的心结,母亲生前,让我多加照拂于你。” “母命难违,我看在母亲面上,才对你礼遇几分,没想到竟让你生出非分之想,与人私通,还妄图栽赃到我身上,并以此加害母亲和我发妻……” 徐远善说到最后,声音以透着浓重的失望与沉痛,“弟媳,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若你兄长知晓你做的这一切,他定也会失望透顶的。” 李二太太原是目眦尽裂看着他,可当她听见他提到兄长时,瞳孔顿时一缩。 “你……卑鄙!”李二太太咬牙切齿地道。 徐远善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唇,挺直腰杆,转头看向她,面容沉肃、义正言辞地道:“弟媳若是能拿出证据,证明我是早死的弟弟,此刻便可拿出来了。若拿不出来,信口攀诬朝廷一品国公,你今日便是罪加一等!” 李二太太死死盯着他,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都浑然不觉。 她显然已经是恨极,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却不知为何,咬紧牙关,却未再说出只字片语。 “这是被威胁了啊……”刘美人啧啧道,“莫不是她家中还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上?哎呦大妹子,你这儿子,心肝可真够黑的,如今你死了,他那个嫂嫂也马上要死了,眼前这个媳妇儿也要被他送去绞死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你孙子孙女了?” 老祖宗面上五味杂陈,眼底难掩痛心。 她飘到沈灵犀面前,恳切地道:“太子妃,还请你替老身转告……” 然而,老祖宗的话,尚还没说完,便见沈灵犀伸出青葱的指尖,搭上了她尸身的手。 就在这个瞬间,老祖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身,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她立时想到,先前在京城的那些传闻,瞬间便明白了,该怎么做。 床榻上的动静,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起码,“镇国公”徐远善,只顾着尽快弄死李笑晴,全然无暇在意旁人。 “既然弟媳拿不出证据……”徐远善冷哼一声,再朝楚琰揖礼:“还请殿下,将这胆敢弑杀婆母、污蔑朝廷命官的恶妇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然而,话音刚落,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二郎,李氏守了你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着急,送她去死吗?” 徐远善和李二太太身子都是一震。 两人不可置信地转头,便见早已断气的老祖宗,不知何时竟从床榻上起身,下了地,正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们。 “婆母……”李二太太一见到老祖宗,手脚并用爬到老祖宗脚边,“咚、咚、咚”直朝她老人家磕头。 “儿媳不孝,儿媳不该帮徐远善那个畜生,给您下迷药,儿媳也不曾料到,他会对您痛下杀手,儿媳对不住您。”李二太太痛哭地忏悔。 此言一出,便等于是当众自首,还指认了凶手。 李淮从老祖宗诈尸的震惊中回神,听见这话,眉头紧蹙。 他一刻未停,直接走到自己的木箱前,抽出一张白纸,“刷刷”便将李二太太的口供写了下来。 徐远善眼眸微眯,全然不去理会,李氏说的话。 在他看来,解决“出问题的人”,比解决“问题”更有效。 只要把人解决了,这些口供和指认,就不成问题了。 他直接看向沈灵犀搀扶着老祖宗的手。 “牵丝傀儡术。”他沉声道。 作为云疆的“土皇帝”,徐远善怎会不认得这东西。 “太子妃果然是好手段,连云疆圣女的不传秘术,牵丝傀儡术都能习得,难怪这些日子,全云疆都在盛传,圣女死而复生……也不知皇上知道此事,心中会作何猜想。太子妃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说,倒也不必如此装神弄鬼,辱我老母的尸身。”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他,并未开口。 一旁的老祖宗,黑漆漆的眼眸,幽冷盯着他,“二郎,昨夜你趁我昏迷,先灌下毒药,又嫌我死的不够快,便用打湿的宣纸,贴上我的口鼻。你昨夜哭得那么真,那么痛,说下辈子再报答我的养育之恩。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不哭了?” 徐远善听见这话,瞳孔骤然一紧。 他知道,即便沈灵犀能验出母亲的死因,也不可能猜得出,他作案的细节,以及他在母亲死前说过的话。 那这诈尸的,极有可能就是老祖宗。 哪怕徐远善心思再深沉,此刻他亲手杀死的老母亲,面目狰狞地诈尸出现在面前,他也很难再维持镇定。 徐远善心虚地后退两步。 只是,他很快意识到,若默认了老祖宗的说辞,等着他的,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鬼,哪怕是诈尸的鬼,也只是个死在他手里的冤魂而已。 怎会比人更可怕? 徐远善转头,看向楚琰,有意提高了音量,“殿下,今日你让太子妃,借家母尸身在此闹事,意欲何为?莫非是要效仿古人,行那‘鸟尽弓藏’之举吗?” 话音落下,院外立时传来骚动的脚步声。 徐远善心下微松。 他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方才在更衣时,便已经在这院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是镇国公府,即便是东窗事发,又岂能让楚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子,轻易将他拿了去。 大不了,反了便是。 再复辟个云国出来,他也能登基做个皇帝当当。 楚琰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一眼便看出他心里的盘算。 “鸟尽弓藏,你也得先是那把弓才行。”楚琰语气凉凉地道,“你充其量,只是一把弹弓。还不值得孤在你身上,效仿古人。”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刘美人和几个前朝后妃,噗嗤笑出声。 扶着老祖宗尸身的沈灵犀,也有些忍俊不禁。 徐远善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臣自始至终都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殿下莫要忘了,当初你差点殒命在斩龙坡时,还是臣救了你。” 听他提到“斩龙坡”,沈灵犀脸上的笑意,瞬间隐没在唇角。 “哦?”楚琰挑眉,脸色冷了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大言不惭说救过孤的性命。” “纯钧,掌嘴!” 下一章还在修,要晚点。 (本章完) 第290章 兄弟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纯钧怔愣一瞬,这“掌嘴”二字,可是从不曾在自家殿下口中说出来过的。 绣衣使要办的人,向来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掌嘴”那就等同于张飞绣花。 啧,这妥妥是在学太子妃啊。 纯钧全然不理解,这种时候,自家主子这两夫妻,当众在耍什么小情趣。 他听令闪身到徐远善身前,趁徐远善尚未反应过来时,“啪、啪”两巴掌,用了十成十的掌力,狠狠甩在了徐远善的脸上! 徐远善猝不及防被掴了掌,只觉得剧痛席卷了整个脸庞,耳朵在嗡鸣。 他踉跄几步,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扶着墙边的桌几,才堪堪站立,两颊瞬间肿得老高,整张脸就像是肿起来的猪头。 “殿下,你为了面子,不愿承认是臣救了你,也不必如此恩将仇报吧!” 他高声说着,还竭力辨别方向,装作不经意地往门边走。 只是他忘了,门边还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徐桓。 徐桓翻转手里的长剑,冰冷的剑锋瞬时便压在了徐远善的颈侧。 “你绝不是我父亲。”徐桓满面肃容,竭力克制心中的悲愤,寒声道:“我父亲武艺高强,不会被人如此轻易得手。而且,我父亲也不会让自己受此等羞辱。” 老祖宗的诈尸“指认”,有可能会是沈灵犀的牵丝傀儡术,借老祖宗尸身“撒谎”。 可纯钧这一巴掌,却是直接将他这个“镇国公”打回了原型。 四十万大军的统领,战功赫赫的一品国公,岂会如此轻易,便被人近了身,得了手? 徐远善的眼底,总算有了几分慌乱之色。 “你既活着,那我父亲呢?他如今身在何处?!”徐桓沉声问道。 “他死了。” 在徐远善身后,李二太太悲声道:“徐远善当年负气出走边关,被丧猛所擒,斩龙坡大战前一日,丧猛利用他诱捕你父亲。” “你父亲原本带亲卫把他救出以后,恰逢得知殿下有难,便去援救,还给了他令牌,让他搬救兵来。可是,他怯弱无能,非但没去搬救兵,反而悄悄藏起来。” “直到你父亲与殿下战到最后一刻,你带兵赶到,他见你父亲重伤,便……脱下了他的铠甲,砍下他的头颅,扮作了他。” “昨日他知道你们兄妹二人,因着老祖宗与你娘亲的事,要查斩龙坡之战,心虚之下,便生了杀心,哄我说是让老祖宗昏迷几日,命我给老祖宗下了迷药,没想到,半夜他却悄悄跑到老祖宗房里,将老祖宗杀害,还嫁祸给你娘亲。” “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二太太声声泣血,将她所知道事情的始末,悉数道了出来。 徐桓目眦尽裂,“父亲救了你,你却砍下他的头,他是你嫡亲的兄长,你怎下得去手!” 他将手里的长剑紧紧压下,恨不得立时杀了徐远善,为父报仇。 “那贱人在说谎!”徐远善此时恨不得将李氏大卸八块。 到了这刻,再去强扮徐远达,已无任何意义。 他得想办法,走出这房间才行。 “他当时重伤不治,根本活不下来,若非我代替他,徐家又怎会有今日的荣光!”徐远善狂妄地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悔意。 “你又不是大夫,你怎知他重伤不治。是你杀了他!”徐梓瑶满目悲愤,“难怪这几年,你待哥哥和我越发冷漠严厉,极少像以前那样,与我们亲近,也甚少再提及母亲。我原以为,是因为二叔的死,让你自责难过,没想到,竟是怕被我们看穿。” 徐远善转头,目光睇着她,眼底带了几丝近乎疯魔的癫狂。 他用一种蛊惑的声音,阴柔地道:“阿瑶,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们兄妹还不够好吗?我膝下无儿无女,这六年来,我把你们当作我的亲生儿女教养。” “你看看我这张脸,与他长得一模一样,若不是我,他死了以后,你们就只能对着坟头去哭,我替他照顾你们,让你们继续有爹,不好吗?” “谁稀罕你照顾!”徐梓瑶已经悲愤到极点,尤其是看见他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 “谁稀罕你照顾!”徐梓瑶已经悲愤到极点,尤其是看见他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 只觉得再让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父亲的亵渎,“哥哥,还愣着做什么,快杀了他,替阿爹报仇。” 徐桓脸色沉到极点,若非他常年征战沙场,骨子里尚还有武将的自觉,知道有太子在场,徐远善的命留不留,并非他能做主。 怕是他早就将徐远善的头割下来,为父报仇了。 可徐梓瑶,却非武将,眼前这人,是杀害父亲、祖母和令她母亲中毒昏迷的元凶,她又怎能抑制得住心底的恨意。 徐远善微不可见地朝她弯了弯唇,“你哥哥他不敢杀我的,我对殿下而言,尚还有用……” 话未说完,徐梓瑶已经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意,冲到徐远善面前。 “他不敢,我敢!”徐梓瑶说着,徒手抓住徐桓的剑刃。 全然不在意,她的手掌被锋利的剑刃划得鲜血淋漓,掰着剑刃就朝徐远善的脖颈切了下去。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徐远善立时去死。 “阿瑶不可!”徐桓瞳孔一震,下意识松开手上的力道。 说时迟,那时快,徐远善早已蓄势待发,一个旋身避开剑刃,直接便将徐梓瑶,抓在了怀里。 “咔……” 随着关节的脆响—— “当啷……” 长剑从徐梓瑶的手中脱落。 徐远善单手扼住徐梓瑶的喉咙,背靠着墙壁,目光阴狠地看向屋里的所有人,全身戒备地道:“不想让她死的话,都闪开,让我出去。” “徐远善,你放开他!”徐桓焦急地沉喝,眼底尽是对妹妹的担心。 徐梓瑶没想到,自己冲动之下,竟成了徐远善的保命符。 她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哥,别管我,杀了他,我宁愿死……” 徐远善加重手上的力道,让她再难发出声音。 徐梓瑶因为呼吸困难,面色憋涨得通红。 楚琰站起身,目光冷冷睇着徐远善,朝绣衣使抬手,“放他出去。” 绣衣使依言让开,持剑戒备地,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外走。 徐桓紧随其后。 沈灵犀和楚琰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朝他点头。 楚琰见状,跟在徐桓身侧,走出了内室。 刘美人和几个后妃,直接穿墙,飘了出去。 待到房间里只剩下沈灵犀和老祖宗—— 沈灵犀看着老祖宗的双眼,“您都想好了吗?” 老祖宗坚定地点头,“我已经做错这么多年,够了,拜托你了……” 第291章 还他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徐远善绷紧神经,紧紧扼住徐梓瑶的喉咙,步步往门外退去。 此时,虽已临近子夜,可因着老祖宗灵堂的关系,外头院门大开,烛火通明。 方才噤若寒蝉跪伏在院子里的仆婢们,不知何时已经撤去。 取而代之的,是镇国公的心腹亲卫。 徐远善见到自己布下的人,都守在外面,提起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只是,尽管如此,生性多疑的他,也未曾放开扼在徐梓瑶脖颈的手。 他挟持着徐梓瑶走下台阶,沉声对着打头的副将命令道,“李副将,备马。” 岂料,以李副将为首的亲卫们,却“唰”的一下,齐齐抽出了手里的佩剑。 “哪里来的贼人,还不快快放开徐姑娘!”李副将沉声喝道。 不怪他认不出徐远善来。 实在是,纯钧那两巴掌,打得太狠。 经过这么一会儿,徐远善那张脸,又红又紫,肿得比猪头还像猪头。 以至于,连他说话的声音,因着腮帮子肿胀,压着气息,听上去都有些变形。 更何况,他手里还挟持着徐梓瑶。 即便他的身形,与镇国公几乎一模一样。 可谁也不会把他当成镇国公。 毕竟,镇国公又怎会将爱女,扼在掌心威胁他人呢? 此人,定是贼人无疑! 徐远善内心很烦躁。 若有的选,他也不想挟持徐梓瑶。 他怒声道,“你他娘的,好好看看老子是谁!” 李副将戒备地就着烛火,仔细往他脸上打量—— “别白费力气了。” 楚琰从台阶上走下来,面容冷肃地道,“便是你将城外的人都调进来,今日你也别想出这间院子。” 话音落下,屋顶传来脚踩瓦片的响动。 众人凝目朝院落四周的房檐上看去,便见身穿黑色甲胄的兵卒,拉满手里的长弓,泛着寒光的箭矢,齐齐对准了徐远善。 楚琰走到无人的西厢房门口,似笑非笑看着徐远善,“瞧见没,这些才是良弓。” 徐远善再度绷紧了神经。 他还是小瞧了这个太子。 “让他们闪开,否则……”他暗暗用力,徐梓瑶的脸上,登时有了痛苦之色。 “阿瑶!”徐桓紧张地道:“你别杀她,我来换她,你把我抓去。” 徐远善嘲弄地看他,“小子,你的身手,我能不知道?你把我当傻子,还嫩了点。” “那我呢?” 正在这时,有个清灵的声音,从房里传来,“我换徐梓瑶,护你出城,如何?” 众人抬眼看去,便见身穿道袍的沈灵犀,搀扶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房里走了出来。 廊下的风灯,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 灯影飘忽在那瘦小又佝偻的身影面容上,将她双目和唇角的血痕,映得格外狰狞几分。 院子里的人,大多都是在沙场见惯了死人的兵卒,尚还算镇定。 可敞开的院门外,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围过来瞧热闹的那些人们,纷纷惊叫出声。 “是……是镇国公府老祖宗……” 沈灵犀扶着老祖宗,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个活人,一个尸鬼,一步步走近徐远善,“我是太子妃,你把我抓了,别说是出城,就算是退守到边关去,殿下为了我的安危,也不会与你为难。” 一个活人,一个尸鬼,一步步走近徐远善,“我是太子妃,你把我抓了,别说是出城,就算是退守到边关去,殿下为了我的安危,也不会与你为难。” “灵犀,不要胡闹!”楚琰立时冷下脸来,沉声命令,“纯钧……” “殿下!”沈灵犀高声打断楚琰的话,在徐远善一丈之处站定,“您是知道的,阿瑶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丢了性命。” 此话一出,徐梓瑶的眼眶,瞬间涌出泪光,她竭力摇头,示意沈灵犀,自己不值得她这么做,眼泪也随之簌簌往下落。 这样的表现,令徐远善心下一动,不觉考虑起沈灵犀的建议来。 他自然是认为,沈灵犀与徐梓瑶的关系匪浅。 否则,也不会因着徐梓瑶要查“斩龙坡”的举动,狠心对自己垂死的老母亲痛下杀手,妄图借老祖宗的死,转移他们的注意,让他们放弃追查。 “二郎,你不要再错下去了。”老祖宗嗓音沙哑地道,“你放开阿瑶,跟殿下认错,求他……” “求他什么?”徐远善不耐地打断她的话,“我所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死罪?当初你认出我来,装作不知情,不也是想让我活命吗?你既装作不知,就该装到死。偏生在临死前,还要闹出那样的动静,逼我动手。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老祖宗抿紧了唇。 唯沈灵犀和刘美人几个能看见,她亡魂苍老的面容上,此刻已经是满脸悔恨。 沈灵犀扶着她的尸身,再往徐远善身前走了两步,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这一回,徐远善只是收紧了扼在徐梓瑶颈骨的手,却没再往后退。 显然已经对沈灵犀的提议,意动得很。 他在脑中飞快盘算着—— 若想以镇国公的身份,反了大周,他抓徐梓瑶出城,确实很难对属下解释。 毕竟世人皆知,徐梓瑶是镇国公最宠爱的嫡女。 可沈灵犀就不一样了。 沈灵犀既是太子妃,如今还是百姓口中盛传的“圣女转生”。 他若是能将她捏在手心,不仅楚琰不敢妄动,整个云疆都会在他掌控之中。 “如何?这人质,你要不要换?”沈灵犀看着他问。 徐远善飞快看了楚琰一眼。 见楚琰眉头紧蹙,向来淡定从容的眼眸,此刻布满“雷霆怒意”。 他对着沈灵犀扬了扬下巴,“你先松开老太太的尸身。” 沈灵犀闻言,听话地松开了手。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老祖宗的尸身,似脱力般耷拉下脑袋,手臂连同衣袖,也垂落在身侧。 除了双腿还僵直地站着,老祖宗整个尸身就好似失去了丝线的傀儡。 徐远善见状,彻底放心下来,他戒备地侧身,朝沈灵犀靠近半步。 然后,拼尽全力,把徐梓瑶狠狠推了出去,同时像方才在房里那样,故技重施地旋身,朝沈灵犀的脖颈,扼了过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沈灵犀脖颈的瞬间,沈灵犀忽然身子一矮,避开他的手。 徐远善心里“咯噔”一下,低头去抓她。 而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寒光,从他眼前闪过。 徐远善尚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颈间忽然传来剧痛。 温热的液体,从脖颈喷涌而出。 他愕然睁大双眼,只来得及看见老祖宗那双流着血泪的双眼,黑漆漆、冷幽幽地看着他。 “这颗头,是你欠大郎的,我替你还给他……” 他那死了的老母亲,像他幼时那样,哑着嗓,温柔地对他轻语道…… 久等了 第292章 未尽(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徐远善死了。 以一张脸肿成猪头的形式,被诈尸的镇国公老祖宗,当众用短匕扎进脖颈,断了气。 甚至,他死了以后,都无人知道,“镇国公”已死。 众人只当死的是行刺太子的刺客。 围在院子外的人们,只津津乐道,镇国公府果然是大周一品将门,连老祖宗死后,都能化作尸鬼,与太子妃联手,救出孙女,将刺客杀死。 因着此事,他们又翻出来,当年徐府二老爷徐远善的死。 “就属那徐远善死的最窝囊,与嫂嫂置气,找大哥告状,都能跑到敌营被人抓了去,简直是蠢得无药可救。” “听说死之前,还苦苦哀求丧猛饶了他,实在是懦弱,软骨头。” “害,可不就是软骨头嘛,生下来就孱弱的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气性还这么大,不就应了那句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幸好是早早就死了,若活着,不知道该有多拖累国公府呢。” 报复一个踌躇满志,半生都在痴想着权倾天下的男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让他悄无声息的死。 死后还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愚蠢、懦弱、窝囊、是族人之耻。 这是当年徐远善在抛弃自己身份,砍下兄长头颅,决定做徐远达时,给自己写的话本。 如今他以猪头刺客的身份死了,自然就做回世人口中的“徐远善”。 求仁得仁。 日后无人会知晓,他曾以徐远达的身份,活了六年。 哪怕在这六年里,他为了能胜过自己兄长,拼命操练,兢兢业业做着“镇国公”。 可偷来的人生,过得再辉煌,也是偷来的人生。 沈灵犀冷眼旁观,徐远善的魂魄,从尸身上飘起来,又因着众人口中对他的品评,气得面目狰狞、暴跳如雷,却又无法为自己辩驳。 实在是令她们这些围观之人,心情舒爽得很。 只要徐远善的亡魂不散,他还会慢慢知道,在他死后,“镇国公”会继续活着。 一个有情有义的将军,绝不该死在那样的阴谋之下,不该让人提及他时,只有惋惜和遗憾。 楚琰会恳请皇帝隐瞒下镇国公的死讯,默许徐桓和徐梓瑶,在云疆假扮其父还活着。 这是楚琰为徐远达这位与他生死并肩,且救过他性命的镇国公,做的最后一件事。 日后,世人只知—— “元祐三年冬,镇国公徐远达,因母亲病逝,在云疆丁忧守孝三年。 皇帝夺情其子徐桓的丁忧之请,命其代为统领四十万镇远军。” 等到合适的机会,他们会安排让镇国公堂堂正正的死,死在沙场上,为国为民而死。 或者是,在百姓的敬仰中,寿终正寝。 这才是他在世人眼中,该有的最后归宿。 也是沈灵犀那夜在斩龙坡,听到老祖宗道出实情后,与楚琰商量好的,“镇国公”的结局。 * 沈灵犀欣赏了一会儿徐远善的亡魂,暴跳如雷的模样,便任由满身是血的老祖宗魂魄跟着他,暂且不再去关注他们母子的动向。 对于李二太太所说的,有关徐远善去斩龙坡的动机和过程,尚还有许多疑点。 在经手过这么多案子以后,无论是沈灵犀,还是楚琰,都绝不会相信——生性多疑、心思缜密的徐远善,会蠢到负气“误入”斩龙坡,被丧猛擒获。 更何况,还有后来,徐远善以镇国公的身份,假传先帝圣旨,指使云弘山暗中蛊惑戾帝,以云曦为人牲,诅咒楚氏皇族绝嗣一事。 此事还牵扯到,楚琰的父亲、以及皇帝三个儿子接二连三殒命的真相。 这些都是沈灵犀,日后要通过徐远善的亡魂,探查的重点。 她隐隐觉得,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活濒死的曹夫人。 在曹夫人那儿,老祖宗尚还有罪要赎。 沈灵犀也有疑问,需要曹夫人解开。 楚琰示意徐桓将那些亲卫带走,又命黑甲卫驱离了院外围观的众人。 院子总算再次恢复平静。 在去东厢房之前,沈灵犀牵着老祖宗的尸身,走回了上房。 李二太太在亲眼目睹过老祖宗的尸身,一刀毙命杀死徐远善的过程以后,便吓得躲进了这间房里。 她蜷缩在墙角,惊惧不安地抱着肩膀,浑身瑟瑟发抖。 方才,沈灵犀虽然矮身躲过徐远善脖颈喷出来的血迹,可那些鲜血,却喷了老祖宗尸身满头满脸。 令老祖宗的尸身,看上去更加狰狞可怖。 “别……别杀我。”李二太太一瞧见她们进来,惊恐地跪在地上,“咚、咚、咚”直叩头,“老祖宗,儿媳、儿媳从没想过要害您的,儿媳罪不至死啊……” 沈灵犀走到她身前,弯下腰,朝她笑了笑。 “二太太方才不是说,要替老祖宗净身小殓吗?”她嗓音轻灵地道,“如今老祖宗已将这尘世的事情办完离开,二太太是不是也该兑现你方才的许诺了?” 李二太太看着满脸是血的老祖宗,骇得几乎快要晕过去。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半天,都说不出半个字。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李淮见状,朝沈灵犀揖礼,正色道:“请太子妃将此事交给臣吧,臣会守着姑母,让她替老祖宗收拾干净的。” 沈灵犀看他一眼,淡笑朝他颔首,“那就有劳少卿了。” 说罢,轻轻松开老祖宗的手。 这一回,老祖宗的尸身,彻底瘫软在地上,身子僵硬地靠在了李二太太的身上。 李二太太惊得几乎快要跳起来,可是她不敢,只能紧闭着双眼,两手颤颤扶着老祖宗的尸身。 唯有李淮,神色尚还算镇定。 他看着沈灵犀从指尖,取下一条长长的丝线。 丝线的另一头,绑着老祖宗那只,方才握着匕首杀人的手。 云疆的牵丝傀儡术。 这几日李淮在云边城,听过不少圣女的事,自然也知道了一些皮毛。 看来方才对徐远善致命的一击,是用丝线控制尸身做下的。 李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震惊,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的神色。 只是,那不断轻颤的衣袖,却将他内心的惊慌,暴露无遗。 “别怕。”沈灵犀对着他轻声道,“只要心底坦荡,自然邪祟不侵。” 这话好似稍稍抚平了李淮心底的恐惧,“多谢。” 沈灵犀笑了笑,转身离开。 待她走后,李淮松了口气,这才对着李二太太温声道:“姑母,你虽没有害老祖宗性命,可也做了徐远善的帮凶,虽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你,太子妃既安排你替老祖宗净身小殓,想必便是给了你赎罪的机会,还请快些开始吧。” 李二太太紧闭眼皮,猛跳几下,似鼓足勇气般睁开双眼,眼底含着泪,点了点头…… * 沈灵犀从正房出来,刘美人飘在她身旁,疑惑地问,“你们就打算这么放过她?她可是给她婆母下过药,还帮着徐远善,把她婆母的死栽赃给曹氏身上呢。” “正如她所言,她所做的事,罪不至死。”沈灵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若想钓鱼,得先放饵才是。” 刘美人眉毛瞬间挑的老高,“我替你盯着她去。” 说罢,不待沈灵犀开口,便直接回身,又飘进了屋里。 沈灵犀净过手,去了东厢。 门口,太医正向楚琰,低声禀报曹氏的状况,“……臣已用金针辅以放血之法,将毒排出了大半,按说应该醒过来才对,可曹夫人的脉象虽然恢复了,可身子却无半点反应……臣猜测,曹夫人应是郁结于心,不想活了。” 沈灵犀闻言,眉心微动。 整件事情,以曹夫人的视角来看,被婆母不喜,又被夫君厌弃。 更甚至……她若在昏迷之前,知道自己身上所中之毒,乃“夫君”所下。 作为一个,在那样的环境里,苦苦压抑了六年的女人来说。 承受不住打击,没了求生的意志,也情有可原。 沈灵犀想到此,心下微叹。 倘若徐远达还活着。 起码镇国公夫妇,是真心相爱的一对儿。 只可惜,造化弄人。 一个早就身死。 一个尚还不知道自己所爱之人,已经不在这世间。 不知曹夫人醒来,知道这一切,又该如何面对。 沈灵犀只是随便想一想,就觉得很是唏嘘。 谁也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唯能做的,便只有珍惜当下。 如此,将来在黄泉之下,也少了几许遗憾。 这一厢,楚琰原是环胸而立,见沈灵犀过来,站直身,朝她招了招手,“你可有伤着?快来让太医给你瞧瞧。” 沈灵犀静立在冬夜的寒风里,看着远处风灯温暖的烛火下,楚琰关切的目光。 她心中升腾起丝丝暖意。 佛家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将心比心,她如今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楚琰以身涉险。 想必楚琰亦是如此。 可今日知道她要亲手解决徐远善,他还是默默与她打配合,辅助了她的计划。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都不曾离开过她半分。 其中暗藏的担忧和关心,不言而喻。 沈灵犀的目光,在他骨节清秀的指尖凝了一瞬,便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将沁凉的小手,贴进了他温暖的掌心。 楚琰尚还未曾察觉到异样,极自然将她的手,裹在掌心暖着,目光关切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沈灵犀只觉得耳廓又开始发烫,“我无事,他方才根本就没碰到我……我如今惜命得很。” 她说着,故作镇定地侧开眼眸,看向太医,“可查出来,曹夫人中的是什么毒?” 太医竭力将视线避开两人旁若无人交握的双手,恭谨道:“回太子妃,应该是云疆独有的断魂草汁,那草汁无色无味,服用以后,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三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好在对方给曹夫人灌下的药并不多,尚还能救回来。可是……若曹夫人不愿醒过来,余毒排不出去,再有三五日的光景,怕就是回天乏术了。” 若徐远善用大周的毒,沈灵犀或许还差点意思。 他既用了云疆的毒,便没有她解不开的。 “我来试试吧。”沈灵犀淡笑着道。 她转头看向楚琰,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还请殿下回王府,将那枚冥阴玉取来给我用一用。” 楚琰凤眸微挑,立时便明白她要做什么。 “我现在就去。” 说罢,他松开沈灵犀,大步朝外头走去。 刚走出院门,楚琰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指腹,轻碾过手掌的骨节。 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方才沈灵犀的异样。 她刚才……主动牵了他的手? ??? 楚琰呼吸微屏,转头,目光深邃地朝东厢看去。 却只见风灯映照下,沈灵犀正专注地在与太医说着什么,神色间丝毫没有半分异样。 就好似方才,只不过是她的无心之举。 楚琰见状,微叹一声。 看来,是他多想了。 他薄唇微抿,修长的指骨拢回袖中,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沈灵犀眼角的余光,瞥见楚琰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微微松了口气,脸颊有些发烫。 也不知,他发现了没? “太子妃,解毒吗?”太医打量着怔神的沈灵犀,忖度着问。 这还是太医第一次见到,有人竟能指使太子殿下跑腿做事。 这位太子妃,可真是不简单。 沈灵犀回神,瞧见太医的目光,清咳一声,点了点头,朝屋里走了进去。 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徐梓瑶已经裹着厚厚的毯子,满脸是泪的跪坐在曹夫人的床榻旁。 她原本带着几分英气的眉眼,此刻因着方才的莽撞举动,尽是懊悔和自责。 一双手紧紧抓着曹夫人的手,就好似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的浮木,眼底尽是依赖。 “阿娘,您一定要挺过去。”她哽咽地道:“如今哥哥和我,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若是再抛下我们,女儿该怎么办才好。” 这样的徐梓瑶,让沈灵犀想到了母后亡故时的自己。 “她会没事的。”沈灵犀走到她身侧,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我。” 徐梓瑶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灵犀,点了点头。 沈灵犀从荷包里拿出能解断魂草汁的丹药,将其化水,让徐梓瑶喂曹夫人饮下,又教太医用金针刺进几个要害穴位,将那丹药的效力,发挥到极致。 不过半个时辰,待到楚琰从云疆王府再回来,太医从曹夫人身上放出的血色,已经由墨色转为浅红。 “毒解了!”太医惊喜地道。 他仔细查探一番,顿了顿,又摇头,“只是,曹夫人好似还是没有求生的意志。” 沈灵犀早有所料,从楚琰手中,接过装冥阴玉的锦盒,又请楚琰回避。 这才打开锦盒,从袖袋里拿出特制的羊肠手套,戴在手上,拿起锦盒里的冥阴玉,将其放在了,曹夫人的心口。 冥阴玉,能将人的生魂驱离出躯体。 这是先前韶华告诉沈灵犀的细节。 不管是冥阳玉,还是冥阴玉,只有接触到人的皮肤,才能生效。 所以那日在城外,对付国师时,沈灵犀事先用人皮面具的材质,做了手套给楚琰戴上。 这也是为何,楚琰能“徒手”触碰冥阴玉,而未受到冥阴玉的影响。 如今,沈灵犀再度用冥阴玉,将曹夫人的生魂驱离出躯体。 只希望借此让曹夫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也能让她再见一见,老祖宗的亡魂…… 第293章 生死相见(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摒退了太医,房间里,便只剩下徐梓瑶和她两人。 冥阴玉在曹夫人的心口放置了约莫半刻钟,一道魂影一点点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沈灵犀站在床侧,时刻关注着曹夫人身体的情况。 眼瞧着,曹夫人的魂魄飘出来以后,身体的脉息依然平和,便知道这冥阴玉将魂魄驱离出身体以后,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 正如当年,她被项舟将魂魄引到云曦那具身体里,她这副身躯只是变得痴傻,而非丧命一样。 看来,当初项舟对母后所言,失去魂魄的躯体会丧命,也是蓄意欺骗,只是为了要把她这副躯体,带离云国,让他自己能合理留在云国皇宫罢了。 曹夫人魂魄离体以后,有几分茫然,直到看见裹着薄被坐在榻前,神色憔悴哀伤的徐梓瑶,眼神才变得清明。 “阿瑶……”曹夫人轻唤徐梓瑶的名字,伸手想将女儿拥入怀中—— 可是,她的手,却穿过了徐梓瑶的身体。 曹夫人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手,如有所感回头,便看见自己的躯体,正静静躺在床榻上。 “我这是……已经死了?”她喃喃地道。 沈灵犀看着她,回答:“你没死,只是暂时魂魄离体。” 这句话,曹夫人和徐梓瑶都能听见。 曹夫人诧异地回头,望着她,“太子妃?您能瞧见臣妇?” 与此同时,徐梓瑶也顺着沈灵犀的目光,看向虚无之处。 她踉跄起身,跪在地上,哭着道:“娘亲,娘亲不要丢下阿瑶。娘亲,阿瑶没有爹爹了,不能再没有娘亲……” 曹夫人听见这话,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她跪伏在地上,看向徐梓瑶,哭着道:“阿娘也不想离开你们,可是,阿娘必须得这么做,否则……阿娘也是为了你们好……” 沈灵犀闻言,眉心微动。 实在是,曹夫人对于徐梓瑶“没有爹爹了”这句话,反应太过平静。 她试探地道:“夫人一直在昏迷,应该是不知道,徐远善已经死了。” 这话令曹夫人的魂体一震。 徐梓瑶虽然看不见曹夫人的魂魄,听到沈灵犀如此说,也忙抹去脸上的泪水,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对着虚无之处,讲了一遍。 起初,曹夫人面上只是不可置信,听到最后,确信徐梓瑶所言,徐远善已经彻底死了,她瞬间痛哭出声。 “终于,他终于死了。”曹夫人泣不成声,“老天有眼,夫君,你在天之灵可否看见,他终于死了,他死了……” 这哭声令沈灵犀瞬间明白,曹夫人这些年,未必对徐远达的死真的毫不知情。 “慧娘……” 正在此时,老祖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你原来早就知道了……” 沈灵犀转头看去,便见老祖宗的魂体,已经换上了素白里衣,头上和面容的血污,也被整理干净。 这是李二太太替老祖宗的尸身,净身小殓的结果。 曹夫人没想到,魂魄出窍也能见到老祖宗,哭声一噎,下意识直起身,小心咽下抽噎,福身见礼,恭谨地道:“婆母。” 这是多年以来,作为一个不受“待见”的儿媳,见到婆母的下意识反应。 老祖宗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慧娘,是我对不住你。”她飘到曹夫人面前,朝她跪了下去,“五年前,他第一次从云疆回来,我认出他假扮大郎。他骗我说,是大郎让他这么做的,我心中虽有怀疑,却未曾深究。到底还是我有私心……相信他不会,也没那个能力对大郎下手,我不忍再失去一个儿子,才将此事瞒了下来。” “我原以为,他当真如大郎那样,为国尽忠,心无旁骛。可后来才发现,这些年他一直暗中结党营私。他在我面前说的那些‘抱负’,听上去也越发狂妄。” “许多错已经铸成,我想着将来若有一日,他所做那些事,东窗事发,桓儿尚还有殿下庇佑,可你和阿瑶该倚仗谁去?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你和阿瑶从这府里摘出去……没想到最后却还是害了你。” 老祖宗说到最后,已是悔恨得直锤心口,“若我一早便将他代替大郎之事,告诉皇上,又怎会有今日之祸,我糊涂,是我糊涂啊!” 曹夫人亦跪在地上,眼中已然泪水涟涟。 “婆母,儿媳知道您是好意。”她哽咽地道:“这些年,若无婆母暗中庇护,儿媳怕是早已被他灭口了……儿媳都知道的。” 她的话,令老祖宗心中更加刺痛,“孩子,你既知道,为何不离开?你早就该离开,你不该留下来。” 曹夫人摇头,“夫君不明不白死了,他生前最敬重您,儿媳该替他给您尽孝。儿媳也不放心,留您一个人在府里,想着若他对您起了杀心,咱们娘俩也好有个照应,况且,儿媳还想等一个结果……” 等什么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老祖宗听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 她第一次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感到庆幸。 幸好,她遇见了沈灵犀。 也幸好,她选择了弥补错误,而非一直任由它错下去。 老祖宗转身,便要朝沈灵犀叩首。 却被沈灵犀侧身避开。 “老祖宗不必行此大礼,这一切皆是镇国公当年救了殿下,结下善因,才会得此善果。也因两位心中记挂着彼此,才能暗中相互扶持这么多年。” 沈灵犀毫不怀疑,以徐远善的心机,就算老祖宗当初真的选择对的那条路,她未必能活着将此事呈给皇上。 而曹夫人若一开始便选择接受老祖宗的安排,与“镇国公”和离,以徐远善的心性,老祖宗也未必能活到今日。 老祖宗若是亡故,曹夫人亦很难不会被灭口。 反倒是她们二人,在京城府邸里,暗中相互扶持,才没让徐远善有机会下手。 可错就错在,她们选择来云疆。 云疆的府邸里,全是徐远善的人,就如那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漏洞。 也因此,才会被徐远善情急之下得了手。 只不过,这其中也不乏沈灵犀暗中推波助澜的原由在。 想到此,沈灵犀心下微动,看向直抹眼泪的二人,问道:“两位能否告诉我,你们在京城住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跑来云疆?” 此话一出,曹夫人眼中带着几分茫然,而老祖宗,面色忽然凝重下来。 “是我的主意。”老祖宗看向沈灵犀,“一来太医查出我时日无多,所以临死之前,我得先把慧娘和阿瑶安置好。” “二来,也因为乌尔答被殿下处死,和慕家倾覆……” 说到此,她顿了顿,“那年殿下迎娶云国小公主的灵位,是他将灵位护送回京城。他吃醉了酒,夜里来我房中,问我若是殿下知道,当年小公主的死,是他一手促成,会不会迁怒于他。” “那时我才知晓,他与一个叫乌尔答的云疆人,交往甚密。当年让他假传圣旨,命云疆王蛊惑戾帝以小公主为人牲,诅咒楚氏皇族的人,就是乌尔答。” “我听闻乌尔答出了事,就担心他与乌尔答勾结之事,也会被殿下知晓,到时这镇国公府,定也会落得与慕家一样下场。于是就匆匆带着慧娘回了肃州老家,又打发李氏先来云疆给他报信儿。” “我原还以为,李氏是不知情的,没想到,打发她来云疆前,告诉她原由时,我才发现,李氏不仅知情,而且知道的比我还多。我把李氏知道的事,全套出来,才发现五年前,他对我说的,是假话。”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大郎在斩龙坡重伤以后,竟是死在他手里……” 一提到镇国公的死,老祖宗又哽咽起来。 沈灵犀却是从这话里,琢磨出点意思来。 老祖宗能认出徐远善,这是亲生母亲对双生子天然的血脉牵绊。 可李氏,除非徐远善自己向李氏坦诚,否则她又怎会知晓? 只是,以徐远善的心机,自己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他又怎会将自己最重要的秘密,轻易告诉给与他无儿女牵绊的李氏? 沈灵犀再想到,徐远善方才威胁李氏“住口”时,曾提及李氏的兄长义阳侯。 这李家与徐远善之间,断然不会太过清白。 正在沈灵犀思索时,一旁的曹夫人,似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眼帘,双目通红地看向她,“太子妃,徐远善杀我夫君绝非临时起意,他定是从京城开始,便就计划好了的!” 这话,与沈灵犀先前所猜想的,不谋而合。 “此话怎讲?还请夫人如实道来。”她着紧地问。 “六年前,我在打理府里中馈时,曾发现二房有一处账目……” “住口!”正在这时,一颗肿成猪头的脑袋,从门外匆匆飘进来,沉声打断曹夫人的话。 曹夫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惊惧地睁大双眼,“鬼……鬼……” 沈灵犀杏眸微沉,几乎是转息之间,她心下一动,直接伸手,取下放在曹夫人心口的冥阴玉。 就在冥阴玉离开曹夫人的瞬间—— 沈灵犀直接瞧见曹夫人的魂魄,似被一股大力,吸进了身体里! “鬼……!” 躺在床榻上的曹夫人,猛地睁开双眼,沙哑的嗓音,惊惧地挤出一声“鬼”字。 “阿娘!” 一旁的徐梓瑶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惊喜站起身,冲到床榻前,抓住曹夫人的手,“阿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曹夫人僵硬地转头,下意识便朝门口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 “夫人无需害怕。”沈灵犀温声道,“您就把方才见到的那个东西,当成一颗猪头就好。”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被当成“猪头”的徐远善,出离愤怒。 “你这丫头,找死!”他怒骂一声,恰逢身子赶到,头便回到身子上,一起朝沈灵犀冲过去。 “逆子,还敢造次!”老祖宗立时挡在沈灵犀面前,沉声喝道:“还不快住手!” 可徐远善既然是逆子,又怎会听她这个老母亲的话,穿过老祖宗的魂体,就朝沈灵犀撞上来。 沈灵犀见状,下意识摊开手,露出掌心的冥阴玉。 于是,就在徐远善即将挨近她的瞬间,魂魄就好似遇上一股力道,将他甩了回去。 “嘶……”徐远善发出一声痛呼,那颗猪头和身子,也瞬间再次分成了两截。 瞧着委实狼狈。 沈灵犀挑眉。 这冥阴玉的威力,虽然比不上楚琰周身的煞气,倒也能让她清净一会儿。 不愧是,圣女代代传承下来的宝贝。 “活该!”老祖宗啐他一口,“我当初怎么生下来你这么个畜生!” 徐远善气得身子一下飘起老高,脑袋也在半空直打转。 一副“无能狂怒”的模样。 沈灵犀淡淡睇他一眼,便回头去查看曹夫人的状况。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曹夫人已经彻底回了神。 见沈灵犀看过来,她忙问,“娘娘,方才,那个是……是……” “是他。”沈灵犀点头,“人死以后,魂魄便会离体,了无执念之人,魂魄会消散入轮回。若是在尘世尚有执念,魂魄便不会轻易消散。” 她似笑非笑睇了半空中的徐远善一眼,“他大业未成,执念颇深,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消散。” 曹夫人神色复杂地问,“那我夫君,可还有魂魄留在人间?” 沈灵犀遗憾地道:“昨日已请苏显在斩龙坡四处查看过,里面有法阵残留的痕迹,国公爷的亡魂,怕是已经……” 曹夫人和老祖宗的亡魂闻言,面上皆是痛色。 唯有徐远善,睇着她们,肿成猪头似的面容,挂起一丝诡笑。 “阿瑶。”曹夫人看向徐梓瑶,虚弱地道:“你去我房间靠墙最上面的箱笼里,把那本红色账簿拿来,交给太子妃。” 徐梓瑶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便朝外头走去。 而与此同时,徐远善想到什么,眉眼一沉,下意识便跟在徐梓瑶身后,往外飘。 沈灵犀见状,便知这账本定然就是方才曹夫人所说,发现徐远善有问题的账目。 她想到,那些关于“徐二老爷负气离京,误入斩龙坡,被丧猛所擒”的传言里,也有和大夫人因账目而争吵的细节。 “徐远善这会儿不在。”沈灵犀直截了当地问:“夫人不妨现在就告诉我,那账目究竟有什么问题?” 第294章 诡账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天蒙蒙亮,忙活一整夜的沈灵犀,坐在回云疆王府的马车上,把一本用红色锦缎制成封皮的账簿,交给楚琰。 并且将她从曹夫人口中得到的信息,告诉给楚琰知晓。 “镇国公府有两房,从老国公爷在世时起,徐远达和其子徐桓,便随着老国公爷常年驻守边关,府里中馈是曹夫人在打理,涉及到银钱的庶务,有一部分是闲赋在家的二老爷徐远善负责。” “徐远善负责的部分,曹夫人原是不管的,直到八年前的年末,徐远善与季氏和离,又娶新妇,曹夫人代为理账,偶然在徐远善负责的那部分庶务里,发现他擅作主张,将两间地段最好,盈利最多的古玩铺子,改作了香料行。” “当时,大周与北狄和西匈的战事,正值紧要关头,南边海寇也蠢蠢欲动,边关封锁,许多产自西域和南边的名贵香料,悉数断货。此时开香料行,若无拿得出手的香料,就是赔钱的买卖。” “曹夫人当时觉得不妥,便私下找徐远善说项,徐远善却只道,这是与大舅哥合伙的买卖,他只提供铺面,其它的事,皆由李家人打理。” “这种事,曹夫人自然不敢瞒着,当即便告诉了老祖宗,还去信给边关的镇国公,说明此事。” “那时徐远善与李氏刚成亲不久,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老祖宗和镇国公只当他是振作起来想要做事,便也由着他折腾。” “于是,曹夫人谨慎起见,暗中专门建了一份账册,在每年两回府里对账时,命人将这两间铺面的银钱流水账目,誊抄到这份账册上。” 说到此,沈灵犀见楚琰翻开账本,便索性站起身,在他身侧坐下,就着他手里的账本,掀开前几页,食指划在上头的条目上。 “殿下请瞧,这里是香料铺子前六个月的银钱流水。” 若有似无的药香扑入楚琰鼻尖,他不觉坐直身,眼帘轻垂,目光在她青葱的指尖上凝了一瞬,方落在那些账目上。 “除了掌柜和伙计的月例以外,只有进项,并无出项。”他故作淡然地道。 沈灵犀点头,“一个新开的香料铺子,在香料来源如此吃紧的情况下,银钱流水却只进不出,只有盈利,没有本金,基本上等同于,徐远善的大舅哥义阳侯,在白白送银子给这香料铺子。而这些银子,足足有两万两白银。” 楚琰凤眸微深:“两万两,不是个小数目,据我所知,以义阳侯的家底,拿不出这么多钱送人。” “正是。”沈灵犀又将账簿往后翻,“这两万两,还只是开始,后头连续两年,直到北边战事结束,这两间香料铺子,足足赚了五十万两白银。同时,他在京城也开了十几间香铺,在这里。” 楚琰看着那一行行小字,上面清楚写着,每个铺面的位置,以及流水,眉峰微微蹙起。 “这些香料铺子,全都是国公府的产业?”他问。 沈灵犀点头:“足足两年半的时间,徐远善以镇国公府的名义,垄断了京城的香料行,除了乳香这等朝廷禁榷的香料以外,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到百姓,家家户户所用的香料,皆出自镇国公府的香行。” “义阳侯李家,绝无这样的产业。”楚琰笃定地道:“在来云疆之前,绣衣使已经将李家查过一遍,李家在京城的产业极少,家中也没有擅长庶务的子嗣。” “这正是曹夫人发现的蹊跷之处。”沈灵犀意味深长地道:“即便是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仅这些香行的进项便有这么多银子,且他们还暗中将名贵的香料,丢去鬼市售卖。像先前鬼市上流通的西域‘千金香’,在这账面上,也有记载。”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无人在意便罢,倘若有心人去查……毕竟朝廷战时在边境禁市,而镇国公一直在边关。” 楚琰面色微沉,“那些香料,账面上无本金,又无买进的渠道,极有可能会被人认为是镇国公违抗朝廷禁令贩的私货。” 沈灵犀再次点头,“曹夫人暗中让人去那些香铺里打探,香铺的伙计和掌柜,只说认得镇国公府二老爷徐远善,不认得李家人。也就是说,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徐府的产业。” 楚琰挑眉,“这么说,是徐远善在说谎?他根本没跟义阳侯合伙?” “非也。”沈灵犀正色道:“恰恰相反,曹夫人遣人,花了整整半年时间蹲点,每个季度,这些铺子所进的香,皆由李家的船队运进京城,铺子里那些伙计和掌柜的身契,也都在李二太太手里。” “这些香铺,明面上是徐家的,实则是李家人在运作,而那些进账的银子,也确确实实入了国公府的库房。” “正如殿下方才所言,此事无人查便罢,若是有人查,绝查不到李家头上去,可镇国公却难辞其咎。曹夫人把此事查到这地步,便将其捅到了老祖宗那里,也因此有了京城人尽皆知的‘徐远善与曹夫人起争执,一怒之下跑去边关’这件事。” 楚琰眼底闪过一丝恍然,“看来徐远善一早就算好,要去死遁。” “没错。”沈灵犀嗓音微沉:“以老祖宗和镇国公的性子,知道这种潜在的风险,定会查清原委,把那些铺子一关了之。事实上,徐远善之死的噩耗传来,老祖宗痛心之下,一病不起,‘镇国公’也从边关写信给曹夫人,将此事暂且搁置。” 她说着,又将账簿往后翻了几页,指了指那上头的条目:“而与此同时,在‘徐远善’死后不久,宫里的采买司,开始在这家香行采买香料。直到五年前,‘镇国公’回京,才将这家香行,彻底关闭。” “也就是说,从大周与云国开战,到殿下与镇国公回京这期间,宫中所用的香料,有一些也是从这家香行采买的,东宫的用度,自然也在其列……这些香料里,只我认识的,有几味都是云疆的特产。” 说到此,沈灵犀收回手,目光看向楚琰逐渐凝结成冰的侧脸。 她犹豫几息,轻声询问:“殿下当年在查孝德皇帝身故一案时,可曾彻查过,东宫所用的香料有无问题?” 第295章 誓死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查过,明面上无问题。”楚琰下颌紧绷,闭了闭眼,“却也因着镇国公府的关系……并未深查。” 沈灵犀在从曹夫人口中,知道账目之事时,便已猜到是这个结果。 毕竟,斩龙坡之战,“镇国公”因救楚琰而险些丧命,可谓是楚琰最信任的同袍。 五年前,“镇国公”随楚琰回京当日,孝德皇帝暴毙身亡。 楚琰自然彻查此事,可东宫所用香料,既是镇国公府名下的产业,自然便成了“灯下黑”的盲区。 更何况,徐远善那家香行,连“千金香”这种东西都有,用在孝德皇帝身上的,想必也定是无色无味,难以查证的东西。 这种东西,药宫是最多的。 明面上没有问题,以楚琰对“镇国公”的信任,自然是不会再继续深究。 也就错过了,碰触真相的机会。 楚琰眼睫微颤,攥着账簿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绷起了青筋。 “是我太过感情用事……” 生平第一次,他在旁人面前,流露出自责的情绪,“当初我虽察觉他与先前有异,只当他是重伤之后落下病根,才会如此,没想过他早已换了人。若非如此,又何至于拖到今日,方知父亲真正死因。” 沈灵犀刚经过项舟之事,非常明白这种被亲信之人背刺的滋味。 她覆上楚琰的手,温声安慰,“殿下应该知道,徐远善在这场局里,也不过只是一只筏子罢了。否则,不会明面上皆是他。” “就算当年殿下查出他冒名顶替镇国公,最多也只能查到镇国公府头上。李家的首尾,很容易便能扫清,更何况……” 沈灵犀犹豫几息,接着道:“更何况,李家是今上在潜邸里,便能抵足而眠的知交好友,世人皆道‘义阳侯是撞了大运,才早早便攀上圣上这个真命天子’,如今看来也未必是运气使然。” “背后之人,数十年布下一局,从我们未出生便已开始,他们以有心算无心,你我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是十分不容易。” 楚琰执掌绣衣使这么多年,见惯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方才那股情绪,极快便被他按下。 他与沈灵犀都知道,在敌人的阴谋诡计面前,陷入毫无意义的情绪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能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有你。”他极认真地道。 沈灵犀弯了弯唇,“我能走到这一步,也是因为有你。这一切都是我们相互扶持,互相信任的结果,毕竟我们是……” “是夫妻。”楚琰没有抬头,反握住她的手,用一种近乎执拗的语气,强调:“我们是夫妻。” 沈灵犀看着他微垂的眼睫,轻笑着“嗯”了一声。 楚琰听见这声,心下微动,抬眼朝她看去。 见她笑盈盈的双眼,正注视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不曾见过的情绪。 如春日的微风,又或是夏日的骄阳。 暖暖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烫。 两人四目相对,心跳不觉都有些加速。 “你今日是不是……” 楚琰的话,尚还未曾问出口,马车悠悠停了下来。 云疆王府到了。 * 纯钧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又触到了自家殿下身上哪一处逆鳞。 打从马车停下,他第一时间掀开车帘开始,殿下的眼刀,就像这天寒地冻的冰凌一样,不停往他身上甩。 反观太子妃,却对他格外和颜悦色,从下马车开始,便一直夸他在镇国公府时,反应机敏,帮了她大忙。还说等回京以后,要送他一份大礼。 害,见外了不是。 纯钧嘴角轻扬,却又在收到自家殿下眼刀时,又极快耷拉下来。 他担心要这么下去,自己怕是没命活到回京的那天…… 楚琰跟在沈灵犀身后,回到云疆王府,原是打算回灵犀宫,待两人独处之时,再将方才想问的话,问出口。 可他根本来不及问,便被云妄与徐桓拉着往城外去了。 镇国公在云疆经营六年,在云疆各个部族和边境,驻扎着四十万大军。 在任命徐桓接替镇国公的圣旨抵达云疆之前,这些大军的稳定,由楚琰这位当朝太子出面维持,自然是最为妥当。 更何况,还有二十万群龙无首的萧家军。 虽说慕怀安连夜带走了一部分,却还有将近一半,驻扎在城外。 如今年节将至,楚琰率云疆王与镇国公世子,代皇帝犒劳戍守的兵卒,顺便巡视各营,自然是维持军心稳定的最佳手段。 与此同时,沈灵犀也没闲着。 既然知道李家与徐远善之间的关系,楚琰定会在节后便会赶回京城。 在此之前,沈灵犀势必要将云疆诸事,皆安排妥当,如此她才能放心将云妄留在云疆。 沈灵犀回府稍稍休息几个时辰,便去了姒府。 姒洪烈的丧仪已经办完,尸身也安葬进了姒家祖坟。 姒卓时隔这么久,再见到沈灵犀,面上尽是恭谨之色。 他原不明白,老爷子为何诈尸都交代他,日后“太子妃指哪打哪,凡事要听太子妃的话。” 如今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姒家为首的云疆世家,皆已坚信,沈灵犀就是圣女转生。 更何况,还有姒家老爷子最后的遗言佐证。 是以,沈灵犀刚到姒家不过半个时辰,云边城里那些,这几年一直蛰伏不出的世家家主,皆第一时间赶到了姒府。 沈灵犀看着他们,心底尽是唏嘘之意。 她当初活着时候,不过是皇帝竖起来的傀儡罢了。 何德何能,竟得这么多人如此相待。 “还请圣女,在开年大典上,为云疆百姓祈福祝祷,若能如此,定是云疆之福,百姓之福。” 年逾花甲,白发苍苍的家主们,一见到沈灵犀,便虔诚地伏地跪拜下去。 沈灵犀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云国早在六年前,便已覆灭,圣女也不复存在,诸位可知,我如今是大周的太子妃,并非云国圣女……” “您是大周的太子妃,我们便是大周的子民。”带头的姒卓,朝沈灵犀恭谨地道:“您是圣女,我们便是您的子民。请您在开年大典上,替云疆祈福。从此以后,云疆所有世家将誓死效忠您……” 第296章 选择(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诧异地挑眉。 这些世家家主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只认她一个。 她笑了笑,语气平淡地道:“诸位六年前若是如此,云曦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们,脸上立时露出赧然之色。 当年圣女被戾帝绑上城楼,无一人敢站出来,替她求情。 即便在她死后 既然还不开始训练那就玩电脑吧,反正都在玩,手机玩着也无聊。 辰南手托鼎盖,企图打开大鼎,可是尝试几下根本打不开,这个药鼎应该也是老怪物的法宝,何况还被他加了禁制,就更加打不开了,只能等老怪物亲自打开,趁他打开的时候完全可以偷袭他。 伴随方卿微的一声令下,五具烈焰傀儡身上的火焰剧烈的跳动,同时向燕无回发起了冲击。 偌白依【莫】听见这句话后,就觉得是时候行动起来,她让龙焱明天赶过来金钱花镇,和偌白依再坐下来谈一谈。 “他们税收竟然这么轻?那他们是怎么养活那样的强军的?”一位身着斗篷的年轻人惊讶的说道,他正是前来实地考察的乌列尔。 先行的木精灵途中遇到巨型蜘蛛、魔狼和巨熊的袭击,在洛蒂朵儿和莉娅丝的掩护下,除了两只魔族萌宠,全体进行战斗,她们顺利来到了辛香林。 刘长海手中的另一面绿色旗子,用力的放下来,带起了一股风声。 赤龙驹打了个响鼻,温顺的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土的掉渣的名字。不知道如果它真的能听懂人类语言的意思,是不是会抗议林凡的独断独行。 对于林凡的挑衅,阿古达木依旧沉默,但是他身后的那些年轻人却按捺不住了。 “那就是你嫁给我,成为我的娘子,到那时,别说是一袋粮食,就是一百袋也随你挑选。”说着,中年男子一脸猥琐的大笑了起来。 只见一把把的斩魄刀从暗红尘埃所形成的光圈之内飞射而出,尽管大部分都是浅打形态的斩魄刀,但是也间或夹杂着蛇尾丸、鬼灯丸一类始解形态的斩魄刀,一瞬间这斩魄刀之雨便风卷残云一般将身前的虚在扫荡一空。 离开之时,为他送行的各界朋友送出的礼金就上千万,可见郭大侠的人脉之广。 白玉船微微浮空,缓缓朝着远处悬空的拱形石门而去,船身周围,漫天灵纹闪耀,犹如繁星璀璨,如梦如幻间,一股股玄奥的气息从中逸散开来。 王舜立于太后跟前,王老太后骂声不绝。王舜却当耳旁风,因为他是来拿传国玉玺的。 “淑妃,淑妃的死又是怎么回事!”皇上再也沉不住气,暴怒的急喝而出。 眼见蓝染几人都消失之后,市丸银脸上那狐狸般的笑脸渐渐消失,脸上神色显得有些哀伤的再度回头看了一眼静灵廷之中的景色,最后也进入了黑腔之中。 这株灵花无茎无叶,有着一片圆形黑色花瓣,每一片花瓣之上,都诡异的有着一道人脸浮现,细细望去,每一道人脸上的表情均是不同,竟是凑齐了喜、怒、哀、惧、爱、恶、欲。 虽然他对木子铁在国内搞青训不看好,但还是很欣赏他的所作所为。 当然,也是将下半场的战术调整交给掌喆天,之前就说过,有掌喆天在,比赛的指挥和战术的调整什么的都由他负责,他就是场上的主教练。 第297章 梦(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除夕守岁,正月初一,便是云疆开年大典的日子。 六年前,圣女活着时,开年大典都是在圣山举办。 城中百姓欢闹一夜,连夜登上圣山,由圣女在祭坛起舞祝祷,代替天神降下福泽。 后来,圣山被毁,虽有僧道从大周传入云疆,却始终未能在云疆盛行。 原因无他,只因巫医风靡,医者可以救死扶伤,又是巫的身份,自然要比那些只知烧香念经的僧道灵验许多。 因此,正月初一这日,守岁一夜的人们,依然会按照旧日的习俗,前往圣山祭拜。 载着太子和太子妃的马车,和云疆王的马车,和几辆青布马车一道,天不亮便朝着圣山驶去。 山上白雪皑皑,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人铲净。 马车刚抵达山顶,几大世家的家主,率族人,和不少百姓们一起,已经等候在山顶。 除夕大典,沈灵犀不会出席。 可开年大典这日,就算她不愿再做圣女,也一定会上圣山来。 因为正月初一,还是赞西皇后的冥诞。 那些不愿死心的家主们,尚还存着一丝希望——就算圣女不为云疆的百姓祝祷,也会为已故的赞西皇后祝祷。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 马车的车帘,被侍者掀开,一个头戴莲花冠,身穿素白道袍的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随着她一同下来的,还有身穿素白家常道袍,外罩一件鸦青色鹤氅,面容俊美无俦的太子殿下。 在他们二人身后,从那些青布马车上,鱼贯走下来十几名身穿法衣的坤道。 最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的,是身穿法衣的苏显。 坤道们走到沈灵犀的面前,齐齐朝她见礼,“师叔。” 她们皆是年前便随苏显一道赶来云疆的,金仙观的坤道。 沈灵犀朝她们还了个道礼,又朝苏显点了点头,便带着一行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赞西皇后的寝陵,步行走了过去。 除了沈灵犀一行以外的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圣女怎会穿道袍?” “圣女作为天神的使者……为什么要去拜大周的神仙?太离谱了!” “这大周的玄门,与圣女没什么关系吧?” “与圣女没关系,可与太子妃有关系啊,听闻太子妃是大周皇帝钦赐的‘妙灵天师’,神通广大的很,也能通鬼神,座下门徒无数,在大周那边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不过说起来,咱们的天神,是这圣山之灵,既无形又无影。反倒是大周的神仙,个个都是有金身的,是不是大周的神仙,更厉害一点啊?” 人群议论纷纷,倒是有姒家人,在人群中故作不经意地解释,“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太子妃此番专程从太乙山的上清宫,请了得道的高人来,研读圣女留下的古籍。” 那人指着跟在队伍最后,身姿挺拔、衣袂飘飘,颇有些道骨仙风的苏显,“喏,那一位就是太乙山上清宫掌门第八十八代关门弟子,道法高深,博学广识,对玄门古籍最为了解,”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怎么着?” 这话吊起了不少人的胃口,“怎么着,怎么着?” “圣女留下的典籍,与太乙山上清宫里留存的典籍,同承一脉,也就是说,圣女百余年前,就是太乙山上修炼的玄门人士。”那人言之凿凿地道。 此话一出,人群里瞬间嘘声一片,“你们姒家人,只听太子妃的,自然是太子妃让你们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这等无稽之谈,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那人淡然一笑,“话能作假,典籍可没法作假。” “太子妃已经让那些大周来的坤道,开始誊抄圣女留下来的典籍了,过不了多久,云疆各个衙门,和各个世家皆能拿到手抄经本。太乙山上清宫典籍的手抄本,在市面上也极易得,诸位若是不信,到时拿到手里,对比一番,心中自然明了。” 说完这话,那人不再与他们争辩,飘然离去。 只是他的话,却被许多人听进耳中,窃窃传播开来。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沈灵犀既然已经提前安排好,自然不会在意。 在离开云疆之前,她要在圣山做两件事,一是请刘美人她们,进母后的皇陵里,确认墓穴中没有可疑的东西。再请苏显,为母后的寝陵作法,以防止再有人打母后寝陵的主意。 二就是奎十九和韶华这两个,被乌尔答杀死的亡魂。如今乌尔答的灵魂已被炼化,也该送他们超度转生了。 有金仙观的坤道们助阵,苏显的超度法事,做的声势十分浩大。 沈灵犀虽未随他一起做法事,但作为赞西皇后的唯一亲眷,也在法阵之中,为赞西皇后虔诚祈福。 正因为她在这边,那些世家大族的家主和族人,甚至一部分极信任她的云疆百姓,都像六年前那般,在这边跪拜起来。 反倒是云妄那边,依照云弘山在世时的惯例,在祭拜过云氏的先祖以后,又去圣山祭坛废址祭拜天神。 跟随他一起祭拜的人,甚至连往常都一半都没有。 说来也是凑巧,原本阴云密布的天气,在苏显和金仙观坤道们做法事的过程中,忽然拨云见日,天气放晴。 有金色的阳光,洒在赞西皇后的寝陵上,犹如神光普照。 如此,那些跟随在沈灵犀这边祭拜的百姓就更多了。 几乎可以预见,过不了一年半载,在巫和医被彻底分而治之的云疆,不管是道门还是佛门,也会慢慢复苏。 如此,日后便再也不会有人,如项舟和乌尔答那样,利用人们对“圣女”的信仰,而借机生事。 百姓亦可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 法事从清晨,一直做到午后,才告一段落。 待到众人悉数散去,超度的法阵前,便只剩下沈灵犀和楚琰,以及站在一丈之外,与他们隔着超度法阵,眼中含着泪光的韶华。 “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公主如今不仅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还嫁了个如意郎君,不知该有多欢喜。” 沈灵犀笑了,她毫不掩饰当着韶华的面,握住楚琰的手,“姑姑去九泉之下,若是见到母后,请转告她,我们很好,请她放心。” 楚琰唇角微扬,反握住她的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虚无之处,“有劳姑姑转告母后,我会替她照顾灵犀,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韶华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笑着点点头,踏进超度法阵中,魂体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阳光下…… * 连日以来的劳累,让沈灵犀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坐上马车没一会儿,便靠在楚琰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凌乱的梦。 在梦里,一会儿是母后牵着一个红衣少女的手,走到她面前。 那红衣少女,面目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是她前世的模样。 “孩子,以后的路,便就只能你自己走了。”母后不放心地对她道:“虽说你如今身边已有了能依靠之人,可凡事还要多思慎行,切不可放松警惕……你们要小心……” 红衣少女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斑驳的掌心,躺着一块布满黑色裂缝的玉坠,那黑色的缝隙,仿佛有暗光在涌动。 “小心啊……”她幽幽地嘱咐:“一定要小心。” 一会儿是早已消散在月光里的阿翁,忽然闯进她梦里来,不依地对她道:“你这丫头,当初拿假成亲糊弄我,如今假的变成真的,是不是该带乖乖孙女婿来瞧瞧我……” 还梦见早就被射成刺猬,死在城楼上的戾帝,睁圆了双眼看着她,“你若敢害死我儿子,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沈灵犀眉头蹙得极紧,不住地挣扎着,睡得极不安稳。 直到落入一个铺垫着重重羽毛,极温暖的小窝里,鼻尖充斥着好闻的药香,才让她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好似睡了很久很久。 沈灵犀再睁开双眼,偌大的寝殿,空无一人。 地龙烧的很旺,温暖如春,殿中袅袅燃着令她熟悉的安息香。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身寝衣。 想到如今她已与楚琰挑明关系,而这寝殿里,向来只住他们两人,她的脸颊瞬间一烫。 “你可算醒了。”刘美人探头来瞧她,就看见她这副模样,笑着打趣道,“幸好你没什么事儿,否则小郎君可是要急坏了。” 她说着,似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你这小郎君可真有意思,你们两个成日都睡在一张床上,可他却连给你换个衣裳都脸红,哎呀,我家侄儿在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娃都能打酱油了。” 沈灵犀脸颊烧的更烫了。 “我、我、这衣裳,是他、他给……给……” 一开口才发现,她的嗓音就好似被什么东西划了似的,粗粝又沙哑。 “啧啧。”刘美人见状,惋惜地摇了摇头,“这回你可就要失望了,是他让侍女给你换个衣裳,他站在屏风后头脸红。” 她一脸八卦地欺近,竖着耳朵:“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两个现如今,是不是还没圆房呢?小郎君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我瞧着除夕那天,还是你先……嗯……主动的,他是不是……不行?若不然我去问问她们,知不知道有什么药,能给他用一用……” 沈灵犀:…… 她想起与刘美人初相识时,她们那几个老人家,凑在一起口无遮拦的样子。 开始后悔,除夕那晚,自己在城楼上的举动了。 这简直是给她们重新开了一道八卦的口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我睡了多久?”沈灵犀赶忙扯开话题。 刘美人比了个手势,“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这会儿马上就是正月初三早上了。” 沈灵犀揉了揉眉心,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有些发胀。 “我这是怎么了?” 刘美人飘到榻侧坐下,倒是难得正色了几分,“苏显来瞧过你,说你是魂魄不稳,圣山上的炼魂阵,虽已被毁,可毕竟在那上头死了太多人,对你多少有些影响。” “苏显说项舟曾在云国经营十几年,在这云边城里,也不知还有多少未曾发现的布阵,以你如今的身子,尚还在恢复中,不宜再此久留,他建议小郎君,尽快离开。” 沈灵犀心下恍然,难怪她从回到这副躯壳开始,一沾枕头就睡得极沉。 看来,再次离魂,对她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就算他不提,我们原计划也是初三启程回云边城。” 她说着,无端想起自己此番做的那个梦来。 “我那具烧焦的尸身,那天交给苏显处理,你可知道苏显将它如何处理了?”她问道。 “他让人把烧焦的尸骨分开,分别放进贴满符咒的盒子里,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太乙山了,说是要请上清宫的几个长老作法,把尸骨彻底销毁。” 刘美人说着,似想到什么,神情一肃,“说起来,这两日城门外头,倒是出了一件怪事。” 沈灵犀眸色骤深,询问地看向她。 “就是这几日,天气转暖,城门外那些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刘美人一脸疑惑地道:“有人发现,那天盛坤被烧死的地方,突然结了许多冰晶。那些冰晶遇火不化,反倒是有不少鸽子在上头啄,也就这两日都功夫,都快被那些鸽子给啄得差不多了。” 沈灵犀眉心微动,忙问,“那些鸽子呢?” “自然是飞走了。”刘美人摆了摆手,“反正过会儿你们出城时候,也会路过。到时你亲眼瞧瞧便就是了。” 沈灵犀闻言,朝四处打量一番,又问:“这几日怎么没瞧见老祖宗和徐远善,他们去了何处?” “徐远善一直跟着他那个媳妇,老祖宗担心他再做什么坏事,自然也跟着他。” 说到此,刘美人忽然拍了一下手,“对了,那李二太太前日还悄悄去城门外头,瞧过热闹呢!” * 一个时辰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在城门上。 载着楚琰和沈灵犀的马车,压着厚厚的积雪,缓缓驶出云边城。 黑甲卫骑马随护在马车旁。 马车刚驶出城门外,约么一刻钟后,骑马随侍在马车旁的纯钧禀报道:“殿下,太子妃,你们快看……” 沈灵犀与楚琰对视一眼,掀开车帘。 只见化了大半积雪的官道旁,有晶莹剔透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一群鸽子,围在那些冰晶上,飞快地啄着。 沈灵犀清晰地瞧见,一只鸽子啄起一片冰晶,便振翅起飞,朝着东边飞去…… (本章完) 第298章 下套(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与楚琰交代一番,便独自下了马车,走到那片空地前。 刘美人飘到她身边。 正如刘美人先前所说,地上那些冰晶,早已被鸽子啄得七七八八,只有一些极小的残末,在阳光下面闪烁着光泽。 那些鸽子见到沈灵犀走近,并未像寻常鸽子那样飞走,反而继续在地上啄着什么。 “这些鸽子不怕人的。”刘美人在旁说道:“昨日还有几个嘴馋的小乞丐,跑来将这些鸽子打了拿去烤着吃。只不过我瞧见,那些冰晶都没被他们带出这方寸之间,只有这些鸽子能将冰晶衔走。” 沈灵犀杏眸微深,抬眼看向那些鸽子飞走的方向。 那是大周的方向。 她再次想到昨夜的那个梦,转头对着刘美人请求道:“请你帮我个忙,如今只有魂魄能追上这些鸽子,能不能请两个后妃姐姐替我跟上去瞧瞧,这些鸽子把冰晶衔去了何处?” 刘美人点了点头,转身正打算去安排,便见一个身材颀长,面目俊秀的将军,带着几个兵卒,从城里策马而来。 “喏。”她朝来人努了努下巴,“除夕那夜这小郎君冒着风雪,巴巴从边关赶回来,在城墙下全都瞧见了……可伤心了呢。” “这两日你昏睡不醒,他也曾来瞧过你几回,很是关心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可要好好与人告个别呦。” 说罢,刘美人掩唇一笑,便朝着远处飘去。 沈灵犀眉心跳了跳,顺着刘美人目光所及之处看去。 只见多日未见的慕怀安,已经在马车前下马,跟马车里的楚琰见过礼后,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太子妃。”他客气地揖礼,俊秀的面容上,是克制又疏离的神色。 沈灵犀见状,莫名松了口气。 刘美人还是一如既往,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慕将军此番是专程来查这案子的?”她问。 慕怀安抬起一双桃花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太子妃忘记了,如今我已不是大理寺卿,这种案子可轮不着我管。” 沈灵犀微怔,“那你是……来送我的?” “是。”慕怀安坦然直视着她,认真地道:“相识一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自然该来相送。愿你此去经年,平安喜乐,良辰美景皆有人共度……”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倘若有一日,想回云疆,你就写信给……云妄,千山万水,我们都能将你接回来。” 这话令沈灵犀想起过往那些相助的时光。 短短半年时间,接二连三家族的变故,让眼前这位,曾经一心只想四海为家的热血儿郎,迅速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将军。 其中的艰辛,她最是清楚不过。 这一路走来,不仅楚琰和她,就连慕怀安和云妄,也在砥砺前行。 “也愿慕将军,从此以后在云疆,天高海阔,鹏程万里。”她像过去那样,对他福身一礼,“云疆的百姓,日后就托付给慕将军了。” 慕怀安唇角微微漾起一抹浅笑。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到沈灵犀面前。 “这是慕家家传之物,能调动祖父留下的暗桩,是祖父当年临终前留给我的……如今我身在云疆,日后恐也用不上了。” “当初离京时太过匆忙,我没来得及把它留给姑母,还请太子妃回京以后,代我将此物交给皇后娘娘吧。” 按说这种极贵重的东西,沈灵犀实在不该接手。 可她忖度着,慕怀安既在这种时候,开口相求,或许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毕竟,以慕家其他人如今的身份,想要与宫里的皇后联系,怕是比登天还难。 沈灵犀不再推辞,伸手接下玉佩。 拿到手才发现,玉佩只有她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头尾相连的双鱼。 这种尺寸的双鱼佩,瞧着确实不似男子用的东西。 “将军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慕怀安见她接过玉佩,笑了笑。 那笑容映着冬日的阳光,带着融融暖意,就连那双桃花目,也仿佛洒进了愉悦的光芒。 “那些暗桩只听玉佩主人的命令,若有事交代他们去办,只需将玉佩系在腰间,去京城最热闹的瓦肆走上一圈,自然有人会与玉佩主人接头。他们常年混迹在三教九流之地,有时候比官府的人,更好用一些。”慕怀安嘱咐道。 沈灵犀暗暗记下,心中虽然疑惑,皇后娘娘常年住在深宫里,这些暗桩怕是轻易也用不上。 却也不便多问,便道:“我都记下了,会一字不漏转达给娘娘的。” 慕怀安点了点头。 “珍重。”他轻声道。 清越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惆怅。 沈灵犀也朝他道了声,“珍重。” 慕怀安后退半步,朝她揖礼,转身大步离开。 载着楚琰的马车,在慕怀安离开以后,才缓缓朝沈灵犀驶来。 就在马车接近沈灵犀时,那些仍在地上啄着冰晶细末的鸽子,忽然好似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咕咕咕咕”叫着,次第振翅飞离。 沈灵犀估算着马车与她的距离,再抬头看向那些鸽子,脸上的笑容,隐没在唇角。 这些鸽子不怕人,却怕楚琰身上的煞气。 有意思。 她颇有心事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出神望着那些鸽子飞离的方向。 衔着冰晶的鸽子,飞的方向是大周所在的东边。 而那些被楚琰身上的煞气,惊飞的鸽子,却是在往云边城的方向飞。 这些鸽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只要找到它们的来处和去处,便能知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灵犀朝不远不近飘在马车侧旁的刘美人,使了个眼色。 刘美人意会,当即便让一个后妃的亡魂,跟着被惊走的鸽子。 沈灵犀见状,终于放平了眉眼。 她放下车帘,便见楚琰手里拿着案宗,可那双凤眸,却静静地瞧着她。 沈灵犀见状,忙将方才对于鸽子的发现,讲给他听。 可这一次,楚琰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沈灵犀说完许久,都不见他开口,只是拿眼睛瞧着她。 “殿下,是有什么心事?” 她喃喃轻问,下意识似乎觉得楚琰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但却有些说不上来。 “没有。”楚琰低眸,否认,视线又落在手中的卷宗上。 沈灵犀疑惑地眨眨眼。 是不是这几日,他太累了,精神有些不济? 他既说无事,沈灵犀也跟着坐好。 车厢难得陷入沉默之中。 楚琰轻揉眉心。 沈灵犀见状,婉转地轻劝:“听刘美人说,殿下这几日为了照顾我,一直没有休息好……殿下不如歇歇,我替你看卷宗吧。” 她说着,便将手里的玉佩,拿帕子包好,纳进袖中。 做完这些,正欲抬头去拿楚琰手里的卷宗—— 忽然听见车厢里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和田玉的双鱼佩,我那正好也有一块,比你手上这块玉佩的雕工更精致,质地也更温润难得。” “嗯?”沈灵犀愣了一下,才抬起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殿下你是说……” 楚琰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我是说,你若喜欢玉佩,我那里还有许多比你手上更好的。回京我就让纯钧全送去你那儿,你……手中的鱼形玉佩,我觉得,稍有欠缺。” 稍有欠缺? 沈灵犀愣了几息,才缓过来。 真的只是“稍有欠缺”吗? “可我觉得,这块玉佩尚算入眼。其实只是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不必那么隆重。”她忍不住故意笑着说。 “殿下这样看不惯这块玉佩……可是在吃醋?” 话落,就见到楚琰墨色的眼眸深深一沉,随后,耳尖都好似略有微红。 “我并非吃醋。”楚琰正色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在下一刻改口。 只见他锋利的下颌线都绷紧起来,凤眸躲开她的视线,那耳尖好似更红了。 “……只是……有些……” “罢了……我的确是吃味了,只希望看见你身上所有饰物,均是我所赠。那些玉佩,我还是会让纯钧送去你房中,你想留下哪件佩戴,依你自己的意愿。” 说完,楚琰垂下狭长的凤眸,神情镇定,继续阅读卷宗。 沈灵犀笑着应了句,“好,以后都听你的。” 眼见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耳尖的绯色更深。 沈灵犀只觉得自己唇角那抹笑意,想压都压不下去,赶忙转头看向了窗外…… * 太子和太子妃的车驾,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上元节前一天,隐秘又低调地驶入了京城。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算长,说短也不算短。 沈灵犀因为魂魄不稳的缘故,在马车上昏沉入睡的时间,比醒着的时候多。 好在这种情况,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而肉眼可见的,有了好转。 也令楚琰一直担忧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一路上,京城和云疆的消息,经各地绣衣使的暗桩,源源不断送到楚琰和沈灵犀的手上。 先是在他们离开后的当天晚上,云崇便“暴毙”死在狱中。 除夕那夜给云崇送吃食的小子,是徐桓身边的得力小将,名叫徐贞,很是机敏。 在徐贞的安排下,狱中“云崇”身死的第二日,他就把人皮面具交到云崇手里,将他扮作香料商人,混在商队里,离开云边城往京城方向而去。 与他们前后脚出城的,还有原该随着太子仪仗回京的大理寺少卿李淮,以及他的姑姑李笑晴。 按理说,李笑晴协助徐远善给老祖宗下药这种事,若是传开来,便是把她浸猪笼都不为过。 可如今徐远善身死,秘不发丧。在世人眼里,“镇国公”就还活着。 明面上,为了不打草惊蛇,便不能再以这件事来惩治李笑晴。 更何况,沈灵犀留着李笑晴的性命,尚还有用处,所以,她模仿镇国公老祖宗的笔迹,写了一封休书。 休书上对于李氏的错处语焉不详,只说她不孝不悌,命她返家,从此李氏婚嫁,与徐家再无瓜葛。 这封没写明原委的休书,却是最致命的。 夫君已死六年,婆母临终还写下休书,不要这个儿媳。若传出去,世人免不得要戳李氏和李家的脊梁骨。 可眼下,李氏也顾不得这些身外之名了。 她只想活命。 哪怕回去李家以后,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一闯。 李淮作为义阳侯世子,又是李家的男丁,自然要负责将李氏护送回京。 于是,在沈灵犀提前授意,和徐贞的有意安排下—— 扮作香行老板的云崇,同徐贞一道,和李淮姑侄二人,在即将进京前几日,好巧不巧在客栈里遇上了。 因着两方人马都是回京的,路上免不了结伴而行。 李氏常年在京城,对于徐家军的兵卒认得并不多,自然认不得徐贞。 当初云崇与徐家之间,明面上只是货物交易,与李氏更加难有交集。 是以,李氏也不认得云崇。 她虽不认得徐贞和云崇,却因着早年经营香行的缘故,对香料颇有心得。 如今李氏正是无依无靠、更无银钱傍身的时候。得知云崇是香料商,自然想起早些年,自家经营香料时,短短两三年时间,赚取的那些暴利。 对于她来说,攀上眼前这个香料商,若能重操旧业,那可谓是瞌睡送枕头,雪中送炭的好事。 是以,她有意的,开始对云崇有些上心了。 云崇是认得李氏的。 李氏既与他套近乎,在徐贞眼皮子底下,他极尽可能地与李氏接近,凭着他对镇国公府的了解,在接连几日的试探之下,云崇总算在李氏含糊其辞的表现下,隐约猜到,镇国公府究竟发生什么。 他在客栈房间里苦思一夜,痛定思痛,终于在天亮之前,下定决心,更加卖力与李氏套近乎。 是以,上元节这日,当楚琰和沈灵犀乔装打扮一番,坐在马车上看见他们入城—— 只见云崇骑着高头大马,戴着人皮面具。 消瘦下来的身形,穿着绣着金线的锦袍。 还真别说,着实有几分衣冠楚楚,斯文败类的味道。 可跟在他们身后,徐远善的亡魂,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神色就不太美妙了。 任谁死后,瞧见自己生前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遮掩与人眉来眼去,怕是都会觉得自己头上颜色太绿…… 云崇一路护送着李氏姑侄到了义阳侯府门口,才彬彬有礼地告辞离开。 楚琰看着云崇的背影,疑惑地问,“除夕那夜你让徐贞给他送饭时,如何知道,他与徐远善之间,尚还有事要办,还跟他说‘非他才能办成不可’?难道是徐远善告诉你的?” (本章完) 第299章 赏赐(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马车的车厢里,汩汩煮着茶汤,馥郁的茶香扑入沈灵犀的鼻尖,带着丝丝暖意。 她隔着车帘,瞧着随李笑晴一同飘进义阳侯府的徐远善,笑了笑。 “徐远善自然不会吐露分毫。我只从那本账簿上发现云崇与徐远善有货物来往的痕迹,至于他们二人的关系,我并不知情。” 楚琰将茶汤斟入天青色的茶碗里,递到沈灵犀面前,“如此说来,这回你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没错。”沈灵犀接过茶盏,葱管似的指尖轻拢着瓷盏,淡笑着点头,“我让徐贞告诉云崇‘有事非他来办不可’,云崇不是傻子,他想出牢狱,想活命,只能选择顺着徐贞的话做。” “直到他遇见李氏,若他对镇国公家那档子事有了解,就能猜出,徐贞背后的主子是谁,如此,他就得好好想想,回京城的路该怎么走。” 这便是云崇在见过李氏后,在客房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的原因。 沈灵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回京城以后,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去找他先前的同盟救他性命,摆脱咱们的控制。要么就给徐贞办点能保住他性命的事,求咱们网开一面。” “端看他如何选择,选他原来的同盟,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徐远善背后的人。选择跟咱们合作,咱们自然也就省些功夫……不管他怎么选,与咱们而言,皆是有利无害。” 楚琰看向义阳侯府的方向,若有所思,“如今他既然开始在李氏面前大献殷勤,就意味着,他进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李家。如此看来,这李家要么是他的同盟,要么就是他给咱们的投名状。” 沈灵犀看着随徐远善和老祖宗一同飘进义阳侯府的刘美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转头朝楚琰眨了眨眼。 “这不正巧了吗,本来咱们也要查李家。云崇被抓起来关了这么久,他的同盟都不曾派人来救过他,只要他还有点脑子,自然知道该如何选。” 楚琰看着她狡黠的双眸,哑然失笑。 “既如此,咱们也不必再继续隐匿行踪。今日是上元节,宫里有不少热闹,咱们进宫去,也好告诉那些藏匿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声,咱们回来了。” 沈灵犀笑着点了点头。 * 作为春节后最热闹的上元节,京城四处自然与寻常时候大不相同。 宣德门正对着的那条御街,绵亘十余里,皆搭起了彩棚,从正月初十开始,一直到正月十八,灯景和歌舞百戏,以昏达旦,彻夜不息。 彩扎山车、旱船、戏马、斗鸡、顶杆、走索等等游艺,鳞鳞相切,热闹非凡。 满城灯火,火树银花,处处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沈灵犀盛妆打扮,同楚琰一道进了宫。 宫里亦是处处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们脸上个个都是喜色。 他们进宫给皇帝请安时,皇帝正准备起驾前往宣德楼。 作为太子和太子妃,自然要同皇帝一同前往。 待到御驾抵达宣德楼,皇后已经率宫妃们在城楼上头恭候多时了。 慕家一朝失势,对皇后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纵然皇帝并未将慕家所犯之事牵连到皇后身上,可朝中大臣却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两个月来,“废后”的请命折子从未断过。 也就在慕怀安协助太子和云妄在云疆铲除萧锐,平定云疆潜在的内乱以后,朝臣们抗议的声音,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皇帝也因此,趁着除夕布下恩典,特赦了皇后的禁足。 此番上元节观灯,是皇后自慕家出事以来,第一次出现在人前。 自然也备受人们的瞩目。 尽管她已经竭力盛妆打扮,可面上却难掩病容,眼中也木沉沉的,没了往日的神采。 沈灵犀见到这样的皇后,心下微叹。 她和楚琰同皇后见过礼,用眼角的余光,扫过皇后身后那些后妃。 这么一扫才发现,不过才两个多月的时间,皇帝的后宫,竟添了不少脸生的新人。 这其中,除了有先前曾在永泰行宫,与沈灵犀有过交集的李月娇。 还有两三个,也是当初她在那些秀女画像上,见过的女子。 这些女子没嫁成楚琰,倒是被皇帝给收进了后宫。 从她们站立的位置来看,李月娇距离皇后最近,可见她如今是这后宫里,最受皇帝宠爱的女人。 沈灵犀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最后落在站在所有人后头那个,打扮得清清素素,宛如一朵我见犹怜小白花的女人身上。 这女人沈灵犀并不陌生。 正是先前被皇帝幽禁在芙蓉殿的赵贵妃。 没想到,皇帝这回特赦,不仅解了皇后的禁足,也把赵贵妃给放出来了。 只是,作为皇帝仅存孩子的生母,赵贵妃虽然被放出来,位分却是这些宫妃里最低的那个。 也难怪旁人个个脸上笑意盈盈,唯有她,却是如丧考妣的模样。 赵贵妃的身边跟着一个奶妈,奶妈怀里抱着个身穿明黄锦袄的奶娃娃 奶娃娃刚过周岁,虽是个男娃,长得却是粉装玉琢的,十分漂亮。五官集皇帝与赵贵妃的优点于一身,可见若是长大,会是怎样的风姿。 以前沈灵犀曾听闻,皇帝接连死了三个儿子以后,把这个唯一的儿子——十皇子,当做眼珠子一样疼。 十皇子身子孱弱,胆子甚小,但凡人多的场合,皇帝是绝不会让十皇子出现的,生怕惊到他。 没想到,这才两个多月的功夫,皇帝竟然舍得让赵贵妃把十皇子抱出来。 皇帝见到十皇子,脸上瞬间堆满慈爱的笑容。 他朝奶妈招了招手,让她将十皇子抱到跟前。 十皇子倒也没有传闻中那样胆小,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左看右看,口中还“咿咿呀呀”发出奶乎乎的声音。 皇帝笑着逗弄了他几下,状似不经意地道:“六郎,你如今既已娶了亲,可得抓紧啊,咱们楚家子嗣单薄,多生几个出来,与十郎作伴,宫里也热闹。” 沈灵犀眼观鼻,鼻观心。 此刻她十分感念阿翁生前对她孜孜不倦的“教诲”,面对长辈的“催婚”和“催生”,她的“道心”稳如磐石,可以完全当做没听到,并且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沈灵犀原以为,楚琰会和她一样,胡乱搪塞过去。 岂料,却听见他道:“灵犀尚有孝在身,臣先前也曾在皇祖父面前立过誓,不查出害死父皇的真凶,绝不要子嗣,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愕然怔住,“这是何时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沈灵犀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皇族最重子嗣,先帝怎会允许楚琰立下这等誓言? “臣是在皇祖父大殡之时立的誓,皇上自然不知。”楚琰回答道。 沈灵犀:…… 皇帝简直气笑了。 “你皇祖父生前,若知道在他过身以后,你还这么气他,非得多赏你几顿板子不可。” “罢了,罢了。”他无奈地摆手,“反正如今你也已经娶亲,子嗣是水到渠成之事,朕不再催你便是。” 说着,皇帝朝奶妈摆了摆手,示意她将十皇子抱回赵贵妃的身边。 奶妈福了福身,抱着十皇子转身,欲退下去。 然而,就在她走过沈灵犀身边时—— “咿咿呀呀……” 眼睛滴溜溜一直在打量四处的十皇子,忽然朝沈灵犀伸出了手,奶乎乎的小手,直接抓住了她的云肩。 他黑葡萄似得眼珠,好奇看着沈灵犀,还朝她笑着。 “十皇子,快快松手。”奶妈吓了一跳,轻轻扒拉着他的小手,示意他松开。 可一个刚过周岁的奶娃娃,又怎能听懂大人的话。 十皇子非但没有松开,还抓着云肩摇了摇,咧开小嘴朝沈灵犀“咿咿呀呀”的说着话。 他毕竟是皇帝最珍视的孩子,他不松手,奶妈也绝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掰开他的手。 沈灵犀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云肩把玩。 作为一个从小在云国皇宫里长大的人,没有谁比沈灵犀更清楚—— 宫里的吃食,不能随便吃。 宫里的孩子,更不能随便碰。 皇帝看见这阵仗,反倒是笑了起来。 他冲着楚琰道:“你瞧瞧,十郎知道跟你说没用,他这会儿定是在跟太子妃商量呢。” 沈灵犀额角抽了抽。 楚琰凤眸微深,他正欲伸手去抓小皇子的手,替沈灵犀“解围”。 却见她淡笑着伸手解下云肩,“想必十郎是看中了臣妾云肩上的流苏,觉得好玩,才会抓住不放,奶妈把这幅云肩给十郎拿着玩吧。” 果然,沈灵犀将云肩解下以后,十皇子便不再去瞧她,而是两手抓着云肩,放在手里摇着玩。 奶妈总算松了口气,福身道了声谢,赶忙抱着十皇子朝赵贵妃走了过去。 两人走到赵贵妃面前,赵贵妃看着那幅云肩,恹恹地蹙了蹙眉,自始至终目光都不曾抬起,朝沈灵犀看过一眼……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却令皇帝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亲切了不少。 恰逢此番灯会最大的那盏龙灯,从宫门里舞出来,御街之上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皇帝站起身,走到城楼前,俯视着御街上声势浩大的龙灯,特意召了楚琰和沈灵犀,随侍在身侧。 “朕听闻,太子妃在云疆时,曾扮过云疆圣女?”皇帝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朕还听说,云疆百姓视太子妃为圣女转生,可有此事?” 这些在云疆不是秘密,沈灵犀与楚琰早就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之词。 “回皇上,云疆巫医之风由来已久,又在云疆根深蒂固,唯有如此才能动摇其根本。臣妾假扮圣女,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法子。” “这步棋,你们走的不错。”皇帝笑着道:“朕听闻你还以‘妙灵天师’的身份,祭拜了赞西皇后,以其矛攻其盾,此招甚妙,朕听六郎说,这些都是你的主意。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灵犀福身一礼,“臣妾既是皇上钦赐的‘妙灵天师’,自该将玄门道法发扬光大,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皇帝摆了摆手,“赏赐是一定要赏的。” 他看了楚琰一眼,似忽然想到什么,眉心微动,玩味地道:“这样吧,反正六郎方才说,他不急着要子嗣,朕就赐你琼华观一座,掌皇家女观祈天祭祀之责,再兼领道录司副印之职,日后大周的女观,都归你管,如何?” 沈灵犀眨了眨眼。 若是以往,她定是欢欢喜喜领命谢恩,毕竟琼华观所在的那座山和山下相连的皇庄,与她买下的福安山头相邻,占地极广,风水极佳。 可如今,她毕竟是嫁了人的。 再去领这种方外之人的差事,非但于礼不合,还难以服众,这哪是赏赐,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楚琰也没想到,他刚婉拒了皇帝的“催生”,这会儿皇帝竟要把他媳妇往道观里撵,这怎生了得? 这一回,不待沈灵犀开口,他揖礼道:“皇上恕罪,此番去云疆,一路上太子妃帮臣处理了不少北衙的案子。” “太子妃最擅殓尸、验尸之术,又能见微知著,便是与这京城最好的仵作和办案的绣衣使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琼华观谁都能做观主,道录司也不缺人做副印,天下女观亦自有更服众之人管理。可这替亡者申冤的事,却只有她能做。” “若皇上当真要赏赐,不如就赐她个名正言顺,协理北衙办案之责,不知可否?” 此话一出,沈灵犀眸光闪动,心底淌过丝丝暖意。 打从她与楚琰挑明关系以来,她沉浸在案情之中,享受着他的陪伴,却从未想过,她与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潜意识里,她仍然排斥宫中的生活,毕竟,深宫于她而言,犹如牢笼。 所以,她只活在当下,从不想以后。 可沈灵犀没想到,楚琰会对皇帝提出这样的请求。 尽管大周民风开化,却也从没有过女子做官,涉足刑狱的先例。 虽说他所说的东西,都是她擅长,且愿意去做的…… 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去做。 她如今身为太子妃,却一如既往地做些棺材铺老板的事,在世人眼中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若再协理北衙…… 这就是楚琰替她想的“以后”吗? 与他一起并肩,做她喜欢做的事。 这一刻,沈灵犀不得不承认,若是这样的“以后”,她觉得应该还不错。 不止是沈灵犀,皇帝的脸上,也难掩诧异之色。 “大周可从来都没有女子涉足刑狱的先例,别说是刑狱,便是这官场,也无女子。” “六郎,你可要想好,若朕当真依你的请求,为她开这个先例,朝臣和天下的士子,可不会放过你。” “你想想这两个多月,皇后被他们参成什么样,待朕百年以后,你登基为帝,太子妃是要做皇后的,你当真要如此做吗?” (本章完) 第300章 告白(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臣已经想好。”楚琰抬眸看向皇帝:“皇叔,您是看着侄儿长大的,侄儿决定要做的事,向来不惧人言,以前是,以后也是。” 这还是打从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听见这个侄儿再唤他“皇叔”。 他心中无限唏嘘,却又因楚琰始终如一坚持自己,而感到有种作为长辈的欣慰。 “既然如此,那朕就应了你的请求,封太子妃沈氏为绣衣鉴察使,代朕巡视北衙,对所有案件都有鉴察之责,你们看如何?”皇帝笑着道。 楚琰闻言,立时揖礼谢恩。 沈灵犀没想到皇帝竟同意的如此轻易,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谢恩。 皇帝看着两人,笑着点了点头,“太后这几日一直在念叨你们,若是想去寿康宫,便就去吧,不必在此陪朕了。” 楚琰应了声“是”,又与沈灵犀一道,同皇后娘娘告辞,这才走下了宣德楼。 沈灵犀原是打算趁机将慕怀安托她转交的玉佩交给皇后,可见到皇后神色恹恹的模样,又当着皇帝和众多后妃的面,着实不太方便,只能暂且作罢,随楚琰一同往寿康宫去。 寿康宫里,太后见到他们,心中不胜欢喜,不仅命人准备了晚膳,还让人把西侧殿收拾出来,让他们留宿在宫里。 雪团也高兴得围着沈灵犀喵喵直叫。 过了这么久,雪团的魂魄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甚至连变淡都不曾有过,以至于沈灵犀每次瞧见它,都觉得很是神奇。 一只猫儿的魂魄,对主人竟有如此长久的执念,实在是令人感到唏嘘。 太后对于他们在云疆的见闻,十分感兴趣。 她本就爱听一些奇闻异事,沈灵犀便索性一一讲给她听。 只是省去了她是圣女,以及与太叔媚换魂的部分,只说太叔媚是借尸还魂。 起初,太后听得兴致勃勃,到后来,听到那大司命的芯子是借尸还魂的前朝国师,太后的脸色陡然一变。 “原来,竟是他们……”太后蹙紧了眉,可他们的尸身,明明已经被先帝烧成灰了,又怎会出现在云疆?” 出现在云疆的尸身,只有国师那一具而已。 沈灵犀和楚琰立时对视一眼。 她忖度着问:“有没有可能,国师的尸身被偷梁换柱,换出去了?” “绝无可能。”太后斩钉截铁地道:“先帝随高祖攻下这座皇城后,活捉了太叔媚,国师为救她,不惜动用邪术,想要控制高祖,后被先帝识破。” “先帝砍下他的头,把他连同太叔媚一起,烧死在这皇宫里。骨灰被送上太乙山,埋进上清宫的超度法阵,当年哀家是亲眼看见他被烧成灰的,他的尸身绝无可能被人运出大周。” 沈灵犀的神色凝重起来。 刘美人亲眼确认过,云疆那具尸身,长得与盛坤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盛坤与她一样,也是从出生起,便就是双体一魂,天生两条命不成? 这就能说得通,他为何会精通换魂之术,替她换了魂。 可若果真如此,前朝覆灭时,盛坤已死过一回。云疆那具躯体既已是尸身,就意味着他又死了第二回。 为什么他还能活着? 他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沈灵犀从小便在药宫长大,印象中的大司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几乎无所不通。 先前她请刘美人安排跟着那些鸽子的后妃亡魂,至今还无消息传回来。 可现下,听到太后说起这些,沈灵犀几乎可以肯定,盛坤极有可能还活着。 想到盛坤那些刁钻的手段,沈灵犀心下再次泛起隐忧。 可不管心中有多担忧,为免太后担心,她面上还是笑着道:“不管如何,他如今已经彻底死了,皇祖母还请放宽心。” 太后亲昵地拉起她的手,“这一切多亏有你,若不然,六郎的性命,怕是难保得住了。” 她老人家说着,神色微黯,“也不知云国戾帝当初那个诅咒,是不是盛坤教他的,六郎如今已是太子,只去了一趟云疆,便有这等祸事,将来……” “皇祖母……”楚琰在旁,无奈地道:“孙儿与您说过很多次了,那诅咒是假的,这世间根本就没这样的诅咒。” “盛坤还能借尸还魂呢!”太后嗔他一眼,“你先前还说,这世间没有鬼,如今可相信了?” 楚琰词穷了。 沈灵犀难得见他吃瘪的模样,轻笑出声。 楚琰朝她递了个眼色。 沈灵犀笑着对太后道:“皇祖母,这世上有鬼魂不假,可不代表诅咒是真的。云曦……她活着时候,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血肉之躯又怎会有那等鬼神之力。” 她说着,便把镇国公家里那档子事,言简意赅跟太后说了一遍。 其中自然有徐远善受人指使,在云弘山面前假传圣旨,授意云弘山和萧锐,撺掇戾帝把小公主当作人牲之事。 这些离奇的事,若是旁人说来,太后定是不信。 可沈灵犀在太后这里,于玄门一事上,是最权威不过的人,她自然已经信了大半。 太后唏嘘地道,“那小公主,也着实可怜,无端遭受这等灾祸。” 她神色凝重地问,“若果真如此,那六郎的父亲,和他那几个早逝的兄弟……” “皇祖母,您放心,我和灵犀定会查明真相。”楚琰肃容道。 这便是确认,他们皆死于阴谋,而非诅咒。 太后若有所思,又问,“这诅咒是假非真之事,皇帝可曾知晓?” 云疆所发生的一切,向来都是楚琰飞鸽传书回京,向皇帝禀报。 沈灵犀也不知,楚琰究竟有没有告诉皇帝。 她也转头看向楚琰。 “皇上未曾问过,所以孙儿也没跟他说。”楚琰回答:“孙儿想着,等抓到凶手,再告诉他真相也不迟。如今即便说了,皇上也未必会信。” “没说就好,没说就好。”太后喃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楚琰,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朝他们摆了摆手,“哀家累了,你们一路奔波,又陪哀家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也累了,早些去歇着吧。” 楚琰和沈灵犀依言起身,告退离开。 待他们走后,太后招来桂妈妈,对她道:“睿王已经好些日子没进宫来,今儿是上元节,哀家倒是有些想他了,明日你让厨房做些他最喜欢吃的红枣糕,替哀家去府上瞧瞧他吧……” * 沈灵犀与楚琰从正殿出来,外面夜色正浓。 “看,是天灯,宫外开始放天灯了。” 宫苑里,寿康宫当值的太监和宫女们,个个惊喜地抬头,看向夜空中那一盏盏,从宫外飘进来的鹅黄色天灯,不由得双手合十,朝着夜空许愿。 沈灵犀止住脚步,朝天上看去,唇角不觉泛起一抹笑意。 “喜欢看天灯?”楚琰低眉看着她,问道。 沈灵犀点了点头,“云边城是不许人放这个的,反倒是大周……以往阿翁活着时候,每到上元节,都会做很多天灯,整个望仙村的人都去河边放天灯,可热闹了。” “我带你去更近的地方看。” 楚琰说着,伸手环上她的腰身,施展轻功,飞身跃上了西侧殿的庑殿顶。 寿康宫本就位于这皇城地势的高处,西侧殿的殿顶,视野就更加开阔。 可是,放眼整个皇宫,又有谁敢跑到太后娘娘的殿顶上去? 沈灵犀脸颊一烫,下意识看向院子里的宫人们。 却见他们个个掩唇轻笑着退出了院子,沈灵犀便觉得脸上更烫了。 楚琰从袖中掏出素白的锦帕,铺在殿顶的正脊上,牵着她的手示意她坐在锦帕上,而他自己,则直接撩起袍脚,坐在她身旁。 “冷吗?”他问。 极自然地伸手,将她的小手包覆在掌心。 融融的暖意不断从他的掌心,传到沈灵犀的手心。 这种被人处处体贴照顾的感觉,令沈灵犀感觉到久违的窝心。 沈灵犀一双杏眸,映着漫天飘荡的天灯,灼灼明亮。 “明日你随我一起去看望阿翁吧。”她转头看向楚琰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天阿翁托梦给我,要我带你去见他,他老人家说很喜欢你。” “好。”楚琰仰面看着天上的灯火,沉默几息,方缓缓问道:“那……你呢?” 沈灵犀一时没明白他为何这么问,顺口便答道:“我自然要随你一起去……” 话说到一半,她方才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 “他老人家说很喜欢你。” “那你呢?” 沈灵犀抿唇,强压下不断上扬的唇角,转头也往夜空那些天灯看去。 她答非所问,又忽然沉默下来,令楚琰一颗心不上不下地吊着。 他等了许久,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沈灵犀。 感受到他的目光,沈灵犀没有回头,慢声道:“阿翁生前最后的遗愿,就是希望我能把自己嫁出去,他想看着我开开心心嫁人,人生圆圆满满……” 楚琰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在脑中开始回想着,大婚那日,他很开心,那她呢?她有没有开心? 可他们当时,在她看来只是一场契约。 哪个女子会对一场契约婚姻,感到开心? “等查出暗害父皇的真凶,就能把长公主从皇陵里接出来,到时我们去望仙村,再办一场婚礼吧。”楚琰若有所思地道:“或者去云疆办一场也行。” 沈灵犀冷不丁听他主动提及小姑姑,微微一怔。 很快,她明白了他的意图,鼻尖一酸。 她原是想逗逗他,出其不意地,对他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就如同除夕那次一样,给他一个惊喜。 可他却已经开始想着,如何用最直白的方式,为她着想,让她开心。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沈灵犀转头看着他,杏眸里泛起一层水光。 她从他手心抽出手,“你这样是犯规。” 犯规?犯什么规? 楚琰觉得,自己好似失去了向来精准的洞察力。 他全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见沈灵犀眼泪汪汪的模样,他下颌紧绷,小心询问,“你是不愿意再成一次亲?还是……想念皇陵里的长公主了?” “我喜欢你。” 沈灵犀看着他,生怕他再说出打断她安排的话,飞快地道:“阿翁临去前,曾对我说,缘分来的时候,想挡也挡不住……我原是不信,直到与你相识、相知、相处这段日子以后,方才明白,何为陪伴、何为喜欢、何为圆满……所以我想带着你,去他老人家坟头,告诉他,我找到了你。” 她说着,回想着两人自相识以来,携手走过的风雨,想到他默默在背后的支持,想到六年前,他亲手替她殓尸的模样。 人这一生,遇见心悦之人,不算难。 难得的是,遇见两情相悦的理解。 沈灵犀分不清此刻,是因着他今夜主动提及小姑姑而感动。 还是因着心悦而欢喜。 眼泪从眼尾滑落。 被心爱的人,主动告白,楚琰只觉得胸中仿佛有无数支烟花腾空绽放。 可看见她落泪,又觉得心中酸软。 他凤眸微深,低俯下头,温暖的唇,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 良久,他轻声道:“我原以为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所以未曾先对你说,只问你是否喜欢我……” “可听到你说‘喜欢’我时,才发现,被人告知心意,是这么欢喜和幸福的一件事……” 楚琰说着,一双凤眸看着沈灵犀的双眼,认真地道:“所以,我也要将心中的感觉,说与你听。” “我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三餐四季,白首到老,永不分离。” 未说出爱,却字字都是爱。 满天的烛火,映着他的面容,那双凤眸,温柔得像最皎洁的月色,令沈灵犀的心,疯狂悸动。 她伸手攀上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呼吸纠缠,唇齿缱绻,两人的心跳声叠在一起,就好似远处的爆竹声,带着喜悦和甜蜜。 这本该是最浪漫情动的时刻。 然而,就在此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群飞鸟振翅的声响。 楚琰和沈灵犀同时意识到什么,抬头朝夜空中看去—— 在天灯的映照下,只见一群群飞鸟,不知从何处飞来,朝着后宫的方向飞了过去。 也就在这几息之间,夜空里的天灯,似被那些飞鸟啄了似的,一个个失控地往下落。 天灯落在远处的房檐上、枯草中,肉眼可见地,在皇宫四处,点起了簇簇明火。 “走水了!走水了!”远处传来宫人的惊叫声。 “是云疆那些鸽子。”沈灵犀凝重地道。 (本章完) 第301章 大阵(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走水啦,走水啦!” 宫里立时变得骚动起来,从殿顶往远处望去,只见宫里的侍卫和太监宫女们,纷纷朝着各处起火的位置跑去,就连皇帝平日歇息的朝露殿,都有天灯的明火落下。 整座皇宫已经乱作一团。 在零散天灯的映照下,那些鸽子密密麻麻,全都集中在一个区域盘桓。 它们一半在光里,一半隐没在夜空中。 夜空里尽是飞鸟振翅的声响,全然分辨不清,它们究竟有多少。 “哎呀,你在这里,我总算找到你了。” 正在这时,刘美人带着两个后妃,从远处朝沈灵犀飘来。 她们在距离沈灵犀一丈之外停下脚步。 刘美人神色异常凝重地道:“那些鸽子这些日子一直衔着冰晶到处飞,它们昼伏夜出,先是去了太乙山,在太乙山的群山之中盘桓了数夜,又去了许多乱葬岗,直到今夜才被城中的烟火吸引,飞来了此处。” 沈灵犀眉心微动,站起身,看向那两个后妃,“除了这些,你们可曾发现过,还有没有别的异状?比如……亡魂之类的?” 楚琰见她突然开口,便知道,定是有亡魂来与她报信。 他直接后退几步,撤开一些距离,免得身上的煞气,弹开那些亡魂。 两个后妃凝神细思,其中一个不确定地道:“亡魂倒没瞧见,只不过那些鸽子在太乙山后山盘桓时,我曾见到那后山的大阵里,飘起来许多黑气……” 经她这么一提,另一个后妃也想起来,赶忙补充:“对对对,那些黑气就像丝线一样,特别细,对着月光才能瞧见。黑线直接钻进了鸽子的嘴里,过不了多久,被黑线钻过的鸽子,眼睛就会变得像血一样红。” 她说着,脸上带了几丝后怕,“邪门的很。” 沈灵犀听见“黑气”二字,无端想到了离开云疆前一晚的那个梦。 梦里,红衣少女掌心的那块玉里,就有黑色的流光涌动。 “你们可曾瞧见,那些黑气是从何而来的?”沈灵犀忙问。 两人皆摇头:“那后山不知有什么大阵,我们靠近不了,也没法进去查探。” 这话让沈灵犀想起,方才从太后那里听来的话—— “先帝砍下他的头,把他连同太叔媚一起,烧死在这皇宫里。骨灰被送上太乙山,埋进上清宫的超度法阵。当年哀家是亲眼看见他被烧成灰的,他的尸身绝无可能被人运出大周……” 鸽子和冰晶都与盛坤脱不了干系,那这太乙山后山的大阵,想必就是太后说的那个超度法阵。 沈灵犀记得,先前刘美人说过,盛坤在云边城外,烧焦的尸身,也被苏显连夜派人送回了太乙山。 定也会被上清宫的长老,锁进那个大阵里。 如此…… 沈灵犀再看到眼前这等异状,细思极恐。 她赶忙将她们带来的消息,转述给楚琰听。 楚琰凤眸骤深,看向远处,“我去瞧瞧。” 他说着,便打算将沈灵犀送下去—— “我也去。”沈灵犀上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道:“你本就是盛坤的目标,若这些鸽子果真与他有关,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 楚琰见她眼眸里尽是担忧之色,犹豫一瞬,点了点头,“好,咱们一起。” 如今他们二人毕竟身处在后宫里,尽管楚琰武功高强,也不便施展轻功直接过去。 恰逢外头的动静,亦惊动了刚刚歇下的太后,听闻他们二人要前往查看,忙派了寿康宫的总管太监贾公公,带着寿康宫的几个太监随他们一道,在前引路。 如此,就算旁人问起他们为何深夜在后宫行走,也可说是领了太后之命。 刘美人能飘在半空中,最方便寻找那些鸽子盘桓的方位,直接在前替沈灵犀引路。 于是,沈灵犀指使着贾公公,带着众人左转右转。 约莫走了一刻钟,一行人终于走到一个开阔的所在。 纵然沈灵犀对于宫里大部分地方,都很陌生,却也知道这是何处。 太液池。 位于后宫中轴线偏东的位置,虽是人工开凿的内庭湖,占地却是极广。 后宫里有好几座宫殿,都坐落在太液池旁,有皇后的坤宁宫、赵贵妃的芙蓉殿、还有那几个最得宠的新晋妃子居住的惜芳斋。 此刻已是深夜,尽管宫里不少地方的宫人,因着突然坠落的天灯,忙着灭火。 可太液池周围的几座宫殿,却是难得的安宁。 有湖面上盘桓的那些鸽子在,天灯飘不过湖面,那几个宫殿自然也就不受灯火的侵扰。 “扑通……扑通……扑通……” 沈灵犀和楚琰一行人刚赶到太液池畔,便瞧见月光之下,不少鸽子疯了似的俯冲进湖水里。 跟着他们来的太监们,何曾见过这等情景,个个吓得直往后头躲。 一个后妃原是飘在最前面,好奇前往查看。 然而,沈灵犀只见她白色的魂影,刚靠近那些鸽群“投湖”的位置,便“啊”的一声,直直朝那湖水里坠落下去! “救……” 她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求救,便再没了声音。 刘美人和另一个后妃见状,吓得赶紧飘到沈灵犀身后。 “这水下定有阵法。”刘美人焦急对沈灵犀道:“当初在云疆王京城的府邸,我们就是这样,被突然锁进那个阵里的,她一定是被锁进阵法里了,你快想想法子救救她吧。” 此刻沈灵犀一行人,在湖岸边。 可那些鸽子“投湖”的位置,却是在湖心。 在这寒冷的冬夜,从岸边到湖心,别说是凫水,便是楚琰施展轻功,都无法抵达。 须得划船才行。 沈灵犀沉吟几息,对楚琰道:“殿下,此处既有如此异状,这湖底恐有‘邪祟’作祟,须得将湖水排干,才能查出端倪。还请殿下前去面圣,禀明实情,尽快动手。” 听她这么说,楚琰立时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取下手里的腰牌,交到贾公公手里,吩咐道:“事出紧急,你亲往内侍监找当值的太监,让他们打开下游的闸口开始排出湖水,孤去朝露殿面圣禀明此事。” 贾公公巴不得赶紧离开,忙领着两个小太监去了。 “咱们去找皇上。”楚琰说着,便牵起沈灵犀的手,打算离开。 “我留在此处。”沈灵犀将手背在身后,看着他道,“我得与……在这里守着才行。” 因着还有寿康宫的太监在,沈灵犀不好说的太明显,朝一旁的虚无之处,使了个眼色,示意楚琰,她与刘美人在一起。 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他直觉此事不妥,正打算再劝—— “殿下,事出紧急,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沈灵犀指着远处,催促道,“眼下一时半会儿很难排干湖水,须得调内卫来,带上捕网,拦下那些鸽子才行。” 湖心接连不断“投湖”的鸽子,越来越多。 也似有一串串波纹,从平静的湖心中间荡漾开来,令池畔的湖水,开始轻拍湖岸。 诡谲的湖面下,仿佛蕴藏着什么极危险的东西。 这深宫并不属于楚琰的势力范围,便是要调内卫,都得皇帝点头才行。 楚琰再三权衡之下,总算下定决心,嘱咐道:“我速去速回,你就在此处,等我回来。” 沈灵犀点了点头。 楚琰又吩咐余下几个太监,好生守着太子妃,这才匆忙施展轻功离开。 在他走后,沈灵犀的目光,扫过留下那几个神色惊恐不安的内侍,轻声问道:“我需要一艘船,去湖心瞧瞧,你们谁知道,这太液池的船,都停在何处?” * 一刻钟后,沈灵犀给小太监留了口信,便独自一人划着小船,往湖心的方向划去。 按照以往的经验,以及这阵子她在苏显耳濡目染之下,学到的布阵法则。 沈灵犀知晓,若这湖下当真有阵法,定会有布阵的法石。 先前她在云疆王府和慕家所见的黑色陶土片,便是盛坤布阵惯用的法石。 盛坤所用的阵法,是从上古伏羲八卦阵演变而来,然万变不离其宗,他布阵的法则,也是依照伏羲八卦阵中的乾、坤、震、巽、坎、艮、离、兑的方位来布。 沈灵犀辨别方向以后,沿着离她们最近的位置,估算着头顶那些鸽子盘桓的距离,将小船划到最有可能布阵的方位。 而后,便给刘美人和剩下那个后妃,供奉了两盏风灯,让她们提着风灯潜入湖底,寻找阵石的位置。 除了玄门法器和阵法以外,亡魂在这世间,不受万物影响。所以那些湖水,于刘美人她们而言,等同于虚无。 沈灵犀能看见亡魂,便也就能看见,她们提着风灯,可以照亮的东西。 只要刘美人她们两个,不要靠近湖心的法阵太近,轻易就不会被法阵吸入阵中。 这也是为何,沈灵犀会独自划船来湖心的原因。 她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找到了,在这里!” 果不出沈灵犀所料,刘美人下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就找到了湖底的阵石所在。 她飘上水面,提着风灯,瞧这沈灵犀,犹豫地问,“你不会打算自己潜进这水里,把那阵石给搬开吧?” “不然呢?”沈灵犀将外裳脱下,只着素白的里衣,又卸去身上的簪钗首饰,“只有我能看见你们,想要尽快救出她,没有比我亲自下水更快。” 她说着,拿起方才让小太监替她准备的绳索,一端绑在船上,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临下水之前,沈灵犀朝远处看了一眼。 见到视线尽头,正有一队人举着火把靠近湖岸,便知道楚琰马上就回来了。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走吧。” 说罢,她毫不犹豫便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 这一厢,楚琰去朝露殿将宫中所发生之事,告诉给皇帝,得到皇帝的首肯后,马不停蹄去调内卫。 当他匆匆赶到湖岸边,便见几个寿康宫的小太监,围在一起,齐齐朝远处张望。 可湖边已经没了沈灵犀的身影。 楚琰的心跳忽然加快,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觉,在他心底蔓延。 “太子妃呢?”他沉声问。 几个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打头的太监,磕磕巴巴回道:“太、太子妃自、自己划船、去、去湖心了。” 楚琰瞳孔一缩,猛地抬起眼眸,极目远眺。 便见靠近湖心的地方,有一只亮着烛火的小船。 他是习武之人,目力自是要强上寻常人许多。 那小船上,除了挂在船头的风灯以外,再瞧不见一个人影。 楚琰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前所未有的恐慌,令他下意识便要施展轻功,往那小船的方向奔去—— “殿下。”小太监见状,赶忙道:“太子妃临走前说……说……” 楚琰猛地顿住脚步,眼底尽是怒意,“说什么,还不快说!” 小太监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耽搁,倒豆子似的道:“太子妃说她会下水,若您来了,瞧不见她,也无须担心。请您带着内卫一同去湖心,莫要因为感情用事,耽误了正事。” 这还是楚琰生平第一次,被人告诫“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耽误正事。” 他简直要气笑了。 好,很好。 看来,把他支去朝露殿时,她便已经计划好了。 怕他在此,会拦着她下水,会拖、她、后、腿! 那小太监见太子那张冷脸,已经凝上一层寒霜,深深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船……对,还有船。”小太监颤声道:“太子妃让奴婢们,把船都拖来了,就、就等着殿下来呢。” “太子妃说了……”他鼓足勇气,努力模仿沈灵犀的语气,“请您千万别拖后腿,一定不要下水。” 楚琰呼吸微滞,闭了闭眼。 他在心中,竭力告诉自己,她既故意留下这样的话,还让人拖来船,便就意味着,她有把握。 她有把握,她有把握,她有把握,她不会有事…… 如此,楚琰反复在心底念了好几遍,才算勉强压下心中那股,前所未有的慌张和不安。 他朝身后的内卫摆手,寒声命令,“拿上东西,上船。” 与此同时,沈灵犀潜进湖底,在刘美人和后妃手中的风灯照亮下,直接便找到了,阵石的位置。 出乎她的意料,埋在这湖底的阵石,并非先前在密室见过的那种陶土片,而是几块黑漆漆的湖石。 那些湖石,随便哪个,都有半个人那么高。 沈灵犀游到最近的那个,伸手推了推。 可湖石似埋得极深,纹丝不动。 仅凭她一人之力,根本就没办法将那湖石从淤泥里挪动分毫。 不能挪动,就破坏不了湖底的阵法。 “这可如何办是好?”刘美人急得直跺脚,“这到底是哪个黑心玩意儿埋进这里的!真是害死人了!” 沈灵犀蹙了蹙眉。 她如今是活人,活人是要呼吸的,在湖底的时间有限,既潜进来,定是不能白来这一回。 她心下微动,低头解开了自己缚在腰间的绳索…… 第302章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将缚在腰间的绳索,直接缠在了其中一块黑石上,然后便朝水面浮去。 因着方才刘美人她们是提着灯,直接找到了黑石的位置,所以沈灵犀的小船,就在那黑石上头不远处。 她一浮出水面,就看见楚琰已经带着人,划船靠近了她所在的方向。 “我在这里。”她朝楚琰招了招手。 沈灵犀方才一心记挂着要破坏湖底的大阵,即便跳入冷彻的湖水中,都不觉得有多冷。 可此刻找到了解决方法,乍一浮出水面,被冬夜的寒风一吹,她只觉得那冰冷的湖水,就好似沁进了骨头缝里似的。 她打了个寒噤,伸手扶着船沿,正打算上船—— 一只温暖的手,直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提到船上,拥进怀里。 宽大的斗篷密密将她裹起来。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皂角香气,四肢百骸瞬间涌入暖融融的热流,令沈灵犀舒服地喟叹一声。 她的手揽上男人劲实的腰身,还不忘安排道:“还请殿下找几个水性好的人,顺着这条绳子下去,想法子把那绑在水里的石头搬开,便可破除此阵。” 温软入怀,楚琰从方才开始,便忐忑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这会儿倒不嫌我拖后腿了。”楚琰语气幽幽地道。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耽误安排人办事儿。 随他而来的内卫们,在他的示意下,一部分划去湖心撒网,以拦住那些不怕死继续“投湖”的鸽子。 另一部分,直接跳进湖里,顺着沈灵犀绑着的那根麻绳,潜进湖底去挪石头。 刘美人掩唇轻笑着又钻进湖底,看那些内卫们忙活。 反倒是楚琰和沈灵犀,在寒风里相拥着窝在一个斗篷里,一时倒闲了下来。 沈灵犀知道先前让小太监转述的话,对于楚琰来说太过“刺激”,伸手在他后背安抚地顺了顺毛,“事出紧急,方才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许多话没法明说。若是耽误下去,那位后妃怕是要魂飞魄散了。你看,咱们如此配合,多有默契?这就叫作‘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好一个“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我倒是不知,你几时竟这般伶牙俐齿了。”楚琰轻嗤。 话虽这么说,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是紧了又紧,掌心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内力,帮她驱寒。 沈灵犀耳廓一烫,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哄人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张口就来。 两人说话间,下面的黑石开始被内卫们挪动,连系着的那艘小船,都开始在湖面上晃动。 而另一侧,大网在湖面铺开,那些“投湖”的鸽子,投进网中,疯了似得不断挣扎着,“咕咕咕咕咕”直叫。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要多诡异便有多诡异。 约莫半盏茶时间过去,连着绳索的小船忽然剧烈地抖动几下。 紧接着,湖心那些鸽子的叫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阵法破了……”沈灵犀转头看向湖心的方向,喃喃道。 刘美人她们两个,也从湖底飘上来,提着风灯,朝湖心的方向飞了过去。 正在此时,沈灵犀肉眼可见一个白色魂体,从湖心缓缓升起。 刘美人两人提着风灯,满面惊喜地走近。 然而,就在她们手上的风灯,照亮那魂体的瞬间—— 两个亡魂和沈灵犀都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那从湖心飘出来的亡魂,是方才被困进阵中的后妃不假,可是此刻,她原本纯白的魂体上,布满了极细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就好似水流一样,在她身上蜿蜒流动。 “救……救我……”那后妃满脸痛苦地看向沈灵犀,朝她哀求,“救救我……太疼了,我好疼……我的魂魄……要被吸干了。” 她说的是那些“黑线”。 刘美人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急忙对沈灵犀道:“这些东西在吸魂,它在变大,小五的魂体在消失,你有没有办法帮帮她?” 沈灵犀迄今为止,只见过一次魂体会消失的法阵,便是当初在戾帝废弃的皇陵里时,云曦尸身作为阵眼的那个法阵。 冰晶、鸽子、吸魂的法阵…… 沈灵犀瞳孔骤然紧缩。 是冥阳玉! 这些异状,定与冥阳玉有关! “快,快划船去湖心。”沈灵犀看向楚琰,催促道。 楚琰见她面上尽是焦急之色,知道事情紧急。 他凝目看去,直接揽着她,朝离他们最近的小船飞身而去。 如此几个起落,也不过是几息的功夫,两人已经抵达距湖心最近的小船上。 内卫们有些傻眼—— 这位太子殿下,素来不显山不露水,众人只知道他擅排兵布阵、刑讯逼问,却不知他武功竟如此厉害。 “划船,往湖心去。”楚琰对着小船上正拿着渔网捕鸽子的内卫命令道。 那内卫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把船往湖心方向划去。 沈灵犀朝刘美人使个眼色。 刘美人立时意会,往一旁撤开。 就在他们所乘的小船,驶入那后妃亡魂一丈之内时—— 只见“咻”的一下,后妃的亡魂,像个白色的球一样,直接弹飞出去。 与此同时,那些缠在她身上的黑色丝线,也像尘土似的,被狠狠掸了一下,在刘美人手中风灯的映照下,四散着坠入湖中! 沈灵犀见状,陡然松了口气。 自从上回在云疆镇国公府,她偶然发现,冥阴玉可以驱离亡魂以后,就一直觉得,楚琰身上的煞气,与冥阴玉有异曲同工之效。 冥阴玉与冥阳玉相生相克。 沈灵犀平日里,自不会把冥阴玉这么贵重、且麻烦的东西,带在身上。 这会儿情急之下,用楚琰身上的煞气一试,没想到竟还真有些管用。 她可没忘记,当初盛坤的亡魂,也不敢靠近楚琰的一丈之内。 想来就连“神通广大”的盛坤,也不能幸免。 “我们去瞧瞧她。”刘美人与沈灵犀交代一声,便与后妃一起,往方才那个亡魂弹飞的方向飘去。 与此同时,原本在四周张着渔网的内卫,也划着小船,往楚琰和沈灵犀的方向聚拢过来。 “殿、殿下……您快看那些鸽子!” 就在楚琰和沈灵犀所乘小船的对面,一个刚划船过来的内卫,忽然指着渔网中间那些鸽子,惊恐地道,“它们……它们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竟全死了?!”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只听见“扑通、扑通、扑通……”落水的声音,不断在他们周围响起。 沈灵犀抬眸朝夜空中看去,只见无数的鸽子,好似下雨般,从半空脱力似的掉落下来! 而与此同时,无人发现的是—— 远处,那艘沈灵犀最开始乘坐的小船上, 密密麻麻的黑线,从水中沿着船舷,蜿蜒爬进船舱,钻进了她下水前,脱下的那堆衣物里…… 第303章 干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昨夜皇宫里,又是天灯走水,又是鸽子自尽投湖的消息,已然传遍了整座皇宫。 各宫派出了不少胆大的宫人跑来湖边瞧热闹。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朱连喜朱公公,也受皇帝之命,前来查看事情的进展。 经过整整一夜泄湖,湖中的水已经被排的差不多了。 黑漆漆的淤泥露出来,连同湖心四周林立的那些半人高的黑色湖石,和昨夜密密麻麻从天上掉下来,坠入湖中的那些鸽子尸身一起,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态,呈现在众人眼前。 沈灵犀已经换了一身夹棉的道袍,外罩着一件玄色的绣金斗篷,与楚琰并肩立于距离湖心最近的岸侧。 而湖心正中,凌晨被宣进宫的苏显,正蹚在淤泥里,手里拿着一只罗盘,查探那个阵法,和鸽子尸身的异状。 刘美人飘到沈灵犀身旁一丈之地外,满脸庆幸地道:“幸好你机智,救了小五一命,她虽然被煞气弹晕过去了,魂体尚还完整,应该过一两日便能醒过来。” 沈灵犀闻言,总算放下心,朝她低声道:“等她醒了,我便让苏九替你们超度吧,若我所料不错,那冥阳玉虽然碎成粉末,应该没被彻底毁掉。那些鸽子衔走的冰晶,应该就附着冥阳玉的碎末,盛坤的亡魂,如今怕是跟那冥阳玉混在了一起。你最清楚冥阳玉的威力,你们留下来,太危险了。” 楚琰在旁听见她的话,便知她在与亡魂沟通,遂自觉往旁边撤了撤。 刘美人看他一眼,掩唇朝沈灵犀揶揄地笑笑。 “也好。”她伸手抚了抚上次在戾帝皇陵时,被冥阳玉吸短的头发,媚眼如丝地对沈灵犀道:“不过,不管她们走不走,我肯定是不走的。我还没瞧见你们两个圆房,怎么舍得走呢?” 沈灵犀额角抽了抽。 眼前这位的恶趣味,她可实在不敢恭维。 刘美人轻笑出声,不再打趣她,转身凝目朝远处看去。 忽然,她似发现了什么,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沈灵犀疑惑地问。 “哎呦,我先前还没认出来,这湖里的水,被抽干了,我才记起来,此处在我们前朝,原本不是凤阁台吗?” 刘美人撇了撇嘴,嫌弃地道:“小郎君的爷爷和太爷爷,可真有意思。硬生生把那么漂亮的凤栖台给拆了,挖成一个湖,千算万算,到头来还不是没算过盛坤。” “凤栖台是什么?”沈灵犀好奇地问。 刘美人尚还没来得及回答,朝她们走来的苏显,刚好听见这话,直接回答道:“此处在前朝,是国师盛坤专门为帝后太叔媚祈福所建的祭坛,名曰‘凤栖台’,凤栖台依照上古伏羲八卦阵排阵,正中的高台上,用琉璃和赤金为太叔媚打造了一个金身。” 苏显说着,顿了顿,“据闻当年,盛坤和太叔媚就是被先帝活活烧死在这祭坛之上。后来,未免他们二人死后变作厉鬼,太祖亲自登门,请我们太乙山上清宫的元丘师祖出山,将这皇宫里的风水改了。也正因如此,凤栖台才会被拆除,又从宫外引活水入宫来,便有了今日的太液池。” 刘美人只知道凤栖台的来历,却不知当年盛坤与太叔媚竟是在这里死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她拍手笑道:“这两人怕是跟火有缘呐,死了两回,都是被活活烧死,我可真替他们高兴呢。” 语气里,是难掩的快意。 沈灵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自打认识刘美人以来,沈灵犀一直都知道,刘美人是个直来直往,有仇必报的性子。 魂魄之所以徘徊在人间,定是有夙愿未了。 此刻沈灵犀看着刘美人的模样,便知道,什么“圆房”不过是她的借口罢了。 她还是一心想让盛坤去死。 刘美人感受到沈灵犀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催促道:“瞧我做什么,还不赶紧问问苏九有什么发现,我还等着你们回去圆房呢!” 话落,她似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又自顾自地掩唇轻笑起来,调侃地道:“昨夜你们……我可都瞧见了。你们两个总是在那么高的地方,你来我往的,我就是捂着眼睛都能看见啊……” 沈灵犀:…… 她彻底败下阵来,一时间更想赶紧把盛坤揪出来弄死,好把眼前这尊大佛给送走。 沈灵犀还未曾开口,一旁的楚琰,已然问道:“舅舅可有什么发现?” “此处被人改造成了锁魂和炼魂的法阵。”苏显指着湖心的方向,“湖心的石头下面,有个黑洞,应该原是藏着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拿走了。” 沈灵犀心生疑惑,“后宫向来规矩森严,什么人竟有这么大本事,能避开这宫中的内卫,潜进湖心,把东西挖出来带走?” 这偌大的太液池,从湖岸到湖心,哪怕是楚琰的武功,都未必能直接抵达,更何况是混进宫里的人。 “非也,非也。”苏显摇头,清俊的面容,带着笃定,“此处有两重阵法,第一重阵法是锁魂阵,那湖心的空洞,便是第一重阵法的阵眼,根据我的观察,应该是前朝就有的。” “想当初,太叔媚与盛坤在这个位置的高台上,被烧死,虽是先帝所为,想必盛坤也提前在凤栖台下,布下了锁魂阵,否则,太叔媚一介凡人之躯,在祭坛上被烧死,又有道法高深的玄门术士在旁加持,魂魄根本保存不下来。” 沈灵犀听到此,若有所思地道:“听太后娘娘说,当初盛坤本来是可以逃的,因着太叔媚的缘故,去而复返……想必这是他临死前的布局,目的就是锁住他们二人的魂魄,以便能复活太叔媚?” “没错。”苏显赞赏地点头,“这第二重阵,是炼魂阵。湖心的孔洞,被人用湖石遮挡,便意味着,在这人工湖开凿之时,锁魂阵的阵眼,就被人取走了。而这四处的黑色湖石,是炼魂阵的阵石。” “也就是说,当先帝命工匠拆去凤栖台,挖这座湖时,盛坤死前安排的人手,就潜进工匠里,挖出他们被锁的魂魄以后,又布下了这个炼魂法阵,为的就是能让盛坤死而复生。” “既是炼魂,定然需要魂魄来炼化才是……这湖里,哪来的魂魄能让这阵法炼化?”沈灵犀不解地又问。 苏显肃容道:“你既能瞧见旁人瞧不见的东西,就没发现,这后宫本该是怨气聚集之处……却比别的地方,‘干净’很多吗?” 第304章 命数(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干净,是真的干净。 打从沈灵犀进宫以来,确实没见过在宫里徘徊不去的亡魂。 唯一见过的雪团,当初是被转生灯招来的。 玉竹也是新丧不久,被人抛尸出宫,又被她遇见的。 上回在宫宴上,见到那些大臣身后跟着那些亡魂,亦都是他们从宫外带进来的。 这后宫里太监、宫女的亡魂,哪怕是后妃的亡魂,她一个都没瞧见过。 想当年在云国后宫,隔三差五都有投井的、上吊的,还有暴毙的…… 她原以为大周后宫干净,是太后和皇后心慈,又御下有方,今上也不似戾帝那样,就喜欢看人斗来斗去,所以宫里才没那么多腌臜事,也没什么亡魂。 没想到,竟还有这湖心阵法的缘故。 苏显见她目露沉吟之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即便你在宫里见过亡魂,也该是这些年新丧的。”苏显掐指算了算,继续道:“冥阳玉有聚魂之功效,湖底做阵,至阴至寒,最宜炼魂聚魄,若我所料不错,在云曦未死之前,盛坤定是以冥阳玉为引,将太叔媚的魂魄养在这湖底。” 他说着,叹了口气,“后来他虽将玉带走,阵法却没毁,如今他的魂魄,与冥阳玉合二为一,刚好用这阵法重聚魂魄,再想抓他,怕是难了。” 沈灵犀看向苏显,“道长也认为,他当真是与冥阳玉合二为一了吗?” 苏显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先前只是沈灵犀的猜测,如今得到苏显的确认,沈灵犀和楚琰二人,皆心下一沉。 苏显叹声又道:“自从冰晶出现以后,我就有不好的预感,此番先一步回京,便回上清宫探查了一番,后山的大阵……应是被人破了,只是不知是什么人,竟如此神通广大,能破此绝阵。” 沈灵犀闻言,忙将先前那两个后妃所说后山大阵的异状,告诉给苏显。 苏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灵犀与楚琰对视一眼。 楚琰直接问道:“舅舅,这些鸽子的异状是怎么回事?” 苏显:“冥阳玉被焚为碎末之时,天降瑞雪,玉末遇雪化作冰晶,藏于土中,又被盛坤的魂魄所附。冰晶既是神玉碎末所化,自然与寻常冰晶不同。在阳光下,冰晶的光芒,自然也比旁的东西更亮更美……” 沈灵犀听到此,眸光微动。 “小时候大司命曾告诉我,飞鸟大多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那日在云疆,我也曾让刘美人去探查那些鸽子的来历,只查到,鸽子是好些年前开始,云疆王妃萧氏让人不时从大周京城运来的,隔段时间就会运来一些,每日都是固定时辰放飞,就养在云边城附近的村子里,便是萧家倒台,那些村民都还保留着放飞鸽子的习惯。” “想必,这些鸽子,是乌尔答借萧家之名,早就替盛坤留的后手。那些鸽子看见阳光下闪着与众不同光芒的冰晶,定会被冰晶吸引,它们只要接触那些冰晶,就会被冰晶上附身的盛坤魂魄控制,盛坤便能让鸽子衔着冰晶成群飞回大周来……” 苏显点了点头,指着这满池的鸽子尸身,“这太液池下的炼魂之阵,只需那些鸽子将冰晶投入其中,再以肉身祭之,就能使盛坤魂魄与冥阳玉完全聚合在一起。” 沈灵犀蹙眉,“所以,附着在阿五魂魄上的黑线,就是盛坤的新魂……他的新魂如今竟能吸食亡魂了。” “黑线?” 苏显怔愣一瞬,只是随即,他神色更加凝重:“没想到,此番竟是助盛坤借神玉之力太阴炼形,修成尸解仙了。” “尸解仙?”楚琰眸色骤沉:“尸解仙是神仙?他也能修炼成仙?” “非也,非也。”苏显解释:“尸解是太乙山玄门的一种修炼之道,世人谓之为’仙‘,它不是仙,而是术。” “《云笈七签》之《太一守尸》中有云:“夫解化之道,其有万途。……或坐死空谷,或立化幽岩,或髻发但存,或衣结不解,乃至水火荡炼,经千载而复生,兵杖伤残,断四肢而犹活。”1 “‘尸解’的方式有多种,剑解、仗解、水解、火解、兵解、药解等。” “盛坤如今之貌,正应了尸解中‘火解’一说。《列仙传》中曾有记载,龙跷真人宁封子,原为黄帝陶正。神人过其处,为其掌火,能出五色烟。后来宁封子积火自焚,人见灰烟中有宁封形影,随烟气冉冉上升,便谓宁封火化登仙。”2 “盛坤两次身死,皆是被火烧死。”沈灵犀忖度着道,“两个后妃亲眼所见,那鸽群飞进后山大阵中,有黑线从阵里飞出,钻进鸽子身体里。” “大阵里封印着盛坤烧焦的骸骨,若按古籍上宁封子的例子,那些黑线,就是盛坤的尸身所化?” “应是如此。”苏显叹声道:“盛坤两具尸身,皆被封印在后山大阵中,没想到此番,竟反而助他尸解成仙了。” “可是……”沈灵犀很是疑惑,“盛坤怎能提前预料到,有用得上这些鸽子的一天?” 苏显沉吟几息。 “鸽子既是从大周运来的,想必盛坤一早就打算利用鸽子,来破太乙山的大阵。” “盛坤活着时道法高深,他又是圣族,圣族血脉特殊,世人对圣族血脉所知甚少,先帝特命师祖在后山设下超度法阵,封印盛坤的骸骨,就是为了避免盛坤尸解。” “那超度大阵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是有进无出的死阵,活人完全无法抵达阵眼位置,更别提破除其中的阵法。” “可鸽子是群居的羽虫,就算没有云边城外设下的局,盛坤只需附身在鸽子上,带着成千上万的鸽子,皆撞向阵眼位置,损不了多少鸽子,就能破开大阵。” 沈灵犀心下恍然。 用鸽群破阵,是盛坤一早便定下的计划。 只是先前太叔媚的亡魂,附生在冥阳玉上,盛坤便是破了阵,不能用冥阳玉,也无法修成尸解术。 而此番,冥阳玉被焚毁,化作冰晶,却正好让盛坤利用鸽群,得偿所愿。 苏显负手而立,看着满池鸽子的尸身,眼底尽是惭愧之色。 “我查阅藏书阁的典籍,太乙山玄门流传下来的神玉,一共有四枚,冥玉便是其中之一,冥玉既以‘冥’字命名,便是能通幽冥。幽冥者,鬼道也,即便没了躯壳,还有魂灵。” “先前我以为,它和旁的法器一样,以香灰符火煅烧,便能将其毁去……看来,还是低估了神玉的威力,是我草率了。”苏显懊恼地道。 “不关道长的事。”沈灵犀宽慰道:“当时若不用冥阳玉,就没法将太叔媚的亡魂锁进云曦的尸身里,也就不能及时除掉她。” “玄门讲究命数,盛坤的魂魄既然能与冥阳玉的碎片合二为一,就意味着他命不该绝,当务之急,该是要找到除掉他的法子才行。” “此事我来想办法。”苏显正色道:“我定要找到彻底除掉他的法子,绝不再让他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沈灵犀朝他揖礼:“那就有劳道长了。” 苏显避开她的礼,又叮嘱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千万要小心。还有冥阴玉,也定要收好。” “盛坤如今与冥阳玉合一,新魂就有了冥阳玉聚魂吸魄的能力,倘若再被他得了冥阴玉,他便可以用冥阴玉将生魂驱离人体,再吞噬生魂,如此势必会生灵涂炭,也更难对付他。” 沈灵犀先前倒没想到这一层,闻言,与楚琰对视一眼,两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 太液池中暗藏阵法一事,由苏显亲自面圣,告诉给皇帝。 因此事涉及前朝,为避免引起人们的恐慌,皇帝特地按下此事,密而不发。 可事情的真相一旦被掩盖,谣言就会变得满天飞。 不过几日时间,京城关于上元节那夜宫里发生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太子殿下,命中带煞,克父克母克妻,如今便是连皇宫大内都被他克得不得安宁,下一个克的不知会是谁。” 也有说,“太子妃沈灵犀所到之处,皆有人殒命,虽在云疆被奉做‘圣女’转生,可这到哪都会死人的气运,可以称之为‘晦气至极’了。” 更有甚者,把“鸽群投湖”,看作是“天降异象”,恐是储君“德不配位”,日后定会影响国运。 谣言屡屡在东宫打转,令人很难不怀疑,背后之人的动机何在。 沈灵犀倒是没时间在意京城的风言风语。 她全副精力都用在,请刘美人和仅剩那几个后妃帮忙,在皇宫各处,搜寻盛坤新魂可能藏匿的地方。 然而,将近十日过去,却查无所获。 在此期间,沈灵犀总算找到机会,独自去了趟坤宁宫,借着给皇后请安的由头,将慕怀安交给她的那枚双鱼玉佩,呈给了皇后娘娘。 皇后已经缠绵病榻多日,见到那枚玉佩,神色有几分恍惚。 听到沈灵犀说出那玉佩的“功用”,她苍白的面容上,倒是难得露出几丝唏嘘的笑意。 “从那么远的地方,将玉佩带回来,有劳你了。”皇后客气道了声谢,示意刘姑姑收下玉佩。 又与沈灵犀说了几句话,面上便露出倦容。 沈灵犀见状,适时告辞离开。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刘姑姑拿着那枚玉佩,忖度着问:“娘娘久居深宫,早已无需用这种东西,大公子看似是让太子妃将这玉佩送还给娘娘,实则……是想借娘娘的手,把这玉佩名正言顺再赐给太子妃罢了……娘娘为何会当真将玉佩收下?” 皇后神色恹恹地道:“如今的慕家,只不过是区区庶民罢了,大郎在云疆,远离京城是非,起码还能保住性命。待到来日,若能在边关挣上一份军功,慕家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招惹不该招惹之人,否则,说不定哪天就会丢了性命。齐大非偶,更何况沈氏早已嫁给太子为妃……本宫不能眼睁睁看他往火坑里跳。” 刘姑姑叹声称是,又请示,“那这玉佩……奴婢还收进娘娘从侯府带进宫的旧匣子里吧?” “这是大郎周岁时,父亲专门送给他的抓周礼。”皇后神色哀戚,朝刘姑姑伸出手:“拿来放在本宫枕边吧。” 刘姑姑福身称是,将玉佩递到皇后手上。 皇后摩挲着那枚玉佩,只觉得那玉质沁凉细润,舍不得松手,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 在沈灵犀忙着寻找盛坤新魂的踪迹时,宫外义阳侯府发生的事,刘美人专门找了后妃呆在李家盯着,不时来告诉给沈灵犀知晓—— “李笑晴是出嫁女,听他们府上的人说,原本她做镇国公府二太太时,虽说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可身后有镇国公府老祖宗撑腰,每次回娘家,都是被众星拱月似的捧着。” “谁承想如今她被休弃,回府以后的光景可大不如前。义阳侯那个继室程夫人,刻薄寡恩,自诩为名门闺秀,最见不得李氏这种下堂妇。面上虽然没表露出来,背地里指使下人阴阳怪气,挖苦嘲讽的事,可没少干。” “李淮回府就去书房,把云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了他爹义阳侯。义阳侯面上很是平静,等李淮转身走出书房,他两条腿都吓软了,最后还是被小厮搀扶着去李氏院子里的呢!” “你是没瞧见,兄妹俩一见面,关起门,两人都不装了,就在那互相指着鼻子骂。义阳侯骂李笑晴蠢,下个毒都能被抓现行,落个被休弃的下场。李笑晴骂李向阳自私眼瞎,只顾他自己飞黄腾达,替她选了个只会坑自己亲哥哥的窝囊废做夫君,害她白白守活寡受苦好几年。” 说到此,刘美人笑了,“我当时正巧在场,那徐远善听见李氏说他是窝囊废,气的脸都绿了!” 沈灵犀嘲弄地笑笑,“徐远善总觉得他自己是聪明人,如今既死了做鬼,也该瞧瞧他是怎么被人当猴耍的,这也算是他的福报。” “至于李氏兄妹……李月娇的事就能瞧出来,李向阳本就是个卖女求荣的货色,李笑晴既然能狠得下心背刺老祖宗,也不是好东西,两兄妹放在一处,狗咬狗也不错。” “何止是狗咬狗。” 刘美人甩着帕子,笑出声:“你是不知,云崇是个会挑事儿的,他使了银钱买通义阳侯府下人,与李笑晴私下传了几回情信,又以香料铺子为饵,勾得李笑晴答应嫁给他,我来这儿的时候,云崇已经带人抬着聘礼,登李家门了呢!” 1.尸解仙术,为道教传说中的一种修仙术法,本段内容出自《云笈七签》卷八十五《太一守尸》、《太极真人遗带散》。 2.宁封子传为黄帝时陶正(掌管烧陶事务)。能积火自焚,随烟气而上下。其传说始见于《列仙传》,后亦为《搜神记》《拾遗记》《广黄帝本行记》《仙苑编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诸书所载。 (本章完) 第305章 一掷千金(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听了刘美人的话,乔装打扮一番,便出了东宫,往义阳侯府瞧热闹。 义阳侯府李家虽然算不上显赫的世家,却也是从前朝开始便屹立不倒的大家族。 侯府就在离宣德门最近的金安坊里。 从东宫到金安坊,也不过是一刻钟的路程。 沈灵犀乘马车抵达,远远就瞧见义阳侯府门前围了不少人。 刘美人见状,两眼兴奋地先一步朝近处飘去。 沈灵犀也下了马车,刚走近,就瞧见乔装打扮过的云崇,被两个李府下人叉出门,扔出了府门外头。 一同被扔出来的,还有云崇带来的媒婆,和抬着纳礼的小厮。 最后,连同他带去的纳采礼,也一并被人从门里扔了出来。 彩礼洒落一地,打眼看去,三牲四果,喜糖海味,茶米喜饼,龙凤喜镯、饰金和金灿灿的聘金元宝,样样不缺。 少说也值千两银子。 这些彩礼,放到寻常官宦人家,便是当成正式提亲之礼,都绰绰有余。 而现下,却不过只是个初次登门提亲的见面礼,就有如此分量。 可见,求娶之人是带了十成十的诚心。 一个侯府管家模样的人,从门里走出来,对着云崇啐了一口。 “呸!不过是个香贩子,也敢肖想我们家姑奶奶,若再敢上门,定打断你的狗腿!”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皆惊。 “嚯!初次登门提亲,就这么重的礼,我还以为求娶的是李家未出阁的嫡女,没想到竟是那个刚被镇国公家休弃的姑奶奶。” “一个在夫家犯了错的下堂妇,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竟这么快就能白捡这等好亲?” “害,什么好亲,没瞧见人家侯府看不上嘛,礼都给扔出来了。” “咦……这上门提亲的郎君,相貌堂堂,从衣着打扮、举手投足能瞧出来,家底定然十分殷实,李氏毕竟是犯过错的下堂妇,这么好的亲事,李家都瞧不上,义阳侯是想让他这个妹妹再嫁到什么高门去啊……”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站在人群里瞧热闹的沈灵犀,也挑起了眉。 她原以为上门下聘这件事,是云崇与李氏私下商量好的,不过是走个形式。 没想到,云崇竟是来碰了个钉子。 沈灵犀原以为,以云崇心高气傲的性子,哪受得住这种侮辱。 岂料,云崇只是笑嘻嘻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朝那管家揖手:“院公息怒,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前几日来京路上,有缘与李娘子做了同路人,倾慕李娘子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特地上门求娶。” “还请院公代为转告,在下就住在鹤鸣楼,侯爷一日不允这门亲事,在下便日日前来,直到李娘子亲自出面,拒绝在下为止。” 说罢,他颇有风骨地再次揖礼,也不再做纠缠,转身朝坊外走去。 先前抬着礼担的小厮,似是被他提前授意过,也低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主仆三人,竟是连地上那些彩礼,也不要了。 媒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急得朝着云崇的背影喊:“员外郎,您这些大礼,得带回去啊,明儿不是还要来嘛……” 云崇未曾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扬声道:“在下是为求娶李娘子而来,这些东西李娘子不收,定是不甚喜欢,李娘子不喜欢的东西,对在下而言,也无甚意思,不要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离开。 媒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痴人,暗骂一声“傻子”,忙不迭蹲下身,去捡那最值钱的金子。 刘美人飘在沈灵犀身侧,瞧着云崇的背影,啧的一声,“我原以为他只是个草包,没想到哄女人的本事,倒与他那个死了的叔父云弘山,如出一辙。他演这么一出,那李氏知晓,定是对他越发死心塌地了。” 沈灵犀大抵已经猜出云崇想做什么,唇角带了一抹轻嘲,低声道:“云家男人在坑女人这件事上,向来是青出于蓝……看来云崇已经想好脱身之法了,也好,咱们好生看戏便是。” 刘美人挑眉,正欲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叫嚷,“都愣着做什么,正主不要的东西,自然是见者有份,赶紧抢啊!别让那媒婆把好东西全占了。” 在场围观的百姓,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听见这话,立时反应过来。 重金利诱之下,场面瞬间开始暴乱,人们纷纷不要命似的,蜂拥往前挤。 那媒婆也被人推倒在地,怀里那些金元宝,金首饰,重又洒落一地。 “这是我的,我的!” “去你的,谁捡到就是谁的!” “金元宝,这可是真金子啊!哎呦喂!就这一锭,够我吃喝好几年了!今儿可真是撞大运喽!” “别急别急,今日抢不到,明儿还有呢!” “我的老天爷,这员外郎到底是痴情种,还是冤大头啊!你们听见没,他说明儿还来呢!” “呸呸呸,什么痴情种冤大头,会不会说话!这员外爷,日后那可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啊!” 一群人又抢又吵,有几个为了金饼子大打出手,叫嚷声,咒骂声,哭闹声,震得人耳膜疼。 沈灵犀没料到会生出这种变故,她原是混在人群里,如今人群陡然乱起来,她就只能在人群里被动地被推搡着,挤来挤去。 “走这边,这边人少。”刘美人飘在半空中,焦急给她指路。 沈灵犀屡次突围不出去,眸色一沉,正准备出手,折几只推搡她的手臂,借机破开口子出去—— “哎呦,我的天。” 刘美人似察觉到什么,忽然惊叫着急急往后撤身。 沈灵犀见状,心下正生疑惑,冷不丁,她只觉被人轻轻一扯。 尚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进劲实温暖的怀抱里。 一缕熟悉的清冽皂角香气,扑入沈灵犀的鼻尖,令她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下来。 是楚琰。 她放松揽上他的腰身,任由他护着自己,在推搡的人群中往外挤。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两人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 与此同时,府衙的差役和义阳侯府的家丁,也纷纷赶来,拉开暴乱的人群。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侯府门前已经一片狼籍,原本洒落在地的彩礼,早已被人哄抢一空。 有不少人,在暴乱中被推倒在地,又被人群接连踩踏,躺在地上疼的哇哇直叫。 而那个一开始就在最前头捡东西的媒婆,已经躺倒在地上,头上汩汩流着鲜血,昏厥不醒。 纯钧已经驾着马车,等候在街角。 楚琰带着沈灵犀,上了马车,关切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急声问:“你如何?有没有受伤?” “我无事。”沈灵犀知他向来紧张自己,抬起头,试图朝他安抚笑笑—— 直到这刻,她才发现,今日他竟然破天荒地易了容,换作先前扮成侍卫时的样子。 两人倒是凑巧,全都易容改了面。 “殿下为何会扮作这样,出现在此处?”沈灵犀疑惑地问。 楚琰薄唇微抿,眼睫微垂,目光幽深看着她。 “方才见你出宫,左右无事,就随你出来瞧瞧……你为何不叫上我?又怕我拖你后腿?” 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清冷,可最后几个字,却能听出,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可见上一次“拖后腿”这事,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沈灵犀讪讪笑笑,“这回真没有,我就是出来瞧个热闹。” 说完这话,她又觉不对,抬起杏眸疑惑地瞧着他,“纯钧不是说,你今日要进宫面圣吗?怎会如此清闲?” 楚琰清咳一声,避开她的视线,“他记错了。” 外头驾着马车的纯钧,听见这话,撇了撇唇。 明明是走到一半,听见太子妃易容出宫,就寻个由头放了皇上的鸽子,赶紧折返,乔装打扮跟出来。 还不好意思说。 纯钧摇了摇头。 害,男人么,黏人点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楚琰自然听不见纯钧心中的腹诽,见沈灵犀将信将疑,忙转开话题,“云崇今日有意闹这一出,是想做什么?他打算让李氏与李向阳闹僵开来,狗咬狗?可李氏瞧着也不像知道太多内情的样子。” 沈灵犀闻言,意味深长地道,“狗咬狗是其一,他的目的,怕也不止于此,殿下既然扮作这样出宫,咱们倒不如继续去瞧热闹。” 她说着,朝马车外的纯钧道:“去鹤鸣楼。” * 果不出沈灵犀所料,云崇既当众对李府管家说自己住在鹤鸣楼,那鹤鸣楼的“热闹”,比李府门前那场热闹,只多不少。 沈灵犀和楚琰一进鹤鸣楼,便见堂子里聚满了人。 鹤鸣楼的掌柜亲自站在堂子正中的台子上,命人拿了摆着满满金元宝的托盘出来,对着众人道:“此乃肃州来的赵员外,悬赏百两黄金,广征能打动女人芳心的提亲礼,只要能助赵员外求娶成功,抱得娇娘归,这些金子,便都是你的。” 此言一出,人群登时沸腾起来。 “黄金百两,就为了买个能求娶成功的主意,究竟是何等天仙,竟值这位下如此血本?” 人群既有人相问,自然就有好事者回答。 于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位“赵员外”登门求娶义阳侯妹妹李氏,却被赶出府门的消息,便立时在人群里传出来。 世人对于这种男女之间的花边传闻,最感兴趣。 一个仪表堂堂的员外,一掷千金求娶一个犯了错的下堂妇。 纵然女方贵为侯门嫡女,男方只是个商户,身份悬殊。 可在这种情形下,也是人人口中称得上是“风雅”般配的亲事。 沈灵犀与楚琰隔着雅间的珠帘,瞧着堂子里的众人,为那一百两金子,抓耳挠腮替云崇出谋划策,写下礼单,参与悬赏。 鹤鸣楼难得有这场热闹,掌柜专门命人,把呈上来的礼单,一一高声念出来。 云崇就坐在他们对面的雅间里,自始至终都没闲着,不住派人,将感兴趣的礼单,命人拿下,出门去采买。 偌大的鹤鸣楼大堂,不到半日功夫,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彩礼。 同时,这位“赵员外”,“只要求亲不成,彩礼也不带走,任由人哄抢”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于是,前来围观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鹤鸣楼围了个严严实实。 直到夜幕低垂,沈灵犀与楚琰想要离开鹤鸣楼,都得趁着夜色,施展轻功飞檐走壁才能离开。 京城的大街小巷,无一不在讨论着,为个区区下堂妇,散尽千金的痴情种“赵员外”。 而那原本即便是被休,都名声不显的李笑晴,因着这件事,彻彻底底在京城出了名。 人们纵然会讨论她为何会被夫家所休弃。 可更加好奇的是—— 她究竟是何等绝色,竟引得一个男人,对她如此死心塌地,痴情一片。 以至于第二日一早,云崇再请了新的媒婆,抬着那些彩礼上门。 整个金安坊,被上万百姓,密密麻麻围个水泄不通。 这其中固然有为了那一百两金子,验证自己所献之策的人。 更多的是,等着“赵员外”求亲不成,抢彩礼的人。 此事闹得实在太大,又有昨日的“前车之鉴”。 知府连夜登门,劝义阳侯李向阳,想法子平息此事,却被李向阳轰出了侯府。 无奈之下,知府只得派衙差维持秩序。 云崇在众目睽睽之下,使了媒婆上前,叩动门扉,“烦请院公通报一声,常州赵龙赵员外,求娶贵府李娘子……” 媒婆如此喊了两声,那府门却纹丝不动。 想必是义阳侯府铁了心要装死应对,大门紧闭,大有“你来任你来,我门绝不开”的架势。 急得围观的百姓们,自发地异口同声,代她喊出声,“烦请院公通报一声,常州赵龙,赵员外,求娶贵府李娘子……” 声音震耳欲聋,就连义阳侯府房檐上的瓦砾,都震得簌簌往下落灰。 媒婆叫门,义阳侯府固然可以不理。 可这么多百姓,异口同声叫门,义阳侯却没法继续装死。 如此十几声后—— “吱呀”一下,府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昨日那个将云崇撵出府门的李府管事,从门里走了出来…… (本章完) 第306章 再没有比他更深情的男子(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那管事迫于压力,一改昨日的傲慢,朝云崇揖礼道:“侯爷请员外进府一叙。” 云崇故作惊喜地道:“义阳侯同意这门亲事了?那李娘子呢?李娘子她可愿意嫁给在下?” “这……”管事瞥了一眼门外那些翘首以待的百姓,语焉不详地道:“侯爷只请员外进府,其他的事……员外见了侯爷就知道了。” 云崇闻言,踉跄后退半步,捂着心口,神色黯然地道:“看来,侯爷还是不愿同意这门亲事,只是碍于面子,才请我进府详谈……他既不允,我就算进府去,又有何意义。我……明日再来吧。” 伤心欲绝说出这话,云崇转身,便往外走去。 管家有些傻眼。 他原是奉了主子的命,将此人暂且请进府中。 等天黑外头人散了,再把他丢出去。 如此也就平息了此事。 可没想到,他……他非但没进府,竟、竟就这么走了?! 他难道就不想进府,在侯爷面前再争取一下? 还明日再来…… 这到底是想娶,还是不想娶? “诶,员外……”管事欲出声挽留,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代表的是侯府颜面,自然不能追出去再把云崇拉回来。 只能一头雾水地关上府门,飞快跑去书房报信儿。 就在管事关上府门的瞬间,外面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齐齐给云崇让开一条路,两眼直冒光地盯着侯府门前,那些价值一两千金的彩礼。 新来的媒婆,在心中早就有了盘算,甩着帕子朝云崇的背影喊道:“员外,您的彩礼……” “不要了。”云崇摆摆手,“娶不到李娘子,这些身外之物,于我又有何用。” 此话一出,场面上所有人,不要命的朝那些东西冲了过去…… 这一日,纵是有官府的衙差坐镇,义阳侯府门前还是伤者无数,几乎是血流成河。 不管是抢到东西,还是没抢到东西的百姓,皆把此事挂在嘴边,津津乐道。 而义阳侯的妹妹李笑晴,也成了京城里,众人口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义阳侯府里,当李笑晴听见丫鬟们把府外发生的事,告诉给她知晓,脸上又羞又恼,连手里的帕子,都在她手里绞成了一股绳。 “赵员外离开时,那眼神失望极了,连奴婢看了,都替员外伤心。明明娘子与员外如此相爱,侯爷为何就不能点个头呢。” 李氏撇唇,“还能为何,哥哥就是瞧不上赵郎是个商户。若我嫁给商户,他嫌丢人,毕竟他如今指望着,宫里那位只要怀上龙种,就能给他挣个国丈当当,又怎能让我污了他的门楣!” 丫鬟闻言,忖度着道:“如今京城里的人都说,娘子才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美人,出淤泥而不染,不为金钱折腰,自有风骨。不少文人墨客,都开始为娘子作诗了。” “还有人替娘子被镇国公府老祖宗休弃这件事鸣不平,不少人说娘子人品如此贵重,定是徐家苛待娘子。也有不少人说,徐远善此人,心思狭隘,根本配不上娘子。” 李氏听见这话,泫然欲泣。 “原来这才是赵郎的真正目的,他故意上门提亲,还一掷千金……竟都是为了替我正名。他对我如此深情厚意,我……我又怎能辜负他的心意。走,我要去找兄长理论去,明日若他还将赵郎拦在府门外头,我、我一定不能再让他这般离开。” 李笑晴下定决心,要嫁给“赵龙”,直接去找义阳侯李向阳,又与他大吵了一架。 “我自回镇国公府归来,哥哥嫂嫂可曾拿正眼瞧过我?连这府里的下人,都敢明目张胆对着我翻白眼。” “当初是哥哥说的天花乱坠,让我嫁给徐远善,徐远善身子骨弱成那样,就是个废人,连儿子都生不出来。哥哥倒是借着徐家的壳子,赚得盆满钵满,我呢?都是一母同胞,哥哥可曾怜惜过我?” “这些年,不管徐远善是死是活,我在徐家都是守活寡,如今到头来,还落得个万人唾骂的下场……” 李氏说到最后,直捶心口,已是泣不成声。 “你若不给婆母下毒,又怎会被镇国公老夫人休弃!”义阳侯李向阳,眉头皱成川字。 李氏哭着道:“当初是哥哥告诉我徐远善李代桃僵之事,也是哥哥说,让我尽力辅佐徐远善,他既要让我帮着他给那些下人和婆母下药,听哥哥的话,我自然是要照做,怎如今我照做了,又成我的错了?哥哥若觉得我有错,便就把我打杀了吧,反正我如今活着,一无所有,也没什么意思了。” 李向阳揉了揉眉心,放缓声音:“为兄不让你嫁那姓赵的,也是为你好。等来日娇娇在宫里得了宠,你这做姑姑的,找什么样的郎君不成?” “更何况,此人是个贩香料的,镇国公府刚出那档子事,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李笑晴把眼泪一抹,幽怨地看向李向阳。 “先前哥哥让我嫁给徐远善时,也说他身子虽虚,可胸有大略,能成大器,结果呢?不过是个窝里横的窝囊废,临到头东窗事发,他还想把过错全都推到我头上。” “再说,贩香料的怎么了?当初若非哥哥借着镇国公府的名义,开香铺子,又怎会有今日这泼天富贵!” 李向阳一听这话,立时沉下脸色,厉声道:“从今往后,此事万不可在人前提及,否则,慕家的今日,便是李家的明日,知道了没!” 他极少在嫡亲妹妹面前,如此严厉。李氏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下陡然生出几许怯意。 然而,她再想到,若就此退却,那她与赵郎之事,便就再成不了,又鼓足勇气,色厉内荏地道:“反正我不管,如今我只想嫁给赵郎,明日哥哥若不答应……我就、我就离开侯府,与赵郎私奔!” “你敢!”李向阳沉声道。 李氏眼眶通红,倔强地道:“我敢不敢,哥哥一试便知,哥哥别忘了,徐家那死鬼还有东西在我手上,若我不明不白死了,那些东西自有人交到官府去,哥哥好自为之吧!” 说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李向阳看着她的背影,沉了沉眸。 待她离开院子,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张密信,用火漆封死,交给小厮,送出了府门…… 刘美人飘在李府,可算瞧够了热闹,心满意足地飘回东宫,把兄妹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给沈灵犀知晓。 “你是没瞧见,徐远善那张脸,已经不止是绿,简直是个大酱缸,又臭又精彩。” 她掰着涂着蔻丹的指尖,细数李氏骂徐远善的话:“体弱、窝里横、窝囊、死鬼……哎呦,先前我还以为这两口子,有多恩爱呢。” 沈灵犀倒是从李氏那些话里,琢磨出点先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来。 “这李氏倒是有点意思。”她玩味地道:“我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瞧着,倒也未必是一无所知。” 刘美人疑惑地问:“那她都知道些什么?” “左不过就这一两日,寻个机会当面问问李氏就知道了。”沈灵犀意味深长地道,“云崇既想‘一鱼两吃’,应该不会耽搁太久的。” * 不出沈灵犀所料—— 因着前两日,义阳侯府门前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待到“赵员外”即将登门提亲的第三日,便有更多的百姓,不顾官府的劝阻,全都涌向金安坊。 一来,为了瞧热闹,再来,便是想向前两日那样,白捡些值钱的彩礼回去。 这一次,有了前车之鉴,来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壮丁,毕竟要抢那些无主的财物,得靠拳头才行。 由此可见,若今日在侯府门前再闹起来,怕就不止是伤人无数,说不定还会死人也未可知。 然而此番,众人摩拳擦掌,等了许久,都不见“赵员外”的人影。 “该不会……心灰意冷不来了吧?” “说不定就是个赌鬼,本想哗众取宠赌把大的,娶个侯府姑奶奶回家,谁成想人家侯府根本不理他,如今家财散尽,灰溜溜跑了呗。” “有没有可能……不是不来,是来不了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话,令众人想到什么,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后,陆陆续续有不少好事者,前往“赵员外”落脚的鹤鸣楼,一探虚实。 然而,众人刚到鹤鸣楼的堂子里,就看见店小二连滚带爬,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了下来。 “死……死了……”那小二惊惧地指着上头的厢房,对众人颤声喊道:“赵员外,被、被、被人杀死了!” * 赵员外的死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城百姓对赵员外的死,议论纷纷。 因着赵员外是被人杀害,所以众人口中的凶手,虽未曾明言,却都指向了义阳侯李向阳。 “听闻房里的财物没被人动过,只有打斗的痕迹,死状又这么惨,定是仇杀。一个远道而来的商贾,怎会轻易与人结仇,定是碍了贵人的眼……” “说起来,两回登门提亲,那侯府门前暴乱了两回,都传到后宫里去了,若是第三回,再闹个好歹出来,皇上问起来,那一位定不好跟皇上交代,自然是没有这第三回最好。” “嘿,李家可是一心想做国丈的,怎会瞧得上满身铜臭的商贾呢,李家从前朝开始,就自诩为‘清贵世家’,又怎会把妹妹嫁给区区商贾,要怪就怪那姓赵的,仗着自己有些臭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丧了命也是活该。” “哎呦,你们说说,那李氏,是不是克夫?说不定啊,那徐家二老爷就是当初被她克死的。” 义阳侯李向阳听见这些传言,简直要气晕过去。 他是不想让那姓赵的再登门不假,可也不会蠢到,把他弄死在鹤鸣楼那种地方。 无声无息“消失”,才是最不会引人注意的法子。 只可惜,他昨夜派去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信儿,也不知他们知不知道那姓赵的究竟是谁弄死的。 “快,你亲自去一趟大理寺。”李向阳忙招来随身小厮,嘱咐道:“跟世子说,让他务必查清真凶是谁,否则,他老子我就真被人当成是此案的真凶了!” 小厮不敢耽误,赶忙转身去了。 与此同时—— 在李笑晴无人问津的僻静小院里,充斥着呜咽的哭声。 她原本满心期待,今日能与“赵员外”双宿双飞,从此远离那些阴谋诡计,继续过她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等到的,却是心上人在鹤鸣楼被人杀害的消息。 “贼人猖獗,直接闯进员外客房,杀了他,还斩下了他的头颅。都已如此,那贼人尚不解恨,还把员外的头颅扔去了乱葬岗,让狼崽子啃了个血肉模糊……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打探消息的丫鬟,在李氏面前边哭边道,“员外身边那个小厮说,员外昨日回去以后,就觉得心神不宁。又恰好铺子里,头一批货,走水路运到了京郊码头,员外便遣了他出城接货。” “临走前,员外把京城铺子的地契都给了那小厮,说他万一遇上什么不测,就让小厮把铺子全交给娘子打理……” “小厮原以为员外说的是玩笑话,没想到……没想到昨夜一别,竟是生死相隔……” 丫鬟哭着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契书,和一封信,呈到李氏面前,“娘子,这是员外昨夜写给娘子的信,员外他……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一劫。您看,这些铺面的地契上,写的都是娘子的名字……这天底下,怕是再没有像员外这般深情的男子了。” 李氏伸出手,接过那封信和那些地契。 她颤颤打开信,那人用清雅的字迹,在信中诉说着对她的深情。 “……晴娘,倘若有一日,我遭遇不测,你万不要为我伤心难过。你可知,此生我能遇见你,便已无憾,唯愿你余生能安宁快活,我也能含笑九泉了……” 李笑晴看到最后,心都要碎了,扫过那些契纸上,真真切切写着自己的名字,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原本,她为了能找个安身立命的营生,才有意接近他。 没想到,他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深深爱上她,对她一往情深。 “他怎会这么傻……”李笑晴泣声道。 丫鬟也在一旁,直抹眼泪,“那小厮还托奴婢来问娘子,最大的那间香铺,原定是后日开张,那是员外生前精挑细选的黄道吉日。员外说后日是他与娘子相识整整两个月的日子……员外生前在那间香铺上投了许多心血,如今他不幸身亡,那铺子……还开不开?” 李笑晴已经哭红了双眼。 闻言,她把心一横,哽咽地道:“开,既是赵郎定的日子,赵郎想做的事,我定要替他完成,如此才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第307章 辟寒香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两日后,位于京城最繁华地带的香行——添香阁开张了。 因为东家意外惨死,原本定下的掌柜和伙计,担心惹上祸事,连夜跑路。 李氏一怒之下,将原先做香料行的家奴,从自己陪嫁的庄子调来顶上。 那库房里的香料,有西域来的,也有东边海上来的名贵海货,李笑晴亲自去盘点一番,才发现足足值两万两银子。 足可见得,“赵员外”生前可谓是对她掏干了家底地宠着。 李笑晴在心里,对于死去的“赵员外”就更爱重几分。 连带的,对于自家兄长李向阳,也就更怨恨几分。 她几乎毫不怀疑,杀害“赵员外”的幕后指使,定是她嫡亲的哥哥。 毕竟,前一天晚上,她才对李向阳撂下狠话,而且她也最清楚,自家哥哥是个为达目的多么不择手段之人。 所以,当香行的掌柜和徐贞扮作的小厮,连夜请李氏在“赵员外”生前定下的几个名字里选香铺的名字时,李氏毫不犹豫便选了“添香阁”三个字。 多年前,李家借徐家的名义,开的那间香铺,名唤“天香阁”。 而如今,用的都是原班的老人儿,大部分香料的配方,也还是李笑晴熟知的那些方子。 “天”和“添”一字之差取个谐音,不仅能让香铺的生意,直接打开局面,更能给自家兄长添恶心,她何乐而不为。 香铺开张这日,“添香阁”就是老字号的“天香阁”,这消息在京城里不胫而走。 也隐隐传出,“添香阁”的老板娘就是这几日大名鼎鼎的,义阳侯府那个被休的姑奶奶——李笑晴。 大抵是因着“赵员外”为李笑晴一掷千金,而李笑晴对此不屑一顾的缘故。如今的李笑晴,在京城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眼中,自然是竞相追捧的对象。 于是,前来一睹李氏风采的人,几乎快要踏破“添香阁”的门槛。 也令久居后宅的李笑晴,平生第一次真切尝到了,盛名之下众星捧月的滋味。 添香阁对面便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鹤鸣楼。 沈灵犀坐在“赵员外”被杀那间厢房里,隔着窗纱望一眼楼下人头攒动的添香阁。 而后,淡淡移开视线,转头看向了坐在对面那个,已经揭下人皮面具,以本来面目示人的云崇。 “你让徐贞捎信让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沈灵犀似笑非笑地问。 “妹妹。”云崇腆着脸,朝她笑笑,“你哥哥我,为了替你办成这件事,那可是舍了两万多两银子,还牺牲了色相……” “你叫我什么?”沈灵犀打断他的话,淡声道,“再叫一句我听听?” 云崇下意识便笑着张口:“mei……”字还没说出口—— 他冷不丁想起上回在东宫,眼前这人发疯的样子,激灵灵打个寒颤,赶忙坐直身,恭谨地改了口:“太子妃……” “若再有下次,让我从你嘴里听见这两个字,你这张嘴,也就不必再开口说话了。”沈灵犀漫不经心地警告道。 云崇掩住嘴,赶忙点头。 沈灵犀这才垂眸,捻起茶盏,不怎么感兴趣地问:“说说吧,你搞这么一出,目的是什么?” 听她问起这个,云崇脸上难掩得意。 他讨好地道:“我知道你如今嫁给太子,定是想要做些有用的事情出来固宠,我就琢磨着,无论如何都得替你好生筹谋筹谋,所以,便精心设计了这份大礼……” “你若再继续说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给你戴上赵龙那张人皮面具,扔到添香阁门口去?”沈灵犀不耐地道。 云崇知道她向来说一不二,收拾起谄媚邀功的模样,故作高深地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长……” 沈灵犀警告地看他一眼。 “我长话短说。”云崇赶忙道,“你可知五年前,你那夫君的亲爹,也就是突然暴毙的孝德皇帝?” “他就是被李向阳给害死的!” “李向阳若有这个胆子,也不至于一心想着卖女求荣。”沈灵犀嘲弄地看着他,“你觉得如此说,是能骗得了我,还是能骗得过太子殿下?” 云崇脸色一僵。 他差点忘了,如今的云曦,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 不好糊弄了。 “确实是被李向阳害死的。” 戏已经开唱,云崇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做出最真诚的样子,试图让沈灵犀相信,他说的是事实。 “七年前,他把妹妹嫁给徐远善以后,便以徐家名义开了一间香行,名叫‘天香阁’,短短两年时间,这一家香行,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开了十几家铺子,做成了京城第一香行。” “香行里有一味香,名唤‘辟寒香’。辟寒香依照古方,取多种名贵香料配制而成,焚之可避寒气,是天香阁卖价最高的秘制香。五年前此香被内侍监选中,做了贡香。宫中冬天和初春天寒之时,都会燃上此香,东宫也不例外。” 他说着,看向沈灵犀,“四年前,孝德皇帝出事之前,李向阳曾从我这里,要过一味药宫的药,名唤’烈阳‘。那辟寒香里的香料,本就是温热属的草木制成,若再碰上’烈阳‘,会是什么结果,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沈灵犀放下手里的茶盏,瞳孔一缩。 尽管她早已从曹氏提供的账簿里,猜出孝德皇帝的死因,定与熏香有关。 可当她此刻从云崇口中,听到“烈阳”二字时,还是结结实实震惊了。 “烈阳”乃大司命所制,原是为了对付最刁钻的寒毒。所以,其药性极烈,即便不加旁的药引,没有寒毒的寻常人服下,会立时有五内俱焚之感。 此药与‘醉心’一样,是药非毒,除非及时用至寒之毒缓解其药性,否则,轻则满身脓疱,重则浑身高热,七窍流血、吐血而亡。 烈阳再加上辟寒香这种温热熏香,只会加重药效,那确实是必死无疑。 更要命的是,如此死状,定然奇惨。 沈灵犀全然不敢深思,当年楚琰班师回朝时,见到亲生父亲惨死的场面,心中该有多痛。 此刻,云崇没有错过沈灵犀眼底的震惊。 他颇为自得地道:“我送你这份大礼如何?只要抓住李向阳,揭开孝德皇帝身死的真相,从今往后,太子定会铭记你这份恩情,日后不管有多么绝色的女子入后宫,都越不过你去。我赔钱又赔人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 第308章 一鱼两吃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厌恶。 “你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罢了。”她用故作平淡的语气道:“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况且那‘烈阳’若是混在香料里焚烧,闻见气味的人,定然全都会同孝德皇帝一样,暴毙身亡。可我却听说,四年前东宫里只死了孝德皇帝一人。” 云崇一双眼睛看着她,似猜到她会有此疑问,笑了笑。 “烈阳自然是有人单独给孝德皇帝一人下的……烈阳产自药宫,且无色无味不好查。可这‘辟寒香’,却真真切切是李向阳千方百计送进宫的。” “只可惜,李向阳为了甩锅给徐家,借徐远善那傻子的名头,开得香铺,为此还分了好大一笔银子,给徐家账上。即便东窗事发,李向阳也能将此事推脱到徐远善头上。” 他说着,朝窗子外头努了努下巴:“所以我才设下此计,先让这香铺回到李家手里,重新开张,然后嘛……” 沈灵犀抬眸,淡淡睇着他,“然后如何?” “然后就故技重施,把那案子,再演一遍。”云崇为自己这绝佳的主意,沾沾自喜,对沈灵犀循循善诱道:“以太子殿下如今地位,将这新’添香阁‘的’辟寒香‘,重新放进内侍监的采购名册里,让它成为贡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等各宫燃上辟寒香以后,在宫里再做个相似案子出来,就这么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李家不就是瓮中之鳖了吗?” “到时随便殿下想如何处置李家,就如何处置。只要殿下报了这杀父之仇,你这太子妃的位置,就彻底坐稳了。”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沈灵犀点头,瞧着像总算相信了云崇的话,“不过……正如你所说,就算查出李家来,孝德皇帝那案子,明面上证据也都指向徐远善,若想坐实此案,还缺个人证……” 她看着云崇问,“到时,你愿意在皇帝面前,指认李向阳吗?” 云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是很快,他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我既费了如此心力做下此局,将来如需我出面作证,我定万死不辞。” 沈灵犀闻言,满意地笑了。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重又捻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说说吧,你如此卖力,想从我这儿求什么?” “云疆王的位子。” 云崇几乎是立即回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别无所求,只求殿下能把云妄那小子撵滚蛋,让我做云疆王……日后我云崇,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此生绝无二心。” “云疆王的位子不能给你。” 沈灵犀眼皮都不抬一下,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位子是云妄拿命挣的,况且,当年戾帝拿我的命,换你离开云疆。如今我又怎会让你回去?只要我活着一天,此事这辈子你想都不要再想,绝无可能。” 云崇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只是很快,这抹阴鸷便被虚假的笑意所取代。 他重又抬起眼帘,谄媚地笑笑:“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定不会同意此事。若你方才真应允了,我肯定觉得,你是在骗我……” 沈灵犀嗤笑一声。 虽未明言,可那神色却像是在说,“就凭你也配让我骗?” 云崇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他缓了几息,方才忖度着问:“那我求个自由,你总该允我吧?” “哦?”沈灵犀这才抬眸,拿正眼瞧他,“怎么个自由法,说来听听。” “别让徐贞再跟着我。”云崇吊儿郎当地翘起腿,晃了晃脚,“你知道的,我身边离不开女人。打从出了云边城,成日里不是他跟着我,就是他手下跟着我,后头总跟着个尾巴,我浑身都不得劲,连去花街柳巷都提不起兴趣。” 沈灵犀嫌恶地把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 她似在权衡利弊,沉默几息,方不情愿地应下,“你每日午时须得在对面巷子里,见徐贞一面,确保你人还在京城。倘若有一日没见到你人影,我敢保证,此生你再见不到,被你藏在应县那些妾室和孩子了。” 此话一出,云崇脸色骤变。 “你是如何知晓他们藏在应县的?”他沉声追问。 妾室不重要,那几个孩子,可都是他的种。 沈灵犀笑了笑,气定神闲地道:“有件事,你怕是不知道。当年我从城墙上被你爹推下来摔死以后,做了很长时间的鬼。” “我毕竟是为你死的,做鬼自然也要跟着你,有阵子你不是总觉得后背发凉么?都是我在你后头看着你呢。我不仅知道你把妾室和孩子都藏在应县,还知道你在京城布下的所有暗桩,更知道,你把从皇宫带出来的值钱东西,都藏在何处……” “所以……在指证李向阳之前,你最好别想着跑,若是跑了,那你这辈子,也就只剩下这条命了。” 云崇没想到这死丫头还留着如此后招,恨得几乎咬碎了后牙槽。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杀意,颤声道:“我、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是绝不敢跑的。” 沈灵犀看着他努力“唱戏”的样子,勾了勾唇,摆手道,“你走吧,记住我说的话。” 云崇颤声称是,站起身,故作踉跄往外走去。 待他走出鹤鸣楼的大门,沈灵犀对守在门前的胜邪招手,吩咐道:“悄悄跟着他,从我们这儿拿不到的好处,他定会从前主子那里讨要。那人藏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露头了。” 云崇想一鱼两吃。 沈灵犀又何尝不想,一人吃两条鱼呢。 如今沈灵犀既是太子妃,又是皇帝钦命的绣衣鉴查使,她下的命令,便就等同于太子下的命令。 胜邪自不敢怠慢,揖礼领命,转身去了。 待他离开,沈灵犀看向从头到尾,提着头飘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徐远善,淡声道:“如何,被人当傻子挡枪的滋味,好受吗?” 因着沈灵犀特地让仵作给徐远善的尸身,做了防腐处理,所以此刻他的魂体,还保持着死时的模样。 狰狞,丑陋。 正如他的内心一样。 徐远善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亲眼证实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谋略和抱负,不过是旁人设下的骗局。 若他还活着,定将李向阳碎尸万段。 不管徐远善内心有多气多恨,却也不愿在沈灵犀面前展露一丝半点。 “你特地叫我来此,就是要给我看这个?”他沉着脸道:“我死都死了,知道这些又怎样?反倒是你们,既坏了我的好事,就别想让我能助你成事。” 沈灵犀对他嘲弄地笑笑,“你想多了,你自己都干不成事,又有何能耐助我成事。我只是让你来亲眼瞧瞧自己犯过的蠢罢了。” 说完这话,她站起身,慢悠悠下了楼,往对面的香坊走去…… 第309章 大礼(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从鹤鸣楼出来,直接去了对面的添香阁。 今日她并未易容,只穿了件朴素的淡青色夹棉道袍。 只是那张脸,太过清丽出尘,即便是寻常的打扮,也足够引人注目。 李笑晴隔着珠帘,一眼便认出她,心里没来由升腾起一抹不安。 她知道沈灵犀不过无缘无故登门,便遣了婢女将沈灵犀请进了内堂里。 沈灵犀跟随婢女进了内堂,李氏迎上来见礼,歉声道:“外头客人太多,太子妃微服前来,想必不愿惊动旁人,所以妾身才擅作主张,在此等候。” “不必多礼。”沈灵犀笑着朝随她飘进房里的徐远善看一眼,又瞧向李氏道:“今日恰逢娘子出府,我有两件关于徐远善的事,想请教娘子,不知娘子愿不愿意据实相告?” 李氏犹豫几息,想到先前在云疆时,看到沈灵犀的那些手段—— 她屏退丫鬟,伸手请沈灵犀落座,垂眸回答:“娘娘请问,若妾身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远善见状,顿时怒目而视,“贱人,这个贱人!我当初真该杀了你!” 沈灵犀唇角微勾。 “我先前听闻,徐远善生来体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所以才只能留在京城,料理一些公府里的庶务。娘子可知晓,他从娘胎里带的病,是何时好的?怎么治好的?” 此事沈灵犀在斩龙坡那夜,也曾问过老祖宗。 老祖宗并不知情。 若她老人家早知徐远善的身子已经康复,定能在他“赌气”去斩龙坡之前,看出端倪。 对于此事,最清楚的,除了徐远善,便是他的枕边人。 沈灵犀也是从刘美人那里,听到李氏兄妹吵架的内容,才想起这个细节。 毕竟,当初盛坤既要云曦的躯壳,给太叔媚复生。那么年纪相仿的楚琰,想必也早就是盛坤为他自己的魂魄找好的容器。 沈灵犀后来也曾反复问过楚琰,那日在斩龙坡,若没有后来徐桓及时赶到,他和徐远达会死吗? 楚琰明确回答说,会。 可沈灵犀知道,盛坤要楚琰的躯壳,只会用冥阴玉驱离他的生魂,并取而代之。绝不会让他死。 所以,斩龙坡那场为楚琰设下的杀局,虽有乌尔答祝由术的加持,却显得很是可疑。 更何况,盛坤若要夺楚琰的躯壳,在他还没上身楚琰之前,杀孝德皇帝,也并非明智之举。 种种疑点,令沈灵犀毫不怀疑,整场局里并非只有她、楚琰和盛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定还有另一个人。 徐远善听见沈灵犀的问话,眸光一闪,背过身去,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氏。 李氏没来由觉得后背有些发寒。 可尽管如此,她竭力思索,还是回道:“当初家兄让我嫁给徐远善时,说他虽然体弱,却也并非无药可治。还说徐远善胸有大才,只要我嫁给他,家兄定会找高人替他医治。” “我俩成亲之后,家兄每逢初一、十五,便让我带他回一趟义阳侯府。家兄在角门附近,单独辟了一间小院,有医者专门等在院中,替他施针。” “如此过了将近两年,徐远善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硬朗,后来也渐渐开始习武,虽比不上大伯的武艺,做些花架子来唬一唬人也尽够用了。” 沈灵犀眉心微动。 “整整两年,那医者风雨无阻都来吗?” 那两年正值大周与北狄战事吃紧,边关封锁之际,以乌尔答的身份,若在京城久居定会引人怀疑。 她原以为,给徐远善医疾的是乌尔答,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正如沈灵犀猜测的那样,李氏犹豫几息,点了点头。 “都来,他就在太医院,平日里悄悄来这边,行事隐秘些,倒也不会有人发现。” “太医院?”沈灵犀挑眉。 李氏掩唇,往沈灵犀的方向凑了凑,低声轻语道:“就是孝德皇帝暴毙以后,被全家处斩的刘太医,刘世昌。” 刘太医。 沈灵犀眼底难掩诧异。 她还记得,当初冰清县主慕雪娥,正是死在这位刘太医的女儿丹竹手里。 刘世昌,乃太医院有名的解毒圣手。 当时丹竹的供词说,孝德皇帝亡故那日早上,她父亲刘世昌在去太医院的途中,被人暗算,昏迷在暗巷里。 待刘世昌醒来,才知道孝德皇帝已经暴毙身亡,而当日还有人替他在太医院告了假。 后来因孝德皇帝暴毙一事,先帝曾下令彻查太医院,刘世昌的名字,也被承恩公夫人暗中指使人加入救治不力的名单中,最后刘氏全家尽诛。 没想到,刘世昌还曾给徐远善医过娘胎里带的弱疾。 可刘世昌的医术,若果真如此了得,又怎会在太医院里籍籍无名,平日只是做些验毒解毒的差事呢? 李氏见沈灵犀没开口,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便道:“不怪太子妃不信,徐远善一开始也是不信的,毕竟刘太医最开始,让他吃的都是那种,药性极烈的虎狼之药。” “徐远善原是不愿意吃,后来哥哥让我跟他说,这些都是前朝留下的方子,睿王殿下的病,便是吃这些药,辅以刘太医的金针治好的。徐远善才相信了,从此风雨无阻来诊治。” “睿王?”沈灵犀看了背对着她的徐远善一眼,眼见他魂体一僵,她问道:“就是那个,出生便双腿有疾,不良于行的睿王?” 李氏惊觉自己说漏了嘴,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她讪讪笑笑,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灵犀眼帘微垂。 上回见睿王,还是在东宫,抓云崇的时候。 她还记得,那时睿王是以木轮椅代步的。 若他和徐远善一样,身子早就被刘太医给医治好了…… 这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沈灵犀见李氏坐立难安,绞紧手帕的样子,不再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我听闻,你那晚与令兄大吵一架,说徐远善还有东西在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李氏闻言,腾地坐直身,眼底尽是惊愕。 沈灵犀淡笑看着她,并未打算解释,她究竟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可李氏还是猜到什么,眼睛往四处瞟了一圈。 “是、是不是……婆、婆母告诉娘娘的?” 沈灵犀:“你该知道,我能看见的,不止老祖宗一人。这世间之事,皆有因果,若没做亏心事呢,倒也不必过于害怕。” 李氏呼吸微颤,绞紧手里的帕子。 “我、我那是骗家兄的。”她赶忙道:“家兄统共就让我给徐远善捎过两回话,一回是劝他相信刘太医的医术,再就是……把徐远善僵桃李代的事,告诉我,让我透个消息给徐远善,敲打他,让他听家兄的安排。” “大部分时候都是哥哥和徐远善单独联系。他死的那样仓促,又恨我至极,怎会留东西给我。” 李氏说着,生怕沈灵犀不相信,眼中含着泪,又忙补道:“哥哥最要面子,若我不这么说,他早就像对待赵郎那样,把我给……” 说到此,她自嘲一笑:“您应该也听说过,我们李家的女子,生来就是为了光耀家族门楣,我虽与家兄一母同胞,可当初他为了能拉拢徐家,说让我嫁给徐远善,我就得嫁给徐远善,我若做出有辱门风之事,那也只有以死谢罪。” “从云疆回来,我这么说,只是为了保命而已。太子妃,你相信我,我手上真没东西了。” 沈灵犀自然相信李氏说的这些。 李家从祖上开始,便是卖女求荣,靠联姻和谄媚君主,一代代传承下来的。 这是李家的门风。 而李氏,若真知道些什么,今日也不会把刘太医的事,透给沈灵犀知晓。 说到底,她是李家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她知道自己说出来的内容,牵扯到天大的内幕。 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吐露。 “我相信你说的。”沈灵犀温声道,“今日你说这些,对我很有用,所以,将来若有一日,你有求于我,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我也会允你一个请求。” 她说着,站起身,朝李氏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太子妃,请等等。” 李氏从背后颤声叫住她,恳求道:“太子妃能通阴阳,我想用这个请求,请您让我与赵郎见最后一面吧……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若我能再见他一面,纵是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听到她说这话,徐远善气得脸都绿了。 “呸!忘恩负义的下贱胚子!竟这么轻易便被人哄了去,枉我这么多年,视你为正室嫡妻,你竟如此辜负于我!” 沈灵犀看他一眼,倒也不吝啬替他问出声:“徐远善待你不好吗?” “他待我好,皆因我出身义阳侯府。”李氏嘲弄地道:“当初他求娶于我,也是为了能攀附上家兄罢了。成亲这么多年,他心中只有他的雄心壮志和抱负,何曾关心过我的喜怒哀乐。若真有一丝半点的情分,他李代桃僵之事,也不会家兄同我说了,我才知晓。” 徐远善冷哼一声,轻蔑地道:“区区妇人,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呵。” 沈灵犀嘲弄地看他一眼,未曾回头,淡声道:“赵龙此人,未必是你所想的那样完美无瑕,这个请求,我帮不了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既拼了命想活下去,就好好惜命,这世间没有谁,值得你为他去死,否则岂非辜负了你想要活下来的这份努力,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话,她大步朝外走去。 李氏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 深夜,京城青楼云集的花坊里,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换了身褐色短打,扮作龟公模样的云崇,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迈着轻浮的步子,在坊中的暗巷里左拐右拐。 最后从角门走进了这花坊中,最热闹的那间青楼里。 青楼名叫“醉花院”。 角门直通的后院,占地不小。 假山和回廊将偌大的园子,隔成好几处隐秘的角落,有不少独门小院,林立其中,不时从中传出花娘与恩客的调笑声。 云崇在浓郁的脂粉香气中,熟稔地穿过回廊间,那一道又一道艳丽的绯色纱帐,最后停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小院前。 他笑嘻嘻朝守在门口的护卫揖手:“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就说应县的山宗,有事要禀报春山先生。” 春山先生,是“醉花院”的东家。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备受京城文人墨客的追捧,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 京城热衷风雅之事的人,听到春山先生的名字,面上总会流露惋惜之色。 这春山先生虽然才华出众,却因幼时一场大火毁了容貌,而不得不终日戴着面具示人。 寻常人若想见春山先生一面,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护卫看了云崇一眼,对他没有半分印象。 可尽管如此,却也转身进院中通报。 云崇估摸着时间,索性在院门口寻了块石头,大摇大摆地坐下。 如此,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那进去禀报的护卫,才快步从里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道:“随我来。” 云崇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 然而,他前脚刚踏进院子,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跌在了地上。 等云崇再醒过来,便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密室中。 密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张久无人居住的石床。 在这仍然寒凉的早春时节,密室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有浓郁的药香,不知从何处飘来,令云崇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先生,我可是给您送大礼来的,您如此对我,可叫我有些寒心了啊!”他吊儿郎当地道。 “呵呵……” 正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苍老的笑声,“云崇,你不是被楚琰那小子抓去云疆了吗?到现在还没死,看来你的命很硬呐。” 云崇笑了笑。 “命硬倒也算不上,只不过您知道的,我那个妹妹有点本事,能死而复生……她最重情,舍不得我这个唯一的哥哥死,所以我才有命来给您送这份大礼。” 对方听见这话,似在辨别他话的真伪。 他沉默几息,方缓缓道:“什么大礼,说来听听。” 云崇:“你不是一直想让戾帝那个诅咒成真吗?如今这楚氏皇族的子嗣,还剩下两个,我有个法子,能让他们全死,你敢不敢照我说的做?” (本章完) 第310章 睡觉去(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与此同时,深夜,镇国公府,松寿院。 自打镇国公老夫人和夫人去肃州老家以后,偌大的镇国公府,便空了下来。 平日里,只有积年老仆打理着公府。 大部分年轻侍婢和小厮,要么在各处庄子上做活,要么在年后已经启程去往云疆。 楚琰带着沈灵犀,施展轻功来到松寿院,院子里黑漆漆的,连盏风灯都没有,更别提有活人。 镇国公老祖宗,已经在正房廊下等着了。 这几日过去,大抵是老祖宗已看出徐远善再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放下了心,魂魄的颜色日渐浅淡,是快要消散的征兆。 楚琰在院中找了方石凳坐下,“你去吧,我在外头等着你。” 沈灵犀轻捏他的掌心无声道了谢,便上前走到了老祖宗面前。 老祖宗先一步开了口:“为了不让那个孽障知晓,我才让刘美人悄悄传消息给你,约你在此见面……此番多得你相助,才能让徐家,免去一场泼天祸事。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这几日,我听闻你在查孝德皇帝身死一案,便想起来,我这有件物什,说不定你能用得着。” 沈灵犀闻言,眼底闪过意外之色。 “你随我来。”老祖宗朝她招了招手,转身飘进了上房。 沈灵犀跟着走进去,房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又因久无人居住,虽有人定期打扫,却还是有股发霉的气味儿。 “此处有灯烛。”老祖宗飘到桌前,对她示意。 沈灵犀掏出随身的火折子,依言将烛火点燃,便随老祖宗走进了内室。 老祖宗是在云疆过身的,她的房间还保留着离开京城时的样子。 她走到妆台前,满眼眷恋地抚过紫檀木的台面,和上头那一排妆奁,叹声道:“这是我年轻时的陪嫁,如今几十年过去,它们还是油光水亮的样子,可我已经老了,如今也不在人世啦。果然是身外之物,纵是再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沈灵犀看着桌上有只雕琢成童子手持莲蓬的磨喝乐,放下手里的灯烛,将磨喝乐供奉给老祖宗。 她温声道:“这世间之物,就算带不走,拥有过有了记忆,临走的时候,尚还记得,便也无憾了。” 老祖宗从她手里拿起那只磨喝乐,放在手里摩挲着,释然地点头,“还是你通透。” 说着,老祖宗指向最下面那只妆奁,“东西在这里头。” 沈灵犀依言,打开妆奁,便见到妆奁里,放着一个用素白锦布包着的东西。 她将锦布拿出来,打开—— 只见两片保存得极好的山水绣图残片,在烛火映照下,仿佛有光华在丝线间涌动。 这是从她曾经附身那张山水绣图上,剪下的残片。 先前沈灵犀已从沈家得过两片,又从长公主手里得了一片,再加上这两片,便已有五片。 这两片绣图残片的尺寸,要比沈灵犀先前得的那三片残片,更大一些。 以沈灵犀对那幅绣图的了解,这五张残片凑在一起,应该能拼起大半幅绣图。 “这是孝德皇帝过身那日,有人送来府上的。”老祖宗说道:“我瞧着这上头绣的山水,像是西边的样子,还有这绣工,也极罕见,便命人收起来。” “后来我又听见风声,说这绣图残片是东宫流出来的东西,还事关戾帝那个诅咒,便越发不敢拿出来了。” 沈灵犀抬眸看向老祖宗,“那您可知道,这两片绣图,是何人送来府上的?” 老祖宗摇了摇头。 “我让人去寻过,没找见人。”她回忆道:“府里人回禀说,是个打扮得极艳丽的烟花女子,交到小乞丐手里,让小乞丐送去门房,点名要将这东西交给大郎媳妇。” “大郎媳妇拿到东西,觉得蹊跷,便拿给我看。我原以为,是大郎在边关,惹上的什么风流债,本想找他当面问一问,就收在房里……再后来,大郎回来,我发现回来的人不是大郎,而是那孽障假扮,此事便就没再提过。” 沈灵犀先前收集的四张绣图残片,或是阿翁无意中在濒死的东宫太监身上捡的,或是长公主直接从皇上那里得的,隐月阁和沈家老祖宗手里那片,虽未说明是从何处得来,却肯定不是旁人送上门的。 唯有镇国公老祖宗手里这两片,是孝德皇帝暴毙那日,有人专程送来…… 镇国公府与东宫素来交好。 这绣图残片的来历,就更蹊跷了。 烟花女子……有点意思。 沈灵犀将绣图残片重新包好,收进袖中,跟老祖宗道了声谢。 老祖宗见她收下,便知这东西对她有用,心下总算宽慰不少,那魂魄的颜色,也愈发浅淡。 她又交代沈灵犀两句,托沈灵犀代为转达给小辈们的话,再次摩挲着手里的磨喝乐,魂影渐渐消散在烛光里…… 沈灵犀送走老祖宗以后,从上房出来,便见楚琰以手支颐,双眸半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小憩。 刚过完春节,朝堂之上有不少政务暨需处理。 他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既已从云疆回来,皇帝自然不会放过差使他的机会。 沈灵犀知道他向来很忙,所以很少去打扰他。 今日她接到老祖宗的口信,本欲让纯钧送她来此。 恰逢楚琰从宫里回来,听闻此事,便马不停蹄陪她来。 此时此刻,皎洁的月光,在他英挺的侧脸,漫开一层清辉,令他看上去,有种既宁静,又遗世独立的孤寂。 沈灵犀想到白天从云崇那里,听到孝德皇帝身死所中之毒,再看向此刻的楚琰,心中狠狠一揪。 她轻步走到他面前,正犹豫要不要将他叫醒,她的手忽然被他温热的大掌轻轻握住。 “谈完了?”他嗓音沙哑地问,声线带着几丝惺忪的慵懒意味。 沈灵犀反握住他的手,轻“嗯”了一声,“回去吧,天色已晚,该回去歇息了。” 楚琰闻言,站起身。 月色下,他那双凤眸瞧着她,大掌在她发顶宠溺地轻抚一下,笑着问,“听纯钧说,今日你宫里宫外忙活了一天,这会儿终于知道困了?” 他清冷的眉眼,因着这抹笑意,总算有了几丝烟火气,方才那份令沈灵犀揪心的孤寂,也消失无踪。 沈灵犀伸手环上他的腰身,窝进他怀里,耳朵聆听着他胸腔有力的心跳声,也不解释,只道:“确实困了,想早些歇息。” “好。” 楚琰用斗篷密密将她裹在怀里,施展轻功,便朝府外飞身而去。 待到沈灵犀与楚琰,回到东宫,胜邪已经等在寝殿外。 除了他,徐远善的亡魂,也提着头在寝殿外徘徊。 见他们回来,徐远善飘到沈灵犀一丈之地外,打量着她,“你们去了何处?” 沈灵犀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自看向胜邪。 胜邪见过礼,禀报道:“属下几个跟着云崇,一路跟去了花坊的醉花院,他去求见春山先生,谁知一进那院子里,就不见了踪影,那院中应该有密道,属下不敢打草惊蛇,让他们守在那里,特地回来禀报。” 醉花院。 沈灵犀听见这三个字,下意识便想到镇国公老祖宗魂魄消散前,说的那个“烟花女子”。 她虽是做白事的,春山先生的名讳,也听过不少。 一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青楼东家。 一个早已亡国的太子。 沈灵犀倒是不知,这两人之间,还有牵扯。 看来,事情越发变得有趣了。 “喂,小丫头,我问你话呢。”徐远善径自追问着沈灵犀:“我母亲去了何处?” 沈灵犀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在心里确认,徐远善应该与这位“春山先生”没什么交集,否则他不会对胜邪的话,毫不上心。 “不必打草惊蛇,你们只需跟着云崇便是。”沈灵犀对胜邪吩咐道。 她知道云崇定要去见接头人,除了派胜邪这个活人跟着,自然还请了刘美人与后妃相助。 这天底下,除了阵法,就没有亡魂进不去的地方。 胜邪跟丢了人,刘美人她们可不会。 等刘美人她们回来,她自然知道云崇究竟去了何处,见过什么人。 说不定,连那春山先生祖宗十八代都能给扒出来。 胜邪领了沈灵犀的命令,转身离开。 沈灵犀和楚琰面前,便只剩下徐远善一人。 眼见徐远善不依不饶又要发问,沈灵犀佯装看不见他,径自执起楚琰的手,抬头笑盈盈地对楚琰道:“天色已晚,咱们该歇息了,走,睡觉去。” * 这些日子以来,沈灵犀沾上枕头就睡着的毛病,渐渐缓和了一些。 就意味着她的魂魄与身躯越来越融合。 只不过,顾忌着沈灵犀的身子,即便两人睡在一张床上,楚琰却极恪守礼仪,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以至于刘美人几个,每每都拿此事,与沈灵犀打趣调笑,“到底是小郎君不行,还是你不行?” “难道是你俩都不行?” “你若有困难,或者不懂的地方,不必害羞,大大方方问姐姐们,姐姐们教你。”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若碰上这种主子,那些做太监的确实不容易。” 每到这种时候,沈灵犀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落荒而逃。 好在这些亡魂还算知礼,轻易不会在夜里飘进寝殿里来。 否则沈灵犀可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样的调侃之下,淡定从容地面对楚琰。 然而,今日—— 却与旁的时候不同。 徐远善这种毫无下限之人,自然不知道“礼数”二字该如何写。 先前他一直跟着李氏,不曾跟在沈灵犀周围。 可如今云崇假扮的“赵员外”已死,李氏也安分守己经营香料铺子。 在听过云崇和沈灵犀的对话以后,徐远善决定一直跟着沈灵犀。 方才他们走密道甩开了他,偷偷与老祖宗会面。 这会儿徐远善自然不会再放过沈灵犀。 沈灵犀拉着楚琰进了寝殿,徐远善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也飘进来,堪堪卡着距离楚琰一丈之处的位置站定。 不住朝沈灵犀追问:“你们方才去的方向,是镇国公府?是不是与我母亲在一处?我母亲在哪?她怎么没回来?你们又在密谋何事?” 当人越想知道一件事的时候,对方越是不吐露只字片语,这种感觉会令人抓狂。 沈灵犀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徐远善这种人不痛快的机会。 她当然不会告诉徐远善,老祖宗的去向。 因着沈灵犀从头到尾,都没给徐远善一个眼神。 楚琰自然也就不知道,在这寝殿里,还多了一只鬼魂。 见沈灵犀连衣裳都不换,发钗都不摘,便往床上去。 楚琰好笑地道:“你若困极不想动,我喊人来服侍你更衣便是。” 沈灵犀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必了,我太困了,只想现在就睡。” 当着徐远善的面。 除了跟楚琰睡觉,她可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你若不告诉我,母亲去了何处,今夜你也别想睡觉。”徐远善飘到她面前,阴恻恻地道,“也别想同你这情郎痛快。” 沈灵犀对他嘲弄一笑。 她回头,眼见楚琰站在门口,正扬眉看着她,却一动也不动。 大有打算转身出门,去喊人来服侍她的意思。 沈灵犀赶忙走回去,抓着他的手,直接就往床上走。 “你快来,别磨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习惯旁人服侍,况且天色也不早了,没你我睡不成,你不也想睡觉吗?” 这原是沈灵犀无心说出的话,可听在楚琰耳中,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尤其是,她边走还边解开身上的斗篷,那副豁出去的架势,像极了先前她主动亲吻他,跟他说“喜欢你”时的样子。 楚琰眼睫微动,被动地被沈灵犀拉着走,耳廓肉眼可见地染上几丝绯色。 沈灵犀一心只想隔开徐远善,并未注意到楚琰的异样。 她拉着楚琰靠近床一步,徐远善就得往后退三步。 直到她将楚琰半拉半推弄上床,徐远善也飘到了床榻外面。 沈灵犀朝他挑一笑,伸手放下床榻四周的床幔。 整张床便立时被楚琰周身的煞气所笼罩,而床帐也将整张床遮挡得严严实实。 沈灵犀视线之内,总算再没了徐远善的身影。 她顿时觉得清静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楚琰面上,总算发现了他的异样。 “咦?”沈灵犀凑到他面前,黑白分明的杏眸看着他,问道,“你的脸……为何会这么红?” 第311章 开宴(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楚琰见沈灵犀的杏眸,纯净无垢,不染纤尘,便知道自己方才是多想了。 他掩唇轻咳,往后侧了侧身,“没、没什么。” 沈灵犀见状,轻软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是染了风寒吗?”她说着也伸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不知不觉中,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沈灵犀能清楚瞧见,楚琰的凤眸,如夜色般深暗。 她这才意识到,他的异样,或许并非源于身体不适。 沈灵犀脸颊一烫,下意识收回手。 然而,手腕却被楚琰捉住。 猝不及防间,两人的距离又更近一些。 “瞧出来了么?”楚琰眸色幽深,凝视着她的面容,嗓音暗哑地问,“我得的是什么病?” 沈灵犀呼吸微颤,胸腔里仿佛有只小鹿在乱撞。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嗤笑,“如此良辰美景,你若告诉我,母亲去了何处,我也就不必在此搅扰你们的雅兴了。” 这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令沈灵犀那颗怦怦加速跳动的心,总算和缓几分。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凑近楚琰耳畔,低声道:“徐远善在外头。” 沈灵犀轻软温热的呼吸,吹拂在楚琰的耳侧。 令楚琰的凤眸,更加幽沉几分。 他微微侧头,学着她的样子,低俯在她耳畔,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他在什么方向?” 沈灵犀只觉得,耳畔连着颈侧的皮肤,升起一阵微麻。 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敲打着她的耳膜。 “东、东南。”她轻咬唇瓣,颤声道。 楚琰修长的指骨,在她腕侧轻敲两下示意。 而后用极快的速度,从床帐里面往东南方向冲了过去。 “啊!!” 几乎是一瞬间,猝不及防、躲避不及的徐远善,像颗球一样,被楚琰的煞气狠狠弹飞出去。 整个寝殿也随之终于恢复了该有的清静。 “走了吗?”楚琰转身,朝床帐里的沈灵犀问。 “走、走了。” 沈灵犀只觉得脸颊滚烫的要命,一骨碌躺进床里侧,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楚琰走回床榻前,就看见小姑娘用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留了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支白玉发簪露在外面。 他的凤眸划过一丝无奈,转身往外走去。 沈灵犀在被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悄然远去,心下微松。 却又没来由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她正欲掀开锦被—— 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殿门再次打开。 楚琰的脚步声,又再次走到床榻前。 沈灵犀的呼吸陡然乱了几分。 他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去而复返? 脑中凌乱的思绪,被忽然放松的发顶打断。 沈灵犀只觉得露在锦被外面的发簪,被一只手轻轻卸去,紧绷一天的头皮,终于松散下来。 她莫名紧张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些许。 隔着锦被,散开她的发髻,这举动透着难言的旖旎和暧昧。 沈灵犀拉高锦被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有只更有力的手,将锦被从她手里轻巧掀开,露出她乌溜溜的杏眸来。 沈灵犀眼前豁然一亮,楚琰深邃的双眸,立时映入她的眼帘。 两人四目相接。 沈灵犀的小脸滚烫。 她知道,他们早已是名义上的夫妻。 现如今,又互相表明了心迹。 即便发生些什么…… 也该实属寻常的……吧? 想到此,她磕磕巴巴地问:“你……嗯……是不是……想……” “想什么?”楚琰挑眉。 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拿出一张打湿的素白锦帕,轻柔敷上她红扑扑的面颊。 “你的脸……为何这么红?”楚琰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她面颊上,神情瞧着格外专注。 他微哑的嗓音,有意带上几丝疑惑,“你……在想什么?” 沈灵犀:!!!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楚琰方才出去,是寻湿帕子来替她擦脸…… 沈灵犀一想到,她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自己来。” 她仓皇伸手,夺下楚琰手里的帕子,掩住自己羞赧至极的脸颊。 却错过了,楚琰眼底的笑意,以及他耳廓上那抹比她更深的绯色。 沈灵犀起身下床,逃似的去了净房。 待到脸上的热烫平复,她换上寝衣,重新回到殿中,楚琰也已换上了寝衣。 沈灵犀见他一头墨发松绾着,半倚在床头,昏黄的烛火,在他面上漫开一层暖意。 他眼帘微垂,神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卷宗,仿佛全然没有在意她方才的异样。 这令沈灵犀心下总算自在了些。 可自在之余,不知为何,她又想起刘美人说的那句话来,“究竟是你不行,还是他不行?” 她方才,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这就意味着,她应该是行的。 至于他…… 沈灵犀眨了眨眼。 刘美人曾说过,若真心喜欢,那定然不会无动于衷,除非是“不行”。 沈灵犀小心翼翼越过楚琰,躺进床里,侧身朝向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无意识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忖度着刘美人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只是,左不过几息的功夫,沈灵犀敏锐察觉到,楚琰原本沉稳的呼吸,好似忽然有了几分凌乱。 她眼见烛火映照下,他纤长的眼睫,破天荒似蝴蝶振翅般,微微颤动着。 再想到他方才那副坐怀不乱的淡然模样,沈灵犀总算琢磨出几丝破绽来。 “你不困吗?”她轻声问道。 说着,还假意朝他伸出了手。 只是,她的指尖尚未碰触到他的腕侧,便见楚琰略显仓促地转身,将手里的卷宗放在床头的桌几上,吹熄了烛火。 一气呵成的动作,快得与她方才仓皇逃去净房时,如出一辙。 偌大的寝殿随之陷入黑暗之中。 沈灵犀眼见楚琰在床外侧躺下,板直的身躯,带着几分莫可名状的克制拘谨。 她无声笑了,生出几分捉弄的心思,有意往楚琰的方向挪了挪。 然而,她刚挨近他身侧—— 便只听见一声低沉的叹息。 随之,她整个人便被楚琰的铁臂,隔着锦被牢牢箍在怀里。 “别闹。”他嗓音暗哑地道,“除非你明日不想下床。” 沈灵犀闻言,下意识不敢再动。 明日一早,刘美人她们几个就该回来了。 她可不想,让她们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场面。 许是一整日的忙碌,令沈灵犀早已疲惫至极。 又或者是楚琰身上草木的清冽香气,令她安心。 不到一刻钟,她便沉沉睡去。 只剩下楚琰一人,辗转反侧到天明…… * 第二日一早,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帐上,殿外传来宫人们的洒扫声,沈灵犀才懒洋洋睁开双眼。 刘美人坐在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的榻侧,笑吟吟瞧着她,“你倒是睡得挺熟,可怜你们家小郎君,出门的时候,眼圈都是黑青的,这是昨夜累着了?” 沈灵犀想到昨夜,脸颊登时飞上两酡红云。 她赶忙转开话题,“昨夜你们跟着云崇,可有什么发现?查明接头人的身份了吗?” 刘美人打趣瞧她一眼,见她这副模样,倒也没再继续调侃她。 “自然是查到了。”刘美人掩唇笑笑,“云崇的野心,可比他的胆子大多了,你们可要小心,人家准备把你们一网打尽呢……” 沈灵犀对此丝毫不意外,她意味深长地道:“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谁手里的网更大……” * 半个月后。 李氏的“添香阁”再次在京城掀起一股人人追捧的狂潮。 只因添香阁里有一味独门秘制的熏香,名唤“鹅暖香”。 鹅暖香价格极为昂贵,比那盛名在外的“千金香”,还要贵上一成。 相传是依照上古遗留传下来的仙方配制而成,有辟寒驱邪之功效,凡是佩戴此香制成的香囊者,纵然身上穿着薄衫,都不会畏寒。 在这尚未回暖的时节,各府贵女们早就迫不及待想脱去冬衣,为即将到来的春日宴做准备。 就连后宫的妃嫔们,也蠢蠢欲动,想要借着此香,在皇帝面前露脸争宠。 是以,即便楚琰没有出手,李氏“添香阁”那些秘制香料,趁着鹅暖香的东风,皆进了内侍监的采购名册,并在最短的时间里,分发到各宫。 与此同时,在这半个月里,皇帝正式颁下封沈灵犀为绣衣鉴察使的圣旨,令朝臣们对此议论纷纷。 质疑者有之,反对者有之,静观其变者更有之。 只不过,北衙毕竟是人人畏惧的地方,纵然朝臣在心中,对于女子为官颇有怨言,可到底摄于北衙和绣衣使的恶名,并不敢在面上多有表露。 总归,北衙是先帝专门辟出来的衙门,只是代天子行事,又归东宫管辖,朝臣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这是太子的家事。 沈灵犀这个鉴查使虽然官居三品,却无需上朝。北衙的案宗,都要从她眼前过一道。 每隔十日,她还要去御书房,亲自向皇帝禀报,一些皇帝亲自过问的案件进展。 这些原本是楚琰的公务,只是如今他身为储君,皇帝有意让他多熟悉政事,另派了许多户部、兵部的差事给他。 偌大的北衙,明面上是太子执掌,可实则是沈灵犀在打理。 在纯钧和胜邪倾力辅佐之下,沈灵犀对于北衙的事务逐渐上手,一方面替楚琰处理些北衙的公务。另一方面,她也借着绣衣使的手,暗中监视着宫里内外,各宫各府的动向。 所以,当沈灵犀在东宫里,第一次闻到鹅暖香的香气时,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 在大周,依照古礼,上巳节有求偶,迎祭生育之神,以求多育的习俗。 天子会在上巳节于曲江边宴请大臣,为皇子和肱骨大臣家的儿女赐下婚事。 所以,大周上巳节的曲江宴,也被称之为赐婚宴。 因着皇后自打入春以来,身子一直不大好,后宫诸事,便都由新晋的月妃打理。 这位月妃,便是入宫不到半年,在后宫嫔妃里,从美人做起,一路高升的李月娇。 沈灵犀每隔十日都要去御书房,向皇帝汇报北衙的公务,进宫以后,免不了要去与太后和皇后请安。 月妃是个聪明人,成日在后宫,除了伺候皇帝,打理后宫琐事,就会去寿康宫,在太后跟前服侍。 她年纪虽小,可在义阳侯府时,常年小心翼翼侍奉嫡母,养成了心细如发,却又绵软妥帖的性子。 不似赵贵妃那般,娇柔跋扈,也不像皇后那样,端庄疏离。 太后原是对她十分冷淡。 只是。一来二去,发现她有种小家碧玉的亲切之感,倒是看她有几分顺眼。 是以,沈灵犀每每去寿康宫里,总能与李月娇不期而遇。 李月娇在沈灵犀面前,虽未表现得太过热络,可眼神中也能看出与旁人不同的恭谨意味。 反观李月娇的弟弟——义阳侯世子李淮。 在得知沈灵犀为绣衣鉴查使后,倒是时不时往北衙跑,请教沈灵犀各种验尸的技巧。 许是因着有共同话题的缘故,沈灵犀对李淮,比之对旁人,更多出几分亲昵。 而这份亲昵,传入楚琰耳中,每每都会令他醋火中烧。连带的,对李淮和那位被皇帝放在手心宠的月妃,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到了曲江宴这日,沈灵犀盛妆跟随楚琰,乘坐马车抵达宴席举办的地点。 曲江池旁,已经七七八八来了不少人。 满朝文武百官,但凡是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受邀携家眷参加此次盛宴。 因着皇帝会点鸳鸯谱。 年轻的王公贵胄子弟,和那些有封号的县主、郡主,以及世家贵女们,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铆足劲希望能在此番宴会上,觅得一门好亲事。 若是以往,楚琰这位新晋太子,定是那些世家以亲事攀附的最佳人选。 可先前他“克妻”的传闻,至今犹有余韵,皇帝也不敢让他在祸害旁人。 所以,楚琰和沈灵犀这一对儿,在这曲江宴上,反倒是最清静的。 沈灵犀随楚琰刚下马车,月妃身边的太监,便笑着迎了上来。 “太子妃,月妃娘娘对祭祀大典上的祝祷仪程,尚还有几处不明白,派奴婢来请娘娘去东边暖阁坐坐,不知太子妃可愿前往?” 祭祀向来都是太常寺的活儿,别说是沈灵犀,就算负责操办宴席的李月娇,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李月娇巴巴派了个太监等在这儿,定是有事找她。 沈灵犀对李月娇并不抵触,正打算开口应下—— 一旁的楚琰已经淡声开了口,“太子妃要陪孤一起赏江景,这些琐事,让你家娘娘去找太常寺,太子妃没空。” 楚琰这个太子,是宫里宫外出名的不好惹。 小太监打了个寒颤,赶忙应下,转身离开,半点也不敢停留。 宴席尚未开始,楚琰牵着沈灵犀的手,直接去了风景最好的高台上。 远远望去,不少人在江边踏青嬉,一派融融景象。 沈灵犀极目眺望着远处,见方才那小太监,一路小跑去了远处的暖阁,有几个宫婢,形色匆匆从那暖阁里进进出出。 而提前抵达此处的刘美人,也从那暖阁里飘出来,察觉到她的方向,朝她摇了摇手里的帕子。 沈灵犀见状,唇角微勾。 恰在此时——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尖锐的唱和,皇帝的御辇在众人视线之内,缓缓停下。 沈灵犀捏了捏楚琰的手心,对他道,“走吧,好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凌晨一点精修完,看早的可以再看看。 第312章 祸起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随楚琰从高台上走下,随文武百官一同迎驾。 皇帝下了御辇,随他一同出宫的嫔妃们,也被宫人搀扶着,从御辇后的那些马车上,走了下来。 嫔妃们皆穿上了春裳,环肥燕瘦,比那岸边的春花还要娇艳。 沈灵犀的目光,飞快在她们身上扫过,除了缠绵病榻的皇后,和提前来准备的月妃以外,后宫里有宠的妃嫔们,几乎全都来了。 在这些女人里,唯有赵贵妃最为素净。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锦长褙,将她原本娇柔的五官,更衬托出几分秀雅出尘的意味。 奶妈抱着十皇子,跟在她身侧。 十皇子正是好动的时候,在奶妈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 他乌溜溜的目光,四处张望,不经意间与沈灵犀的视线相接,忽然咧开小嘴朝她笑笑,朝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奶妈见状,诧异地顺着十皇子的目光,朝沈灵犀的方向看过来。 沈灵犀不着痕迹撇开视线,随众人朝皇帝见礼。 正在此时,方才那个邀请沈灵犀前往暖阁的小太监,神色匆匆绕到朱连喜的身后,掩唇在他耳侧低语一番。 朱连喜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点了点头,朝他摆手。 小太监见状,眉眼一松,躬着身,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众卿平身。”皇帝心情甚好,对着众人道:“今日是上巳节,众卿不必拘礼,尽兴游玩便是。” 众人齐道“皇上万岁”,而后便次第起身,跟随在皇帝仪仗后头,随皇帝一同去江边观赏水戏。 每年上巳节这日,因着皇帝宴饮百官,亲临曲江岸边踏青游玩,各府在岸边皆会设下帐殿,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皇帝带着一群嫔妃,在最大那顶帐殿中落了座。 正对面的江面上,随着一阵“锵锵锵”的锣鼓声响起,江面上驶来一艘装饰着七彩布饰的彩船。 彩船的戏台上,扮作伶人的木傀儡,被人操纵着,哇呀呀地唱着先帝大退北狄的折子戏。 这也是上巳节的特色之一。 古时,上巳节除有祈求姻缘和生育之神外,前朝巫祝兴盛之时,还有祓禊的习俗。 祓禊,是一种洗濯于水滨,驱除邪气的仪式,在三月桃花水下,以招魂续魄,祓除岁秽,求得吉祥。 皇帝坐在账殿最上首,饶有兴趣观赏着江面上的水戏。 正在两个木傀儡在戏台上,打得正酣之时—— “哇……”的一声,帐中忽然响起奶娃娃的痛哭声。 哭声响亮至极,又暗含凄厉,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转头,看向皇帝西侧的十皇子。 十皇子被奶妈抱在怀里,哭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原本奶乎乎的小脸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凹凸不平的红色面疮,瞧着十分狰狞可怖。 “十郎,你怎么了?太医呢?快宣太医!” 赵贵妃急得不行,腾地站起身,冲到十皇子面前,伸手就去抱他。 可她的靠近,却令十皇子的哭声越发凄厉,连脸上的面疮,都更加通红。 赵贵妃似未曾察觉到孩子的异样,紧抱着十皇子,对着皇帝哭求:“皇上,十郎的身子向来康健,这副模样,定是被人下毒了,皇上定不要放过贼人。” 这种时候,不挂念着怀里的孩子,反而急着找出凶手。 沈灵犀倒是没想到,几个月过去,赵贵妃一如即往,在这种事情上,既没什么长进,还多了一些她脑子驾驭不了的心机。 十皇子是皇帝如今唯一的血脉,皇帝见他如此,心急如焚,当即便让朱连喜去请太医来。 像这种大型野宴,太医所在的帐殿,距离主帐极近。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几个太医,跟在朱连喜的身后,快步走了进来。 而恰恰也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十皇子的病情急转直下,似喘不上气,哭声一噎,张大嘴巴,双手无意识地往脸上抓挠,看样子痛苦至极。 直到这刻,赵贵妃的眼底,才露出实打实的慌乱之色。 “十郎……你、你莫要吓我……”赵贵妃手足无措,一双眼睛下意识看向奶妈。 奶妈微不可见地朝她摇了摇头。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沈灵犀的眼底。 “太医,速速替十郎诊治,若十郎有个三长两短,朕定让你们陪葬。”皇帝怒声道。 医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快步走到十皇子面前,根本来不及望闻问切,直接从药箱里掏出几枚金针,飞快扎进十皇子头颈处的几处大穴里。 一套针法下来,十皇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再次“哇”的痛哭起来,只是这哭声比之方才,已经虚弱了不少。 到这份上,医正总算有时间,查找十皇子的病因。 他仔细观察十皇子脸上那些面疮,眼中的神色,先是有几分疑惑。 直到用银针,挑破十皇子脸上的面疮,看见面疮里流出褐红的血水时,那份疑惑顷刻化作了震惊。 医正站起身,颤颤朝皇帝跪了下去,“回、回皇上,十皇子应该是服了至阳至烈之物,才会如此……” “十皇子今日都吃了什么?”皇帝沉声问道。 奶妈赶忙跪地,“回皇上,这几日十皇子胃口一直不算太好,只吃了奴婢的奶水,未曾多吃旁的东西。” 皇帝指着奶妈,对医正道:“你去瞧瞧,是不是她的问题。” 医正并未起身,直接回禀道:“若奶妈有问题,定会像十皇子一样,生出面疮。她没有此等症状,足可见得,奶水并无异样。” 皇帝闻言,面色更沉几分。 “可是有人下毒?”他又问。 赵贵妃啜泣出声,“皇上,臣妾和奶妈素日照顾十皇子,从不敢懈怠,十皇子得此急症,一定是有人暗中下毒。” 医正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臣方才用银针挑破十皇子的面疮,银针不曾变色。还请皇上恕臣孤陋寡闻,臣没有听过世间会有此等毒药。” 沈灵犀见状,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从方才医正的神色来看,他明明已经知道,十皇子身中何药,却隐瞒不说。 蹊跷的很。 “十皇子的症状,是中了药,而非中了毒。”恰在此时,帐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穿靛蓝长袍,面容俊雅的青年,坐在木轮椅上,被一个身形瘦削的青衣小厮,缓缓推了进来。 杜甫《丽人行》,就是上巳节,权贵春游踏青的情景 第313章 登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向来深居简出的睿王殿下。 而推着木轮椅走进来的青衣小厮,纵是化成灰,沈灵犀也认得。 是云崇。 云崇察觉到沈灵犀的目光,轻蔑地朝她看了一眼,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他眼中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自信,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灵犀眼帘轻垂,交叠在身前的手,绞着手里的帕子。 这反应令云崇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几分。 “阿洐,你今日怎会忽然来此?”皇帝看着睿王诧异地问。 木轮椅在太医身旁停下,睿王朝皇帝见礼。 “母后前阵子差桂妈妈来说,天气转暖,让臣多出门踏青,把身子养好了,她老人家才不会太过挂念。所以,臣一听皇兄要在此宴请百官,便赶来凑个热闹。” 他说罢,目光朝身侧的太医看了一眼,随后,落在十皇子的面上。 皇帝见状,赶忙问道:“方才你说十郎中的是药,而非中毒,此话何解?” “皇兄应该知道,臣弟久病成医,对药草颇有研究。”睿王慢声回禀:“前几日,臣弟偶然听闻,这京城里,如今最时兴一种贡香,名唤“鹅暖香”,有驱寒疗疾之功效……” “鹅暖香”各宫或多或少都有领到份例,这名字从睿王口中说出,除了皇帝对此向来毫无兴趣,一无所知以外。在座的妃嫔们,无一不熟知此香。 尤其是赵贵妃。 赵贵妃疑惑地从腰间取下一只香囊,“睿王殿下所说的‘鹅暖香’,可是这香囊里的香料?” 睿王朝身侧的小厮看了一眼,小厮上前,恭谨接过赵贵妃手里的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 “回王爷,正是先前咱们从义阳侯家那间香铺买回来的香料。”他回禀道。 小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及义阳侯府,令赵贵妃的脸上瞬间有了惊慌之色。 “什么?”她惊声问:“你说,这香囊是……是月妃家里铺子产的东西?” 她说着,一双泪涔涔的双眼,四处找寻李月娇的身影。 好似直到现在,赵贵妃才发现,李月娇自始至终都未曾露过面。 “皇上……这是月妃家里贡上来的东西。”她泣声控诉,“睿王既说这东西有问题,一定是月妃有意加害十郎,还请皇上明查。您看,她今日连面都不敢露,定是做贼心虚……” 这话令皇帝立时紧皱眉峰,“赵贵妃,朕竟不知你何时也断案了?” 如今李月娇是他心尖上的人儿,自然纯白无瑕。 皇帝最厌烦的便是旁人在他面前,随意诋毁于她。 赵贵妃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 赵家没出事之前,皇帝对她宠爱有加,捧在手心都怕她化了。 没想到,如今有了新欢,竟薄情至此。 “皇上,您若不信,把她叫出来问问便是,臣妾若是冤枉了她,单凭皇上处置。”赵贵妃怨声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皇帝不耐地看向朱连喜,“月妃呢?去哪了?” 朱连喜忙上前,在皇帝耳侧低语,轻声交代月妃的去向。 皇帝闻言,紧皱的眉眼,立时放平。 他不再理会赵贵妃,而是看向睿王,又确认地问,“这香囊当真有问题?” “这‘鹅暖香’取自古方配制的香料,没有问题。”睿王慢声道:“只是……” 皇帝一听“没有问题”,便朝赵贵妃不悦地瞥了一眼。 一个是新欢,一个是旧爱。 自打赵家事发以后,皇帝对赵贵妃这个旧爱,便只剩下孩子这点情分了。 赵贵妃打了个寒颤,她鼓足勇气,又追问道:“只是什么?还请殿下勿要偏颇,如实道来。” 睿王朝皇帝拱手:“只是,这鹅暖香虽非毒药,却是药引。臣知道,当年在云疆药宫,有一味无色无味、治疗寒毒之药,名唤‘烈阳’,烈阳虽然是药非毒,却是集至阳至烈的草药于一身,若有人误食烈阳,再闻到这鹅暖香,轻则急火攻心,满身脓疱,重则暴毙身亡……”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皇帝看向医正,“李医正,睿王所言,是否属实?” 那医正伏在地上,颤声道:“回皇上……云疆确实有这一味药。只是十皇子脸上的面疮,并非脓疱……” “那是因为十皇子所中的药力尚浅。”睿王淡声打断他的话,向来清雅的面容,难得带上几丝愠怒,“再过几个时辰,这些红疮都会变成脓疱。” 医正肩膀瑟缩两下,不敢再多言。 他这番表现,破绽实在太过明显。 这一回,不止是沈灵犀,但凡是在场的明眼之人,都能看出,这医正似在有意遮掩着什么。 皇帝冷冷睇着他,“李医正,朕不相信,以你的医术,查不出这些。你是不是已经猜出是谁下的手?是你自己说,还是朕让绣衣使把你抓进北衙去说?” 天子威仪之下,那医正浑身像钟摆一样直打颤。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谁人不畏惧北衙和绣衣使的名声。 可尽管如此,医正还是咬死了不说。 “恕臣孤陋寡闻,臣真的没听过有这味药。” 说到此,他顿了顿,还有意又道:“况且,云国已经覆灭多年,云国药宫更是早就荡然无存,睿王殿下从未出过京城,又如何知晓,云疆药宫所制的秘药啊……” 睿王看着他,面上尽是嘲弄。 可这番话,到底也引起了皇帝的怀疑。 “阿洐,你是如何知晓,药宫有这味药的?又如何笃定,十郎的症状,便是此药所致?” 睿王犹豫几息,伸手指着旁边的小厮,“不瞒皇兄,此人便是云国前太子,云崇。臣弟这些年,腿疾难愈,仰仗的便是他从药宫带出来那些人的医术,相信在这世间,再没有比他更懂云疆药宫秘药之人了。” 话音落下,那小厮伸手,撕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云崇本来的面容。 他朝皇帝恭敬地跪伏下去。 “罪臣云崇,拜见皇帝陛下。” 云崇“咚咚咚”重重叩首,语气沉痛地道:“臣今日见十皇子受奸人所害,痛心至极,若皇上信得过臣,臣愿替十皇子诊治,并抓出幕后下药之人……” 沈灵犀垂眸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弯了弯唇…… 第314章 指认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皇帝听见云崇的名字,眉头深蹙。 他对云国戾帝和这个太子,并无好感。 可现如今,十郎成了这副模样,他自然不能因为心中喜好,而耽误十郎的救治。 “好,朕命你即刻医治十郎,至于凶手……等十郎的症状无碍再抓不迟。”皇帝命令道。 “皇上明鉴。”云崇诚恳地道:“十殿下虽是‘烈阳’的症状,却绝非因为误服‘烈阳’所致,此药猛于虎也,以十皇子的年纪,若是误服,早就一命呜呼,不会只发于面部。” “不是误服,那是什么?”皇帝诧异地问。 云崇:“是碰触了沾染‘烈阳’药粉的东西,才会如此。烈阳是药非毒,想要中和烈阳的药性,须得先找出十殿下平日碰触的东西里,有无被人特意洒上药粉。” “若不将这些沾染药粉的东西找出来,药源不除,纵是臣有对症之药,能中和烈阳的药性,也无法缓解十殿下的症状,恐还会要了殿下的性命。” “查!”皇帝果断地道,“现在就查,立刻给朕彻查!” 云崇应了声“是”。 这才站起身,走到奶妈面前。 “素日里,都是你在照顾十殿下?”他温声询问。 “是……是。”奶妈不明所以,小心回道:“殿下只吃奴婢的奶水,也只认娘娘和奴婢,素日里,殿下与奴婢一起的时间更长些。” 云崇又问,“如此说来,十殿下所用之物,也都会经你之手,是吗?” “是。”奶妈老实回道。 云崇了然地点头。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转身对皇帝揖礼道:“皇上,‘烈阳’无色无味,即便药粉沾在物什上,也极难辨别。臣这里有一瓶药粉,只需将奶妈身上,十殿下能碰触到的东西,逐一放入掺此药粉的水中查探,若哪件东西遇水变了色,就是沾染了烈阳的药粉。” 皇帝看了朱连喜一眼。 朱连喜立时朝几个内侍摆手,让他们依言准备。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内侍从外头抬了个盛水的木盆进来,放在帐殿正中。 云崇把药粉洒在水中,药粉遇水则化,水清亮透明,并无异状。 宫婢们用白布围了个屏风,奶妈走进屏风里,脱下簪钗首饰和外裳,还将袖袋里装的那些,哄十皇子玩的小玩意儿,都一一隔着屏风递了出来。 她每递一件东西,就有太监在旁唱和,也有专门的宫婢,逐一将东西放入那水盆里。 “玉簪一支。” “玉镯一对儿。” “外裳一件。” “布帕一条……” 那些东西当着众人的面,一个接着一个放进水里。 水的颜色始终清亮透明,没有变色。 直到宫婢将一穗青色的流苏,放进水里—— “变色了……变色了!” 朱连喜肃容道:“皇上您看,这东西放进水里,就变色了。” 皇帝走近水盆前,垂眸看去,只见原本清透的水,从那流苏的位置,开始像墨染一般,晕起一团团褐红色。 那颜色看上去,像极了方才李医正用银针挑开十皇子脸上红疮时的颜色。 “原来是你。”皇帝威声道,“来人……” “皇上,冤枉。” 奶妈急忙从屏风后跑出来,扑通一下跪在皇帝面前,“皇上,奴婢冤枉!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谋害十殿下啊。这东西……这东西并非奴婢的啊!” “大胆!”朱连喜尖声怒斥,“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能是谁的?” “皇上,这确实并非我们芙蓉殿的东西。” 正在此时,赵贵妃抱着十皇子,走到水盆旁,看着那穗流苏,脸色煞白地,伸手指向楚琰身边的沈灵犀道,“是太子妃沈氏的东西!” 皇帝眉头深蹙。 沈灵犀虽早已料到,这火定会烧到自己身上,面上仍十分配合地露出惊讶之色。 一旁的楚琰,已经沉下脸,嘲弄地道:“赵贵妃,孤看你是疯魔了,太子妃的东西,怎会出现在芙蓉殿?” “太子殿下不必急着威胁本宫。”赵贵妃含泪朝皇帝道:“皇上可还记得,上元节那日,在城楼上十郎曾经抓着太子妃的云肩不放,太子妃就将云肩取下,给了十郎?” 皇帝眸色一沉。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妃嫔,都记得此事,面上纷纷露出震惊之色,看向沈灵犀的目光,也带上几分不可置信。 赵贵妃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哽咽地道:“十郎喜欢太子妃云肩上的流苏,回宫以后也不愿放手,臣妾就让奶妈把上头的流苏剪下来,拿给十郎把玩,没想到……没想到太子妃竟用此物,加害十郎。” 倘若她所指认的对象并非自己,沈灵犀都要替他们拍手喝彩了。 上元节十皇子抓她的云肩,沈灵犀可以笃定是个巧合。 更何况,当时云崇也不过刚进京城,纵是有通天的手段,也不会提前布局这等事。 也难为他们过这么久以后,为了拖她下水,还能找出这东西,把下药之事,栽赃到她身上。 楚琰面色骤冷,沉声道:“上元节的东西,十郎把玩到今日才出事,孤觉得这‘烈阳’的药性,也不过如此。” 赵贵妃脸色一僵,只是很快,她用帕子掩面啜泣:“皇上,您都听见了,看来,太子殿下也知晓此事……” 这就是在胡搅蛮缠了。 “你少说两句。” 皇帝的面色黑沉到锅底,他自然不会觉得,是楚琰对十郎下的手。 可那流苏确确实实,是从沈灵犀的云肩上取下的。 皇帝信任楚琰,可并不意味着,他会相信沈灵犀。 在皇帝看来,楚琰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重情重义,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可沈灵犀,毕竟是一介妇人。 皇帝自幼见惯了后宫女人们之间,争宠争储的阴私手段。 以她如今的地位,就算不为确保六郎的储君之位万无一失而下手,也保不齐会提前为她将来的儿子,铲除掉十郎这个拦路虎。 嫡亲的婆媳和公媳之间,尚还会猜忌。 更何况沈灵犀,只是个侄媳。 “太子妃,你如何说?”皇帝的语气,带着质问。 楚琰蹙眉,正欲替沈灵犀开口,却被她先一步截去话头。 “这流苏瞧着确实是臣妾之物,臣妾对此物的来历,无话可说。” “至于‘烈阳’……”沈灵犀上前一步,看向云崇,意有所指地问,“正如太子殿下所言,若这流苏上有臣妾提前撒下的药粉,那十殿下定不会拖到今日才发作,更何况,十殿下把玩的东西,奶妈也会日日经手,为何奶妈无事,十殿下却毒发了呢?” (本章完) 第315章 烧身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云崇似早已料到沈灵犀会有此一问,面不改色:“这烈阳是药非毒,从发肤入血脉,自然要比直接服用,慢上许多。晚发作月余,也是常有之事。” 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今日十殿下突然病发,也是因为贵妃娘娘佩戴了‘鹅暖香’的香囊所致,倘若没有这香囊,十皇子身上的药效也不会发作得如此之快。” 赵贵妃一听这话,啜泣声立时停了下来。 她似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沈灵犀,“好啊!你与李月娇本就交好,今日一个下药,一个用香,这是要让十郎殒命在此!太子妃,你好狠毒的心肠,如今你已助太子夺得储君之位,却还不放心,非要对十郎赶尽杀绝吗?” “皇上……”赵贵妃悲戚地哀声道:“您可一定要替十郎和臣妾做主啊!” 月妃与太子妃有私交,此事在宫里并非秘密。 沈灵犀也不会因为担心惹火上身,而刻意疏远对她心怀善意之人。 更何况,皇帝也知道,当初在永泰行宫,沈灵犀不仅救过李月娇,还帮她洗刷过冤屈。 “倘若当真是我给十郎下药,我定不会这么蠢,让他在皇上眼皮底下毒发,这岂不是将把柄送到贵妃手上,你说是不是?”沈灵犀似笑非笑地道。 “还不是因为这香囊,打从内侍监送到芙蓉殿以后,本宫就没用过。今日本宫为了见皇上,才特地戴上这香囊,若非如此,又怎会害了十郎……” 赵贵妃说着,抱着十皇子痛哭,“我可怜的皇儿,今日是你命不该绝,当着皇上的面儿,身上之毒侥幸发作出来,又有睿王带着神医来替你诊治,否则,若在为娘那堪比冷宫的芙蓉殿里发作,就真真儿无药可救,一命呜呼了!到时,为娘也会因此送命……好狠的心,她们当真是好狠的心呐!” 赵贵妃这么一哭,十皇子也因着她的哭声,重又“哇”地大哭起来。 母子二人看上去,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皇帝的面色,已经阴沉到极点。 他既已先入为主地认定,沈灵犀定会为了一己之私,铲除异己。 十皇子中了药,是事实。 而那药,出自沈灵犀的流苏,也是事实。 既是事实,那还查什么? “来人,把太子妃给朕……” “皇上。”楚琰上前一步,挡在沈灵犀面前,“此事是有人陷害太子妃,请皇上勿要听信奸人所言。” 他若是说个“请皇上明查”,或是“此案尚有疑点,请交由绣衣使彻查”,皇帝尚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他一开口,便笃定沈灵犀“冤枉”,如此无原则地袒护,令皇帝心里顿时升起浓重的不悦。 今日六郎为了这个太子妃,能当众忤逆于他,那来日是不是任由她作威作福? 先前皇帝在楚琰恳请让沈灵犀出任绣衣鉴察使时,尚没想到这一层。 而如今,事关他亲生儿子的性命。 皇帝不得不多想。 “六郎。”皇帝沉肃的语气,暗含警告,“此事证据确凿,你莫要被冲昏了头。” 这是皇帝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楚琰说话,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熟知皇帝性情的人,都能看出,皇帝已然动了怒,更对沈灵犀起了杀心。 可楚琰依然寸步不让,“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妃绝非下药之人。” 此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皇帝怒目瞪视着楚琰,叔侄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天子的怒火,一触即发。 云崇看着二人,心中有无数个声音在雀跃大吼: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赵贵妃也将脸半埋在十皇子的肩窝,唇角无声勾起得意的弧度。 睿王紧攥着木轮椅的扶手,看向楚琰的目光,尽是痛心和失望。 沈灵犀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估摸着火候已经够了,淡声道:“皇上,方才云公子口口声声说,这流苏之上染的是‘烈阳’的药粉,所以十皇子才会中了烈阳之药。可若是,这流苏上的药,并非‘烈阳’呢?是不是就意味着,臣妾是被冤枉的?” 话音落下,皇帝和楚琰齐齐看向沈灵犀。 云崇似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沉。 睿王也诧异地转头,朝沈灵犀看了过来。 而赵贵妃,眼眸却极快闪过慌乱之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问道。 沈灵犀走到木盆前,蹲下身,正要伸手进木盆里,取出水里的流苏—— 云崇在旁开了口,“烈阳遇水化开,水中有剧毒,太子妃这是打算自寻短见,想死无对证吗?” 沈灵犀看他一眼,笑了笑。 她没有片刻迟疑,把手伸进水里,取出了那穗青色流苏。 “云公子说的不错,水中若有烈阳,便是剧毒,你看,我中没中毒?”她轻飘飘地问。 云崇看着她白皙的手,并未有任何异样,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 沈灵犀直接将流苏翻转,在那穗流苏的头部位置,有个指头肚大的圆头,而翻转过来的圆头里,塞着一小截红色的物什。 沈灵犀将那东西从圆头里取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眼底划过一丝恍然。 她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了只白瓷杯,将那东西扔进杯子里。 “云公子可敢将你的药粉,倒进这杯子里?” 云崇暗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就是不敢也得做。 他沉着脸,将手里的药粉,倒进瓷杯里。 沈灵犀走到皇帝面前,将杯子举起,倒了水进去。 几乎是瞬间,那东西便在水中飘起一团褐红色,那样子与方才在木盆里一模一样。 “这是枣木。”沈灵犀解释道,“云公子手里的药粉,出自药宫,它之所以能验出‘无色无味’的烈阳,是因为这药粉能在水中催发出植物的药性,使之回归原本的颜色。枣木本身能做染料,遇上这药粉,自然也就能催发出乌红色。” 说到此,她顿了顿,“不止枣木,红花、东青、苏木、虎杖、堂梨这些能染出红色的植物,在水里遇见云公子手上的药粉,都能催发出红色,皇上要不要,让人都寻来试试?” 到这份上,皇帝纵然再迟钝,也总算反应过来,他这是中了旁人的挑唆了。 皇帝本就对云崇有成见,此刻明白云崇胆敢糊弄他,立时怒火冲天,“来人,把这个胆敢挑唆生事的贼人,给朕拉出去砍了!” (本章完) 第316章 一石二鸟(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云崇全然没想到,从头到尾,沈灵犀左不过说了几句话,便陡然扭转了局势。 更可恨的是,明明他安排的是,让那赵妩将“烈阳”的药粉,洒在流苏上。 可她却阳奉阴违,弄了截枣木滥竽充数。 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啊! 云崇扑通跪在地上,朝皇帝讨饶:“皇上息怒,罪臣也不知,这流苏里有枣木,太子妃说,罪臣这药粉是真的,罪臣也是一片好心,想救十殿下啊!皇上息怒,皇上明鉴!” “皇兄。”睿王在一旁适时开口:“还是先救十郎性命要紧。” 皇帝原是打算直接命人将云崇拖出去砍了,可一听见睿王的话,又瞬间冷静下来。 是了。 眼下也只是查出这流苏沾染药粉是栽赃。 况且云崇是个外男,定也无法预知这宫中之事。 捣鬼的,怕是另有其人。 皇帝冷哼,“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着,他看向沈灵犀,“太子妃,今日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灵犀福身,又看了云崇一眼,退回到楚琰身侧。 楚琰关切地看向她。 沈灵犀微不可见地对他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两人眉目之间的交流,落在皇帝眼里,令皇帝再次蹙起了眉。 云崇已经惊到冒出一头冷汗,他从袖中,掏出另一个瓷瓶呈上:“此乃罪臣当年从云疆药宫带出来的解药,能中和烈阳的药性,只需给十殿下喂服,一刻钟之内,必能令殿下的面疮消退。” 皇帝眼神示意朱连喜。 朱连喜接过瓷瓶,正打算将药,侍奉给十皇子服下—— “且慢。”沈灵犀忽然开口,“皇上,臣妾认为,谨慎起见,不该直接将此解药,用在十皇子身上,而应该找人试服才最为妥当。” 云崇听见这话,事关他的性命,着实有些急了。 “太子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加害十殿下么?若十殿下出事,于我有何好处?我不要命了?” “你要不要命,本宫不知。”沈灵犀嘲弄地道,“本宫只知道,云公子的性命,又岂能与十皇子相提并论。” 云崇沉下脸。 想当年,他也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储君,如今竟是连襁褓小儿都不如了。 沈灵犀不再看他,对着皇帝道:“皇上,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位云公子是云国先太子,听闻戾帝生前对云公子向来宠爱有加,如今落魄至此,他豁出性命想要完成戾帝遗愿,也并非没这个可能。” 此话一出,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都还在权衡着沈灵犀这番话中的利弊。 而赵贵妃却率先变了脸色。 她抱着十皇子的手,不由得收紧,一双美目看向云崇,带上了几丝犹疑。 云崇暗骂一声,面上做出荒谬的神色。 “太子妃再三阻拦云某医治十殿下,究竟是何居心?”云崇义正言辞地道:“太子妃既如此了解药宫秘药,应该心知肚明,此药极寒,只能解烈阳之药性,若非中了烈阳之人,服下此药,定会出问题。太子妃以此阻拦云某医治,难道是不想让十殿下痊愈吗?这病症凶险至极,若再拖下去……” “皇上,臣妾相信云公子!”赵贵妃果断地道:“比起居心叵测的太子妃,臣妾愿意相信云公子,云公子替睿王医治腿疾多年,他定然不会加害十郎。” 沈灵犀蹙了蹙眉,“若真出了事,贵妃可莫要后悔。” “本宫信你说的才会后悔!”赵贵妃想也不想便怼回去。 她转头,恳切看向皇帝,“皇上,臣妾以性命担保,云公子一定能医治好十郎。” 她的性命,如今对于皇帝来说,还真没那么重要。 皇帝看向睿王,“阿洐,你怎么说?” “臣这些年多劳云公子,为臣医治腿疾,臣相信云公子是心地纯良的正人君子,定能让十郎化险为夷。”睿王温声道。 皇帝眉眼微松,他凭着对睿王的信任,朝朱连喜摆了摆手。 朱连喜将那瓷瓶里的药粉拿水兑开,亲自喂给十皇子服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十皇子。 起初,十皇子尚还只是病恹恹地伏在赵贵妃的肩头,可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他忽然烦躁地直起身,再次哭了起来。 他脸上的面疮,因为哭声,而越发通红,甚至有一些早就凸起的红疮,肉眼可见地生出了点点脓色。 到了一刻钟,十皇子的面疮,非但没有像云崇说的那样消散。 瞧上去,反而愈发严重了! “遭了。”沈灵犀见状,急声道:“这药绝非烈阳的解药,他给十郎下毒了!” 就像是在回应沈灵犀的说辞—— 十皇子的哭声陡然挑高几分,只是很快,他急促地呼吸着,面色已经由红,变得有些发紫。 “这……这不可能啊……” 云崇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他伸手往袖袋里一摸,今日他随身就只带了这两个瓷瓶,颜色都不一样,绝不会拿错。 云崇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朝沈灵犀看过来:“是不是你和太子搞的鬼?” “本宫自始至终,连手都没抬,如何搞鬼?”沈灵犀沉声道:“看来,你果然是居心叵测,面上假意医治十郎,实则,企图害死十郎不说,还想嫁祸给太子殿下,云崇,你果然是云家人,真是好算计!还不快把解药交出来!”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又言之凿凿。 再加上,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十皇子两眼往上一翻,竟是软趴趴地昏在了赵贵妃的怀里! 赵贵妃立时慌了神。 “十郎?十郎?”她焦急地拍着十皇子的后背,试图唤醒他。 可十皇子双眸紧闭,却是毫无反应。 “十郎他怎么了!”情急之下,赵贵妃抱着十皇子,冲到云崇面前,急切质问:“解药呢?你们说过十郎只会受点苦,不会有性命之忧,难不成都是在骗本宫吗?还不快拿解药来!” 云崇瞳孔一缩。 他尚还来不及反应—— 赵贵妃没有得到他的答复,转头看向睿王,急声哭求:“睿王殿下,你让云崇快把解药交出来啊!十郎他快撑不住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下皆惊。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能听出赵贵妃话里的玄机。 她与云崇,甚至与睿王,恐是早有勾连。 十皇子中毒,也是提前布下的杀局! 皇帝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向来手无缚鸡之力,柔柔弱弱的小白花——赵贵妃,竟会狠心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她是疯了吗? 她怎么敢! “赵氏,十郎的毒,是你下的?”皇帝怒声质问。 直到这刻,赵贵妃才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又急又惊又心虚,“扑通”跪在地上,“皇上,臣妾……臣妾是不得已的……是他们逼臣妾……” 她口中的“他们”二字,令皇帝沉怒的目光,转向了睿王,“阿洐,此事你也有份?” 睿王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臣……臣实在不知贵妃此话何意。” 他说着,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转头看向云崇,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云公子,还请交出真正的解药,莫再戏耍我们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能救活十郎,本王愿以性命替你作保。” “戏耍”这个词,用的甚妙。 方才在他口中的云崇,还是“心地纯良的正人君子”。 此刻便就成了会以襁褓婴孩,要挟戏耍于人的奸人。 沈灵犀目光淡淡看向睿王。 竟这么快就沉不住气,要与云崇割席? 难不成,她竟是高看这位睿王殿下了? 然而,就在沈灵犀沉吟时—— 不远处的云崇,忽然暴起,一把夺下赵贵妃手里的十皇子,一手扼住了睿王的喉咙。 “都别过来。”云崇摆出戒备的姿态。 他扼在睿王颈间的手,极用力,只是顷刻之间,便令睿王满面通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寒声道,“来人,把这贼人给朕拿下!” 话音落下,内卫们纷纷从帐殿外头涌了进来。 “别过来!”云崇厉声道:“放我走,否则,一个是你唯一的儿子,一个是你兄弟,我让这一大一小,全都给我陪葬。” 他边说,边扼着睿王的脖颈,借此拖着他的木轮椅,往帐殿外头退。 睿王双手暴起青筋,面色因为憋涨,红到开始泛起青紫。 内卫们将他们团团围住,却不敢轻易上前。 皇帝眼眸微眯,目光看向云崇怀里生死不明的十皇子,面上已经泛起杀意。 “朕平生最厌恶受人威胁。”皇帝沉声道,“拿弓箭来!” 话音落下,立时便有内卫,将弓箭呈上。 皇帝拉满长弓,锋利的箭矢,正对准了云崇的眉心。 全然不顾云崇手里,在苦苦挣扎的睿王,以及生死不明的十皇子。 “皇上,万万不可啊!那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皇上!” 赵贵妃泣声哀求。 皇帝目光沉沉看她一眼,“你还知道他是朕唯一的儿子。他有你这等愚不可及的生母,受如此折磨,倒不如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沈灵犀眸色微深。 她原以为,皇帝为了十皇子,定会妥协到底。 而现如今的反应,却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 事情变得棘手了。 “皇上请三思。”沈灵犀上前一步道:“十皇子尚还有救。” 楚琰见状,也朝皇帝揖礼,“皇上,请三思,云崇的命,不值得用十郎的命来换。” 皇帝不悦地抿唇,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到底没将手里的长箭射出去。 赵贵妃见状,转头朝云崇怀里的十皇子泣声轻唤:“十郎……十郎……十郎你快醒醒……” 也不知是赵贵妃的呼唤,起了作用。 又或许是十皇子在云崇怀里被他甩来甩去,受了惊吓。 前一刻脸色还又红又紫的十皇子,忽然再次“哇”的一下,大哭出声。 这哭声洪亮有力,与方才的奄奄一息,判若两人。 云崇低头朝十皇子面上看去,只见他脸上方才冒出点点脓疱的红疮,竟已经开始变得干瘪。 那是先前他给十皇子用的药,起作用的征兆! 他中沈灵犀的计了! 意识到这点,云崇停下脚步,猛地抬眼,看向沈灵犀。 眼睛几乎快要恨得滴出血来。 “死丫头,你竟敢诈我!”云崇恨声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朝沈灵犀面上看去。 就连皇帝,也转眸看向沈灵犀,眸色黑沉,令人不辨喜怒。 沈灵犀双手拢于袖中,闲庭信步朝云崇走了过去。 “兵不厌诈。若你清白的,我便是诈你,也诈不出什么东西。要怪只怪你自己,滥竽充数,居心叵测,才会做贼心虚。”沈灵犀故意带上几丝挑衅。 这语气,令云崇在心底更恨了。 从当初进京到现在,明明他每一步都算计得天衣无缝。 却每次都被她横插一脚,全盘皆输。 若不是她,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云崇怒极恨极,怀里的十皇子,又哭又死命挣扎,令他更是烦不胜烦。 他看着朝他走来的沈灵犀,心下微动。 “我改主意了。”云崇朝皇帝道,“给我备一匹快马,答应放我走,我便退而求其次,用太子妃换十皇子作质,如何?” “好,朕答应你。”皇帝放下拉弓的手臂,想也不想就同意道。 楚琰脸色一沉,正欲开口—— 便见沈灵犀假借震惊地转身,深深望了他一眼。 以楚琰对她的了解,这眼神是“警告”他莫要开口的意思。 楚琰到嘴边的“不准”,就这样生生咽了下去。 云崇一手抱着十皇子,一手拖着睿王,退至帐殿外。 帐殿外的内卫手里,有无数只箭矢,正对准了他。 几乎是插翅难逃。 待到内卫依照皇帝指示,将云崇要求的快马牵来,云崇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放松。 他松开了扼在睿王颈间的手。 “咳咳咳……”睿王伏下身,剧烈地咳嗽着。 云崇手指着离沈灵犀最近的内卫,“你,去把沈灵犀的手,给我绑了!” 内卫一怔,往帐中的皇帝看了一眼,见皇帝点头,这才拿了把绳索,走到沈灵犀面前。 “太子妃,得罪了。” 沈灵犀朝他笑了笑,拢在袖中交叠的双手,未曾松开,就这么伸到那兵卒面前,让他绑了。 待那兵卒绑好—— “死丫头,你不是挺能的么?”云崇朝沈灵犀勾了勾手,“过来!” 沈灵犀面无表情地,依言走到云崇面前。 云崇靠近她耳侧,咬牙切齿地道:“从今往后,我定要让你知道,何为生不如死……” 说完这话,他极快将十皇子塞到睿王怀里,便去扼沈灵犀的脖颈。 而就在这个瞬间,沈灵犀拢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抬起,朝他一扬,立时有白色的粉末,从她手心扬了出来。 云崇脸色微变,伸手去掩口鼻—— 正在此时,他只觉得袖子一紧,整个人被股大力狠狠一扯! 猝不及防间,云崇倒向了睿王所在的木轮椅。 而与此同时,他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从睿王的袖中抽出来,直直刺进了他的心口! 第317章 亡命,认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鲜血瞬间从云崇的心口,喷涌而出。 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睿王,根本来不及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便断了气。 一命呜呼,死得不能再死。 云崇临死前狠命推了沈灵犀一把。 沈灵犀的双手原是被绳索缚住,收力不及,整个人往后倾倒,被飞身上前的楚琰扶住。 两人神色凝重地朝睿王看去—— 只见睿王向来温润俊雅的面容,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纵然那杀人的匕首,此刻正握在他手里,可他眼底的震惊和恐慌,却好似丧命的人是他,而非云崇。 而他怀里的十皇子,只是个婴儿,尚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和惊恐。 十皇子原是在“哇哇”痛哭,可当他看见云崇的胸口喷出血珠,只觉得好玩,竟“格格”笑出声来。 三人的画面,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十郎!”赵贵妃最先跑上去,纵然心中已经惊骇到极点,却还是鼓足勇气,伸手到睿王怀里。 就在她即将把儿子抱走的瞬间,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十皇子也再次“哇”的一下,痛哭出声。 赵贵妃吃痛地抬眸,正好与垂着眼帘,满面是血的睿王,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冰冷又无情,仿佛在警告她,若敢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下一个死的便是她。 赵贵妃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从他怀里夺下十皇子,便朝皇帝的方向跑去。 皇帝从帐里走出来,便看见睿王浑身直打寒颤,苍白的面容上,那向来温雅的眼眸,慌乱无措地看着他:“皇兄,我……我替你把他杀了……” 他说完这句话,似再也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好一招当众杀人灭口。”沈灵犀在楚琰怀里站直身,压低声音道,“赵贵妃这会儿怕是再不敢指认他了。” “无妨。”楚琰搀扶着沈灵犀,朝皇帝走去,轻声道,“她不说,自然有人替她说。” 沈灵犀的目光看向帐殿里,吓得缩成一团的奶妈,和跪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医正,眸底闪过一抹恍然。 * 即便云崇意外殒命在睿王手里,十皇子中毒之事,却并未因他的死而终结。 帐殿之内,除了李医正以外,尚还有许多太医在,皇帝当即命那些太医,替昏厥的睿王施针,将其唤醒。 因着沈灵犀对云疆草药的熟悉,皇帝命她同剩下几个太医一起,替十皇子诊治。 楚琰也寸步不离跟在沈灵犀身边。 他生人勿近的气场,和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把那些太医吓得个个噤若寒蝉,连下针的手都不利索。 倒是便于沈灵犀不着痕迹替十皇子诊治。 与此同时,云崇的亡魂,也缓慢从尸身上飘了起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变成了鬼,又瞧见替十皇子诊治过的沈灵犀,目光正准确无误地落在他魂体上。 他像以往许多鬼魂一样,不可置信地问出“你能看见我?”这句话后,便恨意十足朝沈灵犀飞扑了过来! 云崇恨沈灵犀恨到极点,冲过来的速度也格外快。 快到从李月娇暖阁那边飘进来的刘美人,刚出声告诫他“别靠近……”,云崇的魂魄已经被楚琰周身的煞气,狠狠弹飞了出去。 “啊……”他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刘美人见他像颗球一样飞出帐顶,简直没眼看,“哎呦我的天,真是猪脑子,怎么他连死了都没变聪明。” 她飘到距沈灵犀一丈之处站定,啧啧地道:“我说你怎么半天不去李月娇那里,原来这儿竟有大热闹。” 在这肃静无声的帐殿里,沈灵犀自然没法回她的话,只能丢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刘美人朝远处指了指,“喏,李家的人,这会儿可都来齐了。” 沈灵犀转头,朝帐殿外头看去。 只见义阳侯李向阳,带着其子李淮,和他妹妹李笑晴,正匆匆朝帐殿走来。 在经过外头云崇的尸身时,李向阳和李淮的神色,尚还算淡定从容。 可李笑晴,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一双眼睛直直看向云崇的尸身。 沈灵犀顺着她的目光,朝云崇尸身上看了一眼,心下恍然。 云崇在脖颈处,有一个拇指肚大小的胭脂胎记。 当初沈灵犀在仁寿宫能一眼认出易容的云崇,也是因为这抹胎记。 云崇扮作“赵员外”,戴人皮面具时,并未刻意隐藏胎记。 旁人或许不会在意,却又怎能瞒得住,与他暧昧拉扯,视他为此生真爱的李笑晴。 就在沈灵犀看向李笑晴的同时,李笑晴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朝她看来。 那目光中,带着震惊,还有一丝不愿相信的询问。 沈灵犀微不可见地对她颔首。 等于是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测。 李笑晴脸色瞬间煞白,晃了晃身子,面上说不清是伤心难过,还是失望自嘲。 刘美人也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啧,也是可怜,原以为这男人是真爱,没想到,竟是一场骗局,如今连整个李家,都要跟着那间香铺,一起去死。” 说到此,刘美人掩唇一笑,看着沈灵犀,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顺,这义阳侯今日有免死金牌护体,我估摸着你们这回恐难弄死他。” 沈灵犀虽不知刘美人所说的“免死金牌”是什么,不过,她原也没打算今日就把李向阳弄死。 毕竟,李家与当年孝德皇帝之死有关。 此案牵扯甚广,要么证据确凿,把所有涉案之人,一网打尽。 要么就按兵不动,伺机待发,方为上策。 李家当年既做了这等事,就算没因为李笑晴入了云崇的圈套,进这场死局。 楚琰也不会放过他们。 早死,晚死,都是死。 过程不重要。 这是因果报应。 天道好轮回,老天饶过谁。 就在刘美人与沈灵犀说话的功夫,太医在睿王身上的施针,已经起了效力。 睿王幽幽转醒。 方才赵贵妃脱口而出的指责,并未像锤云崇那样,捶死睿王。 是以,作为楚家仅剩不多的皇族血脉,皇帝还是给了他应有的体面。 朱连喜带着内侍上前,围了个屏风,替他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又替他换了件干净的袍服。 与此同时,皇帝也看向楚琰道:“六郎,你是太子,又是绣衣指挥使,你来审。” 说是让楚琰来审,左不过也就是让楚琰代他开口问案罢了。 楚琰领命。 他走到抱着十皇子的赵贵妃面前,冷淡地道:“十郎身上的药,是为何所下,如何下的,牵扯进此事的人,都有何人。是你自己说,还是……” “我说……我说!”赵贵妃知道,事到如今,唯有坦白一切,才有一线生机,她忙不迭地朝皇帝叩首,“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说,只求皇上再怜惜臣妾一回,让臣妾有一口气能活着看见十郎长大……” 第318章 请君入瓮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一回,无需楚琰再多问一句,赵贵妃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的经过,吐露了出来。 “素日里,给芙蓉殿请脉的许太医,是十郎奶妈的娘家侄儿,前些日子,云崇托了许太医,给臣妾捎信儿,说上巳节将至,他有个法子,能让臣妾重拾皇上的宠爱,也能替赵家报仇……” “他给了臣妾一包药粉,让臣妾提前一晚,把这药粉涂抹在十郎脸上,剩下的药粉,就撒在太子妃上元节那日,给十郎那副云肩的流苏上。如此便就能将此事,栽赃给太子妃,进而也让太子吃吃苦头。他一再跟臣妾保证,十郎最多只会受一点点苦,绝不会有生命危险,臣妾才答应的。” “臣妾原是按照他说的,都准备好了。可今日一早,臣妾发现宫婢蠢笨,竟将那穗撒了药粉的流苏,和云肩上剪下来那些旁的流苏,混在了一起。臣妾分辨不出哪个是洒过药的,时间紧迫,便只能让人寻了一截枣木来……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太子妃看出破绽。” 皇帝听她说到此处,抬眸朝沈灵犀看了一眼。 他并非无知的昏君,自然也不会相信,“洒过药的流苏”和其它流苏,在这种关键时刻混在一起,是个巧合。 “此事你早就知情?”皇帝沉声问,“你这只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些,连后宫之事,也敢插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语气里,暗藏的怒意。 沈灵犀神色坦然地福身一礼,“回皇上,绣衣使在各司衙门,皆有暗桩,臣妾只是见到绣衣使递上来太医院日常的卷宗里,提到有位姓许的太医,在青楼买醉以后,回去路上不慎跌入河中,死不见尸,臣妾顺着许太医的线索,让人暗中查了一下,便查出其中暗藏玄机。” 皇帝一噎。 沈灵犀绣衣鉴查使的官职,是他亲封的。 如今沈灵犀在她自己的职责之内行事,便是皇帝,也挑不出错来。 “既然查出此事,为何隐瞒不报!”皇帝威声质问。 沈灵犀:“臣妾也是方才进帐观水戏之前,得到的消息,尚还来不及向您禀报。而且……绣衣使得知贵妃用药时,已经为时已晚,臣妾忖度着解药应在云崇手中,无奈之下,只能将计就计。” “好一个‘来不及’,好一个‘无奈’。”皇帝简直要气笑了,冷嗤道:“朕今日才算知道,当初太子为何一定要求娶你了。” 沈灵犀眼帘轻垂。 一时倒分辨不出,皇帝是在夸她聪明,还是在骂楚琰当初娶她,是看中她的能力,别有居心。 毕竟,只有没什么本事,一心想着利用女人的男人,才会在相看时,把女人的能力算计得这般清楚。 皇帝见她沉默下来,倒也不再与她为难,转头看向赵贵妃,眼底已经带上了几分杀意。 赵贵妃打了个寒颤,哭着道:“皇上,臣妾是猪油蒙了心,可臣妾做这些,也是因为太想和皇上回到从前啊。这段日子,族人惨死,臣妾又失去皇上的宠爱,日子过得十分凄惨。臣妾终日惶惶不安,芙蓉殿比冷宫还要冷。尤其臣妾每次出芙蓉殿,都能看见皇上同月妃眉目传情,心里像刀绞一样疼,太煎熬了。” 说到此,她想到什么,赶忙道:“而且,臣妾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自己。皇上有所不知,那许太医告诉臣妾,说当年东宫也是因为燃了李家的‘鹅暖香‘,孝德皇帝才会暴毙身亡。若非李家及时将首尾扫干净,太子殿下定会查到李家头上。如今若任由月妃肆意承宠,说不定有一日,皇上也会沦落到孝德皇帝一样的下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楚琰十分配合地沉下脸来。 这一回,他尚还没开口代天子询问,皇帝已经着紧地问出声:“这是怎么回事,你仔细道来!” 皇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事会牵扯到皇兄之死。 赵贵妃开口欲言,一旁的义阳侯李向阳忽然“扑通”跪在地上。 李淮和李笑晴,因着赵贵妃的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二人赶忙随李向阳一同跪下去,慌乱地在心里,忖度着赵贵妃所言的真假。 “贵妃娘娘,药能乱用,话可不能乱说啊……”义阳侯带了几丝哭腔,“我们李家祖上数三代,也没开过半间香行,您纵是再对小女不满,也不能信口雌黄,如此颠倒黑白呐。” 李向阳自来最能忖度皇帝的心思,知道皇帝对后宫争斗厌恶至极。 他把赵贵妃的话,说成是对李月娇“妒忌”下的攀咬,暗指这就是后宫争斗。 果然,皇帝相信他的说辞,神色稍缓。 然而,此时的赵贵妃,一心想着“戴罪立功”,又怎会任他糊弄过去。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义阳侯心里有数。”赵贵妃双眼通红,瞪视着义阳侯。 她对付不了沈灵犀,难不成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李家么? “李氏的添香阁和六年前京城的’天香阁‘,仅有一字之差。添香阁的’鹅暖香‘,与当年天香阁的’辟寒香‘,不管是气味还是功效,皆一模一样。得知此事以后,我还专门让人出宫去瞧了,连掌柜和伙计,都用的是以前‘天香阁’的老人儿,那些可都是身契捏在你家的奴仆!” 赵贵妃所说的事儿,当年李淮年纪小,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 可李笑晴,却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直到这刻,她才明白,那天夜里,李向阳为何会警告她说,万不能再向旁人提及,他借着镇国公府名义,开香铺子的事。 也终于明白,外头那个脖颈间带着胎记的云崇,为何会扮作“赵龙”,从天而降来到她身边,还以爱她的名义,送了这么昂贵的一间香铺子做大礼。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阴谋。 不管是六年前的哥哥,还是刚死不久的云崇。 他们非但把她蒙在鼓里,还将她利用的如此彻底…… 就在李笑晴彻底了悟之时—— 跪在她正前方的亲哥哥义阳侯李向阳,也开了口。 “皇上,此事微臣实在是冤枉啊……全京城人都知道,当年那‘天香阁’,不是我们李家开的,是镇国公徐家开的啊。我妹妹李氏,嫁给镇国公家老二徐远善,那些伙计,都是妹妹的陪嫁,身契在李家也实属寻常。” “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人‘出嫁从夫’,就算当年那间香铺,真有问题,那也是我妹妹和她那个早死的夫君有问题,万不该算到我们李家头上呐!” 第319章 捶死(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一连串的震惊,已经令李笑晴麻木,她甚至毫不意外,李向阳会在这种时候,把锅都推到她身上。 倘若他没有一早就想好这么做,又怎会一直将她蒙进鼓里。 先前在云疆的镇国公府时,李笑晴对于徐远善牺牲她来断臂求生,不会忍耐。 这一次,在李向阳面前,她更不会忍耐。 “兄长说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李笑晴幽幽开了口,“当初我夫君不过跟镇国公夫人生了几句龃龉,兄长得知以后,专门让我撺掇夫君去斩龙坡送了命。我夫君比孝德皇帝早亡故一年,他如何能指使人去害孝德皇帝?” 她说着,有意拿帕子轻拭眼角,“况且我夫君死后,兄长说我一介妇人,不便抛头露面打理这些生意之事,把香铺要了过去,现如今兄长又为何把杀害孝德皇帝这等要命的事,赖在我和夫君头上呢。” 李向阳全然没想到,李笑晴竟这么快就把他卖了。 “你这蠢货,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他震惊地回过头去,怒腾腾看着李笑晴。 “你那死鬼夫君到底死没死,何时死的,此事你知、我知,太子和太子妃亦知。哪由得你在此颠倒黑白?” “为兄知道,赵龙之死,让你怨恨上了为兄,可你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生你养你,不是让你为了一个男人,拖累李氏全族去死的!” 李笑晴听见“赵龙”二字,想到外头那具尸身,惨然一笑。 比起徐远善和赵龙,来自嫡亲兄长的背刺,更令她痛心。 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是李家女儿。 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是泼出去的水。 “兄长方才还说,出嫁从夫,我自然要谨遵兄长的教导,”她低垂着头,柔声道,“我夫君五年前死在斩龙坡,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兄长又是从何处得知他没死?” 李向阳沉下脸。 李淮回京就把云疆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事关镇国公府的秘辛,皇帝既同意太子,把徐远达的死讯,瞒着天下人。 他原是不该轻易抖露,否则定会引起皇帝的不满。 可现如今,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李向阳对着李淮道:“大郎,你来说,你们在云疆都发生了什么,她是因何被徐家休弃的,如实道来,不必给她留面子。” 岂料,李淮非但半句没提云疆之事,反而脸色惨白地反问:“父亲,六年前‘天香阁’果真是您开的?” 李向阳愕然睁大双眼,“你……你……” 李淮朝他叩首:“父亲,儿子知道,姑母香铺的掌柜和伙计,先前一直养在咱们侯府的庄子上,确确实实是李家的人。若此事当真是您做的,还是尽早向皇上坦白请罪,方是忠君之道啊!” 李向阳全然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唯一儿子,竟会在这种时候忤逆他。 把他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逆子,逆子!”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李淮,气得脸色发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子知道。”李淮挺直背脊,“正因为儿子知道,当年孝德皇帝忽然暴毙身亡,被毒杀的可能性最大,所以当年孝德皇帝的衣、食和日常所用之器皿,全都由绣衣使和宫中的太医验过毒。” “六局二十四司但凡在那段时间,与东宫有所接触的内官和宫女,皆被严加审问,甚至无一幸存。唯有定期向宫中贡香的天香阁,虽被彻查一番,却因镇国公的关系,侥幸未受太大波及。” “儿子原就觉得,此事或与天香阁有关,只是苦无证据,如今……总之,咱们义阳侯府得天家厚爱,万不能做不忠不义之事。” 如今世人只知,孝德皇帝当年是被云良娣用压胜巫蛊之术害死的,亦知楚琰顶着百官质疑,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下了云良娣的性命。 可无人知晓,孝德皇帝之死,尚还有许多疑点未解。 李淮这么说,等于是把孝德皇帝之死的疑点,当众指了出来。 在场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耿直”的侯府世子。 说好听点,那是“大义灭亲”。 说难听点,那可是出卖家人,狼心狗肺。 沈灵犀也全然没想到,李淮在这种时候,会对李向阳发难。 倒教她提前准备好的那些证物,不便立刻拿出来了。 沈灵犀心下好奇,询问地朝刘美人看去。 刘美人这段时间,常往李家跑,对于李家内宅里的事,简直是如数家珍。 见沈灵犀看过来,她也不藏着,隔空对沈灵犀娓娓道来:“这李淮是个妙人儿,他亲娘原是义阳侯老夫人跟前的丫鬟,被义阳侯酒醉之后糟蹋了。丫鬟是个有主见的,知道义阳侯嫡妻是个善妒、不好相与的,不愿做李向阳的妾室,就求着老夫人把她打发到陪嫁的庄子上去了。” “谁成想,丫鬟肚子里怀了李向阳的种,在庄子上偷偷生下一对儿龙凤胎。嫡妻膝下无子,老夫人心疼自己刚出生的孙子,怕这娘儿仨被儿媳欺负,就索性悄悄将人养在庄子上,一直养到十岁。李向阳的那一宅子妻妾,莫说是嫡子,便是连个庶子都没生出来。” “李向阳的嫡妻,接连怀孕,又坐不住胎,坏了身子。老夫人临终前,便将娘儿仨的存在,告诉给李向阳,可想而知李向阳有多高兴。当天就亲自去庄子上,把娘儿仨接回了府里。” 说到此,刘美人叹了口气,“后来的事,我不说,你也能猜出来。半年时间,当娘的病死,双胞胎的姐姐,被拍花子拐走,不知所踪。就只剩下这个独子,侥幸活了下来……再后来,就是如今这等局面了。” 两人说话之时,义阳侯李向阳原就已经气极,听见李淮那番话,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皇帝的脸色,阴沉到极点。 “太医,把义阳侯弄醒,朕要听他当面跟朕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蜂拥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给义阳侯施针,可义阳侯却纹丝不动。 瞧着大有一躺到底的架势。 李淮见状,跪行到李向阳身前,趴伏在他耳畔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李向阳震惊地睁圆了眼,直直从地上坐了起来! “你!你!你!”他不可置信地伸手指着李淮,嘴唇不住地颤抖。 刘美人是个亡魂,又是极爱凑热闹的,她在李淮伏身在李向阳耳侧时,第一时间便飘到他们跟前,贴耳听见了李淮的低语。 刘美人眼睛一亮,看向李淮的目光,错愕中又难得带了几丝欣赏。 这反应看在沈灵犀眼中,实在是好奇。 刘美人笑嘻嘻看着她,正欲开口—— 却听得皇帝在上首,对李向阳道,“义阳侯,朕看在你多年以来,对朕忠心耿耿的份上,给你一次机会。你来说,那香铺到底是不是你的,当年贡进宫里的辟寒香,到底有没有问题?” 皇帝威严的质问,令李向阳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深深看了李淮一眼,朝皇帝跪伏下去,言辞恳切地道:“回禀皇上,臣当真从未插手过镇国公府香铺之事,也绝不敢下毒谋害孝德皇上。臣可以对天发誓,若臣插手过镇国公香铺之事,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义阳侯的毒誓,说发便发,可真是随便得很呐。”正在此时,沈灵犀嘲弄地开了口,“只是不知,若当真有证据,能证明五年前‘天香阁’就是你的,你该如何去唤天雷把你劈死呢?” 这话说的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皇帝蹙眉看向她,“太子妃,你又查出什么证据了?” “回皇上,镇国公老夫人临终前,交给了臣妾一本账簿。” 她说着,看了远处的纯钧一眼。 纯钧将那本先前曹氏给沈灵犀的账簿,呈到皇帝面前,“这本账簿上,记下了六年前从天香阁开张,到最后关张,与镇国公府中馈所有的银钱流水。” “从流水上看,天香阁虽是以徐家名义开的,可从铺子开设之初,徐家除了投入几间铺面以外,便没有旁的投入,一年却又上万两的收入,天香阁虽卖香,却不进货买香,那它卖的香,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向阳没想到,沈灵犀手里竟还有这等证据。 好在,他对这些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李向阳冷哼一声,言之凿凿地道:“能从何处来?自然是镇国公趁锁关之时,悄悄让人贩进来的。这流水不就更能证明我的清白吗?我可没那个本事,从边关私贩香料进京。” “义阳侯是没这个本事。”沈灵犀笑看着他,“可义阳侯有钱呐。”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账册纸,“在大周,所有东边来的海货,尤其是香料,皆由市舶司造册登记,统一收取税银。这张是市舶司的账册内页。” “辟寒香里沉光、月鳞两味香料,皆产自涂魂国。” “五年前,辟寒香在京城最风靡之时,这两味香料,在市舶司的记录里,皆是由一个叫李谦的人购入的,李谦便是你义阳侯府的管事。” “仅一年,李谦只这两味香料,缴纳的税金高达两万两,以当时的税金计算,李谦起码买了十万两的沉光和月鳞。” 李向阳瞳孔一缩,狡辩道:“此事我并不知情,或许是我这妹妹,不愿让徐家人知道,悄悄指使李谦帮她的忙罢了。” 李笑晴一点也不客气地怼道:“若李谦是替我办事,那他赚的钱呢?香料生意一本万利,十万两的本金,起码要赚三十多万两吧,若我有这么多钱,还多此一举再开这‘添香阁’作甚,难道是我活腻了?” 李向阳一噎。 “李娘子说的没错。”沈灵犀看着他道:“五年前,你给镇国公府的分账,只有五万两。而你义阳侯府,连续两年,以你义阳侯的名义,在大周各处官府过户的田庄、铺面地契,就多达五十六万两。” 说到此,沈灵犀沉声问道:“敢问义阳侯,你侯府近十年以来,每年最多的进项,也不过才三万两银子,这五十六万两银子,是你从何处赚来的?” 李向阳咬牙看着她,脸色憋涨得通红,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 他根本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到底还是大意了,以为毁了账,就能万事大吉。 没想到,竟在花钱上,露出了破绽。 李笑晴震惊地看着他,“赚五十六万两白银,就只分给徐家五万两,连零头都不及你赚的,到头来,徐家还要替你背上抄家灭族之罪,你可有想过,我也是徐家妇?你还真是不顾我的半点死活啊!” 皇帝冷眼旁观到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沈灵犀此番拿出的证据,把这义阳侯锤得死死的。 旁的暂且不论,六年前的香行,定是李向阳所有。 至于他皇兄身亡一事…… “义阳侯,朕也想知道,你准备如何去唤天雷,劈死你自己?”皇帝冷冷道。 李向阳闻言,打了个寒颤。 他赶忙跪伏在地上,带着哭腔,朝皇帝求道:“皇上,此事臣有不得已的苦衷,天香阁确实是臣在经手没错,可臣确实不知道孝德皇帝之死是怎么回事啊!还请皇上看在月妃娘娘肚子里怀的龙种份上,饶过臣这一回吧!” “你说什么?”皇帝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眼底难掩惊喜,“你再说一遍,月妃她……” “回皇上,臣是从月妃娘娘那里过来的,就在方才,太医诊出娘娘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李向阳老泪纵横禀报道。 沈灵犀听见这话,总算明白,先前刘美人说的李向阳今日那张”免死金牌”,到底是什么了…… 皇帝子嗣艰难,自从三个儿子接连亡故以后,就更加看重子嗣。 然而,后宫佳丽三千,这五年里,也就只有赵贵妃一人,诞下皇子。 此刻,当他听见月妃怀有身孕,心中简直是狂喜至极。 “六郎,此案你接着审,朕得去瞧瞧月妃。” 皇帝匆匆撂下这话,抬脚便朝帐外走去。 李向阳壮着胆子抬起头,眼巴巴瞧着皇帝。 他自己的子嗣就很艰难,自然能体会到皇帝此刻的心情。 原以为,皇帝会因着自家女儿怀孕,龙颜大悦,暂且散了眼下这宴席,让他有时间周旋一二。 没想到,皇帝非但点名让太子接着审,甚至连从他跟前走过,都不看他一眼。 全然不顾他的死活。 李向阳瞧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若皇帝在场,或许还会顾念着当初在潜邸时的情分,亦或是看在李月娇怀孕的份上,对他网开一面。 可这会儿换太子来审,他哪还有半点活路? 涂魂国是古代对南阿拉伯一代的称谓。香料税率参考宋,20% 第320章 替死鬼(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就像是在回应李向阳的猜测—— 楚琰走到他面前,目光淡淡睇着他,“孤给你两个选择,从实招来,说出幕后指使,或者现在就去北衙。” 皇帝是自己一个人离开的,没有太子的命令,就连那些和皇帝一起来的嫔妃们,都不敢离开。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就差板上钉钉的嫌犯,若进了北衙,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所有人的目光,皆朝李向阳看去。 李向阳知道,以方才皇帝的态度,他横竖都是个死,便索性一咬牙,“我招,我全都招,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只要殿下能答应我这个条件,我就告诉殿下,幕后指使是谁。” “没人敢跟孤讲条件。”楚琰冷淡地看着他,凤眸带着几丝轻嘲,“这桩案子,孤等了五年,倒也不介意再多等等。至于你……” 他朝纯钧摆手,“把义阳侯带去北衙,好生伺候。” 纯钧领命,刚走上前—— “别……别……”李向阳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赶忙道:“我说,我说……” 他小心打量着楚琰的神色,颤声道:“五年前,是我暗中买通了太医院为孝德皇帝请脉的周太医,让他在孝德皇帝的汤药里,放了‘烈阳’的药粉,烈阳加上辟寒香,只要分量足够,就能令孝德皇帝暴毙身亡,且看不出是中了药的,便可将此事推托到巫蛊身上,云良娣就做了替罪羊。” 事关亲生父亲,身故的真相。 纵是楚琰这种承受力足够强大的人,听见李向阳的话,眼底骤然迸发出冰冷的杀意。 沈灵犀的神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毕竟,替罪羊是她最亲的小姑姑。 只是,这种时候,越是愤怒,越容易丧失判断。 李向阳如此轻易便招出来,怎么看,都透着些蹊跷。 沈灵犀趁着众人震惊的功夫,不动声色挨近楚琰身侧,伸手轻扯他的衣袖。 楚琰领悟到她的意思,因震怒而绷紧的背脊,稍稍放松些许。 “你该知道,谋杀储君,等同于谋逆,是谁派你这么做的,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父皇不可?”他沉声问。 李向阳打了个寒颤。 他伏下身去,“回殿下,幕后指使就在殿中,是睿王殿下。 “什么?”坐在木轮椅上的睿王,全然没想到,会突然被李向阳指认,错愕地抬起头。 他眼底闪过一抹阴厉,愤声道:“义阳侯,本王与你素来无甚交集,本王怎会指使你去杀皇兄?你便是胡说八道,也找个像样的人。” “睿王殿下,事到如今,您还不愿承认吗?”李向阳没有抬头,言之凿凿地道,“这天底下,能拿出烈阳这种秘药的,定是云疆皇族之人,云崇是云国先太子,烈阳这种药,他想要多少,就能配出多少。” “云崇一直与您关系匪浅,当年天香阁的香料,也有一部分是从云崇手上购得的。太子妃方才呈上去的账簿里,也该有香料的名目,一查便知。” 睿王拧紧了眉,“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云崇只是帮本王医治腿疾罢了,他与你之间的勾当,与本王有何干系!” 他看向楚琰,恳切地道:“太子殿下,你莫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词,臣……” 李向阳高声打断他的话,“六年前你原打算借丧猛先杀太子殿下,可惜没成事儿。” “五年前你又对孝德皇帝下手,你还用同样的招数,杀了魏王和齐王,又撺掇赵家杀了安王。” “此番你还想杀十皇子,再嫁祸给太子殿下,如此便就是三杀。” “最后你还会杀了皇上,如此,这江山便就是你的了,我说的是也不是?!” 李向阳近乎豁出去似的,说出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睿王的指认。 其中的内容,简直是骇人听闻至极,直惊得在场之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就连睿王都被结结实实震惊到了。 这些年,他是暗藏了一些野心没错。 可却也远没到李向阳所说的这等地步。 睿王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李向阳,本王不管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你既口口声声说,是我指使你做这些,证据呢?可有证据?” 义阳侯闻言,总算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他,掷地有声地道:“你的腿疾,早在六年前就已被医好,却还日日坐在木轮椅上,这还不是证据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皆向睿王那双腿看去。 世人皆知,这位睿王殿下,胎里带疾,不良于行,打小只能借助木轮椅行走。 从古到今,没有一个瘸子能登上皇位。 所以,没人会把成日坐在木轮椅上的睿王,当作皇位的竞争者。 可若他双腿有疾是假的,再加上李向阳这一连串的指认…… 不会再有人怀疑,李向阳话里的真假。 楚琰原是因着李向阳,道出杀害父亲的细节,而出离愤怒。 可如今,随着他听到李向阳一句一句,接二连三看似捶死睿王的指认。 楚琰的神色,越发凝重,双眸也越来越冰冷。 不止是他,沈灵犀亦是如此。 果然,李向阳这么快就承认他是真凶,还指认睿王,是另有玄机。 倘若当初,沈灵犀没有派刘美人跟着云崇,去醉花院,见到那位“春山先生”。 今日的她和楚琰,怕是也会信了李向阳的说辞。 李向阳死到临头,还如此豁出去地挣扎,只是为了给他背后真正的主子,找个替死鬼罢了。 睿王,从相信云崇的那一刻,便已经是替死鬼了。 “太子殿下。”睿王求助地看着楚琰,“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皇兄,还有几个皇子的死,也绝非与我有关啊!” 李向阳闻言,也看向楚琰,“太子殿下,临死之人,其言也善,臣自知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孝德皇帝死在臣手里,这五年来,臣每每想起此事,都心怀愧疚,夜不能寐。” “臣如今向殿下坦白一切,指认凶犯,只有一个心愿,便是求殿下对我儿李淮,网开一面,您对我千刀万剐都可以,还请莫要伤我儿一根头发,否则,臣定会心如刀绞,死不瞑目啊!” 楚琰凤眸微眯。 倘若他在盛怒之下,听到这话,非但不会放过李淮,反而会以其人之道,换至于其人之身。 他定会当着李向阳的面,把李向阳这个最爱的儿子,千刀万剐,方能解杀父之仇。 以李向阳的脑子,不会猜不到这点。 这种时候,还故意提这种请求,那妥妥就是恨李淮恨到死了。 楚琰抬眸看向李淮,李淮挺直背脊,跪在地上,看向李向阳的目光,尽是嘲弄。 显然,他也很清楚,李向阳的用意。 楚琰的目光,在这父子二人身上,扫了个来回,又落在神色恳切的睿王身上。 “此案不仅牵扯到孝德皇帝身死一案,还牵扯到三位皇子之死,事关重大,非仅凭你二人一面之词,便能下定论,待孤派人查证你们所言是否属实后,禀明皇上,再开堂审理。来人,将这堂上一干人等,悉数带去北衙,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话音落下,绣衣使立时上前,将睿王、赵贵妃、李向阳、李医正和奶妈,逐一押走。 睿王的脸上,带着惶惶不安之色,分辨不出,是真的心慌,还是面上装的。 他听信云崇的话,想要一石二鸟,没想到自己却成了捕蝉的螳螂,还有黄雀在后。 赵贵妃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宫女怀里的十皇子,咬着帕子痛哭不已。 她原只是想借着儿子翻身,争一争那仅有的储君之位,顺便把李月娇身后的李家,踩在脚底,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切皆成了空。 李向阳边走还边颤声嚷嚷:“殿下,您方才答应臣的,只要臣道出实情,说出幕后指使,就给臣一个痛快,殿下,你一向言而有信,不能出尔反尔啊!还有臣最宠爱的儿子,殿下一定莫要伤他啊!” 他从走进棋局那天开始,就注定不得善终,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有一个算一个,拖着所有人去死。 李医正和奶妈,则浑身抖成了筛子,两腿发软,全靠绣衣使将他们架起来往外走。 场面上的众人,听见太子的话,又见嫌犯悉数被绣衣使带走,便忙不迭鱼贯往外走。 偌大的帐殿,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便只剩下楚琰、沈灵犀,和李淮以及李笑晴。 李向阳如今所犯之罪,是抄家灭族的谋逆之罪。 凡是李氏族人,皆不能幸免。 李淮和李笑晴,在没有赦令的情况下,自然也要被绣衣使带走。 绣衣使就等在她们身后。 李淮朝楚琰和沈灵犀叩首,“多谢两位殿下查出五年前天香阁的真相,扳倒了义阳侯,如此,我也死而无憾了。” 楚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因着李淮成日里,在他眼皮底下,与沈灵犀甚为亲近。 他向来对李淮没什么好感。 只是,楚琰不似沈灵犀,有刘美人从旁解惑,他对于今日李淮的反常举动,难得有了几分好奇。 他面无表情地问:“李向阳是你亲生父亲,你又是义阳侯府世子,李家倒了,与你并无任何好处,今日为何会站出来指认他?” 这话不仅是楚琰想问,就连李淮身后跪着的李笑晴,也十分好奇。 沈灵犀虽比他们知道的多一些,却也没多多少,一双杏眸也好奇看着李淮。 李淮沉默几息,摘下官帽,拔掉头顶束发的玉簪,一头墨发如流云般倾泻在她肩头。 她的五官,本就十分清秀,如今一头墨发披散,便能看出来,是个女子无疑。 李笑晴见状,显然已经认出她是谁,错愕地睁大双眼。 沈灵犀早在云疆镇国公府时,便看出她脖颈的喉结是假的,那时就猜出她是个女子。 唯有楚琰,看着眼前这女子,再看看面上没有半分惊讶之色的沈灵犀,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合着这一个多月,他白吃了那么多飞醋。 “臣女姓李,名月兰。” 李月兰撕去喉咙上贴的假喉结,嗓音也恢复了女子的柔美,“臣女胞弟李淮,早在两年前,私自出府寻找臣女之时,不幸被嫡母派来的杀手,错认成臣女杀害。为了替娘亲和弟弟报仇,臣女以弟弟的身份,活了下来。” “这两年,臣女一直都在暗中搜集李向阳和嫡母,仗势欺人、纵奴行凶的罪证,就盼着有朝一日,能让李家付出代价,今日心愿达成,臣女感激不尽。” 沈灵犀闻言,心下闪过几丝恍然。 “你方才对李向阳说了什么,让他忽然这么恨你,还恨不得借殿下之手,把你千刀万剐?”她好奇地问。 李月兰眼帘轻垂,“告诉他,弟弟早在两年前,就死在大夫人手里。告诉他,这两年我孝敬他的茶叶里,有专门给他下的药,才能让他不能人道。告诉他,大夫人虽是作恶之人,他也是帮凶,绝嗣是他应得的报应。” 沈灵犀杏眸微挑。 难怪方才刘美人那一脸解气的样子。 李向阳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楚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总算明白了,沈灵犀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 他对她们身后的绣衣使道,“把她们带下去,单独关在一处,好生照顾。” 绣衣使领命,这才将两人带了下去…… * 上巳节帐殿里发生之事,不到半日时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义阳侯府和睿王府,被内卫和黑甲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每日都有绣衣使,从两座府邸里进进出出,还提审了不少人。 皇帝得知了他走后,李向阳的供词,龙颜震怒。 事关他三个儿子身死的真相,自然比孝德皇帝之死,更令他心如刀绞,关切至极。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楚琰一直忙着在外带绣衣使搜集证据,都没来得及去北衙大牢里审问。 皇帝却已经亲自去牢里,提审李向阳和睿王,不下十次。 只是,两人的口供,还是和先前在帐殿里时一样,互相推诿,抵死不认。 楚琰把这些日子以来,查到的东西,一一交给沈灵犀过目。 “奶妈承认,是睿王指使她,接近赵贵妃,蛊惑赵贵妃的,赵贵妃也默认了十皇子下毒一案,幕后指使是睿王。云崇想一石二鸟,给十皇子下毒,嫁祸给我,如此我们两个就都没了,睿王就会成为除了皇上以外,楚家唯一活着的皇嗣。皇位就在眼前,睿王想不动心都难。” “那太医是李家远亲,他知道当年父皇是中了烈阳和辟寒香之毒,所以此番查出十郎所中之毒后,才会有意替李家遮掩。” “从这点上来看,在李向阳未曾指认睿王之前,赵贵妃和奶妈是睿王的人,李医正是李向阳的人。” “先是云崇设计,让李家的‘添香阁’开张。” “李向阳原本以为这是睿王犯的案子,与他无关,没想到赵贵妃却借此攀咬出五年前父皇身死之事,把他拖下了水。” “而睿王本身就将李家算计在内,想看李家、赵贵妃与我们三方混战,没想到李向阳最后死到临头,却把脏水泼回他身上。” “皇上亲自去天牢里验过,睿王的腿,确实已经痊愈多年。所以,相比睿王的辩白,皇上更倾向于相信李向阳所说——毒杀父皇、大皇子和八皇子的幕后指使,就是睿王。” 沈灵犀听到此,笑了笑。 她摩挲着手里那半张被她拼起来的绣图,“现如今咱们只捉住了螳螂和蝉,那只黄雀,却还躲在暗处看戏。看来,是时候把春山先生这枚棋子,拿出来了。” 沈灵犀说着,抬起眼帘,目光看向了,并排飘在他们不远处的云崇、和徐远善的亡魂…… 有小可爱对楚家人物关系有困惑,我把楚家人物关系的思维导图,放在书评区啦。 女主这边的人物关系图,因为涉及剧透,暂时先不放啦,等完结再来搞一个完整版。 第321章 他不会尴尬的吗(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十日后。 尽管北衙和三司,对于十皇子中毒一事,以及孝德皇帝暴毙一案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可京城里,关于睿王和义阳侯暗中勾连,弑杀皇子的传言,却是甚嚣尘上,议论纷纷。 有说睿王的母妃,本就出生于前朝世家,义阳侯作为前朝投诚之人,勾结旧主,企图颠覆大周政权,也在情理之中。 也有说,相传当年,睿王母妃刘淑妃,在后宫时是受已故赵皇贵妃的磋磨致死,睿王对皇贵妃怀恨在心,皇贵妃又是今上的母妃,正所谓“恨屋及乌”,睿王对今上也恨之入骨,所以才会接连杀害皇上的三个儿子。 正值这些传言愈演愈烈之时,太医院忽然传出,上巳节那日在帐殿里中毒的十皇子,病情突然恶化,昏迷不醒,还有传闻说,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朱连喜,已经亲自去礼部传了皇上的口谕,让礼部开始着手准备十皇子的后事。 种种迹象表明,十皇子已命不久矣。 于是,一个许久未曾被人提及的那个“戾帝诅咒”,又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戾帝在死前,诅咒楚氏皇族断子绝孙,不管这十皇子是谁害死的,是不是也能算在这诅咒里啊?” “怎能不算呢?戾帝临死前的诅咒,又没说一定是被巫蛊害死才算死,要我说,病死、淹死、摔死,只要是死,归根究底都是这诅咒害死的。” “说起来,这太子也当真是命硬,别说是死,便是受伤都不曾有过……” “怎么没受过伤?当初最先在斩龙坡大战里,差点死的就是他,说不定,这轮上一圈到最后,就该轮到他了……” 原本这些传言,都是京城百姓们关起门来,私底下的口口相传。 直到东宫贴出重金悬赏一张山水绣图的告示,将这些传言,推到了前所未有的舆论至高点。 “看来,就算是冷面煞星的太子殿下,也怕死啊,听闻那张绣图,是云国已故皇后专门命人所绣,藏着能解开戾帝诅咒的法子,孝德皇帝暴毙那日,这张绣图也不翼而飞。如今太子悬赏此绣图,八成是怕最后会轮到他……所以要提前解开诅咒呢。” “云疆那边不是都在传,这位太子妃,是那个小公主的转生,太子先是娶了小公主的灵位,如今又娶了这一位,说不定也是为了保命呢……” 东宫的书房里,楚琰和沈灵犀,坐在临窗的桌前,边吃着茶,边听纯钧将外头的传言,逐一向他们禀报。 沈灵犀尚还在心底盘算着,要如何在这些传言上,再添一把火,把那只“黄雀”烧出来。 可楚琰,却因最后那番话,面上露出几许不悦。 “最后那条,也是你们放出去的?”他抬眸看向纯钧。 纯钧:“回殿下,只有这条不是,这都是百姓们的揣测……”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楚琰打断,“你的意思是,孤在百姓心里,就是这等唯利是图之人,连自己的亲事都能算计?” 纯钧一噎。 这就有些过分解读了。 而且,自家殿下,何时变得如此看重这些虚名了? 不管心中再如何不解,纯钧也明白楚琰的意思,忙道:“属下这就去处理,绝不再让此类不实流言继续传下去。” 楚琰嗓音极淡地应了一声。 他一转眸,便看见沈灵犀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双杏眸不解地望着他,“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她试探地问。 楚琰眉梢微扬,“为何这么觉得?” “殿下当初跟我说想与我成亲时,是不愿皇上再催婚……只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也算不得是唯利是图和算计吧……”沈灵犀沉吟地道。 楚琰:…… 沈灵犀见他不语,又忖度建议:“我只是觉得,这种无关紧要的传言,不必特意去清除……混淆在那些传言里,更容易令对方相信,咱们想让他相信的信息。” 纯钧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谣言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混在一起,才好浑水摸鱼。 楚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眼帘微垂,修长的指骨,轻碾杯沿。 “有道理,既然如此,不如再多加点旁的。” 他说着,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提笔“刷刷刷”写下几句话,然后仔细看了一遍,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沈灵犀见状,好奇站起身,正要凑上去看—— 却见他已经将纸对折,转手交给了纯钧,“就照孤写的这些,再加几条传言,晚上孤要亲自听到效果。” 纯钧双手接过,领命退下。 待他离开,沈灵犀好奇地问,“你方才写的是什么?” “晚上咱们不是要去醉花院么?”楚琰看着她,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道:“烟花柳巷的消息,向来传的最快,与其我现在告诉你,不如到时你自己去听,岂不更好?” 沈灵犀见他关子卖得这么远,也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去东侧殿处理福安堂的事务去了。 而与此同时,纯钧拿着那张纸出门,好奇看了眼上头的内容,脚下瞬间一个踉跄,差点跌了个狗啃泥。 他回头看了眼书房,面色极古怪地嘟囔了句,“殿下这回为了把那人钓出来,牺牲也太大了……” * 入夜,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花坊。 一排排青楼的房檐上,挂起了大红灯笼,宽阔的坊街,到处充斥着靡靡的丝竹声,和花娘与恩客们的调笑声。 沈灵犀特地易容了一番,把自己扮作相貌讨喜的俊俏郎君,跟在楚琰身侧,走进了整条坊街最热闹的青楼——醉花院。 楚琰今夜穿了件玄色长袍。 他未曾易容的俊美五官,一走进人声鼎沸的醉花院,便立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的老鸨,带着几个花娘,甩着帕子迎了上来,“哎呦呦,两位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啊,真真儿是好风姿,我这几个女儿,一见到两位公子,脸都红了呢,不知两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醉花楼的姑娘,环肥燕瘦,个个都水灵的很呐……” 楚琰原就极少来这样的场合,此番又是与沈灵犀一道来,打从心底觉得不自在。 他估摸着,整个大周乃至前朝,怕是还没有哪个男子,会带着自己发妻来逛青楼的。 楚琰冷着一张脸,凤眸淡淡朝老鸨瞧了一眼,眼中不怒自威的寒意,令老鸨唇角那抹调笑,立时便僵在了脸上。 沈灵犀见状,随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笑嘻嘻抛进老鸨怀里,“听闻今夜春山先生要选一名客人,面对面谈诗论道,我们二人自然是冲着春山先生来的。” 老鸨接过银子,重又眉开眼笑,热络地对沈灵犀道:“公子来的正是时候,春山先生马上就出来,两位请随我来。” 说着,她转身朝跟在身边的花娘使了个眼色,那花娘轻轻点头,掩唇笑着离开。 老鸨见状,带着沈灵犀和楚琰,从热闹的大堂一侧,拾阶往二楼的包厢走去。 醉花楼是四面合围的筒子楼,中庭空旷,正中有个圆形的高台,有舞姬在上头翩翩起舞。 二楼的包厢也是半开阔式的,面朝中庭的方向,仅有淡绯色的纱帘垂落,既不让人看清楚包厢里的情形,又能让客人观赏楼下的歌舞。 沈灵犀和楚琰来的并不算早,进了包厢,往四处看去,隔着那些纱帘,只见每间包厢里,皆已坐满了人。 很难想象,在这以女子取乐的花街柳巷,春山先生一个男子,与人谈诗论道,竟成了超越头牌花魁的存在。 古人有云,春宵一刻值千金。 可这位春山先生的一刻,却是万金都难买。 老鸨亲自给沈灵犀和楚琰斟了茶,丫鬟们捧上四色果子来,沈灵犀大方抛了赏银,便将她们遣了出去。 两人刚落座,伴随着楼下靡靡的丝竹之声,隔壁恩客高谈阔论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没,今日京城里都在盛传,太子当初娶太子妃,绝非先前传的那样,是为了保命……” 沈灵犀听见这话,看了楚琰一眼,想到他白天交给纯钧的那张纸,立时竖起了耳朵。 “那是什么?快快快,讲讲。” “听闻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是不打不相识,一见钟情,后来求而不得,无奈之下,只能巧取豪夺,最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终才抱得美人归。” 沈灵犀:?????? 什么求而不得?巧取豪夺? 还一见钟情??? 这都是什么鬼? 她诧异地看向楚琰。 却见楚琰神色极淡然地拿起桌上的茶盏。 若是不去瞧他已经红透的耳廓,沈灵犀都不敢相信,此等传言,竟当真是依照他写的底稿传出来的! “哎呀呀,是不是话本子上写的那种,他追她逃……最后插翅难逃?啧,没想到,铁面无私的太子殿下,原来竟是个痴情种呐。” “我就说嘛,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才貌双全,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人,听闻上巳节那日,在皇上质疑太子妃盛怒之时,他还直言维护太子妃,若真是怕死之人,又怎敢在那种时候,顶撞天子?” 楚琰绷紧了下颌。 心底暗骂纯钧办事果然是不行,这吹的太过分了。 他不会尴尬的吗? 沈灵犀此刻的内心,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什么他追她逃?怎么不写个她原地升天呢? 感受到沈灵犀的目光,楚琰清咳一声,掩饰地将茶盏放在唇边,便要去饮盏中的茶汤—— 沈灵犀见状,忙伸出手。 瓷白的手背,在他唇边挡了一下,手腕翻转,轻巧便将那茶盏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她将茶汤放在鼻尖嗅了嗅,未曾闻到药味,又不放心地小饮一口,在舌尖转了一圈,确认那茶汤没掺什么不该掺的东西,这才放心将手里的茶盏,重新递回楚琰手中。 因着隔壁说的那些话,着实令人尴尬,沈灵犀有意回避楚琰的视线,只顾低着头又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茶。 是以,她并未发现,方才这番近乎亲昵的举动,令楚琰的眼眸,深邃如星海。 而隔壁讨论他们二人的话题,尚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我就说嘛,向来不信鬼神的太子殿下,怎会娶了个坤道做太子妃,还立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能走到一起,这是为什么?” “是爱啊!” “是真爱啊!” 沈灵犀一口茶汤“噗”的一下,又喷回了茶盏里。 “咳!咳!咳!”她面红耳赤地呛咳出声。 楚琰见状,赶忙接过她手里的茶盏,轻拍她的后背,还拿出一方素帕,替她轻拭唇角。 “哪句话,让你竟是这等反应?”楚琰故作不解地问。 他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上,眼底染上几丝笑意。 沈灵犀全然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殿下,凡事过犹不及……也不必为了那人,让纯钧传这么离谱的谣言出去……” 楚琰拿着帕子的手一顿,索性轻抬起她的下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的视线。 “我承认他们说我的那些……确实离谱。可他们说我对你的那些,却绝非谣言。” 沈灵犀眨了眨眼,他对她的那些…… 一见钟情?求而不得??巧取豪夺??? 他方才是不是没听清隔壁说的话? 这还不是谣言?? 沈灵犀既觉得十分离谱,可心脏却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殿下,你……” 她的问话刚开了个头—— “锵锵锵……”只听得楼下的铜锣,被人大力敲响。 隔壁那些讨论声,戛然而止,喧闹的大堂,也顷刻安静下来。 沈灵犀咽下到唇边的询问,坐直身,和楚琰齐齐转头,朝楼下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穿一袭白衣,面上罩着一顶铜铸的昆仑奴面具,缓步走上了圆台之上。 这便是传闻中的,春山先生。 在众人都兴致勃勃看向春山先生之时,沈灵犀的目光,看向那人的身侧。 除了云崇和徐远善以外,还有她提前交代来此替她盯梢的刘美人。 刘美人察觉到沈灵犀的位置,朝她飘过来,停在距他们二人一丈之处。 “和上回一样。”刘美人失望地对沈灵犀道:“此人并非春山先生本尊,还是上回那个替身。不过今日,他特地做这一场局,就是为了引你们上钩,今夜你们可要多加小心啊……” (本章完) 第322章 绝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听见刘美人的话,面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 这位春山先生,打从那天刘美人见到他与云崇见面以后,刘美人虽见过这位的真容,却发现在此人背后,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控局之人,在操控着他行事。 背后之人,行踪不定,就连传递消息的法子,也并不唯一。 或是找小乞丐上门传消息,或是用飞鸽传书,或是派人暗中将密信放到某个地点,再让人去取。 总之,刘美人和几个亡魂,试了好几天,都没能找到对这位春山先生下密令的人是谁。 唯有一点,沈灵犀根据那人传递消息的方式,可以肯定—— 孝德皇帝暴毙那日,暗中指使小乞丐和花娘,悄悄给镇国公府送上绣图的人,定是在幕后指使春山先生的人无疑。 今日,沈灵犀和楚琰,在听到春山先生要与人谈诗论道的消息,特地选择来此。 便是为了给幕后之人一个“机会”,也给他们自己一个机会。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沈灵犀往外侧走了走,靠近刘美人轻声问。 刘美人:“在他那间小院里,我方才瞧见,有人在他房间的熏炉里,放了东西。” 两人说话间,楼下春山先生已经开了口,“今日有幸得众位厚爱,春某实在惭愧,今日既是与有缘人谈诗论道,讲求的便是一个‘缘’字。”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用火漆封好的信笺,又道:“春某将今日想谈之事,事先写在这张纸上,诸位面前皆备有纸笔,亦可将想谈之事,书于纸上。与春某所书相同者,便是今日与春某品茗论道之人。” 在座之人既是仰慕春山先生之名前来,对于他的提议,自然是无有不从,纷纷拿起纸笔来。 刘美人对沈灵犀道:“那张纸我刚瞧过,是空白的。” 沈灵犀看她一眼,笑了笑,提起笔,直接在白纸上写了“绣图”二字。 “诶……”刘美人不解地道,“你在这上头写了字,今夜岂不就没机会了?” 沈灵犀但笑不语。 楚琰虽未听见两人之间的谈话,瞧见沈灵犀写在那张纸上的字,眼底露出恍然之色。 他伸手将纸折好,递给包厢门口等候的小厮。 一刻钟后,春山先生当众将那封信笺的火漆拆开—— 上面用苍劲的字迹,写了两个字“绣图”。 刘美人睁大了双眼,“这……这怎么可能?!” “既然是请君入瓮的局,自然是我们写什么,他那张纸上便就写什么,如若不然,又如何能将我们请进瓮里去呢。”沈灵犀淡笑着道。 说话间,楼下开始次第当众揭开客人们所书的纸笺,由专门的人逐一唱道出其中的内容。 毫无悬念,沈灵犀和楚琰所在的包厢,赢得了今夜与春山先生面对面“谈诗论道”的机会。 尽管包厢有绯色纱帘隔绝旁人的视线,可沈灵犀还是能感受到,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看过来。 楼下,春山先生当众又说了些客套话,便退了下去。 沈灵犀朝刘美人使个眼色。 刘美人意会,跟在他身后,先一步飘走。 包厢外头传来轻叩门扉的声响,沈灵犀让楚琰服下一粒她特制的解毒丸,两人方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跟着引路的小厮,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中庭,往后院走去。 原本因着春山先生的离开,而人声鼎沸的中庭,又因沈灵犀和楚琰的经过,而变得鸦雀无声。 今夜,沈灵犀是易过容的,倒还瞧着脸生,可楚琰却是以真面目示人。 虽然衣着低调,可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和通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却令见过他的人,很难会认错。 在他们离开中庭之后,客人之间方才开始窃窃私语,“我没看错吧,竟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来找春山先生,还写了’绣图‘二字,想要与先生坐谈,莫不是春山先生知道那绣图藏在何处?” “春山先生博闻广识,又在这三教九流之地素有威望,太子殿下重金悬赏绣图未果,来走这旁门左道的法子,也在情理之中……” 因着楚琰的出现,在场众人在心底对春山先生的评价,又高上几分。 沈灵犀和楚琰对此一无所知,也并不关心。 醉花院的后院,由假山相隔出许多院落,小厮带着他们左拐右拐,在最东侧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他上前推开院门,对着二人道:“先生正在房中等着二位。” 院子里空无一人,唯有上房烛火通明,有精妙空灵的琴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云崇和徐远善的亡魂,就飘在廊下,两人看着沈灵犀,脸上皆带了几丝幸灾乐祸。 他们二人因着李氏的缘故,本该是仇敌,大抵因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倒是难得看着沈灵犀“同仇敌忾”起来。 沈灵犀嘲弄地看了他们一眼,侧头对楚琰道了声“小心”,便先一步走上前,推开了房门。 原以为那位春山先生,定会附庸风雅地坐在房中抚琴。 可没想到,就在沈灵犀推门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有一张雕刻着四季花鸟图的玉石屏风,遮挡住了沈灵犀和楚琰的视线。 两人神色凝重地对视一眼,走进房中。 刚转过屏风,两人同时看见一个身穿白衣,面戴昆仑奴面具的男子,正吊在屏风后。 男子的前胸被利器刺穿一道血洞,脖颈、手腕和脚腕,各有一道猩红的伤痕,有鲜血正从伤痕里汩汩流出,像不会断的丝线一样,流淌在地上。 与此同时,男子右边的衣袖上,被人钉上了半张绣图。 那绣图正是沈灵犀拼完手里收集到的绣图以后,整张绣图缺失的那半块! 尸身旁边,有只鎏金铜炉,正袅袅升起新燃的香线。 在沈灵犀的视线里,有个戴着昆仑奴面具的亡魂,正从那具尸身上,缓慢抽离出来。 而本该在此人旁边守着的刘美人,却不知所踪。 正在此时,原本在院门口驻足的小厮,好似察觉到不对,走进了屋里。 当他看见屏风后的场面时,惊惧地睁大双眼。 “啊!杀、杀人啦!杀人啦!”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地尖叫,两股战战,连滚带爬朝房外跑去……(本章完) 第323章 尾巴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所有的时间点,都掐算得刚刚好。 沈灵犀在白纸上写下“绣图”二字。 那人便当真给了她半张绣图。 以一场命案的方式。 白衣男子尸身那张昆仑奴面具上,绘着咧开嘴角大笑的图案,仿佛是背后之人,对他们二人狂妄的嘲笑。 足以可见,背后那人有强烈的迷之自信,和自以为是的聪明。 沈灵犀蹲下身,打开鎏金香炉,素手捏断了那支刚燃上不久的线香。 她把那截香放在鼻尖轻嗅几下,待辨明其中所含的药味以后,似笑非笑看向一直飘在她一丈开外的云崇。 嘲弄地道:“这烈阳让你弄得跟白菜一样,随处可见。你倒是大方得紧,把从药宫里拿来的好药,全都给了此人。像你这种,被人算计杀了,死后还替人数钱的蠢货,这世间实在是太少了。” 云崇的脸色阴沉到极点,“我死在睿王手里,与他何干?” “哦?既是死在睿王手里,那你猜猜……随侍在皇帝身侧之人,都要被内卫搜身,以防止有刺客对皇上不利。你扮作睿王小厮,可曾知道他事先在袖中藏了一把匕首?” 云崇一噎。 他死前那几日,为了计划能万无一失,始终跟在睿王身边。 可他确实不知道,睿王避开内卫搜身,随身携带了一柄匕首。 想到此,云崇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不少。 沈灵犀见他说不出话来,嗤笑一声。 她凑近尸身,看着伤口的颜色,又垂眸估算着血迹的大小。 “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刻钟之前。”她朝楚琰看去,“这就意味着,方才我们听到的琴声,是另有其人在弹奏。” 楚琰似早有所料,已开始在房中四处摸索机关。 “咔哒”一声。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传出机关启动的声响。 不知楚琰碰触了什么,正北的那面墙上,忽然弹开一道暗门。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里,燃着烛火,十分亮堂。 瞧着倒有几分“请君入瓮”的意思。 云崇绕过楚琰煞气的范围,率先飘进甬道里,他别扭地侧过头,“凶手就藏在这条密道里,看在你我兄妹一场的份上,我倒是不介意,给你带个路。” “若我没记错,上回你是被人打晕了送进来的吧?”沈灵犀嘲弄地问:“你确定你记得路?” 云崇咬牙看着她,“沈灵犀,你莫要不识好歹。” 沈灵犀丝毫没有要给他面子的意思。 “也多亏你被打晕,倒是给刘美人带了路。你猜,我知不知道,这密道该怎么走?” 云崇知道她素来厉害,吃了个瘪,气呼呼地冷哼一声,便转身朝甬道尽头飘去。 反倒是徐远善,面色阴郁,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看那样子,好似生怕他们会转头走掉。 云崇尚还有几分,对“自己被人利用”这件事,生出的愤愤不平。 可徐远善,即便如今他已得知,当初被李向阳利用,满门上下都因为他,差点沦为李家的替罪羊,却也丝毫没有半分歉疚和悔过。 只是一门心思,想要让沈灵犀去死。 可见此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什么家族荣耀、血脉至亲,统统都没有他自己来得重要。 沈灵犀挑眉看着他,“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替你主子给我们带路?” 徐远善闻言,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可即便如此,却十分“听话”地,转身往甬道深处飘去。 沈灵犀朝楚琰使个眼色,先一步跟在徐远善的身后。 云崇和徐远善都不知道,这几日,这条密道,沈灵犀在刘美人的描述下,早已绘了个七七八八,自然是熟悉的很。 她与楚琰二人一前一后,顺着甬道照亮的方向,约莫走了两刻钟,面前便出现一道分叉口。 分叉口有三条路,通往不同的方向。 只是,每条路都是黑漆漆的,再也没有半分光亮。 沈灵犀自然知道,这三条路都通往何处。 可此番他们既要抓人,应当顺着凶犯逃跑的方向追才是。 只是,对方明明有意让他们进密道,却对眼前这三条路,连半点提示都没有。 显然,对方另有目的。 “走这里。”徐远善难得开口道。 他直接飘去了最左侧那条路。 沈灵犀沉吟几息,丝毫没有迈动脚步的意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想让她走,她一定不能走。 恰在此时,消失好一会儿刘美人,也从最左侧那条密道,飘了出来,“不必再继续追了。” 徐远善一见到她,立时变了脸色,近乎是咬牙切齿地怒目而视。 “多管闲事。”他恨声道。 对于刘美人屡次给沈灵犀通风报信,云崇和徐远善都对她厌恶至极。 刘美人叉着腰,朝他笑笑,反怼了句:“蠢不自知。” 徐远善气得眉眼都拧在了一起。 刘美人朝他哼了一声,便对沈灵犀道:“他们故意让你们进来,又留这条三岔口,就是想试探你能不能看见鬼。” “若你能准确从他们逃走的密道走出去,对方就知道,你一定能看见鬼。所以,与其继续往里走,倒不如原路返回。” 沈灵犀想了想。 “原路返回,多半也会暴露。” 她说着,直接抬脚往最右侧走去。 刘美人见状,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跟上。 她边走,边对沈灵犀道,“正如你先前猜测的,那人果然是没沉住气,他杀了春山先生,想证明他有多聪明,却不小心露出了狐狸尾巴。方才我一直跟着凶手,我好像知道,幕后指使如今身在何处了……” * 一夜过去。 醉花院的春山先生,深夜惨死在太子殿下剑下的传闻,不胫而走。 有说春山先生是语出不敬,激怒太子,才惹来这场祸事。 也有说,春山先生有绣图,却不愿交出绣图,才会被迫切想要收集绣图的太子杀害。 更有人说,太子殿下爱重春山先生的大才,想要将先生收入麾下,然先生身怀傲骨,不愿出仕,才会被太子殿下所害。 一时间,众说纷纭。 春山先生打从出现在人前起,虽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名声却十分清华。如今忽然惨死,痛惜其不幸者,人数甚众。 也难免会激起百姓对楚琰这个太子的热议。 “暴戾”、“嗜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着这场春山先生惨死的命案,楚琰在百姓心中的形象,逐渐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先帝活着时,虽征战四方,却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 今上也是以仁、孝治天下。 大周建朝不过数十载,前朝暴君和妖后的暴政,在百姓心中,犹有余韵。 倘若储君暴戾嗜杀,民心尽失,国将不稳。 在这样的舆论下—— 一连三日,楚琰一直未曾上朝,躲在东宫,闭门不出。 直到第四日,太子妃连夜请了太医上门。 上至皇帝,下到京城的达官显贵们,方才得知,太子忽然惹上风寒,重病垂危的消息……(本章完) 第324章 现身(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不到五日时间,不管是身在东宫的楚琰,还是身在寿康宫的十皇子,身子一日比一日衰弱。 期间皇帝带着朱连喜,亲自来东宫瞧过一回。 只见楚琰躺在床榻上,面容整个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瞧着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原本锐利的眼眸,暗淡无光,仿佛只剩下等死的绝望。 他看着皇帝,动了动唇。 可干涸的唇,虽费力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还有丝丝鲜血,从唇角溢出来。 “六郎,你安心休养,莫要多言。”皇帝拉着楚琰的手,温声道,“你放心,有朕在,朕一定会让太医治好你。” 楚琰艰难眨了眨眼。 皇帝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涌上心疼和不忍。 “前几日不还好好的,怎会这么快就成这副模样了?”皇帝转头,看向沈灵犀,不悦地质问。 沈灵犀连熬了好几日,眼睛都熬红了,抬起帕子,轻拭眼角的泪,“殿下自从那夜从醉花院回来,就觉得浑身不大爽利,先是上吐下泻……这几日又开始呕血,臣媳和崔太医反反复复试了好几个方子,都没能让殿下的身子好起来。” 皇帝眉心微蹙,“可是中了毒?” 沈灵犀摇了摇头,“原本怀疑是烈阳之毒,可这东宫里,与添香阁有关的香料,早就已经让人清理掉了,而且,太医院里最擅长验毒的太医,也没验出有中毒的迹象……” 说到最后,沈灵犀悲从中来,掩面啜泣出声。 皇帝皱紧了眉,“这可如何是好……” 他说着,着紧地又问:“朕不是听闻,六郎那晚在醉花院得了半张绣图?你们可从绣图上,发现什么没有?是不是与那诅咒有关?” 经他这么一提,沈灵犀才好似突然想起这个事儿。 “对,绣图……” 此时此刻,沈灵犀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赶忙把泪一抹,“臣媳还没来得及看,臣媳这就去把那绣图复原……” 她说着,再顾不上皇帝,匆匆站起身,告了声罪,便赶忙提起裙摆,朝侧殿跑去。 皇帝见她这副冒冒失失的模样,眉峰蹙得更紧。 “朱连喜,朕瞧着太子妃不成样子,索性你留在这儿,帮衬她几日,待六郎好些,你再回宫里来。” 朱连喜垂首应下。 皇帝这才松开楚琰的手,长叹一声,站起身往外走去。 朱连喜亲自恭送皇帝离开。 待他再度回转到楚琰病榻前,沈灵犀已经重又回到了寝殿里。 她让人抬了桌几到楚琰榻侧,就着桌几上的烛火,手里拿着绣绷子,一针一线,复原那张残破的绣图。 “娘娘,听宫人说,您已经劳累了好几日了,皇上特地把奴婢留下来,就是担心娘娘的身子撑不住,还是让奴婢替您照顾殿下,您去歇一歇吧。” 沈灵犀就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话,绣着手里的绣图。 绣着绣着,似想到伤心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向来遇事成竹于胸,淡定从容的太子妃,竟会如此伤心脆弱。 太子妃到底还是个女子,心爱之人病入膏肓,即将撒手人寰,又怎会不心碎难过,六神无主呢。 朱连喜轻叹一口气,看向床榻上的楚琰。 楚琰双眸紧闭,安静无声地躺着,盖着被子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他又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沈灵犀身后,又寻了一只烛台,走到旁边铜铸的油灯树上点燃。 他抬着手,轻掩着烛台的火苗,小心将烛台放在沈灵犀的桌案上,“娘娘,仔细些眼睛,若是累了就歇会儿,有奴婢在这儿看顾殿下呢。” 说着,还细心给沈灵犀,递上了帕子。 这一回,沈灵犀倒也没再拒绝朱连喜的好意。 她接过帕子,哽咽地道,“有劳公公了。” 朱连喜连道“不敢”,转身便轻手轻脚地指使寝殿侍奉的宫人们做事。 沈灵犀在烛火前,绣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困倦袭来,不知不觉间,她趴伏在桌几上,沉沉睡了过去…… * “娘娘?娘娘?快醒醒,您快醒醒……” 沈灵犀是被朱连喜轻轻推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朱连喜神色惊异地指着她手里的绣帕,“娘娘,您快看,这、这绣帕上,有字!” 沈灵犀打了个激灵,急忙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绣图之上,方才被她眼泪打湿的位置,不知何时,竟缓缓出现了一行针刺的朱红小字。 “云国公主,以血祭天,可解诅咒。” 沈灵犀一字一字,念出小字上的内容,似是太过激动,双手都在颤抖。 “云国公主……云国公主……现如今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云国公主,不就是守陵宫里的云良娣嘛!”朱连喜惊喜地道,“殿下果然有先见之明,当初力排众议,留下了云良娣的性命。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殿下有救了,十皇子殿下也有救了!” 沈灵犀抿紧唇,两手抱紧绣图,浑身都在发颤。 瞧上去,似是终于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激动到极点。 “娘娘切莫太过激动,殿下还得仰仗娘娘照料呢。”朱连喜笑着道,“奴婢这就回宫告诉皇上这件喜事。” 他说着,转身招呼婢女上前,照顾沈灵犀。 而他自己,则脚步匆匆地往殿外走去。 待朱连喜离开,沈灵犀摒退殿中服侍的人,走到床榻前,伸手牵上楚琰的手。 楚琰睁开双眼,方才在皇帝面前,暗淡无神的眼眸,已然恢复了以往的锐利沉肃。 两人沉默地互相对视,在彼此眼中,皆看见了震惊之色。 那夜刘美人跟随杀害春山的凶手,见那人脱掉夜行衣以后,进了内卫营。 “咱们果然没猜错,只要将计就计,对方一定会露头来查证你的生死。只是,我原以为幕后指使,藏在内卫里。却没想到……今日出手的,竟会是他。” 楚琰亦沉声道:“他方才在烛火里下了迷药,还把了我的脉息,又在绣图上撒了药粉,让那些字,在绣图上显现……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不知道,朱连喜竟会有这些本事。” 沈灵犀尚还没有完全平复,方才看见绣图上那行小字时的心情。 事关小姑姑的安危,她紧盯着楚琰的双眸,低声询问,“朱连喜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以他的身份,轻易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指使他的人,会不会就是……” “不会。”楚琰知道她说的是谁,笃定地道:“皇叔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否则当年皇祖父也不会将皇位传给他。皇叔虽非完人,却也不是那等嗜杀成性,枉顾人伦的畜生。” “况且,编出诅咒这等弥天大谎,还躲在背后猎杀皇嗣之人,目的定是在江山。而这天下早已是皇叔的,他也没必要做这等事。” 听他这么说,沈灵犀心下微松。 “朱连喜也绝不是真正的幕后指使,他们既要把咱们引去皇陵,那索性就去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局。”她寒声道。 楚琰反握住沈灵犀的手,“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长公主有事……” * 不出沈灵犀所料,第二日一早,宫中果然传来旨意。 皇帝亲自颁下圣旨,前往皇陵躬祭。 此番,为了能替太子殿下和十皇子祈福,皇帝特别下令,带上病重垂危的太子和十皇子。 自打上巳节后,十皇子一直在太后的寿康宫养病。 皇帝既要带十皇子和太子去陵祭,太后关心两个孙儿的安危,自然也要摆驾前往。 于是,一路上太子和十皇子,皆由太后亲派寿康宫的宫婢和太监们,辅佐太子妃沈灵犀照料。 太子和十皇子的病情,牵动着朝堂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的心。 皇帝陵祭之时,还要替太子和十皇子祈福的消息,一经传出—— 钦定随行的官员,以及虽不在钦定之列,却自发随行的官员和百姓,约有上千人。 陵祭的队伍,浩浩荡荡往皇陵的方向开去。 有人的地方,自然便有流言蜚语。 更何况是在这个,皇帝临时起意,却又事关太子和皇子性命的行程里。 原本三日的行程,被硬生生缩短成了两日。 除了第一日晚上,按照惯例,御驾会在永泰行宫停留一夜以外,第二日便会直接赶至皇陵。 自打沈灵犀和楚琰成亲以来,东宫始终充斥着各路人的眼线。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们在东宫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谨慎。 而出了东宫以后,身边充斥的各路眼线,开始骤减。 于是,在永泰行宫歇息的当晚,夜深人静以后,他们终于得以喘息,从纯钧那里,听到了朝臣和百姓们白天私下议论的流言…… “十皇子和太子殿下相继病危,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怀疑戾帝诅咒的真伪。而且,春山生前的故交,也纷纷出来道出,亲眼见过春山手里有张绣图,与东宫重金悬赏的绣图一模一样。” “有人已经猜测,皇上此番突然前往皇陵,八成是与诅咒有关。” “……除了议论殿下和十皇子殿下的病情以外,还有人提及了大皇子和八皇子的死,他们都在说这诅咒厉害的很,也邪门得很,每个皇嗣的死法,都不尽相同。” 沈灵犀听到此,面上有了几丝疑惑,倒是难得开口询问,“当初大皇子和八皇子暴毙时,我也曾在民间听人说起过,都说他们是病死的。莫非这其中,还有差别不成?” 楚琰靠坐在床头,虽是满面“病容”,嗓音却低沉有力,“大皇兄是在父皇去世后第二年,在花舫买醉后,不甚落水身亡。当时正值盛夏,尸身打捞了七天七夜,打捞上来时,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皇上为了给大皇兄体面,在昭告死讯时,谎称他是病逝。” 他说着,顿了顿,“八郎确实是病逝,只是他一直都有心痹之症,大皇兄死后,温贵妃为了争宠,有意隐瞒此事,还让八郎随皇上一起去校场演兵,在烈日下骑射……结果令八郎心疾复发,一命呜呼。” “九郎是安王,你已知道了,是被赵家所害。” 沈灵犀点了点头。 事情过去尚还不足半年,她自然记得。 她眸色微冷:“巧的是,赵家在安王去世后不久,便开始搜集绣图,明明是他们害死的安王,却对诅咒之事,深信不疑。不止他们,连皇上这种不信鬼神,厌恶巫蛊之人,也对绣图之事,十分迷信。可见,背后之人在他们面前说了不少关于绣图和诅咒之事。” 楚琰沉吟地道:“大皇兄和八郎的真正死因,皇上都下了封口令,这流言里竟能准确提及此事,便就意味着,这是那人故意放出的消息。” 沈灵犀玩味地笑了笑。 “知晓各宫秘辛,还能鼓动皇上和赵家听信那人的话,更能指使皇上身边最信任的朱连喜。此人志在‘坐拥江山’,他的身份,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楚琰眸色极沉,“这种时候,不会无缘无故放出这种消息来,看来,不仅是我们要收网,那人也打算收网了。” “咱们等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终于要等到那人登场了……” * 第二日一早,太阳尚还未升起,御驾便已启程。 一路奔波赶路,当御驾赶到皇陵时,已是日暮时分。 即便因着楚琰和十皇子的病情,皇帝再着急,也不能晚上就开始仪式。 于是,皇帝稍稍歇息以后,便亲自带着人,先一步去了守陵宫。 虽是深夜,守陵宫里却是烛火通明。 在守陵宫的后妃和宫婢太监们,早早便得了消息,在各自的院落里,安静呆着。 唯有云良娣——云娅和她随身的侍婢,已经被小朱公公领着,恭顺地等候在殿中。 皇帝在上首坐下,等云娅见过礼,让朱连喜拿了那张,由沈灵犀亲自修补好的绣图给她,开门见山地问:“太子妃在你陪嫁的那张绣图上,发现了破解戾帝诅咒的法子,你本就是云国人,你来说说,这上头的法子,你可曾听过?” 云娅接过绣图,看着那上头的红字,瞳孔骤然一紧。 她轻颤着指尖,抚过那行小字,闭了闭眼,方缓缓道:“回陛下,妾身……听过。”(本章完) 第325章 吉时将至(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皇帝闻言,面色沉郁至极,眼底尽是不悦。 “你既听过,为何不说?”他怒声道:“你可知,只因这道诅咒,朕死了三个儿子!” “因为妾身想活。”云娅抬头,坦然直视他,面上丝毫不惧,“解开这道诅咒,须得用妾身的性命来换,皇上儿子的命是命,妾身的命,也是命。” “毒妇……毒妇!”皇帝气得“啪”一下,狠狠拍在桌子上,“来人,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明日大典之上,将她放血祭天!” “皇上以为,只将妾身放血,就能祭天,解开诅咒吗?”云娅勾了勾唇。 皇帝沉眸:“这话是何意思?” “妾身知道一个阵法,非但能解开戾帝诅咒,还能令人死而复生。若皇上答应妾身一件事,妾身愿意以性命作此阵法,助楚氏一族,子孙绵延不绝,江山后继有人,如何?”云娅循循善诱地道。 皇帝审视着她,似在考虑她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可是,细想一番,现如今他的侄儿和他唯一的儿子,都已经奄奄一息,江山后继无人,再没有比现如今更坏的境地,倒不如依她所言,试上一试。 “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让朕听听。” 云娅:“当初妾身是为了和亲,才嫁到大周来。妾身别无他求,只求皇上能立下誓言,有生之年,绝不再让战火波及云疆,亦不会加害云疆王,如此,妾身才能安然上路。” 皇帝蹙了蹙眉,“你是担心朕会因你隐瞒解诅咒之法不报,而迁怒云妄?” 云娅垂下眼帘,抿唇不语。 “朕答应你。”皇帝放平了眉眼,“云疆如今是大周的领地,云疆百姓也是朕的子民,云妄是朕亲自挑选的云疆王,你是你,他是他,朕不会迁怒于他,你大可放心。” 他说完这话,见云娅并无表示,便坐直身,依照她方才说的,立下誓言,“朕承诺,此生绝不加害云疆王,也不会让云疆再受战火波及,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如此,你可放心了?” 云娅神色微松。 她沉默几息,抬起眼帘,看向皇帝,又问,“听闻如今太子殿下,和十皇子皆病入膏肓,然而此番妾身用逆天之术,只能救活一个人,皇上打算救哪个?” * 半个时辰后,云娅从守陵宫正殿出来,由小朱公公亲自护送着,回到了她居住的小院。 小朱公公恭维几句,朝云娅身边的小丫鬟使个眼色,便转身离开。 待回到房间里,小丫鬟上前,笑着道:“良娣方才在皇上面前,虽也说了些无甚意义的话,混淆皇上的注意力,不过大抵把我家主人吩咐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主人知晓,定会很满意。” “明日事忙,良娣早些歇息。我家主人说,只要良娣明日继续照着主人的意思办事,云妄在云疆,自然性命无虞,便是今上百年以后,云妄也能继续做他的云疆王。”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问:“云妄是良娣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良娣一定不忍心他年纪轻轻,出什么意外的,对吧?” “你不必总拿云妄的性命威胁本宫。” 云娅绷直了后背,目光沉沉看着她,“你与本宫主仆这么多年,该知道本宫向来言出必诺。只是……本宫临死之前,还有一事不明,看在明日我便要赴死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家主子……究竟是何人?”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小丫鬟说着,凑到云娅耳畔,低语几声,云娅的面上,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与此同时。 皇帝走出守陵宫正殿,正欲离开,忽然想到什么,侧头看向守陵宫正东的方向。 那里有一方小院,正亮着烛火,令他眼底泛起伤感之色。 “齐妃她……这次还是不愿见朕吗?”皇帝叹声问道。 朱连喜低垂着头,忖度着回答:“听奴婢侄儿说,娘娘这两日听闻皇上要来躬祭,就开始闭关抄佛经,说是要赶着祭典之时,烧给两位殿下和温贵妃……” “她还是不愿见朕。”皇帝长叹一声,“罢了,走吧。” 说着,皇帝迈开步子,大步离开。 朱连喜望了一眼小院的方向,眸光微闪,紧跟在皇帝身后,离开了守陵宫。 * 第二日一早,天气骤然转寒。 明明是钦天监算好的陵祭吉日,前一日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为何阴云密布,还隐隐有雷声,在云层后头闷鸣,眼瞅着便是大雨将至。 这种天气,显然并不适合进行陵祭大典。 若是以往,皇帝定会责令钦天监另寻吉时。 可如今,许是皇帝考虑到,太子和十皇子的身子,都不能再等了,所以陵祭仪式依然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完全没有要取消的意思。 朱连喜带着内侍监的人,抬了两顶软轿,来到太后歇息的宫苑里。 打从昨夜抵达皇陵以后,无论是太子和太子妃,还是十皇子,都歇在太后宫里,由寿康宫的宫婢服侍。 “太后娘娘,皇上让奴婢来将太子殿下和十皇子接去陵台,过会儿皇上命云良娣在陵台上,做一场法事,唯有如此,才能救两位殿下的性命。”朱连喜禀报道。 太后目光威严地看着他,“今日这种天气,把六郎、十郎带上陵台,和让他们去送死有何区别?哀家不准,你让皇帝亲自来与哀家说。” 朱连喜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回太后娘娘,皇上一早便已沐浴净身,这会儿已经先往陵台替两位殿下诵经去了,皇上知道太后娘娘担心两位殿下,特地让奴婢跟娘娘说,请娘娘放心,皇上定会保护好两位殿下的。” 太后拧紧了眉,迟迟不愿松口放人。 朱连喜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沈灵犀。 沈灵犀见状,面上故作迟疑几息,才对着太后道:“皇祖母,皇上既然这时候专门请了云良娣来做法事,想必是有了能救两位殿下的法子……不管什么法子,到如今这地步,咱们别无他法,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有她在旁劝和,太后沉默几息,才算有了决断,“人,你可以带走,但是哀家有个条件。” 朱连喜见她松口,轻吐一口气,忙道:“太后有何吩咐,尽管差遣奴婢,奴婢定全力以赴为娘娘解忧。” 太后伸手指着沈灵犀:“皇帝身边那些内卫,如今越发毛手毛脚的,哀家信不过他们。太子妃代替哀家前往,你们要做什么,都由太子妃指使哀家的暗卫行事便是。” 太后的暗卫,是先帝留下来的,只听太后一人调遣,哪怕是皇帝,都指使不了他们。 可眼下,为了能不与太后起任何冲突把人带走,朱连喜对于太后的要求,自然是无有不应。 反正,只要人上了祭台,哪怕是天王老子在旁边,也无济于事。 太后见状,这才放平眉眼,与沈灵犀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朝他们摆手,放人离开。 * 既然太后发话,朱连喜带来的软轿,自然便由寿康宫的暗卫接手。 软轿一青一蓝,轿顶用同色的油布遮盖,内里布了张卧榻,狭长舒适,便是楚琰如此高大的身形,平躺在里面,也足够他的身量。 沈灵犀招呼着暗卫,小心将楚琰和十皇子,分别放进软轿里。 待楚琰躺进去以后,她掀开帘子往里瞧了一眼,面上露出古怪之色。 许是棺材铺开多了,沈灵犀看着这轿子里的布局,怎么看,都觉得楚琰此刻像是躺在一口尾端开门的棺材里。 “娘娘,走吧,吉时将至,法事马上就要开始了。” 朱连喜走到沈灵犀身侧,轻声催促道。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隆……”天上忽然响起一阵惊雷。 沈灵犀仰面朝天上看去,乍起的寒风,夹裹着黑沉沉的乌云,从远处缓慢往皇陵所在的方向压过来。 “你管这叫‘吉时’?”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他问。 朱连喜陪了几分笑,“这也不是奴婢说的,是云国那位长公主说的,云国人的吉时,想必与咱们大周不一样也未可知。” 沈灵犀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放下轿帘,朝抬轿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外走去。 这回的陵祭,与先前那次有极大的不同。 在先帝皇陵东侧不远处,有一条通往陵山顶的登云石阶。 陵山的山顶,有一座专门修建的陵台。 每年重阳那日,皇帝都会登上陵台祭拜天地和列祖列宗。 像今次这般,既非节日,又非先帝忌日,却在陵台开祭,是大周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山脚到山顶沿路的石阶两侧,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今日,沈灵犀为了行动方便,倒是没穿太子妃的宫服,只着一身道袍,手持一柄拂尘,跟随在楚琰的软轿旁,拾阶而上。 随着他们离陵台越来越近,方才犹在天边的乌云,已经被寒风夹裹着,压顶似的聚集在陵山之顶。 明明是上午,天色却是越发黑沉,犹如黑夜即将来临。 “轰隆隆”的闷雷声,也渐渐开始变得尖锐起来,黑压压的乌云深处,开始有闪电在穿梭。 刘美人飘在沈灵犀不远处,抬头看着这天象,啧啧地道:“所以啊,人若是不懂些天象,还真干不了大事,我算是有些佩服了,若论神机妙算,心思缜密,国师盛坤是‘卧龙’,你们大周这位,可以称得上是‘凤雏’了。” 卧龙、凤雏。 听上去似是赞美,沈灵犀却不知为何,品出点骂人的意味。 刘美人见她不语,掩唇笑笑,八卦地问,“我没跟你说,你难道就不好奇——昨夜皇帝最后选的,是要留下谁的命?”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昨夜在守陵宫发生的事,沈灵犀早已从刘美人口中得知。 她也趁着四下无人之时,悄悄告诉给楚琰知晓。 小姑姑给皇帝出了一道送命题,让他在侄儿和唯一的儿子之间做选择。 沈灵犀虽好奇皇帝最后的答案,可这种事的答案,对于她和楚琰来说,也就只是“好奇”罢了。 真正的强者,从不会将选择权,交到旁人手上。 无论皇帝怎么选,真正的答案,只会握在他们手中。 “我跟你说……”刘美人飘到半空中,望着即将抵达的陵台,叹声道,“其实,皇帝昨夜并未做出选择,不过,你小姑姑对他说,若他想让谁活,就把谁放在那八卦图正东,生门的位置。待会儿,皇帝让把谁的轿子放在东边,谁就是今日皇帝要保命之人。” 她话音落下,沈灵犀已经随楚琰的轿子,抵达了山顶。 四方形的祭台地面上,被人用红色朱砂,画了一幅巨大的伏羲八卦图。 最西和最东的方位,各有一道朱红圆圈,应该就是楚琰和十皇子二人,软轿放置的位置。 此时此刻,皇帝身穿明黄绣金龙袍,双手拢于袖中,交叠在身前。 他面朝群山的方向,口唇微动,念念有词,吟诵着昨夜云娅教他的咒语。 而在他正前方,两个雕龙石柱中间,悬空吊着一个,身穿雪白素衣,面戴昆仑奴面具的女子。 女子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全然分辨不出,她此刻究竟是生还是死。 从沈灵犀的目光看去,那女子被高高吊起,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就笼罩在她的头顶,那些在云间穿梭的、忽明忽暗的闪电,好似稍有不慎,就会劈在她的头顶上。 即便沈灵犀心底已有准备,可当她真切地看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时,还是难以遏制,内心深处的愤怒。 沈灵犀默默攥紧了手心。 “你们来了。”皇帝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未曾回头,伸手指着正东的位置,沉声道:“朱连喜,把六郎……放到那里去。” 刘美人闻言,惊讶地掩住了唇。 “看来,皇帝是选了小郎君的命啊……这倒是稀奇的很。” 朱连喜自然指使不动寿康宫的暗卫,小步走到沈灵犀身侧,出声提醒,“娘娘……” 沈灵犀回神,朝抬轿的暗卫,抬了抬手。 暗卫这才依照皇帝所言,把两顶轿子,分别放置在了对应的位置。 与此同时,豆大的雨滴,从黑压压的天空落下来,砸得人皮肤生疼。 雷声也愈发炸裂,伴随着闪电,歇斯底里地在半空中啸叫着,好似要将这黑沉沉的天,撕开一道口子。 “时辰差不多了。”皇帝仰头看天,神色威严地道,“仪式开始吧。” 朱连喜闻言,从旁拿了一柄长弓,递到了他手上。 “苍天在上,今日吾以云氏女之鲜血祭天,祈求苍天解开戾帝诅咒,还我楚氏皇嗣安宁……” 说罢,皇帝拉满长弓,对准那吊在半空的女子,射出了冰冷的箭矢……(本章完) 第326章 天降神迹(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皇帝的箭矢射穿了那悬吊女子的手腕、脚腕。 只听那女子闷哼一声,鲜血从她的四肢涌出,像血线一样,流淌进下方的伏羲八卦图里。 这便是背后那人,所谓的“血祭”。 让一个活生生的人,鲜血流尽而死。 沈灵犀垂眸看着地面上,血水、雨水混合着朱砂,一点点染红的伏羲八卦图,竭力压制着心底的怒意。 若非,她提前知道了对方的意图,及时将小姑姑换出来。 现下吊在这上头的人,便就是她小姑姑了。 “这一招可真够阴损的。”刘美人飘在沈灵犀身侧,啧啧道:“上回在醉花院,那凶手对春山先生便是如此做的,你说,那人是不是在这方面,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哪怕是当年前朝那位暴君活着的时候,想让谁死,也只会给对方一个痛快,我还是第一次,见有这种人。” 刘美人这话,倒是提醒了沈灵犀。 她记得,当初玉竹,好像也是在东宫那个冰窖里,被人放血而死的。 虽然是崔驸马下的手,可这手法,不得不说,倒是与这两桩案子,有些相像。 这几年沈灵犀在京城,做过不少白事,也见过不少亡魂。 曾经有个做了一辈子仵作的老朽,死后告诉过她,这京城里,还有一些以杀人为乐的权贵,虽然披着人皮,却是比恶鬼还可怕。只是他们位高权重,视人命为草芥,无人敢惹罢了。 沈灵犀想到这些,抬眸朝对面看去。 此刻,在她正对面陵台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海青袍的中年女子。 女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精致秀丽的面容,无悲又无喜。 朱连喜站在那女子身侧,面上陪着几分小心,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 “轰隆隆……” 天空的雷鸣声,似炸开的爆竹一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沈灵犀的目光,在那女子面上扫过,重又看向了陵台上悬吊的女子,和女子头顶越来越低沉的乌云。 正在此时,忽然有道闪电伴随着惊雷,划过天际,朝那两根雕龙石柱,劈了下去! 闪着火花的电光,顺着石柱的铁链,劈上悬在半空中的女子身上。 “啊……”女子发出痛苦的惨叫。 可那电光,并未消失,又顺着女子的身体,打在她身下的伏羲八卦阵上。 这道天雷,犹如上天降下的神罚。 那冒着火花的电光,在伏羲八卦阵上闪烁,场面看上去,既诡异,又因着朱砂八卦阵,带了几分神性。 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觉屏住了呼吸。 “轰隆隆!” 紧接着,又有一道惊雷乍起。 闪电再次劈在那石柱上,这一次,电光更盛。 所有人肉眼可见,带着火花的闪电,像张着血盆大口的电蛇一样,沿着伏羲八卦阵,朝四处蜿蜒。 八卦阵被电光点亮。 人群登时发出倒抽口气的声音。 “这是天降神迹,天降神迹啊!” 跟随皇帝前来的那些道录司的牛鼻子老道,一个个高呼出声。 他们虔诚地,朝着天雷落下的方向,跪了下去。 距离皇帝最近的,都是这朝堂里的王公贵胄、肱骨之臣。 此时此刻,即便再不相信鬼神之人,见到这样的场面,也很难发出质疑之声。 “那两顶轿子,就在这八卦图上,对方不会是想引天雷,把小郎君给劈死吧??!”刘美人看向沈灵犀,惊慌地道。 她只知这场所谓的“祭典”,是对方针对楚琰布下的杀局,却不知,对方要如何出手。 刘美人毕竟是连人带鬼,活了大半辈子。 这种引天雷劈人的手段,在前朝也并非没有见过。 此刻,她只担心,若再有一道天雷劈下来,楚琰身处的那顶轿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刘美人着急忙慌催促道:“还不快去提醒小郎君,再耽误下去,他就要被雷劈死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沈灵犀目光沉沉看着地上那幅火花四溅的八卦图,全然没有要冲上去的样子。 “莫急。”她故作惊惧地掩唇,低声道:“他们费尽心思将人引来皇陵,一定不止是引天雷劈死楚琰那么简单。” 刘美人见她到这地步,还有心思跟自己解释这些,足以看出,她对眼前的状况,早有所料。 刘美人总算放松下来,“你们两个是想吓死我!” 话音落下,又是“轰隆隆”一道天雷,从云层里劈了下来。 电光顺着铁链,再次汇入八卦图中。 而这一次,那些电光,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电蛇,朝着东边那顶轿子蜿蜒而去。 毫无疑问,在这看似用朱砂所画的伏羲八卦图纹路之下,定还藏着能将闪电导向轿子的东西。 “殿下!” 正在此时,沈灵犀故作惊慌地叫出声,“殿下,危险!” “皇上,这天雷要劈上殿下的轿子了!” 她叫嚷着,便要朝轿子的方向跑去—— “拦住她。”皇帝蹙眉命令道。 话音落下,立时便有内卫上前,将沈灵犀死死拦下。 沈灵犀眼中含泪,急切地恳求:“皇上,殿下还在轿子里,若被天雷劈中,殿下恐性命不保,请您救救殿下吧!” “你懂什么,朕这是在救六郎。”皇帝威声道:“六郎能不能起死回生,就看这场法事了。” “皇上不可……不可啊……这是会死人的啊!”沈灵犀惊声哭求道。 皇帝看着那道闪电涌向轿子,心中对于云娅所言,更加深信不疑,自然听不进去沈灵犀的话。 “轰隆隆!” 与此同时,再次有闪电,从乌压压的云层中劈下来,劈在那雕龙石柱上。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足足有四道闪电,接连劈下来,悬吊在半空中的女子,整个人僵直地伸直四肢,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八卦图被电光点亮大半。 所有人都看见,那些闪电一波又一波,朝东侧的轿子涌去。 青色的轿子霹雳啪啦冒着电火之光。 倘若有人在轿子里,定会和悬吊在半空中的女子一样,必死无疑!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所谓替太子和十皇子祈福的祭典,竟会是这样的场面。 场面上鸦雀无声。 唯有沈灵犀绝望的哭喊,在这滚滚天雷之下,显得格外凄惨。 “哗啦啦……”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那些惊雷,终于因着大雨落下,而轰鸣着远去。 重重雨幕之下,令人看不清陵台上的情景。 朱连喜带着内侍上前,给皇帝撑起了油纸伞。 皇帝正打算去轿子前,查看楚琰的状况。 “皇上,您快看……那……那是什么?”朱连喜忽然指着陵台正中,惊呼出声。 他的声音尖细响亮,又恰在雷声停歇之时响起,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凝目看去—— 只见重重雨幕之下,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正披头散发,伏在那八卦图的正中间。 人们下意识觉得,是悬吊在石柱间的女子,掉在了地上。 可当他们抬头,才发现那白衣女子,犹悬在半空中,脸上的昆仑奴面具,已被天雷劈落,只剩下焦黑的尸身。 这伏在八卦图中间的人,不是她。 那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是从何而来的?他究竟是谁?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之时—— 伏在地上的白衣人,忽然动了。 他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披散着,踉跄朝皇帝走去。 “你是人,还是鬼?”朱连喜护在皇帝身前,嗓音尖细地质问。 他惊慌地叫内卫,“来人,护驾!快护驾!” 内卫正欲上前,白衣人脚下一个踉跄,停下脚步。 他拨开覆面的长发,跪在地上,用一种饱含深情的嗓音,朝皇帝唤道:“父皇……是儿臣……是儿臣回来了,父皇……” 这声音,令皇帝身子一震。 “大殿下……”朱连喜率先认出那人是谁,也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皇上,是大殿下……大殿下他……死而复生了!” 此言一出,上至王公贵胄、肱骨之臣,下至宫女太监,面上无不露出惊异之色。 死人还魂复生。 还是在天降神雷的上古八卦阵中。 这确确实实是天降神迹啊! 皇帝已经对这场巨变,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场解开诅咒的法事,会令自己死去多年的儿子,死而复生。 眼前这人当真是大郎,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扮的? 残存的理智,好似在提醒着皇帝,这恐怕是场骗局。 然而,下一瞬—— “大郎!我的儿……”恰在此时,一个身穿海青袍的女子,从陵台一隅,朝那白衣人冲了上去。 “是齐贵妃。”人群里,有人认出那女子,低呼出声。 众人只见她伸手抚摸着白衣人的脸,好似在确认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母妃,是孩儿。”白衣人哽咽地道:“天神不忍我楚氏一族绝嗣,特地恩赐孩儿还阳,孩儿是真真切切活过来了!”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尽管在大雨之下,也足够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那女人似总算确认清楚,他真真切切就是自己儿子,呜咽一声,抱住白衣人的身子,痛哭出声,“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我的儿,你活过来了!” 齐贵妃的确认,终于令皇帝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皇帝扶着朱连喜的胳膊,走到大皇子身前,颤颤伸出手,触碰他的脸。 感受到指尖下皮肤的温热,皇帝语带哽咽地抱着那人的身子,“大郎,是大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皇子死而复生,是天降神迹,是天佑我大周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朱连喜高声贺喜。 这一声,令犹处在震惊之中的人们,也纷纷回过神来,异口同声高呼出声:“天降神迹,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天降神迹,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说来也是凑巧,在这一声声高昂的贺喜声中,雨势竟渐渐微弱下来。 从山顶到山脚,人们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到一刻钟,所有冒着倾盆大雨,前来观礼的官员和百姓,皆知道了,陵台上发生的“神迹”。 人群沸腾欢呼着,这一刻,没有人再去关注,那陵台之上,伏羲八卦图的两侧,尚还有两顶轿子,停在那里。 也似乎没人去关心,太子殿下和十皇子,究竟有没有在这场法事里,存活下来。 毕竟,大皇子死而复生,等同于是天降祥瑞的化身。 这意味着,戾帝诅咒就此终结,楚氏皇族后继有人。 这一切神奇得仿佛都是天神的旨意。 可以预见,从此以后,在大周百姓心中,这位死而复生的大皇子,便是天神的使者。 君权神授。 日后,怕是连皇帝的威望,都越不过大皇子去。 就更别提,那个生死不明的太子殿下了。 待到皇帝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情,雨势亦渐息渐止。 皇帝站起身,面朝陵台下的大臣和百姓。 “肃静!”内侍唱和出声。 沸腾的人群,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皇帝清了清嗓,正打算亲自宣布大皇子死而复生的消息—— “太子殿下……”一个女子哀戚的哭声,从陵台东侧的青色轿子前,传了过来。 这一声,总算令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记起来,还有个生死未卜的太子楚琰。 众人转头看去,便见太子妃沈灵犀,手里紧攥着轿帘,痛哭出声。 那轿帘挡在轿子前,令人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只是,在沈灵犀扯起的帘隙间,隐约露出一截焦黑的东西。 瞧上去,好似是人的腿骨。 那颜色,简直与悬吊在半空中,那具被雷劈过的焦黑尸身,一模一样。 方才所有人都瞧见了,天雷滚滚劈下来时,伏羲八卦图连着轿子上的电光。 被雷劈成这样,也确实在人们的认知范围之内。 毕竟,“死而复生”也并非人人都能遇上。 楚氏皇族哪怕是祖上积了大德,也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子孙,都能被老天福佑,起死回生。 皇帝看着那截焦黑的骨头,面上露出悲色。 他紧走几步到轿子前,艰难地开口,“六郎他……” 沈灵犀哭声一顿,似想到什么,抬头看向皇帝,“皇上,臣媳有句话,想要问一问大殿下,恳请皇上准允。” 皇帝看着她满面哀痛的模样,想到轿中的侄儿,心中升起几丝歉疚。 他侧过身,默认了沈灵犀的请求。 沈灵犀看着被朱连喜搀扶的大皇子,眼底带着浓重的哀怨,恨声质问:“大殿下,您受天神赐福,得以起死回生,想必深受天神厚爱,定能窥得天机。您可否告诉我,太子殿下他为何会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第327章 猎杀(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众人皆知,在这种时候,沈灵犀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问出这样的问题,无非是想给自家夫君——也就是这大周的储君,讨要一个说法。 毕竟,方才所有人都瞧见,太子妃想要上前,将轿子里的太子救出,却被皇帝勒令内卫拦了下来。 如今太子被天雷劈得满身焦黑,不敢去找皇帝讨要说法,这离奇“死而复生”的大皇子,自然便要给太子妃一个说法。 谁让他的“生”和太子的“死”在同一时间,太子既死,他不就成了唯一的储君人选了吗? 魏王楚弘自然很清楚,这虽是太子妃怨怒的质问,却也是皇帝对他的考验。 在文武百官面前,这问题若他答的好,日后就再不敢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 可若答不好…… 他怎么可能会答不好呢? 楚弘松开朱连喜的手,朝沈灵犀揖礼,“太子妃既是玄门中人,当知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道理,正所谓‘厚德载物’,此阵乃上古伏羲八卦阵,能引天雷扭转乾坤,方能起死回生。” “送我还阳的仙人对我说,天道之所以选中我,只因先帝和父皇福泽万民,立下无上功德,我是先帝长孙,亦是父皇长子,所以才会有此机缘。至于太子殿下……” 楚弘有意沉默几息,方缓缓道,“太子殿下和十弟在两顶轿子里,天雷既在太子和十弟之间,做出了选择……想必这也是太子执掌绣衣使多年,积下的因果。” “一切皆是天意,还请太子妃节哀。” 这话既拍了皇帝的马屁,又说出自己是“天选之人”,还暗指楚琰之死,乃“因果报应”。 简直是踩在死人的骨头上,给自己脸上贴金。 “魏王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 沈灵犀不怒反笑,站起身,睇着楚弘,十分不客气地道:“若论出身,太子殿下是先帝在世时,便立下的皇太孙,比魏王你这个长子长孙,更该承袭天降楚氏的恩泽才对。” “若论功德,太子殿下是先帝和皇上钦命的绣衣指挥使。绣衣使处理过的案子,皆依照《大周律》裁定,由三司合议,先帝和皇上御笔朱批才会执行。在太子殿下执掌绣衣使这些年里,从无一例冤假错案。” “而魏王,从未有一日入朝为官过,在朝堂无任何建树,对百姓亦无功德,据我所知,你活着时,连布施都不曾做过。” 说到此,沈灵犀有意顿了顿,方沉声质问道:“你不过是痴长着年龄,若没这皇家血脉,便是个籍籍无名,庸碌无功之辈,天道凭什么会选你?” 这一句又一句,咄咄逼人的话,问得可谓是半分情面都不讲。 “籍籍无名,庸碌无功”八个字,就只差没把“草包”二字贴在魏王脑门上了。 这哪是在求疑解惑,简直是当众在打魏王的脸面。 众人原本皆沉浸在“天降神迹”的兴奋和惊叹之中。 沈灵犀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让所有人清醒了几分。 这魏王没死以前,在众多皇子中,虽也算得上聪慧过人,可他年纪比太子楚琰大,不管是文还是武,都远没有楚琰优秀。 这样的人,当真有资格承袭这天大的福泽吗? 皇帝蹙了蹙眉,审视地看着沈灵犀, 只是,这一次,他却难得没有出面维护魏王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 楚弘暗恨地咬牙。 他出身皇族,便是没“死”之前,也是被人前呼后拥的尊贵之人。 何曾当众受过这等侮辱。 他看着沈灵犀,恨得快要把牙齿咬碎,可面上却还得做出温和理解的模样,“我知道太子妃,一时无法接受太子身死一事,才会如此口不择言。” “太子妃觉得太子所作所为,是建功立业、福泽百姓,可如今这样的结果,只能证明太子所做之事,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天道。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沈灵犀睇着他,冷冷打断他的话,“魏王慎言,自古以来,死者为大,如今太子殿下尸骨未寒,你当众说殿下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就不怕天下人说你枉顾手足情分,生性凉薄寡义吗?” 楚弘对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已经厌恶至极。 对于他而言,现在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有恃无恐,想也不想便道:“这话并非是我所言,而是带我还阳的仙人,方才在云端时,亲口告诉我的话。” “太子被天雷劈死是事实,太子妃如今该做的,是多替太子积德行善,好让他早日轮回转生,而非在此纠缠不休。小心惹得仙人恼怒,反噬自身!” 话音刚落,从沈灵犀身后的青色轿子里,忽然传出一个沉肃的声音,“反噬自身,是怎么个反噬法?你仔细说来,让孤听听。” “那自然是……” 楚弘的话,刚说出口,惊觉不对。 他不可置信地朝那顶青色轿子看去—— 便见楚琰掀开轿帘,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山中的雨势来得快,去的也快。 也是天公作美,就在楚琰从轿中走出来时,一道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钻出来,斜斜照在陵台之上。 此刻的陵台,比之方才大皇子出现时,明亮许多。 楚琰身穿一袭雪色道袍,墨发束顶成髻,用白玉莲花冠固定。 他闲庭信步走到魏王面前,宽大的袍袖,被潮湿的风吹拂着,衣袂飘飘似御风而来。 若说大皇子在祭台之上,“死而复生”是神迹。 此时此刻的楚琰,毫发无伤从被雷电霹雳过的轿子里走出来,又何尝不是神迹! 两人面对面站立,一个披头散发,满身狼狈,如地狱中爬出的魑魅魍魉。 而另一个,衣冠整洁,却好似谪仙下凡。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太子殿下,才是真正的神佑福泽之人啊!”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肱骨老臣,忽然高呼出声。 一呼百应。 众人齐齐朝楚琰跪了下去。 皇帝从楚琰出现的那一刻,眼底极快闪过一抹犀利之色。 他的视线,由楚琰看向魏王,再从魏王看向了沈灵犀。 直到这刻,皇帝好似明白了什么。 楚琰的目光,在皇帝面上扫过一眼,便落在魏王楚弘身上,“你仔细讲讲,送你还阳的那个仙人,长着何等样貌,如何称呼,在天庭有何官职,都与孤一一道来。孤打算给他烧柱香问一问,他有眼疾否?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究竟说的是孤,还是你?” 楚弘瞳孔骤然紧缩。 他全然想不到,楚琰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生还。 那可是八道天雷,莫说是个凡人,就算是个神仙,怕是早就被雷给劈成灰了。 多年躲在暗处,运筹帷幄的猎杀,让楚弘绝不愿相信,自己按照计划刚如“神迹”般“降世”,就要面临失败。 他的计划完美无瑕,毫无破绽,他们不可能发现,楚琰也绝不会活过来。 唯一的解释便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绝对不是个人,一定是个尸鬼! 这些年,楚弘明面上虽死了,却一直潜伏在暗处,密切关注着楚琰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知道,沈灵犀有特殊的能力。 “他不是人,他是尸鬼!” 楚弘后退几步,手指向楚琰,朝皇帝高声道:“父皇,太子妃能操控尸身,这个太子,一定是太子妃操控的尸身,他不是活人,他是个死人!” 沈灵犀整个被无语住。 她轻飘飘看向飘在楚弘身侧的云崇和徐远善,虽未开口,眼神却很明确地似在问他们,“这就是你们效忠的蠢货?” 云崇嫌弃地飘远了些。 徐远善的脸色已经黑沉成锅底,看向楚弘的目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楚琰的反应,则更加干脆直接—— 他风淡云轻地笑了笑,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从距他最近的内卫腰侧,抽出一支羽箭,信手朝楚弘的身上扔了过去。 “咻——”的一下,那箭矢好似带着千钧之力,快、狠、准地刺穿了楚弘左侧的肩膀。 “啊!”猝不及防间,楚弘痛叫出声。 他被箭矢的力度,逼退几步,右手捂上左肩,鲜血从他指缝间涌了出来。 这伤势,竟比皇帝方才用长弓射穿那女子手腕的伤势,还要重上几分。 可见楚琰用上了十成的内力,臂力着实惊人。 众人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震慑在当场。 “你要做什么!”齐贵妃最先反应过来,惊叫着伸开双臂挡在楚弘身前,面上早已没了先前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你是想杀了他吗!他可是皇上唯一的儿子!” “唯一的儿子,倒也未必。”楚琰凤眸微抬,冷淡地看着她,“十郎的身子好着呢。” 话音落下,立时便有绣衣使,将十皇子从轿中抱了出来。 十皇子似刚从梦中苏醒,乌溜溜的眼睛,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白里透红的面容,哪里有半分病容。 齐贵妃在见到十皇子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她身后的楚弘,也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模样。 楚琰再次抽出一支羽箭,放在指尖轻捻着,修长的凤眸睨着他们,轻描淡写地道:“魏王既然觉得孤是个死人,兄弟一场,孤自然要给他个机会,去地府好好问问,孤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难道孤做的不对么?” 此时此刻的楚琰,周身没有半分杀意,可看向那两人的眼神,冰冷淡漠,好似在看两个已死之人。 齐贵妃心下骇然,下意识护着楚弘后退半步。 她眼角的余光,瞥到在旁紧皱眉峰的皇帝,心下微动,厉声朝楚琰质问,“你敢在皇上面前私动兵器,是想谋逆吗?” “谋逆?”楚琰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怎知我这是谋逆,而不是缉拿弑杀皇子的嫌犯呢?” 话音落下,他再次信手把手里的箭矢,往两人的方向甩去。 齐贵妃只听见“咻”的一声,便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想到身后是自己的儿子,只得紧紧闭上双眼,牢牢钉住自己的脚步。 即便如此—— “啊!”身后再次传来一声惨叫。 齐贵妃睁开双眼,转头看去。 便见自己的儿子,正抱着大腿蹲下身,箭矢已经刺穿了他的大腿,鲜血正汩汩染红他的衣袍。 “大郎……”齐贵妃手忙脚乱地替他捂着伤口,慌乱地朝皇帝喊道:“皇上,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郎被他杀死吗?他这是谋逆,谋逆啊皇上!” 楚琰面上的笑容,隐没在唇角。 他再一次,抽出了一支羽箭…… “够了!”直到这刻,皇帝总算沉声开了口。 楚琰轻捻转动着手里的羽箭,神色间全然没有“够了”的意思。 没有人能拦住他去杀该死之人,便是皇帝也不行。 皇帝最了解他这个侄儿,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此刻是动了真怒。 皇帝不再去看他,反而转头看向沈灵犀,威严地道,“太子妃,你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灵犀眨了眨眼。 她该做的事,早已做完,这本就是他们楚家的家事,该由楚琰亲自解决才是。 她全然没想到,这种时候皇帝竟会点她的名。 皇帝眼角的余光,一直紧锁在楚琰身上。 当他瞥到自己叫沈灵犀时,楚琰指尖捻转的羽箭停顿下来,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好在,还有个能让楚琰停下来的人。 皇帝忙朝沈灵犀催促道:“你是绣衣鉴察使,朕已看出,今日之事定有蹊跷,便由你亲自为朕解惑,也为他们解惑。” 皇帝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是,方才拜完魏王拜太子,被“天降神迹”忽悠的狂热至极,现如今却跪在地上,一脸懵圈的文武百官。 他既然当众让沈灵犀这么做,便就意味着,在事实和证据面前,他绝不会包庇藏私。 沈灵犀朝楚琰看了一眼,见他将手里的羽箭,扔回到内卫的箭筒里,便知他在皇帝这番态度面前,做出了让步。 也好。 毕竟,比起让楚弘不清不楚的死,她和楚琰更愿意让他在世人面前,清清楚楚的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才能告慰死在他手里的无辜亡魂。 这么想着,沈灵犀拍了拍手,对着陵台的方向,命令道:“把人带上来吧……” 第328章 杀局(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随着沈灵犀话音落下,立时便有暗卫,将两个身穿蓑衣的男子,从山谷方向的陵台后头,拖了出来。 暗卫当众将他们身上的蓑衣除去,众人皆看清楚,他们身上穿的,是内侍的衣裳。 白面无须,身材纤瘦,再加上这副打扮。 妥妥就是内侍无疑。 沈灵犀走到他们面前,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们,“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本宫替你们说?” 两个内侍躲在陵台后头,听着前面的动静,早就吓破了胆。 “奴、奴婢不敢劳烦太子妃,奴婢自己说。” 个子高的那个太监,颤声道:“奴婢是守陵宫服侍的……今日受朱公公之命,服侍魏王殿下,来、来此处‘死而复生’。” 此话一出,所有人面上皆露出惊异之色。 朱连喜声音尖细地训斥:“大胆,哪里来的贼人,敢冒充守陵宫之人,咱家从来没见过你们,如何指使你们做事!” “朱公公不要慌嘛。”沈灵犀淡笑道,“你是皇上跟前的总管太监,这两个既然是守陵宫之人,你不认识也是寻常。他们口中说的,是你那好侄儿,小、朱、公、公。” 朱连喜一噎。 皇帝沉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抹疑色。 沈灵犀不再理会他们,对那两个内侍问:“你们说话可要小心,魏王殿下是被仙人送回来‘死而复生’的,又岂会需要你们服侍?难不成你们也是仙人么!” “奴婢们不是仙人。” “奴婢不是仙人。魏王殿下也、也不是真的‘死而复生’。” “他一直都没死,这些年,他一直活着啊!” 两个太监,争先恐后地道出实情,“奴婢们一直是在齐贵妃跟前服侍,四年前魏王殿下根本就没死,是、是诈死。” “他故意落水,然后弄了具泡坏的尸身,假扮他自己。” “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守陵宫齐贵妃院子里,假扮贵妃娘娘的贴身公公,隔一阵子就会出去十天半个月。” “守陵宫的总管太监小朱公公,对贵妃娘娘和魏王殿下忠心耿耿。守陵宫里本就住着不能出宫的活死人,也就没人发现魏王殿下的秘密。” “今日是魏王殿下让奴婢两个,侍奉他假借仙人名义,起死回生。” “这陵台底下有间暗室能藏人,喏,就在那八卦图下面。我们两个在外头按动机关,暗室的门一开,殿下就能凭空出现在陵台上。” 他们说到此,便有暗卫不知在何处触碰了机关。 陵台正中伏羲八卦图的中心,便打开了一道仅供一人进出的暗门。 这便是“大变活人”的机关所在。 方才那重重雨幕,和朱连喜适时遮挡在皇帝眼前的雨伞,足够让藏在里面的人,趁乱从陵台下爬出来。 “他们在胡说。”魏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吃痛地朝皇帝道:“父皇明鉴,儿臣当真是被仙人送回来的,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暗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两个太监和这间暗室,定是太子提前安排,用来陷害儿臣的。” “陷害?”楚琰凤眸微挑,淡声道:“你一个早就入土的死人,孤陷害你作甚?莫说在世人眼里,你早就已经死了,便是你一直活着,也不够资格,让孤陷害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当年魏王身为皇帝长子,都无法与皇太孙楚琰,相提并论。 更别提他早已是个死人。 魏王面色沉郁至极。 沈灵犀见状,在旁凉凉补刀,“你既说自己是仙人送回来还阳的,现在又说太子殿下提前安排人陷害你……难道,太子殿下还能未卜先知仙人的动向?” 魏王闭上了嘴。 到这地步,他多说多错,倒不如什么都不说,只拼他在皇帝心中留的那份父子情,便就够了。 可沈灵犀又怎会这么轻易,就此放过他。 她冲着那两个小太监问:“除了‘大变活人’,诈死还阳,魏王还让你们做了什么?” 小太监们见魏王吃瘪,更坚定了反水的决心,两人争先恐后又道: “这陵山每年这个时节,就常有雷电骤雨,还有滚雷云聚集。魏王住进守陵宫后第二年,贵妃娘娘身边有个小丫鬟,偷跑到山顶放纸鸢,不小心引了天雷,被劈死了。” “那小丫鬟死后不久,魏王便命小朱公公借修缮之名,暗中请许多能人巧匠和旁门左道的方式,改建了这个陵台。还在两根石柱上,楔进了铁杆,铁杆连着铁线,能将天雷引去地下。”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奴婢们便奉命,放飞两只纸鸢。线端就缠在那两根铁杆上,是以,方才那几道天雷,就是纸鸢引来的。” 说到此,个子矮的小太监,缩了缩肩膀,“早在五日前,魏王殿下就已经开始让小朱公公,在这陵台上,布下八卦阵图。这八卦阵图下面,有去年魏王暗中寻来擅长奇门遁甲之术的方士,布下的引雷阵。引雷阵以铁线布局,铁线又与石柱里的铁杆相连,太子殿下所乘的轿子,就停在引雷阵的阵眼之上。” “而且……奴婢还知道,魏王让人在太子和十皇子所乘的两顶轿子下面,也放了铁线,只要纸鸢能将天雷引到铁杆上,那些天雷就会顺着事先布好的引雷阵,经由轿子的铁线,爬进轿子里……” “魏王殿下从前年开始,每逢这个时节,都会暗中让小朱公公安排人,放纸鸢,引天雷……奴婢们原以为,这是殿下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没想到,他竟早就预谋,要用来谋害死太子殿下的啊!” 两个小太监为了保命,把知道的事全抖落出来。 他们既能被选中替魏王办事,自然是极机灵的,说起这些来,口条清楚,足够令所有能听见他们声音的人,把这此番“天雷降世”、魏王“死而复生”的“神迹”,了解得足够透彻清楚。 只是,在这些话中,最令皇帝和诸位大臣震惊的,还是那些提前三年布局,设下引雷阵的内容。 这哪是引雷阵,这是妥妥的绝杀阵。 众人皆惊疑不定地看向楚弘,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魏王殿下,竟会有如此心机和狠厉。 皇帝亦想起昨夜,云娅临死前,让他做的那个选择。 他选谁活下来,便让人将轿子抬到八卦图的东面。 为着江山社稷着想,皇帝深思一夜,最后在唯一的亲儿子十郎,和楚琰之间,选择了楚琰。 可若他选的是十郎呢? 皇帝看向在暗卫怀里,满脸兴奋地东张西望,活泼又可爱的十皇子。 楚琰武功高强,在这绝杀阵中,尚还能侥幸活命。 可十郎不过是个婴儿,又怎能活下来。 皇帝一想到,楚弘为了江山,连十郎这个婴儿,他嫡亲的手足,都不放过,面色阴沉到底。 “楚弘,你还有何话说?”他沉声问道。 楚弘半跪在地上,有意做出脸色苍白的模样,咬牙否认,“儿臣当真是被仙人送回来还阳的。儿臣从未见过这两个太监,也不认识他们,儿臣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父皇若相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要治儿臣的罪,那便杀了儿臣吧!” 他双眼紧闭,抬起了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心中笃定,皇帝会对他这个仅存的血脉,手下留情。 所以有恃无恐,抵死不认。 沈灵犀见状,笑了笑。 “改建陵台、放纸鸢、引天雷,魏王命人在这山谷中,依照地势和独特的天气,反复试错,只为了能够像今日这般,‘死而复生’,顺便铲除异己。此等智谋和心机,本宫着实佩服。今日这场局若是成功,魏王殿下从此便是一步登天,江山尽在殿下掌握之中。” 这话令皇帝的眼底,染上丝丝杀意。 方才楚弘复生那一幕,台下文武百官的反应,皇帝皆看在眼底。 若此番楚弘的计划成功,莫说是楚琰,便是他这个皇帝,都不及楚弘这个承天福泽之人的威望。 沈灵犀这话,看似在夸赞楚弘,实则是在戳皇帝的逆鳞。 皇帝重视自己的血脉没错,可他更看重的,还是自己的江山。 他可以选人来继承江山,却绝不允许有人提前来抢。 哪怕是自己的血脉也不行。 楚弘尚不明白沈灵犀的用意,全然不为所动。 而挡在他前面的齐贵妃,听出沈灵犀话里的用意,面色一沉,看向沈灵犀的目光,带上几丝杀意。 沈灵犀有意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道:“想必殿下也觉得,今日之局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吧。所以殿下根本就没想过,也没安排,若事情败露,该如何扫清首尾……” “本宫相信,这两个小太监口中所说的细节,随便哪一条,都能在现场找出一串证据。衙门办案,皆讲究证据,不是魏王殿下不承认,便就不算的。” 楚弘无声轻嗤。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证据又有什么用。 他笃定皇帝不会杀他,所以他绝不会给旁人杀他的理由。 皇帝目光沉沉看着他,“大郎,今日之事,必须当众做个了结,若你能当着百官的面主动认罪,朕会再给你一个机会。” “父皇,儿臣没有……” 楚弘否认的话,刚说出口,便被齐贵妃打断,“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和大郎无关!” 楚弘错愕地睁开眼,全然没想到,母妃竟会主动认罪。 齐贵妃朝他扯了抹慈爱的笑容,抽出一张素帕,按在他大腿的伤口上。 她边替楚弘处理伤口,边高声道,“大郎落水以后,侥幸被人所救,昏迷不醒。后来被齐家人寻到。我担心戾帝诅咒,会害了他性命,便把他改头换面,藏进了皇陵里。” “此番我听闻皇上请了云良娣解开诅咒,才会想着让大郎以这等方式复生……” 楚弘没想到,自己母妃会当众揽下所有罪责,动了动唇,想要开口—— 齐贵妃微不可见地对他摇头,手上略一用力,便将楚弘大腿里的羽箭,生生拔了下来。 她将羽箭紧握在手心,示意楚弘按压住伤口,这才转过身,看向了皇帝。 “至于引雷阵……也是我想为儿子争夺储君之位,布下的局。”齐贵妃看着皇帝,恳切地道,“大郎对这一切统统都不知情,小朱公公可以作证,皇上要杀,就杀我便是。” 齐贵妃当初在桓王府里,能越过嫡妻生出庶长子,可见她与皇帝之间的感情,自然比旁的妃嫔更深。 皇帝的面上,尽是复杂之色。 他自然不信齐贵妃所言“楚弘毫不知情”这种话。 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需要一个说法,来了结此事。 齐贵妃给他这个“说法”,便就意味着,她要用她自己的命,换儿子一条命。 皇帝是楚弘的亲生父亲,又何尝不能理解齐贵妃作为母亲的苦心。 皇帝想到两人过往的情分,和与楚弘的父子之情,沉声道,“元娘,你太令朕失望了!” 他说出这话,便意味着默许了齐贵妃“以命换命”的请求,“来人……” “皇上且慢。” 沈灵犀嗓音清亮地阻止,“贵妃娘娘既然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不妨说一说,这三年里,你是如何躲开绣衣使的眼线,从守陵宫出入,去往京城,以春山先生的名义,与朱连喜联络的?” “再说说,你和李向阳之间,是如何联系的?” “又是如何说服云崇,为你卖命,将烈阳交到你手上的?” 沈灵犀这一连串的问题,令皇帝愕然怔住。 “太子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肃声问,“你说大郎……是指使李向阳之人?这怎么可能?” 李向阳牵扯到孝德皇帝之死。 倘若楚弘是指使李向阳之人,那么…… 不止皇帝,就连在场的文武大臣们,都对沈灵犀话里透出的信息,震惊不已。 谁也想不到,今日这桩案子,竟与京城这阵子发生的事有关。 沈灵犀的目光,清凌凌看着皇帝,一字一句地问:“皇上别忘了,此番我们为何会来皇陵?” “是因那张绣图上能解诅咒的话,那句话可是朱连喜发现的。” “而方才小太监的口供里,已经说了,五日前,魏王便已开始布局今日之事。五日前,绣图都还没修好呢,他们就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 “这一年里,绣图牵扯到好几桩命案,难道皇上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本章完) 第329章 卸磨杀驴(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事情一旦牵扯到绣图,便瞬间变得十分不同寻常。 皇帝冷肃了眉眼。 他看了一眼自始至终跟在楚弘身侧,此刻眼神飘忽的朱连喜。 再看向明显变了脸色的齐贵妃。 还有竭力表现得镇静,可肩膀的伤口,因情绪的波动,又开始往外洇血的楚弘。 即便皇帝再不愿相信,心中的怀疑,已然占了上风。 他可以看在与楚弘的父子之情,和与齐妃往日的情分上,饶过楚弘今日这一回。 却不代表着,能饶过他过往犯下的罪责。 尤其这些罪责,还牵扯到那张绣图,和绣图背后的人命。 “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齐贵妃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攥紧手里的羽箭,冷声道:“成王败寇,太子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倒也不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编故事。” 旁边的朱连喜,也跪在地上,十分无辜地朝皇帝道:“皇上,那日太子妃把绣图绣好以后,奴婢才得以看见那上头的小字……也是太子妃让奴婢进宫去告诉皇上的,太子妃所说的一切,奴婢当真是不知道啊。” 皇帝淡淡睇了朱连喜一眼,看向沈灵犀问,“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 “自然是证据确凿。”沈灵犀朝台下的纯钧,朗声命令道:“把一干证人,都带上来。” 话音落下,便有绣衣使带着几个人,从侧旁走上了陵台。 那些人双手被缚在身后,头上都套着白布,看不清容貌。嘴里似被塞上了布条,身子扭捏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囚服,全然瞧不出他们都是什么身份。 沈灵犀待他们走上台子,被绣衣使按着跪在地上,这才意味深长地看了魏王楚弘一眼,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云崇诈死入京以后,开始说起……” “绣衣使为了找出云崇在京城勾结之人,便设计让云崇诈死逃了出来。云崇逃出云疆以后,易容假扮成肃州的香料商人赵龙——赵员外,进了京城。” 前不久,赵员外与义阳侯府李笑晴的八卦绯闻,在京城传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是皇帝在内,都有所耳闻。 此刻,当他们得知,赵龙竟是云国前太子云崇时,面上皆露出震惊之色。 沈灵犀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 “云崇很清楚,义阳侯李向阳,五年前对孝德皇帝所做之事,所以,他以香料铺子为饵,接近李娘子,又做出对李娘子情深似海的模样,挑起李娘子与其兄李向阳之间的嫌隙。李向阳对‘赵龙’起了杀心,云崇便顺势而为,死遁逃离,临死前还给李娘子留下了‘添香阁’傍身。” “李娘子念在‘赵龙’对她的‘深情厚谊’,又想有银钱傍身,便将‘添香阁’开了张。云崇利用死遁前,在李娘子身边安插的人手,使添香阁依照五年前的轨迹,一步一步进入内侍监的采买名单,‘鹅暖香’也随之成为贡香,并由内侍监分发到各宫里面。” 说到此,沈灵犀有意顿了顿,看向朱连喜,“朱公公,你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你来说说,一个与自己兄长生出龃龉,还被夫家休弃的后宅女子,既无权又无势,便是开了一间香铺,如何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被内侍监选作贡香采买进宫中,还分发给各宫日常所用?” 距离陵台最近的王宫大臣们,听到沈灵犀这话,捻须的捻须,摇头的摇头。 后宫又不是寻常百姓家,采买哪能像出门买棵大白菜,说买就买了? 莫说是后宫,便是稍有些底蕴的世家,都有完整的采买制度。 不到一个月时间,哪怕是再金贵的东西,顶多哪宫的妃子喜欢,差人私下出宫采买。可若按照流程,进内侍监采买名单,再一层层上报后,皇库支银子采买,最后再分发到各宫,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行。 按照“鹅暖香”入宫的速度,这李氏少不得要有内侍监的人帮衬才行。 皇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目光沉沉看向了朱连喜。 朱连喜打了个寒噤。 他赶忙道:“奴婢虽是宫中总管,可这些采买之事,向来有专人负责,奴婢实在不知情,更何况……十皇子中毒一事,不是已经查出,是睿王殿下指使义阳侯李向阳干的吗?睿王和李向阳一个用权势,一个用金钱收买内侍监的人,也、也不足为奇。” 沈灵犀闻言,看着朱连喜,笑了笑。 “睿王想杀十皇子,指使太医和奶妈蛊惑赵贵妃,再嫁祸到我头上,便能一石二鸟,解决掉太子和十皇子两个皇嗣。这场局里,根本无需再多一个李家和李家的香料。” “恰恰因为,这场局里,多了一个李向阳,李家才会成为这场局里最大的漏洞。” “一来,睿王若当真是李向阳的幕后指使,他绝不会将李家轻易拽进局中,若这么做了,就等于是逼李家反水,他是不想活了吗?” “二来,李向阳本就与其妹李笑晴生有嫌隙,不愿李笑晴抛头露面,所以他绝不会暗中出手,帮衬李笑晴的生意。” “三来,‘鹅暖香’这种东西,牵扯到五年前孝德皇帝暴毙一案,但凡李向阳带点脑子,都不会助李娘子,把鹅暖香送进宫里去。否则,岂不是给人递刀子捅自己吗?” “更何况,睿王只不过是个病弱的皇子,他母妃也只是个七品县官之女,既无权势又无银钱,他如何能买通内侍监的人,替他办这等抄家灭族的大事?” “所以,鹅暖香能进宫,既非睿王安排,也绝不会是李向阳的安排。那便只剩下一个人,就是云崇他自己的安排。” 朱连喜听到此,心下已经慌了。 他赶忙道:“太子妃莫不是忘了,李向阳已经指认,云崇与睿王关系匪浅,云崇在大周潜伏多年,他有钱也有人脉,他助睿王……” 不待他说完,沈灵犀便打断他的话,“可云崇在死遁当晚,便去了醉花院,见了春山先生。” 沈灵犀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被蒙着脸的囚犯身上,意有所指地问:“朱公公,你说,春山先生是谁的人?是谁,不仅默认了云崇要弄死李家的想法,还把李家当作弃子,助云崇让李向阳与睿王互咬,以将所有的罪责,坐实到‘替死鬼’睿王身上?” 朱连喜瞳孔骤然一紧。 可比起朱连喜,那几个蒙着白布的囚犯里,有一个人却忽然激动地扭动着身躯,发出“唔唔唔”的叫声。 沈灵犀朝纯钧使了个眼色。 纯钧直接上前,伸手揭下那人蒙面的白布。 众人皆朝那人看去—— 立时便认出,他不是别人,正是沈灵犀口中的当事人,义阳侯李向阳。 李向阳愤怒的目光,搜寻着陵台上的人,当他看见躲在齐贵妃身后的魏王楚弘时,眼底流露出浓烈的恨意。 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背刺他,让李氏一族去死的人,竟是他全心全意效忠的主子。 纯钧适时揭开他的口布。 “魏王,我们对你向来忠心耿耿,为何要如此待我!”李向阳恨声质问道。 此话一出,楚弘眼中极快闪过一抹阴鸷。 “义阳侯,你休要血口喷人。”齐贵妃挡住了李向阳的视线,呵斥道:“我儿与你从未有过交集,为何会害你?” 李向阳已然怒极,听见齐贵妃的话,他目眦尽裂,注视着齐贵妃的双眼。 “公主殿下,当初是你说的,只要我李家效忠魏王,来日魏王荣登大宝,我李家便是这大周第一权贵……可如今,他连储君都不是,就已经卸磨杀驴,你们母子,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吗?” 在场所有人,听见这话,皆变了脸色。 众所周知,李氏一族乃前朝临战倒戈的世家。 他唤齐贵妃为“公主”,绝非是本朝的公主,而是…… 想到此,连同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想到了先前在京城盛传的一条传言—— “……睿王母妃,本就出生于前朝世家,义阳侯作为前朝投诚之人,勾结旧主,企图颠覆大周政权,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齐贵妃当真是前朝公主,那这句传言里,将‘睿王’改为‘魏王’,不就刚好对上了么! 皇帝眼眸微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曾经的枕边人、与他相识于患难中的齐妃,竟还有这样的身份。 “元娘,他说的话,可是真的?”他问道。 齐贵妃面上未有丝毫慌乱,她慢声回答,“皇上,齐家与楚家比邻而居,臣妾与您亦是自幼便相识,臣妾是什么身份,别人不知道,您也不知道吗?” 皇帝蹙眉,面上有了几丝动摇。 李向阳“呵呵”笑出声,“齐家女儿确实与皇上自幼相识,只可惜,楚家飞黄腾达之时,她病死在上京的路上,而你却将她取而代之,这一切都还是我李家安排的。” 说到此,他恨意十足地看着齐贵妃,阴恻恻地问:“所以,公主殿下,我们李家替你们母子做了这么多,魏王为何会蠢到,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沈灵犀听见这话,目光看向了飘在李向阳身侧的云崇。 此刻,云崇看看李向阳,又看看魏王,笑得乐不可支。 魏王背刺李向阳这件事,其实并非魏王一开始的本意。 而是云崇的挟私报复。 云崇与魏王和李向阳勾结,在京城权贵之间搅风搅雨,还潜伏在睿王身边,借着睿王的名义,试图接近太后和楚琰。 后来云崇被楚琰所擒,又被带往云疆。 自始至终,魏王和李向阳未有一人,对他出手相救。 所以,当沈灵犀让云崇“将功换命”的时候,云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拿李向阳做投名状。 如此既能报复李向阳,还能解决掉魏王面前,自己的死对头,让魏王身边只能倚仗他一个。 于是,云崇接近李笑晴,布下了“添香阁”的局。 云崇死遁以后,第一时间去找“春山先生”,将自己所做之事,如实相告,抛出了“一石二鸟”之计。 彼时云崇已将李家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再加上李月娇入宫为妃,得皇帝专宠,魏王便觉得李家起了异心。 于是,魏王顺水推舟,助云崇一臂之力,将李家拉下水,让李家与睿王“狗咬狗”,而他则能高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倘若,魏王自始至终念及李向阳的半点恩情,都做不出这等卸磨杀驴之事。 可他偏就做了。 这也是为何,李向阳会出离愤怒的原因。 沈灵犀凭借对云崇的了解,在离开云疆时,便将他当作棋子,放在棋盘之上。 这一步一步走下来,云崇果然没让她失望。 又蠢,又坏,又自以为是的聪明,还有极强的野心…… 这样的云崇,对于他的盟友来说,那简直是个五毒俱全的大杀器。 到今日这地步,他还乐得看李向阳和魏王母子的笑话,沾沾自喜。而全然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是这棋局里的一环,沈灵犀只能说,傻人有傻福。 沈灵犀和楚琰,在李向阳入狱以后,从来不去审他,就是在等今日这个机会—— 唯有让李向阳亲眼所见,他全心侍奉的主子,是个什么狗东西。 他才能成为,将魏王钉死在这陵台上的最大利器。 想到此,沈灵犀好整以暇地朝齐贵妃,看过去。 “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齐贵妃蹙眉,寒声道,“皇上,莫听此人一派胡言,他定是旁人派来蓄意挑唆的。他既说自己是睿王的人,那一定就是睿王的人。” 李向阳似早已料到,她会矢口否认,直接对皇帝道:“皇上,齐家与楚家比邻而居,自该知晓,齐家与前朝隋氏是姻亲。隋氏一族,是前朝望族,最擅医毒之术,隋氏族人不分男女,身上皆有蝶形胎记。” 皇帝听见这话,脸色微变。 李向阳转头看向齐贵妃,恨声道:“前朝暴君最小的女儿凤仪公主,其母妃乃隋氏女,凤仪公主出生,腰侧便有一个蝶形胎记。李家与隋氏交好,臣当年投诚大周以后,受隋氏所托,暗中安置凤仪公主。” “隋氏一族,在前朝亡国以后,便分崩离析,隐姓埋名。当初,为了收拢睿王和镇国公二公子徐远善,贵妃娘娘暗中派隋氏后人,替睿王和徐远善医治娘胎里带的弱疾。” “而医治他们的人,皇上想必也听过,便是五年前,因孝德皇帝暴毙一案,满门抄斩的刘太医。” “若皇上不信,臣此番在狱中,曾见过刘家如今仅剩的血脉——丹竹,她身上便有和齐贵妃一模一样的胎记。” “刘太医替齐贵妃医好睿王和徐远善以后,便被他们设计,灭了满门。” “而后,在后宫里,与齐贵妃和魏王,最为交好的温侧妃、以及八皇子,也尽数死于他们母子之手……” 此话一出,皇帝转头看向齐贵妃,眼底尽显杀意…… (本章完) 第330章 生不如死(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贵妃身上的胎记,作为臣子的李向阳,绝不可能知道。 可他不仅知道,还将齐贵妃的身世说的清清楚楚。 再加上,北衙的大牢里,还关着当初因刘太医牵扯进孝德皇帝一案,虽判了死罪,却尚未行刑的刘氏遗孤——丹竹。 齐贵妃的隋氏女身份,便就被证得死死的。 再加上八皇子的死…… 皇帝先前在今日之事上,允许齐贵妃“以命换命”,留魏王的性命,是因着他与魏王的父子情。 可如今事关八皇子的死。 那点父子情,也不够魏王死的了。 不需沈灵犀再多说一句话,也无需再提供更有力的证据。 只要皇帝相信李向阳的话,便就足够。 齐贵妃跟在皇帝身边那么多年,自然也明白,这回哪怕她咬死不认,怕也难以善了。 魏王亦是心知肚明。 母子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魏王不可置信地质问,“母妃,八弟……八弟之死,竟是你动的手?” 这是要舍车保帅的意思。 似是因着亲生儿子的质问,齐贵妃的面上,终于有了惊慌之色。 “当啷……” 她丢掉手里的羽箭,方才因为将羽箭抓得太狠,她的手掌被羽箭划得血肉模糊,鲜血从她掌心滴落。 “皇上……”齐贵妃跪行到皇帝面前,鲜血淋漓的手掌,抓上皇帝的手。 “当初是臣妾以为大郎死了,眼红温贵妃得您宠爱,一朝得势,才会对八皇子痛下杀手……臣妾认罪,臣妾全都认罪,这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您杀了臣妾吧。” 皇帝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 沈灵犀的目光,落在皇帝沾血的手背上,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而与此同时,齐贵妃收力不及,整个人被甩伏在地上。 只是很快,她又直起身,似慌不择路地,跪行到楚琰面前。 “太子殿下……”她依法炮制,向楚琰伸出带血的手掌。 然而,却连楚琰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便被楚琰后退一步躲开。 齐贵妃抓了个空。 “太子殿下……”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与她那副惊慌语气,截然不同的挑衅,“殿下,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孝德皇帝品性高洁,君子风度,可我却为了一己私欲,让李向阳给他下了剧毒,那烈阳之毒,毒发之时,痛苦万分,五脏六腑皆似在烈火上烹煮……” 楚琰听到这话,想到当年回东宫时,亲眼看见父亲惨死的模样,心底被他压抑多年的恨意,开始在胸中翻滚。 他原还克制冷肃的面容,不知不觉染上一抹浓戾,周身立时弥漫着冰冷的杀意。 齐贵妃就好似浑然未觉,还在惋惜地低语,“犹记得他们来与我禀报时,曾说孝德皇帝临死前,七窍流血,痛得在地上打滚,生不如死,一直喊着让人杀了他,给他个痛快……” 她声音压得极低,那躬身跪伏的样子,瞧着像是在忏悔,可她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楚琰的心口剜刀子。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朝楚琰挑衅地咧开嘴角,“太子殿下,我真的好后悔,后悔让他这么痛苦,如果重来一次,我定会……”再来一次。 齐贵妃无声说出的四个字,令楚琰的凤眸杀意尽现,他指骨微动,正欲伸手—— 一只柔软的手,轻覆上他冰冷的手背。 手心的温暖,奇迹般地安抚了楚琰心头滔天的恨意。 沈灵犀走到楚琰面前,背对着他,纤细的身影,将他高大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后。 她蹲下身,看着齐贵妃挑衅的眼眸,“贵妃娘娘不愧是隋氏族人,便是身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你以为你的血,当真能毒死人吗?若是能毒死人,为何太子殿下在春山先生死前的屋子里呆过,至今却还活着呢?” 齐贵妃嘴角的那抹笑,因着沈灵犀这句话,瞬间凝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侧头避开沈灵犀的视线。 沈灵犀直接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咔”的一声,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将她关节折断。 “啊……” 齐贵妃发出一声惨叫,血肉模糊的手掌也无力地摊开,半垂下去。 沈灵犀看着她掌心的伤口,已经变成深褐色,啧啧地道: “齐贵妃好谋算,扛下所有罪责,临死前,再拉上皇上和太子殿下一起赴死。只要魏王能撑过五日,十皇子尚在襁褓里,这江山便就是魏王的了。” 齐贵妃一听这话,瞬间顾不上手腕的剧痛,赶忙反驳出声:“本宫一人做事一人当,大郎他什么都不知情……太子妃,本宫已经认罪,你要杀就杀,何必还要再添莫须有的罪名给本宫。大郎是皇上的血脉,太子妃就这般迫不及待,要赶尽杀绝吗?” “我若不拦着贵妃,贵妃怕是要对皇上赶尽杀绝了。”沈灵犀淡声道。 “烈阳药粉遇血能化作剧毒,但凡被毒血沾上,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毒必深入肺腑,药石无医而亡。” “先前你们杀了春山,还在他房中放血,便是存了用香和毒血杀人的念头,如今故技重施,是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沈灵犀此话一出,皇帝脸色大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他手背上,被齐贵妃蹭上的鲜血,已经变成了和齐贵妃掌心一样浓稠的深褐色。 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因着沈灵犀的提醒,皇帝只觉得一股诡异的麻意,顺着手臂在往全身蔓延。 “你这毒妇,你竟然丝毫不知悔改,到这种地步,还想着要杀朕!” 皇帝“唰”的一下,抽出腰间的佩剑,满面怒色,大步朝齐妃走来。 “皇上且慢。”沈灵犀赶忙出声制止。 就连楚琰,也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伸手将他拦下。 “六郎,这是何意?”他沉声问。 沈灵犀:“她身上的血,已经染上剧毒,皇上要是现在砍了她,但凡有血溅到发肤之上,便就等同于再沾染一次血毒。” 皇帝一听这话,面色瞬间铁青。 他总算明白,方才齐贵妃为何去楚琰面前,出言挑衅。 这是在刺激楚琰动手杀她,进而沾上她的毒血。 沈灵犀见皇帝已然明白,不再多言,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强硬地塞进齐贵妃的口中。 齐贵妃原是抿紧了唇,可却拗不过沈灵犀“咔”的一下,卸去她的颌骨。 药丸入口即化,丝丝清凉的药味,瞬间令她身上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 即便齐贵妃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沈灵犀给她的,确实是解药。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这烈阳的方子,当年还是我亲眼看着调配出来的呢。”沈灵犀凑近她耳畔,慢声道:“娘娘放心,当年孝德皇帝临死前,所受的痛苦,我会千倍万倍替他还回来,不就是折磨人的毒药么,我会的方子,可比娘娘知道的那些,多得多了。娘娘定能和你最爱的儿子,长长久久一起享受到,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齐贵妃睁大双眼,那双始终淡定无波的眼眸,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她摇头,想出声求饶,可颌骨被卸去,她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沈灵犀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令齐贵妃浑身的汗毛,都根根炸立起来。 沈灵犀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将瓷瓶呈上,“皇上,这是解药,还请尽快服下。” 皇帝看着那瓷瓶,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正在此时,后面的魏王,急忙开了口:“父皇不可!父皇,您千万不要听信这毒妇的话,母妃是绝不可能会害父皇的。父皇您看,孩儿腿上的伤口,和这支羽箭上的血,都变颜色了。” 众人闻言,皆朝魏王看去—— 不知何时,方才那支被齐贵妃丢掉的羽箭,被他抓在了手中。 羽箭和魏王伤口的血,也变了颜色。 “父皇。”魏王急声道:“这支羽箭是经太子的手,射向儿臣的。并非母妃血中有毒,而是这箭上有毒。母妃是被他们夫妇二人陷害的!说不定,那瓷瓶里装的,根本就不是解药,而是毒药!” 沈灵犀挑眉。 不得不说,楚弘还真是有点急智在身上的,这颠倒黑白的能力,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也难怪他能躲在阴沟里,悄无声息办了这么多大事。 沈灵犀其实一点也不关心,皇帝吃不吃这解药。 所以,也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反倒是楚琰,直接伸手,将她手里的瓷瓶接过,大步走到魏王面前。 “既是毒药,自然得先让你尝尝,把你毒死最好。” 楚琰说罢,直接便将药丸,塞进了魏王口中。 魏王面露惊恐之色。 药一入口,他立时侧过头去,“惊慌”地极快掩了一下唇,巨烈咳嗽起来,要将那药丸从喉咙里咳出来。 可药丸好似“入口即化”,令他只能扼住自己的喉咙,露出痛苦的表情。 “六弟……你我手足一场,你竟如此迫不及待想杀我……”他拼命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面色通红,好似身中剧毒的模样。 另一侧的齐贵妃见状,也醍醐灌顶,学着他的样子,亦做出中毒的样子。 皇帝见到两人的模样,心中升起几丝怀疑,脸色也再度阴沉下来。 楚琰似笑非笑看了这母子一眼,极快伸手点住了魏王的穴位。 魏王瞬间张大了嘴巴,动弹不得。 在众目睽睽之下,楚琰掰开了魏王微曲的手指,露出了指间那枚被他藏着的药丸。 “不是毒药么?为何还藏在掌心?” 魏王的眼神,凝固了。 楚琰嘲弄地看他一眼,将那枚药丸,重又扔回他张大的嘴巴里。 这一回,是真吃进去了,想吐都不行。 楚琰从他手里拿过那枚羽箭,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他全然不顾羽箭上,已经变黑的毒血,面无表情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血口。 而后,再度从瓷瓶里,倒出一枚丸药,填进自己口中。 这才重又将瓷瓶呈到皇帝面前,“臣已经替皇上试过药,若皇上还不放心,可让太医再查验一番。” 皇帝将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尽收眼底。 原本怒意深沉的面容,因着方才对楚琰的猜忌,升起几许赧然之色。 到这地步,皇帝总算看清,谁在演戏,谁是真心。 他接过楚琰手里的瓷瓶,倒了丸药,吃了下去。 沈灵犀将皇帝的优柔寡断,反复猜忌,和对他自己嫡亲血脉的偏疼,都看在眼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感受到,楚琰这五年以来,承受的一切。 五年前,他的父亲本该登上皇位,成为九五之尊。 因着齐贵妃和魏王,他只能痛苦死去。 闲云野鹤的今上,临危受命,坐拥江山。 母子二人借诅咒之名,诈死躲在暗处,猎杀一个又一个皇嗣,为的就是成为皇帝唯一的血脉,再如今日这般犹如神迹降临似的“死而复生”,顺理成章继承江山社稷。 可与此同时,楚琰却不断承受着,诅咒和猎杀带来的质疑、猜忌、污蔑和构陷。 皇帝虽非加害者,可他确确实实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受益人。 只因他一直以来,对楚琰的善意。 所以,楚琰此刻才会不惜以身试药,只为让皇帝尽早服下解药,以免毒深伤身。 大抵是因为沈灵犀,最是护短。打从心底,对楚琰所经历的一切,抱不平。 还觉得心疼。 虽说冤有头,债有主。 沈灵犀私心觉得“子债父还”,也没什么毛病。 在她看来,皇帝身在其位,只差没起那份贪心,没动手了。 他虽非凶手,他的身份、地位,和拎不清的性子,却是滋养恶念的温床。 有他这样的主君,才会有那一窝的蛇鼠。 沈灵犀从来不怕恶人,因为恶人可以报之以拳脚,可以刀剑相向,可以以杀止杀。 可她怕皇帝这样的人——不好,亦称不上坏。 这种人,敬而远之方为上策。 然而,以如今楚琰和沈灵犀身处东宫的身份,却无法远离他。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们是有底线的。 不愿为了一己私欲,谋权篡位,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毕竟皇帝为人糊涂,政事尚算清明。 许是皇帝也意识到,他今日在百官面前,反复被魏王母子牵着鼻子走,有违为君之道。 他肃容对楚琰道,“六郎,朕把这母子二人,交给北衙,你不必看任何人的面子,彻查此案,让一切大白于天下。” 楚琰领命。 “还有一人,皇上也要交给北衙才行。”沈灵犀在旁,揖礼道。 皇帝疑惑地看向她,“何人?” “朱连喜。” 沈灵犀伸手指着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的朱连喜。 “魏王母子二人,能在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将香料送进宫,想毒谁就毒谁,还能令皇上相信诅咒和绣图这种无稽之谈,多亏了朱公公这位总管太监呢。” “臣媳觉得,倘若皇上不是魏王的亲爹,朱公公说不定,也会给皇上下毒,也未可知。” 这话当众说出来,简直是推着朱连喜去死。 朱连喜知道大势已去,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皇上,这一切都是魏王殿下,逼迫奴婢做的……奴婢愿意招出实情,还请皇上看在奴婢服侍您多年的份上,赐奴婢一个痛快吧。” “朕生平最恨被人背叛,想死的痛快,你还不够格。” 皇帝眸色沉冷地看他一眼,朝楚琰摆了摆手,“六郎,把他也一并带走,如何处置他,皆由你说的算。” 此话一出,朱连喜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 * 半个月后,北衙将魏王与齐贵妃,密谋以戾帝诅咒为借口,猎杀皇嗣一案,昭告天下…… 第331章 尘埃落定(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这是一份堪称话本级别的案件告示。 详细描述了齐贵妃和魏王母子,是如何在云国和大周最后之战前,假传圣旨,促使云疆王云弘山和萧锐,鼓动戾帝以云国小公主为人牲,在大周兵临城下之时,立下“楚氏皇族断子绝孙”诅咒的。 还事无巨细将他们母子以诅咒为幌子,先后谋划的孝德皇帝之死、魏王本人暴毙、八皇子之死,以及借绣图为由,撺掇赵氏一族暗中筹谋,杀害安王的详细过程。 沈灵犀在皇帝面前,说朱连喜是最关键的人物,果然是真的关键人物。 朱连喜早年在净身入宫前,垂死之际,曾受过隋氏一族的恩惠。 为了报答隋氏的救命之恩,更为了他这个总管太监,在皇帝百年以后,地位稳固。 他对于齐贵妃,自然是言听计从。 魏王母子为了再拼一拼皇帝对自己嫡亲血脉的恻隐之心,抵死不肯承认的罪责,到了朱连喜这里,便如倒豆子一般,悉数说了出来。 沈灵犀也从李向阳和朱连喜的口供里,拼凑出了整件事情的原貌: 隋氏一族乃前朝世家大族,最擅医毒之术,曾是前朝国师盛坤的左膀右臂。 所以,当十五年前,药宫突然在云国崛起后,与药宫有关的医案传入大周之时,身为隋氏一族后人的齐贵妃,便隐约察觉到了国师复活。 十年前,先太子妃谢章华的离奇身亡,别人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作为对盛坤最熟知的隋氏遗孤,已经嗅到了其中暗藏的意味。 齐贵妃和她身后的隋氏一族,闻风而动,想要在国师这盘大局里,悄悄分一杯羹。 于是,便定下了弑杀储君,扶自己夫君桓王上位,再进而让自己儿子登顶九五之尊的计划。 一开始,为了给魏王找个替死鬼,齐贵妃暗中命刘世昌登门,替睿王医好了旧疾。 然后,在察觉到云疆与慕家的联系,慕家频频主战云国之后,齐贵妃便与李向阳合谋,瞄上了镇国公府徐家兄弟,企图趁着周、云两国的战事,浑水摸鱼。 他们治好了徐远善娘胎里的弱疾,让徐远善与李家联姻,并暗中烧起了他内心对权势渴望的野心。 斩龙坡之战,是他们的第一次试水。 盛坤看上了楚琰的躯壳,在斩龙坡布下大阵,命乌尔答用祝由术辅佐丧猛,企图将楚琰活捉,成为他们的禁脔。 可齐贵妃和魏王,却想让楚琰和镇国公徐远达一起去死,再由徐远善李代桃僵,成为他们的一大助力。 于是,在斩龙坡大战时,便出现了偏差。 齐贵妃和魏王,暗中指使李向阳,以徐远善的性命,诱使镇国公徐远达只身入局。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楚琰和徐远达联手的战斗力,再加上徐桓及时率兵赶到,楚琰逃过一劫,以至于盛坤和齐贵妃两系,皆没能得手。 对于齐贵妃和魏王来说,唯一的利好,便是徐远善成功取代徐远达,成为了镇国公。 然后便有了,镇国公假传圣旨,命云疆王云弘山和萧锐暗中蛊惑戾帝,以云曦为人牲,诅咒楚氏皇族之事。 云国灭国以后,楚琰与假镇国公徐远善,驻守在云疆。 徐远善免不了要替齐贵妃他们对付“还阳”的盛坤。 引楚琰灭掉逃亡圣山的“大司命”,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而大周京城里,齐贵妃和魏王也没闲着,楚琰暂时死不了,那楚琰的父亲——先太子必须得死。 先太子若活着,这皇位又如何能落到桓王头上。 恰逢云疆送来了和亲公主云娅,还有云崇这个——带了满仓药宫秘药的憨货。 齐贵妃和魏王,借着诅咒之名,再加上云崇的云疆秘药,又有云娅这个现成的替死鬼,弄死先太子便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事。 云国灭国后的第二年春,太祖病重,先太子多活一日,便就是对齐贵妃和魏王计划的威胁。 天香阁的“辟寒香”早已进了内侍监的采买名单。 乍暖还寒时节,楚琰班师回朝那日早上,先太子用过早膳,喝过太医院开的补药。 他按照每日的习惯,走到谢章华当年跳下的那座假山前,悼念亡妻。 发现那丛他亲手栽种的马蹄莲,开了第一朵花,就好似亡妻也知道,今日是儿子回来的日子。 他高兴地将花采摘下来,命人备了车辇,要带着那朵花,出城迎接楚琰。 可他最后终究没能走出东宫的花园,也没能来得及看儿子最后一眼。 先太子死时,全身的血液犹如煮开的水,在血脉里沸腾,经脉寸断,痛不欲生,死状其惨。 楚琰抱着满身是血的父亲,正如同当年抱着满身是血的母亲一样。 他不眠不休,疯了似的审讯嫌犯、查找一切可能得线索,想要找出杀害父亲的真凶。 可最终,却是无功而返。 唯一被人推到人前,“证据确凿”的凶手,是那个云疆送来和亲的长公主,名叫云娅,在东宫安静无声呆了一年,从未被父皇临幸过。 楚琰曾在云国的城楼下,也见过一个云国的公主。 她被亲生父亲推下城楼,临死前却还面带笑容,令他印象深刻。 这个云国的长公主,在那些所谓的“确凿”证据面前,露出了和少女一样的笑容—— 荒诞的,又似带着解脱的笑容。 几乎是凭借本能的,楚琰知道凶手一定不是她。 所以他力排众议,保下了她的性命。 先太子暴毙身亡,成了悬案。 即便如此,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所有牵扯进案子里的可疑之人,包括那些救治不力的太医,悉数被先帝下令,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 做了太多,也知道太多,身份敏感的刘世昌刘太医,便就成了齐贵妃和魏王将计就计的弃子。 楚琰旧疾复发、梦魇缠身,再次病倒。 先帝时日无多,国不可一日无君,连年征战已让百姓颠沛流离,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需要有个成熟、稳重的君主,主持大局。 楚琰少年心性,又遭此横祸,桓王是先帝手里唯一的人选。 于是,不出齐贵妃和魏王所料,桓王登上了帝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楚琰依然还是先帝钦定的皇太孙。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桓王登上皇位时,虽仅逾不惑之年。 可魏王楚弘,却早已弱冠。 君主正值壮年,魏王却逐渐年长。 对于齐贵妃母子而言,有楚琰这个皇太孙挡在前面,利大于弊。 与其先除掉楚琰,倒不如先将晋王、安王这两个羽翼未丰的潜在对手除去,方为上策。 新帝登基,为了消弭戾帝诅咒的影响,皇帝广纳后宫,“身体力行”只为能让楚氏开枝散叶。 后宫的新人,像最娇嫩的花儿,被一茬一茬从宫外送进来。 可以预见,待那些新人承宠以后,为了自己背后的家族和荣耀,定会在后宫争得你死我亡,头破血流。 齐贵妃志不在此。 所以,她选择让自己的儿子魏王,成为戾帝诅咒里,第一个“死”去的皇嗣。 而她自己,则借着儿子的“死”,与皇帝生分,扮作万念俱灰的模样,顺理成章潜伏在皇陵里。 没有什么比“死人”,更适合作为伪装,更能放松人的戒备。 在朱连喜的庇护下,魏王扮作齐贵妃的贴身太监,得以在皇陵自由出入,隔段时间便以“春山先生”的身份,在京城暗中布局。 哪怕皇陵后来因着行刺一案,被黑甲卫重重封锁之时,也无人会去为难一个,失宠失孤贵妃的贴身太监。 八皇子晋王,出生便有心疾,让他心痹复发,暴毙身亡,最不费吹灰之力。 接下来便是安王。 赵贵妃在宫里日渐得宠,怀孕是迟早的事,利用诅咒和绣图,撺掇赵家对安王下手,也只是抬抬手指的事儿。 该死的都死了,先前那个不该死的人,也该死一死了。 齐贵妃和魏王,终于把矛头对准了楚琰。 本以为等赵家和楚琰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他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沈灵犀。 端掉隐月阁老巢、破了安王身死之谜、扳倒赵家…… 沈灵犀协助楚琰,打破了他们所有的布局。 为了挽回颓势,母子二人蛰伏得更深,借着李向阳的手,故意把云崇和睿王放进棋盘上搅局。 可谁又能想到,打鹰的,终有一天却被鹰啄瞎了双眼。 成也云崇,败也云崇。 打从楚琰和沈灵犀从云疆回京,一切的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最终齐贵妃和魏王母子,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 皇帝看完北衙呈上的卷宗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让楚琰陪着他,去了一趟身为桓王时,所住的潜邸。 府邸虽已空置多年,却如安王府那般,被人打扫得纤尘不染。 一切陈设如当年一样。 庭院里那株他年少时,亲手种下的银杏树,早已亭亭如盖。 “当年大郎十五岁,八郎六岁,九郎才三岁,他们都喜欢在这树下玩耍。齐贵妃陪朕下棋,温贵妃在旁抚琴,皇后在给腹中的孩儿,绣着小衣。朕看着他们,想着多年以后,朕的桓王府妻妾和睦,儿孙绕膝,朕会十分满足。” “那时朕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成为这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人都说,皇家无父子,帝王少兄弟。这句话,朕从来都不信。当年朕被刁奴推进湖里,险些淹死,是你父皇救了朕。从那以后,朕便立下誓言,定要好好辅佐皇兄。你皇祖父临去前,也曾拉着朕的手,再三嘱咐朕,一定要将你视若己出,这些年朕一直在努力,不让你皇祖父失望。没想到……没想到……” 说到此,皇帝哽咽了,他看着那棵银杏树,紧紧抓住楚琰的手,眼底浮现出泪光。 楚琰始终沉默地不发一言。 他知道此时此刻,皇帝想听他说一句:“这不是您的错,您只是被蒙在鼓里。”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楚琰说不出口。 真正忏悔的人,无需得到别人的原谅。 惺惺作态想要旁人原谅的人,大多时候都是为了自我安慰,自我感动。 皇帝许久没有得到楚琰的回应,他松开楚琰的手,长叹一声,方缓缓道,“六郎,齐贵妃和魏王作了这么多恶事,绝对不能便宜他们,你父皇、八郎和九郎受过的苦,要千倍万倍让他们还回来才是。还有李家人、云家人和隋家遗孤,一个都不要留。” 楚琰这才揖手称是,领命而去。 皇帝转身,目光深深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方对着身侧,刚提拔上来的曹公公吩咐道,“你亲自去趟宣平侯府,告诉沈济,这些日子宫里发生了太多事,朕夙夜难眠,思来想去,内卫交给他,朕才最放心,让他准备准备,回来吧……” * 沈灵犀依照当初对齐贵妃所言,当真将盛坤做大司命时,在药宫里捣腾出的那些毒药,尽数在齐贵妃和魏王母子身上试了一遍。 毒药是绣衣使抄云崇在应县的老巢时,搜出来的。 云崇那些个莺莺燕燕和子嗣,一个没留,悉数上了断头台。 行刑那天,云崇的亡魂,就在刑场上看着。 他气急败坏,远远指着沈灵犀的鼻子咒骂、痛哭、哀求。 可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尽数做了刽子手刀下的亡魂。 成王败寇。 作恶之人,必遭反噬。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也是戾帝应得的下场。 断子绝孙,说的便是云氏一族。 李向阳与朱连喜,也死了。 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比起齐贵妃和魏王母子的生不如死,起码他们二人所受之罪,忍一忍尚还有个尽头。 李氏一族皆斩,只除了深宫里身怀龙裔的李月娇,还有李月兰和李笑晴。 李月兰和李笑晴被楚琰命人换下,送去了云疆。 李向阳的亡魂,看着他心心念念想要弄死的女儿,竟笑容满面地离开了京城,气得目眦尽裂。 可最终,却也只能无可奈何认命,消散了魂魄。 徐远善的执念,一直在魏王母子身上,他总盼望着,以这母子二人的心机,定能将楚琰和沈灵犀扳倒。 直到看见他们在狱中反反复复地饱受折磨,他的魂魄,方才不甘地消散而去。 还有隋氏一族。 隋氏是齐贵妃作恶最大的助力,他们不死,大周就难有一日安宁。 虽然隐姓埋名,可他们身上都有胎记,被绣衣使一一寻踪,诛杀殆尽。 至此,孝德皇帝身死一案,彻底尘埃落定。 那个在陵祭那日,吊在雕龙石柱上,被天雷劈死,献祭的“云良娣”,也洗去了污名。 沈灵犀深知,皇帝多疑。 在小姑姑依照齐贵妃所言,对皇帝说了那么多谎言以后,即便有朝一日沉冤昭雪,小姑姑也很难全身而退。 所以,“云良娣”只能死在祭台上。 那日代替小姑姑被献祭之人,是小姑姑身边的丫鬟。 丫鬟既选择做齐贵妃的狗,为了她主子的大业,舍生取义,也算是死得其所。 楚琰亲自上书,皇帝恩准,“云良娣”以云疆郡主之名,厚葬于云疆的圣山之上。 黑甲卫护送着东宫女官扶灵离京前往云疆那日,楚琰和沈灵犀亲自将云娅送到了城外…… (本章完) 第332章 礼成(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扮作女官的云娅,和蔼温柔地看着他们二人,对着沈灵犀,笑着调侃:“云妄飞鸽传书说,你曾对他说过,等我从皇陵出来,便与我一同回云疆,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如今有了郎君,就不要小姑姑喽。” 楚琰没想到,沈灵犀曾经有这样的想法,眸光微凝。 “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沈灵犀笑了,倒也不避讳地承认。 她顿了顿,拉起楚琰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对着云娅道,“只是现在觉得,比起小姑姑,他更需要我,所以我决定留下来。” “就只是需要吗?”云娅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是两情相悦……” 楚琰眸底化开了星光。 他唇角微扬,反手扣住沈灵犀的手,含笑询问,“灵犀何时与姑母说的这些话?” “就上回,你们要成……” 云娅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灵犀匆忙打断,“小姑姑,时候不早了,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赶紧上车吧。” 云娅见她脸颊升起红云,笑着附在沈灵犀耳侧,掩唇低语:“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姑母在云疆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她朝楚琰笑着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云娅的马车,走到很远,沈灵犀才反应过来,“有花堪折直须折”是什么意思。 她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因着徐远善和云崇这两个,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人,时不时飘在他们寝殿里。 沈灵犀和楚琰之间,连睡觉都是规规矩矩各守半边,免得被那两个看了热闹去。 现下,他们总算消散在天地间。 那以后…… 沈灵犀脸颊烧得不行。 转过头,便看见楚琰点漆似的凤眸,似春山一般,望着她。 “你……你都听见了?” 沈灵犀知道,楚琰这种习武之人,耳力超乎常人。 她心下莫名慌乱起来,生怕他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与她讨论“折花”这种事。 刘美人若听见,定要拿此事来笑话她。 “我们先回……” “去”字尚还没说出,沈灵犀便听见楚琰嗓音微哑地问:“姑母说的上回见你,应该是……十月初咱们随圣驾去皇陵那次?” “嗯?”沈灵犀抬眸,黑白分明的杏眸,尽是疑惑。 楚琰紧了紧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眼底难得多了几分究根诘底的执着,“姑母方才说,你上回见她,曾说与我两情相悦……” 沈灵犀眨了眨眼,这才明白过来,他在意的竟是这个。 是她想多了。 沈灵犀心下赧然。 想到当初,她对着小姑姑说那些话,完全只是因着要让小姑姑放心,才扯的谎。 她解释,“我当时就是……”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便被楚琰结结实实拥在怀里。 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震颤着她的耳膜。 “我很开心。”楚琰埋首在她颈间,嗓音含笑,语气是前作未有的满足,“我原以为你我的亲事,是我强求来的,还一直对当初诓骗你嫁给我,心存愧疚。没想到,在那个时候,我已不是一厢情愿,你竟这么早就喜欢上我了。” 嗯?诓骗? 沈灵犀呼吸微顿,竖起了耳朵,“诓骗……是什么意思?” “那天你说不愿与我成亲,匆匆跑回寿康宫,我放心不下,就去西侧殿看你,不小心听见了,你和雪团说的话……” 楚琰的下颌,摩挲着沈灵犀柔软的发顶,将那日在西侧殿外听见的话,说了一遍,“……回去以后,我便想着,若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机会,那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总归,我既认定了你,就一定要与你在一起……” “所以,你才假借皇上催婚,被逼无奈,向我求助,要我与你结成契约夫妻?其实在那时候,你就已经心悦于我了?”沈灵犀额头轻抵着楚琰的胸膛,闷声问道。 声音辨不出喜怒。 “嗯。”楚琰轻笑道,“若非如此,你定会像对慕怀安那样,躲我躲得远远的,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总不能把你绑在身边吧。那就不是巧取豪夺,而是强取豪夺了。” 沈灵犀:…… 她想到了醉花院里听到的那些,楚琰亲自下场编排的“流言”。 “倘若,我没答应与你契约成亲呢?”她问。 “你会答应的。” “为何?” 楚琰沉默几息,“你在金钱、权势、美色前,皆不为所动,虽在帮那些亡魂完成心愿,其实对于帮他们这件事也无太大兴趣。这世间好似并无你牵挂之人,也无你在意之事。你就像一缕风,随时都有可能抽身离去……以你的心力和能力,本不该将自己置于麻烦之中。” “可你却进了宫,还甘愿搅进浑水中,这便意味着,你定有所求……” 沈灵犀眼睫微颤。 “彼时,我虽不知你所求是什么,大抵能猜出来,或许我能帮得上忙。”楚琰温声道:“所以……只要我提的要求,不过分,你一定会答应。” “你就不担心我居心叵测,对你心怀不轨,别有所图?”沈灵犀闷声又问。 楚琰轻抚她的发丝,“我只怕你对我,无欲无求。” 说到此,他轻叹一声,“你可知,后来我知道你是云曦,有多庆幸自己当初留下了长公主的命。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来到我身边,让我有机会……留住你。” “倘若……到最后也没能留住呢?”沈灵犀低声又问,“你说我是风,我若只愿做风,不愿停下来,你又当如何?” 当初,在不知道这具躯壳是自己的时候,她不敢,也不愿给他回应。 怕有一日,她似那些亡魂,如轻烟般散去,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楚琰沉默下来。 就在沈灵犀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 “那我便追随风而去。”他用沙哑的嗓音道:“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便是不做夫妻,也……可以。” 沈灵犀默默收紧了环在他腰侧的手。 在经历过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一世,又换个壳子重生以后,很长时间里,她只当自己是在这世间徘徊的一缕幽魂。 替沈老翁养老送终,为小姑姑洗刷污名,便成了她唯一存在于这世间的理由。 她从未想过,有个素味平生之人,能将她看得这样透彻,也不曾料到,这个人费尽心机,傻到甘愿让她利用,都要留住她。 “那……‘一见钟情’又是怎么回事?”沈灵犀想到那份“流言”。 楚琰温暖的手掌,将她的脑袋轻按在自己心口,“第一次,看见你笑的时候,这里狠狠疼了一下,彼时以为那是怜惜,后来方知那是心动和心痛。久别重逢又见你,即便换了容貌,它依然只为你心动。” 沈灵犀听着他胸腔里,劲实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这一切有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她就像是一直飞的倦鸟,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温暖如这春日和煦的风,美好如这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 心底涌动的爱意,如一汪清澈的泉,始于心动,盛满热烈,还有那份可遇而不可求的“理解”。 沈灵犀在楚琰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澄澈的杏眸,灼灼明亮,“上次在斩龙坡,你曾说过,我活过来了,于你而言,是极幸运之事。可于我而言,两世都能遇见你,才是最幸运之事。” “我的爱,比起你的,来得迟一些。可这颗心却同你一样,自始至终只为你一人心动。我爱你,很爱很爱。” 说着,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楚琰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绽放出大朵大朵绚丽的烟花,如万千星辰般璀璨。 在沈灵犀蜻蜓点水似的逃开之前,他反手拥紧她。 “我也爱你。”他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很爱很爱。” 以吻封缄,矢志不渝…… * 入夜,东宫寝殿,红绸遍地,烛火朦胧。 妆台上一对龙凤喜烛,爆起烛花,惹得一板一眼端坐在床侧的沈灵犀,心乱如麻。 白天在空无人烟的郊外,一番冲动之下的告白,最直接的后果便是,这素了几个月的东宫寝殿,重又布上喜帐,仿若回到了洞房花烛那夜。 沈灵犀看着亲手端着朱红托盘,走进寝殿的楚琰,清咳一声,磕磕巴巴地道:“都、都老夫老妻的了,就、就不必这么花里胡哨的,让、让人笑话……” 何止是笑话。 刘美人几个,远远看着他们两个这副样子,简直快要笑岔气了。 “你家小郎君可真有意思,这洞房花烛……又洞房花烛的,整得跟二婚似的。” “害,不就是个仪式吗?有什么要紧。小郎君还是太古板了。上回没成事儿,这回肯定要成事儿,东宫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今夜整这么一出,明儿一早,整个皇宫都知道,他们两个洞房了。这人尽皆知的洞房啊……啧啧。” “哎呦我的天,小郎君就没想过,万一今晚还是不成,那明儿一早,那可就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不行了’。” “所以我才说,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呀,你们说,小郎君到底行不行?” 沈灵犀听着这些话,脸颊和脖颈烧得通红,只恨自己能听见她们说话。 楚琰对于女鬼们对他的质疑,一无所知。 他将托盘放到床榻前的桌几上,凤眸微抬,“那可不成,洞房花烛那天,咱们的礼还没成。” 没成的礼,就那一项。 沈灵犀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事到临头,她承认自己还是很怂。 “咱们还、还是以后再、再说吧。” 她说着,飞快脱了绣鞋,便要往被子里躲。 然而,刚掀开床里侧的锦被,纤细的肩膀,便被楚琰的大掌按住。 “等等。” 楚琰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落,远处瞬间响起后妃们忍俊不禁的调笑声。 “姐姐们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这天底下的小郎君,都是会吃人的。”刘美人笑着道。 “不对不对,小娘子也可以吃人,哈哈哈。” 沈灵犀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她们可都看着呢……你可千万别胡来。”她硬着头皮提醒。 楚琰凤眸微挑,“也好。” 他转头朝那虚无之处看了一眼,朗声道:“烦请各位长辈今日做个见证。” 这话倒是让那几个后妃,笑容微凝。 她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现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大方?” “害,我这一大把岁数了,其实也没那么想看。”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你自己信吗?” 此刻,沈灵犀已经没功夫再去理会她们说什么。 她身板挺得笔直,背靠着床头,紧张地看着楚琰高大的身躯,朝她低俯下来。 他英挺俊美的面容,朝她欺近,在烛火映照下,昳丽妖冶,又惑人心神。 沈灵犀觉得,白天楚琰说她“金钱、权势、美色皆不为所动”,也不全然正确。 她怦怦作乱的心跳,可以证明,美色二字,她还是很动的。 “这殿中人太多,咱、咱们……要不然吹个灯?”她喃喃道。 楚琰轻笑出声,薄唇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凤眸似繁星布满夜空。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骨轻缠起她脸侧一缕墨发—— “咔嚓”一声,不知他从何处拿来的红剪,将那缕发丝剪断。 沈灵犀错愕地眨了眨眼。 她素来替人做的都是白事,这红事统共也就办了沈玉瑶那一回。 这又是什么礼? 远处的后妃们,发出恍然的叹息声。 楚琰依法炮制,将他自己一缕墨发剪下。 然后,坐在沈灵犀的面前,修长的指骨将两人的发丝,分作两股,一圈一圈,分别用红绳缠束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他看着沈灵犀,眸中含笑:“那天,咱们还缺这个结发礼。” 他的动作,缓慢又郑重,似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仪式。 沈灵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底泛起一层泪光。 楚琰将束好的发丝,放进一对儿绣着鸳鸯的荷包里,束紧封口,这才满足地道:“好了,礼成。” 他抬眸朝沈灵犀看来,带笑的眼眸里,是赤子般的虔诚和热烈,灿若骄阳,在沈灵犀心间烫下一枚烙印。 “可以睡觉了。” 楚琰伸出大掌,轻抚一下沈灵犀的发顶,又把她抱进床里,替她盖上锦被,眸色温柔,在她眉心印下一吻,“睡吧。” 说着,便直起身,欲像往常一样,睡在外侧。 岂料,一只瓷白细腻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一起……” 沈灵犀红着脸说罢,将他拉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后妃们个个瞧红了脸,掩唇轻笑,无声飘出了殿外。 正是月色朦胧时,春宵帐暖,夜还很长…… 第333章 好孕连连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果不出刘美人几个后妃亡魂所料—— 第二日一早,太子和太子妃洞房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太后、皇后、甚至连卧床养胎的月妃、闭门谢客的平阳长公主,都大张旗鼓给东宫送去了赏赐。 皇帝还让身边新的总管太监曹公公,亲自传了口谕,“念及太子和太子妃连日辛劳,特别恩准太子休沐十日,不必上早朝,也不必进宫请安。”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莫说是沈灵犀,便是先前没想那么多的楚琰,都觉得有些赧然。 两人索性出京,先去望仙村祭拜过沈老翁、王老夫人,而后,又一次去了皇陵,祭拜楚琰已故的父母——孝德皇帝和佑安皇后。 正值孝德皇帝的忌日,两人在皇陵又多留了几日。 待到再回京城,皇城里已然风云变幻。 先是因丧母而守孝在家的宣平侯沈济,被皇帝夺情起复,重又执掌皇宫内卫,继续领了虎贲军指挥使的差事。 其三个儿子沈华诚、沈华朗、沈华信,也在禁军中担任要职。 再就是,慕家被贬为庶民的二郎慕怀杰,暴毙身亡,先承恩公慕天罡因着二儿子的死,伤心欲绝,独自一人前往太乙山上清宫,修道去了。 于是,偌大的慕家,便只剩下在云疆的慕怀安,和丧夫守寡的沈玉瑶。 皇后的病,刚有些起色,乍听见侄儿猝然离世的消息,竟生生呕出鲜血来。 皇帝为解皇后的忧思,特地准允慕怀杰的遗孀沈玉瑶,进宫陪伴皇后。 许是冥冥之中,慕怀杰在天之灵的保佑,自从沈玉瑶进宫以后,皇后的病情,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然而,尽管如此,皇后缠绵病榻,月妃又身怀有孕养胎,后宫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能顶上来打理后宫之人。 无奈之下,皇帝只能亲自去寿康宫求了太后,请太后出面,暂且代为料理后宫之事。 太后虽多年不曾理事,胜在寿康宫服侍的女官和太监们得力,倒也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京城里的这些变化,自然瞒不过沈灵犀和楚琰的眼睛。 沈灵犀返京以后,一如先前那样,每日辰时去寿康宫请安。 皇后许是知晓沈灵犀与沈玉瑶之间,并不对付,借口身子不适,婉拒了沈灵犀的请安。 沈灵犀也乐得轻松,每日从寿康宫出来,便返回东宫审阅北衙的卷宗,处理宁福递上来那些关于东宫产业、各地棺材铺和福安堂的要事。 因着这几个月京城几大世家接连出事,又有魏王谋害皇嗣一案,牵连人数之众,已经远远超出大周建立以来,犯事儿官宦之家的总和。 文武百官人人自危,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在政事上勤勤恳恳、小心翼翼,生怕出半点差错。 如此形势之下,反倒令楚琰清闲下来,每日只是跟在沈灵犀后头,陪她去北衙审案,陪她微服回望仙村处理事务,还时不时陪她一同去完成转生灯召来亡魂的遗愿。 佛家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以前,沈灵犀为转生灯招来的亡魂办事,只当是做“买卖”,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可现如今,她不再是孤家寡人一个,有至亲尚在人间,有友人在远方,又有爱人相伴在身侧,沈灵犀唯愿他们平安顺遂,便也开始求起功德来。 她一边接受亡魂的委托,一边虚心向苏显求教,勤勉修习道法。 别的不敢说,在阵法一途上,大有进益。 如今的沈灵犀,起码能将太乙山上清宫古籍里所载的阵法,认得个七七八八。 沈灵犀出门做法事,常常身着道袍,在人前又是一副精通玄门术法的模样。 于是,京城百姓间又悄悄流传起一些传言。 有说太子殿下沉迷美色,耽于政事。 也有说,太子殿下是被太子妃施了迷魂术,只知道围着娘子转,这样的储君,若将来登上皇位,这天下恐怕要改姓沈了。 传言归传言,朝堂上却是平静如一潭死水。 皇帝对楚琰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向来闻风而动的御史,对这些传言,都未敢有只字片语。 一来,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触怒太子和太子妃这两个大煞星。 二来,皇帝毕竟春秋鼎盛,不怕储君昏庸无能,就怕储君太能干。 短时间里,朝廷在储君和皇嗣这件事上,已经再经不起折腾了。 楚琰如此表现,大臣们皆持默认态度。 是以,在难得的平静与安宁之中,时间如白驹过隙。 春去夏至。 在蛙声和蝉鸣中,又到了一年盛暑之时…… * 打从入夏以后,天气太过炎热,太后带着十皇子,前往行宫避暑。 沈灵犀不必再进宫请安,也难得懒散下来,停了素日出宫常做的法事,成日只呆在东宫里,甚少出门。 这一反常态的举动,令皇宫内外皆在猜测,太子妃是不是已怀有身孕。 不怪他们想到这怀孕之事上去—— 实在是在这短短四个月的时间,许是皇宫大内里,再没了齐贵妃和魏王母子,暗中作妖,又加上皇帝确实足够“努力”,后宫的妃嫔们,接二连三传出喜讯。 就连皇后这个,多年前已被太医断言伤了身子,无法再怀龙嗣之人,因着与皇帝“爱火重燃”,都奇迹般地怀上了孩子。 只是,怀上归怀上,胎像还是不稳,整日窝在坤宁宫里养胎,不理俗事。 与皇后相比,月妃的胎已经六个月,胎像甚稳,太后临去行宫之前,将打理后宫之事,重又交到她手上,还派了得力之人,协助她。 正因如此,皇帝每日下了早朝,便去月妃的宫里嘘寒问暖。 赏赐如流水一般,抬进月妃宫中,给足了月妃颜面。 沈灵犀虽然足不出宫,可时不时都有刘美人,和仅剩的两个后妃,给她带来各宫里的第一手情报。 这日,一大清早,刘美人匆匆从后宫飘回来,脸上尽是吃到大瓜的神色。 “你知不知道,坤宁宫的那个胎,不是皇后怀的,是你那位便宜的沈家四姐姐怀的。” 刘美人说起八卦来,简直是眉飞色舞,“据说是三个月前的十五那日,皇帝本是按照惯例,去皇后宫里吃个饭。” “不成想,一时贪杯,他竟不小心把沈玉瑶当成皇后给睡了……” 第334章 因果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眼底尽是诧异之色。 自从她让沈济签下“断亲书”以后,虽与沈氏宗族,因着老祖宗交给她的产业,尚还有联系。却几乎再没去关注过宣平侯府的事。 慕怀杰暴毙身亡的消息,传进东宫时,她让纯钧飞鸽传书,告知给慕怀安。 慕怀安还专程派了亲卫回京,替慕怀杰料理了后事。 沈灵犀倒是未曾想过,沈玉瑶入宫陪伴皇后,竟会有如此遭遇。 “皇帝并非昏君,怎会几杯酒下肚,便认错人?况且,坤宁宫上下那么多人,竟任由皇帝把人给糟蹋了么?”沈灵犀蹙眉问道。 刘美人睨了她一眼,捋了捋手里的帕子,笑着反问,“你又怎知是‘糟蹋’,而非天大的机缘呢?” 沈灵犀杏眸微挑,目露询问之色。 她知道刘美人甚少用这种语气评价真正的疾苦之人。 刘美人似笑非笑:“皇帝一觉醒来,沈玉瑶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若是睡个宫婢,也就罢了,偏生是沈玉瑶这个寡妇,她爹还是虎贲军指挥使,杀也杀不得,撵也撵不得,若是传出去,皇帝这个明君也别想当了。” “皇后倒是出面把沈玉瑶安抚下来,又下了禁口令,只对外称是她自己承了雨露。” “倘若这只是一段露水姻缘,便也不了了之。也不知沈玉瑶用了什么法子,倒教皇帝食髓知味起来。” “皇帝隔三差五往坤宁宫跑,但凡歇在坤宁宫,定是与沈玉瑶滚在一处,前阵子盛传帝后‘爱火重燃’,其实是皇帝和沈玉瑶。” “皇后也不恼怒,反而乐见其成。我估摸着,皇后应该是怕这宫里的孩子多了,她身边没个孩子傍身,才存了心思,让沈玉瑶替她怀龙嗣呢。” “哎,若早知坤宁宫这么热闹,我真该天天往坤宁宫跑才是。” 沈灵犀闻言,眉心深蹙。 “此事不大对头,皇后并非那等利用身边人的美色和子嗣固宠之人。若她真想这么做,早年安王母亲莲妃出事以后,就会把安王接到身边,而不是让安王跟着温贵妃。” 刘美人倒觉平常,“她身处那样的位置,遭逢巨变,如今慕家又是这番光景,性情大变,不择手段也实属寻常。” 沈灵犀不与她多作争辩,又问:“这些事,你都是听谁说的?” “你不知道,简直吓死个人。”刘美人撇了撇唇,“自从那夜宫里发生鸽子投湖的怪事以后,你不是让我替你留意各宫动静吗?我昨夜无事,想着有几日没去了,便去宫里转转,没成想,路过冷宫时,忽然听见有女子的惨叫声……” 说到此,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你是没瞧见,十几个宫人,有宫女有太监,被你那个便宜爹,亲自带着内卫,用白绫绕上脖颈,就那么狠狠一扯,人就没了。” “那些宫人都是在坤宁宫里服侍的,好像是因为这几日,宫里传了一些和沈玉瑶有关的风言风语,皇帝才亲自下的令。” “那些宫人老惨了,死不瞑目,变成鬼都在哭,怨气冲天的,我与他们说了会儿话,便就都知道了。” “我还听他们说,皇后原还替他们求情来着,那个沈玉瑶仗着肚子里的龙种,在皇帝面前寻死觅活,还说若是丑闻传出去,她也没脸活了。皇帝这才下令,将坤宁宫那些低阶的知情宫人,悉数处死。再加上是沈济带人行的刑,他们对沈玉瑶的怨气就更深了。” 刘美人掩唇靠近沈灵犀,神秘兮兮地道:“我瞧那样子,他们是想撞沈玉瑶的胎。” 沈灵犀眸色微深。 成形的胎儿都有胎灵,这些冤魂若是长久跟在沈玉瑶的身边,怨气影响了胎灵,这腹中的胎儿,便是生下来,也会是死胎。 沈玉瑶几句话,害了十余条人命。 他们的亡魂,不放过沈玉瑶,也是沈玉瑶的因果。 沈灵犀素来不会轻易插手旁人的因果。 所以,这种事她听一听,便也就算了。 刘美人见她沉默不语,又嘱咐道:“你与沈济断亲之事,京城尚还鲜少有人知晓,在明面上,你毕竟还是沈家人,我怕他们若发现你能看见鬼,会迁怒到你头上,回来时候在宫里绕了好大一圈,才将他们甩开。这些日子你还是莫要进宫里去,免得被他们盯上。” 沈灵犀摇了摇头。 “你莫忘了,盛坤尸解以后,是在宫里消失的,宫里若有可疑的异状,定与盛坤有关。况且……” 听她提到盛坤,刘美人的神色冷肃下来。 “况且什么?”她问。 沈灵犀抬眸看着她,“当初我这具躯壳,是盛坤专门带来大周的。他对母后谎称带这具躯壳上太乙山救治,实则……却扔进了棺材里,被阿翁捡了去。” “非但如此,我还平白得了宣平侯府真千金的身份。以盛坤的心机,定不会做徒劳之事,我相信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说不定,他早已开始在暗中布置着什么了。” 刘美人眼底尽是震惊之色,“可现如今,他连个躯壳都没有,这普天之下,也就你能看见他的魂体,他又能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你别忘了,他如今已不单单是亡魂,他与冥阳玉结合在一起,冥阳玉有吸魂炼魂的能力……”沈灵犀说到此,脸色微变。 几乎是同一时间,刘美人也意识到了什么,睁大双眼,“你说那些人的死,是不是他为了炼化才故意害死的?” 沈灵犀眉眼沉肃,“你回去瞧瞧,他们还在不在,倘若不在……” 刘美人不等她说完,便匆匆朝殿外飘去。 “你要小心。”沈灵犀在她背后嘱咐:“与坤宁宫的人保持距离,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附身的躯壳。” 刘美人并未回头,朝她甩了甩帕子,“等我的消息。” * 刘美人走后,沈灵犀便匆匆去了前殿,将她带来的消息,告诉给楚琰知晓。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待刘美人带新的消息来。 然而,整整三日过去,沈灵犀没有等到刘美人回来。 反而收到了皇帝亲派曹公公来东宫,召她进宫的口谕。 “皇上有旨,皇后娘娘多日未见太子妃,甚是思念,宣太子妃去坤宁宫小坐……” (本章完) 第335章 换了个人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既是皇帝下的口谕,又是皇后召见,沈灵犀无论如何都是推不掉的。 她本就打算进宫一探虚实,倒也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只是,如今这宫里,怀孕的嫔妃实在太多,稍有不慎,摊上个谋害皇嗣的罪名,就不值当了。 沈灵犀破天荒地带上了小豆子,楚琰还让宁福也随侍在她身边。 外面烈日炎炎,坤宁宫的正殿,却十分清凉。 沈灵犀跟在刘姑姑身后,走进殿中,往大殿角落的冰盆看了一眼。 各宫每隔一个时辰,添一回冰。 这会儿还不到巳末,冰盆里的冰,却只融了一点点。 可见这正殿里,有多凉快。 刘姑姑请沈灵犀落座,让宫人奉上茶,笑着道:“娘娘正在内殿更衣,还请太子妃在殿中稍待。” 说罢,看了一眼沈灵犀身边的宁福和小豆子,便躬身走进了内殿。 偌大的正殿,连个服侍的宫女都没有,只有沈灵犀主仆三人。 沈灵犀端起茶盏,垂眸放在鼻尖嗅了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重又将茶盏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几上。 屏风后传来裙摆摩擦的窸窣声,沈灵犀抬眸看去,便瞧见许久未见的沈玉瑶,身穿一袭宽松的素白齐胸襦裙,上面配一件同色的对襟小衫,头发虽然梳着堕马髻,发间却簪着一支蝶恋花的白色珠钗。 她的长相本就娇小可人,一身缟素,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无论是赵贵妃、李月娇还是现如今的沈玉瑶,但凡受到皇帝盛宠的女子,气质和长相都偏这一卦。 只是,相比赵贵妃和李月娇而言,沈玉瑶的神色又多了点凄婉的意味。 见到沈灵犀,她上前福身一礼,用一种亲昵的语气,对沈灵犀道,“许久未见啊,五妹妹,你过得可还安好?” “尚可。”沈灵犀客气地提醒,“你如今既进了宫,当恪守宫规,见到本宫该唤本宫太子妃。本宫虽不与你计较这些,只是你如今住在坤宁宫里,皇后娘娘若知晓,还会以为宣平侯教女无方,连这些规矩都不懂。” 轻飘飘几句话,令沈玉瑶面上颇带几分自得的笑容,凝在唇角。 她讪讪收拾起那副矫揉造作的神态,绞紧了手里的帕子,下巴微抬,看向沈灵犀,“你可知道,如今你虽贵为太子妃,我也不再是那个被你踩在脚下的庶女。” 沈灵犀笑了笑。 “京城人皆知,沈侯最爱重沈四娘子,从未有一日,把你当作庶女看待,也绝容不得旁人对你慢待分毫……” “家翁虽识字不多,却也教过我,‘自重者然后人重,人轻者便是自轻。’,我从未将谁踩于脚下,也不曾以嫡庶论人出身,四娘子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沈灵犀就事论事的语气,未有半分嘲弄之意。那双清凌凌的杏眸,也一如沈玉瑶初见她时那般纯净无垢。 倒教沈玉瑶打从心底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她侧过脸去,避开沈灵犀的视线,用一种近乎骄纵的语气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如此说教,我唤你一声五妹妹,是顾念着咱们姊妹一场的情分,好心提醒你,收收你那多管闲事的性子。宫里不比别的地方,不该管的闲事莫要管,免得惹祸上身,到时候怕是连太子都保不住你!” 这还是沈玉瑶第一回,用这种语气跟沈灵犀说话。 沈灵犀眸底闪过几丝意外,好整以暇看着她的侧脸,意有所指地问,“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事,是我不该管的?” 沈玉瑶将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她动了动唇,正欲开口—— 忽然,似听见从内殿传来环佩叮当的脚步声,她脸色微变,仓促从袖中拿出一只绣着金色并蒂莲的大红荷包,一把塞进沈灵犀的手里。 “这是当初我与二郎成亲时,你送我的东西。”沈玉瑶横眉看着她,提高了几分音量,戾气十足地道:“原以为你是好心祝福,可现如今二郎与我阴阳两隔,说不得是你在这荷包上,动了手脚,施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才害我落得如此下场。这脏东西,我再不稀罕了,还给你。” 那荷包一入沈灵犀的手,沉甸甸的,很明显里头塞着什么东西。 她目露询问之色,可沈玉瑶已经匆忙转身,朝来人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福身,“皇后娘娘。” 沈灵犀心知有异,只沉吟一瞬,便不动声色将那只荷包收进袖中。 皇后被刘姑姑搀扶着,从内殿走了出来。 沈灵犀多日未曾见她,见她气色确实比之先前,好了许多。 只是脸上未施脂粉,身上穿的那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裙,也十分素净,倒是少了先前那股温婉雍容的气质。 沈玉瑶走上前,殷勤搀扶着皇后的胳膊,一副恭顺小心的模样,全然没有方才在沈灵犀面前的骄纵,“娘娘小心台阶。” 待到皇后在上首落了坐,沈玉瑶熟稔地同刘姑姑一左一右,袖手站立在皇后两侧。 沈灵犀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上前见礼。 皇后让她落座,面上一如往常,亲切与她客套了几句,方面带难色地道:“今日唤你进宫,并非本宫的意思,而是皇上想劳你在这宫里做件事。” 沈灵犀眼帘微垂。 皇帝找她做事,不仅要借皇后的名义宣她进宫,还要借皇后的口告诉她。 可真有意思。 她佯装不解地笑着问:“天子有令,臣媳自当遵从,皇上遣曹公公传个口谕便是。不知是何要紧之事,竟如此大费周章,令娘娘亲口告诉臣媳?” 皇后朝刘姑姑摆摆手,“我与太子妃说些体己话,你先带瑶娘去内殿。” 刘姑姑领命,引着沈玉瑶往内殿走。 转过屏风前,沈玉瑶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朝沈灵犀看了一眼,身影才消失在屏风后。 待她们二人离开,皇后长叹一声,似下定了决心,“本宫向来将六郎视若己出,当初在云疆时,怀安也多劳你照顾,以咱们姑侄的关系,本宫就不瞒你了。” 她神情一肃,正色道:“自上回皇上从皇陵回京以后,不知为何,性情忽然变了不少,尤其是入夜后,总是冲动、易怒,还在床事上,尤为……不知节制,就好似换了一个人……”(本章完) 第336章 非你不可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换了个人?”沈灵犀面露惊讶之色,忖度着问:“娘娘的意思是……皇上被什么邪祟上身了?” 皇后并未明言,只是颇有些难以启齿地道,“实不相瞒,坤宁宫这一胎,并非是本宫怀上的,而是瑶娘怀上的。三个月前,皇上在这坤宁宫里,便把瑶娘给……” “他是九五至尊,又是这后宫之主,他要做什么,本宫也不敢拦,终究是苦了瑶娘。” 说到最后,皇后眼底带上几分疼惜之色,似在可怜沈玉瑶的遭遇。 她抬眸看向沈灵犀,“这几日宫里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昨夜皇上带着人,怒气冲冲来宫里,让你父亲将那日的知情人,全都绑去冷宫绞死了。” “十几条人命,说没就没了……都是跟在本宫身边多年的老人儿……本宫实在忧心,照这势头下去,会不会有一日,皇上一怒之下,把本宫也给……” 说到最后,皇后眼底闪烁着泪光。 沈灵犀温声劝道:“娘娘不必忧心,想来皇上是因着魏王的事,才会一时有了心结想不开,如今这宫里,几个娘娘都怀上了龙嗣,等龙嗣都生下来,皇上说不定就解开心结,不会再如此了呢。” “真的吗?”皇后含泪看着她的面容,“皇上当真不是中邪,而只是心结?” 沈灵犀淡笑,“皇上是真命天子,自有龙气护体,可保邪祟不侵,当然只是心结。” 皇后似在分辨她此言是出自真心,还是搪塞。 沉默几息,方黯然道:“但愿如此吧。” 沈灵犀轻声提醒,“您方才说,皇上要让臣媳替他办事,不知……” “是去冷宫,超度那些亡魂。”皇后叹声道:“皇上也是担心,那些人就这么死了,若化作冤魂厉鬼,冲撞了各宫孕妃的胎气,那可就是罪过了。” 沈灵犀微垂眼帘,“不瞒娘娘,臣媳在超度法事上,学艺十分不精,尚不如苏显之万一。这作法超度一事,还得宣苏显入宫才是。” “他不成。”皇后想也没想就否定,“冷宫之事乃绝密,倘若被外人知晓,于皇上的清誉有碍,也正因如此,皇上才特别嘱咐本宫,把你召进宫里,与你商议此事。” 沈灵犀淡笑,“超度一事,比不得旁的,臣媳学艺不精,若超度不了,岂非还是耽误诸位娘娘腹中胎儿?请恕臣媳实难从命。” 皇后见她摆明车马不愿接手,愁容满面地沉吟一番,这才退一步道,“既然你这么信任苏显,由他来办也未尝不可。只是……皇上既然让本宫来与你说,想来心中最信任的还是你,不如这样,由你与苏显一同来办此事,如何?” 这便是非她答应不可了。 沈灵犀故作为难地道,“可是……平白无故的,忽然在东宫做法,若有人问起来……” “这你不必担心,本宫自有主张,只要你同意,本宫会替你们安排好一切,绝不让人起疑。” 皇后见她态度有了几分松动,恳求地道:“如今慕家已是如此光景,本宫实在不敢忤逆皇上的意思,看在你与怀安过往的情分上,你就帮本宫这一次吧,可好?” 沈灵犀眼帘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迟疑几息,终是点头应了下来。 皇后见状,总算长舒一口气。 她又似往常那般,同沈灵犀闲聊几句,面上露出几许疲惫之色。 沈灵犀适时起身告退。 待她离开坤宁宫正殿,刘姑姑便带着沈玉瑶从内殿走了出来。 沈玉瑶怯生生走到皇后面前,“娘娘,妾身已按照您的意思,将东西给了五妹妹,父亲那边……” 皇后勾唇,朝刘姑姑看了一眼。 刘姑姑意会,从袖中的瓷瓶里,掏出一枚丸药,交到沈玉瑶手上。 皇后温声道:“你安心把这枚保胎丸吃了,只要照顾好腹中的胎儿,本宫向你保证,沈侯绝不会知晓,你对怀杰做过的事。等这孩子安然生下来,本宫也会禀明皇上,暗中给你换个身份,让你做这后宫里,正正经经的妃子。” 沈玉瑶喜极而泣,连忙跪在地上,向皇后叩首谢恩。 皇后睇着她伏在地上的纤细身影,眼底划过一抹嘲弄…… * 沈灵犀从坤宁宫出来,特地绕道去了一趟冷宫。 冷宫斑驳的宫门紧锁着,从门缝往里看去,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莫说是人影,便是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果不出她所料,尸解后的盛坤,定是藏身在这后宫里头。 否则,昨夜那些新丧的人,不会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灵犀只是不知,消失几日的刘美人,究竟是吉是凶。 正思索间,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末将见过太子妃。” 沈灵犀转身,便见一个身穿甲胄的青年,身后不远处跟着一队禁军,朝她见礼。 青年五官俊朗,身形挺拔,皮肤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朝气。 沈灵犀几乎一眼便认出他来,诧异地脱口而出唤道,“大哥?” 来人正是宣平侯世子,沈华诚。 也是沈灵犀名义上,同父同母的兄长。 沈家老祖宗出殡那天,沈华诚、沈华朗、沈华信三兄弟,才从边关赶回来,沈灵犀曾与他们匆匆见过一面。 许是因着老祖宗的事,沈济在他们面前说过什么,三兄弟对她这个认祖归宗的“嫡亲妹妹”,态度平平,并不热络。 甚至连她大婚之时,也只是差人送了份贺礼来,未曾出席。 他们既无意与她相认,沈灵犀自然也不会费心与他们来往。 只是,老祖宗临去前,把已故大夫人安氏留下的私产,和老祖宗分给三个孙儿的私产,都留给她暂管,沈灵犀倒是每隔三个月,都借族长的手,将一些铺面和田庄的进项,交到他们手里。 剩下的,依照老祖宗的意思,到他们成亲,才会交还给他们。 说起来,他们三兄弟三人,乃长房嫡孙,若是执意想要回安氏留下的东西,也不算难事。 可他们却从未主动提过。 这么久以来,三兄弟与沈灵犀之间,沉默又默契地,维持着互不打扰的状态。 以至于,沈灵犀在得知自己并非安氏真正的女儿后,还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将不属于她的东西,还给这三位。 沈华诚听见沈灵犀叫自己“大哥”,面上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温声提醒道:“太子妃,此处荒凉得很,您不该来此,还请尽快离去吧,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卡了几个走向,久等了,凌晨还有两章。 (本章完) 第337章 人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华诚把声音压得极低,客气有礼,又隐隐流露出几分关心。 沈灵犀知他是好意,淡笑颔首,“多谢兄长提醒。” 说罢,她欲转身离开—— “娘娘留步。”沈华诚忽然又道,“末将有件事,想求娘娘……” 沈灵犀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朝跟在身边的小豆子和宁福看了一眼。 两人后退几步。 沈华诚沉默几息,方低声道:“娘亲临去前曾言,当年爹爹就算没与张翠娘私通,也会有旁人。她恨的是爹爹……后来,娘亲发现爹爹用阿瑶替换死去的妹妹以后,张翠娘求娘亲认下阿瑶,不惜舍命相换。娘亲既允了她,便就等于认下了阿瑶这个女儿……” 他对她说“死去的妹妹”,而非称“你”,令沈灵犀杏眸微挑,“兄长的意思是……” 沈华诚:“娘亲是在阿瑶五岁那年病故的,阿瑶也算代替舍妹在娘亲膝下承欢五年。末将恳请娘娘日后看在祖母和娘亲的面上,若阿瑶做错事,能饶的话,还请饶她一命。她心底不坏,只是这些年太相信姨娘和爹爹,被养歪了。” 若说沈灵犀之前还有所怀疑,此番听他说“舍妹”二字,再联想他先前对自己的态度,心底已有了几丝恍然。 “如此说来,兄长一直都知道,我并非是你嫡亲的妹妹?”沈灵犀淡笑着问。 沈华诚没有否认,“末将自小顽皮,娘亲生妹妹的时候,末将带着两个弟弟,在观中玩耍,恰巧看见他们偷偷换人。也是末将亲眼看着他们将死婴扔去了乱葬岗。” 他顿了顿,“妹妹是我们三人亲手埋的,绝无可能生还。” 这就令沈灵犀更觉得有意思了。 “既如此,你们当初为何不揭穿我?还任由我处置祖母和令堂的私产?” 沈华诚站直身,认真地道,“因为你替我们兄弟三人,和死去的妹妹,做了该做之事。祖母将一切托付于你,我们也该遵从祖母的遗愿。” “我不知沈玉瑶究竟做了什么,所以无法向你保证,一定能饶她性命。”沈灵犀意有所指地道。 “能有一线生机,已属她的造化了,末将在此先谢过太子妃。”沈华诚揖礼道谢。 沈灵犀侧身避开他的礼,也好心提醒:“宫中正值多事之秋,兄长们既领了禁军的差使,还需万事小心才是。” 沈华诚低声应下,“也请太子妃多加小心。” 沈灵犀与他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方转身离开。 待走出沈华诚的视线,沈灵犀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小豆子,“你去月妃那里,请她帮我一个忙。” 小豆子轻步上前,听沈灵犀掩唇低语几声,遂领命而去。 * 沈灵犀踏进东宫大门,已临近午时,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 打眼便瞧见,楚琰长身玉立,神情冷肃地等在廊下。 见她回来,楚琰大步走到她面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凤眸总算放松些许。 “如何?” 他牵起沈灵犀的手,高大的身躯走在她身侧,有意替她遮住头顶的骄阳。 沈灵犀边走,边将宫里的事,一一与他说了一遍。 待到走回正殿,才拿出沈玉瑶给她的那枚荷包。 “这枚荷包,是我亲手所绣,在沈玉瑶出嫁前那夜,让巧杏送去给她的,这一回她又还给了我。” 楚琰看着上头用金丝绣着的并蒂莲花,凤眸微挑。 “并蒂双生,你那时是想借手足之情,提醒她勿要步入歧途?” 沈灵犀点头,“当初既是皇后赐婚,沈济还敢让沈玉瑶替嫁,定是笃定皇后和沈家即便知晓替嫁一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下。可见慕家那桩亲事,即便是慕怀安求的,也并非良配。” “若沈玉瑶念及手足之情,拒不替嫁,我自会另寻解决之法,不会任她往火坑里跳。结果,她还是选择嫁了。” “后来,我曾在中秋宴席上,远远见过她一面,她瞧上去,对我颇有怨怼之意。” 说到此,沈灵犀垂眸,摩挲着荷包上那些被磨平的边角,若有所思,“我只是没想到,她竟还留着这荷包。” 楚琰对于这样的人,早已见惯不怪,他从沈灵犀手里,拿过荷包。 入手的沉甸之感,令他凤眸微挑,直接将荷包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倒进掌心里。 是一块用红绳绑着的双鱼玉佩。 沈灵犀诧异地将那块玉佩拿起来,细细端详。 正是先前她离开云疆时,慕怀安托她带给皇后的那块。 “这东西,明明皇后已经收下了,怎会在沈玉瑶手里?”沈灵犀奇怪地喃喃道:“她又为何会悄悄把这东西给我?” 楚琰也在端详着那枚玉佩。 忽然,他似发现什么,眸色微深。 “她为何会给你这枚玉佩,我不知道。”他修长的手指,朝垂在玉佩后头的那根红绳指了指,“我只看出,这绳子有问题。” “绳子?”沈灵犀疑惑看他一眼,见他目露嫌恶之色,方挑起绳子仔细看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瞬间一变。 那绳子的红色,并非颜料,而是人血! 沈灵犀拿起玉佩,快步走到殿外,对着阳光仔细打量那块玉。 这么一瞧便发现,玉上那些雕刻的纹路里,隐隐有极浅淡的粉色。 毫无疑问,不止绳子上有血,连这块玉,八成也在人血里泡过。 看来,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 沈灵犀知道,沈玉瑶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那枚双鱼玉佩。 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查出这玉佩绳子上的人血,从何而来,便成了当前她唯一能做之事。 绣衣使查的很快,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将这块玉佩的来历,打听得清清楚楚。 “这枚玉佩,是慕将军周岁时,老承恩公送给慕将军的抓周礼,对于皇后娘娘和慕将军而言,意义非凡。” “听沈玉瑶进宫前,身边服侍的婢女说,这枚玉佩是四个多月前,皇后娘娘让刘姑姑拿出宫,赐给慕怀杰的。” “慕怀杰生前,一直随身佩戴着那枚玉佩,宝贝得很,有回他在花坊寻欢,一个不长眼的偷儿,把玉佩给顺走了,被他找到以后,打个半死。后来没过多久,那偷儿就死了。” “那偷儿的婆娘,也是个泼辣的,雇人抬着偷儿的尸身,去慕家门前索要银钱,还威胁说要告官,告慕怀杰草菅人命。” “虽说慕家已经贬为庶人,可皇后娘娘的面子还在那儿,此事若闹开来,皇后娘娘也脸面无光。慕家原是打算花钱消灾,谁料想当天夜里,慕怀杰忽然暴毙身亡,那偷儿的婆娘吓得连尸身都不要,连夜跑了……” 说到此,前来禀报的绣衣使,面上露出古怪之色,“说来也奇怪得很,那阵子花坊里,有不少人得血症暴毙,京城都在传,是不是时疫……太医院也派人去瞧了,也没瞧出什么来,不过好在后来再没死过人,这血症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338章 血症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当天夜里,沈灵犀和楚琰一起,换身打扮,便去了花坊。 沈灵犀身着靛蓝缂丝长袍,头戴金冠,玉带束腰,将那枚双鱼佩缀在最显眼的位置,扮作有钱公子哥的模样。 而楚琰则身穿玄色劲装,英挺的面容,贴了一道疤痕,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扮作护卫,周身弥漫着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沈灵犀记得当初慕怀安给她这枚玉佩时,曾言,“……这是慕家家传之物,能调动祖父留下的暗桩……那些暗桩只听玉佩主人的命令,若有事交代他们去办,只需将玉佩系在腰间,去京城最热闹的瓦肆走上一圈,自然有人会与玉佩主人接头。他们常年混迹在三教九流之地,有时候比官府的人,更好用一些。” 根据绣衣使的情报,慕怀杰得了这枚玉佩以后,便常常出入勾栏瓦肆之地。 沈灵犀不得不怀疑,他并非偶然为之。 更何况…… 当初盛坤“尸解”之时,依托的是冥阳玉的力量。 而这枚双鱼佩,恰好也是一块古玉…… 不由得她不多想。 盛夏之夜,花坊的勾栏瓦肆都要比其它时节热闹许多。 浓郁的脂粉香气,在习习的夜风里,传得极远,花娘与恩客们之间靡靡的调笑声,也让人听得面红耳赤。 沈灵犀摇着扇子,大摇大摆逛了一间又一间青楼,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勾栏里,等到了主动接头之人。 一个风韵犹存的老鸨,在沈灵犀腰间那块玉佩上瞄了一眼,便主动迎上来,一甩帕子笑着道:“公子,您定的天字一号厢房,已经给您收拾妥当了,海棠姑娘正在房中等着公子呢。” 沈灵犀看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便随她一同往楼上走。 这间勾栏比起先前她去过那几家,只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中堂里的台子上,只有两个伶人,在咿咿呀呀唱着小曲。 零散几个瞧着像是外地人的客人,拥着花娘坐在垂纱帐后饮着花酒。 二楼走廊两侧,更是清冷到连间点灯的厢房都没有。 沈灵犀和楚琰跟在老鸨后头,走上二楼。 昏暗的走廊尽头,唯一亮着灯烛的厢房,里面的人似听到了脚步声,“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入目的青色绣屏上,映着一个被灯烛斜照的,怀抱琵琶的女子侧影。 那侧影在烛火的摇曳下,看上去风姿绰约,十分迷人。 只可惜,沈灵犀一眼就看出,这只是个烛火投射的虚假剪影罢了。 这伎俩当初在卫国公府时,那位鼎鼎大名的张仙长,曾用它来“招魂”过。 骗骗旁人或许还可以,遇到沈灵犀,那简直是在鲁班门前耍大斧。 沈灵犀虽没什么武功,却对气味极其敏感,这房中隐隐有带着血气的药味飘出来,独独少了脂粉气。 可见,房中藏着的,绝不是个女子,而是个男人。 楚琰也察觉到异样,不动声色走在前面,将沈灵犀护在身后。 老鸨走到门前,笑吟吟地朝他们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灵犀顿住脚,眼波流转,看向老鸨,“看来,你这位海棠姑娘,并不是真心想见本公子呢,怎么个意思?这玉佩是不好使了,你们这是打算叛主?”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 “徐妈妈,请贵客进来。” 正在此时,从房间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 沈灵犀听见这声音,神色微凝,抬步便朝房里走去。 楚琰脸色一沉,也跟着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床榻上,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满面胡须的男子,手里握着一把短匕,脸色苍白地倚在床头。 若非那双桃花目,一如既往带着几分看谁都深情的风流,沈灵犀一时半会儿还认不出他是谁。 “好久不见。”那人虚弱地弯了弯唇,算是跟他们打招呼。 老鸨见他们认识,神色总算放松些许,小心关上房门,退了下去。 楚琰冷着嗓,“你不在云疆呆着,偷偷跑回京城来,是嫌命太长了么?”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慕怀安。 戍边的将军,无召不得回京。 若是被人发现,非但项上人头不保,恐还会被冠上谋逆之罪。 “殿下要治下官的罪,待将盛坤弄死以后也不迟。” 慕怀安说着,面上忽然露出痛苦之色,他用力咳嗽两下,唇角竟生生沁出血来。 沈灵犀见状,直接伸出手,切在他颈侧的脉搏上。 又仔细看他唇角沁出的血色。 血色鲜红,不似中毒, 她忖度着问:“你这是……被人打成的内伤?” “我也不知这算什么伤。”慕怀安虚弱地道,“怀杰死后,我派来京城为怀杰处理后事的亲卫,回来禀报说怀杰死状有异。连带的这瓦肆里还有十几个人,与他接触过以后不久,接连暴毙身亡。他们都是祖父当年留给慕家保命的心腹,他们出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左右云疆如今有徐桓在,已十分太平,我便悄悄潜回了京城。” “我去验了他们的尸身,发现那些尸身上,有奇怪的东西,我不小心碰触那东西以后,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说罢,他又深咳一番,唇角溢出更多的血,“我怀疑,那东西与你们先前写信来说盛坤尸解之事有关……” 不过是几句话,他已经说得气喘吁吁。 沈灵犀从袖中摸出一枚丸药,递到他手心,“把这个吃下,疼痛会减弱一些。” 慕怀安道了声谢,接过药丸,直接吞了下去。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苍白的面色,总算缓和不少,也没再继续咳嗽。 可沈灵犀知晓,这是药效在起作用。 药丸暂时压制了他身体的痛楚,若找不出病因,怕也是治标不治本。 说不定药效过后,他会更加痛苦。 “那些尸身在何处?”沈灵犀问道,“我今日前来,正是想查血症之事。” 慕怀安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面色冷峻的楚琰,“尸身都存在北郊的义庄,我给你们带路。” * 半个时辰后,十几个黑甲卫和绣衣使,簇拥着一辆宽阔的马车,在京城北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义庄停了下来。 义庄年久失修,又无人看守,破败得不成样子。 尤其是在这种到处都是虫鸣鸟叫的夏夜,夜风夹杂着一股腐败的臭味扑面而来,即便沈灵犀这等习惯与尸身为伍的人,想到尸身停在此处这么久,怕是早就已经腐得不成样子,都不免觉得有些难忍。 一行三人,再加上临时被拉来的苏显,从马车上走下来。 慕怀安拄着拐杖,脚步蹒跚地走在前面带路,边道:“四个月前,慕怀杰带着那枚双鱼佩,以替皇上试药的名义,让他们找些无依无靠的乞丐送来此处,那些乞丐被送来以后,只是同怀杰见过一面,无一例外,全都七窍流血而亡……那病症也就是前阵子,坊间所传的‘血症’……” (本章完) 第339章 含恨而终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义庄的院子里,杂乱的高草间零散堆叠着一些陈腐的棺材。 正堂黑漆漆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里面陈放的那些半开的棺材上,好似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似的,十分阴森可怖。 楚琰和苏显手里各提着一盏灯,他们正打算上前,用棍子将挡路的高草打一遍,免得有蛇藏在里面咬人。 不料,慕怀安却轻咳一声,伸手止住,领着他们往侧面回廊里走。 回廊连着西厢房。 慕怀安熟门熟路推开半掩的西厢房门,沈灵犀便看见角落里,有个往下的入口。 口处有个拴着铁链的木门,倒教她瞧着有几分熟悉。 “此处是冰窖,与你的福安堂一样。”慕怀安慢声解释,“这是早年你们福安堂刚改建后不久,我瞧着新鲜,让人弄的。只是,到底也无合适的人打理,便就渐渐荒废了,没想到此番还能用上。” 沈灵犀眼底闪过恍然之色。 而身侧的楚琰,听他提及“早年”,薄唇微抿,提着风灯上前,一把将锁链扯落,打开门先一步走了进去。 慕怀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无声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 沈灵犀倒也未曾察觉两人的异样,也同苏显一起走下了冰窖。 比起外面的炎热,冰窖里凉爽不少。 只是,扑入鼻间的血腥气,却十分浓重。 楚琰将手里的风灯挑高,便见地窖里两排停尸床上,有约莫十几具蒙着白布的尸身。 他伸出手,欲掀开离他们最近那具尸身上的白布—— “等等。” “等等。” 慕怀安和沈灵犀异口同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楚琰:…… 他转头,锋利的视线,朝慕怀安面上扫去。 慕怀安苍白的唇轻扯出无奈的弧度,“殿下当心,我就是这么中招的。” 而沈灵犀,则直直看向躲在阴影里的白色魂影,“出来吧,我都瞧见你了,慕怀杰。”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皆诧异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 被点名的慕怀杰,则慢悠悠飘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寿衣,惨白着一张脸。 虽说他是慕怀安同父异母的弟弟,年龄与慕怀安相差三四岁。 可到底是酒色掏空了身子,即便如今成了鬼,也还是一副萎靡憔悴的模样,瞧着倒像是比慕怀安大上几岁。 此刻,慕怀杰黑漆漆的眼珠,面无表情盯着沈灵犀,冷冰冰问道,“你是来查案的?” 沈灵犀挑眉。 但凡是亡魂,知道她能见鬼,定然是——吃惊、问“你能瞧见我?”,再飘到她身边稀奇地转上几圈,三连反应几乎无一例外。 慕怀杰还是第一个,见到她还如此镇定的鬼。 “你倒是挺了解我。”沈灵犀和气地道。 “沈玉瑶那贱妇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起这个,慕怀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桀桀笑出声。 这笑容令沈灵犀极不舒服,不觉沉下了面容。 “你不是挺会验尸么?我尸身就在那儿,你要不要替我验验?”慕怀杰指着远处靠墙那具,盖着白布的尸身,咧着嘴道。 “可以。”沈灵犀点头。 她提步便要往那尸身处去,又忽然想到什么,眉心微动,反而走到楚琰身侧,状似不经意地牵上他的手,朝慕怀杰的方向指了指,“夫君,慕怀杰说让我替他验尸。” 这还是沈灵犀,第一回叫楚琰“夫君”。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往日的“知己”。 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楚琰的唇角止不住上扬,愉悦地道,“好,我陪你。” 说着,他飞快朝不远处的慕怀安看了一眼,凤眸难掩春风得意,反手牵起沈灵犀的手,便带着她往她手指的方向走去。 慕怀安撇了撇唇。 果然,恋爱让人盲目。 沈灵犀被楚琰牵着往尸身的方向走,虽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尸身的方向,可实则,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紧锁着慕怀杰的魂体。 果不出她所料—— 慕怀杰瞧见楚琰靠近,便状似不经意地,往一侧飘了飘。 好巧不巧,就卡在距离楚琰一丈范围之外。 有意思。 看来是知道她能见鬼,知道她会验尸,还知道楚琰身上煞气的范围是一丈,想必他也知道,若被楚琰周身的煞气碰触,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才会这般躲着。 这些,连慕怀安都未必十分清楚,更别提对沈灵犀一无所知的沈玉瑶。 是谁告诉慕怀杰这只鬼,这些细节的? 沈灵犀略一思索,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她从楚琰的手心抽出手,掀开盖着慕怀杰尸身的白布,露出与他魂魄一模一样的尸身来。 因着在冰窖里的缘故,尸身已经冻成了冰块,面上覆着寒霜,裸露在外的皮肉,也有了水分流失而干瘪的痕迹。 “可惜了。”沈灵犀叹声道:“尸身冻得太久,已经结成冰块,一时半会儿没法在尸身上动刀,想验都验不了。” 慕怀杰拧紧了眉,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状况,眉宇间尽显阴厉之色。 沈灵犀见状,又道:“不过你若执意想让我验,我就将你尸身拖出冰窖,在外头放几个时辰,等这冰块化了,再验也不迟。不过你这魂体,可能就没法保持现如今这副模样了。你应该也知道,夏天尸身易腐,你魂魄的样子,就是尸身当下的样子,若是你短时间内不想入轮回,就得顶着腐烂的尸身四处飘,你不介意的话,那我……” “不必了。”慕怀杰拂袖。 他活着时候是这京城勾栏瓦肆里最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 如今哪怕变成了鬼,也该是最俊美的鬼才是。 更何况…… 慕怀杰清了清嗓,“我让你验伤,是为了让你去瞧瞧我脑后的致命伤。” 沈灵犀垂眸,掩去眼底的嘲弄,依言伸手反转他的尸身。 乍看上去,他的头发梳顶成髻,后脑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不过,慕怀杰既说了致命伤在脑后,沈灵犀便依照自己多年验尸的经验,伸手往发缝里摸。 这么一摸,还真让她在发顶摸出一个细小的凸起。 “殿下,把烛火放近一些。”沈灵犀扒开发缝,下意识道。 这声“殿下”,令楚琰一直上扬的嘴角,顷刻抿成了一条直线。 有了先前那声“夫君”,他如今听着“殿下”二字,十分不顺耳。 慕怀安见状,垂眸掩去眼底的笑。 沈灵犀浑然未觉,就着烛火,从慕怀杰尸身的发缝里,拔出了一根锋利的钉子。 慕怀杰看着那枚钉子,怨气十足地道:“都是你那个好妹妹,趁我酒醉熟睡时,把烧红的钉子,打进我脑中,才令我含恨而终。” “你如今不是绣衣鉴查使么?你这夫君又自诩为大周最公正无私之人,如今你们既知道真相,想必也不会徇私包庇,任凶手逍遥法外吧?” (本章完) 第340章 口粮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那是自然。”沈灵犀将那钉子,重新插回慕怀杰尸身的发缝中,正色道:“我们北衙和绣衣使,自然是以惩恶扬善为己任,若你当真是冤死的,我们自当秉公执法,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这样的回答,令慕怀杰十分满意。 “你打算如何做?”他问。 沈灵犀面露难色。 她同情地看向慕怀杰的头顶,“你死了三个多月,恐怕是不知道,沈玉瑶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还怀了皇上的龙嗣……一时半会儿,怕是动不了她。” “你放心,等她生下龙嗣,我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不行。”慕怀杰斩钉截铁地拒绝,苍白的面容,嘲弄地看着沈灵犀,“说要秉公执法,还不是在推诿包庇,既然要抓她,自然是越快越好。” 沈灵犀面上更是为难。 慕怀杰等了好几息,见她未有更进一步的表示,他缓和了语气,“若我告诉你们这血症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照着我说的做,管保皇帝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可愿替我报仇?” 沈灵犀心道:来了。 她抬眸,诚恳地回答,“那是自然,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只要没有皇上撑腰,我们定能将那恶人绳之以法。” 慕怀杰放松了眉眼。 他状似无意避开楚琰的煞气范围,飘到一具蒙着白布的尸身前,“这具尸身上,就有你要找的东西。” 沈灵犀低声交代楚琰莫要过去,而后独自一人提着风灯走到了尸身前。 她掀开尸身上的白布,入目便是一具死状极为可怖的尸身。 尸身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身上穿着白衣。 尽管尸身在久冻之下,已经结满冰霜,可沈灵犀就着风灯的光亮,也能清晰看见,尸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爆出了一条条极细的血痕。 除此之外,唯一与其它久冻的尸身不同的是—— 这尸身眼皮上没有挂霜,眼皮的肤色也似与活人无异。 在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用灯烛照他的眼睛。”慕怀杰继续提醒道。 沈灵犀依言,伸出手,正欲掀开那尸身的眼睑—— “不想变成我兄长那样,你最好找个东西垫一下。”慕怀杰阴恻恻地道,“就用你腰间那枚玉佩好了。” 沈灵犀眸光微闪,解开系在腰间的双鱼玉佩。 她用玉佩,将那尸身的眼皮掀开,借着烛火的光亮,朝那尸身的瞳仁看去,心下瞬间一凛。 人死后瞳孔是涣散的,便是有强烈光照,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这具尸身黑漆漆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好似在搅动的墨汁一样,有东西在一圈圈旋转着。 “这里头就是先前我不小心碰触后,钻进我指尖的东西。”慕怀安在沈灵犀身侧说道。 他与苏显一起,到沈灵犀身侧,朝那尸身的瞳孔打量着。 “这是什么?”沈灵犀看向慕怀杰问。 慕怀杰飘在他们对面,“你可知道前朝国师盛坤?” “盛坤不是已经被我们烧死了吗?”沈灵犀故作吃惊地问。 慕怀杰睇着她,“就凭你们,也想烧死他?” 沈灵犀拧紧了眉。 慕怀杰脸上带着几丝与有荣焉的得意,“我不怕告诉你,他非但没死,还尸解成了仙人,这黑色东西,就是他留下的。” 沈灵犀面露震惊之色,“这些人莫非都是盛坤杀死的?” “没错。”慕怀杰桀桀笑出声:“说起来,此事还多亏了你。那天夜里,你下水去湖底破阵,把这枚玉佩随外裳一起,留在了船上,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寄存在这玉中逃脱。” 就好似是在印证慕怀杰的说辞,那尸身眼瞳中那些墨色的“漩涡”,忽然一停。 紧接着,漩涡变作一缕黑线,从尸身眼中爬出来,疏忽钻进了玉佩里。 沈灵犀下意识松开手。 玉佩失去支撑的力量,平摊在尸身面上。 烛火之下,玉佩白皙莹润,一点杂质都无。 好似方才那缕黑线,从来都没出现过。 沈灵犀询问地看向慕怀杰。 慕怀杰:“盛坤借冥阳玉之力尸解成仙,便成了玉仙。这黑色魂线正是他残余的仙灵。” “先前他寄居在这双鱼佩中,得皇上龙气滋养,得以恢复仙识,后又指派我替他收集人魂,以助他修炼之用。” 沈灵犀沉了沉眼眸:“所以,这里死的人,都是你杀的?” “非也,非也。”慕怀杰颇有些自得地道:“我只负责找人,然后让他们摸一摸这枚玉佩。这些黑色仙灵,就会钻进他们身体里,吞噬他们的精血,炼化他们的魂魄,为仙灵所用。” 沈灵犀听见“仙灵”二字,简直气笑了。 怕是只有慕怀杰这样的蠢货,才会相信,盛坤这些黑色残魂,是所谓的“仙灵”。 尸身的伤势,极为可怖,皮肤之下,肉眼可见的血脉几乎寸断。 可以想象,这些人生前受到何等折磨。 更何况,偌大的义庄连同这座冰窖,十几具尸身,竟只有慕怀杰这一个亡魂。 想必他们的魂魄,也被盛坤炼化得连渣都不剩。 “所以你就借着你祖父留下来这枚玉佩,让这些忠于你慕家的暗部,成了惨死在盛坤‘仙灵’之下的口粮?”沈灵犀强忍下怒火,故作平静地问。 “怎能说惨死呢?”慕怀杰不认同地道:“这叫‘献祭’,能将魂灵献给仙灵,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份,我这是助他们攒下功德。” 好个助人攒功德。 照慕怀杰这么说,得亏是他死了,不然真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到这地步,沈灵犀几乎可以肯定,在背后告诉慕怀杰,与她和楚琰有关秘辛之人,定是盛坤无疑。 极有可能,把慕怀杰这个蠢货的魂魄留在此处,特意等着她的人,也是盛坤。 只是不知……盛坤究竟知不知道,慕怀杰会这么蠢,竟当着她的面,只差把“将盛坤奉若神灵”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沈灵犀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巧合。 说不得,打从沈玉瑶把玉佩交给她开始,就是盛坤设下的一个局,为的便是引她来此,与慕怀杰接上头。 只是,现如今,沈灵犀尚还分辨不出,盛坤大费周章做这场局,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她暗暗强迫自己,平复心中的怒意,不动声色又问,“这么说,如今盛坤的‘仙灵’就藏在这玉佩里?” 慕怀杰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既然是仙灵,又怎会寄生在这等俗玉之中。” “哦?”沈灵犀挑眉看着他,“既不在这玉中,那盛坤如今魂在何处?” 慕怀杰意味深长地笑笑,“他藏在玉玺里,如今怕是已上了皇上的身了……” (本章完) 第341章 故技重施(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慕怀杰将矛头指向了皇帝。 这说辞,倒是正好与白天时候,皇后说皇帝举止怪异的口供对上了。 只是,他还牵扯上了玉玺。 玉玺又岂是随便什么人,敢轻易染指的。 更何况,楚琰这个储君。 怕是多看上几眼,都要惹人怀疑他图谋不轨。 沈灵犀杏眸微冷,神色间是半点也不信。 “你方才还说,盛坤的‘仙灵’只能寄存在这玉佩里,还要派遣你替他找‘口粮’,可如今又说他藏在玉玺里,还上了皇上的身,前后矛盾,简直不知所谓。” 她有意将慕怀杰所说的重点,又复述一遍,说给其他三人听。 楚琰、慕怀安和苏显听到以后,无一例外,面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慕怀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灵犀,“我原以为你挺厉害,如今看来你当初能害死盛坤,也不过是靠运气罢了。” “难道你不知,仙家的修为是可以突破的吗?盛坤的仙灵,将这些人炼化以后,自身功力大涨,突破了修为,自然就能离开这玉佩,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甚至是上活人的身夺舍。” 这说辞也就只能骗骗你这种傻子。沈灵犀在心中默默腹诽。 不过,她也能从慕怀杰这番话里,提炼出有用的信息。 冥阳玉本就有聚魂、炼化魂魄的功用,当初盛坤就是利用冥阳玉,将太叔媚的魂魄凝聚在云曦的尸身里。 盛坤既是圣族后裔,魂魄附着在冥阳玉中,借助冥阳玉聚魂炼魂的能力,修复他自己的魂魄,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倘若盛坤如今当真如慕怀杰所言,能想去何处,就去何处,想夺舍就夺舍,他怕是早就要为太叔媚和他自己报仇了。又岂会如此大费周章,把慕怀杰这个蠢货留在此处,给她挖坑。 想到此,沈灵犀板着脸,冷笑,“你可知污蔑圣上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你们慕家虽然倒了,我们沈家圣宠正隆,你是想利用我去触怒皇上,把我们沈氏一族全拉下水,替你自己报仇么?” 慕怀杰睁圆了眼睛。 “你怎会这么想?”他怎么没想到,还能如此。 沈灵犀拂袖转身,作势欲走。 “等等。”慕怀杰急忙飘到她面前,“我可没那个意思,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让沈玉瑶那恶妇自食恶果罢了。盛坤如今上了皇帝的身,很快就要对付你们了,我有法子把盛坤的仙灵,从皇帝身上弄走,你若信我,便照着我的做,事成之后,我要沈玉瑶的命,如何?” 沈灵犀眼帘微垂,掩去眼底嘲弄,她故作沉思,有意吊他一会儿,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来听听,是什么法子,能把盛坤从皇帝身上弄走。” “我先前无意中听见盛坤说,他最怕的是你们手里的冥阴玉。只要让皇上摸一摸那冥阴玉,盛坤定会吓得从皇帝身上逃走。如此一来,你们既救了皇帝,还能反告沈玉瑶谋害皇帝,到时候甭管她肚子里到底怀没怀龙种,皇帝都绝不会放过她,如此一来,我们也就各自达成心愿了。” 沈灵犀在他提起“冥阴玉”的瞬间,心下终于有了几分恍然。 “听上去倒是不错。”沈灵犀沉吟几息,“只是,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呢?万一你是骗我的,那我岂非是拿着我们沈家上下百余条性命去赌。” 慕怀杰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直接伸手指向一旁,虚弱的慕怀安。 “我兄长五日前来此查案,不小心被残余的仙灵进了身,你若不信,大可以用冥阴玉在他身上试一试,看我所言是不是真的。反正,你若不救他,三日后他必会血脉爆体而亡,到时你也可以看看,仙灵吞噬了他的精血和魂魄以后,会不会长大。”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看来,尸身上的这缕残魂,是盛坤料想她不会轻信慕怀杰的话,故意留下来,给她试玉用的。 只不过,被慕怀安无意间引上了身。 盛坤还真是用心良苦。 “你既然说,这黑色东西,是盛坤的‘仙灵’,那我们这会儿的一举一动,还有所说的话,是不是已经全被盛坤知晓了?”沈灵犀忖度着又问。 “这你不必担心。”慕怀杰十分笃定,“盛坤当初被你们烧死后,魂灵附着在冥阳玉的残片上,这些灵丝就如发丝一样,千丝万缕,它们只有在盛坤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才能受他控制。” “无论是方才钻进玉里的那缕,还是家兄身体里的那缕,只要不接近盛坤,都只是凭借本能吸食精血、炼化魂魄罢了。” 沈灵犀总算心下稍安,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很难不怀疑,你与盛坤是一伙儿的,合谋下套害我。” 慕怀杰眸光微闪,瞬间冷下脸,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信不信由你,反正盛坤上了皇帝的身,定会要你们的命,不相信的话,那就去死死看吧,总归,我大不了就是报不了仇而已,你们丢的可是性命。”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背对着沈灵犀的身子,却始终未曾离开。 沈灵犀沉默下来。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僵持。 过了好一会儿,沈灵犀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方作出妥协的语气:“这样吧,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就相信你。” 慕怀杰飞快转身,看着她问,“何事?” “我有三个亡魂朋友,一直跟着我,只是前几日,她们进宫以后,就没再回来,我估摸着应该是盛坤搞的鬼。你替盛坤办了这么久事,他自然十分相信你,你只要从他手里,把那三个亡魂救出来,我就信你与他没关系。”沈灵犀道。 这一回,慕怀杰倒是答应的极爽快,“我这就去替你找人。” 他说着,便风风火火往外飘去。 待他的魂魄,消失在地窖尽头,沈灵犀这才指着那枚玉佩,把方才慕怀杰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三人听。 末了,她看向苏显询问,“道长可曾在古籍上见过相关的记载?那冥阴玉能驱人生魂,倘若用冥阴玉把慕怀安的生魂驱离……” “不可如此。”苏显想也不想便否定,“《黄帝内经》曰:‘血气已和,营卫已通,五脏已成,神气舍心,魂魄毕具,乃成为人。’言明人的魂魄生于心,又曰‘肝藏血,血舍魂。’,意指人的魂魄存于血中,又随血藏于肝中,是以,凡人常道‘肝魂’二字,便源于此。” “盛坤的残魂,之所以钻入人的血脉中,吸食精血,是因为唯有如此,它才能附着在人的生魂之上,炼化魂魄为他所用。” “倘若用冥阴玉将人的生魂驱离,这黑线残魂,便可不必再吸食精血,直接炼人魂魄,如此一来,岂非等同于剥壳喂栗子给他吃?” 沈灵犀恍然,“所以,盛坤有意让慕怀杰留在此处告诉我,冥阴玉能救被残魂缠身的皇帝,他目的就是要借我们的手,将皇帝的生魂逼出来,助他炼化?” 她眸色微冷,“倘若我们当真依他所言,就成了谋害皇帝的真凶。” 果然是好谋算。 “恐怕不止如此。”楚琰沉吟地道,“皇叔若身亡,我便是皇位继承人,就算我因‘弑杀’皇叔一事,失了民心,可这江山终究还是楚氏的江山。他一个区区魂体,又如何能将我取而代之。他不会做这种将利益拱手让人的赔本买卖。” “他还可以夺舍。”苏显在旁,笃定地道:“皇上生魂离体,便是无主的躯壳,最适合他上身。到时这江山是他的,你们也会因为谋逆之罪,被他诛杀,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沈灵犀听到这话,忽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当初在云边城外,盛坤以前朝传国玉玺为引,设计想让楚琰碰触冥阴玉,以将楚琰的生魂驱离躯体,夺舍楚琰。 现如今,拐了这么大一个弯,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只不过,现在盛坤的目标,已经不再是楚琰,而变成了皇帝。 由此也能看出,慕怀杰所言“盛坤已经上了皇帝的身”,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沈灵犀想到此,在她心底,打从坤宁宫回来以后,所有令她迷惑的细节,终于迎刃而解。 “我想,我已经猜到盛坤所有的计划了。”沈灵犀笃定地道。 她抬眸看向苏显,“只是,现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想方设法除去慕怀安身上的残魂才是。” 到这种时候,见她还记挂着自己的慕怀安,心中十分妥帖。 他飞快看了楚琰一眼。 便见楚琰抬眸,凉凉与他对视。 慕怀安深咳两声,忙对沈灵犀道,“吃过你的药,我觉得好多了,我已无事,不必为我担心,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沈灵犀看着他,“慕怀杰说,你只剩三日性命,若不将那黑线从你体内驱除,就会跟这具尸身一样,血脉寸断而亡,连魂魄都会成为那缕残魂的口粮。” 慕怀安:…… “正好,拿他来试试,该如何将那黑线,从他身体里弄出来。” 楚琰薄唇微扬,适时开口,“玉佩里这条也要想法子除去,唯有如此,才能在对上盛坤时,更有把握。” 苏显俯身,就着昏黄的烛火,将那枚玉佩细细打量一番。 良久,他缓缓道:“这些日子,我也寻了好几个法子,来对付盛坤,既然如今有玉,也有人,那咱们就索性连夜在此试试好了。” 沈灵犀与楚琰对视一眼,两人神色皆是一松。 “好,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沈灵犀笑着对苏显道。 她转头又看向慕怀安,“我还要向你确认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如今慕家只剩你一人,这件事估计也只有你才知晓了……” * 第二日一早。 当沈灵犀和楚琰的马车,载着奄奄一息的慕怀安,回到东宫。 慕怀杰已经带着刘美人和两个后妃,等在了正殿门口。 楚琰借口有政务要处理,便匆匆离开,与府外等候的苏显汇合。 绣衣使则将慕怀安抬去侧殿歇息。 慕怀杰瞧见慕怀安的样子,神色微动,招呼都来不及与沈灵犀打,便跟过去查看。 刘美人和两个后妃见状,忙朝沈灵犀迎了上来。 “这回我们可是遭大罪了,若非冷宫突然走水,月妃派去的人,无意间解开了锁魂的阵法,再过几日,你怕是再见不到我们三个了。” 沈灵犀那日在冷宫门口见过沈华诚以后,便让小豆子去找了月妃。 月妃如今执掌后宫,由她出面,暗中查探这后宫里,有没有特殊的锁魂法阵,最不易引起人的怀疑。 盛坤所用的阵法,皆依靠那些特殊材质的黑色陶土片,只要内侍和宫婢稍作留意,就能发现。 “当真是月妃救的你们?”沈灵犀问,“那你们为何会与慕怀杰一起?” 刘美人奇怪她为何会这么问,却也如实回答道:“从阵法里出来,他恰好在附近找我们,说是应了你的请求,所以我们就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沈灵犀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看来他还是找了盛坤,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巧,刚好就在你们附近。”她压低声音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美人听她提及盛坤,面上陡然生出几许戾气。 “我们三个再回冷宫时,恰好碰见盛坤那些黑色残魂,正附在那十几个亡魂的魂体上,吸食它们的魂魄。” “我们原是打算回来给你报信儿的,没想到遇上一个黑衣人,黑衣人不仅能看见我们,还能操控那些黑线,把我们魂魄拖进锁魂阵法里。那阵法比先前的锁魂阵法还要厉害许多,才这几日的功夫,你看我们都成什么样子了。” 沈灵犀仔细朝她们身上打量,方才还未曾留意,这会儿才发现,刘美人和两个后妃身上的衣裙,边缘都破破烂烂的,其中有个后妃,裙摆连同双脚,都像被什么东西,齐齐削去了一截。 “你说那黑衣人,是个活人,还能操控那些黑线?”沈灵犀再次确认。 三个魂魄齐齐点头,“是个活人。” “他定是盛坤附体之人。”沈灵犀笃定地道,“只有他附体之人,才能操控那些黑线,那些黑线就是他的残魂。你们可曾见到黑衣人的样貌?” 第342章 一排焦尸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刘美人和两个后妃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不曾看见,那些黑线缠上我们的魂魄以后,我们就动不了了,黑衣人躲在暗处,别说是容貌,便是连身形都不曾瞧见。” 刘美人说着,见慕怀杰从侧殿飘出来,朝沈灵犀使了个眼色。 一人两魂极有默契地住了口。 慕怀杰并未察觉到异样,径直飘到沈灵犀跟前,“家兄身上的仙灵,你们已经用冥阴玉驱除了吗?” “有劳你的消息,那冥阴玉果然有用,已经驱除了。”沈灵犀客气地道。 语气听上去,比之昨夜亲切了不少。 这样的态度,令慕怀杰心下微松。 他正欲再说什么—— 忽然,东宫总管太监宁福,带着皇帝身边的曹公公,走进了院子里。 “太子妃,昨夜冷宫走水,皇上担心恐有邪祟作乱,命老奴宣娘娘与苏显道长,一同进宫做超度法事。” 沈灵犀福身称是,“还请公公稍待,本宫换身衣裳,便随公公进宫……” * 半个时辰后。 沈灵犀换了身道袍,跟着曹公公入了宫。 临走之前,她当着慕怀杰的面,暗暗朝刘美人使个眼色,便借口让她们歇息,将她们留在了东宫。 还从寝殿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只锦盒,珍而重之地放进袖袋中。 慕怀杰旁敲侧击问她,锦盒里装的是不是冥阴玉。 得到沈灵犀确切的回答,慕怀杰的眉眼更加放松不少。 他原是飘在沈灵犀身侧,跟沈灵犀一起进的宫门。 可却在沈灵犀即将抵达冷宫前,不知所踪。 沈灵犀见他的魂影,远远飘走,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唇。 冷宫因着昨夜走水,已然烧成了断壁残垣。 沈济带着手下的内卫,在冷宫外头排成人墙,将整个废墟围得结结实实。 二十多具烧得焦黑的尸身,被人从烧毁的正殿抬出来,摆放在空地上。 有不少内侍和宫婢围在外头往里打量,还纷纷接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闻昨夜各宫都派了不少人来救火,连皇后娘娘都派了人来帮忙。” “我也听说,坤宁宫那几个宫人,要不是为了冲进正殿,救先前芙蓉殿那位主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葬身火海。” “哎,确实是惨,芙蓉殿那位,死都死了,还要拖这么一大帮子人一起去死。” “咱就是说,这宫里头的主子,还是皇后娘娘最心慈,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月妃手下那些人,可是精得很,谁也不愿往前凑,天可怜见坤宁宫这些人,好人没好报……” 沈灵犀跟在曹公公身后,听着那些宫人的议论声,垂下了眼帘。 来的路上,曹公公已经告诉她,昨夜冷宫走水,是因为赵贵妃受不了冷宫的折磨,趁夜深人静之时,打翻了烛火,把自己活活烧死在了里面。 这么多年,大周冷宫里,也就只关了赵贵妃这一个。 她寻死了,却还拉着前来救火的内侍和宫婢们一起去死。 而那些好心救火而死的宫人们,恰巧都是坤宁宫里赶来的。 如此一来,坤宁宫得了个好名声,而赵贵妃至死都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毒妃。 只有沈灵犀知道,娇生惯养的赵贵妃,为了能活着看见十皇子长大,哪怕是被丢进北衙暗无天日的水牢,日日忍受寒冷刺骨的冰水,和蛇虫鼠蚁的折磨,都不曾寻过短见。 冷宫比起北衙的水牢,又算得了什么。 赵贵妃不会轻易赴死,院子里这些抬出来的尸身,也都是那夜被皇帝秘密下令处死之人。 而如今,他们无一例外,连个魂魄都没留下。 “曹公公,你可有皇上手谕?皇上下令让本侯带人守在此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沈济的声音,传入沈灵犀的耳畔,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抬眸看去,便见许久未见的渣爹,正倨傲地伸出手,拦在他们二人面前。 “沈侯说笑了。”曹公公笑着提醒,“您好生瞧瞧这位是谁。” 沈济的目光,这才慢悠悠朝沈灵犀睇过来,“原来是太子妃。” 他潦草又敷衍地朝沈灵犀揖了个礼,神色间带着俾睨,“臣眼拙,没瞧见是太子妃,还请娘娘恕罪。”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他,“沈侯年纪大了,耳聋眼花也是寻常,本宫自不会与沈侯计较。 沈济沉下脸,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他动了动唇,可到底还算有几分顾忌,侧身让开。 曹公公被这父女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赶忙带着沈灵犀,走进了院子里。 沈济阴沉着脸,就跟在他们身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上下带着杀伐之气。 “苏道长那边,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已在来的路上,太子妃要不要先开始?”曹公公恭谨请示道。 沈灵犀笑了笑。 这会儿不管谁去请,怕是找不到苏显。 她淡声道:“道长不来,这法事我可做不了,还是等等他吧。” 沈济嗤笑出声,面上带了几丝轻蔑。 沈灵犀转头看了他一眼。 心平气和地道:“沈侯给老祖宗守了几个月的孝,不见对老祖宗有多惦念,脾气倒是见涨。本宫觉得,你这一大把年纪,还是该注意身体。宣平侯府如今圣眷正隆,人活一辈子,这‘尊荣’二字,唯有活着享受才最实在。” 沈济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你在咒我死?”他沉声问。 沈灵犀淡笑不语,可那神色却是明明白白在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沈济恨得咬紧了后牙槽。 曹公公活了一大把年纪,在这宫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像沈济这种,骂也骂不过,还上赶着找骂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曹公公实在是没眼看,提醒道,“沈侯,要不然您去院外守着?娘娘这儿可是领了皇命来的……” 沈济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转身朝外走去。 沈灵犀见状,闲庭信步走到那排尸身前。 她掀开最边上那具尸身覆面的白布,朝尸身上看去。 尽管尸身皆已烧成黑炭,沈灵犀还是一眼就看见,他们颈间被勒断的锁骨。 这样的伤势,但凡有仵作来验一验,便能验出来,这是先勒死,而后被烧的尸。 可正因为是深宫里众目睽睽之下的救火事件,又有内卫把守在外头,不许人走近。 在皇帝的默许之下,这死因想说成什么,便是什么。 当然,这是沈灵犀没来以前。 今日他们既然上赶着让她进宫,还摆这么一出,请她来“作法”。 沈灵犀自然不会让他们白费这番苦心。 她朝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那些宫人看了一眼,趁人不备,从袖中滑出一根极细的丝线,缠在尸身的小指上。 而后,站起身,踱着步子,状似若无其事地往远处走了走。 她刚在正殿的废墟前站定,只听见人群中一声惊呼—— “呀,快看!那些焦尸,竟然自己站起来了!” 明早 第343章 给他们跪下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众目睽睽之下,那躺成一排的尸身,手拉着手竟直接从地上坐起来了! 他们被烧毁的尸身,已经是焦皮连着枯骨,迈着蹒跚的脚步,手拉着手,像那些内卫一样,走成了一排尸墙。 “诈尸,这是冤魂诈尸了!” 人群登时惊叫着往外跑,就连那些人高马大的内卫们,面上都露出惊惧之色。 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头顶着大太阳,这些尸身,竟然动起来了。 任谁看了,都要头皮发麻。 沈济对这种场面,可一点也不陌生。 他飞快地抬眼,看向沈灵犀,“死丫头,是不是你又在装神弄鬼?” 沈灵犀面露诧异之色。 “沈侯,你若有眼疾,当尽早去医治才是,我离他们这么远,与我有何干系?” 她说着,忽然好似想到什么,面上瞬间露出恍然之色,“这些人,不会是你杀的吧?你看看,他们都冲着你去的呢!” 就像是在印证沈灵犀的说辞,那些焦黑的尸身,手拉着手,朝沈济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济瞳孔骤然紧缩。 这些人,虽然是皇帝下的令,却还真是他带人动的手。 难不成……他们当真是诈尸来寻仇的? 沈济惊疑不定地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尸身,暗暗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而在他身后的那些内卫们,早就因着沈灵犀的话,拔腿跑向了远处。 冷宫的断壁残垣前,唯一站着的活人,便只剩下了宣平侯沈济。 有些跑远的,胆子略大些的人,见那焦尸并未跟上来,壮着胆子又往回走了走,惊恐不安却又好奇地朝沈济的方向张望。 焦尸们虽步履蹒跚,可是因着手拉手的缘故,步子却是不慢。 很快,他们便手拉着手,把全身戒备,却又不敢擅动的沈济,团团围了起来。 那场面瞧着,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还隐隐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沈济“刷”的抽出腰间的佩刀,色厉内荏地道:“别动,都别动,再动老子就要砍人了!” “沈侯,冤有头债有主。”沈灵犀踱着步子,慢慢往近处走了几步,朗声道:“若这些人当真并非是烧死,而是你杀的……相信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给他们跪下,磕个头便是。他们都很大度的,你磕个头,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 沈济朝她的方向啐了一口。 这死丫头,心眼坏的很。 这些人都是皇帝下令秘密处死的,为了不被那些大臣诟病,才会借此机会,如此处置。 若他当众跪了这些死尸,那岂非是在打皇帝的脸。 这煞星就是见不得他这个当爹的好。 那些焦尸仿佛是在等待沈济的回答,没有继续收拢他们围成的圆圈。 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怕了沈济手里的大刀。 “沈侯,你看他们要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不要跪呀?”沈灵犀轻飘飘地问,“以贫道的经验,让这些诈尸的冤魂等的越久,他们就越凶……你看你手下那些兵,早就吓跑了,没人能帮你呢。” 沈济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沈灵犀的声音。 他恶向胆边生,朝沈灵犀冷冷一笑,便直接扬起手里的大刀,朝正前方那个焦尸的脑袋砍了上去! 内卫的刀,自然是一顶一的锋利。 那焦尸的脑袋,被大刀直接削飞进了草丛里。 人没了脑袋,就死了。 那尸身若没了脑袋,八成也就再动不了了。 这是沈济心中朴素的想法。 眼前的状况,也确实与他心中猜测的,差不多。 焦尸们就像是被定身一样,不约而同垂下头颅,一动也不动。 沈济心下陡然一松,对着沈灵犀高声道,“太子妃,这些人都是昨夜救火的功臣,沈某对他们只有敬意,你休要在此处装神弄鬼,颠倒黑白!沈某这就去禀告皇上,参你一个诋毁……” 然而,他后面的字,尚还未来得及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猝不及防间,他尚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只焦黑的手,扼住了喉咙! 是方才那个,被他砍去脑袋的焦尸! 沈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他的正前方,是焦尸碗口大的脖颈伤口。 如此惊悚的场面,沈济生平从未见过,脚底陡然生出一股寒意,直冲上脑门。 以至于他明明身怀武功,浑身上下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僵硬地杵在那里。 就在沈济怔神的功夫,那焦尸左手牵着的那排尸身,极快地蜂拥而上。 只见两个焦尸一左一右,对着沈济的腿弯狠狠踹了两脚。 “咔”的一声,随着关节的脆响。 沈济“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剧痛令沈济猛地回过神,顾不得颈间被扼住的喉咙,发狠地用手里的大刀,胡扫乱砍。 那些焦尸又怎能抵御得住内卫锋利的刀刃。 远处的众人,只见焦尸把沈济团团围住,不过几息之间,便有焦黑的残肢,不断从聚拢的尸圈中飞了出来。 一个又一个焦尸到底,所有人都瞧见了,沈济手中飞舞的大刀。 两军对垒之时,一旦有友军占上风,就能壮同伴的胆。 先前逃跑的内卫,见到沈济勇猛斩杀恶鬼的模样,纷纷壮着胆走近。 而正当那些内卫即将走到沈济和那群焦尸一丈之内时—— 那些焦尸们忽然像被撤了线的傀儡一样,脱力地倒在了原地。 沈济闭着眼睛一顿乱砍,只觉得手中的刀锋触感渐空,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地横七竖八的焦黑残肢。 这令他陡然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一直在旁“看”热闹的沈灵犀,笑嘻嘻走到了沈济的面前。 “沈侯不愧是皇上最倚重的宣平侯,不仅武功高强,还有一颗对亡魂的仁慈之心。”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沈济的身下,“你瞧,本宫说什么了,只要你给他们跪下忏悔,他们就会原谅你。他们走了,已经原谅你了。” 沈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还跪在地上。 “死丫头,你……”他怒极气极,边破口大骂,边要站起身…… 然而,膝盖刚用力撑起,一阵剧痛传来,他又失控地跪了下去…… 第344章 撒野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沈灵犀啧啧出声,“沈侯也太见外了,他们只让你磕一个头就成,你也不必一直给他们磕头呀,若让皇上知晓,恐要觉得你不懂事了。” 她不提皇帝还好,一提皇帝,沈济想到全然不知该如何向皇帝解释“下跪”一事,一口老血瞬间涌向喉头。 “你……你……你这个不孝女……你……” 他指着沈灵犀的手,不住发颤。 沈灵犀对着走上前的内卫,催促道:“沈侯受了惊吓,神智已经不清楚了,你们还不赶紧把他抬走!” 沈济目眦尽裂看着她。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清楚知道如今他与沈灵犀地位悬殊,皇帝留着她还有用,他只能生生咽下喉头的甜腥,索性昏死过去。 沈济被抬走后,沈灵犀便就成了这废墟上唯一的主子。 她目光扫过那些心有余悸的内卫,“本宫既奉命在此做法事,就得将这些尸身好生收殓才行,你们谁来替这些人收尸?” 内卫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人敢上前来。 毕竟,这些人的死,他们也有份。 沈灵犀见状,转头看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曹公公,为难地问:“曹公公,这尸身……” “老奴可不敢……老奴可不敢……”曹公公尖着嗓子,连声拒绝。 沈灵犀淡笑,“本宫的意思,是把北衙、大理寺和府衙的仵作都叫来,替这些尸身收殓,你看……” “去!去!老奴这就去!”曹公公急急忙忙起身,连滚带爬往外冲,“不劳太子妃费心,老奴亲自去叫人……” * 待到曹公公把仵作都找来,再到仵作们将那些尸身一一摆放整齐,缝合完毕,顺便填写完验尸公文,将尸身送入府衙的停尸房,天色已近黄昏。 冷宫诈尸一事,以飞快的速度,传遍深宫,甚至还传出了宫外。 虎贲卫指挥使沈济,给诈尸的冤魂下跪忏悔一事,也不胫而走。 于是,关于坤宁宫那些宫人,在冷宫大火里烧死一案,便就隐隐有了不同的版本。 其中,众人私底下传的最有鼻子有眼的版本,就是那些死去的宫人,应该是与皇后娘娘所怀的龙胎有关。 出乎沈灵犀的预料,冷宫废墟的动静闹得如此之大,可无论是皇帝,还是坤宁宫的皇后,甚至是月妃,都不曾露过面。 唯一跑来对她“兴师问罪”的,却是沈玉瑶。 沈玉瑶带着婢女,气势汹汹从坤宁宫赶来。 慕怀杰的魂魄,飘在她身侧。 正值沈华诚与沈华朗和沈华信,刚接手冷宫废墟外的内卫,在向沈灵犀请安。 许是沈玉瑶觉得三个兄长在,有人撑腰。 又或者是,得知沈济的“遭遇”以后,她替父鸣不平,愤怒至极。 沈玉瑶直接冲到沈灵犀面前,怒声质问,“沈灵犀,你对我不满,尽管冲我来,为何要这么对爹爹?” 沈灵犀挑眉。 这还是沈玉瑶第一回在她面前这么硬气,倒教她有些意外。 “沈侯是自作孽,被冤魂索命,与本宫有何干系?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宫面前撒野?” 她的声音不怒自威。 令沈玉瑶眼底露出怯意。 就连旁边的曹公公,都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在场的人,怕是唯有他和沈灵犀知晓,沈玉瑶腹中正怀着龙种。 这两姊妹若是一言不合打起来,那可是神仙打架。 谁出了事,他都担待不起。 曹公公心底刚冒出这个念头。 下一瞬,便听见沈玉瑶陡然提高的音量,“你把爹爹害得下不了床,我做姐姐的,自该要教训你!” 曹公公抬眸,只见沈玉瑶扬起手,朝着沈灵犀的脸,狠狠甩了过去! “四妹妹不可!”沈华诚赶忙出声喝止。 他伸手阻拦,却见沈灵犀的手,已经稳稳抓住了沈玉瑶的手腕。 “嘶……”沈玉瑶发出一声痛呼。 她紧拧着眉,痛得弯下身,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覆上了沈灵犀的手,似要借此掰开沈灵犀的手指。 一旁的曹公公瞧见这幕,吓得心惊肉跳。 “哎呦,太子妃,使不得,使不得,手下留情啊太子妃。” 曹公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忙在旁劝和,“沈娘子是一时情急,才会如此。还请太子妃看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上,饶她这一回。” 沈灵犀嗤笑。 她冷冷睇着沈玉瑶,“你该庆幸,你腹中怀着孩子,否则这只手腕,已经废了。” 沈玉瑶疼得眼泪花花,弯着腰,声音带上了哭腔,“没错,我就是仗着腹中的孩儿,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沈灵犀尚还没说什么,旁边的慕怀杰,已经兴奋地直拱火,“杀!杀了这个作恶多端、不知羞耻的贱人!” 沈灵犀抬眸看他一眼,却是松开了沈玉瑶的手腕。 沈玉瑶踉跄往后退了几步,被沈氏三兄弟扶着,才堪堪站定。 可即便如此,她簪钗也乱了,衣裙也脏了,看上去已然狼狈至极。 “曹公公,沈娘子怕是得了失心疯,劳你把她送回坤宁宫,再传太医给她诊治诊治。”沈灵犀淡声道。 曹公公捏了把冷汗,赶忙称是,朝沈家兄弟使个眼色,匆忙上前扶着沈玉瑶,带她离开。 沈灵犀侧眸睇了慕怀杰一眼,“还不跟去瞧瞧,万一她腹中胎儿有恙,咱们先前的筹谋,可就成不了事儿了。” 慕怀杰眸光微闪,笑呵呵点头:“说的也是,我这就去瞧瞧。” 说罢,他便跟在他们身后,往坤宁宫的方向飘去。 沈灵犀见他走远,从袖中伸出手,摊开手,垂眸看去,一粒指腹大小的丸药,正静静躺在她手心。 这是方才沈玉瑶趁乱,偷偷塞进她手心的东西。 她捻起那枚丸药,放到鼻尖嗅了嗅,眼底若有所思…… 直到暮色四合,苏显才带着几个太乙山的道长,姗姗来迟。 尽管已入了夜,可因着白天的诈尸一事,超度法事似乎是破在眉睫,必须要连夜起阵才行。 苏显与沈灵犀心照不宣对视一眼,便带着几个师侄开始摸黑在院中摆上阵法。 一时间,经文的吟诵声和镇魂铃的响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 深夜。 许是白天,那些焦尸诈尸的缘故,除了冷宫废墟以外,偌大的皇宫,似乎比平常时候,更加静谧。 一个身披黑色长袍,戴着帷帽的黑衣人,穿过后宫一条条寂静无人的狭长宫道,如鬼魅一般,从各宫门口走过。 月光下,一条条黑线,似蛇一般,从黑衣人袍脚蜿蜒而出,穿过那些紧闭的宫门,游了进去…… 朝露殿里,烛火昏黄。 皇帝紧拧眉头,在龙榻上辗转反侧。 忽然,外面传来小太监急促的轻唤,“陛下,坤宁宫的沈娘子,腹中疼痛难忍,皇后娘娘打发人来,请您去一趟呢……” 下一章开始收局,最后一局,有点卡文,明晚一起更。 第345章 图穷匕现(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寂静的深宫里,遥遥传来了女子悲痛的哭声。 坤宁宫。 皇帝看着一盆又一盆血水,被人从侧殿里端出来,脸色阴沉到底。 “如何?胎可保住了?” 太医跪地,“微臣无能,沈娘子腹中的胎儿,已经不在了。” 屏风后头,沈玉瑶呜咽地痛哭出声。 皇帝看向皇后,怒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今日怎就成了这副样子?” 皇后满面愁云,“原是好好的,昨日冷宫宣平侯那档子事,被瑶娘知道了,气不过,就跑去找太子妃理论,两人起了争执……没想到一回来就动了胎气。” 听到皇后提及沈灵犀,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 “沈济呢?”他朝外头喊道,“给朕滚进来!” 话音刚落,沈济便被人用春凳,抬进了殿中。 皇帝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更甚,“你还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沈济一脸菜色。 他飞快地看了旁边的皇后一眼,对着皇帝道,“回皇上,臣早就与沈灵犀写下了断亲书,她并非臣的亲生女儿。臣的女儿当年出生以后,就夭折了,沈灵犀冒充臣女,欺骗臣的母亲,臣母亲临去时,还把大半家业都给了她……” 皇帝还是第一回听见这种事,只觉得十分荒谬。 “你堂堂宣平侯,怎会被一个既无身份又无来历的小丫头,耍得团团转?你不觉得可笑吗?” 沈济犹豫几息,似鼓足勇气禀报:“回皇上,那丫头是沈时耀和程英收养的,沈时耀与家父有同袍之谊,又在战场上曾救过家父,家母对他十分感激,时常对臣说,当年没有沈时耀,就没有我们宣平侯府。” “臣后来在家母过世后,得知沈灵犀的身份,想到家母生前所言,才会决定不予追究……更何况,那时她已和太子殿下两情相悦,互许终身,所以……” “程英?”皇帝震惊地道:“就是前朝那个女将军,程英?” “正是。”沈济垂眸回答:“听闻沈时耀当年为了与程英成亲,才以身患隐疾为由挂印辞官,沈灵犀正是程英活着时,抱回望仙村的。臣一直怀疑,她那身本事……或许与前朝国师有关。” 皇帝神色诧异,“沈灵犀学的不是机关傀儡术么?” 当初楚琰在他面前,是这么说的。 “臣原本也以为是……”沈济顿了顿,“可后来臣无意间听仵作说,那些诈过尸的尸身,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机关镶嵌的痕迹……臣估摸着,那是和前朝国师一样的邪法。昨日在冷宫废墟上,诈尸的焦尸,亦是如此。” 皇帝瞳孔巨震。 沈济见状,又加了把火:“她不仅会邪术,还精通岐黄之术,若非如此,魏王殿下那时……又怎会被她轻易看破呢?微臣如今只担心,她当初给皇上吃的丹药,究竟有没有害处,倘若……” 沈济的话,还未说完—— 忽然,刘姑姑带着人,从外头急忙走了进来,“皇上,娘娘,大事不好了,程美人、祁美人、慧嫔、周昭仪她们全都腹痛难忍,落红了,太医说胎儿都保不住了!” * 冷宫废墟上,经过苏显和几个道长,整夜的起阵布置,香案、道幡、黄纸、朱砂和各种法器陈列的阵法,已很是齐备。 沈灵犀坐在废墟边上的布棚里,以手支颐阖目假寐。 刘美人带着两个后妃,就坐在她旁边,边磕着沈灵犀供奉的瓜子,边瞧着远处的慕怀杰,“他可真有意思,大半夜的就在这法阵上,飘来飘去的,他就不怕苏显把他给锁起来,收了去。别的道士没那个本事,苏显可不是一般人。” “八成是替他主子探阵呢,生怕灵犀再设法阵坑他……上回不是中过招么,若非那块冥阳玉,他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一个后妃掩唇低语。 另一个后妃轻笑,“这就叫,做贼心虚。” 慕怀杰远远瞧见她们说笑,便从那法阵处飘过来,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刘美人和两个后妃,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骚动声。 “灵犀,灵犀。”刘美人坐直了身,忙喊沈灵犀,“你那个爹又来了。” 沈灵犀睁开双眼,看着虽然被人用春凳抬着,却是来势汹汹的沈济,站起了身。 慕怀杰神情一震。 “是盛坤,一定是盛坤。”他对着沈灵犀嘱咐道:“盛坤果然按捺不住,要对你动手了。待会儿若见了皇帝,你就照我先前跟你说的,只需把盛坤从皇帝身上逼出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刘美人和两个后妃,听见盛坤的名字,吓得直往后躲。 而沈灵犀,则神色凝重地对慕怀杰低声道了谢,语气里尽是对他的信任。 慕怀杰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说话间,内卫已经抬着沈济,走到了沈灵犀面前。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他,“宣平侯果然最得皇上信任,病成这样,也不得歇息。” “沈灵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济冷笑一声,直接抬手朝身后的内卫命令道:“把这祸国妖女和妖道苏显绑起来,带去勤政殿,皇上要亲自在文武百官面前审他们!” * 半个时辰后,沈灵犀和苏显被内卫绑住双手,带上了勤政殿。 恰逢上朝的时候,文武百官皆恭肃站立在两侧。 楚琰身穿朝服,立于百官之首。 见沈灵犀被绑进来,他面色一沉,迈步便朝她走去—— “太子。”皇帝威严地道,“她不是宣平侯的女儿,是前朝妖女,你被她骗了。” 沈灵犀闻言,诧异地转头,朝沈济看去。 沈济无声朝她抬了抬下巴,唇角带着冷笑。 楚琰眸色微深,脚步未停,走到沈灵犀面前,解开缚在她腕间的绳索,这才转身对着皇帝道:“不管她是谁,她都是臣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臣虽不知是何人在皇上面前污蔑臣妻,臣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她绝非前朝妖女,也从不曾欺骗过臣。” 皇帝站起身,怒声问道:“朕说她是妖女,自然有朕的证据。你如此维护她,难道是想忤逆朕吗?” 这还是第一次,皇帝在朝堂上,当着大臣的面,如此威声训斥太子。 百官们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都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如今满朝文武谁不知,这太子妃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若是皇帝要杀太子妃,那太子…… 众人不敢往下深思,不由纷纷屏住呼吸,看向楚琰。 “臣不敢。”楚琰揖礼:“臣深知皇上向来法度严明,臣虽是在维护臣妻,也是在维护皇上的清誉,还请皇上莫要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以免冤枉好人。” “好人?”皇帝冷笑,伸手指着沈济,“你问问她爹宣平侯,她是不是好人!” 沈济闻言,立时当着朝臣的面,便将方才在坤宁宫,同皇帝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末了,他道:“此女被前朝失踪的女将军程英收养,世人皆知,程英与前朝国师私交甚笃,此女亦深谙巫蛊妖术,能操控尸身,想必也是得了盛坤的真传。” 京城谁人不知,沈灵犀是宣平侯的嫡女。 如今宣平侯亲自出来指认她是前朝余孽,还是妖女。 这消息不可谓不劲爆。 沈灵犀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她灵魂回到这具躯体里面时,沈老翁的妻子程英,早已病逝多年。 对于沈老翁夫妇的过往,她一概不知。 倘若程英当真与盛坤有关系,这便说得通,为何她这具躯体,会被沈老翁夫妇收养。 只是,阿翁绝不会欺骗她,也始终都是一心一意对她好。 沈灵犀相信,此事阿翁并不知情。 至于程英……她也曾从望仙村的村民口中,听过这位祖母的零星往事。 只知道她是个脾气很爆的女子,力大无穷,可为人却十分热心和善,对待她这个痴傻孙女,也向来视如己出,非常疼爱。 沈灵犀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与盛坤有所牵连。 想必这其中,定有一些不为外人道的缘由。 不过,不管程英当初究竟为何会收养她,盛坤如今既借沈济的口,说出沈老翁夫妇的身份。 可见盛坤将她交给程英,又让阿翁相信她就是宣平侯府的嫡女。 想必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利用沈济行事。 毕竟,在她是云曦时,盛坤便将戾帝耍得团团转,让戾帝将她当做金丝雀养着,从不让她与外界过多接触,还将她拱上神坛,成为不谙世事、不食烟火的笼中之鸟。 戾帝最后能轻易相信,杀她作人牲,便能诅咒楚氏皇族,这其中盛坤也功不可没。 而此时此刻,盛坤只不过是把戾帝换作沈济。 他怕是已经笃定,“被渣爹背刺”是她沈灵犀的宿命吧。 楚琰冷冷睇着沈济,若目光能杀人,沈济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他的目光千刀万剐了。 “孤怎么听说,宣平侯老夫人临终前,还当着族人的面,亲手把宣平侯打了一顿。那份断亲书上,宣平侯也是自认对不起原配发妻,以庶充嫡,愧对太子妃,才会与太子妃断亲,上头白纸黑字写的内容,宣平侯都忘了吗?”他寒声道。 沈济在楚琰的目光下,后背冷汗涟涟。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进,万不能退。 “那都是沈灵犀操控家母尸身,逼迫臣做的。” 沈济说着,生怕楚琰再说出旁的来,赶忙对着皇帝道:“皇上,内卫昨夜亲眼所见,沈灵犀身穿黑袍,在各宫穿行作法,程美人、祁美人、慧嫔、周昭仪四位娘娘今日一早相继滑胎,定是她蓄意所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露出震惊之色。 原本,魏王出事以后,后宫诸位嫔妃接连有喜,令满朝上下皆有拨云见日之感。 可一夜之间,这些胎竟全没了。 便是放到寻常百姓家,都是难以接受之事。 更何况是天家…… 沈灵犀听见“滑胎”二字,眸光微动。 她想起了昨日,沈玉瑶塞进她手里的药丸…… 楚琰:“皇上,昨日臣妻和苏显进宫,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还是由曹公公亲自来东宫相请。怎么那么巧,昨夜就出了这种事。臣怀疑,这是有人做局,要害臣妻。”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声音,从大殿侧旁传了过来,“太子的意思,是本宫在设局害太子妃吗?” 众人转头看去,便见皇后,头戴九龙九凤冠,身穿翟衣,盛妆出现在勤政殿侧旁的屏风前。 大周后宫不得干政。 从建朝以来,从来没有皇后上朝的先例。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看向皇后的目光,皆带上几分质疑。 皇后走到台阶下,朝皇帝福身一礼,而后转身,对着大臣们解释道:“今日本宫来此,是因此案牵扯到后宫嫔妃,皇上特命本宫旁听,也是为了给后宫几位受害的妃嫔,有所交代。” 她说着,抬眸看向沈灵犀,“太子妃,昨夜的法事,确实是本宫力邀你与苏显进宫来替亡魂超度。” “可自从你进宫以后,先是那些烧死的焦尸相继诈尸,而后又出了嫔妃滑胎一事。就连你那姐姐沈玉瑶腹中,本宫那侄儿的遗腹子,也在你与她争执中滑了胎。这些你又该作何解释?” 说到此,皇后语气格外沉痛,“本宫实不愿相信,你是宣平侯口中所说的那种人,可这些证据,让本宫实难相信,你的清白。” 楚琰眸色骤冷,正欲开口—— 沈灵犀轻扯他的衣袖,止住他的动作。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皇后,“据我所知,这四位娘娘,和沈娘子,皆怀胎三个月有余,娘娘既说她们都是因我所做法事而滑胎,那不如请娘娘,命人将那些滑落的胎儿,呈上来让我瞧瞧。”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验尸的本事倒还有一些。三个月多月的胎儿,已初具人形,贫道不才,也是能验上一验的。” “只要能验出那些滑胎,都是好端端的突然死的,那我这条命,就随你们处置,如何?” 皇后脸色一僵。 “滑胎是污秽之物,如何能拿到这朝堂之上来,你简直是胡闹。”她沉声呵斥。 沈灵犀似笑非笑看着她,“若是皇后拿不出滑胎来,那就意味着,这些妃嫔,包括沈娘子的肚子里,根本就没有胎。皇后娘娘,你说她们肚子里,究竟有没有胎呢?” (本章完) 第346章 离魂惊变(二合一)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本宫又不曾亲眼所见,本宫怎会知晓她们的胎是什么样。”皇后淡定地道。 沈灵犀上前几步,走近她,“别的嫔妃不住在坤宁宫里,皇后不知,也情有可原。可皇后宫里的沈玉瑶,倘若腹中怀的是慕怀杰的遗腹子,那怎么说都有四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的胎儿,已经四肢齐全,从腹中滑落,无论如何也该有胎身和胎盘吧?” 皇后面无表情:“那些污秽东西,自然是一落下来,便已处置了。” “那敢问娘娘,是如何处置的?”沈灵犀又问。 “这种事情,本宫怎会知晓?”皇后冷幽幽看着她,“太子妃在左顾而言他,是想混淆大家的视线吗?本宫……” 皇后的话,尚还未说完—— 沈灵犀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是皮肤温热的触感,令沈灵犀的眸光微闪。 原以为,被盛坤附体的皇后,是个早已死去的尸身。 没想到,竟还是个活人。 有意思。 沈灵犀一双眼睛牢牢盯紧皇后的面容,“娘娘年轻时,也曾小产下四个月的胎儿,还专门让人装入陶瓮,送去太乙山超度,怎如今轮到侄媳小产,就如此潦草了事呢?” “若我所料不错,那些怀孕的嫔妃,甚至是沈玉瑶,都不是真正怀孕,而是吃了皇后特地送给她们的假孕丸,是也不是?” 皇后瞳孔骤然紧缩。 满朝大臣,都侧目朝皇后看过来。 尤其是皇帝,也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 皇后尚未开口,一旁慕怀杰的亡魂,已然开始着急,“错了,错了,你为难姑母做什么,该去找皇帝啊,盛坤是上了皇帝的身,又不是姑母的身。” 这欲盖弥彰的解释,简直可笑至极。 沈灵犀笑了笑,故意道,“你看,慕怀杰在旁边很是着急呢,你可知,昨天他说漏了嘴,不小心说出皇后并非真皇后,而是被邪祟附了身的假皇后。” 此话一出,慕怀杰猛地一惊。 他下意识看向皇后,“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露出震惊之色。 皇帝蹙紧了眉峰。 有了先前沈济所说的那些话,即便他也未曾看见嫔妃和沈玉瑶滑下的死胎,可他如今对于沈灵犀所言,是一个字也会不相信。 沈灵犀对于皇帝的态度,一点也不感兴趣,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从皇后面上挪开。 也就十分愉悦地欣赏到了,皇后因着慕怀杰的话,瞬间铁青的脸色,以及飞快用杀人的眼神,甩向慕怀杰的过程。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到这地步,附身在皇后身上的盛坤,既知自己已被沈灵犀看破,再在她面前伪装下去也无意义。 皇后有意提高声音,“太子妃,你僭越了。什么假孕丸,什么真皇后,假皇后,那些嫔妃和沈玉瑶确实是小产滑胎,本宫就站在这儿,岂容你装神弄鬼、颠倒黑白!” 说着,她扬起手,正欲甩开沈灵犀的手—— 一只冰冷的短剑,忽然压在她的颈侧。 整个殿中,齐齐响起了倒抽凉气的声音。 “太子,你做什么!”皇帝沉声喝道。 此时此刻,楚琰冷着脸,手持短剑。 锋利的剑刃,正压在皇后的颈侧,“臣也觉得,她并非真皇后,臣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他对皇上不利。” “胡闹!荒谬!”皇帝气指着他,“她是朕的皇后,还是你的叔母,你敢在朕面前,剑指朕的皇后,你这是想谋反吗!” “臣不敢。”楚琰面无表情地道。 可他手里的短剑,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倘若皇后敢轻举妄动一下,那剑刃定会让她血溅当场。 若是寻常女子,遇到这种场面,定会吓得花容失色。 可现如今,皇后躯体里的芯子是盛坤。 盛坤自然不惧楚琰的威胁,“太子这是心疼了?还是你们夫妻二人,算盘落空,恼羞成怒了?” “做贼心虚的,不该是我们呢。”沈灵犀似笑非笑地问:“娘娘能否告诉我,你素日里,最喜欢用桂花味的头油梳头,用这顶九龙九凤冠时,也只戴皇上在大婚送您那对东珠耳珰。为何您如今头油也不用了,耳珰亦不戴了,就连这指甲上的蔻丹都不涂了?” “本宫大病初愈以后,对这些身外之物,皆已看淡,不想戴了,你待如何?”皇后义正言辞地道。 沈灵犀意味深长地笑笑:“你难道不该问我,皇上何时送过您一对东珠耳珰吗?” 皇后脸色微变。 皇帝的神色也是一凝。 沈灵犀气定神闲地又道:“而且,皇后娘娘向来不喜桂花的气味,只用花露油。” “你莫不是连桂花油和花露油都分不清楚吧?” 她说着,又抬起皇后的手,啧啧道,“这指甲上的蔻丹,娘娘每个月都会补一回,便是当年小产,都没停过。这是娘娘自小的习惯,又岂会说停就停呢?” “难怪慕怀杰死不瞑目,一直在念叨说你根本不是皇后。他说你非但不是皇后,还是个男子。” 慕怀杰一脸着急:“我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他说了,他说了。”远远的,刘美人和两个后妃飘进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他说了好多,都是他说的。” 慕怀杰:…… 刘美人朝沈灵犀使个眼色。 沈灵犀见状,松开皇后的手,也轻轻推开楚琰压在皇后颈侧的短剑。 楚琰将剑收于袖中,重又站在沈灵犀的身后,神色冷峻戒备。 而沈灵犀则将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上次我在坤宁宫,就觉得奇怪,皇后娘娘温婉端庄,哪怕是病中,在人前都是得体大方的模样。她擅刺绣,身上穿的衣裳,从来都是自己绣的图样,可这一位却只穿没刺绣的素衣。她不喜用女儿家用的香料,也不涂蔻丹,若非今日要来朝堂上,她这几个月都是素面朝天……” “一个女子假扮另一个女子,还算容易。可一个自命不凡的男子,想扮成温婉秀雅的皇后,定会漏洞百出……” 说到此,沈灵犀转头看向皇后,话锋一转,“若我所料不错,那些死在冷宫的坤宁宫仆婢,应该都是看出你破绽,在背后议论过你的人,是不是啊,国师盛坤?”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朝堂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盛坤! 这个名字,令朝臣们皆变了脸色。 谁人不知,盛坤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国师。 前朝覆灭几十年,可国师盛坤的传说,却在大周流传不衰。 这些日子以来,京城里诈尸之事层出不穷,更何况,还有先前魏王用风筝引天雷,假借天命诈死复活之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在这朝堂上,便是先前对鬼怪灵异之事嗤之以鼻的文武大臣,再听闻这种事,也不似先前那般武断。 更何况,依照沈灵犀所言,此刻附在皇后身体里的邪祟,是前朝国师盛坤! 众人皆打量着皇后,有些离皇后近的人,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往远处走了几步。 皇帝的神色惊疑不定。 尽管他再不愿承认,沈灵犀说的那些习惯,真真切切都是皇后素来就有的。 而最近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出入坤宁宫,确实也注意到,她与以前稍有不同之处。 皇帝心底有了几分犹疑。 先前云疆发生的事,楚琰皆事无巨细向他禀报过。 对于盛坤的能力,皇帝自然有所耳闻。 可即便如此,他一想到先前楚琰曾骗他说——沈灵犀会的,只是“机关”傀儡之术。 再见到楚琰今日这番反应。 对于楚琰过往禀报之事,皇帝心中已然不再相信。 要么,盛坤之事,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要么…… 皇帝一想到方才沈济所说的话,第二种可能,便生生被他扼杀在心里。 “皇后,朕知道你这些日子,因着慕家之事,身心俱疲。太子妃所言,你怎么说?”他问。 轻飘飘的语气,没有对皇后的半分质疑,就好似在提醒她,只需给个说法堵住悠悠众口即可。 在这样明晃晃的证据面前,皇帝还能做出如此偏颇的决定,实在令沈灵犀感到意外。 有了皇帝的态度,皇后明显有恃无恐起来。 “回皇上,臣妾根本听不懂太子妃在说什么。” 她看向沈灵犀,肃声道:“没想到,本宫为了亡母病故,有意着素衣,不施粉黛,在太子妃眼中,竟成了邪祟上身的证据。太子妃,你既是绣衣鉴察使,可知污蔑当朝皇后,该当何罪!” 她这般义正言辞的态度,也令皇帝放平了眉眼。 眼见楚琰再次面露不虞之色,皇帝走下高台,站到皇后身侧,以一种维护的姿态,对他道,“太子,你也听到了,太子妃以莫须有之事,污蔑皇后清誉。” “朕如今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亲自把太子妃绑去北衙,依《大周律》,该如何审,就如何审,直到审出她谋害皇嗣的证据为止。朕就不再追究你今日抗旨不尊、包庇凶犯、带兵刃进殿之责。否则,你便与她一起,去天牢吧!” 皇帝威严的声音,毫不掩饰对沈灵犀的杀意。 一来二去的辩白,已经消磨掉他最后一丝耐心。 他现在只想将沈灵犀这个来历不明、身负邪术的女子,关入大牢,择日处死。 唯有如此,方能平息他今日的丧子之痛。 楚琰站在沈灵犀的身后,目光直视着皇帝的双眼,脚下纹丝不动。 他虽未明言,拒绝的态度已然很明确。 而沈灵犀本就没奢望皇后能主动承认。 现在,皇帝既然要杀她,那她也就不介意,让皇帝自己去尝尝恶果了。 “该说的我已说完,皇上若执意相信这个假皇后,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不过,在将我押去受审之前,我尚还有一事,想请皇上恩准。” 皇帝蹙眉。 现如今这个情势,她能自觉去大理寺最好,否则闹僵起来,他这个武功高强的侄儿,不知还要做出什么事来。 “是何事,说来听听。”皇帝冷声道。 沈灵犀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放在手心。 “这锦盒里,装着云疆初代圣女传承下来的冥阴玉,娘娘只需将这冥阴玉放入手心,若娘娘身上并无邪祟附体,冥阴玉自然不会伤害娘娘半分,可若娘娘身上有邪祟……” 沈灵犀意味深长地道:“相信大家有眼睛,都能看见曾经的前朝第一美男子盛坤,如今是什么德行,不知娘娘敢不敢呢?” 皇后眸色微沉。 她尚还来不及说什么,皇帝已然替她应下来,“行,就照你说的办。” 沈灵犀见状,唇角微勾,打开了锦盒,递到皇后面前。 锦盒里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环。 活人看不出这玉环有何玄妙之处,可在场的三个亡灵,却皆能看见,玉环的周围,散发着温和明亮的光泽。 这是冥阴玉无疑。 冥阴玉能驱生魂。 沈灵犀原还担心,盛坤若附身到死人身上,这冥阴玉未必能将他驱离。 可如今,既知这躯体是活的,那她就放心了。 只要皇后的手,碰触到这枚玉环。 盛坤的魂魄,便会立刻被驱离。 先前在义庄,慕怀安、苏显和楚琰都能看见那两缕黑线。 那么,当盛坤从皇后躯体被驱离时,在场所有人定也能看见盛坤黑色的魂体。 到时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皇后,是你自己拿这枚玉,还是我替你拿?”沈灵犀看着她,笑着道。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身上。 藏在皇后壳子里的盛坤,又怎会不知沈灵犀在筹谋着什么。 她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锦盒里的冥阴玉,忽然想到什么,淡淡一笑,“本宫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不惧这些。” 说着,她飞快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玉环……的锦盒,然后便朝皇帝扑了过去。 “不好,皇后要害皇上!”沈灵犀佯装变了脸色,高呼,“内卫,快救皇上!” 然而,一切只在转瞬之间,皇后隔着锦盒,将那枚玉环,按向了皇帝的颈侧。 在玉环贴上皇帝肌肤的瞬间,皇帝的生魂,便被玉环一点点驱离身体。 与此同时,皇后面上亦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她伸出手,也将自己的手心贴在了玉环之上。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上百双眼睛全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皇后的躯壳里,冉冉升起,一点点朝着皇帝的躯壳飘过去。 半空中,皇帝的生魂,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幕,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从灵魂深处,泛起寒彻至极的冷意。 原来……沈灵犀说的都是真的。 眼见那黑影正要挤进自己的身体—— “救朕……快救朕!”皇帝惊恐地朝沈灵犀喊道。 沈灵犀看他一眼,侧头朝身后喊道:“苏显,起阵!” (本章完) 第347章 终章(正文完)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随着沈灵犀话落—— 苏显解开缚手的绳索,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符咒,口中念念有词,撒向了黑影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刘美人和两个后妃,也突然动了起来。 她们从袖中各掏出一只水囊,飞快绕着皇帝和皇后周围,画着奇异的纹路。 水囊里流出鲜红的液体,看似像兑了水的朱砂。 可当液体从水囊里倾倒出来的那刻,慕怀杰的魂魄,肉眼可见地开始瑟瑟发抖,骇得他一下飘出老远。 “这是什么鬼东西!煞气怎会这么重?!”慕怀杰惊叫出声。 其实,刘美人和两个后妃的面色也不好看,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可即便如此,她们仍勉力支撑着。 苏显和刘美人三个的动作虽然很快,却也比不上黑影侵蚀生魂的速度。 毕竟当初皇帝为了维护皇后,特地从龙椅上走下来,站在皇后身侧。 没有人比皇帝离的更近。 也就没有人能够阻止盛坤侵蚀他的生魂。 此时此刻,盛坤密布黑线的魂魄,已经彻底从皇后的躯体脱离。 从沈灵犀的视线看去,密密麻麻的黑线,正一圈又一圈,纠缠上皇帝白色的生魂。 “啊……救朕,快救朕……” 皇帝发出痛苦的惨叫。 在他成为皇帝之前,做了三十多年的闲散王爷。 既不用像楚琰那样上战场厮杀,也无需像孝德皇帝那样,在朝堂上承受那些尔虞我诈。 可能他迄今为止,都不曾体会过,肉体和灵魂被撕扯、纠缠和吞噬的痛苦。 皇后的躯体,没了灵魂的支撑,脱力地向后倾倒,她手心里的冥阴玉,也随之跌落在地。 而随着冥阴玉的跌落,皇帝尚未完全脱离躯壳的生魂,便被他躯体的力量,重新拉回体内。 原本,缠在皇帝生魂上的盛坤,也该随着这股力量,侵入皇帝的身体,像对皇后那样,彻底占有他的躯体。 可不知为何,生魂刚被扯回一半,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停滞在了半空中。 于是,满朝文武皆看见,皇帝的头顶,漂浮着一个半边身子的黑影。 那黑影上密密麻麻蠕动着一层层的黑线,狰狞,扭曲,可怖。 皇帝的面上,同那黑影的面部一样,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他整张脸就好似在被什么东西往后拉扯着,眼梢和嘴角都吊了起来。 那样子,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盛坤的魂魄一半在皇帝身体里,一半停滞在半空中。 他垂眸往下看,便见地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画出了一个潦草的八卦阵法。 这八卦阵法,他并不陌生。 正是当初在太乙山后山,封印他尸身的阵法。 不,这阵法要比太乙山后山的阵法更厉害。 后山的阵法,是人布下的,只能锁住他的尸身。 而现在这个阵法,是亡魂布下的,能困住他的亡魂! 还有那画阵的朱砂。 不,那不是朱砂,那是人血! 煞气十足的人血! 盛坤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灵魂深处,被煞气侵蚀的感觉。 疼,如烈火燎烤一般,密密麻麻、无休无止的疼。 “啊……”盛坤痛苦地嘶吼着,“云曦……你都做了什么……你快放开本座……” 他漂浮在半空中的黑影,和皇帝的躯体,扭曲着同时发出声音。 黑影的声音,在阴间,只有沈灵犀和亡魂能听见。 可皇帝的声音,在阳间。 在场的活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听见,皇帝在嘶吼着“云曦”这个名字。 云曦…… 云曦! 那个早在六年前,被云国戾帝推下城墙,惨死的亡国公主、云国圣女——云曦!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沈灵犀看去。 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升腾起一个疑问,为何皇帝(盛坤)会唤沈灵犀为“云曦”。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灵犀淡定从苏显手里接过水囊,打开囊塞,朝着黑影泼洒过去! “太乙山上清宫代代流传下来的上古阵法,再加上这百年难得天煞孤星的煞血,滋味如何啊,国师大人?”沈灵犀笑着问候。 “啊!”盛坤和皇帝,齐齐发出痛苦的吼叫。 沈灵犀手里水囊的样子,和刘美人与两个后妃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趁慕怀杰离开的功夫,供奉给刘美人她们的。 至于里面装着的东西—— 沈灵犀看了一眼,脸色依然苍白的楚琰。 整整三水囊的血,都是他的血。 这也是为何,苏显拖了那么久才进宫,楚琰也直到今天早上,才出现在朝堂上。 不到几息的功夫,盛坤的黑魂显然已经痛极,他竭力挣扎着,想要摆脱阵法的桎梏,却根本就挣不脱。 他有多痛苦,被他纠缠的皇帝,就有多痛苦。 灵魂的痛苦,比肉身的痛苦,要痛上百倍千倍。 “放开……放开朕……快放开朕……内卫……快毁掉阵法……” 盛坤操控着皇帝的躯体,朝内卫命令道。 可内卫见到这个阵仗,哪敢上前。 即便他们敢上前,这是亡魂布下的法阵,他们看不见,也摸不着,又如何能破? “沈济!”皇帝痛苦地朝远处的沈济伸出手,“你说会忠于本座……你答应过要效忠本座……沈济……快帮本座!” 这是盛坤以自己的名义,在向沈济命令。 沈济看着皇帝头顶那个巨大的黑影,心里吓得不轻。 可是,比起这份惧怕,对权势的渴望,更令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曾救过皇帝性命,换来皇帝无上的宠信。 若他此番能救下已尸解成仙的盛坤,那将来整个大周又有何人能比他更加尊荣! 早在沈济被沈灵犀折辱以后,盛坤便借皇后之口,与他达成了交易。 这也是为何,他一夜之间,便能将沈灵犀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 “臣,誓死效忠皇上!臣这就来救皇上!” 沈济原是想命令身边的内卫,把他抬过去。 可方才抬着春凳的内卫,早就不知所踪。 他一咬牙,两手并用,便朝皇帝的位置爬了过去! 人活一世,生命终结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 最愚蠢的死法,便是自己作死,自寻死路。 众人只见,沈济爬到了皇帝身侧,他强忍着膝盖关节的剧痛,站起身,拼命地朝皇帝头顶的黑影伸出手。 他认为的帮忙,就是将盛坤的黑影拽进皇帝的躯体里。 可熟料,当他的手,碰触到那黑影的瞬间—— 一道道像触手一样纠结的黑线,好似发现了最鲜美的食物,蜂拥钻进了沈济的皮肤里。 “啊……” 于是,众人皆清楚地看见,那些黑线在沈济的皮肤下蜿蜒游走,遍布他的全身。 “嗬……嗬……” 沈济惊恐地睁大双眼,他尚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浑身的血脉寸寸爆裂开来。 他裸露在外的发肤,乃至浑身的衣衫,被鲜血模糊成一片! 黑线“触手”吞噬掉沈济最后一滴血,再度蜂拥着,回归到皇帝的头顶。 盛坤原本痛苦到扭曲的身子,仿佛被注入了崭新的力量,舒展开来。 黑影嚣张地转了转僵硬的脖颈。 皇帝与他魂魄相连,也随之转了转脖颈。 “凭这点阵法,就想困住我?”盛坤嗓音嘶哑地道,“你太天真了,云曦。” 皇帝亦发出同样的声音。 盛坤操纵着皇帝的身躯,僵硬地往前迈了一步。 众人皆看见,皇帝头顶的黑影,也随之往前。 这阵仗,大有冲破法阵,大杀四方的征兆。 在场众人,皆惊骇于沈济惨死的画面。 再听见皇帝这话,生怕自己是下一个沈济,个个两股战战,瘫在地上,连跑都跑不动,抱头缩成一团。 沈灵犀自始至终站在皇帝身前,脚步未曾后退半分。 她仰头看着皇帝头顶的盛坤,清丽的面容,勾起一抹浅笑,“天真的是你,不是我。” “上回没能灭了你,这回我绝饶不了你。” 盛坤发出轻蔑的嘲笑,“就凭你?” 沈灵犀扔掉手里的水囊,弯下身,隔着衣袖,拿起掉在地上那枚冥阴玉。 “你可知,这冥玉为何是圣女代代相传的宝物?” “只因这冥玉,与圣女的魂灵相通。所以它能认出真正的圣女。而真正的圣女,自然也能召唤它的玉灵。” 她说着,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冥阴玉上。 盛坤似意识到什么,黑影的面容第一次露出惶恐之色。 沈灵犀素手捧起沾血的冥阴玉,高举到头顶,用一种空灵的嗓音吟诵出一段咒语,而后朗声道: “吾以圣女之血,召唤冥玉之灵,阴阳相生,合二为一。” “你找死!”盛坤的黑影和皇帝同时面目狰狞地嘶吼出声。 众人肉眼可见,皇帝头顶那些狰狞、纠缠、扭曲的黑线,气势汹汹朝沈灵犀涌去。 方才,那些黑线便是这样,涌入沈济的身体里,令他爆体而亡。 而现在,沈灵犀如此纤细娇小的身躯,又怎能抵御所有黑线齐涌的强大力量。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忍再看,闭上了双眼。 即便是早就了解内情的楚琰,见到这样的阵仗,也忍不住迈动脚步,欲朝沈灵犀奔去。 关键时刻,苏显牢牢抱住他的腰身,拖住他的步子,“殿下,冷静。” 也恰在此时,沈灵犀的掌心,突然迸射出一道极明亮、温和的光华。 那光华皎皎似明月,将那些黑线包裹起来。 起初,它像一个盛满污水,却又闪烁着光芒的银盘。 渐渐地,那些黑线在银盘中,朝着一个方向旋转,在旋转中它们被光芒净化着,包裹着,缩小着。 “啊……”皇帝的躯体,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只是,那惨叫声随着“银盘”越来越小,而渐渐微弱,直至无声无息。 沈灵犀看着包裹着黑线的白色光华,如同破碎的玉块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着,凝聚着。 最终,它凝聚成一枚密布着黑色裂纹的玉坠,静静躺在玉环的中心,与玉环合二为一,成为一枚完整的同心玉佩。 沈灵犀看着这枚同心玉佩,只觉得画面似曾相识。 是了。 当初在云疆,圣山祭祀以后,她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母后和云曦同她告别。 云曦的手里捧着的,便是这枚玉坠。 黑色裂纹,涌动着暗光的玉坠。 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沈灵犀合上手心,转身对着众人道:“盛坤的魂魄,已被我锁入上古冥玉中,冥玉会将他彻底炼化,再也不会危害人间,诸位皆可放心。” 朝臣们将一切尽收眼底,此刻,见沈灵犀毫发无损地立于人前,那张清丽的面容,仿佛被方才皎洁的光华所浸染,圣洁如神明降世。 所有人打从心底都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至此,无人敢再质疑沈灵犀的能力。 而云曦这个名字,将会成为一道最神圣的印记,烙印在他们心里。 “救……救朕……” 寂静的朝堂上,皇帝奄奄一息地,发出求救的声音。 沈灵犀垂眸看着他,笑了笑,“现在,邪祟已除,你们可以放心救驾了。” 说完这话,她朝众人揖了个道礼,又与楚琰微微颔首,而后朝殿外大步走去…… * 当夜,苏显在东宫,再次摆起了超度法阵。 慕怀杰第一个跳进法阵里,甚至连话都不敢再多说一句,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替盛坤害死了那么多人,竟还能进这超度法阵里,真是便宜他了。”刘美人不满地道。 沈灵犀:“法阵只是送他去该去的地方,他害死那么多人,这法阵多半直达十八层地狱,到那里有他受的苦楚……况且,他本就算是横死在沈玉瑶手里,死上加死,绝不会有善终的。” 提到沈玉瑶,刘美人啧啧道:“倒是没想到,瞧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下起手来,还真是够狠的。” “你瞧慕怀杰的德行,也能猜出来,他是如何磋磨沈玉瑶的。” 沈灵犀淡然道,“慕怀杰既能对那些乞丐,和忠于慕家的暗部下手,难保不会对沈玉瑶也下此狠手,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若换作是我,他早死在我手里了。” “呸呸呸。”刘美人朝她甩了甩帕子,“你是要攒功德的人,切莫成天把打啊杀啊死啊挂在嘴上。不过,我还是好奇,你为何那么轻易,就相信沈玉瑶了?” 沈灵犀叹声道,“那枚荷包上的丝线,都快被磨平了,若非有人时常将它放在手里,也不会成那副样子,想必是成亲以后吃了亏,才发现我当初告诉她的是对的,沈济告诉她的是错的。所以才会将这荷包翻出来,借此回忆我以前告诉她的那些话。”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尽管旁人告诫的都对,可大部分人最后还是会选择,自己走一遍弯路。只不过,迷途知返,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就怕一条路走到黑的,那就当真万劫不复了。” 刘美人深以为然。 两个后妃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后妃朝沈灵犀催促道:“小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你是如何将慕小郎君身上的残魂驱除的,又如何知晓,这冥玉能合二为一,可以将盛坤锁死在里头?” 刘美人也一脸好奇,“快快快,讲讲。” 沈灵犀笑了,“那天晚上,我们试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我便想着,盛坤是圣族,我也是圣族,或许能用我的血,将钻进双鱼佩的黑线残魂引出来,于是便滴了一滴血在双鱼佩上。” 说到此,她顿了顿,“谁知,双鱼佩浴血,黑线不仅出来了,待它将那滴血吞噬,竟变成通体莹白的线。” “我们又依法炮制,将玉佩连同白线,放在慕怀安的皮肤上,又滴上一滴血,慕怀安体内的那条黑线,也钻出来,吸食那滴血后,化作白线。” “苏显言说,《黄帝内经》既道‘人的魂魄藏于血中’,盛坤既然能借冥阳玉尸解,操控冥阳玉的玉灵,那么只要唤醒冥玉的玉灵,冥阳玉反过来,也可将它吞噬。” “冥玉是阳玉和阴玉的合体。先前韶华姑姑就曾告诉过我,历代圣女,不靠血脉,而是靠冥玉认主。圣女候选者,需将血滴在冥玉上,冥玉变色才是真正的圣女。” “当年我虽不曾行过冥玉认主的仪式,可盛坤既能借冥玉之力,将我的生魂引入云曦体内,那我应该就是这世间,最后一个冥玉之主。” “基于此,苏显推断,黑线不只是盛坤的残魂,也包含了冥阳玉的残灵。冥阳玉的残灵被我的鲜血唤醒,才会将盛坤的残魂吞噬,成为白线。” “为了印证这个想法,我将双鱼玉佩带回东宫后,与冥阴玉碰触,白线果然从双鱼佩里钻出来,悬空在冥阴玉的内环里,那正好是冥阳玉的位置,便再一次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我们兵分三路,我进宫应付宫里人,楚琰去放血,而苏显则赶回太乙山,翻阅与玉灵有关的法门,将其铭记于心,再入宫教授于我。如此方有了今日之局。” 刘美人闻言,唏嘘不已。 “那你又怎知,皇后才是真正被盛坤附体之人?”她又问,“就连我都没瞧出,皇后被他附了体。” 沈灵犀:“原本在坤宁宫时,发现宫里朝阳的地方,放着冰块。已过两个时辰,那冰块才只融了一点点,这在盛暑时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解释,便是宫里阴气太重。” “茶水的味道也不对,我口味素来清淡,皇后是极细心之人,以前我去坤宁宫小坐,她都会特别让人给我泡清茶,那天泡的却是浓茶。再加上她忽然着素,殿中的绣架也不见了,这些细节都太反常。” “到这地步,其实也没法确定,皇后当真换了芯子。毕竟她病了好几个月,性情喜好转变,也在情理之中。直到碰上慕怀安……” 说到此,她顿了顿,“慕氏一族当初侥幸逃过一劫,族人早已避走他乡,慕怀杰身亡,慕天罡出家,如今整个京城里,也只有慕怀安,知晓皇后的秘辛。我问了慕怀安,皇后的生辰八字。” 刘美人挑眉,“难道她是阴月阴日阴时阴刻出生的?” “没错。”沈灵犀点头道,“皇后身份尊贵,当初绣衣使统计那些人时,自然不会去查皇后的籍册。想必这才是为何,当初盛坤会选中慕家,让乌尔答与慕家合作的缘由。” “狡兔三窟,皇后是盛坤为他自己选的最后一张底牌。唯有阴月阴日阴时阴刻出生之人,才能让盛坤,无需借助冥阴玉之力,直接上身。” 至此,刘美人心底的困惑,全都有了答案。 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圆满的瓜了,大仇得报,这回我总算能甘心轮回转生了。” 两个后妃揶揄地看着她,掩唇轻笑。 沈灵犀反倒好奇,“你与盛坤之间,究竟有何仇怨,竟是非得亲眼看着他死了才行?” 刘美人想起往事,漂亮的眼眸,有几丝恍惚。 “时间太过久远,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年,我坐在暴君怀里醉生梦死的时候,曾遇见过一个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我很喜欢他,可后来他死在了盛坤手里,我也死在盛坤手里。 “我死都在恨盛坤这个刽子手,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愿忘记那个人罢了,可现如今,临到走时,我也已经记不清楚他的样子了。” 说到此,她笑了,笑容明艳动人,“所以呐,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其实喜欢的是自己喜欢他时的样子。” 刘美人娇笑着说完这话,与两个后妃一道,同沈灵犀福身一礼,走进了超度法阵里。 “小姑娘,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要及时行乐呦!” 笑着嘱咐完这句话,她的魂体,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沈灵犀,怅然望着她们魂魄消散的地方,久久回不了神…… * 天德四年夏,六月初九。 天德皇帝邪祟入体,伤重不治,薨于朝露殿,为帝四载零六个月。 三日后,太子楚琰与太子妃沈灵犀,携手登基,帝后共执朝政,改年号为双圣。 文武百官无一人提出异议。 登基大典上,百官朝贺,四海臣服。 双圣二年,皇后沈灵犀,诞下双胎。 长女名唤楚定国,小名一一。 次女名唤楚安邦,小名九九。 双圣三年抓周礼上,一一抓了玉玺,九九抓了虎符。 遂帝后册封楚定国为皇太女。 双圣五年,皇后又诞下一子,名唤沈闲。 沈,取沈老翁沈时耀的沈。 属于楚定国、楚安邦和沈闲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不要慌,登基后甜甜的日常,小慕番外、配角结局以及人物小传,都在番外里。 想看什么也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感谢大家七个月的陪伴,和对本书的支持,爱你们~ (本章完) 第348章 番外一 自古多情空余恨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一、皇帝和皇后 六月初九,是个顶顶好的日子。 天德皇帝楚业,含恨而终,在朝露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被盛坤吞噬得仅剩半边的残魂,从躯壳中飘出来。 强烈的不甘,促使着他四处飘荡,想听一听私下里,人们如何议论他生前的政绩和猝然离世这件事。 百姓们说:“是个好皇帝,起码没打仗,没建行宫,没修坟。” 是他不想修吗。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英年早逝啊。 朝臣们说:“散朝准时,休沐多,事儿少,不朝令夕改,不折腾人,凑合吧,无功也无过。” 呵,朕这种上峰你们都不稀罕,换那一对夫妇治死你们信不信? 宫妃们说:“岁数大,不爱洗澡,做什么都快,连死得都快,还觉得自己特厉害,真是绝了。” ……朕不要面子的吗? 楚业飘飘忽忽,还听见了不少,人们对沈灵犀的评价: “在百官性命垂危之际,神安皇后挺身而出,祭出本命法宝,将那弑帝的邪祟,收于掌中,救出先帝,百官也因此逃过一劫。神安皇后是文武百官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呐!” “邪祟附身先帝体内,称神安皇后为‘云曦’,这是已故的云国圣女之名。相传云国圣女是神赐血脉,得天神护佑,又有灵玉护体,实非凡人也。” “若神安皇后真是云国圣女转生,那我大周日后定得天神庇佑,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你们没瞧见那些先前不许女子为官,怒骂‘牝鸡司晨’的老顽固们,这回个个儿都不说话了。若他们反对救命恩人,那就是忘恩负义,谁敢呐。” “神安皇后还说要选女官,这以后啊,大周要像前朝那样出女将军咯,说不得还会有女状元呢……咱们大周是越来越开明啦。” 楚业撇了撇嘴。 想当初,楚琰替沈灵犀在他面前,求得一官半职时,他也没阻拦呐,他不开明吗? 他们成亲时,他也是真心为楚琰欢喜呀。 人这一生,总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 他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楚业想到这些,神色有些唏嘘。 “叮铃铃……叮铃铃……”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悦耳的银铃声。 楚业被这铃声吸引,不由得朝铃声的方向飘去。 “叮铃铃……叮铃铃……” 楚业又回到皇宫里。 夜色中的坤宁宫,一如往常那样烛火通明,只是这宫里的主人,已经换了。 楚业看到廊下那只,有银质莲花冠和招魂幡的走马灯。 沈灵犀就站在走马灯下,她的旁边,飘着一个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同他一样残破的灵魂。 楚业凝神细看,才发现那灵魂不是旁人,正是消失许久的皇后。 “慧蓉……”楚业看着他的皇后,魂体斑驳的模样,轻唤出声。 皇后转过身,那双向来温柔端丽的面容,此刻再也无需掩饰她眼底的恨意。 “楚业,你终于死了,你死的好啊。”她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大仇得报的畅快,“不枉我心甘情愿同盛坤做这场交易。” “什么?”楚业大吃一惊,“什么交易?你……” “是我同意让盛坤上我身的。”皇后坦然看着他,“那天他藏在玉佩里,进了我的梦中。他给我两个选择。” “要么他杀了我,上我的身。要么我与他结契,用灵魂供养他,让他操控我的躯体。反正都是一死,我选择了后者。正因如此,我才能亲眼看见你的下场。” 楚业满脸皆是不可置信,“慧蓉,这是为何?这么多年,即便你因着小产再也无法生育,朕也不曾薄待过你,朕对你不好吗?” 皇后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半掩着唇,哈哈笑出声,笑到眼泪都流下来。 “你忘了我们那个没出生的儿子吗?他在我腹中才四个月大,手脚都长齐了,是个男胎,可他却死在那个爬床的贱婢手里。你可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做的?”皇后恨声质问道。 楚业微怔几息,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 “你说的是许氏?” 他这一生,女人太多了,多到连他都记不清,谁是谁。 “她不是早几年就死了吗?”楚业蹙眉,“确实是她不小心才害你小产的,朕已经责罚过她了,后来她不也患病死了吗?你为何要将她的过错,怪到朕的头上?” 皇后早已知道,像楚业这样的人,与他理论再多,都是枉然。 她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陈述,“当年你对许氏一见钟情,收她做了贵妾,又在她入王府以后,对她宠爱有加,还对她说,若她能先我替你诞下一儿半女,便将她晋为庶妃。是你助长了她的野心,让她一怀孕,便算计上了我腹中的骨肉。” “我不慎被她推倒小产,怒极之下找她算账,你却对她百般维护,表面禁她的足,实则派亲卫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还对我说‘你是正妃,以后这府上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莫要做那些有失身份之事……’” 楚业一脸无辜,“对啊,朕说的有错吗?”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对,你没错。那你可知晓,许氏八个月大的胎儿,为何没生下来吗?” 楚业这才意识到什么,陡然变了脸色。 “是你干的?” “没错,是我。”皇后轻描淡写地道:“既然,王府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那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有权决定,哪个孩子能留,哪个孩子不能留。” 楚业脸色铁青,猛地飘到她面前,怒目而视,“你个毒妇!竟藏得这样深,朕当真是小看了你!” “只做这点,在你眼里就是毒了吗?” 皇后掩唇轻笑,“大郎能生下来,是因为齐氏生性狠辣,又精通药理。八郎能生下来,是因为温氏听话,没有野心,你也不怎么瞧得上她。九郎能生下来,是因为莲妃打从心底就觉得你恶心。至于十郎么……赵氏足够蠢,赵家也蠢,你身边的蠢人越多,你死的就越快。” 说到此,她笑吟吟看着楚业,“除了她们,凡你喜欢的,一个都活不了。凡你想要的孩子,也一个都生不下来,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 楚业怒极气极,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 皇后捋了捋手里的帕子,“知道这几年我为何喜欢绣东西吗?齐妃真是把好刀,借绣图杀人,当真是极妙的主意,我每次拿针线绣东西的时候,想到她做的事,都会觉得心情特别好。” “她做的事,你都知道?”皇帝不可置信地问。 皇后笑看着他,“我是后宫之主,若没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纵容,齐氏不过是个亡国公主,无权无势,怎敢冒这个险?只凭李向阳那个蠢货,又如何能做得这么滴水不漏?” 她学着皇帝方才那副无辜模样,摊手,“我只是,像你当年纵容许氏那样,纵容齐氏罢了,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毒妇!贱人!朕要杀了你!”皇帝目眦尽裂,面目狰狞地直朝皇后扑过去。 可他们二人如今,都不过是亡魂罢了,楚业纵然气极恨极,都不能奈何皇后。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猛地朝沈灵犀看过来,命令道:“沈氏,你来替朕教训她!” 沈灵犀嘲弄地看他一眼,理都懒得理,转眸看向皇后,“我已将他召唤来,现在你能告诉我,让这冥玉加快炼化盛坤魂魄的法子了吗?” 皇后用灵魂供养盛坤,与盛坤结契,共用一具躯体,所以她一直是活人的姿态,就连刘美人和沈灵犀,轻易都无法看出她被盛坤上了身。 她自然也知道盛坤所有的秘密。 “将冥玉供奉在太乙山上清宫三清尊者座下,只需三日,盛坤的魂魄便可彻底炼化。” 皇后说罢,朝沈灵犀福身一礼,道了声谢,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月光里。 只留下楚业一人,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空余一腔愤恨无处发泄,更无处诉说…… 沈灵犀淡漠地看他一眼,吹熄转生灯的烛火,大步朝坤宁宫外走去。 她知道,这狗皇帝至死也不会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 二、月妃 我姓李,名月娇。 幼时,阿娘常唤我娇娇。 阿娘原是个跑江湖的,因长得美,被义阳侯看中,花十两银子买回府里,做了最低等的妾室。 一开始的时候,义阳侯或许当真有些喜欢阿娘,给她做最好看的衣裳,戴贵重的首饰。他说阿娘身上有种“天然去雕饰”的娇憨和天真,阿娘也对义阳侯痴情迷恋、死心塌地、患得患失。 只是好景不长,阿娘生下我以后,没两年就失宠了。 在日复一日巴巴等着义阳侯临幸的日子里,她住的院子,越搬越远,贵重的衣裳和首饰,也都换成银钱,用来打点那些能在义阳侯和夫人面前说得上话的贵仆。 然而,一切努力,都挽不回一个对她失去兴趣的男人的心。 我十岁的时候,阿娘已经失宠很久了。 她住在府中最偏僻的小院里,一到冬天,连烧些灶炭都是奢侈,手脚和脸上生满冻疮,除了被克扣的份例,每个月身上所剩无几的月银,除去用在我身上的,便全都拿去给那些贵仆,换义阳侯的消息去了,以期能得到与义阳侯死灰复燃的机会。 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天真的阿娘却还在思索着,要如何能挽回义阳侯的心。还痴想着义阳侯也许哪天能想起来,她这个“天然去雕饰”的娇憨人儿。 后来,她重病在身,在大年三十那夜,被活活冻死了。 义阳侯府何等富贵,竟能让一个不受宠的侍妾活活冻死,说出去都没人会信。 我跪在她尸身前,哭得稀里哗啦,心里告诫自己,这辈子都不要为任何一个男人,活成阿娘这个样子。 阿娘死了以后,我被带去大夫人的院子里养着。 比起那间冻死人的小院,大夫人院子里吃得饱,穿得暖。 除了大夫人不高兴的时候,会拿我们几个庶女出气以外,日子也勉强能过得。 只不过,大夫人生气的时候,比高兴的时候多得多。 因为义阳侯经常会带女人回来,各式各样的女人,有天然的、娇憨的、纯真的、妩媚的、温柔的,他毕生的文采,都体现在对许许多多女人不重样的形容里。 在我印象里,和他一样“文采卓然”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天德皇帝——楚业。 我初见楚业时,年方十一,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风流倜傥的闲散王爷。 每次他来义阳侯府的时候,大夫人就会让人把我们这几个庶女,精心打扮一番,穿最好看的衣裳,戴最美的首饰,然后站成一排给他请安。 这是义阳侯府祖上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 李家的女儿,为家族而生,为家族而死。 “宁为天家妾,不做平民妻。”是李家专门为李家女书写的家训。 楚业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月娇。」我垂首回答。 「东窗一段月华娇,好名字。」他拽了句诗文。 可比我爹“月下娇花,惹人怜爱。”有意境多了。 只不过,这两句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就像义阳侯和楚业,本质上都是自诩风流多情的色胚一样。 因着楚业这句诗文,我在府里的待遇好了很多,起码不再挨打了。 还多了一项差事—— 每次他来府上时,我负责在旁煮酒烹茶。 尽管义阳侯和夫人,为了能攀上楚业,心里生了龌龊心思。 可好在,先帝和太后是正派人,楚家的家规家训是有底线的。 楚业只拿我当小辈看。 尽管,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生怕他没底线,饥不择食瞧上我,还特意趁人不备,画歪了眉毛,故意扮个丑样子,惹得他哈哈大笑。 也恰恰正因如此—— 多年以后,为了不必回义阳侯府受大夫人的磋磨,为了能让他瞧上我,如愿爬上他的龙床,我再次画歪了眉毛,故意扮个丑样子,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想,我身上既流着李家的血,骨子里大抵还是有点李家的“风骨”的。 “宁为天家妾,不做平民妻。”这句家训,我深以为然。 只不过,这“天家”须得是最位高权重的九五之尊才行。 我这样的长相,又有那样的爹和嫡母,与其被他们安排嫁给年老色衰的王公贵胄做妾,还不如嫁给楚业这个皇帝,才能有活出来的机会。 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句话,比李家的家训还令我鼓舞至深——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事实证明,我做到了。 我借着多年前,楚业是桓王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情分。 在他面前,扮好柔弱无害的菟丝花,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 而在太后、皇后和太子妃面前,我毫不掩饰地把自己剖开给她们看。 我不是个顶顶聪明的人,可我足够坦诚。 我别无他求,只想好好活着。 这世上,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尤其是聪明女人。 我看得清楚她们,她们也能看清楚我。 所以,我很快就怀孕了。 我成了这后宫里,最受宠也最体面的女人。 我很清楚,这份体面,不是楚业给我的。 男人的宠爱是一时的。 与其费心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倒不如好好抓住一切的助力,武装好自己,竭尽一切可能远离阴谋诡计,保全自己。 上巳节那日的江宴,我提前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专门派了小太监,守在江边,只想提前示警太子妃,让她远离麻烦。 至于义阳侯,我巴不得他死。 若他死了,就不会再有人不时递消息进宫,让我在皇帝面前,替义阳侯府做这做那。 我凭什么要替害死我娘的人做事啊。 虽然,上巳节那天,太子代太子妃婉拒了我的好意。 可太子妃还是在“五妃小产”那夜,像我当初对她做的那样,提前对我示警,救了我。 那一夜,我亲眼看见有条像蛇一样蜿蜒的黑线,钻入殿中,四处游走搜寻。 若非我身上贴满了太子妃差人送来的朱砂符纸,腹中的胎儿,怕就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死胎…… 楚业的死讯传来那日,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他死了,我便无需再费尽心思讨好他。 也不必担心,腹中的孩儿生下来,再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我也如愿搬出了皇宫。 我年方十九,便成了这京城里,唯一功成身退,出宫荣养的月太妃。 如今,我住的府邸,是楚业潜邸时的桓王府。 与它隔着一条街的,便是以前的义阳侯府。 这府邸如今也是我的。 那些明里暗里,让阿娘受苦冻死的人,全都死光了。 我也算是大仇得报。 除了肚子里这胎,我还多了一个儿子,是赵贵妃所出的十皇子。 我身边有最忠心的暗卫和家仆。 我嫡亲的妹妹月兰,随了她母亲的姓氏,如今姓姜,是今年女子恩科,神安皇后钦点的大理寺少卿。 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本章完) 第349章 番外二 此情可待成追忆1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双圣元年,春。 神安皇后授意云疆王在云疆和西匈边关开放民间互市,大周各地的商队开始纷纷涌入云疆。 就在互市贸易如火如荼进行之时—— 时隔一年有余,云疆又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案。 一支大周商队,在边关做完买卖,回京途经斩龙坡时,遭恶鬼袭击,五个人同一时间毙命,脑缝开裂,身上布满紫红色的鬼纹,死状极其狰狞可怖。 商队百余人四散逃命。 因着这支商队是近期京城来的最大商队,逃命的人,也将这宗“厉鬼作祟”的诡异命案,以最快速度,传回京城。 还因此惊动了大理寺和北衙。 斩龙坡原是大周通往云疆的必经之路,可七年前斩龙坡大战时,云国与大周将士在此决一死战,云国第一名将丧猛,被镇国公徐远达斩于马下。 就连彼时还是大周皇太孙的楚琰,也差点殒命在此。 云、周两国上万将士战死在斩龙坡,以至于斩龙坡怨气深重,相传还有前朝国师在此布下的法阵加持。 此番又出这等离奇命案,举国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死于战乱的云国将士冤魂戾气未除,被热闹的人气搅扰,才会跑出来作祟。他们挑京城商队下手,定是为了报复当年的亡国之恨。长此以往,定会影响边关互市和国运。 也有人说,这是前朝国师盛坤,给自己提前设下的复活法阵,只要在这阵中死的人足够多,以灵魂为祭,他就能再次复活。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浑身插满箭矢的戾帝,在斩龙坡游荡,誓要杀光所有从此处经过的大周人,就如同当年他曾诅咒楚氏一族断子绝孙时一样。 厉鬼、盛坤、戾帝、国运。 这几个词,随便拎出哪个,都足够让百姓人心惶惶。 云疆的衙门里,仵作水平有限,又最畏惧鬼神之说,哪怕州府下令重金悬赏,都无人敢动那五具尸身。 此案影响深远,州府将消息报至云疆王府,云妄无奈之下,八百里加急,亲笔上书神安皇后沈灵犀,希望帝都能派遣特使前来云疆协助破案。 五日后,京城特使的马车,缓缓驶抵斩龙坡。 因着一大清早,云疆王云妄亲自乘坐金辂出城,前往斩龙坡相迎。 整个云边城的百姓,皆在猜测,此番帝都前来协助破案的特使,说不定就是神安皇后沈灵犀本尊。 这一年来,神安皇后主管刑部、北衙和大理寺,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经她之手平反的案子,便多达上百件,还解决了不少陈年悬案。 像这样离奇的诡案,又牵扯到云疆,还涉及她钦点推行的边贸新政,神安皇后绝不会坐视不理。 也唯有神安皇后这样的身份,才能得云疆王亲自前往斩龙坡相迎。 是以,为了能再次目睹神安皇后的天颜,斩龙坡这等传说中的阴邪之地,一大早便密密麻麻围满了前来朝拜的百姓。 当特使乘坐的宽阔马车,从人群中穿过,在案发现场临时搭建的停尸棚前缓慢停下,喧闹的人群,顷刻安静无声。 无数双眼睛,皆满含希冀地注视着马车的方向。 云疆王云妄,从金辂上走下来,漆黑的眸子扫过乌泱泱的人群,俊秀的面容平静如水,未有丝毫波澜。 他走到特使的马车前,正欲请对方下车—— “嘚、嘚、嘚……”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 云妄转头看去,看见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只是随即,他眼中又有几丝了然。 一个身穿银色甲胄,外披红色披风的青年将军,带着一队骑兵,风尘仆仆飞驰而来。所行之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避让。 “吁……” 一人一马,在云妄面前停下。 来人翻身下马,那张被边关的烈日和风沙磨砺过的面容,刚毅如铁,一双桃花目深邃又明亮,映着春日的阳光,熠熠生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驻守在云疆的骠骑将军慕怀安。 慕怀安大步走到云妄身侧,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道:“她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云妄:…… 他正打算回答,慕怀安已经大步走上前,揖礼道,“末将恭迎殿下。” 云妄侧过头,简直没眼看。 “慕将军误会了。” 随着一个清澈的女声从马车里响起,车帘被一只白皙干净的手掀开,一个身穿四品绯色大理寺官服的女官,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利落地下了马车,朝慕怀安见礼,“下官奉神安皇后之命,前来协助云疆府衙侦破此案。” 女官容貌明丽,眉宇之间舒朗利落,令人一见就能心生好感。 不是别人,正是神安皇后御笔钦点的大理寺少卿姜月兰。也是以前的李淮(李月兰)。 慕怀安前一瞬还明亮的眼眸,在见到姜月兰的这刻,瞬间暗淡下来。 “是你。” 他往后退了几步,抿唇立于云妄身后,刚毅的面容,不苟言笑,带了几丝孤傲。 姜月兰似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对此并不在意。 她走到云妄面前见礼,得云妄首肯,这才走到百姓面前,朗声道:“本官奉神安皇后之命前来,神安皇后深知云疆的乡亲父老,对此案有诸多猜疑,本官今日会当众验尸审案,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也是为何,神安皇后并未提前告知州府,有意让姜月兰做出她亲临云疆的阵仗,并且请托云疆王亲自前来相迎的缘由。 只有借助神安皇后之名,百姓才会齐聚在此,案情的真相才能以最快速度传播出去。 事不宜迟,姜月兰带着随从,转身走进了府衙临时搭建的停尸棚里。 案发现场的尸身,虽无人敢动,可府衙的人,却也不敢敷衍了事,早早便在四周用沙袋筑起了防水墙,还扎上了防水的油布雨棚。 恰逢如今正值乍暖还寒的时节,斩龙坡又刚下了几场暴雨,天气寒冷,尸身保存完好,尚未有腐坏的迹象。 五具尸身还保持着死时的状态,两男两女,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几个人挨在一起,个个睁大眼睛,死状狰狞。 其中一具中年男尸,衣着华贵,像是主子,另一具青年男尸穿着深色长衫,管家打扮。 两具女尸,年纪略大些的,衣着首饰要更华贵些,略年轻的那个,身材窈窕,身上的玉饰水头也极好,瞧着像是一妻一妾。 小孩子亦穿着锦衣华服,应是中年男尸的儿子。 在他们旁边,还倒着一辆宽敞的青布马车。 马车的车辕断裂,车顶罩着油布,四周布满脚印,朝上的车辕,有泥泞的痕迹。 姜月兰将尸身和现场查看过一遍,便让随从将她验尸的工具箱打开,开始验尸。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姜月兰被沈灵犀急诏回京,重又进了大理寺,一直都是沈灵犀的左膀右臂。 在验尸一事上,她自然也得沈灵犀颇多指点。 她用工具,将尸身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每验一步,便授意随从,当众唱报所验部位的检验结果。 “……死者两男两女,一孩童。五人皆尸身肉色焦黄,双手散开,嘴巴张开,眼球凸出。” “……头髻披散,头顶脑缝开裂。” “衣衫完好,有泥水浸染痕迹,皮肉无明显损坏,前胸、颈、后背、胳膊皆有篆文状烧灼痕迹……” 慕怀安在旁双手环胸,目光落在尸身上,听见姜月兰的验尸报告,眸光微动,眼底若有所思。 他转身走向马车,绕着马车仔细看了一圈。 然后蹲下身,用手丈量着尸身和马车周围地上,被雨水冲刷过后,所剩无几的马蹄印。 那些马蹄印凌乱交错,有些是往东的,有些是往西的。 他还掀开车帘往里打量一番,目光终于露出几丝恍然。 与慕怀安的熟稔淡定相比,姜月兰便稍显有些吃力了。 她虽然勤勉,可接触验尸这行当,也毕竟只有两年不到的光景,经验着实有些不足。 尽管她足够心细,能熟练运用各种所学方法,找出尸身上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可是,这五具尸身上,确实没有用外力所伤的伤口。而且五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死亡,再加上他们身上那些篆文一样的纹路,实在太像鬼纹了。 姜月兰边沉吟,边净过手,又走到倾倒的马车旁,从内到外细细察看过,方对着云妄道,“还请王爷命人将目击证人带去棚外,皇后殿下的意思是……尽量能当众审结此案,方能化解那些居心叵测的传言。” 既是沈灵犀的意思,云妄自然颔首应下,率先带着人,走出棚外安排。 慕怀安的目光,扫过姜月兰的面容,便看出她底气不足。 他眉梢微挑,语气不怎么客气地道:“你在她身边,本事学的不怎么样,糊弄人的胆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姜月兰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朝他笑笑,“临走前,神安皇后特别嘱咐下官,若您在场,便可放开手脚……” 慕怀安听见这话,脸色并未转晴,反而愈发沉郁,“她这份算计,倒是不减当年。” 说着,便直接转身,往外头走。 姜月兰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她带着侍从走出棚外,便看见被围观百姓们自发留出的空地前,已经摆上桌椅,凑成了简易的公堂。 云妄在主位东侧下首落座,慕怀安坐在他旁边的位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被衙差带上来的几个人。 姜月兰走到上首坐下,“啪”的一下,拍下惊堂木,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透着一股锐利果敢的气场。 “堂下所跪何人,与死者是何关系,逐一报上来。”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圆脸,肤色白净,大腹便便,满身富贵相。 他操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讨好地笑着道:“小民是京城千金行的东家,姓周,名贵,家中是做药草和香料生意的,得知神安皇后开放边贸互市,特地组建一支商队,前往云边城。” “死的这五个人,姓付,家主叫付明修,是江州的茶商,年前才来京城,开了间茶叶行,生意很是不错。得知我们商队要来云边城,便跟着来了。我们与这家人并不相熟,只是结伴同行的关系。” “这几个都是小民此番带来云边城的伙计,如今商队出了这等事,人都跑光了,小民既是这商队领头的,便是心中再害怕,也得带着伙计留下来善后,少卿凡有所问,小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月兰深深看他一眼,转眸看向其他几人。 她随意看向其中一个伙计,问道:“你来说说他们是如何死的,死前有何异样?” 这问题,是当下百姓们最好奇的问题,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看着那人。 那伙计张了张嘴,“小人……小人……就……” 他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着衣摆,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不说,眼睛还不住往周贵处瞟。 周贵见状,忙道,“小民这伙计嘴笨,要不……” “你来说。”姜月兰又看向另一个人道。 那人说话吞吞吐吐的,东扯西扯半天也扯不到点子上。 姜月兰眸光微动,又看向其余三个。 无一例外,或是口吃,或是胆小,总而言之,都是说不清楚。 最后,她终于看向了周贵。 周贵讨好地笑笑,似也很紧张,从袖中摸出帕子,拭了拭额角的汗,这才开口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出门都要看黄历,这个月初十,是个好日子,便赶在那天回京。” “我们都知道斩龙坡这地儿邪的很,商队都有忌讳,原是不打算走这条道,可付家人这回在边关互市,用茶叶换了不少西域的好马,绕道走山路太崎岖,他们家的马不好走,就央求大家迁就他们,走了斩龙坡。” “可谁知,到了斩龙坡,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小民担心会下雨,催促大伙赶紧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这家人的马,不知怎的忽然开始尥蹶子,他们家的伙计全都上,也收拾不住那些马。” “付家家主付明修和他一妻一妾,还有独子原是在马车上坐着,许是心里着急,便下了马车,身边还有一个管家,他们就站在此处,指使伙计们干活,小民也好心让伙计们去帮忙。” “小民原是在看伙计们驯马,忽然听见付家那两个婆娘在尖叫,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就瞧见他们家六岁的小娃,头发全竖起来了。” 说到此,周贵似想到当时的情景,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小娃咯咯直笑,四个大人吓的不轻,都凑上去要护住他,小民胆子小,当即就跑远了,那些驯马的伙计们,全都吓得骑马跑光了。小民还听见有个特别粗壮的男人声音,喊着‘杀光他们,全都杀光。’” “再后来,下了一场大雨,小民等到雨停天晴,带着伙计们壮着胆子回去看,他们就成现在这样了。” 姜月兰听完他所言,笑了。 她指向停尸棚里被保护好的案发现场里,那架倾倒的马车,“你再说说,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不要误会,小慕没有cp。还有两章,在修 (本章完) 第350章 番外二 此情可待成追忆2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周贵拿帕子又拭了拭额角的汗,“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和这几个伙计等雨停回来,就成这样子了。许是有路过的人,瞧见这马车,贪图马车里的钱财,才会把马车推倒吧。反正小人带人回来的时候,马车里被洗劫一空,这年头还是有许多不怕鬼神的亡命之徒……” “啪”的一下,姜月兰重重拍下惊堂木。 “周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本官的面胡言乱语,来人,先打他十板子,看他招是不招!” 周贵没想到,这特使瞧着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谁知竟是个这么横的,还没怎么询问案情,一上来就先打板子。 若是换成个男特使,他或许就咬咬牙暂且忍下,待到挨完板子再替自己辩白。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眼前这位特使,是个女官,今日来的百姓,本就是瞧热闹的比看断案的多。 他何不搏一搏,说不得就免了这顿板子,还将案子给结了呢。 这么想着,周贵眼瞅着衙差走上前来,将他架在长凳上,是真的要打,便铆足了劲哭嚎道:“小民冤枉啊大人,小民所言句句属实,这几个伙计可以作证,若有半句假话,定遭天打雷劈。神安皇后在上,大人难道要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屈打成招吗?这确确实实是厉鬼作祟啊大人!” 他当众嚎这么一嗓子,令人群登时传来一阵骚动。 正如周贵所想的那样,百姓们纵然对神安皇后奉若神明,可对于她新提拔起来的这批女官,却始终抱持着看热闹的怀疑态度。 尤其是此刻,这女官一上来,连案情都没问两句,就先打人板子。 怎么瞧都像是在敷衍了事,怕是打主意要将案子当众定为“人祸”,以此来消弭“厉鬼祸国”传闻的影响。 周贵听见人群骚动起来,便哭嚎得更凶了。 他还朝云妄叩首哀求:“王爷,求您评评理,这案子不能这么糊涂了事啊!纵然小民被屈打成招,承认是此案的凶犯,也不会有人信的啊!恐还会影响您推行互市善政,还请王爷明鉴呐!” 云妄是什么人,周贵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见得多了,也厌恶至极。 若是以前,他定不会让周贵再多说一句话出来。 可此番阿姊既将姜月兰派来处理这桩案子,定是给她机会历练的意思,云妄自不会多插手,只淡淡瞥了周贵一眼,便转过眸去。 周贵见状,转而又想去求旁边的慕怀安。 可他刚要开口,便见慕怀安忽然对他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却未曾达到眼底。 他那双看似玩世不恭的桃花目,沉郁又冰冷,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好似在说“你敢开口求老子一句试试?” 周贵激灵灵打个寒战,突然有种被看穿的错觉,赶忙移开了视线。 他的哭嚎声,自始至终都未停,引得围观的百姓们,指指点点的讨论声越来越大,隐隐有种“群情激愤”的趋势。 姜月兰似早就料到周贵会有此反应,站起身,踱着步子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止住衙差的动作,睇着他,笑道:“本官只说你是在‘胡言乱语’,何时说你是凶犯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本官可没说。看来,这命案果然与你有关。” 周贵的哭声一噎,眼底肉眼可见闪过一抹慌乱。 只是随即,他又继续哭嚎,“您是神安皇后钦派的特使,小民只是一介草民,您自然是想如何说,便如何说,想如何定小民的罪,便定小民的罪。小民百口莫辩……” 这便是要打定主意耍无赖,胡搅蛮缠到底了。 姜月兰抬眸,环视四周,见那些百姓们,纷纷交头接耳,不加掩饰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好,既然你觉得本官是在冤枉你,那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 周贵明明听见了她的话,却暗暗提高了声音,把姜月兰的声音,死死压下去。 这种企图以闹拒审的事,姜月兰可太有经验了。 她朝一旁拿着板子的衙差使个眼色,衙差意会,二话不说,提起板子就朝周贵的屁股狠狠打了下去。 “啪”的一下,周贵立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旁边跪着那几个伙计,不约而同打个寒颤,个个噤若寒蝉。 这一板子做实了方才众人对姜月兰要“屈打成招”的猜测,也让人群瞬时安静下来,只是众人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愤怒了几分。 “本官现在要审你,若你打算继续哭,每哭一声,就加一板子,等到你哭累了,或者挨得受不住了,本官再来审你也不迟,本官有的是时间。” 说到此,姜月兰顿了顿,轻飘飘地又道,“当然了,若不小心把你打死,本官也可以继续审他们,相信你死以后,他们嘴笨、口吃和胆小的毛病,估计也都会痊愈了。” 到这地步,周贵总算实打实意识到,眼前这女官,是个不惧人言、心狠手辣的硬茬。 他只得紧紧闭上了嘴巴。 场面立时安静下来。 姜月兰这才开口问道:“本官问你,拉马车的那匹马,去了何处?” “小民不知。”周贵飞快地道:“许是那洗劫马车的人,一并把马牵走了,毕竟,如今好马只有西匈才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 “哦?”姜月兰好奇地又问,“那付家此番从边关贩进来的马呢?又去了何处?” “全都跑了。”周贵忙道:“那些马一来斩龙坡,就尥蹶子了,许是马能瞧见咱们活人瞧不见的东西,它们早就看见那些厉鬼,所以全都吓跑了。” “往哪个方向跑了?”姜月兰又问。 周贵犹豫一下,朝东边指了指,“东边,往东边跑了。” “东边?”姜月兰轻飘飘地又问,“东边可是京城的方向,你确定那些马受惊以后,都往东边跑了?” “小民确定。”周贵想也不想,就笃定地回答,“确实是往京城方向跑了。” 此话一出,姜月兰朝他冷冷一笑,转身大步走回上首,拍下惊堂木,“大胆贼人,借厉鬼之名谋财害命,还不速速将你如何谋害付家人性命从实招来!” 周贵被狠狠惊了一跳,险些跌下长凳去。 他惊疑不定看了姜月兰一眼,忖度着这女官大抵又是在诈他,周贵暗暗咬牙,正想故技重施哭嚎喊冤—— 便听见姜月兰朗声道:“你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不懂得马匹的习性,可你难道没听说过‘老马识途’的典故吗?马能识途,马匹若是要跑,也该往它们西边的老家跑,怎会往京城的方向跑?” 周贵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便道:“马受惊了,慌不择路,往、往东边跑也、也实属寻常。” 姜月兰随意指了个伙计,命令道:“你来说,付家此番有多少匹马,跟随你们商队?” 那伙计吓得肩膀直打颤。 到这份上,他不敢不回答,怯怯用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 “二十匹马。”姜月兰看向周贵,“就算慌不择路,也不可能二十匹马全都往一个方向惊走吧?” 周贵张了张嘴,他尚还没找到反驳的说辞—— 便听见姜月兰又道:“本官再问你,你久居京城,又是做香料和草药买卖的,为何带来互市的伙计,都会骑马?” “是……是……”这回周贵已经彻底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到这地步,脑子转得快的百姓,都已经察觉出他不对头。 姜月兰故意道:“是不是香料生意,也免不了与西匈打交道,所以才带上会骑马的伙计,以防万一?” “对对对。”周贵额角直冒冷汗,急声附和道。 姜月兰“啪”的一下,再拍惊堂木。 “大胆刁民。”她威声道:“神安皇后推行互市之前,平民若想从云疆贩香料和草药,须得经由云疆府衙,无需与西匈人接触,你竟敢私通外族,此乃株连九族之罪,你可认罪?” 周贵彻底傻了眼。 娘耶,谋财害命左不过也就一死,这恶婆娘两句话就要株他九族! 周贵连爬带滚从长凳上滚下来,叩首求饶,“小民没有,小民绝不敢私通外族,请特使明查……小民绝没有啊!” 姜月兰沉着脸,“依照你方才口供所言,付家五口是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而他们的马,皆受了惊,若照此说,不可能二十匹马受惊,拉车的马却无事。” “再者,这马车朝上的车辕处,有泥印,从车辕断裂的痕迹来看,是有人有意将马车掀翻,砸断了车辕。车内东西杂乱,有雨水泥泞的印记,看似是被洗劫一空,然而马车里装贵重物品的暗格,却完好无损,连泥水都没有。这便意味着,洗劫马车的凶手,很清楚贵重物品藏在哪,且那些贵重物品里面,定有契纸之类的东西,凶手为了不让契纸被泥水污浊损毁,十分小心。” “若是粗暴的凶手,既砸了车辕,进了马车里面,四处翻找之下,定会将马车里面砸个稀烂。可他偏只砸了车辕,很明显是为了布下马车被人洗劫的假象。” “还有,斩龙坡如今因着传言,原就人迹罕至,一场大雨的功夫,怎会那么巧,便有人路过此处,还正好是百无禁忌、见财起意之人?可见,毁马车的暴徒和杀人凶手是一伙的。” “更何况……”姜月兰伸手指向马车的方向:“虽然马车四周的痕迹被雨水冲刷掉一些,多劳府衙差役及时维护现场,能看出马车周围有不少马蹄印记。这些马蹄印记有往东的,也有往西的。只是往东的印记,要比往西的印记重上一些。” “若本官所料不错,付家人出事的时候,你们先趁乱骑马逃开,然后折返,待到拿上该拿的东西后,再一路往东去。正因如此,马蹄往东的印记才会比往西的深重。” 周贵和那几个伙计,被姜月兰一口气指出的破绽给彻底整懵了。 他们万没想到,姜月兰所言,竟与事实相差无几。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本官的猜测。”姜月兰看着他们,淡声道。 周贵和几个伙计不由地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 姜月兰话锋一转:“不过,凡在互市上的交易,尤其是马匹这类,官府皆有存档。只需依照存档,找出失踪马匹的去向,便能知道,这为财杀人的,究竟是何人。” 她目光扫过周贵几人,“本官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是你们自己招,还是一个个挨了板子招?” 几个伙计不约而同打个寒颤。 这回,他们不再去看周贵,仓皇跪伏在地上,争前恐后地开口:“是、是东家让我们……” “是小民让他们回去的!”周贵赶紧抢在他们前头开口,高声道,“马车和那些马也是小民私吞的。大人,小民承认,小民是一时财迷心窍,看到付家此番用茶叶换了好马,眼红妒忌,又见他们出了事,才会见财起意,铸成大错!” 他“啪啪啪”,狠狠扇自己几耳光,哭着哀求,“是小民混蛋,求大人明查,小人虽夺了他们的钱财,万不敢害他们的性命啊,他们当真是被厉鬼所害,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大人若不信,大可以问他们。” 几个伙计,听他这么说,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是随即,赶忙伏在地上,讷讷不敢多言。 周贵状似悔恨至极地掩面哭着,可那双眼睛,却是紧紧留意着姜月兰的反应。 姜月兰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下一沉。 以她这两年的办案经验,周贵有意带上会驯马的伙计来云疆,偏选在回京时走人迹罕至的斩龙坡,以及倾倒的马车上,种种欲盖弥彰的破坏痕迹……这些细节都意味着付家五口的死,绝非偶然。 周贵嫌疑最大。 眼下,他虽认下抢劫财物之罪,却还在将杀人之事,推诿给“厉鬼作祟”,怕是在赌她没验出那五具尸身的死因…… 姜月兰顿觉棘手了,若是私下里,她对尸身死因判断不明时,尚还能飞鸽传书向皇后殿下询问一二。 可今日,她毕竟是当众审理此案,本就是为了消除“厉鬼作祟”这桩传言的影响,根本没有飞鸽传书的时间…… 姜月兰正迟疑间—— 忽然,一直在旁好整以暇看热闹的慕怀安,朝她身边的随从招了招手,待随从走近,便掩唇低语一番。 随从似懂非懂地恭谨记下,快步走回姜月兰身侧,将慕怀安所言转述给她。 姜月兰眼睛一亮,瞬间茅塞顿开。 她朝慕怀安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暗道:果然还是神安皇后神机妙算。 姜月兰“啪”的拍下惊堂木,看向周贵,沉声问道:“你一开始说,回京那日是特地看的黄道吉日出门。可实际上,却是出门便见‘厉鬼索命’,可见你那‘黄道吉日’非但不吉利,还很晦气。本官问你,这黄道吉日到底是谁给你选的,如何选的,从实招来!” (本章完) 第351章 番外二 此情可待成追忆3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周贵全然没想到,姜月兰竟会问这等问题。 他心道不好,磕磕巴巴地回答:“是、是小民翻、翻黄历选、选的日子。” “拿黄历来。”姜月兰朝随从吩咐。 随从尚还未动,周贵赶忙又道:“是小民寻的玄门道人看的日子。” 姜月兰冷冷看着他,“如此说来,你选的‘黄道吉日’,在黄历上,也并非当真是非走不可的大吉之日,是也不是?” “是……是……”周贵不知她意欲何为,已很是有些心虚,声音直发颤,“黄历上虽不是,可那位真人说、说对我们商队而言,是最好的日子。” “所以,即便那日天气很不好,你们也要执意上路,只为了应这个‘好’日子,是也不是?”姜月兰又问。 周贵愈发心虚,赶忙解释:“我们离开云边城时,天还好好儿的,是走到斩龙坡时,才突然变天的,应该是这里阴气太重……” “还在狡辩!”姜月兰沉声道:“马车的车顶,罩着油布,若非提前知晓当日会下雨,付家人又怎会出门时在车顶罩这种东西?显然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当天会下雨。” 她说着,抬眸看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本官初来贵地,有一事不明,还请诸位解惑。” 经过方才姜月兰与周贵那番辩驳,明眼人皆看出来,周贵很有问题。 众人对于姜月兰的敌意骤减,七嘴八舌地回答: “特使请问。” “我等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绝对比这周富贵儿答得靠谱。” 人群哄笑起来。 “威……武……!”衙差们齐声唱和。 待场面再次肃静下来,姜月兰问道:“请问诸位,斩龙坡是否乃附近地势最高之处?” 这不明摆着吗?站在斩龙坡还能远眺云边城,自然是地势最高之处。 众人虽不知她为何明知故问,如此浅显的问题,却也齐齐回答道:“是最高的。” 姜月兰:“云疆往年这时候,可曾像前几日那样,多雷雨天气?” 如今还未到农忙时,前来瞧热闹的百姓,都是庄稼汉,对于云疆的气候,自然熟知得很。 “每年都是啊,惊蛰春雷,尤其月初的时候。” “是啊是啊,咱们云疆春天来的早,过完春节天儿虽暖和了,那是假象,须得在惊蛰时转寒几日,等到雷雨天儿再过去,那才开始真暖和。” “对的对的,咱们这几日都要春耕啦。” 人群里的百姓,每回一句,周贵的脸色,都要苍白几分,哭声也渐弱一些。 姜月兰待人群中应和的声音,差不多了,负手走到周贵面前,睇着他,“周贵,你来说说,替你看黄历的那人,究竟是玄门道人,还是熟悉此处地形气候之人?” 周贵瞳孔骤然紧缩。 姜月兰沉声质问:“你方才怎么不说,付家五口殒命之时,不仅狂风大作,还有电闪雷鸣呢?他们五人几乎同一时间毙命,尸身挨得极近,身上有烧灼的篆文纹路,虽然尸身外表无明显伤痕,可这紫红色的篆文纹路,正是雷劈所致的痕迹。” “那……那定是恶鬼召了天雷来劈死付家五口的。”周贵梗着脖子继续狡辩。 姜月兰:“所以你承认,付家五口确实是被雷劈死的?” 周贵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姜月兰摆了一道。 他矢口否认:“小民不知,小民只是顺着特使的话说,小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京城雷雨天甚少,小人怎会知晓被雷劈过会是这等模样……” “正因为你是京城人,又是卖香料和草药的商行,才会知晓被雷劈是什么样子。” 姜月兰打断他的话,语气犀利地道,“天德二年春,京城东山有一采药人,在山中离奇死亡,身上布满篆文状灼烧痕迹,附近百姓皆认为是厉鬼作祟,时任知府赵成将此案密而不发,定为悬案。” “此案太过诡异,一连半年京城再无采药人敢上山,直到天德二年秋,山上又死一人。死状与前一死者一模一样,大理寺慕少卿找到目击证人,证实死者乃雷击致死,方将此案告破。也正因如此,世人方知,被雷劈之人,并非全都浑身焦黑,还有衣衫不破、皮肉不焦的异状。” “你们‘千金行’既然是近几年京城最大的香料和草药行,在东山脚下定有收草药的分号,你作为千金行的东家,又岂会不知这桩案子?” 周贵张了张口。 姜月兰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斩钉截铁地道:“旁人或许不知晓,你绝不可能不知晓。采药人半年不曾进山采药,凡东山特产的药草,价格上涨三成有余,你就算不关心案子,也会关心你的生意。” 这一回,便是再迟钝的人,也品出点这案子的意思来。 人群中有人鼓足勇气发问:“这五口人和京城那两桩案子一样,人都是被雷劈死的?” “可若是雷给劈死的,算是天灾,周贵又怎能未卜先知,算计到这种程度啊!” “这哪还用算计,月初天天下雨,那春雷就没停过,只要把人带上来,那可不就很容易被雷劈嘛。” “啊,我想起来了,幼时老人家常言‘打雷下雨不上坡,斩龙坡上有龙过’,若是打雷天上坡,被龙抓走就再也回不来啦。只是这些年,走斩龙坡的人越来越少了,渐渐都没人说这话啦。打雷天儿咱们本地人肯定是不会上来的,也就是他们大周来的外地人,敢这么干。” 大部分人对自己熟知之事,很是热衷于分享。 在场的都是当地百姓,他们素日里看天劳作,提及当地的气候和天象,自然是滔滔不绝。 人群中越来越多都是对斩龙坡雷雨天气的描述,还有不少人想起来,早些年斩龙坡曾有过那些被雷劈死的事件。 姜月兰见状,一直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此行验尸断案固然重要,可消弭“厉鬼作祟”在百姓中的影响,也十分要紧。 否则,难保不会有恶人,再借鬼怪之名肆无忌惮作恶。 现下她有意引导围观百姓当众讨论此案,便达成了她此行目标的第一步,先将“厉鬼作祟”的说辞,当众释疑,让平头老百姓都能听懂是怎么回事。 周贵听着众人的讨论声,脸色变了又变。 到这地步,他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他高声道:“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民就算存心想害付家人,也不会搭上自己性命,他们五口人死的时候,小民和这些伙计就在旁边,小民何德何能,能驱使天雷想劈谁就劈谁?大人,小民冤枉啊!他们的死,确实与小民无关啊!” 他这话也是在场不少人心底的疑问,当日这斩龙坡上,不止死者五口人,还有商队里百余号人,怎么偏偏就能劈中付家五口? “你确实不能驱使雷电劈谁,可你却有法子让不该死的人避开雷击。”姜月兰冷笑,转头命令:“来人,把这雨棚撤了。” 跟她从京城来的随从,都是手脚麻利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那简易的停尸棚拆个彻底。 于是,所有人都瞧见了,五个死者所处的位置。 “斩龙坡临近戈壁沙漠,多砂石,最易招雷电,而此处,是这片地方,地势最高处。雷雨天气里,站得越高最容易被雷劈中,此乃其一。” “至于其二……” 她转身朝在座的慕怀安郑重揖礼,方对着人群道:“这位便是当初京城那两桩命案的办案人,慕少卿。当初京城两桩雷击命案,审结之时,慕少卿特地命人,在东山贴了一份告示。” “告示上告诉东山采药人雷雨天气进出东山的禁忌。一,雷雨天尽量莫去最高的地方。二、一旦出现毛发竖立、发肤刺痛之状况,若所处位置位于最高处,且地面干燥,则就地平躺。忌多人聚集一处,忌迈步行走,直至毛发不再竖立为止……” “方才周贵亲口所言,商队到达坡顶,狂风大作。他催促商队之人赶紧走。而恰在此时,付家的马却出了问题……” “马是这么巧,在此时出问题的吗?当然不是。若本官是周贵,先将商队不相干之人,悉数以‘赶路’为由,支去低洼之处,他本就是经营草药行的东家,对药草自然熟知得很,此时,他只需让马匹闻些特制的药草,便能使其躁动不安,就可借此令付家五口停在山顶处。” “而后,他再使人怂恿付家五口下车。付家儿子是垂髫小儿,若遇雷击,在雷击之前,毛发定会先竖起来。此时他只需告诉其余几人,如此异象恐是有鬼怪作祟,让他们挨在一起。” “在雷击前,那五人在最高处,奔跑、还聚集在一起,当初慕少卿在东山所贴远离雷击的告示,皆成了他的杀人方式,等到雷劈下来,便是五人绝杀之局!” 姜月兰的声音不疾不徐、铿锵有力,将推断的过程,条理分明的娓娓道来。 话落,现场鸦雀无声。 周贵全然没想到,姜月兰连这等细节,都能推断出来,脸色终于灰败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 姜月兰看他一眼,走到那些伙计面前,垂眸看向他们,语气威严地道:“本官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要不要实话实说,全凭你们自己掂量。” 到这地步,眼瞅着周贵已经大势已去,那些伙计为了保命,自然不敢再有隐瞒。 他们争先恐后地将事情经过当众道出: “年末东家听闻神安皇后开年要在云疆开放互市,又听蛮夷坊的胡人说,西匈人最喜欢大周的茶叶、草药和茶叶,愿用好马交换这些东西。东家看中这门生意,便找了胡人专门教我们骑马,还收了几家茶叶铺子。” “付家的茶叶行,来京城的时日虽短,可他们家特制的茶叶,却深得蛮夷坊那些胡人的喜欢,生意做得也十分红火。” “东家屡次想买他们家的茶行和配方,都被付家家主婉拒。东家背地天天骂他们不知好歹。后来,神安皇后开放互市的消息一出来,东家便力邀付家一同来云疆。” “付家与蛮夷坊的胡人常打交道,最懂西匈人的喜好,他们家的茶叶,西匈人也最喜欢,便都拿好马与他家换茶,反倒是东家带来云疆的香料和药草,此番来互市的西匈人懂的却不多,没多少人要……” “东家一来云疆,便让小人四处找老翁打探斩龙坡的事,也听了不少,早年斩龙坡死人的案子。回京那日,付家原是觉得天气不好,不想那么早走的,是东家说愿意借几个伙计给付家驱马,付家才同意那天一起走。” “小人几个,就是东家派去付家驱马的。临出门前,东家一人给了我们一包香茅磨成的药粉。还告诉我们,打雷之前压着步子上山,听见有雷声起,就给马匹喂药粉,把付家拖在山顶。” “后头发生的事,与大人所料分毫不差。马车的车夫是东家买通的人,马到了山顶狂躁不安,付家五口自然便下了车。” “再然后,雷来之前,东家让我们都躲在岩石下头,喊付家人赶紧把小娃围上,免得被鬼上身,一道雷劈下来,他们便一命呜呼了。” “东家一直等到雨停,才带着我们回去,他去车厢里拿了茶叶行的契纸,和茶叶方子,又让我们把马车给砸了,才派了人去报官,回京后,事情传开,他怕引祸上身,便让我们大肆传扬是‘厉鬼作祟’,再后来,便是大家都知晓的事了……” 到此,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京城两桩命案在前,又有这些伙计们的指证,现场再无人质疑,这案子就是一起谋财害命的“人祸”,而非是“厉鬼作祟”。 “周贵,你还有何话说?”姜月兰看向周贵,沉声问。 周贵深知他此番再无翻身的可能,一咬牙,连滚带爬起身,不要命朝不远处的悬崖跑去。 “抓住他!别让他寻死!”姜月兰急声命令。 随从和衙差们,尚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一个身穿银色甲胄的身影,脚步轻点,飞身落在周贵面前,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了回去。 “想死,也要看本将军答不答应。”慕怀安寒声道。 周贵本就身形痴肥,被慕怀安这一脚,生生踹晕过去。 “踹的好!” 人群中,不知谁喝彩了一声,百姓们皆毫不吝啬地拍手称赞起来。 有人夸姜月兰不愧是神安皇后的钦点门生,果然有神安皇后当年的风采。 也有人夸慕怀安既能查案又能带兵,真乃文武双全的神人也。 姜月兰朝人群揖礼,温和谦逊地连道“过奖”,“不敢”,引得百姓们对她这个特使,更加亲近认同。 待到姜月兰回神,慕怀安已不见了踪影。 直到姜月兰回京那日,才重又见到慕怀安。 她再次朝慕怀安道了谢。 “不必谢我。”慕怀安淡声道:“当年,东山的案子,是她破的,我不过是替她站在人前罢了。” 他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神安皇后沈灵犀。 直到这刻,姜月兰才知晓,原来慕怀安与神安皇后,那么早便相识了。 她犹豫几息,鼓足勇气道:“在下一直视少卿为榜样,大理寺上下,也十分想念少卿,神安皇后说,若少卿愿意,可重回大理寺,少卿素来的理想,便是云游四海,专破奇案。在下……在下也愿意随少卿一起,向少卿学习。” 慕怀安淡淡垂眸看着她,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不必了。” 他回道:“回去以后替我转告她,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已知晓自己想做什么。请她善自珍重,努力加餐饭,若此生有缘,盼与她再相见。” 说罢,慕怀安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天德二年春,慕怀安与沈灵犀,相识在东山那桩案子里。 彼时他并不知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直到二十岁那年,慕怀安才第一次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如果重来一次,他能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与沈灵犀一起去五湖四海破案,而是与沈灵犀在一起,并且牢牢抓住每一个能让她动心的机会。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慕怀安在边关,对着夜空那轮孤月,曾无数次认真想过这种可能性。 可答案却是,殊途同归,还是会这样。 从祖母和父亲,接受乌尔答提议那刻起…… 不,是更早时,祖父费尽心力让姑母嫁给桓王,并且在姑母小产以后,祖母还劝姑母要隐忍的那刻起,作为慕家长子嫡孙的他,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 天命亦是宿命。 时过境迁之后,慕怀安终于卸下所有的枷锁。 和多年前相似的案子,令他意识到,是时候该重新做回自己了…… * 双圣元年冬,慕怀安将慕家军托付给云妄和徐桓,上书辞官,挂印离去。 次年春,大周民间出现了一个无名侠客,长相俊美,武功高强,专门协助官府,侦破悬案。 慕怀安周游四海,屡破奇案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沙漠戈壁雷电多。 雷电天气,头发竖立,皮肤刺痛,是被雷击的前兆。 此时若处于站立姿势,马上蹲下,双手触地。这样,一旦遭到电击,电荷会通过手臂的最短途径,直接传到地面,不会袭击躯干。使人免于心脏衰竭和窒息。 雷电天气,远离高处,若身处高处,一时无法离开,就地平躺在干燥的地面上,能将伤害降低到最小。 远离电线杆和斜拉电线、电线附近的树木、避雷针等,若不小心走近,可用青蛙跳的方式离开,切记不要聚集、快步行走,以免造成跨步电压。 (本章完) 第352章 番外三 圆满(全文完) - 全京城老祖宗求我当替身 - 白小园 一、登高野宴 天德皇帝主动招惹邪祟,致暴毙身亡。 在他死后,楚琰以他的名义下了罪己诏,并颁下“遗诏”,丧仪一切从简,不必为他守孝,即刻进行登基大典。 楚业的亡魂就在一旁瞧着,纵然心有不满,却也无话可说。 那日在朝堂上他都已经被盛坤搞成那样了,难道还要让大臣们再违心在他灵前替他歌功颂德吗? 他没这个脸。 更何况,从慕皇后口中得知他那么多儿子,都死于后宅争斗以后,楚业愤恨之余,觉得愧对祖宗,就更没脸了。 他大概是除了前朝那个暴君以外,死得最憋屈的皇帝。 在楚业死后第三日,苏显替他做了超度法事。 随后便举行了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以后,沈灵犀和楚琰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由东宫一门之隔的两殿,变成了隔着重重宫墙和长街的御书房与北衙。 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是新帝和帝后。 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沈灵犀,除了刑狱之事外,还要兼顾后宫,以至于连睡觉都很匆忙。 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新帝整日上朝都黑着一张脸,朝臣们前所未有地恪尽职守、夙夜在公、谨言慎行、勤勉奉公,生怕行差踏错,触怒新帝。 递上来的折子越批越多,新帝也越来越忙。 沈灵犀也震惊于刑部、大理寺和各地府衙办事的效率比之以前,高出甚众。 她也因此更忙了。 太皇太后一直盼着两人早日开枝散叶,对于两人的现状自然很不满意。 不仅把寿康宫得用的宫人和太监全都调去沈灵犀身边,协助她处理内廷之事。 还命人将太极宫收拾一新,正殿为中朝,其后的两仪殿便成为沈灵犀日常处理事务之处,再往后的帝寝,便是两人歇息的地方。 既然是太皇太后出面,朝臣们自然不敢有所怨言。 更何况,沈灵犀如今执掌北衙,谁敢惹呐。 以往的后宫,只剩下在宫里养老的太太妃们。 至于天德皇帝楚业的那些妃嫔,愿意归家的,皆放她们归家,剩下的或是去了京郊的行宫,或是依照自己的意愿,去了琼华观。 新帝特地颁下恩旨,那些离宫的妃子可自行婚配。 在她们大婚之时,太皇太后还会加以赏赐。 待到解决这些琐事,朝堂之事渐入正轨,北衙和三司积压的案子,也处置得差不多,已是三个月以后。 又到金秋时节。 九月初九,重阳节。 楚琰和沈灵犀侍奉着太皇太后,去京郊的琼华山登高野宴,平阳大长公主也随行前往,还有从云疆来京城宫中小住的小姑姑云娅。 云娅如今是太皇太后亲封的云夫人。 当初云娅虽来大周和亲,可见过她真容的人,少之又少。 现如今,世人只知她是云疆王云妄众多姑母之一,却不知她便是当初死在皇陵祭台之上的那位“云良娣”。 琼华山的半山腰便是琼华观,是皇家女眷静居之处。 他们一行人轻车简从,作寻常人家打扮,绕开琼华观登上山顶。 琼华山的山顶,与沈灵犀的福安山相邻,极目远眺甚至能瞧见沈老翁夫妇坟头那两株杏树,已是满树金黄。 楚琰难得有闲暇的时间,又能与至亲之人共度,自然高兴得很。 他先一步带人进山猎了野味不说,到达山顶便让纯钧和胜邪在开阔地生了火,大有要亲自动手烧烤的意思。 万物皆有灵智,沈灵犀因着能瞧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甚少杀生。 可玄门讲究道法自然,这些野味既已殒命,她最多也就替它们念几句超度经文,祝它们早入轮回。 沈灵犀对于烹饪一窍不通,只能帮着把路上打来的野味,剥皮去骨,冲掉血水。 这些事原也不用她来做,可她的刀实在太快了。 纯钧还在用蛮力的时候,她已经用短匕将猎物的各个部位,分割得整整齐齐,刀口都不带多少血腥。 直教大长公主带来的侍从们,瞧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沈灵犀将处理好的猎物,交给楚琰,便净了手,与他并肩坐在篝火前看热闹。 眼见着楚琰熟稔地将一只兔子,穿上架子,在火上翻烤着。火焰燎烤着油脂,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弥漫开来。 待到皮色金黄焦脆,楚琰又刷了一层油,抹上香料,那香味就更令人垂涎欲滴,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沈灵犀煞有介事地点头:“兔子说,你把它烤得不错,要是再撒点辣椒就更好了。” 楚琰:…… “除了辣椒,兔子还说了什么?”他好笑地问。 沈灵犀:“它还说,它们那么可爱,以后就别吃它们了。野猪就很不错,皮糙肉厚,活着也是祸害,最适合当下酒菜。” “好,下回就只猎野猪。”楚琰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道。 那双凤眸,在秋日下,清浅温柔。 沈灵犀眨了眨眼,看了眼飘在远处,正歪着脑袋瞧着他们的雪团。 鬼使神差地,沈灵犀学着楚琰的样子,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发丝顺滑柔软,手感果然很不错。 “原来是这种感觉。”她若有所思地喃喃。 楚琰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他朝她抬了抬下巴,询问:“什么感觉?” 头顶的发丝,也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在沈灵犀的手心拱了拱。 沈灵犀眉眼弯弯,梨涡清浅,笑出声。 像小狗。 她可没胆子说出口。 “没什么。”她赶忙收回手,抿着笑摇头。 楚琰:??? 沈灵犀看着他英挺的眉眼,和眼中那抹疑惑,尤其是瞧着她的样子,只觉得更像小狗了,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楚琰见她笑成一团,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唇角也微微扬起。 两人一举一动,皆落在不远处赏景的人眼里。 大长公主带来了自己酿的菊花酒,云娅坐在太皇太后身边,与她老人家闲聊着云疆的风土人情。 都算是一家人,席间倒也不显生分。 “年轻真好呐。”太后看着孙儿和孙媳的模样,只觉得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轻松开怀了。 “娘娘也年轻呢。”云娅笑着道:“您有所不知,我们那儿有个长寿村,您这年纪在那儿可算是年轻人了。” 太后唏嘘地道:“若哀家再年轻个二十岁,定也好生出去走走,去瞧瞧你说的长寿村。哀家这大半辈子都困在四四方方的深宫里,到现在想想,也很是没有意思。” 人到了年纪,就是容易伤感。 尤其是,记性还算好的时候,前一刻还开怀着,待想到那些逝去的人,和未做的事,难免会觉得悲伤遗憾。 “喵呜……喵呜……” 雪团似察觉到太后的情绪,在她脚边,亲昵地蹭蹭,又跳上太后的膝头,打了个滚。 只可惜,太后瞧不见。 沈灵犀见状,笑着道:“太医不是说了吗,您身子骨好着呢,如今水路也方便,您若是想去哪,我陪您去。” “你若陪我去,六郎就只能孤零零呆在京城里了,你能舍得?”太后打趣地道。 沈灵犀尚还未开口,一旁的楚琰已经朗声道:“祖母,您不是最喜欢那些奇闻异事吗,就让灵犀陪您到处走走逛逛。或者,她带绣衣使去各州巡视的时候,您也随她一道去。您不必担心孙儿,若孙儿想你们了,得闲也能去瞧你们。” 这话倒教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就连沈灵犀也转头看着他,眼底难掩讶色。 她既遵从本心,选择同楚琰相守,做这大周的帝后。 也等同于,默认自己余生大半时间,都要随楚琰守在皇城里。 身居其位,当担其责。 皇帝和皇后,是神授君权,更是黎民百姓心之所向,很多时候,他们也不能为所欲为。 “身为绣衣鉴察使,每年当去各州巡视,观民心,察民情。”楚琰挑眉看着她,笑着问,“怎么?莫非你当真舍不得我?” 沈灵犀赶忙摇头:“没有没有,能舍,当然能舍。” 楚琰:…… 沈灵犀见他眼中升起一抹幽怨,又伸手轻抚他的发顶,保证道:“人都说小别胜新婚,我若出门,回来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冷落的。” 楚琰淡笑,“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冷落了我。” 两人凑在一起,轻声低语,旁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太后自来是个开明豁达之人,更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她都觉得遗憾了,自然也不愿她疼爱的孙媳,走上她的老路。 更何况自家皇孙还这么支持,那还等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咱们就出发!”太后拍板道。 楚琰:……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沈灵犀笑着点头,长公主和云娅兴致勃勃地要求加入。 就连一旁的雪团,也兴奋地“喵呜、喵呜”直叫。 于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们,和一只猫灵,当即便开始筹划着,即将踏上的行程。 楚琰见她们个个都是跃跃欲试的模样,向来冷肃的面容,泛起一抹柔色。 这些都是他在人世间至亲至爱之人。 所爱之人,皆得偿所愿。 这大概便是人生在世,最圆满之事吧…… 二、孕事 从天德四年冬,到双圣元年末。 整整一年的时间,沈灵犀带着太后、长公主和小姑姑,维持着出京两个月,回京小住一个多月,再出京两个月,再回京一个月的频率。 这四位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几乎将大周的江山逛了小半。 太后虽然年纪大了,精神却是极好。 特别是见到有不平之事,她再也不是那个坐在宫中听内侍说书的听书人了。 该出手时就出手,再加上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平阳长公主…… 沈灵犀和云娅,只有在旁边吃瓜看戏的份儿。 虽说这一年里,沈灵犀与楚琰“聚少离多”,可每次她回京小住那一个月,却是累得不行。 朝臣们也能因此感受到,天子如沐春风的笑容,和提前散朝的轻松惬意。 于是,每次太后、大长公主和皇后回京,都是文武百官最高兴的时候。 直到双圣元年腊八那日,沈灵犀用过午膳,在侧殿小憩,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两个小团子,一个抱着玉玺,一个拿长枪,蹦蹦跳跳朝她跑来。 再加上醒来以后,雪团跳上她的肚皮,喵喵直叫。 沈灵犀如有所感地伸手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怀了。 两个月后,太医才诊出脉息。 帝后有喜,朝野内外,举国欢腾。 而这时候,沈灵犀已经肉眼可见两个圆滚滚、白色雾团状的胎灵,常常一左一右,在她身侧绕来绕去。 唯一能瞧见它们的,除了沈灵犀,便只有雪团一个。 这回倒好,雪团也不往太后的寿康宫去了,成日里追着两个胎灵玩,就像追它的线团一样。 那两个胎灵,一个安静,一个调皮,不时逗弄着它。 它们和雪团一样,并不惧怕楚琰身上的煞气,每次只要楚琰和沈灵犀呆在一处,它们就往两人中间挤。 随着沈灵犀腹中胎儿的月份渐长,两个胎灵便逐渐显现出五官长相和身形。 也正因如此,孩子尚还没生下来,沈灵犀和楚琰已经知道了两个孩子的性别。 她告诉了楚琰,当初怀她们时的那个梦境。 楚琰权衡一番,便提议道:“那就一个叫定国,一个叫安邦,一来让那些老顽固们提前有个准备,二来,即便我们做了这么多,世间对女子为官,仍有诸多偏见。取这两个名字,便是以她们的身份,告诉世人,女子不输男儿,也可定国、安邦。” 沈灵犀觉得甚好,两个胎灵也高兴地围着楚琰团团转。 双圣二年秋,橙黄橘绿之时,帝后沈灵犀诞下双胎。 分娩那天,沈灵犀痛得死去活来,好在有楚琰和两个胎灵在旁,为她鼓劲,才算有惊无险将孩子生下来。 楚琰向来镇定淡然的面容,在陪着沈灵犀生产之时,第一次有了惊慌之色。 他紧紧抓着沈灵犀的手,一直在她耳畔低语,“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双胎降生,京城上空布满霞云,是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楚琰也就趁机向朝臣宣布,大周的储君将在双胎中选择。 直到双圣三年,双胎行抓周礼时,姐姐抓了玉玺,妹妹抓了虎符,才算定下姐姐楚定国为大周皇太女…… 三、姊妹 我叫楚定国,小名一一。 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叫安邦,小名九九。 爹爹说,我们作为楚家的女儿,生来便肩负着守护江山的职责,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我和妹妹的名字连起来叫“定国安邦”,小名连起来的意思是“始终如一,长长久久。” 至于我那个成日只知道念经打醮,提着一盏莲花灯到处跑,人嫌鬼憎的弟弟…… 算了,不提也罢。 听太奶奶说,弟弟的出生完全是个意外,至于怎么个意外法,她老人家不说,我也没法多问。 总而言之,从弟弟出生以后,爹爹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是坚决不会进寝殿的。 他还让舅舅去寻了一味药,背着娘亲吃了。 你懂的。 * 我最好的朋友是雪团。 她是最厉害的猫儿,当初在我懵懂无知抓周时,她知道抓到虎符的人,一定会很辛苦,所以才会一直在玉玺旁边跳来跳去,引我去抓玉玺。 妹妹就比较惨了。 她向来喜欢跟雪团对着干,不去抓玉玺,偏要抓虎符,数九寒冬都要被爹爹逮去练功。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感慨,雪团是这世间最厉害的猫儿。 难怪它当初活着的时候,是太奶奶钦赐的“猫将军”。 不必练功的日子,简直太开心了。 我爱读书,读书爱我。 爹爹请了很多学识渊博的大儒,给我和妹妹讲课。 娘亲也请了一些。 总体而言,娘亲请的那些夫子,要比爹爹请的有趣很多。 人活着时候,总是有诸多枷锁,身不由己,常遇到困局。 待到变成鬼魂,大都会变得从容豁达起来,百无禁忌,自在随意。 我和妹妹跟他们学到了很多。 比如,每次爹爹抱我们早朝时,那个总是吹胡子瞪眼睛,瞧着我们的靖安侯,他小名儿叫狗蛋儿。 他爹让我带话给他的时候,他眼珠子都要惊出来了。 再比如,户部尚书在跟爹爹哭穷的时候,他那新丧的原配,就跟在他身边。 一个将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当家主母,自然很了解她那宠妾灭妻的夫君,在哪些账目上做了手脚。 我也因此受益匪浅。 总之,十岁那年我开始意识到,爹爹虽然很聪明,是个明君,可他吃亏在能“看见”的东西不多,所以处理起政务来,速度不算快。 且他满脑子都是我娘亲,实在不堪大任。 这江山还得靠我和妹妹来撑。 至于那个走到哪,都能把亡魂弹飞,还乐此不疲追着亡魂跑的弟弟…… 算了,不提也罢。 * 闲暇时候,我和妹妹都会去福安村。 娘亲唯一的阿姊沈玉瑶,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殓尸人。 听一位早殇的姑娘说,我这姨母当年原是个娇娇柔柔的世家女,见到尸身都能吓哭。 结果嫁了个渣男以后,被磋磨得痛不欲生,后来趁渣男熟睡之时,将一枚烧红的铁钉,敲进他颅顶,送他归了西。 从那以后,她便潜心同阿娘学殓尸。 她总说,这世上最可怖的并非是鬼,而是人心。 她不比我们能看见亡魂,却能有如此了悟,我觉得她很厉害。 如今她已是福安堂的二东家啦。 * 在这世上,最能牵动爹爹心绪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阿娘,还有一个—— 便是那个我们从未见过面的慕叔父。 慕叔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去过很多地方,也破了很多悬案。 每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收到几卷经由绣衣使递上来的卷宗。 卷宗是慕叔父亲手所书,字迹干净漂亮,重要的是内容很是有趣,都是各式各样离奇案子的侦破细节,可比那些话本子好看多了。 每次他的卷宗一传来,我们母女三人,不,再加个便宜弟弟,我们四人看得津津有味时,爹爹总会臭着一张脸,把我们全都撵走,只留阿娘一人在房中说话。 每回他们都……(你们自己体会) 后来,弟弟跟着苏舅公和慕叔父跑了的时候,爹爹第一次对我和妹妹撂下了狠话: “以后我没他这个儿子。” 他原就也不跟你姓啊爹。 “你们谁也不许给他钱花。” 那些雇他报仇的老鬼们给的可多了。 总之,我们的弟弟沈闲此人,不提也罢。 * 我很庆幸娘亲给了我们姐弟三人能看到亡魂的眼睛。 所以,世人眼中的生离死别,在我们这里,远没有那么伤感。 弟弟三岁那年,太奶奶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分别的人,总有一日会再相见。 太奶奶和雪团便是如此。 她老人家魂魄离体以后,总算见到了雪团。 那天,雪团可高兴了,不停在地上打滚,喵喵直叫。 太奶奶也哭得老泪纵横。 爹爹总是最可怜的那个,他看不见太奶奶,纵然有我们传话,他还是很伤感。 太奶奶在宫里陪了我们一些时日,见爹爹总算不那么难过,才飘去了远方。 阿娘说,太奶奶的执念,便是要走遍大周的万里河山。 这个执念一日未达成,她的魂魄便一日不会消散。 果然,在弟弟七岁那年,太奶奶带着雪团回来了。 整整四年的漂泊,太奶奶的魂魄丝毫没有减淡,反而精神十足。 她给我们讲了很多很多,在路上的见闻。 我和妹妹尚还算淡定,弟弟听得最是认真激动。 后来,太奶奶的魂魄,消散在月光下。 阿娘说,或许雪团也该走了。 我还因此大哭了一场。 然而,惊喜的是—— 她没走。 雪团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习字时,她就在我案头睡觉。我睡觉时,她就在我枕边。 她身上有种对于危险,天然的敏锐力,总能在关键时候,提醒我避开危险。 苏舅公说,有的灵物,死后会成为家族的守护神。 雪团或许就是我们楚氏一族的守护神。 十七岁那年,我登基为帝,妹妹执掌黑甲卫。 爹爹终于如愿以偿,陪阿娘去云游四方。 爹爹说,所爱之人,皆得偿所愿,便是圆满。 我也这么觉得。 (全文完) 三年没写文,曾一度觉得自己写不了了。 这本书是复健的过程,也是找回自我的过程。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有你们的追读、投票、留言和打赏,才能坚持到底,重新找回方向。 咱们下本书再见。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