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1 遗产 - 匠心 - 沙包 “我辞职。” 许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上司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问站起来,向他行了个礼,开始默默收拾桌上的东西。 “哎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人这么经不起说?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上司急了。 许问抿着嘴,没有说话,从抽屉里拿出早就打印好的辞职信,递到了他的面前。 “下个月十号,我来结剩下的薪水。”说完这句话,他抱着自己的一点杂物,默默地走了出去。 他的行动太坚决,上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问走出公司大门,冰凉的空气被拦在后面,滚滚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包裹在了里面。 许问顶着烈日,从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往回走。 他一边骑一边盘算。 银行里的存款还够两个月生活。找新工作的话,试用期工资比较低不说,还要等到下个月的发薪日才能拿到钱。这一上一下的,必须要在一个月内找到工作,越快越好。 他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太远,当初租房子的时候就是图近。骑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许问汗流浃背,头也被太阳晒得有点晕晕的。不过这种感觉他还算习惯,把车归还到车阵里,走进了一幢四层的小楼。 小楼非常破旧,现在是晴天的下午,楼道里仍然阴暗而狭窄,空气里充斥着水果等各种东西腐败的气味,难闻得要命。楼道里堵着很多杂物,只能侧着身子走,有时候东西倒下来还得许问自己动手把它们摆回去。 许问租的地方是四楼的顶层,他没马上回屋,而是转去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家外面,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门刚刚推开,许问就听见一声细声细气的“喵”,接下来的是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别跟你爸说,咱们就吃一点。来,啊——” 老人专心致志,完全没留意他走进来了。 “阿婆,我跟你说过,不能喂猫人吃的东西。”许问无奈地走过去说。 窗边坐着一位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稍微有点乱,但打理得还算整洁。她正在吃饭,手里端着一个饭盆,白米饭上压着一些菜。她挟起一块鱼肉去喂面前桌上的一只黑猫,黑猫张开嘴正准备吃,一见许问进来就咻地一声跳下了桌,围在他脚边蹭着撒娇。 许问用腿回蹭了一下它,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接过饭盆,用纸巾擦了擦她嘴边沾着的饭粒,开始喂她吃饭。 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睛,乖乖地张嘴吃,一边嚼一边还小声抱怨着:“什么不能喂,以前我们养猫的时候,不是人吃什么它吃什么,哪这么多讲究?” “以前那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总得注意点儿。”许问耐心地说。 黑猫跟着许问在旁边坐下,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他的筷子。老人疼爱地看它一眼,说:“球球也想吃,是不是?” “想吃也不能喂,它都这么胖了!” “哪里胖了……” “黑色显瘦!” 老人委委屈屈地不说话了,老实吃饭。 许问无奈地摇摇头,聊起别的事情拉开话题。 老人姓刘,是住在他楼下的邻居,跟离异的女儿一起住。女儿有工作有孩子,已经尽其可能地照顾好母亲的生活了,但毕竟不可能面面俱到。老人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非常寂寞。 起初是许问的猫跑到了她家,许问下楼来找。渐渐的,他有空就会下来陪老人说说话,帮着做些事,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吃完饭,许问收拾洗碗。房间小而窄,转身都不太容易,厨房直接设在屋子的一角。老人就着先前的话题说起了小时候养猫的事情,许问透过哗啦啦的水声听着。 老人是老帝都人,小时候住在一条胡同里,是四合院四户人里的一家。她很怀念那个小小的院子,院外胡同里的老槐树,树下乘凉唠嗑的人们以及走家串户帮忙修锅补盆的吆喝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整个人完全陷入了旧日的思绪中。 最后,她轻声说:“真想回去院子里住着啊……” “真有那么好吗?”许问洗完碗,忍不住问,“我们公司……前公司搞建筑的,那种老四合院我也去过不少,冬冷夏热的,有点声音就街知巷闻。连公共厕所都没有吧?得上马桶里出去倒,多麻烦啊。” 许问回想起当初调查的情况,并不觉得比现在他们住的地方好多少。 “那不一样。倒个马桶怎么了?哪里麻烦了?”老人反驳。 “我觉得还是小区电梯房好,干净又方便,住起来舒服多了。”许问说。 “电梯房有什么好的?球球连个散步的地方都没有!”老人不满地指控。 许问摇摇头,不与她争辩。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服侍老人吃完这顿的药,又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抱起猫准备回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老人躺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突然问道:“小许啊,你说人活一世,是为什么呢?” 许问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老人已经转过头来了,正看着他,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清亮如水。 许问终于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许问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格局跟刘阿婆家的一样,十二三平方米的单间,被房东硬生生地重隔在了两间,有时候拿个东西,转身都困难。 四楼是顶层,屋顶没有隔热层,被太阳晒了一天,许问一进屋就觉得要被烤化了。球球喵的一声跳到了地上,直接走到电扇旁边。许问无奈地打开电扇,吹出来的仍然是热风。 难熬。 就这样的斗室,租金还要三千二,帝都居,真是大不易。 屋角有个水池,洗脸洗菜洗碗全部一体,许问放下东西,走过去准备冲把脸凉快凉快,结果一开水管,发现没水了。 楼下又在用水了吧……这老房子就是这样,水压不够,楼下水龙头一开,楼上就断水。 许问耙了把头发,倒在旁边的沙发上。 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阿婆刚才的问话又在他脑海里幽幽飘起。 为了什么,不都得活着? 他闭了闭眼睛,拿过手机打开求职APP,开始输入筛选条件,准备浏览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他刚刚打完字,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电话在屏幕上跳动着。固定电话,区号下面有“江南省万园市”的提示。 万园的客户? 许问一边回忆,一边接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许问许先生吗?”对面的男性声音吐字清晰,普通话十分标准。 “我是,请问您是……” “您好,我姓吴,是鼎盛事务所的一名律师。” 律师?我有什么事情跟律师扯得上关系了? “请问您现在是住在帝都东二环柜子胡同80号吗?” “是,但你们怎么知道?” “接下来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确定一下,事关一处遗产的继承,如果方便,请您如实回答。” “遗产?”许问微微提高了声音。 “是的,是万园市的一处房产。”对面回答。 许问二话不说,直接挂上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在上面标注了“诈骗”两个字。 接下来两天,许问忙于找工作,白天就把球球寄养在张阿婆家。 张阿婆高兴得不得了,挥手说他不用回来了,有球球就够了。虽然知道阿婆这是要让他安心外出,但许问还是很无奈。 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尤其对比起来许问又不算应届,又没什么资历,大学也不出名,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可以称道的勤奋,能体现在实际工作上,却无法体现在简历中。两天下来,许问在好几家公司留下了自己的简历,一个有所回应的也没有。 一天下来真的很累,尤其是天气实在太热了。许问回去就冲澡,刚把头上的洗发水打出泡沫,就又停水了。 许问缠着浴巾跑到窗边,对着下面大喊:“麻烦关下水,在洗澡,一会儿就好!” 他们邻居关系不错,通常这样喊一声,大家都会帮帮忙。 结果这一次,楼下的徐婶用更大的声音喊了回来:“许问,快递!顺丰到付,万园市来的!” 正文 002 荆承 - 匠心 - 沙包 许问的头发上还顶着泡沫,旁边徐婶问他:“你在洗澡啊?那我招呼大家伙过会儿再用水。” 许问下意识地回答:“不用了,你们先用,我过会儿再洗。” “哦。那你要洗的时候招呼一声。”徐婶应了一声,转身忙自家的事去了。 许问有些呆然地应了一声,拿着快递上了楼。 回到家中,他把快递信封扔到沙发上,自己则从头到尾,又把信封里的文件看了一遍。 文件一共三份,第一份是继承公证,正式公证机关签发,用来证明继承权的;第二份是房屋所有权证书,是一份复印件;第三份则是房屋所有权登记申请书,里面有一些项目尚且空白。 所有这些文件说明,他是连墨先生的唯一法定继承人,将要继承他在万园市的一处房产。该房产位于曲河区市中心,面积580平米,另有400平米的院子,计价1680万。 现在房屋继承的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他需要带着他的身份证及复印件,填写所有权登记的申请书,前往万园市办理房屋继承的全部后续手续。如本人不能前往,需提交委托公证书,由代理人携身份证及复印件前往。 连墨? 许问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天,完全想不起来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或见过它。这人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结果现在,他却是他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许问耙了一下头发,沾了一手泡沫。他放下文件,到洗脸台旁边直接冲了个头,倒是有水。水流哗啦啦地打在头上,带来清凉的同时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擦干头发,重新走回沙发旁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继承公证上的具体说明。 按亲缘关系来算,连墨是他的曾外祖父。连墨子女三名,其中两人年轻夭折,只余一个女儿结婚生子,也就是许问的外婆。他外婆过世得早,他也和外婆那支没有联系,父母双亡后,他就一个人生活。 也正是因为这个,许问上次一听见房产继承的电话就直接判断对方是骗子,完全没想到还有一个曾外祖父尚存于世。 但现在,继承公证到了他手上,这位连老先生也故去了吧…… 许问注视着继承公证上的一个个黑框,不言不动。球球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身体在他的腿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温暖的身体在这炎热的季节里也自有温度,许问回过神来,手掌在它的小脑袋上用力摩挲了几下,低声说:“球球放心,我没事。” 接着他定下神来,继续往后看。 这份公证书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是万园市政府的官方公证处签发的,措辞严谨,印章齐全,具备充分的效力。后面的房产证明复印件非常简单,同样出自万园市房管局,非常正规。 万园市位于江南省,是著名的园林城市。曲河路依曲河而行,聚集了这座城市最著名的几处园林,许问从未去过万园市,却也听过曲河路的名字。 他将要继承的这处老宅正位于曲河路上,连宅子带院子加起来近千平方米,价值非常高昂。 “球球,你马上有大房子住了!”许问确认完所有的文件发现没有问题,抱起球球,使劲在它的脑袋上蹭了几下。 他的头发没有彻底擦干,水沾到了黑猫的皮毛上。球球不满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跳到地上,甩了甩毛,傲慢地走开了。 许问笑了笑,用手机查了查房屋继承的相关手续。 此处房产产权已满五年,许问名下没有其他房产,符合“满五唯一”的条件,办理手续只需要缴纳少量的手续费,不需要遗产税和个人所得税,他还出得起。 同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正常情况下,继承公证是要本人去申请办理的,这方面的费用并不低。但许问对此事一无所知,当然也没出过钱,文件还是寄到了他的手上。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有一方红色印章,他辨认很久,才勉强认出“荆承”二字,不禁微微有些疑惑。 许问下了高铁。 周围依旧热浪滚滚,走几步路就一身汗,但他的心情却比几天前轻松了不少。 他第一次来万园市,对市高铁站不熟,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出站口走。 才走没两步,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他这次来只是想办个手续,顺便看看要继承的曲河路老宅什么样子,有没有渠道出手。对于他来说,单单一处老宅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折现以后用来改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 所以,他没带什么东西,只背了个旅行包。包里有他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他的背包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许问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才看了一眼,他就立刻警惕地看向周围,若无其事地合上包继续往外走。 到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他再次把包放下,拉开拉链小声嚷嚷:“我不是把你托给阿婆了吗?你怎么藏进来的?竟然还过了安检……怎么过的?!” 包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小脑袋,金黄色的眼睛向四周看了一眼,又亲热地在许问的掌心蹭了蹭。 许问被球球一蹭就没了脾气,虽然他也想不通高铁安检查得这么严,这猫究竟是怎么跟来的。 “还会装死啊?一路五个多小时都没让我发现。”许问拍了拍它的脑袋,无奈地把它塞了回去。 这下他地铁也不敢坐了。球球过了一次安检不一定能过第二次,地铁上也不方便带宠物。他往出租车上下点走,准备打个车去房管局。 说起来也很奇怪,他接到快递就把鼎盛律师所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但那之后对方再没跟他联系过。不过手续已经基本齐全,他自己也能去办。 他的确对这里不熟,转来转去,没找到打车的地方,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许问挠挠头,球球又在他的背包里动了一下。许问隔着背包拍了它一下,说:“别急,我来观察一下……” 他环视四周,离他不远处,一辆车的车灯突然闪了闪,车门开关的声音响起,接着有人问道:“请问是许问许先生吗?” “我是许问,您是?”许问转过身,打量对方,微微有些惊讶。 那人从车旁的阴影里走出来,许问首先留意到的是他身上的青色长衫。现在流行复古,街上不时就能见到穿着汉服古装的。但不知为何,许问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有些不太一样,好像更……古装一点? 而且这种天气,长袖长衫,他身上不见一点汗渍,反而袖口襟边不见一丝皱纹,显然是个讲究人。 许问抬头,对上一双幽然生辉的眼睛,那人向他拱了拱手,双手递上一张薄薄的纸片。 这种拱手礼许问只在电视里看过,他下意识地想要回以拱手,但又觉得很不自然,最后双手合十地摇了摇,同样双手地接过了那张纸。 看清纸的样式之后,他有点不太确认地心想,这是一张名片? 好特别的名片。 它比普通的名片大了一圈,薄了很多。但这样薄薄的一张纸,却一点也不显得廉价。它纸面光洁细腻,触感极好,纸色柔和,微微泛着一层湖水一般的青色。 许问以前在公司是做项目的,看见这纸下意识就想问纸的名字价格多少,下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辞职了,苦笑着摇了摇头,定睛看上面的内容。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许问看见它就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个人许问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纸上的名字他却一点也不陌生。 荆承。 继承公证上发起人的名字。 “我叫荆承,为连先生管理家中一些杂事。许先生初来乍到,想必不太熟悉万园市,我可以协助您处理这些事情,办完接下来的手续。”那人语气很礼貌,表情却是冷冷淡淡,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您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了。”许问着实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惊讶。 我这位突然出现的曾外祖父究竟什么来头,不仅在曲河路有那么大一座宅子,还有私人管家贴身服务? 不过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点岔了。普通的管家,可是没办法代替主人在继承公证上签名的。 初次见面,许问没有马上发问,而是再次道了谢,跟着他一起上了车。 正文 003 继承 - 匠心 - 沙包 上车之前,许问先给帝都那边打了个电话。 他临走前把球球托给了刘阿婆,结果球球自己跑出来了。现在找不到它,阿婆肯定担心得不得了。 他打电话回去,刘阿婆的女儿果然正在找,听见他说的松了口气,又惊讶地问他是怎么跟过去的,许问回答不出来,含糊过去了。 他结束通话,正准备往回走,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了。 他看了眼号码,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接了起来。 “气消了吧,赶紧回来上班吧!”电话里上司的声音有点尴尬,佯装成了强硬的命令。 “我现在在万园市,不在帝都了。”许问说。 “不在了?不要乱说,赶紧的,你手上那个活还没交接完,走什么走?”上司急了。 “资料都在刘经理那里,他才是正职,跟进得很好,继续跟进也没问题。”许问说。 “刘斌有个屁用!工人都造反了,闹着不进场,活才做到一半,现在怎么办!”上司终于按捺不住火气。 “这件事的问题根源在哪里,您应该很清楚。”许问冷静地指出。 “你……” “我觉得,说服设计部门改动方案,效率可能会更高一点。”许问说。 这时,另一边站在车旁的荆承微微转身,往这边张望了一下。许问抬眼看见,说:“我现在的确不在帝都,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回头再说吧。” 说完,不等上司回话,他就按下了挂断键。 挂断之前,他听见了上司气急败坏的声音:“没交接完,你剩下的工资也别想拿!” 那就劳动仲裁见吧。许问在心里默默地说。 顺利继承这处房产,他肉眼可见的不会再缺钱。但他应得的东西,他不会放弃。 辞职之前,他是一个建筑公司的项目副经理。 他们公司接了一个项目,一个有钱的富二代要做一座私人收藏馆,要求建成仿古建筑。 他们老板有个朋友跟这个富二代是熟人,近水楼台接到了活。但富二代没用他们的施工队,而是另外在外面又请了一支,说是专门做仿古建筑的。 这一来矛盾就来了。 他们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想要趁机扩大自己的业务范围。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跟施工方抢夺话语权。 结果施工队那边也很固执,连一块石头怎么摆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说不行就不行。 从头到尾,双方就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争执了无数回,扯了无数皮,许问这个项目副经理在中间不断进行协调,搞得焦头烂额。 久而久之,施工队的人越来越信赖他,有点只认他说的话的感觉了。 渐渐的,许问也发现,施工队那边的工人其实都非常纯粹。他们一点想争夺话题权的意思也没有,他们是真心想要把活做好,跟他们公司的争执全是公事公办,别无私心。 而且,在仿古建筑方面,他们的确很有经验,是有真本事的。 许问这样想,他们公司不会这样觉得。一方面是话语权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建设理念方面的差别,两边矛盾越来越多,许问只能尽力协调,偶尔也劝施工队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让步,缓和一下双方关系。 这一次,施工队提出了一个方案,被他们公司的设计部门直接驳了。 许问觉得对方的设计更有道理,但设计部门这一次却表现得非常强硬,非得照着他们这边的方案来,还对他发脾气说他胳膊肘朝外拐,再站在对方那边趁早滚蛋。 许问很清楚这边的坚持是因为项目之外的原因,他实在无法认同这样的做法,只能辞职。 许问收起电话,走到了车边,很不好意思地说:“让您久等了。” “无妨。”荆承摇头,貌似很随意地问道,“有麻烦需要处理吗?” “没有,一点小事。”许问汗了一下,莫明觉得荆承这意思是要有不方便的地方,他就去帮他砍人。他连忙否认,坐进了车里。 许问刚刚坐下,背包突然动了一下。 是球球。 他紧张地按住包,抬起眼睛,正好在后视镜里对上了荆承的眼睛。 荆承瞥他一眼,问道:“那是只……猫?” “嗯……是的。不好意思。您不介意吧?”许问松开手,球球趁机挤出一个头来,眼睛在幽暗的空间里金光闪闪。 “先生以前也养过一只狸奴。乌云盖雪,取名阿狸,深有灵性。”荆承这人看上去不算太好相处,提起阿狸的时候却微微一笑,有些怀念的样子。 许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狸奴”是对猫的古称。说起来这么有文化的称呼还是他在网上看到的。不过他倒是乌云盖雪是什么样的,笑着说:“球球是纯种的黑猫,爪子也是黑的。其实就是只小土猫,流浪猫,大冬天的窝在楼下,看着可怜,就拣回来了。” 球球一点也不怕生,从包里钻出半个身体,探着爪子想往前爬。许问怕它干扰到司机开车,一手按住了它。球球挣扎了两下未果,老实在他怀里趴下了。 许问抚摸着球球的皮毛,犹豫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我这位曾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荆承沉默片刻,缓缓地说:“先生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许问在心里准备了很多回答,有仁慈、宽厚、有趣等等,完全没想到荆承会给出这样一个评价。 认真? 许问突然想起以前别人对他的评价,莫明地笑了起来。 荆承果然是做足了功课出来的。他这一身青衫古色古香,带着点儿不合时宜的感觉,但是对房屋继承的各种流程非常熟。 先办什么,后办什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他指引,各项流程畅通无阻,许问以最快速度办完了手续,当天下午五点左右,就把全新的房产证捧到了手上。 “小先生,接下来您还有别的安排吗?不然去宅子里看一看?” 房产继承手续办完,荆承对许问的称呼就变了。而此时许问捧着房产证,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有些怔神。 这座价值千万的宅子真的就归他了? 他就这样从一个身无恒产的北漂,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有房阶级了? 还不是普通的房子,而是一座位于万园市中心的大宅子!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许问有些恍惚,过了一阵子才听见荆承的话,连忙道:“要的,我没有别的事,随时可以去看!” 说起来,他直到现在还没有亲眼看见那座宅子,只知道它已经属于自己了。他挺好奇它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能从里面了解一下曾祖父曾经是怎么生活的,那就更好了。 “天色不早,那就尽快出发吧。”听见他的话,荆承淡淡地说。 车辆重新启动,开向曲河路方向。 曲河路虽然虽然也是景区,但是位于万园市市中心,周围并不冷清,甚至称得上繁华。只是万园这座城市,天生就带着一种文雅的诗书气质,周围白墙黑瓦,只觉秀丽,并不显喧嚣。 “万园市真挺美的。”许问的心情非常轻松,看着窗外赞叹。 “嗯。以后你常住此处,看它的机会多的是。”荆承说。 “常住?”许问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住太久。办完手续,搞定一些杂事,我可能会挂牌把房子出售掉。然后我会回帝都,我在那里还有些事情要做。” 这些是许问一早就打算好的,他说得非常果断坚决。 前面荆承似乎微微一怔,转过身来注视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让许问有些紧张了,问道:“这房子不能卖吗?” 荆承若有所思地摇头,回答让许问松了口气。 “房子的主人想要如何处理,自然是他的自由。” 话虽如此,许问不知为何仍然有点心虚,接下来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万园市老城区保留得非常完好,政府改建也是在原来的基础上,这让它保留了很多原有的特色,也使得街道略微有些狭窄。 尤其是进入曲河路之后,车辆在狭窄的巷道里七转八扭,好几次许问都以为要过不去了。许问第一次来万园市,对这里的道路当然很不熟悉。转了一阵之后,他只能辨别大概的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来了哪里。 最后,车辆沿河而行,河水徐缓,不时有石制拱桥横跨而上,河边垂柳依依,夹竹桃白花浓密,掩映着白色的房屋,美景宛然。许问欣赏着窗外景色,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车内的寂静:“这就是曲河?” “是。”荆承回答。 曲河路,便是以曲河为名。 万园市水系发达,民居经常沿河而建,它最出名的几座园林全在曲河路附近,也造就了它偌大的名气。 许问早闻其名,还是第一次目睹此处的景致。 车又行了一阵,在河边停了下来。 此处非常安静,远处偶尔可以听见几句人声笑语,穿花拂柳而来,宛在天际。 荆承回身道:“到了。” 正文 004 清代老宅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下了车,看向旁边的大门。 他有些惊讶。 爬山虎郁郁葱葱,却仍然掩不住白墙上的道道裂痕。这些裂痕有大有小,大的透过去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房屋。 墙上木门漆色斑驳,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淋得腐朽了,中间铜环覆满锈迹,简直让人担心一拉它就会掉下来。 光是看这大门,他就可以想象里面的情况。 他们刚刚下车,身后车辆就开走了。荆承解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走过去插进锁孔。 老式的铜制钥匙,老式的同质古锁。金属摩擦发出嘶哑的声音,木门摇摇晃晃地被推开,荆承侧过身体,对许问说:“小先生请进。” 许问还在惊讶中,肩上扛着的球球动了一下,蹭了蹭他的脸颊。 许问这才回神,从荆承面前经过,走进了大门。 瞬间蝉声大噪。 门内长着两棵大树,看上去是香樟,树干三四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盛夏时绿树繁茂,在周围笼下巨大的影子,许问的满身燥意顿时全消。 “好大的树,多少年了?”许问抬头。 “清嘉庆至今,三百余年。”荆承说。 许问有些意外。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座老宅,完全没想到会老到这种程度。 树后又有一道门,这两扇门之间的左右两边本来应该有两间房,现在被大树挤压得完全没有了空间,只留下半个屋顶和残缺不全的几堵砖墙。 看位置,这里应该是原先的门房,可能是没办法权衡树和房子的关系,不得已让它变成了这样。 不过,第二道门看上去倒很精美。 它是由砖彻成的,上方重重披檐,还有一层层精细的砖雕,线条流丽,隐约可以看出奇禽怪兽的形状。只可惜时间太久,没经过很好的保养,砖雕已经模糊不清,某些地方的砖块直接就残缺了。 许问走过去摸了一下黑色的砖边,清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沁而入,他回头笑着说:“不愧是万园老宅,真的挺精美的。” 他的目光刚刚触碰到荆承的脸,就愣了一下。 这人从初见面起,就一直礼貌中带着疏离,冷冷淡淡,好像什么事情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样子。但现在,他紧盯着砖雕大门,眼睛直勾勾的,某种奇异的情绪在他眼中浮动。 “荆先生?”许问担心地叫了两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荆承瞬间敛起神色,上前一步,轻轻地抚摸着门框:“这道门原先的门板,由上好红木制成,上面镶拼竹格,我记得是回纹的……” 呃,原来这个不光是装饰性的出入口,其实是有门板的吗? 许问知道红木是很珍贵的木材,外面市场上一套红木家具几万十几万,这么大一扇木门价值的确不菲,可见当初建起的手笔之大。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么大手笔,这门板才会丢失吧…… 许问望着空洞的门框,不由得感到遗憾。 “真的挺可惜的,不过这里是很久没人住了吗?” “先生小时候在此处长大,之后因为一些缘故离开,几年前才归来,重新获得这里的产权。中间许多他都因故在外,只能间接听闻一些此宅的信息。” 荆承说得有点含糊,但结合这个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许问已经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多半跟几十年前的战乱脱不了关系。不过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拿回产权,运气已经挺不错的了。 荆承彻底冷静下来,带着许问跨门往里走。才走两步,许问就“啊”了一声轻呼了出来。 门里是个厅,或许曾经很堂皇,但现在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 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只留下光秃秃的梁柱,上面铺着羊毛毡之类的东西,稍微挡一下风雨。即便如此,也有大量的水迹残留在墙面上、地上,痕迹非常陈旧,可见漏雨非常严重,还不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地面上原本可能铺设着青砖,现在所余无几,砖面几乎全碎了。为了填补空隙,那些地方浇筑了水泥,像是打上了一块块大补丁,格格不入。 墙上窗户七零八落,可以看出,它原本是非常精美的木制花窗,每一根木条、每一个棱格都非常讲究。但现在十面窗户少了六面,剩下的也木条断裂,歪歪斜斜,一副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这房子……也实在太破了。大是够大,可能有五六十平方,抵得上许问在北京那个蜗居的四五个,但破成这样,根本没法住人。 他越来越觉得可惜,转头往四周看,看见墙上角落里堆着垃圾,上方电线电话线晾衣绳缠成一团,其中一根绳子上挂着一件破旧的红T恤,越发显得乱糟糟的。荆承刚才在门口看见少了门板都那么激动,看见这些会是什么心情,许问简直不敢想象。 “先生离开之后,房子被租了出去。分租给很多民户,他们不知珍惜,更无保养,把好好一座房子,折腾成了现在这样。” 荆承的声音平静,下面却仿佛隐藏着许多暗流。许问摸了一下旁边的墙面,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弄成这样的确可惜。但当时那个时代,活着就挺不容易的了,让他们保养宅子什么的,也太强求了吧。” 荆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指向后面说:“这是门厅,正厅在后面。” 两人走出门厅对面的门,穿过一个小天井,到达后面的正厅。 正厅果然大多了,共有两层,单层面积就有门厅的两个大。这座屋子保存得比之前那个门厅要完好一点,但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一样的杂物,大部分窗户都被这些东西挡住,环境非常昏暗。 许问皱皱眉,转了个身,突然呆了一呆。 被挡住的窗户只是一部分,而越是黑暗的地方,光明也越是显眼。许问看见的是大厅的一角,那里有一扇雕花窗户,窗棂尚算完整,透过它能看见外面的景致。 那景致非常简单,仅仅只是一树芭蕉。蕉叶如扇般在风中轻轻摇动,绿得像一叶透光的翡翠。木制的花窗像一幅画框,把它框在里面,那绿色蓬勃的生命力,却仿佛要透出方框溢出来一样。 许问早就听说过万园的园林以景入画,但他从来没想到过,这巧妙的取景构图会让这样简单的一幅“画”,拥有这样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许问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完全不能移开目光。 “……这里以前叫四时堂,建造的时候便以四时为题,共设了十二面花窗,每面窗透出去的景色皆有不同,四季分明,各有情致。”荆承的声音徐徐传来,带着一种空旷的悠远。 “的确很美。”许问真心实意地赞美。 “可惜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四时堂再无昔日面貌。”荆承轻轻感叹。 “太可惜了。”许问同样真心实意。 “小先生您也这么觉得?”荆承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闪动着幽幽的光芒。 “当然。这扇窗户真的很美,美好的东西被人破坏,总会让人觉得特别可惜。”许问说。 “小先生能这样想,那真是太好了。”荆承轻声说,眼睛里有某种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许问没有留意,他环视四周,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看清了更多的细节。 他想起荆承之前说的,他那位名叫连墨的曾祖父,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本来对这位莫明其妙出现,又莫明其妙给自己留下遗产的曾祖父没什么实在的感觉,但现在看见这座宅子,恍惚间却好像看见了一个孩子,站在宽敞洁净的大厅里,回头看着自己的样子。 许问心中一动,突然问道:“请问曾祖父他老人家葬在何处,我可以去拜祭一下吗?” 荆承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一点头,道:“当然,请跟我来。” 许问跟着荆承,穿过正厅的后门,来到后面的庭院,并沿回廊,向庭院深处走去。 院子一半是空地,一半是池塘。空地上各种各样的杂草疯长,一角有一口井,井栏半朽,旁边倒着一只木桶,同样也破了一大半。透过这些杂草,隐约可见塘边的太湖石。它们顽固地竖在那里,维持着这座曾经精美庭院最后的尊严。 他们越走越深,许问心中疑惑,难道他的曾祖父就葬在这座宅院中? 为什么? 球球一直老实坐在他肩膀上,可现在见到那些飘摇的杂草,突然轻轻一蹬,跳了下去,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草丛中。 许问看了球球一眼,回神时,荆承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先生的碑。”荆承道。 他声音低沉,像有风起,许问打了个激灵。 眼前是一面白墙和几竿修竹,竹间墙上立着一道碑,黑色花岗岩制成,上面熟悉的瘦金体写着三个简简单单的字——未竟冢。 “未竟冢?这是什么意思?”许问有些疑惑。 “先生过世之前,有一些未竟的愿望,他念念不忘,嘱咐我将名字取成这个。”荆承注视着石碑,平淡地说。 “什么愿望?”许问问。 “修复这座老宅,将其恢复原貌。”荆承回答。 正文 005 遗愿 - 匠心 - 沙包 荆承这句话简简单单,像是老人的愿望也很简单。 许问举目四望,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宅院假山最高处。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左手边是一条游廊。原本是连通着正厅的,现在被拆了一半,还有一半紧贴着池塘左侧,通向建于围墙角落的一个亭子。游廊是木制的,跟前面的两间厅堂一样很久没有维护过了,像这座宅子一样腐朽破烂。 但他的全部心神,却被游廊包围的池塘吸引。 池塘里开满了花。荷叶极绿,荷花极妍,殷切地向四面八方铺开,只见花,不见水,强烈得像是要夺去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真美啊。”他低声感叹,又觉得遗憾。 他辞职之前是装修公司的项目副经理,经手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私人文物收藏馆。他很清楚修复这样一座清朝古宅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工作。 “宅子现在这样确实令人惋惜,但我只是个穷上班族,祖父的愿望,恐怕只能永远‘未竟’了。” 荆承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这件事情,就拜托给小先生您了。” “啊?”许问呆住。 “有事弟子服其劳,先生未完成的遗愿,由其后代代为完成,也是一段佳话。”荆承轻声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没有钱,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仔,养活自己都不容易,没法修这样一座大宅。” “钱不是问题。” “曾祖父他老人家留了维修基金?” “并无。需要您亲自赚取,亲手修复。” 荆承神情自然从容,完全不认为他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可越是这样越有问题。 许问盯着他,荆承面带微笑,眼瞳深黑,没有半点光芒。许问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他抿紧嘴唇,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没人阻拦,他身后有人笑了一声,仿佛一个短短的嘲讽。 才走两步,“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后生啊,没砸着你吧?”在他头顶上方有声音传来。 许问下意识抬头,看到两个穿着古意的工匠,他们坐在一个木质脚手架上,手上还有工具,像在在修缮回廊。 “我这老伙计又手抖了,你见谅啊。”另一位工人也朝他笑。 许问注意到他们身上的麻衣和脚上的青布鞋,地上是一块掉下的木料,全不是这个年代会有的装扮。 他刚想回答,却惊觉刚才环视游廊时根本没有这些脚手架和匠人,而这两人虽然笑意诚恳淳朴,却身影朦胧,像被覆盖着一层薄膜。 闹鬼? 许问后背发冷,稳住心神,试图赶紧离开这里。 风越来越大,空气在许问眼前扭曲着,眼前的景物仿佛被风吹散了一样变得模糊起来,很快又重新清晰。他仍然在游廊上,但不是现在那个破败黯淡,走在上面都要担心会摔下去的游廊,而仿佛一片正在建设中的空地。 他周围凭空多了很多工匠,他们来回行走,走马灯一样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工匠们交谈、时而欢笑又时而严肃地探讨什么,他仿佛在一瞬间跌落时空。 他不停在走,周围时间也加速流淌,游廊建设的进度非常快。 工匠们搭建框架,铺设梁檐,架设斗拱,竖起廊柱……一道道工序井然有序,带着一种严整规范的理性之美。 而在另一边,又有几位工匠正在精工细作,用锤和凿雕刻梁柱与花窗。木屑在他们手下纷飞而落,精美的图样渐渐浮现,鸟羽叶脉肉眼可见……艺术之美在理性之中流淌,令人目眩神迷。 最后,这座游廊以极快的速度建成,重新出现在了许问脚下。它秀丽曲折,一边扶手细腻光洁,触之如肤;另一边花窗与白墙绿树辉映,每一幅窗上的图案皆有不同,一步步行来如同欣赏一道昳丽长卷。 许问情不自禁地被这幅情景吸引,他脚步暂缓,扶着游廊的扶手,转头往左看——刹那之间,整座游廊瞬间褪色,变回他见到的坍圮模样。 许问顿时悚然,瞬间被拉回现实,这座宅子有古怪,他绝对不能再留。 许问加快脚步向外走,随着他移动,工匠开挖水塘、堆叠假山、种植树木、修饰围墙、铺垫地面。庭院奇石嶙峋、错落有致,与塘中荷花相映成趣,宛在画中。 这些奇景在他经过时点亮,离开瞬间即刻风化、碎成齑粉,变回现实中杂草丛生、湖石零落的破败模样。 周围光线越发黯淡,隐约凉风掠过皮肤,空气森冷得不像流火七月。 将军白头、红颜枯骨。许问下意识地往前走,周围景物不断从曾经的繁华变成现在的凋零,震人心神。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太过留意,他仿佛能感到有人在高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令他大气不敢出。 他很快来到正厅前方,这里也仿佛被他的行动启动了,开始建设。 掘土筑础、打下地基,建筑台基、镶砌块石,砌墙铺砖、立柱架梁,盖顶铺瓦。 长满野草的荒地之上,两层大宅平地而起,素净的白墙上,华美的黑色屋顶如同天边层云,轻盈而又磅礴。 他终于看见了这座四时堂的十二扇花窗。窗与景交相辉映,四时俱全,季季不同。许问一直以为自己对古建筑老情怀之类的没什么感觉,但这一刻,他依然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突然间感受到了人类对美的极致追求。 这一瞬间,许问几乎窥见了人力之极限。 四时景物仍在变化,已从金秋转东,窗外飘雪。 许问的脚步放缓,像不由自主开始等待窗外腊梅在雪中绽放。 可就在这时,他怀中一沉,黑猫仿佛凭空出现,跃入他的怀中。真实的温软让他心神恢复一丝清明,球球“喵”了一声,仿佛在催促他离开。 许问向前看去,只见原本黑洞洞的门框中,两扇朱红大门凭空出现,雕花精美,色泽鲜妍,正缓缓合拢。 许问知道快来不及了,他心跳极快,加快脚步向外冲去。 就在这时,仿佛有一捧雪落在枝头,清香袭来,窗外的腊梅像是快要开了。 许问知道不应该,可又忍不住回头看去。透过窗棱,极暗的空间中,一束明光打在枝头,花蕊绽放,清美至极。 被这景象吸引,他脚步不由自主定在原地。 就在这一停顿当口,他身前的朱红雕花大门砰然合拢,一切归于黑暗。 许问猛地转头,他知道,他出不去了。 正文 006 木桶 - 匠心 - 沙包 黑暗中一片安静,远处蝉鸣依旧,陈旧而充满灰尘的空气在许问四周浮动。 刚才的一切就像他做了一个梦,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一点昏黄的光芒,光芒渐渐接近,荆承的面孔飘浮般出现。 经历了那么诡异的情景,现在的许问却是意外的冷静。他缓缓转身,注视着对方。 荆承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对着他微微一笑,叫了他一声:“小先生。” 许问下意识去看他的脚,发现是踩在实地上的,松了口气。 他头脑越发冷静,说:“你把我关在这里也没用,修不了就是修不了。” “为什么?”荆承侧了侧头,问道。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吗?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问抹了把脸,耐心跟他讲道理。 “首先是钱。我们来算笔帐。” 他曲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材料费。修复这样的古建筑,一般要照样还原,木头就得用木头,石头就得用石头。讲究一点的还不能用普通的替代品,得去找同样的材料。实木价格按平方算,最便宜的松木都要两百多。这是木构建筑,需要多少木头?需要多少钱?” “第二,工具设备的费用。各种工种的工具得买吧,大型机械设备得租吧?这得多少钱?” “第三,人工费。古建筑得要专业人士来修,修起来按年计,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请人得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许问挥手划了个圈子,总结说,“这样一座宅子,修起来费用至少十亿起,我一个死打工的,挣一辈子也挣不到零头!” “总结得不错,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荆承同样竖起了一根手指。 “什么?” “无需人工费用,可由你自行修复。” “这么专业的事情,我一窍不通啊!” “不会,可以学啊。” “……” 荆承和风细雨,却堵得许问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说我真的没法修呢?”许问有些无力地问。 “那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好了。” 夺的一声,灯笼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荆承退后一步,消失了在黑暗中。 周围的空气平静下来,许问确定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许问并没有因此轻松,心里反倒一沉。荆承这么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可能是笃定他绝对已经逃不掉了。 即使如此,许问仍然没有死心。他把球球放到地上,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下这里。 最后,他回到四时堂,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确定了一下自己当前所处的状况。 这里就是他最初看到那样的破房子,如他所想,要修复的话工程量非常大。 前到那两棵香樟树,后到庭园的围墙,是这宅子的范围。在这个范围里他可以自由活动,之外的地方全部被一堵看不见、但是的确存在的空气墙隔住,一点逃脱的可能也没有。 这堵墙简直像漫画里所谓的结界,让人感觉很不真实。但现在它实际存在于许问的眼前,许问只能接受。 也就是说,除非他像荆承说的那样修好这座宅子,否则就真的会被一辈子困在这里,再也没法出去。 但是荆承提出的,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球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像往常那样环绕在他腿边,抬头去蹭他的手掌。 许问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说:“对不起啊,害你跟我一起被关在这里了。出门遇到鬼屋,这运气也真是绝了!” 球球把脸整个儿埋在他的手掌心里,许问笑了两声。 他突然间回忆起了辞职的事情。 公司和施工方产生纠纷,许问明知施工方更有道理,但完全没办法帮忙解释。 他到这里来之前还接到过一个电话,是工头陆立海打过来的。 陆立海说他联系上了收藏馆的大老板,也就是那个富二代,想当面跟他解释方案。大老板同意了,设计部那边肯定就没话说了。 他听说了许问辞职的事,但还是想请他做个中人,帮忙跟大老板解释。 许问委婉地拒绝了。 他中文系出身,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专业知识。有时候设计部门跟施工方讨论正事,他听懂都很困难。这种情况,他怎么帮忙跟大老板解释?根本不懂的东西,怎么说清楚! 不是科班出身,真是麻烦…… 能学,他也想学啊。 许问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天倒在台阶上。 夜凉如水,石阶透肤传来凉意,完全不复白日的炎热。 球球又在舔/他的手指,许问回过神来,低头问道:“你渴了?” 也对,中午到晚上,他办完继承手续就到这座老宅来了,别说球球了,他自己也一滴水一粒米没进过。 荆承不会打算把他饿死在这里吧? 不管怎么说,得先找点水喝。 许问坐起来,抱着球球走到后院那口井的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井中,镜子一般反射着光芒。 不错,井里有水。 但是要怎么把它打起来呢? 许问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个破烂的木桶上。 他弯腰拿起木桶,心想:修什么宅子,能先把这桶修好喝点水也是好的。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许问突然脚下一软。地面上像是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吸力,拉着他向下落了下去! 许问只觉一沉一浮,强烈而短暂的失重感袭来。 等到他清醒过来,他第一时间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了。 黑暗变成了明亮,安静变成了嘈杂,好几个人同时在他身边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又闹鬼了? 许问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中年人抚着胡须,矜持地道:“多说无益,半年后才能拜师,能不能入门还要看小子们这半年的表现。” 这中年人身材不高,身穿一袭长衫,看着有点不大自然。许问首先注意到的则是——这中年人穿着的是古装。不是仿古汉服什么的,就是古装。 不仅是他,周围围着他的那些人也是一样。所有人的穿着都跟许问熟悉的那些完全不同。 这些人正在讨好那中年人。 “师傅说的是,我家小子交到师傅手上,师傅尽管管教,该打打,该骂骂,绝没有二话!” “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师傅能收下铁棍就已经是他的福气,有没有造化,得看他自己。” 中年人露出满意的表情,目光往这边扫了过来。 许问渐渐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小院子里,身边站着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他们同样穿着古装,衣着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一看就是家境不好,但为了来这里做足了准备。 这是……家长送孩子上学吗? 少年们明显有点紧张,中年人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还有一个矮个子拉了拉衣服下摆,让它更笔挺一点。 相比起他们的慎重,东张西望的许问似乎有点不太着调,中年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头。 那些人又奉承了一阵子,终于离开。走之前,他们各自拉了自家孩子仔细叮咛,也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走到许问面前跟他说话,让他听师傅的话,好好孝顺师傅,勤快点儿,眼里要有活。 许问茫然点头,那汉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向师傅抱了抱拳,走了。 这鬼闹的……感觉好真实啊。 最后院子里只剩“师傅”和许问以及这几个少年。 师傅没直接跟他们说话,而是挥手叫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指着他说:“这是你们周师兄,你们以后听他说话,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少年们纷纷行礼,许问下意识地跟着一起作了个揖。周师兄也不还礼,笑着对师傅说:“师傅,交给我,您尽管放心!” 师傅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他,果然背着手走了。 周师兄恭敬地目送师傅离开,转过脸来就变得冰冰冷冷。 “你们几个,跟我来!” 正文 007 担水 - 匠心 - 沙包 周师兄把这些少年带到后院,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了活计,让许问去担水,要把檐下的缸全部灌满。 微风习习,掠过皮肤时带来秋意的寒凉。许多信息进入他的脑海,他渐渐明白过来。 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 荆承说他不会可以学,就果然把他送来学习了。 时空穿越?幻境?全息模拟? 那幢宅子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荆承又是什么人? 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要解决的是眼前的事情。 周师兄安排去挑水的只有许问一个人,他提起缸边木桶,用扁担挑起来,想了想,去问师兄该到哪里打水。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木讷,师兄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告诉了他地点。 缸里的水是用来做活的,不是用来喝的,它也跟生活用水分开,需要到特定的泉眼里的去打。 许问努力记忆着周师兄说的地点,心里有点诧异。 木匠活计用的水……需要这么讲究吗? 他点点头,用扁担挑起两个木桶,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他在城市里生城市里长,从来没用过扁担,现在第一次用竟然有模有样。这个身体仿佛天然有着这方面的记忆。 后院出去是座小山,泉水在山里。许问走上山道,往回看了一眼。 位于他身后的是一座古代的村庄,全部都是黑瓦白墙的平房,映着环绕的群山,看上去有几分秀丽。 他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脑子里涌入的信息。 现在他正位于一个古代木工作坊里,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他要在这里学习木工技艺,最终学成出师才算完成任务,才能回到自己所在的世界里。 就像他之前听到的那样,进了作坊不代表已经拜师了,古代想要学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半年里,他相当于“预备学徒”,需要通过师父的考验,才能成为真正的学徒,正式拜在祖师爷门下,成为这个木工作坊的一份子。 预备学徒要做的事情很多,大部分都是打杂做家务。就这,也是要托无数关系才能进来的。 泉水离山脚不远,走了约摸十分钟就走到了。 许问放下木桶,弯腰去打水,摇晃的水面上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孔。 许问动作一停,打满水,就着水面倒影看了看现在的自己。 果不其然,他不再是现代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农家少年。不过这张脸还是他自己的,他摸了把脸,渐渐就适应了。 在记忆里,他的确就是个农家子弟,家里排行第三,名字仍然叫许问,是村里长者取的。他出生的村子叫许/家屯,跟这座小横村隔了一座山。 家里很穷,只有两亩薄田和七八亩山林,养几个孩子非常勉强。小横村的姚家工坊很出名,他家里托了关系,找了中保人把他送进来。 过去在家里的记忆黯淡而模糊,许问只记得几张愁苦的脸,总是皱着眉头。临走时,那个应该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抽着旱烟跟他说,这是家里能给他找到的最好出路,以后学出来了有了出息,家里不图他啥;学不出来死在外面了,家里能给他做的也就是收个尸。 短短两句话,许问听到了深深的无奈,也明白了先前听说的“任打任骂”绝对没有半点水分。 在这个年代,师父对徒弟有着全部的人身所有权,拜师的时候更是要签下生死文书,从此生死再不跟家人相干。 即来之,则安之,虽然直到现在他也觉得一个人修那座宅子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既然荆承给了他这个学习的机会,他就好好学吧。 许问打完水,挑起扁担往山下走。 缸很大,是空的。两桶水倒进去,只盖了个浅浅的底。 许问默不吭声地拎起空桶,转身往回走。 两趟、三趟…… 挑着水走山路绝不是轻松的活计,就算这具身体已经习惯干活,四五趟下来,许问的后心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再次把水倒进缸里,看了看约摸只到三分之一的水面,吐了口气,再次挑起了桶。 “喂,喂。” 他身后突然传来招呼声,许问疑惑转头,看见一个跟现在的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正在向他招手。 “我?”许问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 少年猛点头,许问走了过去。 记忆里没这个人,许问确定自己以前不认识他。 “你是不是得罪周师兄了,他这么整你?”少年挤眉弄眼地问他。 “啊?”许问不解。 “你这个活本来是三个人做的,他让你一个人来,不是整你是啥?” “没有吧……我第一天来啊。” “唔……算了。顺便教你个乖。” “嗯?” “水这种东西,哪里的不都一样?上山下山多累,你出门往南,那里有口井。打井水不就省事多了?” 少年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走开了。 许问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摇摇头,还是担着担子继续上山。 他本质是个认真的人,既然被送到这里来,就想好好学点东西。偷奸耍滑的事情,不符合他的性格,他也不打算这样做。 不过一个人要把水灌完整口缸,做起来真的有点费劲。 水面到缸体一半的时候,他就有点担不动了。扁担磨着肩膀,火辣辣生疼,热气从体内最深处升起来,不断向外蒸腾,身上衣服里里外外全湿透了。 他又把一桶水倒进缸里,扶着缸沿歇了一会儿,再一次把扁担担在了肩膀上。 两个少年从他身边路过,手里抱着一些东西,有说有笑,非常轻松的样子。他们看见许问,露出一些诧异的表情,交头接耳几句,又笑了两声。 许问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但一句话也没说。他拖着脚步,担着空桶继续往外走。 不可避免的,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一开始,他挑一趟水只需要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到现在,一趟半小时已经算是快的了。 他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是早上,渐渐的,日影偏移,眼看着将要近午。 许问有点饿了。 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许问往外看了一眼,吐了口热腾腾的气,再次迈开步伐。 又饿又累,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刚刚进公司的时候。 他学历不是太好,找工作不怎么容易,第一份工作由于公司人事变动,只干了半个月就被辞掉了。因为这个,许问刚进第二家公司的时候一直很焦虑,有活抢着做,生怕再被辞掉。 那段时间很不好过。 开始工作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懂,文件拟定与打印的格式、接打电话的话术、与客户沟通的方式……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学里不会教的,他只能拼命去留意别人是怎么做的,然后一点一滴照着学过来。 身为男性,他还主动抢着做一些体力活。各种资料成山成海,展会布置要在时限内完成,工地上还要帮着工人一起拿工具搬材料……那时候的辛苦绝不比眼前逊色。 相比之下,现在他的心情是安定的,看着缸里的水一点点满起来,他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许问下山的时候,在泉眼流下的小溪里洗了把脸,对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笑了笑,直起了身子。 下午最热的时候,他终于把大缸全部灌满。 他一屁股坐倒在缸边,汗水迅速在身边积起了一个小水洼。他正在喘气,一片阴影走过来笼罩在了他的头上。 许问抬头,看见周师兄和他未来的师傅站在一起,师傅换了一身短打,看上去比早上的长衫适合多了。 许问站起来,默默地退到一边。 姚师傅打量了一下他,问周师兄:“你把担水的活给他了?” “这小子傻愣愣的,也就配做点粗活,担水不用脑子,正适合他。”周师兄笑着说。 许问看了周师兄一眼,没有说话。 姚师傅一脸似笑非笑,走到缸边,伸出右手。 周师兄递了一个瓢到他手上,姚师傅舀了一瓢水,小尝了一口。 只这一口,他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点点头说:“木是木了点,但是个老实孩子。” 许问瞬间明白过来,有点庆幸。 这木匠师傅跟老茶艺师一样,竟然能尝出是哪里的水。要是他真的学了“乖”,现在马上就得现形。 认真做事,果然是有回报的…… 恰好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没吃饭?”姚师傅居高临下地问。 “没来得及……”许问小声回答。 姚师傅轻嗤了一声,背着手走开,周师兄瞥了许问一眼,没过多久,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肉夹馍到了他的手上,热气腾腾,肉香盈鼻。 许问咬了一口,鲜美的肉汁流进他的喉咙,抚慰着他的肠胃。他摸摸鼻子,笑了起来。 正文 008 吕城 - 匠心 - 沙包 从许问开始,周师兄陪着姚师傅检查完了所有少年干活的情况。 许问这才意识到,原来考核从布置任务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了。 简直比工作面试还要严格。 许问这样想着,捧着肉夹馍默默围观了全程。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运气”好的。 被检查的第二个少年被安排的工作是扫地,需要把作坊的其中一间打扫干净。 许问站在窗口,看见姚师傅背着手走进去,看也不看纤尘不染的地面,直接走到一个角落,弯下腰,伸手拈出了一片刨花。 周师兄跟在他身边,脸色一变,双手接过那片刨花,厉声喝道:“这里是谁负责的?” 少年们已经全部聚了过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一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胖黑胖的少年,看着就比其他人大一圈,他傻愣愣地看着周师兄,迟疑着说:“是我。” “把他送回去吧。”姚师傅淡淡地说。 周师兄点点头,指着他说:“站那边去。” 黑胖少年瞬间明白过来,大呼小叫道:“不是我!我本来打算好好做的,是他跟我说,把外面扫一扫就行了,角落地方反正不会有人看,不用搞得太仔细!” 这时周围围观的人不少,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阵,愤怒地指向一个人。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那双不笑也弯起来的细长狐狸眼,不就是先前“指点”他的那个少年? 姚师傅同样看着那少年,少年回以无辜的眼神,并不为自己辩解。 片刻后,姚师傅走向下一处,完全没有惩治那个少年,改变自己决定的意思。 黑胖少年愤怒又委屈,正要继续嚷嚷,周师兄看他一眼,说:“别人只是动动嘴皮子,最后决定怎么做的是你自己。” 这时,姚师傅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柴是谁劈的?” “是我。”狐狸眼少年立刻跟过去,肃手而立,毕恭毕敬地说。 “一尺长,两寸宽,做得不错。”姚师傅淡淡地说。 许问之前就留意到了这堆柴垛。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周围的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更为难得的是,每根柴都被劈成了同样的大小粗细,不花费一定的工夫,可做不到这样。 当时他还在心里称赞了一下,做这活的人真是认真努力,简直像有强迫症。 他真没想到,是这个少年劈的。 “谨遵师父教导。”狐狸眼少年不骄不燥。 “你叫什么名字?”姚师傅问。 “吕城。” “多把心思放到正事上。”姚师傅放下那根柴,走开了。 “是,谨遵师父教导。”吕城肃立在他身后,仍然毕恭毕敬。 黑胖子呆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气得想冲上去打他。周师兄及时指挥人按住他,瞥了吕城一眼,也摇了摇头。 接下来,好几个少年明显地慌了,偷偷摸摸想要离开,显然想要做点补救。 但姚师傅对工坊非常熟悉,一处接一处地巡视,根本没留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最后,包括那个黑胖子在内,一共五名少年的活计没有过关。 姚师傅看也不看他们,指了指周师兄,背着手就离开了。 周师兄恭送师父离开,转过身对这五名少年说:“跟我来吧。” 黑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要跟着走,另一名少年站在原地,带着哭腔说:“师兄我错了,不要赶走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偷懒的!” 黑胖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师兄,终于明白过来。他震惊地说:“要赶我走?不行!我爹会把我屁股打烂的!都怪他!我本来打算好好干活的,是他挑拨的!” 他撸起袖子,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但找了半天没找到人。 周师兄转过身来,正色道:“匠人长年累月重复同样工作,辛苦异常。不能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好手上工作,不配为匠。会被挑拨,也是心里存了偷懒的念头,既然如此,还是尽早走吧。” 说完,他不再多听辩解,挥手叫了几个成年弟子进来,强行把那五个人带了出去。 黑胖子还不服气,大喊大叫,但声音还是渐渐远离了这里。 许问把最后一点肉夹馍塞进嘴里,肚子里的饥饿感总算平复了不少。他拍拍手站起来,一转身,正好看见吕城的身影。 这少年偷偷摸摸地站在一根柱子后面,远远看着黑胖子他们被带走,嘴角翘得高高的。 许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姚师傅和周师兄一起回到了宅子里,刚一进门,姚师傅就闷咳了几声,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周师兄连忙去倒茶,姚师傅喝了几口茶,脸色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志诚,如何?”他坐了下来,问道。 “刘阿大、陈铁、何平这三个不错。吕城心计有点太深,但聪明人一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好好调教一下也是个好苗子。”周志诚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 “许问呢?” “许问……不太好说。” “说老实话。”姚师傅淡笑着看他一眼,说。 “木是木了点,但本份。沉得下心,做得住活,我们匠人最可贵的就是这个。”周志诚顿了顿,说得比之前更加认真。 “你有意安排做给我看的吧?”姚师傅捧着茶杯,突然问。 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大弟子,一眼看出他的用意。 “那也得要他自己把握得住机会才行。”周志诚笑了。 “唉,如果不是……我又何必另外选人?”姚师傅却没有笑,而是深深叹了口气。 “师父,您一定会所愿得偿的。”周志诚无比诚挚地说。 “嗯,那就要看看他们能不能过明天这关了。”姚师傅说。 这一夜,许问睡得非常香甜。 第二天早晨,此起彼伏的鸡叫声响亮地贯穿了未白的天际。 许问睁开眼睛,第一次被鸡叫叫醒,觉得有点新奇。 他打了个呵欠,从大通铺上爬了起来。 姚氏木坊这次一共招了二十个准学徒,昨天走了五个,现在还剩十五个。晚上这十五个学徒全部被安排睡在一张大通铺上,挤得满满当当。 十五个大小伙子睡在一起,一半以上都谈不上卫生习惯,房间里的气味称得上毒气攻击。 许问个人的习惯很好,昨天晚上还特地到井边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湿着头发,还有一个人过来套近乎,明里暗里问他家里什么背影。 在现在这个时代,能天天洗澡都不容易啊…… 许问跨过重重叠叠的“尸体”,下了床,推门出去。 在他身后,吕城睁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背影。 早晨的清凉空气伴随着草香扑面而来,许问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心胸突然为之一畅。 他走到缸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已经空了。 昨天临睡前,周师兄状似无意地吩咐,明天他们每个人要干的活仍然是今天这些,保持不变。 好几个少年跟许问一样昨天被分配到重活,一听这话,脸就苦下来了。好在有黑胖子那几个前车之鉴,他们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许问倒是无所谓,挑水这活累是累了点,但他昨天已经从中感受到了一些乐趣。 他找到扁担和水桶,挑起来往外走。 清晨的山路带着露水,沾湿了许问的脚踝。一首乡间小曲突然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张开嘴,并不熟悉的吴音自然而然地流泄而出。 这是这一带的山歌,每个当地孩子从小都是听到大的。对于这个身体来说,它仿佛是镌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许问走到泉水旁边,转头回看来时的小路。可能是受到这首小曲的影响,他明明不是本地人,却突然对这个地方有了更多的融入的感觉。 一趟接一趟,早饭之前,许问就已经把缸里的水打到了三分之一。 看着缸里摇晃的水面,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他看了看时间,准备先去吃饭,接着再干完剩下的。 他弯腰放下水桶,还没直起身来,就看见面前多了一双布鞋。 许问抬头,看见姚师傅正站在他面前,深沉的目光注视着他。 “什么时辰起来的?”姚师傅问。 “呃,不清楚……鸡刚叫的时候吧……”许问挠了挠头。 “为什么起这么早?”姚师傅表情有些异样,接着问。 “这水是做活用的,应该提前准备好吧?” 这也是许问在以前公司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活动,他都会提前准备好所有材料,活动开始前再检查一遍,有备无患。 到这里他虽然不能掌控全部工作,但这样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姚师傅没有说话,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许问没有多想,放下水桶,跟着其他刚刚起来的少年们一起吃完早上的窝窝头和糙米稀饭,继续打水。 可能是有了心理准备,今天的活干起来比昨天感觉轻松一些。快到中午时,缸里的水也全部被打满了。 他舒了口气,抹了把汗,准备歇一下。 才刚刚坐下来,许问就听见叫他名字的声音,抬头一看,周师兄正走过来,到缸边探头看了一眼。 “水打完了?” “是。” “不错。吕城的柴还没劈完,你去帮帮他。” 许问天还没亮就起来打水,近中午才全部打完,身上的衣服全部都被汗湿透了,心跳和喘气都还远没有平复。 但听见周师兄这声吩咐,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多说,就抬脚往昨天的方向走。 走没两步,又被周师兄叫住。 “许问。” “?” “干完活,来黄字坊找我。” 正文 009 黄字坊 - 匠心 - 沙包 吕城被分配的工作是劈柴,许问直接找了过去。 刚到前院他就一怔。 吕城刚刚直起身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水。 在他身后,柴火堆积如山,全部都是一尺长,两寸宽,跟昨天姚师傅要求的标准一模一样。 这样劈柴不免会有一些边角料,这些他也处理好了,劈成合适的大小,堆在另一边。 许问估摸了一下,堆在这里的柴火至少有两立方米,如果全是吕城刚才完成的,他要做到的不仅是体力消耗,还有运力与使力的技巧。 这小子……不简单啊。 “许问。”吕城一看见他就喜笑颜开,问道,“找我有事吗?” “哦,我的活做完了,周师兄让我来帮帮你的忙。看起来是不用了。” “哦,不用不用,你也辛苦了。”吕城笑着说。 许问看了一圈,确定他已经做完了全部的工作,点点头,转身往后走。 “你去哪儿?”吕城问。 “周师兄让我干完活去黄字工坊一趟。”许问也不隐瞒。 “嗯……他也叫我了,一起去吧?”吕城说。 许问不说他也不说,明显有点小心机。许问并不在意,跟他一起往黄字工坊的方向走。 姚氏木坊比想象中大得多,俨然一个小型村落。 他们这些准学徒居住的地方比较偏后,前面一座座白色的房子整齐排列,不时有穿着工匠短打服装的人来来往往,井然有序。 姚氏木坊分天、地、玄、黄四个级别,级别越往上,做的活计越高端,天字坊通常由姚师傅亲自带队,曾经做了一件活直达天听,进贡到京城,给贵妃当了寿礼。 这些都是吕城一路上给许问介绍的。 许问前身是个普通的农家少年,的确不清楚这些事情,他听得很有兴致,吕城受到鼓励,又忍不住多说了一点。 “听说当初姚师傅做的是一套十二件的箱橱,是他跟陆大师合作的。姚师傅做里,陆大师做面。姚师傅最擅长的是榫卯,这一套十二件的箱橱一共用了三十六种不同的手法,砸地不坏,水浸不进,据说连皇上看了都连声称好呢!” 吕城毕竟是个少年,说起这些典故眉飞色舞,好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 “榫卯?水浸不进?”听见这两个字,许问突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是啊。唔,你不会连榫卯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吕城故作惊讶。 “知道一点点,不是特别清楚。”许问说。 吕城目光闪了一闪,笑着说:“我知道的也不多,还是先不误导你了。总之,姚师傅的榫卯技艺出神入化,不说这十里地,据说就连京城里的工匠也听过他的名字!” 接下来,吕城没再说这么多,只指着周围的景物跟许问聊两句。 许问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有点心不在焉地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几个月以前的他,完全不知道榫卯究竟是什么。 但现在,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陌生。 榫卯,由榫和卯两部分组成,是古代家具以及建筑中常见的一种连接方式。榫是凸出的那一部分,也叫榫头;卯是凹进的部分,也叫榫眼或者榫槽。 榫卯这种方式不用钉子,纯粹靠木结构本身进行连接。技艺高超的工匠能让连接的两个部分俨然一体,不仅看不出来有缝隙,用手摸都摸不出来。 这些事情是工头陆立海告诉他的,他还给他看了据说他师祖做的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书盒,里面大约可以放五到六本书。 这盒子看上去朴实无华,一点也不起眼,但许问一看就觉得不对,没一会儿就发现了不对在哪里。 这盒子四四方方,每部分之间一点也看不出来连接的痕迹,简直像是从一整块木头上挖出来的。 许问因此知道了什么叫榫卯,也知道了榫卯连接有不同的方法,陆立海他师门曾经有二十八种,但流传到他这一辈只剩下了二十种。 现在吕城说姚师傅一共会三十六种? 那不是比陆立海他祖师爷会的还多,而且如果真的水浸不进,那很有可能就是陆立海他最遗憾失传、他们目前也最需要的“无水榫”! 许问原本只是被荆承送到这里来,打算着学一点木工基础的,听到吕城的话,心中突然一动。 吕城对姚氏木坊颇为熟悉,他带着许问,很快找到了地方。 这是一座黑瓦白墙的大宅,白墙上浮着厚厚的青苔,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岁了。 红门大敞,门里能听见锯木砍伐的声音,倒是没什么人说话。 吕城当先进门,许问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左顾右盼。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座雕像吸引了过去。它供奉在门厅正中央,不是一般人家常见的佛像观音像,而是一个穿着工匠衣服,拿着尺锯的老人。 这座雕像刻划得非常细致,老人的皱纹、手上粗糙的裂痕全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许问只能看见他的眼神。 老人正注视着手上的一段木头,极为专注,好像有什么极为神妙的东西藏在里面,让他浑然忘我一般。 吕城的注意力全在后面,浑然若无所觉,直接走了进去。 发现许问停下脚步,他回头诧异地问:“许问?” 许问站在那座雕像面前,突然从旁边的台子上拿出了三柱香,凑在烛火上点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正要把香插进香炉,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住手!” 周师兄脚步匆匆地走过来,皱着眉头说,“你还没有入门,不能拜鲁班祖师像!” 说着,他接过许问手上的香,同样拜了三拜,这才亲手插进去。 周师兄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斥责,许问摸摸头,无所谓地转头,正好对上吕城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凑过来,小声说:“教你个乖,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先看看别人怎么做再说!” “嗯。”许问应了一声。 吕城似乎觉得他有点敷衍,斜了他一眼,有些不满的样子。 周师兄敬完香,转头过来打量了一下他们。 “来得挺早。走,进去吧。” 木坊里的面积比外面看上去更大,被分隔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都堆放着小山一样的原木。 周师兄带着他们进来,跟已经等在这里的三个少年会合。 这三个少年许问都认识,都是昨天跟他们一批进来的准学徒。 “木匠第一工,辨木。好活计要好材料。你们到这里来,先跟师傅学一下挑选好的木头。”周师兄环视他们,吩咐说。 “刘阿大,榉木;陈铁,水曲柳;何平,柏木;吕城,红木。” 许问马上就听出来了,黄字坊的活的确比较基础,但不像吕城说的那样低端。 这里是姚氏木坊的原料场,所有材料全部按木材的类型分门别类存放。 木材的价值有高有低,红木仅次于紫檀和楠木,是相当高的一种,许问瞥了吕城一眼,果然看见他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一些欣喜。 安排完那四个人,周师兄的目光落到许问身上,声音淡淡。 “许问,旧木。” 其余四个少年一起看他,同时露出同情的目光。 旧木,就是曾经使用过,现在拿来回收重做的木头。 说到旧木,直接的印象就是又脏又臭。许问这分到的,可不是什么好活。 接着,周师兄叫过来五个正式学徒,让他们带许问几人去各自被分配到的地方。 来带许问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比他矮一个头,身材非常敦实,笑容也很憨厚。 “师兄贵姓?”许问向他行礼。 “许……许。”许师兄有些结巴地说。 “原来是本家,许师兄好。”许问说。 许师兄咧嘴笑笑,把他领进去。他似乎因为缺陷不喜欢说话,许问也没有搭话。他向后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疑惑。 他记得以前跟陆立海闲聊的时候,对方提到过以前当学徒的经历。陆立海说入门第一年基本上就是师傅家的杂役,学不到什么东西,每天的工作就是做饭洗衣干一些杂活。 现在在这里,他昨天才到木坊,今天就被送过来学东西,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还是说……姚家木坊出什么事情了,急于找到更多学徒? 旧木区位于黄字坊西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有三间房和一个木场。 一进月洞门,一股腐臭陈旧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非常难闻。抬眼望去,各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堆积如山,看上去更像一个垃圾场。 “有,有点臭,忍,忍一下。”许师兄结结巴巴地说,接着又往前一指,“师,师父在那里。” 他声音不大,反倒是那边的话声更加清晰。 “桃木。” “松木。” “鸡翅木。” 那人不断念出各种木材的名字,旁边两个小徒弟立刻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到各自的位置去。 许问远远看去,看见那人不断拿起一块木头,又不断放下,中间间隔不到一秒,熟练得不行。 这个旧木场的师傅,似乎对各种木料都很熟悉啊…… 许问小声问本家师兄:“师父贵姓?” “连……连。”许师兄回答。 正文 010 旧木场 - 匠心 - 沙包 连? 听见这个字,许问心里立刻产生了一些联想。 曲河路老宅的原主人,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曾外祖父就姓这个。 荆承和老宅一起变得非常古怪,他还被莫明其妙送到了这里来,这位名叫连墨的曾外祖父在他心里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打消了。 他跟连墨的血缘关系是经过公证的,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连墨生于民国年间。 现在这个地方是货真价实的“古代”,至少也是明朝,距离他曾外祖父出生还有几百年。 连这个姓不算常见,但也不是那么少的。 许师兄领着他走过去,叮嘱道:“你在这里不要动,师傅叫你你再过去。” “是。”许问应了一声。 许师兄快步走过去,跟着其他师兄弟一起给师父打下手。 连师傅头发花白,约摸五六十岁,身上穿着一件很大的皮围裙,脸上的皱纹满是风霜。 他眯着眼睛,正在对一堆木头进行判别。 走近了看,许问才发现这项工作比想象中还要难一点。 这些都是老木头,破烂就不用说了,表面还覆盖各种各样的异物。 有的是油漆,有的是以前的装饰物,有的直接就是污泥和脏东西。 但即使如此,连师傅也能马上叫出里面木料的名字。 大部分木料他只需要拿起来掂掂重量,有的需要敲一敲,只有极少部分需要清除部分外壳看看里面。 这工夫真的不简单,得练多少年才能练出来啊…… 这小小的旧木场,有点藏龙卧虎的感觉。 连师傅认得快,徒弟们的工作也不轻松。他们需要把不同的木头运往不同的地方存放。 小件还好说,有的是门板一样的木头,需要两个人一起抬过去,来回几场就是汗流浃背。 许问站在一边,并没有急着上前帮忙,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连师傅,你这里有黄花梨吗?三尺长,一尺宽,七分厚。”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走进门来,扬声问道。 “二根啊。”连师傅眯着眼睛认了出来,转头吩咐徒弟,“去库里看看。” 许师兄转头去了里面的厢房,连师傅招呼二根坐,二根很客气地摇头,但还是有一些鄙视抑制不住地流露了出来。 连师傅笑了两下,继续去做手上的活。旁边其他的徒弟一脸麻木,仿佛早就习以为常了。 许师兄在库房里找了足足十多分钟才出来,他抱着东西放到二根面前。 “有两块。” 两块木板都脏兮兮的,看不出原貌。二根嫌弃地看了一眼,问道:“确定是黄花梨?” “我师父从来没弄错过。”许师兄有些不满地说。 “上次就搞错了!”二根提高了声音。 “那是阿江拿错了……”许师兄往后瞪了一眼,一个徒弟缩了缩脖子。 二根又抱怨了几句,在旁边找了张油纸,包起两块木板走了。 许问看得一愣,正好许师兄从他旁边经过,他小声问道:“不用打个收条吗?”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打的。”许师兄很奇怪地看他一眼。 “嗯……”许问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天,许问都只是站在一边看。 连师傅没让他做任何工作,其他徒弟也没有招呼他,他只是看,一点主动的意思也没有。 太阳下山时,周师兄派人过来叫了他,五名少年重新汇集到了一起。 “今天一天,你们学了什么?”周师兄问。 一时间没人说话,连吕城也没有开口。 “何平。”周师兄只好点名。 “没……没学到什么。”何平有点委屈的样子。 何平去的是柏木场,柏木是常用木,地方大、材料多、人也多。他跟许问一样过去就被晾着了,没人理他,他壮着胆子问了师兄,被不耐烦地喝斥到一边去。 刘阿大跟陈铁也差不多,只有吕城腼腆地一笑,说:“胡师父教我辨别了红木的几个常见的种类,怎么看红木上的裂痕,怎么保养老红木。” “学得不少嘛。”周师兄看他一眼。 “只是些皮毛。不过胡师父夸我有天分,让我明天继续跟着他学。”吕城不好意思地说。 “嗯。许问。”周师兄并不在意的样子,点了许问的名。 “连师傅经验非常丰富,不管什么木头,上手就能认出来,我要跟他学的东西还很多。”许问说得很认真,周师兄面无表情,看不出做什么想法。 问完话,周师兄让他们回去休息。明天跟今天一样,先干完该干的话,再到各自被分配的木场给师父打下手。 每天的活并不轻松,他们这相当于又加了一份工作。但少年们没一个懈怠,人人都一脸兴奋。 他们早就被父母千叮万嘱过了,知道自己来这里,学的是可以吃一辈子的手艺。 现在周师兄把他们五个叫出来,明摆着是给一个提前学艺的机会,他们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有意见? 周志诚目送少年们离开,目光在许问的背影上额外停留了很久。 其他少年,包括吕城在内都有点美滋滋的。这一天的特殊待遇,让他们相互之间有了点认同感,他们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交换着各自一天的经历。 而许问独自一人走在旁边,好像在听他们说话,又好像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这少年给人的感觉跟其他人完全不同,也是周志诚一早就明欺暗助的原因。 不过…… 少年们的身影消失,周志诚也转过身,回到了姚氏木坊的主宅。 “师父。”周志诚一进门就闻到了药香味,抬头一看,发现师父正捧着一个碗,愁眉苦脸地喝着。 他连忙上前服侍,姚师傅费劲地咽下最后一口药,抬手去桌子上摸。周志诚立刻拿起盒子里的糖糕,递到了他的手里。 “人生真苦啊……”姚师傅吃完糖糕,叹了口气,伸手又去摸第二块。 他一手摸了个空,周志诚已经提前一步把食盒拿开了。 “大夫说,你肺热津伤,疑似消渴,不能多吃糖。” “人生苦啊……”姚师傅哀声叹气,眼巴巴地看着徒弟,但周志诚的态度非常坚决。 “唉,今日如何?” “刘阿大、陈铁、何平三人还是平平。吕城心思灵动,半天就已经号准了胡四叔的脉,让胡四叔教了他一些东西。” “胡四那老货……这孩子有点本事。” “许问按我们昨天商量的,被分到了旧木场。他自打到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就站在旁边发了一天的呆。这小子,我真看不懂。这么好的机会……师父,也许你说得对,他就是真的木。” “嗯……”姚师傅端起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说,“再好的机缘,也得要自己把握得住。再看看吧。” 第二天,许问仍然是鸡鸣即起,很快挑完了水,直接去柴棚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吕城同样已经做完了活,正在等他一起去黄字坊。 一路上,吕城表现得很亲近的样子,一直在说话。许问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绝不冷场,但也明显并不挂心。 两人来到黄字坊,一进门,吕城就非常恭敬地跟见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许问则直接去了旧木场,刚刚进门,一个人从旁边撞过来,撞到他的背上,满怀的木头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抱歉抱歉!我冒失了没看路!”对方立刻道歉,声音清脆柔和,是个女孩子。 这里有女孩子? 许问下意识退了一步,低头看见一头乌黑的秀发,接着闻到淡淡刨花油的香味。 那姑娘弯下腰去,急急忙忙地收拾地上的木头,一边还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跟你说了要小心走路,你老是忘,傻林林!” 她这一敲,手里刚刚捡起的木头又掉了下去,她懊恼地叫了一声,重新开始捡。 少女的青春活泼让许问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蹲下身,跟她一起收拾。他的动作比少女更加麻利,没一会儿,一大半的木头就到了他怀里。 少女感激地直起身,伸手去接。她这一抬头,明眸皓齿,仿佛有无限春光映入许问眼中,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四时堂的那面窗子。 他只怔了一下就回过神来,问道:“你要去哪里,我帮你送过去。” “不用了不用了,这是我的活,我来就好。”林林的态度很坚持,许问也没有勉强,把木头还给了她。 少女抱着一大堆木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好奇地看着许问,“小哥哥你很眼生啊,是我爹新收的徒弟吗?” “你爹?”许问问。 “那边的老头子就是啦。你是他徒弟的话,可得叫我一声林林师姐!”少女很骄傲地说。 许问往那边一看,站在树下,正在往身上套皮围裙的,不是连师傅是谁? “可惜,我还未得有幸拜师。”许问遗憾地说。 “那你得加油啊!”少女活泼地说,抱着那些木块往里跑。跑没两步,她突然省神,放慢脚步,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 那边连师傅一抬头,看见自己女儿,立刻向她招手:“丫头你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个是什么。” 林林走过去,把东西放在连师傅脚边,拿起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看了看。 “这是拼合木,木心是檀木和楠木拼镶的,外面包了一层柚木,再外面裹了层竹皮。”她随口就说了出来,好像并不太费事。 “不错。”连师傅夸奖了一句,林林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仿佛有光盛在其中。 许问看着那边,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正文 011 小师父 - 匠心 - 沙包 这一天,连师傅仍然没有招呼许问,许问仍然站在一边,没有主动上前。 下午的时候,许问突然觉得旁边有些不对,他一转头,看见连林林正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 “你在看什么?”连林林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许问说。 “你的样子很奇怪,跟别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说不上来。” 连林林端祥了他一阵,跳了起来,在旁边一堆木头上坐下,又指指旁边那堆:“老站着不累吗?坐坐坐。” 那堆木头同样非常陈旧,看上去不太干净,但连林林不以为意,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 许问依言坐下,连林林似乎对他很感兴趣,问道:“你是来找我爹学艺的吗?那你为什么不上去跟着学?” “学艺是一件很长的事情,不用急于一时。”许问回答。 “但是很多时候,你不把握机会,机会就会溜走。你不怕吗?” “只要有心,机会总会到来。” “这样吗……但有时候再有心,也没有用啊……”连林林长吁一口气,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不应属于她的哀愁。 许问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行当,男性天生就拥有着女性得不到的地位。 不过转眼间,连林林又振奋了起来,她转头问许问,“不然我教你?对,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怎么辨别不同的木头!怎么样!” “行啊,小师父,教教我吧?”能让那淡淡的哀愁消失,许问并不在意这一声称呼。 “嘿,你真上道!”连林林喜笑颜开,她随手拿起旁边一块木头,递到许问面前。 “这一块,是榉木。榉木在北方叫南榆,很结实,但不属于硬木,是一种比较好处理的木材。” 她熟练地介绍着, 还敲了敲木头给许问听声音,“榉木的花纹非常漂亮,如同山峦重叠,又称之为‘宝塔纹’。这块太脏了,看不出来纹路……”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许问还以为她要另外找一块给他看,结果连林林跳了起来,说:“等我一会儿!” 接着,少女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摇晃,她很快消失在厢房门里,没一会儿再次出现,手上抱了一个箱子过来。 她真的像老师一样对许问说,“木材虽然是一种不易于保存的材料,但一些老木头经过修复,也能重复利用。” “一般来说,木质变差,有三个原因:变形开裂、霉烂糟朽、虫害蛀蚀。根据不同的原因进行相应的修复,能让旧木恢复青春,重新使用。” 许问叫她一声师父,本来是为了让她重展笑颜,结果现在她说得头头是道,竟然非常专业。 于是他也跟着认真了起来,问道:“我看连师傅辨别的木头,经常有被油漆或者其他东西包裹,完全看不出原形的,这种不算在里面吗?” “油漆和外壳都是用来保护木头的呀,傻徒弟。”连林林老气横秋地瞪他一眼,说,“油漆不透水不透气,就是容易剥蚀。真正完全被漆面裹住的话,只需要把旧漆剥除就好了,木材本身不会被损坏。最麻烦的是木材本身被破坏,严重的完全朽烂,有的连拿都拿不起来,这种就彻底没用了。” 连林林抬起手里那块榉木,举例给许问看,“譬如这一块,表面漆黑发污,其实是因为浸水发霉了。榉木木质坚硬,很难霉烂成这样的,可见它长期浸水,保养得很不好。但也正是因为榉木坚硬,霉烂不容易侵入内部, 所以我们只要把外面这层刮掉,里面一般都还可以继续使用。” 她打开箱子,抖开一块麻布,上面用小兜装着各种各样的工具。麻布旁边还有十来个小瓶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连林林把榉木放在一个台子上,右手持着刮刀,左手按住木材表面,手腕一抖,就有一层黑色的霉木被平削了过去。 她姿态悠然,动作娴熟,光是这一个动作,就不是寻常能练出来的。 刷刷刷轻微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污黑的表面被接连去除,逐渐露出下面的坚实木质。 那是一种深红微褐,微带赤色的美丽颜色。大面积的赤色如同云霞一般,清晰的纹理渗入内部,果然令人联想起了远山叠幛。 “怎么样,很美吧?”连林林去除最后一片霉迹,把榉木举到许问面前。 “一般年岁比较浅的榉木是淡黄色的,但时间越长,它的颜色会越深,年老的时候就会带上赤色,这种榉木名叫‘血榉’,非常难得。” 连林林注视着这块血榉,目光里满怀感情,她轻声说,“原来这是块血榉啊……老木头就是这样。你剥开它的外表,经常会得到意外的惊喜。” 许问看着这块木头,也看着连林林近乎痴迷的眼神,没有说话。 从这块榉木开始,连林林果然开始给许问讲解起了各种各样木材的奥妙。 一开始,她可能只是想逗逗许问,假装摆一下师傅的架子,结果讲着讲着,她自己先沉迷了进去。 她的热忱与专业很快感染了许问,他听得非常专心,有时候还会恰到好处地提出问题,让连林林讲得更加高兴。 连林林对各种木材都非常熟悉。 每种木材的名称、特点、出产地、用途,她信口道出,好像那本身就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东西一样。 这一天,她一共给许问讲了五种木材,不断从堆积的“垃圾堆”里找样本出来。 “花梨木很有意思的,它的树干很容易长瘤,我们叫疖子。疖子会深入到木头里面,形成不同的花纹。有的花纹像人脸一样,有眼睛有嘴,我们叫鬼脸儿。不过不是所有的花梨木都有鬼脸儿,看这个铜钱一样的纹路,就是疖子变的。” “花梨木非常细密结实,但又很轻,放到水里就会漂浮起来。老花梨木表面会有包浆,非常光滑,摸起来非常舒服。” 连林林拿了一根很长的花梨木,展示给许问看。 “花梨木是很珍贵的家具的材料,譬如这个,就是一把太师椅的腿,很可惜只剩下这一部分。” 这根花梨木表面光滑,没有丝毫装饰,带着自然而然的优雅弧度。 “这么结实,这弧度是怎么形成的?”许问有些好奇地问。 “花梨木家具很讲究的,这样的椅腿一般都是整木雕成,不用其他手段压弯。”连林林解释。 “整木里只取这一部分?那不是很多浪费?花梨木不是很珍贵吗?”许问问。 花梨木就是黄花梨,在他所处的年代,这种木材基本上已经绝迹,每套黄花梨家具都堪称天价,连他也是听说过的。 “越是珍贵的木头,越要小心对待。”连林林肃然道。 不知不觉,他们身边积攒了一大堆木料,就是这五种,全部都是连林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为了让许问更好地看到内部,其中一部分她还进行了处理。 讲完黄花梨,她非常老练地说:“讲太多你也记不住,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来,帮我把这些木头放进仓库。” 许问的确在一边听一边记,塞了满脑子的东西。听见这话,他直起身来,往连师傅的方面看了一眼。 说起来也很奇怪,这大半天里,连林林一直在这里给他开小灶,那边无论连师傅还是他徒弟,没一个人过来打扰,连多说句话也没有。 古代人不是忌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这里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发什么呆呢?走啊。”连林林催促道。 “哦,好的。”许问抱起比较沉重的铁梨木,跟她一起走进厢房。 外面院子里虽然也搭了棚子,但总体来说还算透气,气味难闻也有个限度。 厢房里就不一样了,密闭的空间发酵着一股酸臭腐朽的味道,闻着让人有点想吐。 连林林熟练地拿出一个布制口罩套在脸上,又指了指另一边:“那边有口罩,你可以自己戴。” 许问一看,另一边的盘子上放着一些布袋,昏暗的光线下根本辨认不出颜色。他犹豫了一下,说:“算了,我不用。” 连林林古怪地看他一眼,说:“那就走吧。” 她重新抱起木头,带着许问往里走。 里面的木头堆积如山,只在中间开辟出来一些小道,供人通行。 走到某处,连林林用下巴一点,说:“铁梨木放在那边,堆在上面就行。” 铁梨木非常沉重,纵然是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农活,抱了这一段路,许问还是觉得双臂发酸,有点支持不住了。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依言把东西放下,而是打量着连林林所指的那堆木头:“直接放下?” 连林林还在往里走,听见这话,疑惑地看他一眼:“是啊,不然呢?” “这样放,回头不是很难找吗?”许问问。 “找找就行了,大家都挺熟的。”连林林满不在乎地说。 “一刻钟找一块木板,太浪费时间了。”许问想起昨天的事情,摇了摇头。 “嗯?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连林林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正文 012 仓储 - 匠心 - 沙包 许三是连师傅的徒弟,跟着师傅有三年了。 所以,他稍微可以从事一些更加深入的工作,譬如清除木头上残存油漆、各种污物,对它们进行一些初步的处理。 他家一共七个孩子,他是老三。爹娘给他找了这样一份活计,只要他出师,怎样都能混口饭吃。 他很清楚这点,从来都非常认真。 这天,他正在埋头干活,突然听见师傅的叫声:“老三。” 他茫然抬头,看见师傅正皱着眉头望着另一边:“你过去看看,你师姐和新来那孩子在库里做什么。” 许问应了一声,乖巧地站起身,这才慢慢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新来那小孩他当然知道,昨天就是他引他进门的,也姓许,是他本家。 这小子有点木讷,昨天在这里呆了一天都不知道向师父请教。明明师父这么随和,只要你问,他就会教你。 今天他来了之后,一直在跟小师姐嘀嘀咕咕,很高兴的样子。 许三当时还在想,师姐也还是个小孩子啊,还是能跟同龄人玩到一起去。 所以,师傅没有发话,他们几个师兄弟也没有理会。 后来他就没留意了。现在听起来,他们俩进了仓库,半天没出来了? 这怎么行! 男女有别,就算他们俩还是孩子,师父也不是太在意这些,也不能这样啊…… 许三加强脚步,刚刚走到仓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话声。 一个人正在发号施令,另一人则在不断应声。 他脚步一顿,有些吃惊。 就这么两句话,他已经听出来了,发号施令的是许问,不断应声的是他的小师姐连林林! “三角一月三点一块。”许问说。 “好嘞,刻好了!”连林林轻快地说。 “五星一月四点一块。” “嗯嗯。” “交叉二月二点。” “好了。” 两人一应一和,速度非常快,许三在窗户旁边听了半天,完全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不过听得出来,他们在配合着做什么事,没什么暧昧,许三总算放心了点。 “你们在做什么?”他走进门问道。 “小三师弟!”连林林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笑着说,“小许好聪明,他想了个法子,重新清点库里的货物,到时候我们交货就没那么费劲了!” 连林林年纪不大,仗着自己进门早要当师姐,许三他们早就习惯了。 “什么法子?”他好奇地问。 “就是用木牌给每份木头贴标签,按标签的顺序来摆放。他说最好做个木架,把东西放到木架上,每个架子旁边贴牌子列单子,这样就更方便了!”连林林毫无隐瞒,全盘托出,看着许问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他好傻,一开始还问我有没有纸笔。书生用的东西,我们怎么会有嘛!咦,对了,小许,你的意思是你学过写字?” 连林林的确兴奋,叽叽咯咯地说着。许问正拿着一块奇形怪状的木头,皱着眉琢磨着什么,闻言转头:“认得几个字,但不太会写。” “识字!”这一下,也许三的眼睛也有点发亮了。 “只能勉强认认,写起来缺笔少画,不太像样。”许问有点不好意思地强调。 “你也太厉害了吧!”连林林看他的眼神简直是崇拜了。 “嗯……你想学吗?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许师兄也是。”许问说。 “可以吗!”师姐弟俩异口同声,得到许问肯定的回答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开了傻笑。 许问提到纸笔,连林林立刻表情古怪地看他,他当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个错。 在这个时代,读书写字是少数人的特权,像他们这样的工匠,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的。 他小时候学过两年书法,大概知道毛笔应该怎么拿。过了这么多年,繁体字只会认不会写,但在这些从没得到过机会的年轻人们面前,已经是足以炫耀的本事。 连林林和许三高兴了一阵子,许三突然想起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了,我听说学认字得要束修,我……” 许三还是学徒,学徒只包吃住不发工资,他当然是没钱给束修的。 许问笑着摆了摆手:“小师父教我辨木识木,我教你们认字,本来就是等价交换,要什么束修。” “也对,我会好好教你的!”连林林马上放松,笑嘻嘻地说,“不过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叫我小师父啦,还是叫我小师姐吧!” 约定好教学认字的时间之后,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轻松。 许三终于拿起一块木牌,仔细看上面刻的东西。 旧木场有的是木头,这块是松木,两寸长,五分宽,本来是堆在角落里的边角料,被连林林拿来废物利用了。 木头被削得很平整,连林林在上面刻了一些记号,是一个三角形,旁边有一个弯弯的月亮加两个小圆点。 “三角形是铁力木。月亮越多,木料越大。小圆点指的是同批货里的第几件。”连林林解释给他听。 许三稍微一联想,就知道了这样分类的好处。 按照这样的顺序把木头依序排放,他们不仅更能心里有数,找起来也很方便。 “有纸笔的话,还可以做个帐册,这样就更清楚了。”许问有些遗憾地说。 “你还会做帐册?我还以为只有帐房才会这些东西呢,你可真厉害啊。”许三佩服地说。 这就是古代与现代最大的区别了。 他们能不借助任何工具,单靠自己的经验与一双肉眼就辨认出破烂得看不出原形的木头,在自己的专业方面做得极为精深的程度。 但是在知识的广度上,他们远远比不上被海量资讯洗礼的现代人。 许问只是在之前的工作中稍微接触过一点关于仓储方面的知识,现在只是拿一部分出来,就足够让许三惊讶羡慕了。 “没事,我去找我爹,让他帮忙!这么大一间仓库,我们全部整理好!”连林林踌躇满志地说。 也不知道连林林跟连师傅说了什么,连师傅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都用一种奇妙莫测的目光看着他。 不过他没有把许问叫过去问话,许问也就当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许三口风很紧,这件事只有连家父女、许三和许问四个人知道,以致于周师兄如常打听完许问的情况,回去之后又对着姚师傅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能我真的看走眼了。这孩子……一天都跟连丫头两个人呆在一起,一点正事也没做。 姚师傅表情淡淡,同样有些遗憾地说:“两天之后评定结束,就送他回去吧。” “是。”周师兄叹了口气,点头道。 这天晚上,吕城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风声,吃完饭就过来找他。 “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你听说没有。”他故作高深莫测,但太年轻了,这种姿态在许问眼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 “姚氏木坊每逢月底,都会有一次评估总结。黄字坊也有,各木场比试实力,最后进行排名。排名靠后的在接下来一个月里,在路上遇到排名靠前的,都得让路行礼!” “每个月都有?” “对!” 这件事许问的确是第一次听说,他有些意外,思考片刻之后,有点佩服。 让路行礼,形同在尊严上提高身份。这样的规则,不费一文,但同样能很好地调动工匠们的积极性。 “月底……” “就是两天后了!怎么样,你们木场准备好了吗?” “完全没有动静。” “我就知道!嗐,师傅师兄不着急,你不能不放在心上啊。在评估里表现好的话,也许大师傅就看中你了!” 吕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许问听完,却抬起头来问道:“你为什么来跟我说?我表现不好,不是更能衬出你的好吗?” 吕城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目光一阵乱飘,最后说:“大家都是一起进来的同门师兄弟,我怎么会踩着你上去?我是看你不经心,提醒一下你!” 他带着一种假装出来的忿忿不平,转身要走。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用意来的,他提供的这个信息的确对他有帮助。许问拉住他,说了几句好话,吕城终于满意了,又叮嘱了许问几句,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一个娇嫩清脆的声音在他们不远处响起:“许小问?” “小师姐,你怎么过来了?”许问抬头,看见连林林,有些意外地说。 “你忘记我们约好的事情了?”连林林不满地嘟起嘴,瞪着许问。 昏黄的暮色中,少女的脸颊被余晖映照,娇艳得像一支还未盛开的花苞。 “怎么会忘,只是没想到是今天就开始。”许问笑着说。 “当然啦,越早越好!”连林林说。 “那好吧,你等我准备一下。”许问说。 他转身准备回屋,一转头,看见吕城呆滞的面孔,正紧紧地盯着连林林。 被许问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问:“这是谁?” “连姑娘,是旧木场连师傅的千金,现在是我的师姐。”许问略微介绍了一下。 “原来就是她……”吕城的表情很不善,他狠狠瞪了许问一眼,气哼哼地说,“当我今天没来!” 正文 013 月映苇丛 - 匠心 - 沙包 吕城来得莫名,走得也很莫名。 许问不去理他,回房间去拿了些东西,叫上连林林:“走吧。” 连林林看着他手里的布包,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之前削好的一些竹枝,可以用来当笔。纸笔不易得,用竹枝在泥地上写字,也是个办法。”许问说。 “泥地啊……我知道个好地方!”连林林眼睛一亮,喜孜孜地说。 路上,许问提起刚才吕城说的月底评估,问连林林:“以往旧木场成绩如何?” 连林林摇了摇头:“我爹从来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我们每个月都垫底,哈哈!” “每次出门都要给人让路行礼,不难受吗?”许问问。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怎么出门,哈哈。”不知为何,许问总觉得连林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并不像是真正的开心。 “对了,师兄呢,他不是说要一起来的吗?”许问转移话题。 “嘿嘿,他今天来不了啦。爹爹要做些事情,喊了他帮忙。所以说,师姐就是师姐,学认字也是他师姐!”连林林瞬间又眉飞色舞,开心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中,少女的眉眼无比生动,仿佛有光在闪动。 许问看着她,心里有某些东西微微动了一动,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迅速打消了所有的念头。 “也好,我教你,你也可以教他。连师傅门下还有谁想学认字的,都可以过来学。”许问移开目光,笑着说。 “好嘞!”连林林欢快地说,接着一指前面,“看,就是那里!” 她带过来的果然是好地方。 那是一片小湖,夕阳照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微风拂过,带来冰凉的水气,令人精神一振。偶尔有水鸟相依为伴,从湖面掠过,留下点点波纹。 湖边生长着芦苇,芦苇丛中有一片平滑的泥地,不软不硬,用来写字再好不过。 “真漂亮。”许问眯着眼睛,注视着前方。 “是吧!爹爹带我来的!你等我一会!”连林林高兴地说,跑到一边的芦苇丛里去捣鼓了一阵子,又跑了回来,催促道,“开始吧!” 许问拿出一根竹签,问道:“你想学什么字?” 普通人学认字,第一个想学的多半是自己的名字。 连林林却偏着头问道:“木头的木,应该怎么写?” 许问深深看她一眼,在光滑的泥地上写下了一个“木”字。 “木就是树,是从地上生出来的。这一横,就是地面,上面的这一小竖,是露在外面的部分,下面这三笔,就是树根了。” 木是个象形字,字形简单,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许问讲解起来也很简单。 连林林果然眼睛一亮,说:“很好记嘛!” 她从许问手上接过那根竹签,在软泥上照葫芦画瓢,同样写了几个木字。 她学得很快,一开始笔画字形还有点僵硬,但写完几个,就已经跟许问的字一模一样了。 “写得不错。”许问夸奖。 然后不等他教,连林林又把两个木字写在了一起,狡黠地对他眨着眼睛:“不用你教,这个字我会,林,这是我的名字。” 许问挑起了眉毛:“怎么学会的?” “双木为林,爹爹就是因为这个给我取的名。”连林林说。 真是好懂的名字…… 许问提起“笔”,给这个字改了一个笔画,说:“字是没错,但在写法上有一点变化。两个木写在一起的时候,左边这一笔要写成点,有双木相互倚靠的感觉。” 连林林刚刚跟许问炫耀就被他指出错误,扁着嘴看着他,气鼓鼓地说:“我不,我就要这样写。这是连林林的林!” 说着,她抢过竹签,又在地上写了两个林字,全部都是两个木独立为政的。 不过她虽然才写了几个,字体已经有些秀丽,这样看格外有一些飒爽的气韵,也不难看。 “好吧,连林林的林,是最特别的,跟别的林都不一样。”许问笑着迁就她。 “就是!”连林林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接着许问又教了她三个字,一个“连”,一个“工”,一个“匠”。 工匠两字古今写法都一样,连字繁简不同,但字形简单,许问还记得。 对于初学者来说,贪多嚼不烂,许问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教完五个字就不教了,让连林林自己去练习。 连林林一开始还开了几句玩笑,现在却表现得非常认真。 她一笔一画地重复害写着这五个字,写满整片泥地,就抚平再来一遍。 夕阳落下,月光生辉,区区五个字,连林林足足写了上百遍。许问耐心地陪着她,也不催促。 最后,她终于回过神,抬头看了眼天色:“啊,这么晚了!” “嗯,累了吧?回去吧。”许问说。 “等等!”连林林跳起来,结果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血脉不流通,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许问完全没留意,伸手去拉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头栽进了泥坑里。 泥坑很浅,不干不稀,糊了连林林一身。她双手拄在稀泥里,一时间没有动静。 许问有点担心,叫道:“小师姐?连林林?” “哈哈哈哈哈!”连林林突然倒过来,一屁股坐在泥坑里,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这么傻,简直受不了自己,哈哈哈!” 许问一愣,也被她逗笑了。 清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芦苇丛中,连林林跳起来,随手一抹身上的泥,说:“谢谢你教我认字,我有个好东西给你!” 说着,她跳到一开始偷偷地藏了东西的那里,又捣鼓了一阵子,小心翼翼地捧过来一个网兜。 月光照在她的双手上,仿佛有银光在其中跳跃。 “这是什么?”许问探头去看。 网兜里跳动着一些大大小小的虾,通体洁白,外壳透明得好像会发光一样。 “白虾!可好吃了,来,给你一个。” 她在一边的水里洗了洗手,拿起一只白虾递给许进,又自己拿起一只,示范着吃给他看。 透明的虾壳被剥开,里面的肉越发显得白亮。她一口咬了进去,一边吃一边催促许问:“吃啊,很鲜的!” 许问以前也吃过生虾,但都是在日式料理店里,由师傅处理好了端上来。站在月下的湖边直接剥活虾吃,这还是第一次。 然而,当他剥开虾壳,把虾肉放进嘴里,那种鲜甜的感觉瞬间在口中化开时,他突然对这个世界有了真实的感觉。 口中的虾是真的、眼前的人也是真的、所有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是真的。 这个世界曾经存在感,现在也完整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感受、所有学到的东西,全部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一天晚上,许问并不像前几天那样一躺上床,瞬间就能进入无梦的睡眠中。 他躺在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强忍着翻身的欲望,思考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 他接受了一份遗产,遇见了一个人,奇妙的事情从此展开,他因此来到了这个世界。 莫明的,他想起了在帝都的小楼里,刘阿婆问他的那句话。 人活一世,是为什么呢? 我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着连林林,想着吕城,想着身边这些少年。 月光透过竹窗,照在他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虽然昨天睡得迟,还失眠了一会儿,但第二天早上许问并不觉得疲倦,跟平常一样精神。 他如常挑完了水,又去劈柴的地方看了一眼。 之前几天,吕城都会提前完成工作,然后等他一起去黄字坊。 但今天,柴全部劈好了,吕城却不见人。 联想起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许问笑了笑,一个人去了旧木场。 刚刚踏进旧木场大门,他就停下脚步,愣住了。 堆放旧木的棚子旁边开辟出了一块空地,上面整齐放着好几个木架。 架子大而厚实,一看就是货架,跟许问之前设想的一模一样。 他没想到,他昨天才跟连林林提起来,今天就看见了。 连林林正站在木架旁边,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的表面。看见许问过来,她立刻兴奋地炫耀说:“看,我爹昨天晚上做的!厉害吧!” “一晚上?做了这么多?”许问吃惊地说。 “几个架子而已,又不费什么事。”连师傅从一个棚子里钻出来,满不在乎地说。 说着,他瞪了许问一眼,神情颇为不善,许问有点莫名。 他哼了一声,吩咐道:“你不是很能吗?今明两天去把仓库给我收拾出来。不收拾完不准走!”接着他又指挥自己的女儿,“你也去帮忙!学什么写字,你爹我……赶紧去吧!” “哦……哦!”连林林欢快地应了一声,小兔子一样跳到许问面前,“要我做什么?” 许问听出了连师傅的一些言外之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听见连林林的话,他收回目光,说:“昨天那些木牌还要很多,你能刻完吗?” “没问题!”连林林爽快地说。 这时,连师傅的另外几个徒弟也走了过来,许三道:“师父让我们也来帮忙……我们要做些什么?” 许问环视他们,笑了起来:“我们先把仓库腾一腾,把货架放进去吧!” 正文 014 姑娘家 - 匠心 - 沙包 一群人很快腾出了一间仓库,把木架搬了进去。 上手一摸,许问就发现这木架的不同之处。 虽然只是一晚上急就章做出来的,但它一点儿也不粗糙。它的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不带半点毛刺,转角的地方甚至打出了圆角,以免让人不小心撞伤。 木架是用木条和木板做成的,整个木架没上一点漆,但是连接的地方仍然看不出一点痕迹,浑然如同一体。 这是用榫卯方式连接起来的吗……许问的手细致地在它的表面上抚摸了一阵,忍不住回头看了连师傅一眼。 连师傅正在跟自己的女儿说话,表情有些严肃。连林林嘻皮笑脸,片刻后也严肃了起来,认真地回答了几句话。 连师傅表情微和,抚了抚她的头顶。 这位中年人看上去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辨木师傅,没想到木匠手艺也这么高超。 一晚上做出来,第二天就要用的,他当然不会有意细细打磨。这些细节,不过是他随手而就的本能而已…… 许问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开始招呼许三等学徒,对仓库里原本的木料进行整理。 按理说,许问连门也没入,这些全是正式学徒,资历比他深、级别比他高,就算不在他面前拿架子,也很难这么听话。但出乎他意料,他说什么这些学徒就做什么,如臂使指,顺畅得不行。 许问有些惊讶,许三连一则道破天机。 “回头识字的事情,就麻烦小兄弟你了……”许问腼腆地说。 许问恍然大悟,再次深刻感受到在这个时代,受教育的机会是多么稀罕。 众人拾柴火焰高,许问指挥得当,学徒们全力配合,很快仓库就被一间间整理出来,各种旧木被贴上标签,分门别类地被放到了木架上。 标签就是连林林刻出来的木牌,用白胶粘在旧木材料的固定一侧。这种白胶是连师傅特地调出来的,不伤木质,不会轻易脱落,但只要按照一定的方向使力,也能很容易就把它撕下来。 木架的每一行还是像许问设想的那样,列出了这一行总的清单。 连师傅没用纸笔,而是用一张薄木板在上面刻字。 刻刀飞扬,木屑纷纷而下,清晰流畅的符号出现在木板光滑的表面上。 这些符号全部都是许问拟定的,连师傅毫不犹豫地继续沿用。渐渐的,连林林以外的其他学徒也都明白了这些符号的含义。许问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这其实就是他们旧木场特定的一套密码。 仓库的门窗全部被打开,陈腐的空气倾泄而出,与外界相互流通。 大量经年不见天日的陈旧木料被整理了出来,重新进行规划,其中一部分被放到了木架上。 学徒们此起彼伏的声音不断在仓库里响起: “咦,原来还有这个,上次柏木场的来找,我翻了半天还以为没有呢。” “可惜,这块被压太久了,没法用了,清理出去吧。” “老楠木!竟然被压在这么角落的地方,这可是宝贝啊……” 连林林自小就对木料十分钟爱,这时更是看得眼神闪闪发光。她过了一会儿又去缠自己的父亲:“爹啊,回头我们再把这些老木头清理一下吧。就这么烂掉,太可惜了。” “忙着呢,哪这么多时间。”连师傅又是爱怜,又是嫌弃地看着女儿。 “你可以教许问啊,他脑子这么灵,肯定能学会的。”连林林极力推销新认识的小伙伴。 连师傅抬头看向许问,许问与他对视,有些期待但还算平静。 连师傅低下头,轻嗤一声说:“门还没入,教什么教。” 连林林还在纠缠,连师傅却没有再松口,而是催促她继续干活。 连林林拗不过自己老爹,只能同情地看了许问,老老实实继续刻木牌。 不过这也是她喜欢的工作,看着堆积多年的陈年旧木一点点重见天日,她不时像发现宝藏一样,发出喜悦的轻呼声。 她的情绪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精神振奋,全力配合许问的安排。 厢房一共三间,这一天太阳下山时,他们整理出了一间半,眼看见明天就能完成全部工作。 杂乱的东西被整理得井然有序,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情。这一天虽然劳累,但所有人脸上一直都挂着舒心的笑容。 之前几天,许问都是回去跟那些未入门学徒一起吃饭的,今天难得被留了下来,在旧木场跟连师傅他们一起吃。 是连林林邀请的,连师傅轻哼一声没有说话,许三见势也跟着邀请了起来。 旧木场的饭菜比准学徒们的好不少,甚至还有一道炖肉。 连林林连给许问夹了两块,被连师傅狠狠瞪了一眼。她连忙讨好地给她爹也夹了一块,连师傅这才罢休。 许问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天,其实并不怎么馋肉。不过他还是顶着许三他们羡慕的目光,一口一口把那两块肥多瘦少的肉吃了下去。 吃完饭,许问继续教认字。 这次不再只是连林林一个人,许三等师兄弟也全部跟着一起。 连师傅表情不太好看,但给他们做了一个很大的木盘,里面装满了稀泥,旁边放了一盒木签。 他削出来的木签可比许问做的竹签好看多了,均匀修长,微带弧度,微黄的木色像玉一样。 同时,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本三字经,扔在了许问的面前。 这可太难得了。 许问教字最大的麻烦是只会认不会写。简单的字还好,稍微复杂一点的,他写起来绝对缺笔少画。他之前就在发愁要怎么满足自己的这些新学生,又不至于误导他们。 连师傅拿出来的这本木刻版三字经,可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说起来,连师傅是什么时候有这本书的?他真的不识字吗?如果识字,他为什么不教给自己的女儿? 些许的疑惑掠过许问心头,他没有多想,顺着三字的人之初性本善,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了起来。 接下来一天,许问带着连林林以及旧木场的师兄弟们,继续整理完了剩下的一个半仓库。 再没有什么教学比实践更有效,许问整理完这整整三个仓库,对库存的大部分木料都有了一个初始的概念。 连林林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一边刻着木牌,一边就着当前整理的货物给许问讲解木料的辨识方法。 “花梨木很珍贵,所以经常有无良商家用假木冒充,以次充好。最难辨认的有一种南花梨。”她不仅说,还去隔壁架子上找了一块来示范给许问看。 “这样整理之后真方便多了,以前得找老半天!”她喜孜孜地说着,接着又继续讲解,“这是南花梨,是真的花梨木。颜色很像是吧,也都有鬼脸纹。不过你仔细对比,花梨比南花梨更细腻,表面的孔更小。闻起来,花梨的香味很醇正,南花梨微微有点发酸……” 她毫无隐瞒地侃侃而谈,眉目间充满自信,神采奕奕。 许问听得非常认真,把她的一字一句全部记在了心里。 全部三间仓库整理完,一群人又顺势把厢房打扫了一遍。 这些活计一点也不轻松,做到最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地瘫倒在了地面上,就连许问也不例外。 许问看着木架上整整齐齐的木料,看着架子上挂着的木牌,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样一整理,发现还可以放好多东西。之前堆那么多,还以为仓库要装不下了呢。” “而且整理出好多好木头,突然感觉自己发了财!” “是啊,哈哈哈哈!” 徒弟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着,许问微笑着听他们的话,偶尔转过头,看见连林林也正在微笑。 淡淡的暮光之中,她的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静谧与幸福之感,许问不知不觉有点发呆。 “吃饭。”连师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许三等徒弟们立刻羞愧地爬了起来,小跑着到了门口。 按理说,应该是他们服侍师父才对,让师父照应他们晚饭,简直大逆不道。 许问也爬了起来,跟在后面往门口走。 这时,许三突然放慢脚步,迟疑着来到许问身边。 “小师姐跟你说的,你听听就好。”他不安地看了一眼跑在最前面的连林林,小声对许问说。 “嗯?”许问不解。 “嗐,姑娘家,能懂什么。要学东西,还是要听师父的,被小师姐带上歪路就不好了。”许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是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啊?”许问脚步一顿,拧紧了眉头。 “木匠是男人的活,姑娘家能懂什么。”许三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的神情间并无轻蔑,但就是那种理所当然,更让人觉得难受。 许三没再多说,拍拍许问的肩膀就跑到前面去了。 许问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走到屋外,发现连林林正在檐下等他。 “小三儿跟你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没什么。”许问下意识地不想说。 “跟你说不要听我的话对吧?姑娘家懂个什么,说不定还把你带歪了。”许三刚才的声音其实非常小,连林林理应听不清。但如今她重复出来,竟然连字句都差不多。 “没什么,你不要这个表情,我已经习惯了。”连林林笑了笑,神情并无阴霾。她偏过头,认真地对许问说,“明天月末评估,带着我的份,一起加油吧。” “嗯。”许问注视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文 015 月末评估 - 匠心 - 沙包 九月三十,是姚氏木坊每月一度的评估日。 每个月这个时间,姚师傅都会和木坊的掌柜一起,对天地玄黄四个作坊进行分别考核,以当月的考核结果来判定下个月该分场在门内的地位。 这个地位体现在方方面面,当月的薪资、相互见面时的礼仪、聚集时的座位……所有一切有等级之分的场合,都会依这次考核结果而行。 许问听说姚氏木坊的这个规矩的时候,非常吃惊。 在他看来,这个管理方式虽然仍然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一些风格,但已经很先进了。 听说这个规矩是从姚师傅祖父的那个时代/开始执行,沿用至今的。看来这座木坊比他想象的规矩更严、更现代化一点。 天地玄黄四个木坊名义上是按照不同的等级划分的,其实负责的是不同的工作。所以月末评估是在这四个木坊内部进行的,它们相互之间并不互通。 黄字坊内部一共分五个木场,当日许问他们五个人分别被分了一个。 评估日当天,许问依旧起得极早,干完自己的活计,并没有马上去黄字坊,而是回到了准学徒的小屋里,准备沐浴更衣。 昨天晚上就有人送来了新衣,让他们明日换上。 新衣是粗麻材料,缝制得也非常简陋,但对于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农家子弟来说,有一套新衣服,简直跟过年一样。 昨天晚上,好几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起来放好,还不时爬起来看一眼,生怕别人把它偷去了一样。 许问倒没他们这么慎重,但也还是把衣服叠好铺在了枕头下面。 爱惜衣服还在其次,这群少年虽然年纪小,又是农家出身,但为了争取这个入门的名额,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很难说,许问并不想冒险。 一夜无梦,仿佛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连睡眠都变得更加香甜了。 九月末已经秋意深浓,清晨的井水已经有了一些冰凉刺骨的感觉。许问拎起一桶当头浇下,皮肤上立刻起了无数的小颗粒。 此时井边人不少,都是同住的少年准学徒,他们同样跳着脚,还在热热闹闹地说话。 “打扮得精神一点,今天能去观礼黄字坊的评估,机会难得。小鸡你这么清秀,没准就被哪个师傅看中了收成弟子了呢!” 这话微有狎昵的感觉,但无论说话的人还是听话的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个叫小鸡的是一个身材瘦弱的白脸少年,看上去比其他人小两岁的样子。他愁眉苦脸地说:“长相有什么用,我这小鸡样,谁敢相信我体健如牛?” 他一边说,一边跟其他人一样用井水浇头,被冰得呲牙咧嘴。 “唉,怎么比得上有些人的运气,一进来就被带去木坊做活,哪像我们,天天做些杂活,也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另一边,一个有些龅牙的少年不甘不愿地说,还往许问这边瞥了一眼。 “这也没什么,我有个表哥,去山那边的陈家坊做帮工。他说学徒入门,头一年都是做杂活的,就算入了门也一样。师父看你做得好,才会教你一些东西。我们这也正常。”另一个长相温和平凡的少年劝慰道。 “谁不知道呢,就是有些人……哼。”龅牙少年又瞥了许问一下,嘀嘀咕咕。 不患穷而患不均,这是很多人的通病。 如果大家都在一起做杂活,这些少年们心里可能还不会不平衡。 但周师兄从这十几个少年里专门挑出了许问吕城他们五个,提前让他们进入黄字坊学习。 要说这五个人被挑出来可能是因为头一天杂务干得好,但后面他们也做得很认真啊,周师兄为什么不多看他们一眼呢? 许问冲洗完,用毛巾擦干,回去房间换上新衣服。 麻布料非常粗糙,换了现代的那个他一定会觉得摩擦着皮肤很痛,但现在他穿起来却没有丝毫不适。当然,如果他出身于富户子弟,说不定穿上衣服一会儿就得哭出来。 刚才那些少年的话他全部都听见了,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每个人的机遇都不一样,你能做到的只有努力把握住已经到来的那一些。 辰初,也就是早上七点,周师兄准时到这里,环视一周,满意地点头道:“不错,走吧。” 少年们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前往黄字坊。 许问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旁边又是吕城。 走到一半,吕城突然抬头看着前方,眼睛有点发亮。 许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姚师傅正跟两个人一起,一边说话一边往黄字坊的方向走。三人身着青色长衫,跟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 许问也有点意外。 天地玄黄四字坊虽然并没有严格的等级差,但黄字坊是木料场,做的都是最基础的工作。 按理说,月度评估这种大事,姚师傅他们更关注的应该是天字坊,怎么会先到这里来? 可能是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姚师傅等三人停步,回头往这边看。接着,三人向着这边指指点点,又说了几句什么。 吕城的表情顿时变得又是兴奋,又是期待,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许问的眼神,轻哼一声,矜持地抬起了下巴。 看来今天还会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啊…… 许问的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计较。 准学徒们走进黄字坊,停下。 周师兄回头,点名道:“吕城、陈铁、何平、刘阿大、许问,你们五个回去各自的地方。今日月度评估,你们也要参加。”他又面向其余的少年,“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会有人来领你们进去。”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吕城脸上明显有些得意,许问顶着少年们羡慕嫉妒恨的木光,往旧木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如今的旧木场气象已经完全不同。 就像许问他们一样,许三等师兄弟也全部穿上了新衣,还略微修了一下面,看上去比平常整洁多了。 他们看见许问进来,都非常亲热,纷纷上前跟他打招呼,笑着说明天习字时发生的事情。 过了一会,连师傅走了出来,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徒弟们顿时全部噤声。 许问突然间意识到,连师傅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工匠,但偶尔的神情气度,俨然跟其他人有些不同。 连师傅穿得仍然跟平常一样,并没有为今天做什么准备。 “走吧。”他随意地说。 许三等人乖巧如鸡,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 许问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少了个人,小声问许三:“小师姐呢?” “嘘……平时跟着一起玩玩也就算了,这种正事,她怎么能参加。”许三压低了声音说。 许问皱了皱眉。昨天他就知道连林林作为旧木场的一份子参与评估,但他没想到她连在场也不行。 他没说什么,也没留意到连师傅向后扫来的一眼。 黄字坊的格局跟普通的多进民宅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后面没建花园,而是留了一下大而平整的广场,场上铺满青石,专门供给姚氏木坊接到建筑之类的大活时,堆放临时材料使用。 现在广场上空着,黄字坊各木场的师傅和徒弟们陆续到达,各据一角。 正南方向起了一座石台,台上摆了几把太师椅,现在还是空着的。 又过了一会儿,姚师傅他们到了,在太师椅上入座。 许问留意到,各木场的徒弟们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又振奋的表情,显然以前的这个时候,姚师傅他们是不会过来的。 辰时二刻,所有人全部到齐。石台上方站着的一个中年人敲响了钟磬,朗声道:“黄字坊月末评核开始,执弟子礼!” 后面四个字,他的声音拖得非常长。话声中,黄字坊的师傅和徒弟们全部躬身拱手,向石台上坐在椅中的人行礼。 许问也跟着一起做,他的眼角余光留意到,所有人都在行礼的时候,只有连师傅背着双手,腰板挺得笔直。显然,他绝不在所谓的“弟子”之列。 “今天评估仍然是老规矩,共分三项。” 台上姓杨的师傅声音洪亮,宣布今天的规则。 “第一项,辨木。各木场每人从十种异木中,辨认出指定的那种。每正确一人,可得三分。” “第二项,说木。各木场每人手持一块木头,说出辨识它的方法。最高分五分,由各位大师傅评定。” “第三项,择木。各人抽取择木标准,至各木场取出同等木料,以速度与质量双重评分。最高分十分,由各位大师傅评定。” “黄字坊各位,可听清楚了?” 规则很简单,杨师傅也说得很清楚。 他话音刚落,下面的人就哄然应答道:“清楚了!” “既然如此——” 磐声清脆,穿石裂云。 “——姚家黄字坊九月评估开始!” 正文 016 辨木 - 匠心 - 沙包 这天天气晴好,温暖的秋日阳光晒在少年们的身上,感觉格外舒适。 但似乎是受到周围气氛的影响,他们的表情纷纷变得严肃起来。杨师傅的话刚结束,各木场的师傅和学徒们态度突然一肃,瞬间让他们意识到了整个姚氏木坊对这个月度评估的重视。 杨师傅环视四周,轻轻一挥手,两名学徒搬着一个大木牌上前,将它树在了石台的下方。 许问站在队伍里,饶有兴趣地看着。 无论是这个月度评估,还是评估的评分原则,感觉都非常先进,与他未来所处的那个时代也相差无几了。 尤其是这个木牌,明摆着是用来进行公示的,跟现代公司里常用的白板用途一致。 果然,“白板”上贴着五个木牌,分别写着“红木、柏木、水曲柳、榉木、旧木”的字样。 显然,这五个木牌,代表的就是黄字坊的五个木场了。 黄字坊除旧木场以外的四个木场,虽然以某种单一木材为名,但里面管理的木料其实并不仅止于这四种。 譬如红木场,管理的主要是比较昂贵稀有一点的木材,包括楠木、檀木、酸枝、花梨木、鸡翅木等等。 柏木、水曲柳等木场也是如此,以一种木料为代表,其实囊括了四到六种不同的木料。 因此,学徒们进入相应木场,要学会辨识的不止一种木料,今天考核的也是本场管理的全部木料的种类。 事实上,这也是旧木场以往评分最低的原因之一。 其他四个木场,种类最多的是榉木场,一共六种。 而旧木场呢? 这里存放的全部都是从各地收集而来的废旧木料,其中有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连姚师傅也未必能准确辨认。这里的木料种类,比其他四个木场管理的加起来还要多。 要对这么多木料进行准确辨认,其见识广博、判断力之准确,绝不是普通木匠能做到的。 以往考核,其他木场比的是实力,旧木场学徒就有点拼运气,成绩自然最差。 木牌立定,杨师傅再次击磐,悠扬的声音中,他的话随之扩散到整片广场。 “第一项,辨木!” 他身边,一个身着短打的年轻人拿着名录,念道:“红木场,洪铁柱洪师傅!” 位于东南方的红木场阵列里,一个中年人缓步上前,走到石台跟前。 石台前有根石柱,石柱上有个托盘,盘中装着满了手指粗细的木令。 洪铁柱随手抽了一根,念道:“乙字十二号。” “乙字十二号!” 更加响亮的声音传到后面,很快有一块包裹着黄布的木料被送到洪铁柱的面前。 洪铁柱接过来,亲手打开包裹的黄布,细细抚摸了一下,笃定地道:“紫檀。” “紫檀!正确!” 声音传来,上方杨师傅向着洪铁柱微微点头,亲手执笔,在木牌上红木场的下方写下了正字的头三笔。 “柏木场,田三宝田师傅!” “黄杨木,正确!” “榉木场,金无极金师傅!” “铁力木,正确!” “……” 所有人对这些流程都很熟悉,进展得也非常快。 前面考核的全是师傅,他们一个个上前,看完木料马上就能认出来,第一轮将要结束,几乎每个木场的铭牌下方都能多出半个正字来。 “旧木场,连天青连师傅!” 连师傅上前,同样抽牌,同样的黄布木料送到他面前。 他接过布料,并不打开,只用手掂了一下,直接就说:“鸡翅木。” 他不按常规办事,旁边几个掌柜都有点发呆,杨师傅点势不妙,连忙说:“对一下号码!” 一个年青人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翻了一下帐单,表情古怪地说:“是,是鸡翅木!” 连师傅非常随意地点头,递还木料,转身往后走。 旁边的人可能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都有点发呆。 上方杨师傅连忙叫道:“鸡翅木,正确!旧木场三分!” 许问也看呆了,他一直知道连师傅很厉害,但像现在这样,连亲眼看一下也不用,隔着布就直接进行正确判断? 他连想都没想过,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他的心瞬间动了一下。 他被荆承送到这个地方来,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能力,他也能有这样的本事? 许问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有人把那块没有开封的木料送上了石台,递到了姚师傅的面前。 姚师傅揭开黄布,面上露出感叹之色,跟旁边几个人议论了几句。 连师傅却头也没回,直接回到了旧木场的阵列里,抱着手臂站到了一边。 他的目光落到许问身上,突然问道:“今天你也要上去,你知道吧?” “我如今也是旧木场的一份子,理应如此。”许问点头。 “嗯。”连师傅淡淡点头,没再说话了。 第一轮接受测试的都是师傅们,他们的实力毋庸置疑,每个人都成功辨认出了抽到的木料,每个木场的名下都多了三分。 第二轮仍然是师傅,许问这才留意到,其他木场的师傅通常是两到三人,只有他们旧木场由连师傅一人负责。 于是,第二轮旧木场是许三上场,他有点紧张,摸了半天才说出是块柏木。最后被确认正确的时候,他长松一口气,额角上汗都出来了。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从第三轮开始,其他木场也全部都有学徒上场。 这些学徒都是入门比较久,资历比较深的。但许问发现,他们辨木的能力有高有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强。 尤其是水曲柳场的,连上两个学徒都认了半天,第二个还认错了。 许问目光扫过,发现这个场的徒弟们因此都变得非常紧张,好几个人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复习一样。 “这肯定是刘师傅的徒弟。”许问身边,旧木场的徒弟曲四牛正在偷偷跟他八卦。 “嗯?” “刘师傅可小气了,他有三不教。徒弟不贴心不教,不懂规矩不教,不上贡不教。他手下的徒弟,能有一半学到东西就不错了。” “不上贡不教,这是上什么贡?” “给钱呗。家里有钱就可以,刘师傅最喜欢金子银子了……”曲四牛小声说。 “这么明目张胆?”许问有些惊讶。 “当然不是明着说的,但大家都知道。”曲四牛撇嘴。 “还是我们师父好,只要你问,他都会教。”另一个旧木场的学徒说。 “小声点,不要说话了。”站在队伍前列的许三扭头提醒。 时间渐渐过去,这项考核越到后面进行得越慢。 从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里,许问渐渐明白,古代学徒想学东西,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准学徒通常要用半年才能入门,成为正式的学徒。 正式学徒第一年做的一般都是杂务,很难接触到正活。连旁观的机会也没有,何谈学习。 第二年开始,学徒们可以开始学习了,但能不能学到东西,能学到多少都得看师父的。 师傅是不是慷慨大度,徒弟是不是能讨得师父的欢心,都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而且古代还讲究“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师父通常都会留一手两手绝活,轻易绝不传授。 所以“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拜师只是一个开始,想要学到真本事,运气和个人努力缺一不可。 木板上,各木场的分数渐渐拉开距离。 分数最高的是榉木场。 这一方面是因为榉木场所管理的各种木料差别比较多,比较容易分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榉木场的金师傅性格随和,对徒弟很大方。 排名第二的是红木场和柏木场,两边分数非常接近,有点难分高低。 红木场能得到这个排名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一则,红木场管理的木料都比较珍贵,平常不会随便拿出来给徒弟们练习;二则,价格昂贵,仿冒品就多,辨识难度比别的木料大多了。 排名第四的是水曲柳场,旧木场分数跟他们比较接近,但还是落在了最后。 “对不起师傅……” 曲四牛也认错了,回来非常羞愧地对连师傅说。 “回去把XX和XX的区别背诵五十遍,熟记在心。”连师傅并不看他,淡淡地道。 “是!” 有些时候有惩罚比没惩罚更好,现在就是这样。听见连师傅的话,曲四牛不仅没有沮丧,反而马上振奋了起来。 时间渐渐推移,五个木场几乎所有的成员全部接受了第一项考核,站到了一边。 最后原先的场地上只剩下五个人,正是许问和吕城等五个。 杨师傅低头,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朗声道:“你们五人虽然尚未入门,但跟各木场学了这么多天,理应已经有所把握。今天你们也将成为各木场的一份子,接受考核,分数列入各场之中。首先是榉木场,刘阿大!” 刘阿大上前,好几个榉木场的师兄弟还拍了拍他的背以示鼓励,看来氛围的确不错。 但他的运气不是很好,他被分到了一块榆木,它跟榉木比较相似,刘阿大不幸认错了。他怏怏而归,师兄弟们也有点失望,不过还是安慰了几句。 接下来是柏木场的何平和水曲柳的陈铁,他俩也都认错了。 许问抬头,发现姚师傅正看着他们,眉头微皱,有些失望的样子。 难道他今天到黄字坊,真的是特意为他们来的? “红木场,吕城!” 吕城面带微笑,应声而出。他表现得非常谦和,但这段时间以来,许问也算是很了解他了,看得出他隐藏在深处的一抹自得。 他的自得也是有理由的,他抽到了一块陈年的红木。 吕城仔细摸了它们的表面,又对着光细细琢磨了一番,非常肯定地说出了它的名字—— “这是酸枝木!” 拿着帐单的那个年轻人很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的确是酸枝木。” 杨师傅微笑着看向吕城,问道:“你入门多久?” “我还未能有幸入门,进入红木场跟随学习已有五天。” “酸枝木有新陈之分,新木赤黄,有花纹;老木红褐,光泽较暗,有香气,与紫檀极为相似。你能这么快就正确分辨,天资极佳。”杨师傅含笑道。 “多谢师傅夸奖!”吕城激动得脸都红了。 杨师傅微微点头,在木板上红木场下方画上三笔,刚好凑上一个完整的正字。 这个正字一写,红木场的分数正式超过柏木场,位列第二,吕城这也算是为红木场建了功。 “下一个,旧木场,许问!” 紧接着,杨师傅的声音再次扬起。 正文 017 珠玉 - 匠心 - 沙包 “上去认不出来也没办法,装得认真一点,谦虚一点,不会有事的。” 许问向前走,旁边师兄弟小声对他说。 基本上都是安慰。 这五天许问主持整理仓库,教他们学认字,大部分时间只有连林林在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话,连师傅几乎没开过口。 旧木场这些师兄弟从来都只把连林林的行为当成小姑娘玩耍,几乎不会认真听她说话。 在他们看来,五天时间,也不指望许问能学到什么东西,姿态上过得去就行。 许问走到队伍前列,突然听见连师傅的声音。 “加油。” 许问愕然转头,对上连师傅的眼睛。 连师傅目光深邃,向他点了点头。许问突然间意识到他的意思,也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许问走到前面,抽取木令,报出了上面刻着的编号。 没一会儿,一个包裹着黄布的长条型方块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许问接过,低头一看,发现黄布的角落里绣着一个“旧”字,看来每个木场的应试材料都是特定的。 他没有连师傅那样的本事,所以他一层层打开了黄布。 黄布里包裹着的是一块方形的木材,非常陈旧,上面红褐色的残漆斑驳,而木料本身的颜色大概也是红褐色的,与漆色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这就是旧木场分数垫底的主要原因。 其他木场辨识的都是原木,没有杂质干扰,只需要分辨木材本身的特点就行了。但旧木就不一样了。 要从重重伪装之下分辨出它真实的形态,就算是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得具备极强的观察力才行。 许问并不急躁,他首先掂了掂木料的重量,通过它的体积估量了一下它的密度。接着他通过观察辨别出漆色与木色的分界线,来判断它真正的木色是什么。然后他用指甲在旧木表面划出了一道痕迹,闻了闻它的味道。 他做得很慢,比其他人用时都要长一些。 可能是许问时间拖得太久,杨师傅身边,专门负责比对帐册的那个年轻人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催促道:“你快——” 话音未落,就被杨师傅阻止。 “不用急,等他来。” “一个未入门的小子,何必为他耽误时间?”年轻人眉头皱得更紧。 “我看未必是耽误时间。”杨师傅注视着许问,摇头道。 又过了一会儿,许问终于抬头,清晰地道:“这是一块特产山西的核桃木。” 年轻人怔了一下,连忙拿起帐册,比对编号。 片刻后,他怔然道:“是……是核桃木没错!” 回答正确,许问并不特别惊喜,他点点头,把木块放回原处,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才走了两步,他就被人叫住:“许问。” 许问止步回头,看向石台上方的姚师傅。 姚师傅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说:“你是怎么认出它是核桃木,说来听听。” 这个环节只需要辨认木材,并不需要解释自己的辨识过程。很多人、尤其是许问这种才学了几天的新人,很有可能就是稀里糊涂蒙个结果,结果不小心蒙对的。姚师傅这个要求提得着实有些冒昧。 但许问停顿了一下,还是侃侃而谈。 “我是从这几个方面来对它进行判断的……” 一边吕城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许问这个人平时有些少言寡语,看上去有些木讷,也是因为这个,一开始姚师傅不太喜欢他,周师兄也安排了最累最无趣的活计给他。 吕城从小学着八面玲珑,刻意与许问交好,但好几天下来,许问都像个木头疙瘩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两天他不再理会许问,一方面是看见连林林的确觉得有点可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听说了一些事情,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利用价值,不需要再交往下去。 但现在,许问的表现跟他认识的那个完全不同。 他口齿清晰,思路更是有条有理,跟之前刘阿大他们连话都说不太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 “首先是颜色。这块木料看上去是红褐色的,与榉木芯材以及陈年黄花梨都有些相似。但仔细辨认,红色的部分更像是漆色浸染,靠近内部的颜色接近浅褐,应该是原本的木色。” “然后是重量。核桃木介于软木与硬木之间,比较易于成形。与之颜色、纹理都比较相近的花梨木属于硬木,质地比它更为坚实。” “接下来是气味……” 许问一条接一条地说出来,吕城听得呆了。 一柱香后,他终于说完了自己的辨识依据,再次向姚师傅行了一礼之后,退回队中。 姚师傅摸着胡子,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只是对着杨师傅点了点头道:“继续吧。” 他明明没有表示,但不知为何,吕城突然心里一沉。 月度评估继续进行。 许问是第一轮辨木环节的最后一人,他完成之后,评估就进入了第二个轮——说木。 许问给旧木场增加了三分,但他们仍然排在五个木场的最后一名,可见他们面对的难度有多大。 许问回到队伍中间,师兄弟们的表情都很惊讶。 “没看出来啊,你是本来就懂的吗?”许三上下打量着他。 “这都是小师姐教我的。”许问认真地说 “她?哈哈哈……是真的?”许三笑了两声,突然瞪大了眼睛。 许问认真地点头,许三跟师兄弟们对视了一眼,表情古怪,没再说话了。 第二轮进行的顺序跟第一轮一样,仍然是各木场的师傅们先登场,接下来才轮到徒弟们。 师父们纷纷来到队列前方,他们将要随意选择一种木料,阐述它的特性与功用。 这时,几乎所有的学徒同时提起了注意力,全神贯注地听着师父们的论述。 显然,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仅只是一个考核,也是极为难得的学习机会。 吕城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也很想把握这样难得的机会,但不知为何,他总有点走神,总是忍不住去想刚才的事情。 许问的天赋这么高吗? 短短五天时间,他就能学会这么多东西? 还是说,他也跟他一样,其实以前就学过一些,其实是有基础的? 吕城的心有点乱,一时间没去听前方洪师傅的论述。 片刻后,附近一个非常轻微的声音突然传进他的耳中,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犯傻了?我怎么觉得洪师傅……” 这是一个红木场已入门的学徒,正在跟他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显然觉得不太妥当。 结果他那同伴显然跟他有同样想法,心直口快地直接就把后半句话接了下去。 “我也觉得,洪师傅讲得不如旧木场那小子好啊。” 怎么可能? 吕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这可是师傅,许问就算以前学过,也只是一个未入门的学徒而已,怎么可能比师傅讲得还好? 他偷偷地瞪了那两人一眼,开始专心致志地听起了洪师傅的话。 结果听了没几句,他就不得不承认,这两名师兄说得没错。 洪师傅懂得也许比许问多,但讲得的确没有他好。 洪师傅讲的是鸡翅木,这是一块很名贵又很有特色的木料,可讲的内容非常多。 洪师傅讲得非常全面,但问题就是太全面了。他一会儿讲它的外形,一会儿讲它的用途,一会儿拿自己以前用它打造的一件家具举例子,跳跃性极强,经常让人听得一头雾水。 相比起来,刚才许问讲得有条有理,非常清晰。核桃木是特产于山西的一种木料,此地很多木匠并没有见过,但听完他讲的,吕城也觉得自己以后能认出它来了。 果不其然,洪师傅说完之后,上面姚师傅等人给他打了一个四分,一个完整的正字缺了一笔。 他对木料的讲解毫无问题,这一分明显就扣在了表达方式上。 洪师傅之后,是柏木场的田师傅。 他的情况比洪师傅更加糟糕,吕城听得忍不住皱眉。 田师傅天生口疾,有点结巴,说话不太流畅。第一轮的时候他只说了三个字,干脆有力,还不觉得。但现在长篇大论说起来就很明显了。 结巴是天生的没有办法,关键是他讲的内容也不比洪师傅好多少,想到哪里讲到哪里,显得乱糟糟的。 换了以前,这些问题可能还不会太显眼,但今天有许问珠玉在前,师傅们不免就被比下去了。 这一轮结束,田师傅只被打了个三分。 还好接下来上场的是金无极金师傅。他为人温和,口齿也很清晰。 他明显吸取了前两位师傅的教训,事先把自己要讲的话整理了一遍,还在论述里穿插了一些有趣的小故事,逗得下面不时就发出一片笑声。 讲完之后,他得到了第一个五分,吕城留意到,金师傅看到木板上新添的那个完整正字之后,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显然许问给他也是造成了一些压力的…… 四个木场的当家师傅们讲完之后,连师傅登场了。 正文 018 说木 - 匠心 - 沙包 连师傅走向队伍前列,在那里站定。 “我来讲一下黄杨木。” “黄杨木,木中君子。一说黄杨无火,一说黄杨厄闰。 《酉阳杂俎》称,世重黄杨,以其无火也。用水试之,沉则无火。凡取此木,必以阴晦,夜无一星,伐之则不裂。 《监洞宵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咏曰,‘园中草木春无数,只有黄杨厄闰年。’苏轼自注:‘俗说黄杨岁长一寸,遇闰退三寸。’ 然《本草纲目》注曰,‘黄杨生诸山野中,人家多栽种之。枝叶攒簇上耸,叶似初生槐芽而青浓。不花不实,四时不凋。其性难长,俗说岁长一寸,遇闰则退。今试之,但闰年不长耳。’道明了其中真相。” “民间说,千年不大黄杨木,黄杨木小材易得,难见大料。其木质坚实细腻,纹理细密通直,少见家具,多用于木雕。” “辨认黄杨一看皮,二看芯,三闻味。黄杨皮薄如纸,芯黄如牙,色香轻淡。旧木常见油麻染色作伪,色泽僵硬无包浆,可用不尽水反复轻拭,褪色为赝,留色为真。” 连师傅说完,向四周抱了抱拳,自动退下。 许问把他说的话在心里反复回味琢磨,只觉得他说得言简意赅,虽然简要,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周围无数人看着他,全部都呆住了。 旁边许三呆了一会儿,偷偷地捅了捅许问,问道:“你听懂了?” 许问“呃”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正规大学本科毕业,连师傅说得又这么清楚,怎么可能听不懂? “果然是识字的娃,就是厉害。我就听懂了一两句……黄杨木很少有大料,一般都是小料……”许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似乎对此感到非常惭愧。 许问拍拍他的肩膀,环视四周。 旧木场的徒弟们表情都很复杂,有像许三这样惭愧的,也有一些感觉有些骄傲的样子。 其他木场各师徒的表情更加多样,但很容易看得出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听懂这段话。 许问重新回味,发现连师傅的话简单归简单,但有点太简单了,的确不太大白话。 他这种接受过正规系统教育的还好说,其他这些工匠和学徒连字都不怎么识,怎么能听得懂? 这大概也是连师傅明明实力很强,但旧木场回回都在月度评估里垫底的原因之一了。 鉴定旧木的难度当然很大,但老师讲课听都听不懂,怎么学得会东西? “连师傅刚才讲的是黄杨木。黄杨木有木中君子之称,有两个说法,一个是黄杨木点不着火,一个是说它闰年不仅不会长得更大,反而会往里缩减。这两种说法各有出处,但前面这点其实是在说黄杨木木质非常坚实,后面一个被证明是假的,它在闰年的时候不是会往里缩,只是不会成长而已……” 许问声音很小,对着许三把连师傅刚才说的话“翻译”了一遍。 旧木场队伍里其他几个徒弟纷纷凑过来听,一听就听懂了。 “不愧是念过书的,听得好清楚!”他们非常佩服。 连师傅站在队伍旁边,跟许问隔得有点距离,理论上来说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这时,他却突然转过头来,用微妙的目光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没有留意,他翻译完,石台那边还没传出声音,他有些疑惑地抬头往那边看。 姚师傅等人正在议论,似乎该给多少分,他们也有点拿捏不定。 最后他们终于做出了决定,一个完整的“正”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了木板上。 还是五分! 许问在下面微微点头。 连师傅讲得虽然有点不大好懂,但是引经据典,论述完整,并无谬误,完全担得起这个分数。 但其他木场的学徒开始窃窃私语,明显有些忿忿不平。 连师傅说的是什么?听都听不懂,凭什么拿满分? 但姚师傅的决定他们还是不会质疑的,只是看向这边的表情就有点不太好看了…… “以前评估,连师傅也是这样说的吗?”许问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许三。 “那没有。以前这个环节,师傅都说他懒得多费口舌。”许三摇头。 “难怪。”许问点了点头。 不过他以前都不参加的话,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去费这个“口舌”呢? “说木”环节继续进行,各木场的师徒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完成任务。 许问一开始还听得很认真,但是听着听着,他就无奈了。 他转头一看,发现许三用袖子掩着嘴,不露痕迹地打了个呵欠。不止是他,其他也好几个徒弟都在打呵欠。 说木就要说,这一说就不是一两句能完成的,通常都要说上比较长的一段。 而且许问还另外知道了一个附加的潜规则,就是你上一次评估所说的木项得到了三分之上,这一次就不能再拿它作为素材。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然每个月都是同一款木料翻来覆去地说,怎么进步? 于是大部分人说的都是自己以前未曾尝试过的新领域,师傅们表述不清,徒弟们颠三倒四嗑嗑巴巴,连续几轮下来,能把一大段话说清楚的人都不多,更别提像金师傅这样幽默诙谐,连师傅这样简洁有序的了。 许问这才意识到一件事——最早登场的那些是各木场的大师傅,本来就是经验最老道、对木材更熟悉的那一些。 越往后走,队伍里越是呵欠连天。 许问听得算是比较认真的,他尽其可能地想从中间学到一些东西。但是渐渐的,他也开始泛起一丝困意,眼皮子有点发涩…… 前方的木牌上,各木场新加的分数,几乎全是一画或者两画,有时候连一笔也没有…… 当然,这么多学徒,也不是所有人都表现不佳。 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口齿伶俐,头脑清晰的。他们对着自己了解的木料侃侃而谈,听得姚师傅他们面带微笑,抚须点头。 “真好啊。”许三羡慕地说。 “嗯?”许问疑惑。 “看见大师傅们的表情了吗?挺满意的吧?这种的就会被调去玄字坊甚至地字坊了。那边吃的喝的都比这边好,不像咱们这里所有人住个大通铺,是四人一间的好房子……”许三嘀嘀咕咕,接着马上反应过来,“当然我不是说咱们旧木场不好啊……” 许问恍然。 他之前就在想,明明月度评估有竞争,大家应该认真练习才对,怎么会都表现成这样。 原来优胜劣汰,能说会道的那些都被调走了。 也对,黄字坊是木料仓库,通常不对外,不需要大家嘴皮子利索。姚氏木坊这也算是专项培养吧…… 秋日的太阳渐渐向中间偏移,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 各木场的学徒们基本上已经完成了自己第二个阶段的评估,最后只剩下五位未入门的准学徒。 到现在为止,榉木场的分数仍然排在第一,红木场与柏木场的分数则拉开了一点。 红木场里有两个比较会说的徒弟,各给本场添了三分。 旧木场继续垫底,这一轮他们的表现,还不如第一轮呢。 “榉木场,刘阿大。” 杨师傅报出名字,他似乎也有点疲倦。 刘阿大上前,他说的正是榉木。他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慢,条理也不算特别清晰,但总算是把榉木的几个要点全部都表达清楚了。 上方姚师傅颇为满意地点头:“时间这么短,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了。两分。” 一横一竖两笔被划在了木板上,刘阿大有些激动地转身,金师傅向他勉励地一笑,他用力鞠了个躬,眼眶都有些发红。 刘阿大之后是何平,何平之后是陈铁,这两人表现得都不算很佳。 尤其是何平,似乎位于这种场合让他有点紧张,他直直地看着前方,明显脑袋一片空白,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时间到了,他只能怏怏退下,一分也没挣到。 吕城上了。 红木场跟旧木场站的是个对角,吕城站到队伍前端时,稍一侧头就能与许问对视。 许问跟之前一样认真,直视着吕城,吕城连头也没有偏一下,目光热切地看着姚师傅,抱拳道:“我今天想说的是金丝楠木。” 金丝楠是最名贵的木材之一,华美富丽,几乎可以说囊括了所有木材的全部优点。 吕城用尽了一切力气去夸赞它,说得花团锦簇,言辞非常华丽。 他足足说了一盏茶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上方姚师傅一直轻抚着自己的胡须,微微点头,不辨喜怒。 吕城可能把这种点头当成了一种鼓励,兴奋得连声音都变大了一些。 最后他终于说完,行了一礼,期待地看着姚师傅,又低下头,炫耀式地看了许问一眼,看得他有点莫明其妙。 姚师傅停顿了一会儿,跟旁边的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最后点头道:“讲得不错,加两分。” 吕城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才两分? 这跟他的预期可完全不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方,姚师傅正向着杨师傅示意,让他把分数写上。 杨师傅似乎也有点诧异,但还是照着姚师傅的意思办了。 “说得太夸张了……”许问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说木这个环节,就类似于写说明文,要求的是清晰条理,冷静客观。吕城用了太多的修辞手法,并不符合说明文要求,当然拿不到高分。 不过听了这么多,他也大概知道姚师傅他们的需求是什么了。 “旧木场,许问。” 听见自己的名字,许问大步上前。 正文 019 她教的 - 匠心 - 沙包 “我今天来说的是花梨木。” “花梨,又称花榈、花狸、降香檀、花枝,木色红紫,肌理细腻。它的用途非常多,可以做成各种玩器,也可以做成桌椅等家具,还有人把它做成文房四宝。” 许问上来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这时一条条一项项说出来,全是大白话,清晰易懂。 “花梨木有新老之分,老花梨又称黄花梨,颜色从浅黄到紫赤非常多样,纹理清晰特殊,锯解时芳香四溢,是一种难得的佳木。” “花梨木最大也最可贵的特征,是它的性状非常稳定,无论寒暑都不变形、不开裂、不弯曲,可以长久保存。” “同时,它的纹理非常清晰,如行云流水,常见的主要有以下几种……” 许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些夏日木料的干脆与温厚之意,非常好听。此时他不疾不徐地进行着说明,态度坦然大方,周围以及上方的无数道目光对他来说,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种特质在眼下的工匠与准工匠里非常罕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谁也不知道,许问此时在讲解着花梨木种种特征的时候,眼前却浮现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与带着笑快乐述说着的嘴唇。 他进入旧木场只有短短五天时间,与连林林认识只有四天,当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这四天时间里,连林林讲得最多的就是花梨木。 她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木料,因为上面的花纹千变万化,令人遐想。 小时候她爹出去做活,她留在家里,只有木料跟她做伴。她就盯着花梨木的纹路,想象它的各种形状,给自己编故事。 小孩子的想象光怪陆离,她自己编得有模有样,等爹爹回来了就讲给他听。 连师傅一边忙碌着家事一边听,有时候问她一句“后来呢”,她就高兴得不得了。 这是属于他们父女俩的故事,也是她非常珍贵的回忆。 许问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笑靥,感受到的却是隐藏在下面的深深寂寞。 “辨别花梨木,有六看一闻。” “一看带状条纹,二看交错纹理,三看偏光,四看鬼脸,五看牛毛纹,六看荧光,七闻檀香味。” “一看带状条纹,是指观察花梨木的纵切面。花梨木的木纹比较粗,纹理直而多,心材呈大红、黄褐、和红褐色,从纵切面上看带状长纹非常明显。” “二看交错纹理,是指……” 这些内容,都是连林林讲给他的。 讲的时候,她还照老样子,找了好几块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花梨木给他当参考。 其实她讲起来也跟那些老师傅有一样的毛病,随意性非常强,缺乏条理,让许问很不习惯。 许问当时就指出了她这个问题,跟她一起把这些内容整理了一遍。 连林林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她绝不是那种刁蛮任性,听不得别人一句意见的女孩。她立刻就发现了许问说得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合盘托出,以他为主导进行重新整理。 “你的脑子真的好使耶。” 窗户支起,阳光透窗而入,照亮了她的眼睛。她倾身上前,殷切地看着许问说,“继续教我认字吧。等我学会了,我就能把你说的这些东西全部整理出来,集结出书了!” 当时许问只觉得好笑,他干脆地说:“好啊,那就等连小姐里芳笔著书,助我留得清名了。” “你放心,交给我了!”连林林大包大揽地说,好像已经开始学会认字,马上就要开始写书了一样。 片断的回忆在许问脑海中掠过,让他的眼睛里染上了点点笑意。 他的声音更加轻快,条理分明地继续着自己的阐述。 说明文这种体裁,可是所有学生的必修课,从初中开始就必须要学习的。 想以前在学校上作文课的时候,许问最拿手的也是这项,常常被老师夸奖思路清晰,逻辑感十足。 后来上了大学,经历了更多教材与工具书的洗礼,他对如何介绍一个概念有了更明确的了解。 如今不过牛刀小试,石台上方,姚师傅坐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向前倾。 最后许问全部讲完,行礼道:“关于花梨木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在此,请各位师傅评点。” 一时间没人说话。 第一轮许问解释自己的鉴定原因的时候,也像这样比较长地介绍了一遍。 那时候总地来说比较简短,远不像现在这样完整系统。 而许问现在所讲的,其实一些大师傅们也不是不知道,要说有些细节他们可能比他说得更完整。 但他这些话里所体现的不光是这些内容,而是另外一种思路。用比较现代的话来说的话,那就是一种科学思考问题的方式。 大师傅们听着许问的阐述,感受着更深处的一些东西,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想得有点浑然忘我了。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掌声突然响起。 姚师傅第一个回过神来,有些激动地鼓掌。 不仅如此,他还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沿着石梯一路走下石台,来到那块木牌旁边。 “笔给我。”他简短地说。 杨师傅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把手里的笔交给他。 姚师傅接过笔,直接在旧木场下方,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正字。想想觉得不够,又在下面多补了一个完整的正字。 他这意思,就是满分还不够,给了许问双倍的分数! 连师傅看着姚师傅的行动,弯了弯嘴唇,露出一个笑意。其他各木场的大师傅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而那些比较次一级的师傅以及学徒们,全部都纷纷议论起来了。 在他们看来,许问讲得的确清晰有条理,一听就懂,但给个满分也足够了,怎么能给双倍的分数? 这时,榉木场的金无极金师傅首先举起了手,开始鼓掌。 接着红木场的洪师傅、柏木场的田师傅等跟在后面,纷纷开始鼓掌。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们非常赞同姚师傅的评分,认为许问的论述已经超过了他们规定的标准,更在那之上! 次级师傅和学徒们顿时不敢多说什么了,姚师傅放下笔,大步走到许问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好,好!” 接着又看向他身后的连师傅,目光有些复杂,“你今天讲的这些,都是连大师教给你的吧?” 姚师傅声音比较厚重,有些发音不是很清晰,必须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楚。但他现在就站在许问面前,这个“连大师”清清楚楚落入他的耳中,让他愣了一下。 他思索片刻,正准备摇头,就听见身后首先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正是连师傅的声音。 姚师傅愣了一下,目光在旧木场的队伍里逡巡:“那是哪位师兄代教?” 他的目光落在许三身上,许三本来一遇到生人或者紧张起来就会结巴,这时断断续续地否认,结巴得更厉害了。 “是连姑娘教我的。”许问回过神来,认真地回答。 “连姑娘?”姚师傅看向他,惊讶地问。 “是,连师傅的千金,虽然年幼,但是对木材非常渊博。到旧木场之后,我得她帮助良多,今天所述的这些内容,全是她教我的。”许问的声音清朗而清晰,传遍整个广场。 姚师傅不说话了,表情有些古怪。 许三小心翼翼拉了一下许问,轻声道:“这,这种场合,你,你不要乱说……” “是不是乱说,师兄你应该很清楚。”许问摇头。 此时,他能清楚地听到周围的声音。 没几个人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还有一些人在嘲笑他,说他是个多情种子,被女人迷花了眼。也有人说他没准很有心机,想要借这个机会讨好自家木场的大师傅,换一个提前入门的机会。 许问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正要继续帮连林林申辨,身后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止住了他。 是连师傅。 连师傅对着他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说话。 许问有些不太理解,但看着连师傅的眼神,却沉默了下去。 连林林会的这些,当然都是她爹连师傅教的。 连师傅会教女儿这些,甚至把她教到这种程度,证明他的想法跟这些人并不一样。但现在连他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不知为何,许问心里有些滞闷。 这时,姚师傅呵呵笑了两声,拍拍许问的肩膀,突然问道:“对了,你现在还没有入门吧?” 他目光深邃,神情间怀着期待。 “是,还没有。”许问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如常回答。 “那么……你可愿拜入我门下?”姚师傅微笑询问。 现在?不是说半年后吗? 许问一愣。 “不,他不愿意。”许问还没有回答,连师傅的声音在他身后突然响起。 正文 020 拒绝 - 匠心 - 沙包 姚氏木坊不过只是一家工坊,但内部其实也有着明显的等级之分。 姚师傅是姚氏木坊的招牌大师傅,在外面的门面,一手手艺超凡脱俗,就算京城也有他的名声流传。 不过近几年来,由于某些原因,他已经很少亲手做活,大部分时间都在姚氏木坊进行管理。 总之,他就是这家木坊的所有人以及最高领导,其他师傅全部都在他之下。 姚师傅之下,就是天字坊的几位供奉级别的老师傅。他们手艺精湛,个个都有一门绝活,但是埋首做活以及教徒弟,很少出来。 再下面就是天地玄黄各工坊的大师傅了。 这些师傅有姚家家族传承自己培养的,也有外聘过来的。掌管各场的大师傅等级比较高,下面隶属的师傅相对低一点。 也就是说,姚师傅站在姚氏木坊这座金字塔的顶端,连师傅则在第三级比较靠边一点的地方——旧木场即使在黄字坊也是比较边缘的一个区域,这个不得不承认。 现在姚师傅向许问抛来橄榄枝,如果真的学到姚师傅一身绝艺,那可就不是简简单单混口饭吃这么回事了,没准就会被朝廷看中……以现在朝廷对工匠的重视,加官晋爵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半路插出个拦路虎,许问还没说话,连师傅直接替他拒绝了,这是什么意思? 姚氏木坊的内部情况,吕城非常清楚,甚至他早就听到了风声,姚师傅原本的弟子周志诚因为某些缘故无法再从事木匠工作,这位大师傅必须要另外再找个人来传承自己的衣钵。 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吕城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他二叔也是个老木匠,二叔孤寡无子,把他当自己亲儿子看待,从他小时候起就教了他一些本事,但又不算拜师,没有另拜师门的妨碍。 他比别人更有基础地进入姚家木坊,又处处小心,提防其他同门,就是为了脱颖而出,得姚师傅另眼相看。 他一早就听说,今天这次月度评核,姚师傅会亲自来看他们五个人,看看能不能从中选一个好的收入门下。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姚师傅为什么这么急,但今天在黄字坊门口看见他过来,立刻明白消息果然是真的。他大喜过望,决定拿出真本事好好表现一下。 没想到第一轮还好,他准备充分的第二轮竟然并不讨姚师傅喜欢,只评了个两分。 同时,一直木讷的许问却大放异彩,从第一轮开始就表现得极为亮眼。 吕城的心里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但月度评估靠的全是真本事,他绞尽脑汁,一点办法也没有。 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姚师傅亲口相邀,以为事情就此将成定局,没想到连师傅先给许问拒绝了! “哦,许问你怎么想?”姚师傅看了连师傅一眼,含笑问许问。 许问看向连师傅,与他对视。 吕城在心里暗暗着急。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一个是连朝廷都知道名字的顶级工匠,一个是旧木场默默无闻的乡下师傅,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择吧! “我收你为徒。”连师傅向许问点点头,有些生硬地说。 快拒绝啊! 不知为何,明明许问有了这个机会,吕城就不可能再有,但吕城还是真心实意地着着急。 “好的。”令所有人为之意外,许问向连师傅点点头,答应了。 不仅如此,他还转向姚师傅,非常正式地拒绝了他,“抱歉,我已经入了连师傅门下,不能再拜您为师了。” “你已然确定?”姚师傅注视着他,不辨喜怒。 “是。”许问认真点头。 “好,好……”姚师傅笑了两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向着连师傅一拱手,转身走了。 接着杨师傅宣布已到中午,评估暂时中止,未初、也就是下午一点继续。 各木场纷纷解散,各自去进餐。 连师傅看了许问一眼,挥手道:“唔,等今天结束。”说完就走了,语意非常不明。 很多人从许问身边路过,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很不可思议。 吕城清楚地听见旁边有两个师兄在议论。 “这么好的机会,他就这样放过了?脑子被屎糊住了吧?” “啧啧,我猜是被女人迷花了心。连师傅的丫头我是见过的,长得真水灵。” “女人……” 吕城咬了咬牙,绕了个大圈,一溜烟小跑到许问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傻啊你?!” 许问回头,看见是他,脸上有些惊讶。 “姚师傅什么人,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吕城气急败坏,把自己了解到的关于姚师傅的事迹竹筒倒豆子一样告诉他,最后说,“有钱有本事,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你现在去跟姚师傅赔个罪道个歉,没准还有机会!” 许问用奇异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才问道:“我不拜姚师傅为师,你不就有机会了吗?” “我,我……”吕城支吾了两声,恼羞成怒,“我就是看不惯,我看重的事情,你凭什么就这样放弃……对,就是这样!” 许问笑了,他仿佛第一次看见吕城一样,真心实意地说:“我是考虑好了才做选择的。你很有天分,只要勤奋踏实,姚师傅一定会看到你的。” “用,用得着你说吗!”吕城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回去。没走两步,他又转过身来,指着许问说,“女人到处都是,拜师的机会可是难得!” 许问微笑点头,吕城猛一回头,小跑着走了。 许问有些意外。 吕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身世背景不错,与普通的农家子弟相比,接受过一定的教育,见识相对来说比较广。喜欢算计,自以为是个棋手,喜欢摆布别人。 比想象中更聪明一点,也能吃苦。按照姚氏木坊的规矩劈柴,其实是一项相当艰苦的工作,他每天都能独自一人提前完成,可见不是没有毅力的。 嫉妒心强、好争胜,这是他行动的动力,也是他一些行为的原因。 出于这种了解,许问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被姚师傅看重,就会成为吕城的敌人。 这种想法大概也没错,刚才那一会儿,吕城眼中的嫉妒也是清晰可见的。但许问真的没想到,他会专门跑过来劝自己…… 有些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以往午饭,是各木场的人自己安排。 但今天,午饭时间只有半个时辰,非常短暂。 所以午饭是统一安排,各自派人去领,打回去一起吃。 许问被吕城耽搁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许三他们已经去领饭了。剩下的人看许问的眼神有些奇怪,不太理解,但又多了一些亲近。 显然在他们看来,也觉得姚师傅是比连师傅更好的选择,但许问会选择他们的师父当师父,他们也觉得挺高兴。 这会儿连林林不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过了很久许三他们才回来,食盒里只有残羹剩饭,还有一半已经冷了,只剩一点余温。 许三无奈地说:“打,打饭的顺序也是照上个月的评估成绩来的,我们排在最后……忍,忍忍吧。” 其他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纷纷招呼着快吃。现在离未时只有一刻钟多一点,不赶紧吃饭就得饿肚子了。 所有人一起狼吞虎咽,吃完连忙赶到广场。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木场的人已经全部到齐,守在门口的那位师兄还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又是你们最晚。” 许三陪笑道歉,许问抬起头,看向石台下方。 木牌之上,各木场上午的评分已经清点出来。 榉木第一,红木第二,柏木第三,水曲柳第四,旧木第五。 旧木与水曲柳两场之间,相差一百余分,差额非常巨大。换了以前,这一百分就是天堑,是一个绝对跨越不了的距离。 而此时, 许问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文 021 争 - 匠心 - 沙包 评估第三轮,是“择木”。 这一轮分数最多,事实也是各木场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姚氏木坊黄字坊存在的主要意义,是为了提供木坊工作时所需要的木料。 日常打造一些家具之类的,需要的材料比较固定,这种时候,只需要提前把相应木料准备好就行了。 但有一些更大型、更复杂的工作,譬如建筑房屋以及打造一些高档的家具及器具,可能需要混合使用各种不同的木料,有时候还需要临时调度。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需要各木场的木材储备足够充分,准备调度的速度要足够快,才能及时供应、完成工作。 月底评估是对木坊各人能力的一次评估,择木这一项也是一次实地练兵,要求各木场的师傅以及徒弟们,对本场木料足够熟悉。 杨师傅明显也更重视这个环节,他重新把择木的要求说了一遍,表情严肃,下面各人也听得非常认真。 为了节省时间,五个木场每场一人,将会有五人同时进行考核。 首先是抽签。这五人上前抽取需要在本场寻找的木料的要求,这要求不仅包括木料的种类,还有大小尺寸,以及有没有节疤、色泽新旧等各具体的内容。 抽到签之后,被评估的成员需要立刻前往所在的木场,带来相应的木料。 从抽签开始,就会有一柱香燃起。这柱香燃尽之前,这人若是没有把木料带来,他所在的木场将一分不得。 如果能及时完成,大师傅会综合这柱香剩余的长度以及他所带来木料的质量进行评分,最高十分,最低零分。 每个木场的人数不同,这一轮考核结束之后,五座木场将根据人数进行相应折算,最后分数进行排名。 杨师傅说完,目光环视四周,问道:“可明白了?” “明白!”所有人哄然应答,许问也跟着点头。 这时,他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五个木场,柏木场人数最多,旧木场跟红木场人数差不多,相对都比较少。 现在他们落后水曲柳场128分,根据人数来折算的话,他们要在最后一轮超出水曲柳场51分以上,才能摆脱垫底的位置。 现在榉木场分数最高,想要超过他们,则需要比他们高110分……这个难度就有点大了。 旧木场连同连师傅和他在内,一共28人。 唯一的期望,就是所有人全部拿到满分…… 许问拉了一下许三,叫道:“师兄。” 许三回身:“什么?”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拿到第一?”许问轻声却坚定地说。 “什么?!”许三的眼睛顿时瞪大了,旁边其他几个人听见了,同时转头看向许问,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不可能的!”许三毫不犹豫地说。 “为什么不可能?”许问反问,同时把他刚才的计算跟他们讲了一遍。 “只要用来计时的那柱香剩下一半,拿来的木料一点无错,我们就能得到十分。从这里前往旧木场再折返回来,只需要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这个要求并不难完成,为什么做不到?”许问环视四周,不知不觉中,旧木场所有的学徒已经全部围绕在了他身边。 “那,那选择木,木料的时间呢?”许三莫明地紧张起来,说话又开始结巴了。 “木料我们重新整理过了,只需要过去拿就可以了。”许问简单地说。 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他们的表情从犹豫不定渐渐变得明朗。显然,他们都想到了这两天他们完成的工作,想到了旧木场当前的情况。 “可以试试看?”一个叫钱明的学徒小声试探着说。 “如果能拿到第一,下个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吃上热饭了?”另一个学徒突然有些期待地说。 “对,可以第一个吃上饭!”钱明顿时兴奋。 “第一个打饭的,还可以打,打到肉!我,我去的时候肉,肉都没有了。”许三结结巴巴地指出要点。 “肉!” 在这里的全是十四五十七八的半大不子,对于他们来说,再没什么比吃上肉更重要的了。 一时间,所有人全部眼睛发光,斗志熊熊燃起。 如果是上个月,就算他们再想吃肉,落后到这种程度,他们也只能乖乖认输。 但这个月不一样,他们提前做了很多工作,他们还有获胜的可能! “真能拿到第一,我就给你们买纸笔,每人一份。”冷不丁地,连师傅插进来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 旧木场的所有学徒全部沉默了下来,看向连师傅。 许问看着他们,笑了起来。 要拿第一,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作。但现在,他觉得应该没有问题了。 杨师傅申明完规则,正要喊开始,姚师傅带着周师兄,再次走进了大门。 他对着杨师傅拱拱手,再次走上石台,坐了下来。 杨师傅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转身,高声道:“榉木、红木、柏木、水曲柳、旧木,五家木场一起准备。燃香!” 五道香烟袅袅飘上青天,浅浅的香灰开始在烟口堆积。 五家木场各有一人站了出来,排在前面的当然是各家的师傅。 这些师傅们还比较矜持,看见香烛点燃,就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往门外走。 有比较调皮的小徒弟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背后,等他们走了扒着门看。看了两眼就捂着嘴偷乐着跑了回来。 “师傅们这是装的,一出门就开始跑了!” 没一会儿,真相就传遍了人群,徒弟们一边有点忍俊不禁,一边又觉得师父都这么认真了,自己也得努力才行。 连师傅也是第一批,他跟其他师傅们一起出门,香烛才燃了三分之一不到就重新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手里托着一方木头,走到杨师傅面前轻轻放下,手一翻,之前抽到的纸条一同递上。 “香燃未半,樟木一方,两尺方,一尺长,三寸厚,无疤好木,正确!” 杨师傅身边那年轻人唱戏一样地念了出来,杨师傅毫不犹豫地抬手,在旧木场的下方连画了两个正字。 许三一乐,附耳对许问说:“我还以为师傅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呢,原来也会跑去跑回!” 许问看着连师傅气定神闲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他跑步的样子。不过事实就是,他第一个回来,为旧木场挣回了第一个满分! 旧木场的徒弟们明显被激励了。 他们只有一个师傅,因此第二波就得许三这个徒弟上了。 才一开始,他就摆出了助跑的姿势,杨师傅手下的师兄刚刚把摆满签条的托盘拿出来,他就随手一抽,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拆签条看——连这点时间也舍不得浪费。 他的动作实在太突然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旁边的师傅们全愣住了。 结果就是,师傅们走到门口时,早就看不见许三的背影了。而他,同样也是第一个回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带回了准确的木料。 同样香燃未半,又两个正字记在了旧木场的名下。 旧木场第三个登场的是钱明,其他场的师傅再次只能看见一个学徒的屁股。 钱明也没有疑问地第一个回到广场,第三个满分。 第四个开始,其他场也有徒弟上了。 他们可不像师傅那样得在徒弟们面前摆出身份,跟旧木场一样,他们也抢了签条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在瞪旁边的人。 就你们能?就你们欺负我们师父? 但是,第一个回到广场的仍然还是旧木场的徒弟。 这次上场的是冯犁,他个子瘦小,偏偏抽到的这块木头要求的尺寸比较大,长足有三尺。他背着那块大木头拼命狂奔回来,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他拿到满分之后,气喘如牛地回到队伍里,傻呵呵地笑着:“我,我也是第一个。” 许三恨铁不成钢地给他擦汗:“你跑这么快干嘛?不需要第一,只要香没燃到一半,一样能拿双正!” “嘿嘿,我怕来不及嘛。”冯犁盯着木板上那两个正字,高兴地傻笑着。 排在前面的都是师傅和各木场资历比较久的弟子,他们对自家木场比较熟,拿回来的木料通常不会出错,比的就是来回的时间。 这种情况下,旧木场占优还不让人觉得很奇怪。 年轻人,跑得快很正常。 但是从各木场的第五个人开始,就开始让人觉得有点不对了。 这时候,各场的师傅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择木任务,剩下的全是年轻弟子。 弟子们可是不讲什么面子的,跟许三他们一样抢了签条拔腿就跑,试图用最快速度来回。 但是在这个环节里,跑得快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找到准确的木头然后回来。 五个人一起出发,出门的时候全在狂奔,几乎瞬息之间广场上就空了。 线香一点点燃烧,青烟袅袅,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一回究竟是谁第一个回来。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褐色麻布短打,最常见的学徒制服,所有做徒弟的都穿成这样,但是衣襟上的红褐色带子说明了他的身份—— 又是旧木场的。 他们又第一个到了! 正文 022 又是 - 匠心 - 沙包 “又是旧木场?” “他们怎么这么快?” 各木场都感到了惊讶。 旧木场这个学徒显然也是全力以赴跑回来的,满头大汗地扛着一块也不小的木料,直接冲到香线面前,咚的一声放下。 杨师傅踱过去,接过他手上被汗打湿的签条,看了一眼。 旧木场学徒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简直能看见后面摇起来的尾巴。 杨师傅微微点头,转身回去,旧木场名下再添两个字正字。 “棒!”旧木场学徒全部都跳了起来,相互抱成了一团。 可能过于图快忽略了其他,第二个回来的榉木场学徒虽然没比前面的慢多久,但却带错了木料。 他把一块榆木认成了榉木,带了回来。 榉木是他们场的招牌木材,就算这两种材料非常相似,他也不应该认错。 杨师傅宣布结果的时候,这个学徒脸上的笑容刷地一下消失,无措地看向金师傅。金师傅正在跟他直属的师父说话,两人眉头微皱,一起摇摇头叹了口气。学徒的脸色顿时更白了,张了张嘴,有些慌张又有些委屈。 剩下三个木场的学徒回来得都比较晚,红木场学徒回来的时候,香只剩五分之一,不过他的木料是正确的。其余两个,不仅回来得晚,木料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只勉强得到了象征性的两分。 接下来的差别更加明显。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穿梭在广场上,红褐色的布带不断飘扬。 旧木场的学徒总能第一个回来,总能带来完全正确的那块木料,满分几乎就是他们的代名词。 其余的学徒,不仅回来得迟,木料也总是参差不齐,好像正确是只能碰运气才能完成的事情。 上方姚师傅一开始还是带着笑在看,偶尔跟周师兄说两句话。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表情越来越认真,最后甚至站了起来,走到石台边缘,紧盯着下方看。 木牌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正字像是一个跑道,最后一个字就像各木场学徒当前奔跑的身影。 如今,旧木场学徒正在以疯狂的速度向着前方接近,一个个超车。 他们首先超过了相距不远的水曲柳场,接着是柏木场、红木场。现在,他们正向着榉木场的方向发起冲锋,越来越靠近他们了! 榉木场也并非没有优势。 除了错把榆木当榉木的那个徒弟以外,后面几个学徒带回来的木料都是正确的。 但是跟旧木场比起来,他们的速度实在太慢了,几乎每次都卡在香线快要烧完的时候才回来。有两次香还几乎烧完了,只余一点闪着火星的余烬,勉强拿了点分数。 旧木场的学徒们更加兴奋,他们的干劲比之前更足了。 香柱燃起的那一瞬间,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发令枪响起。他们用尽全力奔跑着,为了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目标。 “双正,棒!还差二十一分!” 一个学徒冲回队伍里,气喘如牛。旁边学徒一涌而上,拼命拍打着他的后背,夸他干得好。 那个学徒眼睛亮得像火一样,咧着嘴笑,叫出了下一个学徒的名字。 “拴住,加油!” 两人相互击掌,名叫拴住的学徒小跑着上前,开始做准备。 队伍里的气氛非常热烈,许问看着他们,心里仿佛也有某种东西正在燃烧,越烧越旺。 “多亏了你。”许三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问转头。 “多,多亏你带我们提,提前准备好了。过去只,只用拿,根,根本不需要找!”许三本来只要慢慢说话就不会结巴,但这时候他实在太兴奋了,完全顾不上回避自己的口疾。 “……嗯!”许问点头,从未有过的强烈成就感在心中弥漫。 接下来,旧木场又两个双正进帐,榉木场两人未能及时到达,一分未得。 到现在,旧木场已经位列第二,与榉木场之间的差距只剩一分。只要最后许问发挥正常,就能一举赶超,拿到旧木场从来没拿到过的第一! 各木场只剩五个准学徒,许问缓步上前,来到香线面前,旁边是吕城何平他们。 五个托盘被捧到面前,木制托盘,漆着不同颜色的漆边,代表着五家不同的木场。 托盘上原本装满了签条,现在已经所余无几。 白烛倾斜,将要点燃五根香线,开始这场评核比赛的最后一轮。 许问做好准备,正要开始,突然听见上方一声喝令:“稍等!” 石台上方,姚师傅站了起来,紧盯着旧木场的托盘。 “这最后一轮,你无须抽签,去取来纸条上标注的木料。”他走了下来,将一张折成细条的签纸递到许问手上。 “您是觉得我们作弊?”许问眉毛一扬,直言不讳地反问。 他问得太直接了,周围顿时一片哄然,杨师傅更是喝道:“许问,不得无礼!” “当然不会。这盘上签纸,本来就是我一一写就,如今我只是再增加一张而已。”姚师傅淡然道。 一一写就,亲笔吗? 许问深深看他一眼,接过那张纸条,面向杨师傅。 杨师傅是这场考核的裁判,就算姚师傅是主考官,改变规则也得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杨师傅先是一愣,脸上表情瞬间恍然,想说什么然而没说,最后点头道:“可。” 只一个字,许问就点了头,等到香线一被点燃,他也跟旧木场之前的学徒一样,开始狂奔! 他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跑过了。 上次像这样奔跑还是刚刚毕业,进入工作不久的时候。 那也是一个灼热的夏日,他们公司要办一个展会,开展之即发现有一项重要的展品没有带过来。 他身为刚入职的小弟,义不容辞成为了这个跑腿的。 展会离公司有一段距离,但周边堵得厉害,许问一急,只能跑。 车水马龙,烈日当头,相比这些,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当时焦灼的心情。 客户快到了,展品不能及进送到,谈不成生意,他可是要负责任的! 展品个头很大,他回公司拿到了,打不到车,只能抱着它再一路狂奔回去。 那之后,他就养成了整理与回顾的习惯,再没有犯过展品遗漏这种错误。 相比当初的焦灼,许问现在的心情却非常平静。 他的耳边仍然回荡着师兄们刚才的笑声,脑海中映着他们爽朗的笑脸。 他们的要求如此简单,不过是吃上一顿热饭,能吃点肉而已。 他们完全可以做到! 许问一边跑一边打开了那张签条。 果不其然,姚师傅话说得好听,但还是在纸条上加大了难度。 纸上画着一个盒子,用木匠特有的符号进行着标注。换成文字来表达就是—— “黄杨木盒,桦木屉板,长八寸,宽四寸,厚八分。” 所谓屉板,就是指木盒里的隔板,不打开盒子是看不见的。 两种木料的混合,其中一个藏在里面,不打开看不见。八寸长的木盒也不算大,藏在小山一样的旧木堆里,换了以前真找不到。 不过看到这张纸条,许问倒是信了姚师傅刚才那句话了。 那些签条的确都是他写的。 这黄杨木盒的要求如此细致,想要找到它,首先就得有这样一个木盒。 这两天许问带头整理,当然知道这个木盒的确存在。这就表示,姚师傅对旧木场不是不了解、不关注的…… 许问心里有了点谱,他攥紧纸条,冲回旧木场,一踏进门,就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在往外跑,险些又跟他撞个满怀。 “小师姐,你在干嘛?”许问连忙止步。 连林林也被吓了一跳,跟着止步,看见他顿时眼睛一亮:“轮到你了吗?你要什么,我来帮你找!” 她兴致勃勃,许问看着她,笑了起来。 难怪师兄们个个都这么快。 刚才许问还有点奇怪呢,他估算了一下,发现师兄们的时间也卡得太精准了,感觉所有时间全花在了路上,一点寻找木料的空隙也没留。 按说,三个这么大的仓库,就算所有东西全部整理好了,也不会一点时间也不用花。 原来有这个小丫头在这里帮忙…… 除了许问,就属她对这些东西最熟了。 许问直接把纸条交给她,连林林一看就叫了起来:“你运气怎么这么不好!” 但紧接着,她就笑了起来,许问明白她的意思,跟着她一起笑。 “你的运气也太好了。”连林林感叹,感想又跟之前截然相反。 换做正常情况,这个要求难度非常大,如果真是许问抽到的,那他的运气的确不好。但现在他们整理了仓库,这么特殊的盒子,他们当然也是进行了特别的收拣的。 它被放在了一个专门的地方,不需要特地去找,连林林和许问都知道它在哪里。 “抽到”这个盒子,许问运气的确不错! “麻烦你帮我找了。”许问微笑着说。 “好嘞!”连林林爽快地应声,小鸟一样转身跑了进去。 香燃未半,许问回到了广场上。 他手里托着那个木盒,走到香炉面前。 连师傅并没有坐回石台之上,而是站在那里等他。 他的目光触到他手中木盒,立刻失声道:“你是怎么找到的?!” 正文 023 仓库管理 - 匠心 - 沙包 月度评估到这时还没有结束,姚师傅已经急不可耐。 他抓过许问手中木盒,脸上带着确信的表情,但还是打开来验证了一遍。 “黄杨面,桦木板,没错,就是我要的那个!说,你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的?不,你不用说了,我跟你一起去旧木场看看!” 姚师傅眼力不错,一眼看出其中关窍。 如果只是许问一个人能这么快找到要求的木料,可能还是因为他运气好眼力好。 而这么多人都能找到,那一定是旧木场自己的问题——它一定跟他知道的那个地方不一样了! 姚师傅态度急切,抓着许问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许问则停在原地,轻轻一挣,挣脱了姚师傅的手。 “月度评估还没有结束,我现在不能走。” “哎你,你脑子怎么这,这么木呢?姚大师让你去,你就去……去啊。”许三一听就急了,小声在许问背后说。 许问听见了,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做法。 姚师傅注视着他,缓缓放下袖子,点头转身,道:“继续吧。” 这是月度评估最后一轮的最后一人,在此之前,旧木场与榉木场相差只有一分。 五名准学徒里,许问仍然是第一个回来,排在第二的是红木场吕城,榉木场刘阿大则姗姗来迟,在线香将要燃尽的前一刻才赶到。 他看到许问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不,不是他一个人,是他们整个榉木场,都因为他这次迟到而输掉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我,我尽力了……” 金无极上前,轻抚他的肩膀,温言道:“你的确尽力了,不是你的错。这次就是我们输了,以后这座黄字坊,当以旧木场为首!” 他的话掷地有声,伴随着他的话,两个端端正正的正字被写上了木板。 这一落笔,旧木场正式成为了本次月度评估的第一名,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下个月一整个月,他们都是黄字坊的头名,可以享受一切优先待遇了! 旧木场的师兄弟们相互对视,一个个都咧着嘴,傻呵呵地笑了。 他们都已经习惯垫底了,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拿个头名! 欢笑声中,金无极来到连师傅面前,拱手向他行了一礼,道:“连师傅,我等可否前往旧木场参观,实地学习一下?” 此时,其他几个木场的师傅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谁也不是傻子,这次旧木场赢在哪里,有脑子的人都猜得到。 “唔。”连师傅随意应了一声,转身向场外走。 由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平静,好像这样一次获胜,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一样。 他这一走,姚师傅第一个跟上,接着就是金师傅。 再然后,其他木场的师傅、大弟子纷纷跟在了后面。 最后,好几十个人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起来到了旧木场。 吕城还没入门,就算在学徒里也是底层,但出于某种心理,他还是跟了上来,更在大队伍进不了旧木场大门的时候,矮着身子偷偷溜了进去。 相比之下,许问就风光多了。 他直接被连师傅带在了身后,其他师傅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对他的态度非常温和。 吕城有点羡慕,但更想知道的还是旧木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张眼一望,发现旧木场跟他上次过来看的时候一样,到处都是棚子,棚里的东西都堆不下堆到外面来了,像个垃圾场一样。 这么漫山遍野堆积如山的,他们是怎么找到正货的? “去仓库看看吧。”前方金师傅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对连师傅说。 连师傅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几个人一起向着厢房的方向走。地方有点狭小,行动不太方便,徒弟们跟上的不多。 吕城仗着年纪小个头小,一溜烟地窜了过去。 师傅们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厢房里虽然经过整理,但味道还是有点刺鼻。吕城一靠近那里就捂住了鼻子。 师傅们倒是习以为常,连师傅上前推开了门,向着其他人点点头:“就是这样。” 吕城连忙往里看,这一看他就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厢房里,摆满了整整齐齐的木架,所有货物分门别类地放在木架上,井然有序。 师傅们走了进去,表情明显也有些震惊。 吕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一眼看见每一层木架旁边挂着的木牌,有点好奇,但又不敢伸手去拿。 还好其他师傅们不久也注意到了,姚师傅走到那里,伸手拿起木牌,马上皱起了眉头:“这鬼画符的是什么东西?” “许问来说。”连师傅侧侧身子,把许问让了出来,又面对着姚师傅疑惑的面孔解释,“都是他定的规矩。” 吕城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异常复杂。 大家都是新人,他在红木场做小伏低,天天看着师兄的脸色行事,拼命拍师父的马屁,许问到旧木场都是定规矩的那个人了? 姚师傅的表情也有点复杂,注视着许问点头道:“说来听听吧。” “这就是这一层货物的统计表,为了方便记忆,每一种木料都用符号进行了代指。”面对这么多大师傅,许问侃侃而谈,一点也不怯场,光这份气度就已经足够脱颖而出。 他详细地把每一种符号代表的含义/解释了一遍,又介绍了一下整座仓库的分类管理原则。他讲得有条有理,清晰而详细,一点藏私的意思也没有。 不知不觉中,吕城心里微微的嫉妒全部变成了惊讶。 这么多、这么细致……许问平时闷不吭声,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姚师傅等人的表情也渐渐认真了起来,听得非常专注。 等到许问说完,金师傅迫不及待地又问了几个问题,许问一一详细解答。 金师傅问完,洪师傅又结结巴巴地开始询问了。 无论什么样的问题,许问都能第一时间回答,好像这些细节在他心里全部都清楚分明,只是没时间说得太清楚而已。 一开始,大师傅们还分散而站,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全新的旧木场仓库上。渐渐的,他们开始围在了许问身边,全神贯注听他说话。 换了以前,这是非常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象,但吕城现在只觉得理所当然。 他不可思议的是另一件事情——这样的许问,他以前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人家强的? “这还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许问说。 “哦,譬如?”姚师傅问。 “就譬如……我不知道别的木场如何,旧木场货物出入是不需要办理手续的。”许问很平常地说,并不是在指责什么人。 师傅们对视一眼,金师傅说:“榉木场拿取木料需要办理手续,但是到旧木场支取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意思不言自明,田师傅给他打圆场:“旧木场货物在鉴定出来之前要统计都不太容易,真的不太方便进行出入管理。” 吕城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大致也想得到旧木场交货的情况。 一大车废旧木头拉进来,随便选个空地倾倒下去就行了,回头连师傅带着徒弟们一处处归类整理。谁会一样样统计大堆垃圾了! 师傅们连连摇头,许问认真地说:“按体积、按重量,统计方式有很多,并不是完全不能进行。仓库管理最重要的两顶就是仓库存储和出入库管理,我们这只是对仓库存储进行了一下整理,出入库方面得再抓起来才行。” 这都是现代的仓储思路,现在的老帐房就算懂也没办法讲得这么清楚。 师傅们回味着许问的话,越听越觉得豁然开朗。 接着又是一轮问答,师傅们结合日常出入库中的实际问题,询问许问解决办法。 现实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些问题有些相当刁钻。 但还在现代的时候,许问对这些东西进行进相当深入的研究,此时以不变应万变,竟然答得头头是道,好像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一样。 最后,他以一人之力,敌住了所有师傅的询问,一个回答者,反倒把提问的说得哑口无言了。 姚师傅目光深邃,重新看向连师傅,拱手问道:“如此佳弟子,可否让给我?” 连师傅面无表情,指指许问:“问他。” 许问早就已经想好了,摇头道:“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姚师傅长叹一口气,竟然再次向许问拱手:“你所说的这种仓库管理的办法,可否交由我使用在姚氏木坊中?” 许问笑了,他清晰爽快地说:“理所当然!” 其他木场的师傅们纷纷离开,可以明显地看出,临走时,他们看待这座旧木场的眼神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一次月度第一不算什么,关键是许问这套仓库管理的办法,如果能完善执行,将会极大地增加姚氏木坊的效率。 说到底,姚氏木坊就是一座古代的木匠工厂,对于所有工厂来说,效率都是最最重要的要素之一。 旧木场重新安静下来,其他学徒难得受到这样的另眼相看,仍然很兴奋。 厢房里只剩许问和连师傅两人。 连师傅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一丛竹枝,突然转身问道:“你想做什么?” 许问一愣。 连师傅接着又问:“匠人,还是管事?” 正文 024 拜师 - 匠心 - 沙包 窗内一片寂静,窗外隐有笑声传来,一时间许问和连师傅都没有说话。 “你若是想做个匠人,我还能教你点东西。若你想当个管事,你的本事远超于我,恐怕我没什么可教的了。” 自从许问认识连师傅以来,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一段话。不过他说话的时候平铺直叙,只是简单陈述,并不带多余的感情。 许问没有立刻回答,刚才因为被众人夸奖而略微有些兴奋的头脑再次冷静了下来。 仓库管理,是他在现代略微研究过一些的技能。 就算不是术业有专精,在这个时代也很能秀一把了。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当初他略微自学了一段时间的仓储管理之后,就没再继续研习下去了。 为什么? 还是因为他打心底深处,并不很中意这方面的工作吧…… “我想学习木匠活。” 最后,许问终于回答,带着深思熟虑之后的沉稳。 “那好。”连师傅依旧平静,“明天……” 他话没说完,仓库大门就被敲了两下。接着,一头秀发晃了晃地落了下来,一双明眸带着春光出现在门口。 “你们聊完了吗?开饭啦,大餐!”连林林快活地笑着。 连师傅往那边看去,表情刹时间变得柔和起来,唇边也带上了笑意。 他很随意地向许问点点头,吩咐道:“明天天亮,黄字坊见。” “天亮?”许问一愣,跟上去问道,“可是我还有活要干……” “你现在是我的徒弟。”连师傅这么淡淡说了一句,背着手就走了。 许问恍然大悟。 那些杂务是给未入门的学徒做的,他正式拜入连师傅门下,就应该听他安排行事了。 今晚的大餐是连林林做的。 这一天她除了在旧木场小院里帮师兄弟的忙,所有时间都用来做这个了。 本来只是按常规犒劳大家,结果下午听说他们有可能喜提第一名,她又额外加了餐。 鲜灵灵的白鱼拌着嫩黄色的鸡蛋、绿莹莹的韭菜混合着粉红弯曲的河虾、还有鲜红湖蟹配着老黄酒,鲜得险些让人把舌头吞进去。 许问的筷子点着碗,完全没想到连林林还有这样的好手艺。 突然,一只剥好的硕大湖蟹被放进了他的碗里,许问抬头,对上连林林如花的笑靥:“来,请你吃,今天的大功臣!哗,第一名,我以前想都没想过!” 她叽哩呱啦地夸奖着许问,还给自己脸上也贴了几块金。 这话倒是真的,能在两天之内整理好三间仓库,许问之外她就是首功。 她说得眉飞色舞,连吃饭都忘了。许问注视着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晒黑了……” 连林林猛地一下捂住自己的脸,恼羞成怒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就是容易晒黑!这些都是我一大早去湖边捉回来的,都秋天了太阳还这么大,烦!啊啊啊啊我到冬天就会白回来的!” 她小声嚷嚷着,烦恼得不行。 师兄弟们一片笑声,哄她说:“黑了也好看,黑了也好看。” 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带着少女特有的丰润甜美。许问注视着她,真心实意地说:“真的,黑了也好看。” 连林林一点也不高兴,伸出一只手说:“你闭嘴,不要再说啦!” 饭桌上笑成一片,鲜甜的蟹肉抿进嘴中,飘浮着姜味的滚烫黄酒流进喉中,许问长长吁了一口气,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惬意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问就来到了黄字坊门口。 微白的天际晨光映出坊前一道青衣身影,那人负手而立,仰望檐角奇兽,自成气派。 许问停下脚步注视着他。 这次月度评估,许问知道了连师傅的大名。 连天青。 这个人从姓名到气质,都不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匠。 旧木场只有他一个师傅,也就是说所有这些难以辨认的废旧木场,全部都要由他一个人鉴定出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堪称大师的姚师傅对他的信任。 那些一夜之间做好的木架,看似平凡普通,其实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不着痕迹的精巧。这种精巧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随手拈来,是这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技艺。 连林林的本事虽然不被大多数人承认,但她对木材的认识、乃至于对世界的看法与判断,其实都是高出同侪一等的。 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连师傅的心性与本事也可见一斑。 种种原因,让许问昨天做出了决定。 明明是姚师傅名气更大,在榫卯方面的本事更是堪称一绝,但许问还是选择了拜连师傅为师。 他能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什么呢? “师父。” 许问走上前去,向连天青行礼。 连天青转身注视着他,表情漠然:“来得挺早,不错。” 他领着许问进去,周围非常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他师兄弟似乎还没有起床。 许问没有多问,跟着连天青走进黄字坊。 连天青很快停住脚步,许问跟着停下,抬头一看,立刻微微一怔。 前方有座雕像,正是那座鲁班像。 年迈的祖师像,每一根皱纹里仿佛都写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注视着手中木头的眼睛,仍然热忱而专注,好像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化似的。 上次来的时候,许问就从其中感受到了一种魔力,这一次,他再次被它吸引住了。 他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它,完全不能移开。 连天青也盯着这座鲁班像看了一会儿,接着看向许问,唇角勾了一勾。 他摘下腰畔的一个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套东西,供了上去。 许问回过神来,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发现那是一套迷你的工具,尺锯墨斗刨刀样样俱全,还有几种他认不出来的。 这些工具每一样只有指头大小,但是制作得极为精细,细节俱全,好像只要有一个这么大的小人,就能随手拿起来使用一样。 连天青把这套工具供在鲁班像前,一拉许问,当先在蒲团上跪下。 许问是现代人,早就已经不习惯下跪了,但看着眼前祖师像,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跪了下去,心里一点犹豫也没有。 “鲁班祖师在上,弟子连天青在此祷告,收得许家/屯子弟许问为徒……” 连天青在前面轻轻祝祷,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自然带着一种力量。 现在天色尚早,门厅里更是幽暗,只有祖师像前一点烛光照亮了眼前一方天地。 许问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这一刻,他仿佛看见鲁班祖师转过眼来,用同样专注的目光看着他。 他与祖师对视,突然间觉像这苍老的长相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他正在回忆,突然被连天青拉了一下。 “磕头。”连天青简洁有力地说。 许问一怔,又看了祖师像一眼,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磕下,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随之出现,从此根植于深处。 拜完祖师父,许问被正式纳入连天青门下。 连天青带着他重新回到旧木场,在院子里停下。 “你觉得,这座旧木场最大的财富是什么?”连天青负手立于院中,问道。 许问下意识地看向前方厢房。 “不对。”连天青摇头。 他迈开步伐,开始行走于这座院子里。 院中杂草丛生,青砖破裂,“垃圾”堆积如山,但连天青巡视此处,就像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样。 片刻后,他貌似非常随意地俯身,从旧木堆里拣了个东西起来,扔到许问手里。 “你看看这是什么。”连天青道。 正文 025 其昌书 - 匠心 - 沙包 许问接住连天青扔过来的东西,仔细打量。 那是个圆形的笔筒,矮小敦实,好像是不久前才从土里挖出来的,上面裹满了黄土。 许问剥掉一点黄泥外壳,努力辨认着下面的材质。 “黄杨木的?笔筒做得挺厚实,但料材还是不大,这个能改做什么?” 黄杨木极难生长,通常只见小器,难找大料。 昨天姚师傅要求的那个木盒平平整整,打理清爽之后可以另作他用,但是笔筒这东西,用途就比较少了。 “仔细看。”连天青淡淡道。 黄泥与黄杨木颜色本来就有点相近,笔筒埋在土里的时间太长,两者有点难分彼此。可以勉强看出笔筒表面有一些花纹,但是泥土填在缝隙里,具体是什么花纹很难看清楚。 许问仔细辨认半天,只能对着连天青摇了摇头。 “跟我来。”连天青随口说道,向着院子的一角走去。 走到近处,许问才发现这里有一个小木屋,仿佛是用旧木搭成的,混在旧木堆里一点也不起眼。 这木屋非常小,面积大概不到三平方米,跟现代房子里的厕所差不多大。 连天青走过去,不知道按了什么开关,木屋的前后两道墙壁突然同时落下,另一边墙壁开出了一扇很大的窗户,整座木屋一下子变得非常通透。 连天青走了进去,许问跟在后面,这才发现木屋里到处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工具,顿时明白这应该是连天青的工作间。 连天青又按了个开关,地板打开,翻上来一块非常厚实的木板。木板向两边平展开,变成了一个工作台。台子两边有很多固定的木盒,里面摆满瓶瓶罐罐。 这一连串变化看得人眼花缭乱,连天青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从许问手里接过那个笔筒,放在了木台上。 “看着。”连天青随口说了一句,拿起一把刮刀,将笔筒上比较明显的黄土块一点点刮去。 他的动作非常快,灰泥簌簌而下,转眼之间,笔筒就变成了一个平整的矮圆柱。 他放下刮刀,用刷子刷去残余的灰土,接着又换了一把刷子,蘸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褐色液体,顺着笔筒的缝隙一点点清除。 坚硬的泥土与液体混合,变成了很稠的泥水,被刷子刷去。 连天青气定神闲,左手把着笔筒,一点点转动,右手握着那把并不大的刷子,不断在筒壁上拂动。 连天青的动作熟练而麻利,但即使有那种液体相助,浓稠的泥浆也紧紧地粘附在筒壁上,很难完全清除。他只能一寸一寸地清理,缓慢而持续。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许问站在一边,亲眼看见黄泥一点点消失,黄杨木上的花纹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个过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好像整个世界都因此变得格外清晰了一样。 清理完外壁,连天青继续清理笔筒内部。 最后,连天青用一块干布,抹去了上面所有残余的痕迹,将它打了遍蜡,递到了许问的手上。 许问怔然接过。 此时的笔筒,仍然跟之前一样矮胖敦实,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笔筒通体为黄杨木制成,内壁上刷了一层黑色的漆,外面龙飞凤舞刻着一首诗。 许问轻轻转着笔筒,那首诗不知不觉由他口中念了出来。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饮如长鲸吸百川……” 字是行草,有些字许问认不清楚,但这首诗他却是熟悉的。 杜甫的《饮中八仙歌》,平刻在这件黄杨笔筒上,让它平添了几分书香文气。 “不错嘛,竟然能念得出来。”连天青似乎有些惊讶,接着又问,“这字写得如何?” “这是……行草?字体秀丽圆润,很好看。” 许问以前在书上见过别人品评书法,用词遣句都是一套套的,听上去就很华丽。但现在换了他,抓耳挠腮想出两个形容词之后,只能普普通通地说一句“好看”。 好在现在的他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连天青本来就没有对他寄予过高期望。 他指着诗后的一个角落问他:“这两方印,你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许问仔细辨认,只能认出都是篆书,具体是什么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他有些惭愧,连天青却不以为意。 “方印上方这两个字,是题款。其昌,就是董其昌。下面这两方印都是他的,一方是董其昌三字,一方是宗伯学士。” 董其昌是明代著名书画家,书法自成一格,画及画论对其后的时代影响巨大。他的名字就连许问也曾听过。 他紧盯着笔筒,听见连天青继续说道,“邢张米董,其昌临多宝塔,融晋、唐、宋、元各家书风,自成一体。这篇饮中八仙歌飘逸空灵,风华自足。好字需好功,此筒雕刻极佳,运刀如笔,有一气呵成之感,实实在在是大家之作。” “也就是说,这个笔筒其实很珍贵?”许问问。 “名人书法,大家雕工,也不知是哪家藏品流落了出来,被泥土掩埋至今。”连天青语气淡淡,里面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意味。 而此时, 许问彻底明白了。 把旧木当纯粹的木料,是他这段时间被带出来的思维定式。 实际上,这些旧木也许曾经只是木材,但后来都被制作成了某种器物。 它们大部分来自民间,就算折旧了也只是废旧木料,处理过后换种方式继续使用。但其中也有一些,由名家巧手制成,是货真价实的收藏品,换句话说就是古董文物。 这些,才是这座旧木场最宝贵的东西,真正的价值所在! “我真正所擅,并非木匠手艺。我毕生所学,是为修复这些珍品。你以我为师,所学内容也许并不如你所想。虽然你已随我拜过鲁班师,但我还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连天青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这具笔筒,一字一句徐徐道来。最后他转身问道—— “你真愿意拜在我门下,随我学习这些修复技艺吗?” 他紧盯许问,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他真正的想法一样。 许问的表情也有些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惊喜。连天青话音刚落,他就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他实在太干脆了,连天青也被他搞得一愣。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正文 026 真正的师父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说话的时候,许问渐渐恍然。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了。 之前他以为是因为姚氏木坊——欲要修复,先学如何制作。 但其实不是的。 他被送到这里来其实是因连天青。 这位连师傅,才是他真正要学艺的对象。 之前的那些,原来都只是考验…… 连天青明显有点不太理解,许问想想也能猜到是为什么。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少年,来姚氏木坊之前连村子都没有出过。 这样一个孩子,也许根本不懂古董修复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同等水平的成年人,也会觉得木匠活更容易挣到钱;古董什么的,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相比之下,现在的许问答应得实在太爽快了,很难相信他真的明白了其中含义。 “你真的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连天青注视着他,郑重问道。 “大致知道。”许问说,“以前也会有些修补匠走乡串户,到家里来修一些破旧的东西。师父教我的,应该跟他们差不多吧,只是修补的东西更贵重一点,手艺更好一点?“ 连天青微怔,接着笑了起来:”没错,本来就是一样的手艺。以后你要是接不到生意,也可以回去做个这样的修补匠,总会有口饭吃的。“ 他平时少言少笑,这时笑起来眉目疏阔,整个人都仿佛年轻多了。 不过说着教修复,这一天连天青却并没有直接教他任何手艺相关的东西。 他叫上了连林林,铺上了文房四宝,正式教他们俩识字写字。 连林林露出明显惊愕的表情 ,似乎从不知道她爹识文断字,也不知道他有这全套的家当。不过她什么也没问,跟着许问一起认真地学了起来。 许问本来就识字,只是因为繁简体的不同不太会写而已。他学起来很快,没过多久就能在纸上写出完整的墨字。 他小学的时候练过两年毛笔字,但太多年没复习过了,后来电脑流行,打键盘的时候远比写字的时候多,一笔字实在不怎么好看。 好在连天青把他当初学者,对他学得这么快微微有些惊喜,还淡淡夸了两句。 许问有点惭愧,顶着旁边连林林崇拜的眼神,心里又有点高兴。 连天青是亲自写了帖子拿给他们当字帖的。 许问对书法不了解,从小时候的经验勉强辨认出他的字有一点颜体的影子,但比起颜体的厚重雄浑,显得有点俊丽。 连天青就着这些字,开始给他们讲起了书法的发展史。 甲金篆隶楷草行,古代先人用刀将文字刻在龟甲上时,就已经开始了对美的追求。时代不断变化,刀变成了笔,龟甲变成了青铜器又变成了竹简与绢纸,书法也逐渐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这时候的连天青,跟许问印象中的那种工匠完全不同,反而更像一个饱学的儒士。 这些故往过事他信手拈来,名家典故随口道出,用词古雅,言语简洁,在许问面前绘出了一幅历史的长卷,不自觉地他就沉迷了进去。 他听得太认真,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连林林有些不对。 连林林坐在旁边,看看她爹,又看看许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趁着连天青暂时离开的空档,许问小声问她。 “爹爹讲的这些……你都听得懂吗?”连林林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反问。 “听得懂啊……“许问下意识回答了一句,接着明白了过来。 就跟前两天月度评估时的情况一样,连天青讲得实在太古朴太凝炼了,没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很难听懂。 连林林虽然聪明,但是连字都不识,听起来着实非常吃力。 连林林脸颊微红,眼睫微垂,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你不会瞧不起我吧?“连林林偏着头,低声问许问。 许问正在想连天青这样做的原因。他会教连林林木匠方面的知识,分明也不是觉得女人只能相夫教子那种人,为什么在读书识字上面,一点也没有教过? 听见连林林的话,他回过神来,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什么也不懂……”连林林揪着坐垫上的一根线头,有点委屈又有点不安地说。 “谁都不是一开始就懂的,我也是以前学过一些东西而已。”许问语气寻常,并不带安慰之意。 而正是这种语气,奇迹地安抚了连林林,让她展露出一个笑颜。 “那你教我?”她问。 “当然。”许问理所当然地说,开始用大白话解说刚才连天青所讲的内容。 他本来就是习惯白话口语的,刚才听连天青的讲述也要在脑子里转换一遍,现在只是把脑子里转换的结果说出来,非常轻松。 连林林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托着腮,全神贯注地听着。 对于许问来说,这次讲解是对他刚刚所学内容的一次复习,有一些没有串起来的零散线索在这样的讲解中联系了起来,自然成形,很快,他也从其中找到了乐趣,完全沉浸了进去。 连天青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他站在窗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阳光从树缝中落下,照得他的脸晦暗不定。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又一次离开了。 “你去把行李拿过来。” 半天的课程结束,午饭之后,连天青非常随意地对许问说。 这半天时间,许问对他的个性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这位连师傅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性格其实有点强硬,说了就必须要去做。不然他敛起笑容,冷冷地注视着你,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会让人脊背发凉。这是久居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旧木场做一个普通的辨木师傅的? 许问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回去了准学徒们住的那间大通铺。 准学徒们住的地方当然不会很好。 这间通铺阴暗狭窄,里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旧木场的味道来自于各自陈旧的木料,这里的气味就是酸腐的汗味和臭脚丫子味。跟这个相比,前者都算是好闻的。 许问刚来的时候很不起眼,被分在了靠里一个接近马桶的地方。 现在正是各木场上工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过去,意外发现自己的包袱已经被整理好了,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 他打开包袱看了一眼,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也没少。 这是谁帮他整理的? 许问有些意外,重新把包袱打好。 “你要走了?” 一个声音从许问身后传来。他之前就听见了脚步声,并不意外地回头,对着吕城点了点头,“你怎么回来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红木场算得不算太严。”吕城随口解释了一句,紧盯着他问道,“你要搬去旧木场了?” “是的。”许问回答。 “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我打听了,你家住许家/屯,家里就五亩山地,养活全家都不容易,哪来的钱请先生?”吕城皱着眉头质问。 “只要有心,总有学习的机会。”许问说。 “只要有心……”吕城喃喃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突然又问,“你真的已经打算好了,拜连师傅为师,不要姚师傅?” “我已经当众拜过师了。”许问说。 “不,你还可以反悔的。姚师傅很喜欢你,昨天回去之后,还提了你好几次。你愿意重新拜师,他一定很高兴……” “今天早上,我已经跟着师父一起,拜过鲁班祖师爷了。” 许问打断了吕城。 他听说了吕城话中的好意,语气非常温和。 吕城的声音戛然而止。拜过祖师爷,对于现代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些古人来说,如此便表示已成定论,再无机会更改。 吕城默然片刻,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好。就是有点可惜。我听说最近姚大师打算大整姚氏木坊,你有那手管理仓库的本事,没准可以好好发挥一下。” “我看姚大师急于寻找一个新徒弟,你可以再做一下努力。”许问说。 “我已经很努力了……”被看中的还不是你。吕城悻悻然,把后半句话咽了进去。 “人心虽不可见,但会自然表露。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多管他人,姚大师也许更看中这个。”许问看着吕城说。 两次劝解,吕城都是出自好意。不管他这个人如何,许问愿意记他这一语之善。吕城再次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 许问拎起包袱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吕城在后面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在旧木场总是更容易出师的。可以少熬几年苦日子,也算不错。” 许问脚步一顿—— 出师? 正文 不好意思请个假…… - 匠心 - 沙包 家里办事,在外地,硬挺着不想断更,但今天事情实在太多了。今天漏更的情节过两天补上……对不起大家!《匠心》正文 不好意思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27 百工会 - 匠心 - 沙包 听见吕城最后一句话,许问突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一件事。 出师! 他回师自己世界的条件就是要出师,但就像吕城所说,成为姚氏木坊的普通一份子,他也能像普通学徒一样三年出师,很有规划。 拜入连师傅门下,这个出师之期就不好说了…… 他无父无母,在以前的世界并没有亲缘上的牵挂。 唯一值得记挂的只有球球。它是只聪明的猫,能自己觅食,许问倒不担心它的生存问题。 只希望这小姑娘不要变成野猫啊…… 许问心中微微担忧,但跟着连师傅学习的心情却一点也不敢懈怠。 从上午一番教学中就可以看出来,连天青对古今往事信手拈来,挥洒自如,底蕴非常深。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工匠应有的表现,荆承把他送到这里来,绝对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 这是极为难得的学习机会,许问绝不会错过。 这天晚上他搬到了旧木场住下。 他这才发现旧木场后面还有一排房屋,徒弟们两人一间,居住条件比准学徒们好得多。 这些徒弟们对许问的到来非常欢迎,一次月度评估,彻底赢得了他们的心。 晚上,许三带着一群徒弟一起,小心翼翼地搬了一个沙盘到许问的面前,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许问迅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笑了一笑,再次教起了他们认字。 教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连林林也知道了,笑嘻嘻地跑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听。 她明明已经她爹的正式教学,但还是舍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 无论什么东西,越是难得的时候,就越是珍贵…… 乘着月光,许问教,他们学,所有人都很认真。 不知什么时候,连天青从窗外路过,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打扰他们,在窗外伫足良久,最后悄悄地走了。 许问刚刚入门,许三的室友特地搬了出去,让他住进去,好让许三带着他快点熟悉这里。 睡前,许三小声叫他的名字:“许问。” “嗯?”许问正侧着头看窗外竹枝上的月亮,闻言转过头。 来到这里,月色仿佛都比他所在的世界美了几分。 “你真的不想去百工会吗?”许三小声问他。 他刚认识许问的时候结结巴巴,现在熟了,在他面前说话已经很流畅了。 “百工会?那是什么?”许问迷惑。 “你不知道吗!”许三突然坐了起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我应该知道吗?”许问也跟着坐了起来。 “怪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许三说。 许三语言表达能力有限,许问听了半天,对他的话进行了一番总结,大概明白了这所谓的百工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属于工匠们的科举。 当今皇帝对工匠非常看重,决定提高工匠地位。 士农工商,读书人的地位一直很高,其中主要原因就是科举可以取士。 因此 ,想要提高工匠地位,最方便的就是让工匠也能进行科举,通过科举选拔人才当官。 这就是百工会的由来。 工举分为两级,一级是徒工试,一级是百工会,又叫百工试。 徒工试是学徒工的考试,百工试则针对正式的工匠。只有通过徒工试才能成为百工会的一员。 这两种考试跟普通科举一样,徒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三个阶段,百工试则分为乡试、会试和殿试三个阶段。 但是想要参加徒工试都不是容易的事,必须要有专门的工坊推荐才行。 而同样的,朝廷重视工匠的技艺,也很重视他们的传承。 每一个工坊每年必须推荐一名弟子参加徒工试,每三年必须有一人通过院试,进入百工会。 不然这个工坊会被视为传承断绝,取消营业资格。 姚师傅当然是有推荐资格的,据说他现在就在寻找这三年参加徒工试的弟子。 月度评估时他想收许问当弟子,一个潜台词就是想推荐他进徒工试,结果许问却拒绝了。 理所当然,连天青只是旧木场的一个外聘师傅,是不可能有这个资格的…… 许三原本以为许问知道这件事情,选择这边是另有缘故,现在却发现他不知道——这一下有点急了。 谁不想升官发财,得到皇上的看重呢? 要知道,殿试可是直接在皇宫大殿里面见皇上,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他如此这般那般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告诉了许问,急得结结巴巴。 最后他对许问说:“你明天再去找姚大师,跟他说你不知道徒工试的事情。他肯定会再给你一个机会的!” “不用了。” “怎么能,能不用?你好好想想,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想跟着连师傅学东西。” “你……你真的知道,知道徒工试是什么吗?” “我知道。” 许问用自己的话把许三刚才跟他说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讲得更加清楚明白,有些内容连许三自己也没想到,许问则直接把它点明了。 “这样,这样……你也不,不愿意去吗?” “嗯。对我来说,跟着连师傅学艺,是更重要的事。”许问肯定地回答。 “唉,你真是……算了,你能留下来,我也很高兴。”许三非常无奈,但还是直爽地这样表示。 许问笑了,说:“谢谢你。时间不早了,睡吧。” 许三倒在了床上,他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响亮地打着呼。 许问也躺在床上,双手抱着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流泻在竹叶上,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液,美不胜收。 耳边回响着巨大的呼噜声,许问的心情却非常安定。 许三说的事情对他来说也许很诱人,但对诱惑不到许问。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升官发财、被皇帝召见,都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他最重视的就是对许三说的,向连天青学到更多的东西,出师,然后回去。 回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刚才许三拉拉杂杂还说了许多其他细节,譬如皇帝看重工匠是因为娶了个匠人女儿出身的贵妃啦;贵妃父亲晋献了一个宫殿的缩微模型,巧夺天工,让皇帝龙心大悦,准备大召工匠,大兴土木,照着修建一个同样的宫殿啊之类的。 许问知道上面的事情传到这样的乡村来,肯定会走样得不行,很多事情只能听听而已。 不过工举以及百工会这种事情,他的印象里一点也没有,也不记得历史上工匠的地位有过这么高。 是他对历史上的事情知道得太少,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是他知道的那个历史? 说起来,今天连师傅……师父给他和连林林上课,讲的一半都是历史。 古董是古物,跟历史的关系非常密切。 他一个现代人,从小学就开始上历史课,但是对历史只有一些浮光掠影的印象,完全不深入。 而古董与历史的关系,深入到细节,师父讲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没听过。 他甚至有点羞愧,早知道上学的时候就应该好好研究一下历史的,不然也不至于连古代人都不如。 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许问脑海中掠过,不知不觉中,他也睡着了。 “交给你两个任务。” 第二天一早,许问刚刚见到连天青,就听见他这样说。 今天天气不太好,乌云层层压在房顶,越发显得天空之低。连天青背着双手站在天与地之间,气势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工匠。 “第一,我教你东西,你去教给连林林与旧木场弟子。我教会你多少,你就教会他们多少。” 连天青不等许问回答,径直就道。 “第二,一年之后,你去参加徒工试。通过县试,便算你出师。” 正文 028 教与学 - 匠心 - 沙包 “一年?” 听完连天青的话,许问一时间有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最后留下来的是这个。 “是,一年。有问题?” “我到现在连考什么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 简短的回答,连天青再不多说,这件事到这里就已经成为了定局。 许问要在一年之后参与徒工试的县试,如果能够通过,就视为出师。 按照荆承与他约定的条件,一旦出师,他就能回去自己的世界。未来能不能再回来,还尚不能知。 这一天上午,连林林没来“上课”,连天青单教许问一人。 连天青今天的教法明显跟昨天不太一样。昨天他主教识字,书法是在这个基础上顺带提及的。 而今天,他所讲的内容并不拘于一地,感觉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跳跃性非常强。 还好许问别的不说,经历过信息时代的洗礼,知识之丰富,了解信息之广阔,远不是这些古代人能比的。 一开始,不管连天青再怎么跳跃,许问都能轻易跟上。 连天青偶尔会在讲课中间穿插一些提问,许问几乎每次都是秒答,轻松得不行。 连天青脸上的渐渐出现了一些惊讶,沉吟片刻之后,转换了讲课的方式。 他不再往广里讲,而是不断深入,抓住一个方面刨根究底。 许问迅速感到了吃力。 这其实也是现代人的一大弱点。 除了正式学习以外,现代人了解到的大部分信息都非常碎片化,知道得多,但是了解得不深。 在这样的探寻下,许问的弱点迅速暴露了出来,开始在连天青的提问中卡壳了。 “你看过不少杂书?”连天青突然停了下来,问许问道。 网上的文章跟古代的杂书也差不了多少,许问点头。 “难怪。多而不精,还需细细钻研。”连天青说。 “嗯!”许问答应。 这半天的上课可以说是一个试探,连天青用这种方式逼出了许问的极限,首先了解了他的知识边界。 然后他因材施教,开始给许问具体讲解古董修复的来龙去脉。 所谓的古董,也就是现代人知道的文物,从根本上来说是古代人们制造与使用的物件。 盘根究根,可以追溯到祖宗先民,极其蛮荒的时代。 物品是会不断损坏的,有损坏就有修复,因此在极早的一些古物里,就已经发现了修复的痕迹。 古董修复,自此而始。 人总是追求美的,物品从制造开始,就分为两种功用:使用类、观赏类。 有时候,这两种功用也不分家,而是融合在了同一件物品上。 因为这两种功用,修复也分为了两个方向,使用类的物品要求修复后能继续使用,观赏类的物品则要求恢复它的美。 前者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后者则难了很多。 所以,连天青教许问修复,也会从第一种开始,重点在恢复物品的功用。 “这种修复也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些修补匠所做的活计,修锅补盆,修箱补碗,你应该都见过。”连天青说。 许问没见过,但这时候他只能点头。 “制作物品的材料不一样,修复的手法也不一样。我们修复师根据材料,把物品分类十大类。既然我们现在在木坊,就先教你木品的修复。” 连天青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时他从脚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板,放在台上,让许问看。 “修复一件东西之前,要先知道它有什么问题。这块木板的问题在哪里?” 木板只是单一材料,没有结构可言,许问很快回答了出来。 “它浸过水,时间太长变形了。表面布满霉斑,还有虫蛀的痕迹。” “没错,木材出现的问题通常都是这三种:变形开裂、霉烂糟朽、虫害蛀蚀。之前林林教过你辨别木材,不同的木材,出现的问题不一样,程度也不一样……” 连天青从基础开始讲,逐渐往里深入。就像他之前教许问他们学认字一样,所有的这些东西他都是信手拈来,对里面的因果来源了解得非常清楚,一听就能听明白。 许问听得非常专心,他听起课来也是非常专业的,很快把握住了连天青讲课的脉络,还用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些字,权作笔记。 连天青平时除了对女儿以外,总让人觉得有点冷冷淡淡的。但此时他讲起课来,却同样全神贯注,眼睛仿佛都在散发着微光。 中间他停下来喝水,偶尔瞥见许问面前纸上的文字,有些意外地拿过来看。 许问的字写得很一般,很多字缺笔少画,一看就不熟练,但总之还能看懂。最关键的是这些文字呈现出来的内容…… 之前许问带着旧木坊的学徒们整理仓库,结构清晰,脉络分明。 连天青现在看他的笔记也是这种感觉。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所讲的内容之间会有着这样的联系,但许问就是找出来了,把它们整理在了一起。 连天青看着这些联系,有些出神。透过这些内容,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些…… “你真是许家/屯出来的?”连天青突然道。 “呃……”许问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但许问的来历实在太分明了,连天青收他当徒弟之前也是打听过的,他现在只是随口一说,更多的是在感叹许问的天赋异禀。 没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继续给许问讲课。 许问松了口气,继续专注地听了起来。 从这一天起,许问的时间被划得非常分明。 上午,是连天青给他的一对一讲课时间。 越与连天青接触,许问越觉得这个师父非同一般。 从某个角度来说,连天青的胸中真是渊博浩瀚如海。 关于修复方面的知识,他几乎无所不知。虽然这段时间他主讲的都是木器,但有时候某件木器也会跟另一种材质密切相关。 譬如竹子、譬如牛角、譬如象牙、譬如陶瓷。 连天青只是偶尔提及,就让许问如同看见了海面下的冰山。 不过为了许问的吸收能力考虑,那些东西连天青都只是稍微一提,并不会深入去讲。他的主要讲课内容就专注在木器方面。 木料的材质、木器的常见结构、损坏的原因以及处理办法……他毫无保留地全部教给了许问。 许问从学校出来之后,还没有像这样集中学习过。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越学越兴奋,越学越想学得更多。 下午,连天青就不会再上课了,他毕竟还是旧木场的师傅,是有工作要做的。 这段时间里许问跟着他一起工作,辨认木材进行分类,简单处理旧木问题并进行初步的保养。 对许问来说,这就是理论之外的实践,在这个过程里,他上午学到的内容进行了进一步的巩固,印象更深了。 晚上,许问化学生为老师,开始把连天青讲给他的东西教给连林林以及其他学徒。 连天青是个比许问想象得更强大的修复师,但绝不是一个好老师。他讲的东西也只有许问这样的人能听得懂跟得上。就连跟他最久的连林林,这么多年下来也只学了个皮毛。 但被许问这样一“翻译”,连天青讲的东西就没那么难懂了。 学徒们来姚氏木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学到一些东西,将来糊口吃饭。 连天青不会藏私,许问也不会。 于是许三这些学徒一个月学到的东西,超过了以前一年。 而许问在这个过程里的成长,连连天青都不时觉得惊讶。 一个月后的一天,吕城突然偷偷地跑来旧木场,神秘兮兮地对许问说:“我知道姚师傅为什么急着收徒弟了!” “哦?”当时许问正拿着一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研究上面的榫卯结构。 他学得比连天青想象中还快,连天青教学也很不拘一格。对于普通工匠来说,榫卯是只有资深工匠才能学的高深技艺,但连天青现在就已经开始教他相关基础。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吕城有点不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头。 连接的榫卯是连天青亲手制成,接缝没留一点痕迹,对于吕城来说,这就是一块最普通的完整的松木,没一点奇怪。 “为什么?”许问从善如流地问。 “因为周师兄不能参加徒工试了。”吕城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压低声音,凑到许问旁边小声说。 “周师兄?为什么不能?”许问对周师兄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他手指被人砍断了,左手大拇指!”吕城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了。 正文 029 一年 - 匠心 - 沙包 左手大拇指? 听见吕城的话,许问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同时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周师兄的形象。 一般人都不会刻意去看人家的手指,更兼周师兄的左手一直被袖子盖住,很难让人留意到是不是真的少了根手指。 周师兄是右撇子,非常用手没了大拇指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许问知道绝非如此。 一只手但凡少了一根手指,就是不常用的那根,也会影响到比较精细的工作。更别提大拇指影响抓握,少了它,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完成了。 周师兄受的这个伤,直接导致他身体残缺,再也没办法成为一个木匠。 被人砍断……这是说对方是有意的? “谁砍的?” “是齐坤!” 吕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近乎耳语,但是齐坤这个名字说得格外清楚。 “齐坤?这是谁?” “你连齐坤都不知道?” 吕城睁大了眼睛,是真的很惊讶。 许问摇头,确定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真奇怪,能读书能识字,竟然不知道齐坤。”吕城嘀咕了一句,说,“齐坤就是齐正则的儿子啊!” “齐正则又是谁?” 许问一句话把吕城给噎住了,他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孤陋寡闻,盯了许问半天才解释。 “齐正则是悦木轩的主人,你不会连悦木轩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吧?” 许问原身的记忆里隐约有过悦木轩的名字,但它究竟是什么地方,许问的确不知。 吕城无奈了,以一副“我为什么来找你说话”的语气详细解释了起来。 悦木轩,是这一带最大的木坊,规模还在姚氏木坊之上。与姚氏木坊不同的是,他们兼做木料生意,上至京城,下至岭南,到处可见悦木轩的招牌。 身为悦木轩的主人,齐正则的手艺则不提,他的人脉与能量肯定是远远超过姚平远的。 齐坤是齐正则的老来子,今年十五岁,比许问和吕城略大一点,比周师兄周志诚小一岁。 上次姚师傅带着周师兄进城,碰到了齐坤,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冲突,周师兄的手指被齐坤砍断了,整个人也因此被废掉再也不能当木匠。 周师兄本来打算参加明年的徒工试,很有把握能通过考试的。 这样一来,周师兄无法再应试,姚师傅必须要另寻佳徒,尽快通过徒工试,以保留姚氏木坊的资格。 吕城的嘴皮子很利索,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情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忿忿然道:“我最讨厌齐坤这种人了,一言不合就砍人手指毁人一生,实在太过分!” 当初许问跟周师兄第一次见面,就被对方给了一个下马威,安排了最重的活计。 后来打的交道多了,许问知道了周志诚其实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一个非常温和诚挚的人。周师兄给他安排重活,其实是因为姚师傅一开始对他有些成见,特地给他一个机会来消除这些成见。 他跟许问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样做纯粹因为他是一个老好人。 这样一个人绝不会随便跟人起冲突,尤其是激烈到会被人砍断手指的这种大冲突。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齐坤的确是个真正的恶人。 不过现在许问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 “周师兄断了手指的事情在坊里一点消息也没有,可见姚师傅并不想张扬。你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许问刚刚问完,就知道自己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吕城咧开了嘴,一脸的美滋滋,嘿嘿嘿地连笑了几声。 “这件事是我在天字坊听说的。” “你去了天字坊?” “天地玄黄四字坊,我全部走遍了。姚大师亲自带我去的,嘿嘿嘿!” 吕城美了半天,终于告诉许问,这段时间他一直照着许问说的,不搞多余的小动作,只管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半个月后他就发现,姚师傅其实一直在留心观察他们。他越发小心,表现得非常勤勉肯学多问,终于引起了姚师傅的注意。 这几天,姚师傅把他带去各字工坊看了一遍,回来问他感想。 吕城本来张嘴就想说,出声之前却先想起了许问。 于是他先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要说的话,然后照着许问的样子,有条有理、有先有后地说出来。 果然姚师傅听得非常满意,对他透了风,可能过两天就要收他为徒。 听到这话,吕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过来告诉许问。 “师父说,让我好好学,一年之后去考徒工试!能考过的话,再一年府试,再一年院试,说不定我就能进百工会了!” 吕城眼睛发亮,直接畅想到了三年后,现在就已经对姚师傅改口了。 “可惜,如果不是你拒绝了师父,徒工试这个推荐的名额没准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吕城说得真心实意,并不带炫耀,许问看出来了。 “没准一年后我能跟你一起去呢?”许问笑笑,说道。 “不可能的,徒工试必须要工坊推荐,整个姚氏木坊只有我师父一个人有资格。”吕城摇头。 他又是高兴,又是遗憾地叹了几口气,终究还是美滋滋地走了。 对他来说,能被推荐参加徒工试,本身就是一个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 许问看着他离开,转身回去旧木场。 整个姚氏木坊只有姚师傅一个人有资格? 不可能。 连天青这种人,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虚言。 时间继续过去,旧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许问跟着连天青学习,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他所教导的一切。 按理说,他骨子里是个成年人,早就已经过了专心学习的高峰期。但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年一样,心无旁鹜,学得比连天青教得还要快。 许问学得实在太快了,让连天青也不时感觉到些许压力。尤其是他在学习过程中透露出来的一些思路,经常会让连天青陷入深思。 他陷入瓶颈已经多年,现在从这个少年身上,竟然发现了一些突破的端倪…… 感受更加强烈的是连林林和旧木场的那些学徒。 原先因为连天青的层次太高、讲得太深奥,他们只能勉强从中间学一鳞半爪,很少的一点东西。 现在许问把学到的东西加进自己的理解讲给他们听,每个人突然间都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而他们在旧木场呆了不止一年,实践经验远比许问更丰富。许问在这样的反刍中,不断巩固与加深着自己的认识。 教学相长,连天青与许问,许问与连林林他们,形成了两套完美的循环,整个旧木场都在沉默中不断前进着。 按理说,每个月有月度评估,会对各木场的所有人进行综合性考评,他们这样的变化按理说应该很容易被发现。 但自从九月的月度评估之后,旧木场在第三轮中的表现以及许问管理仓库的方式让姚师傅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着手进行一些改变。 许问当时只用了两天,只是对旧木场的三个仓库进行了简单的归纳。真正要把它完善并且应用,工程量并不算小。 姚师傅当然不会把如此重责交到一个十三岁的乡村少年身上,据说他专门请了一位高手的钱粮师爷,对姚氏木坊重新进行整顿与管理。 为此,月度评估暂时中止,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了旧木场。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转眼,许问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将近一年。 时值八月盛夏,再过五天,就是本年度徒生试的正日子了。 正文 030 十八巧 - 匠心 - 沙包 “好热好热好热。” 连林林满头大汗,一边跑出跑进一边唠叨。 “热就坐下,心静自然凉。”连师傅被她吵得头晕,不耐烦地说。 “不行,只有五天了,还有好多东西要准备,我得快点!”连林林断然拒绝,继续跑出跑进。 可能是跑得太急,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许问正好路过,一把把她扶住。 “恩人!”连林林叫了一声,刚刚站直又匆匆忙忙跑了进去。 看着她这样子,许问笑了起来。 一个月前的一天傍晚,连师傅吃完饭,喝了口茶漱口,状似非常无意地对他们说:“一个月后徒工试,你们都去试试吧。” 饭桌旁边,许三钱明等人正在一边帮连林林收拾,一边说说笑笑,气氛非常和睦。听见连天青的话,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们?”许三问。 “都?”钱明补充。 “徒工试?”大部分学徒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这里。 “嗯,你们所有人,一起去试下。”连天青点了点头。 这下,就连许问也呆住了。 之前吕城还很遗憾地跟他说,要参加徒工试需要木坊主的推荐,一家木坊只有一个名额。 旧木场加许问在内,一共二十个学徒,也就需要二十个名额。 连天青能弄到这么多名额? “资格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只管准备考试的事情就是。”连天青淡淡地说。 他说完就端起茶杯,从饭桌旁边离开,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钱明小声跟许三说:“你快掐我一下!妈耶你轻点!” 许三是做惯了活的,为人实诚,说话做事丁是丁卯是卯。他这一下掐得可不轻,钱明眼泪花都涌在眼眶里了,嘴边却咧开了巨大的笑容:“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参加徒工试了?” “对!师父说话从来都算数,他说能参加,我们就一定能参加!“许三连珠炮一样的一段话冒了出来。 ”你不结巴了?“钱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我,我好像,好像真不结巴了?“许三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旁边的学徒一起大笑了起来。 欢乐的气氛中,许问的目光停留在了连林林身上。 她也跟着大家一起在笑,笑容开朗,看不出一丝阴霾,是真的在为大家开心。 但不知为何,许问就是觉得这笑容下面隐藏了一些东西,有点不大对劲。 “你怎么了?”许问借着递给她抹布,小声问道。 “啊?没什么啊。”连林林笑着看他,仿佛有些诧异。 许问没再说什么,而是接过她手上的碗盘,跟她一起到了后面的厨房。 一路上连林林都没有说话,她跟在许问身后,嘴里悠悠地哼着一个小调。小调活泼中有一丝悠扬,许问以前也听她哼过几次,不是本地民谣的风格。 “你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哼这个。”许问到了厨房,把碗盘放在案板上,听见后面的曲调戛然而止。 “是这样吗?” “嗯。”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考徒工试吧?”沉默片刻之后,连林林终于用很小的声音问。 许问转过身,注视着她。 少女站在厨房窗边,有一半身体隐没在阴影里。她望着厨房窗外,屋檐上的一点青青爬藤,表情有点怔忡。 许问想起了这一年以来所有的事情。 连天青教他,他教连林林和旧木场的所有学徒。许三等学徒非常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学得非常认真。 连林林比他们更认真。 木匠也好,木器修复也好,理论之外,还需要大量的实践。 这些实践需要体力,需要长时间的专注力,非常辛苦。 但连林林从不落于人后。 许三和钱明他们怎么做,她也怎么做。有时候因为一些特殊因素比他们做得慢,她就做得更久,用时间和更多的努力补回来。 她也许是想要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出于纯粹的热爱,许问不知道,但却全部看在眼里。 现在,其他学徒有了一个正式的机会可以继续往前走,可以证明自己,但连天青刚才所指的“所有人”里,明显并不包括她。 连天青跟这个时代的很多人都不一样,他很珍爱自己的女儿,也不觉得女孩子就只配坐在闺房里相夫教子。但就连他,也在这种时候下意识地忽略了她。 “嗯,可能是不行。”许问承认。 纵观历史,回首当年,来自千年之后的他非常清楚这个时代的女性遭受着什么样的限制。 女状元、女将军,几乎都是只能存在在话本里的传说。 “果然是这样。”许问直言不讳地承认,连林林的表情反倒开朗了一些。她从缸里舀起一瓢水,一边洗碗一边嘟着嘴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鲁班墨子丁缓蔡侯,全是男的。自古就没有女工匠!” “不对。”许问摇头,“嫘祖是纺织始祖,就是一位女性。” “……是哦。”连林林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学习手艺,是因为我喜欢。不能去考徒工试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 云开雾霁,连林林从来都是这样。她的脾气也好、烦恼也好,从来都来得快,去得更快。呆在她身边总会感觉暖洋洋的,令人非常惬意。 许问也笑了,他接过连林林洗净的碗,用一块布帕擦干,说:”没错,喜欢就去做。就算不能参加徒工试又怎么样?工匠是要留手艺在人间的。你的手艺,会把你的名声传下去。“ 连林林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砰的一声把碗扔回案上,豪气地说:”对!我连林林就算不能当官,也要让后世记得我的名字!“ 许问不记得听过她的名字,但还是真心实意地说:”加油!“ 自那之后,连林林真的变了个样子。她依旧和以前一样努力,但心底有根弦仿佛放了下来,变得更加从容笃定。 她不在急于眼前的一时得失,把目光放在了更远的将来。 学习之外,连林林还包办了许问他们出行的一切事宜。衣食住行,应试准备,她样样想在头里。 她笑着对他们说:“考试得你们自己来,我帮不上忙。但考试以外的事情,就交给我啦!” 她仿佛天生有点小脑不发达,时不时就会被什么东西跘倒。她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忙出忙进,眼看着离考试只剩五天了。 “师父。” 许问放下多余的思绪,走到连天青面前,尊敬地叫道。 有些人像水塘,看着很深,其实一半都是淤泥;有些人则像幽潭,水面清澈,却深不见底,完全不知通向何处。 连天青毫无疑问就是后者。 跟着他学得越久,许问越感觉到他的深不可测。 “看看。”连天青说。 许问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个奇形的木构件,有曲有直,有圆有方,弯弯扭扭,一时间很难形容究竟是什么形状。 连天青接过来,翻来覆去,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同时左手拇指不断点动,完整地抚摸了一遍它的表面。 他看得非常慎重,态度明显比平时认真许多。 过了一会儿,连林林又抱着一堆东西抱了出来,路过她爹身边时随便瞥了一眼,顿时瞪直了眼睛,小声惊呼了起来: “十八巧?你练成了?” 她凑过来细看,接着又是一声轻呼:“好厉害的杉木巧!” 十八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木字,巧中又有一个工字。 十八巧,是木工真传的基本功。 这个十八除了木字的代称,还表示了十八种木料,十八种不同的基础木工,以及十八种不同的连接方式。 每种木料的材质不一样,相应地可以应用的范围、可以操作的手艺也都不一样。譬如连天青手中这个杉木巧,包括了杉木所有可以形成的形状,以及可以用它制成的榫卯结构。 十八巧看似简单,其实囊括了木器制作所需的所有基本功,是一个木匠毕生需要修炼的手艺。 杉木是一种速生木,木质轻韧,易于操作。因此,杉木巧也是十八巧里相对比较简单的一种,用来给许问这样的新手初学者上手再好不过。 不过十八巧最考验人,许问这个杉木巧各部分形状完整,表面没有一丝缝隙,就像是一整块木头雕出来的一样。 这手艺,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才学一年的新手,俨然是个老师傅了。 “不错。明天开始练桐木巧。”连天青点了点头。 “是。”许问很自然地回答。 “五天后就是徒工试了!”连林林急着喊。 “桐木与杉木类似,材质更轻,手感略有差别。你适应一下,三天之后给我看结果。”连天青说。 “是。” “技法有相通之处,万变不离其宗,你好好体会。” “是。” 这师徒俩一问一答,好像完全不把五天后的重要考试当事。 连林林恨不得扒着他们的耳朵大喊:“五天!” “徒工试是考什么?”连天青瞥了女儿一眼,淡淡询问。 “每年都不一样……”连林林被他一盯,声音立刻变小。 “究其本质呢?”连天青问。 连林林不说话了,片刻后,恍然大悟。 徒工试究其本质,考的就是学徒们的手艺基本功。许问把最根本的东西练好了,还要再准备什么? “我要领一块桐木。”许问对连林林说。 现在旧木场所有的货物出入全部都要登记,负责经手的就是连林林。 “哎……哎!”连林林回过神来,清脆地应了一声,“我去给你拿!” 正文 031 二十一个荷包 - 匠心 - 沙包 三天后的傍晚,连天青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了一起。 八月夏末秋初,但气温还没降下去,周围的空气仍然热烘烘的。 旁边一棵梧桐树上蝉声震耳,部分叶片的边缘却已经开始出现微微的黄色。 “后天徒工试,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卯正动身,约摸未正能到。” 连天青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难得多说了几句。 许问已经很习惯这个世界计时方式了,直接把它切换成了现代的说法。 卯正是六点,未正是下午两点。从姚氏木坊到于水县步行一共要八个小时时间,距离的确不近。 他听说于水县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它位于月亮湖旁边,风景非常秀丽,很多名人曾经来过,题诗留词,文名相当之盛。 “林林,东西。”连天青简短地说。 连林林立刻捧上来一个托盘,盘子上放着整整二十个荷包,每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它们缝线细密平整,看上去很精致,但表面上什么也没绣,非常朴素。 连林林给许问他们一个人发了一个,荷包落在手上,感觉有点沉甸甸的。 许问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串铜钱,个个崭新,好像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样。 “难得进城,一人带点零花钱。钱不多,随便买点零嘴。出去多看少说,惹了麻烦自己解决,别来找我。” 连天青的语气有些生硬,徒弟们愣了一下,却纷纷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在这里一年,许问已经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了。 古代学徒未入师前,在师父的工坊干活打杂,包吃包住,但都是没有工资的。 关系比较亲近的师徒,有时候师父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点零用钱,但那都是少数,一般也只给讨得师父欢心、预定要继承衣钵的那些弟子。 像连天青这样大手笔的人人有份,许问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毕竟学徒学徒,地位从名字里就能听得出来。 就算是现代,在博士之前,学生也都是不会从老师那里领工资的。 当然,钱还是次要的,光是这次徒工试的资格,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对于许三等人,连天青说是他们的再造恩人也不为过。 “怎么能让师父破费?”许三他们很不好意思地推辞。 “让你们拿着就拿着,不然明天徒工试,你们也不用去了。”连天青冷淡地说。 许三等人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他们躬下身,向着连天青深深行了一礼。 连天青这个人,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师父啊…… 大概古往今来的考生们都一样,一想到后天就要正式考试了,许三他们都有点紧张。 他们三五成群,招呼着再去临时抱下佛脚。 连天青把许问叫到跟前,问了一下他最近学习桐木巧的情况。 桐木的性质的确跟杉木有些类似,两种十八巧的手法也比较相似。 三天时间,已经足够许问掌握,但是要完成到杉木巧那种程度,还需要大量的训练。 这几天,许问的手里就没有离开过桐木,技艺正以突飞猛进的速度前进。 连天青检查了他刚刚完成到一半的一个构件,指出了几个问题,挥手让他离开了。 许问一边琢磨一边转身,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 “许问许问。”是连林林。 “嗯?”许问停步。 连林林把他领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塞给他又一个荷包。 这个荷包就跟之前那些量产品不一样了,它的外面绣了一个奇形的图案,弯弯扭扭,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但许问一看就知道,这是他不久前才练成的杉木巧的外形图。 这样一个奇形图案绣在荷包上,让它带上了一些与众不同的设计感。 荷包上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柔和而甜美。这香气瞬间让许问回过神来,表情 有些复杂。 “嗯……小许,拜托你一件事。”连林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麦色的脸颊上带上了一抹微红。 “什么事?”许问顿了一下才问。 “这是我偷偷攒的零花钱,这次我不跟你们一起去了,你帮我去县里买些笔墨纸砚吧。钱不多,不要买太贵的,最好能多一点……”说到后面,她越发不好意思,声音也变小了。 许问马上知道自己想岔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比之前更加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方便吗?也是,那么远路,东西太多不太方便……”连林林明显误解了他的沉默,连忙替他解释。 “没有不方便,我就是有点奇怪,师父不是有准备吗?”许问问道。 “那些不太够,我……嗯……想偷偷写点东西。”连林林左顾右盼了一下,红着脸对许问说。 “写东西?写什么?”许问也有些好奇了。 “你别问啦……回头写了你就知道了!”连林林红着脸摇头,接着又小声问他,“你不笑我吗?” “为什么?” “才学写字就想写东西,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我也想变得师父那么厉害。” “嗯?” “才学手艺就想这个,是不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连林林豁然开朗,她盯着许问,快活地笑着说:“记得帮我买啊!”然后像小鸟一样快活地飞走了。 原来只是想找个代/购啊…… 许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 他小心把那个荷包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向着工房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天色刚刚发白,旧木场二十个学徒就全部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队,等在了旧木场。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迅速地降了温,今早的空气有些寒凉。相比昨天的懊热,还是挺怡人的。 许问站在队尾,手里还握着一块桐木,指腹在上面轻轻抚摸,感受着它细腻如绢的质感。 人与木料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就是用这样最直接的方式建立起来的。 没过多久,村中鸡鸣接连响起,连天青迈着步子走进来,扫了他们一眼:“来得挺早。” “是!”所有徒弟齐声应答,中气十足。 “精神不错,最好明天考试也是如此。走吧。” 连天青带着他们往旧木场外面走,徒弟们每人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都是这几天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食物,包括许问也是如此。只有连天青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 刚刚走出旧木场,还没有出黄字坊,他们就看见周师兄跟一个中年人一起站在门口,两人正说着什么。 “正好。”连天青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迎着他们走上前去。 吕城一早起来就觉得有点鼻塞,心里立刻一紧。 今天要去于水县,明天就要徒工试,要是这个关头着了凉受了风寒,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周师兄一早来接他,今天将由他来陪同吕城前往于水县应考。 至于姚师傅,徒工试之后就是当年的百工试,每逢这种时候,有些名头的匠人都会聚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场固定的行业交流会。 早在两天之前,姚师傅就已经动身赶去了。 吕城没有隐瞒,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了周师兄。周师兄也有点紧张,通知厨房给他熬了一碗姜汤,让他喝了姜汤再上路。 姜汤微烫,吕城喝得一头汗,感觉头脑清爽了很多。周师兄在外面等他,他小跑着出来,一眼看见旧木场那一群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是差不多年轻的农家少年,许问在人群里就是特别显眼。他单肩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杆迎风的竹子。 有点好看啊。 吕城心里有点酸酸的。 再怎么好看,明天参加徒工试的也是我不是你。 回头出人头地的,也是我不是你。 想起自己这个资格是许问让出来的,也是他指点自己怎么做才被师父收入门下的,吕城有点心虚地放慢脚步,假装矜持地走了过去。 刚刚走近,他就听见周师兄惊讶的声音传来—— “徒工试?一起去参加?这么多人?” 吕城震惊了,什么?! 正文 032 我相信他 - 匠心 - 沙包 这么多人,全部都要去徒工试? 吕城惊得险些叫出来了,他又看了一眼许问,闭上嘴,悄悄地站到一边听他们对话。 “师父他知道吗?”周师兄欲言又止,最后问道。 “还没跟他说。但这是我们旧木场事情,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连天青连描淡写地说。 你也知道你们只是旧木场啊! 吕城一句喊呼之欲出,好歹忍了下去。 他在心里不断腹诽。旧木场只是黄字坊下面的五座木场之一,黄字坊又是姚氏木坊里四字坊最末的一座。这样一座木场里的一个普通师傅教出的普通学徒,没有他师父的推荐,哪来参加徒工试的资格? 不,就算是他师父,也没办法推荐这么多人参加徒工试啊!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他用同情的目光看向许问:你拜了个疯子当师父啊。 但许问的表情很平静,毫无焦急与紧张,好像非常相信连天青的样子。 “你不用管这么多。既然你总要带人去于水县,多带几个又有什么关系?到了之后,会有人跟你联系的。”连天青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轻轻甩到周志诚手上。 周志诚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是一张白色的方笺,上面写着两行字。吕城不敢凑得太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不过很明显,周志诚看了也不知道。他表情迷惑,说:“这……” “你把这个交给找你那个人,剩下的交给他就行了。”连天青随意交待,说完就要走。 “如果参加不了呢?”周志诚急得叫出声。 “不可能。”连天青略微停步,斩钉截铁扔下三个字,很快就消失在了红色的漆门里。 周志诚没办法,又看了一遍那张笺纸,把它收了起来,转身无奈地对着那个中年人一笑。 “真没办法,只好麻烦您了。” 中年人皱着眉头说:“我倒是没关系,但这么些人,就算去了于水又有什么用?参加不了徒工试,也就是白跑一趟!” “实在没办法,就当是给这些孩子放假,带他们进城长长见识吧。”周志诚脾气的确很好,很快就想开了。 然后他招呼了许问他们,介绍那个中年人给他们:“这是冯师傅,他对于水很熟,今天跟我们一起去。我知道你们很少进城,今天要么跟紧了我,要么跟紧他,千万不要走丢。实在错过了,就去于水县衙,我们在那里碰头。” 他说得很细,非常周到。 旧木场的徒弟们也没想到连师傅不跟他们一起去,一个个唯唯喏喏地答应着。 周师兄的目光扫过他们,叹了口气,对许三说:“你年纪大一点,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 “是……是!”许三有点紧张,用力点头。 一行人终于出发,吕城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明明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他是姚氏木坊唯一的名额,可以去参加徒工试的。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么多人? 周师兄是师父特地安排给他照顾他的,这么一大帮子人,他照顾得过来吗?还是一群从没进过城的土包子? 吕城简直可以想象明天的情况。 ——一群人到了于水,没一会儿就被人流挤散,周师兄疲于奔命,一个个去找,完全顾不上他…… “周师兄。”吕城终于忍不住,瞅了个机会挤到周师兄身边,压低声音叫他。 周师兄正在跟冯师傅说话,有点愁眉苦脸的。他对这个新添的小师弟还是很好的,听见他叫马上转头:“嗯?” “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吕城皱着眉头瞥了那边一眼。 旧木场的学徒们还是挺老实的,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跟在旁边,安安静静,没一个人交头接耳。 “你不知道,连师傅脾气很怪,很多时候连我们师父也拿他没办法。”周师兄叹气。 “旧木场的帮工师父而已,名字都没挂在木坊下面,为什么一定要听他的?”吕城不满。 “他是师父,我是徒弟。他发了话,我就得听。”周师兄停顿了一下,淡淡地说。 吕城非常敏感,他从周师兄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冷意,顿时闭嘴。 自从他听了许问的话之后,一直在师父师兄面前谨小慎微,不说不该说的话,不做不该做的事。 他很会察颜观色,这半年来做得一直不错,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抱怨的确有点出格了。 他转移话题说了两句闲话,偷偷跑到许问身边,问道:“你们去于水县干嘛?” “徒工试啊。”许问很自然地回答。 “……你不是认真的吧?”吕城打量着他,“一个人也就算了,二十个人!你真觉得你们能捞到这么多名额?” “师父是这样说的。”许问说。 “他说你就信啊!我告诉你,连天青这个人,我后来又去打听过的。他不是姚家的人,是我师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一个帮工师父,在旧木场呆了五年,连门都没怎么出过,也没有过人来找过他的!”吕城冲着他小声嚷嚷。 所有有名气的师傅,都不可能像这样一蛰伏就是几年。一定会有无数显贵捧着金子到他们面前来,求他们为自己做活。 吕城那个舅舅就有过这样的待遇,给当时还很年幼的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相信他。”许问仅仅只用四个字就回答了他。 “行吧,反正到了于水就知道了。到时候丢脸的是你又不是我!”吕城被堵得难受,气哼哼地丢下一句话,跑到前面去了。 许问站在队伍里,周围全是旧木场的徒弟。 吕城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是旁边几个人还是全部都听见了。 他们本来很开心的,突然变得有点忧心忡忡。 “师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许问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一句话就让他们安下了心。 古代出行非常不便。 八小时路本来就不近,最麻烦的是路还很不好走。 从姚氏木坊出来的这一段是比较平整的土路,上面铺了煤渣,相对还比较好走。 周师兄略带骄傲地告诉他们,包括他们刚刚经过的一座石桥,全是姚师傅出钱请人修的。 古代修桥铺路全是扬名一方的大善事,姚师傅这个举动方便的不仅仅只有木坊,还有周围这一片的乡亲,的确值得夸耀。 但是出了这一带,行走就明显不便了。 最近天热,但是每到晚上都会下一场大雨。 呆在木坊里时还会觉得挺舒适,热了一天,就图晚上这点凉了。但出来就会发现,大雨浇透了黄土,有些地方积水没有排掉,泥泞得扎脚。 许问他们全是穿着崭新的草鞋、扎着绑腿出来的。刚走出来没多久,鞋里全是砂石泥土,绑腿大半都黄了。 这时,许问越发理解了周师兄刚才的骄傲——没铺过的路,实在太难走了。 还好这具身体是走惯了山路的,在木坊的时候也习惯了干活,走起来辛苦归辛苦,但还远不到走不动的地步。 一共八个小时,他们只在路边茶棚休息了大概一刻钟,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终于在下午申时准时赶到了于水县。 验过路引,一群人进了城门,许三等旧木场的学徒全部都抬起头,张大了嘴,露出震惊的表情。 于水县靠着月亮湖与吴水河,船行如织,交通非常便利,不仅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也是一个交流与贸易的中心。 因此这里相当繁华,夏天秋初炙热的空气里充斥着吆喝喊卖的声音,浮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些学徒全是山里孩子,普通的集市都没怎么去过,哪里见过这种景象?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小小的心灵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这种程度的繁华,对许问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触景生情,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到达帝都时的情景。 就算在书上网络上看见过大城市的样子,但实地看见那些高楼,看见身边行人匆匆忙忙的步伐,那种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将心比心,许三他们此时的感觉,跟当时的他应该很类似吧。 以前工作的时候疲于奔命,许问并不觉得自己对那座巨大的城市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今天站在这里,他突然有些怀念那里了。 “嗤。”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嘲笑,许问转头,看见吕城瞥了他们一眼,那是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 “小城,你应该对这边挺熟的吧?到时候我们要买些东西,能麻烦你给我们指路吗?”许问一点也不生气,笑着说。 许三他们手里都有零花钱,看见这里这么大,都在发愁到哪里去买东西。一听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叫,叫谁小城呢!”吕城色厉内荏地嚷嚷,接着他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要买什么?” “于水县有什么……”许问正在说话,一个陌生人突然走了过来。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问道:“你们是姚氏木坊来参加徒工试的吗?请问哪位是连天青连师傅的徒弟?” 正文 033 不过五级? - 匠心 - 沙包 于水县城内有一座三进的大宅,位于城东一个僻静地方,平时很少人进出,但最近明显热闹了许多。 来往的人多半都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做惯了粗活的。 大宅门口钉了一块木匾,黑漆金字,写着“梓义会所”四个字。 大部分到这里来的人都会在这块匾下停留,拱手作礼,然后才进去。其实他们几乎全部都不识字,但对着这四个行楷大字,全部表现出了自己的最高敬意。 而这块匾,就这样看着人来来去去,静默无语。 宅中绿荫遍地,即使在这八月的天气里,也让人觉得十分的凉爽。 后院花园里站着七八个人,其中两个被簇拥在中间。与出现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同,这两人一身长衫,那是只有读书人才会有的打扮。 “朱兄,这次劳烦你了。”长衫其中之一对另一人说。 周围其他人纷纷应和,向这人作揖。 “朱兄”微笑着抚须道:“不必客气,能眼见年轻人接过前辈的衣钵传承,也是吾辈幸事。” “唉,我们这些大老粗大字都不识一个,朱大师别嫌我们粗鄙才好!”旁边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嗓门非常大,一开腔就有一只飞鸟被惊了起来。 “老田你嗓门小点,别惊着朱大师了。”另一个人责备地说。 不过也就像大嗓门老田说的那样,这里除了站在中间的朱甘棠和他旁边的齐正则以外,全部都是工匠,没读过书,也不怎么识字。 他们在朱甘棠这样解元出身的人面前本来就有一点自惭形秽的感觉,更别提朱甘棠就是本次于水县徒工试与百工试的主考官,地位天然超凡。 在他面前,这些在外面颇有名气的”师傅“也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声气。 “这次最大的功臣还是正则兄。本次百工试与徒工试所有用材皆是悦木轩提供,所耗不菲,劳你破费了。”朱甘棠对着齐正则抱了抱拳。 “哪里。”齐正则简单回答了两个字就闭上了嘴。 “小坤现在还没有大好吗?”朱甘棠有些关心地问。 “还好。”齐正则又只回了两个字。 “你啊……”朱甘棠跟他很熟,知道他的脾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一名小吏走过来,呈上了一个卷宗。那些工匠们等在这里就是为这个,看着朱甘棠的手,表情热切。 朱甘棠也不矫情,拿到卷宗就直接打开,看了一眼右上角,说:“这次于水县总共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应试,参加百工试者两百五十人,参加徒工试者一千一百二十二人。” “百工试人数没变,徒工试这边翻了个倍啊!”一人咋舌。 “今上以工为重,匠人有了通天之阶,入行者自然踊跃。”朱甘棠向着北边拱了拱手,道。 接着他翻阅卷宗,继续往下看。 “今年一级工坊晋报百人,二级工坊晋报八十人,三级工坊晋报四十人,二级工坊晋报二十人,五级工坊晋报一人。于水没有一二级工坊,三级工坊七所,四级工坊三十八所,各级工坊全部报满,无一遗漏。”朱甘棠继续道。 于水不算百工大县,但现在能站在这里的基本上也都是三级的工坊主,每家可以晋报四十人的那种。各人对视一眼,笑容里竞争意味十足。 “本次徒工试县试共三天,试完五天张榜,共取两百名,头名为县物首。” “县试全为物试,每天一项,共三项。” “考官三人,鄙人主考,另有宋秦二位大师为副。考生涂名闭门,只看成品,取三人均分。这些事项与往年无异,各位想必也都清楚。” 朱甘棠念完这些要点,微笑着对各工坊主拱手:“明日辰时入场开考,辛苦各位了。” “辛苦大人!”工坊主们拿到了各人想要的消息,满意地拱手行礼退下。 “二十一人都在这里了,行了,跟我走吧。” 于水城门口,刚来那人点完许问他们的名字,龙飞凤舞地全部记在了一张纸上,招呼他们跟着走。 之前许问听说于水县会有人来接,一路上都在猜测这人的身份。 连天青肉眼可见的不是普通工匠,他派来接应的会是他的故人吗?会说出他的身份吗? 结果他看见这人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这人一身皂衣,看外貌就知道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小吏,跑腿办事的那种。他接过周志诚递来的信笺,嘀咕了一句:“挺会走后门的嘛。” 然后吆喝道,“是哪二十个?名字报上来!” 周志诚跟冯师傅对视了一眼,冯师傅上前赔笑:“大人,我们这里可是二十个人,您确定……” 那人瞥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信笺:“这上面不是都写明白了吗?你们是看不懂还是怎么的?二十个人,一个四级工坊的名额,怎么不能确定?” “可官府评定我们姚氏木坊是五级……”周师兄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地说。 “谁知道你们走的什么后门……行了,有这个就够了,二十个人是吧,我点个名就出发了。”小吏一副懒得跟他们说话的样子,许问在一边倒是看出来了,这样的“后门”肯定 也算是某种潜规则了,只是周师兄他们以前不知道而已。不知道连天青走通了什么门路,一封信笺就弄来了二十个名额。 “师兄,还有我啊,我们不是二十个人,是二十一个!”吕城急了,拉着周师兄小声说。 他怎么想得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许问他们二十个人拿到了名额,他反倒变成了多出来的那一个! 周师兄也意识到了,给小吏塞了锭银子,解释了几句。 小吏收下银子,终于把吕城的名字也记了上去,写到了许问他们后面。 吕城总算松了口气,回到了队伍里。许问正好问他:“五级木坊是什么?四级又是什么?” “官府把工坊分了等级,一到五级。一级最大,五级最小。每个级别报送的名额不同,五级只有一人,四级可有二十人。”吕城已经习惯了许问的孤陋寡闻,这里心里也有点乱,打起精神小声给他解释。 “所以姚氏木坊只有五级?”许问问。 “你这是什么口气?不管哪个级别,都是要官府认证才能拿到的,怎么能说只有?”吕城不满。 许问若有所思。他原以为姚氏木坊已经很正规了,有天地玄黄的分级,每个月还有考核,结果没想到只是一个五级工坊。 这个世界的工匠体系,比他想象中的规模更大啊…… “对了,我一直想问来着,这是什么?”吕城振作起精神,指着他的手问。 一路上,许问一直拿着一块桐木,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也没有其他什么动作。“你认不出来吗?桐木啊。”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我是问你老拿着这个干嘛?” “你不觉得桐木很美吗?明亮又清雅,纹理清晰优美,你看这表面的光泽,像绢丝一样,轻盈柔润,致密细腻。它这么轻还这么致密,不透水不变形,还耐火,真的是很好的木种。”许问把桐木托到吕城面前给他看,兴致勃勃地说着。 “……你知道吗。”吕城表情诡异地说。 “嗯?” “这是我认识你以来,听你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呃……” “还有,你果然读过书,说起来话来一套一套的……” 皂衣小吏把他们带到了城西一座大宅外面,指着前方说:“考生全部住在这里,你们来得晚,房间都已经被安排好了,留给你们的条件不太好。” 他说话的时候,正好有一群人从他们后面上来,走进了门里。领头那人正在跟后面的少年介绍马上要住的地方,是大宅的二进院,大通铺,所有人要睡在一起。 皂衣小吏看也不看那边,说:“现在要睡的话只有马棚了,自己清理一下,睡起来还是很舒服的。当然你们也可以去外面住,不过明天辰正开考,错过了是不能进门的。” 许问他们手里只有一点零花钱,根本不够出去住店。周志诚明显也没有准备额外的住宿费。不过这些全是农家子弟出身,更糟糕的环境都住过,区区马棚算什么。 不过许问也看出来了,他们只能住马棚其实也不是因为来晚了什么的,就是是临时插进来的,没办法安排了而已。 周志诚都没有跟他们商量,直接答应了住马棚,学徒们也什么意见也没有。 马棚位于这座大宅的前院,来往的人很多,不时有人牵着马过去存放。 还没靠近,许问就听见了那边马匹骚动与低声嘶鸣的声音。走得近一点,马粪臭气扑鼻而来,实在不太好闻。 “就这里了,小心点住,别惊着了马。明天辰正入场,辰初就要到场外集合。到时候会有人来叫你们,提前准备好。” 辰正是八点,辰初是七点,这表示他们六点半以前就要起来,不过这倒也已经习惯了。 小吏叮嘱了几句,周志诚又给他塞了锭银子,请他多照应。小吏满意地捏了捏转身走了。 周志诚转身道:“先把今晚睡觉的地方收拾起来吧。” 许问等人纷纷应声,正要找了工具进去,突然马蹄声响,两匹马疾驰而来! 正文 034 马棚生 - 匠心 - 沙包 纵马而来,近身停下,给人的压迫感是非常强的。 这两人的马直冲到许问他们很近的地方,就连许问心里也紧张了一下,好几个学徒吓得叫出声,慌慌张张地到处跑。 “哈哈哈哈!”马上那两人一起笑了起来,他们同时勒停马,居高临下地瞥向他们,其中一人说道:“哪里来的人,竟然要住马棚!哈哈哈!” 旧木场的这些徒弟本来对这件事没什么感觉的,不知为什么,听见他这句话,脸上都有点火辣辣的。“喂,你们是没钱吗?不然去外面找个房子租住几天,也比住这里好啊!” 他的话看似友好建议,但脸上戏谑的表情充分说明了这不过是在看好戏。 “对了,徒工试统一安排住宿,你们怎么会被塞到马棚来?” “哦,我听说有些人其实没那个资格,是私下里走通关系被塞进来的。有资格住的房间没了,当然只能住马棚!” 许三等人都讷讷的,周志诚也不是很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这时,许问抬起头,微微一笑道:“长者有赐,但我等尚未出师,谨受本份,不敢轻受。” “什么本份,不就是穷酸没钱?”那两人其中一个没听出许问话里的骨头,笑着嘲讽。 “二位也是来参加徒工试的吗?”许问打量他们,判断了一下年纪,问道。 “东都木轩一等及二等学徒四十名,应徒工县试!”那人道。 四十个名额,那就是三级工坊了,难怪这么傲气。 “嗯,前来应试,原来也是学徒。我倒不知道,身为学徒,可以对他人师长指手划脚的吗?” 许问笑容一敛,冷然质问。 工匠学徒没有收入,出来徒工试的费用都是师父支付的。说他们穷到只能住马棚,就是在暗讽他们师父。要么没本事没钱,要么小气不给钱。 看他们俩的年纪打扮,也一样是徒弟辈的,这样说别人师父,在这个阶层森严的环境里,就算是他们师父,听见了也会把他们骂成狗。 这两人终究还是不敢挑战这种环境,他们气得语塞,其中一人提起马鞭指了指许问:“你们是哪里的?” “姚家村姚氏木坊。”许问坦然回答。 周志诚在一旁想要说话,可能是想到这种事情不可能瞒得住,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姚氏木坊?”那两人异口同声,同时提高了嗓门。 两人对视一眼,冷笑一声:“五级木坊走后门加了几个名额吗?那也得考得过才行!” 他们牵马掉头,重新上马走了——连马也不想寄存在这里了。 “他们这,这是什么意思?”这两人最后的表现很奇怪,许三有点紧张地问。 “瞧不起我们吗?”吕诚愤愤然地说。 周志诚和冯师傅对视一眼,神情间都带了一些忧虑。 “别管那么多了,先顾好明天的考试吧。”最后周志诚招呼了一声,学徒们重新拿起工具,打扫起马棚来了。 许问跟着一起干活,他目光一转,看见两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人正转身离去,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看见了多少。 马棚是个来往之地,这里也住了考生的事情迅速传开,他们是五级木坊走后门的事情也迅速传开了。几乎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会以嘲讽的眼神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指点几句。 吕城非常难受,一肚子话憋着没处儿倒,只能跟许问抱怨:“要是考不过,那就丢大人了!” “那就考过。”许问简单平静地说。 “哪那么容易……”吕城小声嘀咕,一咬牙,拿了带过来的木料一个人练习了起来。 不光是他,所有旧木场的学徒也是如此。 他们默不吭声,全部都在刻苦努力地抓紧时间复习。他们似乎已经忘掉了连天青给他们的零用钱,一点外出娱乐享受的心思也没有。 他们的心里肯定还是忐忑的,但他们的想法全都非常质朴。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他们非得把握住不可! 相比之下,许问在其中并不显眼。 没人留意到,那块桐木在他手上渐渐变化出了新的形状。这形状非常古怪,难以一言形容,它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一种所有木匠只要留意到,都会被吸引进去的美感。 这一夜虽然住在马棚,但并不让人觉得难受。 姚氏木坊的学徒们齐心合力,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带马草也全部换上了新鲜的。 因此,马棚里并不臭,马儿们一夜也很安静,少年人按照惯常的习惯到点休息,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早,他们纷纷醒来,周志诚已经打好了水放到棚外。 “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不管结果如何,都加油干!有一个通过县试的,就是给我姚氏木坊争光了!” 周志诚环视他们,表情颇多感慨。 这二十一个名额全部都是记在姚氏木坊名下的,也算是他们木坊占了这个便宜了。 洗漱完吃干粮的时候,许三偷偷地塞了半块饼给许问。 “这块软和,你吃。”许三悄悄叮嘱。 “吃饱点,今天就考过了给那些家伙看!”许三接过他手里另半块硬饼,边啃边说。 “……嗯!”难得老好人也有脾气,许问点头。 吃完饭,正好也有人来叫了。他们像昨天一样列着队,跟着来人走出大宅,来到于水县衙外面。 这里已经站满了人,领他们过来的小吏引他们站在后面,指点说:“一会儿叫到你们的名字,就上去领号牌。” “是是。”周志诚连忙答应,又塞了一锭碎银。 今天这个小吏明显比明天的态度好,他捏捏手里的银子,顺便又给他们讲了两句:“徒工县试全部要闭门涂名,活计做得干净一点,考官看着漂亮,印象也好。” 这是诚挚之言,周志诚连忙道谢,转头看见他们一头雾水。 “什,什么叫闭,闭门涂名?”许三又开始紧张,结结巴巴地问。 “闭门是说考场是一间间小屋子,你们的活全要在屋子里做,互相之间是看不见的。涂名是说你们的活计上不会有名字,只有号牌上的号码。到时候考官不会知道这活是谁做的,只能看你做出来的东西打分。这位大人说得对,不管活做得好不好,都做得干净一点。考官看着心情好,就会多给点分。” 周志诚解释得很耐心也很详细,一听就是参加过徒工试的。 以他在姚氏木坊的地位,这一路上都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一点疏怠的时候也没有。与他相处得越久,越能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好人。 这样一个人,那个叫齐坤的竟然斩断了他的手指,彻底断送了他的前途…… 许问心里,也有了点淡淡的怒气。 “看,马棚生。离他们远点,别沾上臭气了。”旁边有人嘻笑着说。声音不大,但这边听得很清楚。 姚氏木坊的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就连吕城也是一样。 “悦木轩的来了!” “什么,是齐坤!他今年也要参考吗?” “这不是又少了个名额?” 前方人群突然一片哗然,就在许问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帘掀开。 齐坤? 许问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地看向周志诚,清楚地看见他脸色瞬间发了白。 果然是那个人吗? 许问看向马车的方向。 正文 035 准物首 - 匠心 - 沙包 车上下来的是一个长相清俊的少年,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看上去有些稚气。 他下来之后,又转身仰头跟车上一个人说话,有声音从那边传来,隐约娇柔,仿佛是个女性。 “悦木轩大小姐也来了!” “听说大小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弟弟,他今天来考试,大小姐肯定是要送一程的。” 附近传来窃窃私语,少年慕艾,考生们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开个天眼,好透过车帘看见里面的窈窕身影。 “齐少爷也是少年英才,去年不知为何没有应试,今年来参加,应该是已经预定了头名物首吧……” “那是肯定的。有他在,别人还想什么?” 齐坤跟姐姐说了几句话,对着她摆了摆手,转身往考生这边走过来。。 县衙外的考生非常多,挤得几乎水泄不通。但齐坤走过来,人群里却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齐坤看上去很腼腆,脸颊微红,拱手向四周作了个揖,道:“谢谢各位哥哥让我。” 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声,好些人都在说:“不谢不谢。” 齐坤挤进人群,往着前面去了。那里有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隶书的“悦”字,看来是悦木轩的大部队了。 许问有点诧异。 这个齐坤,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啊。 他又看了一眼周志诚,他低着头,并不看齐坤,嘴角抿得紧紧的。他的左手缩进袖子里,完全看不见。 许问的目光从他的袖子上掠过,轻轻叹了口气。 知人知面不知心,悦木轩是本地最大的工坊以及连锁店铺,姚氏木坊只是一个小小的五级工坊,两者之间的地位相差太悬殊了,发生的事情被掩盖下去是太正常的事情。 “这就是那个齐坤?”吕城突然凑过来问他。 “看来是的了。”许问应道。 “出了这种事还能参加徒工试,真让人心里有点不得劲儿。”吕城愤愤然。 “嗯,那就在徒工试上打败他吧。”许问淡淡地道。 “徒工试上打败?哪那么容易。齐坤是悦木轩的少爷,会拿东西起就拿着木头玩,后来学识和手艺都是大师教导,识文断字,能书擅画。两年前他亲手做了一把椅子,现在还摆在知府大人的书房里。这种天之骄子,别人怎么比?”吕城连珠炮一样地说了一大串。 “你知道得很多啊。”许问说。 “哼……”吕城顿时闭嘴。 “再好的家世,再多的资历,比的也是手艺,是基本功。闭门涂名,正好在考场上见真章。”许问直视悦木轩那面旗帜,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吕城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深刻感受到,这个人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提前半个时辰到,就是为了领号牌。 前方按照木坊的顺序一个个叫名字,叫到的去领牌子,然后到一边等着入场。 号牌一套三个,是这三天里他们的身份代表。号牌要是弄丢了,考得再好也没成绩。 三级工坊先领,再来是四级,最后是五级。 许问他们虽然拿到了二十个名额,但还是照惯例排在了五级木坊里。 因此,前面考生都是一个个上的,轮到他们的时候,呼啦啦一大群人一起上去了,别说其他考生,就连发放号牌的小吏也被吓了一跳。 “姚氏木坊?” “是。” “啧,有点本事啊。” 名字是一早就已经报上来的,小吏随口说了一句,就开始一个个点名。 周围其他的考生仿佛知道了什么,开始交头接耳,看着他们的目光极度不友善。 “托关系弄来的名额啊……” “名额多有个屁用,小小五级工坊,师父教得过来吗?” “这么多人能考上两个,我就敢吃屎!” 周围议论有点不堪入耳,旧木场学徒们低着头,脸上有点发烫。 反倒是吕城领完自己的号牌,故意抬高声音说了一句:“一共二十一个名额,辛苦大哥你了。” 他在“二十一个”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周围几个人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就算是走后门,能拿到足足二十个名额也是要点关系的。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为点口舌上的事情惹上是非就不好了…… 许问微微一笑,看了吕城一眼。 最早见面时,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发生了变化…… “姚氏木坊,许问!” 听见自己的名字,许问大步上前,很快三个串成一串的木牌落入他的手中。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 “木 丙十四”,前者是他的分科,后者是他的编号,也是他在考场里的位置。 他之前就已经听说了,工举的规则非常谨慎严格,按照工匠的十大分类,一共分为十科,分别考试。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木匠和泥水匠,要考核的内容、拿到的题目肯定都是完全不同的。 旧木场的学徒们拿到牌子,互相比对,发现他们被分在了考场各处,连离得比较近的都没有。 考牌勾一个发一个,发得很快。没过多久,所有考生都已经手握木牌。 这时,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到前方高台上,提气道:“现在公布考场规则,各位徒生需谨听!” 一瞬间,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所有目光集中到了这人的身上。 几乎就在顷刻之间,考场肃穆的感觉就弥漫在了周围。 “本次于水县试规则如下……” 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扩散,许问听得很认真。 这场工举的规则跟他想象中一样严格,而越严格,就越体现了朝廷对这项特殊科举的看重。 听完之后,他大致总结了一下。 考生进入考场不许有任何夹带,所用工具全部由考场提供,保证一式一样,不会有因工具而带来的实力差别。 考试一共三天,每天辰正,也就是八点开始入考场,巳初,也就是九点正式开始考试。考试到申正,也是下午四点结束,相当于每天考试七小时。 跟正式科举不一样的是,每天考完考生都可以离场回去休息,不需要在考场过夜。 许问想这也是因为考试内容的差别。 士人科举考的是文化知识,知道题目就能对应答案。 工匠科法考的是个人手艺,就算知道题目,也没法交流作弊。难道你的手艺还能在一朝一夕间变出来? 更何况,三天的考题全不一样,考的是哪项基本工,得当天才能知道。 因为要每天出入,所以时间要求非常严格。 迟到的,当天木牌没收,没有成绩。 宣了离场还不停手不马上离场的,木牌同样没收,没有成绩。 相比之下,懂规矩比手艺好更重要。 最后最关键的是本次徒工试的选取人数。 听到这里,所有人一起竖起了耳朵。 十科共取两百人,每科由于应试人数不同,中选人数也不同。 其中木科算是大科,中选三十人。 也就是说,在这么多应考学徒里,只有三十个人能够脱颖而出,进入下一阶段的府试! “……靠你了。”许三拍拍许问的肩膀,有些丧气地道。 总共才三十个能过关的,还有那么多三级四级木坊。他们这里二十一个人里,恐怕只有许问有点希望。 “今年能拿到的资格,明年不一定还能拿到。”许问就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 “……嗯!” 许三和钱明等人都听见了,突然燃起了斗志。 不管能不能过,对于他们来说这可能都是一生一次的机会,就算多半过不了,也必须得拼了! 考场规则宣读完毕,考生将要入场。 “你们摸摸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带进去的,现在给我。”周志诚提醒。 许问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把那件东西摸出来,递到了周志诚手上。 “咦,好精致的荷包,这花样是什么?”周志诚没有多想,只是随意问了一句。 “肯定是心爱的姑娘绣给他的,嘿嘿。不过不绣鸳鸯不绣并蒂莲,这是什么东西?”吕城跟着在旁边取笑,他也认不出荷包上的花样。 “行了,别多说了,开始进场了,赶紧去吧。”周志诚没多纠缠这件事情,收下东西就催促他们。 许问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荷包,上面的图案再次映入眼帘,也牢记在了他的心中。 入场检查并不算特别严格,军吏身边放着一个大笸萝,里面放着很多布袋。 检查完一个,就发一个布袋。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本次考试要用到的工具、材料以及考题。 许问接过布袋,顺着人流走进考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木屋。 木屋非常狭小,仅供一个人容身。木屋的右上角有编号,正跟他们考牌上的编号对应。 许问顺着找过去,很快找到了自己那间。 木 丙十四,就是他未来三天的工作间了。 八月秋老虎肆虐,现在太阳已经斜上天空,开始有点热了。 这木屋材料非常简陋,完全不隔热,可见到中午下午条件会有多恶劣。 不好过啊…… 但是今天就能验证他这一段时间的所学,通过考试,就能回去原来的世界…… 许问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 他在木屋的地上盘膝坐下,打开了那个布袋。 正文 036 桐木空心 - 匠心 - 沙包 布袋里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折起来的厚纸,上面画着一幅小图,旁边写着几行字。 图上一张方方正正的木凳,非常朴实。 工匠学徒大部分都不识字,这样一张图就能让他们明白这次考试的内容是什么——就是制作这样一张木凳。 一天时间做一张凳子,时间有点紧,但对于熟手木工来说也不是难事。 是一项还算友善的考题。 但是图案旁边还有小字,是对考题的补充说明。 “木凳尺寸不限,具榫卯者加等,每榫半等,最高加两等。” 也就是说,满分一百分的话,每增加一种榫卯结构就可以额外再加五分。 一个木凳,可以用钉子钉起来,也可以用榫卯连接,用了更高超技术的可以拥有更高的分数,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一个关键问题就是,这行字不是画出来的,也不是用工匠特有的符号表现的,而是用文字写出来的! 这就表示,识字的工匠能够获得更多优势。 许问挠了挠头。占这个便宜,他有点不好意思啊。 许三他们被他教了一年,还专门针对木工专有词进行了加强,要是连这行字也认不出来的话,真得挨揍了。 许问把这张厚纸放到一边,过去检查旁边准备好的材料。 这一看他有点意外。 桐木,全是桐木。 一年的学习,许问对当下的各种木材有了非常清晰的了解。 古代家具以厚重为美,因此紫檀、红木这类硬木更受欢迎,很少使用桐木这样的软木。 但这不是说桐木就不能用来做家具了。 桐木虽然轻软,但性质非常稳定,密度高,不易开裂,也不易受潮虫蛀。 它唯一的问题就是树木是空心的,很难形成大的板材,但制作小件家具完全不是问题。 而且,桐木生长的速度很快,相对比较便宜,在徒工试这样需要大批材料作为基础的情况下,选用它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桐木是软木,能够很轻松地处理,想必也是悦木轩选择它的一个关键原因。 毕竟这项考试的时间只有一天,要想在时间内完成,还是得选择比较好处理一点的木材。 不过,这还是有点太巧了…… 许问敲敲这块桐木,把它放下,拿起旁边的纸笔,开始画木凳的结构图。 “各考生都已经开始了?”朱甘棠站在考场外面,抬头看着白色高墙上方黑色的墙檐,问道。 “开始了,巡视了一遍,帘子全都放下来了。”他身后一个军吏恭敬地说。 “不错,一个时辰后,我们再去看看。”朱甘棠回身,对旁边两人道。 这是两位老年工匠,须发已经全白,满脸都是沟壑。他们是今天的副主考,一个姓宋,一个姓秦。 “是。”两人一起答应,对朱甘棠的态度也很恭敬。 “小坤今天也来参考了?”朱甘棠问宋师傅。 “听悦木轩那边说是的。”宋师傅点头。 “这个正则,也不打声招呼。”朱甘棠抚须埋怨。 “齐老板就是这样的人,一板一眼的,要不是这样,朱大人也不会跟他交朋友是吧?”秦师傅哈哈笑着说。 朱甘棠笑而不语,宋师傅说:“齐坤天赋很强,又是齐一芥一手一脚带出来的亲传弟子,去年因故错失徒工试,今年绝对没有问题。” “何止没有问题,我看这个县物首,也是非他莫属。回头府物首,院物首,连中三元也不是没有可能!哈哈哈!”秦师傅哈哈大笑着说。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考试结果出来之前,什么都不好说。”宋师傅板着脸摇头。 “老宋你说得也有道理,但咱们手艺人,天赋是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传承和资源。论传承、论资源,放眼整个于水一带,还有谁比得上齐坤?”秦师傅正色道。 他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当代工匠都是一代传一代的,传承非常重要。 然后就是资源。 普通木匠家里连普通楠木和檀木都很难得,何况上好金丝楠与紫檀? 没有亲眼见识过,只听师傅讲解,你怎么能准确地分辨出不同的木料? 而没有足够的木料练手,手艺也是很难精进的。 悦木轩本身是二级木坊,规模相当庞大,还是全国知名的大木商。齐坤能得到的东西,的确是首屈一指的。 “嗯,所有考生全部闭门涂名,不对号入座,根本不知道哪件活计是谁做的。到时候东西一呈上来,是骡子是马就分明了。”宋师傅点头。 考官们等候闲聊的时候,许问已经在纸上画好了将要制作的木凳的图样。 图上展示出的是一个最简单的方凳,一张凳面,四条腿,两/腿之间有横栏,方方正正,看上去一点也不起眼。 许问算好了方凳每个部位的尺寸,习惯性地把它们用阿拉伯数字标注在了旁边。 反正这张图是画给他自己看的,别人也不会看到。 然后,他放下图纸,端起放在一边的桐木,刚一上手眉头就是一皱。他沉吟片刻,用手把它从头到尾细细抚摸了一遍。 桐木不易开裂,不易生虫,但是一棵树在生长的过程中,总有可能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对木材造成影响,在内部形成某些瑕疵。 所以,在取木成材的时候,必须先对木料进行检查,避开那些瑕疵的部分。 许问运气不错,这根桐木表面完整无损,没有任何瑕疵。 但许问的眉头并没有因此展开,他又掂了掂那段桐木,拿起锯子,从中间把它一锯两半。 果然,这一锯开就发现问题所在了。 许问刚刚上手的时候就发现,这段桐木比他想象中的轻一些。表面没有问题,问题就出在内部了。 桐木空心,但里面的空洞有小有大,很不规则,小的可能只有一根筷子粗细,大的就很难说了。 这段桐木直径大约二十公分,看截面还不显,正中央的空洞直径却达到了六到七公分! 也就是说,它中心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空心的,只有边缘的材料可以取用。 这样一来,木凳的凳子腿还好说,凳面就基本上没法用整块的木料了,只能拼接。 许问早有准备,他放下桐木,提起笔,在旁边的图纸上又添了几笔。 弹墨成线,锯木成板,制成框料。 用墨线在框料边缘绘出图形,留出制作榫卯的部分。 自从连天青布置给他下一个阶段的学习任务,许问就一直在熟悉桐木的性质。 它的重量、它的触感、它的密度、它的纹理……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地深入他的内心,形成他身体自然而然的记忆。 以致于现在他一接触到它,就莫明感觉到了与它之间的某种联系。 木屑飘扬,桐木特有的芬芳气味盈于鼻端,木料逐渐在他手中成形,纹理越来越清晰。 许问渐渐沉浸了进去,浑然忘却了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徒工试、考场、姚氏木坊,乃至于他真正出身的另一个世界,此时都在他心里淡化消失。 他的眼中,只有这段桐木,以及打造它的工具。 日光渐渐偏移,太阳升至正中,木屋里被阳光炙烤,渐渐变得炎热起来。 许问的额角沁出透明的汗珠,但专注的目光由始至终没有变过。 “时间差不多到了,走,去看看这一批考生吧。” 朱甘棠看看桌上的日晷,站起来说。 宋秦两位师傅正在闲谈,此时一起闭嘴,跟着站了起来。 正文 037 花活 - 匠心 - 沙包 悦木轩准备的工具非常齐全,光是锯子就准备了五把。 三把框锯、一把带锯、一把线锯,用以应对各种不同的情况。 许问用粗框锯锯开木段,把它切割成一片片的木板;又用中锯把木板锯开,切成木条。 细框锯是用来处理比较细小的地方以及制作榫卯的,带锯和线锯比较灵活,可以用来制作曲线。 换了到这里之前,这些工具里的绝大部分他都没有见过,就算见过也是在别人的手上,自己是从来没碰过的。 但现在,他的手一接触到它们的把手,就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一年以来,他接触得最多的除了木材就是这些工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这种熟悉与亲切的感觉,又似乎不仅仅只是时间带来的…… 木板被刨平,丝丝缕缕的刨花顺着他的手,滑落到地面上,堆积起来。 许问的汗水洒落在刨花上,反射着高处狭小窗口照进来的阳光,他却浑然若无所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上的工作中。 在他原先世界的时候,许问工作时一直兢兢业业,尽可能地做好自己能做到的每个细节。 但现在的感觉,是那时的他从未感受过的…… 一锯一锯,一刨一刨,他的心在这个过程里变得无比宁定,无比专注。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啊!” 现在的许问完全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更听不到屋外传来的窃窃低语声。 此时考官们巡视考场,刚好从他这边路过。 木屋地方狭小,与外隔绝,没有大扇窗户,只在一人高的位置开了一个小口,可以透气,也可以让屋外的人清晰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个开口设计得很巧妙,外面的人看进来,刚好可以看见里面人的手部动作,却看不到再下面刚刚做出来的成品,尽可能地不让考官提前接触到将要评判的“考卷”。 三名考官看进窗户,一眼看见他的表情,秦师傅赞许地道。 “眼神好,是眼里有活的。”宋师傅言简意赅。 朱甘棠看见许问的脸,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三人继续看,秦师傅先摇头了:“可惜,是个新手,应该做没多久。老宋你觉得呢?” “最多两年。”宋师傅说。 “唔,我也这么觉得。他师父让他来练练手的吧?也不错,见见世面,下次也好过。”秦师傅赞同他的意见。 “怎么,不是说有些孩子很有天赋吗?两年时间不够他们学会基本功,通过徒工试?”朱甘棠意外地问道。 “也不是这样说。”宋秦两人对视一眼,秦师傅耐心给他解释。 “有天赋又认真的徒弟,两年时间其实已经够他们出师了。街头巷尾的,给普通人家做点常见的活计也足够了。但我们徒工试,是给皇上选人才——” 秦师傅一边说,一边向着北边拱了拱手,停了一下再继续道:“是优中选优!只会基本功,怎么超出同侪,在徒工榜上题名?毕竟,此次木活徒工试,总共也只取三十人!” 朱甘棠恍然大悟,微微点头:“这孩子年纪也不大,先参试一次积累一下经验也不错。” “那也得要有名额才行啊。”秦师傅哈哈笑了一声,再次看向那边窗户,“这应该是个大工坊出来的孩子吧。” 宋师傅跟他看向同样的方向,片刻后突然道:“太基本了。” 一个太字足够说明他的态度,秦师傅也一样有同感:“是啊。” 两人明显对这边失去了兴趣,不再看许问,开始往下一座木屋去了。 他们都是老工匠了,年老成精的那种,只看许问手上的动作,就知道他现在在做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做成什么样。 劈、锯、刨、凿,这些全是木匠的基本功,最基本的那种。 徒工试考的的确是这些,但又不完全是这些。 就像他们刚才说的,徒工试总共只取三十人,要如何在这三十人里脱颖而出? 单靠基本功可不行,必须得有额外的加分项! 榫卯结构,是用文字明面上列举出来的加分项,满分一百的话,每种不同的榫卯类型相当于加五分,这就是很大的优势了。 除了这样明面上的东西,背地里其实还有更多的加分项。 题目要求是木凳,但是木凳也有很多种,它本身有方有圆, 有经验的徒工,还会在制作细节上增加很多花样。束腰、云头、圆弧、雕花……这些花样做得好,完全能让人眼前一亮,一开始就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分。 可以说,这几年徒工试,凡是涉及到木凳这样的成品家具制作的,排名靠前的就没有不做花样的。 刚才看许问动作,他的基本功还算扎实,但动作横平竖直,就是最简单的操作,一看就没有花活。 这样的成品做得再好,也不可能拿到高分。 屋内许问专心致志,完全不知道考官们来了又走了。 他被分到的这段桐木内部空洞比较大,很难取出完整大块的木材,于是他把它们全部锯成了一立方厘米粗细的木条,方方正正,表面全用细刨刨得非常光滑,一点毛刺也没有。 然后,他开始在这么细小的木条上凿出榫卯结构所用的方孔。 木材都是有纹理的,这些纹理通常向着一个方向生长,所以会有横切面和竖切面的区别。 许问做的这些木条,全是顺着桐木的纹理竖切而成的,在这么小的木条上凿洞,很容易打散它的纹理,直接把木条凿断。 许问做得很快,木屋里不断传来“叮、叮、叮”的清脆声音,一个个方正的孔眼不断出现在木条上,边缘清晰,没有丝毫裂纹。 先前宋秦两位师傅判断得并没有错,许问的确只会基本功。 这一年来,连天青教他无数知识,但在手艺上,却只反复磨练最基本的几项,务必要求他做到尽善尽美。 而现在,许问就是用他教的这些基本功,来制作这个最简单的方凳。 朱甘棠等人离开许问所在的木屋,继续巡视考场。 他们在每一座木屋旁边都停留了一段时间,少许交流几句,然后继续向前走。 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来到跟许问几乎呈对角线的另一座木屋窗外,向里看了一眼,立刻又收回目光,对视了一眼。 里面那少年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又圆又大,带着几分稚气。 这张脸他们三人都很熟悉,正是悦木轩齐坤。 “走吧。”朱甘棠说。 “嗯。”宋师傅立刻抬步,秦师傅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一起走了。 “跟小坤太熟,反倒不敢看了。万一到时候判卷的时候认出来了怎么办?”朱甘棠笑着说。 “理当避嫌。”宋师傅说。 “两位有所不知,之前选择考官的时候,本来选了齐家二师傅的,后来听说齐坤要应试参考,临时把他撤下去换了人。就怕他对齐坤的手艺太熟,就算涂名也看出了端倪。”朱甘棠又多解释了几句。 “哈哈,也是,齐二爷一双神眼,不可能看不出来的。”本来说其他师傅比他们优先,是比较忌讳的事情。但提起齐二师傅,两人眼里却都只有敬服。 “说起来,齐坤去年究竟是为什么临时退考的?”秦师傅突然想起了这件事,问道。 “这个……也是说不清楚的事情。不过过去的也过去了,还是不要多说了。”朱甘棠叹了口气。 “说得也是。不管怎么说,他今年来考了,就是好事!”朱甘棠明摆着不想多说,秦师傅马上把话题转移开。 “齐坤手艺又精进了。”宋师傅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嗯?怎么说?”秦师傅刚才一眼没看清。 “线锯下手果断,曲面一次成型。”宋师傅说。 “线锯能做到这种程度?那是的确……”秦师傅有些惊讶,他是真没想到齐坤已经有了这样的实力。 更为关键的是,有这道工序,就代表他做出来的方凳绝对简单不了。 “看来这次县物首,非他莫属啊。”秦师傅感叹地说。 “唔。”这一次,就连宋师傅也没有反对。 正文 038 文科生与理科生 - 匠心 - 沙包 日上中天,然后渐渐西斜。 太阳把木屋整个烤透了,屋子里像个蒸笼一样。 所有考生都被晒得满头大汗,但一个叫苦叫累的都没有。 这个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大多数的出身都不怎么样,吃苦吃惯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师父一早就警告过他们,木匠做活,就没有轻松的。 不管寒暑,接了活就要去做,烈日曝晒、寒风刮脸,都是等闲事。 你唯一需要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你手上的木头能不能耐得了寒暑,性质是不是会因为天气温度发生变化。 不过考场也不算严苛,中途有小吏放了清水到门口,考生们就着清水胡乱吃了点干粮,权作午饭。 考生唯一能带进考场的只有中饭,许问带的是连林林给他们准备的干肉夹馍。 她杀了几只鸡,把鸡肉爆炒脱水做成五香肉干,又提前腌好了几种泡菜,分成一份份地装好,给他们每人带了三份。 “别省,快点吃。天气热,每天看看坏了没,坏了千万不要吃,考试的时候拉肚子就麻烦了!” 许问打开包裹,仿佛又听见了连林林老母鸡一样谆谆教诲的声音。 许问把肉干和泡菜夹进饼里,就着清水一口口咬着吃。 口感一般,但味道很好。 下午大约三点半,磐声突然响起。 再过两刻钟,本轮考试就要结束,还没有收尾的都得抓紧了。 到这个时间,手脚麻利的考生早就已经完工了,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与清理工作。 许问也是一样,他手中的方凳已经成形,正在用一块粗布用力摩擦表面,进行抛光。 浅黄色的桐木在粗砺麻布的打磨下,像是打了一层薄腊一样,莹然生光。 一刻钟后,磐声再响。 许问摸出怀里的木牌,摘下一块,把它绑在木凳的腿上,固定住。 忘记在试卷上写名字,可是拿不到分数的。 四点刚到,磐声再起,这次跟之前的三声不同,一共响了九声。 九声磐响,声振云霄,同时响起的还有军士们洪亮的喝声:“时间已至,所有应试徒工全部停手!” “起帘,出门!” 喝声与磐声混合,像风一样穿过木屋之间的小巷,撞进屋中,格外清晰。 许问最后检查了一下凳腿上的木牌,拿起它,装进旁边的麻布袋,拎着袋子掀帘出门。 考帘一面面掀开,考生们一个个出来。 天气太热,很多人有点不太讲究,直接脱下衣服打起了赤膊。风一吹,热气裹挟着热气四面八方传递,简直熏人。 许问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没一会儿,四个穿着甲胄的军士拉着车,一个个过来“收卷子”。 凳子全部装在一样的布袋里,放进车里一模一样,完全分不出谁是谁的。 车到许问面前,他抬手,也把自己那份放了进去。 “赤身露体,殊为不雅。” 此时在考场外县衙的一座角楼上,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人正皱着眉说。 这人姓唐,是于水县的县令,理所当然科举入仕。他当年考得比较辛苦,总算运气不错,考出来到于水这种大县主治了一方。 徒工试是于水县的大事,他虽然没有当主考官,但各方事宜都需要他来协调,第一天考完,他提前结束了各种政务赶到了这里。 “匠人没有圣人教导,不懂圣人之礼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朱甘棠脾气很好,跟工匠们的关系也很密切,笑着打圆场。 “哼。”唐县令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有得体之人的。”朱甘棠指着下方人群中的一个说道。 要么打着赤膊,要么衣衫不整的人流里,果然有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 看得出来,他也是劳累了一天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汗,好几块地方都湿透了。但在出来之前,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装,在周围这群乱糟糟的人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唔?这少年人看着有些眼熟?”唐县令凝目问道。 “是悦木轩的少东家齐坤,他今年也来参试了。”旁边秦师傅连忙介绍。 “哦……我记得他四岁就启蒙,七岁就能做诗?”唐县令问。 “对,就是他。不过商人子弟不能参加科考,只能来徒工试试试。”朱甘棠说。 这句话意外获得了唐县令的欢心,他抚着胡须笑了两声,说:“经过圣人教导,毕竟还是不同。” 他们才说了这几句话,又有一个少年走出考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少年看上去比齐坤年纪还要小一点,跟他一样颜容整齐,身姿仪态比他更加出众。 “好俊秀的少年!”唐县令眼睛一亮。 朱甘棠看见那少年的脸,也是一怔。旁边秦师傅说:“这不就是那个眼神很好的年轻人?是个讲究人啊!” “讲不讲究,还得看手上活计。”宋师傅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唐县令是这里的父母官没错,但宋师傅还是有点不能忍。 工匠是没什么文化,不像他们读书人处处讲礼仪,热了也要穿得整整齐齐。做得热了,打个赤膊或者只穿个汗衫,都是太常见的事情。 老师傅这样,年轻学徒有样学样,也跟着这样做。 宋师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天气有多热,做活有多累,是这些坐在高堂里读书写字的“圣人弟子”不知道的。 凭什么穿得整齐的就是好的,是不是绣花枕头还不知道呢! 宋师傅语意虽淡,朱甘棠还是听出了里面潜藏的意思。他轻轻睨了他一眼,转移话题道:“考生们都已离场,今天的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不如一起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楼梯的方向走,意思很明显了。 宋师傅恭敬地道:“知县大人请。” 唐县令点点头,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后堂,军吏们已经把所有考生的活计全部收了上来,全部运到这里堆了起来。 徒工试一共十大门类,每类所有的布袋颜色都不一样。十种颜色分门别类地堆着,看上去还挺赏心悦目的。 唐县令平时很少接触到这些,这时也有些好奇,问道:“现在就开始判卷吗?” 朱甘棠征求两位副手的意见:“如何?” “也好,早开始早结束。”宋秦两位师傅都没意见。 朱甘棠派人去准备,没一会儿,笔墨纸砚全部摆上了桌,用来誊写考官们评出的分数。 “从哪个门类开始?”朱甘棠问。 两个大师傅都没有马上说话,他们对视一眼,接着秦师傅有点小心地问道:“正式开始之前,我们是不是要先定个标准?” “标准?”朱甘棠疑惑地问。 “对,我们做木匠活的有句话: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这些徒弟都是各家教出来的,得到的传承都不一样。不定个统一的标准,我们三个人评起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全是白费工夫。就是各家大人找我们做活,也得要得给个准话,签好字画好押我们才好动工不是?” “……有理。”朱甘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做法跟唐县令习惯的完全不同,不过他思考了一下,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做的确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这时许问在现场,他肯定马上就会发现,这明明就是文科生和理科生思路的不同啊。 ”我们平时验收工程都有一些固定的法门,两位大人不妨先听一听?”秦师傅又问。 “……也好。”朱甘棠再次点头。 “首先说木工活。木工活分大木和细木两种,大木……”秦师傅非常熟练,开始侃侃而谈。 宋师傅不擅言辞,说得比较少一点,主要在旁边给他补充。 朱甘棠一开始只是听,听着听着,就开始提笔把他所讲的记录下来。 记着记着,一张纸写满了,唐县令主动上前,帮他换了张纸。 正文 039 实用与美观 - 匠心 - 沙包 两位大师傅说开始拟标准,就噼哩啪啦开始长篇大论地开始说。 “二位这是有备而来啊。”两人说到一个段落的时候,唐县令抚须笑道。 “接到召唤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哈哈。”秦师傅笑着说,宋师傅也微微点头。 有准备总是比没准备要好的,两位大师傅说完自己的意见之后,朱甘棠思忖片刻,也讲了讲自己的看法,三人开始讨论。 唐县令从头到尾都只是旁听,完全没有插过嘴。听着听着,他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看向两位大师傅的目光,带着深思,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 三人讨论得很和谐,很快得出了结论,一共列出了二十条。 无论什么门类,在本质上都是有相通的部分的。这二十条把徒工试的十大门类全部囊括在了里面,所有门类都可以应用。 “不错,现在可以开始了。”朱甘棠笑着说。 这一次,两名大师傅再没有什么意见。 三人正式开始评分判卷。 三人各居一处,小吏按顺序把布袋送到他们面前,他们亲手打开看完,评完分数再放回去,送到另一处让另一名考官看。 评分总分是一百分,按之前判定的二十条依序加减分。 但按照考试前拟定的标准,满分并不只有一百分。 木凳之上,每完整实用了一种榫卯结构,就可以加上五分。 这个加分没有上限,可以无限增加。 当然,今天在这里考试的都是学徒,能力有限,能掌握四种以上榫卯结构,就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普通学徒会的通常就是一到两种最基础最简单的,即使这样也能获得少许加分。 当然,这五分的前提是“完整实用”。 这个完整,一方面要看榫卯本身的制作技巧,另一方面也要看它所达到的效果。 榫卯最基础的功用是连接,连接得牢不牢固,是再直观不过的标准了。 唐县令正经读书人出身,第一次主持地方百工举,对相关过程其实挺好奇的。 而且刚才两位大师傅其实是在无形之中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让他见识了一下工匠也不是他想象中么简单的。 现在正式评分一开始,他就走到了宋师傅身边坐下,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个皂衣小吏捧着一个原色的麻布袋上前,唐县令记得这种原色代表的是木工类徒生的作品。 宋师傅解开袋口活结,把它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张木凳。 唐县令一看这张木凳,立刻皱起了眉。 “这手艺,也敢来参加徒工试?”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凳,凳面方正,凳腿方正,两/腿之间的横梁也方方正正,一点花巧也没有。 唐县令就算在当上县令之前,家境也是比较殷实的,家里就算一个简单的板凳也会做出种种花样,他还真没见过这么“朴实无华”到笨拙的小凳子。 宋师傅没有吭声,他从头到尾把这张凳子摸了一遍,接着站起来,举起它,重重往地上一砸! 他这个动作实在太突然了,把唐县令吓了一大跳。 他猛地站起,退后一步,惊问道:“怎么了?” 宋师傅一向寡言,这时仍然没有吭声,拣起那个木凳,看看它的编号,在纸上写道:“乙字十三号,八十五分。” “八十五?这么高分?”唐县令眼尖看见了,惊讶地问。 “造型方正,四腿长短合宜,粗细一致,笔直无弯。凳面平整光洁,没有毛刺,结实承重,砸地无损。完整实用两种榫头,另加十分。” 宋师傅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大串话,把凳子放到一边,招手要下一份。 唐县令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时另外一个小吏上前,要把这个凳子收回布袋,唐县令摆手阻止,把它拿起来细细品味。 他隐约可以感受到为什么宋师傅会给这个简陋的凳子这么高评分,但还是有点不太能理解。 最后,木凳被放回布袋,送到秦师傅身边。唐县令假装若无其事地踱过去,想要看看他的意见。 秦师傅检查的步骤跟宋师傅差不多,只是最后他没有干脆利落地砸那一下,而是两只各握住一条凳腿,用力往两边拉。 纹丝不动,非常结实。 秦师傅满意地点点头,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下分数。 八十五分。 跟宋师傅一模一样。 “这个分数是不是有点高了?”唐县令忍不住又问。 上峰问话,秦师傅的态度可比宋师傅好多了。他拿着那个木凳给他细细解释。 “大人是觉得这个凳子太简单,不甚美观,不配这个分数是吧?其实不然。老师傅有老师傅的标准,徒弟有徒弟的标准。我们做各种家具,第一要求的是实用,第二要求的才是修饰。再好看的凳子,坐上去就垮了,那有什么用?” “就拿这个凳子来说,它的基本功很是扎实,不甚美观,但的确实用。你看这里的木线,一次刨出来的,笔直笔直,没用矬子修过。这一手,没下过工夫练不出来啊。还有这里的凳面,有个节疤,这种地方最难处理,但他做得平平整整,你看,摸都摸不出来吧?整个凳子非常结实,坐十年也不会坏。单凭这手工夫,吃饭肯定是不愁了。” 他又给唐县令讲了几个地方,某个细节应该怎么处理,这人是怎么做的,做得如何到位。 唐县令以前从来没研究过这些,听得茅塞顿开,感叹道:“这种小处,竟然也有这么多学问!” “十年磨一剑,咱们手艺人就是这样。做徒弟的三年能学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下过苦功的。再往上,雕花、挖牙嘴、三弯腿、错金镶嵌……学无止境,要练的多着呢。” 唐县令听得一时没有说话,这时小吏又呈上了一件考生的作品。 秦师傅一拿上手就皱眉:“什么玩意!连弹好的墨线都锯不直,还做什么木匠活!” 这个凳子的确是,同样也是方凳,四条腿一看就不一样粗,上面还留着墨线的痕迹。跟这个一比,唐县令就知道前面那个方凳做得有多标准多准确了。 这一次,秦师傅连它结不结实都没有试,直接在卷子上判了一个两分。这两分,还是因为这考生勉强用了一种榫卯进行连接,只是两边都不齐整,只能勉强对上,中间留的空隙足够塞进一根筷子的…… 接下来唐县令大开眼界,在秦师傅身边看到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大小凳子。 大部分考生都像第一个那样,做的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无束腰方凳。他们的水平也跟这个差不多,基本功扎实,做出来的木凳平整结实,非常实用。 这种木凳,秦师傅通常都是给八十到八十五分,不会低,但也不会再往上。 这种学徒,如果会的不止是木凳,还有其他家具,正经情况下已经足够出师了,帮普通农家打一套全屋家具不是问题。 但是徒工试取的不是平均值。 徒工试木工项只取三十人。仅有这种水平,是无法脱颖而出,登上于水县的徒工榜的。 其中也有一些比较差的。 像刚才那个只拿到两分的,还不是唐县令见到的最差的。 这一个,好歹秦师傅拿到手的时候还是一个完整木凳的形状,只是做得比较粗糙而已。 他后来拿到的一件,还在袋子里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倒出来的时候全是一些零散的木块,根本看不出木凳的形状! 最关键的是,这凳子还是第一个到他到手的,并没有经过宋师傅的辣手折磨。 秦师傅非常无语,唐县令也很无语。他看见秦师傅在纸上写下一个零分,恨不得写个折子向上禀报,求给徒工试加个负分! 这时,又一个布袋被送到秦师傅手上。 他上手一摸,还没有解开绳结,就轻轻“咦”了一声,眼睛亮了。 “怎么?”唐县令正看得起劲,连忙问。 “这个有意思了。”秦师傅解开绳结,把那个凳子拿在了手中。 这一下,连唐县令眼睛也亮了。 本轮徒工试的考题是木凳,虽然图上示意的是一个方凳,但其实并没有规定必须要是圆的或者是方的。 相比之下,方凳比圆凳难度低得多,考试时间又只有一天,大部分考生还不识字,理所当然选了方凳来做。 但现在出现在唐县令面前的,却是一张圆凳,一张雕花圆凳。 它的凳面一共两圈,外圈浑圆,内圈却雕着一幅梅花图。嶙峋山石之间,一株梅花崎岖而出,繁花绽放枝头。 花枝之下,山石旁边,一头鹿安然而卧,身上点点花纹,像是枝上花瓣落到了身上。 这一整张凳面的雕刻全是镂空,粗的部分大概筷子那么粗,细的部分只有牙签的粗细,精致繁复,美不胜收! 唐县令盯着这幅雕刻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连声说:“好画,有意境!” 接着他又不可思议地问道,“这真是一天之内完成的?” 秦师傅没有说话,他翻来覆去把这张凳子看了几遍,喃喃道:“浮雕、圆雕、镂雕。一张凳子就用了三种不同的雕法……好快的手!” 正文 040 偷懒 - 匠心 - 沙包 就像秦师傅所做,这张圆凳制作的工艺颇有些繁复。 它是圆凳中最常见的那种带束腰的类型。 所谓束腰,也就是凳面下方向里凹进去了一条,像是美人扎了一条腰带一样,让普通的圆凳多了更多的变化。 束腰处工匠可以进行很多种变化,这张圆凳就在这个部分进行了浮雕。浮雕是横曳的梅花,恰好与凳面镂雕相映成趣。 凳子下方是方形的三弯腿,足部是外翻马蹄。以圆凳的束腰处开始,凳腿向外划出了一个漂亮的S形,最后落在地上,凳腿微微向外撇开,像是马蹄落在地面上一样,形状非常优雅。 “这里还做了霸王枨,用来支撑凳面和凳腿相接的部分。霸王怅上做了梅花的装饰,这是圆雕手法。一凳三雕,处处呼应,真乃上等佳品!” 秦师傅对这张圆凳赞不绝口,接着又开始检查它的榫卯情况。 “这个榫卯也做得好啊!”他眼睛闪亮,继续夸赞,“榫卯连接有讲究的,一讲不露木料断面,二讲不用钉,三讲拼缝密实,四讲不用外物填充。这张凳子四条里有三条都做得漂亮,可惜做得太急了一点,拼缝露了点痕迹,不甚完美。” 他一边说,一边把看到的那个地方转过来给唐县令看。 果然,在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明显露出了一点空隙,像是虫子钻出的一个眼。 “这么隐蔽的地方,寻常人不会留意,应当不要紧的吧?”唐县令问。 “我们木匠讲究内外兼修,不打眼的地方也不能疏忽。当然这种地方也可以用鱼膘胶粘连填充,不过始终失了高手风范。”秦师傅有些遗憾。 接着他细看那些雕刻。 一天时间对于制作一张木凳来说并不算短,但能在木凳上雕出这么多花样,就明显不够了。 这个考生能做到这样,一方面手的确是快,另一方面也是托了桐木的福。 桐木木质轻软,易于处理,同时质地又很细密,非常易于雕刻。 但也就是因为做得太快,在细节上不免有些疏漏。偏偏凳面这幅镂刻又是工笔手法,所以有些地方的笔画粘连、一些角落或缺失或多余,就非常显眼了。 唐县令左右端祥,道:“可惜,这画颇有意境,再多点时间,换种木料,这张圆凳未必不能成为传世佳品。” “咦,让我来看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张圆凳一共用了八种榫卯结构!”秦师傅再次检查完这件作品,惊讶地说。 “八种?很难吗?”唐县令对此不太了解,疑惑地问。 在此之前,许问结束了考试,在考场外跟姚氏木坊的徒弟们碰头。 虽然还有两天,但是今天的考试结束,算是对徒工试有了个底,大家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 他们就像从古至今所有的考生一样,兴奋地交换着考试的内容,相当于也是在“对答案”。 “我一看那张纸,一张凳子,那不是随便做的吗?还有旁边那行字,每多一榫还有加分,这题简单啊!” 钱明兴奋地说着,旁边旧木场的学徒们全部都用力点头,纷纷应和: “对啊,我想办法塞了八种进去!” “我十二种,嘿嘿。” “一张小小木凳,你们怎么塞的?只有我用了六种吗?” 各人一对,还真的只有这个徒弟只用了六种,是最少的一个。然后他们兴高采烈地交换着心得,可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样的操作,高兴得不行。 吕城一开始还有些志得意满的样子,没一会儿就听傻了。 “每多一榫有加分,这是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他呆呆地问。 “旁边写着啊。”一个人道。 “写着?” “对啊,旁边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都识字?”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向许问。 “对,这一年师父有教我们识字,重点认了一些木工相关的字眼。”许问把锅推到了连天青身上。 “你师父识字?”吕城又震惊了。 这一下,苏进也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吕城才怏怏地说:“你小子还是机灵啊。早知道连师傅识字,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说下去。 许问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则他已经拜了姚师傅为师,起这种异心就是欺师灭祖;另一方面他多半也在犹豫,姚师傅跟连师傅的名气和地位都是有差别的,用识字来换这种差别值不值得。 不过他会犹豫,也充分证明了普通人想识字,在这个时代有多难…… 九年义务制教育,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国策。 许问意外地在这种地方有了深刻的体悟。 又过了一会儿,吕城终于收拾好心情,问起了自己很是介怀的另一件事。 “你们学了这么多榫卯?” 他的潜台词就是:连师傅会这么多? 旧木场的徒弟们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不是学的,是我们自己琢磨出来的!”钱明心直口快地说。 “……自己琢磨?” 此时,吕城脸上的表情非常奇妙。 他明显不信钱明说的话,想要嘲笑他,但可能因为最近大家相处得不错,他强忍着不想表现出来。 看着他的表情,许问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想起了自己最早听连天青这样说的时候的情形。 当时许问正从旧木堆里翻出一个木盒。 盒子是桦木做的,方方正正,无纹无饰,但六个面上看不出一点连接的痕迹,完全想不到它们是怎么拼在一起的。 许问研究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拿去给连天青看。 连天青的手指在木盒的几个部位轻轻叩了几下,木盒直接散开,变成了一堆零件,简直像变魔术一样。 许问非常惊讶,他刚才检查的时候又摇又拽,折腾了半天,盒子一点缝隙都没有。现在连天青竟然只是敲了几下,敲得还不算太重,就直接把它敲散了? “没用鱼膘胶,只要找准受力点,要解开并不难。” 连天青解释了一句,就着这个木盒给许问详解了一下它的模型以及它的受力方式。 许问听着听着,突发奇想——乐高积木,不就是一种最简单的榫卯结构? 这种不用一根钉子,纯粹用结构本身进行连接的方式,实在巧妙、太有趣了。 有现代力学和几何学知识做基础,许问很快就搞清楚了这木盒其中的奥妙。他有点意犹未尽,问道:“我听说姚师傅会三十六榫,这也是其中一种吧?” 连天青没有说话,只是撇了撇嘴。 “……怎么?”许问问。 “三十六,嘿嘿。”连天青冷笑两声。 “……太少了?”相处这一段时间,许问多少摸清了点自己师父的性格。 “燕尾榫你知道吧?”连天青问。 “当然。” 燕尾榫被称为榫卯之母,它本身非常简单,但是应用非常广泛,很多榫卯结构都是由它演变而成的。许问一早就接触过,对它还算比较了解。 “燕尾榫是怎么来的,你听说过吗?”连天青又问。 “没有。”许问摇头。 接着,连天青非常难得的给他讲了个故事。 当年鲁班祖师爷要建一个风水亭,中间遇到一个技术难题,需要寻找一种坚固的连接方式。 他冥思苦想,一直不得其解。 然后,他从妻子送来的一条鱼里看到了相对的鱼嘴,又从挂在绳子上的受伤的燕子看到了它八字形的尾巴。于是他把鱼嘴和燕尾凑在一起,发明了燕尾榫。 “从这个故事里,你想到了什么?”连天青问。 许问一秒钟穿越回了初高中语文课做阅读理解的时候,结果旁边连林林快嘴反问:“那它为什么不叫鱼燕榫,要叫燕尾榫?” “啪!”连天青一巴掌抽上了她的脑袋,连林林委屈地捂着头缩到一边去了。 许问笑了,但他其实已经明白了连天青的意思。 这世界如此巧妙,万事万物不可以为用,这榫卯结构,又何止三十六之数? 他也把这个故事讲给了旧木场其他的学徒听,那之后,连天青理所当然地不再教他们已有的榫卯结构,让他们自己琢磨。 他们看天看地看万物,倒真琢磨出了不少东西…… “你们师父这其实是在偷懒吧!”听完钱明的解释,吕城不可置信地问。 钱明和许三相视苦笑。 “也许吧,但真的有效。我们琢磨出来了挺多东西的,就是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被人想出来了,还有它们叫什么名字。”钱明说。 “你,你说什么呢。人,人家怎么可能想,想不到。”许三结结巴巴地说。 “许问,今天考试,你用了多少种榫?”吕城突然问。 正文 041 凡品不凡 - 匠心 - 沙包 县衙里,三名考官还在继续评分,此时他们刚刚迎来一波惊喜。 “这个凳子……这是怎么回事?用了七种榫卯结构!”秦师傅震惊地说。 另一边,宋师傅检查完手边这个木凳,给它额外加了四十分。这表明,它一共使用了八种榫卯结构,全部使用合理,非常完美。 朱甘棠不会制作,但眼力非常强,来之前还经过一番恶补。 他把手上这件作品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迟疑着在纸上写了一个“另加四十五分(存疑待定)”。 他在这张凳子上一共找到了九种榫卯结构,还有两处不太确定。他隐约觉得这两处也是不同的结构,但能力有限,在无法把它拆开的情况下,实在判断不出来。 他苦笑着摇头,把它单独放到了一边。 渐渐的,考官们觉得有些不对。正好这时小厮送了食盒过来,他们暂时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起去吃这个迟来的晚餐。 此时唐县令另外有事,暂时离开,只剩三名考官在场。 三人不可避免地聊到正在评判的考生作品,朱甘棠首先道:“有趣得很,我刚才拿到的几个凳子,仿佛是同一个人做的。” “哦?”秦师傅问,宋师傅也看了过来。 “形制都很一致,就是最普通的方凳,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做工扎实,凳面平整,凳腿匀称,罗锅枨位置合理,是非常结实的凳子。”朱甘棠敲了敲桌子, 道,“只有这样也就算了,令人惊讶的是,这批凳子每一张都用了好几种不同的榫卯结构,加分全在三十分以上!连续这么多张一样的凳子,简直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秦宋两位师傅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不是同一人做的。”宋师傅非常肯定地说。 “你们也遇见了?”朱甘棠看他们。 宋师傅点头,直接站起来,去把桌上那张凳子拿了过来。 秦师傅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想了一想还是闭了嘴。 这些凳子全是用木牌标识的,除非翻名册,否则不可能知道是谁做的。在这种情况下,三人就着作品本身交换一下评分意见不会有什么问题。 朱甘棠果然也没有阻止,还起身去拿过了自己桌边的那张。 “八种榫卯,手法简要,基本功扎实。”宋师傅评判了几句,接着接过朱甘棠那张,也看了一遍,说,“木制方凳结构完全一样,但用了十一种榫卯,手法各有不同。” 他说得简单,秦师傅又详细解释给朱甘棠听。 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工匠也都有各自不同的操作习惯。主用手是左手还是右手,哪根手指更灵活,手部的施力点在哪里……这些操作习惯就像指纹一样,有着细微却明显的区别,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分辨得出来。 像他们这种老道的工匠师傅,对于一些比较熟悉的同行,看成品认作者完全不是问题。就算制作者不那么熟悉,看看是不是同一个出处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所以,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张凳子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手法不一样,其实他们用上的榫卯也有些不同。譬如这一个,用了龙凤榫、燕尾榫、插肩榫……”他把这两张木凳所用的榫卯结构一个个说了出来,非常熟练。它们有一大半是一致的,但各自又用了几种不同的榫卯,特征非常明显。 “这一个是……”说到最后,秦师傅有点迟疑,朱甘棠拿过来那张木凳上的一个结构,他看着非常陌生,有点认不太出来。 宋师傅一言不发,提起笔,在旁边的纸上把它画了出来,道:“从未见过。” 他画的是这个榫卯的实际结构,秦师傅看完,点头确定:“我也从未见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惊讶。 一个从未见过的榫卯结构? 这是哪位师傅的秘传? “为朝廷收集技艺秘传,也是百工会应有之义。”朱甘棠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微笑着拿起那张纸,端详了一会儿,把它珍而重之地放到了一边,然后在自己的判卷上把“存疑待定”四个字划去,写上了“另加五十五分”的字样。 宋秦两位师傅看着他的动作,脸色微微有些不豫。 根据之前拟定的评分标准,一张方凳基本功扎实,结实匀称,没有别的花巧,可得七十分。在此基础上,每个不同的榫卯结构根据其不同的完成度,可以另外增加二到五分。 在三名考官现在已经判定的作品里, 大部分的得分都在六十分到八十分之间。 而那张雕花圆凳结构完美,构图出彩,雕花颇为精湛,光是基础分就拿了九十五分的高分。除此之外,它一共使用了八种榫卯结构,得到了四十分的额外加分。两者相加,共得一百三十五分。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分,他们其实已经有点猜出这张凳子是谁做的了。如果没有意外,本次于水县徒工试的物首非他莫属。 但现在,他们突然有点不那么敢确信了。 新出现的这一批方凳基本功都很扎实,但没什么花样,七十分顶天了。 但基础分之外,它们的附加分就太多了……六个榫卯三十分是最少的,四五十分的不在少数,最后统计下来,几乎全在一百分以上,最高一个达到了一百二十五分! 一百二十五分,离雕花圆凳只差十分,仅有一步之遥。 而对比两者,前者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方凳,放在朱甘棠家的院子里他都不会多看一眼。而后者,同样的凳子,换种木材,再多花点时间的话,放在他家书房都挺适合的…… 要知道,朱甘棠这种书画大家,他的书房一定经过精心布置,普通凡品怎么可能会摆进去? 这考题是不是定得有点不公平,每榫的加分是不是太多了点? 这样的念头瞬间在朱甘棠脑海中闪过,又瞬间被打消。 榫卯是木匠手艺的核心,百工会的目的之一是为皇上集百艺,更多的榫卯结构当然远甚一幅精致却不完美的雕花! 这些方凳看似平凡,其实相当不凡! 朱甘棠豁然开朗,吃完这顿便饭,他又回到桌案旁边,继续手上的工作。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烛火已经燃起。 就着摇曳的烛光,朱甘棠接着小吏送上的布袋,把它打开。 又是一张方凳。 凳子还在袋中的时候,朱甘棠就有点皱眉,心想烛光有点太暗,看着到处都是阴影。 他叫小厮又加了两个烛台,这才把方凳拿到眼前。 他先按惯例端祥了一下凳子的整体,觉得它形态完整,触手光洁,四足匀称,又是一件基本功非常扎实的作品。 接着他去看细节,发现它虽然方面方腿,但转角的地方略微修圆了一些,方中带圆,直中带曲,有一种异样的动静之美。 不错,细节丰富,匠心独具,单凭这些,就可以在基础分上再加上一些。 不过…… 他拿着这张凳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它通体只用了一种榫卯结构? 做得还挺结实的,但这样就只能加五分,最多也只有八十分啊。 朱甘棠一开始就摸到,这凳子的凳面光滑平整,一点异样也没有。他只以为是这个考生基本功很到位,并没有多想。 直到这时,他才把凳面翻过来,目光刚一触到它的表面,表情就凝住了。 “咦?”片刻后,他惊呼出声! 正文 042 大衍之数 - 匠心 - 沙包 凳面非常平整,没有毛刺,没有棱角,触手光洁无痕,朱甘棠一开始根本就没怀疑这不是一个整体。 但现在他一把凳面翻过来,看到它的表面,马上就发现不对了。 凳面上竟然有一幅画。 蜿蜒青山,连绵绿水,一条山道斜斜向上,行走着一个挑着担子的樵夫。河边一叶扁舟,也不知渔夫上哪里去了。 这画既不是雕刻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它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朱甘棠反复研究,细细琢磨,看了半天终于看出来了——这是用木条拼出来的! 桐木有个特征,它的纹理非常清晰,这使得它的木材本身就有一种特定的美感。 但是木材的纹理相当单一,通常朝着同样的方向,过于规律,很难形成画面。 这名考生则将手中木料锯成木条,挑选出其中一部分进行拼接,利用它自身的纹理形成图画。 知道这一点之后再仔细看,依稀可以看出木纹的走向,的确是自然生成的。 这难度可就大了…… 第一,要求考生拥有充沛的想象力与高度的审美,才能将这样原始的素材拼成一幅意境绝佳的山水画。 第二,要求考生有高超的基本功,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原木制作成大量光滑匀称的木条,进行拼接。 第三点,也是最大的难题——这些木条究竟是怎么拼起来的,才能达到这样光滑无痕的地步?还有画上这一樵一渔,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技术手段实现的? 朱甘棠非常清楚,今天提供的工具里,并没有任何粘连填充用的鱼膘胶之类的东西。 这其实也是除了文字之外的另一种暗示。没有胶,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进行木材结构之间的连接? 只有榫卯了! 但是没有胶,这些木条又是怎么拼起来的? 还是榫卯吗? 看着不像啊…… 朱甘棠琢磨了老半天,仍然没看出这木凳的凳面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思考片刻,终于站了起来,转向宋秦两位师傅,道:“二位请稍停一下手上的工作,过来看看。” 两人同时停手,站起走了过来。 “怎么?”秦师傅一边问,一边去看他桌上的东西。 很明显,朱甘棠就是为这个叫他们过来的。 他的目光刚一落下,就轻“咦”了一声。 “这个凳子看着有点意思啊。”他一边说一边把它拿起来看。 他这样一说,朱甘棠也觉得有点意思了。因为他刚才把它放在桌上的时候,凳面是朝里的,这样直接看是看不到凳面的。而现在秦师傅把它拿起来的时候,看的同样不是凳面——除此之外,它还有哪里不对? 秦师傅端祥它的凳脚,喃喃道:“外圆内方,颇有风骨,还有这尺寸安排……” 他看得皱起了眉,有些拿捏不定,最后去问宋师傅:“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好像比别的凳子就要好看一点?” 宋师傅也眉头紧皱,目光紧紧地盯在凳腿上。半晌之后,他吐出了四个字:“大衍之数。” 秦师傅登时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讶。 “大衍之数?”朱甘棠也面露惊色。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朱甘棠喃喃念了出来。这是《周易·系辞》里的一句话,普通读书人都不一定读过,这些工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这传说中的大衍之数跟眼前这个木凳有什么关系? “大衍之数最早使用,相传大禹爷始洪水的时候。在我们工匠里,这是一种分线方式,按照这种分线,能达到最悦目、最合理的比例。传说大衍数约为四六,但还有更加细致的程度。具体多少,已经失传了。” 秦师傅紧盯这个木凳,跟朱甘棠解释着。最后他拿手比划了一下,非常确定地说,“没错,这个凳子就用了大衍之数!大人您看,您是不是觉得这个凳子一看就特别悦目,与其他格外不同?” 没错,在注意到凳面之前,这张普普通通的方凳就已经吸引了朱甘棠的目光,让他觉得它与其他的不太一样,好像更赏心悦目一点。 其实这是因为,它其中蕴含了这样的奥妙吗? “那是不是用尺矩量一下这个凳子,就能得出大衍之数?”他饶有兴致地问。 “按道理说是这样,但是……”宋秦两位师傅同时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怎么?” “大衍之数早已失传,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哪位大师的家承秘传,被不省事的徒弟胡乱用出来了。按规矩,这种我们是不许细究的……”秦师傅一咬牙,对朱甘棠解释。 “哈哈,两位大师过虑。那位大师要是知道自家家承被皇上取用,不仅不会吝惜,说不定还会夸赞自己的徒儿呢。”朱甘棠不以为意,抚掌笑道。 听见这话,宋秦两位师傅只能相视苦笑。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肯定不能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高兴的,家承秘传这种东西,谁愿意随随便便就贡献出来了? 不过大衍之数往往藏在复杂的作品里,很难被人探究。他们这也是第一次看见它被简简单单地用在了一张木凳上。这可不就像朱甘棠说的一样,稍微量一量就能知道了? 所谓大衍之数,其实就是黄金分割比率。 0.618,放在许问那个时代,是连稍微聪明一点的小学生都能随口说上来的数字。 这个数字在周易和河图洛书里都提到过,可见古代中国人并不是没有研究。但它表述得实在太隐晦,大部分读书人严重地重文轻理,绝大多数工匠又没有读过书。于是不知不觉中,明明早就已经存在的东西就渐渐近乎失传了。 但对于美的感受总是一致的,有这样一个比例的事情始终流传了下来,成为了工匠们中的一个传说。 朱甘棠把两位师傅叫过来本来只是为了凳面,没想到还知道了大衍之数在其中的应用,兴趣顿时更加浓厚了。 他不再卖关子,直接把这张凳子翻过来,把凳面展示给他们看。 “我能看出,这凳面是利用桐木纹理,用无数木条拼接成图形的。只是它究竟如何连接,就得请教二位师傅了。” 两位师傅再次震惊。 他们刚才拿着这凳子研究大衍之数研究了半天,硬是没摸出凳面是拼出来的! 要知道他们的手,可是多年锻炼出来的,比朱甘棠敏感多了。连他们也没摸出来,这手艺,真的有点厉害啊。 “这山水图……拼得不错啊。”宋师傅伸手抚摸了一会儿,又把它凑到眼前细看。 “这桐木材料不怎么好。”片刻后,他非常肯定地说。 “材料不好还能做成现在这样?”朱甘棠惊讶。 “就是因为材料不好,他才有意这样做。这徒生心思巧妙。桐木空心,他被分到的这段桐木多半空心的部分比较大,留下来可用的材料就变少了,很难攒出一张完整的凳面。直接拼不好看,他就想了这样一个法子。” 宋师傅难得说这么一大段话,话里充满了赞赏。 “对,这心思可够巧的。还有这木条的拼法……”秦师傅也凑到跟前看了半天,瞬间睁大了眼睛,“榫卯!” “是,全是榫卯拼出来的。”宋师傅同意他的判断。 今天一天,这两个字在朱甘棠耳边重复了一天,常见的榫卯结构几乎看了个遍。这其中还有几种结构,他以前听都没听过。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当成寻常事了,但此时,他还是震惊了:“榫卯拼出来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正文 043 沉迷 - 匠心 - 沙包 “榫卯有明榫暗榫之分。” 桌上的东西全部都被移到一边,只剩下这张方凳。 宋师傅小心翼翼,将凳面木条一一拆开,秦师傅在旁边一边给他打下手,一边给朱甘棠解释。 天色已晚,他们打算今天的判卷就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全部用在这张木凳上。 “家具做好之后,能在表面看见榫头的叫明榫,不露榫头看不出来的叫暗榫,又叫闷榫或者半榫。暗榫榫头短,卯眼不打穿,外面看不出打孔上榫的痕迹。又要看不出来,又要严丝合缝,这难度可就大了。” 暗榫看不见内部结构,要把它拆开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宋师傅一边琢磨一边拆,还不时跟秦师傅讨论两句。 “龙凤榫。榫头做了点燕尾的样子,这样卡得比较牢。” 宋师傅拆下一条,秦师傅把它拿给朱甘棠看,指着榫头给他解释。 “手艺不错,你看这些细活儿做得都很好。这么小的榫头,做得一点差池也没有,很难得。” 这根木条厚有一寸,宽却只有三分,就是细细长长一条。在这么窄的侧边上开榫凿卯,那活可真不是一般的精细。 但这个考生完成得非常出色,单是让两位师傅都摸不出痕迹就可以看出来。 这边秦师傅刚解释了一句,那边宋师傅就卡壳了。 第一根木条他很容易就 拆下来了,但第二根木条他琢磨了半天,它仍然牢牢固定在凳面上,看不出半点可以拆开来的可能! “我来试试。”秦师傅意外地说。 但是很明显,他试也不行。捣鼓了一刻钟,他正式宣告失败。 “不行,不破坏结构,没法把它解开。” “这是什么缘故?”朱甘棠问。 “多半是暗榫上装了暗破头楔,用来加固的。”宋师傅沉吟着说。 “有可能。”秦师傅点头。 他们跳过这根木条,试着拆解下一个连接处。 如果这个地方也跟之前那个一样的话,他们肯定还是拆解不了的,所以他们只是稍微尝试了一下。 结果这个是他们熟悉的一种结构:抄手榫。 看出它的结构之后,他们只用一把小锤子就把它分解了开来。 “果然是抄手榫——咦?”秦师傅先是松了一口气,但语意迅速一个转折,上扬了上去。 “猜错了。”宋师傅摇了摇头。 朱甘棠一直以为自己虽然不会实操,这方面的眼光和眼力是没问题的。但现在听见两人说话,他只能一头雾水地追问:“什么意思?猜错什么了?” “前面那个破解不了的结构,我们以为是装了破头楔固定,其实不是这样的。”秦师傅苦笑一下说,“他比我们想的更加巧妙,你看这里,他把第二根木条打穿,用一个十字跟第三根木条勾连了起来,形成固定。这样既能够加固,又不至于像破头楔那样,不破坏就无法解开。真的巧妙。” 他连说两声巧妙,是真的对这名不知名考生感到了佩服。 宋师傅也道:“应该猜到。这是徒工试,每榫另有加分。” 秦师傅和朱甘棠一起点头。没错,不给考官看清楚,怎么拿到加分? 有了这样的把握,秦宋两位师傅继续拆解凳面木条,遇到难解的地方就停下来讨论,讨论不清楚就先跳过去拆解下一条。 时间不知不觉已到深夜,两位师傅一直非常专注,完全忘记了现在是在哪里,是什么时候,明天还要干什么。 朱甘棠也不催促,一直在旁边认真看他们做事,听他们讲解,中途还主动站起来,去为两位师傅添了新茶。 木条一共四十一根,最后全部被拆解了开来,一根根地放在了桌案上。 为了防止混乱,宋师傅还给每根木条编了号,额外注明了一下位置。 这时,两位大师同时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又抹了把额上的汗。 “四十榫,两百分。”宋师傅简短地做出判断。 “凳腿和凳面之间还有燕尾榫,第四十一种,还得再加五分。”秦师傅提醒。 “木凳从形态到结构无懈可击,凳面以木质纹理拼接成山水画,意境深远,堪为上品,可得满分。”朱甘棠补充。 三人相互对视,同时苦笑摇头。 基础分满分一百分,四十一种榫卯,每种五分,一共二百零五分。 光是这个木凳,这个考生就得到了三百零五分的高分。 虽然他们的“卷子”还没有判完,但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不可能再有谁能超得过他,他已经稳拿今天这第一轮考试的第一名了! “四十一种榫卯,种种不同,这……究竟是哪位大师调教出来的高徒?”秦师傅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凳面木条,内心的震惊仍然残留在心中。 刚才渐渐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每人都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那位考生一共用了四十一根同样宽窄的木条拼成了那张木凳,木条之间全用榫卯连接,每一种榫卯全都不同! 看到后面,就连两位老师傅也觉得有些无语——这考生,分明就是在炫技啊! “真的有这么多种榫卯?” 这一夜让朱甘棠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离内行还差得远,大半都还是个外行人。不过他也不矫情,有问题就问,非常虚心。 “普通木匠会十种榫卯,已经非常老道。高手木匠二十四种到三十六种,就足够撑起一个五级木坊。但是榫卯变化可以说是不计其数,只是各位师傅自有秘传,轻易不对外宣示而已。”秦师傅感慨地说。 “看来这位考生的师傅的确是相当不凡了。不过能在学徒阶段学会这么多东西,这位考生也真是不简单。”朱甘棠说。 “是啊,没想到我们于水县还有这种人才,未来的院试府试,可真是好看了。”秦师傅说。 朱甘棠和宋师傅一起点头。 虽然三场考试才考完了第一场,但他们都丝毫也不怀疑这名考生未来的成绩。 别说通过县试了,这一年的物首,多半也会被他纳入囊中! 夜已深,许问躺在马棚里,双手抱着头,透过棚顶的缝隙仰望着星空,迟迟不能入眠。 没有光污染的天空就是明净,一条银河垂落下来,仿佛把星光注入了他的眼中。 他在回忆今天白天考试的情景。 今天考完之后,吕城问他用了多少种榫,他说他不记得了。 看吕城的眼神他就知道对方以为他在随口敷衍,不过他其实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今天的考试,他进入了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 他发现桐木空洞太大,没有整材可用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拼木成面的方法。 结果刚刚开始工作,他就发现这桐木的纹理非常有趣,走向浓淡不一,疏密有致,稍微拼合一下就可以成画。 拼合木条当然除了榫卯没有别的方法,但用什么样的结构、用多少种都是问题,但也不是问题。 连天青说过,榫卯结构全来自于自然,世界有多大,榫卯结构就有多少种。 于是他只教了最简单最基础的几种,其余的全让徒弟们自己去思考。 吕城说的也许没错,连天青也许真的只是在偷懒,但在许问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最好的教学方法。 在今天整个制作木凳的过程中,整个世界都仿佛落入了他的脑中,无数灵感纷至沓来,而他唯一要做的只是区分这些灵感,看它们中的哪些可以应用到手上的工作中而已。 他就像个小孩子,摆弄着手上的玩具,思考着怎么把它拼得更有趣、更另类。 他沉迷于这种感觉。 他从来没在工作中获得过这样的乐趣。 他手中在做的是一张小小的木凳,他心里装着的仿佛是一整个世界!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正文 044 夜半雨 - 匠心 - 沙包 许问看了一会儿星星,不久有云过来遮蔽了天空,他也就渐渐地入睡了。 睡没多久,他被迫醒了过来。 下雨了。 哗啦啦瓢泼大雨当头浇下,一扫白天的残暑,也把他们都浇了个透心凉。 “哇哇哇,怎么漏雨!”吕城大叫着跳了起来,四处扫可以躲雨的地方。 “睡的地方不好,能挡雨的地方都被马住着呢。”周志诚也起来了,苦笑着说。 “人不如马啊……”吕城唠唠叨叨,抹抹脸,钻进了马棚深处。 许问他们也跟着钻了进来。 虽然他们之前就被叫作是马棚考生,但他们住的地方其实是在马棚的外缘,勉强多出来放草的一个小棚子,四面可以遮风,头顶却只能挡小雨挡不了大暴雨。 不过那地方离马匹距离比较远,比较清净,也不怎么臭。现在一进里面,明显的臭气就扑面而来了。 吕城的脸皱成了一个包子,捏着鼻子勉强在一个稍微通风一点的地方坐下,哀声叹气:“怎么这么倒霉,明天还要考试呢。” 许三钱明他们没他这么娇气,他们拿起工具,主动开始打扫,先清理出一个地方让周师兄睡下——冯师傅自有去处,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又打扫了一个干净地儿叫许问。 周志诚有些意外地看过来。在他的想法里,师弟孝顺师兄才是正常的,这旧木场怎么倒过来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一年里,旧木场都是连天青教了许问,许问再来教他们。在许三他们眼里,许问就是他们半个师傅,他们心里的感激与尊重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许问摇摇头,说:“一起。” 吕城坐在角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片刻后,他也默默地拿起了工具…… “倒霉倒霉。”吕城苦着脸,整理自己的包裹。 淋了雨又清理了马棚,衣服不被弄脏是不可能的。他们每个人都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现在也被弄湿了,还沾上了马粪的臭气。但除了这个,他们换无可换。 “赶紧的,搞好了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明天考试!”周志诚提醒。 大家伙儿全部换好衣服,和衣睡下,吕城琢磨了一会儿,仍然穿着脏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干净衣服撑到了外面比较透气的地方。一晚上工夫,总能把臭气吹散一点吧? 这时已是凌晨,睡没多久,外面就渐渐喧闹起来,一些要赶路的人要来马棚牵马上路了。 姚氏木坊的徒弟们被迫起床,避到外面去漱洗,这时吕城又是一声惨叫:“我的衣服!” 他晾到外面的衣服一头拖到了地上,沾了大量草屑和马粪,另一头的袖子正被一匹马叼着在嚼。 “孽畜!我的衣服有什么好吃的!看,全弄脏了,这可怎么办!”吕城欲哭无泪。 许问有些想笑,他把自己昨天换下来的那套递给他:“比你的应该干净点,将就着穿吧。” 他比这群古代人还是讲究不少的,换下来的衣服也比他们的要干净。 吕城发现了,接过来穿上,嘴里连连道谢:“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回去之后请你吃饭!” 一群人终于打理好了,离开大宅往县衙考场的方向走。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蓝得发亮,丝丝白云飘拂其间,被阳光映得发亮。 许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低下头时突然看见了大宅门上的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梓义会所”四个字。 许问念出了这四个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志诚明明不识字,也抬头跟着看了一眼。 “梓义会所,是吴越一带所有水木工匠的大本营,也是所有干这一行的工匠的保护/伞。它在这里叫梓义会所,在京城、在南粤、在西疆也一样叫梓义会所!” 周志诚声音不大,但是掷地有声,神情间溢满了骄傲。 吴越、京城、南粤、西疆? 许问听见这四个地理名词,顿时来了兴趣。 乡下山窝窝里不知时事,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年代,这也很正常。结果现在到了县城里,参加徒工试这样的大型考试,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年代。 他对历史不熟,街上走的人说的话、穿着的服饰、官制考制什么的明明都是线索,但是他一点也判断不出来。 他只隐约觉得,自己在历史课上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朝代有徒工试这样的事情。 他很想打听一下,但又怕露了破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起。 现在听见周志诚说到四个名词,他心想:吴越,那不就是万园市清代老宅所在的位置?它跟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 周志诚还在讲梓义会所相关的事情,许问听着稍微有了一些概念。 这个梓义会所,大概就是这个时代这一带水木工匠的工会组织。 他们通过一定的手续以及资格进入这个会所,形成一个地方性群体,交换资源,接受它的管理与庇护。 这在当地可能还看不出什么好处,但在京城、南粤、西疆这类的地方,好处就很明显了。他们可以借助“组织”的力量与其他地方的工匠势力相抗衡,发展壮大,垄断工作。 在这种不断的抱团优势下,工匠们对组织有了很强的集体荣誉感和归属感,也愿意在一定程度下接受它的管理。 在这种组织,管理总是比不管理要更好的,于是双方形成了很好的良性循环,会所的优势越来越明显地凸显了出来。 “说起来,写这四个字的人,也很不一般。” 周志诚眺望那个牌匾,有些崇敬地说。 “什么人?” “一定是位大师吧?” 学徒们纷纷追问,许问也听得很有兴趣。 “那是……”周志诚正要继续讲,旁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几声抱怨。 “怎么这么臭,哪里来的味道?” “哇,好臭!马粪的味道!” 许问向那边看去,发现是又是一群考生。他们平头整脸,衣衫整洁,刚刚从会所里出来,正从他们身边路过。 他们闻到味道,正在东张西望,还没有看到他们这边来,许三他们已经低下了头,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周志诚闭上嘴,准备带他们赶紧离开,结果这时又有几个人路过,听见那些考生的话,又看见许问他们,嗤笑一声说:“这还闻不出来吗?马棚考生呗。” “对,走后门进来的马棚考生,没地儿住,只能睡在马粪堆里,哈哈!” 许问认出这几个人,也是考生,前天下午见过,他们所在的工坊好像叫什么东都木轩,是个三级工坊。 他们这一指,所有人都看向了许问他们,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 质疑、嘲笑、轻蔑、冷漠…… 现在正是考生们去考场的时候,经过梓义会所大门口的人非常多。 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真的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情,许问往四周看了一眼,大家几乎个个脸颊通红,头也不敢抬。他们很珍惜这次考试的机会,但本能就不愿意被人叫成“走后门的”。 “别理他们,赶紧走……”周志诚也很尴尬,低声招呼说。 其他人也巴不得赶紧走,一起加快脚步往外面走。 结果这时,许问突然停步,转身,面向东都木轩的那个考生,扬声问道:“我有一件事有点不太明白,想请仁兄指教一下。” 周志诚紧张地看许问,想阻止他说话,又觉得这时候给他拆台不太好。正在犹豫,东都木轩那人傲慢地开口了:“什么事?” “仁兄刚才说的走后门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可否再说得清楚一点?”许问的声音不高不低,穿透力却非常强,清晰地传遍四周。 这时,两个穿着官袍和两个身着短打劲装中年人刚刚跨过门槛,正好听见了许问的问话。他们顺着许问的目光,看向东都木轩那人。 那人嘲讽地笑了一声,张开嘴想说话,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正文 045 选人 - 匠心 - 沙包 许问知道东都木轩这个人为什么不敢说话。 他能一眼看出来他们的名额是用非常规手段拿到的,可见这种事情绝对不是第一次,而是一种潜规则。 潜规则是台面下的事情,只能放在台面下来说。 现在大庭广众,他还看见不远处那几个考官一样的中年人,东都木轩这个人如果还会继续说下去,要么就是耿直到眼里不容一粒沙子,要么就是个傻子。 但结合他之前的行为来看,这两种人他都不是。 果然,这人往旁边看了一眼,嗫嚅着嘴唇半天没吭声,气势马上就弱了下去。 旁边其他考生正等着他解释呢,发现他突然不说话了,纷纷疑惑地看他。 “捕风捉影的话,还是小心点说比较好。”许问淡淡说了一句,招呼了姚氏木坊的人走开。 此消彼长,姚氏木坊的徒弟们不知不觉地挺起了背,抬起了头,神情不再像之前那么畏缩了。 许问留意到这一点,笑了一笑,低声说:“徒工试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谁有本事谁上。师父为我们争取了名额,我们考过了才是对得起他!” 他悄悄地偷换了一下概念,徒弟们重重点头,许三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们考过了,他们就知道我,我们是真的有,有本事了!” “对!” “对!” 农家子弟心思单纯,思路一下子就被许问和许三带着走了。 他们昨天的心态更多的还只是“试一试”,但现在,通过县试的渴望突然迫切了很多。 一群人来到县衙门口,旁边偶尔还有人闻到臭气,疑惑地往这边看。但他们神情自若,好像根本没这回事一样。结果弄得对方揉揉鼻子,还以为自己弄错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口两名军吏站出来,检查完他们的号牌,放他们进去。 考生们老老实实,鱼贯而入,熟门熟路地到了考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昨天考场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木屋,是他们的考室。但现在一夜工夫,所有木屋全部被拆掉了,留下的只有一整片青石板铺就的广场。 这原本是县衙的校场,抬头看全是城墙和墙垛,上方军士甲胄森严,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考生们顿时有点紧张,缩着脑袋也不敢问,小心得像鹌鹑一样。 “请问大人,考室没有了,我们应该到哪里应试?”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扬起,清朗如风,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那张略带稚气的娃娃脸这里有不少人都认识,正是悦木轩的齐坤。他面对这些军士坦然自若,亲切得像是面对自己的邻居好友。 “在此处稍等一下,一会儿会有大人过来讲解的。”对他,军士的表情似乎也温和多了。 “多谢。”齐坤礼貌道谢,坦然站到了一边。 有了这样的解释,考生们也定心了。他们挤挤挨挨地站着,站在齐坤旁边的几个人犹豫着跟他搭话。齐坤有话必回,态度非常谦和。 许问站得比较远,把一切收在眼底。 “伪君子。”吕城瞥着那边,语气不善。 许问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过多久,校场对面的门打开了,一队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是一批中老年工匠,一看就知道全是师傅级别的。他们进来之后,就沉默地站到了考生们的对面,站成了一排。 “妈耶,感觉像我师父站在对面看着我……”吕城在旁边小声叨咕。 连天青是个跟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师父,但看着对面这些师傅严肃的表情,许问表示很能理解他的感受。 片刻之后,朱甘棠和宋秦两位师傅也从那道门里走了出来。 工匠们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路,向他们行礼。 考生们不自觉地肃穆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这三人。 朱甘棠走到两支队伍的正中央,抱拳作揖,笑着说:“吾名朱甘棠,有幸为本次百工试的主考官,现在特向各位说明本场考试的规则。” 他态度谦和,考生们放松了不少。 “水工工作,是一项群体性工作,大部分都需要多方协作方能完成。学徒工的主要职责,是协助师傅做活,进行配合。今天我们便请各位配合师傅,共同完成一项大工作。之后,我们会为这项整体工作进行评分。其总共的分数,将由领头的师傅一一分配到参与的考生头上,作为各位最后的得分。” 他转过身,又对着那些师傅们抱了抱拳,道,“今天便有劳各位师傅了。” 师傅们连声说不敢,纷纷还礼。 许问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想到第二轮考试会是团队协作。 不过想想也挺合理,除了个别小件以外,工匠的很多工作都需要一支团队才能完成,这也是梓义会所这样的组织存在的意义之一。 尤其百工试这样的考试,选的不是闭门造车的小工匠,而是能够参与或组织大型建设工作的工人群体,专门定下这样的规则就非常合理了。 团队合作,个人在团体中的协调性、参与度都非常关键。 不知道这些古代工匠更看重的是哪一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部分。 团队工作无法独力完成,队友也很重要。这项考试的队友是怎么选的? 是师傅随机抽选,还是有组织地行事? 朱甘棠很快就说到了这一点。 “团队的组成采取推荐制。首先随机选取一名学徒,由这名学徒挑选另一名学徒,以此类推,最后五十人为一组,组成团队。若有一人被多人推荐,则由此人进行选择。” 朱甘棠环视四周中,言语中满怀深意,“选与被选,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有些厉害啊! 电光火石之间,许问明白了朱甘棠的意思。 每个人只有推荐一个人的资格,那么推荐谁不推荐谁,这就有讲究了。一个人被好几个人推荐,选实力强的还是选关系好的?这也很有讲究。 这很考验一个人平时跟其他人的关系,以及在关键时刻的抉择。 也就是说,从开头选人这一项开始,考试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太好了。五十个人,我们可以全部在一起了。”许三喜滋滋地说。 他一高兴,说话也不结巴了。 “对对,一会儿我们一个推荐另一个,先讲好谁推谁,上去直接就报名字!”钱明连连点头。 没多久,他们就全部分配好了,一会儿上去报谁的名字。 吕城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他把许问拉到一边,小声问:“我们二十一个人肯定是要在一起的,那剩下二十九个呢?找小工坊的怎么样?” 他有自己的理由,“小工坊都是一个个来的,没法抱团,不会跟我们争。而且他们本事有限,不会太显眼了把我们比下去。” 许问想了想,摇头说,“我觉得不好。” “为啥?” “小工坊的太零散,不会跟我们抢主导权,但也不好管。大工坊都是有组织的,只要商量好,配合起来会比较简单。”许问肯定地说,“总分高,分配到每个人头上的分数才会高!” “唔,有点道理……”吕城承认。 “至于谁会把谁比下去……只要我们表现好,后面的事情谁知道呢?”许问笑了一笑。 吕城被他说服了,许三他们听到许问的判断,纷纷表示没有意见。 于是现在要确定的是找谁。 他们现在已经有二十一个人,剩下二十九个,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四级工坊的全体再加九个五级工坊的。 他们很快选中了目标——四级的青莲工坊。 这家工坊名字很好听,成员性格似乎也比较厚道。 吕城记得很清楚,之前在梓义会所门口的时候,只有他们的人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许问听完他的原因,同意了他的决定,吕城高兴的表情直接从脸上露了出来。 他自己也没留意,不知不觉中,周志诚不在的时候,整个姚氏木坊的考生就是以许问为主导了。 许问跟吕城一起去找青莲工坊的人,对方有些意外,思考片刻,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两边合计了一会儿,一起确定了剩下九人。 他们有志一同,都是选的不那么显眼,看上去比较老实厚道的。 许问跟青莲工坊那个叫孟通的一起去找这九个人联系,交流得很顺利,所有人都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点头表示答应。 考官们似乎是有意留出时间给他们事先联系的,一柱香后,磐声震响,朱甘棠双掌合击,朗声道:“现在开始抽选人员,组成团队!” 磐声中,全场一片安静,一人端着托盘走到朱甘棠面前。 正文 046 被选 - 匠心 - 沙包 托盘上蒙着一块绸缎,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朱甘棠的手伸进绸缎下面,摸出一块木牌。 “泥,乙二十六!” 一名考生摸了摸脑袋,走上前去。 朱甘棠向着他点点头:“你第一个来选。” 那考生有点受宠若惊,犹豫着转身,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会儿,指向某处,选了一个人出来。 按照规则,这人选下一个,下一个人再选下下人。这样一个选一个,很快五十个人全部被选了出来。 最初选出的这个考生是做泥水活的,顺着推选出来的五十人也全部都是泥水行的。 朱甘棠点点头,转身面向那一排工匠,点名道:“鲁大师,麻烦您了。” 工匠群里走出来一个身高体壮的,对着朱甘棠拱拱手,然后转向考生们说:“你们跟我来。” 说着带着他们走到一边去了。 许问看出来了,这是先选团队,再根据团队来确定带他们的师傅。 这很合理。徒弟们分属各个门类,师傅们当然也是。 先确定好门类,才方便安排相应的师傅。 朱甘棠抽了第二次签,又一名考生被选出来组织团队。 就这样,一个个考生被抽了出来,场上一千多人被分成了二十多个小型团队。 令人意外的是,眼看着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姚氏木坊的人却一直没有被抽到。 这时,一个四级木坊的考生中了签,他们抽完自己的人之后,看了一圈周围,过去青莲木坊的人说话。 青莲木坊内部似乎发生了争执,最后孟通向着许问这边投来抱歉的目光,许问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孟通非常抱歉地过来跟许问他们说,他们内部有人跟那个木坊的人关系非常亲近,决定跟他们联合。 这一听就是假话,如果真的关系好,他们一开始怎么会答应许问他们?而且看那两边交流的样子,明显就是陌生人。 孟通似乎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往回走了两步,又过来把许问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了他真实原因。 考生们是被随机抽出来的,师傅们却不是。 他们中间有人认出来了,最早被分配到团队的几个师傅都挺出名的,后面几个师傅则都没有人听说过。所以他们猜测,是不是前面安排的师傅比较好,后面的级别要低一点?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并没有一定的准数。但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猜测,他们也想要试一试…… 孟通再三道歉,许问表示可以理解,让他们不要放在心上。 孟通走了,跟青莲木坊的人一起,和那个四级工坊汇合,成为了一个团队。 许问远远地看着,许三忧心忡忡地问他:“那我们怎么办啊?” “没关系的。”许问摇头,看了朱甘棠一眼。“前面的师傅比较好?我觉得考官不会这样安排的。” 抽签组队仍在继续,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了。 姚氏木坊的人还没有被抽到,朱甘棠却已经叫出了东都木轩一个人的名字。 之前跟他们起冲突的那个人眉毛一扬,有意向这边看了一眼,许问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东都木轩是三级工坊,这次有四十个人来参加徒工试。要组成一个团队,他们还另外需要十个人,通常这种情况就是补充十个五级工坊的人。 应试工坊呈金字塔式排列,五级工坊就是塔底的基石,人数最多。他们本可以随便找十个相熟的人的,结果一个个推荐过去,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许问刚刚选中的。 很明显,这就是有意的。他们刚才偷听了许问他们的对话,特地把这些人挑走来为难他们。 反正他们有四十个人,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剩下十个选谁都没关系。 许问眼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东都木轩的队伍里,只有一个人摇摇头,非常明显地拒绝了对方,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一会儿你们缺人的话叫我。”那个人对许问说。 他身材中等,长得也很普通,一双小眯眯眼睛总像是睡不醒睁不开一样。刚才九个人里,许问最犹豫的就是他,怕他懒散,做活不上心。 没想到现在也只有他走了过来。 “你……”许问看着他,有些迟疑。 “我师父跟我说,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坐到。”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两条腿,仍然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但这一次,许问不会再误判他了。 这人名叫东方磊,来自罗家坊,那是一座五级木坊,并不出名。 接下来,他就坐在这里,眼看着一个个团队组建了起来,依旧懒散,万事不上心似的。 但是之前,姚氏木坊的徒弟们多半有点焦虑,现在有他在异样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平静了下来。 果然不出所料,直到最后,才有一个姚氏木坊的人被抽了出来。 是钱明。 这时,已经有二十二个师傅带走了自己的团队。 本次参加徒工试的一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二个人,也就是说,有一千一百人已经有了归属,最后只剩下二十二个。 恰好二十二个。 人数只有前面的一半不到,但是组支队伍考试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就是可能做不出什么太漂亮的大件,整体分数可能没那么高而已。 最后还剩一个师傅,他呵呵笑着说:“其实不用抽了吧,最后这些崽崽们全是我的了?” 朱甘棠对每一个师傅都很尊敬,排在最后的这个也不例外。 他对他作了个揖,也笑着说:“是,陆大师请。” 陆大师笑眯眯地走到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年人,长得慈眉善目,脸上的皱纹多得可以夹死蚊子。但他的头发胡子却全部都乌黑发亮,一看就是染过的。 他摸着胡子打量他们,目光最后落在许问身上,眼中浮现中欣赏的光芒。 “好,好,好儿郎!来,跟我说说你们的名字——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应该是一家来的吧?” 他摆出一副闲唠嗑的样子,亲切地问着。 他们本来就是最后一个组队的,人数比其他队伍还少了一半多。 现在其他考生已经在师傅的组织下开始准备材料了,他们这边连做什么都还没确定,这位陆师傅还要拉着他们聊天? 姚氏木坊的人都有些心浮气躁,只有许问非常礼貌地回答道:“我叫许问,来自姚氏木坊。” 有他带头,许三马上跟上。 “我,我叫许三,来,来自姚,姚氏木坊。” 在这种场合,面对陆师傅这样的陌生人,许三的结巴更加明显。 “好好好,不要急,慢慢说。”陆师傅连声安抚,又说,“教你个法子,你每天早上去个僻静地方,找个石头含在嘴里,大声说两刻钟的话。每天坚持,过阵子就不结巴了。” 他说得亲切友善,许三怔了一下,感激地点头说:“嗯!” 许三之后,姚氏木坊的人接连自我介绍,最后是东方磊。 光是这个就花去了一刻钟的时间,陆师傅一直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鼓励着他们。 这时,其他队伍已经开始打理各种材料。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看来现在在这里的全是木匠徒弟了,那我们就做件木工活吧。” 陆师傅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和蔼地说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许问也有些好奇这位老师傅会让他们做什么。 陆师傅笑眯眯,语气亲切,看上去非常好相处。 他就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说:“我们一起做一张拔步床吧!” 很多学徒不知道拔步床是什么,表情有些茫然,许问却立刻直起了身子,惊讶地看向对方。 拔步床? 这难度是不是有点太大? 正文 047 拔步凉床 - 匠心 - 沙包 “哟, 这个小兄弟,好像知道拔步床是什么。来说给大家听听吧。” 陆师傅注意到了许问的表情,笑着鼓励他说。 许问慎重地看他一眼,开始介绍。 拔步床,又称八步床,是古代家具里最大的一种床。 总地来说,就是在架子床外面又增加了一间小木屋,上床就跟进屋一样。 木屋里有墙、有窗、有走廊、有些还有桌椅案几,就跟真正的屋子一样,非常复杂。 所谓“八步”,就是指在这座屋子里走一道,一共需要八步,可想而知它有多大。 有一种说法,说拔步床是建筑与家具最完美的结合体。 在一件家具上做出一个建筑的感觉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工匠能完成的事情! “这太难了吧?” “这样一张床得做多久啊?考试时间只有一天啊。” “我们还只有二十二个人,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人手也少啊!” 听完许问的话,吕城首先开始抱怨,还有两个徒弟也跟着说了两句。 许问留意到,那个叫东方磊的一直沉默而专注地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但也不显得木讷。 旧木场的徒弟们其实都挺老实的,要不是吕城带头,根本没人敢质疑师傅说的话。他们抱怨了两句马上闭嘴,紧张地看着陆师傅,不敢再说话了。 陆师傅一点也没生气,他笑呵呵地说:“有道理有道理,只有一天,要做大床的确来不及。那我们就不做大床,做张凉床!” 他说得非常轻松,学徒们全部都一头雾水。 大床是什么?凉床又是什么? 看陆师傅的语气,凉床应该比较简单,一天应该能够做完? 然而许问的脸色马上就是微微一变。 连天青心情好的时候跟他闲谈,就会讲一讲各处比较出名或者新出来的匠师工艺,当作消遣。 关于拔步床,许问就是在这种闲谈中知道的。 据连天青所说,它是最近不久才流行起来的一种家具做法,主要流行在南方的富商家里,普通人家别说不会使用了,可能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拔步床是外面套屋子的豪华床具,大床是它最完整最复杂的形态,凉床则是略微简化一点的造型——但也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它同样还是拔步床,也就同样还是床外套房,只是这个房间没有墙壁,全用围栏或者架子搭成,可以在上面悬挂帐子,比较通风。 一个正规大型拔步床极为复杂,大概需要上千工时才能完成。 而一张凉床,至少也得一百工时以上,就算他们不吃饭不睡觉,至少也得五天。 而今天,他们是在考试,总共只有七小时的工作时间! 拔步床是什么样子的,凉床是什么,制作它大概需要多久,许问又比较详细地给学徒们介绍了一遍。 他介绍的时候,陆师傅没有阻拦,而是摸着胡子在旁边听着,笑眯眯很高兴的样子。 许问说完,他还表扬了他一句:“不错,有见识!” “可,可是,这,这真的,真的没,没办法做完啊!”其他徒弟还在咋舌有钱地主的生活真的想不到,许三就先急了,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会做不完?有志者事竟成,可以的。”陆师傅笑着灌了句鸡汤,又给他们画饼,“你们想想看,这是徒工试,这么多木匠——”他划了个圈,“一共才取三十人。要怎么显出跟其他人的不同?拔步床这种大件——再好不过了!” “你们来之前,我已经规划了一下这凉床怎么做。中间的架子床三面矮围子,四角立柱,前面两块门围子,全部透雕海棠花。下面三弯腿,高束腰簇云纹……”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里面很多专有名词学徒们听都没听说过,被他讲得心肝儿颤,纷纷闭上嘴不敢说话。其中几个人开始动摇,就连许三也看向许问,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许问注视着陆师傅,等他讲完,突然问道:“我想请教一下,这张拔步凉床,您打算选用什么木料?” “榉木!”陆师傅显然早有打算,毫不犹豫地说。 “都有了?”朱甘棠问。 “都有了。”秦师傅刚刚重新对了一遍名册,点头道。 宋师傅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逡巡,没有说话。 朱甘棠跟秦师傅确认完所有的考生已经全部都有去向之后,转向宋师傅微笑问道:“你还在找那人?” “是。”宋师傅承认。 “别找了,我刚也看半天没看出来。回头跟名册一对就知道了。”秦师傅说。 他们在找的,当然是昨天做出那张山水木凳的考生。但昨天他们不能看到考牌,这时也当然不可能对号入座。 话是这样说,秦师傅也还是在人群里搜了一遍。考生们都跟各个师傅在一起,开始专心准备下一场考试,完全看不出可能会是谁。 他失望地回头,突然看见宋师傅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在看什么……陆清远?” “陆清远真的没有问题吗?”宋师傅沉声问。 “论技术当然没有问题,但是……”秦师傅说着说着就苦笑了起来。 但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也是很让人无奈的事情。 陆清远什么都好,技术之高明还在一般师傅之上。他的名字,可是写在奏章里上达过天听的。 他能把手艺做到这种地步,靠的就是满腔的执迷。他要是对什么东西感兴趣,那一段时间除了这个就没别的。 除此之外,他和气宽容,是个极好打交道的人,他的徒弟没一个不尊敬喜爱他的。 这次安排协助徒工试的人选,一开始就选中了他。 不过对于考生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还真不好说。 “陆师傅最近没迷上什么东西吧?”朱甘棠也是知道陆清远的秉性的,无奈地问道。 宋秦两位师傅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苦笑的表情:“我听说……” “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做拔步床。一张凉床而已,挺简单的。” 陆清远不容置疑,做出了决定。 他开始征求大家的意见,其实也就是象征性的说一下。 在这个考场的规则里,他说要做什么,那就得做什么,考生们是没办法拒绝的。 这时就连吕城也不敢再说什么,考生们被迫同意,满心都是担忧,万一做不完怎么办,到时候没准不仅加不了分,还要把昨天得到的分数全扣完! 他们忧心忡忡,陆清远则已经把事先画好的设计图摆到了旁边的案上。 “看,就是这样一张床,一会儿我会告诉你们怎么做,你们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那幅设计图,已经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陆师傅,请问我可以看看这张图纸吗?” 许问介绍完拔步床是怎么回事之后, 就一直在默默观察陆清远这个人。这时他突然开口询问。 “哦?是你啊,来看来看。” 陆清远愣了一下,回头看见是他,立刻满面笑容,让出了位置。 显然对于这个知道拔步床是什么的少年,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许问道谢,走上前去看那幅设计图。 这一看,他就吃了一惊。 陆清远绝对是一个非常老道的木匠,这张设计图画得完整精确,除了整体的图样之外,还有每部分的分解图。 这过这张图显然是画给他自己看的,没打算让别人看明白。各部分的结构非常零散,相互看不出来关联,旁边也没有标注。 它的确就像陆清远刚才所说,是一张以透雕为主的拔步凉床,远没有大床那么繁复。但无论围子上的海棠图样,还是三弯腿附近的云纹,全部都富丽繁复,精致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更别提,他打算使用的榉木是一种经常用来做家具的硬木,比桐木杉木这种软木难处理多了。 现在,陆清远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这些考生不可能违逆。许问要做的,就只有让这件事尽可能完成。 “今天的工作流程,能让我来安排吗?” 许问看完设计图,抬头问道。他表情冷静,目光沉稳,看得旁边考生也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一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陆清远。 陆清远又是一怔,视线从自己的设计图里抽离,打量着许问。 正文 048 流水线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个考生,在徒工试中面对接下来的师傅,竟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可谓不大胆。 但他还是提出来了,陆师傅愣了一下,抬头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展颜一笑,说:“好啊,你来。” 许问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说:“多谢陆师傅的信任。那么先麻烦您把这张拔步床的结构分解成更基础的部件,需要多少木料、需要进行什么样的处理,全部列一份清单出来。” 许问工作时的姿态与平时完全不同,他的语气仍然很温和,但不知不觉带上了一层说服力,让人不自觉地就照着他说的话去做了。 陆师傅除了有点偏执以外,性格的确非常温和。他不知道许问这是想干什么,但还是答应了,执着笔到一边的案上,把那份设计图进行进一步的细化。 接着,许问把姚氏木坊的徒弟们集合起来,把他们分成几个小组。 这里一共二十一个人,有二十个来自旧木场,跟他同吃同住一起学习了一年时间,相互之间都非常了解。 许三他们的性格是什么样,更擅长哪个方面的工作,许问都非常清楚。 许问根据这个,对他们详细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他们也很习惯接受许问的指挥了,认真听完之后,迅速开始进行前期的准备工作。 陆师傅的动作还是很快的,他对这张拔步床也可以说是深思熟虑。没过多久,他就举着新的画卷过来,兴高采烈地说:“看,就是这样的!我把它分成了架子床、床廊、廊顶、踏步、地平几个部分。架子床六柱……” 他手舞足蹈地说,许问认真地听着。 连天青讲拔步床,只是当成闲聊来讲,并没有涉及到它的真实构造。 但拔步床的核心部分是架子床,这个连天青是详细讲过的,许问非常清楚。 他很快就从陆师傅所讲的全部结构里提炼出了架子床的部分,提笔把它勾了出来,问道:“我们一步步来,先做这一部分如何?” 陆师傅很好说话,但对于工艺上的事情就不一样了。他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勉强答应了下来,“先做最里面的部分,然后再往外扩展,似乎也可以。” 他同意了这一点,许问立刻松了口气。 陆清远要求的材料一早就已经备到了一边,还在他跟许问说话的时候,学徒们就已经开始对木材进行最初步的处理,准备材料。 许问又跟陆师傅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流程,过去看那些材料。 陆师傅也跟着他一起去。 榉木料材比较大,它本身分成好几种,有青榉、有红榉、有白榉。 不同的榉木材质有所不同,最珍贵也最坚硬的是红榉,它的价值几乎堪比红木。 这次悦木轩送来的全是白榉,质地偏软,价格相对比较低。 陆师傅一看就认了出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但是许问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白榉质地比较软,意思就是更容易处理一些。 今天是徒工试,他们必须要争分夺秒,便宜的白榉比珍贵的红榉当然是更有利了…… 陆师傅哼了一声,终于还是没说什么。他转头去看学徒们处理木料的手法, 这一看就轻“咦”了一声,明显有些意外。 对于原木,处理的第一手段当然是“劈”。 学徒们需要用斧头劈掉树木表面的枝桠以及最外层的树皮。 这个过程似乎很简单,但同样也有高手和低手的区别。 高手动作利落,一斧就能砍去多余的部分,同时不伤及内部的木料本身。 低手嘛……一斧下去,卡住拔不出来的都有的是。 而姚氏木坊这一批学徒,很明显全是高手。 “擦、擦、擦”的声音不断响起,树枝树叶簌簌而落,接着,褐色的树皮一片片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白色微黄的木料。 擦擦擦的细碎声音像是雨打芭蕉,几乎没有别的杂声。 这一方面表示,悦木轩送来的这批木料虽然都是便宜的白榉,但质量不错,都是好料。另一方面也表示,这批学徒工的基本功非常扎实,对木材的纹理心知肚明。顺理才能成章,只有足够了解才能达到这样的熟练程度。 这个小组大约五人,每人都有这样的水平。大批原木在他们手下一一去除枝干,显露出了木色,令人赏心悦目。 陆师傅看了一会儿,踱去了另一边。 这边也是五个学徒,他们接过刚刚劈好的木料,已经开始锯了。 陆师傅眉头一皱,急忙上前阻止:“怎么就开始锯了,尺寸量过了吗?” 他问的正是许三,许三面对他还是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说:“量,量过了。” “这么快?”陆师傅眉头皱得更紧。 “许,许问让,让我照着这个,这个来。”许三指着旁边一幅画轴说。 这画轴就是他刚才拿给许问的那份,但远没有到拿到就可以上手的地步,正常情况下必须得让他来亲自解说。 陆师傅皱眉接了过来,目光触到画面,立刻又“咦”了一声。 画轴还是他那个画轴,但画面上已经进行了一些修改,准确来说是新增了一些东西。 他想要解说的部分全部都呈现在了画轴上,图文并茂,简明有序。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非常清晰,一看就能看懂。 最关键是,他之前在旁边稍微标注了一下各部分的尺寸,用的是木匠特有的符号语言,夹杂了他自己的一些习惯,很不好看懂。 但现在,它们全部都用更简明的手段标注在了结构图的旁边,同样清晰,就算是没接触这一行的人也能轻易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了这个画轴,难怪这些学徒能够马上动手! “这是那个……许问给你的?”陆师傅想了一下才想起许问的名字。 “对……对。”许三说。 陆师傅转头去找许问,很快就在又一批五个学徒的身边看见了他。他一手拿着一个画轴,一手拿着一支笔,正在跟他们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往纸上添着什么,其余学徒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这是这个年轻人做的?就凭他刚才跟自己讨论出来的东西? 这脑子,也太灵活太清醒了吧? “我,我可以继续锯吗?”许三冷静了一点,说话流畅多了。 陆师傅又注视着许问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向着他走了过去。 “……按照这个标准来刨就可以了。记住留出榫头,位置尺寸全部都不能出错。”许问对面前的五人说。 那五个少年看上去年纪都比他大,但在他面前都显得非常乖顺,听完他的话,连声应是,拿着图纸转身回去了工具凳旁边。 他们看了会儿图纸,开始弹画墨线,接着拿起刨子将锯完的木料刨制成形。 洁白的刨花发出微微的沙沙声,成条成绺地出现,浪花一般落在地上,榉木块的表面越来越光洁,纹理清晰呈现。 这五个学徒的基本功同样扎实,陆清远拿自己的徒弟跟他们比了一下,发现除了跟得最久最老道的几个,新一点的全都远远不如。 许问布置完工作,正好看见了他,汇报道:“前期工作都已经安排下去了,等木料全部处理完,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工作了。” “……安排得挺好的啊,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陆清远这时也看出来了,许问把考生们分成小组,五个一组,每组负责一个步骤。一组做完,另一组刚好接下,效率极高。 这一手安排管理的本事,普通老手管事都比不上! “都是同门,该怎么做大家其实心里都有数,我只是帮忙安排一下。”许问说。 “你们是哪家木坊、哪个师傅带出来的?” “姚氏木坊,连天青连师傅。” “连天青?”陆清远眉头皱得更紧,冥思苦想,似乎有些不解。最后,他似乎还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摇头苦笑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井蛙了。” 木料很快就准备好了,白中带黄,光洁整齐。 打理好的材料自有一种美感,这时陆清远也顾不得这不过只是便宜的白榉了。 他踌躇满志地说:“来,准备开工,也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艺!” “稍等一下。”许问说。 正文 049 效率 - 匠心 - 沙包 与此同时,朱甘棠三人正站在城墙上俯视下方。 按例他们本来应该下去巡考的,但宋秦两位师傅有自己的顾忌。 他们跟下面那些师傅分属于不同的门派,有着各自不同的传承。工匠的传统规矩,在其他工匠做活的时候,其他工匠是需要回避的。 越是有身份的师傅越是如此,对于未出师的徒弟倒没有太多限制。 所以,即使是徒工试这样的场合,他们也向朱甘棠提议不去巡考,只看最终的成品。 朱甘棠不属于这个阶层,但他一向很尊重对方的习俗——当然,皇权至高无上,那又是不一样的。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甚至友好起见,表示自己也会同样回避,跟两位师傅一起在城墙上远远地看就行了。 两位师傅非常感谢,现在跟他一起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考场,话语里也多了几分大胆与真心。 ”老实说,我还在担心陆师傅。“ 秦师傅首先开口,宋师傅在旁边微微颔首,同意他的担忧。 ”陆大师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该怎么做,他应该清楚。”朱甘棠对陆清远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您是不知道,这种大师傅执拗起来,那真是……”秦师傅苦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还是人太少。”宋师傅简短地说。 “没错,我们于水县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就是这人实在是少了一点,好工匠也少。”秦师傅感叹说。 “不少了,光是这次徒工试县试,就有一千多名少年参加,规模比去年大多了。”朱甘棠笑着说。 “那是皇恩浩荡,叫泥腿子也看到了做工的好处。但这也是近年才这样。这次应试学徒生一千一百多人,要选出二十三位师傅助力。偌大一个于水县,竟然连二十三位符合条件的师傅也难找。”秦师傅叹气。 “徒工试开始才不过三年,很多东西都只能慢慢来啊……”朱甘棠望向下方,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目光扫过,笑着指向一处说,“而且你们看,陆大师不正在那里忙着吗?” 三人眯着眼睛看向同一处,这里离得比较远,只能隐约看见那边的情况。 “做的好像是个大件?” “是拔步床吗?” “嗯……不管怎么说,真能做完的话,分数肯定是低不了的。” “万一做不完……” “看他们进展似乎并不慢。” “的确不慢,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点?” ****** 陆清远正兴致冲冲,听见许问的话,转身问道:“等什么?” 许问迎视着他,说:“我想请陆师傅给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定个标准,好让我们跟着您的标准去做。” “标准?”陆清远不解地问。 许问点头,把自己打算跟他说了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让陆清远制定标准化流程,考生学徒们按照标准工作,他按照标准检查与验收。 按惯例,木匠师傅干活的时候经常会带徒弟一起,但是徒弟们做的大部分都是边边角角打下手的活,主体工作都是由师傅自己来的。 大部分时候,师傅的手艺当然比徒弟的更好,主家也会额外要求某些部分必须由当师傅的亲手来。 但今天这是徒工试,不是主家请人干活,也就不存在什么甲方要求。 更何况,师徒差异通常来自于标准模糊,有了具体细致的标准要求之后,徒弟们就能完成更多的工作。 “胡闹!”陆清远听完,很不高兴地说,“这哪有什么标准?就是这图纸,做的时候也要不断来修,哪有画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的?” 标准化流程的前提是能够制定标准,这对现在这些凭经验做事的工匠来说本来就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这一点,许问在看到陆清远拿出的图纸的时候就有些意识到了。 因此听见他的拒绝,他认真地继续解释:“不,肯定还是有标准的。譬如这个三弯腿,床腿一共四个,就算上面雕刻花纹有所不同,它们的尺寸与弯度也都是一致的。您只要做出一个,其他三个都可以由其他人来完成,只需要留出余量来进行最后的雕刻工作就可以了。” “……有点道理。”陆清远不是不愿意听别人说话的人,许问说得有道理,他就承认。 “还有这床架,一共六根柱子。跟床腿一样,六根柱子肯定也是一样的,同样可以以一个为标准,来完成其他五个。” 就像这样,许问把图纸上所有的部件全部分了下类,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标准化作业的安排。 听着听着,陆清远抚摸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完全地怔住了。 ******* 现代家具早已实现量产,机械化、流程化、标准化非常明显。 许问采取的就是这样的思路,用熟练的学徒工人代替机械,采用工厂式的管理方式,以求得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张拔步床。 这节奏对陆师傅这样的旧时代工匠来说有点不可思议,他细细思索,又觉得有点道理。 “这样的话,速度上的确会提升不少……”陆清远迟疑着说。 “这的确是比较高效的工作方法。”许问说。 “唔……”陆清远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行,试试吧。” ****** 随着陆清远这句话,接下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辆凶猛向前奔走的战车里。 按照许问制定的流程,陆清远一个人需要在里面负责三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制作“标准件”,也就是留给考生们进行复制的那个样品。 第二个环节是验收,考生们根据原件复制出的配件符不符合标准,能不能使用,也是由他来说了算的。 第三个环节是细化。考生完成的配件是不能直接安装到成品上的,要经过他的进一步完善与雕刻才行。 但是,这之后还有一步,就是将木材成品打磨上光,去除表面的毛刺与杂质。这一步按照流程也是由考生们来完成的。 也就是说,陆清远的工作将与考生们的工作穿插在一起,共同形成一个完整的流程。 许问跟他确认完流程的时候就问,这些工序对他来说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那时候,陆清远只觉得可笑,跟他说这才哪到哪。就算没有这个流程,所有的事情还不都得由他一个人来完成。 但流程开始之后,他才知道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觉得自己像是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被逼着一直往前赶路。 一开始,考生们分组处理完榉木,将成品木料送到他手上。 然后,陆清远制作标准件,这个过程要快,因为考生们在旁边等着接件复制。 考生们复制完,成批量地将配件送到陆清远这里,他一一验收,有问题的要打回去重做,没问题的签字确认。 确认完,他就要马上开始雕刻制作了,最后一个流程的考生同样眼巴巴地等着,只等他完成就立刻拿去进行最后的处理。 渐渐的,他有了一种感觉——来参加考试的不是这些年轻的考生,而是他陆清远! 在这个过程里,许问也没有闲着。 他一边主持管理整个流程,及时调整中间出现的一些问题,一边像一个最普通的学徒生一样,认真做着大家都在做的基础工作。 榉木、就算是白榉,也跟他所熟悉的杉木和柏木不太一样。 许问细细体会,有一种得到新玩具的感觉。 这样做的确效率比较高,到中午短暂休息的时候,这张拔步凉床已经初见雏形,各部分的结构已经初步完成,看得出一些形状了。 陆清远终于歇了歇手,端起旁边一杯茶。 茶是热的,即使在这么繁忙的工作里,这些学徒工们也随时注意着这些细节。 陆清远笑了一笑,但看向前方这张将要成形的拔步床时,脸色却又沉郁了下去。 正文 050 什么样的床 - 匠心 - 沙包 上午,他们做出了这张拔步床的雏形,搭好了基本的框架。下午,他们将进一步将它细化,制成真正的成品。 陆清远设计的是一张海棠拔步床,床檐上浮雕海棠枝叶,三面的矮围子和前面的两块门围子上也全部都有透雕的海棠花,繁复而华丽。 雕刻的内容他没有完全画在图纸上,照常规来说,这部分的工作也主要是由他自己来完成的。 中午他们随便休息了一下,考生们随便吃了点带来的干粮,陆清远的面前则摆了几个小菜,一小桶香喷喷的白米饭,那是主考方专门为这些师傅提供的午餐。 这对于在场的考生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美食了,但这时候却没一个人关注到这边。所有考生都围在那张拔步床旁边,张大了嘴,似乎难以想象这是通过他们的手做出来的。 陆清远拿着筷子慢慢吃着,目光一直注视着那边。 “这床也太吓人了,什么人才睡得起啊。” “这么多木料,可以做好多张床了。” “是啊,哈哈哈,不过真好看。” “嗯,真好看。” 一开始,考生们中间此起彼伏的全是惊叹声,渐渐的,他们沉默了下来,仰望着这张床,眼里全是向往。 “师傅,茶。” 这时,一个考生走了过来,拎着茶壶,给陆清远空掉的杯子里重新倒满了茶水。 杯面上腾起飘缈白气,显然是他刚刚去打来的热水。 “你跟他们不是一起的吧?”陆清远问。 那个考生一愣,挠了挠头说:“嗯,师傅你看出来了啊。” 他正是罗家坊的东方磊。 “这有什么难的。”陆清远嗤了一声。 他走南闯北,到处做活,走过的桥比东方磊走过的路还多。要是连这点也看不出来的话,他也不用混了。 “以前见过这种床吗?”陆清远问。 “没有。”东方磊摇头。 “给你个机会,让你睡这张床的话,你要不要?” “……不要。” 陆清远这样问话只是因为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算太认真的,结果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顿时来了兴趣。 “为什么?” “太费料了。” “费料?小小年纪,倒挺知道节省。除了这个之外呢?” “还费工。” “费工?这还费工?半天时间就做到这种程度了!” 陆清远摇摇头,觉得这小孩什么都不懂,不打算再跟他多说了。 “是很费工啊。咱们这一共有二十多个人呢,一早上死命地干,才做到这种程度。这床好是好,我不想睡。”东方磊没看出他的意思,很耿直地继续说。 “你家的床什么样子的,这床什么样子的,那能比吗?”陆清远继续摇头。这时他也吃饭了,站起来收拾碗筷,准备收拾完了继续干活。 “我家没床。”东方磊一边帮忙收拾一边说。 “没床?”陆清远这是真没想到。 “穷呗。我家十几口人,都是睡地上的。”东方磊说得平平淡淡,并没有卖惨的意思。 “宁可睡地上也不想睡这样的床?”陆清远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穷人,但是是真的不明白东方磊这样的想法。 “这张床用的料子,这么多人,足够打五六张床了吧?换成便宜木头的话,能有十几张?这样算下来,我家一人一张都够了,为什么要睡这么好的床?”东方磊的想法非常现实。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陆清远不赞同。 “怎么不能了?床不就是给人睡的吗?一人一张床,当然比十几个人挤一张好多了。”东方磊自有一套理论。 这种床,可不是要让十几个人挤着睡的…… 陆清远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边说的东西完全不同,没法沟通。 陆清远彻底不说话了,收拾完碗筷,回到拔步床旁边准备继续干活。 ****** 这张拔步床,他其实是规划了很久的。 徒工试之前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琢磨这个东西,它的每一个细节其实都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按理说,他应该站在这里就能动手,迅速将脑海里的东西全部化为现实。 但现在,他握着凿子,站在木床跟前时,却不知不觉地发呆停手了。 他突然想起了非常非常遥远以前的过去,他家的情况也跟东方磊家差不多。 那时候的冬天,寒气从地里直透骨髓,可真是难熬。 他已经有好几十年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吧? “陆师傅,今天下午……”许问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你家的日子应该也不怎么好过吧?”陆清远突然转头问他。 “呃……还好吧?”许问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有些迟疑地回答。 “不用说了,能琢磨出这么高效率的法子,一定想了很长时间吧。”陆清远一副了然的样子看他,接着又叹了口气,“不过木匠这种事情……哎,先不说这个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许问完全摸不着头脑,呆呆地应了一声,看着陆清远重新握紧凿子,吆喝道:“跟我来,看好我怎么做!” ******* 陆清远重新开始动工,这一次,他主动改变了自己的工作方式。 下午的工作,他沿袭了上午的方式,把整体的工作变成了一个流程。 他把许问带在身边,让他来组织安排工作,自己则尽可能地把接下来的各个工序转化成可分解的部分。 雕花只能他来做? 没关系,他画出图样,尽可能地在不破坏整体造型的情况下进行简化。然后,一些比较机械化的工作交给考生们来做,自己则负责后期的塑形与完善。 他比上午更加忙碌,但这一次,他有点化主动为被动的感觉,指使得许问和其他考生团团转。整个工作推进的速度,也比上午更加快速。 日头渐渐偏斜,时间渐渐临近这轮考试最后的终点。 最后磐声敲响,两名军士听声上前,不由分说地让考生们退开,接着“哗”的一声,一块巨布展开,罩在了他们这一天工作的成品上。 “二轮考试结束,考生离场!” 洪亮的声音中,考生们同时长舒一口气, 列队准备出去。许问站在队伍里,也准备出去。 “许问。”陆清远站在原地,缓缓把工具放到一边,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许问愕然转头。 “你……”陆清远说了一个字,却又闭嘴了。 “陆师傅?” 队伍开始缓缓向外走,许问回头看了一眼,问他。 “唔,算了。等你完成考试再说吧。”陆清远摇摇头,挥了挥手。 “是。今天辛苦师傅您了。”许问向他行了个礼,快步跟上了队伍。 陆清远抬着头,看着被布笼罩住的巨大木制品,迟迟没有动作。 正文 051 观艺如人 - 匠心 - 沙包 “请。” “请。” 三名考官相互谦让,来到了县衙后院的一间大厅里。 团队作品个头太大,被军士们搬到这里来临时存放,挤得满满当当。它们全部被大幅麻布蒙盖着,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像是一块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 秦师傅搓着手,宋师傅眼中也满是热切。 今天的临场考官全是于水县名震一方的工匠大师,就算没法看到他们的工作过程,能看到他们的成品也是挺不错的。 布料上系着带子,带子上用墨笔写着各位工匠的名字。朱甘棠随手拿起一根看了看,笑着说:“看上去就像玉春坊大厨的贴名菜。” 宋秦两位师傅一起笑了:“对于我等来说,这就是上好的佳肴!”秦师傅无比感慨地说。 虽然昨天的“卷子”还没有判完,但三名考官都对今天的结果很感兴趣,所以他们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小吏揭下最外面一件作品上的罩布,麻布轰然而下的时候,三名考官的眼睛全部都是一亮。 这是一件泥水作品,是一张石桌。 圆面桌,表面光滑如镜,宛如玉石雕成。桌沿浮雕着片片荷瓣,桌腿也像是荷茎荷叶簇成,整张石桌就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亭亭荷花。 “你们看这里,真是灵思巧妙!”朱甘棠看见桌角一处,眼睛更亮,抚掌笑道。 那里有一处凹陷,有可能是石材本身的缺陷,制作者却巧妙利用它做成了一个小小的半开花苞。仔细看,花苞里还窝着一只蜜蜂,好像正在采吸里面的花蜜。 “不愧是贺大师。”宋师傅对这个细节也非常欣赏。 接着,他们观察了一下这张石桌各处的细节,各自拿起一张纸笺,开始评定并计算它的得分。 有了昨天的经验,早在白天考试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议定了这轮考试的评分标准,现在就根据标准,各自打出自己的分数,然后取平均分。 满分是每组人数乘以一百。也就是说,如果这组有五十人,总分就是五千。 他们评定总分,之后再由临场的师傅按照考生的临场表现把总分分配给个人。 为了不至于太偏颇,一组里最高分与最低分之间的分差不得超过一百。 按照事前拟定的标准,他们同样要从二十个方面来判断这件作品,每一个项单独评分,最后二十项加起来为总分。 评分过程比较长,三人不时会回到这张石桌面前观察它的细节。 足足一柱香之后,朱甘棠才起身道:“我的分数出来了。” “我的也出来了。”宋秦两位师傅接着应声。 三张纸笺同时被摆到了桌上,三人的评分显而易见。 “看来大家的意见挺一致的啊。”秦师傅看了一眼,笑着说。 “定好标准便是如此。”朱甘棠看着也笑了。 朱甘棠评分3257,秦师傅评分3125,宋师傅评分3072,相差不到一百分,的确非常接近。 虽然是自己打出来的分数,但朱甘棠看见最后的总分的时候还是有些意外。 这个分数比他预估的要低多了。不定标准不知道,定下标准观察各方面的细节,他才发现这张石桌的瑕疵其实非常多,很多细节都做得不够完美。 听见他的话,宋秦两位师傅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不然我们老师傅是靠什么吃饭的?工匠这行业,熟手和生手的差别特别大,今天这毕竟是在考试,有大师傅牵头,很多活也是徒弟们干的。以大人的眼力,他们当然就会露怯了。”秦师傅说。 “有道理。不过这样说起来的话,一般一个徒弟要用多久才能达到老师傅的水平?”朱甘棠问。 “一看这徒弟有什么样的师父,二看他有没有天赋,三看他用不用功,这个很难说的。”秦师傅摇头说。 “就算是老师傅,也一样学无止境。”宋师傅淡淡地说。 “没错。”秦师傅非常赞同,“打个比方说,传说我们木匠真传里有一种特别的手艺,叫十八巧。” “十八巧?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朱甘棠来了兴致。 “那是只有得到真传的木匠弟子才能学到的东西,我们这种小地方的小工匠,见都没有见过。传说十八巧包含木匠所有的手艺,练会了它,相当于兼通全部木匠活,走遍天下都不怕。但就算是十八巧,也有好与坏之分。练到完美的十八巧,那就是天工技艺!”秦师傅说得口沫横飞,非常激动。而此时,就算是一直淡定的宋师傅,也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天工?”朱甘棠又问。 “天工,是最顶级匠人的代称。相传一代只有一位天工,天工降世时,所有的匠人都会心有所感!”秦师傅绘声绘色。 “所有匠人心有所感?那不就如同神人降世?”朱甘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传说,惊诧地问道。 “就是神人降世!不过这一代的天工尚未出现,也不知道会是哪位大师。”秦师傅叹了口气。 “十年之前,吾心曾经有感。”宋师傅突然道。 秦师傅猛地回头看他,问道:“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感觉?” “瞬间中止,半途而废。”宋师傅说得虽然简短,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他的那种感觉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而是突然间中止了。假使有天工在那时降世,也很有可能临时失败中断,未能成功出现。 “我怎么没有感觉……”秦师傅又嘀咕了一句,他并不是在质疑宋师傅,而是对自己有些失望。 天工降世,宋师傅有感觉,他没有,这就表示他不如对方。而更关键是,天工降世,却半途而废,这是什么缘故?出什么事了? 宋秦两位师傅稍微讨论了一下,不得其解。 他们当然不是什么“小地方的小工匠”,但放眼天下,也的确比较微不足道。这种大事,他们连传闻都没有听说,更深的内情当然是不可能能知道的。 朱甘棠听得聚精会神,抚掌笑道:“天下能人辈出,实在精彩!”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亲眼一睹天工大作。”秦师傅感慨地说。 他们重新回到眼前的徒工试上,继续先前的话题。 总地来说,学徒和师傅、师傅和资深师傅之间的差别都是非常大的,徒工试应试的都是学徒,手艺不如师傅是肯定的。 这张石桌能得到三千出头的分数,已经是难得的高分了。 “说起来,单看这张石桌,也看得出来各人手艺的高低。”秦师傅笑着说。 “哦?” “你看这部分,肯定是一个人做的,这徒弟功夫不错,扎实。这部分是另一个人做的,性子太急,比前面那个差多了。这张桌面……如果不是贺大师亲手做的,这个徒弟就应该是他们组的最高分!” “真有意思,从一张桌子上,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朱甘棠笑着说。 “我们匠人里有一句老话:手艺就是人。看手艺,其实就是看人。”秦师傅说。 “手艺就是人……”朱甘棠喃喃念了两句,深有感触地点头,“不错,不错,书是人,画也是人,诗文也是人!” 诗文书画,地位比手艺可高多了。听见这话,就算宋师傅也有些受宠若惊。 朱甘棠倒是不以为意,他召来一个小吏,让他把这张石桌的平均分誊到册子上,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两位师傅往下一件作品的方向走。 “走走走,我们继续看!” ****** 哗的一声,又一幅麻布轰然而下。 门外透出的光芒照出温润微黄的木色。 朱甘棠的话声戛然而止,三人同时抬头,同时安静了下来。 无巧不巧,他们遇见的第二件作品,就是陆清远带着许问他们做出来的榉木海棠拔步凉床! 正文 052 一天? - 匠心 - 沙包 “他竟然真的做出来了。”秦师傅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这同样也是朱甘棠和宋师傅两个人的心声。 他真的做出来了! 带着二十二个学徒,仅仅只用一天时间,就做出了一张拔步床! 就算带着的弟子比平时要多,这个速度也实在太惊人了。 “这跟我以前看过的拔步床似乎不太一样?好像更简洁、更通透一点。”朱甘棠围着这张床看了一圈,沉吟着说。 “这是凉床,是拔步床的一种,算是它的简化版吧。北方人不是嫌拔步床太大太闷吗?这种凉床冬夏皆宜,正合他们用。”秦师傅说。 拔步床生于南方,流行于南方的富户卧室,北方人并不算太中意,这是有原因的。 拔步床的出现,一方面是为了迎合南方富户的炫富心理,另一方也是有实用价值的。 南方潮湿、蚊虫多、冬天寒冷却无炕,这种拔步床完全密封,可以形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主人在其中起居,不需要到外面去。这样蚊虫不会侵扰进来,冬天也能保暖,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实用的。 但无论蚊虫还是取暖,这在北方都不是问题。 而且就性格而言,北方人更喜欢宽阔敞亮通透的环境,拔步床太过私密,他们并不算太喜欢。 不过这种拔步凉床就不一样了。 它的造型更加简洁,四面围子上的雕花几乎全部都是透雕和镂雕,清风可以无拘无束地从中间掠过,仿佛看着它就会感受到丝丝凉意。 而在上方的床檐上搭起薄帐,又可以将蚊虫拒之于外。可以说又好看又实用,朱甘棠是南方出身,但长年来往于南北之间轮流居住,审美也跟着有了些变化。他围着这张拔步床看了一圈就笑道:“不错,我喜欢!” “核心是架子床,上有床檐,下有围廊,四周有矮围子,前方踏步,是一张标准的拔步床。”宋师傅说。 他这句话就是给这张床定了性,在技术上,它是完全符合标准的。 秦师傅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他点点头,走过去摸摸床柱,去看它的细节。 “太厉害了!”他只摸了两下,就惊呼了出来,把眼睛凑到跟前细看。 这时,宋师傅也做出了跟他同样的举动,两人从六根床柱到三弯腿到门围子,把所有的细节全部看了个遍摸了个遍,接着,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异口同声地道:“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两人正在细观的时候,朱甘棠也正站在比较远一点的地方,通看这张床的整体。听见两人的惊呼,他低头问道。 “这床比想象中精细多了!一天时间,三个半时辰,陆清远是怎么做到的?!”秦师傅有点激动,连对陆清远的尊称也忘了。 “精美绝伦。”宋师傅简简单单给这张床下了一个四字评语,对它的夸赞还在秦师傅之上。 “哦?”朱甘棠说。 “大人您过来看!”秦师傅激动地拉住他的袖子,把朱甘棠拉到凉床跟前,指着正面的门围子让他看。 “这左右两幅透雕其实是一体的,左边是海棠初绽,右边是海棠盛放,两个季节,全部都惟妙惟肖,太生动了!您看看这做工,海棠每一片花瓣都很细致,看得清清楚楚。五朵海棠,每一朵的花瓣都大小一致,朵朵姿态又各有不同。这就是高手匠人的技艺!”秦师傅长篇大论,唾沫横飞。 对于他们这种等级的工匠来说,能看到这样的作品,真比吃一顿大餐更让人畅快! 朱甘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朵海棠。 榉木木质细腻,触手如肤,毫无/毛刺的感觉。这种后期细节最考验功夫,这张床在这方面也做得很到位。 “只用一天时间。”他轻声道。 秦师傅咽了咽口水,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听见这话马上闭了嘴。 同时,浓浓的迷惑浮上了他的面孔,他喃喃道:“是啊,只用一天,怎么可能做到?这,这从未听说过啊!” 宋师傅也拧着眉,微微点头,显然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这种等级的作品,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简直颠覆了他们以往的所有认知! 三个人又围着这张凉床转了几圈,从顶看到脚,用手扶住床柱用力摇晃,秦师傅甚至道了声扰,躺到床板上压了几下。 凉床纹丝不动,所有连接的地方都保持原状,毫无榫卯脱落的痕迹。 这表示,它绝不是一个样子货,做工的确达到了非常高超的地步! 那么还是之前那个问题——陆清远是怎么在一天之内,就完成这么复杂、这么高水准的作品的? “我想不出来。”秦师傅冥思苦想,最后只能苦笑着摇头。 “你们看这床檐,跟门围同为一体。”朱甘棠抬头看了一会儿,突然道。 宋秦两个师傅一起抬头,立刻看直了眼睛。 朱甘棠说得没错,床檐跟门围子就是一套的。门围子一幅海棠初绽,一幅海棠盛放,上方门檐刻的则是海棠从初绽到盛放的全过程。 两者结合,可以说是灵思巧妙,更进一步提高了这张拔步凉床的价值! “不愧是陆清远。”宋师傅说。 秦师傅轻轻吐了口气,默默点头,自愧不如。 其实不光是床檐与门围是呼应的,其余三面的矮围子、床柱、床脚……这整张拔步床都是以海棠为主题,花叶虫结合,处处细节都透着灵感。 可能它是在一天之内做成的,但它的创意设计,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评分开始。”朱甘棠提了一句,三人各自转身拿起纸笺,准备开始工作。 评分过程中禁止交流,大厅里因此再没了说话声。 这一次的评分比上次用时久得多,宋秦两位师傅好像长在了床旁边一样,一会儿登上凳子去看床顶,一会儿趴在地上看床腿,完全顾不上仪态了。 朱甘棠则一手执笔,一手负于身后,站在离床五步远的地方凝望它的整体。 他久久地注视着,笔尖的墨汁凝结成珠,滴落于地,他却恍然毫无所觉,迟迟没有在纸上落笔。 ****** “太爽了!”吕城眉飞色舞,大声说,接着又转过身,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兴奋地对自家师兄弟说,“第二轮咱们的分数肯定低不了!刚才离开考场的时候,我光速瞥了一下其他组做的东西,嗐,比咱们的差远了!” “这种架子床感觉挺好的啊,帐子一挂下来,就是一个小房间,安逸得很。”钱明小眼睛闪闪发光,还在回味着刚才做出来的东西。 “陆师傅倒是真不藏私,从头到尾都带着我们做,我觉得我现在也会做了。就是有点费料,没几个人会请师傅做吧。”另一个师兄弟傻笑着说,又有些遗憾。 “那是陆师傅人好。我听说别的师傅在做这种大件的时候,都是前面带着徒弟做,后面就让徒弟走开自己一个人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懂不懂?”吕城教训道。 “谁说的,咱们师父也不会。有什么东西都教了许问,让许问教我们。”钱明反驳说。 “让许问教?”吕城跟他们一起混了两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钱明简单介绍了一下旧木场的生态,吕城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教法,他哈哈笑着说:“那你们得管许问叫师傅啊!” 钱明老实地挠挠头说:“好像是哦。不过许问还是管我们叫师兄的。” 吕城笑了两声,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总算知道,这两天为什么会觉得旧木场这些人对许问的态度有些不同了。 才开始当徒弟,就已经开始师父……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还有,今天许问这组织工作的法子…… 他斜眼去看许问。他走在队伍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吕城忍不住凑过去问。 “我在想今天做出来的这张床。”许问说。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吕城有点紧张。 “没有。能用一天时间把它做完,大家挺厉害的了。”许问说。 “那是你的法子好。”吕城想起第一次月度考核时发生的事情,有点不情不愿地承认。 “那也得要大家做得到才行。不过……”许问的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你说这个法子能用在其他地方吗?”吕城没留意,突然问道。 “其他地方?” “是啊,譬如有主家让做十张桌子,我觉得用这种法子做是不是会比较省时省事?” “嗯……那是肯定的,但一开始要做好规划,前期还是有一些条件的。”许问跟他说了几句,突然停下来问道,“你真的觉得,我们今天做的这个,真的能拿到高分吗?” “为什么不能!我看过了,别的组做的都没这种大件。他们可是五十个人的大组,我们只有二十二个人!而且这么漂亮的大床,凭什么不能拿高分?”吕城奇怪地看他。 “嗯……也许吧。”许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文 053 高分低分 - 匠心 - 沙包 三张笺纸放到桌上,全部背面朝上,看不清下面的分数。 一名小吏捧着算盘站在旁边,一会儿他将算出三人打出分数的平均分,把它登记到名册上。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还快,此时天色已经微暗,房间里更加幽暗,朱甘棠使人点燃了大量烛火,照得满屋灯火通明。 “这一组的师傅是陆清远,所辖考生二十二人,每人一百分的话,小组总分是两千两百分。”朱甘棠说。 宋秦两位师傅一起点头,刚才他们写在纸笺上的分数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来评的。 朱甘棠上前翻开第一张纸笺,念出上面的分数:“两千零二十四分。” 满分2200分,这个评分就达到了2024分,也就是说综合二十项,总共只扣到了一百多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高分! 宋师傅微微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 朱甘棠翻开第二张纸笺。 “两千零二十六分。” 2026,比刚才还要更高两分! 刚才评价上一件石桌的时候,他们还在说满分不易得,结果轮到这张拔步床就完全不同。 这两个分数,就算不是满分,也跟满分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现在这种场合,简直会让人以为是在评价一件大师级工匠的精心大作。 朱甘棠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价,只是向旁边迈了一步,又翻开了第三张笺纸。 “一千五百七十三分。” 这个分数一出现,宋秦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他们对视一眼,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朱甘棠。 旁边小吏噼哩啪啦打着算盘,报道:“已有三个分数,2024、2026、1573,三者相加,为5623分,取其平均点,为1874分!” 他算得很快,算出来就要往册子上登记。 “慢着!”宋秦两人同时出声阻止,秦师傅快步走到朱甘棠身边,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半天,问道:“这个分数……大人确定没有出错?” 三个分数的确是背过人各自打的,但他们并没有隐瞒各自的态度,哪个出自谁之手一看就知道。这么漂亮,又做得这么快的一张拔步床,朱甘棠只给这么一点分数? “我等并不是想干涉大人的分数,只是想知道一下,我们是不是疏忽了什么?”秦师傅似乎觉得自己问得不妥,连忙解释。 “不,你们的评分也有道理,反倒是我,没有照着预定说定的标准来,这是我食言了,非常抱歉。”朱甘棠并没有觉得冒犯,反而向他们俩道歉。 “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秦师傅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说,“本来也是我们冒昧定的标准,并不一定……” “不。”朱甘棠打断了他的话,认真地说,“这个标准也是我同意了的,本应遵守。但是在评分过程中我才发现,只靠固定的标准,并无法对一件这样的作品进行评判。” “哦?还请大人指教。”宋秦二人对视一眼,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张拔步床好是好,做工精致,很少瑕疵,一切都看上去很好。但是我总觉得……它太过匠气,少了一些灵动?”朱甘棠沉吟着说。 听见这话,宋秦两人同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床体,一起摇了摇头。 “大人说得太玄奥了,我实在看不出来。”秦师傅说。 “我刚才也一直在想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然后终于发现了一点。”朱甘棠说。 “什么?” “两位请过来看这幅雕花。”朱甘棠领着他们走到凉床跟前,指着右边那扇门围子给他们看。上面雕花的图案是海棠盛放,百余朵海棠堆堆叠叠,繁华得令人想起明媚春光。 “太精细了,这么多花,每朵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都很清晰,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雕出来的。”秦师傅凑近了看,又感叹了一句。 “的确精细,但是你看这些小花,是不是每一朵都一样大?”朱甘棠问。 “嗯?说到这个……那的确是。”秦师傅意外。 “还有你归纳一下,这所有的花,是不是只有三个朝向,四种形态?”朱甘棠又问。 “……咦。” “我在这张床的其他方面也发现了这一点。譬如床底这里束腰云纹,每一道都同样长短,同样宽窄,也一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嗯……” “我大概能猜出这张床完成得这么快的原因了。普通这类细木活儿,徒弟们只负责细部,后面的活计都由师傅一个人完成。但这张床为了加快速度,定下了统一的标准,让所有人一起动手,照着同样的标准来。” 朱甘棠长出一口气,表情有些复杂,说道,“标准太严,就算精细也少了几分个人的灵动与肆意,当不得顶尖大作。当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组织好这么多人,完成这样复杂的一张床,也是很了不起了……” 他犹豫了一下,喃喃道,“不对,这也是本事,我的分还是给少了, 应该再加一点……” 但是纸笺已经写成,落笔无悔,那个分数已经确定下来了,无法再更改。 他说话的时候,两位师傅同时盯着那张床,用全新的目光再次看过它的每一个细节。 果然,就像朱甘棠所说的,它所有的细节部件全部都是“一样”的。 海棠花大小一样,方向一样,花苞亦是如此。上方床檐是海棠花绽的全过程,每一个步骤本应完全不同,但两人还是在中间发现了无数相似之处。 这不免使床雕显得有些死板,削减了它的艺术价值。 但同时,两位师傅也瞬间明白,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真正原因。 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一张床,只有这个办法! “大人您的分数还是给低了一点。当然,我们的是太高了。”秦师傅突然说,难得的直言不讳。 “是。”朱甘棠承认。 “这是徒工试,学徒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能跟当师傅的比,您拿大师级作品去衡量,有点不讲道理了。”秦师傅说,宋师傅也在旁边点头,意示同意。 “是。”朱甘棠再次点头。 “不过您这样一说,我倒是留意了一下。之前说观艺如人,这张床上却一点也看不出个人的痕迹。所有的工作太标准了,又好像是一个人做完的一样。”秦师傅说。 “有点痕迹。”宋师傅突然插嘴。他上前指出了一处,“这个徒弟手艺好。”手指转向另一处,“这个要稍差一点。” 指出这两处之后,他怔了一会儿,摇头退回,“别的看不出来了。” “离顶尖佳作的确有点距离,但是这种做法……天生是为做更多东西而生的。”朱甘棠目光悠远,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喃喃道,“也不知道这做法,是陆大师本人,还是哪个考生想出来了……” “不是陆清远。”宋师傅道。 “如果不是实在要人帮忙,陆清远恨不得把所有活全部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肯定不可能是他。”秦师傅跟着说。 “那就是某位考生了。也不知会是谁。”朱甘棠眼睛闪亮。 “回头看陆清远给出的分数就知道了。”秦师傅说。 他说的没错。这张床就算有令朱甘棠不满意的地方,它能在一天之内完成的核心关键,就在这套做法上。 陆清远不可能忽视这个,他必定会分配给这个考生最多的分数。 到时候是谁,一看就知道了! “令人期待。”朱甘棠说。 两个师傅同时点头,他们此时的心情比朱甘棠更加热切,绝不在昨天看到那张山水拼接木凳之下! 正文 054 媳妇 - 匠心 - 沙包 “希望今晚不会下雨……”吕城喃喃唠叨,小心翼翼把许问借给他的那件事情脱下来,藏到铺好的草垫里,自己则光溜溜地跑到了马棚后面。 周围其他师兄弟也基本上都是这样,光着身体,把最后一件衣服收好。农村孩子的夏天都是这么过的,根本没什么讲究。 他们发现,马棚后面就有一口井,喝水洗澡都可以在这里。关键是这里很僻静,很少人来,他们决定就呆在这里乘凉了。 许问的生活环境不一样,有些不太习惯。就算是游泳池,也会留一条游泳裤啊! 假设这里是露天温泉,反正也没有女人在…… 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一咬牙,快速脱光衣服跑了出去。 “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慢。” 井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坐满了人,看见许问过来都在笑。 “这里这里。”许三专门给许问占了位置,喊他过去,又把手里的干粮递给他。 “吃我的吃我的,我娘专门给我做的糕子,软和着呢,还有点甜!”另一个旧木场徒弟递过来,递给许问一个油纸包,非常亲热。 谁做了什么事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大家都很清楚,今天如果不是许问,他们根本不可能完成得了这张床。 “有点甜算什么,许问吃我的!”又有人塞给许问一个小纸包,所有人一看就同时“哗”了一声,眼馋着看着。 油纸包着的竟然是一块麦芽糖! 在这个时代,糖可是非常少见的零食。城里孩子可能逢年过节还能吃几块,像他们这种山里孩子,个个都馋糖馋得要命。 许问的来处毕竟不太一样,他倒不怎么馋,直接把那块麦芽糖掰成了小块,笑着说:“我来拿老陈的糖做好人,大家不要跟我客气。” 大家本来真的要客气的,结果听见许问的话,都哈哈笑了起来,接过被掰碎后只剩一小块的糖块,塞进嘴里。 “哗,真甜。” “真好吃!” “嗯嗯。” 井边这一小块范围里,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分完之后,许问手上还剩花生米那么大一小块,他同样把它塞进了嘴里。 老实说,并不算太甜,跟他在另一个世界吃过的糖没法比。糖里还有点杂质,吃在嘴里沙沙的。 但不知为何,也许这个身体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打从心底升腾而起的幸福感。他也忍不住想,这糖真甜啊,真好吃啊。 “等我出师了,挣钱了,我也要拿工钱买这样的糖吃,吃个够!”一个徒弟恋恋不舍地吃完糖,还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向往地说。 “我不行,我挣了钱得给家里,我三个哥哥都还等着钱娶媳妇呢。”另一个徒弟有些遗憾地说,但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也就是说说。我也还有两个哥哥没娶媳妇。”前面那个徒弟说。 “你们说,如果能打这样一张床当彩礼,我嫂子是不是会自动上门了?”又有一个徒弟开始遐想。 “那还用说!这张床拿出去卖也得卖好几十两银子呢。你家娶嫂子用得上五两银子吗?”吕城说。 “那还真用不上。”前面那个徒弟挠头。 “不过这种床哪是那么好做的。别以为你跟着看了一遍就会做了啊?”吕城泼冷水说。 旧木场的几个徒弟们突然同时不说话了,他们对视一眼,唇边露出了笑意。 吕城看着他们的表情,瞪大了眼睛:“你们真会了?” “嗯,就是比普通的床多了几道工序,陆师傅也没瞒我们,有啥教了啥。再说了,还有哪里不明白的话,这不还有许问吗?”许三一边说一边看他。 许问正在听他们说话,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来,他愣了一下,点头说:“嗯,工序还是那些,我都记得。” 这一天的工作全是他一样样安排的,每个徒弟也许只做了某道工序的一部分,但他统揽全局,是把所有的步骤全部看在眼里的。 “回去给小师姐打张吧?反正咱们旧木场从不缺木料!”钱明突然兴致勃勃地提议说。 “对对,我听说大户人家都要给小姐陪嫁家具的,咱们不就是小师姐的娘家人!” “说得对啊,小师姐看着也长大了,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要出嫁了……” 好几个人一边说,一边看向许问。吕城挤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许问:“小师姐,就是上次跟你说话的那个姑娘吧?” 许问非常不习惯光溜溜地挤在一起,连忙往旁边让了几步,同时也借由这个行动,避开了其他人的目光和心里一些杂乱的思绪。 幸好这时候,周志诚回来了。他关心地问他们今天考试的情况,吕城立刻冲上去炫耀,许问退到后面,松了口气。 马棚后,水井边,一群光着身子的少年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中间衣着整齐的师兄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眉眼含笑地看着周围的师弟们,因为他们所说的话而神采飞扬。 眼前的一切都极为鲜明、活泼泼的充满生气。 许问注视着他们,目光又向远移,看向降临的暮色与天边紫色泛红的残阳。 他的心里再次升起疑惑。 荆承把他送来的这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它是真是假,是曾经存在的某段时间,还不过是一个让他历练学习的幻境? 如果是后者,这一切也太真实了…… 周志诚来于水县的次数比他们多一点,但也不算是很多。 他让这些小孩安心考试,先不要想着逛街。考试结束到张榜出成绩会有五天的时间,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游玩。 从考试结束到张榜出成绩会有五天的时间,姚氏木坊之前安排来参加徒工试的只有吕城一个人,是打算让他在这里等到出成绩再回去的。现在多了这么多人,比较难办。 他托人带信去问自家师父,姚师傅已经听说这事了,令周志诚意外的是,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想办法托人给这二十一人全部找了地方安置,可以一直住到张榜的时候。 并且今天晚上,他们不用再住在马棚了,可以先到姚师傅安排好的地方住,环境肯定会比这里好很多。 令周志诚意外的是,旧木场这些学徒们听说这事之后,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拒绝了周志诚的提议。 一开始住在这里,除了临时找不到地方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离考场更近,大家一起出发,不会错过考试。 现在考试已经进行了两场,只剩最后一场,他们不打算挪地方,准备等考完之后再说。 当然,对于姚师傅和周师兄的关心,他们还是很感激的。许三代表旧木场的所有人,向他们致以了谢意。 许三平时说话结结巴巴的,有点不太像样子。但这时代表旧木场说话,说得很慢,但吐字清晰,一点结巴的意思也没有。而且他的态度坦然从容,目光清亮毫不闪躲,跟周志诚印象中的那个旧木场领头弟子完全不同。 他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许三,又看了看旧木场的其他人。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感叹道:“连师傅把你们教得很好啊……” 许三骄傲地笑了,点头说:“是的!” 这一天晚上非常平安,夜半天气阴了下去,有浮云遮蔽了明月,丝丝凉意沁入空气,却并没有下雨。 第二天早上起来,所有人全部都神清气爽。 年轻人身体好,前一天完成一张拔步凉床,活计其实挺重的。但一夜休息下来,他们一个腰酸背痛的也没有,个个都精神奕奕,完全可以再投入又一轮考试了。 “最后一场了!” “嗯!” “只要考过,我们就能成为县试生,能够出师了!” “嗯!” “出师赚钱,娶媳妇,生个大胖娃娃!” “嗯!……嗯?” “哈哈哈哈!” 笑声惊走了屋檐上的白鸟,振翅声迎风而起,掠过了天际。 正文 055 桶 - 匠心 - 沙包 这一夜他们还是睡在马棚,虽然没有下雨,但身上还是免不了染上了一些气味。 早上出去考试的时候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周围仍然有人侧目,有人露出了嘲弄的眼神,但是这一次,姚氏木坊的这些徒弟们,甚至包括吕城在内,表现得都淡定了很多。 昨天那场考试,能够齐心合力共同完成那样复杂的一张拔步床,似乎改变了他们一些什么,让他们比以前更有自信了。 说来也奇怪,他们淡定了,其他人好像也觉得有些无趣。他们不久就移开了目光,再没几个人多看他们。 许问注意到了,微微笑了起来。 ******* 考场仍然是昨天的校场,考生们基本上都已经习惯,面对甲胄森严的军士也明显不如前两天那么紧张。 许问迈进大门,抬头一看,发现考场又变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让我们现场表演?” “这是要做什么东西?” “怎么这么多水缸,这是要干什么?” 附近传来窃窃私语声,看到眼前的情况,他们多少猜出来了一些内容。 宽阔的校场上,摆满了一个个小型的木桌,粗糙而结实,一看就是工作台。台子上放着工具,台边放着材料,中间无遮无挡,摆明了是要他们现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工作。 第一天用木屋隔离,是因为要考的东西比较复杂,工作的流程不能互通。 今天这样,明摆着是要做相对比较简单的东西,那就是实实在在要考他们最基础的手艺了。 而且就像旁边人所说的,木制工作台的附近,校场的围墙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口口大水缸。阳光照射在上面,缸里水面的波纹映照在墙上,显然全是灌满的。 这些缸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也跟考试相关吗? 许问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致猜到了一些什么。 工作台上有编号,所有考生拿着考牌对号入座。 许问的位置在比较偏后正中央的位置,四面八方全是人。 考生们明显有些不明所以,相熟的正在讨论,无数嗡嗡的声音从四周传来,混合着早上才初升却已经有些灼热的阳光,吵得人有点头昏。 然而许问站到台边,一只手摸上那些熟悉的工具,心情却迅速平静了下来,变得一片通明。 这一年来,他几乎就没离开过这些工具,这些曾经很陌生的东西,仿佛已经变成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很快地检查了一下这些工具,试了一下刀口。 久用的斧子会变钝,久用的尺子会变形。正式开工之前检查并调整工具,是一个合格的木匠必做的工作。 不过悦木轩明显很看重这次考试,提供的工具全部都是合格的,刃口锋利,非常合用。 许问又去看旁边的木料。 这一看他就笑了。 杉木。 他第一个真正接触的木种就是杉木。 为了练习十八巧,他整整一年时间都在不断接触研究它,对它的感觉可以说是深入骨髓,对它比对桐木还要熟悉得多。 这两段杉木,每段大约三尺,木材笔挺,截面微黄,全是新木,看不出瑕疵。 他拿起其中一段起来掂了掂,就知道它内部也非常完整,绝不像之前那段桐木一样全是空洞。 熟悉的感觉透过皮肤,穿过神经,直入他的大脑。 许问确信,无论这第三轮考试考的是什么,他绝对都能完美完成! ******* 考生们全部入座,渐渐安静下来。 城墙上方考官出现,还是昨天那三位。 站在最中间的考官还是朱甘棠,昨天周志诚专门重点给他们讲了一下这位主考官。 据说,朱甘棠解元出身,中过进士,是个很厉害的大官。 关于这个,他们知道的就到这里为止了,无论什么样的官,对他们这些小平民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大人物。 朱甘棠还有另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跟他们的关系更加密切。 朱甘棠在书画方面造诣极深,一手米体在整个江南地带都非常出名,很多人重金求/购,用来装点自己的书房。 而他更擅长的则是园林设计。于水县最出名的白石园,就是出自他的手下。据说白石园曲径通幽,一步一画,美如仙境。 “能去看一下就好了。”周志诚非常向往,年轻的学徒们也纷纷点头。 木匠分细木和大木,他们现在学的都是细木活儿。而大木,梁柱檐枋,都是专为建筑准备的手艺。 能做出留名千古的建筑,可以说是他们这些小小学徒最不可奢及的追求了。 难怪,许问之前也觉得朱甘棠不像是个匠人,还在奇怪为什么会安排他当徒工试的主考官。周志诚的话,也算是给他解惑了。 园林啊……想起这个,他突然有点走神。 他所继承那座大宅所在的万园市,如同名字一般,是著名的“万园之市”。这种古城历史悠久,最出名的就是园林。 拙政园、狮子林、留园、沧浪亭……许问从小就是听着这些园林的传说长大的,一直想着有机会的话买票去看看。 他真没想到,他会是因为那样一个原因去万园市,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机会去亲眼看看那些传说中的景致。 “当,当,当!”三声磐响,许问顿时收回心神。 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象告诉他,他现在不是在那个买票就能进园林的现代,而是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能不能回去,都还要看今天这场考试的结果! 他仰望城墙上方,朱甘棠上前,含笑俯视下方,态度亲切。 他向着所有考生拱手致意,道:“两天徒工试,各位辛苦了。不过今天还有最后的第三轮考试,各位还需要打起精神,完成最后的项目。” 许问周围,各考生都在受宠若惊地回礼,他也跟着躬了躬身。 来这里一段时间之后,许问已经明白,这个世界的阶级差别太明显了,朱甘棠这种平等对待低阶层工匠的人真的非常少见。 “现在我来宣布一下第三轮考试的具体规则。” 朱甘棠拿着一个卷轴,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封条打开,念道:“甲申年徒工试第三轮,各工类应试项目如下。” 第三轮果然是考验基本功,十大门类,每个门类考核的内容都不一样。朱甘棠一一念出,木工是大项,人数比较多,念到这里时,他略微加重了语气。 “木工类:制作木桶一个。” ****** “木桶”两个字进入耳中,许问猛地抬头。 来这里一年,他几乎已经快忘了,当初他在那座继承而来的万园市老宅里,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了。 他在后园见到一个破烂的木桶,觉得口渴,心想如果能把桶修好,就能从井里打水喝了。 然后,他被送到这里来学艺,要出师了才能回去。 而现在,重新听到“木桶”两个字,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冥冥存在的力量,听见了将要回去的声音。 他来这里的整个过程,仿佛就是在响应他的愿望,要让他修好一个木桶。 许问一直以为自己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然后回去。但此时听到这个声音,一种强烈的留恋与不舍却瞬间涌上了心头,让他的情绪有些激荡。 上方朱甘棠还在继续念木桶的各项标准,许问吐出一口气,收回心神,认真倾听。 他的个性,立下目标就要完成。 不管这个考题预示着什么,他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他完成考试,以一个漂亮的成绩登上五天后将要张贴出来的徒工榜! 正文 056 桶 - 匠心 - 沙包 第三轮考试要求的木桶有统一的标准,高一尺二,宽一尺,外圆内圆,是一个正儿八经最常见的圆桶。 一个木桶,看上去比前两天的考题简单得多,但内行人都知道其中难度。 首先,木桶是由多个木条箍成一个圆形的整体,加上圆底制成。这些木条全部都是曲面的,曲面制作对于这些木匠学徒来说本来就是一个难点。 然后,木桶的实用价值非常明确,就是要装水。 木条与木条之间、桶壁与桶底之间必须达到足够的紧密度,才能不渗水漏水。 这中间的技术难度就大了。 一直以来,木桶匠都是木匠里比较特殊的一个工种,非技艺高超的工匠不能完成。 圆作和方作本来就不一样,要做一个木桶,光是刨子就有十几种。 外圆刨刨外曲面,内圆刨刨内曲面,刮刨平整木面,脚刨开槽进行桶底安装…… 不把这些全学会,是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木桶的。 而现在考场上的要求比实际木桶匠要做的更难。 一个木桶能够不渗水漏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木桶匠通常需要利用十几道工序对它进行处理,从而达到最后的结果。 譬如,最后成品的木桶不是直接由原木制成的,木料在打造之前需要先进行处理。 首先要进行蒸煮,脱脂去虫;然后再经过暴晒,去除木料里面的水份。 这样,最后制作出来的木桶才能经久耐用,而不会轻易变形开裂,用没多久就废了。 然后,木桶做完之后,除了打磨还要上桐油,还要反复用水浸泡,利用木材本身的收缩与膨胀性能使其紧密,从而达到防水的效果。 但现在,现场给他们的准备的材料里并没有用来煮木头的大锅,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去除内部的水份。甚至许问也注意到了,桌上连桐油都没有。 这里只有最简单的斧凿锯刨等木匠工具,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本事,用最基本的手法,让木条尽其可能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水不能浸! 果然,朱甘棠接下来宣布的规则里也提到了这一点。 “考生制作完木桶,即可示意考官。考官将会将木桶里注入清水,静置一边观看结果,统计桶壁现出水渍的时间。每一刻钟为一个批次,每批次加十分。最后出现水渍的木桶制作者另加二十分。” 许问想得没错,没有经过前后处理,单靠木工手艺制作的木桶,不可能达到完全的防水效果。无论时间长短,它总会漏水的。这轮考试计算的就是这个漏水的时间。 漏得越晚,表示制作手艺更好,分数当然也会更高。 ****** 考试规则到这里基本上就已经介绍完了,磐声再响,朱甘棠双掌合击,退了下去。 许问收回目光,将旁边一段杉木摆到面前,抚摸了一下。 杉木是一种长得很快的树木,天生就长得又高又直,因此很好成材。 但所有的速生木种都有一个通病,比较轻软,木质比较疏松。 正常来说,杉木并不是制作木桶最好的材料,远不如桐木樟木之类。 但放到考场上,还是能给考生们提供很多便利的。 许问摸完,又拎起杉木掂了掂,接着把它放回去,拿起斧子,试试刃口,轻轻一斧劈了下去。 杉木的树皮是灰褐色的,表面有非常匀称的裂纹,比较厚。 许问一斧下去,树皮应声而落,淡黄的木肉露了出来。 被他劈落的树皮内壁棕红,不带一点木肉,可见他这一斧有多精准,完美切入了树皮与木肉之间微不可见的缝隙里! 一斧接着一斧,树皮一片片落下,许问速度极快,没一会儿整段木料就完全显露了出来。 许问放下斧子,把地上的树皮收拾整齐。 杉皮可以入药,治疗漆疮、治疮毒脓肿、治蜈蚣咬伤等多种病患,并不是没有用的废物。 然后,他用尺矩量好木段尺寸,用墨笔划好线,开始锯木成板。 杉木的确很好处理,悦木轩提供的锯子也很好用,很快,一块块木板出现在了他手边,比木桶要求的桶壁板条要厚一点。 接下来是刨。 这是这次考试木桶制作中最关键的一项。 将直面的杉木打造成曲面,基本上靠的就是这个了。 各种工具交替使用,每一种都要极为熟练。 而这个,正是杉木十八巧的其中一项! 雪白刨花次第而下,木香在空气中弥漫,此时许问已经完全沉浸了进去。 ****** 此时,朱甘棠三人已经从城墙上走了下来,开始在考场中巡视。 这次巡视跟第一场的不同,没有木屋挡着,考生们都能看见他们走过来,站到自己身边然后伫足。 大部分考生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碰到这种情况就开始紧张,手上动作就有点变形。 遇到这种情况,考官们就没看见一样, 仍然会在他们身边再站一会儿再走开。 有些考生很快恢复了原本的专注,有些则不时偷看考官,很不安的样子。 “匠人手艺重要,心性也重要。”再次看过一个被考官影响的考生之后,三人走开,秦师傅摇头说。 “专注才出真品。”宋师傅淡淡地说。 朱甘棠点头,笑着说:“就像我们殿试的时候,皇上在上面坐着,难道我们就能写不出文章了?那不能。” 听到皇上两个字,两位师傅同时肃然起敬,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面见天颜,是他们这些普通工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嗯?”朱甘棠抬头看见一人,敛了笑容,缓缓走过去。 他们正好走到了齐坤附近,宋秦两人也很想看看悦木轩这位小少爷的水平。 齐坤跟许问的进度差不多,这时也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正在用外圆刨制作桶壁。 他极为专注,三名考官走过来,他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一样,眼里只有手里的活计,手上动作丝毫也没有变形。 光是看这份专注力,三名考官就同时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木桶桶壁不是那么好做的。它通常由十多二十根木条拼合而成,每根木条都要有一定的曲度,这些曲度最后围起来,要形成一个正圆。 通常来说,就算是很有经验的老木桶匠,也要精心测量计算之后,在材料上做好记号再动手。 齐坤也是这样做的。 木条上可以看见清晰的墨色痕迹,规范严整,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曾经接受过非常正规的教育。 而同时,他手上的动作也非常熟练,使用工具时没有丝毫犹疑,自信心十足。 从他手下出现的刨花均匀笔直,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渐渐成形的曲面匀称光滑,完美符合事前划出的墨线。 这技术,非得经年累月的练习不可。 “不愧是齐坤。” 三名考官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齐坤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最后他们走开,秦师傅轻轻吐了口气,有些羡慕的样子。 虽然大部分师父对弟子都会有些防备,但老实说,哪个师父不想要一个好的弟子,好把自己的一身本事传承下去? 而齐坤,简直是他们心里好弟子的模板。 朱甘棠和宋师傅同时点头,显然也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游移,仿佛在寻找着另一些人。 考试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以为本次徒工试的县物首非齐坤莫属,但现在,他们却不敢确定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俗话总是说得有道理。 头两天考试,他们就已经发现了两个更有潜力的人选。 第一天考试中,用木条制作山水木凳,连用四十一种榫卯的那位;以及第二天考试时,组织带领二十一名考生跟随陆清远做出拔步凉床的那一位。 这两个人是谁,今天这一轮考试会不会再出现类似这样的新人才? 这都是几位考官非常期待的事情。 正文 057 绝活不绝 - 匠心 - 沙包 三名考官巡视了半个考场,正要往另外半个的方向继续走,一个小吏突然匆匆跑了过来,凑到朱甘棠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朱甘棠露出诧异的表情,沉吟片刻,说:“衙里来了一位客人,两位跟我一起迎接一下他吧。” 朱甘棠看着很温和,其实非常认真。什么样的客人,让他连巡场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做了要去迎接? 宋秦二人一闪念,同时应声,跟着一起去了。 在他们正准备前往的前方不远处,许问刚刚刨完最后一根木条,进度明显比齐坤还要更快一些。 许问用圆锯将直面的木条刨成曲面,接着又用蜈蚣锉和刮刀修整了一下,准备开始进一步打磨抛光。 古代没有砂纸,通常是用木贼草来打磨。 木贼草是一种生长在水边的植物,有茎无叶, 茎如长管,灰绿或黄绿色,表面有十八到三十条纵棱,每条纵棱上都有无数细小光亮的疣状突起。 木匠通常就用草上的这些纵棱和突起来对木器进行打磨。 悦木轩提供的木贼草都是晾干的,这也是木贼草最常见的保存方式。许问刚到就把它浸入了冷水里泡着。 其实泡发木贼草通常都是用温水,但现在条件有限,用冷水泡久一点也能达到同样效果。 当然这个时间就要掌握好了,如果没有提前准备好,等到要用的时候,要么就得再等很长一段时间,要么就得没有完全泡发的,打磨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许问的时间算得刚刚好,他从水中捞出木贼草,用指甲略微掐了一下,就发现它几乎已经恢复了原状,可以直接开始使用了。 打磨抛光是个细致活儿,急不来,许问早已被磨出了耐心。 木贼草看着不过是植物,但表面的纵棱突起其实相当坚实,就算红木紫檀这样的硬木也能磨光。 今天他们用来制作木桶的是杉木,木质柔软,稍微多用点力,可能会擦过头留下痕迹。 但现在许问手下一点这方面的问题也没有,青色的草茎与淡黄色的木材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微带弧度的木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亮起来…… 日光渐渐偏移,快到中午时,考场上渐渐出现一些骚动。 木桶制作,本身就是木匠活里比较难的一项,就算熟手木工,也不是个个都会做木桶。 而今天在这里考试的,全是学徒,一个出了师的熟手师傅也没有。相当一部分考生,根本没学过怎么做木桶! 这一场是露天考试,考生之间没有阻挡,并不避人。 木桶制作的流程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具体工艺。不会的考生看看周围其他人是怎么做的,也能跟着一起做做看。甚至基本功足够的,就算没学过也能做得像模像样。 但那些基本功不够的呢?时间越久,他们就会觉得越棘手。 木条怎么由直变曲?曲面的木条怎么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桶壁怎么跟桶底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 最关键的是,前面都还能糊弄过去,最后一项是万万不能的。 那就是往桶里注水,看看这个木桶的实用效果。 主考方非常贴心地给每个考生的工作台下面都放了一桶水,留给他们实验。 只有一桶水,实验几次自己安排。 好几个考生好不容易做完了自己的木桶,看着好像也挺像个样子,水一倒进去就流得满地都是。 最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连改进的方向都找不到! 这些考生顿时有些崩溃,有一个情绪激动,连这里是考场都顾不上了,痛哭失声,一边哭还一边骂:“我就是不会,师父没教过我,我怎么办?我也不想的啊,我也想学的啊!” 旁边一些考生偷偷地看他,好几个人露出心有戚戚哉的表情。 然而,他的伤心一点儿也没有传达出去。没过多久,两名军士走到他面前,以扰乱考场秩序为名,把他赶了出去。 那个考生一抹眼泪,大声道:“我不哭,我不哭不就行了吗?” 军士铁面如山,只是要让他出去。 最后,那个考生用力把手上的东西一摔,愤怒地说:“出去就出去,这个考试根本不公平!” 说完,就昂头挺胸地走出去了。 他走之后,另两个小吏一样的人走到他的工作台旁边,年长那个对年轻的说:“记下他的考号,回头对对名字,以后也不用让他报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年轻小吏理所当然地点头,目光扫向周围。 旁边很多考生都在偷看,触到他的目光,立刻低头。 永久除名徒工试…… 这实在是太大的惩罚了! 刚才那个考生一看就是五级工坊出来的,整个木坊只有一个名额不说,他肯定也是整个木坊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唯一人才。 在现行制度下,三年未出一个正式徒工,工坊将会被视为失去传承,被官府要求关闭。 他这样,影响的可不止是他一个人,而是他们工坊! 徒工试开始实行不过三年,今年可想而知会有一大批五级工坊被关闭。这个考生如果没有更优秀的师兄弟的话,就算不是今年也是后年,他们工坊也一样要没了。 不过,连怎么做木桶都不教的工坊,好像关闭了也没什么? 考生们心里五味杂陈,低头一边忙碌,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五级工坊,要生存下去实在太难了…… 不过,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对许问来说毫无影响。 从头到尾,他一直埋首自己的工作,连头也没有抬过。 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制作的木桶,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之前在锯开连接桶壁的木条的时候,他特意留出了榫卯的位置。将曲面的桶壁粗粗打磨一阵之后,他开始制作榫卯。 其实大部分木桶都是用铁或者其他东西把木条箍在一起的,并不需要榫卯。 而榫卯更适合用在比较平整笔直的连接上,对于曲面并不算太在行。 这些问题对许问来说完全都不是问题,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做那个山水木凳一样,每根木条用不同的榫卯连接,他全部都只用了一种——无水榫。 他很早就听说过无水榫,还是吕城告诉他的,是姚师傅赖以成名的绝活,他甚至因此参与过一件皇家贡品的制作。 当时许问不知道姚氏木坊不过才五级,还觉得是姚师傅这个人很厉害。知道之后他才发现,厉害的不是姚师傅,而是他的这门技艺。 所以,再回想起连天青教他无水榫时的那种随意,就像日常的一次普通教学一样……许问觉得有些无语。 连天青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连人家的独门绝学都会? 许问真的很有些好奇。 不过,无水榫顾名思义就知道它的主要用途就是防水,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许问的杉木巧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有这个打底,这种细致活儿他做得非常快。 ****** 此时,朱甘棠和两位师傅已经到了县衙后院。 今天的阳光非常好,金色的薄光轻轻晒落,照得院中池塘一片炫目。 鱼群纷涌而上,顶开头上的莲叶,争抢落下的鱼食。 岸上那人微微而笑,手拿鱼食,转过身来。 他看向朱甘棠,向他微微点头,叫道:“甘棠兄。” 朱甘棠一直表现得温和从容,这时激动得像是看到偶像的样子,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拜倒行礼:“裘大人!” 那人手一抬,将他扶起,微笑道:“不必如此客气。”说着,他抬眼看向两位师傅,问道,“这两位想必也是本次考官了,甘棠兄请替我引荐一下。” 宋秦两位师傅虽然不知眼前这人是谁,但看朱甘棠的态度也能猜到,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地位还在他之上。 看见对方这么谦和,他俩简直受宠若惊,连忙上前行礼。 他们在工匠里算是比较有文化一点的,但跟文人还是没法比,这个礼行得有点不伦不类,却非常认真。那人面带微笑,行以同样的礼节,让两位师傅惊喜得都有点感动了。 朱甘棠替两人介绍了一下,反过来介绍那人时,只说“裘大人”,并没有介绍得太具体。 裘大人微笑着说:“本官只是路过此处,想看看本县徒工试情况。”他又转向朱甘棠,问道,“如何?” 徒工试的考试情况,在正式张榜之前都是需要保密的。打了这几天交道,两位师傅都非常清楚,朱甘棠是一个非常守规矩的人。 但现在,他却一点这方面的顾虑也没有,坦然道:“的确有几位非常出众的考生,大人请跟我来。” “哦?”裘大人很有兴致的样子,喂完最后一点鱼食,跟着他往里走。 看来这位裘大人跟百工试关系也很密切啊…… 宋秦两位师傅心里有了点谱,态度更加恭敬,一起跟了上去。 正文 058 无箍 - 匠心 - 沙包 许问轻轻一拍,杉木发出清脆的声音,桶壁和桶底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完全看不出一丝痕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子,这才看向周围。 他的进度比较中等,附近其他考生有的已经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正在愁眉苦脸地做注水测试,有的则还在更加愁眉苦脸地制作木桶桶壁。 今天这项考试看上去简单,但难度的确相当大,大部分考生都感到了棘手。 但许问也知道,越是这样的考试,越能拉出档次。 徒工试县试木工类只取三十人,再没有比这样的考试更能得出结果的了。 许问看了周围一眼,抬手道:“我完成了。” “完成了?”旁边一个小吏跑了过来,看了他手上的木桶一眼。 木头干干的,一看就知道没经过过测试。小吏忍不住提醒:“你不先试一下吗?” “不用了,就这样吧。”许问对他笑笑。 小吏好意提醒一下,许问不领情就算了。 他也不多说,拎起木桶,检查了一下上面的号牌,就把它拎到了另一边的空地上。 那里无遮无挡,阳光正好,照在木桶上,向一侧投下阴影。 现在还没人在他之前交卷,许问的木桶立在那里,有点孤伶伶的。 有考生忍不住向那边看了一眼,接着又是一眼。 咦,这桶怎么跟自己做的好像有点不大一样? 对了,它没有用东西箍起来! 悦木轩的东西准备得很齐全,光是桶箍就准备了竹子、铁皮两种。 竹箍没铁箍好,但是铁皮要打出形状,还要开眼上钉,这手艺不是每个木匠都会的。竹箍相对比较简单,而且今天的要求不是耐用是防水,竹箍也够用了。 但不管是竹是铁,许问现在做出的这个木桶摆明了什么也没用,光溜溜就像是整木凿出来的一样。 这样好看是好看了,但大家今天分配到的木段都是一样的,有多粗能不能整木凿谁都知道。许问这样只图好看,回头一提水就散架了,那可就好玩了…… 好几个考生往那边瞥了半天,回头看自己做出的桶的时候突然有了信心。 咱这个,就算不好看,它好用啊! 今天这考试算的是漏水的时间,要的就是好用! 考生们美滋滋地继续干活了,许问能感受得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心情异常平静。 阳光从头落下,带着盛夏的热度。 四周的考生个个都在流汗,但个个也都像是习以为常了一样,偶尔抬手抹一下汗,脸上却一点难受的表情也没有。 他们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聚精会神,有的喜气洋洋,几乎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许问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一个现实存在的世界,绝不是什么幻境。 做完这个木桶,五天之后得出成绩,他就要离开这里。 这一年来他学得很快,学得很多,但只有木匠活儿,只有木匠中细木的一部分。 十八巧到现在,他也只学会了其中两种。 修复一幢建筑,只会这些远远不够。 细木、大木、泥水、石雕…… 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下次学习,他还会来这里吗?什么时候会再来? 说起来,他答应了连林林给她买的东西,多半是没办法亲手交给她了…… 许问眯着眼睛,感受着风从自己身边经过。他不知道此时心中充溢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很想回去自己的世界。 但如果能再回来就好了…… “大人,我做完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许问猛然间惊醒,抬头向那边看。 齐坤举着手,同样把刚刚做完的桶交给了快步走过来的小吏——没有水渍,很明显也没有测试过。 还是那才那个小吏,他拧着眉头看了看齐坤,终于没再问话,点点头就把桶拿走了。 地面上拖下的阴影变成了两个,许问的桶旁边又多了一个。 小吏这才想起来一样,走过来问许问:“交了桶你就考完了,你是留在这里等你师兄弟一起走,还是先离场?” 许问想了想,说:“我还是留在这里等一下人吧。” 小吏点点头,告诫他不能影响别人,让他到城墙下面阴凉的地方等。 许问照着他的指示走过去,没过多久,齐坤也来了。 “兄台。”齐坤向他拱手,态度谦和。 许问一看见他就想起周志诚的手,表现得有些冷漠。 齐坤有点莫明,但什么也没说。 两人沉默地站在城墙的阴影下,看着另一边的考生们。 在他们之后,渐渐也有些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把做好的木桶交了上去。 这些人还是没有许问和齐坤这么自信大胆,都是灌过水发现没有问题才上交的。当然,出于做法, 这个没有问题只是暂时的,没有经过前期后期的处理,时间一长,总还是会漏水。他们也只求时间再长一点就行了,不求它能经年累月地使用。 他们过来就跟齐坤打招呼,好像每个人都认识他一样。 对待每个人,齐坤都很有礼貌地回礼交谈,非常诚恳,一点不耐也没有。 许问在一边看着,渐渐有些皱眉。他看得出来,齐坤的诚恳不是假装的,是实实在在地发自内心。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是这个人装得太像,还是另外有什么内情? 也有人来跟许问说话,首先打听的就是他的来历。听说“姚氏木坊”四个字的时候,好几个人都一脸疑惑,显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结束考试过来,他仿佛认出了许问,拉着几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那几个人恍然大悟,转头打量了一下许问,轻轻嗤笑了几声,再没人过来了。 许问用膝盖想也猜得到他们在说什么,无非就是马棚生之类的。他安之若素,一点多余的反应也没有。 “考试结束之后,距离正式放榜还有五天时间,请问你和你的师兄弟们有安排了吗?” 突然间,齐坤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许问愣了一下,转过头,发现对方正友好地看着他,礼貌询问。 “?”许问疑惑地看他,没有回答。 “悦木轩在于水县另有一个木匠会所,规模不大,专门接待同业。如果你们没有安排的话,可以到那里去住几天。”齐坤和声说。 明明才被许问给了冷脸色,转眼他又过来想要帮忙,好像还是真心的,这个人…… “不用麻烦,周志诚师兄已经给我们找好了落脚的地方。”许问想了想,平静地说,同时用眼角余光看齐坤脸色。 果不其然,周志诚三个字刚刚入耳,齐坤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 他咬住嘴唇,震惊看着许问,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原来如此……有安排就好……”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突然间又补充了一句,“有需要的话,还是可以到悦木会所来找我,我这几天都在那里。” 他这句话是许问真没想到的,他诧异地看向齐坤,对方没有看他,脸色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血色。 许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考生的方向,在心里沉思。 看来齐坤跟周志诚之间的确有什么过往,这个过往对周志诚来说固然是重大的伤害,对齐坤来说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最关键的是,齐坤好像真的不是什么刁蛮任性的富二代,甚至也愿意鼓起勇气面对周志诚的事情。 一年之前,周志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跟齐坤有什么样的关系,中间又有什么样的内情? 这时候,许问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时间渐渐过去,一个接一个的考生起身“交卷”。 考场的空地上,许问做的那个木桶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的“伙伴”。 未末申初,也就是下午两点多三点,各门类各考生所有的作品全部摆在了那里。 今天考的全是基本功,要做的东西相对比较简单,各人完成的时间也比前两天考试稍早一点。 十大门类里,木工是最大一类,作品也最显眼。 这时候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木桶在阳光下暴晒,散发着杉木特有的光芒。 此时,城墙上响起了脚步声,许问抬头,看见三位考官再次出现在城墙上。他站的位置刚刚好,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朱甘棠在往后面看,同时拱手行礼。 许问比划了一下他行礼的手势,心里有点诧异。 主考官已经是这场徒工试最大的人物了,他这手势……在他后面又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正文 059 赌吗? - 匠心 - 沙包 有没有大人物跟许问没有关系,朱甘棠等考官的到来,代表着他们将对这一轮的考试成绩进行评判。 前两轮考试全是对作品进行评分,主观性相当强。 而这一轮,只有一个评分标准,那就是木桶防水的时间! 这个标准实在太直观了,实不实用、有没有漏水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考完之后还没有人赶他们离场,显然是允许他们在这里旁观的。考生们当然也不会主动要求离开,全都想在这里看个结果。 朱甘棠站上墙头,没有多话,只是向下点点头。 “先来看看木工类的结果。上钟。” 两个彪形大汉抬着一尊巨大的西洋钟上前,摆到了木桶跟前。 “计时。” 几个小吏一手拿着一本帐册,做好了准备。 “倒水。” 哗啦一声,缸中清水被军士一一倒进各个木桶中。 许问周围,考生们纷纷骚动起来,他们向前涌,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被拦住不许再往前之后,他们又伸长了脖子,看上去像一群准备下水的大鹅。 那边的情况许问也是很关注的,他左右一看,人群挤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隙也没有。 “这里这里。” 人多力量大,姚氏木坊这次来的人真不少,直接占了一块地方,招呼许问过去,给他留出了最好的位置。 “木作丙丑十号,零分!” “木作乙子七号,零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接二连三的报名声已经从木桶的方向传了过来。 “这么快!”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轻呼出声,有人却面红耳赤,抿紧了嘴唇。 许问顾不得多想,就站在齐坤旁边往那边看。 果然,已经有一部分结果出来了。 木桶质量过不过关,灌水检测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一些考生根本没学过圆作,勉勉强强做出了一个桶,看着也许还有个桶样子,但根本就没办法装水。 缸很大,军士往里灌水的时候没有留力,水哗啦一下灌进去,有的马上就沿着桶壁哗啦啦漏了出来。最后水灌完,桶里残留的连个可以照人的水面也没有。 这种显然是没办法得分的,小吏们上前,检查桶沿上的号牌,直接了当地给它们判了个零分。 清水一桶桶地倒进去,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一轮倒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水桶被判了零分,直接淘汰! “我没学过圆作啊。”一个考生的声音在许问不远处响起,带着明显的哭腔,显然是被打零分的其中一员。 他旁边的其他人都是一片沉默,没有说话。 “回去再好好练一练,明年再来。”过了一会儿,有人安慰他。 “我师父是打家具的,谁能教我啊……”那个考生的哭腔更加明显,委屈极了。 他一个人孤伶伶地站着,显然,这也是一个五级木坊的学徒。 许问往那边看了一眼,突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之前他就听吕城说过,徒工试的结果对各工坊有什么样的影响。但那时,吕城强调的是自己的前途,他师从连天青,没把自己当成姚氏木坊的一员,也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徒工试应试的人这么多,过关的这么少,又对各工坊的未来有着这么严重的影响,这根本就是不给五级工坊活路啊! 哪家工坊能保证自己每年都能出一个人才,三年过三关通过徒工试进入百工会?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引导,要求小型工坊合并,扩大自己的规模? 然后呢?不愿意合并的小型工坊能不能继续存在? 是仅仅不能继续参加徒工试,还是必须解散? 还有更小规模的工坊,家庭式的那种呢? 它们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以后呢? 许问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也许是因为,他以前对它的兴趣太小了的缘故吧。 ****** 木桶存水的时间底限是一刻钟,这个时间段内发生漏水现象的,全部都是零分。 这一刻钟,就淘汰了至少一半的木桶。 现在留下的木桶,大约还有一百五六十个。 有一部分考生看到结果就直接退场了,但大部分仍然留了下来,准备留到后面看看人家的作品是什么样的。 “咦怎么回事?”有一个人突然提高了嗓门,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这声音有点熟,许问也看了过去。 是东都木场那个人,他听别人叫过他的名字,叫钟无病,名字很有趣,跟历史上那个著名的丑女只差一个字。 结果这位钟丑男也正在看他,还是有点那种鼻孔里看人的样子,但明显比之前谨慎多了。 “你小声点……怎么了?”他一个同伴一边提醒一边问。 “那个光秃秃没箍的桶……也还留着。”钟无病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太安静了,木工类考生们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箍的桶,当然就是许问做的那个。他第一个交,就放在所有桶的后面,直到现在桶少了才露出一个角。 这个桶没有桶箍,桶壁木条连接得非常紧密,完全看不出缝隙,在阳光下像暖玉雕成的一样,有一种无瑕的美丽。 也正是因为这种无瑕,能够更清楚地看见桶壁的痕迹——没有水渍,一点也没有。 这样看起来,这个桶通过第一个一刻钟绝不是问题。 “啧。”钟无病有点不太爽,瞥了许问一眼,嘀咕说,“好看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个样子货。” “就是……”他的同伴正要说话,许问突然转头看着他们,面带微笑地问道:“要打赌吗?” “打,打什么赌?”钟无病很不适应这种正面直怂,顿时有点色厉内荏。 “我们姚氏木坊二十一个人,你们东都木坊四十个人。论人数,你们占优。我们就让你们占这个优。我们二十一个人的总分数能超过你们四十个人,就我们赢;否则就是我们输。怎么样,赌不赌?” 许问直视钟无病,目光清亮,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并不像是拒人而远之的样子。但钟无病从这样的笑容之下,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威胁感,不太强烈,却让他忍不住有些瑟缩。 事实上,许问定的这个赌约对钟无病他们来说是很有利的。 他们是三级木坊,一共有四十个人参加徒工试。三级木坊的规模比五级更大,收的弟子素质也更高。四十个人对二十一个人,三级木坊对五级木坊,还是算的总分,怎么看怎么有优势,钟无病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的。 但现在正对着许问的眼神,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干笑了一声,说:“赌,赌什么赌。这是在考场,不是在赌坊!这么严肃的场合不要说这种事情,小心兵大哥把你们全抓起来啊!” 他又哼了一声,慢慢地踱进了人群里,把自己从许问面前移开了。 钟无病的同伴没有他这种感受,心里都在奇怪。 这不像这小子的风格啊! “为什么不赌?稳赢的局!”有个师兄拉住钟无病问。 “有什么好赌的,一群乡下泥腿子,有什么能拿出来跟我们赌的吗?叫大人们听见了,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欺负人,平白添了坏名声。”钟无病振振有词。 他同伴一想,说:“也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全。” “那当然。”钟无病脸上得意洋洋,背地里却抹了把冷汗。 ****** 一刻钟之后,进入第二批次。 成功通过第一批次的木桶全部拿到了十分,再通过第二个一刻钟,就能再加十分。 到这时,漏水漏得太严重的木桶已经全部被淘汰,留到这时候的都是相对做得比较好的。 军士们上前把木桶挪了个位置,挪到了比较干的地方。 现在考生们已经知道了,只要渗出桶壁的水在地上留下湿渍,就立刻会被淘汰。 这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五名军士不时巡逻监视,把不符标准的木桶移出来。三名考官则暂时离开,开始检查其他门类的考试结果。 木工类这边暂时安静了下来,考生们屏息凝神盯着那边,任何一点湿渍的扩大都会让他们发出轻轻的惊呼或者叹息声。 这一批又淘汰了近一半,场上剩下的木桶还剩九十个左右。 数量比较少了,留下的是哪些也看得比较明白。 钟无病紧盯那边,默默计数,突然间又出了一身冷汗! 正文 060 没人说了吧 - 匠心 - 沙包 赌约虽然没有成立,但却把考生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时候在计数的绝不止钟无病一个人。 他们不知不觉还是开始比较东都木轩和姚氏木坊。 哪个木桶是自己做的,考生们心里都挺有数。他们指指点点,没一会儿就把绝大部分木桶对号入了座。 “这个是我家的。嗯,仪程坊。” “悦木轩一个。” “东都木轩一个。” “这个是我的,我是秦家坊的。” “……” 东都木轩的学徒原本都有些趾高气扬,随着桶的主人一个个被找出来,他们的气焰越来越低,直到最后简直有点怂了,还有更多的不可置信。 最后统计下来,东都木轩四十个人留到现在的只有八个,而姚氏木坊二十一个人,却足足留了二十人下来! 还好钟无病没有答应赌约,不然根本不需要等到比赛最后,现在几乎就能决出胜负了。 钟无病的脸色非常难看,完全没有幸免于难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唇,接着又闭上,只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在掌自己的嘴。 姚氏木坊的人默默站在一边,沉默而平静,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骄傲。而正是这种平静,带着更加强烈的力量。其实直到现在,他们的身上仍然散发着一些不太好闻的气味,但现在,却没什么人会对这个发出质疑了。 “才第二批,谁留到最后还不知道呢……”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偷偷摸摸地发出质疑,很多人下意识地去找是谁说的,这个人这句话还没有说话就彻底没声了。 “那就等等看吧。”许问并没有回避这不知何人的质疑,他平静地说着,目光直视前方。 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过了老半天才有人再次说话闲聊。 没人再提这件事,但看无数不时瞥过去的视线就知道,此时的他们,不可能再不把许问这一群人放在眼里了。 许问一直看着那边,一脸的若有所思。 突然,在他身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也没学过圆作……真没想到会考这个。”吕城一脸纠结,小声在他旁边说。 姚氏木坊来了二十一个人,第一个一刻钟过去,留下二十个木桶,就代表有一个人被淘汰了。 那个人正是吕城。 刚开始来参加徒工试的时候,面对旧木场这些徒弟,吕城心里还多少有点优越感。 他是大师傅的徒弟,这些人师从的不过是分场的一个帮工师傅。他是正式拿到名额来考试的,许问他们不过是走后门进来的。 但随着时间过去,他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他第一次知道姚氏木坊不过是最底层的五级木坊,只有一个名额也是因为这个。他开始设想,假如他真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到这里来考试,面对人家几十个一起的同门,简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外部的压力越大,内部的凝聚力越强。 这段时间以来,他跟旧木场这些学徒越来越亲近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的。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在不断的相处过程中,他内心里也有某些东西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了…… 所以现在,他看见许问他们全都留着,只有他一个人被淘汰,他简直有点惶恐了。 同时他心里也在吃惊。 旧木场二十个学徒所做的木桶全部保留,这表明,他们不仅学习了木桶制作,基本功还足够的好! 旧木场那位连师傅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吗? 想当初他还跑去阻止许问让他慎重考虑…… 是许问一早就看到了这一切,还是他的目光太过短浅? 吕城一直自以为机灵,现在却开始深深地怀疑起了自己…… 许问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他一句。吕城开始正式学习木工也才一年,不够时间面面俱到,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他现在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现在情况非常明显,场上总共留下的木桶一共八十九个,姚氏木坊二十个,其他剩下的六十九个木桶,几乎全部都是三到四级木坊的,五级木坊除了他们,总共只留下了两个人。 而且看上去,他们本来就学的是圆作,前面两项考试的成绩怎么样都很难说。 这样看来,最终通过徒工试的,绝对大部分都是三四级木坊的。 为此,五级木坊想要存续下去,只有合并成为更高级的木坊。 这大概也是这里的官府要想的结果吧。 ****** 西洋钟滴答滴答,钟无病僵着脸,不时瞥一眼钟,又瞥一眼木桶的方向。 虽然知道可能性已经不是很大,但他的心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越到后面分数越高,没准他们八个人就能搞定那边二十个人呢? “无病,你看那边。”旁边一名同伴很小声音地跟他说。 钟无病漫不经心地转头,随便看了一眼,视线立刻粘上去了。 那边朱甘棠和两个工匠师傅从城墙上走下来了,正站在一堆书画面前,指指点点地看。 钟无病知道那是书画裱糊类的考试成品。这种东西肯定没有他们木工做木桶来得这么直观,近距离看也正常。 不过他关注到的是朱甘棠身边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青色布衫,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阳光洒落下来,钟无病看见了他的脸,他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好像是什么大人物……”同伴盯着那边,很小声地问。 朱甘棠对那人的态度,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亲切中不失恭敬,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作品,绝对是以那人为主。 “他竟然也来了……”钟无病喃喃说。 “这人是谁?你果然认识。”同伴羡慕地说。 钟无病没有说话,目光嗖地一下回到了还留在场内的木桶上。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给这位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算可能不会有什么直接的好处,间接的好处也是大大的。 现在的他,突然比之前更加迫切地想要取得一个更好的成绩了。 他的记性不错,现在哪个桶是哪家的,基本上都能记得。 他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这些木桶,在心里默默计起了数。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心几乎沉到了底。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东都木轩的八个桶,只剩下两个,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他们门内一个非常拔尖的师兄的。 仪程轩全军覆没。他们虽然是三级工坊,但不是什么都做的。如同其名,他们主做祭器和木雕,专业不对口实在是他们的硬伤。 悦木轩底蕴的确很深,到现在还剩下十二个。不愧是有望晋级二级工坊的佼佼者。 但最让人不可思议的还是那个走后门的五级姚氏木坊。 他们的二十个桶到现在还留着十六个,完胜三个三级工坊! “我,我,我的桶,桶,还,还在!” 许三太激动,结巴得比平时更厉害了。 “嗯。”许问笑着向他点头。 这一年来,旧木场这些学徒的勤奋认真他都看在眼里,这本来就是他们应有的回报。 “我不行,我被淘汰了。”钱明摇头说。他脸上倒没什么沮丧的表情,思考着说,“做的时候就有感觉了,有个工序拿不太准。就是……”他把那个疑问对着许问说了一遍。 许问听完,沉吟片刻,摇头道:“的确有点问题。” 接着,两人竟然就在这里小声讨论起实际的技术问题来了。 旁边其他师兄弟凑到跟前认真听着,没一会儿也加入了讨论。 吕城惊讶地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心里羡慕的感觉比之前更重了。 现在没人再说我们是走后门来的了吧……他往另一边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正文 061 草纸与宣纸 - 匠心 - 沙包 从第五轮开始,所有木桶渗水的速度同时变慢,可见留下的木桶质量比较平均,短时间内很难出现明显差别。 这种时候,不免有人开始犯嘀咕了:“这样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你也可以不用等,反正五天之后会出最后结果。”旁边的人斜他一眼,淡淡提醒。 “嘿嘿,都等到现在了……”那人讪笑两声闭了嘴。 他们的确可以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衙门的不赶他们走,他们就绝不会走。 五级木坊打败三级木坊这种事情,可不是时时都会有的。他们甚至有了一种大胆的想法,想要等着看看——本次县试的县物首,没准也会花落旁家? “唔?对了,这边结果还没有出来。”一个声音陡然扬起,是朱甘棠他们又回来了。 考官们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还有这么多桶留到现在了?这次的小兄弟们功底很扎实啊。半个时辰了,可以二验了吧?” 秦师傅夸完考生,转头去问朱甘棠。 “可。”朱甘棠一声应诺,考生们还在莫明其妙,秦师傅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裁成纸条的草纸。 他招呼了一个小吏,带着他走到桶边,弯下腰,把纸条贴在了桶侧。 草纸吸水,纸条正中央立刻出现了一点湿痕,不久扩大,最后快要扩到一半时,停了下来。 秦师傅一笑,直起身子拖长声音道:“过——!” 小吏悬笔于纸,没有下落,跟着他一起走到下一个木桶的位置。 人群里,一个考生松了口气。 很明显,主考方这是在控制进度。 有些桶就算有点渗水,渗得太少也可能没办法短时间在桶底形成有规模的水渍,就需要用其他手段来进行检查。 为此,主考方安排了“二验”,也就是第二阶段的检查方法。 草纸易吸水,少许水渍也能检查出来。只要桶壁渗出的水多到一定程度,一样会被淘汰。这也并不违背朱甘棠一开始宣布的规则。 果然,下个木桶桶壁的水很轻易地把草纸浸湿了一半,秦师傅对着小吏摇了摇头,小吏迅速在帐册上记下了它的编号,接着这个桶就被提了下去。 秦师傅在木桶间漫步,不时弯下腰贴张纸。 用这种方法,转眼间又淘汰了十余个桶出去。 不久,他走到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箍桶旁边,考生们聚精会神看着他的动作,这时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又专注了几分。 之前那段时间里,所有的木桶基本上都已经对号入座,这个桶——正是齐坤的! 纸条贴上去,秦师傅睁大眼睛,轻“咦”了一声,与此同时,相当一部分眼神不同的考生也发出了一声“噫”的惊叹! “怎么了怎么了?”另一部分眼神不好或者位置不好的考生急着小声问。 也不需要他们问了,接着秦师傅就直起了身子,对着他们亮出了纸条。 纸条无比干燥,上面一点湿痕也没有! 这就是说,经过了这么久,齐坤的这个桶还是没有渗水——一点也没有。 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木桶,是在缺少条件、没有前置与后置处理的情况下急就章做出来的桶,它本来就很难持久! 齐坤脸色平静,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像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一样。 “功底不错。”秦师傅赞了一声,把那根纸条递给小吏,继续往前走。 齐坤是第二个“交卷”的,在他之前第一个交的是许问,因此许问的无箍桶就在他旁边紧挨着。 秦师傅看清许问的桶,眼中就有异光微微一闪,手也微微一动,好像想把它提起来细看,又强忍住了那种冲动。 他还是老样子往上贴纸条,这一贴,又是“咦”的一声,又是“噫”的无数感叹! 一模一样,纸条上同样没有湿痕,干燥笔挺得像是刚从仓库里拿出来裁好的一样。 一个没有箍的桶,纯靠榫卯连接的桶,防水性能竟然能好到这种程度! “还好没跟他赌……”钟无病庆幸,心里同时又有点酸酸的。 一个五级工坊,凭什么可以出这种人才? “了不起。”秦师傅再次赞了一句,跟对齐坤那个时用词不同,傻子也听得出来更欣赏哪一个。 许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齐坤,只见他紧盯着自己的桶,两眼放光,不仅没有不忿嫉妒,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宝物一样! 这种反应…… 许问再次轻轻皱了皱眉。 这一批,秦师傅大约又淘汰了一半的桶,现在留在场上的还有三十九个。 还好这一次,姚氏木坊也跟着一起被刷下来了不少,不过还是留了十个桶,继续远超三级工坊。 “我也不行了。”旧木坊一个学徒遗憾地摇头。 对他们来说,这也许是一生一次唯一的机会,但此时,他却并没有显得太过激动。 一方面是因为这只是三天考试的其中一轮,最终的成绩还要综合前两天的结果。 另一方面,经过这次考试,他本身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技不如人,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有多练了!”钱明慨然道,其他人一起点头,相视而笑。 许问看着那一张张豁然的脸孔,心脏突然加重了跳动,好像有某些东西从深处萌发出来,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 检查完全部的木桶,秦师傅收手走到一边,正色宣布:“一刻钟后,三检。纸湿三成,即为出局。” 不知为何,这一次,三位考官和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边,跟着他们一起等了一刻钟,等来了下一次检查。 一刻钟后,宋师傅上前。 还是一样的草纸,只要湿过三分之一,就要被淘汰,标准比之前更加严格。 宋师傅检查的方式跟秦师傅有些不同。 他纸条贴上去就走,完全不多停留。等到全部纸条贴完,他才转身回来,从第一个桶开始看。 “三成,出。” “两成,留。” “四成,出。” “五成,出。” 他检查得太快了,小吏跟在他后面,写都写不过来的感觉。 很快他就走到了齐坤的桶旁边,撕下上面的纸条。 “无渍,留。” 考生们小声哗然,连自己的成绩也顾不上了。 又是没有水渍!齐坤也太牛了吧! 宋师傅没有表情,继续前行。下一个就是许问的桶。 “无渍,留。” 考生们的哗然声更大了一点。又是无渍,这也是个牛人啊! 而且这桶还是有榫无箍,怎么感觉比齐坤还要更牛一点…… 许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齐坤,对方目光灼灼,视线简直没法从那个桶上移开。接着他快速往这边看了一眼,那表情,许问相信如果不是这是考试现场,他都要冲过来询问自己桶的做法了。 齐坤这个人……许问的心里疑惑更盛。 ****** 考官们还是没有离开,继续旁观木工类考试情况。 现在正是盛夏,天气非常热,即使站在阴凉地方,也会瞬间出一身大汗。 但即使如此,考官们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不远处,对着这边指指点点,正在说着什么。 十大门类,唯独对木工类如此吗? 这代表了什么? 许问往那边看了一眼,心中一闪念。 又一个一刻钟过去了。 至此,进入第七个一刻钟,能在这一轮继续留下来的,将会得到七十分。 这一次,朱甘棠亲自上前。 而他手上拿着的,不再是粗糙的草纸,而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 草纸吸水,但比起宣纸来就差远了。 最关键的是,草纸厚,宣纸薄,前者要吸水到一定的程度才能看出痕迹,而后者,几乎沾点水气就会皱起来,对水的反应非常明显。 朱甘棠的检查方法跟宋师傅一样,先用一丁点浆糊把纸贴在桶壁上,等全贴完了再回来一个个地看。 他亲手做完这一切,不时蹲下站起的动作显得有点笨拙,但这时候没一个人会嘲笑他,全都在紧张地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这种检查方法,估计没几个桶会留下来吧? 也不知道齐坤和许问那两个会怎么样…… “过半,出。” “三成,留。” “过半,出。” 果然,用宣纸就太明显了。朱甘棠说的“过半”还是客气的,大部分宣纸在撕下来的时候完全湿透了,直接撕成了一团糊糊! 少部分情况相对好一点,湿气浸润宣纸,让它整体变得非常绵软。只要不软到撕下时无法成形,都算过关,能继续留下。 最令人关注的当然还是齐坤和许问的桶。 朱甘棠走过去,弯腰撕下一张。 “无渍,留。” “无渍,留。” 连续两次宣布,用词一模一样。 朱甘棠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跟考生们比起来,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有时候越是内行,越知道一件事中间的难度。 都这个时候了,连宣纸也测不出来湿度? 这两个人简直太妖孽了吧? 尤其是许问,连桶箍也没有用,纯用榫卯,这是怎么做到的? 第七个一刻钟过去,在这种严格的检测方法下,留下来的桶只剩十二个。 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其余十个桶哪个是哪家的了。 所有人关注的只有一件事情—— 齐坤和许问的那两个桶,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正文 062 留! - 匠心 - 沙包 第八个一刻钟,留下了五个桶。 齐坤和许问的桶仍然毫无湿渍,撕下来的时候笔挺挺的,似乎连浸润出来的湿气也没有。 第九个一刻钟,只剩两个桶。 齐坤的和许问的。 试末判卷到此为止,已经经过了一个多时辰,足足两个多小时。 一个没有经历过脱脂与干燥处理,也没有用水浸泡使其膨胀再烘干、用桐油进行表面处理的木桶,竟然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滴水不漏! 齐坤的基本功的确厉害,但还可以理解。 毕竟传闻里,他可是从手能握物开始就已经接触木料了,几乎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但许问呢? 一个五级工坊的学徒,凭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这桶连箍也没有……他是怎么做到的? “当……当……当……当……” 此时,西洋钟突然开始报时。 钟盘上方弹出一个小舞台,舞台上两个小人相对而立,其中一人拼命敲锣,另一个人则吹着唢呐。 锣声十八响,下午六点了。 考生们的注意力全部被钟上小人吸引了过去。 “这是西洋工匠技艺,只要整点,就会有人出来报时。”有见多识广的跟旁边同伴宣传。 “是用的机簧吧?真是巧妙!”这是更见多识广一点的。 不过在这里更多的是乡下土包子,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好像看见天大的稀罕事一样。 西洋钟,中式布景,倒是有趣。 许问也很久没看过这样的老式钟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看上去跟旁边的土包子也没什么两样。 下午六点,阳光仍然明亮,但已经开始略微显出一些暮色。 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考生们都觉得有点脚酸了,但一个要走的也没有。 他们都想等着看看,一个齐坤,一个许问,究竟能留到什么时候,谁会先一步出局! 所有目光集中在仅剩的两个桶上,第十个一刻钟,宋师傅再次上前。 到这时候,他们用的都是宣纸了。只要桶面上有一点水汽,能就马上看出来。 然而还是没有,两个桶同样坚挺,两张宣纸笔挺无痕。 一百分! 第十一个一刻钟。 一百一十分,两桶皆是。 一百二十分。 一百五十分。 考试结束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了,天色从白变黄,再从黄变红,最后全黑。 校场上燃起了火把,把两个桶的位置照得灯火通明。 考生们隐身于黑暗里,还好大家都是工匠出身,挺能站的,他们不时交换着双脚,还是没一个人走。 他们舍不得走。他们有预感,今天要看到大事情了! 一百六十分,一百七十分,一百八十分。 月亮升上天空,渐渐往中间偏移。 考生的肚子里发出了咕噜声,接着咕噜咕噜地连成一片。 朱甘棠首先有点站不住了,他叫人搬来了小杌子和两筐馍,发了考生们一人一个。 考生们屁股下面有凳子,手里有馍,心里安定了不少,啃着馍继续往下等。 考官们也都还在,朱甘棠坐着,宋秦两位师傅都站着,令人意外的是,那个疑似大人物也一样站着。 明明看上去是个读书人,站了这么久,他却并没有什么疲色,神情间一派从容自若。 许问抬头看见,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晚上八点半,第十九个一刻钟,秦师傅再次上前。 同样的工序,两张纸条贴上桶壁,几息后取下来验看。 到了现在,秦师傅仍然非常认真,先后顺序一点也不会搞错。 先是齐坤的,他举纸齐眉,透着光看。 此时,他神色突然一整,高声道:“纸湿一成,留!” 终于湿了! 考生们同时精神大振,不约而同地看向齐坤,连许问不能免俗。 齐坤好像早就有心理准备,他表情平静,还微微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这么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 许问有些意外。 其他考生可能不觉得,他是非常清楚的。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极限在哪里,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齐坤如果不是装逼,而是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非得经历长时间反复刻苦的训练不可。 这样的人…… 他盯着齐坤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无渍,留!” 片刻后,更加高亢的声音扬了起来。 考生们的骚动更加明显。 许问的桶还是没有渗水?都这个时候了? 这也太厉害了吧! 八点四十五,第二十个一刻钟。 桶漏水这种事情,只要开始了,基本上就不可能逆转了。 “纸湿三成七分,留!” “无渍,留!” 九点。 “纸湿四成五分,留!” “无渍,留!” 九点一刻,所有考官与考生全部集中了精神。 看刚才的趋势就知道,齐坤的桶已经撑不太住了。当然,到现在为止,桶壁渗水还能不马上浸湿整张纸,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厉害了! “纸湿过半,出!” “无渍,留!” 果不其然,朱甘棠的声音如约而起。 齐坤桶壁的渗水超出标准,被淘汰出局! 唯一留下来的胜利者,只有许问一个人! 按照本场考试的规定,留到最后的能多加二十分。 不过就算不加这个,这个桶坚持了二十二刻钟,每刻十分就是二百二十分,远超齐坤以外的其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许问身上。他似乎并不意外,身姿挺拔,犹如月夜劲竹。 “真好看。” 考生们不会使用风姿卓然这样的词汇,他们只是非常朴素地这样想着。 但同时,大家的心里也升起了一个疑惑。 到现在为止,许问的无箍桶还没有渗水的痕迹。它究竟可以撑到多久? 难不成,就算没有经过各种处理,它也是一个可以长久使用的木桶? 考官们显然也很好奇,他们小声讨论了几句,朱甘棠扬声道:“至今,编号为木丙十四的木桶仍然没有出现渗水现象。经吾等商议,此桶将被放到县衙门口,派军士守卫,直至桶壁现出水渍为止。” 考生们顿时放心了,决定先回去吃饭睡觉,明天一早就过来看。 要是明天早上它还在,那真是牛逼大发了! 朱甘棠又说了一下五天后张榜登名的事情,考生们纷纷应诺,列队离开了这里。 “厉害啊许问。”旧木场学徒一个个上前,每人都轻轻擂了许问的肩膀一拳。 轮到吕城的时候,他没有动手,而是盯着许问看了半天,接着轻轻哼了一声,撇过了头去。 他本来已经跟许问和解,算得上是半个朋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的心里又有点酸酸的, 不太想跟他说话…… 人群鱼贯而出,现在九点多,对古代人的作息来说已经算是深夜了。 考生们打着呵欠,还在聊着今天考试的事情。 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校场上安静下来。 “小坤?你怎么还没走?”朱甘棠正要转身离开,看见队伍最后留下来的一个人,意外地问道。 “朱大人。”齐坤恭敬行礼。 “三天考试都已经结束,现在叫我朱伯父就好。”朱甘棠和气地摆手。 军士们正在收拾校场上的东西,一人搬起许问的桶向外走,秦师傅跟在旁边叮嘱了几句,朱甘棠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他收回目光时,看着齐坤正渴望地盯着那边,好像想凑近了看一样。 这孩子这种眼神,他可见得太多了…… 朱甘棠微笑起来,招呼了齐坤到身边,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早就已经没事了,就是姐姐担心,一直没放我出来。”齐坤认真地说。 “她也是担心你……这次考试你的表现相当不错。”朱甘棠说。 “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现在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还差得远。”齐坤很平静地说,有点跃跃欲试,完全没有不甘。 “……你能这样想,很好。”朱甘棠欣赏地看他。 齐坤又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正文 063 深夜面店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刚刚出去考场就看见了周志诚,他正在外面徘徊,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半是疑惑半是担忧:“怎么搞得这么晚,出了什么意外吗?” 考试还没结束,他就过来接人了。结果听到考试结束的磐响,也有人陆续出来,却一直没看见自己家的。他向门口守卫打听的,守卫打量了一下他,不耐烦地让他站远点,没人回答。周志诚从那时候等到现在,等了几个小时了。 他听完原因,松了口气,连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饿了吧?走,先去填填肚子。” 他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跟许三他们差不多同龄,但站出来招呼他们的样子却真的像个兄长一样,诚挚又关切。 “周师兄你不知道,许问可牛了!”吕城兴奋地拉住周志诚炫耀,周志诚拍拍他的脑袋,“边走边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他带着一群人往外走,许问跟在人群里,听着吕城眉飞色舞讲今天考试以及考完后发生的事情,周志诚认真听着,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说起来,吕城之前,姚氏木坊唯一准备参加徒工试的就是周志诚。就算姚氏木坊只有五级,周志诚也算得上是百中选一、被寄予厚望的人才。 结果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被意外变故直接击毁。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温和地对待周围的每一个人,听到许问在徒工试中大放异彩,也只有惊讶与喜悦,一点怨怼也没有。 这样的人,不应得到这样的遭遇。但是,疑似导致这一切的齐坤…… 许问正在深思,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你……” 他一抬头,看见他们刚刚走到县衙后面的一个巷子里,齐坤正从一个转角走出来,迎面撞上了他们。 周志诚正面带微笑地听吕城说话,一见到他,笑容顿时消失,脸色沉了下来。而齐坤脸色也是一变,“你”了一个字之后,慢慢放松下来,开口道:“周兄, 好久不见……” “我们走。”周志诚冷着脸说,拉着他们从齐坤身边路过,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 吕城看见齐坤,脸上立刻现出怒色。他想要往那边迈出一步,却被周志诚抓住不让动。他忿忿不平地小声说:“师兄你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他只有一个,揍他一顿也没人知道!” “少胡说!”周志诚低声教训他,接着又说,“五天后放榜,不要随意生事。” 两人声音都不大,但此时巷子里实在太安静,齐坤不可能听不见。 然而,他从头到尾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姚氏木坊的人从他身边路过,许问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身影在屋檐的阴影里显得非常幼小,还有点孤伶伶的。 ****** 少年人事不挂心,什么事都忘得很快。 周志诚把他们带到县衙后面的一家小面店里,拿了一串钱子儿给老板,让他下面。 老板呵欠连天地接过钱串,把半开的门拉得大了一点,让他们进去。 夏夜清凉,面馆里仍然热腾腾的,二十多个半大小子坐进去,把不大的小馆子挤得满满当当。 老板往灶里塞了把柴,没一会儿锅里的水就滚开了,他娴熟地抓起面扔进锅里,一边煮面一边教训他们。 “我早该关门了,你们师兄非让我留着火,让你们下了考能吃碗热汤面。”他用勺子敲敲锅沿,又打了个呵欠,“不然我早睡觉了,明天鸡叫还要起来开早市呢。” 周志诚连忙站起来向他道谢,老板满不在乎一挥手,又用勺子划了个圈,点了点许问他们,“谢什么谢,该谢我的是他们!要不是看在你们师兄对你们的情份上,我才不赚这个钱!” “我们师兄对我们好,我们早就知道!”吕城不轻不重地顶了老板一句,转头就先倒了一碗水给周志诚,“师兄你渴了吧,你喝你喝!” 周志诚把水塞回给他:“我在外面有水喝,倒是你们,考了一天渴了吧,先喝点水垫垫,面一会儿就好。” 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光,转头看了许问一眼,又去问吕城:“后来怎么样,你刚才还没说完。” 吕城再一次眉飞色舞,拿起一根筷子,绘声绘色地说:“后来,主考官们又回来了,拿着草纸往桶上一贴,哇,纸马上就湿了……” 周志诚聚精会神地听着,越听越是高兴,最后一拍桌子,说:“我们回去就睡,睡完明天一早再回来看看许问的桶还在不在!” 大家一起点头,都在说:“好好好,明天过来看!” “你们不是要去街上看看,再给家里捎点东西的吗?别耽搁时间了吧……”许问本来挺淡定的,被一群人连续夸,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费事不费事,不管能不能过徒工试,到老了我都可以跟我儿孙说。想当年你们老子参加徒工试,同门小师弟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对哈哈哈,咱们一个五级木坊,单这项成绩比人家三级木坊还要好,牛气冲天!” “而且也没多少东西要买,一会儿就转完了。” 不是没什么东西要买,是没钱买。 听话的习以为常,说话的人也有口无心,大家都习惯了,没什么人介意。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继续说,说着说着,话题略微有些转移。 在场这些年轻人多少都有点技术宅属性,今天等成绩的时候,大家略微讨论了一下木桶制作乃至圆作技法的细节,但时间不对,没讨论过瘾。 这时候大家又把话题转到这里来了,交换着今天考试里的心得,聊得兴高采烈。 “噗哈哈哈哈。” 大家聊得正高兴呢,旁边突然有人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面馆老板走过来,一边把一碗面扔在周志诚面前,一边还止不住地笑。 这笑里意思明显不大对,讨论声戛然而止,吕城有点不大乐意地说:“老板你笑什么啊?” “笑你们这群小娃娃,年纪没几岁,东西没学多少,还跟个学问人一样,说得起劲得很。”老板一个个摆面,说得直截了当,一边还在继续乐不可支,“我听来听去,就听你们在说木桶了。木桶,哈哈!” “木桶怎么了?你不懂,难着呢!”吕城被嘲笑得有点面红耳赤。 “一个木桶有什么难的?桶不漏水,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就是你们这群没出师的娃娃才大惊小怪。” 一锅面不够这么多人吃的,老板安排完头几个,回头去做第二锅,还不忘回嘲吕城。 在普通人眼里,出师没出师差别非常大,没出师的徒弟顶多就能给师傅打打下手,是没办法独立做活的。 徒工试而已,没出师的小娃娃们考的试,值当得了什么? 这种考试还吹成这样,老板越想越觉得好笑。 但对于这些学徒们来说,值得骄傲的事情被这样嘲笑,那是真的有点难受了。 他们脸孔通红,但这种世人认知的事情,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吕城也毕竟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这时,安静的面馆里突然一声响,所有人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往中间看。 许问站在旁边,他的旁边倒着一个木凳,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完全地散架了。 他看了看那个凳子,又看了看面馆老板,貌似很惊讶地说:“突然就垮了,我险些栽个跟头!” 他看上去还有点无辜,但熟悉他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跟着质问说:“怎么垮了?” “哎呀这要是栽进去,不是屁股都要被扎穿!” 后面一句话是吕城说的,说完就被旁边许三拍了后脑勺。 老板过去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说:“东西旧了就容易坏,没办法。也没出事情嘛,给你换张凳子就行了。” 说着他从旁边拖了一张凳子,踢给许问。 许问接住,仿佛是要检查它结不结实,稍微拍了一下。结果这张凳子也夸擦一下散了架! 老板当时就呆住了,皱着眉头走过来,拎起一条凳腿左看右看。 他这时老面馆了,店里的桌子凳子经年累月,的确都在坏与不坏的边缘徘徊。他一向就是像刚才那样,坏了就给顾客换一张,坏多了就找木匠师傅来修。 他喃喃道:“又要请师傅了啊……”说着把凳腿丢到一边,又给许问搬了另一张。 说来奇怪,他搬的时候只觉得略微有些不太牢固,但刚刚放到地面上,凳子又闪架了! 老板彻底纳了闷,一抬头,看见许问正对着他笑。 “老板,看你店里这些桌凳都不行了,让我们来给你修一修吧?” “你们?师都没出,修什么修?行了,先站着吃吧,明天我再找人!”面馆老板有点郁闷地说。 “让我们试试吧。修不好,这些桌凳也不会再坏。修好了……您照价,不,半价给我们工钱如何?” 许问直视着他,目光灼灼,仿佛早就已经想好了主意! 正文 064 第一份工作 - 匠心 - 沙包 一听许问的提议,姚氏木坊所有学徒全部振作起了精神。 这一帮都是没出师的穷孩子,不怕干活,就怕没机会赚钱。 再说,难得来一次于水县,能多赚点钱,他们就能多带点东西回去。还有五天呢,他们不是不想逛街,但是没钱逛什么街! 被这一帮半大小子热切地盯着,面馆老板有点不自在地嘟囔:“你们行不行哦……” “不行不收钱,把好的东西弄坏了,我们赔钱。” 许问把一个荷包放到桌上,倒出里面的铜板。正是连天青发给他们的零花钱。 跟着,其他学徒也一个接一个地掏出自己的荷包放到桌上。全部崭崭新新,一看就知道是小心贴身保管,生怕弄丢弄脏的。 面馆老板回视着他们,最后拍了桌子:“行,反正总要找人的,就给你们修了!半价啊半价啊。” 周志诚惊讶地看着许问的举动,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这时候他突然笑了,主动上前跟老板谈价格。 店里的木制家具主要是三种,长板凳、单人方凳和桌子。 最后商定下来,桌子一张五个铜板,长板凳一条三个铜板,方凳两个五个铜板。 修不好不要钱,弄坏了要赔钱。 商议妥当,面也全做好了。 学徒们端起碗, 稀里哗啦地用最快速度吃完,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就开始检查屁股下面的凳子。 吃饭前他们还在打呵欠的,现在一个个精神振奋,一点也不犯困了。 没过多久他们检查完点完了数,这店里的桌凳绝大多数都有问题,连同后面备用的一起,要修的桌子有五张,长凳有八张,方凳有十二张。 面馆老板跟着确认了一遍,很干脆地一挥手:“行,定了!” “老板大气!”吕城嘴甜讨好。 老板被他逗笑了,打着呵欠说:“你们先修着,我去睡会儿,明早之前先把要用的弄好,我还要开店的!” “放心放心,我们懂的!”吕城点头哈腰送走老板,回来就被大家笑,“马屁精。” “你们不懂,把主家伺候好了,主家高兴,以后才有源源不断的活!”吕城理直气壮地说。 “有道理。”许问有些想笑,又有些意外。吕城能这样想,就是很有成功商人的潜质了。 有许问支持,吕城立刻膨胀,得意洋洋地扫视他们。 ******* 旧木场的学徒们干了一夜。 修理旧的桌凳跟做张新的其实并不一样。 做新的就是从无到有做出来,所有的一切想法都是自己的。 修理则不然。 这个桌凳是别人做的,他用的什么手法,损坏的毛病出在哪里,要用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些都需要提前调查,预先得出结论。 不过,无论新做还是修理,都需要一个关键——你要了解被修理物的结构,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也是连天青明明擅长的是修复,却要从头开始教许问制作的主要原因。 一家小面馆而已,里面的东西当然都是最简单最廉价的。 这些桌凳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结构或者花样,用来修补的材料也不过是其他桌凳的残骸…… 面馆消耗这些东西的确很厉害,老板的店堂后面堆了一大堆废弃的桌凳,基本上修不好的那种,随便就可以拆开来用。 许问和旧木场的学徒们很快就找到这些桌凳损坏的原因,开始一个个修。 他们在这里的一共二十二个人,结果一出来,马上就有人抢着去做,搞得许问自己都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这是这些学徒们第一次得到的工作机会,还能挣到点儿钱,他们非常珍惜,一点也不困。而且,看着破破烂烂的桌子凳子在自己手下重新变得结实牢固,他们的心里满满都是成就感,修完这二十多张桌凳,他们又把其他没坏的又检查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换腿的换腿,相当于也小修了一下。 “不错不错,给主家一点添头,主家心里高兴,生意才做得长久!” 吕城又讲起了他自己推敲出来的生意经,许问笑了,周围其他学徒也笑了。 二十多个人一起动手,其实并不需要太久。十二点不到,整间面馆的桌椅焕然一新,完全变了个模样。 “可惜,再上道漆的话, 就更好看了。”吕城咂把了一下嘴巴,有些遗憾地说。 “上漆等干,这桌凳就没法马上用了,耽搁生意。而且原木的颜色也挺好看,别有一番意趣。”周志诚一边说,一边爱惜地摸了摸桌面,好像是在感受木质的纹路。 刚才大家忙出忙进的时候,他也跟着打了半天的下手,一点师兄的架子也没有。 此时,他注视着木桌的眼神非常专注,充满了不一样的感情。 许问垂睫,看了一眼他的手。他习惯性地把手别在里面,看不清残缺。但残缺始终就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 周志诚移开目光,看向这些小师弟:“时间不早了,先回去睡觉,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学徒们习惯了听话,听见周志诚这样说,纷纷答应,转身要往外走。 许问却没有动,而是问道:“师兄你要等在这里吗?” “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就是这五天要住的地方,然后我再过来。”周志诚说。 “师兄你不睡觉吗?”其他徒弟也觉得不对劲了。 “哈哈,你们考了一天的试,我是在外面玩了一天,精神着呢。你们去休息,剩下的我来。”这一天的事情让周志诚的心情非常好,他笑着说。 师弟们拗不过他,被他强行带离了这里。 周志诚带着他们到了城西的一个小院,还没靠近就压低了声音:“太晚了,小声点。这是一位大师的宅院,他听说我们没地方落脚,专门答应了我们可以在他家住几天。大师一片好意,你们要记得,小心点别弄坏别人家东西,有活就上前搭把手。” 他谆谆教导少年们在外面的礼仪,师弟们紧张地点头。周志诚看见他们这样子有些好笑,又安慰他们说:“不要怕,大师很和气的。” 一群人蹑手蹑脚地从角门进去,周志诚敲门,中年门房大叔打着呵欠出来,看了他们一眼。 周志诚正要解释他们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大叔就开了门放他们进去。 “累了吧,赶紧进来歇着!”大叔笑呵呵地说。 学徒们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原处,一边小声道谢,一边快步走进去了。 这位工匠大师的宅院并不是很大,二十多个人住两个房间,全是大通铺,住起来有点挤。 但大家都知道,能在于水有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更别提刚才大叔的话让大家心里全部都暖乎乎的。 他们小声聊了几句天,困意再起,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周志诚看着他们睡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 虽然头一天睡得晚,但许问的身体已经养成了习惯,远处的鸡刚刚叫了一声,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抹了把脸坐了起来,周围的师兄弟们仍然睡得横七竖八,大大小小的鼾声混成了一片。 许问小心翼翼地下床,走到外面的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带着秋露湿气的风吹在皮肤上,非常惬意。 “秋天来了啊。” 许问想起来,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转眼间,正正经经的一年过去了。 一年并不久,但已经足够让他认识一些人,以及记住这里空气的感觉。 许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去。 接着,他开始打起了一套体态特别古怪的拳法。 正文 065 一张好床 - 匠心 - 沙包 “你这是内家功夫?” 许问打完一套拳,身体表面冒出了淡淡的白气,他长吁一口气,收势立定,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问话。 许问转头看去,意外地叫道:“陆大师。” 一个老人抱着手臂站在月洞门口,正看着他。许问一看他就认出来了,正是他第二轮考试的临场师傅陆清远。 他恍然大悟:“是您把房子借给我们暂住的?” “空着也是空着,有什么关系。你这套内家功夫,是你师父教你的?”陆清远问。 “对,它叫战五禽,据说由华佗五禽戏演变而来的。师父说练这个能帮忙控制身体,对手艺有帮助。”许问没有隐瞒,很坦然地说。 “战五禽?好像在哪里听过……”陆清远皱眉凝思,但这个记忆实在太久远了,印象太浅淡,实在想不起来。 “听这个名字,应该也能用来防身吧。”陆清远放弃了继续去想,问道。 “应该是。”许问回答。 “以后在外面,还是要防着别人一点,这种事情应该是你师父的独门秘技,轻易不要对人说。”陆清远突然告诫起了他。 许问笑了,虽然连天青说过被外人知道也无妨,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是。” 陆清远踱进院子,目光往四下里扫了一遍,问道:“你觉得我这个院子怎么样?” 许问跟着他看向四周。 昨天来得太晚没有留心,现在晨光渐明,院子里的景致越来越清晰。 这院子不大,被黑瓦白墙围着,墙边几丛修竹,竹下有石,石边有兰,整个环境随意却不零乱,幽雅异常。 “非常美。”许问真心实意地赞美。 “美在哪里?”陆清远追问。 “呃。”许问迟疑了一下,说,“无论走到哪一处,面对哪个角落,看到的景色都像画一样。” “你懂画?”陆清远追问。 “呃……不是很懂。”许问再次迟疑。 “你觉得什么样的画才是好画?”陆清远继续追问。 许问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先不说他对书画的确不算了解,陆清远这个命题也太大太笼统了,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但现在被陆清远用迫切的眼神盯着,许问觉得不回答也不合适。 他思考着以前上课时学到的一些内容、看书时看过的一些内容,以及连天青这一年里讲到的一些内容,缓缓道:“拥有优秀的技法、画家对美的看法以及追求、对内心的描绘……” 陆清远似乎没有想到他能说出这些,一时间怔住了。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觉得这些里面,什么最重要呢?” 许问彻底地说不出来了。 天色又亮了一点。 师兄弟们纷纷起床,打着呵欠出门,习以为常地跟他打招呼。 “许问,昨天弄那么晚呢,你怎么还是起这么早。”吕城正在擦眼屎,一眼看见许问衣衫整齐,意外地说。 “习惯了。”这时陆清远早已离开,许问从思绪中抽身出来,笑笑说。 “你衣服怎么都汗湿了,你干什么了?” “早锻炼。” “???” 吕城莫明其妙地看他,正好这时候周志诚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都已经起床,立刻笑了起来:“正好,钱给你们拿回来了,拿去吧。” 连林林不在,许三就是大家的管家。他向周志诚道了谢,接过钱,正在琢磨怎么分,周志诚又笑吟吟地开口说:“对了,徐老板觉得你们修得好,想再介绍生意给你们,也是差不多的活,要做吗?” 许问去看其他人,发现所有人的脸一起全亮了。 这不光是可以赚更多钱的问题,关键是这还是徐老板对他们手艺的认可! 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工坊外面获得的认可! “做!”许三征求了一下其他人的意见,毫不犹豫地表示。 “不过我想先去县衙门口看一下……”有人犹豫着说。 “我也想!” “嗯!” 大家纷纷响应。 昨天直到最后,许问做的桶都没有漏水,朱甘棠让放在县衙门口展示,直到表面出现水渍为主。 他们很想去看看,这个桶现在还在不在,如果在,能留到什么时候。 “那就先去。”许三立刻点头。 ******* 木桶当然还在。 过了一夜,这木桶还跟过夜前一样,干干净净,一点湿痕也没有。 两名军士在旁边守卫,不让人靠近触摸,但周围还是挤满了人。 一个木桶当然没什么好看的,普通民众好奇地过来张望了一下就走了。但是对于木匠来说,不用桶箍,单靠榫卯能把木桶的防水做到这种程度,这手艺简直绝了好吗! 老师傅能做到这种程度都不愁没大生意接,而它出现的地方还是徒工试,是没出师的学徒娃娃做的! “的确厉害,也不知道是哪个木场出来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大木场了。” “悦木轩、仪程坊、东都木坊,不是这三家里的一个,我跪下来管你叫爸爸!” 一群木匠口沫横飞地讨论他们的来历,后面旧木场的徒弟们个个都是想笑又不敢笑。 “有点爽。” “回头张榜出来,要知道许问是五级工坊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真得管别人叫爸爸?” “好想看哈哈哈。” 人群中吕城没有笑,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小工坊是大师傅的脸面。 但是谁又能知道,许问的成绩跟姚氏木坊的大师傅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一个帮工师傅调教出来的…… 同时他一直有一句话想说而没说出来。 无水榫,那不是姚师傅的独门绝活吗? ******* 师兄弟们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们回到昨天晚上那家面馆,老板正在忙,一见他们就迎上来上下打量。 “看不出啊,小小年纪,活做得真是老道。” 他夸奖了一句,所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甚至还有点激动。 许问看见他们的表情,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刚刚开始工作时的情景。工资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工作过程中获得的认可。 古往今来,不管在什么世界,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啊…… “就是有点,有点不大好,好看。”许三有点惭愧地说。 昨天晚上工作得太兴奋,觉得自己修的椅子哪哪都好,现在回头看,发现好几张桌凳做得有点不大细致,有些地方榫头都露出来了。 “这点算什么。而且桌子凳子,结实就好!我试过了,太结实了,比以前还结实!”老板眉花眼笑,非常满意。 接着,他果然又给他们介绍了几个活,基本上都是他的同行,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的面馆或者饭店,位于县城的不同位置所以竞争得不算太厉害。 这样的馆子,几乎每家都有要修的桌椅。许问他们收费便宜,手艺着实不错,老板推荐出去也很有面子。 要修理的地方位于于水的不同位置,旧木场的学徒们也因此分成了几队。 许问捏了捏怀里的荷包,问道:“哪家离书画店最近?” ******* “甘棠兄,你偏狭了。” 中年人就算皱眉的时候表情也格外温和,他对着朱甘棠摇头,很不赞同的样子。 此时,他们正站在那张榉木海棠拔步凉床的旁边,朱甘棠刚刚给他讲了这张床制作的前因后果,最后说了自己对它的一些评价与看法,没想到招来了中年人这样一句。 朱甘棠也没动怒,对着中年人作揖道:“裘兄教我。” “据你所说,这张床是一天之内完成的,有了这个,又何必强求其他?”中年人继续摇头。 “怎么能不强求?绝品书画,本应有更高要求!”朱甘棠有点激动。 “但这不是书画。”中年人依旧温和。 “但是……” “书画是用来欣赏的,床,是用来睡的。” 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掀下衣袍下摆,坐到那张床上,又躺了下去。 “结实无声,大小合宜,是张好床。”中年人平躺在床上,甚至闭上了眼睛。不过只过了一会儿,他就翻身起来了,“就是没铺被褥,有点硬。” 朱甘棠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中年人抬头看他,眉眼温和,问道:“甘棠兄,你要去躺躺看吗?” 朱甘棠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说:“当然。” 他也躺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天光透过海棠花格,在他脸上投下幽然的图案。 “是张好床。”朱甘棠承认。 正文 066 雨中竹,雨中鸟 - 匠心 - 沙包 朱甘棠本质是个文人,自然而然地站在文人的立场上想问题了。 但等到他意识到这件事包含的另一层意义之后,立刻转换了思路,慎重了起来。 他从床上翻身上坐起,思忖片刻,问道:“您的意思是,将这件事情普及下去?” 中年人缓缓点头。 “家具的首要是实用,这张床的实用毫无异议。更重要的是它做得快,这么复杂的拔步床,短短一天时间就做成。要是更简单的家具呢?” 朱甘棠来回在石板地上踱步,脚步很快,语速也很快,“最重要的是,主导它的虽然是成熟的工匠大师,但实际操作制作的是一批没出师的学徒。本次参加徒工试的学徒年龄在十三到二十五岁之间,年龄不大,学艺时间不长,很好培养!”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中年人,问道,“裘兄,这代表着什么?” “正是皇上所需。”中年人缓缓道。 “正是!为皇上取人才,这正是皇上所需的人才!”朱甘棠提高了声音,他兴奋地说,“走,我继续去评卷了。最终放榜,我们就能知道主导此事那位考生的名字了!” ******* 时人重文,书画街兼卖文房四宝,看气派就跟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街口有一道牌坊,琉璃瓦烧制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上来往的人群大多穿着长衫,头上戴着时下流行的帽子,比许问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式样多多了。 许问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人打量许问,鄙视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许问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粗布麻服,典型的工匠打扮。 士农工匠,第一阶层的鄙视第三阶层的很正常,换了许三他们,可能会觉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但许问坦然自若,一点不自然的表情也没有。 不过许问也不是一个会自讨没趣的人。看见这种情况,他自动错过了头几家比较大的书画店,往巷子更深处走。 走过一座小桥,他看见桥边有一家小店,摇摇晃晃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字画纸笔”。简洁明了,一看就知道干什么的。 许问笑笑,跨过桥,走了进去。 这家店店面很小,加起来大概不到二十平方米,店里看不见人,里面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连柜台都被淹没在了里面,显得有些拥挤。 不过透过店堂,可以看见后面有个小院,院里修竹摇曳,竹下几块太湖石,非常清幽。单看这个小院,就能感受到店主是个很有品味的人。 许问左右看了看,店面四堵墙,每堵墙顶上都挂着一个牌子,分别写着“字画纸笔”四个字。显然这就是货物分类,非常清楚明白。 纸在最里面,许问往里走,绕过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画轴,险些踢到了一个人。 那人正蹲在画轴堆里,一幅幅画展开来看。被踢到的时候,他下意识侧身,用身体护住了手里的画。 “抱歉抱歉。”许问连忙道歉,低头一看,发现这个人他认识,早上才见过——陆清远! “陆师傅,是你啊,真巧。”许问意外地说。 陆清远慢吞吞地抬头,目光有些涣散,好像还沉浸在画里的世界里。他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许问,表情顿时一变:“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买点纸。”许问老实回答。 “唔。”陆清远站了起来,看着许问的表情有些微妙。 许问想起早上发生的事情。 早上他练习战五禽的时候被陆清远看见,陆清远连续问他几个问题,最后问他书画作品,什么最重要。 许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思考了好一会儿,认真地说:“每一样都很重要。” 陆清远仿佛怔住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一脸若有所思地走了。 这时许问看见陆清远就有点警惕,生怕他继续问这些问题。 真的很难回答啊! 不过怕什么来什么,陆清远招手叫他过去,啪地一下打开一个画轴,道:“你看这幅画。你觉得它好在哪里?” 许问顿时觉得有些头大。他是来买纸的啊,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来品画! 一年很短,连天青虽然在讲课的时候偶尔涉猎过书画方面的一些知识,但非常少,许问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并练习木工活。 对于书画,他的确不够了解。 他盯着那幅画,绞尽脑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用笔轻灵,线条柔婉……” “说真心话。”陆清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许问又看了一会儿,找了几个形容词,都被陆清远打断。 最后许问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诚实地说:“看不出哪里好。” “本来就是!这种垃圾,也敢拿出来卖!”陆清远胡乱把画轴一卷,不屑地扔到了一边。 一边的纸堆里探出一个头,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看着陆清远无奈地说:“老陆,你客气点,这是我要卖的东西。” “这种东西也卖,奸商!”陆清远一点也不客气。 他又打开一个卷轴,展开给许问看:“这幅呢?” 那是一尊观音像,描绘得非常细致,观音座下的莲花座,每一片花瓣都画得清清楚楚,重重叠叠,异常繁复。 在现在这个擅长写意的时代,这么细致的画像真不多见。 “画得挺精致的。”许问说。 “然后呢?”陆清远追问。 “脸好像有点僵……”许问琢磨了一会儿,说。 “还有呢?” “手势也有点不太自然。” 陆清远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没错,也是垃圾!” 他又把这幅画也丢到一边,老板非常无奈地又“喂”了一声,却没有阻止。 “这幅呢?” 陆清远亮出了第三幅画。 许问的目光刚一触到画面上,就轻轻地咦了一声。 这幅画非常特别。 它画的是雨中竹林,刚看见它的时候,许问仿佛就听见了竹叶的萧瑟声,看见了片片飘落的残叶。他甚至还看见了叶下两只小鸟,挤在一起,在雨中瑟瑟发抖。 但仔细看,许问发现,画里其实没有雨,竹叶不过是一道道墨痕,小鸟也不过是两个墨团,看上去非常粗糙。但是那叶片的形态却呼之欲出,大雨也仿佛笼罩了整片竹林!“这幅画好!”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好在哪里?”陆清远继续追问。 “这幅画的技法非常巧妙……”许问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看着画中那两只墨团一样的小鸟,突然伸出了手,仿佛要挡在上方,为它遮风蔽雨!许问没再说话,陆清远看着他的动作,却笑了。 他郑重其事地把这幅画卷了起来,对老板说:“结帐。” 然后对许问说,“跟我来。” 正文 067 我的更好 - 匠心 - 沙包 “我还没买纸啊……” 许问还惦记着自己到这里来要做的事情,但陆清远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许问还是被他拉走了。 他们离开书画街,回到许问他们昨天晚上住的地方,也就是陆清远的家里。 两进的宅子,后面的院子没有建成花园,而是增加了一间独立的房屋。 陆清远带着许问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小型工坊,里面几个年轻工匠正在忙碌,见到陆清远回来,很尊敬地直起身子叫师父。 陆清远非常随意地向他们点点头,拉着许问又推开另一扇门,进了另一间屋子。 走进这间屋子,许问就惊呆了。 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位工匠大师的地方,反而像一间画室。 白纸像是浪花一样堆积在地上,拍打着画室的墙壁,在上面留下痕迹。 到处都是纸,到处都是画在纸上的画,许问走进来,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淹没了似的。 “这是……”许问发出疑惑的声音,走到墙壁跟前。 这时陆清远已经放开他,走到另一边的窗户旁边,哗啦一声支起了窗扇。 洁净的天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一条直线,映在悬于墙壁的画面上。 许问看清了画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拔步床,海棠拔步凉床。 跟他们在考场上制作的有一些相似之处,但又有更多的不同。 它用细笔勾勒而成,非常清晰,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描绘。 但与工匠的常规图纸不同,画面的旁边并没有标注尺寸,好像作者画出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描绘出这样一张拔步床而已。 许问的目光移动,看向旁边。 又是一张拔步凉床。 跟前面一张图极为相似,但也有着细微的不同,需要用点心才能看出来。 许问退后一步,看到了更多的画面。 这里上下左右,重重叠叠的纸上,画的全部都是拔步床! 有凉床、有大床、有海棠的、有梅花的…… 许问草草估算了一下,光是眼前的画,就有百余张之多,还不算堆在桌上和地上的那些! “看这个。” 陆清远走到桌边,又拿起一张卷起的画,递到许问面前。 许问看了陆清远一眼,低头把它缓缓打开。 一张新的拔步床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凉床,海棠,四面围子是海棠四季,床檐浮雕是海棠的变化。 它同样没有尺寸,只有图样,但看得出来,它跟之前那些都完全不同。 说不上来是线条更细致了,还是海棠更优雅了,还是床腿的线条更柔和了,总之这张画上的床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好看,当然,也远远超过了…… “如何?”陆清远紧盯着许问,有些迫切地问道。 “非常美。”许问说。 “比第二场考试做出来的那张怎么样?”陆清远又问。 “不是一个水平的。”许问承认。 “怎么说?”陆清远不满意,想要一个更确定的回答。 “这个比那个好多了。”许问说。 陆清远长长吁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接过他手上那幅画,注视着它有些出神的样子。 “三年前我突然迷上了拔步床,用了两年的时间四处寻找观摩,一共五十八张不同的,其中十张出自大师之手,六张出处不明。然后为了设计这张海棠拔步凉床,我前后花了一年时间,画了七百八十五张稿子,其中草稿七百四十二张,成稿四十二张,定稿一张。” 光照浮尘,陆清远的声音就在灰尘中飘荡,中正平和,只是叙述,没有丝毫遗憾。 许问的目光在墙壁上游移。 从桌子上方第三幅画开始,陆清远就已经把图案确定为海棠了。 然后,他不断修改,不断调整,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它们所在的位置、它们当前的形态,很明显都经过反复锤炼。 一年,七百八十五张画稿,最后才确定成形。 结果就在考场上,被许问带着考生们强行修改,改成绝不如陆清远最终的定稿那么美与优雅,但却更好做的样子。 “抱歉。”许问感到了一丝歉意。 “不用道歉,是我的错。”陆清远显然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摇头苦笑,“徒工试关乎你们每一个人的前途,我既然接下了临场考官的工作,就不应该任性,随便把自己的个人喜好带过去。幸好有你帮忙挽回,我应该向你们道歉,感谢你才对。” 不偏执的时候,陆清远是一个非常好说话的人,他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的确发自内心。 “陆师傅您之前说得也没错,徒工试竞争太激烈,不能争上游,就会被挤下去。能完整做出这样一张床,对我们来说肯定是更有利的。也多亏您的慷慨大度,才能让我们顺利做完。” 许问的话说得也很有诚意。 老实说,那轮考试刚开始的时候,陆清远强行要做拔步床,许问的确挺不满。 陆清远坚持要做床摆明了是因为自己的喜好,那时候他一点也没考虑许问他们师兄弟,可以说有点坑人。 但后来正式开始做了,许问强行占据主导权,陆清远又非常配合,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教什么,不然他们根本不可能顺利做完。 许问很清楚,在现在这个时代,连自己的亲徒弟师父都要防着一手,更何况他们这些外人? 而他们考完一个试,几乎人人都学会了做拔步床…… 陆清远这种人,实在太难得了。 许问心里的那一点怨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反倒要你这样的小年轻来安慰我……真是老不中用了。”陆清远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总之我欠你们一次,放榜之后再看怎么还。” 他摆了摆手,告诉许问已经可以走了,好像叫他来,只是想听他亲手承认他画出来的设计稿,的确比他们做出来的成品要好一样。 许问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问道:“陆师傅,这张床你还会再做一遍吗?” “做!为什么不做?”陆清远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转过头,与许问对视,表情庄重,目光清亮,“你那套法子的确很好,但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还是我的更好。” 许问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又跑去敲了敲工坊的门,问道:“陆大师,问你件事,你知道悦木轩在哪里吗?” 正文 068. 五天后 - 匠心 - 沙包 悦木轩,是许问所知最大的木制品连锁店,他问它在哪里,也是因为这个。 得到地址之后,他直奔那里。 悦木轩名不虚传,两层小楼,每层五间,白墙黑瓦,木檐用的是华阳雕花,层层叠叠,繁复华丽得惊人。 光这门口,就挤了好几个人,仰头看着它好像要看呆了。 最近徒工试,之后不久就是百工会,于水周边的工匠几乎全部聚到了这里来。 许问看到的好些都是师徒,师傅趁着这个机会带徒弟过来悦木轩长长见识,看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现代流行的木品式样是什么,别家的木匠手艺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他们的声音不断传进许问的耳朵里,师父苦口婆心地教诲,徒弟恭恭敬敬地倾听,非常和谐。 许问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之前听说姚师傅也要来于水县,还要参加一个什么集会,怎么这段时间一直没见他人? 不仅如此,他的社会关系肯定要比他徒弟周志诚广泛多了,为什么是由周志诚来千辛万苦找地方安排他们住宿,姚师傅人呢? 之前姚师傅的事情许问只是随便一听,没有放在心上。这时想起来才有点疑惑,他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许问正在思索,突然转眼看见一个人从街角转过去,侧影看上去好像是姚师傅。 他下意识往那边跟了几步,转过去已经没看见人了。 许问愣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怎么可能是姚师傅? 因为周志诚的事情,他们跟悦木轩之间有些梁子。 姚师傅怎么会没事到这里来? 就算有事,也不是他管得着的。 许问没有多想,走进悦木轩。 悦木轩不愧是于水最大的连锁木店,不愧店面很大,东西也很多,分类非常有序,简直有点现代家具城的感觉。 进门左手边就是椅凳区,单是椅子,就囊括了市面上全部的种类。 太师椅、玫瑰椅、圈椅、交椅…… 这些椅子的种类,连天青全部对他非常细致地讲解过。它们的来历、结构、制作时的工艺要求……都讲得很清楚,许问也记得很清楚。 但是学习任务太繁重太细节,他很少有机会像这样静下心来,什么也不想地去看看木器本身。 许问现在就是这样做的。 他站在一把太师椅旁边,距离它大概两米远,没有像其他看家具的人一样伸手去摸,而是非常纯粹地用眼睛去看它的整体。 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缓缓移步,继续去看旁边另一把玫瑰椅。 这一整天,他就这样一件接一件地看着,椅子看完了看桌子,桌子看完了看柜子。 悦木轩里人流来来往往,他身处其中并不起眼。可能是因为他的穿着打扮,训练有素的店伙计在旁边来来往往,也没什么人来招呼他。 ****** 与此同时,于水县衙的判卷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第一轮考生做的木凳全部判完了,也有做得不错的,但再没有比做山水方凳那个分数更高的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朱甘棠他们心里多少都有些遗憾。 只能说这个考生把他们的心理标准提得太高了。 第二轮判卷开始,需要各组临场考官的配合。 主考官和副考官已经确定各组的总分,将由他们来具体分配给各位考生。 一大早,大部分临场考官就已经到了。 他们会被安排成临场考官,多少都小有名气,相互之间没见过面也听过名字,相互通名之后,很快就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了。 相比徒工试,他们其实更关注这之后的百工试。 百工试和徒工试一样进行了三年,今年终于将有第一次会试以及殿试,正式有工匠面见皇帝,加官晋爵。 相比这件大事,徒工试不过是这之前的开胃小菜而已。 “孙兄,你为此事准备了一年,不知有几成把握了?” 临场考官里也有手艺精湛一路通关参加这次会试的,必不可少地被人殷切关怀。 “屁的把握!老子啥时候考过这样的试,考什么怎么考,两眼一摸黑,鬼知道考不考得过!” 孙师傅是个大嗓门,开腔就嚷得满屋子全是他的声音,“哪像老陆,闷不吭声的,还没考过就把东西递到了皇上跟前,到时候殿试,皇上一看他,嘿老熟人!不取他取谁!” 周围人噗的一声都笑了,之前问他那个师傅更是笑得差点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孙兄你想得太多了,皇上就算能看得到陆兄所做的佳品,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又怎么会注意做它的人是谁?” “胡扯。他老人家不关心这个,为啥要搞这个考试呢?”孙师傅心直口快地说。 笑声戛然而止,各位师傅面面相觑,竟然觉得这老小子说得的确没错。 “今年百工三试,明年百工会排天工榜。要是陆清远过了殿试,那就……” 考官们窃窃私语,表情有些羡慕,又有些其他的微妙。 “如此,我于水也算有姓名了。”有人这样说了一句,其他人纷纷附和。 “不过老陆这王八蛋水平是比老子好,就算作弊也认了!” 孙师傅还在旁边大声嚷嚷,陆清远大步走进来,正好听见,沉着脸说:“作你娘的弊,给我闭嘴!” 陆清远来了,又是一阵寒暄。陆清远有一搭没一搭,回答得有点漫不经心。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性格,再有孙师傅刚才那句话,没人多说一句话。 突然有一个人扯开了话题:“刚才进门时,各位看见了门口那个木桶吗?” “那个桶?听说是第三轮一个考生做出来的?” “用的无水榫吧?有点厉害。” “不知哪位大师傅这么大方,县试学徒,就连无水榫也教了。回头徒弟另立门户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这师傅只会一手无水榫?” “没错,相传无水榫一共八种,没准这师傅八种全会,那教一种也没啥。” “你这话也太虚了,无水榫这种东西,会一两种已经是高人,八种全会,那是神人!” “哈哈哈,不过就算是无水榫,没处理过的木头能做到这种程度,五天一滴水痕也没有……也是真的高徒了。” “是啊……货比货得扔,我那蠢货徒弟,真是……” 闲聊了一会儿,宋秦两位师傅来了,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又过了一会儿,朱甘棠还是不见人。 陆清远是掐着点来的,朱甘棠一向守时,按道理来说马上也应该到了,现在他一直没有出现,师傅们都有些奇怪,话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稍微安静下来,他们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外面似乎有人正在争吵,他们停下说话的时候,正有一个人提高了声音说:“也不知是哪位宵小,如此害我!” 声音有点熟,好几个人听了出来,用口型向其他人示意。 悦木轩的老板齐正则。 “此事已成定局,并不是你能左右的。你可以将这件事告知于他。”接下来是朱甘棠的声音。他们两人好像正在往此处徐徐行来。 “你以为我没说吗?那老头简直是疯了!”齐正则平时一脸严肃,难得这么激动。 师傅们挤眉弄眼,听不出是什么事,都是一脸好奇。 外面两人越走越近,朱甘棠止住齐正则说:“这件事稍后再议,我先处理完徒工试的事。” “嗯,你先忙,我再去想想办法。”齐正则叹气,无奈地说。 “回头我会再帮你查一下。”朱甘棠说。 齐正则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朱甘棠走进大厅,脸色微微有些沉郁。但他很快打起精神,对着各位师傅拱手道:“劳烦各位前来。” 说话间,他已经恢复成常态,温和地微笑说,“学徒工是我们的未来,徒工试自然也是重中之重。徒工试三轮,第二轮最为重要。现在我们将把第一轮各组的总分告知各位。” 他向旁边示意,秦师傅拿着一叠纸上前。 虽然不太在意徒工试,但第二轮的结果都是他们带着考生们做出来的,考生们的成绩也是他们的成绩。 各位师傅迅速集中了注意力,目光全部聚集在了秦师傅的脸上。 正文 069 当如何 - 匠心 - 沙包 “石质仿荷圆桌一张,临场考官贺岁荣,小组50人,满分5000分,实得分3157分。” “石质桥栏一截,临场考官田望水,小组50人,满分5000分,实得分3085分。” “……” 朱甘棠言语徐徐,按照门类把各组的得分一一报了出来。 下面师傅们各坐一处,安静地听着,听到自己组的分数的时候,都在微微点头。 徒工试和平时做活不一样,平时做活大部分都是师傅总揽全局,做主要的部分,徒弟们就跟着打打下手。而在这样的考试里,他们还是会总揽全局,但是会把更多的工作交给考生自己去做。 考生的水平参差不齐,做出的成品水平也很不一样,有些地方他们看了都会皱眉头,但一般都不会去干涉。 做完之后,师傅们自己对最后的分数会有一个大概的估计,朱甘棠现在报出的分数跟他们估计的差别不算太大。 “平均都在60分左右。”一个师傅小声对另一个说。 “差不多。”另一人抚须点头。 “还是有拖后腿的。” “拖后腿的被分到的分数就少,理所当然。” 连续三个门类报完,师傅们都没什么异议。 接下来是木工类。 这是大类,总共分了七个组,还有一部分被归到了混合类里。 木工分大木和细木,来考试的以细木居多。 “桐木喜上眉梢花窗一扇,临场考官陈永安,小组50人,满分5000分,实得分2657分。” 花窗这种东西本身不难,关键就是窗上的木雕。精致的木雕特别容易出成绩,但是相反,雕坏了也能一眼看得出来。 陈永安带领的这支团队看来水平很一般,得分相对也偏低一点。 “我还用的是桐木。这些孩子啊……”陈永安师傅无奈摇头。 “榉木海棠拔步凉床一张,临场考官陆清远,小组22人,满分2200分,实得分1874分。” 朱甘棠这段总结一报出来,各位师傅的窃窃私语瞬间就是一停,片刻后一片哗然! “榉木?” “拔步凉床?” “陆清远的拔步凉床?” “二十二个人?” 各种各样的疑问接二连三地抛了出来,各位师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清远是于水县一带最出名的木匠大师之一,他最近沉迷于拔步床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还在猜以他的个性,会不会把考题就设成这个。 如果真的这样设,那也太任性太不把考生成绩放在心上了。 没想到他真的做了出来,还是用的最理想但也相当难处理的榉木,整个学徒团队还只有二十二个人! 越是内行越知道这中间的难度有多大,师傅们一瞬间全炸了! “真的做完了吗?”有人不可置信地问。 “满分2200分,就拿了1874分,当然就是做完了。平均分85分,做得还相当漂亮!” “陆大师,这是怎么做到的?”陆清远就在现场,最后所有人一起问他。 陆清远表情凝重,他张开嘴,正要回答,前面朱甘棠就已经开了口。 “这个评分,是先由我们三位考官分别打分,最后得出的平均分。当时宋秦两位考官给出的分数比较公允,而我则出于一念之差,给出了较低的分数。落笔无悔,已经定下的分数无法更改,我只好在此处向陆大师道歉,放榜之后,我也会将歉意致给这一组的二十二位考生。” 各位师傅听完,面面相觑,简直说不出话来。 22个人拿了1874分,平均分85分,朱甘棠还说自己打低了? 那它的实际分数得到多少啊? 22个人做一张榉木拔步床,一天时间就做完,还做到了这种程度? 那这张床得是什么样子的? 师傅们好奇得要命,恨不得现在就去看一看。 “冒昧问下……”陆清远突然开口,问道,“三位考官各自的评分是多少?能透露下吗?” 分数已出,这些都是细节。 朱甘棠很干脆地点头说:“宋大师2024分,秦大师2026分,我只打了1573分。” 三个分数一报出来,各位师傅又是一片哗然。 宋秦两位师傅的分数非常接近,可见他们的评价非常一致。但朱甘棠这个分数……差得也太远了。 陆清远微微一怔,紧盯朱甘棠,问道:“大人这个分数缘从何来?” 朱甘棠沉吟片刻,建议道:“不如我们先报完全部分数,再一起去观看实物,对照着解释?” “甚好甚好。”这样再合适不过了,所有师傅一起答应。 接下来的分数报得就没什么波澜了。 全部都是五十人的大组,综合起来总分差不多,平均分最高的65分,最低的55分,基本上就在这个范围里波动。 当然,各组组内的考生水平有高有低,这些分数分配到个人头上又不一样了。 全部分数报完,朱甘棠迎着大家期待的眼神,说:“现在就去看看实物吧。” “甚好甚好。”一群人跟着他到了后面的大厅。 一共二十三件成品,有大件有小件,把整个厅堂摆得满满当当。 考试的时候大家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基本上没关注其他人的,直到现在各位师傅才真正看到别人做的是什么。 最前面的就是那个石制仿荷圆桌,这桌子的确有创意,做得也挺精细,师傅们一阵夸奖。 这个创意贺岁荣自己也挺得意的,换了平时可能要高兴一下,但这时有均分85的陆清远拔步床在那里,他只能连连摇头:“不敢当不敢当,真是太过奖了。” 他们穿过一件件不同材质的作品,最后绕过一扇木制铜钮门,那张拔步凉床终于映入他们的眼帘。 陆清远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远远看着这张床,表情有些复杂,而在他身边,其他师傅也跟着慢下了脚步,脸上全部都是震惊。 之前听到“榉木海棠拔步凉床”这八个字的时候,他们心里对它的样子有了一个大概的估计,但考虑到徒工试只有一天,他们想的都还比较保守。 而现在看到实物,他们才意识到,里外两层、床外套房的拔步床有多么复杂,陆清远设计的这张床又有多么华丽精致! “这真的能一天完成?!” “就二十二个人,加陆大师二十三个?” “怎么做到的?!” 片刻的安静后,所有师傅一阵哗然。 其中也有从另一个角度好奇的:“做到这种程度的床,朱大人你为什么只给了一千五百多分?” 在这张拔步床的映衬下,本场考试做出的其他作品全部都变得不值得一提了。 大家都在绕着这张床团团转,观看它的每一个细节,对它的精致程度啧啧称奇。 “这张床要是拿到外面去卖,五十两银子打不住吧?” “你眼界也太小了,至少得这个数。”有人比了个手势。 “一天就这个数,一个人月下来……”有人草草算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朱大人,您为什么只给它打了一千五百分,又为什么觉得这个分数打低了?” 这时候,只有少许几个人还保持着冷静,陆清远无疑就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朱甘棠,仍然非常执着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起初,我也对这张床感到惊喜。然后,可能是越多惊艳,就越发提高了对它的标准……” 朱甘棠缓缓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会被选到这里来当临场考官的,基本上都是于水县最顶尖的大师傅。对手艺,他们有着各自的标准,但都很能理解朱甘棠的看法。 他们渐渐冷静了下来,注视着眼前这张拔步床,思考着他说的话。 “朱大人说得没错,这张床有些地方的确挺呆板的,没有初看上去那么完美。” “但这个要求也太高了吧?这是学徒做的,又不是真的由陆大师一个人精工细做费尽心思完成的。” “的确。照这个标准的话,我那条织毯也拿不到那个分数啊。” “不过这样一说,我倒是猜出这张床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来的了。” 说到底,追求极致艺术的师傅到底是少数,大部分人更关注的终究还是这个。 “大师傅做个模子,徒弟们照着复制,到时候再合起来。” “没错,应该是这样。” “也不对,我算了一下,就算是这种方式,至少也得三天时间。一天做不出来。” 其他师傅也算了一下,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 最后,所有人都盯着陆清远,想等他说出答案。 而陆清远却看着朱甘棠,深深向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知我!” 他执着地问着另一个问题,“如果是我,我大概也会给出与大人同样的分数。大人,是我们错了吗?” 正文 070 班门 - 匠心 - 沙包 最后朱甘棠还是没有给陆清远回答,他也没法给出回答。 好在陆清远没有强求,他的心里好像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并不需要别人再进行补充。 对于这个,其他组的各位师傅交头接耳,对着这张拔步凉床露出深思的表情,显然都有各自的想法。 今天他们到这里来是协助判卷,进一步给出各组考生分数的。 他们很快进入正题,直接就着眼前的各组成品进行判断。 “这桌腿是编号乙四的学生做的,他水平比较平均,给他一个平均的分数即可。这处雕花是编号丙十三的学生做的,水平不错,可在平均之上再加十分……” 工作持续一天,每组五十个学生,看似纷繁复杂,但其实师傅们心里都很有数,一看就能回忆起当初制作它时的具体情况。 贺师傅对着桌子指指点点,旁边一名小吏奋笔疾书,把他说的全部记录下来。 朱甘棠没有插嘴,只是在旁边听着,他留意到,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是在师傅的指导下制作其中的一道工序或者一部分,当然这也是最正常的情况。 小吏人数有限,每五个师傅一批,分别论分。 两批之后,终于有小吏过来叫道:“陆清远陆师傅。” 旁边其他师傅声音一停,一起看向陆清远。 陆清远正在出神,愣了一下才点头:“好。” 同时还有四名小吏走到另外四位师傅身边,让他们一起论分,四位师傅却不约而同地一起拒绝了。 “能先看看陆大师的论分结果吗?”其中一人问朱甘棠。 朱甘棠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陆清远走到那张拔步凉床旁边,所有的师傅全部跟在他后面。 陆清远看着那张床,一时间没有说话,仿佛正想着什么。 片刻后,他说:“我们这组一共二十二个人,全为木工。按总分平均,每人应得八十五分,在此基础上进行增减。” 这是常规论述,朱甘棠点了点头。 虽然之后他觉得自己分数打低了有点后悔,但落笔无悔,分数已经展示出来了就没办法重来。 好在其他两位师傅打的分数高,均分八十五在各组的所有评分里仍然是最高的。 “本组水平比较平均,有三人水平更高一点,可再增加五分。这三人的编号是……” 陆清远连名册也没有看,直接把这三人的编号报了出来,明显早就熟记于心,对当时的情景印象非常深刻。 “另外再从这二十一个人身上,每人取五分给木丙十四。高低相差不能超过一百是吧,酌情增减一下就行了。”陆清远说得非常随意,话里却连丝毫的犹豫停顿也没有。 小吏正在拼命记录,听到这里笔一停,有些疑惑地问:“酌情增减,是怎么增减?” “差额不能不是超过一百吗?你就保持一百的总分,把多出来的分平均分给其他人就行了嘛。”陆清远皱着眉,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这人怎么还不明白。 “您的意思是,这位木丙十四的考生,应该比别人多一百分?”小吏被他一瞪,有点紧张。 “当然。整个过程全是他安排的,不是他,这床根本做不完。有这本事,多一百分又怎么了。” 陆清远盯着这小吏写完,确认没有问题,转头向朱甘棠致意了一下,退了下去。 朱甘棠听着陆清远说话,看着小吏落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头,与宋秦两位师傅对视。 他一早就猜到这一组的流程不是陆清远主导的,另有一位考生负责,但实际听到的时候还是很吃惊。 所有考生都没有出师,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这样一个小年轻,是怎么有这样的阅历进行这样的组织的? 难道说工匠里,也有这样的天才人物? “木丙十四,这编号有点熟悉。”宋师傅突然在他身后道。 朱甘棠猛地回头。 他刚才太专注于拔步床的制作流程本身,倒忽略了这一点。 木丙十四,这个编号的确非常耳熟。而在宋师傅提出来的这一刻,他已经想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听过了! “那个山水木凳!”朱甘棠和秦师傅异口同声地说。 这一次,朱甘棠的吃惊彻底变成了震惊。 他还以为这次徒工试出了好几个非同寻常的人才呢,没想到做出山水木凳的,跟这张拔步床的领头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一个考生,既能在个人技艺上达到那样令人眼花缭乱近似炫技的地步,又能在一天内主导完成拔步凉床这么复杂的工作,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与此同时,不远处另一个师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说:“木丙十四,这个编号好像在哪里看过啊……” 朱甘棠跟两位师傅疑惑对视,一起看向那人。 第一轮考试是在木屋里闭门涂卷进行的,试后所有成品全部装进布袋里,按理说这个师傅应该没有看过。 那他的意思是…… “对啊,我也觉得有点熟……”又有一位师傅响应。 “是不是衙门口那个桶?”有人提了出来。 “对,就是那个桶!” 师傅们恍然大悟,却不知三名主副考官此时的心情。 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那个没经过任何处理,五天都滴水不漏的无箍桶,也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们想要寻找的多名天才,其实全是一个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 “不用说,本县物首已经出来了。” 朱甘棠说。 宋秦二位师傅默默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不会再有人有什么异议! ******* “咱们来给咱们这队伍取个名字吧?以后出去,就可以说自己是从哪里哪里出来的,也挺威风!” 与此同时,钱明正在兴致勃勃地提议。 “为啥要取名字?先不说以后还能不能再接这样的活,咱们不都是姚氏木坊出来的吗?就用这个名字不行吗?”吕城反对。 旧木场的徒弟们一下子没了声。老实说,他们的归属感更多是属于旧木场的,对姚氏木坊真没什么感觉。理论上来说吕城说得很有道理,但他们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太情愿。 “咱们现在还没有出师,这小打小闹的怎么好用大师傅的名字。先取一个随便玩玩,回头正式开工了再说。” 旧木场一个叫罗梢的开口说。他平时沉默寡言,这时开口就挺有道理。 吕城想了想,唔了一声点点头,许三他们一起松了口气,拍了拍罗梢的肩膀。 定下要取名字这件事,取什么名字就是问题了。 许三非常憨实地提议:“许问脑子最灵,许问取。” 大家都没有异议,齐刷刷地去看许问。 许问正在旁边吃瓜看热闹,没想到突然被塞了个任务。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学校组建社团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老大说,取名字要往大里取,越气派越拉风越好。 不管有没有比别人更厉害,气势一定要压倒别人! 许问笑了,提议道:“不然就叫班门吧,班门弄斧的班门。” 班,就是鲁班祖师爷。 班门,就是鲁班祖师爷的亲传弟子。 当然天下工匠全部都可以称自己为班门中人,但这个名字还是取得非常大。 但旧木场的学徒们对视一眼,却全部笑了起来。 “这名字好!” “以后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说他是班门弄斧!” “哈哈哈哈!” 短短数天时间,只是几份简单的工作,就让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孩子仿佛脱胎换骨了一样。 笑声扬于风中,他们一致通过了这个提议。 正文 071 许问在这里 - 匠心 - 沙包 等待放榜的四天看似平淡地过去。 在面馆老板那里开了个好头,班门的师兄弟们这几天天天都有活干。 许问没跟他们一起,白天他去几家比较大的木器店观摩名匠佳作,晚上把一些心得体会讲给师兄弟们听。 等师兄弟们睡了之后,他则一个人坐在屋檐之上,看着月亮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一次徒工试,与陆清远的交流,让他有了一些疑惑,又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四天后,徒工试县试放榜。 ****** 一大早,无数人流向着县衙门口涌去,其中大部分都穿着工匠的短打服装,只是由于门类的不同能看出一些特殊的差别。 对于工匠们来说,百工试,即使是徒工试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士农工商,以前他们的阶层仅仅高过商人,属于真正的社会底层。 现在,他们可以通过百工试晋升自己的阶层,这是一个极大的跨越。 因此,就算是没有参加百工试的小工坊或者家庭工坊,也非常关注它的结果。 县试结果张贴在县衙门口,以黄榜向所有人公示。 一路上,很多人都在热烈讨论本次县试的结果,其中最受人关注的一项就是排名第一的县物首。 “今年悦木轩的齐小少爷也参试了,不用说县物首肯定是他的。” “咦,不对,他不是去年参试的吗?” “你消息也太落后了吧,去年考试前他突发急病退出了,足足休养了一年。今年开考前,都还在猜他会不会参加呢。” “哦……那县物首肯定就是他的不用说了。” “对对,我也这样觉得!” 许问他们一大早从陆宅出发,一起去看榜。一路上,周围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 许问听到齐坤的名字,忍不住又去看了周志诚一眼——作为师兄,这种大事他肯定是要一起的。 相比之前,周志诚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经过这几天,他好像对自己的过去也看淡了很多。 不仅如此,他还在把自己的一些经验告诉给这些师兄弟们。 “一会儿看完榜就赶紧回去,我之前把你们现在的住处报上去了,如果你们考中,就会有人去送喜榜。我给你们准备了赏钱,有人中榜就给赏钱,不要吝啬,也是个喜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师兄弟们很兴奋地猜测:“也不知道我们能考中几个。” “许问肯定没问题!”钱明肯定地说,非常有信心。 “许问就不用说了,我们几个呢?”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着,并不是很认真。 徒工县试木工类十不取一,最后只取三十人,前面那么多三级四级工坊的,怎么就轮到他们一个五级工坊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乡下孩子,没有见过世面,单是各级工坊名额不同这件事,就足够把他们吓怂了,并不相信自己真能比别人强多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几天一直在干活,干完了还有老板夸他们活干得精细漂亮,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个巨大的激励,现在聊着考试结果也能心平气和了。 一群人高高兴兴地来到县衙门口,才到附近就听见巨大的喧哗声。 黄榜下方挤得水泄不通,无数人仰着头在看,不时有惊呼声从那边传来。远远看去,只能看见最前面的一个“榜”字,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单一个也看不清。 吕城试着往里挤,硬是没挤进去,愁眉苦脸地说:“这要怎么过去看啊?” 遇到这种情况,许问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候,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窜到他们面前,打量了一下他们,问道:“是要看榜吗?我这里有榜单全部名字,十个铜子儿一份,要吗?” 同时,他亮出了一个纸卷,快速打开又快速合拢,上面果然写满了名字。 还挺有生意头脑的…… 班门师兄弟面面相觑,他们抬头看了看榜单方向,还不断有人从于水县各处过来,圈子越围越大,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看这样子,根本就挤不进去。 还好他们最近一直在接活,虽然比普通工匠收费便宜了不少,但积累下来还是有不少钱的。 许三财大气粗地说:“十个铜板是吧,来一份!”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一会儿那卷纸就交到他们手上,同时许三几个人各出了几个铜板,凑了十个给那个小个子。 小个子收到钱转身就走,丝毫不停留,许问看这样子就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 几个人对视一眼,许问打开纸卷,一看就哭笑不得了:“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许三吕城他们也凑上来看,许三“哎”的一声转头想去抓那小子,但人海茫茫,那小个子没进人海里,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将就着看吧。”许问苦笑着说。 老实说,这名单真不是假的,那小个子也不算骗了他们。 但问题是,他根本不识字,纯粹是对着榜单照葫芦画瓢画出来的。 纸卷上面的“字”一个个歪歪扭扭,像是虫子在爬,很难认得出来。 许三愤愤不平,但现在也没办法了。不过想一想,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对着文字两眼一抹黑,连笔画都不知道是什么,更别提读写了。 他摇摇头,凑到许问身边,一堆脑袋围成一圈仔细辨认纸上的字。 物首是徒工试县试的头名,排在首位,最显眼的就是这个。许问他们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这里。 弯弯曲曲的笔画有线有圈,还因为拿不稳毛笔而留下了乱糟糟的墨点。但是那两个字并不复杂,小个子在描摹的时候也比较认真一点。 因此,班门的师兄弟们很快就认出了这两个字,同时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本届徒工试县试的物首,竟然是——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许问,脸上表情又惊又喜,许三一把抓住许问的肩膀,道:“你——” 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县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声音。 他们下意识回头,发现县衙朱红大门敞开,两匹马披红戴彩地从门内疾驰而出,两个头戴红花的小吏骑在马上,扬声大喊:“放榜——” “徒工试于水县试头名,称于水县物首是也,为于水县许家/屯人士许问!” 两名小吏中气非常足,声音极为响亮,这声宣布穿越所有的喧杂,响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县试是最初级的考试,不是所有中选的考生都会得到这样的宣布与通知,但作为头名的县物首无疑是有的。 考试结束之后,周志诚将他们二十一个人的居住地上报给了县衙,这两名小吏齐声唱完,同时纵马,就要往陆宅方向走。 “在这里, 在这里!许问在这里!” 这时,吕城突然激动地挥手叫了起来,班门的其他师兄弟也回过神来,完全不管规矩了,一起跟着大叫:“许问在这里!” 他们的声音也很响,小吏听见了,同时看向这边。 然后,他们拨转马头,竟然向着这边跑了过来! 正文 072 物首 - 匠心 - 沙包 与此同时,县衙里,朱甘棠等人正拿着最终的名单,还没有从吃惊中回过神来。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朱甘棠连说三声,接着沉默了下去。 “许问……”秦师傅念着这个名字,轻声说,“真没想到,竟然是个五级工坊的弟子。” “不仅如此。”宋师傅沉声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另外两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山水木凳、拔步床的主导者、无箍木桶,三件令人吃惊的作品竟然出自同一人之手,本来就是一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 而同样令人惊讶的,是这次徒工试中选者的最后名单! 徒工试木工类总共应试者三百余人,最后中选三十人,平均十个人都中不了一个。 按理说,三级木坊实力更雄厚、资源更丰富、应试名额更多,中选者应该主要集中在他们身上。 以往两年,也基本上沿袭着这样的惯例。 但今年却偏偏不是如此。 于水县徒工试木工类上榜三十人,其中十八名来自五级工坊!还是同一家工坊! 只有十二个名额花落旁家…… “姚氏木坊,确定这是五级?”朱甘棠忍不住问。 “是五级没错。这家我有印象,当家的大师傅是姚幼年,在榫卯上有点造诣。之前陆清远做的那个送到京城祝寿的柜子,他负责其中一项。不过这件事我估计陆清远自己也未必记得。” 秦师傅说得很含蓄,但朱甘棠他们一听就听懂了。 这就是说,姚幼年姚师傅是在某方面有点专长,在这样的大活里给大师级的陆清远打一点下手。这样的人物,陆清远不一定会留意,但对于姚幼年来说,就是值得夸耀的功绩了。 “五级工坊送了二十一个人过来?”朱甘棠皱眉。 “以往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惯例。”秦师傅继续含蓄地说,然后皱眉补充道,“不过我查了一下,这名额不是从姚幼年那里来的——姚幼年还没有这样的能量。” “那是从哪里来的?”朱甘棠疑惑地问。 “没查到。”秦师傅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县里多出来的名额,连一县的副主考官也查不到? 朱甘棠扬眉,片刻后才徐徐地道:“有意思,回头我来看看吧。” 他又盯着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目光最后集中到许问这两个字上。 “许问,许问。”他喃喃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最后袍袖一拂,站了起来,“如此人才,怎可不见?” “必须见!”秦师傅重重地说,也跟着站了起来。 ****** 县衙外,两名作为报子的小吏骑着马向许问跑去。 人实在太多,跑没一会儿就变成了走,然而他们的通行并没有阻碍——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出了一条道路供他们通行,同时也在跟着他们一起向着许问的方向涌动。 以往报子都是去考生的住处通报成绩的,这还是第一次现场通报,他们也是第一次能这么快看到物首的样子。 小吏很快来到许问面前,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许问一开始有些少许的不自在,但很快就变得坦然,站在原地,迎视着对方。 报子翻身下马,脸上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年轻。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请问带了路引吗?” 在这个时代,为了管理户籍,普通人不能随便迁移。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都需要路引,也就是通行证。许问他们从小横村来于水县,当然也开了路引,在这里就是身份证明。 报子过来的时候,周志诚已经把路引从包袱里拿出来准备好了,这时连忙有些激动地递了过去。 报子查验无误,退后一步,弯下腰,将手中捷报双手递上前去,齐声道:“许家/屯许问,年十三岁,得中甲申年徒工试县试,为头名县物首!” 这两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声音穿透力非常强。两人扬起嗓门,声音就像金石相击一样,响彻四方! 许问注视那张捷报,一时间没有动作。 在另一个时代,他考上大学的时候也拿过录取通知书。不过那时候他早就知道了成绩,拿通知书只是走个程序,心情只是稍微有点激动。 考上过大学,走进过社会,工作过几年,接受过信息社会的洗礼,最重要的是,高考的规模可不是这时代这样一场考试能比的……许问原以为自己会比较淡定,没想到到了此时,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在怦怦怦怦地快速跳动,连同呼吸也有些微微急促了。 高考之后,走进大学,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所在何处。 但现在,来到这里,仅仅学了一年,他的世界却仿佛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隐约看见一条道路在自己面前延伸,伸长无限远的彼方。 “你在等什么,快接啊!”许三吕城他们看许问半天没动作,急得小声在旁边催。 周志诚的经验毕竟更丰富一点,他无比庆幸自己多考虑了一点,把赏钱也带出来了。他上前塞了两名报子一人一个荷包,这是喜钱,报子当然不会推辞,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 周志诚回来的时候,偷偷地捅了许问一肘子。许问这才回神,深吸一口气,接过那份捷报。 厚实的纸张落入手中,触感非常鲜明。就在此时,许问的眼前突然一黑,耳边同时响起“咚”的一声。 ****** “咚。” 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接着响起的是一连串的滚动声。 就在这一瞬间,许问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夜风清凉,他从炎热的盛夏来到了微凉的初秋,从白天来到了夜里。 在他面前,一个木桶正咕咚咕咚滚开,破破烂烂,底上有个大洞,一看就知道装不了水。 这个桶看上去有点眼熟,许问几乎瞬间就认出来了,这是他最早的“愿望”。 他口渴了,想用这桶打点水,但桶是破的很让人沮丧。于是他想着要是能把它修好就好了。 就是因为这个“愿望”,他被送去了另一个世界,扎扎实实地学了一年木工。 许问发了一会儿呆,直起身子看看四周,又上上下下把自己摸了一遍。 站在这里的还是那个他,那个已经成年的二十五岁的许问。而他身处的,还是这幢他莫明其妙继承而来的清代大宅! 他回来了! 回来在刚刚离开的那一个瞬间! 正文 073 又有猫 - 匠心 - 沙包 “喵。” 轻轻的叫声在许问脚边响起,他怔了一下,弯腰把球球抱了起来。 在另一个世界当了一年的学徒,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有猫的人了。 球球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很是依恋的样子。 许问愣了一下,皱起了眉。 “你怎么这个反应?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难道……你知道我离开过?离开了一年?” 球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又喵了一声,许问屈起手指弹了它一下:“怪家伙。”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许问转身,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荆承。 “果然是你把我送过去的。”许问了然地说。 “学会修桶了吗?”荆承似笑非笑地问。 许问再次看向地上那桶,弯腰把它拣了起来,手掌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 这木桶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已经破得不行了,不仅桶底有个大洞,桶周的木条也污黑腐朽,只好很少数的部分才能看到一些木色。 这桶别说能不能打水,就算打上水来,许问也不敢喝。 不过他这一年也不是白过的,他拍了一下那个桶,自信地说:“当然没问题。不过没有工具怎么办?” 荆承深深看他一眼,转身道:“跟我来。” ****** 后院破旧,里面很多假山湖石,全是太湖石,奇形怪状。 许问跟在荆承后面,一边走一边到处看。 他发现,经过那个不知道什么时代的另一个世界,他审美的眼光都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他多半会觉得这些石头乱糟糟的太不整齐,但现在他却想着,好好把它打理一下的话,一定别有意趣。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这些画面开始与另一个重叠。那是一个月夜,就在太湖旁边,他跟一个少女捉虾吃。附近巨石零落,芦苇丛生,美景依然。 说起来,他给连林林买的纸,还没来得及给她呢。明明都已经包裹好了。 他知道自己会回来,但真没想到会回来得这么快。 早知道就已经把那个包裹托付给许三他们,让他们带回去的。 “我还能回去那边吗?”许问心里有些怅然,突然问道。 “你想回去吗?”荆承脚步未停,声音幽幽传来。 “当然……”许问轻声说,然后抬起声音问道,“说起来,那是什么时代,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你猜?”荆承反问。 “……”许问无语。 荆承这个人的确很诡异,莫明其妙地把自己关在这里强行让自己修复这座宅子,未必对自己怀了什么好意。但过去一年,我好歹心平气和了一点,你也不要这么噎人吧…… “你觉得你该学的东西都已经学完了?”荆承又问。 “当然没有。”许问说。 “呵呵。”荆承笑了两声,许问明白了他的意思。 许问现在只把木工类的制作与修复学了一部分,光是连天青手上的东西,他学到的连个皮毛都没有。他怎么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势必还要被送去学习的。 只是不知道再被送去的,还会不会是那个世界…… 许问没再说话,不过心里多少有了一些期待。 荆承带着他绕到一座假山后面,月光完全被山遮住,黑洞洞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啪”的一声,荆承不知道打着了什么,摇曳的火光燃了起来,照亮了周围一方天地。 许问转头往四周看,有些惊讶。 这里明显是个山洞,不知经过什么处理,一点也不潮湿,还被做成了一个工作间。 洞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正中央一个长长的工作台,格局看上去竟然有些像连天青的那个。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张光滑的石制工作台,不禁有些深思。 是所有的工作室全是这样的,还是这两个世界之间本身就隐含着什么样的联系? 不过这时他没有多想,而是认真地检查起了墙上的工具。 圆锯、截锯、鸟锯、框锯……光是锯子就有二十几种,许问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锯子在这里全有,还有几种连天青没教过他也不知道用法的。 其他工具也很齐全,不说修一个木桶了,做张拔步床也不成问题。 “这些工具够吗?”荆承似笑非笑地问。 “凑和吧。”许问点了点头。 “嗤。”荆承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按常理,无论是做还是修,最好都只用天光。天光还原色,灯光是会看错的。” 许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连天青教他修复的时候也全在白天,晚上是他带着旧木场那些师兄弟一起读书识字授业的时间。 师父没解释原因,许问也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他的时间安排。现在听荆承说,他才知道里面原来有这样的道理。 “谢谢。”荆承这个人是古怪,好像还有点不怀好意,但学到了就是学到了,许问不会自欺欺人,很认真地道谢。 荆承又笑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假山之间,明显是要把许问留在这里了。 许问也没打算走,他四下里看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一张收起来的小木床,足够一个人休息的。 他把木床撑起来,用力按了按,这才安心地躺了下去。 球球又是“喵”的一声,跳上来卧在他旁边,紧紧地贴着他。 许问真的有那种感觉,球球是知道他一年不在的,所以这时候亦步亦趋,显得格外的依恋。 “想我就跟我一起去啊。”许问弹了弹它湿漉漉的小鼻子,调笑着说。 “喵~”球球娇声娇气地叫了一声,许问把它搂进怀里,笑了起来。 山洞里灯光非常昏暗,许问身在角落,周围全被阴影笼罩。 他一直很喜欢这种环境,这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他曲起腿,望着头顶上的黑暗,喃喃道:“突然看见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他们都吓死了吧?” “喵~” “不过也许那个时间就定格在那个点了,直到我再次出现才会解冻?” “喵~” “这样想是不是太自恋了?或者换个思路,那个世界本来就是自然存在的,跟这个世界平行,我从一个点接入进去,从另一个点离开,下次再回去的时候也是同样的点?” “喵~” 许问想了一会儿,不过这种事情不到再一次过去,是不可能知道的。 许问躺在床上,各种各样的思绪纷至沓来,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球球拱了拱他的肩膀,团了一个安全的位置,也跟着一起合上了眼睛。 火光摇曳,大团的阴影笼罩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周围还身处黑暗之中,许问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习惯性地翻身下床,手一伸摸到了一团软绵绵热乎乎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球球,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正是早上五点,鸡鸣三次,是他在另一个世界起床的时间。 回来这里,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具身体,某些习惯却像融入了他的骨血一样,跟着一起带了回来。 那么……战五禽呢? 在那个世界一年,他每天早上练习战五禽,虽然才十三岁离成年远着呢,但身体素质远远强过现在。 许问站起来,走到山洞外面。 清晨微凉的风带着湿气袭来,露水打湿了他的脚踝。 许问走到一边,拎起一块石头,轻而易举地把它举了起来。 这块石头四分之一个人大,约有两三百斤,许问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把它举起来了! 正文 074 任务 - 匠心 - 沙包 许问自己都愣住了。 有点爽啊…… 他放下石头,又挠挠头,有点小兴奋。 他在另一个世界是能做到这样的,但去那个世界的过程有点玄妙,那个世界本身也有点玄妙,许问大部分时间都少了点实在感,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样。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这是现实世界,他竟然能通过战五禽得到这么大的力量,简直就像是有了超能力一样! 不过在这里,战五禽还能继续练吗? 许问想了想,找了个空地,凝神立身。 许问一动球球就醒了,小小的黑猫跟在他身后,跳上一块湖石凝视着他。 许问站立片刻,突然一掌击出,转而成钩,开始练拳。 战五禽加了一个战字,比普通的五禽戏多了很多攻击性,打起来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空地不大,脚边还有很多碎石头,一块菱形的石头立在非常显眼的位置,许问只要一踩上去,上面的突起很容易就扎穿它的鞋底。 但许问的脚在旁边绕来绕去,这块石头始终岿然不动,完全没被碰到分毫。 最后,许问一脚跺下,踩在这块石头旁边,一块巴掌大的湖石被他踩得粉碎,腾起了一阵白雾! 许问缓缓收势,在原地立定,又惊又喜。 练完一套战五禽,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这拳不仅可以练,他在另一个世界/通过长期训练得来的身体素质和反应力,全部原模原样地带过来了,一点也没变! 现在他不仅力量变大了,身体的柔韧性、控制力、一些细微的身体反应,全部明显增强,已经超过了普通人不少了。 而且随着继续练习,他还能继续变强,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最关键的是,换了个世界,战五禽带来的身体变化仍然持续着,他对木工制作的肌肉记忆呢? 许问回到山洞,现在天还没亮,他就着火光找到了一段杉木。 天没亮的时候不能精工制作或者修复,但是基本功练习肯定是没问题的。 许问发现,这个工作室里不仅有工具,还有不少样品,数量不大,但种类不少,常见的基本上都有。 他同时留意到一件事情。明明外面宅子破破烂烂一副随时都要倒了的样子,这间工作室里的东西倒很新,锯子也好刨子也好,刀片上都看不到一点锈迹。 这可真的有点奇怪…… 这座大宅,真是处处笼罩着迷雾,完全不像现实里存在的地方。 不过不管荆承这个人,还是他这一年的经历,本来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再多一点奇怪的地方也没什么。 许问拎起那段杉木,熟悉的重量与质感透过皮肤、通过神经传入他的大脑。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就有底气了。 他拿起斧子,开始给这段杉木去皮。 ****** 一个多时辰不够做完一个完整的杉木巧,但许问尝试了各种工具之后,已经能够确定。 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不仅只有记忆和知识,还有完整的肌肉记忆。 就像他这一年来是用自己的身体在那个世界记忆学习的一样,他现在摸到木材或者工具就觉得很熟悉很亲切,上手做活也一点障碍也没有,熟练得不得了! 这种感觉真的不错…… 天渐渐亮了,天光透过山洞的顶端照了进来,另外两侧还有两扇可以打开的窗户,打开之后,整个山洞都亮堂堂的,一点也不暗。 设计很巧妙啊。许问绕着山洞转了一圈,昨天晚上他还在担心光线不好怎么工作,现在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 “喵~” 球球从雪白的刨花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体,对着他娇声娇气地叫了一声。 许问挠挠头:“饿了?我也有点饿了,但这里没吃的啊……” 他抱起球球,拍掉它身上的木屑,正准备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就看见山洞顶端光线变化,在面前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段文字。 “任务:修复井边木桶,使其能够正常使用。奖励:三天自由活动时间。” 许问脚步一停,盯着地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这个宅子交给他的任务? 自由活动,是指可以离开这座宅子? 三天倒是足够用来屯积食物之类的……不对!如果能离开这里,他一定要远走高飞,为什么还要回来?! 换了去另一个世界之前,许问想到能出去,肯定只会高兴,不会有任何犹豫。 但现在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却回忆起了那个月夜,那片湖,湖边的沾满泥巴却在大笑的女孩子,以及院子里负手而立的中年人…… 如果离开这里,就再也去不了那个世界,也见不到那些人了…… 许问垂下眼睛,但转瞬之间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先不说这个宅子是不是有古怪是不是一座鬼屋,他是不能忍受被关在这里强迫他做事情的。 他要做的事,一定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许问毫不犹豫地出去,回到了那口井的旁边。 木桶还倒在那里,跟昨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捡起那个桶,把它拿回了假山后面的工作室。 ****** 木器修复和制作不同。 制作是从无到有,要做成什么样,只要符合最基本的物理规律和客户要求之类的,其余全照着自己的想法来。 方桶圆桶三角桶椭圆桶,想做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但修复不同。 许问最早开始学习的时候,连天青就告诉他,修复这两个字,修是修理,是动作;复是复原,是结果。 所谓修复,就是把物品修回到原有的状态。 也就是说,修复者不能自由发挥,而是要先捕捉这件物品原有的状态,然后用各种方式将其还原。 “修理复原,这四个字听上去很简单,其实里面有很多细节,你自己慢慢体会吧。”连天青就这么很随便地给他介绍了一下,想想又加了句补充,“多读点书。” 许问一个接受过十六年现代教育,加上信息化社会洗礼的人,就被连天青这样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地鄙视了一下,许问却无可奈何,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在历史以及修复相关的手艺上,连天青实在太渊博了。跟他比,许问会的那些东西就显得杂而浅,唬唬人还可以,上不了太大的台面。 连天青教的是修复,许问要学的也是修复。学木匠,主要是为了“捕捉这件物品原有的状态”。 把握这个原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问检查了一下这个木桶,伸手去拿桌上的东西,刚刚伸出手,他就愣住了。 正文 075 红果 - 匠心 - 沙包 许问手往桌上一伸,摸到了一叠纸,手往旁边一移,还有一支笔。 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让他瞬间就愣住了。 在那个世界,连天青工作间的桌子上也常常放着这样的小叠纸和笔,供人随时取用。他回来了自己的世界,纸笔所放的位置却还跟那时的一模一样…… 许问收回手,站了起来,注视着桌面有些发呆。 每个人的工作习惯都不一样,因此各自工作台的布局也都会跟着不太一样。 这张桌面的布局跟连天青的并不一致,就是纸笔放着的位置实在太眼熟了。 巧合吗? 许问挠挠头,拿起纸笔,发现墨盒里的墨是满的,可以直接用。 他用笔蘸满了墨,开始书写。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连天青打从一开始就这样教育他。 正式开始修复前,要对所修的物品进行检查,发现它的问题并且把它们分类。 这些问题不能找出来就算了,必须要用笔记下来。 然后根据不同的问题,制定不同的修复方案;根据方案收集整理修复所用的工具和材料,做好准备。 不然一件物品的问题这么多,临时去想该怎么修,要用什么东西,只会手忙脚乱,经常还会出问题。 这种思路许问是很熟悉的。 上份工作他也经常要写这样的策划方案,在各种展会活动前把该想的东西想清楚,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连天青这个教诲还是很现代化很先进的嘛…… 有了以前的经验,许问的修复方案从一开始就写得很好,这让连天青有些意外,甚至难得的表扬了他一句。 许问心里一边美滋滋一边惭愧,连天青表扬的是十三岁的乡下孩子,他都已经是二十多岁已经工作了快两年的大学毕业生了。 现在许问的毛笔字写得比一开始漂亮多了,而且已经习惯了写繁体字。 看着只有一年时间,但那个世界带给许问的变化真的非常大。 他一笔一画地落笔,写得慢而郑重。 木桶高一尺五寸,也就是五十公分。桶底直径八寸四分,二十八厘米。桶口直径一尺五分,三十五厘米。 这些长度换算,许问也非常熟悉了。 桶为杉木制成,是常见的水桶材料。杉木轻软易制作,正常情况下耐腐力很强,但是容易变形开裂。 但这个木桶却不太一样。 可以看得出来,这个木桶当年制作手艺相当精湛,处理得非常讲究,经历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变形。 它一直被闲置在湖畔井边,经常会有水漫上来淹没了它,干燥的时候很少,因干燥而来的开裂也就变少了。 受潮就容易被腐蚀,杉木是很耐腐的木材,但这桶长期受潮,上面长满了青苔,有明显的腐朽现象。 要处理,就要刮掉表面的污迹,去除腐朽得太过严重的部分,用同样的木材进行修补。 …… 那个桶就放在许问的脚边,他不时拿起来看一看,再放回原处,弯下腰刷刷刷地写字。 天光从上方照射下来,把许问和他身边的工作台完全笼罩在里面。他埋首案上,神情极为专注,整个身心都完全地沉浸在了里面。 尤其是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他唇畔带着一丝淡而自然的笑意,仿佛情不自禁从心底流露出来的。 他喜欢这个,他享受这个! 做完方案,许问回过神来,肚子咕噜一阵巨响,饿得更厉害了。 他摸摸肚子,非常无奈:“不干完不许吃饭……荆承这王八蛋。” “喵~” 球球早上不知道去哪里玩了,许问刚刚完成阶段性工作,它就出现在了山洞门口。 许问低头一看,小黑猫端正地坐在他面前,尾巴向前盘起,抬头凝视着他。 它的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果子,外表有点像李子,红得像玛瑙一样,非常好看。 球球看许问没动,用爪子把果子往前推了推,许问一愣:“给我的?” 球球又推了推。 许问一手抱起猫,一手拣起果子。 沁凉的感觉渗进皮肤,淡淡的果香传来,还带着一丝奶味。 许问左看右看,确定它不是李子,也不是自己见过的任何一种水果。 “这是什么?真的能吃?你从哪里弄来的?”许问三连问。 球球拿头顶他的手,许问苦笑:“好好好,我吃我吃。” “闻着不像有毒……”不知道为什么,许问闻到这个果香就更饿了,他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把果子塞进了嘴里。 果子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直接流进他的喉咙,直抵他的胃里。 饥饿的感觉稍微缓解,但是最关键的是,许问觉得自己的头脑一阵清爽,瞬间精神奕奕! 一早上他都在研究那个木桶,整理它的修复方案,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虽然全是脑力工作,也觉得有点头昏脑涨的。 但吃下这个果子,他大脑的疲劳瞬间全部消失,精神好得不行! “这是什么?!”许问惊了。 球球当然不会回答他,它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跳下去,转眼间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许问最早想的的确没有错,这么大的院子很适合球球到处跑着玩,就是跑起来真的很容易就不见猫了…… 也不知道这果子是什么,希望没什么副作用。 果子只提神不解饿,许问想要出去找吃的只能继续完成木桶的修复。 他现在精神非常好,就像睡足了刚起床一样,最适合工作。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旁边,继续干起活来。 ******* 木器的修复分为五个步骤。 第一,拆解。 木器是组合起来的结构,所以通常需要拆开来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修复,最后再把它组装回去。 第二,清理。 木材的污迹可能由很多种不同的原因造成,于是也需要多种不同的方式进行清理。 第三,补配。 时间太久,木器的某些部分可能缺失或者残损,需要进行局部修整或补配。 补配所用的材料一般要跟原件一致,能使用旧料的最好使用旧料,除此之外,表面上的一些装饰材料经常也是必须要配好的。 第四,组装。 木器原先是什么样的,最后组成就应该还是什么样的,不能有差错。这个木桶是最常规的那种,难度不大。 最后一步,修饰。 修复完的木器内部结构要跟原来的一样,外表也要一样。 有漆的补漆,有雕花的补雕花,除此以外有珐琅螺钿之类的也都要补齐。 不过这只是个桶,只上了桐油,连漆也没有,少了很多麻烦事。 许问专注地修复着,在班门世界一年的学习在此时全部化为了他本人的技能。 破旧的木桶在他手下彻底变了个样,由整变零,每个零件焕然一新,然后由零变整…… 妙手回春,莫过于此。 正文 076 离开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连杉木巧也掌握了,修复一个杉木桶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他从早上开始工作,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时,一个全新的木桶已经摆在了桌上。底部的漏洞已经补好,桶壁的污迹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部分地方补全了木条。 准确地说,这个桶也不算全新,仍然保持着一些陈旧的样子。 这也是连天青教他的。 “修老物件儿,就要修出老味儿来。明明是老东西,要是修完跟新的一样,就没意思了。” 连天青是看着手上一个妆匣跟他说的。匣上镶着螺钿和金银线,可能以前曾经很华丽,现在却破破烂烂的,表面的螺钿掉得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了。 但连天青看着它的眼神却非常柔和,几乎可以跟他看着连林林的时候媲美了。 他看着自己将要修复的东西时总是这样的眼神,时间久了,许问也不知不觉受到了感染,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问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最后检查了一遍这个桶,拎起它走出山洞。 他绕过假山,来到井边,在桶的把手上拴上绳子,顺着井壁放了下去。 没一会儿,井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绳子的另一端明显变沉了。又过了一会儿,许问把桶拎了出来,大半桶水稳稳当当,水面在桶口附近微微晃荡,桶壁凝结的水向下落,但全部都是井里带出来的,一滴从里面漏出来的也没有。 他这一年来学到的东西得到了非常完美的体现——这个桶修得非常完美! 许问长出一口气,露出了笑容,然而这笑容很快敛去。 他刚刚接到通知,他的第一项任务已经完成。 老宅的大门已经向他重新敞开,他有三天的时间是自由的! “球球!”许问叫出了球球的名字,小黑猫正蹲在井沿上玩旁边的一个狗尾巴草,听见叫声抬头看他。 此时已经是傍晚,火红的云彩正在天边渐渐变得黯淡,黑暗也随之快速降临。 “来。” 许问一声召唤,球球顺着他的胳膊跳上了他的肩膀。 许问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 穿过后花园,穿过四时堂,穿过门厅,一路悄然无声。 荆承没有出现,周围也没有他存在的感觉——这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几乎一出现许问就能感知到。他好像默认了许问完成任务,就可以正式出去了。 许问来到那扇红门面前,红门紧闭,在黑暗里仍然非常醒目。 许问的心悬了起来,他走到红门面前,伸手去推。 红门打开了,外面的道路、拱桥和桥边的垂柳出现在门外,出现在他的眼前。 许问深吸一口气,踏了出去。 ****** 出来了。 许问有些发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红门虚掩着,从外面看,它就像许问第一次看到时一样,掉漆掉得厉害,红色远没有那么鲜明,黯淡得像生锈了一样。 从里面出来,一点阻碍也没有,荆承也没有出现。 虚掩的门缝里黑洞洞的,许问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那是四时堂惊鸿一瞥的四时情景。 “喵。”球球攀着他的脑袋,要往他头顶上爬。 许问回神,一把把它按住:“少来,登鼻子上脸了你!” 他又深深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向外走。 这座宅子的确比他预想的美多了,但他不喜欢荆承,也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去做什么事。 这样的鬼屋,还是早走为妙! 连天青、连林林、许三等人的身影依次从他心中掠过,许问脚步略缓,然后再次加快。 一直没人阻挡,许问松了口气。 他穿过石拱桥,绕了一条街,来到曲河路旁边另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上。 曲河路很美,依河畔水,垂柳依依,夹竹桃葱葱郁郁地立在道边。而这条街灯火通明,青烟热气从路边的烧烤摊上蒸腾起来,烟火气十足。 这是一条夜市步行街,天色一晚,各种摊子就摆出来了,最显眼的就是烧烤摊,烤得滋啦滋啦响,孜然香和肉香飘得到处都是。 许问本来就饿了,闻到这味道,胃简直要造反了。球球更是在他肩膀上嗤啦嗤啦啃他头发,啃得刷刷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许问被它啃得苦笑,随便找了个摊子,拣了一篮子各种串,以肉为主,递给了老板。 “少点辣。”他叮嘱了一句,老板响亮地应了一声,接过去开始烤。 他看到许问肩膀上的球球,赞了一句:“你这猫很乖嘛。它是不是饿了?” “是啊,一天多没吃东西了,饿得啃我头发。”球球还在啃,许问无奈地把它托到胳膊上。 “哈哈哈哈!跟小孩似的。”老板一边笑,一边从旁边翻了块肉出来,放到小纸碟上递给许问,“说猫吃调料不好,这块我还没拌,你喂吧。” “哎!”许问非常感谢,在旁边找了张凳子坐下来,把碟子放在脚边。 球球的确饿了,扯着那块肉用力咬,没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 老板看着好玩,又递过来一块。 热油在铁板上滋啦地响,不远处人声鼎沸,有个顾客来了,好像是个常客,老板熟悉地跟他说话,笑声隐隐传来。 许问坐在凳子上,伸长双腿,目光向四周看去。 这种一次性烧烤摊用的全是塑料桌凳,坏了不好修,但是便宜轻便。 烧烤摊每天晚上摆摊,凌晨收摊,这种桌凳比木头的好用多了。 科技改变生活啊…… 当然,即使是现在,很多面馆饭馆里用的仍然是木头桌椅,木制品在现代仍然有很广泛的用途。不过现在的工具更多,批量制作起来容易多了。 说起来,时代在发展,现代有一些新出现的工具是不是可以用在班门世界里?需要电力的是不是可以用别的能源来代替? 在班门世界的一年,许问无时无刻不在学习,可以说整个生活全被木工浸润。 回到现在,他仍然习惯性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才一拍脑袋,无奈地发现一件事。 他已经离开了那座宅子,肯定也不会再回班门世界了,现在再想这些有什么用? 老板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东西烤好送上来了。 炭火的香气混合着肉香传来,外焦里嫩,一咬肉汁就溢了出来,火候和味道都是刚刚好。 “老板好手艺啊!” 许问赞了一句,老板笑得眯眼,“喜欢常来!” 许问笑着应声,不过心里却在想,他今天走了,估计不会再来了。 荆承这座清代老宅,真的给他留了不少心理阴影。 不过,真的只是心理阴影吗? 许问一边吃,一边又有些出神。 连天青非常渊博,不仅在文物修复以及制作这样的专业手艺上,还额外体现在了历史与艺术上。 所有的老物件儿,也就是文物,都根植于历史,原本就是一体的。对于这些历史典故与艺术常识,连天青讲述的时候都是信手拈来,熟悉得不行。 许问难以想象,一个古代人能知道这么多,费了多少工夫,用了多少时间。 非一般的热爱无法达到这种程度吧…… 说起来他一个现代人,生活在信息社会,资源比连天青丰富得多,回头真可以找个图书馆好好学习一段时间,如果能找个大学重修一下历史系就好了…… 许问在心里盘算,前面一个人吃完了,起身结帐。 许问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瞬间僵住了。 我钱包呢! 许问从帝都来万园市只背了个包,他钱夹放在包里,包放在大宅里根本没带出来。 现在他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个手机,还好在宅子里没信号他手机也没离身,不过这么长时间,应该没电了吧? 他扫了一眼摊子上摇摇晃晃挂着的付款码,心怀侥幸地掏出手机。 咦,有电,电还不少。 这不正常啊,他在那宅子里呆了一天多,就算有电也得电量低了。这85%的电量是怎么回事? 鬼屋不费电? 许问正在琢磨,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正文 077 帮忙 - 匠心 - 沙包 一年没接过电话,许问听见铃声的时候还有些发愣。 还好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接了起来。 “陆老板你好。” “哎呀小许,终于打通了。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一天都没有信号?”陆立海有点激动有点兴奋,还有点埋怨。 “是吗,没有信号?接话音是什么样的?”许问追问道。 陆立海以为他不知道,连忙说:“说是不在服务区!” 不过这是小事,地下停车场电梯之类的地方经常出现这样的问题,被强迫拆了基站的小区也一样。 陆立海没有多纠结这个事,直接说:“小许啊,听说你现在在万园市?” “你怎么知道?”许问愣了一下。 陆立海是他之前那个项目的工头,他们施工队负责的是仿古建筑,在业内小有名气,是那个姓荣的富二代专门请来的。 陆立海跟他们公司的设计方很不对盘,双方矛盾很深,许问可以说就是因为这个辞职的。之后陆立海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想请他帮忙协调,非常信任他,但许问全部都拒绝了。 他的确更倾向陆立海这边,但他也很清楚,不管是他个人的话语权还是对这个项目的专业度,都不足以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许问辞职之后就从帝都来了万园市,陆立海之前打电话的时候他没提过这事,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刘斌说的!”陆立海说。 刘斌是这个项目组的组长,许问以前是他的副手,但实际工作基本上都是由许问来负责的。 许问辞职之后,刘斌只能亲自上马,现在听陆立海提起他的时候很不客气,声音里还有点轻蔑,看来双方的沟通很不顺利。 许问这才想起来,他来万园市之后上司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拒绝的时候提到了自己在哪里,消息应该是从这边传出去的。 “你在万园的话那最好了,我之前不是说我联系到了老板吗?他正好也在万园啊。我也一起赶过来了,小许啊还是麻烦你抽空过来一趟,没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一年前的事情许问记得都不是太清楚了,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施工队和他们公司设计方的矛盾实在不可调和,陆立海就直接找了最大的BOSS,也就是请他们建造这个收藏馆的那个富二代。 说服了大老板,后面的事情就都很好办了。 “一年前”陆立海就跟他提了这事,许问当时是拒绝了的,一方面是因为他在万园市另外有事情要办,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懂得太少,帮不上忙。 但现在,对于陆立海来说只过了几天,对他来说却已经过去一年了…… “好。”许问说。 “啊?”陆立海絮絮叨叨的劝说声戛然而止,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既然大家都在万园这么巧,那我也没什么可推托的,能帮上的忙,我尽量帮。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对这东西也不太懂,只能尽力而为秉公办事,最后大老板听谁的,还是他自己说了算。”许问冷静地说。 “哎哎我知道我知道!小许你只用说公道话就行了,我们本来也就只想求个公道说话的机会!”陆立海说。 许问很清楚这个项目当前的情况,也没说什么。他本来想跟陆立海约个时间地点回头再见,才起了个话头就想起件尴尬的事。 “呃,陆老板,你现在有地方住吗?”许问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啊?有啊,你要住吗?”陆立海有些惊讶。 “我包丢了,只剩手机在身上,正准备买了票办个临时身份证回帝都呢,就没法住酒店了。”许问苦笑着说。 没身份证,他连网吧都进不了,更何况酒店住宿。还好陆立海这个电话来得及时,不然许问今晚只能睡火车站大厅了。 “你这真够倒霉的。”陆立海感叹,接着说,“你在哪里,我马上开车来接!” ****** 电话打完,许问的烧烤也冷了。 他重新叫了几串让老板烤,吃完陆立海的车也到了。 陆立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理着平头,看上去非常精悍结实。 以前许问不觉得,现在看着他时,却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熟悉感。 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掌、精干利落的气质,虽然分属于两个时代,但工匠和工人身上却仿佛始终有着某些相通之处。 陆立海开的是辆小货车,车里一股烟味。陆立海急忙开了车,一边往外扇风一边道歉:“你不喜欢烟味是吧?抱歉抱歉,咱们这儿全是一群老粗,没什么文化,跟他们说了不要在车里抽烟,他们就是不听。” “你这是寒碜我呢,我哪有这么讲究。”许问笑着说。 他是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但社畜这种东西,就是不喜欢也得强说不要紧的生物。 “您这是脾气好跟我们客气,但我们自己不注意也不行。上次老板的秘书,一个丫头,上来说我们车太臭,又下去了。”陆立海说。 “那是的,自己用没事,面对客户多少还是要注意点。”许问点头。 陆立海的话里多少有点抱怨,许问却没有应着他的话走,陆立海有点诧异,看了他一眼,倒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陆立海把许问接去的地方离曲河路不远,是一家很出名的五星级酒店。 就这样他还有点抱歉,连声说:“环境挺一般的,但好在离明天要去的地方近,可以少走几步路,多休息一阵。” “陆老板发财啊,这地方还算一般?”许问惊讶地说。 “在帝都不敢说,万园市怎么说是自己的地方,那还是得招待好一点的。……小许你不知道我们是这里人?”陆立海声音一顿,看出来了。 “我对这行业不太熟……”许问有点惭愧。 “哦,这也难怪,你也不是这行出身的。不过想当初我们班门,就算行外人也无人不知……时代变了啊。”陆立海叹了口气。他虽然表示能理解,但心里的遗憾溢于言表。 “我们的发源地就是万园市,在这里有个宗地,在太湖边上。离这里有点距离。回头事情办完了,我还想请你过去坐坐。” 许问一边听一边点头,下一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陆立海话里的一个名词,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班门?什么班,什么门?哪两个字?” 正文 078 酒店大堂 - 匠心 - 沙包 “鲁班的班,门派的门。” 陆立海说起这两个字的表情平静而骄傲,好像光是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他引以为荣。 许问以前没问过这个问题,当然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现在,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却意味着另一层含义…… 是巧合?还是说真的是? 许问直到现在也不知道班门世界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是不是真的是眼前他所处的这个世界的过去。对历史了解得太少了,要加强这方面的学习……许问再次这么觉得。 好像许问引发了陆立海的兴致,接下来的路上他就在给许问讲他们班门的历史。 班门最初建立于明朝,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大的工匠联合组织,以修筑各种建筑为主业。那时候,江南一带的工匠,几乎人人入得班门,名声甚至传到了京城那边。 直至如今,江南留下来的很多古代名园古建筑,都是他们班门修的。陆立海随口说了几个,许问发现竟然连这些名字连他这种完全不了解的人都听过。 “挺厉害的啊,现在呢?” 许问的话刚问出口就知道自己问错了。陆立海的表情几乎瞬间就沉郁了下去,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苦笑道:“现在?现在不行了啊。再过十几二十年,这世界上就应该再没什么班门了吧。” “为什么?”明知两者之间没联系的可能性更大,但它只要叫这个名字,许问就忍不住要关心。 “原因多着呢,没钱没人没活,一时间哪说得清楚。”陆立海拍了拍方向盘,一指前面说,“哎,到了,就是那里。” 他明摆着转移话题,许问也不好再问。 陆立海给许问安排的地方不错,是全国知名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酒店非常现代化,为了配合万园市的独特文化安排了一些偏中国风的布景和设施,看上去尽力安排得协调了,但许问看起来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陆立海往那边看了几眼,轻轻嗤了一声,接着目不斜视地带许问到前台入住。 前台服务生的态度非常友好,请他们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还有漂亮的服务小姐端来了果盘。 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但服务人员的笑容仍然像初升的阳光一样和煦。 许问随身带着球球,酒店服务生还特地安排了猫窝猫粮猫砂,连同黑猫一起送到了他的房间,礼貌地叮嘱他小心不要让宠物走丢。 许问客气地道谢,一转头,发现陆立海盯着两名服务员,情绪仿佛更低落了。 陆立海办完入住手续就走了,许问拿着房卡一时间没有动。 服务生亲切地询问道:“先生请问还有什么帮你的吗?” 许问往旁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酒店里非常安静,隐约有音乐声传来,是古琴的声音,幽静得不像乐声,反倒像泉上流水,自然和谐。 大堂左边有一个书吧,木制木架上摆着很多书,灯光打在上面,有一种温暖的质感。 自从吃了那颗果子之后,许问一直精神奕奕,到现在也没有困意。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书吧去看架子上的书。 一半外文原版,少量成功学,少量画册,还有一些成套的比较好看兼顾装饰与阅读的书。 万园市有其特殊文化,园林盛景非常出名。因此,架子上的书里有不少关于园林介绍方面的,以及当地书画纺织等各种特色文化类书籍。 许问思考片刻,拿了一本崭新的中国通史开始看。 历史与文物不分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文物本身就是历史的承载体,很多时候历史事实就是从文物身上寻找端倪,得到落实的。 连天青教许问历史,也教他读史的方法。 历史是有联系的,纵向如此,横向也是如此。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又反过来影响经济的发展。 历史层层叠叠,很多线索隐藏在细节之中,但其实有着自己的脉络,反过来呈现在各种各样的文物中。 鉴宝就是鉴史,连天青这样对他说。 说个简单的例子,汉代玉器多而精美,圆雕、高浮雕、透雕等工艺明显增多,还出现了出名的汉八刀,八刀雕蝉,简洁朴拙,艺术价值非常高。 但是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玉器制作明显萧条了下去,传世或者出土玉器都非常少,即使有做工也很简略朴素,很少精工细作的。 这是什么? 因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分裂、战乱频繁,社会非常动荡。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玉器这种通常用于礼仪装饰的高端产品自然而然就会减少了。 同时,鉴定一件文物是不是真的,除了技术材质等硬性规则以外,最重要的就是通过各种历史细节判断。 譬如元代景德镇的湖田窑第一次成功烧制出青花瓷器,那之后青花瓷才正式浓墨重彩地登台。也就是说,元以前是不可能有青花瓷的。 要是有人说他手上有唐朝宋朝的青花瓷,直接就可以断定是假的。 其余也有很多情况是这样,而要是一个修复师连一件文物是真是假都鉴别不出来,那根本就不用修复了。 许问原先对历史就挺有兴趣的,去班门世界走了一遭之后,都有点沉迷的感觉了。 ****** 不知过了多久,许问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有点发愣。 他的记性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普通人水平。但这一会儿,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刚才看过的内容全部都记下来了,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一样! 这不是我的水平……也是那个红色果子的效果? 果子是球球找来的,但很明显是长在那个庭院里的。 它就像一个奖励或者是诱惑,告诉许问只要回去就会有好处。 回去? 不回去? 对此许问并没有什么可考虑的。 不过许问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果子是有时间限制的,效果正在慢慢减退。 于是许问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第二本书——总不能浪费嘛。 时间渐渐过去,许问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疲倦,他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眉毛,抬起了台。 “哗!牛批!”一个夸张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许问转头一看,发现他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耳机,一身运动装,正在向他拱手。 “在下平生所见装逼者,莫过于兄台你。五星级酒店看历史书,还假装看得挺认真。这装逼方法有点清奇,学习了学习了。” 这少年长得很好看,表情也很灵活,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很有趣。 许问看书看得很有收获,心情不错,对这小孩说:“我这不是在装逼,是我发现的独门秘方。” “什么秘方?” “五星级酒店来往的人层次比较高,他们的脑电波,也就是精神力会在后半夜沉淀下来。它会刺激你的脑细胞,让它变得特别活跃。这种时候你的记忆力会变得特别好,基本上就是过目不忘。” 许问一套一套的,那小孩完全听愣了。 “真的假的?骗我的吧?”他夸张地说,接着眼睛一转,自以为得计地说,“不行,我要考考你。” 他一把把许问手上的书抢了过来,一边翻书一边说,“我随便翻一页,提一个问题,你答给我听。” “行啊,来!”许问干脆地说。 正文 083 - 匠心 - 沙包 1《匠心》正文 08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79 一少一老 - 匠心 - 沙包 十多分钟后,这小孩呆住了,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假的?” 十二三分钟时间,他一共提了十个问题,前面的比较简单,后面的比较难,但许问全部都对答如流,全部都是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立刻回答的,全部都正确无误! “怎么样?”许问扬了扬眉,从他手里接过书。 “没想到没想到,还有这决窍。只有五星级酒店可以吗?”少年虚心向他求教。 “呃,别的地方我也没试过。”许问有点心虚,转移话题问,“你家长呢,怎么这个点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什么家长,我就是一家之长!”少年理直气壮地说,接着又期待地问,“你说现在这个时间怎么样?适合背书吗?你说我现在背的话赶得上月考吗?” 小孩眼睛闪闪发亮,许问看着他语塞了。 “没有这回事我是骗你的……”许问抚额无奈。 “我不信!”少年斩钉截铁,指着他手上的书说,“不然你是怎么背出来的?” 这事许问真没法解释,他稍微一停顿,少年就得意了:“怎么样,你骗不到我的!” 许问真不知道该说啥了,好在五星级酒店舒适安全,复习背书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站起来说:“那你加油吧……” 说完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出了书吧。 出门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少年放下双肩包,恭恭敬敬地把里面的课本拿出来放到茶几上。但是课本刚刚放好,他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许问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正常人睡得最香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家里是怎么回事,把还没成年的孩子这个时间点一个人放在酒店里。 许问走到服务台旁边,小声跟夜班经理说了几句话,指了指这少年让他们帮忙注意一下。 夜班经理往那边看了一眼,露出诧异的表情,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过去的意思。 认识的吗? 许问顿时会意,转身走进电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个标准间,两张床,球球一只猫占了一张,在床铺正中央窝成一团呼呼大睡。也许是听到声音,它睁开一只眼睛,尾巴在被单上拍了拍,又睡着了。 许问笑了笑,自顾自去漱洗,带着一身水气出来躺在了另一张床上。 床垫非常柔软,陷进去像是陷进了一团云里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床了。 班门世界他睡的全是硬板床,要么就直接是马棚草垫,简陋而坚硬,有时候还会觉得硌骨头。 就算是陆清远带着他们做的那张华丽的拔步凉床,也一样是坚硬的榉木床板,要睡的时候往上铺一层棉花褥子,软也软不到哪里去。 而像现代这样的豪华五星级酒店,全部都是品牌床垫,柔软中带着隐约的“骨头”,躺在上面感觉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被支撑住了。 单就睡眠感受来说,古代跟现代完全没法比,这就是科技发展的结果。 不过这样比其实也有点不讲道理,毕竟时代是不断向前推进的。 许问想起了陆清远满屋子的设计图纸,以及老人坚定执着的目光。 对于陆清远这样的传统工匠来说,这样一张纯手工打制的床究竟代表着什么? 许问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 头天睡得非常晚,但第二天清晨,许问仍然按时起床,醒过来时神清气爽,一点没睡够的感觉也没有。 他一睁开眼睛,就发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贴在他眼前,金色的眼睛正对着他,跟他大眼对小眼。 球球饿了,正准备把他舔醒,结果被他抓了个现行。 许问扑哧一声笑了,他抓了把头发,起来喂了猫,然后刷牙洗脸。 二十五岁的面孔倒映在镜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问摸了摸脸。看了一年的十三岁小孩面孔,突然变回来,简直要神经错乱了。 五星级酒店的房间很大,许问挪了下床,腾出一块空地,打起了战五禽。 打了一遍,效果不是太好。许问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查了查地图,发现附近有一个小公园。 然后他抱起球球,进了电梯下了楼,来到了那个小公园。 路边公园,小而精美,树木丛生,正好把这个空间跟外面的道路隔离开了,绿荫从头顶上罩下来,显得格外幽静。 许问深吸了一口气,把球球放到旁边的石墩上,开始打拳。 果然还是要这样的环境。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呼吸着周围微带凉意的清新空气,皮肤感受着轻拂而来的微风,整个人好像与周围的世界全部联通了起来。 许问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寸骨骼全部都在发生变化,好像被细雨滋润的土地一样,渐渐充实丰润起来。 他移步、握拳、击掌,注视着自己,掌握着自己。 ****** 练完一套战五禽,许问出了一身汗。 不过他的感觉有点奇妙。练了一年战五禽,他还是第一次有刚才那种感受。 他正准备回酒店去洗个澡,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在啪啪啪地鼓掌。 “打得好啊小伙子,你这打的是什么?有点像五禽戏又有些不太像?”一个人噼哩啪啦地说着,万园市本地话,跟普通话差别非常大,但许问奇怪的全部都听懂了。 这种语言,跟他在班门世界习惯的那种非常相像。 这是个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但是脸色红润,没什么皱纹,真正的鹤发童颜。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许问,问完又摆手:“不方便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叫战五禽,是我师父教我的。”一个名字没什么好隐瞒的,许问笑了笑,解释说。说的是普通话。 “师父教的……是独门秘技?”老人也换成了普通话。 “算是吧。”许问点头。 “唔,战五禽,听上去跟五禽戏是一脉的?倒是没有听过。”老人自言自语,又抬起头来问他,“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它的来历?” “据说最早是战国时代出现的,是军中流传发展起来的一种武技,后来发展演变,华佗五禽戏是它强身健体的一种变种。” 连天青没有跟许问具体介绍过战五禽的由来,只是稍微提了一下,许问也只知道这些。 “然后呢?到现在还有多少人会,你师父这一脉还有多少人?”老人问。 “这就不知道了。”许问说。 “哦……”老人有些失望的样子,想了想又问,“小伙子,你师父现在在哪里,方不方便介绍认识一下?” 跟连天青认识?那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许问含蓄地拒绝了。 老人越发失望,他长吐了一口气,说:“你这武技我以前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应该是一个隐藏在民间的传承。如果能记载下来的话,能丰富民间传承的信息,也许还能继续帮它传承下去。小伙子,冒昧问一句,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老人的目光热忱,许问正要说话,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他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转头接起电话:“是我。” 电话是陆立海打来的,对方想问他起床没,要带他去见一下大老板。许问跟他约定了时间地点,挂上电话,转头对老人说:“没有师父的同意,我不敢随便答应,抱歉了。” “哦……能理解能理解。”老人显然见多了这种情况,很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不死心地又问,“下次你再见到你师父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问问?” 许问含糊其词。班门世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战五禽是不是曾经在这个世界的过去存在过,他也不知道。 老人看上去是什么协会的,随便记录个名字也就算了,要是真的追究下去发现完全没法追溯,那可就麻烦了…… 许问抱起球球离开了公园,老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统统都没有问。走出老远,他还能感觉到老人失落的目光。 正文 080 存在的意义 - 匠心 - 沙包 “你说的这个人难道是骆主席?” 陆立海开车来接他,陪他一起退了房。 书吧里空空荡荡,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就没看见那个少年,也不知道他安全到家了没有。 路上许问跟陆立海说起刚才的事情,没具体说战五禽的事情,只描述了一下那个老人的长相,陆立海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查一下,华夏文明传承委员会万园市分会主席骆一凡,看看是不是他。”陆立海一边开车一边说。 许问拿起手机查了查,不久前才见过的鹤发童颜映入眼帘,他立刻点头:“对对,就是他。” “对,我记得骆主席就是住这一带的,估计是碰上了。你那套拳法应该是哪位师父的独门绝活吧,骆主席这是见猎心喜了。”陆立海笑着说。 华夏文明传承委员会是一个有政府支持的民间组织,总部在帝都,万园市是他们最大的一个分部。 这个委员会做的事情很简单又很难,他们要收集华夏各地所有有历史的传统文化,将其记录下来,尽可能地帮助其传承下去。 前者很简单,只需要收集记录信息就可以了,但后者就太难了。 “我们班门在文传会也挂了个名,骆主席亲自主持的工作,还给咱们建了一个门谱,把每一代的关键人物全记下来了。”陆立海说。 “每一代都记下来了?”许问问。 “差不多吧,再早的一些东西丢了不少,但近几百年还是很清楚的。”陆立海说。 “这个在哪里可以看到,委员会吗?”许问一直在猜测两个班门之间的关系,这时追问道。 “委员会有,咱们班门的宗地也存着有。怎么,小许你想看?” “能看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回头这件事弄完,我陪你一起回宗地。”陆立海答应得很干脆。 “多谢了。” “这有什么可谢的。”陆立海笑了笑,接着又说,“不过骆主席他们有时候也想得太天真了。传承这种东西,哪是那么好延续下去的。收不到徒弟怎么办, 收到了徒弟学不到手艺怎么办?都是问题,都没法解决。” 陆立海对此仿佛早就有了一大堆的意见,说起这个话题就絮絮叨叨地抱怨了起来。 “以前人穷,能学的东西少。徒弟学到一门手艺就能养家糊口,学得精到了还能发家致富。现在呢?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工厂里批量生产,随便学学就能操纵机器,有几个人愿意往深里学?就算学到了,没有可用的地方又能怎么办?到处都是问题,时代变了啊……” 陆立海长叹了一口气,许问认真地听着,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时代变了,科技发展了,工业化生产和机械化制作带来的是人民生活实实在在的提升。 许问能够理解陆立海这些人的困境,但他一直认为,没有生命力的东西,自然消亡也是正常的。 但这话在陆立海面前肯定没法开口,最重要的是,突然之间,他又想起了陆清远的那座工作室,墙上层层叠叠贴满了的设计图。 榉木拔步床睡起来就是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床垫舒服。 但是它真的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吗? “算了不说这个了。”陆立海自己说着也觉得没劲,终止了话题,跟许问说起了现在要去见的那个人。 许问之前所在的公司叫六器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取的是古代用六种礼仪器具祭祀天地的意思。 六器里,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赤璋礼南、白琥礼西、玄璜礼北。他们公司用这六器的名字命名各个项目组,许问以前的项目组就叫玄璜。 玄璜的组长是刘斌,许问是副组长,不过许问主要负责项目的推进和实施,项目维护和人际关系之类的都是由刘斌负责的。 所以许问大概知道这个项目的来路,却从来没见过甲方的那个姓荣的大老板,也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 荣家是个很大的连锁财团,据说在帝都也很有背景,荣老板是荣家第三代的一员。 这次是荣老爷子要过七十大寿,荣老板为了给祖父庆生,准备建一个私人收藏馆,送给老爷子当寿礼。 很大手笔,但对荣家来说这只算是常规操作。 老爷子酷爱传统文化,尤其爱江南园林风光,为了投其所好,荣老板打算把这个收藏馆也建设成园林风格的。 荣老板自己对园林不怎么在行,朋友介绍了六器公司,又派人去找了班门负责具体施工,两边一起把这个收藏馆建起来。 现在他们要去见的,就是这位荣老板。 “你以前见过荣老板吗?”许问问。 “没有。”陆立海摇头,“我以前都是跟他助理联系的,一个姓李的经理,女的,很能干。李经理的话语权很大,说荣老板不怎么管事,这次我好说歹说才硬是求了跟荣老板见一面。希望有点用吧……” 现在六器和班门有点陷入僵局的感觉,六器提的设计方案,班门觉得没法做;班门提的方案,六器也觉得完全不行。许问就是因为协调不过来才辞职的。 如果大老板能最终拍板的话,不管他倾向哪边,事情总算是能向前推进了。 “荣老板什么性格,喜欢什么东西?这些你之前有了解过吗?”许问认真做着功课。 “我都是听李经理说的。据说荣老板年纪不大,性格不太好说。喜欢的东西……”陆立海回头,往车斗里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上车的时候许问就注意到了,陆立海小货车的车斗里放了一个长形的东西,用帆布包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 “我好不容易打听到的,送荣老板的礼物,花了不少钱呢。”陆立海说。 “什么东西?”许问有点好奇。 “一个玩具,没啥意思。”陆立海说。 “玩具?什么玩具?” “叫什么乐高积木,你们年轻人应该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 许问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大学的时候有个朋友是乐高粉丝,安利了他不知道多少回,让他对乐高也有了一些了解。陆立海车斗里这东西连包装大约有三立方米,这么大的乐高得多少块,得多少钱? 这份礼物可真不便宜,当然对荣老板也算不上什么,但真的是用心了。 “多少块的?”许问看着后方问。 陆立海比了个手势。 “20万?光是拼起来就得大半年吧?这么大个老板,有这么多时间吗?”许问咋舌。 “谁知道呢……希望他能喜欢吧。到了。” 陆立海放慢车速,许问抬头,一望无际的平静湖边,一幢别墅出现在眼前。 正文 081 大老板 - 匠心 - 沙包 万园市市区内不许建高层建筑,市内别墅非常多。 但这里大部分别墅都是小区化建设的,叠拼联排独栋,免不了要跟周围的人住一样的房子打交道。 这栋别墅却完全不同。 它位于湖畔,周围全是湖水以及花园绿地,像独处于一个景区里,完全脱离了尘世的喧嚣。 陆立海在离别墅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车,说:“那边没有停车场,只能走过去。” 许问看他一眼,把球球放在车里拍了拍,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不能停车,难道荣老板自己也得这么大老远的一路走过去?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明显不是没法停车,是停车的人不对。 不过这种事情,陆立海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许问也清楚这一点,并不打算说什么。 陆立海跟许问一起把那个巨型乐高卸下来放到拖车上,拉着它往别墅的方向走。 湖边有木制的步道与围栏,一阵湖风吹过,微腥的气味不仅不让人难受,还有点心旷神怡的感觉。 “住这里挺舒服的。” “是还行。我们宗宅那里也很好,太湖边一座小山,整山都是我们的,回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立海话里附和许问觉得这里不错,其实隐约就在说这里不行比不上他们宗宅,许问听出来了,唇畔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陆立海看见他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解释说:“也不好比。我们宗宅是几百年前一代代扩建起来的,多少代大师花了心力,这种宅子就一个主建设师,建了不到十年,单说味道就不够。” 几百年世代传承?这个班门…… 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许问这样想着。 别墅离停车的地方也不算太远,几句话功夫就走到了。 这座别墅虽然被陆立海勉强说成是“还行”,但其实非常不错。它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简洁优雅,既有传统建筑的韵味,又有现代建筑的敞亮,非常符合许问的审美。 别墅门前是石子路,朱红门微敞,仿佛正等待着人来。 陆立海上前按响门铃,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出来开门,轻声问道:“陆先生和许先生是吧?少爷正在等您,请进。” 许问看了看她的和服,移开目光的时候发现陆立海也在看,还非常隐蔽地撇了下嘴。 和服女子带着他们进去,前面是个庭院,栽着一棵金枝槐。现在是初秋,槐叶开始变黄,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没有。 穿过前庭就是客厅,大片的落地窗透明洁净,可以清楚看见厅内的情景。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正站在沙发旁边,对着沙发上的人说话。她身穿米色的西装裙,精明干练,应该就是陆立海说的李经理。 沙发上那人歪靠着,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头顶,看不见长相。 李经理长得很秀美,此时正蹙着眉头,似乎不太高兴。 和服女子进去通报,李经理往外看过来,目光落在许问身上,又对陆立海点了点头。 “李经理脾气不是很好,但很讲道理。跟她说话不能情绪化,要尽量冷静。” 陆立海小声对许问说,很肺腑之言,一听就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李经理走了出来,对着陆立海有点无奈:“少爷有点闹脾气,一会儿你进去说事就行了,别的事情不要跟他多说。” “好好,我懂的。”陆立海连连点头。 “这位就是许经理?”李经理看向许问,表情微和,主动伸手,“你好,我是显少爷的私人助理,叫我李姐就好。我听过你,很负责任,项目的事情还请多费心。” 公司没把我辞职的事情通知他们? 许问马上就听出来了,不过他辞职是六器公司内部的事情,跟甲方无关。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其实我不建议你们直接跟显少爷对话,让他来决定。你们说的问题非常专业,应该交给专业团队来判断,显少爷只是个外行人,他的知识不足以支撑他做出正确的判断。”李经理严肃地说。 “说到专业,玄璜和班门都是专业的,现在是两种不同的专业之间发生了冲突。我们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给荣老板介绍清楚,他要做的不是判断而是决定。毕竟这个项目是他的,建筑的主体风格和倾向最终也应该由他来确定。”许问冷静地表示。 “我记得你是玄璜的副组长?”李经理看他一眼。 “是的。” “你今天跟陆老板一起来,站的是谁的立场?”许问虽然没说自己辞职的事,但李经理还是看出来了,犀利地问道。 “我站的是这个项目的立场。这是我第一个接手的大型项目,我希望它能顺利完成,甲方也能满意。” 许问非常诚恳,他说的也的确是真心话。如果不是这样,单凭陆立海的央求,他是不会过来的。 李经理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发问,领着他们走到会客厅外面玄关的位置,抱歉地说:“老板有点事情,麻烦稍等一下。”说着把许问他们留在了外面,一个人走了进去。 馥郁的水仙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许问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盆水仙,阳光照在它嫩黄的花瓣上,娇嫩得像一位翩然少女。 水仙是冬天开的花,现在才初秋,它就已经摆上了,还开得这么好。 有钱人真是为所欲为。 李经理走到里面,话声隐约传来:“来客了,快起来!” 许问一愣, 跟陆立海对视一眼。 这是对老板的态度?怎么像教训自己儿子一样?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别叫我让我睡,现在睡了,我半夜就能起来了……” “别作怪了,已经约了客人。老爷子的寿礼,你不……”李经理压低了嗓门,告诫的意思仍然非常浓。 “又要我考试考个好成绩震慑班上那一干无知小民,又要我才高八斗精通美英意法俄多国方言,还要我来管理这么一个一窍不通的项目,纪女士要求太高了,臣妾真的办不到啊。” 回话的声音轻松快活,也听得出来明显的委屈,最重要的是,它真的非常耳熟。 许问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陆立海在旁边跟他说悄悄话:“听着怎么像是个学生呢?” “你不是说荣老板好像年纪很小吗?”许问也悄悄地说。 “那也没想到这么小啊……这顶多就是个大学生吧?”陆立海非常震惊。 那你多半还是估多了…… 许问在心里默默地说,这时李经理提到乐高,终于引起了“荣老板”的兴趣,让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拖鞋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李经理为了表示对慢待客人的歉意,强行要求荣老板到门口来迎接,荣老板竟然也答应了。 虽然对方年纪可能很小,但陆立海还是有点受宠若惊,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然后荣老板走到门口,抬头看见许问,立马夸张地叫出来了:“哇,大神!” 正文 082 新的与旧的 - 匠心 - 沙包 叫你来果然叫对了。 此时陆立海没有说话,但挤眉弄眼,正在用全身心表达对自己英明决定的佩服。 他怎么想得到,许问竟然以前就跟大老板就认识了,而且大老板看上去还挺服气他的样子。 而名叫荣显的大老板,正拉着许问给李经理介绍,眉飞色舞地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李经理一开始还挺惊讶,后面越听越无语,看着许问的表情也变得有点不太好看。 许问这会儿也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小孩,有点不好意思,荣显却比他更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我太困了,刚看书就睡着了,也没记着什么东西。我打算今天白天好好休息,晚上再去酒店试一试!” 李经理冷冷地看着他,大有你再敢骗我家孩子我就打死你的感觉,但荣显非常坚决,这会儿许问要是跟他说是假的,只会像之前在酒店时那样,反而被说是骗人。 这孩子脑回路真的有点奇怪。 “你月考是什么时候?”许问想了想,问荣显。 “月底,还有十二天。” “哪科比较麻烦?” “历史。我最讨厌死记硬背。”荣显的脸皱成了一团。 难怪他看见历史书就凑过来了…… “其实昨天我没跟你说全。我能记这么快,时间地点只是一个方面。”许问对荣显说。 “我就知道!我是觉得哪里不太对!”荣显用拳头捶手掌,兴奋地问,“还有什么决窍?” “这个很难一句话讲清楚,姑且算是一种学习方法吧。这样,你先听我们把事情说完,做个判断,晚点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 “哦?”荣显正要一口答应,表情却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这一刻,他看上去有点成熟得不太符合他的年纪。他沉吟片刻,问道,“你要我怎么判断?”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只问怎么做,他身后李经理的眉头拧了起来,欲言又止。 许问转身把陆立海让了出来:“陆老板,还是你来说吧。” “哦。”陆立海正一脸迷惑,听见许问叫他,立刻振作起精神说,“是这样的。” 荣显要建的那个收藏馆叫遁世馆,位于天际市,从一开始要求就很明显,是要求建造一个万园园林风格的文物古籍私人收藏馆。 这中间包含两个要素,一个是万园园林风格,一个是收藏馆。 前者强调的是文化风格,要求有万园园林的建筑方式以及格调;后者要求的是用途,要求所有的一切都严格依照科学的收藏标准,以便达到最好的效果。 其实这也是荣显他们甲方觉得必须要同时请班门施工队和六器建筑设计公司的主要原因。 班门施工队能保证前者,但他们觉得,只有六器这样的现代建筑公司才能达到后者要求的标准。 陆立海他们虽然是传统施工队,但时代变了他们是知道的,他们很明白甲方的意图,所以一直在努力配合六器,很多时候还是尽量以他们的意见为主。 这也是许问之前当项目副经理的时候能够协调,并且在过程中渐渐倾向班门的主要原因——他看得出班门的诚意,非常明显。 “我们挺配合的了,但这次这个事情,真的不好妥协。”陆立海有点委屈地说。 他详细地把这次矛盾的焦点描述了一下。 事关一个收藏室,这个收藏室的位置比较特殊,比较靠外一点,因此在设计的时候需要考虑美观的问题。 收藏室需要恒温恒湿,六器要求按照日本的标准,全部使用杉木结构,班门施工队对此没有意见,在这方面是达成了一致的。 由于涉及到外观,班门提议这个收藏室全部使用榫卯结构,六器开会讨论之后拒绝了。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收藏室是有硬性恒温恒湿防水标准的,只用榫卯能达到这些硬性的标准吗? 这个部分,他们要求按照现代的工业标准来,尽可能地以实用为主,为此可以抛弃一些美观性,到时候再想办法用其它的方式遮掩就行了。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能用榫卯。榫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一直用了几百年上千年,怎么就不行了?” 陆立海捧着手里的杯子,愤愤不平地说着,一点儿也不能理解。 荣晋坐在沙发对面,跷着二朗腿,仰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许问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有插嘴,陆立海所说的情况他在离职前就已经了解过了,甚至陆立海说的这些话,也曾经当着他的面说过,有几句还是一模一样的。 老实说,当时许问听到这些的时候,内心的天平其实是朝向自己公司的。 收藏室要求的是科学指标,科学指标只有用科学手段才能实现。 陆立海说的“老祖宗传下来的”,“用了几百年上千年”,并没有一个可靠的标准,也不足以说明它的确可以实现最后的目的。 其实这也是陆立海他们班门跟六器之间很难沟通的原因之一。 一边习惯了靠经验靠感觉办事,经常东西不到出来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边言必称数据什么样检测报告什么样,两边的做事风格差别实在太大了。 班门觉得我们做事情方式就是这样的,六器觉得你们这群土包子早过时了,我们从国外引进的先进理念与先进模式,以新胜旧是必然的。 许问觉得两边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缺乏磨合,这也是他愿意一直在中间沟通的主要原因。 后来辞职,是因为六器那边的态度越来越强硬,甚至有了一些盛气凌人的感觉。他们厌烦了一直让步,决定趁这个机会把班门彻底打下去,让他们不要再有自己的主意,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许问能认同他们的建筑理念,但不能认同他们的做事方式,太霸道了。 这才是他辞职的真正原因。 比较让许问感动的是,他曾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跟陆立海说清楚了,包括他实际倾向于哪边,为什么倾向等等。 陆立海认真地听完,然后表示没关系。 “老实说你这样更好,而且最后听谁的也没办法,有道理的话,照他们说的来也没事。我就是想要个说话的机会,让老板知道,老祖宗也是有好东西的!”当时陆立海眼圈红红的,许问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沉默了下来。 那次他最后还是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太不专业,根本不可能持正公平地说话。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之前许经理跟我们说,口说无凭,所以我们做了份报告,昨天晚上才赶完,老板们可以看一下。” 陆立海郑重其事地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厚厚的文件,在他们三个人面前一个人摆了一份。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想了起来。 正文 083 教学相长 - 匠心 - 沙包 “哦?好的。你们过来吧,等你们。” 是李经理的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抬头看了陆立海一眼,唇畔挂上了一丝笑容。 对面噼哩啪啦说了一大通,她简单两句话,非常干脆地回应了。 陆立海声音停住,盯着李经理,仿佛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李经理放下电话,微微一笑说:“蓝一珉说要过来一趟,等他过来一起说吧。” 一听这话,陆立海的脸色就变了。 荣显一脸迷惑:“蓝一珉是谁?” 李经理的笑容立刻变成了无奈:“我跟你说过了,事情你可以不管,人事关系一定要理清楚。蓝一珉是六器公司的工程部总经理,原则来说,遁世收藏馆的施工方案和施工进度是全部由他来负责的。” 她的话里暗藏深意,荣显恍然大悟:“哦,就是大神的对手是吧?” 大神指的是许问,这话李经理没有接,而是抬头看向了许问。 许问坦然说:“不是,我之前是六器的员工,蓝总是我的上司。” “之前是,就是说现在不是了?”荣显很敏锐。 “不久前我辞职了。”许问说。 “什么,竟然逼得你辞职,这个蓝一珉一定不是个好东西!”荣显断然说。 李经理更无奈了,她看向自己的老板,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你辞职了然后跟陆老板一起来,这个是表示你更支持陆老板的做法吗?”李经理很犀利地指出。 许问之前跟陆立海说得挺清楚的了,他马上就想帮许问解释。结果他刚刚开启一个话头,许问就立刻接过去了。他点头说:“是这样的。” 陆立海震惊地看他,许问泰然自若,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话。 “哦?那正好,你们跟蓝一珉代表了双方的意见,有问题可以当面说个清楚。”李经理扬眉说。 “好的。”许问简单回答。 李经理深深看他一眼,招呼了人重新给他们泡茶,摆出要等人的姿态。 陆立海正要跟许问说话,荣显先挤了过来,一抱拳:“求大神教我秘笈!” “这么急?”许问问。 “学习就要争分夺秒!”荣显喊口号。 “好吧。”许问答应了。 ****** 荣显一早就准备好了纸笔书本,现在全部搬到了许问面前,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桌子旁边。 许问翻了翻他的历史课本,昨天晚上看书时的思路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开始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给荣显讲课。 在班门世界,许问常常给人讲课。 白天他向师父学了东西,晚上要再去给班门的师兄弟们讲课。主要是连天青教他的一些内容,他再加入一些自己的理解与发挥。 偶尔连天青也会过来旁听,但从来没有打断过他,显然对这些理解也是认可的。 如今他讲课给荣显听,感觉就像回到了那个呆了一年的世界一样,充满了熟悉感。 出于这种熟悉感,他对待荣显的态度也渐渐变得亲切而随意,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对待自己的师兄弟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联系的,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历史规律。有意识地去捕捉这种联系和规律,搞清楚事情发生发展的前因后果,就会很容易记忆了。譬如说……” 在足足一年的学与教的过程里,许问深刻地体会到,这样的讲课,其实是对自己所学的一次重温,也是对自己思路的整理。 讲给别人听的过程,也是讲给自己听。 所以,他讲起来从来都很专注,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速时急时缓,很有感情。 荣显不知不觉中就听入了神,这是一个思维非常跳脱,又非常敏捷的孩子。他偶尔会穿插着提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并不会打断许问的思路,反而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搔中他的痒处,让许问更兴奋,发挥得更好。 偌大一个会客厅里,他们俩的声音来回撞击回响,旁边陆立海和李经理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惊讶的表情。 “这……”陆立海刚刚起了个话头,李经理就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阻止了他。 “出去说。”李经理比了个手势,带着他一起到了厅外,直截了当地问道,“陆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这位是你从哪里请来的高人?”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的确就是六器这个项目的项目副经理,以前是……”陆立海有些语无伦次,过了一会儿才理清思绪,把许问的身份重新给李经理介绍了一遍。 李经理眉头紧皱,往里看了一眼。 荣显刚刚问了一个问题,似乎问得非常好,许问展颜而笑。 阳光斜射而进,照在年轻人的脸上,他的笑容也如同秋日阳光一样,温暖得如同融化的金子。 李经理见过这样的眼神与表情。 那是一种沉浸。 人们沉浸进自己最喜欢的事物时的幸福表情。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表情,李经理刚刚悬起的心突然放了下来。 陆立海一直在盯着李经理看,这时也下意识地跟着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外面的路上响起了脚步声,人数听上去还不少。 陆立海回头,看见蓝一珉等人正从远处徒步走过来,陆立海登时有点幸灾乐祸。 你小子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还不是一样没有开车过来的资格? 这样想着,他的胸不知不觉就挺起来了。 “陆老板,你有点不厚道啊。” 陆立海看见对方的时候,对方也看见了他。蓝一珉身边一个中年人语怀不善地说。 “刘经理,这有什么厚道不厚道的,一直吵不出个结果太耽误时间了,就应该早点请大老板来定夺!”陆立海本来有点心虚的,但想到里面正在讲课听课的两个人,突然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定夺不应该是三方协商吗?撇开我们私下联系算什么?”蓝一珉看着陆立海,质疑道。 陆立海对刘斌不客气,对蓝一珉就谨慎多了:“我们班门本来就是荣老板直接找的关系,我们单独跟他汇报也没什么不对。” “还是进去再说吧。”李经理打断了他们的嘴巴官司,淡淡地说。 “辛苦李姐了。”蓝一珉客气了一句,一群人往里走。 陆立海数了数,蓝一珉这一群人一共六个,除了他跟刘斌还有一个助理小姑娘以外,其余三个全是生面孔。 这么些人,是来做什么的?陆立海心里有点打鼓。 但更令他忐忑的是,一会儿蓝一珉和刘斌看见许问,会不会误会什么? 他正在想着,那一群人已经在李经理的指引下进去了。陆立海连忙跟上,立刻听见了刘斌惊疑不定的叫声:“许问,你怎么在这里?” 正文 084 当面质疑 - 匠心 - 沙包 许问的主要工作是给荣显梳理脉络,这个过程不需要讲得太细,所以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讲到了宋朝,讲到了开封府以及它的著名人物包大人。 这个人物的身份和事迹都与真实历史有着极大的不同,但是朴素的民间故事寄托了人民群众的期望。 许问就从这个角度出发,两边对照分析,荣显听到了熟悉的电视剧与熟悉的人物,眼睛闪闪发亮,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种时候,刘斌一声叫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李经理一皱眉,想阻止都来不及。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此地咆哮公堂?”荣显一瞪眼睛,拿起木制的纸巾盒重重向下一拍,发出巨大的响声。 刘斌被他震得呆住了,他以前从没见过荣显,完全不知道坐在这里的这少年是谁,再加上许问之前给荣显讲课让他造成了错觉,刘斌皱着眉头说:“大人讲话,小孩不要插嘴。” “噫!”荣显从没接受过这种待遇,眉毛立刻就高高地挑了起来。 他正要说话,李经理先走进来了。刘斌对荣显不敬,她也有些不满,冷着脸说:“老板,这位是六器公司的项目经理刘斌,是遁世项目六器方面的直接负责人。刘经理,这位是荣老板,是遁世项目的发起人与全资投资人。” 李经理说得含蓄,但一句话已经充分说明了荣显的身份。 刘斌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他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脸皮,几乎就在瞬间,他的身体已经躬下去了,向着他嘴里刚才的“小孩”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 “荣老板好!早就想跟您见面了,今天终于能够面见,果然……” 荣显都被他惊到了,听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接下去:“果然见面不如闻名?” “果然英俊潇洒,少年有为!”刘斌斩钉截铁地说。 “……你小子有点意思啊。”荣显呆了一下,嘲讽地说。 “多谢荣老板夸奖。”刘斌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说。 “我不喜欢他,让他出去。”荣显的笑容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他一指刘斌,干脆利落地说。 蓝一珉的脸色微微一变,向刘斌使了个眼色。刘斌有点不太情愿,偷偷瞪了许问一眼,还是退出了会客厅。 许问跟荣显相处了这么小半天,已经有点摸清了他的性格。 这少年看似怪咖,其实心底仍有少年意气,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是与非的方式。他对故事里的人物都喜恶分明,怎么会喜欢刘斌这种人? 他这样做,他一点也不意外。 刘斌退出会客厅,蓝一珉那边的人还剩五个。 一个蓝一珉,一个蓝一珉的助理杨微光,还有三个他不认识,以前从没见过。 这三个人的手里各自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方方正正,看上去有点沉重,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不过蓝一珉是个很干脆的人,马上就进入正题了。 “我们这次过来,当然还是为了遁世项目的事情。陆老板的诉求我们都明白,遁世一开始的项目要求就是万园园林风格,陆老板在园林建设是更专业,我们当然愿意听从你的意见。” 蓝一珉戴着无框眼镜,外表非常儒雅,一向被认为像学者多过像商人。这时他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所有人都忍不住认真听他说话。 “但我们建设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园林,而是一座园林风格的收藏馆。在保留原有艺术风格的基础上,核心要求是它的实用性。设计建筑不符合标准,只会使未来保存在馆中的收藏品受到损坏。所以在此之前,我们一定要严格规范,要求建筑中的每一项工艺都能符合甚至超过标准,才能保证达到最终的效果。” “嗯嗯,有道理,反方有什么意见吗?”荣显把课本卷成一个筒,假装成麦克风,递到许问面前。 “稍等一下。虽然刘经理暂离了此处,但我也想问一句,许问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以什么身份参与到这场讨论里的?”蓝一珉质疑。 自家员工帮别人说话,就算是已经离职的员工,感觉也挺尴尬的。 陆立海请许问帮忙,没打算把他置于这么尴尬的环境里,开口就想帮许问解释。 “我已经离职了。”结果他刚刚开口,就再次被许问打断。他坦然面对以前的上司,冷静地说,“我同意公司要求严格化标准的理念,但不能接受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的做法。我认为陆队长的提议是有益,并且完全能够实现的。” 许问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他支持陆立海这边,所以辞了职表示自己的立场。 “许问是我们特聘的顾问,专门请过来的!”陆立海感动极了,连忙帮许问正名。 “好的,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接下来许先生的话,代表的都是班门施工队的意思。”蓝一珉说。 “没错!”陆立海毫不犹豫地说。 蓝一珉点头,伸手招呼了一下后面那三个人。 “我来介绍一下,这三位是万园建筑安全监督管理处的专家,专门负责建筑施工的监理工作。之前我公司拟在建筑规划书中的标准,全部都是与三位专家商议拟定,最终确认的。” 蓝一珉介绍说,许问有些意外,他看了李经理一眼,也在她脸上看见了惊讶的表情。 李经理作为甲方,是派了监理过去监督管理遁世收藏馆的建设的。这三个人一个也不在她所派监理的行列里,明显是蓝一珉另外请的人,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派的人不专业?”李经理皱眉。 “的确如此。”蓝一珉出人意料地说,“班门施工队是一家只有三级资质的建筑单位,贵方坚持由这家施工队作为主要施工单位,建设这种规模与要求的收藏馆,我们不得不想办法再上一层保险。” 蓝一珉这相当于直接是在质疑甲方的判断了。 许问坐在一边,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李经理微微有些难堪,但还算冷静。更难堪的是陆立海,他满脸涨得通红,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荣显,他手托着腮看着蓝一珉,明显有些兴味盎然的样子。 “有点意思,继续说。”荣显说。 正文 085 就这样办 - 匠心 - 沙包 蓝一珉有点咄咄逼人,陆立海脸涨得通红,张开嘴想解释。 然后他觉得自己手上微微一重,许问拉住了他,轻轻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不知为何,许问明明是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陆立海却真的被他这个举动安抚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继续听蓝一珉说。 蓝一珉得到荣显的认可,表现得仍然非常平静,他向着那三位专家点点头说:“这三位老师带了专业设备仪器过来,如果陆先生觉得自己的工艺没有问题,能够达到我们事先约定的标准,尽可以当面来试一下。成功了,我们当然没话说,陆先生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如果失败了,那不好意思,真的就得按照我们的安排来了。” “很有道理。”许问说。 蓝一珉有些意外,目光移到许问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许问只有二十五岁,这个年纪能当上项目副经理,实际上全权负责这么大一个项目的联络协调工作,其实是非常难得的。 蓝一珉对这个下属的印象非常深刻,如果让他给许问打个评语,那他第一个打的应该就是“认真”,然后就是“虚心”。 这是个非常认真的年轻人,交待给他的事情,他一定会尽可能地做到尽善尽美,不懂的问题,就全力以赴去搞懂。 也正是因为这个认真和这个虚心,他才会跟班门施工队关系走得这么近,后期双方矛盾加深,对方也认许问,甚至只认他一个人。 许问加入公司近两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准应届毕业生,到现在的几乎能够独挡一面,进步肉眼可见,相当惊人。 蓝一珉非常欣赏他,有心好好栽培一下。结果他却辞职了。 蓝一珉大概猜得到他辞职的原因,还想找机会好好挽回一下,不过真没想到他会在今天这个时候站出来。 许问这个年轻人不是很谨小慎微,拿不准的事情从不轻易开口的吗?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主动了? “我觉得蓝总的提议非常好,我们就这样办吧。”许问转向陆立海,肯定地说。 “可是……”陆立海有点紧张。 “你不是觉得榫卯的防水性一定能符合收藏标准,所以才一直坚持的吗?蓝总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证明机会,就这个机会,证明自己。”许问平静地说。 我们?蓝一珉留意到许问的用语,有点惊讶。 陆立海还在犹豫,许问扬眉:“难道陆老板你没有信心?” “当然有!”老套的激将法,但对陆立海很管用。他抬起头,直视蓝一珉:“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一定没有问题!” “很好。”蓝一珉回过神来,转向荣显问道,“荣老板觉得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很可以。”荣显摩拳擦掌,眼睛发亮,“怎么测试,现场做那个什么……榫卯,现场检测吗?” “是的。关于收藏馆的防水性能,我们曾经定下了十七条检测标准。我们六器的常规防水建筑,是能轻松通过这十七条标准的。既然现在陆老板坚持想要使用榫卯结构,那我们只好对这些结构进行同样的标准化检测。为此,专家们已经带来了全套的检测设备,这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放在了车上。”蓝一珉侃侃而言。 “检测一共需要多长时间?”许问问道。 “四十八小时。”那位女性专家回答。 许问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老宅给他的自由活动时间是三天,今天正是第一天。 连带陆立海这边的榫卯制作过程,这个时间仿佛就是卡着他的自由活动时间来的。刚好可以让他完成这边的事情。 这是巧合,还是提前设计好了的? 一瞬间,许问突然感觉自己的身边多了一扇黑洞洞的门,随时在等着他走进去。 不对,他已经离开那座宅子走出来了,也没打算再回去。 许问摇摇头,那扇门消失了。 “现场制作榫卯,陆老板有足够的工具和材料吗?”许问问。 “有的。车上都有。”陆立海已经冷静下来了,点点头回答。 “那正好,我们去把工具取过来,再请荣老板帮忙安排一个合适工作的地点,我们直接就开始了。”许问转向荣显好。 “好好好,别去取了,直接把车开过来!正好车库里有地方……不好不好,车库太窄了又暗,不适合。还是在湖边找个地方吧!”荣显兴奋极了,连珠炮一样地说着,那样子就像恨不得亲自上阵。 荣显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他做出了决定,李经理只能照办。 李经理让他们稍等,然后叫了一个人带着陆立海去开车。陆立海忐忑地回头看了许问一眼,许问会意,说:“我跟他一起去。” 路上,陆立海小声跟许问叨叨:“你怎么就这么答应了啊,万一检测没过怎么办?” “通不过检测,就证明榫卯结构不能用在这种高标准高要求的建筑工程中,只能改成其他方法。”许问冷静地说。 他转头看了陆立海一眼,问道,“难道陆老板没有信心吗?” “老祖宗的法子,当然是好用的。但是以前没搞过这种事情啊……”陆立海忐忑地说,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前后矛盾了。 “这样不行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说起来,班门施工队只拿到三级资质,难道也是因为这个?”许问问道。 陆立海嘟囔着,有点含糊不清,但一看就知道许问肯定猜对了。 “如果可以的话,做完这个项目,班门施工队最好把手上的老技术全部拿出去做个检测。什么情况下可以做什么样的技术,每个技术达到了什么样的标准,心里也好有个数。毕竟,时代是真的不一样了。”许问劝了一句。 “唔……你说得对,但是……”陆立海又含糊了几句,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许问,忧心忡忡地问道,“但是一会儿,要是真的通不过检测怎么办?” “没问题的。”许问出人意料地说。 “啊?”陆立海茫然。 “咱们的老祖宗,的确传下了一些好东西啊。”许问说。 正文 086 简化榫卯 - 匠心 - 沙包 虽然事先并没有计划,但陆立海车上的东西还是准备得很齐全的。 几段杉木,据他说就是收藏馆用木的样本; 全套的木匠工具,手工的和电动的都有。 班门世界可是没有电动工具的,许问好奇地问陆立海各种工具怎么用,陆立海一边收拾,一边耐心地回答他。 他并不奇怪,毕竟在他心里,许问一直都是擅长沟通与管理,但不怎么懂技术的类型。 许问把所有工具全部问了个遍。 他发现,从古至今,木匠工艺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些新工具只是借用了现代技术,增强了制作的效率和便利性而已。 所以他问了一遍,知道这些是什么,基本上就知道该怎么用了。 当然用归用,每种工具的手感不一样,能做到什么程度,还得要大量的适应训练。 不过陆立海随身带的这套手工工具挺不错的,就算以许问的眼光,也是上等之选了。 “我们师门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吧,一直在精心保养。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用来撑门面的,也就是今天……”陆立海爱惜地抚摸着那套工具,轻轻叹了口气。 “陆老板一会儿是打算亲自动手吗?”许问问道。 “我?我不行的。一直跑工地,手上活早丢了。我们家老大就在附近,我已经通知他过来了,大概一小时就能到。” 提起自己儿子,陆立海脸上发光,很是骄傲的样子。 “令郎?” “对,叫陆远,比你小一岁,在细木活上有点天分。现在咱们班门手艺最好的就是他了。” “他做的榫卯能达到专家要求的标准的吗?” “能不能达到,先做了再说吧。”陆立海苦笑,并没有什么把握的样子。 他们把车开到了别墅门口,与此同时,蓝一珉的车也从另一边开了过来,黑色的奔驰SVU和破旧的小货车对比非常鲜明。 这时李经理带着人过来,说是在湖边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块地方。 那地方车开不进去,只能用拖车运输。 陆立海的东西比较少,一辆车就装完了,蓝一珉那边就多了。 除了专家之前提下来的黑箱子,还有两个半人高的大型设备,专家们费劲地搬着,刘斌也吭嗤吭嗤地在旁边跟着一起干活。 许问招呼了陆立海一声,两人一起过去帮忙。刘斌抬头看见许问,张嘴想说什么,两秒后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李经理准备的地方就在别墅另一侧,是一块铺着防腐木的平台,应该是用来开户外PARTY的。 平台旁边有个泳池,与湖水的距离非常近,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是连在一起一样。 站在平台上,湖风吹来,碧波层层荡漾,湖天连成一色,令人胸怀为之一畅。 平台旁边有躺椅和桌几,荣显一早就搬过来了,戴着墨镜,插着吸管喝饮料,兴致勃勃。 许问回头看见他,觉得他跟在PARTY上看戏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这时,许问正准备帮忙把对方拖车上一个包着泡沫膜的大箱子搬下来。这箱子个头有点大,重量也不轻,关键是这手感真是太熟了,好像不久前才遇到过一样。 许问正在琢磨,刘斌过来一把把那个箱子抢了过去。 许问搬得太轻松了,他可能受到了误导,以为这东西不重,结果刚一上手,箱子险些掉下去。 他吓得连忙紧了下手,费力地把箱子抱到荣显面前,笑嘻嘻地说:“荣少爷,这是咱们六器送您的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荣显正在托着腮看陆立海把杉木从拖车下搬下来,一个个摆好,视线突然被挡住,眉毛立刻皱起来了。 “您喜欢的,乐高,蝙蝠洞!”刘斌看见他表情,连忙把泡沫膜撕开,露出里面的盒子给他看。 许问在旁边看见,顿时明白了过来。 难怪觉得这么熟,这不就是陆立海送给荣显的那一套乐高吗?连盒子都一模一样。 这也真是太巧了…… “我可真是简明易懂的人。”荣显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嘴角一撇,明显有点兴致缺缺。 “啊?”刘斌茫然。 “行了放那吧。”荣显看都懒得看的样子。 “说起来,乐高也是一种榫卯结构。”许问突然开口。 “唔?”荣显看他。 许问从刘斌手上接过那个盒子,把它拆开,露出里面的积木。 他的行动里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刘斌不知不觉就松了手,呆呆地在旁边看着。 许问拿出一块积木,摆在荣显面前。 深蓝色的积木一端有个圆柱形的凸起,另一端有个孔,正好可以把这个凸起插进去。 “这个凸起就是榫,这个孔就是卯。两个加起来,就是最简单的榫卯结构。”许问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块积木,把它们拼了起来。 “哦?这么简单?”荣显有点来兴趣了。 “榫卯的基础原理就是这么简单,就是利用木材自身的结构把它们拼合连接在一起的一种方式。不过应用在不同的地方,造型不一样,应用的榫卯结构也各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其实跟积木也差不了多少。” 许问联系荣显最熟悉的东西给他介绍,荣显重新来了兴趣,坐直身体,一边摆弄乐高,一边向许问提出一些问题。 许问不疾不徐地回答他,对于榫卯相关的一切所知非常详细,介绍得也很清楚。 刘斌站在一边,心情非常复杂。 荣显喜欢乐高是他打听出来的,这套蝙蝠洞乐高也是他精心挑选的,结果送礼的对象直接表示不感兴趣,他脸皮再厚也觉得有点尴尬。 许问借用乐高把话题岔开,相当于帮他解围,但他介绍的又是陆立海那边的东西……刘斌都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了。 不过他也有点奇怪,许问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这么精通了?讲得这么清楚……是他以前小看他了? 没过多久,陆立海和蓝一珉两边都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正在等陆远过来。而此时荣显已经彻底清楚了他们争议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哦?真的只靠木头本身,就能达到完美的防水效果?”他问。 “理论上的确可以做到。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看实际检测的结果。”许问说得很务实。 “很好!”荣显一拍椅子扶手,“现场摇点现场出结果,能不能一句话,不错!” 陆立海犹豫了半天,突然小声说:“一会儿犬子做榫卯的时候,能不能……旁边不要有人,私下里做?” 正文 087 - 匠心 - 沙包 “那个,有些东西,是我们师门里的秘传……“陆立海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提得很不合时宜,声音越来越小,”传媳不传女的……“ ”哇,这个年代了,还有这种事情!”荣显的表情里只有惊讶好奇,接着他又双手合十地哀求,“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我用命保证不外传!” “这……”陆立海看了许问一眼,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蓝一珉和专家们,“老板不是行内人,肯定没问题,有关系的人就……” 有荣显撑腰,这事就好办了。 最后定下来班门的人做活的时候,只能有荣显和许问在旁边看。 这两人跟项目关系密切又不是做这一行的,最关键的一个是有最终决定权的大老板,一个跟陆立海关系好。 其实苏进现在并不算是完全的行外人,他本来想主动回避的。结果反倒是陆立海主动提出来让他留下。 他其实也有些感觉,他们常用的习惯的那套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有点行不通了,许问现在相当于是他们对外的一个通道,必须得要他在场,他才能安心。 不久李经理再次接到电话,有辆车靠近了这里,是陆远到了。 李经理招呼对方让车直接开过来,没过多久,一辆灰扑扑的小皮卡开了进来。 蓝天碧水配着破旧的皮卡,显得很不协调,陆立海惭愧地说:“咱们图方便,配的全是小皮卡小面包车,不太好看哈哈哈……” “毕竟行业不一样,实用最好。”许问平实地说。 “这种车是不是可以拖上全部家当,一路流浪?”荣显眼睛很亮,又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许问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竟然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少年……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烦恼了。 陆远从车上下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理着短短的板寸,嘴唇像刀锋一样薄薄的, 正文 087 秘传 - 匠心 - 沙包 “那个,有些东西,是我们师门里的秘传……“陆立海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提得很不合时宜,声音越来越小,”传媳不传女的……“ ”哇,这个年代了,还有这种事情!”荣显的表情里只有惊讶好奇,接着他又双手合十地哀求,“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我用命保证不外传!” “这……”陆立海看了许问一眼,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蓝一珉和专家们,“老板不是行内人,肯定没问题,有关系的人就……” 有荣显撑腰,这事就好办了。 最后定下来班门的人做活的时候,只能有荣显和许问在旁边看。 这两人跟项目关系密切又不是做这一行的,最关键的一个是有最终决定权的大老板,一个跟陆立海关系好。 其实苏进现在并不算是完全的行外人,他本来想主动回避的。结果反倒是陆立海主动提出来让他留下。 他其实也有些感觉,他们常用的习惯的那套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有点行不通了,许问现在相当于是他们对外的一个通道,必须得要他在场,他才能安心。 不久李经理再次接到电话,有辆车靠近了这里,是陆远到了。 李经理招呼对方让车直接开过来,没过多久,一辆灰扑扑的小皮卡开了进来。 蓝天碧水配着破旧的皮卡,显得很不协调,陆立海惭愧地说:“咱们图方便,配的全是小皮卡小面包车,不太好看哈哈哈……” “毕竟行业不一样,实用最好。”许问平实地说。 “这种车是不是可以拖上全部家当,一路流浪?”荣显眼睛很亮,又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许问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竟然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少年……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烦恼了。 陆远从车上下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头发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遮住眼睛,显得有点阴郁。但即使这样也看得出来他长得挺帅的,嘴唇薄薄,像刀锋一样。 “这你儿子?完全不像你生出来的。”荣显用手遮住眼睛,兴致勃勃地说。 “我年轻时候也是有很多姑娘倒追的。”老板活泼亲切,陆立海也轻松了一些,笑着说。 荣显的目光非常刻意地留在他的头顶上,又看向陆远,嘀咕说:“那姑娘可真倒霉,而且我听说秃头会遗传……” 许问正在看陆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人地中海式秃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立海摸摸自己的头顶,嘿嘿两声,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陆远走过来时,有点莫明其妙。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陆立海点了点头。 陆立海面对自己儿子,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他对陆远说:“差不多就是我电话里说的那样,一会儿你要把我们要用的那五种榫卯做出来,那边有专家检查你做出来的东西。符合标准,就按咱们的来。不符合……”陆立海摊摊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问题。”陆远言简意赅。 陆立海介绍完,陆远就问:“东西在哪里?” 一副马上要开始的样子,连跟许问和荣显打招呼的意思也没有。 陆立海抱歉地向这边笑笑,拉着他过来介绍人。陆远肉眼可见的兴趣缺缺,目光不断看向另一边的工具和木料。 “你头发为什么这么长?”荣显出人意料地开口问。 “懒。”荣显问得很突然,陆远回答得快而直接,想都没有想过。 “你玩过乐高吗?”荣显瞬间换了一个话题,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联系。 “乐高是什么我不知道。”陆远还是秒答。 “没童年啊你。”荣显摇头。 陆远闭嘴不说话了,甚至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陆立海无可奈何,说:“既然来了那就赶紧开始吧。” “嗯!”陆远如释重负,快步走向那边,陆远回头抱歉地说,“陆远他就是这个样子,有点轴……”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荣显连连点头,苦口婆心地说,“小孩子太孤僻会被其他孩子排挤的,当家长的要好好引导啊。” “是是是。”荣显这样子有点可爱,陆立海笑着答应。而许问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陆远那边,他向那边走了几步,专心地看着。 陆远年纪虽轻,动作却很熟练老道。 他首先拿起那几段杉木,一个个检查,用手抚摸,用工具在上面敲打,最后选出两段放到一边。 然后他开始检查那些工具。 “阿爸,这些比我用的好。”检查完,陆远转头,非常耿直地说。 “这可是家传的宝贝,等你老子死了就传给你了!”陆立海没好气地说。 “哦。”陆远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老爸,有些失望,“还得好久吧。” “为了一套工具你就盼着你爹我死吗!” “那不至于。” 陆立海非常无奈,荣显笑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许问注意到的却是陆远接下来的动作。 他拿起斧子,开始去除杉树的树皮。 陆远的动作快而熟练,每一斧下去,就有一条树皮应声而落。 树皮是棕褐色的,木肉是淡黄近白的。每一斧过后,棕不留白,白不残棕,树皮和木肉完全被分离了开来。 只这一道工序,就显出了陆远极强的基本功。 许问也因此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陆远功底不够做不出符合标准的榫卯呢,现在看来是没有问题的。 “哗,爽得丫批,我的强迫症都要被治好了!”荣显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嚷嚷。 高超的手艺活,就是能带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小子,从小就喜欢这个,钻在里面就出不来……”陆立海也在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中又是无奈又是骄傲。 陆远全神贯注,一道接一道工序地往下做。 弹墨成线,锯木成块,刨木成镜,凿木成卯。 从头到尾,陆远都保持着匀速,动作之间没有丝毫犹豫,非常果断。 荣显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结果真的看进去了。湖风吹起一根刨花,吹到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捏住,本来想随手扔到一边,结果不知为何捏起它,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闻。 许问完全没有留意他的动作,他只是盯着陆远那边,没错过他动作间的每一个细节。 熟悉的混合着湖风传了过来,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 这时,陆远一锤砸下,与凿子撞击发出响亮的声音,许问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正文 088 师徒难求 - 匠心 - 沙包 许问没有说话,陆远还在继续。 他现在只是粗做,打出榫卯大致的形状,接下来还要细做。 他做的是最常见的燕尾榫,用在很多种地方。 这种结构要求有一定的防水性能,但是并不算太严格,按照专家定下的标准,防水级别达到二级就可以了。 许问在旁边看着他做,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变成了深深的疑惑。 陆远做完形状,开始打磨。 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捆干草,解开来放了十几根进温水里,开始浸泡。 “这是什么?”荣显好奇地问。 “矬草,用来打磨木头的。”陆立海回答。 “用草打磨?”荣显更好奇了。 陆立海用嘴讲不清楚,直接拿了一根来给荣显看:“看,表面上是不是有好多小粒粒?很小的,用来细磨。” 矬草就是木贼草,班门世界木匠就常用这个打磨,没想到现在这个班门施工队还用这个。 “这不是跟砂纸差不多吗?为什么不用砂纸要用这个?”荣显也想到了这个。 “唔……砂纸有点粗,不适合。”陆立海支吾了一下。 “也有细的啊,我做航模的时候还用过呢。” “唔……这都是老祖宗的法子了,传下来肯定有道理的,再说也的确好用。” “哦……” 荣显没再继续追问,拿着那根木贼草翻来覆去地看,许问则有些深思。 在班门世界打磨的时候,他经常想回现代就好了,有各种各样的砂纸可以选择,比木贼草糙叶什么的方便多了。 结果现在陆立海他们还是用的老东西? 是真的还是老东西比较好吗……看来到时候得自己去试一下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重点还是看陆远自己的手艺。 就是这手法…… 为了方便携带,陆立海准备的木贼草是干的,得用水泡开才能使用。 在这段时间里,陆远正在用毛巾沾了水,把木面一点点打湿。木材纤维遇水后膨胀,会产生一些细小的毛刺,去除这些毛刺后,表面会更光滑细腻。 同时他还准备了另一样东西——鱼鳔胶。 在班门世界,许问经历徒工试的时候,第一轮和第三轮考试都使用了榫卯结构,但都没用鱼鳔胶。 这是因为徒工试考的是基本功,也就是学徒制作刮磨的细活儿。表面是不是平整,接缝是不是无痕,这些都是硬工夫。 鱼鳔胶这种辅助工具,主考方没有提供,也不允许使用。 但木匠在制作榫卯时,鱼鳔胶其实是必备的材料,也是真正能保证它能够防水牢固的辅助工具。 鱼鳔胶是天然有机材料,有很好的可塑性与弹性。它在充分的熬制后,被填充进榫卯的接缝里,会随着榫卯木材本身的收缩膨胀而扩张或者压缩,就相当于人骨骼关节里的韧带,对外在的冷热干温压力起到缓冲的作用。 熬制好鱼鳔也是木匠自己的手艺,陆立海带的工具非常齐全,陆远熬制起来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看得很清楚。 许问一直坐在旁边,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看着。 看到这里时,他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有点复杂啊,这么多工序。” 一小时后,荣显咋舌道。 “这还算是简单的。杉木是软木,好处理。换了红木那种硬木,那水磨功夫……那真是水滴石穿了。”陆立海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笑着说。 “有纸笔吗?”这时,许问突然回头问荣显。 荣显愣了一下,赶紧叫了人准备。 “大神你要写什么?又是什么高手秘笈吗?”荣显兴奋地问。 “为什么这么问?”许问奇怪地问。 “因为你的表情啊。”荣显往自己的眉心比划了一下,“一直皱着眉,挺不满意的样子。” 陆立海一直在看自己的儿子,完全没留意许问的表情。听见这话,惊讶地转头看许问。 许问也没想到荣显貌似目不转睛在看陆远做活,偶尔还跟陆立海说话,竟然连自己的表情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既然问到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嗯,是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进,准备记下来。”他点了点头说。 “咱们班门有些手法跟其他家不太一样,你看着可能有点怪,但咱们家都是跟人家比过的,效果其实更好!” 陆立海一直知道许问其实不通木匠活,以为他是在跟以前看到的其他活计比较,急忙解释。 他神情里略微带了一点不以为然,许问看出来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不是那个……一会儿我写完你看看再说吧。” “哦……”陆立海有些不安,看了看荣显。 荣显明显被自己说的“秘笈”两个字激励了,他一边催促手下赶紧拿纸笔过来,一边缠着许问问陆远做得哪里不行,可不可以先给他透露一下。 “刚才陆师傅为什么要让其他人退开?”许问问他。 “因为是独门绝学传媳不传女?”荣显立刻会意,接着他又兴奋地问,“那我拜你为师怎么样,就可以给我看了吗?”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向许问一拱手,大声叫道:“师父!” 那语气那腔调,跟西游记里孙悟空叫唐僧时一模一样。 “哪有这么简单,咱们木匠学徒拜师,先有半年的考验期,半年里打水劈柴,给师父倒洗脚水,师父让你干嘛就得干嘛。半年之后,师父觉得你这个人品性不错,心灵手巧,才会收你入门,教你手艺。”许问笑着告诉他。 “半年??这么麻烦!” “那是的。而且实习也不是轻易能实习的。一般会有介绍人拎着节礼上师父的门请托,拜完师还有拜师宴,非常隆重。” 荣显听完就陷入了深思,陆立海诧异地看许问。 这些事情虽然很基础,但不是特意了解过这个行业也不会知道。 最关键的是,各地工匠拜师学艺的规矩其实是有些不一样的,许问说的,正是他们班门的老规矩! “那是以前。那时候徒弟多师父少,拜了师学了艺就算出人头地,当然隆重。现在……徒弟少,好徒弟更少。”陆立海叹着气说。 “就是嘛,像我这么心灵手巧尊师重道的徒弟不好找,师父就收了我这个徒儿吧!”荣显又兴奋了起来,嚷嚷着说。 “嘘……”许问比了个手势,指指陆远那边。 荣显很乖巧,声音迅速变小,但还是缠着许问不放。 这时,荣宅的人送了纸笔上来,与此同时,陆远的第一个榫卯也完成了! 正文 089 常法境 - 匠心 - 沙包 陆远东西一做完,陆立海就顾不上跟许问他们说话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给我看看。” “唔。”陆远没有马上给,而是又把那对燕尾榫放在手上好好抚摸检查了一遍,这才交给陆立海。 淡黄色的一对榫卯落在陆立海手上,线条柔和,表面滑腻生辉,简直像天然象牙雕成的。 “太好看了!”荣显看直了眼,抢在手里有点爱不释手的感觉。 “是的,好木匠做出来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陆立海显然也很满意儿子做的东西,很骄傲地说。 “嗯嗯,是真的。”荣显连连点头,很是赞同。然后他随手就把它递到了许问面前,问道,“师父你觉得怎么样?” 许问之前就说过的不会收他当徒弟,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别叫我师父。”许问淡淡提醒,接过那对榫,手指开始用一种非常古怪的手势检查它的各个角落。 陆远刚才做完一种榫卯,正要继续干活,一抬头看见许问的动作,立刻皱起了眉。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许问的手,走到他爸身边,有些不满地说,“阿爹,干啥要让外行人碰我的榫。” “你闭嘴!”陆立海正瞪大了眼睛看许问的动作,听见儿子的话,直接喝斥了他一句,“先不说小许是不是外行人,人家是被你老子我请来帮忙的,我不许你对他不敬!” “哦。”陆远木讷地应了一句。 “再说了,你看小许那手势,那能是个外行人吗?” 陆远又仔细地看了看许问的手,不服气地说:“他手细皮白肉的,一看就知道啊。” 说着,他还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爸面前亮了亮,手指粗短,皮肤粗糙,上面还有很多斑驳的疤痕,很不好看。陆远却得意洋洋,很有些引以为傲的样子。 陆立海拿自己的儿子没办法,只能使用父亲的权威强行压制:“你闭嘴!你看他那手势,就是宗正卷里的验榫八法里的一种!” “我不知道。”陆远继续很耿直地拆他爸的台,“我没看过宗正卷,你说我不到独挡一面的时候不给我看。” “就你这傻样子一辈子也没法独挡一面了!”陆立海恨铁不成钢地说。 “哦,倒霉。”陆远平实地说。 “哈哈哈哈哈!”荣显被这两父子逗得大笑,不过他更关心的还是许问那边。 他靠到许问旁边,一边欣赏榫卯一边问许问:“师父,这两人真是太好玩了……这榫卯能过关吗?” “不能……不要叫我师父。”正好就在这时,许问也检查完了。他抬起头来回答荣显,又疑惑地问,“什么好玩,他们说什么了?” “哇靠他们说这么大声师父你都没听见,也太专心了吧!” “为什么不能?我做得哪里不好了?” 荣显和陆远的声音同时响起,许问直接忽略了荣显,面对陆远说:“问题很多。还有,你以前对自己做出的东西做过这样的标准化测试吗?” 也许是许问的眼睛太亮,问得太犀利果断,就算是陆远也有些气虚了。他的声音变小了一点:“……没有。” “那你为什么就能确定自己做出的成品没有问题呢?”许问直言问道。 “我是按规矩做的,我没有出错。”陆远梗着脖子说。 “两个问题。第一,学无止境,到达常法境了吗?单单一个没有出错,就是你能达到的极致吗?第二,你说你是照着规矩做的,你怎么就能保证那个规矩没有错呢?” 在班门世界,许问虽然年纪最小,但就跟大师兄一样。师兄弟们犯了错,他也是这样教训他们的。 现在他下意识地把这种态度用在了陆远身上,说完才觉得不对。 陆远则完全被他训愣了,半天才迟疑着问道:“……常法境?” 常法境是连天青告诉给他的一个词,形容工匠最后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 到那时候,法无常法,匠师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天地自然的道理,能与天地产生共鸣。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天工”。 连天青说到这个的时候,有点向往,又有点惆怅,情绪非常复杂。 这个至高的境界,也是他追求的目标。 天工,与天地产生共鸣……当时许问听到这一个个词汇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玄幻故事。 他很难想象这是会真实发生的事情,但连天青说得非常认真,而他……从来不说虚话。 难道这是真的? 如果真是真的,所谓的天工造物,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自那以后,许问就把这三个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时候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现在陆远问起来,他认真地解释了一遍,说:“这是我在古籍里看到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这也代表了一个至高的境界。没达到这种理想中的境界,怎么能随随便便止步不前?” 陆远思考了一会儿,老实点头说:“嗯,是我错了。不过你说规矩错了又是什么意思?” 许问没再多说,直接把手上刚刚写完的纸递给了他。 陆远疑惑地接过来,看了两眼,惊讶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让我照着这上面的来做?” “试试看。”许问简单地说。 “唔。”陆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工具旁边,把它平放在台子上,用木块压好。 他再次提起一段杉木,拿起斧子,才准备下斧,就又去看那张纸。 这样反复了几次,他索性放下工具,盘膝坐在防腐木地板上,准备先研究透了再干活。 荣显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兴奋得要命:“哇靠,师父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什么与天地产生共鸣,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天地自然的道理……帅毙了!” “不要叫我师父……我说了是书上看来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把这当成一个目标去追求,我觉得挺好的。”许问说。 “嗯……你不觉得目标太虚无缥缈了,感觉没法实现,没有意义吗?”荣显突然安静了一下,注视着他问道。 “大的目标就是梦想,有这样的梦想,我觉得很好。当然,朝向那边的路,还是要一步步踏踏实实走过去。”许问平静地说,注视着陆远的目光坚定而明亮。 陆立海用全新的目光看向许问,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荣显则托着腮,陷入了深思。 正文 090 此与彼 - 匠心 - 沙包 另一边,陆远的表情正不断变化。 他正在看许问写给他的那张纸,看着看着就有点抓耳挠腮起来。 他好几次直起身子,好像恨不得马上亲自动手试一下,但又强捺住性子坐下来继续看。 他无比专注,眼睛几乎深陷在那张纸里拔不出来了,好像那上面的东西有无比的魅力,完全地吸引住了他一样。 他这样子让荣显也有点抓耳挠腮了,他眼巴巴地看着许问:“师父我也想看!” “不要叫我师父……”荣显叫得实在太顺嘴,许问都有点反抗不过来了,但他还是点了头,“陆远看完了你可以看,不过我觉得你看不懂。” 这样说的时候,他用深思的目光看着陆远,眼中的某些疑惑已经渐渐变成了确信。 “我也可以看吗?”陆立海也好奇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可以。”许问爽快答应,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于是,一会儿陆远把全部内容看完消化完,把那张纸轻轻放回到桌上时,荣显和陆立海马上就扑了上去,瞪大眼睛看起了上面的内容。 而陆远本人,则还是没有开始干活,而是呆呆地站在一边,注视着不远处苍茫的湖水,仿佛正思考着什么。 “这什么东西完全看不懂啊!”荣显才看了几眼,就失望地叫了起来。 “这是……这是……”陆立海则变得无比激动,他按在桌上的手颤抖了半天,缓缓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许问,问道,“这是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不能说。”许问直截了当地拒绝。 “可是……”陆立海想说什么又没说下去,这时荣显还在旁边嚷嚷着问,他勉强提起一丝笑容,解释道,“你看不懂是因为这上面用的都是咱们木匠的行话切口。譬如木角两就是木匠的意思,三十六说的是斧头……” 他随口给荣显解释了其中两个词的意思,荣显兴冲冲地重复了两遍,问道:“木匠这个好像方言的变体,斧子为什么叫三十六?” “这个……我也不知道。一直这么叫,就这么叫了呗。”老陆说着看了许问一眼,“这个行话有点复杂的,不同的行帮还有不同的说法。” 他没再说下去,但许问很清楚他的未竟之言是什么。 许问在这张纸上用的行话切口,全部都是他们班门特有的,有些词甚至他们只会说不会写,看到的时候有些发愣,念出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他们行业重实践轻理论、做得多说得少的特有情况,但关键是,这些东西只在他们内部流传,许问是怎么知道的! 事实上,这一点许问也很惊讶。 木匠做活各有各的手法,同门也有同门一系的习惯。 先前看陆远做活的时候,许问就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刨锯凿磨,他的手法俨然就是连天青这一系的,只是缺失了很多细节,变得非常粗糙了而已。 那一刻,他面上看不出来,内心其实是震惊的。 听到班门施工队的名字的时候,他就在怀疑此班门与彼班门之间的关系。而同样的工艺手法,几乎就是两者之间关联的铁证! 那种感觉,就像班门施工队是班门世界那个的延续,只是在漫长的时光中遗漏了很多东西而已…… 许问一直觉得班门世界很奇怪,怀疑它跟这个世界没关系,其实是另一个位面。 但现在两者之间的联系就摆在眼前,难道那个世界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过去? 但感觉还是不对劲啊? 那一刻,许问恨不得回去班门世界,好好地再探个究竟。 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下来了。 他已经离开那个宅子,不会再回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把陆远工艺中的遗漏选择一些关键部分书写出来交给他。 既然两个班门之间的确有关联,这也算是他为班门传承做出的一份贡献,就当是全了他跟连天青的师徒之情吧…… 他的脑海中掠过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低下头去,些许怅然像阴天的影子一样,淡而清晰地飘浮着。 荣显还在缠着陆立海问问题,那边陆远已经再次开工了。 他拿起斧子,走到杉木旁边,把它立起。 他屏息凝神,手掌和手腕连续调整了几个不同的姿势,最后一斧劈了下去。 第一下劈得有点重,留了点木肉在树皮下,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他一斧接一斧地劈下去,劈下来的仍然皮是皮,肉是肉,两者之间完全没有一点残余。最关键的是,每一斧劈下来的树皮几乎都是同样的宽窄粗细,而陆远的姿态比以前轻松多了,一点也不费力。 “哗,小陆又变强了耶。”荣显也看出来了。 陆立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颤抖,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荣显这种外行人都看出来了,他这个内行人当然也不会走眼。 而且他非常清楚,陆远的这种提升有多难。 他跟初学者不一样,本身就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在这个基础上,每提升一点点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许问只是写了一张纸,纸上写了几句话,就让他有了这个的改变,这太可怕了! 如果这种技巧能用到他们班门其他弟子的手上…… 陆立海的心突然间变得火热起来! 陆远劈完木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表情有些惊讶。 “很轻松耶老爹,一点也不伤腕子。”他头也不回,对他爸说了一句。 “那就继续,好好做出成品来让小许……许先生看看。”陆立海颤抖着声音说。 “好嘞。”陆远说完, 再度埋首进自己的工作里。 劈、锯、刨、凿、磨。 仍然是跟之前类似的工序,但又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荣显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远做的还是燕尾榫,他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做下来,自然而然地有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最后他全部做完,许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说:“四十八分钟,比之前快了十五分钟。” 说到速度陆立海也有感觉,他知道陆远每个步骤都有提升,但真没想到加起来竟然提升了这么多! “速度是一方面,能不能达到标准才是关键……”高兴之余,陆立海又提醒了一句。 陆远非常自然地把全新的燕尾榫交到许问手上,让他查验。 许问接了过来,还是用的宗正卷里的手法,一段时间之后他向着陆远一点头:“继续吧。” “好!”陆远莫明地兴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再次忙碌起来。 正文 091 繁星之多 - 匠心 - 沙包 蓝一珉坐在会客厅里,正在静候班门施工队那边的结果。 他的脸色没什么异样,但是眉头微微拧起,明显有些思绪。 刘斌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不时回头看一眼专家们,三人正在讨论接下来的检测流程。 李经理不在,她正带人收拾地方,让专家布置调试设备。 刘斌转回头来,小声说:“蓝总,其实你不用跟他们纠缠这么多,合同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直接拿着合同就能把他们压死。” 他一边说,一边把旁边的公文包提过来,放到了面前。 “刘斌。”蓝一珉叫出了他的名字。 “蓝总。”刘斌非常殷勤。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我让许问来全权负责这个项目吗?”蓝一珉注视着他问道。 刘斌一愣,脸孔有点微微地涨红,紧抿着嘴,没有回答。 这件事他其实一直都有些不满的。 明明他才是遁世项目的项目经理,许问只是个副经理,凭什么万事都由许问来主持,搞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副手一样! “因为你做事的思路有问题。”蓝一珉也不管他的反应,直接了当地说,“班门施工队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吗?不是。他是我们的合作方。我们把他们压死有什么好处?遁世这种项目,不,任何一个项目,都要双方真心实意地合作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我要的不是他们照着我们的来,是要他们心甘情愿地照着我们的来!” 蓝一珉斜他一眼,略带不满地说,“就是你思路有问题,才搞得现在双方这么被动,还要用这种方式来让合作继续下去。” 现在说得这么好听,许问辞职前我们跟那边撕逼,也没见你有什么意见…… 刘斌腹诽,嘀咕说:“还不是因为那边太死脑筋了……” “那边的想法做法也的确很过时。”蓝一珉承认。这时李经理想必是已经安排好了,正向他们走过来。蓝一珉起身前往迎接,淡淡地说,“不过这件事结束,他们也该知道做事的方式了。” ******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陆远终于完成了全部的工作。 他一共做了六个不同样式的榫卯,连同最开始那个燕尾榫一共是七个。 除了那个燕尾榫以外,后面所做的全部榫卯都按照许问提出的意见改进了手法。 “你真的很有天分。”许问检查完这六个榫卯,看向陆远说。 他虽然提了改进意见,这意见也是符合陆远一直以来的习惯的,但他能调整得这么快,改进得这么明显也真的很难得了。 陆立海听完这句评语,激动得脸都有点发红了。 陆远则一脸理所当然,肯定地说:“我当然是个天才。” “噗。”荣显忍不住笑出了声,触及到陆远疑惑的目光,他连连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就觉得你真的很实诚。” 陆远点点头,仍然一脸理所当然地把这句话当成又一句赞美,收了下来。 “完了是吧?我叫人来了?”荣显还在笑,问许问说。 “叫吧。”许问点头。 荣显去打电话了,许问还在检查那堆榫卯,陆立海看着他不断变化的手法,心痒难骚地问:“许先生,你这用的真的是验榫八法吗?” “别这么客气叫我小许就好了……”许问觉得自己这一天都在纠正别人的称呼了,接着他又有点好奇,“这是我师父教我的,我不知道名字。验榫八法是什么?” “你果然有师承!”陆立海震惊地说,“为什么以前你都没说过?”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啊……许问含糊了过去,说师父让保密不许他说,陆立海好像很习惯这种事情了,一脸恍然大悟。 然后陆立海开始给他介绍验榫八法。 这是八种检查榫卯,验证它各种效果的方法,记录在班门的核心传承宗正卷里。 在班门,宗正卷只有门主才能继承并且学习。 这一代的门主是陆立海,但他对手艺没什么天赋,对宗正卷记得挺熟的,但很多东西都不会,只能纸上谈兵。 他儿子陆远虽然少根筋,但的确是个天生的手艺人。下一代门主预定是他,但要等正式的仪式之后才会把宗正卷传给他。 在此之前,陆远也是不能看的。 “这么麻烦啊?”许问听到这里,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是家族式传承吗?万一连着几代都没有人才呢?那这个宗正卷不就废了?” “也不算,有时候儿孙里无人,能收到合适的徒弟,宗正卷也是会传下去的。”陆立海说。 “上一个能完整学习宗正卷的人是什么时候的?”许问问道。 “二十八年前。”陆立海愣了一下才回答,说完就沉默了下去。 许问也沉默了。 他看向那堆榫卯,说:“我记得你跟我说,你们师门曾经有二十八种榫卯,传到你这一辈只有二十种了。” “唔。” “我师父曾经告诉我,这世界上的榫卯千变万化,如星海之繁,没有定数。” “什么,这不可能!” 许问拿起那个燕尾榫,把它的来历讲给陆立海听。 陆立海不蠢,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喊道:“那可是鲁班祖师爷!” “那又怎么样,他也是人。”许问知道在这些工匠们心里,鲁班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但他还是这样说了。 陆立海张开嘴呆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道理。榫卯的数量其实不止二十八种吗……”陆远摸摸下巴,突然拿起旁边的纸笔画了起来。转眼间,他就画了四五种全新的榫卯出来,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打开了一样。 荣显很快打完了电话,李经理派人带着一位专家过来,小心翼翼把那七个榫卯全部装进透明的防尘袋里,贴上标签。 然后,一群人一起来到别墅的地下室,这里被彻底打通成了大型的健身房,除了各种健身设备以外,还有独立的篮球场网球场和温水游泳池。 李经理现在是把篮球场提供了出来,让专家们安置设备。 现在各项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完毕,红色或绿色的灯闪烁着,陆立海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合,马上就紧张起来了。 “不会有问题的。”许问拍拍他肩膀,看着那名女专家走了过去,把手中的防尘袋交到同事的手里。 正文 092 纪女士 - 匠心 - 沙包 “检测项目一共十七项,将逐步进行,预计于四十八小时后,也就是后天下午五点出最后结果。” 一个男性专家拿着本子对他们说,另两名专家正在仪器旁边忙碌。说完,这个姓王的专家推了推眼镜,说,“我们一般是等到十七项全部检测完才出结果,不过既然今天是上门/服务,你们也可以选每项完了拿一次结果。” 两边各自讨论了一下,达成了共识。 他们还是决定等全部结果出了再看,在此之前,除了荣显这个正儿八经的甲方以外,其他人都不能随便过来,以示公平公正。 四十八小时就是两天,两天时间他们当然不可能全呆这里,约好时间之后纷纷离去。 许问正琢磨着去哪里落脚,就得到了荣显的大力邀请:“师父,这两天你就住我家吧!”他咂吧了一下嘴巴,意犹未尽地说,“你讲的课太有意思了,再讲两天,我考试肯定没问题!” “可以啊,不过讲课是要收费的。”许问看他一眼,笑着说。 “多少钱你随便说!”荣显大包大揽。 “一小时一百块。”许问说得很认真。 “……大学生外出当家教吗……”荣显有些无语,但他是个非常机敏的小孩,瞬间就会意了,“合着你就是不想让我叫你师父呗!” “嗯。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担不起。”许问仍然很认真。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人游戏里师父徒弟叫得可欢了。”荣显扁着嘴说。 他本来只是随口叫着好玩,结果许问一直拒绝,他反倒有点认真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担不起。”许问又重复了一遍,后四个字的语气尤其加重了几分。 荣显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老师呢?” “行。”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虽然只有两天,但许问也会负责任地去做的。 陆立海他们没能得到荣显的特殊待遇,没能留宿,要两天以后再过来。 不过他们的总部就在万园市,另外还有安排,也没打算住在这里。 陆立海往停车的地方走,许问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陆立海回头:“您今晚不是住在这里吗?” 现在许问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又有些不同,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在考虑许问不留宿的话,要给他安排什么样高档的住处了。 许问无语:“我猫……” “哦哦哦!”陆立海恍然大悟,连忙把他带到自己的车边,许问探身进去,把球球抱了下来。 球球正在睡觉,睁开眼睛看了许问一眼,懒洋洋地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上他的肩膀。 “您这猫真有灵性!”陆立海对球球对视了一眼,被它金色的眼睛看着,浑身打了个激灵,赞叹说。 “随便拣来的小土猫。”许问嘴上谦虚了一句,心里挺高兴的。 他抱着球球回到荣显的别墅,荣显正呆在会客厅里,跟李经理说着什么。 李经理似乎有些不满,荣显则一如即往地满不在乎,一边摆弄桌上的乐高,一边回着她的话。 许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荣显抬头看他,看见球球眼睛就是一亮:“猫,黑猫!” 他扔下乐高就蹦了起来,跑到许问身边,伸手就去摸球球,“许老师你养的吗?” “小心!”很多猫都怕生,荣显这样贸然上手很容易被挠,李经理心里一紧,高声提醒。 结果球球懒洋洋地看了荣显一眼,不仅没有挠他,反而把头贴着他的手掌,用力地顶了顶。 “哇,好亲人!”荣显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摸着球球柔软的毛皮,连声问它叫什么名字,先前怎么没有看见。 知道这一天它都被放在陆立海的车里,他心疼地说:“那不是闷坏我们球球了!” 这时球球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听见这话,又顶了顶他的手,还舔了两下。 荣显简直像是拿到了铁证一样,愤愤不平地看着许问,转头又叫李经理赶紧给它找吃的。 这吃里扒外的坏东西! 许问无奈地瞪了球球一眼,坐到了沙发上。 眼前半大不小的少年抱着猫,画面非常和谐。 许问是真没想到,荣显这样一个有钱小少爷,会这么喜欢球球。 “你喜欢猫?那为什么不自己养一只?”许问问道。 “纪女士不让养。”荣显一边用乐高逗球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纪女士?”许问并不是对荣显的家事好奇,但这个名字他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哦,就是我妈。”荣显依然漫不经心。 母亲就母亲了,叫什么纪女士,有钱人的喜好真是奇怪…… 可能是听见了许问心里的嘀咕,荣显补充道:“血缘上的妈,亲属关系上不是。”他难得心情不错,多解释了几句,“纪女士是我爸的小老婆,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小三。是不是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听的?不不不,差别可大了。小老婆有名分,连带着我也可以上个族谱,但小三是没有的。所以我只能叫她纪女士,不能叫妈。” “少爷!”正好这时候李经理回来了,听见荣显的后半段话,提高声音阻止他。 “有什么好急的,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荣显满不在乎地说。 “那也不该由你来说!”李经理又气又急,神情里还隐藏着一些对荣显的心疼。 “没啥啦,秀秀姐,我早就看开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包括这个遁世收藏馆,要不是纪女士一直叨叨逼,我自己肯定懒得做。有这时间,我都能多拼两副乐高了。”他絮絮叨叨,宠爱地看着球球,那样子越发显得幼小。 这孩子还没有成年吧,得经历过什么才会这样说话…… 许问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经理李秀秀看着他,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过了好一会儿,她吐出一口气,说:“猫饭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喂了。” “来!”荣显抱起球球一跃而起,笑眯眯地说,“让我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球球舔了舔/他的手指,金色的眼睛凝望着他。 荣显越发笑开了花,抱着球球向餐厅的方向走去。 许问看向李经理,换来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许问笑了笑,并不介意,起身跟在了荣显身后。 正文 093 我喜欢这个 - 匠心 - 沙包 许问对荣显的些微同情在看到李经理为球球准备的猫饭之后一扫而空。 三文鱼、牛排、奶酪、西兰花,全部切成丁拌在一起,完全不像是给猫吃的。 “这样行吗?我没喂过猫,在网上搜了一下攻略。”李秀秀不太确定地问。 “……很好了。我都吃不了这么好。”许问有点无语。 “是吗?那就好。”李秀秀矜持地说,明显松了口气。 球球果然很喜欢,脑袋埋在碗里吃得很香。 李秀秀低头看着,满意地嗯哼一声,对许问说:“我去给你安排房间,有什么要求吗?” 许问就算以前对住宿有什么要求,住过马棚之后也没有了。 他摇摇头,李秀秀再次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不要对荣显乱说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许问笑笑,转头看荣显。 小孩趴在沙发上,手托着腮,正在看球球,兴致勃勃。 认识以来,他一直都是这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有兴趣,活力十足。 他就像随处可见的一个时尚少年,如果不是在这样一幢别墅里,完全看不出他是这样一个豪门家族的私生子。 “走,上课去。”许问拍拍他的肩膀,荣显一下子跳了起来,响亮地应道:“好!” ****** 许问的课上得更认真也更随意了一点。 这两个词听上去好像是相悖的,但对许问来说很正常。 当初连天青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教的。 他非常认真,对自己的所学毫无隐瞒,但经常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很有点天马行空的感觉。 现在的许问当然没有连天青那么深厚的底蕴,但一来这一年来他的确学了不少东西,二来很多东西是他的亲身经历,细节之丰富远非一般人能比,有时候讲起来就跟讲故事一样,很引人入胜。 他这种半闲聊式的教学方式显然非常对荣显的胃口,听得这小孩眉飞色舞,不停地刨根究底问问题。 他的思路非常灵活,提出的问题千奇百怪,有一些许问都回答不上来。 中场休息的时候,荣显意犹未尽地说:“你比那些人讲得有意思多了!” 他不说许问也猜得到,像这样的大少爷,学习不行怎么可能没有十个八个家教的。 普通人找大学生授课,他说不定就能直接找该门类的专家。 那些人肯定不是水平不行,肯定就是授课方法的问题了。 “学习本来就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不能只图好玩,还是要深入系统的一点点学下去才行。”虽然不干许问的事,但许问还是忍不住告诫了一句。 “哦……”荣显拖长了调子回他,为自己辩解,“我就是坐不住,天性如此,没办法!” “瞎说。”许问摇头,“别的我不知道,你喜欢拼乐高,怎么可能坐不住。” “那是因为我喜欢啊!”荣显争辩,“许老师你能记下这么多东西,也是因为你喜欢这个吧?” 许问愣住了。 他是被荆承强制送去班门世界,学这些主要是为了回来。 非常功利的一个开始,后来他也没想过喜不喜欢什么的。 不可否认他到现在对班门世界还是有点留恋,但他一直觉得那是因为班门世界的那些人。 相处了这么久,不留有一些感情,那就不是他了。 回来之后,他就没再考虑过找工作的事情。 包括离开那座大宅之后,他想的还是未来要继续到哪里去进修,怎么学到更多东西,理所当然地把这当成了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以及一生的事业,完全没想过可能不做这个了。 “是的,我喜欢这个。你不说我都还没注意到。”许问如释重负般地道。 “没注意是什么鬼。”荣显一脸懵逼。 “之前是有一些客观原因,有点半强迫性质地去学去做了,但没意识到我是喜欢这个的。现在你一提醒,我意识到了,感觉很好。”许问心情不错,多解释了两句。 “哦……就像我被强迫上学,然后才发现我挺喜欢学习的?”荣显继续懵逼,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释,接着他用力挠自己的头,“不,我不喜欢学习,这件事绝对是真的!” “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许问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接着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图书馆?我想去借几本书看。” 突然意识到自己未来的目标,许问突然有点迫不及待的感觉。 班门一行,他很清楚这一行是多么的博大精深,一辈子也未必能学完,必须要争分夺秒才行。 “外面的图书馆我不知道,我家有个小的……”荣显茫然说。 “能去看看吗?”许问问道。 ****** 当然没有问题,荣显直接就带他去了。 看完许问就觉得,对于这种有钱人,你怎样的想象都没法达到极限。 他以前也去过人家的别墅,那种人家里的图书馆就是地下室的一个挑高的楼层,专门设置了一到两堵墙做成书柜,摆满了书。 那种地方与其说是图书馆,更像是一个独立的会客厅与休息室。 就是这种,许问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心里也是无比震撼,心里盘算着自己挣几辈子钱才能挣到。 先前荣显说到的时候,他以为差不多就是这种的,结果荣显没带着他下楼,直接带着他出了别墅往后走,他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了。 果不其然,别墅后面有片小树林,林中掩映有一幢白色的建筑,货真价实的一个图书“馆”! 许问无语了,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想到在家里修个这个?” “纪女士修的。家里老爷子是个讲究人,喜欢有文化的东西。纪女士学历不高,用这个装装门面。不过她恐怕只能失望了,修完之后,老爷子一次也没来过。当然修之前也没来过就是。” 荣显说得轻松,但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许问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儿子的老婆一个两个三个,还真不像是讲究人做出来的事情。” 荣显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说:“哈哈哈,这样的话我也跟纪女士说过,连词都没怎么变过!” “纪女士怎么说的?”许问有点好奇。 “她说混帐小子,只有两个,没有两个三个!嘿,她还挺得意!”荣显擦着眼睛说。 这思路……许问也听愣了,半晌后摇头笑了起来。 正文 094 不是 - 匠心 - 沙包 许问埋首进了小图书馆里。 这个图书馆规模不算太大,但藏书数量绝对不少。更难得的是,可能是出于荣家老爷子的喜好,藏书里历史方面的尤其多。 许问主要选择了唐到明代的历史书来看,重点放在了当时的民俗民风上。 留意这些细节之后,他越发觉得奇怪了。 班门世界,不是这上面写的任何一个时代。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风俗,这一点首先体现在服装上。 譬如鞋子,宋朝平民多穿麻练鞋,明朝平民穿的是一种叫睠靸的草鞋或一种叫札(革翁)的半高统皮鞋。 除此以外,帽子衣服身上的佩饰,各种细节都能体现出各时代不同的特征,从这里就可以判断出这个朝代究竟是什么时候。 除了服饰,还有很多其他的细节。 譬如车马店铺、物品器具,全部都带着各自时代的烙印,就像许问对荣显讲课时说的那样,它们大多是由当时的生产发展水平和客观环境变化造成的,摸清其中脉络,很好理解。 这种判断用专业术语来说,就叫“断代”,是鉴定文物的基本功。 在班门世界,连天青提到过,但从来没教过他这方面的事情。 现在许问用自己的方法试了下,他发现,班门世界的特征非常混乱,完全没办法断代。 就说鞋子,许问在姚氏工坊里穿的是蒲草鞋,出门连林林给他们每人做了一双鞋,全部都是更结实一点的麻鞋。 到了于水县以后,在县里看见的有草鞋有麻鞋有皮鞋,甚至还有个别人穿的是高统皮靴。 那是他们师兄弟住马棚的时候看到的,师兄弟们啧啧称奇,吕城羡慕得要命,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多余的表示。 但就历史书来看,为了规范礼仪,除了明朝末年,其他时候庶民百姓都是不许穿靴子的,抓到就要严惩。 除了通过百工试加官晋爵的那些人以外,再厉害的工匠也是平民,像这样穿着靴子出入梓义会所的事情,几乎不可想象。 说到百工试也很奇怪,许问仔细查了,无论哪个朝代都不曾存在过这样大规模的工匠考试。 工匠待遇最好的朝代是明朝,有几个出名的工匠被授过官,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蒯(音kuai三声)祥,明代皇宫,也就是现在故宫最终的原型,就是他设计并主持建筑的。蒯祥官至工部侍郎,被皇帝亲口称之为“蒯鲁班”。 除此以外,还有好几位工匠当过官,譬如陆祥、郭文英、徐杲等。 但那基本上都是个人事迹,并没有像百工试这样形成系统。 而且就算是他们当了官,在士人面前的地位还是没能得到有效提升。 譬如徐杲,他曾任工部尚书,可以说是工匠有史以来获得的最高官衔。但是他的最终结局呢? 提拔他的嘉靖帝刚刚驾崩,他就被人弹劾革职,革职后还构陷污名,说他贪污公款数万计,说他“躐官”,也就是越级升任。最后徐杲被流放戍边,结局非常悲惨。 那是因为即使在明朝,不同的阶层中间也有如同沟壑一般的差别。 被编入匠籍,就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不能通过科举来提升自己的阶层,地位永远低于所谓的“士人”,也就是读书人。 少数当官的低阶层匠人,根本不足以动摇这种阶层差别。 但如果有百工试就不一样了。 它就像科举一样,是一条固定的上升通道,可想而知,只要它持续下去,就能让工匠们的地位得到彻底的改变,甚至达到与读书人齐平的地位。 这样一个世界的未来,与许问所看到的历史发展绝对会有天壤之别! 光是这个百工试,就能比任何细节更充分地说明,班门世界绝不是许问所知的任何一个历史朝代,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异世界”! 但是为什么,班门就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很多传承与许问所知的重合呢? 对于这个班门,许问越发觉得好奇了…… 有机会一定要去他们的总部去看一下。 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关于班门世界的探究只是许问此时阅读的一小部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真的阅读学习,完完全全地沉迷了进去。 历史本身,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同时他还稍微涉猎了一下另一部分的内容。 连天青教他的是修复一些“老物件儿”,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文物修复。 他其余学的木匠啊榫卯啊之类的,不过是文物修复的前置理解工作。十八巧,也是文物修复必备的基础手艺。 许问顺便了解了一下现代文物修复的发展。 文物修复发展到现在,开始有了一些传统与现代的分野。 这种分野一方面体现在手艺本身上,更多的还是体现在修复理念上。 关于手艺,就像其他任何一种工艺一样,现代科技的发展与工具的使用给“传统”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譬如修复所用的试剂材料,古代的基本上是各种自然萃取物,现代的则变成了化工制品,就效果来说,后者反而更具有优势。 而理念,差别就更大了。 古代修复可能是由于甲方要求,习惯修得看不出痕迹,跟原本的模样儿越像越好。 现代则受到西方遗址保护条例的影响,要求在修复过程中强调古与今的差别,留出修复的痕迹,与古代原样做出明显的区分。 可能是球球给他的那个红果子的效果还在持续,许问呆在图书馆里就是两天,不眠不休,一点倦意也没有。 无数书本从书架上移下来,放到他的手边,再从一边放到另一边。 他就像一块干枯已久的海绵,饥渴地吸收着他所接触到的一切,将其与他在班门世界学到的东西相互对照。 荣显那边也没人来打扰他,只偶尔会有人来把餐盘放在外面的桌上,许问可以直接拿来吃,吃完还有人把盘子收走,非常贴心。 两天后,他的电话终于响起。 许问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机,有点迟钝地接了起来。 “哇靠,早知道你是这么学习的,我肯定不会被你骗了!” 电话刚一接通,荣显的声音就哇啦哇啦地响了起来。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许问说什么在五星酒店吸收人气效率最高什么的是忽悠他的,不过一直也很震惊他的记性怎么会那么好。 现在他是真心实意地佩服了,两天闭门不出,不管什么时候去看都在读书,他有这份学习精神,早就全班全校全国第一了! 许问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没有回答。 荣显接着又叫道:“喂,醒醒,检测结果要出来了,他们都已经到了!” 正文 095 能改进吗? - 匠心 - 沙包 各方人马都已经到齐,他们齐集在地下室入口处的小会客厅里,一道玻璃门之隔就是被临时改造成检测室的篮球场。 小会客厅里,班门施工队和六器建设计公司的两方人马各据一个角落,泾渭分明。 篮球场上,专家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那名姓王的男性专家正在给荣显和李秀秀说着什么。 许问一进会客厅,两边的人一起看了过来,陆立海直接带着陆远迎上前,刘斌想说什么,但看了旁边蓝一珉一眼,怏怏地闭上了嘴。 “快给许先生道谢!”陆立海一过来就叫陆远。 “多谢许先生。”陆远很听话,老老实实向许问拱手作揖,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 “呃,怎么了?”许问平白受了一礼,有点莫明其妙。 陆立海解释了一下。 前天他们俩回去班门的祖地,陆立海把宗正卷找出来,跟许问写在那张纸上的内容进行了一些对照。 这样一对照他就看得更清楚了,许问写的这些东西,跟宗正卷里的东西是完全一致的。要么是对某些细节的解释,要么就是对某些缺漏的补充。 这份宗正卷是从一千多年前传下来的。传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代,里面的内容早就已经不完整了。 班门代代都想把它补全,但丢了的东西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回来,随着时光的流逝,宗正卷留下的内容越来越少,找回来的机会却没碰到过几次。 由此可见,这次许问带给他们的东西有多可贵。从某个角度来说,说许问是他们的恩人也不为过了。 而这次对陆远的好处更大。 之前他是班门的继承人,虽然学的也是这方面的技艺,在正式继承门主的位置之前是没资格看宗正卷正文的。 这次陆立海受到一些触动,首次破例,提前给陆远看了宗正卷正文。 “有什么感想?”许问沉吟片刻,问陆远。 “有一些收获。”陆远老老实实地说。 “有什么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吗?”许问又问。 陆远瞬间的惊讶,瞪大了眼睛。陆立海也是一愣,急忙说:“他小孩子家家的,肯定不会……” 说到一半,他又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许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远。 “……有。”陆远的表情平静下来,应了一声。 “说来听听?”许问笑了。 陆远言简意赅,但语速很快,转眼就说了三四条出来。 这些其实不完全是他这两天看宗正卷的感想,不少都是他之前觉得迷惑的点。 时代毕竟不一样了,宗正卷上的一些东西用在现在经常会有点不合时宜。陆远以前偶尔就有点想不通,只是被他爸压制住了,让他不要随便乱想。 但毕竟是每在都要用的东西,完全不想不可能。这次正式阅读宗正卷,他的确有一些收获,一些以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东西得到了解释,但也有一些全新的想法,此时被许问一问就说了出来。 “其实我感觉,老祖宗也没那么严格。”陆远一边说一边看了他爸一眼。 他爸没说话,陆远的胆子又大了一点,继续说,“宗正卷里老祖宗经常写,他们在哪里哪里看到人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也是学了不少别人的东西的嘛,为什么我们就只能照搬老祖宗的不能学别人的?” 陆远越说越理直气壮,说,“譬如砂纸,种类这么多,我就是觉得比糙叶矬草好用嘛,为什么不能用?” “……你用过?”陆立海幽幽地问。 陆远的视线一阵乱飘,最后吞吞吐吐地说:“用,用过几次……” 陆立海张嘴想说话,但张了半天,最后还是闭上了。 这时玻璃门打开,李秀秀走了出来,可能是感觉到外面气氛有点诡异,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已经准备好了,都进来吧。” 一群人鱼贯而入,走到篮球场的仪器旁边。 三名专家已经就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两方人马走到他们面前,荣显看了许问一眼,明显想过来,被李秀秀用力拉了一下。 “检测对象一共七个,检测项目十七项,现已全部完成。”王专家抬头说道,“现在我们将逐项把检测结果通报给各位。” 说完,他又转头去跟两名同事说了几句什么。 这时,蓝一珉看向他们,严肃地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一切以检测结果为主。收藏馆要求严格,必须达到一级防水标准。全部七个榫卯里有一半以上能达到,我们就认可你们的做法。如果不能,不好意思,那就得按我们的方法来了。” 刘斌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微微的冷笑,一看就知道他一点也不觉得他们能通过这个标准检测。 “没问题!”陆立海瞥了刘斌一眼,非常硬气地说。 蓝一珉只立了口头协议,没让他们签书面的东西。许问知道他的话其实是说给荣显他们甲方听的,到时候结果一出来,甲方心里有了打算,班门施工队不从也不行了。 不过用科学方法进行检测得出结果并进行评定,本来就是许问非常认可的方式,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陆立海的决定。 两句话工夫,王专家他们已经商议完毕。 那位二十多岁的女性专家抱着平板上前一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我叫温莹玉,现在由我来给大家通报结果。”细声细气,语气非常温柔。 “我们把七个实验品进行了编号,分别由A1到A7,各自对应以下几件。” 她亮出平板电脑,将七件实验品一一展示。 “A1。”陆远咕哝了一句,声音微不可闻。 许问和陆立海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标为A1的作品,是他最先做的燕尾榫,是做完它之后,他才得到许问的提示,改进了自己的手法的。 温莹玉确定他们看清了实验品标号,把平板翻转过来,点击了第一个编号,念道:“A1实验品检测结果如下。不透水性……拉伸强度……” 一连串不明觉厉的检测项目一连串地从她嘴里报了出来,陆立海和陆远一脸懵逼,许问则听得非常认真。 他听得出来,这些检测项目主要是通过五个方面进行的,不仅检测了实验品当前情况下的耐水与防水性能,还检测了它在环境影响下老化的过程。 最终的检测结果,综合了全方位的因素,能够达到标准,就表示它不仅能防水,还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它的防水效果。 “……A1实验品防水性能综合检测结果:二级。” 温莹玉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刘斌一听,眼睛嗖地一下发了光,得意洋洋地看向了许问! 正文 096 你来 - 匠心 - 沙包 刘斌心里对许问是很有点看法的。 这也正常。 明明在遁世项目组里,许问只是个副职,他才是正职,但从自家领导到合作施工队,都只认许问一个人,好像他才是那个给许问打下手的一样。 之前六器这边的态度其实挺强硬的,挺坚决地要跟班门抢这个主导权。 结果许问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辞了职,照他说辞职就辞职了,这事没了他还真没法做了吗? 结果蓝总这帮人好像还真他妈缺了他不行,不仅硬要找许问回来,还一直给班门这帮土包子让步,搞什么公平测试。 早就过时的东西,学个样子就行了,有什么好测的,想也不行! 刘斌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他才没有坚决反对蓝一珉的提议。 在旁边看好戏就行了,土包子肯定会自己出丑的。 现在听到温莹玉公布的结果,刘斌有些意外等级比想象中高,但还是在心里暗喜。 比预料中高又怎么样,不行还是不行! 刘斌挑高眉毛去看许问,许问一脸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装什么逼……刘斌腹诽,结果看见陆立海和陆远一脸惊讶地看着许问,惊讶里还带着明显的佩服…… 这是怎么回事?? 陆立海的确很佩服。 早在陆远刚刚做完这个燕尾榫的时候,许问就说它的防水最多二级,不可能达标。 现在结果出来,果然如此。 “牛。”陆远一个字表达心情。 温莹玉念完一个,抬头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又低头继续下去。 “实验品A2检测结果如下……综合检测结果:一级。” 达标了?刘斌心里一惊。 他其实是很清楚这个防水标准有多难达到的,本来以为土包子的过时货一个也不行呢。结果第二个就成了! 不过他马上又给自己打气。 只是一个而已,半数达标,也就是至少四个才算过关! 温莹玉也还在继续。 “实验品A3检测结果如下……综合检测结果:一级。” 第二个了! 刘斌心里一紧。 “实验品A4检测结果如下……一级。” 三个! “……A5……一级。” 四个了! 班门施工队已经成了! 然而温莹玉的声音不疾不徐,还在继续。 “实验品A6检测结果如下……综合检测结果:一级。” “实验品A7检测结果如下……综合检测结果:一级。” 温莹玉全部念完,向他们鞠了一躬,转身回到王专家身后。 她的任务只是汇报这七件实验品的检测结果,更进一步的判断并不在她的职权范围内。 然而她的声音停止,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刘斌张着嘴,一脸震惊,蓝一珉表情复杂,陆氏父子自己似乎也很意外,齐刷刷地再次看向许问,小声不知道说起了什么。 “咳。”李秀秀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七件实验品,六件一级防水,一件二级防水,蓝总怎么说?” “这六种榫卯已经足够完成收藏馆的结构,既然能够达到防水标准,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就照着班门的设计来吧。” 蓝一珉也很光棍,愿赌服输,马上这样表示。 “不过……”他一个转折,看向陆远,“现在做检测的是样品,代表的是小陆老板个人的手艺,也就是这些工艺的上限。用在实际建筑中,要求的是平均水平,其他工人能不能达到这个水平还不好说。” 陆立海以为他要反悔,皱起了眉,正要说话,蓝一珉就转向荣显和李秀秀说:“我提议由甲方另派监理,随时对施工中做出的实际产品进行抽查,不断跟进并确认工程质量。” 他说得很有道理,提议甲方另外派人而不是由他们来负责,也是为了避嫌,免得班门施工队觉得他们是在找碴,有了别的想法。 李秀秀马上就同意了,荣显看向她,她微微点头,意示同意。 “我们找人啊……也行吧。”荣显挠了挠头,先看了那三名专家一眼,目光接着转向许问。 “许老师,拜托你了!”他向着许问鞠了一躬,毫不犹豫地说。 “我?”许问呆住了。 “许问?”旁边的人也全部都呆住了。 他选许问,陆立海和陆远当然高兴,许问本来就是偏他们这边的啊! 蓝一珉的本意是想荣显另外再找一个团队,这几位专家那是最好,结果出现这个结果,他真是没预料到。 许问来当这个监理? 他转过头注视着许问。 这个年轻人在他们公司呆了两年,时间不算太长,但蓝一珉对他的了解还是挺深的。 无论是他的性格,还是办事态度,还是对这项工程的了解程度,他当监理都是最好的人选。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已经从他们公司离职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有资格。 “我同意。”蓝一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蓝总!”刘斌急得叫出了声。 之前不管谁来主导项目,名义上许问都是他的下属。这么搞的话,以后他是不是要反过来看许问的脸色行事了? “许问都不是建筑专业的,他懂什么!” 蓝一珉没有说话,荣显则瞥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他懂不懂,难道我不知道?” 先前陆远制作榫卯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当时许问一检查就断定那个燕尾榫的防水只有二级,现在查出来果然只有二级! 许问的本事怎么样是他亲眼看见了的,这家伙真是小瞧人! 他转过头去,只看着许问。 说一千道一万,许问还没同意呢! 许问的确有点犹豫。 遁世收藏馆是他第一个深度参与的项目,他对它还是很有感情的。能够以一个更超然的职位回归这个项目,他当然很愿意。 但现在他身上还是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他的专业知识不够。 他这次能帮班门施工队完成榫卯,通过测试,是因为他在班门世界经历了一年时间的学习。 但他的学习现在才刚刚起步,连细木工种都还没有学完。而一项这种规模的建筑,涉及到的门类何其之多,远非他的能力之所及! “你必须答应!”荣显一看他犹豫就叫起来了。他左看右看,看见在旁边沙发上睡觉的球球,一把把它搂了起来。 “球球就是人质……不,猫质!你不答应,它就归我了!” “???”球球猛地惊醒,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主人,也不挠人。 “不是这个事……”许问苦笑。 正在这时,一缕警兆突然在许问的心头亮起。 接着,他面前的空气无故扭曲,一道红门渐渐浮现。 深红木漆,澄黄铜钉,宏大而又神秘。 这道门曾经把他关在宅中拒绝他离开,如今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正文 097 解决问题 - 匠心 - 沙包 红色木门打开,荆承一步从门里跨出。 “三日已至,可以归去。” 他的表情平淡如水,声音也是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许问震惊地向左右看,发现周围的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凝滞,荣显抱着球球,张开的嘴还没有闭上。 黑猫在他手中挣扎了一下,柔若无骨地跳了下来,跳到许问脚边,用身体蹭了蹭他的腿。 柔软的身体与温暖的体温迅速让许问冷静下来,他看向温莹玉,她刚才在收拾东西,正准备把试管里的液体倒进壶中。 液体在半空中停滞,像是冻结了一样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流动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许问抱起球球,问道。 “如你所想。”荆承平淡地说。 一瞬间,许问的脑海中掠过很多个念头,最后固定为一个。 他猜测他正处于一个时空的夹缝中,他所处的时空与外界的时空被割裂了开来,直到他完成某个任务,被送“回去”为止。 就像上次他被留在大宅中一样,这是某种神秘的他靠人力无法阻止的力量。 他曾经深有体会,只是他没想到,离开了大宅这股力量也仍然能够运转。 “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他深吸一口气,又问。 “如你所想。”荆承回以同样的话。 “修复那座大宅吗……”许问停顿片刻,说道。 荆承抬起下巴,意思不言自明。 许问沉默了半天,想起一件事情:“我在大宅里修复的时候,外面时间也是停滞的吗?” “你亦如此。”荆承说。 “什么意思?”许问愣了一下,问道。 “你的身体亦会停滞,不会老化,不知疲倦……”荆承徐徐道来。 许问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打断了他:“像鬼一样?” 荆承声音一顿,片刻后说:“你要做如是之想,亦无不可。” 许问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是他到那座大宅的时候,荆承这样跟他说,他肯定觉得是假的。 但到班门世界去了一年,又见识了这么多不对劲儿的事情,现在这座大宅发生什么事情许问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从荆承的角度来说,时间停滞,身体停滞,至少在人力上解决了许问最早说的“不可能办到”的大问题。 而对于许问来说,问题一直都不是“能不能”,而是他“愿不愿”。 许问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凝固的水柱,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球球的脑袋。 这一刻,他仿佛想了很多东西,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荆承却也没有催他,而是走过去拿起那几个榫卯,一个个地看。 过了很久,许问终于回过神来,他转向荆承,张嘴刚想说话,突然留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不断在榫卯表面轻触,那手势、那动作,跟许问检查的手法一模一样,分明就是陆立海所说的“验榫八法”! 这是连天青教给许问的,姚氏木坊其他人都不会,相当于他们这一系的独门绝活。 荆承为什么也会?他究竟是什么来历,跟连天青有什么关系? 许问心里疑惑丛生,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好,我跟你回去。” 许问不愿回去,荆承当然可以强行把他带回去。 但荆承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想让他修复大宅,这就需要许问的个人意愿了。 听见许问的话,他展颜而笑—— 荆承这个人看不出年纪,但一直给人一种有些沧桑的感觉。此时他笑起来,就连许问也感觉到了强烈的魅力。 而在转眼之间,许问周围的环境就变了。 熟悉的幽暗感觉萦绕在四周,陈旧而充满韵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天没回来,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好像时光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此处凝固了一样。 不,还有一点变化的。 许问出现的地方是宅中庭院,那个莲池旁边。 莲池边有一口井,井边有一个木桶,端端正正地放着,水面倒映着上方的天空。 三天过去,桶里的水一点没少。 许问看了看那个桶,然后转过头来环视四方。 “这座宅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许宅。”荆承回答。 “……还真是省事的名字。” 这名字一听就是跟着他取的,也算是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了。但尽管如此,许问对这里还是多了一点亲切的感觉。 “行吧,就叫它许宅。时间的问题是解决了,材料呢?” 许问自言自语,走进了假山堆里,来到那间小工作室。 上次他进来的时候,这里堆着不少材料和工具。有各种木料的原材、金属锭、植物原材料……几乎各种门类的修复用材料,这里都准备了一些。 但工作室地方有限,这些材料数量不少,但终归也是有限的。 许问修复木桶的时候用了一些,现在他直接去检查自己用过的那些材料。 这一看他就扬了扬眉。 工作室的材料明显少了一些,就是他用过的那些。也就是说,等这些用完了,材料就没有了,它是不会自动恢复的。 时间停滞暂时解决了他工作用时的问题,但是材料的短缺没法解决修复的资金问题啊! 这么大座宅子,修复起来需要那么多材料,他到哪里去弄钱? “没钱,还是没法修。”许问说。 “修复完特定的物品,你会有一段自由的时间。”荆承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这时突然出声接话。 “什么意思?”许问拧着眉问他。 “你可以借这段时间,挣取足够的花费。”荆承轻声细语。 “什么?” 许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盯着他。荆承一脸理所当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离开宅子都能给你抓回来,跟这种人较真是没用的。许问有过亲身经历,对此很有感触。 而且,说可以学就可以学,说有时间就有时间,荆承这个人虽然怪异,但说的话从来没法兑现过。 “什么意思?”许问定下神来,冷静地问道。 荆承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来,遥遥地往某个方向一指。 许问狐疑地看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现在正在工作室里,荆承指的是一处石壁,那里挂满工具,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许问检查了半天,一无所得。 这时,球球隐约的叫声从外面传来,这家伙一回来就跳到草丛里去玩了,很开心的样子。 许问略微走了一下神,接着他心中灵光一现,会过意来。 他抬起头,瞬间明白。 荆承指的,是四时堂的方向! 正文 098 宝库 - 匠心 - 沙包 许问走进了四时堂。 暮色已经降临,四时堂里尤其暗。 许问找了支烛台,旁边放着两块火石。他用火石点燃蜡烛——这还是他在班门世界学会的。 三支蜡烛一起亮起,蒙蒙的黄光从他所在的位置笼向四周,照出四时堂里的情景。 他还没仔细考察过这里。 四时堂面积不小,约有五六十平方米,里面堆满了东西。这些东西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把好几个窗户都挡得严严实实,数量非常多。他还没认真看过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拿着烛台走过去,掀开东西上的油布,下面的各种家具和大大小小的箱子顿时露了出来。 几乎一个家里能够用到的家具全部出现在这里了。桌子椅子,床榻箱柜,各色俱全。 每种还不止一个,这种感觉,就像整个许宅要用到的家具全部都被集中到这里来了一样。 许问举起蜡烛,仔细打量四周。 的确,跟前面的门厅不一样,这里虽然但并没有后人居住的痕迹。 说起来也很奇怪,许宅几乎是一个鬼宅,前面的门厅却一副租出去让人住过不短时间的样子,也不知道荆承是怎么想的…… 荆承没跟他一起过来,许问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兴趣,凑到这些家具面前去看细节。 这一看,他就震惊了。 换了刚到许宅的他多半不会有什么感觉,但现在经历了班门世界的学习, 他不再是以前的他。 眼前的这些家具实在太精美、太珍贵了! 在班门世界考完徒工试后,他去悦木轩等地方观摩过那里的名贵家具,那些都是出名的木匠精工制作的,工艺和设计上的水准都非常高。 但即使是那些,跟眼前的这些家具相比,也远远不如。 譬如他眼前这张檀木百子拔步床。 它的用材是上好的紫檀木,木料在烛光下泛着深紫近黑的光芒,坚硬中带着木材特有的柔和感,看着就让人想要触摸一下。 紫檀非常稀有,一直都是各种木材中最珍贵的几种之一。 这整张拔步大床全部都由紫檀制成,奢侈到让人无话可说。 紫檀是硬木,很难加工。这张拔步床雕刻的是百子图样,上下里外一共雕刻了一百个童子像,每一个的形态都不同,长相表情各异,无论喜怒哀乐,生动得都像要从床上跳下来在地上活蹦乱跳一样。 这雕工足以掩盖紫檀的光彩,是真正的大师之作! 而这张拔步床,是货真价实的“大床”,拔步床最标准最复杂的样式。 它方正奢华,结构非常庄重合理,接缝处的榫卯工艺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几乎没有留下缝隙,以至于许问一时间都看不出是用的什么结构。 这张拔步床,是他在两个世界不同的地方见过的最好的一张床——一件家具! 唯一遗憾的是,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张床其余的部分保存得还挺完好的,唯独右边的床板少了一块,旁边两个部分也有明显的撞伤痕迹。感觉就像是在搬运的时候遭遇了什么事故,受损了。 这么好的一张床出现这样的损伤,就像明珠蒙尘,让人恨不得赶紧把它修好,让明珠恢复原先的光亮。 不过这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紫檀不易腐朽,其他脏的地方擦一擦,受损的部分修一修就可以了。少掉的床板就很麻烦了。 一则是少掉的床板上也有百子雕刻,这些雕刻是什么样的,需要修复者自己补全出来。补全的风格要跟其他的百子雕刻风格协调一致,但又不能是一样的,光这就是个大难点。 二则……更麻烦的是,这床通体由紫檀做成,少掉的床板也是紫檀的。 他要从哪里去找这么大一块紫檀板来? 最常见的做法,是拆东墙补西墙,从别的无法修复的家具上面找到合适大小的板子…… 许问伸手拍拍这张拔步床,继续看其他的。 除了这张床以外,这里其他的家具也全部都用料豪华、做工精美,是难得一见的上等佳品。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它们通常都缺胳膊少腿,这里哪里出了问题需要修复,放眼看下来,一个完好无损的也没有,但也一件坏到没法修复的也没有! 这就麻烦了…… 每件都要修,不能拆了给别的家具做材料。 怎么说都得想办法另外补充才行。 许问看完家具,又去打开那些箱子看。 “咦。”他刚刚翻开一个箱子,就意外地轻咦了一声。 他本来只是随便打开看看的,结果发现箱子里装满了东西! 这一个箱子里全是书画,卷起来用绸布包着,他一眼扫过去,大概有三四十幅。 许问放下烛台,打开一幅来看。 火光倒映在绢制的画幅上,许问迟迟不能言语。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它画的是太湖旁边,他非常熟悉的地方。 平湖芦苇,青山隐见,两只白鹭从藻边掠过,带起圈圈涟漪。 许问对书画不是很了解,但他一打开这幅画,就感觉到了苍茫幽静之气迎面而来。 他记得连天青对他说过,观画先观气。 这幅画气势十足,一定是名家之作! 不过跟那些家具一样,这幅画虽然被放在樟木箱子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受潮霉蚀,右边还有几个小洞,仿佛是虫蛀过的。 这张画这样,同箱子里其他的画也不可避免有同样的问题。 也就是说,这些书画也是要修复的…… 许问小心把画卷好放回去,环顾四周,叹了口气。 荆承所谓的修好宅子,理所当然也是包括了这些东西在里面的。 整个许宅修复的工程,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艰巨! 真不知道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成它,还好这里的时间是停止的,否则几辈子也做不完吧。 许问这样想着的时候,眼睛却在黑暗中发着亮。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座宝山。 这一屋的东西加起来,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先不论它的经济价值,能够毕生投入地去修复这些珍品,也是一个修复师最大的幸运了! 如果真的能把它们全部修好…… 许问看向某处。 那还是四时堂的某面窗子,从这里看过去,可以完整地看清楚。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明月开始升上天空。 几竿修竹在窗外摇曳,竹叶倒映着月光,隐约有虫鸣传来。 许问留意到,窗上的雕花正是几只长须蟋蟀,活灵活现,那声音竟然像是它们发出来的。 许问又叹了口气,唇边泛起淡淡笑意。 正文 099 清点开工 - 匠心 - 沙包 许问没有马上开始找东西修复。 他先拿着纸笔,开始统计四时堂里所有的物品。 八张床,每张床的名称是什么,用的是什么材料,用一段简要的话来描述,尤其写清需要修复的部分在哪里。 其他家具也是如此,多少个柜子、多少张椅子……所有东西他全部清点出来,列表统计。 家具之后是箱子,一共一百多口,许问一个个打开来看。 书画箱有几口,每箱书画有多少,书法几幅绘画几幅,分别是什么内容。 到这一步许问就有点棘手了。 家具还好说,他用了一年时间来学这个,各种类型基本上门清,大件小件统计起来也很方便。 但是书画方面,连天青只给他讲了一个大概,具体内容还没有涉及到呢。 一些名气很大的书画家他还听说过,稍微冷僻一点的就不行了。 题跋完整的还好,被虫蛀了或者本来就缺失的,就很麻烦。 许问思考了老半天,突然一拍脑袋,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电! 现在这种状态电话是打不出去的,但是手机的其他功能还能用。 许问直接把它们拍了下来,文件名跟表格对应,再写上简短的描述,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 清点家具的时候他从容自若、游刃有余,清点完书画,他硬是冒出了一身汗,心里还很惭愧。 学无止境,他懂的实在太少了啊……有机会出去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多买点书带进来看…… 箱子里除了书画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古代服装、各种丝织纺织品、古籍、金玉牙雕陶瓷花瓶等大小摆件、宝石首饰…… 琳琅满目,比许问想象中的还要多而且复杂! 所有的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光是“精美”两个字,许问就不知道在描述里写了多少次了。 东西太多,许问一次次感到惊喜,同时也觉得头大。 书画好歹还有题跋,还可以找一下来历,这些东西呢? 那些不同的丝织品之间有什么不同?这种绣法和那种绣法看着的确不一样,分别叫什么名字?又是哪位大师绣的? 许问手机里的图片越来越多,纸上的描述却越来越乏善可陈。 记录着记录着,他突然在想一件事情。 刚刚开始教他修复的时候,他师父连天青就对他说过,这个行业涉及几乎所有的门类,其道极其深远。 许问这一次可以说是体会非常深了,他同时有点好奇,这么多东西,连天青都会吗?是他在这里的话,能把这些东西全部认齐吗? 唔,也未必。 从箱子里的书画就可以看出来,这些东西来自于各个时代,跨度非常大。 出现在班门世界之前的,连天青可能能鉴别得出来,那之后的他肯定就没办法了。 统计完箱子里的东西,许问想了想,又把柜子的柜门打开来看。 才开了一个柜子,他的动作就僵住了,回头又去把桌上的纸笔移过来继续干活。 柜子里竟然也被塞得满满的全是东西,全是珍奇的古董,许宅的原主人究竟是多有钱! 天黑又亮,天亮又黑。 不知不觉中,许问回到许宅后又过了五天。 这五天他什么事情也没干,全部花在清点统计四时堂里的物品上了。 最后,他拿着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纸,有点发呆。 四时堂除了本身的建筑以外,堂内物品大小一共17812件,书画古籍、金银铜铁、竹牙玉石、漆木织衣,所有的门类全部包括在内。 这一万七千多件物品,件件都是精品,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但也代表了更加巨大的工作量。 我简直是这宅子的劳役鬼。 许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禁失笑,淡定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放下手里的纸, 小心用镇石压好。 文物分类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再加上他能力有限,这里的统计只有细木类比较精细,其余的都粗略了一些。 那就先从细木类的开始修起吧。 不眠不休地干了五天,许问一点疲倦的感觉也没有。 早在进行统计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第一个要修复的目标。 现在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进四时堂,从里面比较深的地方搬出了四把椅子。 ****** 四时堂光线太暗,东西太多,不适合用来修复。 假山后面那个工作间又太小太偏,不方便用来修复家具之类的大件。 于是许问在四时堂外面的天井里整理出了一块地方,又从门厅堆积的破烂里翻出了一块大块的白色塑料布, 清洗干净之后撑在了天井上方。 这就形成了一个临时工作间,比较亮堂,又不至于被风雨侵袭—— 是的,许问发现这里所谓的时间停止很诡异,好像只跟他直接相关的事情有关。 譬如他现在除了精神上的疲倦以外,是不会累也不会饿不会困的。 但对于整座宅子却并非如此。 这里的时间仍然在照常流逝,就像四时堂里的物品仍然会不断受到时间的影响一样。这里仍然会刮风、会下雨、有日升日落、有四时交替。 也就是说,许问修完的东西, 如果保存不善,也是会再次损坏的…… 许问把椅子一张张搬到天井里,强烈的日光被半透明塑料布过滤之后,变得柔和起来,照在了四张椅子上。 这四张椅子全部都是官帽椅,明显是一套的,简洁流畅,带着明显的明代家具风格。 官帽椅是古代椅子的典型样式之一,始于宋元时期。这种椅子的“搭脑”,也就是椅背最上沿的部分会探出头,造型像古代官员乌纱帽张开的帽翅,因此得名。 官帽椅在明清两代达到巅峰,两者的风格却截然不同。 明代官帽椅朴素大方,造型优雅简洁,曲线与直线完美搭配,椅上装饰比较少。 清代官帽椅的搭脑常用罗锅枨或花形,靠背、扶手上大多都有花饰,风格跟明代相比,华丽繁复了很多。 现在摆在许问面前的这四张,是非常典型的明代官帽椅。 它的靠背用圆木条做了个框,基本上是空的,只有正中央有一个背板。背板四周同样是圆木的框,中央有一个图案,这叫“攒框镶心”。整个背板形成一个弧线非常优雅的S形,恰好能让人把背靠在上面,贴合人的脊椎。 这也算是古代的人体工学了。 背板镶心浮雕一个文字, 上方有一个镂空的如意云纹,除此以外看上去并没有装饰。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腿间的牙子正中浮雕卷草纹,后边柱微微向后弯曲,搭脑也微微向后弓起,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背倾角。 它的每一个细节都非常精心,处处可见匠心,整体造型非常稳重,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绝对的大师之作。 四张官椅造型基本一样,只有正中央浮雕的文字有所不同。福禄寿喜,全部都是篆书。 如果按规矩给这套椅子取名,应该叫“福禄寿喜南官帽套椅”,对了,前面还要加上它的材料。 这个材料,是许问第一个选择修复它的原因。 这四张一套的椅子,完全是用杉木制成的! 正文 100 鹰平木 - 匠心 - 沙包 很多人有一个误解,明清好家具都是由紫檀花梨这类的硬木打造而成,杉木这样的“软木”不行。 这种想法非常普遍,但其实是错误的。 在班门世界的时候,连天青曾经专门跟许问驳斥过。 当然,他驳斥的角度跟许问现在理解的方向不太一致,但也是个非常充分的佐证。 班门世界很多人也很追求硬木,甚至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只要是硬木家具,不管好坏,就会被抬高到一定的程度,相应的非硬木品种就会被贬低,甚至不看制作工艺和制作水平。 拉踩这种事情,不管什么时代都是存在的。 当时连天青嘲笑道:“人人都知道硬木好,硬木当然好。但硬木之所以成为硬木,是因为什么?因为它品性坚硬,质地细密!这品性这质地是如何形成的?还不是因为它寸寸生分分长长得奇慢无比?人人都要硬木,哪来这么多硬木!” “不知节制,一昧伐斫,这天下硬木,长得慢伐得快,总有一天会被他们给伐没了!” 当时许问就想到了自己在历史书上看到的事情。他以前不懂家具,对这个事也有点印象。 连天青很有远见,说得一点错也没有。 由于过度砍伐,硬木中最珍贵的两种,紫檀和黄花梨几乎绝迹,用它们做成的家具价值非常高昂——也就是贵得要命。 当时许问还在想,这样说的话,物以稀这贵,虽然不符合环保理念,但就市场规律来看,这些材料做成的家具贵也是有道理的。 没过多久,许问就彻底明白了他师父的意思。 旧木场从外面收回来的木头,不是所有都需要连天青和连林林鉴定的。 有时候它被收来之前,会先过一道手,简单地上个帐,尤其是在那次月度考核之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许问作为旧木场的学徒,经常要去收货。 这一次他收到一个单子,上面写着木料的名称——鹰平木。 许问看见这个名字就迷惑了。 这是什么木头,以前没听说过啊?难道是什么稀有木材? 他兴冲冲地过去一检查,这不就是杉木吗! 晚上他跟连林林说,连林林马上就笑起来了。 这方面小姑娘毕竟学得比他久,懂得比他多。 她说:“是啊,鹰平木就是杉木。阿爹没教过你是吧?因为这个叫法本来就是谬传。” 这个叫法最早出自一次皇家采购里。 当时给出的清单里有一项是“鹰平木一千三百根”,当时的采办就跟现在的许问一样有点懵。 这鹰平木是什么木?没听说过啊! 这样一层层传下去,直到传开才搞清楚。 所谓的“鹰平木”,应该句读成“鹰,平木”。 鹰是指鹰架,平木是指平头杉木,分别指杉木的两种规格名称。 鹰架杉木,指的是杉木从中部到树梢的部分,树梢部分比较细,可以做脚手架,古代叫鹰架。 平头杉木,是杉木从树根到中部的部分,两端的粗细差不多,可以作梁柱等。 皇家大量采购杉木,是要用在建筑和家具上。 许问恍然大悟之余,也再次明白了连天青的意思。 杉木是典型的优质软木,连皇家宫廷都要采买大量杉木来用,普通人凭什么瞧不起软木? 这也说明,软木或中性木材的家具同样是古董家具的一个重要分支,也应受到重视。 之前清点统计的时候,许问一眼就看到了这几张杉木椅子。 他选择它们当然首先是因为杉木是他最熟悉的一种木材,他的杉木巧挑剔如连天青也认可了。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明清杉木家具大多髹有红漆,他手上材料不够,没法修复髹漆家具。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在当前状况下,这套官帽椅都是最符合他要求的。 很快,许问检查完了这套官帽椅的各部分细节状况,整理完修复方案,开始动手清理它表面的污垢。 ****** 官帽椅的结构并不复杂,杉木又易于操作,许问虽然做得严谨,但速度也很快。 两个日升日落,他就完成了第一张福字椅。 完成它的一瞬间,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这声音来得非常突然,陡然听见,许问心里有点毛毛的。 有蛇? 他往旁边一看,发现地上锯末正向着固定的方向缓缓移动,渐渐形成文字。 “完成任务。任务奖励:两天自由活动时间。此椅可由修复者自由支配。” 前期没发布什么任务,但许问完成修复之后,还是自动显示完成了。 修复官帽椅的难度比修复木桶肯定大很多,但任务奖励反而衰减了一点,自由活动时间从三天降到了两天。 不过后面这句话什么意思? 自由支配,难道是说,这把椅子他可以拿出许宅,拿去变卖? 刹那间,许问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这就是荆承,不,这座许宅为他准备的“挣钱方法”。 四时堂里的一部分物品,他修复完之后可以对外出售,用卖东西的钱去买接下来修复的材料和工具,如此形成循环,获得修复这座宅子的资金! 在这个过程里,他唯一需要做到的,就是想办法解释这些椅子的来历。 许问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去把这两天自由活动时间用掉——两天太短也没法做什么事情,而是定下心来,继续修复第二张椅子。 修复只能在白天进行,晚上不能干活。 整个白天,许问都沉浸于官帽椅的修复之中。 他并不是第一次独立修复,但是是第一次在自己独自一个人的情况下,修复这样的珍品。 他就像是获得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玩具一样,沉迷修复,无暇他顾。 修复这种事情,实在太有趣了! 他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白天修完之后,晚上躺在床上一时间睡不着,感觉有点寂寞。 这里没网没信号,也没法查资料。 有书看就好了…… 许问无数次这么想。 每把椅子修完,许宅就会用各种方法通知他完成任务。 每张椅子都可以为他获得两天自由活动时间,而且果不其然,这四把椅子他都可以自由支配。 十次日升日落之后,四张官帽椅全部修复完毕,又打磨了两天,让使用的材料全部稳定。 柔和的白光充溢在天井中,柔黄的木料像玉一样光洁细腻。 许问摸了下椅背,站了起来。 球球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几个连跳跳到他的肩膀上。 许问摸摸它的小黑脑袋,再次走出许宅的大门。 这次出门,他的心态比上次平和多了。刚一跨出门槛,四周一暗又是一亮,他再次出现在了荣宅地下室的那座小会客厅里。 正文 101 我买 - 匠心 - 沙包 一切都跟之前一模一样,荣显正站在他面前期待地看着他,想让他接下遁世收藏馆监理的工作。 旁边的人表情各异,陆家父子同样满怀期待,六器那边则表情有些复杂。 三名专家正在收拾东西,温莹玉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许问,好像正在奇怪荣显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停止的时间还没有开始流动,画面仍然凝固着,许问正在回忆离开之间发生的事情,球球轻巧无声地跳下去,硬把自己塞进了荣显的手里。 那会儿荣显正在拿球球当人质威胁他答应要求呢。 许问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就在他一笑之间,时间开始流动,周围的人和景瞬间灵动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快答应我吧!”荣显毫无所觉,继续盯着许问央求。 “好。”许问回视他,点点头,答应了。 荣显还准备继续说话,没想到许问答应得这么快,他愣了一下,顿时大喜:“好好好,太好了!秀秀姐,赶紧准备合同,赶紧的!” 他好像生怕许问反悔一样,急着要把他定下来。 许问其实已经决定了。 他对遁世这个项目本来就很有感情,之前拒绝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行。现在有了许宅这个学习外挂,这个问题也给他解决了。 李秀秀动作很快,这种合同他们早有模板。直接拿过来改了几个条款,许问确认没有问题,很爽快地直接签约了。 他这个监理更类似于顾问,比较自由,不需要一直呆在工地上,只需要审核方案、定期过去检查工程、在双方出现不可调和矛盾的时候进行判断与调解就行了。 这倒给了许问很大的自由,也很符合他现在的实际情况。 许问签完自己的名字,李秀秀走过来跟他握手。她仍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许问,说:“今后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嗯,我会尽力。”许问语气平淡,但非常诚恳。 遁世的事情处理完,陆立海直接松了口气。蓝一珉这边情绪复杂,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能出一个结果,就表示它能继续推进下去,也是一件好事。 只有刘斌愤愤不平,偷偷地瞪了许问好几眼,但许问一转过头去,他马上移开目光,完全不敢跟他对视。 班门和六器两边的人先后离开。 接下来的工艺既然已经确定了,后面要做的事情还多得是呢。 许问时间有限,他向荣显告辞,准备去做自己的事。 荣显张嘴就想留他,李秀秀则先一步打断,道:“你要去哪里,我派车送你。” 许问想了想没有拒绝,说:“市图书馆,麻烦了。” “我家也有图书馆啊!”荣显连忙说。 “你家的图书馆比较偏专业一点,我想去更全面、系统性更强一点的地方看看。”许问说。 荣显一琢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切,你就是嫌我家图书馆太小呗!” 许问无语:“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纪女士的图书馆建得非常精心,里面的专业类书籍非常多,恐怕连市级图书馆也比不上。 但许问现在除了传统细木制作以及修复之外,在这个学科里只算一个初学者。 初学者,就有初学者需要掌握的东西,许问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规划。 许问很坚持,荣显眼睛一转:“我跟你一起去!” 许问看着他, 默默地心想,这孩子一定没什么朋友吧…… 许问被迫答应,荣显高兴了。这时李秀秀正让人把车直接开到了门口,就看见自家小少爷跟着许问一起过来,搂着那只黑猫高高兴兴地钻进车里,还记得把安全带系好。 她瞪大了眼睛,用看拐卖犯的眼神看着许问,许问只能无奈地笑。 “算了我跟你们……”李秀秀正打算跟着上车,身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只能返身去接电话。 “快走快走!”荣显急着探身对司机说。 司机当然是听正牌雇主的,立刻发动了车。李秀秀听见声音回身,无奈地挥挥手,对着电话对面说:“……没什么,家里的小狗跑出去了。” 也不说电话对面那人在想什么,车里的荣显是真的很高兴。 他坐在后座上,搂着球球给它顺毛。许问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他,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问道:“你平时不方便随便出门吗?” “也不算。但秀秀姐老让我出门带人,谁耐烦后面跟一大堆保镖啊。” “……李经理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光天化日之下,哪那么多不安全的事。” 荣显满不在乎,许问却发现,前面司机的表情格外警惕,他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而是随时观察着四周,生怕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啊…… 不过许问也不算太担心。以李秀秀的性格,会让荣显跟他一起出来,应该就是不会出问题的意思。 对了,有钱人家的孩子……这不是最好的询问对象吗? 许问正在琢磨怎么把那四张椅子出手换材料,意识到这件事,直接问荣显:“对了,你去过拍卖会吗?” “什么拍卖会?”荣显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梳子,专心地给球球梳毛,随口问道。 “拍卖古董家具的。我有四把椅子想出手。”许问没有隐瞒,直接说明了。 “什么椅子?”荣显好奇地问。 许问直接从手机里调出照片来给他看。 “官帽椅啊。这样式应该是明代的?还是后人仿制的?”荣显看了一眼照片,熟练地问。 “咦?你认得出来?”许问有些惊奇。 他给荣显讲课的时候,知道这小孩的历史是真的差,据他自己说是最讨厌死记硬背的东西了。 官帽椅不说生僻,也绝对不是高中历史的必修课,荣显竟然知道? “我他妈也不想认识啊。”荣显像吃了苦瓜一样,脸扭曲成了一团,“我他妈从五岁起就背这些东西,一开始对着图片背,后来对着视频背,认不出来就不给饭吃。我他妈是个还没成年的宝宝!” 荣显强烈哭诉,满含血泪。 许问是真的很同情,问道:“谁逼你背的?” “……纪女士。”荣显丧气。 “……那你的语言表述有点问题。背这些东西的是你,不是你他妈。”许问说。 荣显瞪了许问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的语气助词,他瞬间泄了气:“你这笑话也太冷了……” 他又拿起许问的手机看了看,说,“这椅子看着品相不错,是什么木头的?” “杉木。” “杉木?很少见啊。不过杉木没有黄花梨贵,是真品的话,单张能卖个20到30之间。四张成套,价格要更高一点。拍卖可以报120底价,运气好可以拍到180到200。”荣显熟练地报价,习惯性地省掉了万字。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实际价格要看实物才好判断。不过这套椅子造型挺好的,应该很好起价,我们老爷子就最喜欢这种的。”荣显正要把手机交还给许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收回手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来,问道,“这套椅子在哪里?能拿来给我看看吗?不错的话,180……不,200万我直接买!” 正文 102 真话 - 匠心 - 沙包 四把椅子摆在了荣宅的客厅里,荣显围着它们转来转去,不时伸手摸一下。 球球现在跟他的关系不错,也在椅子周围转来转去,热闹得不行。 只有把这四把椅子卖掉换材料,许问才能形成良好的循环,顺利出入许宅。 所以荣显说要买之后,他们没再继续去图书馆,而是直接打道回府。许问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椅子从许宅里倒腾了出来。 “我看着像真的,不过还得找个专家来看看。”看了一会儿,荣显直起身子说。 他跟许问关系不错,但这种事情还是严谨一点好。 李秀秀去打了两个电话,他们又等了一会儿,“专家”很快就过来了。 那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面色红润,几乎没什么皱纹。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小孩子一样清澈,毫无因年迈而带来的混浊。 许问有些意外。 这老人他不久前才见过,在五星级酒店附近的小公园里见到的,华夏文明传承委员会万园市分会的主席骆一凡。 当时骆一凡撞见他练战五禽,非常感兴趣,还想邀请他登记战五禽的信息。许问考虑到这武技的来路不明,拒绝了,对此心里还有点抱歉。 他原以为两人就是一面之缘,没想到又在这里碰见了。 不过文物是文明传承的载体,他这样一个会长,精通鉴定文物实在太正常了。 “是你!”骆一凡对许问的印象显然也很深刻,一见他眼睛就是一亮。 “骆老您好,你们认识?”李秀秀很尊重骆一凡,礼貌地打完招呼,有些疑惑地问。 “是啊是啊,有过一面之缘,是老头子的心仪之人,哈哈哈哈!”骆一凡似乎对许问的拒绝一点芥蒂也没有,大笑着说。不过他话说得太怪,许问表情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哈哈哈。”荣显也笑了,他同样尊重地跟骆一凡打招呼,笑嘻嘻地叫了声骆爷爷,缠着他问怎么回事。 骆一凡真的像是把荣显当孙子一样,同样笑眯眯地问他:“月考完了吗?考得怎么样?” “您怎么总爱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荣显脸也僵了,悻悻地说。 “你啊,明明别的学科都不错,就历史不行,对得起我泱泱华夏吗?”说起“泱泱华夏”四个字时,骆一凡脸上的骄傲货真价实别无虚假。 “那不是我讨厌死记硬背嘛……不过我这次肯定没问题了!”荣显自信地说。 “哦?努力过了啊,那我等着看你的成绩了。”骆一凡笑着说。 “等着看吧!对了,骆爷爷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荣显锲而不舍地问。 “哦,那是之前,我去家旁边的小公园晨练,结果……”骆一凡绘声绘色把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许问明明是另一个当事人,听着也觉得像是听故事一样。 “牛逼!”荣显这种年纪是最向往英雄主义的时候,就算他比别人有钱得多也一样。他兴奋极了,转身就噼哩啪啦问许问,“不是说拳不离手?你在我家那两天怎么没看见练呢?” “看书看忘了……”许问无奈地表示。 “那你今天练过了吗?能练给我看看吗?”荣显激动地问。 虽然知道不能登记信息,但骆一凡也挺期待的。 “今天练过了。我只是初学者,师父说过,没有他在身边,我这种水平的一天只能练一次,否则反而有害。”许问说。 “唔,的确有这种说法。高强度武技对身体的伤害比较大,初学者最好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进行。”骆一凡沉吟着说。 “哦……”联想到健身荣显也能懂,但还是有点失望。 “总有机会的。那四把明椅在哪里?”骆一凡拍拍荣显的肩膀,迅速引向了正题。 “杉木椅?的确少见。保存到现在还这么完好,很难得啊。” 骆一凡一眼看出椅子所用的材料,经验非常老道。接着他开始检查椅子各部分的细节,手势动作以及检查的顺序一看就很有章法。 这手法跟连天青教给许问的不太一样,许问在旁边看着,默默地进行对比,看看其实有没有可以改进的部分。 在这方面,连天青都不能简单地说是开明了。 在他的门下,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自己想的也好,从其他地方学过来的也好,只要能给他教的东西做补习,就可以得到奖励。 这奖励有可能是你特别想学的新东西,有可能是好的材料或者工具,总之在一定限度内,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连天青没有明说,但一直都在这样暗示他们。 结合那个时代鄙帚自珍的程度,许问有时候会觉得,您老人家就是因为这个得罪太多人混不下去了,才会隐居在这么乡下的姚氏木坊里的吧…… 还好旧木场这帮全是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孩子,只知道尊师重道听师父的话,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不会多想。因此旧木场的风气非常开放,许问也不知道班门传到现代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骆一凡全部检查了一遍,荣显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骆一凡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他沉吟片刻,抬头问道:“小许,冒昧问一句,你这四把椅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许问一早就想好了说法,这时坦然说:“是我从一个老宅子里淘出来的。” “什么样的宅子?” “本地的一个老宅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万园市历史悠久,许问所说的这种房子实在太多了,购房网上就有不少,许问这话完全不会惹人怀疑——其实也一句假话都没有。 骆一凡果然没有怀疑,继续问道:“我看你这椅子是修过的,可否把修它的那个人介绍给我?” 这话就说得有点奇怪了,李秀秀狐疑地看了许问一眼,皱起了眉。 荣显很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骆爷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骆一凡愣了一下,迅速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出现了歧义,立刻摇头说:“不,我不是说它有问题。就各方面细节来看,这四把椅子为明代真品的可能性为80%。如果不够确定,可以再去做个年代检测开个证书。” 像他们这种人,是不可能把话说到百分百的。百分之八十能确定,基本上也就跟百分百差不多了。 “如果检测结果确实无误,据我判断,这把椅子的拍卖价格应该在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之间。操作宣传得当,可以到达五百万。” 骆一凡的主要工作是保护传承,但现在说起拍卖价格也很娴熟。 “什么?这么贵!”荣显直接听呆了。 这个价格,比他报给许问的可高多了! 正文 103 名家古修 - 匠心 - 沙包 “哈哈哈哈。”骆一凡是很了解荣显的, 一听就知道这小家伙也给许问这椅子报过价。他很感兴趣地问,“你报了多少?” “我说我两百万直接买了……”荣显有点心虚地说。 “哈哈哈哈!真能拿下的话,那你可就占大便宜了!”骆一凡笑着说。 “明椅差不多就是我说的这个价格啊,这几把椅子还是杉木的,肯定比黄花梨的价格要低一点。”荣显很不理解。 “嗯嗯,你的判断大致也没错,明椅有个基础价格,套装是个加分项,杉木是个减分项。”骆一凡说得诙谐易懂,接着他又伸出了两根手指,说,“不过这套椅子还有两个加分项,你没有看出来。” “是什么?” “第一,这套椅子的制作者。” “是名家之作?!” 荣显听到这个就明白了。工匠无名,家具跟书画不一样,大部分制作者都很难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和其他所有的艺术品一样,一旦被确认为是名家之作,会立刻把这家具的价格拉上去一大截! “你看这里。”骆一凡拉着荣显转到椅子的后侧,许问也跟了过去。 班门世界最缺的就是断代,在这方面他的本事差得还远。 “椅脚这里,是不是有个小的祥云图案?”骆一凡倒拎起椅子给荣显看。 “对,有个小浮雕。这么小,你不说我还没留意!这是哪位大师的铭记吗?”荣显毕竟是受过专门训练的,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对,这是黄云祥大师特有的铭记,他做的每件家具上面都有。他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所做的家具上,通常都在不太起眼的部位。不过找到这种铭文,基本上就能确认它的来历了。”骆一凡说。 “但是我看您刚才鉴定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找铭记啊?”荣显疑惑地问。 “哈哈哈,这么小的铭记,你要我翻遍椅子去找,老头子眼神不行啊!鉴定椅子来历,寻找铭记只是辅助手段,相当于是往板上敲钉子。”骆一凡比了个手势,“前期形成判断,是依靠作品本身的风格、手法。” 他低着头,爱惜地抚摸着这把官帽椅,柔声道,“黄云祥大师以风骨著称,作品造型简朴,直中带曲,但以直为主,就像风中劲竹,迎风不倒。这种风骨在当时非常引得读书人喜欢,黄云祥的名字也因此流传下来。” 荣显虽然很聪明,但毕竟太年轻,骆一凡讲的东西他听得有点半懂不懂。许问在一边听着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他退后一步,用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这四把椅子。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名家大作自有一股气势,与普通工匠的作品不太一样,但远没像骆一凡说得这么清楚。 骆一凡说得兴起,继续道:“我一直觉得,一流作品看审美,超一级作品看性格。” “这什么意思?”荣显非常捧场地问。 “这只是老头子我个人的看法。你看现在流传下来的文物,大多都是美的,这代表当时制作它的工匠对美有自己的感受与看法,并且把它表现了出来。但审美是会变化的,过去的审美和现在的不一样,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水平不同的生活环境能够受到的美也不一样。” 骆一凡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杉木官帽椅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情,“有一种美,却超出了这一些。就像黄云祥做的家具,它所体现出来的美,是他的性格,或者说是他的‘心’的体现。这种美,无论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更能引起共鸣,而这,正是它的价值之所在!” 骆一凡说得越来越慷慨激昂,荣显似懂非懂。 “也就是说,黄大师能做出这样有风骨的作品,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么有风骨的一个人?”许问问道。 “对!”骆一凡语气肯定,非常赞赏地看许问。 许问点点头,有点好奇。 他选中这椅子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因为它好修,没想到竟然撞上了一件大师作品。 是他运气比较好,还是说许宅里的东西其实比他想象中的更夸张? “不过这套椅子有这个价格,除了它是黄大师作品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骆一凡一边看,一边注视着许问道,“这套椅子其实保存得并没有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么完好,它能有这么好的品相,是因为它接受了一次水平相当高的修复。这修复是最近刚刚才完成的,所用手法相当古老,毫无使用现代工具的痕迹。这是一种非常出色的传承——小许,你一定要告诉我是谁修的!” 骆一凡表情热切,紧紧盯着许问,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这表情跟他上次看见五禽戏时候的非常相似,不,比那更加迫切! 许问把椅子拿出来的时候就猜到有人会问这个了。 毕竟一张椅子修没修过,修了多久,是非常容易看出来的事情。 那时候他就没打算隐藏自己新获得的技能。 所以,面对骆一凡的问题,他直接给出了答案:“是我修的。” “哦?”骆一凡睁大了眼睛,但其实看得出来,他并没有上次那么惊讶。 倒是荣显,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激动。 “也是教我五禽戏那个老师教的,只教了修复技巧,别的断代什么的都不太行。这套修复传承跟班门施工队的似乎是一个体系,可能属于两个不同的分支,具体情形还要再观察一下。” “难怪!”荣显结合之前的事情,恍然大悟,“难怪你宁可辞职也要帮老陆他们,原来是一家人啊!” “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许问真的很难解释,他只说了一句就没再继续下去。 骆一凡倒是没有怀疑,尤其是许问说他不通断代这一点。 要是他懂的话,也不会答应两百万把这四把椅子卖给荣显了。 他目光闪闪地看着许问,心里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不如我们做个买卖吧?” 许问不明其意,疑惑地看他。 “我教你给文物断代,你配合我把你这——”他的手往那四张椅子上一指,“修复传承登记下来,如何?” “战五禽不行,这个应该可以吧?” 许问思考片刻,脑海中浮现出连天青给他们讲燕尾榫故事时的表情。 “好。”他点头说。 正文 104 百艺集 - 匠心 - 沙包 战五禽是有炼体作用的武技,班门世界旧木场这么多学徒,连天青只教给了许问一个人,这本身就意味着一些事情,所以许问也不敢随便把它透露出去。 而且他隐约有一种感觉,这套东西教给别人也不会有像他自己练习这样的效果。 但修复技艺就不一样了。 连天青对此的态度本来就非常开放,一开始就让他转授给许三他们,还让他们可以随意发挥和进行补充。 所以现在骆一凡把目标对向这个,许问很快就答应了。 骆一凡非常高兴,一把抓住他的手,深情地说:“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 骆一凡肉眼可见地急切,许问才一答应,他就要把他拉回去。 荣显现在对许问越来越好奇了,很想跟着去看热闹,但椅子的价格从两百万涨到四五百,情况有变,他得去处理一下。 他可惜了半天,让许问放心把椅子放在他这里,他一定会给个好价钱。 许问当然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现在更关注的还是骆一凡这边。 上次在荣家小图书馆的自学让他有了一些认识。 这些东西自学也不是不可以,但没人指点效率太低了。当时他甚至有点冲动,想要去重新考个大学好好地系统学习一下。 现在骆一凡主动提出来要教他,他的确很有点期待。 李秀秀派了车送,还是刚才那个司机,上次他才开到一半就被要求打道回府,这次终于顺利地把他们送到了地方。 许问对万园市不太熟,但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眼熟,然后看见一个街道的标志,瞬间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就是曲河路嘛,另一条巷子,离许宅还不太远,步行就能走到的地方。 小车停在一道门槛外面,红门虚掩,垂柳依依,环境非常幽静。 许问还没见过许宅以外的庭院,在外面看了一眼,兴趣更浓。 门里就跟许宅不太一样了,这里明显规模更小一点,没有门厅,进门是个小园子,红色走廊依墙环绕,把一口浅塘环抱在里面。 现在正值夏日,几朵荷花飘在水面上,或粉或白,没有许宅荷塘的奢华,却也别有一种小家碧玉的幽静。 “这院子不错吧?”骆一凡骄傲地说。 “挺好,保养得也好。”许问说。 “是啊,这种老宅子保养起来可真不容易。开门就是园子,是不是觉得这格局有点怪?”骆一凡指指点点地说,“以前这里是后门,前门毁得建不了了,就把后门改成了正门。有点不合规矩,但也没办法。” 他兴致很浓,领着许问顺着走廊一路走进去。 路上碰见几个人,有老有少,见到骆一凡就主动打招呼。许问看得出来,他们对这老人都是发自真心地崇敬。 走廊尽头有一个两层小楼,他们上了二楼,这里被做成了数间办公室,骆一凡推开其中一间,走了进去。 进门闻到一股陈旧的气息,有灰尘腾起。 骆一凡很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说:“有点乱,见谅见谅。” 许问过了一会儿,眼睛才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 办公室里有两张桌子,除此以外全是架子。无论是桌子上还是架子上到处都摆着东西,大部分看上去都比较破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出来的。 骆一凡从桌子下来翻了个凳子来让许问坐,又张罗着给他倒水。 一个老人如此忙碌,许问很不好意思,连忙让他不要客气。 骆一凡却非常坚持,他一边忙碌,声音一边从另一边传来:“小许你不知道,你愿意来这里我心里有多感激。那帮人,都要过不下去收不着徒弟了,还抱着自己的东西不肯放手。明明看着人家兴旺发达也很羡慕,但就是不愿意做出一点改变,唉……” 许问听他说的,立刻想起了陆立海,他之前不就是这样的吗? 骆一凡好像没打着水,端着杯子走到其他办公室去了。 许问坐在凳子上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桌面上。 这里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画着表格,填着很多东西,放在这里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避人。 许问随便看了两眼,发现是登记的一项传统技艺,看上去是一种木雕手法。它登记得很详细,连手势手法也用图像表示,专门画在了旁边。 许问有点好奇,想继续往后看,但又觉得不方便,勉强收回了目光。 骆一凡端着两个杯子进门,看见许问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表情,顿时笑了起来。 他走过来说:“这上面的东西你随便看,不要紧的。” 许问起身迎接,骆一凡把杯子放在桌上,拍拍那个本子,又翻开一面,说:“刚才我的抱怨有点以偏概全,你随便听听就算了,不要当真。” 他感慨地说,“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把自己的东西抓得紧紧的,宁可叫它失传也不传给别人。也有的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祖承的东西说出来,不说完不舍得咽气。” 他翻开一页,露出后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一看就知道已经行将就木。不知为何,老人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泪水,脸上悔恨中隐约带着一丝释然的喜悦。 “这老人叫程安,这张照片是他临终的时候拍下来的。程安老人是程氏木雕的传人,程氏木雕是典型的万园木雕体系,包含四种独特的雕刻手法,由此拓展出十二种独具特色的木雕花样。” “程氏木雕传至今天,已经没有了传人。程安老人年轻时想要找个弟子一脉相承,但是一直没找到合意的。结果到老了越发萧条,连不合意的也找不到了。他主动找上我,于弥留之际将程氏木雕这四种手法全部口述给我,拼尽全力比划手势给我看。他说,这些东西由我们随意处置,只要能学想学,谁都能学。只要程氏木雕还在,程家人就不会消失。” 骆一凡声音淡淡,在灰尘中隐约浮动。 “这一本百艺集,记录的全部都是公开的传承,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学习。另外还有一本千工密录,登记得比较简单,只有一些信息,很少机密内容,轻易不对外开放。” 骆一凡的手按在百艺录上,直视许问问道,“你的修复技艺……是百艺集,还是千工密录?” 他的眼中满怀期待,许问沉吟片刻,不答反问:“这本百艺集,我可以先看看吗?” 正文 105 小技巧 - 匠心 - 沙包 百艺集整体出来就是给人学的,许问要看当然毫无问题。 他大致翻看了一下,这样的册子大概不止一本。譬如这一本基本上都是相关木工的内容,主要都是细木类。除了这门程氏木雕以外,另外还有九项,全部都是同类型工种。 每一项手艺都记载得非常详细,从手艺的历史传承、到它的实际操作方法、最后的实践成品,一应俱全,连手势这样的细节都标注得很清楚,像许问这样稍有基础的,通过这些文字图片内容就能学会。 “以前的手艺传承,大多是手口相传,很少记录下来的。这也算是我们的一次尝试……”骆一凡在旁边感叹。 “有照着这个学会手艺的吗?”许问感兴趣地问。 “……”骆一凡沉默了。片刻后,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承认道,“没有。名艺难得,良徒亦难得。这些东西都是要沉下心一点一点慢慢学慢慢磨的,现在这年头,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许问没有回应,他略略翻过一遍,大概了解了一下“百艺集”记录的详细程度。 非常详细,一门手艺其中的整体与细节全部展露无遗,没有秘密。 对于把藏私当成习惯的传统行当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老实说许问也没有想到,之前听骆一凡说的,他还以为只需要简单登记描述一下它的大致情况呢…… 这就有点棘手了。 按理说他应该拒绝的。 班门世界是他的秘密,不可对外述说,他所学的手艺又是连天青的私艺,不方便对外宣扬。 但是他翻看着这本册子,回想着骆一凡刚刚讲过的程木匠的故事,回想着班门世界的现状,心里突然有些触动。 他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骆一凡也没有催他,而是安静地在旁边等待。 像这样的等待,他似乎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 最后,许问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说:“这件事情我没办法随意决定,我要去问一下我的师父。” “哦?你师父?他在哪里?能把他请过来当面聊一聊吗?”骆一凡眼睛一亮,连珠炮一样问。 “他不太方便出门,我学的是他的家传手艺,要对外公布,必须要征得他的同意才行。”许问说。 “应该的应该的。”骆一凡嘴上说着应该,语气里却有点勉强。 “不要紧的。”许问看出了他的心思,摇头道,“他老人家思想非常开明,应该不会拒绝,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问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骆一凡松了口气,话跟刚才一样,但表情已经完全不同。 许问从协会的小院子离开,临走时,骆一凡把一本册子交给了他。 许问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厚厚的硬皮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开一看,正是他刚才所看那本百艺集的影印本。 “这个还没有正式刊发,这是一本样品,你拿去看看吧。”骆一凡说,“它做出来就是给人学的,你愿意学,那就是它最大的幸运了。” ****** 许问拿着那本厚厚的百艺集回到了许宅。 他是走回去的,一路都有点出神,进门时一个不留意,险些踩着了脚下一个东西。 “喵!喵喵喵!”球球光速闪开,弓起背,对着他大叫。 许问连忙把它抱起来抚慰:“对不起对不起,没踩着你吧?真的没看见!” 球球总算安稳下来,舔了舔自己的尾巴尖,又对着许问委屈地喵了一声。 许问又道了两声歉,这才发现一件事。 “咦,你不是在荣显那里的吗?怎么跑回来了?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荣显家离这里可真不远,差不多隔着半个城市呢。球球一只小猫,是怎么跨越这么漫长的距离,这么快就回到这里的? 球球只顾着舔自己的毛,没有回应。 “你究竟是个什么小东西……”许问真的有点纳闷。 过来万园市,他得到了许宅,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界,球球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挠挠头,一手抱起球球往里走。 许宅静寂无声,荆承仿佛不在,许问叫了两声也没有把他叫出来。 上次是无意中许愿才穿越去了班门世界,这次要怎么做呢? 许问来到池塘边上,看着盛放如火的红莲,默默许了两次愿,但睁开眼睛还是在这里。 不想去却去了,想去而不可得…… 许问无奈地摇头,在莲塘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翻开了那本百艺集。 这本百艺集里记录的技艺一共九种,全部都是细木类。许问仔细看了一下,它们都像程氏木雕一样,并不是一整套完整系统的木工手艺,而是非常零散的,在某个地方独具匠心的小技巧。 譬如程氏木雕所谓的四种手法,其实就是四种技巧,有可能是程氏先祖自己总结出来的,也可能是他们从其他地方学到的,把它当作独门秘法保存了下来,一代一代传到今天。 譬如百艺集九种技艺里,有一个是熬制鱼鳔胶的配方。 鱼鳔胶是木匠常用的粘合剂,因为它良好的粘连性、与木料相匹配的伸缩性,直到今天还经常被使用。 但有机物的问题就是很容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分解、变得无效。 这个配方往鱼鳔胶里添了两样东西,让它的效果变得更稳定更持久,这种配方显然是这家的独门绝艺,许问记得连天青绝对没有提过。 古代就是这样,一点点小绝活,就能让你与众不同,日子过得比别人好。 但在现在,这点小绝活已经不足够支撑整个体系了……但对于现在的许问来说,是一个绝好的补充。 在班门世界一年,连天青教得用心,许问学得也认真,虽然时间短暂,但整个细木类的体系他已经完全掌握。 所以现在百艺集上的这些技巧他学得非常快,几乎看过一遍,就能把它们记下来。 唯一会拖慢他脚步的反而是由此而来的各种想法,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才行。 日光渐渐偏移,天际的光芒从白变黄再变红,最后黯淡了下去。 许问翻到最后一页,几乎已经看不清纸上的文字。 这时,草叶声响,荆承一身青衫,提着一盏灯笼从杂草深处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耐心地等许问看完最后一页上的文字,又闭目思考良久。直到许问睁开眼睛,他才轻声一笑,问道:“你在叫我?” 正文 106 在这边 - 匠心 - 沙包 荆承在许问面前问出他那句话的时候,许问突然有了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然而他还没有回答,荆承就动手了。 许问身周的光线陡然间由幽暗变得明亮,身边的环境从安静变得喧闹。 他回过神来时,又再次身处于那条大街上,不远处是于水县县衙,周围满满都是人,无数人都在看他,一队人马正站在他面前,刚才把捷报递给了他。 他不久前才能过了本年度于水县的徒工试县试,还拿到了县物首的名次。 他离开班门世界时,这里的时间也是停滞的,因此他回来时,也刚好回到了这一刻! 周围活动了过来,激动的表情与沸腾的声浪形成巨大的漩涡,向他席卷过来。 这变化实在太突然了,许问有点没反应过来,表情看上去有点愣怔。 不过这在别人眼里却很正常。 十三岁的乡下少年,哪见过这种场面,从容自若不卑不亢才是异类! 但许问很快就回过神来了,他的脊背挺直,迎视面前前来通报的小吏,表情镇定从容。 沸腾的人群之中,他就像一棵迎风不倒的新树,笔直挺拔,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彩。 人群有瞬间寂静,附近一辆马车里,一个人看见许问,眼中异彩一闪,轻声吩咐仆从:“去打听一下这少年的来历。” 仆从应声而去,这人淡笑回头道,“此子堪为吾儿佳婿。” 旁边一人惊讶地说:“这孩子比小坤还要小吧?”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男小怕什么。”齐正则不以为意。 “但听说他不过出身农家!” “十三岁稚龄,出身农家,却压倒坤儿拿到一县物首。如此少年,如此风采,你担心他的前途?”齐正则反问。 那人语塞,齐正则抚窗远望,表情非常满意,提起自己儿子被打败也毫无怫色。 城楼上,朱甘棠几人也正好看见了许问。 “这少年……有点意思。”朱甘棠说。 他们本来就打算去找许问的,就是外面人多出去不太方便,没想到先一步在这里远远见到了。 “小小年纪,乍喜之下,还能保持这等风度,属实难得。”宋师傅也难得赞了一句。 三人对视一眼,他们刚才觉得人太多,决定晚一点再去找许问。结果现在三人一起举步向下走,比之前更迫不及待了。 ****** 许问收起捷报,向面前小吏道谢。 小吏满脸笑容地向他道喜,又被塞了个红包。 周志诚预料到许问他们的成绩会不错,但没想到不错到了这种程度。 县物首! 真正的头名,一县一年只有一个! 他本来就准备了几个红包,这时恨不得全部都塞给面前这几个人。 许三他们也很激动,怦怦怦地拍着许问的肩和背,拍得许问都有点疼了。 这时,喧嚣的声浪里,他突然听见了一个小而柔软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许问下意识抬头,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旁边的树上跳下来,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许问接住,低头,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探头,金色的圆眼睛瞅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这熟悉的小尖脸,许问一眼就认出来了。 球球! 它怎么会在这里! “咦,哪来的黑猫?”旁边有人意外地说。 “哪家跑出来的?直接蹦到物首怀里了,哈哈!” “小猫挺可爱的啊。”钱明也在说,还伸手过来撸了把球球的头顶。 果然都看得见它吗…… 许问看了一眼四周,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拍了拍球球,黑猫乖乖地趴在他的肩膀上,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怎么这么亲你?”师兄弟们有些惊讶,正要问话,县衙那边再次传来喧闹声。 又一骑人马从衙门里奔出,仪仗比之前要简单一点,但三匹马一起跑起来,声势也还是有些惊人的。 头马上的小吏一边跑一边高呼:“于水县城关齐坤,年十四岁,得中甲申年徒工试县试,为第二名!” 人群同样让开,齐坤今天当然也来了现场看榜。 他甚至离许问不算太远,人群让开的时候,两者正好可以遥相对望。 齐坤的目光在周志诚身上一落,移到了许问身上。他遥遥对着许问行了一礼,神情间全是敬服。 以他的人脉,当然是听说了许问在这次徒工试里做了些什么东西了。 他理所当然地非常佩服,而最难得的,也是他心里只有佩服。 这跟他一年前做的事情可有些不太匹配啊…… 许问悄悄瞥了周志诚一眼,发现他脸色有些发白,但同时也有些疑惑,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不过他们来不及再多想什么。 齐坤果然拿到第二,得到了次一等仪仗的通告,同时错失了物首之位。 接着在齐坤之后,又有一骑人马奔出,这时候不用猜也知道,这是第三名的通知出来了。 “许家/屯许三,年十七岁,得中甲申年徒工试县试,为第三名!” 许三? 是许三? 许三当时就愣住了,旁边的其他班门弟子也全部都愣住了。 许三在他们里面比较年长,跟着连天青的时间也是最久,他刻苦勤奋,对待师弟们尽心尽力,虽然有着结巴这个先天缺陷,但深得身边所有人的尊敬与喜爱。 他在其他人心目中最大的印象,就是“老实人”。 班门师弟们了解他,都觉得他这次应该能通过县试,但没想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能拿到第三名这么好的成绩! “我,我……”许三一把抓住许问的胳膊,他的结巴最近好了一点,但现在激动过头, 比之前更加严重了。 “你慢点……”许问拍拍他的手,正要安慰,县衙那边再次传来了动静! 前三名为了留出让人惊讶回味的空间,间隔时间比较长。 第四名开始,进度开始加快,捷报开始频传。 很快又是三骑同时出现,跟第三名一样都是三骑,但是齐头并进,并没有主次之分。 三骑出来,同声高呼:“报——” “小横村钱明,年十六岁,得中甲申年徒工试县试,为第四名!” “花鼓村陈三元,年十八岁,得中罗申年徒工试县试,为第五名!” “小横村崔铁柱,年十五岁,得中甲申年徒工试县试,为第六名!” 连续三个喜讯,班门这边已经完全呆住了。 飞骑正要离开,这边的人突然一起大声高呼了起来—— “许三在这边!” “钱明在这边!” “崔铁柱也在这边!” 正文 107 都在这边 - 匠心 - 沙包 班门师兄弟们非常吃惊,周围的人比他们更吃惊。 这是什么鬼,这帮人都是一起的吗? 班门师兄弟一个地方出来,衣着打扮都比较相近,绝对不会错认。 那问题就来了,这帮人是哪里来的?怎么一下子进了这么多人,还全部都是排名靠前的? “物首也是他们一起的。” “前五有三个在里面,还有许问这个头名!” “哪家三级工坊的吗?” “不对,我记得他们……之前东都木坊跟他们有点纠纷,我记得他们是五级工坊,是靠走后门拿到这么多名额的……” 最后这人说着说着,声音越变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五个头名三个是他们的,其中还包括物首,你家走后门能走出这个成绩? 就算他们是五级工坊,是靠正常以外的手段拿到更多参考名额的,也只能说主办方慧眼识珠,给了强者更多的机会! 然而他们很快会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县徒工试每科取三十人,头五名全科排名,后面开始就按各自门类各自入选了。 衙门口上的榜上是这样排的,现在报子也是这样四处通报的。 木工是大类,第一批通知的就是他们。 头五名过后,报子们从衙门口蜂涌而出,习惯性地在门口通报一声,再去事前各考生约定的地点通报。 于是,周围的群众们听见了无数声音,乱糟糟地报着名字来历以及本次的名次。 大部分考生都是会第一时间来看榜的,此时衙门前广场上所有人都留神细听,仔细分辨报子们的声音,想要听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先前在榜单上看见自己名字的固然是如此,就算没看见名字的也是一样表现——谁不会渴望一个奇迹呢? 但是奇迹并不会轻易发生,但也绝不是从不会出现。 很快,广场上一片乱糟糟的,许问他们那块又接连发出叫喊声,招呼报子们过来。 转眼间,一共十余名报子全部冲到了他们面前,交出了自己手中的捷报! 周围的人再次惊呆,有人开始数数。 “……五、六……十、十一……十三、十四……” 最后他们震惊地发现,加上先前许问和许三他们的,一共有十八批报子聚到了这里。 这就代表着,这批人里一共有十八个人通过了徒工试! 这也太夸张了,徒工试木工科一共才过三十人,这批人里就占了一半有余!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真的是五级工坊吗? 一时间,姚氏木坊的名字传遍了四方。 一个位于小横村这种偏僻地方的小型工坊,竟然在今年取得了奇迹一般的成绩! 这时,终于有人过来跟他们打招呼,想要问一下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拉上关系什么的。 周志诚在这些人里最年长,也是他带队出来的,理应由他来回答。 但是周志诚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次姚氏木坊公派出来的应试考生,可是只有吕城一个人的。就这一个,还是他们绝望中的希望,抱着最后试探努把力的心情送过来的。 结果旧木场不声不响,走通关系送了二十个人出来,二十个人里就中了十八个! 是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姚氏木坊通过徒工试的十八人全部来自于旧木场。他们并不是当家师傅带出来的,而是出自一个外聘帮工师傅的调教! 此时吕城的心情非常的灰暗。 报子们一个个地出现,报出名字,然后过来递上捷报。 每一个人念出名字的时候,吕城的眼中就会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芒,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那边。 但一个个名字报出去,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黯淡,心情也越来越沮丧。 这些名字里不少他熟悉的,其中不少捷报也是送到了他身边来,但一个也不属于他。 姚氏木坊这次送出二十一名考生,三人落榜,其中就有他一个!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他跟许问以及旧木场各位师兄弟们之间的关系大有改进,但谁不希望自己才是上榜的那个呢? “不要紧,再努力就行了。”突然一个人拍拍他的肩膀,勉励道。 “哈哈,是啊,我也没上。不过今年这样,我突然觉得我们明年也有机会了。”另一个人笑着说。 旧木场只有两人落榜,就是他们俩了。他们自然也有些失落,但此时看着其他师兄弟的表情却非常平静,隐约带着自信。 “是啊,今年不行,咱们明年再来!” 相比刚刚离开小横村来到于水县的时候,他们从内到外似乎都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吕城看着他们,心里阴云渐渐有了一些散开的趋势。 “咱们现在都是班门里的人了,师兄们会提携我们的是吧?哈哈哈!” 旁边其他上榜的师兄听见了,笑着说:“那是当然,明年我们再来这里接你们!” 好几个人伸手过来拍打吕城的肩背,重重的,拍得他的肩膀有点火辣辣的痛。 吕城却一点也没有埋怨,反而迎着他们笑开了:“嗯,明年再来!班门中人从不认输!” “对!” 大家齐声应和,气势十足。 周志诚看着他们,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队伍是他带出来的,大家的改变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不管怎么说,旧木场这帮师弟全部都是以姚氏木坊的名义参加的考试,他们通过考试,也是姚氏木坊暂时过了关,解决了他们今年的燃眉之急! 这样,周志诚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他师父也应该放心了吧…… “哈哈哈,这是大喜事,走,师兄请客,我们去云鹤楼吃一顿!” 周志诚大笑着说,师兄弟们的眼睛全部都是一亮。 云鹤楼是于水县最大的酒楼之一,名气非常大,价格也非常贵,他们这一帮半大不小的乡下小孩全部都眼馋很久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师弟们嘴上谦虚,实际上眼巴巴地看着周志诚,恨不得马上抬脚就走了。 “各位请留步,我家老爷想请各位一聚,地点就在云鹤楼如何?” “慢着,我家大师傅……” 他们还没走,好几个人突然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全部都是要请客的。 这些人全部都是三四级工坊的管事,这次姚氏木坊的成绩实在太好了,谁不想打听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再说了也可以搞好一下关系,挖挖人什么的。 能通过徒工试的全部都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徒弟谁不想要? “各位掌柜请稍安勿躁,今天这个东肯定是要有人做的。就把这个做东的机会,让给在下我如何?” 管事们身后突然扬起一个声音,这声音有点耳熟,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全部都呆住了,然后哗啦一声,让出了一条路。 正文 108 云雾茶香 - 匠心 - 沙包 来的这个人是本次徒工试的主考官朱甘棠,宋秦两名副考官也跟在他身边。 考官大人出现,各级工坊的管事当然得以他为首地让开了。 朱甘棠走到许问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微笑道:“你就是许问?” “正是。”许问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这风度让朱甘棠的眼睛又是一亮,赞道:“本次县试三日三项,你的分数全为首名,物首之名,名至实归!” 周围一片哗然。 许问能被评为物首,实力毋庸置疑,但三项考试全部都是第一名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活生生的碾压啊! “还有诸位同仁,能在同一地同出这么多英杰,真是侥天之幸,皇上的恩典。今日这东道,必须得由我来请了!” 朱甘棠含笑而言,语气非常坚定。 许问和周志诚对视一眼,周志诚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甘棠留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动作,迅速意识到一件事情。 许问在这家工坊,或者说在工坊出来的这批人里,已经隐隐有些以他为首的感觉了。 这种威信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符,但又让人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 这个少年真的有点意思…… 朱甘棠请的客里包括了姚氏木坊所有人。 云鹤楼的地段非常好,离县衙不算太远,朱甘棠为人很亲切,也不叫车,就要跟他们一起走过去。 才走了两步,他们又被人叫住。 这一次转头,周志诚几个人的脸色就有点变了…… 站在他们后面的是齐正则,身边还带着他儿子齐坤。两人一起向朱甘棠拱手行礼,齐正则板正的脸上微微带着一丝笑意,说:“在下想厚颜蹭这一顿饭,不知朱大人可否同意?” 朱甘棠和齐正则是老朋友了,齐正则主动提出这个要求,朱甘棠不可能不答应。 但朱甘棠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去看了许问他们一眼,这才含笑道:“我这个东道也是厚颜求过来的,同不同意得看主宾们的意见。”说着看向许问,露出询问的目光。 自从齐正则和齐坤开始,许问就一直在冷眼旁观。 从无论是两人出现的时机,还是齐朱两人交换的眼神,都只透露出一件事——朱甘棠也知道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并没有因此对齐正则和齐坤产生什么负面的情绪,甚至有点同情。 甚至,在姚氏木坊十八人通过徒工试的现在,他还有意说和他们! 是朱甘棠偏心,还是一年前的事情的确有什么蹊跷? 许问看向齐坤,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仍然迎视着他温和地一笑。 许问移开目光,镇定地说:“周师兄是我们的领队,此事由他来决定。” 周志诚就站在他身边,许问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臂,意示支持。 这件事就算可能有内情,他也无条件站在周志诚这边。 作为师兄一直在照顾他们的是他,齐坤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周志诚当然能明白许问的意思,但是作为师兄,面对主考官和三级木坊的主人,他又怎么会置师兄弟的前途于不顾? “万分荣幸。”周志诚向齐正则行礼,表情平静,仿佛并没有什么委屈。 齐正则和朱甘棠一起看他,然后对视了一眼。 ****** 云鹤楼是于水县最大的酒楼之一,是一座三层木楼,黑瓦白墙,依水垂柳,有着于水一带特有的清雅与精致。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楼,有风从水面来,吹散周身的暑意,令人胸怀一畅。 一路上走过来,朱甘棠非常亲切随意地跟他们说了一些闲话,问他们住在哪里,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 许三他们做梦都没想过这种大官会用这种态度跟自己说话,一开始受宠若惊,平时不结巴的也都变得结巴了。 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就被朱甘棠的“春风”给沐到了,放松了不少,还跟他讲了讲等放榜这几天给人修东西的事情。 朱甘棠本来只是习惯性地想缓和一下气氛,安抚一下这些明显有点不安的少年们,没想到听到了这事,还听出了一些趣味。 “谁带着你们这样做的?”他忍不住问。 “许问啊。许问可厉害了!最早面馆徐老板那笔生意,就是他去谈的。后来也是他教我们怎么看人靠不靠谱,怎么跟人谈生意的。” 钱明骄傲地说,师兄弟们纷纷点头。 “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些?”朱甘棠突然有了些不出所料的感觉,转头又去问许问。 “师兄弟们都没什么钱,想挣点钱给家里捎点东西。既然有手艺,那就靠手艺挣钱了。” 许问说得很简单,但事情哪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现在正是百工试期间,城里缺啥都不会缺工匠。更别提他们都只是学徒,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是没有独立工作的资格的。 从一开始接到活,到后面有组织地去做活,这中间需要的眼力、判断力、沟通能力都需要很精准很到位。而许问,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齐正则、宋秦两位师傅都在旁边听到了,都有些吃惊。 许问猜得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其实很无奈。 木匠手艺是他新学的东西,学得好他挺高兴。但他们现在说的这些,都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天天在做的事情,那里的他都是二十五岁的青年了。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年龄,被这些古代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真的挺……胜之不武的。 到了云鹤楼之后,朱甘棠坐了首位,直接把许问拉到了身边坐下。他笑着说:“小许真是少年英杰,你就说这里,一会儿我还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一下。” 齐正则厚着脸皮跟过来了,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正在不动声色地叫人上茶。听见朱甘棠的话,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有事请教? 你可是朝廷命官! 就算很看重这个少年,这话也说得太过了点吧? 齐正则是看到考试结果之后过来的,他知道许问能从他儿子齐坤手上抢到物首的位置,实力肯定很强。 但许问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东西,水平到达了什么样的地步,这些都是保密的,他其实并不清楚。 这少年…… 齐正则深思,同时笑道:“先来尝尝这云雾茶,也是咱们于水的一绝了。” “说到云雾茶,令爱烹茶手艺,可算一绝。”朱甘棠接过他递过的茶杯,深深嗅了一下那如兰似麝的香气,笑道。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齐正则嘴上谦虚,其实挺高兴。 与此同时,在于水县的另一端,齐家大小姐刚刚泡好一盅茶。她平静优雅地将那薄至几乎透明的天青色茶盏凑到朱红唇边,小啜了一口,仪态极为端方。 她似乎对这茶非常满意,啜完一口之后,长眉舒展,微微眯起了眼睛,眉色如黛。 这时,一个丫环突然掀开帘子,匆匆跑到她身边,轻声耳语道:“小姐,不好了,我听说老爷要把你许人了!本年度徒工试的县物首,才十三岁!” “啥?”齐小姐突然睁开眼睛,一双三白眼里陡然间射出了利芒。 正文 109 思维方式 - 匠心 - 沙包 齐小姐眉毛很长,眉骨很高,很容易显得眉目深邃,但她偏偏眼大瞳小,这样格外凸显出了她的三白眼,非常凌厉凶悍。 她这形象,跟外界传闻完全不同。 她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喝道:“阿爹这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小姐你……”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天天把心上人挂在嘴上提个没完没了的,老爷没把这事当真也是正常的事。 丫环想要这样说,但也知道说过无数次小姐根本不会听的,所以她索性不提这茬,直接说:“所以啊,我一听说马上就来跟小姐你说了!” 齐小姐目光闪烁不定,最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行,这事我不同意,我要去跟阿爹说清楚。” 虽然是暑天,但她仍然穿得不少,宽袍大袖,很妨碍行动。但她脚步如飞,一点也不受影响,转眼间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 丫环连忙掀帘跟上,叫道:“小姐,老爷现在不在家,他带着小少爷去赴宴了!” 齐小姐转身看她,知道她还有后文。 “今天放榜,县物首出来,木工类三十人有十八人出身同一家木坊,朱大人宴请这十八人,老爷也带着小少爷一起去了。”丫环打听得还挺清楚的,语速很快地告诉了小姐。 “十八人出自同一处?”齐小姐只知道这次县物首花落旁家,刚才还在一边煮茶一边琢磨怎么安慰小弟,没多关注后面的名次。现在听见丫环的话,她非常惊讶。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所谓的“同一处”,绝不是他们悦木轩! “哪家今年这么厉害?仪程?秦家?总不能是东都吧?”她蹙着眉,几乎把于水一带的三级木坊猜了个遍。 “不,我听说……是家五级木坊,还是乡下的!就连物首也是他们家的!”丫环神秘兮兮地说。 “五级?五级哪来……是他们!”齐小姐正要问,突然心念一转,想到了一件事情。 正常来说五级木坊只有一个名额,但有一家今年拿到了二十一个,这件事她在第一天去送小弟参加考试的时候,就在人群外面听说了。 当时她有些惊讶,还把窗帘撩起一线往外看了一眼,记得中间有个少年风姿犹为卓然,跟她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个人有些相似…… 原来是他们?十三岁物首,就是那个少年了? 果然有点不凡,但那又怎么样? 她喜欢的就是喜欢的,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的! “在哪家酒楼宴请?派车吧。” 齐小姐再次举步往外走,丫环咬了咬嘴唇,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跟了上去。 ****** 云鹤楼里,朱甘棠正在跟许问他们说这次考试,有些感慨地笑着说:“考试这种事情,有实力也有运气。你们实力强,运气也不错。” 他拿筷子蘸着酒,给他们讲了判卷的过程。 许问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主考官亲自分析他们上榜的原因,也算是对考情局面的一次通览,对当前工匠学徒的情况、以及以后的考试趋势都是很有帮助的。 “考试三轮,第一轮考的是考生的基本功,结果额外加了榫卯这一条。本来是想奖励一下在基本功之外还有额外学习的学徒,没想到给你们抢了一大波分……” 朱甘棠现在当然知道那一波多榫卯木凳是什么人做的了,当时心里就有点啧啧称奇。 哪位大师傅掌握了这么多榫卯结构,还全部教给了自己的徒弟? 这会儿在酒桌上,他直接问出来了,旧木场学徒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起笑了起来。 “你来说。”许三捅了捅许问。 许问点点头,把燕尾榫的故事又讲了一遍。这个故事他说过很多次,三言两语就把其中精髓讲了个透彻。 “妙!”朱甘棠听得眼睛闪闪亮,听完抚掌大笑,大声称赞,“仿效先哲遗风,不拘一格,这教法太妙了!” 许问也跟着点头,连天青的教学理念就现代眼光来看,也是非常先进的。 “也就是说,那些榫卯其实都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秦师傅突然问。 “榫卯的结构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分析受力与承重方式其实是有规律的。把规律总结出来,剩下的在上面衍生就行了。”许问给他们解释。 一时间,齐氏父子一起看向了他,宋秦两位师傅的表情也非常古怪。过了好一会儿,宋师傅才徐徐问道:“这是你的总结?” 其实也不是,现代的科学思维就是这样的,许问只是放到这里活学活用了一下而已。 他还没说话,许三他们先一步叫了起来:“对,都是许问总结出来的,是他教给我们的!” 在这个世界里,许问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农村少年,来历清清白白,一查就能查到。他根本没法解释自己是在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只能厚着脸皮当一个生而知之者了。 这时候,朱甘棠也意识到了许问这种思路有多强大,跟现在常见的思维方式完全相悖。 “那第二轮呢?”朱甘棠立刻追问,“你是怎么组织他们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复杂一张拔步床的?” 第二轮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施工管理项目,这完全就是许问的长项,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把前后的过程讲给他们听。 这个过程看上去很简单,其实里面涉及到很多细节和非常多的专业知识,许问系统学习过,又经过亲身实践,在这方面的认识远远不是这帮古代人能比的。 他结合拔步床制作的实际讲得非常详细,朱甘棠他们本来是一边吃一边听的,结果渐渐的,他们全部都停下了筷子,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表情越来越郑重。 齐坤本来就很欣赏许问,这时他看着许问的表情渐渐变化,最后简直有点崇拜了。 这时,楼梯声响,有两个人徐徐走了上来。 云鹤楼占地面积不小,许问他们位于三层的一个包厢,新来两人小声说话了几句话,进了他们隔壁的另一个包厢。 进去之后,其中一人立刻拿了个杯子贴到墙壁上,偷听隔壁正在说什么。 “小姐,庄重!”丫环急着说。 齐小姐非常随意地挥手让她不要说话,听了两句,表情立刻就变了。 正文 110 委屈 - 匠心 - 沙包 丫环看着小姐的表情非常好奇,她犹豫了一会儿,也悄悄拿了个杯子偷听。 隔壁的声音透过杯子传过来,有点嗡嗡的,但仍然不掩少年特有的清亮。 她也听了几句,表情却越来越迷惑,最后忍不住悄声问小姐:“这人究竟在说什么?他就是老爷给你相的那个相公吗?” “你闭嘴!”小姐不客气地喝止她,聚精会神地继续听。 听完之后,她转身回到桌边坐下,凝神思考了半天,轻声道:“咱们悦木轩现在最愁的,是人手有限,做事情太慢。照他说的那样,乍看好像人手增加了,但进程会大大加快,同样的时间里能做出的货物就更多了!这少年,的确非同凡响!” “小姐你要嫁给她吗?”丫环想了半天,最后憋出这样一句话。 “那不行!我家良人,比他还厉害得多了!”齐小姐果断拒绝,但她想了半天,又拿着杯子走回墙边,继续偷听。 一墙之隔的包厢里,朱甘棠惊讶的表情最后渐渐变成深思。 等许问说完,他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朗笑道:“贤侄果然少年英杰!所思所虑深远细致。此法若能推广开来,必将提高各行业之效率。不知贤侄可否将付诸于笔端,整理成文,以便我上呈上去,供各位大人阅览?”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往回找补,“如果不方便书写的话,我也可以帮……” 这年头,识字的木匠非常稀罕,更别提把说出来的东西整理成成篇章的东西。他正想说他可以亲自帮忙整理,没想到许问先点了头:“可以。” 朱甘棠扬起了眉,有些惊喜。接着他又问了许问一些相关的问题,细节而深入,许问全部都能对答如流,好像真的曾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一样。 这世界上,果然有生而知之者啊…… 朱甘棠心想,若有若无地偏头看了齐正则一眼。 齐家跟这样的人结下深仇,恐怕未来有点麻烦。 这仇如果是真的也还好办,他只需要秉公处理即可。但偏偏这仇结得不明不白…… 朱甘棠脸色的微笑一直就没有消失过,这时他招招手,对齐坤说:“齐贤侄本来也是本次物首的有力争夺者,结果现在被许贤侄抢到,只能屈居第二,有什么想法?” 齐坤一直在认真听许问说话,这时突然被点名,连忙站了起来,说:“许贤弟大才,我远不能及。” 说着,他向着许问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说,“刚才许贤弟那席话令我受益良多。古有一字之师,许贤弟这一番话,也堪为我师长。” 他的话说得真心实意,绝没有半点虚假。 事实上,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开始,无论什么时候碰见,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样一个人…… 许问垂下眼睫,没有应他的话,齐坤感受到了他的拒绝,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朱甘棠佯装讶异:“许贤侄不太喜欢我这侄儿吗?” 酒席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许问的态度人人都看得出来,他一直就是对齐坤漠然视之,好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 就两者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来说,他这种态度已经相当于是一种退让了,但朱甘棠硬要把话拿到明面上来说,让许问避无可避。 现在许问表现得的确很出色,但说到底他才刚刚通过徒工试县试,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学徒,相反朱甘棠是朝廷派下来的主考官,身份地位完全不是他能比的。 朱甘棠正面把齐坤拉出来,许问必须给出回应。 “朱大人这是强迫我接受齐坤的示好?”许问突然抬眼直视朱甘棠,语气也变得有点强硬。 此时许问的态度非常明确了。 就算朱甘棠是主考官,是可能主导他命运的人,他也不打算在此事上退让。 但这事关系到的不止是他一个人,还有姚氏木坊的其他人! 朱甘棠的目光缓缓移动,他发现在这一刻,旧木场所有学徒全部放下了筷子,表情坚定,好像许问的决定就是他们的决定一样。 反倒是作为话题焦点人物的周志诚,他一脸焦急,似乎想站起来说什么,但迅速被旁边的师弟们拉了回去。 “去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想大人心里也是清楚的。这件事不给出一个交待,我们跟悦木轩就不可能和解。要我跟齐坤如友人般交往,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许问说得平静而坚决,说话的时候好像忘记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也忘记了他口中的悦木轩是个三级工坊。 他似乎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争取自己的权益。这无关于他个人的实力或者是能力,而是一个态度,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他的前途要用周志诚的委屈来换,那他宁可不要。 而旧木场的其他徒弟,也恰好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那件事,我也很委屈啊!”齐坤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突然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委屈?我们周师兄少了手指,斧子凿子刨子锯子,以后他都再也没法用了。这才是天大的委屈!”许问看也不看他一眼,平静的声音里隐约带着汹涌的波澜。 周志诚喉间突然一哽。自从他出事之后,周围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残缺,他也常常把那只手隐藏起来,好像这样它就不存在了一样。 而现在,许问直接把这件事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周志诚的心酸突然也被翻了出来,瞬间充溢心间。 他这才发现,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但其实他并没有释怀。如果就这样掩盖下去的话,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释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摆到齐坤面前。他朗声说:“许师弟说得没错,一年前,我无缘无故被剁掉了这根手指,从此再也没法做木匠活。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应该给我一个交待!” 五根手指少了一根,周志诚左手拇指的位置变成了一个肉球,形状非常怪异。而在场的人除了朱甘棠,几乎全是匠人,他们更加清楚没了这根手指代表着什么。 少了这根手指,周志诚的左手再也没法做抓握捏拿等相关动作,不能再使用绝大多数工具,对于一个匠人来说,形同永远没了前途。 一年后,肇事嫌疑人的齐坤正常参加徒工试,拿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而他呢,只能看着师弟们一个个走进考场,自己做些帮忙的杂务。 要说委屈,这才是天大的委屈! 正文 111 竞争者 - 匠心 - 沙包 此时,隔壁还有主仆两人正在偷听这边说话。 丫环听见许问前面的话,马上就跳起来了,小声嚷嚷:“这人在胡说什么,那件事怎么可能是我们少爷做的?” “为什么不是?”齐大小姐一向最疼爱自己的弟弟,没想到这时却非常冷静,还抬起头来反问了丫环一句。 “当然……”丫环语塞了一会儿,马上就接着说,“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人家知道他齐坤是谁吗?对于人家来说,齐坤就是个屁!”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说起这种粗俗的话来非常熟练,一点不自在也没有。 “小姐你说话小心一点!”倒是丫环非常警觉,还提醒了一句。 “人家没了手指,回头我们来说齐坤被冤枉了好委屈,人家觉得我们也是个屁!”齐小姐接着先前的话,干脆利落地说。 “小姐……”丫环无力。 “要说这件事我本来就觉得阿爹做得不对。一年前就应该追查到底把这件事情搞清楚,结果搞得两边都不是人,人家被祸祸了没地儿申冤,小坤背了嫌疑也没地儿洗清。”齐小姐哼说。 “那不是当时所有证据全指向少爷,没法洗清嘛……”贴身丫环也是很清楚其中内情的,她小声说着。 “没法洗清那就秉公执法把他下牢!没了王法那还像啥!”齐小姐凶狠地说。 “……但小姐你也没去告发啊。”丫环弱弱地提醒。 “……哼!”齐小姐色厉内荏,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谁能没点私心呢? 另一边,齐坤面对周志诚,最后移开了目光,嗫嚅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齐正则也是一声长叹,朱甘棠虽然跟他们关系好,但总算是个局外人,此时只有他还能开口说话。 “一年前,悦木轩齐坤和姚氏木坊周志诚同年参加徒工试县试,一起入住梓义公所,住在第三进左厢房,同住者八人。” 朱甘棠注视着他们,把一年前的事情缓缓道来,给他们理个清楚。 关于此事,许问所有的消息全部都是从侧面打听观察到的,由他自己总结了个大概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正面的官方描述,他侧过头,听得很认真。 去年姚氏木坊只有一个名额,理所当然派了姚师傅的亲传弟子周志诚参考。 周志诚的运气比许问他们好多了,没住马棚,住进了梓义公所的正式房间。梓义公所虽然大,但僧多粥少,他们一共八个人住同一间,睡一张大通铺。 齐坤是他们八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他虽然出身三级工坊,但性格温和,见人就叫师兄,跟大家的关系都挺不错。 周志诚比他大几岁,习惯了照顾人,进进出出顺手就帮齐坤一把,两人的关系因此也特别好。 “悦木轩总部不是就在于水县吗?齐坤为什么没从家里走,反而去了梓义公所住?”许问听了一会儿,突然提出疑问。 他记得很清楚,齐坤今年就是直接从家里去考场的,他姐姐乘车把他送到了考场门口,引起了很多瞩目。 “我让他去的。”齐正则叹了口气,面对后辈弟子的质疑,耐心解释,“小坤年纪小,长年苦学,很少跟人打交道。我想趁徒工试的时候放他出去试试,让他多见点人,多与旁人相处一下。” “梓义公所人员有序,悦木轩鞭长可及,也不至于失控。”许问若有所思地说。 “正是如此。”齐正则点头,忍不住多看了许问一眼。 他的意图其实挺明显的,但许问能马上想到这个,也算得上是心思缜密了。 朱甘棠继续往下说。 考生们同出同进,相互之间不免也切磋一些技艺。于是时间一长就看出来了,第三进左厢房的八个人里,实力最强的就是周志诚和齐坤。 周志诚勤勤恳恳,基本功非常扎实,还有一手不量直断的牛逼本事。 不量直断,就是说他对尺寸距离的判断非常精准,一段木头几尺几寸、应该从哪里锯开,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跟尺子量出来的没有两样。 这手本事就算是熟手老师傅也很少有人做得这么到位的,周志诚光凭这个,就几乎已经稳过县试,冲击一下县物首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相比周志诚,齐坤在基本功方面要稍微次一点,但他家学渊源,师傅功底深厚,个人也灵气十足,做出来的东西常常别出蹊径,令人拍案称奇。纯技巧方面,周志诚就不如他了。 总地来说,去年他们俩都被非常看好,甚至有传言表示,县物首肯定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许问听到这里也很吃惊。 他进姚氏木坊之后,周志诚一直就是在带师弟,帮着姚师傅做一些管理方面的工作,从来没见过他做木匠活。后来知道他左手拇指的事情之后,也算知道了原因。 他真没想到,当初的周志诚这么牛。 能冲击物首这个位置,表示他在整个于水县一带的同龄学徒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这真是……太可惜了。 朱甘棠也明显有些遗憾,他看了周志诚一眼,轻叹了一声。 考生提前三天入住梓义会所,三天后就要考试。 结果就在考前一个晚上出了事。 马棚考生要到井边去打水洗澡,住厢房通铺的也是一样。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雷雨,考生们把门窗都关紧了,但骤雨并没有带来凉意,屋里还是非常闷热。 睡到一半他们满身大汗,觉得热得受不了,准备出去冲个凉吹吹风。 第二天就是考试,周志诚惦记着这个,没跟他们一起去,而是决定继续睡觉养足精神。恰好齐坤也是这么打算的。 其他考生们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插上了,于是屋内只剩下了周志诚和齐坤两个人。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发现拉开门栓也进不了门。后来想办法把门破开,发现里面出事了。 周志诚昏迷不醒,左手浸在一滩血水里,手指头已经不见。齐坤就睡在他旁边,袖子上还有血迹。 这门从外面插上,里面的门闩也不知为何合上了,是一个出不来进不去的情况。 在这样的环境里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嫌疑人只可能是当时跟周志诚共处一室的齐坤。 偏偏他跟周志诚同为县物首的竞争者,也的确挺有动机的! 许问这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详细全情,听完之后,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这不就是个密室杀人案吗?还是最传统的那款,只是把杀人换成了斩手指而已。 不过这样一来,不是留下了更多的线索吗? 正文 112 齐小姐 - 匠心 - 沙包 “一年前的那一天,我早早就睡了。那之前几天我因为紧张有点失眠,齐坤他……给我泡了杯安神茶,说是他姐姐特调的秘方,平气宁神,非常有效。我心里很感激,接过来就喝了,那茶果然非常有效,我喝完就睡了,睡得非常香。” 朱甘棠讲起一年前的事情的时候,周志诚也陷入了回忆,缓缓说起了当年。 听到这里,许问也有点无语。 如果当初什么也没发生,齐坤这样做可以说是看重对方能力的友爱,但放到出事后的现在,任何人都会想,这他妈就是居心叵测吧! 齐坤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不是在为当初的事情后悔。不过当初也的确就是因为这一杯茶,和无法解释的密闭空间一起,把他钉在了嫌疑犯的耻辱柱上,最后百口莫辩。 “小姐,就是你那个茶吗?”隔壁包厢里,丫环用气声问。 “嘘……”齐小姐眉头紧皱,阻止了她说话。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有觉得我的手指剧痛,但像是被鬼压床了一样,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后来被人用力摇醒,就已经……” 周志诚没继续说下去,齐小姐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都醒不过来?这茶药力也太强了点!”隔壁有人这样说。 “不对……”齐小姐猛地一甩袖子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小姐……小姐!”丫环再也顾不得压低自己的声音,匆匆忙忙地站起来跟上去,“你不能过去!” 齐小姐完全没理会她的话,她毫不犹豫地走到隔壁包厢外面。 这时正好有一个小二过来上菜,端着盘子站在门口。 齐小姐一把推开门,抢先一步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听见周志诚的话,许问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被切断手指都醒不过来,这可不是普通安神茶能做到的事情。 密室里只有齐坤和周志诚两个人,茶又是齐坤递给周志诚的,后者出事,前者根本洗不脱自己的嫌疑,那他究竟图什么呢? 一个剁掉人家手指的嫌疑犯,还想参加当年的徒工试不成?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不是推理小说的爱好者,但他多少也看过一些刑侦剧什么的。所谓的密室杀人案件,那密室多半都不可靠,想要造成这种情况可是有千百种方法的…… 他正在思考,包厢的门帘突然哗啦一响,接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昂头道:“那肯定不是我的安神茶!” 安神茶?许问几乎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传说中的齐家大小姐?她怎么在这里! 许问抬头看过去,首先看见的是飘逸华丽的长袍与直垂而下的秀发,纤细却凛然。接着看见了半个下巴,像新剥的鸡蛋壳一样洁白光滑。正当他准备惊艳的时候,他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黑白分明,像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就是白水银形状有点不大对,黑水银也太小了一点。 但此时,他顾不上多在意对方有点出人意料的长相。 齐小姐俯视着在座所有人,凛冽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最后聚拢到周志诚身上。 她向周志诚行了一个福礼,接着问道:“周师傅,不才小弟齐坤蒙你照顾了。听说你是喝了我的安神茶才睡得那么熟的,但我觉得我的安神茶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效果……” 她突然闯进来,在座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最后还是齐正则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刻站起来喝道:“娴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这是做什么?” “我在为我弟弟讨个公道!”齐小姐齐娴理所当然地道。 齐正则狠狠瞪了一眼跟着齐娴进来的丫环,斥道:“周贤侄是这件事情的最大受害人,他因为此事毁了一生的前途!” “他是受害人,小坤也是!小坤蒙受冤屈,这何尝不是天降横祸?”齐娴郑重却认真,她再次向周志诚行礼,道,“抱歉周师傅,要再一次掀开你的伤口。但我也想你也愿意这件事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是非究竟搞个清楚明白!为恶的就该绳之以法,被冤枉的洗清冤屈。如果这件事真是小坤做的,就该把他下牢。不是他做的,真正的凶手也应该找出来!” 这年头女性还不至于被拘在家里完全不让出来,但整体风气还是偏向“闺秀”的。 齐娴以前在于水县名声极好,悦木轩介于工匠与商贾之间,她在传言里却几乎已经可以跟几个官宦家的女儿媲美了。很多人都觉得,齐家养了这样一个女儿,高嫁了攀上一个好亲家也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直视在场所有人,说话堂堂正正绝不迂回,跟传言中完全两样。 “你……”齐正则瞪着她完全说不出话,朱甘棠却欣赏地看着她,笑着说:“齐小姐颇有仁侠之风,此话非常有理。许贤侄觉得呢?”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许问注视着齐娴,同样郑重地点头。 他本质是个现代人,还没习惯面对女性要格外回避。不过好在他现在这具身体年龄非常小,这表现还不算太突兀。 齐娴长眉舒展,展颜一看。她眉眼仍然算不上好看,但这一笑之间却别具磊落之风。 她转向朱甘棠行了一礼,道:“朱伯父,一年前此事涉及我的安神茶。我想现场烹制此茶,让周师傅再尝一尝,看看是不是与当年喝的是同一种,也好试试效果。” 朱甘棠征询地看向周志诚,周志诚一咬牙,点了头。 朱甘棠是现场的话事人,他做出的决定,齐正则也没办法反抗。再说了,要重查一年前的事情,好解开齐坤和周志诚之间的误会,也好跟姚氏木坊重建关系,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的提议。 齐娴笑了一笑,从容地让丫环去准备安神茶的材料。 丫环心神不定地退下,出去的时候被齐正则瞪了好几眼。 齐娴看见了,淡定地说:“阿爹,你别怪小蝶带我过来。我是她小姐,我做的决定,她怎么敢拒绝。” “养女不教,是我的错。”齐正则无奈,只能去向朱甘棠道歉。 “哪里,我反倒觉得你这女儿教得好,非常好!”朱甘棠爽朗大笑。 许问也觉得这个齐小姐挺有意思的,但他还是走到周志诚,握了握他的手臂,小声说:“师兄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帮你讨个公道的!” 班门其他师兄弟也收回了看着齐娴的目光,小声声援。 周志诚回望着他们,眼眶有点发红。他眼神深处的某些情绪渐渐淡去,重重点头。 正文 113 好好学习 - 匠心 - 沙包 安神茶的材料很快就被取来了。 云鹤楼的包厢很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茶案,可供食客在吃完饭后小事休憩。 齐娴坐到了茶案旁边,用绳子将袖子绑起来,开始煮茶。 她仪态优雅,一举一动从容自若,侧影非常美丽。 没过多久,幽幽香气从她那边飘了过来,许问耸了耸鼻子,感觉这气味有点复杂,有些茶香,又少许带着一些刺激性的混合花香,是一种很有辨识度的味道。 他看向周志诚,发现他果然也记起了这种味道,脸色有点微变。 片刻后,泛着白沫的紫色茶汤被送到周志诚面前,齐娴坦然问道:“你尝尝看,是这个吗?” 周志诚接了过来,先是嗅了一下,然后凑到唇边尝了一口。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就是这个味道。” “姐……”齐坤紧张地叫了一声,齐娴却面不改色,道:“再喝一点,试试它的效果。” 周志诚有点犹豫,但很快就咬了咬牙,把一碗茶全部灌进了肚子里。 “请问还有多的吗?我可以试试吗?”许问突然问道。 齐娴讶异地看他一眼,说:“有。”也倒了一碗给他。 许问举起碗,闻了闻,然后先喝了一小口。 有点酸涩,有点甘苦,味道不算太浓烈,有些刺激性但不算太强。这种味道很容易辨识,一般不会搞错,周志诚过了一年还会记得不算太奇。 不过许问注意到的是,茶味相对比较淡,往里面加了东西会很容易尝出来。这跟他之前想的不一样,周志诚睡得那么死应该不是因为茶里掺了别的材料…… 接着许问也把这茶喝完了,他把碗还给齐娴,齐娴接过,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很好奇一样地问道:“你就是今年县试的县物首?” “是。”许问回答得很简短。 “听说你才十三岁?”齐娴又问。 “是。”许问继续回答。 许问就算十三岁也是个少年,未婚男女这样直接对话不太好。齐正则叫了齐娴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阻止之意。 “年轻人前途无量,还需心无旁鹜,精进技艺。”齐娴说得老气横秋,像是长辈教训晚辈一样。 “……是。”许问顿了一下才回答,表情有点微妙。 “娴儿!”齐正则再次阻止,齐娴这才闭嘴,冲着许问一笑,转回去收拾茶具了。 那茶味道一般,但喝下去感觉还是蛮好的。许问很快平心静气,过了一会儿,产生了一丝困意。 困意很淡,让人有点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但不至于太迫切,连打个呵欠的冲动都没有。 “怎样?”恰好就在此时,齐娴问出了口,好像早就算准了时间一点。 许问如实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说:“效果比想象中好一点,但不至于让人睡到醒不过来。” 齐娴又去看周志诚,周志诚有点迷惑,他说:“去年喝完茶之后也是这个感觉,挺舒服的,我直接就去睡了。躺下去一会儿之后才睡着,我还想了想第二天要带什么东西……” 连马上让人睡着的效果都没有,怎么会让人睡到醒不过来? “我当时也喝了茶,以前喝过好多次,不是效果好又不过头,我怎么敢随便让别人喝?”这时齐坤也说话了,委屈得很。 “睡下去之后有什么感觉吗?譬如闻到什么味道,听到什么声音之类的?”许问沉吟着问。 “没印象了……”齐坤想了想,摇头。 “我……好像有点印象。”周志诚皱着眉头突然说,“我睡着之后好像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味道,还在想谁家在调胶调得这么难闻。” 当时住在那间房考试的全是木工类的,免不了要用各种胶或者漆脂之类,这些东西各家有各家的秘方,经常会有很难闻的,周志诚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甚至这种味道放在一般情况下闻到也很正常,只是被许问这么一提,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你觉得是这味道让他们俩昏睡不醒的?”齐娴问。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许问想起的是哥罗芳之类的东西, 但一来古代没有化学制品,二来也很难判断周志诚他们就是因为这个醒不过来的。 “不过当时最大的问题还是……”朱甘棠环视四周,缓缓道,“那间房门窗紧闭,进不去出不来,而整间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跟齐正则关系不错,但事实放到哪里都是事实,他必须要说出来。 安神茶只是增加了齐坤的嫌疑,真正让他产生嫌疑的还是当时特殊的环境。 “太迟了,去年查的话,至少也可以看看那房子到底有什么蹊跷。让人住了一年,该有的痕迹也没有了。”齐娴咬着嘴唇,恨恨地说,还瞪了她爹一眼。 齐正则叹了口气,刚要说话,秦师傅突然问道:“是梓义公所三进左厢房?” “对。”朱甘棠说。 “那屋子一直空着,没人去住啊!”他诧异地说。 其他人比他更诧异。 平时也就算了,每逢考试季节,梓义公所人满为患,房间根本安排不过来。 许问他们都被塞到马棚去住了,怎么会有房间还空着? “去年那件事之后,去公所的人都不愿意住那间房,觉得……见过血不吉利。”秦师傅无奈地说。 匠人最迷信,平时做活的时候都一大堆忌讳,更别提徒工试这种大事了。 遇到这种情况,房子空着没人住也是正常的。 其他人也很无奈,尤其是班门这帮师兄弟,想起住马棚的经历,顿时觉得有点心塞塞的。 不过这事对现在来说倒是好事,许问主动问道:“可以让我去现场看看吗?也许能发现什么端倪。” 席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当即动身,往梓义公所走去。 他们一共二十多个人,开席面都要开两桌,一起上路有点浩浩荡荡的。尤其是到梓义公所附近时,不少人认出了他们,纷纷侧目,看着许问他们的目光犹为异样。 “那不是朱大人吗?” “还有宋大师和秦大师……,马棚那帮人真是一步登天啊……” “嘁,那人家也是靠自己本事!有本事也去拿个物首啊!” “唉,不说物首,能登榜已经是万幸。” “只好明年再来了。” “他们这是来做什么的?” “齐坤和他旁边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正文 114 为何不查 - 匠心 - 沙包 齐坤此时的确是跟周志诚走在一起的。 从云鹤楼出来之后,齐坤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周志诚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快到梓义公所的时候,他终于非常快速地瞥了周志诚一眼,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如果这事真不是你做的,就像你姐姐说的一样,你也是受害者。”周志诚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摇摇头说。 他言下还有未尽之意。而如果这件事是齐坤做的,一句对不起也挽回不了什么。 “不,一年前如果我坚持让我爹继续追查这件事的话,肯定会比现在好查多了……”齐坤低声说。 “为什么当年没查?”周志诚问他,这才是他真正不可理解不能接受的地方。 “我……我吓坏了。”齐坤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些羞愧的颤抖说着,“我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你满手是血躺在我旁边的样子,我手上还拿着刀,袖子上还沾着血。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做的,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他们俩离许问不远,所说的话许问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他转过头看了看齐坤。 齐坤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很小,但自从许问见到他以来,他一直表现得挺稳重而大方,有一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感。 可现在,他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目光飘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吓坏了的少年,让人联想到他的年龄…… 他比许问大一岁,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只有十三岁,放到现代还只是个刚上初一的儿童呢! “那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大家都跟我说我不是那样的人,知道这件事肯定不是我做的,证据也不够,让我好好努力过一年再参加徒工试。周师兄……周师兄,我应该去见见你的……” 齐坤完全回到了过去,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周志诚长叹一口气, 伸出右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但其实你想把事情搞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的不是你做的,是吧?” “是的。”齐坤似乎有点受宠若惊,他抹了把眼睛,用力点头,“本来就不是我做的!” “……嗯。”周志诚没有多说,仅仅回答了一个字。 许问收回目光,陷入深思。 他大概猜得到这件事当初为什么没有被查下去,而是和稀泥一样就这样过去了。 周志诚就算是县物首的有力竞争者,但也毕竟只是一个乡里来的小学徒工,没考上之前什么都不算。他被切掉手指没了前途算什么,朝廷这么重视徒工试,会让它受到影响吗? 这件事势必是要被压下去的。 也许给了周志诚一点补偿,也许没有,总之事情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平息了,他被赶回了乡下,只能咽下这口气。 而齐坤这边,证据不足多半是真的,毕竟这件事的确存在着很多疑点。 悦木轩背景雄厚,新上任的主考官是齐正则的好友,齐坤推迟一年参加徒工试,只要能考过,他的前途不会受到太多影响。毕竟嫌疑只是嫌疑而已,迎合需要平息事态才是最重要的。 但齐坤自己想这样吗? 他只是一个少年,他愿意让这件事不清不楚地过去,自己永远背着这个嫌疑吗? 从他面对周志诚时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这件事在他心里其实并没有过去。 气氛有点沉闷,不过他们还是很快进了梓义公所,一路到了后面的第三进。 许问还是第一次正式进入梓义公所。 这里是很典型的江南建筑。它是工匠的聚集地,在规制上有很多限制,譬如大门的、高度、大小、梯级的层数等等。但工匠们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把这里建设得实用又精致,步步是景,处处都是匠心。 班门的小乡巴佬儿们全部看呆了,他们的目光各种留连,各种惊叹。 就他们现在的水平来说,还看不出太细节的东西来,但就看出来的这些,就已经让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经过步廊,他们进了第三进。 正面是个堂屋,左右向两边延伸,中间有门相隔。 为了容纳更多人居住,这里比许问预计得要更阔大一点,除了正厅和厢房,另外还有抱厦和耳房等等附属建筑。 当初周志诚和齐坤他们能八人住一间厢房,已经是很不错的居住条件了。 他们来到左厢房外面,一把铁锁横在正中央,那生锈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开过。 秦师傅说得应该没错,这里自从出事之后就被封存,人人回避。 希望当初的现场能保留一些下来……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人等在了这里,两名衙役,两名梓义公所的管事。 要查案,当然得有衙役这种公门人员正式在场。而公所的事情,再没有比这两名老管事更清楚的了。 管事找出了左厢房的钥匙,看见他们来就要上去看门,许问先一步阻止:“慢着。” 朱甘棠立刻抬手让管事停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许问。 管事们大概知道大人们今天到这里来是来做什么的,现在看他们以许问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少年为主,表情异样地对视了一眼,果然就没动了。 许问上前绕了厢房一周,从外面检查完了它全部的门窗。 门窗理所当然全是木制,漆着红漆,雕着各种吉祥如意的图案,非常精致。 这种雕花门窗必须常常擦拭,不然积了厚灰很难彻底清理。就这些镂雕上的积灰来看,这里的确已经有一年没人动过了。 许问回到大门口,向着管事点点头,管事立刻会意,上前来开门。 许问把自己判断的结果说了一下,齐坤立刻问道:“也就是说,一年前这里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语气有点迫切。 “大致如此,但这个一年前,是事情发生时的一年前,还是调查后的一年前,就不好说了。”许问提醒。 在场诸人顿时会意。一年前案发之后,这里也是经过过调查的,这个过程有没有破坏现场就不好说了。 “一年前这案子也是小的来查的,当年的卷宗,小的把它找出来带过来了。” 这时,两名衙役中的一人突然开口,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朱甘棠深深看他一眼,接过问道:“贵姓?” “小的姓方,方正的方。”中年衙役受宠若惊。 “好姓。”朱甘棠赞了一句,转手直接把册子递给了许问。 正文 115 现场 - 匠心 - 沙包 姓方的衙役惊讶地看了许问一眼,接着又低下头去。 许问接过卷宗翻看。 上面记载得很简略,但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 当初一共八个人住在这间房,案发当时八人有六人不在现场,只有周志诚和齐坤两人留在屋内。 案发之后,周志诚和齐坤退考,其余六人搬出这里, 但仍然正常参加了考试。 考完之后,四人上榜,两人落榜,每个人的名字都列在了上面。 许问一边看,一边把他觉得比较关键的线索报了出来。 “上榜率好高。”钱明突然说。 “不然怎么能住在这里。”吕城说。 这话的确有道理。单独一间厢房,就算八个人一起住也是很不错的条件了,能住在这里,必然是有原因了。 许问看着那落榜两人的名字,突然问道:“这两人今年来参加考试了吗?” “有。”接话的居然是齐坤,“开考前我在考场外面看见他们了。” “他们跟你招呼了吗?”许问问道。 “没有……就打了个照面。他们估计还觉得我是凶手吧。”齐坤低声说。 “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于水,能找过来最好了。”许问说。 “去查。”朱甘棠简单一句话,立刻有人动身,没过多久就把那两人带过来了。 他们今年也住在梓义公所,运气不好还是没能上榜,正怏怏地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就被带了过来。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过脑子再不好使,到这里看见这些人也差不多能猜到。其中一人马上就叫出来了:“我不在屋子里,什么也不知道!” “紧张什么,只是问一下话。”秦师傅不满地斥了一声,接着他又对许问说,“你问吧。” 许问点点头,温和地问道:“请问二位尊姓大名?” 两人表情古怪,对视一眼之后,分别说: “我叫梁古铭。” “汪金栋。” “两位去年徒工试前,曾跟齐坤与周志诚二人同住一间房,一共八人?” “是。” “是。” “在此之前,你们相互认识吗?” 许问的声音不高不低,问话的态度也很温和,梁汪二人本来有点紧张的,渐渐平静下来,重新对他描述起了去年的情况。 时隔一年,那段时间的记忆至今仍然牢牢刻在他们的脑子里,一点也无法忘怀。 在他们的声音里,许问向管事示意,让他打开那把生锈的锁。 卡搭一声,木门洞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外面照入一片幽暗之中。 随着屋内的物品一点点显露出来,两人的回忆越发清晰,说得也越来越流畅。 他们的陈述跟许问之前知道的差不多,只是更多一点细节。 住在左厢房的这八个人只有两人以前认识,但有六人以前互相知道名字。 所有来参加徒工试的学徒事前都会提交一份资料,资料上有他们的年龄、学艺年限、擅长科目等等各种信息。 资料一式两份,有一份递到梓义公所,公所因为这个来分配房间。 周志诚这一批水平都比较高,因此分配到了一起。 知名工匠之间都是相互闻名的,齐坤这个悦木轩小少爷且不说,其他几个考生的师父也都有点名气,提起来大家都知道。 徒工试名额有限,来参试的肯定都是各位师傅比较得意的弟子,也算是出道前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这其中,除了另一个人之外,只有周志诚的师傅没人听说过,所以一开始也没人找他说话。 后来还是看齐坤跟周志诚关系不错,他才慢慢融入进这个小团体里。 听到这里的时候,姚氏木坊弟子们的表情都怪怪的。 在姚氏木坊的时候,他们真心以为姚氏木坊体量庞大,姚师傅天下闻名。出来之后知道不是这样了,但现在实际听到,还是觉得挺反差的…… 大家水平相近,梓义公所又是匠人的会所,工具齐全,大家免不了相互切蹉。 从一开始的谁都不认识到最后被公认是物首的有力争夺者,周志诚在这群人里的地位,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拼出来的。 跟他同样被看好的还有齐坤,这个少年年龄虽然小,但实力的确很强,背景也很雄厚。 一开始,这些考生都以为齐坤会不爽周志诚,两人之间会有些矛盾,结果没想到齐坤竟然主动向周志诚示好,这两人切磋着切磋着,关系竟然越来越亲近了。 受他们俩影响,左厢房其他人关系也不错,同出同进同食同宿,明明是竞争关系,结果竟然有了点交心的感觉。大家还约好了考完之后也要保持联系,上了榜的以后要帮落榜的忙,以后有活也可以一起干,交流一下资源。 梁汪两人说着说着有些感慨,抬头看了齐坤和周志诚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那时候的他们,完全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而这些约定在事发之后,也就像风中的青烟一样,消失得一点痕迹也不留了。 气氛有点低落,许问点点头,仿佛完全没受氛围的影响,一边走进左厢房,一边问道:“你八个人除了两个退考的,只有你们俩没上榜,这件事你们提前有心理准备吗?” “有……”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应声,更加低落了。 “八个人里我们俩的水平本来就是垫底的,后来考试的时候又没发挥好。刚出考场就心想坏了,后来成绩出来果然不行。”梁古铭还算冷静地说。 “其他四个人呢?他们的成绩符合他们平时的表现吗?有没有谁平时表现得比较一般,结果考试结果意外漂亮的?” “有!岑小衣!”梁汪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岑小衣?”秦宋两个师傅同时出声。 “去年的于水县物首?”朱甘棠也知道这个人。 “对,就是他。”梁古铭和汪金柱一起回答,表情有点微妙。 “两个准物首退考了,还有一个新物首上榜,你们这屋人还挺藏龙卧虎。”秦师傅说。 “岑小衣今年报名参加了府试,按他去年的表现,府物首也很有可能是他的。”朱甘棠说。 “这孩子实力不错,心态不稳。临场发挥好的话能拿物首,发挥不好落榜也有可能。”宋师傅缓缓说道,对这位上届物首显然也挺熟悉的。 许问不置可否,此时他已经走进了房间,阳光伴随着他的身影照亮正中央的部分,同时在四周投下浓重的阴影。 可以看到,房间不算太大,除了那张贯通东西的通铺以外,就没多少空间了。 “你们每个人分别睡在哪里?”许问开口问道。 正文 今天这章放到明天一起更…… - 匠心 - 沙包 在外面有事,写完了今天这章,但觉得剧情上来说还是把它写完再更比较好。 明天一起更个大的!《匠心》正文 今天这章放到明天一起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116 117 那夜那事 - 匠心 - 沙包 齐坤和周志诚关系好,睡在西头第一和第二的地方,第三就是梁古铭。汪金柱第五,岑小衣则在最东头的末尾的位置。 东头靠近马桶,位置比较差,这位后来的县物首为什么会被安排到这个位置? “岑小衣主动睡那里的,说他鼻子有问题不太能闻到气味,睡那里最合适。”梁古铭说。 木匠制作鱼鳔胶等各种材料的时候,经常要用味道来进行判断,老木匠可能因为长期接触刺激性气味而嗅觉迟钝,年轻人一般不会。 不过许问没有深问,他只是点点头,继续观察房间的各种细节,同时在他的示意下,梁古铭和汪金柱继续讲述当时的情景。 那天晚上骤发雷雨,雨势太大从窗户吹进来,把床都打湿了。 一群大小伙刚刚睡下,砰地一下跳起来关门关窗。 这间房子的窗户很大,但是外面有雕花木栏隔着,窗户只能向内开关,别说人了,连只猫也很难进出。 门窗一关,屋子里又潮湿又闷热,大家跟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提议去外面冲个凉。 “是谁提议的?”许问突然发问。 “是我……”梁古铭有点紧张。 但许问什么也没说,只示意他继续往下。 梁金柱清了清嗓子,更多的细节浮现于他的脑海。 ****** 当时他热得受不了,跳起来就嚷,马上就有人响应。 屋子里太黑,第一个响应的是谁他已经不记得了,总之很快大家都起来了,就连齐坤也打算起身。 这时候,只有周志诚完全没有动静,仍然躺在床上。 齐坤转头问他:“周大哥你不去冲个凉?” 左厢房的大家都以师兄弟相称,只有齐坤对周志诚的称呼不一样。那时候梁古铭还有点羡慕,周志诚傍上齐坤的大腿,以后那资源可是杠杠的。 不过他也没话说,周志诚是有本事,他自认比不了。 周志诚在床上说:“不了,冲完脑子又清醒了,到时候睡不着,影响明天考试。刚不是喝了你的茶吗?我觉得我有点想睡了……” “有道理。”听完他的话,齐坤马上就躺回去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纷纷躺了回去。 但天气实在太热,压得人心慌慌的,床尾还有人不断在翻身,翻得人心烦意乱。 最后还是梁古铭第一个起来,小声咕哝说:“我受不了我得冲冲……” 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到井边打了水,一桶水直接从头浇到了脚。 井水夜凉,冰凉的水和他滚烫的皮肤大面积接触,超级刺激。那一瞬间,他感觉他全身上下都在冒白烟。 水刚浇完,桶就被接了过去,他这才发现关海也出来了。然后是汪金柱,最后除了周志诚和齐坤,其他六个人全部都出现在了这里。 当时他们还取笑了一下那两个人,说他们老实巴交的太不知道变通了。闷在那里睡不好还不是一样没有效果。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下第二天的考试,互换了一下来之前师傅提醒的注意事项。 六人都在说话,气氛和睦而友好。 月光如银,洒在周围井水与雨水的水洼上,像是砸碎了的银镜,梁古铭以前见过一面,觉得真的是巧夺天工,记忆非常深刻。 银镜的反光中,一个人站了起来,吐了口气说:“还是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梁古铭有点留恋现在的感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身上浇着水,摇头说:“我肯定睡不着我再呆会儿。” 听见他的话,原本跟着站起来的两个人也坐下了,显然跟他有同样的想法:“那我也再呆会儿。” 最后三人提前回去,三人留在井边继续闲聊。 ****** “也就是说你们虽然六个人都出去了,但并不是从头到尾一起行动,也是有个先后的?”许问适时提出问题。 “是的。”梁古铭回答。 ****** 后来梁古铭其实也反复想过这件事。 真是齐坤干的吗?是我的感觉出了错么,看起来真不像啊…… 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中间的问题。 虽然有先后,但是不管出来进去,大家伙儿都是有人同行的,视线范围内总有人在,就没有落单的时候。 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关海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岑小衣和王新最后到,两人也是结伴而行的。 回去的时候三前三后,岑小衣王新汪金柱一起,留着梁古铭他们在后面。 梁古铭正美滋滋地留在井边跟关海他们闲聊,突然听见那边拍门叫起来了。 “怎么搞的?旁边厢房还有人呢,把人家吵醒了怎么办?”关海不满地说,他们站了起来擦擦身上的水,往那边走。 井在月洞门外,穿过月洞门就能看见第三进的几间房。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房门紧闭,先一步回去的几个人都站在门口,在拍门喊里面的两个人。 “小声点,这么晚了……” 梁古铭的提醒迟了一步,其他房间的房门打开,有人开始抱怨。 外面闹哄哄的,左厢房里仍然沉寂一片,一点反应也没有。 “里面被拴上了打不开,里面的人叫也叫不醒。”先回来的汪金柱在解释,又叫了几声。 这时,梁古铭也觉得有点不对了,反正隔壁的都已经醒了,他用力摇了几下门,发现的确打不开,也上前用力拍门,大叫周志诚和齐坤的名字。 叫了半天,门里突然传来响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门口,拖拖沓沓的,好像里面的人困得不行了,强打精神过来开门一样。 “怎么睡得这么死……”梁古铭松了口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外面的门也被锁上了,只奇怪里面的人为什么要栓门。 片刻后,房门打开,齐坤的脸出现在门后。 “你们真吵……”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抹了把脸。 外面所有人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他满手的血直接抹到了脸上,血水顺着肌肉的走向流淌,仿如鬼怪。 然后一把刀从他另一只手上掉落,当啷一声。 刀光黯淡,已经完全被鲜血沾染。 ******* 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听到当初的详情,梁古铭说得太细致,仿佛把他们带到了当初意外发生的情境里,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了开来。 “这样说起来,当时的人里,你其实是第一个出去,最后一个回来的?”安静中,许问的声音扬起,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平稳。 “是的。”梁古铭回了下神,点点头。 “你是第三个出来,第一个回去的?”他又转向汪金柱。 汪金柱明显有点慌乱,连忙说:“我是第三个出来的,但第一个说回去的不是我,是王新!岑小衣跟王新关系好,也跟着说要回去,我见他们俩都要走,就跟着一起了。不过的确是我第一个推门的……” 他声音变小,似乎有点后悔。 他的记忆也回到了当初那个时候。 ****** 他跟王新还有岑小衣一起回去,那两个家伙走得慢,一边走还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汪金柱性子有点急,就走到前面去了。 到了门口,他没有多想,伸手就去推门。 推了一下发现开不了,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挠挠头,自言自语:“谁走的时候把门给插上了……” 门被带上了,齐坤和周志诚想去冲凉也去不了啊! 他拉开门栓,再一次推门。 结果还是没推开。 他又推了几次,始终都没推开。 王新在后面发现不对了,连忙走上来问:“怎么了?” 汪金柱把情况跟他一说,王新诧异地说:“怎么会?我最后一个出来的,我记得我没栓门啊。” 那就莫明其妙了,门没栓怎么会自己带上? 他俩检查了一下,从门缝里发现里面也被栓上了,越发莫明其妙了。 难道是里面两个人生气被关在里面,也不让他们进去? “周志诚,周志诚!齐坤!齐坤!” 他们第一个想法是叫人,因为害怕惊醒隔壁厢房的人,他们压低声音叫了好几声,一点回应也没有。不能回去睡觉的话,第二天就没法考试了! 他们有点急,这才提高了声音。 ****** 顺着汪金柱的讲述,许问检查了左厢房的门,门里门外的关门方式全部都仔细看过。 这门设计得有点特别,它是从外向里推开的,里外各有一道门栓,是暗扣,两边不见栓头,不能用拨子从另一面拨开。 “然后呢?”在他身后,齐小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什么然后?”梁汪两人都已经讲完了闭了嘴,被齐小姐一问,两人都有点迷惑。 “周师傅手指被砍断了,凶器在我弟手上,然后呢?就这样就给小坤定罪了?觉得他干的了?”齐娴不可置信地问。 没人说话。有人不明白她的意思,有人明白了也感觉很无语。 “这样做对小坤有什么好处?他把自己和周师傅一起关在屋子里,把他迷晕了砍断了手指,结果凶手只有他一个人?结果他因为背负嫌疑而退出当年的徒工试?结果他足足有一年时间被恶梦所困无法挣脱?我就问,齐坤他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情?!”齐娴语气激烈,挑飞的眉角却格外显出了一些凛洌之色。 “也不算嫌疑,小坤的人品大家都是知道的,没谁真觉得这事是他干的。你看他今年还不是如常参加了考试吗?”朱甘棠清了清嗓子,劝慰道。 “没谁觉得这事是他干的?那真正的凶手呢?还有周师傅的手指,就这样白断了吗?!”面对朱甘棠,齐娴也一点退缩的意思也没有。 “娴儿!”齐正则厉声喝止齐娴。 朱甘棠无话可说,不过去年的主考官不是他,他跟这件事情关系不大,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到里面的内情。 去年主事的也不知道是谁,怎么这么疏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了案…… 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事后我听到一个传闻。”身为此事的真正当事人,从开始调查起,周志诚就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此时,他突然开了口,静悄悄地说。 “什么传闻?”许问问。 “齐老板的独子天才横溢,齐老板对其寄予厚望。齐坤很有可能成为徒工试开试以来,第一个连中三首的考生。”周志诚口齿清晰,短短一句话就把事情说得非常清楚。 “我也听说了……”汪金柱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齐坤的动机就更明显了。 连中三首,是指在县试、府试、院试三项中都拿到头名,一个也不能错过。 现在单单一个县物首,他就可能被周志诚抢走,而他就算对对方下了手,第二年也能正常应试再考一次,这样做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了。 “胡说,我爹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齐娴激烈地反驳。 “我……的确说过。”齐正则长叹一口气,却是承认了。 一年前,他的确对这个儿子非常满意,一次酒后失言,后来传得很广,也只有齐娴这种闺中女子才没有听说。 “我查过了,这门里外上的都是流河栓,只要栓上,外面的只能从外面开,里面的只能从里面开。”秦师傅突然说。刚才他一直在检查这个门。 他抬起头,正色道,“当时周志诚和齐坤相处的厢房,的确是一间密室,只有他们两人在!” 其他人皱起了眉,连齐娴都不吭声了。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案发当时,这是一间密室,除了他们两人在室内,其他人都进出不得。 而齐坤的确拥有明显的动机,难道这件事真的是他做的吗? 这些人在讨论的时候,许问一直在室内走,不时弯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这时,他突然直起身子,摇头说:“齐坤可能的确有动机,但这间屋子不是密室。它里面的门栓,是可以从外面栓上的。” “怎么可能?这可是流河栓!”秦师傅眉头紧皱,直接反驳。 正文 请个假…… - 匠心 - 沙包 纵横年会出去旅游,结果高估自己了,回程的飞机上真没法码字,等明天到达后再补更吧……=。 =《匠心》正文 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118 天赋 - 匠心 - 沙包 许问对推理题材的故事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但身为一个现代人,不可避免地接触过一些。 密室杀人案件是推理小说里最常见的类型之一,光是他看过的就有好几种。 曾经的回忆如今一项接一项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环顾四周,试着把两边对应起来。 密室杀人,其中最核心的关键是“密室”,很多时候,破解它的方法也在这上面。 是真正的里外全被密闭,两边不得通行的密闭环境,还是通过某种手段假造出来的假密室? 许问查探了他所能想到的这间房子的所有细节,最后得出了结论。 “这不是密室。”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所有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流河栓的确很难从外面扣上里面的门栓,但是如果犯人早有准备,提前设计了机关,用机关来达到这个目的呢?” 机关? 宋秦两个师傅都是大师,机关术从鲁班开始,就是木工的一个分支。 许问说到机关,他们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三四种可行的设计方案。 但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们俩还是同时摇了摇头。 “机关不是凭空来的,总得有部件吧。这么空的屋子,有机关早就被发现了!”秦师傅快人快语地说。 许问没有说话,而是随手从工具包里找出一块木炭,在桌面上画起了设计图。 秦师傅一边看一边摇头,这种设计跟他想的差不多,仍然没办法解决他之前的那个疑问。 然而,许问在画完这个机关之后,又在上面额外添加了一些东西。 秦师傅动作一停,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图样不动了。 “有道理。”许问画到最后一笔,寡言少语的宋师傅突然开口。 “你的意思是,可以在机关上额外添加一套东西连到外面,这样只要有人在外面收线,就能把原有的机关从外面拉出去?”秦师傅也看出来了。 “是的。而且当时一片忙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师兄的身上,机关被收走并不容易被人发现。”许问说。 秦师傅看向梁古铭和汪金柱,两人茫然摇头,表示那时候自己的确什么也没注意。 “证据呢?”宋师傅简单地问。 没被注意到也可以被解释成不存在,事情究竟是不是像许问所说还得看是不是有证据。 许问看了周志诚一眼,邀请道:“周师兄,还请你帮我一个忙。” “嗯。”相比起最先开始,周志诚现在冷静多了,他答应了一声,站到了许问身边。 许问的手在屋子里划拉了一下,说:“现在我需要知道一些东西的尺寸,师兄告诉我。” 要知道东西的尺寸就量啊,叫周志诚有什么用? 有些人有些不解,然而齐坤、梁古铭、汪金柱的眼睛却全亮了。 “窗子的宽度?”许问问。 “两尺六寸。”周志诚瞬间秒答。 “窗子的高度。” “三尺整。” “窗格的高度。” “一共两种,分别是三寸五分和五寸七分。” “床铺宽度。” “……” 许问不断提出问题,周志诚不断回答。从头到尾,他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点过去量的意思也没有,纯粹只靠目测! 除了去年左厢房的三位考生以外,几乎所有人都惊讶了。 宋秦两人目光异样,宋师傅一言不发地拿起尺子上去一一量过,所有数据全部正确无误! 周志诚只靠目测,就达到了尺量的精度! 班门的师弟们也没想到周师兄还有这么一手,吕城突然想起了师父偶尔看着周师兄时那痛心又惋惜的表情。 是啊,这样的徒弟被废了,换谁都得心疼得要命啊。 许问这次回去自己的世界时,经过了一轮恶补,看了不少书,其中相当部分是关于工匠历史的。 他知道古代工匠曾经有人有过这样的能力,基本上都是留名青史的大工匠,传下了不少作品和佚事的。 许问之前听说周志诚身为准物首最大优势的时候,就想起这样的传说,现在直接叫上他试了一下,果然非同寻常。 一些老木匠做得时间久了,能够培养出相应的敏感与直觉,对数据会有一定的感知。但做到周志诚这种精确到分的还是不常见的。 更何况周志诚这么年轻,会有这样的表现纯粹只是天赋。 今天朱甘棠他们到这里来重启这个案子,其实主要是冲着许问来的,想要解开“误会”,为两边打开僵局。 现在看见周志诚展露自己的天赋,他们真的有点痛心了。 另一边,许问的工作还在继续。他把他报出来的数据一项项填写到纸上,写着写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隐约有一种感觉,他写上去的数据不是周志诚报出来的,而是他脑子里自己浮现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写完一个数据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向另一边,停顿了一下。 他在看桌子,留意桌子的厚度。他的目光上下一扫,马上得到了一个数据:十厘米,也就是三寸三分。 桌子旁边有张板凳,凳面是长方形的,长两尺五寸,宽六寸六分……可能是因为磨损,长凳左边八寸的位置略窄了一点,有个三毫的凹陷。 许问愣住了——这本事我也有?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以前没感觉? ”许问?“ 可能是他发愣的时间太长,旁边有人叫他。 许问回过神来,忍住用尺子去量然后进行确定的冲动,继续刚才的工作。 根据周志诚报出的数据,许问进行简单计算,在屋子里好几个地方做下了记号。 最后,他一路走到其中一扇窗户外面,用笔敲了敲窗棂,说:“去外面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他一起到了窗外,那里是一丛摇曳的翠竹,下面有一块太湖石,旁边青苔绿草混成一片绿意。 许问弯下腰,仔细摸索了一阵子,说:“找到一样东西。” 他转身伸出手,一根小小的木条躺在他的手上,一头大一头小,明显是个木楔。 “这是个卡子,用来固定机关用的。”许问说,“最后利用远方控制把卡子弹出来,机关自动收回,落到窗外,嫌犯到时候把它取走就可以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环顾四周,最后他指着一个地方问:“齐坤从里面出来开门的时候,谁站在那个位置?” 正文 119 新嫌犯 - 匠心 - 沙包 时间过得太久,当时又太乱,这样的细节大家都听得不太清楚了。 “的确有人站在那里!”汪金柱肯定地说,“是谁来着……”他冥思苦想,半天都想不起来。 这时,许问又从另两个地方找出两个一样的卡子,全是用来辅助机关运行和回收的。 这些卡子很小,弹出去的轨迹没有规律,不花点时间很难找齐。而在事件发生之后,这附近就进入了警戒状态,普通人很难靠近。 这可能是嫌犯没有将其回收的主要原因。当然要不是许问经过计算这样仔细搜寻的话,也很难发现它们。 而这里是梓义公所,住在这一片的都是要考徒工试的木匠学徒,周围掉点木头零碎什么的太正常不过了。 “嫌犯应该一早就起意了,他预先准备好了机关,在等一个机会。当天下雨屋内闷热有人要出去,周师兄和齐坤留在屋内,他判断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开始行动。” 许问冷静地描述心里的想法。 “他先跟大家一起出去,然后找机会返回,迷倒半梦半醒中的周师兄,对他行凶,然后将凶器塞进旁边齐坤的手里,接着开启机关,返身回去井边。后来汪金柱推门的时候,触发机关,内门流河栓栓上。” 许问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找出一些证据,为自己的推断做出补充。 这些证据基本上都是一些很细小的痕迹,混在这间旧屋子本身的各种损伤里,根本就不起眼。 但现在许问的心里已经有了成算,这些痕迹就像黑暗里的烛光,一眼就能看见。 “我推门的时候,门里面才被扣上的?”汪金柱紧张地问。 “对。”许问比划了一下。一个并不复杂的机关,但必须要有一个施力点。 “汪金柱推门之后,门被从里面锁上无法打开,嫌犯此时走到l固定地点站定,等到齐坤被叫醒过来开门的时候,他开始趁乱收线。” 许问描述得很清晰,几乎每一个步骤都有极其细微的痕迹作为佐证。 这些痕迹单独来看完全不能说明什么,但综合起来,就形成了极其强大的证据链,无一不在说明许问的推断的确是正确的。 “太可怕了,这个人究竟是谁?他谋划了多久?我们在老老实实准备考试,他为了消灭竞争对手准备了这么多?” 梁古铭听得毛骨悚然,觉得这个人就像毒蛇一样,潜伏不动,随时准备着给人致命一击。而他们,就跟这样一个人同吃同住了那么久,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到底是谁?当初是谁站在那里的……”汪金柱咬牙切齿,闭着眼睛,似乎想把自己的脑浆给榨出来。 “不要急,一个个来想,当时每个人的行动路线是什么样的。”到现在,许问的情绪仍然稳定而平静。 周志诚和齐坤一直在屋子里,梁古铭和梁金柱是一直在外面的,很多事情他们不是没看见,只是没注意而已。 许问教他们抽丝剥线,整理每个人的路线图,最后得出结论。 这方面衙役们更有经验,他们很快加入了进来,巧妙地问着话,还找出了更多的线索。 这时,周志诚和齐坤站在一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重新并肩而立。 “对不起。”周志诚说,“误会你了。” “怎么会!”齐坤绷紧了声音说,“出事的是你,被毁掉前途的是你!” “但你姐姐说得也没错,无缘无故被泼了脏水,你也是受害者。”相比起来,周志诚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一样,轻松多了。 “但如果我能坚持让我爹追查这件事,也不会直到现在还让凶手逍遥法外。”齐坤咬牙。 “没什么,虽然迟了一年,但这也不是开始了吗?对了,我还忘了恭喜你通过徒工试,还拿了第二名。还是说没拿到第一你其实挺沮丧的?”周志诚甚至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齐坤眯起了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 “怎么?真的难过了?”周志诚敛了笑容。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一年前一样。而且许问的确比我强多了,这个物首本来就应该他拿。”齐坤理所当然地说。 周志诚看着他,笑了。 一年前,他也是因为这个跟齐坤交上朋友的。 一个出身最末等的五级工坊,连参试名额都只有一个;一人是三级工坊的少东家,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但齐坤从知道他能力的那一天起,就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他,虚心向他请教,眼睛里除了求知的光芒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对于齐坤来说,手艺、以及完成手艺的能力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一个人,他怎么会在足足一年的时间里坚信他是那个凶犯的? 只能说,他的脑袋真的被前途尽失的仇恨与绝望冲昏了,或者说,他真的把一些希望寄托在了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年身上…… “我想起来了!”另一边,汪金柱突然叫了起来,语气非常肯定地说,“站在那里的是——” “岑小衣!” “岑小衣?” “岑小衣?” 朱甘棠和宋师傅同时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岑小衣,去年的县物首,性格温和友善乐于助人。在此之前,除了觉得他有点喜欢藏拙以外,其他人提到他的时候都没有什么说不好的。 当然藏拙这个事情也是见仁见智,大家都是竞争关系,没谁规定一定要在考试前把自己的所有实力都展露出来。 但是现在,最有望争夺物首位置的周志诚和齐坤双双出局,新物首岑小衣无形中就是动机最足的那个人,再加上这个额外的实证,他的嫌疑就越发增加了! “朱大人!请尽快将此人抓捕归案,进行审问!”齐娴转身,非常恳切地要求朱甘棠。 朱甘棠一直在支持他们,之前也表示如果真能推翻齐坤的嫌疑,找到新的嫌犯,一定会依法办理。临到这个关头,他却迟疑了。 他转向汪金柱,拧着眉头问:“你确定是岑小衣?” 被主考官大人这样盯着问,汪金柱马上又紧张起来了:“我,我记得好像是,不太确定……” “朱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岑小衣还动不得不成?”齐娴质问,语气有点激烈。 “娴儿!”齐正则厉声喝止。 朱甘棠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他带着一丝苦笑道:“这个人……至少现在,还当真动不得。” 正文 120 新目标 - 匠心 - 沙包 “为什么?”好几个人不解地同时问,声音最大的还是齐娴。 她长眉紧锁,紧盯朱甘棠,一副不给个交待绝不罢休的架势。 “岑小衣他是去年于水县县物首,去年是徒工试开始的第二年。”朱甘棠缓缓道来,才说了两句话,许问就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而朱甘棠接下来的话,果然跟他猜得差不多。 总地来说就是,一项新政策刚刚试运行,还是上面非常重视的举国政策,只能想办法完善,是容不得出岔子的。 归根结底,去年周志诚的事情没人继续查下去,一方面是证据不足疑点很多,更大的原因也跟需要“维稳”有关。 而且岑小衣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他“貌若好女”,长得很秀气好看,性情很温和,在县试中展露出来的实力非常漂亮。县试之后,他一改之前的藏拙作风,在各种场合都有出众的表现,现在很多人认为,在接下来的府试上,他也有很大的可能竞争物首之位。 这种有颜值又有实力的人,理所当然被树成了典型,上面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存在,还有人对他爱护有加。 这种典型人物,是不能随随便便被拉下马的…… “可是现在证据已经这么明显了,凶手一定是他!”齐娴不甘心地叫着。 “这证据,尚且算不上太过明显。”朱甘棠摇摇头,叹了口气。 现在最大的证据,仅仅只是三根木楔、一些隐约可见随时有可能被忽略的受损痕迹,以及汪金柱模糊的回忆。 汪金柱听见朱甘棠的话,直接脸色发白,蠕动着嘴唇什么也不敢多说了。 齐娴看看汪金柱,又看看那些模糊不清的痕迹,咬着嘴唇问:“难道这件事只能这样算了不成?” 朱甘棠叹了口气,说:“过几天就是今年的府试,且看看岑小衣的成绩吧。” 如果他考得不好拿不到物首,甚至没通过徒工试,他身上的光环自然就不存在了,很多事情就很好说了。 但要是他再次拿了物首,徒工试特事特办,一个小小学徒的一根手指算得了什么? “若他能连中三首,这件事到时候就算传出去,说不定都会被认为是他性格上有些怪僻,更不会有人追究了。” 朱甘棠坦然而言没有回避,在场的人渐渐明白过来,他说得的确就是现实。 气氛一片死寂,一阵狂风掠过,带来齐娴的低声自语:“难道真的就拿他没有办法了不成?” “今年的府试,到现在还能报名吗?”许问突然问道。 “报名需提前三月,现在已经截止了。”朱甘棠看着他,脸上有奇异的光亮,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那明年报名的话,能连报府试和院试吗?”许问不答反问。 “理论上来说报名院试需先通过府试,但是……”朱甘棠略微有些迟疑地说。 “但是什么?” “但你只要能在府试中再夺物首,我就保你一个院试的名额!”朱甘棠斩钉截铁地道。 “那么这么定了。”许问回答得非常快。 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许问。 大家仿佛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仿佛不太明白,或者说——不敢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吕城才小心试探着问:“大佬,你的意思是,你要再拿一个物首?”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许问简单地说。 岑小衣现在被寄托厚望,觉得他可以连夺三首,成为整个江南地区最大的典型。 看朱甘棠的态度,这个人的确很有实力也很会做人,府物首几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连中三首,少一个就不是成功,许问比他晚了一年起步,就要加速赶上,在岑小衣拿到院物首之前直接拦截下来! 这就表示,他要在一年时间里学完整个徒工试全部的内容,并要保证明年考试的时候连考两次,连拿两个头名! 到时候他身携连中三首的光环,处理起岑小衣的事情当然就得心应手了…… 但是,县试仅在一县之地,他面对的只是于水县这一个地方的学徒考生。 府试范围更大,在于水县之上的青宁府进行,面对的是整个青宁府的顶尖学徒。 至于院试,整个江南行省的学徒将全部聚集在一起,而江南行省,是全国工匠业最发达的地域之一。 高手群集,强者如云。 在少学一年的情况下,在这些人里脱颖而出拿到头名,许问将要翻越的,可不止一座高山! “如果岑小衣今年真拿了物首,也想要继续考下去呢?”寂静中,吕城小心翼翼地问。 “院试太难,隔一年参加的已经很罕见了,想要连续参加……”朱甘棠话说到一半,话风一转,“我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齐正则突然转身面向许问,深深一揖,说:“就拜托贤侄了。” 他的身体压得很低,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以他的身份地位已经辈份,这样的礼已经重得过头了。 齐娴看了她爹一眼,跟着上前裣衽为礼。 许问避开一步,坦然道:“为了给师兄报仇,我会努力的。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朱大人。” “你说。”朱甘棠深深注视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一样,话语简明扼要。 “一年前现场的目击者不止梁师兄和汪师兄两位,更多的证据,还要麻烦朱大人收集。” “交给我。”朱甘棠只回答了三个字。 许问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要把那三个木楔放进去。 这三个是重要物证,他打算随身保管。 这个荷包就是连林林给他做的那个,上面绣着杉木巧的抽象图,普通人看只觉得奇形怪状,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而且最近许问发现,就算同样是木匠,也没人认出它来。 是连林林绣得太抽象,还是十八巧真的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然而荷包刚刚拿出来,绣图在齐娴眼前一亮,她就盯着它不放了。 许问系紧荷包,刚要把它放回去,她就上前一步,伸手来抢。 许问的动作比她快得多,手一抬就把荷包举高,避开了她的手。 然而齐娴抬着头,仍然紧盯着那个图样,疾声问道:“那个图是什么?你在哪里拿到这个荷包的?” 她的表情非常迫切,颊边一朵红云飞起,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明亮起来了。 正文 121 速去速回 - 匠心 - 沙包 数辆马车一起滚动着轮子,离开于水县,向着山间走去。 前面几辆都是普通的大青马,青色布帘朴实无华,只有最后一辆小巧玲珑,雕花车棂、绣花布帘,被两匹枣红马拉着,一看就很昂贵。 前面一辆车的车辕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往后看了一眼,对着旁边的人咂舌道:“你姐真的就这样跟我们一起出来了?” “是啊,她决定了的事情,我爹也没办法。”齐坤无奈地笑了笑。他坐在另一根车辕上,两条腿自然垂下,摆来摆去的,非常自在。 他第一次这样坐,只觉得清风徐来,颇有乐趣。他左顾右盼,心想,我以前怎么没这样试试呢? 此时,许问正坐在他们后面的车厢里,乘车一起回小横村。 不管他的目标有多令人震惊,他既然打算了,就要全力以赴向前那边努力了。 当时他就打算赶紧回姚氏木坊,继续向连天青学习深造。 在此之前,朱甘棠把他稍微留了一下,问他做那张拔步凉床的前后经过,尤其是其中相关细节。 许问直接把整个流程写给了他,为了那几张薄薄的纸,朱甘棠直接付了他两百两银子的酬金,还说日后完善呈报上去,另外对他论功行赏。 许问从他对此事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一些什么,但没时间也没精力多想,花了一两银子又买了一车纸,准备当天就回去。 他们有钱还要赶路,直接租了几辆大车。 车队刚刚启行,齐家姐弟就追了上来。 齐娴表示要跟他们一起回去, 见见那个“绣荷包的姑娘”,齐坤则是来护送自己姐姐的。 当然他也很好奇,能培养出许问周志诚和旧木场弟子的姚氏木坊,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一个千金大小姐这么突然地要跟他们一起走,班门的师兄弟们都觉得有点紧张,又不明所以。 但就算是她亲弟弟齐坤,其实也不太明白。 “那个荷包上的图样是什么,周大哥你认识吗?” 齐坤和周志诚的误会消除,两人重新回复到一年前的和睦,齐坤有疑问,直接就问出来了。 “不认识……”周志诚摇头,“他们旧木场的东西,我不太清楚。” “旧木场?”齐坤不解。 周志诚给他讲了一下姚氏木坊的分布情况,重点讲了旧木场。 沉默寡言脾气古怪辨木能力一流的连师傅,他的女儿连林林,还有突然崛起的许问和旧木场其他弟子。 齐坤听得一愣一愣的,惊讶地问:“也就是说,许问他们跟你们其实不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是的。” “那为什么一年前连师傅手下都没人出来参加考试?” “那就不知道了,连师傅的脾气很古怪,我师父对他的态度也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法?” “不好说,就不像是普通的帮工师傅,有点纵容,经常就有点随便他去的感觉。” 周志诚跟他师傅如同父子一样亲近,有些事情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真奇怪……不过能在徒工县试再多弄到二十个名额,光这个就挺厉害的了。”齐坤有点蠢蠢欲动,扒着周志诚问,“周大哥,你觉得我到了你们那之后,能有机会去拜见一下这位连师傅吗?” “不好说,不过连师傅对我们这些小辈一直都还挺……和气的。”不知道为什么,周志诚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有点心虚。 “那就好!”齐坤没听出来,非常高兴地说。 在他们身后,许问正靠着车壁静静思考。 跟他在同一辆马车的还有六个班门师兄弟,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聊天,说着徒工试的事、班门的事、岑小衣的事…… 这次出来,前后不到十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抵得上他们平静如水的前半辈子。 没人去打扰许问,但不时会有人转过头看他一眼。 没人能忽视他,更令所有人不可忽略的是他当着朱甘棠的面放出的豪言—— 一年之后参加徒工试,连续参加府试和院试,两试中均要拿到物首之位! 虽然这一次他们一大半都通过了徒工试,但也感受到了这项考试的难度。 未来的徒工试势将一年必一年更难,许问说的……真的是正常人能办到的事情吗? 要知道,他今年才十三岁,学习木工不过才一年! 但只学了一年,他也拿到了县试的第一名,还带着他们一起通过了考试。 也许天才,就是这么一种可以为所欲为的生物? 许问也正在想这件事。 从他在朱甘棠面前这样放话开始,这件事就成为了必须要完成的目标。 他很清楚,只有他在实绩上碾压岑小衣,他才能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堂堂正正地指证他。 所以,现在他要考虑的,是怎么去办到。 不过有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情。 上次他刚刚到达这个世界,他就有了某种预示,知道只有出师才能离开这里回去自己的世界。 但这一次过来,他却什么感觉也没有。而取而代之的,是球球跟他一起过来了。 好像感知到主人正在想它,球球的小脑袋突然从他怀里抬了起来,打了个呵欠,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好像还有一丝疑惑。 “这猫竟然就跟着你了,要不是一起过来的,我还真以为这是许师弟你的猫呢。”旁边一个师兄好奇地说。一边说,他一边也伸手去撸猫。 球球一动不动,还甩了甩尾巴,很享受的样子。 不怕人的猫最惹人爱,又有好几只手过来撸他,还有师兄拿出舍不得吃的肉干喂它。 这本来就是我的猫…… 许问默默在心里想,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顿。 从接到那封信开始,球球身上也是发生过不少奇怪的事情了。 莫明其妙地跟着他一起到万园市;在许宅里自由行走,跟他一样不被困在时间的缝隙里;还有现在跟着他一起过来。 一只普通的小野猫怎么可能这样,它是从哪里来的?它身上有什么秘密? 或者它最早被自己拣到,其实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许问越想越远,突然发现在一瞬间,球球的眼睛变了。 它金色的眼睛中,黑色的竖瞳开始旋转。 旋转的速度一开始很慢,接着越来越快,渐渐形成了一个漩涡。 许问注视着漩涡,漩涡也在回视着他,他意外地并不觉得恐惧。 他心念一动,想:我现在能回去吗? 然后,他周围的空气瞬间从闷热变得冰凉,他再次出现在了许宅里。 正文 122 碰瓷 - 匠心 - 沙包 这就回来了? 上次许问在班门世界呆了一年才回来,这次才多久?一天有没有? 这就回来了? 什么目标也没有要求? 如果说这次跟上次有什么差别的话,那就是上次他是完全被强迫地送过去的,而这次,他多了更多的心甘情愿…… 许问思考着,环视四周。 周围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在他离开的这短短时间里是完全停止的。 如果球球能帮他随意穿梭两个世界,这就相当于他手握了一个最有力的武器——时间! 通过穿梭两个世界,他可以获得更多的学习与练习时间。这样的话,只要他能向着目标一直努力下去,一年之后的徒工双试肯定不是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抱起球球,用鼻子顶了一下它湿漉漉的小鼻子,笑着说:“谢谢你了,球球!现在再送我回去吧。” 球球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眼瞳再次变成漩涡,一瞬间,许问重新回到了摇晃的马车上。 师兄们还在聊天,说的话完美连接许问离开前听到的,仿佛在刚才那一刻他进入了一个时间的狭缝,对周围的人一点影响也没有一样。 许问环视四周,这下子,他更有把握了。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一阵晃动,非常突然地停了下来。 许问扶住车壁,探头出去看怎么回事,正好看见齐坤险些掉下去,周志诚一把把他扶住。 “怎么回事?”许问问。 “不知道,是前面的车先停下来的。”周志诚摇头。 两人下了车往前走,他们二十多个人一共租了四辆车,加上装纸的货车和齐娴的香车一共六辆,相当于一支小小的车队了。 他们才动身不久,现在刚到于水县城外。 最先停下来的是第一辆车,好像是有人摔到他们车头前了。 许问和周志诚对视一眼,一起走过去看。齐坤想了想,也跟在了他们后面。 马头旁边果然倒着一个人,旁边车夫正在嚷嚷:“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突然跑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许问皱了皱眉,身为一个现代人,遇到这种突然跑出来撞车的事情,不可避免地会马上想到碰瓷之类的。 不过地上那人垂着头,好像撞得有点重,他扶着自己的脑袋用力晃了晃,然后撑着身子准备站起来。 他一身麻衣草鞋,标准的工匠打扮,而当他抬起头来,许问看见那张脸,立刻轻咦一声,上前了一步。 这人他认识,东方磊,一家五级木匠作坊的学徒,曾经在徒工县试第二轮跟他们一起应试。 当时他是在三级工坊挖人的情况下,信守承诺留下来的,之后表现虽然不算太出众,但也兢兢业业尽职尽责,许问对他的印象相当好。 现在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跑来“碰瓷”他们? 说起来,许问似乎的确没有在县试的榜单上看见他的名字…… 东方磊刚刚站起来,又是一个踉跄,许问连忙上前伸手扶住。 他一抬头看见许问,立刻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果然是你!” “……?” “我听说你们这时候出城,冒险过来碰碰,果然碰到了!” “……你的胳膊流血了。” “没事,随便舔舔就行了。” 东方磊一边说,一边抬起胳膊肘用舌头去/舔。他撞伤的角度有点刁钻,舌头不是很方便舔到,他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抹在了上面。 许问知道这时代这个阶层的人这样做是常事,但还是有点看不过去。他转身从车上拿了水,又撕了一块布条,帮他清洗伤口然后包扎。 东方磊之前一直笑得很灿烂,这时却敛了笑容,低头看着许问的动作,一动也不动。 许问给他包扎好了伤口,问道:“你找我是要做什么?” “我……”东方磊张开嘴,却迟疑了。 “我们打算天黑前到家,马上要出发了。”许问抬头看了看天色,说。 听见这个委婉的催促,东方磊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我想跟你们一起回去!” “什么意思?” 这年头非常重视师承,拜过师父的想要另入师门相当于欺师灭祖,因此许问一时间完全没明白东方磊的意思。 “我想拜你们的师傅为师!”东方磊说完一句之后,就比较好开口继续了。 “你不是有师父的?”许问纳闷。 “我没考上徒工试,我们作坊要解散了。我师父不想再带徒弟,说让我自生自灭。”东方磊尽量说得平静,但表情还是有点苦涩。 “没考上徒工试就要解散?是了,你们那里只有你一个参加考试……”许问恍然大悟。 徒工试之前他就听说过,五级工坊只有一个徒工试名额,而在三年之内一家工坊没有一个人通过徒工试,就相当于没有完成传承任务,将会被剥夺工坊开设的资格。 那时候许问就觉得,徒工试本来就相当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五级工坊应试名额这么少,容错率低得可怕,解散的机率不是很大吗? 后来忙于考试,姚氏木坊又过关了这么多人,他一时间把这事忘在脑后了,没想到突然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实例。 “没考上徒工试,我可能真的没这个本事。我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回去种地,但我想来想去,还是想做这一行……”东方磊突然跪到了地上,向许问磕了一个头,“求求你给我这个机会吧!” 许问哪见过这种阵仗,连忙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了。他为难地说:“能不能收徒我说了不算啊,得我师父答应了才行。” 他的确对东方磊很有好感,又被他的一句话打动了。他想了想说,“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帮你跟师父说一声。不过最后决定还是要看他的意思。” “好的好的!”东方磊忙不迭地答应。 东方磊坐上了许问他们的车,在场的人只有周志诚和齐坤不认识他,许问略微介绍了一下,顺便说明了一下情况。 周志诚看着东方磊,突然有些感同身受,他说:“多亏了连师傅,要不是他,现在等着解散的,也有我们姚氏木坊的一份吧。” 这正是许问最不解的问题。他迷惑地问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三年没人进百工会,工坊就必须解散,这不是逼着五级工坊去死吗?” “你才想明白吗?本来就是逼着我们小工坊去死啊。”周志诚苦笑着说。 正文 123 黄契 - 匠心 - 沙包 “一年前,我们姚氏木坊的规模比现在小多了。” 周志诚整理了一下语言,徐徐道来。 一年前的姚氏木坊,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木匠作坊,三年前评级的时候被评成了五级。 评级之后不久徒工试开始,具体细则一颁布,姚师傅结合之前的传承规定就傻了眼。 一个工坊只有一个名额,三年内必须有一人进入百工试,也就是说所有的希望都必须要寄托在一个弟子的身上,这难度也太大了吧? 不过还好那时候他们还有一个周志诚,目测断距这本事,简直就是为木匠而生的。 有这样一个天才弟子在,基本上不用担心徒工试的事情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徒工试还没开始,周志诚先出了事。 一根手指被截,相当于永远断绝了成为一个木匠的希望。 事情发生,姚师傅一边痛惜心爱弟子的遭遇,一边担心姚氏木坊的未来。 周志诚在梓义公所出事,为了把这件事压下去封住他们的口,梓义公所给姚氏木坊又争取了一年时间,让他们可以重新选弟子从头开始应试。 但是没了周志诚,他们到哪里去找一个稳过徒工试的弟子? 为此,姚师傅还剑走偏锋,想了另一个办法。 他花费一辈子的积蓄,升级姚氏木坊,扩大它的规模,同时再次申请定级。 如果姚氏木坊能顺利升成四级工坊,他们就能拥有二十个名额。二十个名额,机率肯定大多了,而且更高级的木坊也能吸引更多的弟子…… 姚师傅不可谓没有魄力,但轻飘飘一纸公文下来,他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工坊升级没有通过,他们还是五级木坊,还是只有一个徒工试名额…… 周志诚看着许问说:“当时你拒绝了我师父,决定拜连师傅为师,师父他看着不显,回去叹了一晚上气。不过真没想到连师傅又弄了二十个名额,全部算在了我们的名下……” 更没想到许问考得这么好,甚至连物首之位都纳入了囊中。 周志诚的表情舒缓了不少,问东方磊:“你们坊是什么情况?” 东方磊他们作坊就没有姚氏木坊这么幸运了。 首先他们工坊里没有连天青这样一个深不可测还能搞到名额的修复大师,也没有许问这样一个深受现代思想洗礼、逻辑性条理性极强的学习小组组长,他师父的身家也没有姚师傅丰厚,完全没有扩张自家工坊的资本。 他所在的工坊,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半家庭式作坊,失去了举办的资格,就只有解散一条路了。 东方磊三言两语就把自家的情况介绍完了,他表情平淡,但任谁也看得出隐藏其下的一丝怅然。 车轮不断向前,路边的枝叶从车棚上刷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向车窗里面探进头来。 东方磊随手揪了一片长叶子咬在嘴里,貌似轻松地说:“不过就算工坊解散了,我也还是想干这一行。摸惯了木头,让我以后碰不到这些东西,还真不太习惯!” 许问若有所思,突然问道:“解散之后会怎么样?再也没法干这一行了吗?” “那还不至于。”周志诚说,“你硬要做,官府也不会拦着。靠以前的名声也能接到一点活,但生客就不好接了。生客要认黄契,没级别就没黄契,没黄契,谁知道你是谁啊。” 周志诚对这些只算一知半解,他尽力在解释,但说得不算太清楚。但许问结合在另一个世界的见闻,还是大概了解了这是怎么回事。 工坊评级是半强制性的,评级之后会颁发一个牌照,名叫黄契,相当于工坊的营业执照。 黄契是官方对工坊的正式认证,只有拥有黄契,工坊才会被列入到正式的体系里,接受管理,同时也享受一些权益。 譬如朝廷安排的一些工程,只会下发给拥有黄契的工坊;顾客会越来越倾向于寻找有黄契的工坊帮工。 短时间内,没有黄契的作坊可能还不会马上完全接不到活,但时间长了会怎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我师父联系了一个四级工坊,准备把咱家合并过去。现在正在商量,估计一时间商量不完。”东方磊说。 一瞬间,许问恍然大悟。 他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了。 也许是为了方便管理,也许是为了让有数的工坊规模更大,也许是为了让技术流通,官府刻意造成这样的局面,让小工坊投靠大工坊,大工坊兼并小工坊。 徒工试的规定虽然严格,但其实是给了小工坊一个希望和缓冲的余地,当然希望破灭,他们终究还是只能选择唯一的一条道路。 从大方向来说,这样的推动是有好处的。 但是步子迈得这么疾这么快,也很容易出问题啊…… 许问凝眉思索,另一边周志诚在问东方磊:“合并的话,你这种大徒弟应该也可以一起收过去的吧?你师父为什么让你回家种地?” “我也不知道师父他是怎么想的……”东方磊有些茫然,但转瞬之间又变得坚定,“但就算师父说了,我也不想过去!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学习!” 徒工试第二轮考试,仿佛打开了东方磊的新大门。他是耿直老实,但也知道什么东西是好的。 考试结束之后,他第一次跑到县衙门口,挤进人堆里,盯着那个木桶看了好久好久。 他知道,他这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马车比步行还是快不少,他们是中午出发的,天色将黑时,就已经赶到了小横村。 暮色深深,整座小横村沉浸在紫红色的光晕里,静谧而安祥。 许问收回思绪,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景物上一一扫过。他发现,离开这里其实没有太久,他竟然有些想念了。 “快点快点,到家了!”其他师兄弟们也鼓噪起来,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家……吗? 许问听见这个词,怔了一怔。 与此同时,他看见村头大树下站着一道纤细的影子,正扶着树看向这边。 目光触及那道影子的一瞬间,许问的心就加速跳动了起来。 正文 124 理所当然 - 匠心 - 沙包 许问跳下马车,快步向着那棵树走去。 连林林的眼睛亮如天上星辰,同样快步地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然而与此同时,前面马车上的旧木场弟子们已经纷纷跳了下来,迎向连林林,兴奋地大叫:“小师姐,我们回来了!” 两群人很快汇集到一起,钱明好奇地问:“小师姐,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回来的?” “是啊,我们可是坐马车回来的,比走的时候快多了!”另一人喜滋滋地说。 “我可不知道你们现在就回。”连林林笑着,眼睛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弯弯的,笑容却如同阳光一样灿烂,“我琢磨着今天放榜,早上起就不时过来转转,没想到这么早就看见了!” 早上起就过来转转……刹那间,好几个旧木场弟子脸上都出现了后悔的表情,明显是在后悔去吃了朱甘棠那顿饭——浑然忘记如果不是那顿饭,他们也不会有租马车回来的钱……还是比现在快不了多少。 秋风轻拂,提前发黄的叶片在空中打着转。夕阳的余晖下,连林林的笑声伴随着落叶在风中飘扬。 “这是你们师姐?看着年纪好小啊,真的像……仙女一样。”东方磊走到许问身边,小声说着,眼睛里全是惊艳。 “是师父的女儿,入门早所以是师姐。她……很好。”许问没有再继续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连林林,满腔话语最后只化成了这三个字。 另一边,连林林在问他们这一路累了没有,催促他们赶紧回去吃晚饭。完全没问他们考得怎么样,也没问这几辆马车是从哪里来的。 对她来说,那些都是外面的事情,什么也没有这些家人一样的师兄弟们重要。 这时,从最后一辆马车上面钻出来一个人,站在车上远远看向连林林。接着,她跳了下来,走到许问身边,一拍他肩膀问道:“这就是那个绣荷包的小妹子?” 许问转头看齐娴,刚一点头,齐娴就拎着裙摆快步走了过去。 齐娴那个长得很老实的小丫头紧紧跟在她后面,小声叫着“小姐别冲动”,但齐娴怎么会听她的,转眼间就到了连林林的面前。 齐娴紧紧地握着那个荷包,急切地问道:“这荷包是你绣的吗?” 这荷包是连林林给许问的,现在到了齐娴手上。 连林林抬头,眼睛向着许问轻轻一扫,许问顿时有点心虚。同时他也有些无奈地心想,当时齐娴一看见这个荷包马上就抢过去了,后来她拿着不放,他也不好再抢回来啊。 这个锅,他背得真心有点冤。 不过连林林并没有多问,点点头微笑道:“是我绣的,小姐姐有什么事吗?” 齐娴指着上面的图案问:“这个图案是什么?是谁教给你的?” “杉木巧?”连林林愣了一下,说,“这是……十八巧的一种啊。” 这时齐坤也跟在周志诚后面下了马车,齐坤还试图阻止自己的姐姐结果未遂。现在听见连林林的话,齐坤立刻就愣住了:“十八巧?” “十八巧是什么?”周志诚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好奇地问。 “是传说中木工真传的一种,练好十八巧,兼通天下木。一直都有这样的说法。”齐坤怔怔地说。 连押韵都没有的两句话,却在一瞬间向周志诚展开了一幅极其宏大的画面。他很清楚地知道,天下木中的木,不单单是指木料,还有木工! 兼通天下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这其中的奥妙,就在齐娴手上的这个荷包上? 齐娴家学渊源,知道十八巧也不奇怪,但她这时的表现却非常奇怪。 她更加急切地问道:“对,就是杉木巧。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看到的?是谁——教你给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了,但其中的期待之意却像是要满溢出来了一样。 许问在旁边看见,心里突然起了一丝明悟。同时他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连林林被她连番追问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她求助地看了许问一眼,小声说:“是我阿爹教给许问的……” “连师傅?” “连师傅会十八巧?” “你阿爹?” 几个声音同时冒了出来,其中声音最大的还是齐娴。 仿佛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轻轻飘到了她的脸上,仿佛天上最初一点星光落入了她的眼中。她一把抓住连林林的手,无比期盼地问道:“你爹现在在哪里?” 齐娴跟齐坤像姐弟更像母子,两人关系极好,齐坤当然知道姐姐的执念是什么。 但他完全没想到,姐姐的心上人竟然有可能是个有妇之夫, 还有了这么大一个女儿! 他急着上前抓住姐姐的袖子,叫道:“姐姐,不要乱来!” “怎么就是乱来了?”齐娴长眉高高飞起,表情凌厉,“这是我这一生,最想做的事情。” 齐坤看着她,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连林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懵逼地带着他们回了旧木场。 走在路上的时候,齐娴张嘴似乎想问一些有关连林林她爹的事情,但又有些犹豫不决,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一脸忐忑地看着旧木场的方向,手掌紧握成拳,步步前行。 连林林落后几步,走到了许问身边,小声问道:“这姐姐是谁?” 因为声音压得比较低,所以连林林离得比较近。她身上向来没有脂粉味,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曝晒过的干草气息,感觉暖洋洋的非常舒适。 许问嗅着这气息,心情自然而然放松了下来,开始跟她讲起了这次外出的经历。 从马棚生到徒工试,从断指之恨到误会冰释,从此届物首到下一个目标,这次他们经历了实在太多,短短一路根本就说不完。 连林林跟他并肩而行,随着他的讲述,她时而皱眉,时而瞪眼,时而微笑,时而惊喜,脸上表情变幻万千。 走到门口时,许问才讲到考试结果出来,听说他拿了物首,连林林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笑了起来。 她用拳头轻轻擂了一下许问的肩膀,轻声说:“回头你再给我讲讲徒工试具体考了些什么吧。” “就,就这样?许,许问他拿了物首啊!”许三惊讶地说。 “别人的话我可能会吃惊一下,许问他……”连林林看许问一眼,眉眼唇角无不飞扬,“总觉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刹那之间,许问的心情也跟着飞扬了起来。 正文 125 回来了 - 匠心 - 沙包 进了小横村,周志诚问许问:“我现在要去见我师父,你们是先回旧木场?” 前段时间他们去考试的时候,姚师傅也因为百工试去了于水县。放榜之前,他突然回来了小横村,托人给周志诚递了信。 所以放榜之后,周志诚没有直接去找他师父,而是跟着许问他们一起回来了。 这会儿回来了,他肯定是要先去向师父覆命的。 “嗯,我们先回去见了师父,再去拜见姚师傅。”许问点头。 “也好。”周志诚点点头,跟齐坤打了声招呼,带着吕城走了。 齐坤苦着脸跟在齐娴身后,小声对姐姐说:“姐姐,这是人家的地方,你注意点。” 齐娴很随意地点着头,一看就知道没听进去。 旧木场离小横村村口距离不算太远,他们很快来到门口,首先看见了那尊鲁班木像。 光线幽暗,它的面前燃着两支蜡烛,烛光摇曳之下,鲁班的笑容与沧桑都变得格外深刻起来。 经历一场徒工试,又回去自己世界一趟,许问再次看见这座木像时,仿佛有了一些新的感触。 旧木场的其他师兄弟们也同时停下脚步,整整齐齐地站在木像跟前行礼。 这本是他们天天都要做的功课,但现在每个人都似乎更认真了一些。 连林林等他们行完礼,小声说:“爹在里面等我们,进去吧。” 这话明显是对许问他们说的,齐娴却莫明其妙地“嗯”了一声,突然有点脸红。 连林林表情奇怪地看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一群人跨过门槛,走进了旧木场的小院。 仍然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木料,比许问最初见到时整齐有序多了,但还是会给人带来一种震撼感。 连天青站在这些木料之间,正把一件柜子一样的家具从中间提出来,用手细细抚摸。 暮色之下,他的表情十分温柔,站在木堆中的感觉非常和谐,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一样。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许问他们,招手道:“许问,你过来看这个。” 许问答应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连天青问他。 “樟木雕山水人物亮格柜。这雕工很厉害啊,好东西!”许问眼睛一亮,根本不需要上手就认了出来。 这柜子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上面是两层的格柜,中间有两大四小的抽屉,下面是对开两扇门的门柜。柜框饰混面单边线,框内镶门心板,门板左右各雕着一幅人物画,虽然受损非常严重,连画面都残缺了,但还是能看得出雕工细腻,线条流畅,无论景物还是人物全部活灵活现、宛然如生,是真正的大师之作。 “受损这么严重,真是太可惜了。”许问不停地叹气,心疼得要命。 “这柜子交给你修复的话,你能修吗?”连天青问。 “别的还好说,柜门的画……”许问感觉有点棘手。 “这的确是主要难点,我以前告诉你的,遇见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连天青说。 “首先要设法绘制还原画面,缺失的部分进行补充。”许问说。 “怎么补充?”连天青继续问。 “查询资料,推测物品的创作人,揣摩他的创作风格与绘画习惯,追寻画面后面的历史背景,综合起来进行还原。”许问很快地回答。 “不错。”连天青满意地点头,一拍他肩膀,“这个活就交给你了。” 许问愣了一下,很快绽放出一个笑容,重重点头。 许问刚刚回来,这师徒俩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旧木场的其他徒弟进度不如许问,靠近了仔细听,并不打扰。 就连连林林,也驻足在一边,听得非常认真。 这感觉,好像就是他们每天日常所做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出去参加徒工试,也并没有带着胜利的结果回来似的。 师徒俩说话,连林林终于回神,靠近齐娴,小声说:“这就是我爹,十八巧就是他教给小许的……你不是要找他吗?” 一看见连天青,齐娴的脚步就停了。 连天青跟许问说话的时候,她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脸,目光瞬也不瞬,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旁人。 听见连林林的话,她的脸突然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我,我不是……对,我,我是要……” 之前在朱甘棠面前为了弟弟的事情争辩的时候,她坦然无畏、辩才无碍,但眼下却像不会说话了一样,突然变得比许三还结巴。 连林林看见她这样子,愣了一下,关心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受寒了吗?赶紧去我屋子休息一下吧,我帮你去叫郎中!” “没,没有……”齐娴继续结结巴巴。 这时候就连许问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旁边许三凑近过来,小声跟他嘀咕:“齐小姐这是……喜欢上我们师父了?” “好像是……他们以前认识?”许问也很纳闷。 连林林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一把拉住齐娴,走到连天青面前,说:“阿爹,这是齐家大小姐,她找你有事!” 连林林天天扛着搬着木头到处跑的,齐娴根本没法跟她比力气。她小小地挣扎了几下,直接被拖到了连天青面前,脸红得像是要滴血,头垂得简直要钻进地下去了。 “小师姐有,有点迟钝啊……不愧是,是被师父一个人带大的。”许三啧啧了两声。 “嗯……”许问感觉有点复杂。 “哦?什么事?”连天青扫了齐娴一眼,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柜子上。 “我……您……”齐娴支吾了半天,最后终于一咬牙,说,“您还记得五年前在河边救下来的那个女孩子吗?” 齐娴自从进了旧木场,更准确地说,自从看见连林林绣的那个荷包,表现就一直很不正常。 齐坤跟在她旁边,时时都想捂脸。 连林林把齐娴拉到连天青面前的时候,他试图阻止,但最后还是挥了挥手,无力地跟着一起上前,随时准备劝阻。 然而,当他听见“五年前”和“河边”两个关键词时,表情突然变了。他又是震惊,又是惶恐地看向齐娴,又看向连天青,仿佛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五年前?”连天青皱眉,打量了一下齐娴,漠然道,“那么久的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 “那个女孩就是我!五年前您救了我的命!”齐娴叫了起来。 “啊,你就是那个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小姐姐!”连林林咦了一声,仔细打量齐娴,恍然大悟。 “不,我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那时候——我是想自尽!”齐娴毫不犹豫地说。 想自尽? 齐娴这种人? 正文 126 礼物 - 匠心 - 沙包 许问对齐娴感觉挺好的,她外柔内刚,不知退缩的气概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这样一位女性,五年前曾经想要自杀? 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看了齐坤一眼,这年轻人脸上又是伤痛又是懊悔,显然也是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的。 连天青表情漠然,还在看那个柜子, 仿佛这件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你救了我,还告诉了我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嫁人生子,还有其他很多事情可以做。你的话,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齐娴站在连天青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着。 她的语调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平静,但平静之下的那股力量,却格外的动人心魄。 “谢谢你——真心的感谢。” 齐娴说着,突然后退一步,双膝并拢,双掌合于头前,跪倒在旧木场泥泞污糟的地面上,向着连天青行了一个大礼。 齐坤伸手想要扶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救命大恩,这样的重礼一点也不过分。 直到她行完礼,连天青才缓缓直起身子,转过头来。 “虽然这件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想来不过是随手为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齐娴叫了出声,然后她咬咬唇,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在先生身边为奴三年,侍奉先生。” “那怎么行!”这次叫出声的是齐坤了,他万万没想到,姐姐竟然会提出这样的意见! “不用,麻烦。”拒绝得更简单的还是连天青,说完,他就要转身往屋内走,懒得淌这滩混水了。 “先生请慢行,我为先生准备了礼物!”齐娴直起上半身,向旁边招了招手。 她那个丫环跟着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抱了一个很大的包裹,现在连忙上前,把它递到小姐手上。 齐娴仍然跪着,她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衣,铺在面前的地面上。然后她解开包袱皮,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放在干净的外衣上。 那是一个个木盒,大小不一,有长有短,堆叠得非常整齐。 齐娴用帕子擦净手,打开其中一个,把它举起来呈到连天青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比这时代大部分淑女都要麻利多了。但她的姿态却是从容优雅的,好像一只落入泥中的仙鹤一样,狼狈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度。 连天青还没来得及进屋,盒子就已经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事关师长,许问也只能旁观。不过他对齐娴越来越好奇了,也很想知道她会给连天青准备什么样的礼物用以打动他。 盒子打开,他低头看去,立刻“咦”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他这一声出口,连天青的脚步就慢了一点。 许问的确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盒子里衬着淡黄的锦缎,锦缎上堆着一堆青铜器的碎片,大大小小,奇形怪状,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许问盯了半天,看见一个壶盖一样的部件,皱眉自语道:“是个茶壶?不,不对……是个人像?” “什么玩意。”不知什么时候,连天青到了许问身边,有些不满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蹲下身子,拨弄了一下那些青铜碎片,说,“这是个宫灯,设计有些意思。” 他随手几下,简单排列了一下其中几块碎片。他这一摆,许问也大致看出来这宫灯的基本形状了。 “但这里呢,这几块是做什么用的?”许问指着另一部分问。 “唔……”连天青显然一时间也没想明白,盯着那几块碎片深思——完全忘记自己要回去了。 齐娴胸有成竹地一笑,把这个盒子放在自己的外衣上,又拿起另一个盒子,将其打开。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本残破的古籍,好像被虫蛀过又被水泡过,封面都有一半不见了。但是在剩下一半的封面上仍然可以辨认出两个字——归藏。 连天青本来正在思考那个宫灯的部件,目光只是随意往这本古籍上一扫,结果刚刚看到那两个字,眼睛就有点转不动了。 齐娴一言不发,把放着古籍的盒子也放到一边,又打开了下一个。 这盒子很长,里面放着一个画轴,同样破烂不堪,画面都有点龟裂斑驳,只能勉强看出是一幅人物画。 这一次,连天青的表现却更加明显——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盒子一个个被打开,每一个里面装的东西类型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破破烂烂,被当成垃圾都不会有人怀疑。 但这些东西在连天青眼里却显然有着不一样的价值。他一个个看过去,眼睛完全拔不出来了。 最后一个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方古印。许问还没学到这边,看不出这古印的材质,只觉得它的颜色澄黄中带着一抹鲜红,像是日出时分最夺目的颜色。虽然它有一半没有了,只剩半方残印,但仍然美得惊人,美得夺人眼球。 连天青怔怔地看着它,良久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齐娴,问道:“这是你们齐家的东西,还是你的私产?” “是我的私产!”古代女性没有出嫁的时候,通常是没有私产的,但齐娴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毫不犹豫地回答。 连天青没有回答,抬头去看齐坤。 齐坤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立刻点头,肯定地说:“对,这些全是姐姐自己赚回来攒下来的东西!是她的私产!” 连天青“嗯”了一声,站了起来。他对着齐娴点点头说:“你可以留下来,跟林林住在一起。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这意思很明确,她是作为徒弟的身份留下来的,不需要她为奴为婢。 齐娴猛地抬头,展开一个极为夺目的笑容,重重点头说:“嗯!我一定尽力而为!” 连天青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有些嫌弃地说:“在此之前,先把衣服给换了吧。” 齐娴再次重重点头:“嗯!” 连天青再不理她, 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留恋地看了一下那堆东西。他清了清嗓子,矜持地说:“把这些都送到我屋里去。” 许三等徒弟全部都看傻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许问有点想笑,但又怕连天青恼羞成怒。 他也清了清嗓子,答应道:“嗯,我这就去!” 连天青满意地点头,终于负手而去。 正文 127 炉灶边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一早就在准备他们回来的事情了,不过的确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早。她准备了一大堆鸡鸭鱼肉等平时绝对吃不到的好东西,把厨房堆得满满当当。 现在师兄弟们到了家,她立刻下厨打理,准备给他们整治一顿大餐。 师兄弟们好一段时间没回家,都还怪想的,吵吵闹闹地跟着她到了厨房,七手八脚地帮忙打下手。 “哇,过年啊!”钱明一看见这些东西眼睛就亮了。 “看,看你这馋劲儿。不是才,才去云鹤楼吃过了吗?”许问取笑他。 “云鹤楼哪有我们小师妹手艺好。”钱明拍马屁,然后老实地说,“再说了,那么多大官在面前,哪敢随便动筷子啊,当然是到家了才敢好好吃。” “是啊是啊,难得去一次云鹤楼,都没吃出啥味,难受。”其他师兄弟表示深有同感。 “到时候还是自己掏钱去吃吧。咱们班门这次也赚了点钱,以后好好搞,肯定可以赚得更多!” “对对!” 别的不说,这次出门,他们的自信心是涨了不少的。 “班门是什么?”连林林一边忙活一边听他们说话,好奇地问。 “嘿嘿……”师兄弟们又是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地笑了。钱明用肩膀推了推许问:“小许你口才好,你来说。” 许问也在笑。 此时暮色只剩余光,到处染着一层紫意。厨房里灶火熊熊,散发着明亮的光芒与温暖的热意。师兄弟们围在一起, 小声说话声、笑声四处撞击,连林林的声音干脆而清晰。 这是许问在另一个世界从没感受过的气氛,而在这里的一年里,他却仿佛已经习惯了。 “我们考完试,在于水县等放榜。然后那天晚上,我们去一家面馆吃面……” 许问开口,徐徐道来。 许问主讲,其他师兄弟们配合着搭腔,连林林还不时提两个问题。 听到他们打算把这个新出现的组织命名为班门的时候,连林林突然停下手里的锅铲,眯着眼转头:“这样说起来,我也是咱们班门的人了?” 师兄弟们听见“咱们”这两个字,马上笑得眯起了眼睛。 “那当然,你是我们小师姐呢,班门老大!你不是谁是?”钱明理所当然地说。 “哈哈哈,对,你们都是我小弟!来,叫句大姐来听听?”连林林乐得哈哈大笑。 师兄弟们被她强迫叫小师姐也习惯了,一个个很配合地叫起了大姐。连林林笑弯了腰,许三急得大叫:“锅,锅里的东西要糊了!” 这时锅里油温太旺,已经起了火。连林林熟练地单手持锅,用力抖了抖,肉片在火里噼哩啪啦的炸开,肉边卷了起来,散发出浓浓的香味。 连林林睥睨许三:“急什么,大姐我看着呢!” “大姐厉害!” “大姐威武!” 班门师兄弟们一起狗腿,配合默契。 许问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擦着眼睛,突然想起件事:“对了,林林,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连林林愣了一下,突然间脸颊爆红。 “什么东西?”这事许问还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许三等人纳闷地问。 “主要是纸,还有其他一些写字用的东西,买了不少呢。”许问说。 “哦哦哦,那一车的东西,我还以为你给师父买的,是林林要的啊。”许问最后一批货买得急,师兄弟们都是看着的,这时纷纷恍然大悟。 “嗯,放在外面了,货应该卸下来了吧。刚才回家太高兴,忘记跟林林说了。”许问一向细致,还真的很少犯这种失误。他有点懊恼,没注意连林林的表情。 接下来,他们又拉拉杂杂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中间有一段时间连林林的话变得少了一点,结果听说他们徒工试的成绩,立刻又惊又喜。 她能猜得出许问多半没问题,但真没想到大家伙儿的成绩都这么好! 她一拍案板:“不行,东西准备好了,得加菜!” 师兄弟们想让她不要那么忙活,连林林却很坚持,把刚刚炒好的菜装盘,拎了个桶匆匆忙忙地去了后面。 连林林一走,许问突然觉得厨房里感觉有点空。他下意识地跟在连林林后面走了两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 “你干嘛,去帮林林捉鱼啊。”许三纳闷看他。 “哦……哦!”许问答应了一声,终于跟了上去。 这时候暮光已尽,天色已经全黑,但许问视力非常好,对旧木场又够熟,不需要多少光线也能看清楚四周。 秋意渐浓,草木初染,但蝉鸣依旧响亮。 略显嘈杂的声音里,连林林纤细的背影映在许问眼中,格外清晰。 她走路的时候喜欢前掌先着地,然后足弓落下,后跟轻轻一触地面立刻弹起,整体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十分生动。 她不喜欢扎辫子,长长的头发经常只是简单地束个马尾,麻烦了就随便挽个髻。现在她长长的马尾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弹跳,像精灵一样,逗引着人去捕捉。 许问突然快走两步,一把捉住她的马尾,轻轻一扯,问道:“在生什么气?” “你放手!”连林林不满地把头发扯出来,狠狠瞪他,“你不要装糊涂!” “冤枉啊大姐头,我是真不知道。”许问觉得自己非常无辜。 大姐头这个说法对连林林来说很新奇,她被逗得翘了翘唇角,但马上又拉了下来:“我明明跟你说了偷偷地买纸,你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你说过吗?”许问是真的不记得了,最关键的是,他完全不觉得帮她买纸这种事情有什么要隐瞒的啊。 “就说过的!”连林林一口咬定,她委屈地扁起了嘴,“结果现在大家都知道啦!” “不是……为什么不能让大家知道?”许问不解。 “就是……”连林林偏过头,虽然光线很暗,但许问仍然看见她的脸红了起来。 “就是什么?”许问紧盯着她不放,问道。 “就是一个姑娘家,要学读书写字不说,还要花那么多钱,写那么多字,不是很奇怪吗?”连林林声音很低,话里带着委屈,又带着不安。 “为什么奇怪。”许问大致明白了连林林的想法,心里有一种莫明的感觉涌动着,仿佛是怜惜,又仿佛是别的什么,“姑娘家不是人?除了嫁人生子就什么也不能做?你不是一直对这个挺不服气的吗,怎么自己就钻牛角尖了?” 许问伸出手,又拉了一下她的马尾,这次的动作跟上次不同,显得格外温柔。 连林林这样的女孩都会钻牛角尖,可见她平时的压力有多大。 “你看齐家大小姐,她像是没读过书写过字的样子吗?师兄弟们听说我给你买了纸, 有觉得不应该的吗?喜欢你、你喜欢的人都不在意了,你管别人怎么说!” “嗯……对!”连林林豁然开朗,她斜着眼睛瞥许问, 说,“你总是这么有道理。” “因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许问说。 “……嗯!” “说起来,你要那么多纸,是打算写什么?” “不告诉你!” 清风徐来,两人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扬,渐渐散去。 正文 128 猫与鱼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在厨房后面挖了个鱼塘,平时在里面喂了几尾鱼,要吃的时候就去捞一条。 现在她要给师兄弟们加餐,就要去鱼塘里捞。 到了鱼塘旁边,许问先是抢着来。 他原以为这些鱼都是被困在鱼塘里的,这件事理应很简单,结果上手一试,马上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了。 这些鱼被喂得膀大腰圆,力气很大,动作非常灵活。它们轻轻一甩尾巴,就溅了许问一脸水。 连林林乐得哈哈大笑,把许问赶到旁边自己来。 结果这些鱼在她手上就好像变乖了一样,轻而易举地被她捉起一尾,甩进了木桶里。 她兴致勃勃,捞完一条还想再捞一条,说他们师兄弟在外面考试肯定没吃着好的,回家了就应该有回家的待遇。 许问笑着随她来,看见旁边有自种的葱蒜,还去撸了几根。 结果连林林捞完第二条准备放进桶里的时候,突然就是一愣:“我鱼呢?” “不是在你手上吗?”许问也是一愣。 “不是……之前那条呢?”连林林茫然。 许问走过去一看,果然发现桶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了半桶水。 鱼呢? 只一会儿,连林林就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她弯下腰,双手在鱼塘旁边的草丛里扒拉,片刻后叫了起来:“果然是你!” 此时半弯月亮已经升起,向下洒落淡淡银辉。 如水的月光照出草丛出一张炭黑的小尖脸儿,尖脸上一双金黄眼睛幽然发光。 它尖脸跟前横陈着一条大鱼,比它身体还长,鱼头比它脑袋还大。 球球! 许问是一直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原来除了那车纸,他还把球球也给忘了。 不过这家伙自力更生能力果然超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到这里来了,还偷了连林林一条鱼。 “球……”许问刚准备把它叫过来,连林林就上前一把揪住它的脖子把它拎起来了。 球球还舍不得它的鱼,一猫一鱼就这样吊在连林林手上摇摇晃晃。 “你挺能耐的嘛球球,这么长时间不见人,一回来就偷我的鱼?这么大条鱼,你吃得完吗?”连林林一边质问球球一边摇它,球球叼着鱼不放,金眼睛无辜地看她。 许问刚准备给球球求情,突然注意到连林林的话,愣住了。 “……你认识它?”许问迟疑着问。 “啊?”连林林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它叫球球?”许问问。 “啊,它就叫球球啊,这不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吗?”连林林更不懂了。 许问跟她对视,两人都是一脸懵逼。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养它的?” “你也认识球球?” 过了一会儿,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连林林想了想,先回答许问的问题:“其实也不算我养的啦,去年……大概是八九月份的时候看见它的,不是一直在,有时候会出现。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喂它吃了条鱼,后来它就好像记住了一样,时不时就跑过来……这几天一直没看见它,我还奇怪呢,结果出现就偷我的鱼!” 连林林说着,又用力摇了它几下。球球眨了眨眼睛,讨好地“喵”了一声,结果一张嘴,鱼就掉在了地上。 连林林忍不住笑了,松开手把它搂进怀里,还蹭了两下。 球球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一抬头,又跟许问对上了视线。 许问又好气又好笑,砰地一声弹了它个脑瓜嘣。 他还在想呢,为什么球球这次就跟过来了,上次却留在了许宅不见踪迹? 原来这家伙也一样跟过来了,就是避开了它,专找连林林骗吃骗喝! “球球其实是我养的猫,养了几年了。”许问想了想,把事情变幻了一种方式讲给连林林听,“来旧木场之后一直没见到它,我还在想它跑哪去了。前两天它突然出现在于水县,也许是跟着我一起去的吧。” “你挺厉害的啊。”连林林把球球举到跟前,惊讶地说,“这么远都能跟去?” “真的挺厉害的。”许问真心实意地说。 “也就是说,它的名字真的叫球球了?”连林林问道。 “是啊,你为什么也给它取这个名字?”许问有点好奇。 “因为它一身黑啊。煤球炭球,不全是球!”连林林理直气壮。 “这也真是太巧了……”许问抚着额头,有点无语。 “啊?”连林林先是不解,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睁大了眼睛,“你给它取名球球,也是因为这个?” 许问无奈地点头,连林林张了半天嘴巴,最后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这也太巧了!” “的确……”许问赞同。 然而连林林却用力摇起了脑袋,她非常肯定地说:“不对,这表示我们俩有默契!特有!是不是球球?” 连林林跟球球头顶头,球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额头。连林林捂着额头,再次笑了起来。 蝉声如雷,蛙声不遑多让。而这一刻,许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这两种声音,都要更加巨大。 ****** 连林林抱着猫,许问拎着桶和桶里的两条鱼,一起回了厨房。 刚到厨房跟前,许问就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 那人布衣粗服,头上扎着一块帕子,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农妇,许问一时没认出她是谁。 她正拿着刀在砧板上切菜,从那咚咚咚接连不断的声音就可以听出来,这人刀工非常娴熟,手艺不错。 “齐小姐?”倒是连林林先认出了人,她一步迈进厨房,走了过去,“来者是客,怎么能让你做这个?” “连师傅收了我入门,我就是这里的一员。大家都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齐娴放下菜刀,往旁边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们的口味,帮着理了下白案,你觉得还可以的话,那我就继续了。” 她的话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千金大小姐。她一边说一边让开位置,案板上无论素菜还是荤菜,全部打理得整整齐齐,非常细致。 最难得的是,所有的这些全部做得非常家常,并没有炫技的意思。 连林林想了想,似乎觉得她说得也对。 她向许问示意了一下,说:“正好今天弄得有点晚,有你帮忙也挺好的。我在后面捞了两条鱼,麻烦你帮我杀下鱼吧。” 许问递过桶,连林林伸手进桶,轻松地抓起一条,啪地一声扔在砧板上,满怀期待地看着齐娴。 她抓的正是刚才被球球偷走叼了好一会儿的那条,这鱼的生命力非同一般的顽强,被这么折腾还没死,一只鱼眼珠子向后瞪着,不停地在案板上扑腾。 齐娴同样瞪着它,脸色有点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一咬牙,说:“行,交给我!” 她再次拿起菜刀,一手抓鱼,一手握刀,以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气势剁了下去。 许问同情地站在一边,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随后,一个干脆有力的声音响起,同时伴随着的是连林林的惊叹:“好刀工!” 硕大的鱼头与身体分离,咚的一声落到了一边的水池里。 然而,“哇”的一声,齐娴成功剁下了鱼头,自己却被吓哭了。 正文 129 矛盾 - 匠心 - 沙包 “你不敢杀鱼就说啊……做什么要逞强。”连林林无奈地给齐娴夹菜。 “才不是逞强……”齐娴眼圈红红的,用筷子戳碗里的饭,“我就是觉得杀个鱼而已,我没道理做不到,结果真的有点吓人……” “但你在杀之前应该就怕了吧?”连林林说。 “但我还是想试试啊。”齐娴有点委屈地说。 旧木场的餐桌要供二十多个师兄弟一起吃饭,所以做得又厚又大。齐娴坐在这样一张桌子旁边,显得有些稚小,远没有之前的那种强硬。 齐坤看着姐姐,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 在齐家的时候,她连下厨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但他也很清楚,这是齐娴自己的选择,谁也没有勉强过她。 旁边有个师兄说:“不敢杀就别杀了呗,又不是说什么都要会。” “不去试试的话,怎么知道一定不会?”连林林突然站出来帮齐娴说话。 齐娴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连林林,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连家和齐家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两个女孩子坐在餐桌一角,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说起话来。 连林林心如清泉,齐娴想要接近连天青,也在有意讨好她。最关键的是,两人性格想法上还略有些相似的地方,因此没一会儿就聊得非常亲密了。 “许问。” 许问正在看连林林她们,突然听见连天青叫他的名字。 连天青在饭桌上,向来是自己不说话,也不太理会他们在说什么的。 许问立刻放下筷子,专心看向师父。 连天青很随意地用筷子指了指,说:“不用这么紧张,继续吃。这次去于水县考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连天青这话一说,桌子上其他人的声音全部停止了下来,一起看向许问。 东方磊和齐家姐弟略有些茫然,但旧木场的师兄弟们却很清楚,以连天青的脾气,那不是简单问问考了什么就完了的。 在这个过程里许问做了什么,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想法,需要延展出来的内容非常多。 以前他们在学习的时候,连天青就经常提出这样的问题让许问回答。 每逢这种时候,就算只是旁听,旧木场的师兄弟们也能收获很多很多——许问在他们中间的地位,也是靠这样的过程一点一点地提升起来的。 “这次于水县徒工试总共三项。第一项是制作木凳,考题尤其对榫卯提出了要求,每一种不同形式的榫卯可以增加五分……” 周围草木深深,虫鸣阵阵,许问的声音在黑夜中清晰分明,犹如正在洒落的月光一样。 东方磊跟着一起来到旧木场,随后被齐娴抢了风头,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之后,他有点拘谨地跟着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瞥连天青,琢磨什么时候提拜师这件事情。 许问开始讲话,他情不自禁地开始听,听着听着,手里的筷子越动越慢,最后整个精神全部投入了进去。 第一项考试他当然也一样经历过,让做凳子,他就老老实实地做了个简单的方凳。做完之后他还坐了两下,觉得很结实,心里挺满意的。 现在听见许问说的,他突然有些茫然了。 原来考的是这个吗?原来一个凳子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我真的在跟这种人一起参加考试吗? 我没通过徒工试……真的一点也不冤枉! 同样想法的还有齐坤,他本来只是随便听听的,这时听着许问的分析,却渐渐认真了起来。 许问讲到他这项考试里遇到的困难,以及进入的奇妙状态,连天青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笑影。 “榫卯只是小道,不过你能有这样的感觉也算不错。记住,榫卯千变万化,使用时因地制宜,绝不可拘泥。燕尾榫最为简单,却用得最多,这是为什么?” 连天青环视徒弟们,淡淡警告。许问瞬间有些恍然的感觉,其他徒弟们也若有所思。东方磊却满脸茫然,完全没听懂连天青在说什么。 “继续说。”连天青说。 许问回神,点点头,开始讲第二项考试的过程。 他没有隐瞒,讲完自己是怎么制作这张拔步凉床之后,还讲了它的后续。在陆宅,陆清远带他看了什么,对他说了什么。 这些事情是其他师兄弟们都不知道的,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有些困惑的样子。 “那你是怎么想的?”连天青用筷子尖夹起一根肉丝,问道。 “我……”许问前面侃侃而谈,这时候却迟疑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标准化生产有利于管理,有利于形成规模。但如果把家具制作上升到艺术品的高度,这样的方法肯定不可能做到。但也不是所有的家具都应该变成艺术品,不形成规模的话,成本无法降低,睡得起拔步床……睡得起好一点的床的都是少数。” 东方磊眼睛一亮。 许问有些用词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接触过,他听得半懂不懂的,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 这也是他在考试的时候对陆清远说的话,没想到许问跟他想的一样! 是啊,对于他们这种老百姓来说,那么高端的床一点意义也没有,他们只想好好的、踏踏实实地睡一张好床! “然后呢?”连天青继续追问,他倒是知道许问还没有说话。 “但是这样的艺术追求,真的就不应该存在吗?人又不是动物,会只想着吃得饱睡得好就满足了吗?”此时许问说的话,已经近乎于自言自语了。 吃得饱睡得好……难道不够吗? 东方磊又听不懂了,他们在说什么,这是木匠该考虑的事情吗? “为,为什么要选呢?”相比起东方磊,旧木场的师兄弟们却听得很认真。许三突然接上了许问的话,迷惑地发问,“这两个可以各管各的啊?有钱人用好的,没钱的人用差一点的。” 不管是在东方磊以前的作坊还是在悦木轩,师父在问许问的话,许三随便插嘴,这是要被训的。 但在旧木场,连天青却赞许地对许三点点头,又对许问说:“解释一下。” “我们来算笔帐。”许问说,“一张普通的拔步床可以卖三十两银子,陆大师做的那种价格更高一点,可以卖到五十两。用标准化的方式进行量产,我们考试时那个是做得比较粗糙,正常情况下五天做一张不是问题。但陆大师的作品,从筹备到准备开始制作就用了三年。正式开始做的话,至少还要再用一年。” 说到这里,就连东方磊也意识到许问的意思了。 “四年一张床,卖五十两。我们把价格再估高一点,两百两。五天一张床,三十两。换你的话,愿意做哪种?” “也不是每个人都图钱啊?”钱明说。 “没错,总会有陆大师这样的人的。但是,我们能把希望这一个两个人的出现上吗?” 许问在问他们,也是在问自己。 齐坤看着他,一脸震惊。 正文 130 也不是难事 - 匠心 - 沙包 没人能回答许问的问题。 就连连天青,也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这个问题有点意思,我也没法回答。就把它当成你的功课,好好去思考一下吧。” 他说自己答不上问题时的态度非常自然,好像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他的徒弟们也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有东方磊和齐坤同时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许问恭敬应是,这时连天青饭也吃完了,该说的话也觉得自己都说完了,站起来准备走。 许问张开嘴,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来得及说。 他还没出声,有三个人从院门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未语先笑:“咱们来得不巧,还没用完餐吗?” 是姚师傅带着他的两个弟子来串门了。 姚师傅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副施施然的样子,心情肉眼可见的非常好。 连天青托身姚氏木坊,对姚师傅还是比较客气的。他站定脚步,作揖招呼。 结果姚师傅躬身,先一步向他行了个礼。 “连师傅,您救了我们木坊,我心里的感激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他的情绪波动得太厉害,身体又不好,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咳起来了,旁边周志诚连忙给他拍背摸胸,让他冷静一点。 “我只是在教徒弟,没想过要帮你们,你也没什么需要谢的。”相比起姚师傅的激动,连天青的态度依旧漠然,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近人情。 “您真是……”姚师傅一边咳一边无奈地笑。他定了定神,道,“不管您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们实实在在地得到了好处,所以……” 他再次躬下身去,这一次连天青没有说话。 姚师傅谢完连天青,直起身子,转向了许问。 他注视着许问,迟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同样拱手,向着许问躬了下去——躬身的幅度,比之前对连天青的还要大! 许问愣了一下,连忙去扶:“姚师傅你认错人了吧?” “我怎么会认错。”姚师傅笑了起来,认真地说,“物首是你为自己考的,我不谢你。但志诚这件事情,你对我师徒有恩!从现在开始,这一年里你需要什么材料、什么资源,我姚某人必当全力以赴,先预祝你一年后二连 魁首!” 姚师傅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许问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周师兄对我们一直很照应,我这样做也是应该的……” “二连魁首?这是在说什么?”旁边连天青突然发声。 “咦……你还没有对你师父说吗?”姚师傅瞬间明白。 “嗯,正准备说的。”许问应了一声,向连天青解释,“我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这次在于水县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年前周志诚在徒工试前夕出事,是姚氏木坊的大事。连天青在这里呆了五年,肯定也是知道的。 许问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这件事的新进展和他推荐出来的结论给连天青介绍了一遍,连天青根本不关注细节,直接问结果:“就是说砍掉小周手指的,其实是这个岑小衣?” “据我推测是这样。”许问说。 “推测?”连天青问。 “是。现在岑小衣地位特殊,想要得到更准确的信息,  必须要站在跟他同等——更高的位置上。”许问说。 连天青不置可否,他想了想,问周志诚道:“两个选择。第一,一年后许问连中三元给你报仇。第二,我去想办法,提前让这个岑小衣交待。你选什么?” 他的话一如即往的随意,但话里包含的信息却瞬间让所有人睁大了眼睛。 地位高如朱甘棠都觉得棘手的事情,他去想想办法就能办到? 他究竟是谁?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 周志诚惊讶了一阵,开始认真思考起连天青的问题。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着连天青摇了摇头:“连师傅愿意帮忙,我非常感激。但这件事情我还是想有请许师弟出手。我想看着许师弟在所有人的面前正面击败他,揭穿他的真面目!” “就算许问连中三元的难度更大?”连天青问。 “我相信许师弟。”周志诚深吸一口气,简单而肯定。 “哦?许问你自己觉得呢?”连天青换了个对象问。 “我会对得起周师兄的信任。”许问的回答也非常简单。 “唔。行吧,也不是那么难的事。”连天青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身往自己工作间的方向去了——留下了后面一堆面面相觑的人 。 连中三元? 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 “姐姐,你就留在这里吧,回去我会跟爹他好好说说的。” 第二天一早,齐娴起了个早床,出门送齐坤。 这时候天还没全亮,两三颗星子在天边闪着苍白的光芒,隐约的云霞已经将要染红大地。 “今天可能有雨,你让车走快点。”齐娴看了一眼天际,叮嘱弟弟。 “知道了。外面怎么说也不比在家里,你有时候也要收收脾气。”齐坤转身要走,又忍不住想要反过来叮嘱一下姐姐。 “我知道啦,小操心鬼。不过你没把我劝回去,小心阿爹修理你。”齐娴微微笑着。 “那也得要我带得回去啊。”齐坤翻了个白眼,接着又说,“不过老实说,这里的确跟我想得不太一样,真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藏了这样的人物。” “那当然,那可是我看上的人。”齐娴翘起嘴角。 “你……”齐坤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连师傅多大岁数,你打听过了吗?他女儿都跟咱们差不多岁数,万一他比爹的年纪还要大怎么办?他孩子都有了,妻子呢?就算他妻子已经过世了,一个带着拖油瓶的鳏夫,爹能同意这门亲事吗?” 齐坤一下子说了一大堆,齐娴冷静地说:“小坤,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也做好了决定。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放弃,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坚持一下。而且……” 她将一缕落下的头发挽到耳边,摇头道,“我现在用尽手段也就是拜了个师,我看上了人家,人家能不能看上我还不好说呢。” 齐坤默默把一句话咽进了嘴里。 要不是看连天青沉迷手艺对齐娴丝毫无意,他还真不放心把齐娴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不过连天青这个人,还有这个旧木场,回去之后真得跟爹好好说道说道。 现在看起来,还是尽量跟他们搞好关系比较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把姐姐留在这里拜师学艺,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当然,老夫少妻联姻什么的,还是先别提了…… 齐坤回头再度看了一眼旧木场,忧心忡忡地上了车。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131 脸 - 匠心 - 沙包 许问踏过青草,走到连天青的工作间跟前。 秋意渐起,草叶上银星点点,到达的时候,许问的脚踝也被打湿了。 一只白羽黑尾的小鸟从他眼前掠过,落到一边的树枝上,用灰色的喙梳理自己的羽毛。许问抬头看了一会儿鸟,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工作间窗户敞开,光与风一起铺了进来,吹起了连天青的头发。 连天青浑然无觉,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桌上的东西。 许问悄悄走到他身边,没有打扰。 那是一件木雕,是昨天齐娴拿出来的一个盒子里装着的。 更准确的说,这木雕不是“一件”,而是“一块”。 它是一整件立体木雕上的一部分,并不完整,只能看出是一个老者正在钓鱼,周围还有一些别的景物。这老者姿态悠然,面带微笑,衣角和头发一起被风吹起,非常生动。 单只看这一部分,就能看得出原本工匠的高超技艺。 连天青把这块木雕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张白纸,正在用炭笔在上面勾勒图形。 许问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修复残缺物品的第一步:还原造型。 就譬如眼前这个木雕,虽然手艺的确很好,但老者的头脸躯干只剩下了一半,钓竿无钩更无鱼,周围景物只有零星几片叶子,完全探不清更多的端倪。 许问探头去看连天青的动作。 连天青先把现在已有的图形画在了纸上,一比一的比例,惟妙惟肖,几乎就是把原本的图形照搬到了纸上。 关键在于,在这个过程里,他没有使用任何测量工具,全靠目测,准确度简直惊人。 许问只是静静地看着。 画完这一部分,真正高难度的工作来了。 木雕剩下的部分全部都是残缺的,单看已有的部分,你根本猜不出这个木雕做什么用途,残缺的部分是什么样的。 什么东西都没有, 连天青要怎样进行补充? 连天青换了一支炭笔,开始描摹。 这炭笔许问也用过,它里面额外添加了一种粉末,颜色偏红,更容易被擦除。 绘制可能需要修改的图形时,就要用到它了。 连天青首先画的是钓鱼老者缺失的部分。 现有的木雕只有他的右半张脸,连天青在此基础上补完了左半边。 连天青一边画一边开了口:“修补这种事情,好东西比坏东西好做。当然,一般的垃圾,也用不着修补。” 很有连天青风格的开头,一般来说,这就是他要开始讲课了。 许问立刻更专心了一点。 “好师傅好东西,是有规矩的。比如这张脸就做得很讲究。左右脸对称又不完全对称,每一根肌肉的走向都是按照真人来的,摸清规律,你就知道另外半张脸该怎么画了。” 连天青平时少言寡语,但真正上起课来绝不沉默。他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一点想要保留的意思也没有。 他画了几笔,突然停手看了一眼许问,把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许问之前学的大多是基本功,做的修的东西都比较简单,从未涉及过这么复杂的东西。连天青突然把担子扔给他,他下意识地开始犹豫。 “这就怕了?不是一年后要二连魁首的吗?”连天青挑起嘴角嘲讽他,一边说一边把笔往回收。 “试试就试试!”许问接过笔,俯身到了纸上,没动手就先停住了。 看连天青画的时候好像很简单,但现在轮到自己,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连天青刚才说的话回响在他脑海里,他在心里重复着关键词:“对称又不完全对称,肌肉走向照着真实人类的来……”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抬头问道,“师父,有镜子吗?” 连天青似笑非笑,手往旁边一指。那里摆着一个木盆,里面装满了各种杂物。 许问毕竟跟他相处了一年,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过多久,那个盆被腾出来洗了个干净,半盆清水微微荡漾,不久就平静下来,倒映出少年的面孔。 一年时间,许问多少已经习惯了这张更加年轻的面孔,但多少还是有点违和感。 他定下神来,仔细观察自己的脸,一时间,水面上那张脸的表情千奇百怪,难以言状。 连天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不指导,拿起昨天齐娴打开的第一个盒子,开始观察里面的那些青铜器碎片。 许问画得很认真,一个时辰之后才交出第一份作业。 连天青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也不点评,就只说了两个字:“重来。” “哦。”许问应了一声,拿着那张纸回到桌边,又重新开始对照自己的脸和画出来的结果。 工作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扫过的沙沙声。 这种感觉,要不是一开始连天青对着许问开了句嘲讽,简直会让人觉得两个人都已经忘了一年后许问的目标了。 到了中午,许问被赶去吃饭。在饭桌上他还在琢磨这件事情,脸上表情不免有些怪异。 “你在做什么?”连林林盛了碗饭递给他,好奇地问。 许问下意识对她展开一个笑容,接着又伸手摸自己的脸,用手指感觉肌肉走向的纹路。 他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连林林把饭放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把连天青布置给他的作业介绍了一遍。 “那你只看自己的脸有什么用?老人的脸跟年轻人也是不一样的啊。”齐娴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 “嗯?”许问愣了一下,看向她。 “你先吃饭,吃完我演给你看。”齐娴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这还能演的?怎么演? 许问不解,点点头,开始端起碗快速扒饭。 “之前看小许,还觉得他年轻虽小,看着却像比我弟弟沉稳多了。现在看起来,也还是个小孩子嘛。”齐娴一手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许问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嘛。就像齐姐姐你,一来就把我爹给收拾了,还不是不敢杀鱼。” 连林林就是实话实说,真不是有意在怼齐娴,结果一句话说得齐娴岔了气,咳个不停。 “林林你真是……”齐娴无奈地说。 “真是什么?”连林林茫然。 “真是太可爱了!”齐娴咬牙切齿地说。 “哦对了,我爹又懒得过来吃饭了,我给他单独留了,一会儿麻烦齐姐姐你帮我送过去吧。”连林林突然想起一件事,对齐娴说。 “林林你真是太可爱了!”齐娴顿时眉开眼笑。 “啊?”连林林没懂,一脸茫然地看她。 正文 132 亭下影成双 - 匠心 - 沙包 饭后,齐娴把连林林留给她爹的食盒送了过去,并没有停留太久就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些许红晕,对许问说:“来,我来教你看脸。” 许问当然没连林林这么不开窍,但这会儿对他来说,只有连天青布置的“作业”才是大事。 齐娴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许问跟在后面,连林林本来还要洗碗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莫明其妙的憋闷。 “你先别去干活,帮我把碗洗了。”她随手拉了一个师弟,把活交给他,自己则擦擦手,迅速跟了上去。 连林林以前一个人住在旧木场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独立的三间房被修竹掩映,相当于一个院中院。 齐娴来了之后也住了进去,由于旁边房里的杂物还没收拾好,暂时跟她住一间房。 许问很少来这里,感觉像是男生到了女生宿舍,有点微妙的不自在感。 “就到这里吧,我就不进去了。”许问还没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行,我进去拿东西。”齐娴笑吟吟地瞥他一眼,转身走了进去。 屋外只留下了许问和连林林,两人一起往齐娴离开的方向看,又一起回头,对视了一眼。 “昨天晚上你们俩一起住,还习惯吗?”许问问。 “还行。齐姐姐有时候有点怪,但很照应我。经常随着我的习惯来,就觉得有点太客气了。”连林林诚实地回答。 她巴不得多讨好一下你吧……许问在心里嘀咕,但没有说出来。 “这样也不错,相互迁就,总比不管别人只顾自己强。时间再长一点,大家知根知底了,相处起来会更顺一些。”许问说着,这也是他大学住寝室的经验之谈。 “嗯嗯。不过小许啊……”连林林偏头看他、 “嗯?” “你明明比我小,怎么说话老是老气横秋的?” “也许因为我心里比你成熟?” “胡说!明明我才是你师姐!” “唉……” “你叹什么气?” “也是年轻。换了二十年后……不,十年后,你就恨不得我天天说你还是个宝宝吧。” “???” 连林林一边跟许问闲扯,一边带着他到了竹林后面,那里修了一个很小的亭子,被竹影笼罩,从外面竟然看不出来。 亭子全由木制,轻盈纤巧,跟许问以前见过的完全不同。亭子顶部、柱子上、栏杆上密密缠着花枝,白色黄色的金银花点缀在绿毯一样的枝叶间,花香沁人心脾。 亭柱上刻着一幅对联,上面写着“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 字迹清俊流丽,一看就是连天青的手笔。 “这亭子真不错,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许问惊讶地问。 “不错吧?走,过去坐坐……不对,你等一下!” 连林林很得意,但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噼哩啪啦冲了过去。 亭中有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上隐约可见写着一些东西。 连林林冲了过去,她平衡感天生不太好,上台阶的时候险些被跘了个跟头。她扶着旁边站稳,不像平时那样险些摔了就慢慢走,还是急急忙忙地冲上去把所有纸张全部往盒子里收。 “你慢点,不用急,我不看就行了。”许问无奈地说。 不过连林林一直神秘兮兮的,许问还真的有点好奇。 他索性转过身,直到连林林把东西全部收拾好了叫他才回头。 “写个东西而已,有什么好藏的,我又不会笑你……”许问从台阶往上走,摇头说。 “嘿嘿,人家害羞嘛。反正总有一天会拿给你看的,别急别急!”连林林笑嘻嘻地说。 “我一点也不急……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许问撇了撇嘴。 “就是总有一天!”连林林说。 “那也得有个时间吧?”许问笑着说,有点闹着玩的感觉。 “那就……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吧!”连林林被他催急了,随便承诺道,“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把它当成新婚贺礼送给你好了!” 许问声音一顿,心里突然有些异样。 之前在厨房里忙活,连林林小麦色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上还有两颗汗珠。她被许问激得有点气鼓鼓的,表情生动鲜活,像透过竹叶的阳光一样。 许问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他跟这个世界的联系比预想中密切得多,但不管怎么说,他终究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梦境一样。 谁会在梦里结婚呢?就算真的会那样做,也并不是真实的…… 连林林这个承诺,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这个亭子挺好的,是师父给你修的?”许问有意转移话题。 “是啊,我刚来的时候年纪还小,一直哭闹,爹以为我是嫌这里臭,专门给我修了这几间屋子,打了亭子,种了花。其实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刚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有点害怕……”提及往事,连林林顺利地被他转移了话题。 “你们不是本地人是吧?”许问随口问道。 “我不记得了……”连林林出人意料地说,“五年前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大部分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小时候挺能跑能跳的,也是那之后走路老摔跤。爹一直跟我说让我走慢点,我老是忘。” 她说着吐了吐舌头,活泼俏皮,一点也看不出来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可是你对木料……”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许问对木料最初的认识全部来自于连林林,甚至就连连天青,都会在犯懒的时候把一些难以鉴定的目标扔给她。 这种知识储备和经验储备,怎么看也不像是记忆缺失的样子啊。 “说起来也很奇怪,这方面我一直都记得挺清楚的,可能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木匠女儿吧。”连林林笑着说。 她坐在木制的栏杆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轻松地甩来甩去。她穿着一双蓝色的绣鞋,鞋面上绣着一朵黄色的迎春花。小小的花朵在空气中不断摇晃,周围金银花的香气淡而清幽。 这个小话唠叽叽咕咕地说着,许问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齐娴取完东西,从屋里出来,一时间没见到人。 她转了一圈才听见这边的说话声,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她走出竹林,抬头看见亭下成双的人影,站住了。 正文 133 雀替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正在跟许问讲当初连天青建筑这个亭子时的情况。 那时候连林林刚到这个新地方,一切都不适应,高烧的残余还让她有些昏昏沉沉的。 连天青心疼自己的女儿,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耐心地对她讲话。 那时候,连林林有点模糊的世界里充斥的全是这座亭子,对此的记忆非常深刻。 当时的姚氏木坊还没有扩张成现在这样,只是一个小型的作坊,坊里人手比较少。 连天青基本上就是自己一个人完成这座亭子的。 从挖掘地基、放置础石、搭建亭子框架、填充骨肉,到最后的修整细节,他一共忙活了一个月的时间。 “你看这亭子上的雀替,全是我爹雕的。他当时问我喜欢什么,我说我喜欢树啊,他就选了六种树木雕了出来。你看,这六个雀替,每一个都是一种不同的树!” 许问顺着连林林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许问这次回去看了不少书,书本里的内容此时清晰地浮现于他的脑海。 雀替又叫撑拱,也叫牛腿或者马腿,指的是檐柱外侧用以支持挑檐檩或挑檐坊的斜撑构件,主要起支持建筑外挑木、檐与檩之间承受力的作用。 这个构件在明朝中叶以前非常简单,基本上没有装饰作用。之后比较常见卷草、灵芝、竹、云或者鸟兽等装饰雕刻,到了清朝的时候变得更加复杂,精雕细凿,要求“密不透风”。什么亭台楼阁,传说戏曲人物,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搬上去,极大地体现了木匠的想象力与雕刻能力。 许问尤其关注的一个细节是:这个构件各个朝代各个地方的称呼是不一样的。 宋朝的时候它叫角替、也叫绰幕,明代的时候它开始大规模流行,但直到清朝时候,“雀替”这个称呼才正式出现。这一带是江南,它在木匠里的称呼应该是“牛腿”,连林林怎么会用“雀替”这个词? 许问虽然到现在也不清楚班门世界究竟是哪个朝代,但不管怎么看也不是清朝啊。 既然不是清朝,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称呼? 这个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从雕刻与使用风格来看,这个雀替不可能出现在明中期以前,更像是明朝后期到清朝的转变时期。 它精雕细琢,雕刻得精细而复杂,但又不像清朝流行的那样“密不透风”。 就如连林林所说,连天青雕刻的是一种树木,许问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榆树。 卵形的树叶,边缘带有锯齿,叶脉非常清晰。 连天青雕刻得很是细致,许问能看见掩映叶间的大串榆钱、纵裂粗糙的树皮……甚至连叶脉上微微的绒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许问转了个角度,去看另一个雀替。 这一个雕刻的是柏树,挺拔修长,有凛然之姿,是与榆树完全不同的风范。 六角亭,六个雀替,每个都是不同的树种,全部都是常见的实用木。 许问看着它,甚至可以想象当时连天青一边雕刻,一边对女儿絮絮叨叨的情景。这样的连天青,也只会出现在女儿面前了。 “咦?”欣赏的过程中,许问突然想起了什么,发出一点声音,目光更加专注。 “怎么?”连林林疑惑地转头看他。 “那个木雕!”许问今天这大半天,想的都是连天青给他布置的作业,这时候也不可避免地想了起来。 他一直在想,那个钓鱼老者的木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造型结构有点特殊,看上去不像纯粹的摆件。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个雀替啊,功能性的构件,跟纯装饰性的摆件当然是不一样的。 顺着这个思路,许问继续去思考,突然间领会了这个残缺雕刻中间的某些细节的用意。雀替需要起到支撑作用,需要符合力学原理,所有的装饰性都是在这个前提下衍生而来的。 “纸!”一条条线条、一个个图像在许问脑海里铺陈开来,他急着叫道。 连林林咚的一下从栏杆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去给他铺纸研墨。 好在这些东西都是齐全的,没一会儿,许问提起笔,凝神于纸面之上。 他先三两笔描绘出那个钓鱼老者的图像,接着开始补完另一半,接着开始绘制他身后的景物。 他画得并不细节,勾勒都是构件的主要结构。但他的一笔一画都非常清晰,完整地呈现出了这个雀替的实用形态。 他一边画,一边还不时停下来,揣度一下距离尺寸——因为只是草稿,他没用尺子量,全部只用目测,还在旁边标注了各种数据。 整个过程里,连林林一直没有出声,就在旁边帮他挪动纸镇、换纸添墨。 不知什么时候,齐娴也悄悄走了过来,同样没有出声,只在静静旁观许问在做的事情。 良久之后,许问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勾出了整个雀替的完整结构。 “有点粗糙……”他摸了摸头,说,“不过大体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这个结构是根据雀替的用途和已有部分反推出来的,基本符合力学原理,但由于原件缺失部分太多,他没法判断具体的细节,只能把这部分留白。 “是有点粗糙……那我就帮你再做得细致一点吧。”齐娴嫣然而笑,端着一个三层高的盒子上前。 ****** “就和屋子一样,人的皮肤和肌理也是有规律的。” 齐娴搬出来的是一个妆盒,里面盛满了各种脂粉和颜料。刚一打开,甜美的香气就散发了出来,温柔得动人。 连林林毕竟是女孩子,就算喜欢木料远甚脂粉,也稍微露出了一些感兴趣的神情。 齐娴把头发盘成一个髻,一边给许问讲解, 一边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进行演示。 “年轻人肌肉很有弹性,向外鼓起,整体是向上的。等到中年,皮肤渐渐变得松垮,开始下垂。” 古代人化妆跟现代人不太一样,但也很有些相似的地方。 许问看着齐娴,一晃眼感觉自己看到了微博上偶尔会转到跟前来的美妆博主。 事实也证明,齐娴的化妆技术并不逊色于那些现代的时尚女性。 她的脸变成了一张画布,被她用那些脂粉颜料涂抹,渐渐从一个年轻堪称清秀的佳人变成了一个将要垂暮的老年人。 惟妙惟肖,如果不是乌发尚浓,根本看不出来一点破绽。 这种化妆方式许问在另一个世界也看过,每次看都觉得像是在变魔术。 至于连林林这种小土包子更看呆了,眼睛瞪得贼大,嘴巴也变得圆圆的:“这是怎么画出来的?也太厉害了!” “那个木雕的老者是男性,男性的脸跟女性的又有所不同。”齐娴苍老地笑笑,快速把脸上的妆全部卸除,又重新画了一份给许问看。 这一次,她的精气神又完全不同了。同样的苍老,又多了几分清矍悠然之意,真的跟木刻上老者的面容有几分相似。 连林林佩服得说不出话来了,许问盯着齐娴的脸看了半天,回想着她刚才化妆的过程,突然回过头,重新回到了桌边,提起了笔。 正文 134 故事大师 - 匠心 - 沙包 “补得不错。” 连天青赞了一句。 连天青绝不是鼓励型师长,做得好的时候,能得他一个笑脸已经很不错了,像这样的赞赏更是少之又少, 许问听了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林林和齐小姐帮了我不少忙。”他诚实地说,把中午饭后发生的事情讲给了连天青听。 连天青一边听,一边拿着尺矩,开始测量许问所绘图形的各项数据,并与他列在旁边的进行对照。 许问看见他的动作,马上有点紧张:“我没用尺子量,就目测了个大概,可能会有出入……” “没有出入。”连天青简短回答,“全部与实际一致。” 许问愣住了。 连天青直起身子,注视着他道:“你在实用方面倒的确有些天赋。不过细节为何只补完了这半张脸,剩下的部分呢?” “剩下的缺得太多,想不出来应该是什么样的。”许问老实说。 连天青“嗯”了一声,转过身,示意许问跟着他。 他带着许问穿过两扇门,到了工作室的另一边,这又是一间屋子,许问还没有来过。 他一走进去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赫然是一间书房,一间俨然如同图书馆的大书房! 房间层层叠叠摆着木架,每个木架都高至屋顶。架上摆着的全是又厚又大的书册,规模颇为惊人。 连天青走过去,随意抽出一本,递给许问。 许问好奇地接过来翻开,发现这是一本画册,宣纸薄裱,炭笔勾勒,画的正是木雕。他翻开的这一页上面绘制的也是一个雀替,一名文士在一棵松树下面跟一个樵夫说话,画面非常生动,还有点眼熟。 许问向下翻开另一页,同样的雀替,这一次画的是一间屋子,屋外有一个人正在拱手相候,屋里一个人正在往外跑,他的衣服被水沾湿了,一只手握着湿淋淋的长发,好像洗头发洗到一半,就急着跑出去迎客了。 这画面特征太明显,许问马上就认出来了,叫道:“周公握发!” 周公握发典出史记,讲周公礼贤下士,求才心切,洗头发的时候“一沐三捉发……起以待士”。 相比较而言,同典故更出名的可能是周公吐哺,但许问不久前才恶补了一通,还是马上就认出来了。 “你识得周公握发,不识得太公钓鱼?”连天青淡淡问道。 “太公钓鱼?”许问有一瞬间的茫然,接着脑中灵光一现, 瞬间明白了过来。 对啊,那个残缺的雀替,有一个老人在钓鱼的,可不就是姜太公钓鱼嘛! 而且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雕刻愿者上钩雀替的,就是这本册子上的这个工匠!” “有点眼力。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补全剩下的细节?” “同个工匠的风格有相似之处,观察个人设计制作的风格和习惯,进行补充还原。”许问马上就想到了。 连天青点头,指指那本册子:“这本你可以带出去看。” 许问有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身后满满当当的书架——可想而知,上面应该全部都是这样的画册:“只有这本吗?” “多而不烂,又有何用。”连天青拉开门,扔下一句话,许问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 许问坐在窗边案前,翻看着这本画册。 他本来应该全神贯注进行比对,补完愿者上钩雀替,完成他的作业的,但现在他有点走神,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令人深思的事情。 这本画册上画的全部都是那位不知名工匠的作品。 他的作品以雕刻为主,但基本上没有纯粹的摆件,通常都具有一定的实用性。从头看到尾,也不都是雀替,还有花窗、椅面等等,以建筑装饰为主,家具相对比较少。 他的雕刻内容主要是历史人物,场景感十足,特色非常鲜明。这也是许问很快就能认出来的原因之一。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位工匠都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大师。但在现在这个时代,想要这样收集同一位工匠的作品,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许问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本画册的笔法非常眼熟,全部出自连天青之手。 也就是说,这些作品,全部都是他亲眼见过,一件一件地收集描绘出来的。 而这样的画册不止一本,那些书架上堆积的那些册子,全部都是这样的“藏品”吗? 为了收集它们,连天青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珍品,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在来到小横村这样一座小山村之前,他是做什么的?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 他又是为什么会带着生病的女儿,来到小横村隐居的呢? 许问一直知道自己这位师父不是一个简单人物,现在看起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厉害,也更加神秘了。 许问转着笔想了一会儿,就收回了心神,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回了眼前的木雕。 每个工匠大师都会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偏好,这些东西总会体现在他们的作品上。 譬如眼前这个不知名工匠,他画的基本上都是历史人物,他将人物与景物相结合,作品里具有强烈的故事性。 而历史人物,有着自己的历史背景与风俗文化,这位工匠不愧是大师,在雕刻的时候特别注重这方面的细节。 譬如周公洗头发的时候穿着的衣服,就跟松下问樵那个书生的完全不同,跟姜太公倒有点相似之处……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喜好,他在景物和构图方面有着自己的偏好。 譬如他很喜欢竹子,经常用竹枝做背景;还很喜欢动物,松树上蹲着一只松鼠,周公屋外檐上蹲着一只乌鸦,太公钓鱼也能看见半条鱼尾巴。 这些动物和人一样,生气勃勃,还有所呼应,使得画面的故事性更加丰富。 这大师也不知道是谁,真的太厉害了! 许问越琢磨越是沉迷,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事情,也忘记了时间过了多久。 日光渐斜,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一本画册连一半都没有看完,倒在旁边的纸上做了一大堆笔记。 连天青悄悄走过来,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给他点亮了蜡烛。 许问毫无所觉,连天青走到屋外,看着找到这里来的女儿,轻声说:“许问不去吃饭了——给他端过来吧。” 许问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连林林惊讶地看了看她爹,又往屋里张望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了。 正文 135 有点麻烦 - 匠心 - 沙包 五天后的早晨,连天青刚到工作间,许问就迎了上来,把一张纸铺在他的面前,用兴奋又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连天青看着许问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五天你睡了多久?” “这不重要师父。”许问有时候也是很固执的,他有点急不可耐,完全不见平时的沉稳,“我把画册上所有的内容全部临摹了一遍,笔法细节尽量还原。你快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连天青没有说话。将心比心,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缓缓低头,去看许问铺开的那张纸,以及纸上的图画。 虽然是他这个师父教出来的, 但许问做事的方式向来带着自己明显的特色。 他画出来的图就跟连天青的不太一样,不像绘画,更像是专门为后续工作准备的图纸。 他的核心部分是一张完整的大图,勾绘出这个雀替整体的形状。 不知名工匠的雀替风格介于明清之间,是由简洁向复杂演变的期间,细节非常丰富。 雀替是立体的,这些细节很多没办法在主图上表现,许问就在旁边画了辅助的小图,直接用箭头跟主图对应,尺寸数据全部标注在旁边,看上去就带着一种严谨理性的美感。 “这位工匠大师喜欢并且擅长描绘动物,常常用动物与主体人物进行呼应,丰富场景的剧情。譬如松下问樵这一件作品,松树上枝叶间有一只松鼠,松鼠偏着头,好像也在跟樵夫一起听书生问话。周公握发图,檐上这只乌鸦直着脖子,好像在看来人是谁。” 他吐了口气,笑着说道,“姜太公钓鱼,用的是直钩,钓的不是鱼,而是人。所以钩上应该无鱼,鱼应在水里。” 他指着画面上的一处,那里一共画了三条鱼,两条闭眼游来游去,意态悠然;一条靠近那根直钩,仿佛有些好奇。 “这个原物上没有,是我根据大师的风格进行的推测。师父你看……” “想法不错,画工还有待改进。”连天青淡淡地评价。 他从旁边桌上拿起笔,直接就在许问画面的基础上进行修改。 他改得不多,只加了几笔,没有改动许问的思路。 但就是这几笔,整个画面就宛如活过来了一样,闲适的气氛里包含了一点淡淡的紧张感,仿佛正是太公子牙的期盼。 “厉害!”许问眼睛一亮,紧盯着连天青那几笔,反复揣摩。 “不过修复之道重想法更甚于这些咸淡工夫,你对闵六的风格已经有了基本把握……这个雀替是什么木?” 连天青话里很随意地带出了那位工匠大师的名字,许问正在思索,突然听见他话题一变,愣了一下,迅速跟上:“是黄杨木。” “嗯,不错。你先去休息,睡醒之后,我来教你杨木巧。练熟杨木巧,这个雀替就交给你来修了。”连天青淡淡吩咐。 “我现在就可以学,我一点也不困!”许问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劲,完全可以再大战三百回合。 “我的话是放屁?”连天青毫不客气地斥责他。 许问这才意识到,连天青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只好嗯了一声,讪讪地准备往外走。 可能是心里有一根紧绷的弦放松了,许问才走了两步,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了过来。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强打精神站稳。 “就在这里睡吧。”连天青向旁边一指,那里有一张小木床,是用来工作累了小作休憩的。 许问看见那张床,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他摇摇晃晃走过去,倒在床上,几乎刚刚沾到被褥,呼吸声就变得沉重起来。 连天青站在桌边,依旧注视着那张图纸。 闵六的画册就摆在旁边,打开着。 两边的画虽然笔法完全不同,但任谁也能一眼看出来,原作的风格一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画面完整,细节丰富,数据完备,随时可以开始依此进行修复。 短短五天时间…… 连天青的嘴角微微一翘,走到许问的小床旁边,拉起薄被,轻轻给他盖上了。 ****** 一觉好眠,许问入睡时是下午,这一天他连晚饭都没吃,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过来。 外面天还没亮,小横村鸡鸣四起,微冷的晨风沿着窗门缝隙悄悄渗了进来。 许问抹了把脸,渐渐想起睡觉前发生的事情。 他掀开身上薄被,盯着被子看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头, 笑了起来。 鞋也好好的脱下来放到一边了,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做的。 许问穿好鞋子站起来,肚子立刻非常赏光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昨天晚饭肯定是没吃的,中饭不记得了。 连林林肯定是送过来了,但有没有去吃,许问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想了一会儿,许问肚子更饿了,他看了一眼外面,天色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 他出了门,往厨房的方向走。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星光已逝,晨光未明,周围基本上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但许问没有点灯,仅凭着天地间蒙蒙的一层极淡的微光,就熟悉地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甚至没有摸索。 在这里呆了一年,这里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角落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来。 这里就像他的另一个家,就算走着夜路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尽管如此,当他绕过一个角落,看见厨房位置的一点黄光时,他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 秋天的早晨凉意袭人,厨房里却是暖融融的,桔黄色的光充斥着整个空间。 火势很旺,已经生了很久,灶上的锅腾着热气,诱人的鲜香气息混在热气之中,一瞬间就让许问更饿了。 “你醒了啊。”连林林从灶边回头,炉火映着她半边脸孔,照出腮边细细绒毛。她笑盈盈地说,“饿了吧?快来尝尝连大厨的鲜蟹面!” “……嗯!”许问看着她,走了过去。 只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面汤非常清澈,细长的面条白色微黄,点缀着淡青色的莼菜和洁白的银鱼。整碗面不见一点蟹肉,但鲜甜的蟹香却满溢而出。 闻到这香味的一瞬间,许问的肚子就又咕地叫了一声。 “吃吃吃!”连林林笑了,连声催促。 许问吃了一口就放不下筷子了,没一会儿整碗面就落了肚。 “怎么样怎么样?”连林林期待问。 “……这面是怎么做的?一点蟹肉也看不见啊,怎么吃起来全是蟹鲜味?”许问把碗递给她,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嘿嘿!现在还没到吃蟹的季节呢,蟹肉还没满。我捉了小蟹,把里面的肉一点点剥出来,用来熬汤。别小看这一碗汤,用了二十多只蟹呢!” 连林林又给他盛了一碗,得意洋洋地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麻烦的菜了?” “齐姐姐教我的。那是真的麻烦!要不是想着做给你吃,我才没这个耐心呢。” 连林林有口无心,说得理所当然。 许问正在吃面的手,却一时间停了下来。 正文 136 拜谁为师 - 匠心 - 沙包 许问吃完面,觉得全身懒洋洋的。明明才睡醒不久,又有点犯困的感觉。 连林林是专门等在这里给他做早饭的,他吃完了,她又忙活着给连天青以及其他师兄弟们做饭。 纤细的身影在明亮的厨房里忙活着,许问试图给她打打下手,结果才往灶里塞了两根柴火就被她赶出来了。 “现在还没到加火的时候……行了行了,这里不用你帮忙,添乱!柴快完了,你去帮我劈点儿吧。” 许问被她推出厨房大门,无辜地看了看突然猛烈起来的火焰,以及连林林手忙脚乱抬起锅的动作,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像他这种单身狗,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要做家务的,但他真没怎么用过柴火灶,把握不好火力啊…… 他刚才塞进灶里的是松木的边角料?对了,松木质地疏松,燃得很快,他应该想得到的。 真是脑袋睡成浆糊了。 许问用拳头擂了擂自己的脑袋,转身往柴棚方向走。 现在天边已经出现了薄薄一线鱼肚白,天地间泛着莹莹的蓝光,周围的景物朦朦胧胧,秋露清凉的气息盈满四周。 他刚才走近,立刻听见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干脆利落,节奏感十足。 谁起得这么早? 许问走过去,对方正好劈完一批,正把木块用棕绳捆扎好,放到旁边码成堆。 “东方磊?”许问看见他的脸,意外地叫他的名字。 “许……师傅。”东方磊看见他也有点意外,犹豫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你比我年纪大,就叫我小许吧。”许问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刚才劈开来的柴火,赞了一句,“基本功很扎实啊。” 旧木场木料多,柴火肯定不缺。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给劈柴这种事情添了很多麻烦。 能够重复利用的料子当然是不能当柴火烧的,收拾在这里的通常都是废料。 但就算是废料,木材的种类也非常多,软硬度不同,致密程度不同,大小形状都不同。 要把这样的木料劈成柴火,首先需要对它进行辨识,辨完要根据它的特性和实际情况进行处理。 跟姚氏木坊柴房那里不同,旧木场的柴火必须要有基础的弟子来劈。 许问不知道东方磊的这个活被人安排的还是自己找的,现在看来,他完成得相当出色。 不同的木料进行了不同的处理,硬木劈成细柴,软木劈成粗柴,分门别类地捆扎得很整齐。 “以前在家里也经常做这样的活?”许问问道。 他所谓家里,当然指的不是东方磊自己家,而是他以前的作坊罗家坊。 “嗯哪。以前罗家的柴也全是我劈的。”东方磊抹了把汗,拿起一块木头来看了看,把它从木堆里拣出来,单独放到了一边。 他眼睛特别小,总是迷迷蒙蒙的睡不醒的样子,看上去很懒散。但许问留意到,他拿起木头来看的时候,眼睛瞬间睁得比以前大多了,突然就精神了很多。 许问觉得这家伙挺有意思的,找话跟他搭:“这木头有什么不对吗?” “挺有意思的。”东方磊言简意赅。 “怎么有意思?” “当柴烧了可惜。” 东方磊有问必答,说完就闭嘴,搞得许问都有点无奈了。 不过当时考试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排给他的事情他都能尽心尽力地做到最好,之外他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样一个人,跑过来“碰瓷”拦马车要改换门庭拜师学艺,也不知道酝酿了多久…… “拿来给我看看。”许问倒很喜欢这种人,耐心地跟他说。 东方磊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很快就把那块木料递到了他的手上。 这块木料非常小,柏木,长约四寸五分,宽八分,被一层厚泥包裹着,但还是可以看出它的形状很不规则,甚至有点奇异。 之前许问离得有点远,光线又有点暗,其实没太看清楚。这时东西才一入手,他的表情就变小得有点古怪了。 这是一个完整柏木巧的一部分,是他的练手之作。 柏木巧是他学的第一种十八巧,当时他足足练了大半年,练出了无数成品半成品。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被当成柴烧掉了,现在他手上这个是他后期的练习作品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了一部分,还掉进了泥里被裹得连他都没马上认出来。 不过,这样一个东西,东方磊是怎么发现的,还看出了它的特殊之处? “这东西哪里有意思了?”许问把东西递还给东方磊,问道。 “挺有意思的啊。这里是用圆刨刨出来的,这里是直锯。还有这里,看不太出来,我得琢磨琢磨。” 以东方磊的表达能力也只能说到这里了,但许问有点吃惊,他的确看出了柏木巧最关键的地方! “你不是过来拜师的吗?怎么这段时间都不见你人?”许问换了个话题。 这几天许问一直在闭关,但他记得在这之前东方磊就没什么存在感了。 “我在想件事情。”东方磊说。 “怎么,在犹豫要不要拜师吗?”许问半开玩笑。 “差不多吧。”东方磊出人意料地回答。 “啊?”许问惊讶。 “也不是。我在想我应该拜谁为师。”东方磊想了想,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东方磊说得很认真,但许问完全不明白。 在这个旧木场,还有比连天青更强的人吗? 除了他,东方磊还能认谁当师傅? 东方磊劈完这垛柴,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抹了把汗,转过身来,突然向着许问拱手,深深躬下身去:“许……师傅,我想了想,我更想学的是你的东西,我想拜你为师——请收我为徒!” “啊?”许问愣住了。接着他有点哭笑不得地说,“你搞错了什么东西吧,我也还是个徒弟,当不了人家的师父。而且我会的那些东西,也都是我师父他教我的啊。你跟我学,怎么比得上直接跟他学?” 许问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东方磊却还是在摇头:“不是。我知道你是连师傅教的,但我想学的不是那些……不,我也想学那些,但我更想学你的东西!” 东方磊的表达能力实在有限,他的话许问完全没听懂,只看懂了他的态度的确非常坚决。 许问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摇头道:“我觉得你是搞错了什么。不过这事我说了不算,还是让我师父来定夺吧。” “嗯,等我先把柴劈完。”东方磊应了一声,转过头又去忙活起来了。 正文 请下下假 - 匠心 - 沙包 身体不舒服加卡文,今天的章节明天一起更……《匠心》正文 请下下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137 修行在个人 - 匠心 - 沙包 “跟我有什么关系?”连天青从手里的工作抬头,莫明其妙地看了许问一眼。 刚刚许问来问他东方磊的事情,却得到这样一句回答。 “我是你的徒弟啊。”许问也很莫明其妙。 “你已经出师了。”连天青提醒。 许问这才想起徒工试之前连天青说的话,这也是之前他能回去自己世界的先决条件。 不过那之后他就回去了,回来之后因为周志诚的事情做出新的决定,继续跟着连天青学习,完全没有已经出师了的实在感。 “你要收徒弟就收,二十个徒弟已经够多,我教不过来了。”连天青说完就挥手让许问出去。 许问之前连忙了几天,今天连天青给他放了假,让他一天都不许到这边来。现在他也是才到门口就被赶走了。 什么教不过来,你也就教了我吧,师兄他们不都是我转授的吗…… 许问有点无语地看了连天青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这次回来班门世界的主要原因:“对了师父,有件事忘了问你。” 连天青没有回头,但是许问知道他在听。 “这次出去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位老先生,他有志帮助接续传承,所以在收集各家技艺,做一本百艺集和一本千工密录。百艺集技艺向天下开放,任何人可学;千工密录只做收集。”许问含糊了一下时间地点,但大致都是如实说的。 说到一半,连天青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明显听得很认真。 许问说到这里声音微顿,连天青回头扬眉:“这人所图可真是不小,不过也真是难。” “是。他觉得我门技艺有些特殊之处,找上了我,想要进行收录。”许问说。 “嗯?”连天青看着许问,有些疑惑的样子。 “百艺集或者千工密录,我随意可选。我说我无法确定,要回来问问师父。”许问说。 “这有什么可问的。”连天青毫不犹豫地说。他转过身,向后摆了摆手,“手艺就那些东西,要学就学,又不是什么秘密。哼,也要自己学得会才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傲气,说完就重新埋头工作不吭声了,甚至都没问许问这老先生是谁,说的话是真是假。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深深向他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他找到了东方磊。 这年轻人正跟着许三一起在给新一批木头分类存放,他的话很少,但做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 许三也不知道是不是照着陆清远的建议做了练习,总之这段时间以来结巴好了不少,再者跟东方磊熟悉了起来,说话时已经听不出来什么痕迹了。 他细细给东方磊分享着不同木头的分辨方法,毫无保留。虽然旧木场的风气就是这样的,但许三会有这样的表现也是跟东方磊很熟了。 这才多久…… 东方磊把一块门板搬进库房里,出门看见许问,立刻走了过来,叫道:“师父。” 他叫了一声就走开了,连个反驳的机会也没给许问。 没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给许问捧来了一杯茶,许问叹了口气, 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意外地“噫”了一声。 “好茶。哪里来的?”他问。 “在于水县用零花钱买的。本来要给我师父的,结果他不要了。”东方磊的“不要了”三个字说得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感觉。 许问却知道,对于东方磊这样没出师家庭条件也很一般的学徒来说,这样的茶已经很珍贵了。 他默默无声地又喝了一口,说:“我也才出师,教不了你什么东西。” “你很厉害。”东方磊笃定地说。 “我大概猜得到,你想学的‘我的东西’是什么。但老实说,这些东西是我天生带来的,你很难学得会。”许问说。 他去连天青那里之前,反复琢磨自己在东方磊面前所做的事情,渐渐有些意识到他所说的“他的东西”是什么了。 来自于不同世界,接受的是完全不同的教育,许问的思路跟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有着巨大的区别。 譬如徒工试第二阶段,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许问临时组织所有学徒,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一张拔步凉床。这种思路是现代的工业化生产带给他的,这个时代的人也许也能想到这样做,但绝对不会这么完整、这么体系化。 许问想来想去,相比连天青,自己最大的优势应该就是这个,但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教给东方磊。 这是他二十多年教育与两年工作经验一起积累出来的,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烙印。这种根深蒂固的东西,要怎么传授于人? 许问才说完,东方磊就意外地看他。 许问不懂他的意思,纳闷地回视。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最后,东方磊闷声闷气地说,许问愣了一下,终于恍然。 在这个时代,师父教自己的,学生学不学得会跟老师无关,就看学生自己的本事。 像许问这样开口就说“你很难学得会”,对东方磊来说完全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他吐了口气, 摇摇头说:“那行吧,你跟着我学,我尽量教你。” 东方磊信守承诺,踏实肯干,许问对这个年轻人一直挺有好感的。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愿意为了这个冒险拦车,这一点对许问来说,真的很触动。 东方磊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笑完他突然反应过来,拜师是要磕头的。 他手忙脚乱地要往下跪,许问手忙脚乱地阻止,过了一会儿许问想了想,说:“走吧。” 他把东方磊领到了外面那尊鲁班像的跟前,东方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跪倒在木像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来上了香。 鲁班像安静地看着他们,烟气在空中袅袅,把年老匠人唇边的微笑映得更加鲜明。 “师父。”东方磊磕完头就改了口,许问这次没再反驳。他掏出东方磊之前用柴火堆里拣出来的那块杉木,递给他说:“你眼力不错,这是十八巧之一的杉木巧,是木匠关于杉木的基本功。我们旧木场弟子的入门课就是这个,你也跟着一起练吧。但是练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十八巧?”许问才说出这三个字,东方磊就惊讶地张大了嘴,许问声音刚刚停下来,他立刻震惊地问出了声—— “木工真传?” 正文 138 救菩萨 - 匠心 - 沙包 “木工真传?这是什么意思?” 出去一趟,许问的确知道了十八巧不是人人都会的,但他真不知道木工真传是什么。 听到许问的问题,东方磊挠了挠头,有点困扰:“我也不知道,师父……以前的师父跟我说的,就是挺厉害的东西,神仙技术,京城里那些大师工匠全都学过。” 京城里大师工匠全都学过吗? 许问想了想,放弃了继续问,带着东方磊一起去了旧木场的大作坊,开始教他杉木巧。 杉木巧看似一个整体,其实由十八种不同的木工手法组成。这其中也包括了东方磊以前学过的。 许问重新检测了一下东方磊的能力——劈锯刨凿等各种基本手法都已经掌握了,常用工具也都能熟练使用,但都很粗糙,差不多就是乡村木匠的水平。 这种水平再训练一下,走乡串户给村里人打个大件小件的家具是没问题的,但对于许问乃至于东方磊自己的要求来说肯定就不够了。 “从头开始练吧。”许问直截了当地对东方磊说。 “嗯。”东方磊点了点头,照着许问的指引拿起了斧头。 他平时看着有点懒懒散散的,但一拿起工具,表情立刻完全不同。 “夺、夺、夺”,稳定而有序的声音接连响起,许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点了几句,有点心痒痒的,自己也想上手。 结果他教东方磊没事,自己刚拿起工具准备干活,许三的眼神就盯了过来。 “师父说了,你今天休息,什么也不许碰。” “没有,我就是教教他……” 许问试图辩解,但对上许三警惕的目光,只能讪讪地把圆刨放了下去。 “你前几天也累过头了吧,看你眼睛,都发青了。”钱明跟着附和。 “是啊,师父说过,咱们做木匠的,得注意休息,时时养好精神。精神不够,手上工夫容易出错。便宜木头浪费了,可以重来,名贵木头怎么办?”许三说。 “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休息的。”许问吐了口气,点头说。 他这一天果然非常闲散,自己没碰工具,就在旁边指点徒弟。 杉木巧是他最先学习的十八巧,足足学了一年,比后面的桐木巧时间长得多,打磨得也更加精细。 现在他从旁边看东方磊从头开始学习,看见他犯的一些错误,好像看见了当初的自己一样。 一个初学者刚刚开始接触一件新事物,可能出现的错误习惯是什么,应该从什么方向改进,身为亲历者与旁观者的感觉完全不同。 许问突然觉得,这样收下一个徒弟,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东方磊跟着新上任的师父闷头苦练了一天的基本功。 以前在罗家坊,他师父……前任师父一共收了四个徒弟,他是其中最有本事的一个。 当然,不是因为这样,他也不可能代表罗家坊参加徒工试。 结果现在到了旧木场,拜了新师父,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水平—— 他没过徒工试,真是一点也不冤。 今天他就练了劈木去皮,他第一次发现单是这么简单的环节就有这么多决窍。 选用什么样的工具、怎样通过外形判断木料内部的情形、怎样选择合适的角度下斧、不同的木质情况调整什么样的手法……每一个细节都有讲究,都是他以前的师父没提到没讲过的。 旧木场跟罗家坊,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地方! 而在晚饭之后,还有更大的惊喜等在那里。 旧木场有一张很大的长桌,可以容纳他们所有人一起吃饭。 这张长桌在白天是工作台,在晚上就是餐桌。 吃完饭之后,这张工作台和餐桌被干干净净地收拾出来,他们重新整整齐齐地坐到桌边,面前摆上了文房四宝。 东方磊坐在桌子尾端,当时就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 其实看见笔墨纸砚的时候他已经猜出来这是要做什么了,他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木匠还能学这个? 还有资格学这个?! 别说他了,连他师父都不识字! 罗家坊位于罗家村,整个罗家村里只有一个人识字,识字总数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就这样那个人也成了村里的权威。 村里大小事情都要让他去裁定,逢年过节各家都要给他送点东西,在村里的地位可以说是高高在上。 在东方磊的心里,识字的全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现在,他也能成为中间一员了? 没一会儿,他发现师父的小师姐,那个叫连林林的姑娘也走到了桌边,面前摆上了同样一份笔墨纸砚,他更震惊了。 女人也能学这个? 这个旧木场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地方? 许问走了过来,他抱着一大叠纸,放到桌上,环视四周,说道:“这次徒工试大家应该感受到了,朝廷对工匠的要求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高。” 东方磊不明其意,但周围其他人仿佛都已经明白了,纷纷在点头。 “徒工试第一天的考试里,额外安排了一项附加分。每在木凳中加入一种榫卯结构,就能额外获得五分。这一项要求是用文字写出来的,只有识字的人才能读懂题目获得加分。这很明显就是朝廷对未来工匠的要求,肯定也会体现在后续的考试中。” 许问侃侃而谈,旧木场师兄弟们纷纷点头,东方磊则一脸懵逼。 什么,徒工试里还有这一项吗? 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说,考卷上新增加的那一条等同鬼画符。 所以后面在做木凳的时候,他就只用了最简单最基础的那种榫卯,完全没有优势。 难怪许问之前跟连天青介绍徒工试过程的时候,说了那么多榫卯相关的东西,当时东方磊只在惊讶他们会得多了,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考卷的要求。 “朝廷会做出这样的要求很正常,我们第一轮考试算是占了个便宜,后面肯定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不管怎么说,无论是为了后面的第二轮第三轮考试,还是为了我们自己,书肯定还是要继续读下去的。” 所有人都在点头,东方磊更是有点激动。 此时夕阳犹在,许问映在余晖之中,东方磊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时,许问走下来,把刚才抱过来的纸一张张发给各个人。这是他抽空写给他们的字帖。 每个人天资不同,学习进度不同,要学的东西也不一样。 “这是木匠的木字,松柏杨柳,林木森森,大部分相关字样都是从这个里面衍生出来的。你先把它学会记住吧。”许问的声音在东方磊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东方磊笨拙地捉着笔,在心里默默想道,也许我上辈子救过菩萨吧…… 正文 139 徒儿难为 - 匠心 - 沙包 旧木场条件有限,学徒们睡的全部都是大厢房,每十来人一张大通铺。 许问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二十多年从没睡过通铺,到了这里反而习惯了。 旧木场各位学徒的感情本来就很好,一起经历徒工试,成立班门之后更是如此,每次睡前都热热闹闹的,说笑个不停。 这天也是如此。 许问现在算是旧木场的半个师父,说话很有权威。所以他趁着势头给大家立了个规矩——所有人睡觉之前必须漱洗,搞好个人清洁卫生。 在此之前,旧木场大通铺的卫生条件实在是有点恶劣,一群半大小子干了一天活,却几天不洗脚几个月不洗澡,厢房门一开就能把人给熏出来。 许问立了规矩之后,这里总算是好多了,睡前大家用木桶打了水,几个人一起嘻嘻哈哈地洗脚,脚还在桶里玩来玩去,非常乐呵。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所有人的笑声和说话声突然戛然而止。 东方磊用木盆打了一盆热水,边上搭着布巾,端着盆走到许问面前,恭恭敬敬地半跪下来,说:“请师父洗脚。” 许问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旁边师兄弟面面相觑地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哄堂大笑:“行啊小许,收了徒弟就能享受了。” “对对,徒弟给师父跑腿,应该的应该的!” 许问觉得全身都不得劲,东方磊却非常坚持,不仅给许问打了水,还大有要亲手给他洗脚的意思。 许问尴尬癌都要犯了,强行坚持表示,用水可以,洗澡必须得自己来。 他洗脚的时候,东方磊全程半跪在旁边,等他洗完了递上布巾,接着又端着洗完的水出去倒。 许问难受得要命,其他师兄弟却笑着感叹:“看见石头,我才真有当人家徒弟的实感了。” “是啊,在师父手下呆久了,都快忘了当徒弟的本分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讲起了以前的事情。 许问因为徒工试的原因,在姚氏木坊的“实习时间”非常短,只干了几天杂务就被安排进了黄字坊。 到了黄字坊他就进了旧木场,拜了连天青当师父。这里没那样的规矩,许问也从来没意识到要这样做。 但旧木场的其他学徒,基本上都是在姚氏木坊呆了一年才进旧木场的,有的以前还拜过其他师父,倒是都有过相关经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许问这才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徒弟不是那么好当的,除了拜师学艺以外,还要给师父打杂干家务活,把师父伺候好了,再从师父那里得到一星半点的教诲,至于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学会,就靠自己本事了。 通常入门一年之内,徒弟都是不能直接学东西的,给师父打洗脚水是基本的,除此以外叠被铺床做饭洗衣打扫清洁样样都得来,什么天赋,什么能力,在这个阶段都比不上察颜观色的本领。 像许问那样在东方磊拜师之前还会考虑一下能不能教会他的,简直是师父中的奇葩,完完全全的不合时宜。 “还是咱们师父好,从来不一套。” “师父喜欢清净,万事自己来,根本不需要咱们。” “嗯,五年前我刚入门的时候,师父就是这样了。” 连天青五年前到旧木场,身边只有一个女儿连林林。 姚师傅对他还挺尊重的,刚进来就安排他负责旧木场,还给他塞了两个徒弟。 这种情况下安排的,说是徒弟,其实跟仆佣差不多。 这两个徒弟其中一个就是许三,说话结巴,为人老实本分,进来之前被姚师傅专门提醒过要好好伺候师父,他也做好了准备。 结果进来之后,连天青什么也不让他做,他主动要做还嫌烦,搞得许三还琢磨过一阵子是不是师父嫌自己太蠢,一段时间之后才意识到连天青就是这个性。 后来在旧木场五年里,他只跟连天青学了一些辨木识木方面的本领,但在生活上,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他也渐渐忘记了真正的徒弟是什么样子的……直到今天看见东方磊才想起来。 “说起来那天我看见了牛二,他半边脸肿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钱明突然提起一件事。 “那有什么可问的,还用说吗?田师傅那脾气,肯定是他打的。”另一个师兄不以为意地说。 “就是,田师傅说话特别含糊,经常听不清楚。这也算了,徒弟没听懂他还要打人,他徒弟经常脸上青青紫紫的。”又有人说。 “洪师傅脾气也不好,上次我看见万根走路一瘸一瘸的,肯定是他给打的。” 八卦乃人之天性,大通铺上各人七嘴八舌,聊起了其他木场的事情,都还知道得不少。 “别说了!”嘈杂声中,许三突然提高了声音,训斥道,“人家的事情随便议论,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接着,在突然的安静声中,他叹了口气,“你们说的这都算啥,我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听说我们村的栓住没了。说是偷师父家东西,被当贼捉了打死了。栓柱是咱们村出了名的老实孩子,脑子不太好使,胆小得要命,东西摆面前都不敢拿的。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人命面前,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许问忍不住发问:“都取名叫栓住了,家里人应该挺宝贝的啊,都没人问吗?” “问有什么用?去师父家之前就签了契的,生死跟家里没关系全由师父安排,但凡有手脚不干净这种大事,师父可以直接打死,官府都不会管,家里怎么问?” “进咱家也要签的啊,小许你没签吗?” 许问认真思考了半天,连原身的记忆都挖掘了一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想想他运气的确不错,刚进姚氏木坊就进了旧木场,又被连天青收成了徒弟。从头到尾,他就没走过正式流程。 说话间,东方磊也回来了。他自己在外面漱洗了个干净,先问许问还有没有别的吩咐,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他小心翼翼地上了通铺,躺到了离床尾离马桶最近的地方。 许问转头看他一眼,东方磊似乎已经很累了,躺下几秒就开始打呼。 接着,其他师兄弟们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酣眠。 可能是因为休息了一整天,许问此时没什么睡意,他抱着头看着屋顶,自从渐渐融入这里之后,第一次深深感觉到自己真的是在另一个世界。 正文 140 杨木巧 - 匠心 - 沙包 “你搞什么?” 第二天,连天青皱着眉,很不适应地看着他。 许问刚刚给他倒了杯茶,放到他旁边最顺手的位置,还顺便给他折好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巾,预备他做完这一道工序来擦手。 现在是他们今天早上开始工作的第一个时辰,像这样的事情,许问已经做了第五次了。 “啊?”许问不解回望。 连天青不说话,指指茶又指指布巾。 “呃,就是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吧,以前没注意……”许问说。 “做个屁!”连天青干脆利落地打断他,非常不满。 他嫌弃地把布巾扔到一边,说:“我要人伺候,干嘛不去买个仆佣,要你来干什么?你就老老实实跟我把东西学会把活做好,少搞些夭蛾子!” 这真的非常“连天青”,许问看着师父笑了,心里从昨天晚上起泛起的些许异样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我们来学杨木巧。哼,别以为那么快就学会桐木巧就很厉害了,杨木,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连天青压根儿就没管他的心情,直截了当地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他从旁边拎起一段黄杨木,砰的一声放到许问面前,说,“学之前,你把黄杨的木性跟我说一一遍。” 许问拿起那段木头,略微沉重的感觉压在他的手掌上,两个世界学到的知识一起涌上心头。 他在心里整理了一下,开口讲述。 ****** 许问之前专门学过的杉木和桐木都算是软木,而黄杨,是真正的硬木。 黄杨从古至今都是非常有名的木种,有木中君子之称。 它的产地非常广泛,从东到西,从中部到南部,到处可以见到它的踪迹。 他在学习木工之后才知道,其实这种植物他以前经常见到,通常都在路边的苗圃里,看上去像丛生的小灌木一样。这种时候,它通常被称为“小叶黄杨”。 等到一两百年后,这样的小灌木就能非常艰难地成长成材,成为真正的木料。 一种乔木,因为生长过慢而经常被认为是灌木,就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就像之前连天青在月度评估辨木场说的那样,黄杨木“岁长一寸,遇闰退三寸”,每年才长一寸,到了闰年反倒退三寸(被证实其实只是不会成长而已)。 这种成长速度,让它即使过了一两百年,也顶多只有十多公分的直径,只能当作小料,大料非常少见。 所以,黄杨木在大多数时候是用来制作木雕的,很少用来做家具。 当然,如果能见到黄杨木大料的家具,那是真的值钱,在许问原有的世界卖到百万都有可能。 成长慢的树种质地一定非常细密,黄杨木就是其中典型。 它的成材木料呈现淡黄色,温润如玉,细腻如牙,木纹极淡,心轮不明显,是优越于其他木料的极大优势。 “说得不错。”听完许问的描述,连天青点了点头。 “黄杨多数用为木雕,雀替、摆件、花窗、家具,处处可见。杨木巧亦以雕工为主。” 连天青拉开一个柜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布袋,在许问面前的桌子上拉开。 布袋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工具,有一些许问以前见过,有一些他连什么用的都不知道。 “能不能一年之后连中二元,就看你练杨木巧的速度了。三个月之内能够练成,还算有点希望。一个月内没有拿出一个完整的成品,一年后的府试你直接不用去了。” 连天青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许问心里很清楚,这种时候,他说的话从来都是作数的。 “我会尽力。”他简短地说。 连天青看他一眼,再没说一句废话,直接进入了课程。 “此乃木雕工具,约分两大类。一类打磨粗胚,此为翁凿,亦有名砍大荒、毛坯刀……” 连天青教学起来从来都是没有保留的,他拿着一样样工具给许问介绍,每种叫什么,应该怎么用,使用时要注意什么,细致入微。 他的语速非常快,话里信息量非常大,还经常引经据典使用文言,听的人要跟上是非常费劲的事情。 还好许问跟着他学了一年,已经习惯了这种教法。 他拿出了大学时跟着老师上课时的习惯,一边听讲一边做笔记,把要点和没听懂的关键部分记下来回去反复琢磨。 连天青最早看见他这样做的时候还有点意外,但过了这么长时间,早就习以为常了。有时候讲完课,连天青还会把他的笔记拿过去看看,提笔补完几个许问疏漏或者误解的部分。 这一天,许问的笔记和连天青的补充,一共写了满满三张纸,出于许问的习惯,全是用炭笔写的。 第二天,笔记增加到了七张纸,上面除了文字以外,许问还在旁边画了图解。 去年一年学习,他的基础绘画也练得非常精准了。 第三天,十张笔记。 至此,关于杨木巧所有的知识点,连天青全部教导完毕。 第四天,连天青没有讲课,但许问边练边记,笔记直接增加到了二十张纸。 …… 时间一点点流逝,许问的日子过得规律而纯粹。 清晨鸡鸣则起,练完战五禽之后,开始教导东方磊。 东方磊拜师第二天,许问就非常直接地拒绝了他作为徒弟的服务。 东方磊有些惶恐,但许问态度很坚决,他最后还是慢慢适应了下来。 之后许问才知道,他以前在罗家坊也不需要做这么多事,他师父还是很疼他的。 不过他离开罗家坊之前,师父特地叮嘱过他,回头到了人家家要有点眼力见儿,勤快的孩子总是更讨人喜欢一点的。 许问听了不知道该说啥,只能拍拍东方磊的肩膀,真心说了一句:真不用了。 有了头一年每晚教班门师兄弟们的经验,许问带起徒弟来比以前更加得心应手。 东方磊开始练习的时候,许问会把球球叫过来,让球球带着自己回去许宅。 在这里,时间是完全停滞的,许问也没有出去去做别的事情,就是心无旁骛地留在这里反复练习。 东方磊很勤奋,他比东方磊还要更勤奋。 木匠手艺需要天赋,但比天赋更重要的,就是这样的勤奋了。 对于木材的手感、工具的熟悉、力量的拿捏,全部都需要大量的重复,通过这些重复工作来一点点地累积经验。 许问就这样不知疲倦地练习着,直到彻底熟悉为止。 十天后的又一个早晨,许问走进连天青的工作间,把一样东西摆在桌上。 他轻轻吐了口气, 说:“师父,我做完了。” “什么?”连天青还在琢磨那个青铜灯,眼睛都没转。 “杨木巧。我完成了。”许问说。 正文 141 天份与勤奋 - 匠心 - 沙包 “嗯?”连天青明显有些惊讶,目光从手中的青铜碎片上移开,拿起了那个杨木巧。 可能是因为更重雕工,相比柏木巧和桐木巧,杨木巧更小一点,尺寸只有前两者的一半,看起来秀气可爱,非常精致。 而跟它的兄弟们一样,杨木巧看上去也很奇形怪状,不知道的人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连天青显然不在此列。 他对这个实在太熟了,上手掂到重量,心里就已经有了一点底,手指再一捻一摸,这件作品完成得怎么样就已经完全有数了。 “不错。”沉默片刻之后,他抬头看着许问,深思道,“看来你比我想象得更有天赋一点。满分一百的话,这个杨木巧能打到五十分。十天时间能做到这个水平……不错。” 接连两个不错,这是平时非常少见的,可见连天青的态度。 许问吐了口气。这个分数跟他心里估算的差不多。 要知道他第一次完成杉木巧拿给连天青看的时候,连天青只给他打了十分,指了一大堆问题出来。 当然,天赋这一面还是连天青高估他了,他这件作品,纯粹是靠时间与勤奋堆出来的。 “师父觉得哪里有问题?”许问完全没有放松,紧接着又问。 完美没有止境,一百分的十八巧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连天青也不会对一个初学者有这样的要求。 “问题很多,你先解决三个方面。”连天青沉吟片刻,对着许问点点头,“第一,斜刀有正手斜和反手斜两种,用于不同的方向。你转换得不错,但是在雕刻细微毛发的时候,试用着扼、拧手法,这样会更生动自然。第二……” 连天青慧眼如炬,指出了三个许问当前最明显、也最易于解决的问题,详细地讲解给他听,还各自做了示范。 许问认真聆听,思考良久。 他告别师父,走出门,叫道,“球球。” 金色眼睛的黑猫出现在他面前。 下一刻,他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 两天后,许问再次出现在连天青的面前。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新的杨木巧。 连天青抬起头,再次惊讶了。 “这两天新做出来的?有点厉害啊。”他的话都多了两句。 “……嗯。”许问顿了一下才回话。 对连天青来说是两天,但对于许问来说,究竟过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许宅停止的时间里,许问反复不断地做着同样的工作。除了球球安静地蹲在旁边陪着,没人知道他重复了多少次。 连天青的眼力非常好,他指出的三点都非常关键。 许问就盯着这三点反复打磨。 譬如连天青指出的关于斜刀的那一点,主要是用来雕刻毛发花脉等极其细微的地方的。 这样的细毛,许问精雕了无数根。 许宅资源有限,黄杨木就那么几段,许问拿了一段三尺长,半尺径的,雕完一层,把它打平之后再雕一层。 最后这块黄杨木被雕到一寸也不剩了,但肉眼可见的是,每一层过去,上面的细微线条就生动一分,直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一直蹲在旁边的球球突然迈着步子踱了过来,用舌头舔了舔那层毛,嫌弃地走开了。 连天青看见的就是经过这样练习的成品。 他盯着杨木巧的这个位置看了半天,也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过了一会儿才说:“嗯,这部分行了。下个要改进的地方是……” 接下来的流程基本上就是如此。 连天青不断指出杨木巧上需要修改的地方,两三天之后许问回来上交成品。 如此大概二十天之后,连天青看着许问最后交上来的作业,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说:“行了。”他抬眼注视着许问,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一个月时间能把杨木巧做到八成……” 他放下那段奇形怪状的黄杨木,指向另一边说,“这个愿者上钩,就交给你了。” 连天青指的当然就是齐娴送来的那个雀替。从一开始起连天青就已经说明了,教许问杨木巧就是为了修复这个雀替打基础。 理论上来说,许问一年后就要连续两次徒工试,他需要在一年内学会剩下全部的十六种十八巧,时间是很紧的。 现在这个时候连天青不继续教他新的东西,而是让他修复一个黄杨雀替,看着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然而许问只是很寻常地应了声是,拿起那个装着残破雀替的盒子,就退了下去。 修复的流程连天青教过他,前期工作——绘制补全图样也完成了。接下来许问要做的,就是应用杨木巧中蕴含的这些基础手法,真正补全这件作品。 基础和运用之间有多大的差别,许问当然很清楚,所以他是以一种非常慎重的态度对待这份“作业”的。 唯一的问题是,之前练习的时候他用的都是许宅里现成的材料,现在要修复的是班门世界里已有的物品。 他……或者说球球能把这个世界的东西带去另一个世界吗? 事实证明,这件事情对球球来说毫无难度。 它听见许问的叫声,叼着一条鱼从厨房里溜了出来,抬眼看着自己的主人。 “你哪弄来的鱼?”许问愣了一下。 下一刻,连林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我晾那儿的鱼怎么少了?啊——臭球!” 球球明显听见了声音,叼着鱼跳到许问身上,转眼之间,周围的景物变换,许问身形拔高,变回了那个成年的自己。唯一没变的,就是他手上的木盒,以及球球和它口中的胖鱼。 球球到了许宅就跑得不见踪影了,许问打开木盒,看见里面残破的雀替,微微皱起了眉头。 两边的物品也可以相互穿梭?那不是说…… “不可能的,不要多想。”荆承的声音突然出现,直接给了许问一个回答。 “东西一出这里,立刻就会化为消失。你不要乱来。”荆承警告说。 不知为何,许问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你放心,我没打算那样做。”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见荆承,突然愣住了。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正文 142 实用 - 匠心 - 沙包 这段时间以来,许问频频来回于班门世界和许宅之间,靠的全是球球,一直没遇见荆承。 时间久了,他甚至有了一种感觉,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是非常纯粹的属于他自己的一个空间。 今天突然见到荆承,他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但今天的荆承,跟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你怎么了?”许问转过身,直视着对方,皱着眉头打量,“怎么突然老了这么多?” 之前出现在他面前的荆承,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 他相貌俊挺,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散发着成熟的魅力。 然而今天,他的法令纹明显加深,眼角也多了几条细纹,头上更多了几缕银丝。这样子虽然并没有损害他的个人魅力,但这种突然的苍老的确很不正常。 “嗯?”荆承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角,很快就放了下来,“这不重要。” 他踱到许问身边,去看他手里的盒子,扬了扬眉:“孙博然的东西?杨木巧学完了?” “你怎么知道?”许问愣了一下。 荆承笑而不语,这表情配上他现在这个样子越发让人感觉到神秘。 “孙博然是谁,是雕刻这个雀替的工匠的名字吗?”关于班门世界和这座许宅,许问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但他知道荆承是不会回答他的。 “是。孙博然擅长描绘情景,人物生动宛在故事中。以你现在的能力要修复它……有点难。” 荆承用手在盒面上轻轻一点,退后一步,无声无息地又消失了。 许问皱起了眉头,低头看看残存的雀替,又看看荆承消失的地方。 有可能是知道他的实力还不够,这段时间荆承一直没有催促他赶紧修复这座宅子。现在他的外表发生变化,会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许问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管是不是,他现在还是处于学习准备阶段,离真正可以修复许宅还远得很。 一口不可能吃成一个大胖子,他只能慢慢来。 倒是手上这件雀替……照荆承的说法,他的能力还不够? ****** 事情总之都是要做的,荆承的话对许问来说毫无意义。 许问很快就把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来到工作室开始进行修复的准备工作。 这个雀替虽然是建筑的一个构件,但现在只有这一个构件存在的情况下,它跟建筑没了关系,几乎等同于一个摆件。 作为建筑构件进行修复的时候,主要注重的是恢复它的功能性,让它能够完成加固、支撑等原有的功用,为此可以牺牲一定的外表的美观性。 木器摆件就不一样了。 它的装饰性更甚于功能性,要求补充缺损、还原外观。 这样修复的难度当然大过前者。 在正式修复之前,许问已经做好了准备,连还原图都画好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能难得住他。 连天青教过许问修复木器的全过程,许问还觉得不放心,正式动手之前先提笔把修复流程和要准备好的材料工具全部写了一遍。 连天青没这样要求过他,许问这样做纯粹是出于个人良好的习惯。 修复的第一步是对木器进行拆解。 这个雀替虽然残破,但作为建筑构件,也不是完全由一块整木雕成的。 除了最主体的雕刻部分以外,它后面还有少许配件,用榫卯结构配合鱼鳔胶跟主体部分粘连固定在了一起。 许问已经研究出了这里用的榫卯是什么样的,鱼鳔胶也很好解决,用热水浇上去之后,它就会自然软化,稍微用力就能拆下来。 此时,雀替的完整结构浮现在许问的脑海中,他的动作精准,很快就把它全部拆开,散发着温润淡黄色的木块被一个接一个地整齐放到了桌上。 第二个步骤是清污。 这个污迹包括很多种,表面的污垢、积灰、榫卯连接处残留的黏结材料等等。上过漆的木器还要根据表面残漆的情况,选择不同的处理方式。 不过这座愿者上钩雀替是典型的东阳木雕风格,原木原色,没有上漆。 第三个步骤是补配。 这也是这次修复最难的一项,许问在此之前对这个步骤所做的准备工作也是最多。 他把前几天费尽心力画好的图纸也放在盒子里一起带了过来,现在小心拿出来打开,细细观看。 通过连天青收集的画册,许问现在对孙博然的雕刻风格有了相当的了解。这种了解充分地体现在了图纸上。 一张长达三尺的图纸卷轴,他几乎把这座雀替的各个侧面、各个角度、各项细节全部补充描摹了出来,非常完整。 现在他杨木巧也几乎大成了,对着图纸进行补充雕刻,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为什么荆承会觉得他的能力还不够?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后,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仿佛都从纸上飘了起来,映入了他的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拿起旁边早已处理好的黄杨木。 ****** 木屑簌簌而落。 黄杨木硬而细密,木纹不明显,手感跟软木完全不同。 坚硬的刻刀游走在木质上,看着形状渐渐浮现,有一种异样的成就感。 木材雕刻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打粗胚,第二步才是精雕细刻。 许问心里有底,很快就完成了前一步工作,小半个太公像以及后面丰富的背景大致形成了一个轮廓。 他目光专注,全部精神凝结于手中的工具之上,仔细感受着黄杨特有的质感。 他换了把刻刀,开始进行更细致的工作。 姜太公坐于水畔,空钩无饵,悬于水面之上。水中游鱼三五成群,形成一个非常立体的形象,却隐约有上钩的迹象。 轻风拂过,太公的头发和衣角随风飘扬,更加增添了生动的气韵。 许问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杨木巧,了解了杨木雕刻的全部基本刀法。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基础手法应用到实际的操作中去。 起先他做得不是很流畅,偶尔还要停下来想一想,但渐渐的,这一切好像融汇贯通了一样,木屑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新的线条与切面不断出现,共同组合成全新的形状。 许问先雕背景,然后集中到太公身上,从下到上,先刻姿态衣纹,最后才描绘他的长相。 不知为何,许问流畅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最后,当刻刀来到太公的脸部以及眼睛的时候,刀尖突然停了下来。 许问看着即将完成的成品,深深皱起了眉头。 正文 143 差别 - 匠心 - 沙包 原本的木雕雀替残破不全,大约只留了三分之一的部分,许问现在要做的是补全剩下的三分之二。 现在补充的部分已经做完了一大半,已经能够跟原有的部分完美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 但此时,许问却退后了一步,拧着眉头注视着它们,缓缓放下了手上的工具。 两部分木雕并排放在一起,他感到的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它们本应属于同一个整体,但现在看起来,两边完全不搭调,怎么看怎么别扭。 是因为还没有完成最后的部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现在很难判断,他只知道,照这样做下去的东西,不可能符合他的要求,更不可能符合连天青的。 许问摇摇头,放下已经做好的部分,重新拿起一段黄杨原木,开始重新制作雕刻。 对木料进行初步处理、勾勒粗胚、细雕形状、精雕细节。 从某个角度来说,雕刻跟绘画也有些共通之处。 许问熟练地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做下来,刻刀在他手里轻快而熟练地飞舞,木屑飘然而落。 十八巧是木工的基础,所有的手法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变化。 许问已经熟练掌握杨木巧,雕刻的过程里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但工序还在进行过程中,他就停下了手。 这一次,他的违和感更加强烈,还没到接近完成的部分就已经感受到了。 不对,这样做下去不对! 许问把刚做到一半的这个也放到了桌上,跟之前那个并排,旁边是孙博然的原作。 虽然还没做到最后,但现在他已完成的部分已经很精细了,一半的人脸看上去跟旁边的没什么区别,发丝衣纹都很精细,宛如有风流过,这是基本功已经相当完善的结果。 如果没有原作,单看他现在做好的这两个部分,也算得上是佳作。但跟原作摆在一起,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到底是哪里有部分呢? 整体形态是跟着孙博然的风格来的,各部分细节看上去也都很完善,怎么感觉就是不一样? 许问紧盯着桌面上三块木雕,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力地挠了一下头发,把头发耙得乱糟的,难得有些焦躁。 有问题是正常的,改了就行了,但现在他就是看不出问题在哪里啊! 许宅的时间是停止的,但这并不表示许问不会累。 木雕是精细活儿,需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强度其实非常大。 连续两个木雕做下来,许问的精神感觉到了明显的疲惫。 他又盯着原作和补配的部分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端倪。于是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工作台旁边离开,准备去休息一会儿。 他现在休息睡觉的地方还是那张非常狭窄的小床,许问个子不矮,睡在上面得半踡着,很不舒服。 不过他通常都是累极了才睡觉,倒在枕头上五秒就能睡着,也没觉得太难受。 半小时后,他觉得有点挤,站起来把床移了个位置,好让腿可以靠到墙上。但这办法显然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他还是满脑子那几座木雕。 因为太累,许问终于朦朦胧胧地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快要沉入睡眠中时,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了起来。 他掀开薄被下了床,大步走到工作台旁边,重新拿起了一段黄杨木,开始加工塑形雕刻。 不过这一次,他雕刻的不是他画好的图纸上的补充部分,而是照着孙博然的原作开始了仿刻! 从开始翻阅连天青收集的那些图样到设法补全愿者上钩的其他部分,许问对孙博然的作品已经相当熟悉了。 姜太公脸上每一根皱纹的位置、钓竿弯曲的形态、衣畔的绒绒草叶和头上拂下的竹枝、水中的半张鱼嘴……所有的一切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因此,他现在雕刻得细致却快速,完全不需要停下来多做什么思考。 他之前其实已经很困了,躺在床上连眼睛都要睁不开的感觉。 但现在他一刀持刀,一刀持木,好像所有的一切疲倦就全部从他脑子里消失了。他的手仍然无比稳定,他的目光依旧无比专注,每一根线条从刃尖之下出现,都仿佛带着一种流动的韵律感。 这一次,许问没有停手,而是从头到尾把这部分的木雕全部完成了。 只余大半个身体的太公坐在水边,手持钓竿,隐有鱼群游动,向岸上远望——跟孙博然残留的原作几乎一模一样,连一根衣纹也没有错。 许问长吐一口气,把自己新完成的作品与孙博然的原作摆在一起,并列在桌面上。 果然,“一模一样”仍然只是几乎,雕刻的是同一个对象,两者之间的差别就更加明显地呈现了出来。 相比之下,孙博然的作品更加生动,无论是人还是鱼,甚至是背后的一片草叶一根树枝,都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鲜活感觉,好像它们是真的存在的一样。 难怪连天青收集了这么多孙博然的画作,这位许问之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工匠,的确是真真正正的大师! 而许问雕刻的这个,明显生硬多了。单独看也许不觉得,但两个摆在一起,这种鲜活感就明显少多了。 许问清楚地记得连天青的一句话,对于工匠来说,技巧是基础。所有的表现都是建立在技艺这个基础之上的。 同样的作品,他的表达不如别人,就是他的技巧不如! 但现在,许问掌握了杨木巧,在基础技艺上已经不缺了,但缺的是什么? 还是技巧的发展与变化。 这种变化的结果带来的,就是实际的成品、就是个人的风格。 许问长出一口气,盯着这两座极为相似的木雕,凝神细思。 十八巧,十八种不同的雕刻手法,在他脑海中一时分散,一时合并,进行着千变万化的组合。 最后,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放下手中工具,返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 《百艺集》第一册,正是骆一凡借给他的那本册子。 他连翻几页,程氏木雕的第一种手法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问俯身低头,再次细读。 正文 144 兼收并蓄 - 匠心 - 沙包 “完成了?”连天青再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是。”许问应声。 “放这里。”连天青在工作台上腾出了一个位置。 许问走过去,把手上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这东西大概一尺半高,一尺左右的宽度,用油纸包裹好了用蜡绳系着,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连天青轻轻一扯,绳子和油纸就一起全部打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温润的淡黄色木雕。 这一次,连天青终于完全愣住了,他看了看木雕,又看了看许问,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然后他身体前倾,目光从上到下,不断在木雕表面巡视,好像要把它的每一个细节全部看个清清楚楚不留遗漏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准备上手,但手还没碰上去,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另一边,用清水洗手然后擦干。 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多了,许问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子。 连天青把手洗干净,这才去触摸木雕表面。 他的手刚一接触到木面,就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摸得很慢,但是很笃定,很清楚自己最关注的是什么地方。 在这次修复中,许问将愿者上钩剩余的部分全部补齐,和原有的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雀替。 原本的黄杨木时间比较久,色调偏暗,表面尽管进行过清污处理,还是可以看到一些明显的痕迹。 许问补充的部分是新黄杨木,他没有做旧,保留了新木应有的鲜亮光泽与温润肌理,因此就算两者拼接在一起,修补的部分和原作之间也有着明显的分界线。 但除此之外,黄杨木雕成的湖畔显出春日勃勃的生机,太公悠然盘坐,一缕衣角浸入水中,引来一条好奇的小鱼。 太公背后是竹林,竹林边缘隐约有一道人影,好像他想要的目标已经被他吸引过来了…… 整个木雕生动鲜明,看着它就能脑补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除了新旧之分以外,它俨然一个整体,好像前后两个雕刻者的灵魂在那一刻相互沟通了一样。 “很好。”连天青检查了大约一盏茶时间,最后肯定地说。 他不是那种激励型的老师,对许问的评价向来都很保守,今天这句“很好”已经是许问听到过的最明确的表扬了,可见他对他这个“作业”的满意。 “为什么不做旧?”连天青问。 “原作比较小,我增补的部分比原作还大,做旧的话,感觉有点像伪造……”许问说。 “你倒是很有信心。”连天青露出一丝笑意,却点了点头,“不过就这个作品来说,自信理所应当。”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雀替上,再次深入观察。 这次,他明显不单单是在检查,而是换了个角度在看它。 看了一会儿,他轻“咦”了一声,指着一处位置问道:“这个有点巧妙,你是怎么想到的?” 许问看了一眼,当时修复它时的情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他很快就说出了当时的思路。 连天青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许问又回答。 就这样一问一答,连天青几乎把许问的思路扒了个遍。 许问恍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刚做完一次毕业设计,正在导师面前进行毕业答辩。 不过这次修复是他亲手完成的,过程里他的确有很多想法,连天青的提问又全在要害上,许问答得毫不犹豫,感觉非常畅快。 最后,连天青指向一处,问道:“这里呢?” 许问低头一看,声音瞬间停住了。 连天青眼光极利,他现在指的这种手法在这次修复中出现的次数并不算多,但却非常关键,可以说是画龙点睛之笔。 最重要的一点——这手法不是许问自己想到的,而是从程氏木雕的四种手法里学到的一种! “这不是我自己想的,是在外面学到的。”许问并无隐瞒,实话实说。 “不错,兼收并蓄。在哪里学的?”连天青并没有觉得他这样不妥,兴致盎然地继续问。 “这次出去的时候,是一位姓程的师傅的家传手艺。对了,就是我说的那个百艺集里收集到的。程家没落,手艺失传,程师傅临终时将家传的四种秘传传授给了骆大师,让他收集在百艺集里,寻求后续传人……” 许问说着。明明是不同世界的故事,但他说起来的时候却毫无违和感,好像时间在某个地方重叠了一样。 连天青听着也沉默了,他淡淡问道:“你上次说这个骆姓老人也想收集你学的手艺?” “是的。”许问回答。 “你什么时候去写给他?”连天青突然问。 “最近一直在……”许问指了指台上的“作业”。 “嗯,你再见到他的时候,就把事办了吧。”连天青很随意地说,接着他转过身,用油纸包住许问修复完成的太公木雕,把它移到旁边的架子上。 “修得不错,杨木巧大致便是如此,你的进展比我预料得更快,接下来开始学习樟木巧吧。” 连天青终结了那个话题,开始进入新章节的教学。 许问再次打起精神,同时也把连天青刚才那句嘱咐记在了心里。 樟木之后是榉木、榉木之后是铁力木、铁力木之后是花梨木。 接下来,许问的功课一项接着一项,安排得非常密集。 许问的进步一直比连天青预想的要快一点,连天青好几次都明显表示满意,对许问的夸赞也比前一年多多了。 这中间固然有许宅的加成,但更少不了的是许问的全力以赴。 许宅的时间虽然停止,但对许问精神和身体的消耗也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因为许宅那种封闭凝固的环境,这种精神上的消耗反而会越发加巨,必须要用更多的专注与努力才能与之对抗。 不知不觉,就在这不断的重复的努力学习中,时间从秋天到了冬天,又再近接近了盛夏。 十个月过去了。 许问的十八巧全部学会,每种木料均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修复或者全新的雕刻。 六月的这一天早晨,许问再次来到连天青的工作室。 连天青开门见山对他说道:“明天姚师傅要去桐和府报名,你跟他一起去。” 正文 145 又要出门了 - 匠心 - 沙包 “啊?”听见连天青的话,许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他就在旧木场和许宅之间打转,所有的心力全部花在了学习上。相比较而言,每天早上检查东方磊的进度进行辅导,以及下午教连林林许三他们识字,反倒是难得的放松空闲了。 沉浸在学习之中,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成长,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幸福的感觉。 这段时间里,旧木场几乎就是许问的桃源,现在突然告诉他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他要离开这里出去,他突然有些不太适应。 “我才刚学完十八巧,还有很多东西……”他有点不太情愿。 “十八巧已无问题,将其融汇贯通还需一段时间。你该出去走走。”连天青看出他的想法,不容置疑地说。 当连天青说“你该”的时候,就表示他是深思熟虑过了的。 许问停顿了一下,不再拒绝:“是。” “姚平远在主屋等你,你现在过去,他会交待你出行的一些事宜。”连天青说完就不再理他了,许问行完礼,走出了这间宽敞的木屋。 今天是个晴天,许问刚刚出门,阳光就在眼前铺开,将所有的一切染上耀眼的金色。 假山旁边有一丛牵牛花茂盛地开着,白中透紫,娇嫩的花瓣上隐约可见晶亮的露珠。 一只青绿色的蟋蟀从枝叶间出现,往外面探了探头,跳了出去。 这都是他平日常见的景致,但又好像刚才出现一样。 今天之前,他无数次路过这里,但都是匆匆而过,眼睛里是看见了,但总不会映到心里。 师父说得没错,他的确应该出去走走了。 许问出了旧木场,到了姚氏木坊的主宅。 主宅在天字坊后面,两者连在一起。 许问以前只以为这是因为姚师傅更重视天字坊,也最常在天字坊里做活。现在想起来,应该这两者加起来就是最早的姚氏木坊,后面的部分全是在这个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虽然只是一座小山村,但姚氏木坊仍然维持着江南建筑应有的格调和审美。 整个木坊的布局非常合理,坊坊之间铺着煤渣路,便于来回行走,以及用车辆搬运木材。 刚来的时候,许问基本上是个完整的现代人,用现代的眼光去看这个村庄,虽然还是觉得挺美的,但也不算有太大的感触。 现在时间长了,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更深了,许问才逐渐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要把一家山村木坊建设到这种程度,需要多大的投入。 无论姚氏木坊本身的建设扩展,还是通往外界的道路交通,足以花费姚师傅的毕生积蓄,而其中消耗的心力与物力,更是不计其数。 姚师傅把自家木坊扩张到这种程度,就是为了让它继续生存下去,不会被兼并。 但如果不是连师傅的存在,或者脸大一点说的话,不是他许问的出现,单是无人通过徒工试这一条,姚师傅的梦想就会被击破了…… 而像姚师傅这样的人究竟还有多少? 他们一生的心血就这样被击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官府在制定这样的政策的时候,想过这一点吗? 或者说因为某个原因,他们就算预计到了也还是打算这样做? 许问毕竟是现代人,从小上着政治课长大的。他转念之间就上上下下地全部想了一遍,有了一些体悟,但也出现了更多的疑惑。 姚氏木坊终究不算太大,许问走着神,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字坊门口。 他还没进去,正好有人出来,一眼看见他,立刻叫了出来:“许……许师兄!” 许问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人挺面熟的,他有点印象,但名字真想不起来了。 “许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要上哪去?我来给你带路……”那人小跑到许问面前,点头哈腰,殷勤地说着。 许问非常不适应,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画面,是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路上遇见这人,他跟另一个人在说话,向着自己这边指了两下。 那态度不算轻蔑,但的确非常冷漠——跟现在完全像是两个人。 最关键的是,这人三十多岁了,比两个世界的许问都要大,管自己叫师父,感觉真是怪怪的。 “你……” “许问!” 许问正要说话,吕城走了出来,看见这一幕,立刻出声打断。 他快步走过来,拉住许问衣袖道,“师父在等你,等半天了,快进去吧。” 他拉着许问往里走,边走边说:“别理他,这就是个势利眼儿。以前拿鼻孔看人,现在这样子摆给谁看啊。” 他看了许问一眼,忍不住流露出一些艳羡,“你现在好了,县试拿了物首,我师父到处夸你,他们也……” 他没再说下去,表情微微有些晦涩。 许问看他一眼,问道:“这次徒工试你要参加吗?” 徒工试一年一次,只要符合条件,不限参加次数。吕城去年参加了没过,今年还是可以参加县试。 “当,当然!就只许你考过吗?我今年肯定也要参加,没准今年的县物首就是我的了!”吕城小声嚷嚷。 许问笑着点头,吕城不满了:“你这什么意思,不信我能考上吗?” “当然没有。就觉得挺好的……我们一起加油吧。” 许问说得非常认真,吕城的气势反倒降了下去,他看了看许问,嘟了嘟嘴说:“回头你帮我看看,指点我一下吧。” “好啊。”许问有些意外,但很爽快地答应了。 吕城明显高兴起来了,叭叭叭地跟许问讲话。 这次他也要跟着他师父和许问一起出门,这大半年他也学了很多东西,肯定比上次考试的时候厉害多了。他师父跟他说许问比他看到的还要厉害,向许问请教也是他师父提醒的。 许问一路走一路听,很明显能听出吕城对姚师傅的孺慕之情。 想想当初徒工试刚结束的时候,吕城还明显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拜连天青为师呢。 这让许问又想起了自己一直很好奇的一件事—— 连天青究竟为什么会到小横村这种地方来,还一呆就是五年? 这其中肯定有机缘巧合的地方,但姚师傅这个人,肯定也有不容小觑的地方…… 许问很快被吕城引进了正屋,来到了正堂外面,他还没走进去,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已经确定了?这次府试的主考官是孙博然?” 正文 146 风向 - 匠心 - 沙包 孙博然? 熟悉的名字映入耳中,许问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过去。 屋里明显是姚师傅和周志诚两师徒,隐约的中药味从门里传出来。 “孙博然……他倒的确是江南人士,但是是怎么把这尊大佛请过来的?他不是一直在京城的吗?”姚师傅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惊讶。 “还有一点师父你注意到了没有?”将近一年没怎么见面,周志诚的声音更加沉稳成熟了。他笃定地说,“去年徒工试还有之后的百工试,都是一文二工的考官配备。朱大人主考,宋秦两位大师为辅。今年,朝廷则直接指定了孙大师为主考官。论及个人技艺,孙大师当然更加高明,但是朝廷这样的做法……” 这个角度倒很有趣,也很有道理,周志诚一提,许问就意识到了。 没错,按照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士人的地位一直都是更高一点的。虽然朝廷出于某个缘故想要提高工匠的地位,但在百工试这样的重大事件上,还是选择了让店主人代表譬如朱甘棠来主持大局。 当然,朱甘棠虽是文人,但擅长书画,能够主持建筑,本来跟工匠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是今年,朝廷直接让孙博然这样的大工匠来担任了主考官,这是不是代表着朝廷在提升工匠地位的进程上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而且孙博然……就是他知道的那个孙博然吗? 制作愿者上钩雀替,擅长人物雕刻以及情景建筑的那位? 看那个雀替那么陈旧,许问还以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呢…… 吕城完全没注意这些,两句话及几个转念的工夫,他已经走到了房门跟前,恭敬地敲了两下门,说:“师父,许问来了。” 门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没一会儿,姚师傅竟然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地向许问伸出手道:“啊呀,我们的新任物首来了!” “什么新任,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姚师傅太客气了,许问有点不太适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下一任物首出来之前,你就还是新任,哈哈。”姚师傅对着许问眨了眨眼睛,畅快地笑着。 他携了许问的手,带着他一起往里走,感慨地说,“去年我为咱家资格担忧的时候,真没想到新任物首会花落我家。人世之无常,莫过于是。” 许问进了门,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他耸了耸鼻子,问道:“姚师傅,您身体不适吗?” “老毛病了,没啥大事,就是药不能断。”姚师傅笑着一指吕城,“你放心,这次这小子跟我一起出去,他会好好照顾他老师父的。” “师父你一点也不老!放心,这次出去交给我了!”吕城鼓着嘴巴说。 周志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几个人就着接下来的安排讨论了一下。 孙博然大师虽然是江南人士,但是长年在京城主持建设大型工程,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故乡了。 关于他的事情,姚师傅知道得真不多,他的性格喜好,一概都不清楚。 不过据周志诚打听到的消息,这位大师现在已经回了江南到了桐和府,他们这次出去报名,按理说孙大师会召见上届各物首的,他们很有机会在考前先见上主考官一面。 感觉许问像是通过一次物首证明了自己,姚师傅也会跟他商量另一些事情了。 稍微议论了一下考试相关的传闻之后,姚师傅说起了另一件事。 “咳咳,最近还有一个传言……据说朝廷要给咱们这些工匠定级。” “定级?什么意思?”吕城第一个问出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有多大的本事,就是几级的工匠。回头自家在外面接活也好,朝廷安排大件工程也好,都照着这个标准来。”姚师傅说。 他说得虽然简单,但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却非常大。 毫无疑问,这是官府方面又是一次力图加强对工匠的控制的举措,但就像徒工试一样,从中肯定也会衍生出来很多问题。 这个级别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定级方式是什么样的? 没通过定级的工匠怎么办? 会直接砸掉他们的饭碗吗?对他们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所有的变革都会带来重重问题,这个也不会例外。 许问以前不会理会那么多,但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譬如姚师傅现在就有点发愁了:“怎么说这个现在还是传言,具体会怎么样还不好说。不过我这身体……”他长叹了一口气, 抬头看许问,“你回去问问你师父,看看他怎么看这件事。” 姚师傅眼中有着期冀,许问应了一声,跟他约好明天出发的时间就退了出去。 他刚刚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听上去姚师傅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在这时候忍不住了。 许问回头看了一眼,回了旧木场,找到连天青,把姚师傅的话转达给了他。 “哦。”连天青就只简单地应了一声,一句也没多说。 “姚师傅大概想要个章程。”许问提醒。 “这说风就是雨的,要什么章程。兵来将来水来土掩,死不了人。”连天青仿佛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手上研究的这个青铜宫灯正到了关键的地方,他专注于此,摆明了懒得管这个事。许问才说了两句话,他就挥手要撵他,说:“没事了吧,没事就回去收拾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还有一件事。”许问说。 “嗯?”连天青漫不经心。 “刚才姚师傅提到,本次桐和府徒工试的主考官,是孙博然孙大师。”许问说。 理论上来说,连天青没提过,那本画册上也没写过,许问应该是不知道孙博然的名字的。所以他现在的话里带了一些试探的意思。 连天青提前大半年让他研究孙博然的风格,难道是一早就知道下届主考官是他了? 提前这么久知道这件事情,连天青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他一直在旧木场没出去过,是怎么知道的? 没想到连天青听见这话,却像是比他还吃惊的样子。 他抬头看许问,眉头紧皱:“此事当真?” “是,据说外面已经传开了。这是第一次以工匠大师作为主考官,周师兄说代表了朝廷当前的风向。”许问说。 “那个另当别论。怎么会让孙博然当主考官的?”连天青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凝神思考片刻之后,看着许问说,“这样的话,你这个魁首还真的危险了。” 正文 147 大师两代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又带着许问进了他那间资料室,从另一个架子上拿了一本画册下来。 他打开画册,翻到一页,送到许问面前:“你看这个。” 许问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 连天青的画册里收集的都是各种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雕刻或物品图样,或许也有其他门类的,但许问现在看到的都是木雕。 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扇屏风,九扇屏风非常巨大,雕刻精细,足足占了两页。 屏风上雕刻的是龙凤呈祥图,画面华丽精致,龙身与凤羽交织在一起,极为富丽堂皇。但这种富丽却并不轻浮,龙凤的姿态中透着凝重与庄严,很有大家气象。 许问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左边巨龙的爪子上:“五爪龙?这是……” “这是皇家供奉,是前年孙博然晋给皇帝的生辰贺礼。”连天青平淡无味地说。 许问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惊讶哪边。 连天青一直龟缩在旧木场,去年皇帝生辰贺礼的图样,他是怎么拿到的? 再者,这是孙博然的作品? 跟许问之前看到的那些差别也太大了吧?简直像是被人魂穿了! “以前给你看到的那些,是孙博然三十岁以前做的。他今年六十八岁,他现在做的就是这么索然无趣的东西。”连天青撇了撇嘴说。 “年纪大了,风格会变也挺正常的吧……”许问沉默了一会儿,帮着解释。 “年长了失去灵性的确是常事,但他不完全是。现在的他不知何故,非常痛恨自己以前的风格,认为是奇技淫巧,登不上大雅之堂。”连天青看着许问, 意味深长地说。 许问张嘴想说什么,瞬间又闭上。 他明白连天青的意思了。 愿者上钩是他第一个花费大量心思修复的木雕作品。 连天青会把这个给他作为初涉修复的素材,也不是没理由的。 他眼光很好,一眼就看出许问个人喜好与风格与这种类型有契合的地方,他本身就是喜欢这种风格的,这能让他在工作初期更加投入,能更专注地去做这些事情。 但不可避免的,初学的作品对一个人的影响非常大,而许问现在还远没有到达积累消化的程度。 所以,现在他个人的创作风格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厚的“天才孙博然”特色,擅长情景与人物的拒绝,灵动中富含趣味,很吸引人。 按常理来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他会将更多前辈的创作与自身更深入的认识集中并且过滤,最终沉淀成为个人独有的风格。 但就连天青的判断来说,这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情,现在的许问还远没有到达那种程度。 也就是说,他现在身上的“天才孙博然”烙印肉眼可见,很难摆脱。 孙博然年轻时的作品会被连天青特意去收集,收集了这么多,还特地把它教给许问,证明这的确是好东西。 正常情况下,许问带着几近大成的十八巧与这种创作风格去考试,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 但无巧不巧,他今年的主考官正是孙博然本人,而他本人又特别厌恶自己年轻时的创作风格! 工匠的创作像任何一门艺术一样,在技术层面上有其客观性,但在审美层面上又是主观的。 当主考官带着明显的喜恶感情时,许问怎样才能获得公平的评价,顺利通过徒工试,拿到想要的成绩? 连天青都没有预料到,许问还没开考,就已经先遇上了一个巨大的难关! “有点倒霉……”许问无语。 “的确挺倒霉的。”连天青也难得有点同情。 不过事情既然已成定局,多说这些也没有用。 “练好十八巧,你过关肯定不是问题。能不能帮志诚报仇,看你运气了。” 连天青从不在多余的事情上废话,说完这个就打算出去,许问盯着画册上那面屏风,抬头问道:“师父,这本册子能再给我拿回去看看吗?” “你随意。”连天青向手摆了摆手,许问小心翼翼合上画册,把它带了出去。 旧木场有一个角落,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面,石桌石凳,树荫遮蔽,就算是盛夏也很阴凉,是个乘凉避暑的好地方。 他们师兄弟经常在工作之余休息的时候到这里来坐一坐,清风拂面,闲谈几句,方才的疲劳自然而然就消解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这里没有人,许问坐下打开画册,再次翻到了那一页。 现在他的水平已经能够分辨不同工匠的风格,所以他能很轻易地看出来,这本画册只有这一页是老孙博然的作品,前后都是其他人的。 青年孙博然的作品连天青足足收集了一整册,从这也可以看出来,连天青有多嫌弃他年老时的风格。 不过就许问来看,老年孙博然的风格也仍然具有大师风范。 诚然这位工匠大师不同时代的作品像是换了人创作的一样,但天才就是天才,不管什么样的风格,他都能驾驭得了,并且能形成自己独特鲜明的特色。 老年孙博然创作的这架屏风堂皇清正,龙与凤的形态的确少了一些生活化的灵动趣味,但这种传说中的生物本来就不是生活化的创作素材。 孙大师引入了一些偏异域的风格,让这对龙凤具有了一些平面化的意象感,更加抽象了,有了一些现代设计的感觉。 而在这种抽象化的基础上,龙凤本身的鳞甲、羽毛等各种细节又是丰富而繁丽的,这让它们既亮眼,又具有流动感,成为皇家供品当之无愧。 难怪就连这么嫌弃老年孙博然风格的连天青,也会把它收录在画册里呢…… 单从这架屏风就可以看出来,孙博然的风格虽然变化了,但水平仍然还在,仍然是真正的大师。 主考官的水平高当然是好事,但是个人喜恶太明显是真的有点麻烦。 毕竟许问虽然也能欣赏孙博然现在的作品,但这一年来他的风格都是建立在青年孙博然的基础上的,这东西一旦建立了,要变化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风格大变,视以前的自己如洪水猛兽的。 许问注视着图册上的画面,摸着下巴心想,现代设计风吗…… 一时间,在电视上、电影里、杂志中以及大街小巷间看到的无数图案纷至沓来,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中,他想得入了神,连林林出现在他面前,连叫了三声他都没听见。 正文 148 家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神的时候,连林林正坐在他面前,那本画册已经挪到了她的面前,她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 阳光落在她的发间,耀出彩虹一样的炫光,一滴汗水凝聚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将落未落。 “看什么呢?”许问问。 “胡笛大师这个箱式柜。”连林林把画册转过来给他看,兴致勃勃地介绍说,“四周描金行龙,中间布满了串枝牡丹纹,正中是双龙戏珠纹。从头到脚全是花纹,看着复杂得要命,但一点也不乱……” 她的眼睛非常亮,满满的热情仿佛要从其中流泄出来。 许问低下头,跟着她一起看那张图。 连林林叽叽呱呱地说着,介绍得非常熟练,很容易听出她并不是第一次欣赏这些作品,而是早就看过很多次了。 而且她的眼光非常独到,对各作品的优劣有自己的看法,听着很有收获。 但听着听着,许问还是走了神,去看她鼻尖上那滴汗珠。 “外面很热吗?”他突然问道。 “啊?”连林林被他打断,也不生气,迷惑地看他。 “你都出汗了。”许问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连林林连忙抬手抹汗,低头看了一眼,嘀咕说:“这不是帮你收拾东西累的吗?对了,这些回头再说,你出门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一起去看看吧!” 她合起画册,把它递回到许问手上。 “这些册子你以前都看过了?”许问接了过来,问道。 “从小看到大呢。尤其是来到这里之后,我不是不记得很多事了吗?当时还有点呆,爹爹忙其他事的时候,就把我呆在那间房里看这些册子。”连林林微笑着看向他手里的书册,眼中带着怀念与浓厚的感情。 “这些画太熟悉了,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后来册子越来越多,旧的还留着,新的又进来了。我突然就想通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许问,逆着光表情有些模糊,但轻快的声音却像风铃一样,清澈地进入了他的心中,“以前的事情根本一点也不重要,人哪,就应该多想想现在的事,以后的事!” 许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连林林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以前爹就说我……” “没有,说得很好。我很喜欢听你说。”许问说。 “是,是吗?嘿嘿……”连林林似乎有些惊讶,接着脸颊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许问拿着画册跟她一起往外走,才离开树荫的范围,就感觉到了阳光的热度。 “有点热啊。”许问抬手遮眉,看向天空。 “是啊,明天你们出发,路上要小心不要中热。”连林林叮嘱。 许问点头。 两人闲聊了几句,话题又回到许问手里的画册上。 许问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他疑惑了很长时间的问题:“这画册里的图是谁收集的,师父不是一直呆在小横村没出去吗?” “哦,这个我听我爹说过。最早的时候是他自己有这个想法,走南闯北,看见喜欢的就描下来,听说因为这个还得罪了一些人。” “为什么?” “总有人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看去啊,他们还会觉得你这样描我的东西是不是想偷学,很忌讳的。” “哦……” 那些人的想法许问其实也可以理解。 这个时代可是没有版权的,我辛辛苦苦设计出来的图案,被你就这样学去了,谁也不会高兴。 “但我爹那性子,才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他不在乎别人学他的,也硬是要去描人家的。当初为这个结了不少仇,不过也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他来小横村之后,那些人还在到处收集图样,每年定期给他送一份过来。哦,对了,去年送来的时候你去考试了,应该是没碰上。”连林林轻快地说着。 许问恍然大悟。 “真让人羡慕。如果我是个男儿身就好了。那样我也可以到处走走看看,看遍各位大师的作品。”连林林抬着头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一缕阳光。 “好在师父收集了这么多图样,也能让你看到不同大师的风格。”许问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这样安慰。 “也对!”连林林转头看他,笑得眯起了眼睛,仿佛并没有半点阴霾。 旧木场就这么大,闲聊几句,两人就到了连林林和齐娴住的地方。 还是许问在外面等,连林林进去拿东西,没一会儿抱了个包裹出来,递到了许问手上。 “这次出去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我给你做了两套换洗衣服,两双鞋。衣服是阿娴跟我说的外面的新样子,不过我也没多做,不好穿了就去成衣铺子里再买。阿娴说桐和是个大城市,这些东西都很好买不会缺的。” 连林林絮絮地说着,除了衣服以外,包袱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全是外出路上备用的。她一样样拿出来给许问解释。 许问听着她清脆中带着一丝绵软的声音,突然间有了一丝将要离家的怅然。 许问约定的是第二天出发,因此晚上他给班门师兄弟们的课程还要继续。 大家都知道他要出门了,每个人都给他准备了几样东西,最后这些东西在桌上堆了一大堆,根本就不可能全部拿下。 相比去年的考前才得到消息,今年旧木场这些徒弟们都已经做好了参考的准备。 去年考过了的继续参考府试,没考过的从头开始努力。 连天青一早就给他们打了招呼,这样的机会一共三次,三次都没过关的话,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这些人里也包括东方磊。 他拜了许问为师之后,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一年来非常努力,进步极快。 因此,连天青在问过许问之后,也给他弄了个名额。 东方磊非常吃惊,旧木场这么多人,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机会。 他是一穷二白来旧木场的,没什么东西能给他师父,只能诚恳地说:“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师祖的。” 连天青听见了,很是不满:“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所有人轰然大笑,餐桌上摇曳着烛火,伴随着食物的余香,有家一样的气息。 第二天早晨,许问到黄字坊门口与姚师傅和吕城汇合,一起到了小横村村口。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一个人蹲在马匹旁边,看见他们连忙站起,殷勤地迎了上来。 “几位爷好,咱是悦木轩的车夫,伺候各位爷去桐和府!” 正文 149 投缘 - 匠心 - 沙包 “驾!” 清脆的鞭声响起,马车由两匹大青马拉着,离开了小横村,走上了出村的路。 车轮刚才滚动,球球就跳了上来,钻进了许问的怀里。 没一会儿,连林林也追了过来,看见这情形就在叹气:“这小白眼狼,明明天天喂的是我,结果关键时候还是只亲你。” 许问忽撸了一下球球的头毛,把它揣进了怀里。 这次出去不知道多久,某些时候有它在身边,还是挺方便的。 “球球本来就是我拣回来的崽,亲我不叫白眼狼,叫不忘本。”他笑着说。 连林林哼了两声,本来觉得球球跟着许问会不太方便,想把它带回去的。但看它这样,一想它还曾经偷偷跟着许问一起去了于水,又跟着一起回来了,觉得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就瞪了它两眼,挥挥手转身走了。 姚师傅看了看球球,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村外这条路修得还是很好的,马走得又轻又快,许问他们坐在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这一年来,悦木轩跟姚氏木坊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一开始他们还打着给齐娴送东西的旗号过来,后来姚师傅礼尚往来地在他们那里订了两次货之后,双方交流的重心就转移了,渐渐有点合作伙伴的趋向。 现在,姚氏木坊的货物基本上都是向悦木轩订的了,悦木轩送来的货总是最好的。 当然,姚氏木坊的体量跟悦木轩没法比,订的货对悦木轩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一方受宠若惊,另一方有意交好,双方的关系越来越和谐。 姚师傅坐在车上,三言两语就把两边当前的情况介绍给了许问听。 “还是多亏了你。”姚师傅接过吕城递来的茶杯,感慨地对许问说,“悦木轩三级工坊,凭什么看上咱家?还不是于私感谢你帮他家少爷洗清冤屈,于公看好你的前途想要交好?”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姚师傅对许问不像对普通的徒弟,一些不会对吕城说的事情会对他交待个清楚。 吕城扁了扁嘴,有点羡慕嫉妒恨地看着许问。 不过姚师傅身体的确不是很好,说了一会儿就有点精神不济,吕城服侍着师父喝完药躺下,悄悄地凑到了许问身边,塞了个东西给他。 许问眼睛一亮,接过来说:“这个有趣,你做的?” “嗯哪。”吕城有点忐忑,小心看着许问的表情,“你不觉得这个很……儿戏?” “怎么会?”许问拿着那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有点爱不释手的感觉。 那是一套非常迷你的小家具,桌椅板凳床柜橱箱一应俱全。它们每一件都只有手指长短,一整套加起来也没多大,但是却俨然是正式家具的缩小版,惟妙惟肖,所有的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做了多久?”许问问道。 “小半年吧……”吕城说得有点心虚,生怕许问觉得他不务正业。 “不错,比去年考试的时候进步多了。基本功扎实,细节也处理得不错。”许问赞道。 吕城愣了一下,瞬间脸上就笑开了花。 “是吗是吗?还有哪里不行需要改?”吕城连忙问。 这也是去年他们在于水县等放榜时的习惯。班门师兄弟们每做完或修完一样东西,都会拿给许问看看,让许问挑挑毛病提提建议。 许问也不多说,每次只提一点,都是调整了能立竿见影的地方。 吕城一开始还有些不服,后来发现许问的确有这样做的本事,渐渐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嗯,譬如这里,你做的圆雕手法,可以在用刀时这样转动一下手腕,这样出来的线条更准确柔和……” 姚师傅在一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许问和吕城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他。轻轻的窃窃低语声弥漫在车厢中,莫明的让人安心。 姚师傅的眼帘往上掀了一条缝,嘴角泛起一丝模模糊糊的笑意,但不知为何又很快压了下去,变成了一声叹息。 ****** 小横村离桐和府距离不近,就算坐着马车也要走两天。 这一天晚上,他们在于水县落了下脚,悦木轩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无论吕城还是许问,都是第一次住上客栈的天字房。 吕城明显的很兴奋,进门就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起了柔如云絮的被子里。不过他很快就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到外面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开始默默照着许问路上提出的建议修炼起了自己的手艺。 姚师傅站在窗子里向外看,对许问说:“最早收下这孩子的时候其实我不算太中意,觉得他浮躁。但那时候又想着这孩子机灵,回头去外面吃不了亏。没想到,还是个好孩子。” 说到在外面吃亏的时候,姚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抑制不住的痛心,一听就知道是谁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的。然而最后他说到“好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话里的真心实意,也不逊于对周志诚的。 以心换心,不是姚师傅这样的态度,吕城这种滑头的少年,也不会对他有那样的感情。 一夜平静过去,第二天一早,齐正则亲自带着齐坤在门口等他们,说是也要去桐和县,正好一起同行。 悦木轩就算在三级工坊里也算是比较大的,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孙博然这种身份的人也会在大考之前召见一下它的负责人。 齐正则去拜见孙博然是理所当然的事,特地留下来跟姚师傅他们同行,其实是很给面子了。 许问是个社会人,对这中间的关窍心知肚明。不过他也看得很清楚,齐正则跟姚师傅谈话的态度有些熟稔,显然在这一年里建立了一些交情。 这交情可能跟他有关,但肯定只是一个方面。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经常靠的就是一个投缘。 齐坤往他们后面看了一眼就问周志诚,知道周志诚在家主持木坊没有过来,露出明显遗憾的表情。 不过许问看得出来,相比一年前徒工试那会儿,他的心结已经完全打开,情绪放松多了。 心态无疑是影响个人发挥的一个重要因素,也许继去年之后,他今年府试的最大对手还是这个人呢…… 第二天,两辆马车一大清早就上了路。刚上车车夫就提醒他们坐稳,解释说于水离桐和不远不近,车走快点能卡着城门关之前进城,不然就得在城外过一宿。 上路之后,他果然全力驾车,一路风驰电掣。 快到傍晚时,桐和府的城门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车夫吆喝了一声,再一次加快了车速。 与此同时,加速赶着进城的马车不止他们一辆。 悦木轩的车夫刚刚要插进排队进城的队伍里,另一辆在他们后面的马车突然一个打滑,车轮突然飞了出去,咚的一声砸在了树上。 紧接着,一片惊呼声中,那辆失控的马车向着他们砸了过来,车辕正对准了许问的方向! 正文 150 车祸 - 匠心 - 沙包 事情来得太突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许问倒是反应过来了,他眼角余光看见窗外即将砸过来的乌沉沉的一团,下意识的想躲。但他接着马上看见了就在他身后的姚师傅。他要是躲开了,外面的车辕就要砸到姚师傅身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许问转身先推开了姚师傅,接着自己努力往旁边侧滚,在千钧一发之即滚到了吕城身边,砸到了他身上。 下一刻,隔壁的马车跟他们的车重重相撞,车辕穿破车壁突了进来,发出巨大的响声。 车身很重,势头一时无法停止,两辆车被推着一起后退,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最后,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许问和吕城一起滚在车厢的一个角落,姚师傅位于另一个角落,颤微微地扶着车壁,盯着那根断裂的车辕,满眼都是惊恐。 “没事吧没事吧!”车外很快响起了声音,齐正则和齐坤一起下了车,向着这边奔了过来。 “姚师傅您怎么样?”许问没有回答,先去扶姚师傅。 “没,没事……多亏了你。”姚师傅惊魂未定地起身,抬眼一看,叫了出声,“哎呀你的手!” 许问手上靠近手腕的部分受伤了,鲜血直流下来,把袖口都打湿了。对于木匠来说,再没有比手更重要的了,更何况徒工试即将开始,许问的手要是受伤了,连休养的机会都没有! 许问仿佛没感觉到疼痛,抬手看了一眼,自己也有些疑惑的样子:“可能是在哪里撞到了,没事,不怎么痛。” 姚师傅担心得要命,连声说:“好好检查一下,千万别出事了,这个当口……刚才你就不应该管我,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伤了也就伤了,你这年轻人……唉!” 齐正则一来就听见了姚师傅的话,一看许问的手也吓了一跳。他们是随身带了跌打伤药的,他一边让齐坤回车上去拿,一边埋怨姚师傅:“老姚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小许救了你是他孝顺,怎么说得好像不应该救一样。” “就是不应该救!”姚师傅性子其实是比较仁善的,这时候却犟起来了,硬着声音说话,看着许问手的目光里却全是心疼。 齐坤速去速回,很快带了金创药和清水回来,给许问洗净包扎。血洗掉了他们才发现,许问的手主要是破了一大块皮,掉了一小块肉,看着血流成河,但只是皮肉伤,不会影响以后。 姚师傅松了一大口气,叮嘱说:“还好还好,这几天不要见水,也别碰活计,千万别影响两个月后了。” 许问笑着答应,可能是因为碰到了伤口,这时候才觉得有点火辣辣的痛。 “怎么回事?那边车上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莫不是出大事了吧?”齐正则也松了口气,接着又皱起眉头看向另一边。 刚才这起车祸很明显是后面那辆车的问题。他们的车轮不知道为什么掉了,造成马车失控,撞上了前面那辆——也就是许问他们的车。 现在两辆车撞在一起,都变得破破烂烂的,车祸真不算小。 按理说,后面那辆车上的人应该下来问问他们这边的情况,结果他们这边连伤都包好了,还不见那边的人影,难不成那边的人出大问题了? “可别。”姚师傅被这样一说也有点担心,跟齐正则并肩过去看。 许问也有点担心,正要跟着一起过去,吕城的道歉声先一步响了起来:“师,师兄,对不起。” 许问回头,吕城正小心看着他,满脸都是愧疚。 “啊?”许问完全没明白。 吕城小心翼翼地伸手,许问低头一看就明白了。 他是说刚才他是撞到吕城身上的,怎么手会无缘无故地受伤。 那时候吕城手里拿着一个做到一半的迷你小柜子,手上那一大块皮就是撞过去的时候被柜门削掉的。 “这跟你什么关系?是我撞的你又不是你有意伤的我。”许问失笑。 话虽这样说,吕城还是很愧疚地说:“之前你就提醒我收起来了……” 之前马车开始加速的时候许问的确提醒过,但终究这车祸也不是吕城要发生的,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想起一年前刚认识时的他,许问突然有些感慨,他拍拍吕城的肩膀,说:“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两人从马车里钻出去,后面那辆马车正横在他们面前。 它靠近这边的车门被撞烂了,里面的人就算要出来也只能从另一边走。 许问正要走过去看,突然听见对面传来齐正则的声音:“是你?” 谁?是认识的人吗? 许问和吕城对视一眼,一起绕过马车走了过去。 夕阳的余晖从天边照下来,深橙中带着一抹紫韵,格外动人。 在这样的柔光照射下,就算是三分姿色也能被渲染到七分;如若是个美人,更会显出绝代之姿。 他们看到马车旁边站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如同芝兰玉树一般卓然而立。他的衣上有一点污渍,但一点也不显得邋遢,反而让人觉得明珠蒙尘,忍不住想要拂拭。 此时,他正看着对面,温文中带着惊讶,好像很意外会在这里见到熟人。 然后他很快回过神来,带着一丝淡淡羞涩的笑容,向着对面的齐正则行礼, 恭敬地道:“齐叔好,好久不见了。” 接着他又向齐正则身边的齐坤同样行了一礼,很是亲热地道:“坤儿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去年徒工试考得不错,恭喜你。” 他无论是话语还是笑容,都带着十分的真诚,很是引人好感。 然而许问的目光却落在了齐坤身上。 齐坤面无表情,脸色微微发青,直视着那人的目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 看着这表情,又看见那人的形容,许问的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突然间意识到这人是谁了。 果然,齐坤深吸了一口气,道:“岑物首,的确很久不见了。” 果然是岑小衣! 切断周志诚手指,并且把它嫁祸给齐坤的最大嫌疑人! 岑小衣对齐坤很亲热,他接着问道:“坤儿怎么这么客气,两年不见,就不认识老朋友了吗?当初我们考试前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促膝夜谈,彼此都收获良多。想起那段日子,我现在也觉得很怀念……” 他看向齐正则,笑着说,“坤儿跟齐叔是一起来报名府试的吗?不如这几天就一起住,重温一下当年?” 他笑容诚挚言语流利,一点也不像是做过亏心事的样子。 齐坤的脸上果然露出了迷惑的表情,怒色消了大半。 “我……”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旁边又一个高声响了起来:“怎么回事?他娘的堵在这里就不管别人了?还他娘让人不让人走了?!” 正文 151 修车 - 匠心 - 沙包 许问转头,看见一个仆役服装的老人正蹲在岑小衣他们那辆马车旁边,正瞪着眼睛看他们。 他用手重重一点那辆马车的车轴部位,说:“车轴都磨得这么厉害了还上路,这他娘是找死吗?!” 他中气非常足,嗓子亮起来穿透暮色,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目光一扫他们,重重哼道:“听你们的话是要参加徒工试?这种问题都看不出来,参加个屁!” 他满口粗话,骂得理直气壮,齐正则和姚师傅一顿,同时看向岑小衣。 岑小衣一开始有点发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快步走到车轮旁边,俯身去看,同时道歉道:“抱歉,家中仆役办事不力……” “不力个屁!我看是你有问题!”老人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继续痛骂,“车轴都磨成这样了,你坐车的人听不出来?还有脸推给别人?” 老人骂得太直接,岑小衣的脸也忍不住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直接继续道歉:“抱歉,是我不对。您说得对,车拦在这里会妨碍别人,我赶紧把它移开。” 许问冷眼旁观,听见这话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个人相当聪明,老人质疑的是他的能力,他很难解释得清楚,就干脆找一件别的更重要的事情来转移话题。 果然他提到这个,那个老人就不再继续骂了,只吆喝着让他赶紧。 岑小衣的车撞上了许问他们的,先不管是谁的责任,拦在路上的就是两辆车。 姚师傅也摆了摆手,说:“别的先不说,先把咱们的车移开。” 这老人骂起人来太凶了,吕城完全不敢耽搁,马上应了一声,转身冲了回去。许问跟在了后面。 “这……这要怎么办啊?”吕城刚回去看见现场惨状,就觉得有点棘手。 他们的车直接被岑小衣他们的撞翻,侧倒在了地上。车夫第一时间闪开跳车,现在解开了被拖倒的两匹马,看着自己的车愁眉苦脸。 还好他们坐的是马车,又在进城的过程中,就算加速也是有限。不然照着现代的车祸,两辆车撞成这样,上面的人不死也是重伤。 但车厢车体总有这么大,现在侧翻倒地,上面还有另一辆车压了一半,想要它把扶起来移开绝不是一件容易事。 现在正是进城最后的时候,他们的车堵在这里,后面就有几辆车在排队。那些人纷纷走进来看是怎么回事,眉头紧皱,脸上写着焦急。 “把它拆了!”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很难把车整个吊起移开,许问脑中念头一闪,毫不犹豫地说。 “拆,拆了?”吕城有点发愣。 “拆成零件,方便移开,这是最快的方法。”许问一边说,一边就要上前动手。 “哎哎哎,你慢点,你手受伤了,放着我来!”吕城心里挂记着他的伤,连忙大声喊。 “我也来帮忙。”这时齐坤也跟了过来,跟着吕城一起拦住许问,主动上前。 跟齐家父子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师傅,三人再加两个车夫,五个人一起动手拆起了马车。 许问被他们强行拦住不让动手,只好在外围看着。 但就算只是看,他也没有闲着,而是照着自己的经验开始对马车的情况进行分析。 这辆马车是榆木制成的,榆木是一种硬木,质量相当不错,也是因为这样,它经受了严重的冲击,车厢还大致保留完好。 它的主体结构跟普通马车差不多——最近这一年,许问抓紧时间,几乎涉猎了所有的木制品,其中也包括了马车。对于马车结构,他并不陌生。 悦木轩还是挺有钱的,这辆马车在基本结构之外,还增添了一些减震装置,这也是它跑在路上能这么平稳的主要原因。 这些减震装置与车轮、车辕等各部分相连接,使得马车结构相应地变得复杂了不少,吕城和齐坤对这个都不熟,齐家的那位师傅显然也不擅长,刚准备把轮子拆开来,就觉得有点棘手然后停了手。 “这里有个铜搭扣,先把它解开。”许问一眼看出其中关键,指了一下。 齐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恍然。他在这方面本来就很有天赋,也经过深钻精研,许问指出关键点之后,他就不需要他再多说,顺着拆下几根轴,把整个轮子卸了下来。 “这里试试。”许问并不多话,只偶尔提些建议。 而齐坤跟他很有默契,往往只需要他稍微一指,他立刻就能明白。 没过多久,马车的各种零件就在旁边堆了起来,分门别类地摆得整整齐齐。 拆到一大半的时候,许问直起身子看向另一边。 岑小衣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两辆马车撞在一起,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很难把它们一起多走。想要清出道路,最快的手段就是把它拆散。于是他们也开始动手,在岑小衣的主持下,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一点也不比许问他们这边慢。 许问看过去的时候,岑小衣正好也看过来,目光与许问的对上。 岑小衣对着许问友好地笑了一笑,继续低头忙活手上的事情,汗水从他额头上冒出来,在余晖的照耀下闪着晶亮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一个丫环打扮的姑娘突然小跑着到了岑小衣身边,羞涩地双手递上一碗茶水,说:“公子辛苦了,这是我们小姐的一点心意。小姐说请你不要急慢慢来,我们不急着进城,你别累着自己了……” 明明是帮小姐传话,她的脸颊却也泛出了嫣红颜色,含羞带怯地注视着岑小衣。 岑小衣温柔一笑,正要说话,突然从旁边插过来一只手,先一步接过那碗茶,一饮而尽。 那仆役打扮的老人喝完茶,抹了把嘴,对那丫环说:“跟你们小姐说,不识字就学。识字的话,回去把慷他人之慨写个一百遍!她不急,我们还急着呢!” 老人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好几个人都在说:“就是,咱们急得很哪!” 丫环脸上的红晕瞬间消得一干二净,甚至有点发白。她手足无措地接回那只茶碗,掩着脸往回跑。 岑小衣笑容消失,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向四周拱了个罗圈揖,说:“抱歉抱歉,我这就加快进度!” 说着,头也不回地重新回到了马车旁边。 老人一抬头,看见许问,斥道:“刚才我就看见你了,那不是你的车吗?大家伙儿都在忙,你一个人游手好闲的是在干嘛?” 他还真是见谁怼谁一点客气也不带讲的…… 不过许问大概也看出这老人的个性了,笑了笑正要解释,旁边吕城先一步插了进来,维护道:“刚刚撞车的时候我许师兄手受伤了,是我们让他歇着的!” 老人愣了一下,垂眼看见许问手上包扎的布条,顿时有点讪讪的。他哼了一声,试图给自己找补:“做匠人的连自己的手也护不住,那也不够格!” “他是为了保护我师父!”吕城继续抢白。 匠人最讲尊师重道,这老人听了也没话说了。 他哼了两声,恐吓道:“大呼小叫,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也得讲道理!”吕城为人圆滑,但今天特别强硬。 老人用手指点了点他,转身走了。 正文 152 他乡异地 - 匠心 - 沙包 几句闲话之后,一群人继续全力以赴拆车。 许问还是没有动手,只在其他人遇到问题的时候提一下建议。 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话不多,但每每一眼看到关窍,马上就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那老头一直在旁边绕来绕去,像是在监督他们。也是凑巧,他几次过来都听见许问提点,额外多看了他好几眼,好像有点惊讶。 最后,许问他们先一步把马车拆卸完毕, 接着岑小衣他们也完成了工作。 他们清到一半的时候,道路就已经让了出来,路上行人开始通行;最后完全清完,悦木轩和岑小衣那边新的马车已经到来,赶在城门将要关闭之前把他们接了进去。 上车前,岑小衣并没有过来跟他们招呼,只是远远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开了。 齐坤有些担心地问许问:“我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许问摇了摇头:“那件事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不是就不是。他怎么想并不重要。” 齐坤长出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老人并没有等到最后,道路清出来他就走了。 许问抽空看了一眼,他并没有人同行,而是自驾自乘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跟他的人一样,破破烂烂,上面装满了柴木,感觉像是在外面山上刚刚砍柴回来的樵夫。 只是,一般樵夫都是住在城外,早上赶着进城卖柴的,他这时间有点不对啊…… 桐和府是一座大城,城墙非常高,上面有身穿甲胄的军士来回巡视,下面行人只能从城门排队进出,出入都要验证路引,管理颇为严格。 相比现代城市,它的规模当然差得远了,但是可能是被这个世界同化,许问坐在马车上,远远看见高耸的城门时,他还是打从心里想着:好高啊…… 走到近前时,注视着那两扇打满铜钉,足有十米多高的巨大木制城门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从何而来了。 是因为上下人们所穿的服装、所持的武器,以及所乘坐的交通工具。 毫无疑问,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是相对比较落后的,没有机械,没有电子设备,没有带来强大动力的能源。 所有的一切,这高耸的城墙、这巨大的城门,那些华美绮丽的雕塑,全部都是靠着人们的两只手和最简单的工具完成的。 一想到这个,许问就忍不住打从心里有一种敬畏的感觉。 当然,往深里想的话,现代的精密的机床、巨大的吊车……所有的机械和设备,也全部都是由人类的智慧与汗水制造出来的。于是,入云的高楼、横跨险山危崖的大桥、在海洋中间凝礁而成的新岛,也全部都是由只有血肉之躯的人类完成的。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无论建筑还是工程,工匠这个词,都代表着人类的力量——改造世界的力量。 许问搂着球球,从马车的窗口凝视城门,思绪飞扬。 换车之后,姚师傅和齐坤交换了位置,让他们年轻人坐在一起。 齐坤没注意许问,注意力全被吕城吸引过去了。 吕城才是第一次到这种大城市来,表现得有点夸张。 从看见城门开始,他的眼睛就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圆圆的,视线随着城门的变化而紧紧移动,眼皮子眨都不敢眨。 齐坤捂着嘴笑了两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的表情。” 吕城听见他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连忙板起脸,摆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 但随着城里第一幢楼映入他的眼帘,他的嘴巴又张大了:“好高的楼!” 桐和是许问到这里来之后见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的城市。 城里没有黄土路,所有路上全部铺上了石板,石板上还洒着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整洁与幽雅。 路边有树,树后是两到三层的小楼。各式各样的招牌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幌子迎风招展,没见过市面的乡下人吕城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都快红了。 “这,这就是大城市?”他东张西望,震惊地问。 “毕竟是一府中心,桐和的确算是大城市。不过听说吴越中心的苏城,南粤中心的蜃都,西疆中心的格布都比这里大得多,更别提北边皇上所在的京城,简直就是天上云池,想也想不到的富贵华丽。”齐坤向往地说。 “你去过吗?”吕城艳羡地问。 “我不是说了听说吗……”齐坤有点讪讪的。 “哪天能去看看就好了。”吕城也不在乎,向往地说。 “徒工试考完是百工试,百工试最后的殿试就是在京城。只要你考过了,到时候你不想去都得去。”齐坤笑着说。 “是吗!”吕城突然被激励了,他伸手一摸旁边包袱,想把家伙拿出来练习,但看了许问一眼,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算了车上不安全……”他小声嘀咕着说。 许问听见了他的话,回过头来笑着看了他一眼。 悦木轩在桐和府也有分店。 桐和算是大城,他们在这里的分店也不小,是一座三层的高楼,后面还有足足五进的院子,连同仓库和住处全在一起。 齐正则直接让车夫把车开到了门口,下车后对他们说:“外出不便,这段时间就住在家里,也方便安排。” 许问和吕城一起看姚师傅,姚师傅没有反对,向齐正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齐兄了。” “小女还托庇在贵坊,你我亲如一家,不必客气。”齐正则明显很高兴,爽朗地笑着说。 他们一路奔波,就算全是坐车也挺辛苦的。现在天已经黑了,齐正则没跟他们多讲究,直接安排了一顿便饭就让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许问刚刚回房间安顿下来,就有一个伙计过来敲他的房门。 “许师傅在吗?”也许是齐正则特别交待过,悦木轩上上下下都对许问格外客气。 “有事吗?”许问打开门问道。 “外面来了个人,指名道姓说要见您,说有东西要给您。齐老板让我们过来问问您要不要见,不见的话我们就打发他走。”那伙计对他打了个千,恭敬有礼地道。 “见我?确定?”许问到这个世界以后还没出过这么远门,在桐和府更是一个人也不认识,谁会专门过来找他? 伙计非常肯定,许问思索片刻,点头说:“那人在哪里?” 伙计带他出去,悦木轩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正扬着头看上面。 就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人大约三四十岁,正值壮年,有一种风尘仆仆、英姿勃发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许问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怎么会突然跑过来,点着名要见自己? 听见许问他们的脚步声,那人低下头来,注视着许问,微笑问道:“你就是老连的新徒弟?” 正文 153 审美各异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派来的? 许问上前两步,向对方行礼:“请问您是……” “我叫方凡,帮你师父打杂的。”方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许问,但很快又露出爽朗的笑容,把手里一个盒子递给他,“你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 许问疑惑地接过,有些犹豫要不要马上打开。 “没什么,就是两本册子,你慢慢看。这两天我在城里,有事找我去城隍庙找小沙弥递信。”方凡三言两语说完,转身就走,走之前又抬头盯着屋檐的方向看了几眼。 许问抱着那个木盒,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也转过头去看屋檐。 檐下垂着油灯,灯光摇曳,影影绰绰地照出复杂的花样。 悦木轩的檐下雀替也做得很复杂,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凤鸟或者青鸾,沿着屋梁垂下长长的尾羽。 它的雕刻风格跟孙博然的完全不同,同样颇具特色。 光这个雀替,就看得出悦木轩不愧是三级木坊,手笔真的不小。 许问向前走了两步,盯着那个雀替看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看方凡离开的方向,大概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了。 他抱着木盒回到房间,把它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盒里装着的是两本青色书面的册子,无论大小还是装订的模式,都跟连天青仓库架子上的那些一模一样。翻开册子,里面一页页全是图画,画的全是各色木雕的图案。 果然没错,方凡就是连天青之前说过的那种人,他们行走各地,收集各种工匠的作品,将其绘制成图画保留下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其实是一本本资料集,但放在这个时代,它相当于是一种盗取,是违反工匠的行业规则的。 所以方凡才会趁夜前来,送完东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许问竟然想不太出来他究竟长的是什么样子。显然他的脸上做过一些伪装,尽量模糊自己的外形特色,好让自己尽量隐藏在人群之中,消失在别人的记忆里。 不过连天青为什么会赶在他刚到桐和府的时候,让方凡专门送这两本册子过来? 这两本册子跟连天青资料架上的那些一样,只在不起眼的地方写着编号好跟其他册子分开,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地方标注册子里这些物品的创作者究竟是谁。 这给人一种感觉,创作它们的这些工匠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们留存下来的作品…… 其实放到许问真正所属的时代,情况不恰好也是如此? 博物馆里能留下自己名字的工匠始终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有文物本身摆放在那里,仿佛从过去凝结而来的一段时光。 许问略微出了一下神,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画册上。 画册笔迹犹新,淡淡的墨香味尚且残留于纸间,很容易让人猜到它们是最近才被绘成,集结成册送过来的。 再仔细去看画册里的图样,静心品味其中风格的话,许问很快就明白过来,连天青为什么会让人这么做了。 这两本册子里所有的图样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创作出来的,这个人年长时的风格跟年轻时完全不同,他即将成为许问他们这次徒工试的主考官——孙博然! 这一页页图样全部出自孙博然之手,全部都是他近年来的风格,也不知道连天青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人以这么快的速度收集起来的。 显然,连天青虽然看上去万事不上心,但对他这个徒弟还是很看重的。 之前他出于个人偏好,一直把孙博然年轻时的作品拿给他当范例,结果很有可能影响到他这次的考试成绩。 这种情况就相当于在大型考试之前,老师搞错了考试范围,是非常致命的。 现在为了补救,连天青给许问弄来了新考官的近年题集,让他临时抱佛脚好好补习一下。 换了其他人,现在离正式考试不到两个月,这个时候才来临时抱佛脚用处已经不大,但是对于许问来说,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时间…… “喵?”球球正缩在床上趴在许问的包袱上睡觉,这时好像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睡眼朦胧地抬头看他。 许问笑了,过去撸了撸它的脑袋,轻声说:“没事,你继续睡吧。” 球球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用脑袋顶了顶许问的手掌,趴下去继续睡了。 许问回到桌边,继续看孙博然这本画册。 看这个,许问最大的感觉是,审美的确是一项非常主观的事情。 连天青非常不喜欢孙博然现在的风格,连图样都只收了最具代表性的一种,但就许问看来,这种风格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他还挺喜欢的。 孙博然的新风格堂皇大气,颇具皇家风范,但并不呆板。 其中的确没有孙博然年轻时的灵性生动,但时而锐利,时而雄浑,时而庄严,气势非常惊人。 他年轻时的风格可能更加世俗亲切,现在则带上了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性,只能说不同风格,很难说谁好谁坏。 不过看着看着,许问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 “不对,这个得实地看看才行……”他喃喃自语,合上画册又从头到尾徐徐翻看了一遍,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姚师傅把他跟吕城叫过去安排行程,说他们方才去打听过,孙博然前几天有事出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们这次提前过来的两件大事,一个是报名下次考试,另一个就是作为上届物首拜见本次的主考官大人。 现在离正式报名还有几天,主考官又不在城里,正事只好暂时搁置。 姚志远不是许问正式的师父,当然没办法给他安排,现在把他叫过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想考前用功,就掏钱请悦木轩为他准备材料和地方;想去城里游玩,也可以趁此空隙出去。 姚师傅和颜悦色地对许问说话,完全没想过他会选择后者。 没想到许问听完他的话,立刻抬头问道:“正好我想去城隍庙逛逛,但我不知道城隍庙在哪里,姚师傅能帮我找悦木轩介绍一个向导吗?” 姚师傅有些意外,但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点头道:“当然可以,我去帮你说。还需要备些零钱应急吗?” “不用了,去年在于水挣了点钱,现在还没有用完呢。”许问爽快地拒绝,姚师傅也没有多说。 许问跟姚师傅说话的时候,吕城就在他们旁边。结果直到许问出门,吕城都在埋头苦干没有抬头,更没有央求师父让他跟着许问一起去。 姚师傅望着许问的背影离开,回头看见自己的徒弟,摸着胡子微笑了起来。 正文 154 云龙凌世 - 匠心 - 沙包 城隍庙经常与庙会相关,因此往往也是一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桐和的城隍庙也是如此,而且许问赶了个巧儿,今天正值什么节庆,这里的人挤得像是蛋糕上将要流下来的奶油,而其中最顶端的装饰,就是城隍庙本身了。 方凡会在这里? 许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人流往里挤。 桐和毕竟是大城,同样是人多,这里跟于水放榜时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加轻松随意,衣饰不说华丽,也明显增加了更多的装饰性。 周围的店铺和流动摊贩都很多,他们以着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混杂在一起,人们在里面来来回回地穿行,仿佛与现代的步行街并没有太大差别。 人流前进的速度非常慢,这是人力不可改变的。 许问尝试了几次,终于放松下来,跟着其他人一起缓缓前行,这个世界更多的世俗风景也因此收入了他的眼底。 头油、脂粉、果香、烟气……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萦绕在他周围,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呼朋唤友声充斥在他周围的空间。 阳光落下,布衫绸袍的影子在摊位上拂过,他的五感用尽全力在对他描绘着这个世界。 过了很久,许问终于来到城隍庙前,他透过人群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现代他也去过城隍庙,其中也不乏修葺良好烟火旺盛的,但多少带了一点民俗风景区的味儿,摊位小店里卖的纪念品全部都像是从义乌批发过来的。 这里却不一样。 许问很难描绘那种差别,但差别却的确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也许是这幢建筑物与周围其他建筑的对比,也许是人们凝望着它时的眼神与表情,也许是建筑本身蕴含的某种东西,当许问看着它的时候,一种庄严与神圣的威严感自上而下而来,把他的整个心神全部都慑入了进去。 那一刻,他竟然也感受到了人们仰望神明时的敬畏感。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会儿才消失。许问很快冷静下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它,一步步走上前去。 城隍是一种很有趣的神,它是阴间神,但又与阳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就职位来说,它相当于阴间派驻在阳间的市长,但是它又常常是地方民众公认的名臣或者英雄充当的,有时候还会受到皇帝的分封。 相比起神话传说里的那些神祇,它具有了更多的烟火气,与普通人的关系仿佛也近了很多。 城隍佑护地方,代表着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与崇拜,是相当重要又丰富的神。 所以城隍庙的建筑里常常包含了很多种元素,桐和这座也是一样。 门前有一对巨大的石狮,一个垂首歪头脚踏绣球,一个直身仰天怒目圆睁,明明用的是抽象化的雕刻方法,但硬是能让人感觉到雄狮应有的威势。 门楣上方琳琅满目,全是各色各样的雕刻,木雕、石雕、砖雕一应俱全。 许问本来是过来找人的,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雕刻吸引了进去,开始一边漫步,一边专注地看了起来。 这些雕刻的风格差别非常大,也有明显的时代差异,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许问可以想象,自从它建立之后,十里八地的工匠们每人雕刻了一幅作品,作为对这里的贺礼。 能够把作品放到这里的工匠,水平肯定都是不用说的,几乎每一幅雕刻都有其精妙的地方。 许问越看越是入神,简直要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突然,他脚步一顿,一幅熟悉的木雕作品映入他的眼帘。 这木雕说是眼熟,但其实雕刻的内容他从来没有见过。 它雕刻的好像是一个戏文里的一幕,一个书生在屋子里徘徊,满脸愁眉,书卷搁置在一边桌上,一张纸平铺在旁边,上面影影绰绰有一道纤影。 屋外窗外有个丫环打扮的少女,手里似乎拿着一样东西。她被邻居家的狗发现了,狗正向着她大叫,吓得她花容失色。 画面非常生动,情景丰富,许问对戏文不熟,但单就这些内容就可以脑补出一个故事来。 这种风格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孙博然年轻时的作品!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里是城隍庙,这样一个绮丽多情的故事好像跟此处有点格格不入,但不知为何,它出现在这里,就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了。 许问昨天晚上看画着孙博然近作的那两本画册时,还觉得只是新旧两种风格的不同。但现在看着他年轻时的代表作——会摆在这里,当然是他得意的作品——突然又能理解连天青为什么非常嫌弃现在的孙博然,独钟过去的他了。 这种生动的灵性实在太难得了,许问很少在别人的作品里见到。 他盯着这幅木雕看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去看别的。 一步步走过去,他渐渐靠近了城隍庙正面的挂匾。 片刻后,他突然停下,抬头看向挂匾旁边那幅木雕,整个心神全然被其吸引了过去。 层云密布,云层间隐有闪电掠过。伴随着缕缕云气与闪电的,是一条巨龙。 它并没有把全貌呈现在人们面前,只有少许鳞甲与爪牙,但越是如此,越能让人感觉到它的巨大,有若天地本身一样。 许问看到它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它的作者—— 孙博然,还是他的,而且是他最近期的作品! 这幅木雕非常大,初步估算一下,约有三丈高,近两丈宽。 也正是因为这么巨大,让它的气势显得格外雄浑,简直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不过此时许问注意到的是另一点。 创作大型作品时工匠常常会面临一个问题,就是视野与比例的冲突。 超出视野的大型作品,怎样让它保持稳定不会变形,一直能维持创作时应有的造型? 孙博然在这幅作品里就做得非常成功。 它如此巨大,但分解来看的话,每一个局部的形态都非常稳定,它们共同组合成了这样一个整体。 在如此规模的创作中,孙博然仍然保持着强大的统筹与计算能力,这绝对是超出普通工匠水平,也是年轻时的他做不到的! 换个角度想一想,现在他身为皇家工匠,主持这种大型工作的机会肯定非常多。 除开他个人审美风格的变化,这也是他当前能力的一个重大体现! 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不知不觉中,许问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或者说,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来这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找了个不妨碍人的角落,盘腿坐了下来。 周围人来人往,香烟鼎盛,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这个角落里,抬头专注地看着,整个人完全沉浸了进去。 正文 155 艺术家与工程师 - 匠心 - 沙包 许问在这里呆了一整天。 下午的时候,他去买了纸笔,开始试着把这座云龙木雕描绘下来。 这样的图他以前也画过,但都是顺序进行的,也就是先画图,再照着图样制作木器。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在正式完成前,图样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需要他凭借自己的想象和其他一些东西来完成。 今天是他第一次照着图样描摹一个完整的图形,这跟他以前所做的工作有相似之处,但也有很大不同。 他所要临摹的物体是现成的,就摆在眼前。所以他画的东西必须有参考,必须与参考物一致,不能偏离。 这座木雕非常大,当一件东西大到一定程度时,它的尺寸就会变得模糊,难以被判断。 许问之前锯木刨面的时候,对数值其实有了很深的经验与很精准的判断,但这个能力在眼前这幅巨雕上,却突然不那么管用了。 但云龙木雕悬于庙门之上,跟他隔得很远,他就算手上有工具也没法测量,只能依靠目视来估算。 这个难度非常大,许问前面画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画出来的成果根本不需要对照,就能看出线条在乱跑,图形结构完全变形,简直一团糟。 许问丧气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纸团弹跳几下,撞到墙上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纸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过去把它拣了回来,又再次抬头看着眼前的木雕。 这座木雕光是临摹就这么难了,在雕刻的时候,孙博然是怎么控制它的尺寸的? 身为皇家工匠,他肯定还完成过更大的作品,就他在另一个世界参观过的那些实迹来看,其中一些一个人还没法完成,需要组织工匠队伍集体来完成。 这就让他想起在路上看到桐和府时产生的联想了。 在他自己的时代,有大量机械可以辅助人们完成更多的工作。在这个时代,机械力量不足,就需要更多人力的补充。 大型工程或者大型作品,怎么进行协调,其中的依据是什么? 许问站在木雕之下,这里仿佛是一片净土,离他不远处就有行人往来,升腾的烟雾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没人到他这里来,甚至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一刻,他仿佛站在了另一个独立的空间,时间的河流从他身边流动,无数的信息冲刷着他的大脑。 策划活动需要策划案,建筑工程同样也需要方案,而所有方案的核心就是图纸。 在这个时代,工匠绘制图纸的能力其实是很强的,譬如跟他师父有关系的这一批人画出来的匠作图样,定形准确,线条清晰,几乎就是原作的实物还原图。 当然,这些图是当作图样来绘制的,跟图纸的差别非常大,只能作为风格参考,没办法照搬照样地进行还原。 但是就眼前这个木雕来看,孙博然跟年轻时的他相比,除了风格差异,最大的差别其实就在这里。 他从一个“艺术家”更接近了一个“工程师”。 诚然,他的艺术风格还是很鲜明的,但隐藏在这下面更不起眼的,是他主持工程的能力。 这种能力的一大基础,就是图纸的绘制。 有点想看看孙博然现在的图纸是怎么画的…… 他现在连孙博然人都没有见过,当然不可能看得到他的图纸。身为皇家工匠,这些东西搞不好还是机密。 不过在这方面,许问理所当然有他的优势——巨大的优势。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这里一直呆到了天黑。 他没有见到方凡,也没有见到什么小沙弥。想想也是,城隍庙又不是和尚庙,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什么小沙弥。 方凡信口胡诌,他竟然没有多想也就信了。 许问笑了笑,收拾东西,回到了悦木轩。 他独自出门一天没回来,姚师傅他们也没问他去做什么了,就只准备了饭菜等他回来。 明亮的灯火加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姚师傅温和的笑脸,许问心里有些感动。 吕城一天没出门,埋头苦练许问在路上教他的技术,等他回来就把成品展示给他看。 姚师傅眼光不错,吕城其实在这方面是很有天分的,只是以前心态浮躁沉不下性子来。 这一年他性格有些变化,比以前踏实了很多,手艺进步非常大。这几天不知受了什么触动,又更加专注了一些。一天下来,他竟然真的让许问看到了明显的进步,让他也有些意外。 许问赞了他几声,吕城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 他这一天除了干活就是服侍师父,这时候也想照样服侍许问,许问吓了一跳,连忙拒绝了。 收拾妥当之后,他告别其他人回到了房间,房门刚刚在他身后合上,他就深吸一口气,出声道:“球球。” 黑猫无声无息从旁边的柜顶上跳下来,出现在他面前。 许问没有说话,它却仿佛自然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接着,金色的漩涡旋转扭曲,许问的身影凭空从房间里消失了。 许问回到了许宅。 这一次,他没有留在许宅利用停滞的时间学习,而是直接推开那扇红门,走了出去。 走出许宅的感觉非常奇怪,好像突破了什么隔膜,一瞬间,夹竹桃淡淡的幽香、流淌河水的水腥气、远处人群的嘻闹声扑面而来,仿佛一曲绝妙的和声,直接把许问从班门世界拉回到了现在,让他有了切真的实在感。 去班门世界的时候,他总要过几天才能慢慢适应;但是回来这里,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这毕竟是他出生的世界,是他真正的根与故乡。 ——这一刻,许问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在原地凝立了片刻,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他这次回来的目的非常明确,此时拿起手机就准备叫车。 电话刚刚从兜里掏出来,铃声和震动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许问接起一看,两条短信和一个电话一起来了。 他首先接起了电话,是骆一凡的。他一听见许问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问过你师父了吗?” 许问在班门世界和许宅渡过的绝大部分时间对于外界来说都是停止的,也就是说实际上他跟骆一凡分手才一个晚上。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催,这老先生也真是够着急的。 不过许问一点也不讨厌他这种着急和催促,他思考片刻,应道:“问过了。您现在在那边吧,我过去找你吧。” “在在在,你赶紧过来!”骆一凡忙不迭地说。 正文 156 传与承 - 匠心 - 沙包 路上,许问抽空看了看那两条短信,忍不住扬了扬眉。 其中一条短信是银行的,通知他刚刚入帐了五百万。另一条短信是李秀秀发的,同样是通知这件事情,同时说明了钱的来路,是用来买那四把椅子的。 许问记得很清楚,骆一凡当时估的价格是四五百万,五百万的前提还是“在操作宣传得当”的情况下。 拍卖行操作宣传本来就是有成本的,他们还要额外抽成,所以就算那四把椅子能拍出五百万,许问的到手价格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荣家打来这钱…… 许问想了想,反手打了个电话过去。 “哦,钱没错。”李秀秀的声音略微沙哑,但极为干脆。她仿佛正忙碌着什么,可以听见周围嘈杂的电话声。她很明确地说,“少爷买那四把椅子是打算送给他家老爷子当生日贺礼,既然它值五百万,那就五百万。我们还得感谢你省了我们去拍卖行浪费的时间呢。”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动作迅捷,但并不让人觉得鲁莽。 许问放下手机,对着电话看了看。 当然了,谁会嫌财神爷行事鲁莽呢? 凭空多了这么些钱,他修复用的工具和材料暂时是有了着落。 当然,这些东西想要购置齐全是需要特殊的渠道的,这对许问以前来说可能有点麻烦,但现在他跟陆家父子的关系更深了,又认识了骆一凡,这方面就不成问题了。 倒是想要修复整座许宅,五百万只是杯水车薪,未来他还要寻找更多生财的渠道。 这样修修卖卖,总不是长久之计。 ——总不能房子修好了,房子里的家具全部都空了吧? 传委会万园市分会那幢小楼离许宅不算太远,许问打了一个电话,还来不及多想什么,车就已经到了。 骆一凡显然兴奋极了,许问还没到他就在门口等,刚一看见他的身影就一个箭步上了前,矫健得完全不像一个老年人。 见到许问,他望眼欲穿地问:“怎么样,你师父答应了吗?” “答应了。”许问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回答。 “百艺集还是千工密录?”骆一凡面露喜色,继续追问。 “百艺集。”许问毫不犹豫地回答。 “太好了!”骆一凡简直喜出望外了,他连声称赞,“你师父真是太开明了!你觉得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合适?” “随时都可以,不过我现在还在学习阶段,只能把自己的所学所知写出来。”许问说。 “那你师父……”骆一凡满怀期望地看他,但许问只是摇了摇头,他就改了口,“慢慢来也成,有多少写多少吧。” “还有一件事情。我现在以学习为主,只能用闲余的时间来誊录,另外还有一些事情想请您帮一下忙。”许问没有客气,同时也把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 “没问题,咱们委员会还是有一些预算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骆一凡显然是误解了,但他还是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不是那个方面,就譬如说,协会现在有收集一些古代工匠——尤其是木匠的图纸,可以供我参考一下吗?”许问问道。 “古代图纸?”骆一凡似乎有些意外,说,“有啊,我们收集了一些。” 他年纪虽大,动作却很麻利,说到这个马上起身,到另一边的架子上去翻。 阳光从屋外照进来,在屋子里打下笔直的光柱,轻微的灰尘在光柱中浮浮沉沉,自然带着一种幽静平和的感觉。 这里存放的全部都是老东西,但灰尘只有这么一点点,骆一凡他们对这里的确打理得非常精心。 “古代流传下来的图纸不是很多,有几个原因。一个是普通工匠画图纸的不多,基本上都是靠经验行事,他们对尺寸结构有自己的一套了解,基本上不会形诸于纸面。”骆一凡的声音远远从房子内部传过来,伴随着哗啦啦翻找的声音。 “营造类工匠,也就是给别人盖房子那种倒是会画图纸了,但很少画在纸上。少许画在纸上的都是给主人家看的,算是一个设计图和保证书。留给他们自己看的那种一般画在木板上或者墙上,房子盖好了就没有了,这样不容易外传。古代工匠这方面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重。” 东西整理得不错,骆一凡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捧着几个档案盒走了过来,声音也越来越近。 “当然,这种保护意识现在还有,也不见得弱到哪里去了。”骆一凡带着一丝苦笑,这本来就是他们传委会面临的最大的难题。 “我有点好奇,房子先不说,古代的城池、宫殿,这样的大型建筑是怎么管理的?总得有个章法吧?”许问上前接过档案盒,份量还挺不轻。 “大工匠当然还是会画图纸的,就不说皇家宫殿这种,山西那边有个大院,修它的时候绘制的图纸就堆了几层楼高。当然这种不光是图纸,还包括了放样,又叫烫样,就是等比例模型。”骆一凡比了个手势。 “样式雷那种?”这种大名鼎鼎的建筑家族,许问还是听说过的。 “对,样式雷建筑清宫,烫样尤其出名,但制作这种模型小样其实是古代工匠的一个传统。古代工匠文化水平大多很低,那时候几何学也不发达,他们连勾股定理都不会,很难通过图纸完全表达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模型是最好的解决方法。用模型做出理想的结果,再照着放大就行了。” “这种立体的形式也是很清晰的策划方案,很适合给甲方确定,形成标准。”许问说。 “对!”骆一凡笑着点头,“我这里图纸收集了一些,放样没有,不过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联系一下。” “可以吗?”许问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传委会,传承委员会,本来也不是专门开来做收集的啊……” 这并不是骆一凡给许问的回报。 对于骆一凡来说,他和他师父愿意把自己的手艺贡献出来进入百艺集,这是天大的好事,简直想让他放鞭炮来庆祝。 但是更令他震惊欣喜的,是许问这样一个年轻人,竟然对这些传统文化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兴趣,真心实意地想要了解想要学习,并且还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这样的人,他怎能不尽其可能地给他提供便利? 正文 157 顶级与普遍 - 匠心 - 沙包 骆一凡联系放样去了,许问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打开了最上面那本档案盒。 传委会的小楼非常安静,上次许问来的时候还见到了几个人,这次好像只剩下了骆一凡一个。 窗外有一树三角梅,紫红的花朵在枝头盛放,繁茂得几乎连树叶都看不见了。 花影透过窗户,在陈旧的纸张上投下斑驳的色块,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说起来,这个档案盒里装着的,其实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文物。 这本档案盒里装的全部真正的图纸,也就是骆一凡所说画在纸张上给主家看的那种。 图纸原本保护得不是那么好,一些线条和文字显得有些模糊。但它显然是经过修复的,修复后的效果明显好了很多,基本上不影响观看它的内容。 许问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张,看着看着有点皱眉。 老实说,画在这上面的这个东西跟他想象中的“图纸”差别可真有点大。 它更类似于连天青和方凡画出来的那些图样,画出了建筑物的外形,旁边还有一些符号,是木匠特有的符号。这些符号的地域性质非常强,通常离开了这个地方,其他工匠也很难认出来是什么。 不过这张“图纸”上的符号许问恰好是认识的,它标注的不是尺寸,而是各部分的名称。 就许问的眼力来看,这张图的比例非常准确,各部分尺寸都是照着原物等比例缩小的。 但是没有明确标注出来的尺寸,等于这些东西都存在原设计师的大脑里,要把它实现出来,身为设计师的工匠必须身体力行地全程跟进。 当然,这在古代的建筑过程中也是惯例了。 许问继续翻看,发现这张还算是详细的,后面的图纸更简单更粗略的都有。 其中最让人无语的一张,连比例都失调了,只简单地画了几个部分,表明它的样式是什么样的。 考虑到古代工匠的知识文化水平,这样的做法其实挺正常的,但这连连天青那边的“图样”都远远不如,更别提许问基于现代思路理解的“图纸”了。 许问翻完这整个档案盒,其中画得最好的就是最上面那张,后面的越来越差,一幅标注了尺寸的也没有。 第二个档案盒里除了纸张类图纸以外,还多了一些画在木板上的。 画在纸上的图纸主要是给主家之类的甲方看的,木板上的图纸则是留给工匠自己的。 目的不同,两者的表现形式也有着巨大的不同。 木板上的图纸更简单,但是更准确,上面出现了一些数字,基本上都是用木匠符号表现。最难得可贵的是,其中出现了一些局部图,详解某个斗拱、某个檐角的造型与结构是什么样的。 不过就像骆一凡说的那样,所有的这些图纸全部都是关于建筑的,几乎不见其它匠作。 最后,许问翻完了所有的档案盒,对古代工匠的图纸水平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总地来说,相当初级。 这种初级不是体现在绘制水平上的,关乎的是整体的理念。 现代人做工程,会先做方案、做预算,把一切考虑周全之后再进行施工。所有的方案全部建立在已经确定的理论之上。 当然施工过程中不免还是会出现很多问题需要临时解决,但大概思路是这样的。 理论指导实践,这是不变的宗旨。 但无论是许问在班门世界的亲身经历,还是就他眼前这些图纸所体现的,古代工匠重经验、轻理论,或者说,他们完全没有“理论”的概念,这也是古代理工方面的一个整体的通病。 许问正在思考,骆一凡回来了。 “我问了一下,帝都国家图书馆、古代建筑博物馆存得最多最全,雷家烫样也有不少。近的来说,万园博物馆藏了一些,没对外展出,但库里有。你要去看的话我帮你联系。”他一边走一边说,怀里还抱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砰的一声放在许问面前。 “刚还想起来有这个,这可是我弄来的好东西,你小心点看。” 骆一凡殷殷叮嘱,表情却很高兴,每一根皱纹里都盈满了笑意。 “哎。”许问答应着,双手接了过来,又道,“那就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吧。” “你什么时候有空?” “都可以,越快越好。” 骆一凡又去联系了,许问打开他刚才拿来的这个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两个卷轴,许问看完前面那些图纸,拿出来打开的时候并没有特别在意。 但当画轴里面的内容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却真的吃了一惊,注意力瞬间就集中了过去。 画轴很大,长约有一米五,宽大约七八十公分,上面画的是一座宫殿。 最关键的是,这是许问在所有的这些里面,见过的最标准的“施工图纸”。 这张卷轴上画的其实不止一幅画,除了这座宫殿的正面全景,还有其他各个角度的图。 这还只是整体部分,此外还有局部,把一些内部结构或者比较关键的部分单独展示标注了出来。 而所有的这一些,全部都是列了尺寸的,比例尺标准,标注严格,相当规范。 这幅图纸的水平相当高,基本上颠覆了许问刚才建立起来的认知。 不过从它所画的内容也可以看出来,它代表的是那时代的巅峰水平,并没有推广普及下去。 也就是说,孙博然对工程的控制力,可能是这个水准线的? 许问摸着下巴琢磨。 “小许,你今天下午有空吗?”骆一凡是拿座机联系的,这会儿突然捂着话筒转头过来问他。 “今天?” “对,他们明天有个检查要应付,就今天下午有空,你要不忙的话,就赶个巧吧。” “当然没问题!”许问只是有些意外,对他来说当然是越快越好的。 骆一凡跟电话对面那人说了几句,定好了具体时间,走了过来。 “约好了,下午两点,赶早不赶迟。我们吃了饭就过去吧。”骆一凡说。 “太感谢您了。”许问是真的非常感谢。 骆一凡很随意地摆摆手,看了眼他手边的卷轴,问道:“什么感想?” “古代顶级工匠的水平真的很强,不逊于现代人……” 许问把自己刚才那短短时间总结出来的想法跟骆一凡讲了一遍,骆一凡听得连连点头,说:“你说得对,顶尖水平的确很高。这个世界啊,从来都不缺天才,更别提这么大的时间跨度。不过顶尖不代表普遍,传承的问题,不光光是人的心态问题。” 说到这个,骆一凡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许问愣了一下,陷入了深思。 正文 158 制度 - 匠心 - 沙包 “不好意思啊骆老,真的是太忙了。” 丁令一边道歉,一边把他们往后面引,他身边挂着工作牌的人们抱着箱子来来往往,忙个不停。 “临时接到通知上面要来检查,可不得临时抱一下佛脚?”他搓着手摇头叹气。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得太匆忙了,你能帮忙真是太感谢了。”骆一凡客气道。 许问在一边跟着点头道谢。 丁令是万园市博物馆的副馆长,专门负责对外联系工作的。听他跟骆一凡对话的语气就可以听出来,他的确非常尊敬对方。 刚见面的时候骆一凡也对丁令介绍了一下许问,说他家传修复绝学,非常了不起,尤其强调了一下他修复的那四把杉木官帽椅。 丁令听着就笑了,跟着夸了许问几句,但许问看得出来,他这纯粹就是给骆一凡面子的客气,并没有太把自己放在心上。 许问并没有什么所谓。初见面的人并不了解你,能做到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再多都是奢望。 丁令把他们带到博物馆后面,这里一整排都是库房,门口写着:“库房重地,闲人莫入”八个红色的大字,充满警戒之意。 就算是丁令,想要带人进来这里也不是容易的事。他办了一大堆手续,还让骆一凡和许问分别签了名,留了电话号码和身份证号码。 “不好意思,有制度的,要求就是这样。”丁令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让他们办完了全部手续。 骆一凡和许问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相反还称赞了几句。 博物馆展出的都是文物,其中价值有高有低,但绝大多数都对保存条件有着非常高的要求。万一被偷走了,能不能被追回来是一回事,被损毁了怎么办。 素纱襌衣的悲剧,有过了不止一次,最好不要再增加了。 繁琐的手续过后,丁令把他们带进了库房旁边的一个大房间,刚一进去许问就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他环视四周,看见了很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工具,还有很多各色各样的仪器。 “这是咱们的临时文物修复间,文物进出的时候做些检查,设备比较简单,但还算全面。” 果然,丁令的介绍正跟许问想的一样。 “除了这里以外,还有正式的文物修复处吗?”许问问道。 “那当然了。”丁令笑着说,“咱们有文物医院的,单独一幢楼呢。”他向外面一指,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树冠。 “文物这东西太娇贵了,刚刚收纳进来的文物要修复,巡回展出的文物要做处理,放在库房里长年不动的文物也要定期拿出来检查修复一下。时间真是杀手。”丁令感慨地说。 “人手够吗?”骆一凡突然问道。 “不可能够的。这么多文物呢,只能有多少人做多少事了。”丁令摇头说,表情里并没有什么遗憾,好像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片刻后,一个工作人员扛着箱子走了进来,把箱子放到了工作台上。 “咱们馆的放样数量比较有限,主要采自江南一带民间工匠。样式雷那种皇家工匠的作品,主要保存在国家图书馆等几个地方,咱们这里是没有的。”丁令介绍着,对馆藏文物非常熟悉。 骆一凡看向许问,许问说:“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古代工匠开工前进行设计的水平,民间工匠更具有普遍性。” 丁令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之前骆一凡没说是许问要看,他看许问太年轻,以为是骆一凡要用,许问是跟着过来帮忙打下手的助理。结果没想到许问才是正主,骆一凡只是帮忙联系陪同他来的。 骆一凡看着是个退休的年纪,但每天东奔西跑,有多忙碌他是知道的。在这种情况下打点人脉亲自陪这么一个小年轻过来…… 他没有多说,只是笑着对许问一指眼前的箱子:“这是其中一部分,你先看着,不够的话我再找人去给你拿。” 许问没有多想,应了一声就配合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起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分了很多小格,每一格分别装了一个木制的放样。 每个放样做得非常小,大的也只有巴掌大,小的相当于孩童的拳头,小巧玲珑,看上去甚至有点像小孩过家家的玩具。 当然,它们看上去的精细程度就远不如那些玩具了。 它们的表面很粗糙,没有经过打磨刨光,也没有上油上漆,非常的原生态。但在许问看来,它们的结构精准,尺寸比例非常合宜,看似粗糙,其实带着另一种精密的感觉。 “可以把它们拿出来看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可以。”旁边工作人员帮他取出盒子并且打开,一道道工序像机器一样严谨,尽可能地避免把它弄坏。 许问点头道谢,顺手就把其中一个拿了起来。 丁令正要跟骆一凡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许问的动作,立刻“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转身想要阻止。 古代工匠制作的这些放样全部都是盖房子临时做出来的参考物,有自己的要求,但做工远不如常见的成品木器。 最关键的是,它们都是像积木一样由多个不同的部件组合起来的。讲究的会用榫卯连接,不讲究的随手一搭,拿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把它们弄坏。 博物馆的仓库管理人员全部都经过培训,随便一个动作都是有讲究的,许问随便就上手,破坏了文物可是他的责任! 丁令正要出声,瞳孔突然缩了起来。 许问拿起放样的动作轻巧快捷,每一根手指落下的位置都很讲究——这手法明显也是经过训练的,比他们博物馆常用的还要精致巧妙! 他瞬间闭嘴,瞥了骆一凡一眼,小声问道:“民间修复师?” “对,民间修复师。怎么,你这种科班出身的,瞧不起人家?”骆一凡跟他很熟,很清楚他的德性。 “哪能呢……民间也是有些好技术的。”丁令含含糊糊地说着,紧盯许问的动作,手指还在下意识跟着模仿。 许问上前了一步,那个工作人员就后退给他让路。结果让路的时候一不小心,手肘撞到了箱子上。 箱子里的一个透明盒子掉了出来,摔到桌上,里面的放样掉了出来,四分五裂。 临时修复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呆住了。 正文 159 随手 - 匠心 - 沙包 小伙子脸马上就吓白了。 作为仓库管理人员,放置移动文物的时候脚步怎么挪动、怎么靠近与离开文物,全部都是都有讲究的。 刚才他跟许问错身的时候犯了错误,所以手肘才会撞到箱子上,直接导致了文物损坏。 他的目光刷地一下落到了四分五裂的放样上,嘴唇抖动,半天说不出来话来,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糟了,要赔钱了,赔不起! 丁令的脸色也变了。 文物是他让拿出来的,他现在也是现场唯一的管理人员,小伙子犯了错误要受处罚,他也跑不掉。 他来不及斥责那个鲁莽的小伙子,一个箭步上前想要看看情况,结果许问先一步出了声。 “没关系,我检查过了,零件没有问题,就是接合部分散架了。”许问的声音平和而稳定,很让人安心。 “是吗……啊!”丁令刚刚松了口气,心又悬了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许问伸出手,拿起了那些木制零件,镇定自若地拼了起来! “别乱来!我去找专家来……”丁令急忙阻止,结果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许问就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头看他:“啊,不能修吗?已经修完了。” 丁令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盯着许问刚刚放到桌上的木制放样,完完整整,一点不缺,跟之前放在盒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去,把入库的资料照片拿出来!”他看了半天,用力一挥手。 小伙正满心惶恐,还没有省过神来,听见这话,连忙往外跑,没一会儿抱了本大册子进来,哗啦啦翻到对应的页面。 这些文物入库的时候都是有详细的登记的,光是照片从各个角度拍了十好几张。 现在丁令小心翼翼地把原照片跟许问修完的成品进行对照,十二张照片全部都是一样的,无论整体还是细节都看不出半点差错。 真的修好了! 丁令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许问的目光带着惊讶:“你……”话没说完他想起来应该先道谢,“多谢你了,解决了我们的大麻烦!” “没有,本来也是应我的要求拿出来的,我应该负责任。”许问摇头。 这个责任换了一般人,还真负不起。 “怎么样,民间修复师如何?”骆一凡突然出声,对着丁令眨了眨眼睛,明显是在针对他之前那句话。 丁令愣了一下,苦笑起来,点头说:“民间藏龙卧虎啊。” 这个放样并不算复杂,一个有经验的师傅能修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在修复之前,许问只是看了两眼,而且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定形如此准确,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接下来许问继续研究这些放样,丁令放心了很多,中途还只留了一个工作人员在这里协助,自己拉着骆一凡走出去了。 许问没有留意他们,他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这些小物件里,透过它们,他仿佛看见了他深深联系着的另一个世界。 放样其实就是有着明确用途的模型。 为了实现这个用途,它的尺寸要求非常严格,必须要与最后的成品形成等比例的一致。 所以,这就要求师傅在制作放样时,在脑海里就预先存在明确的结果。 眼前的放样基本上都是相关屋宇建筑的,并没有其他匠作的。 它们都比较精巧,最难得的是一些比较内部的结构也有呈现,各种地方是怎么设计的,怎样在实际建筑中呈现,非常实在。 有这样一套放样,工匠在实际建筑过程中的确可以少掉很多麻烦。 看着看着,许问突然想起了吕城。 可能是因为材料有限, 也可能是因为个人兴趣,这一年来吕城有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制作小巧如同模型的迷你家具。而且出于某种执念,他的家具跟正式的成品同样是等比例缩小的,要求得非常严格。 到现在为止,许问还没有看到建筑以外的放样,但吕城做的这个,跟放样又有什么区别? 放样是工匠一门非常重要的手艺,再高端一点的话,它甚至成为了样式雷的家传绝活。吕城的这个兴趣再琢磨琢磨的话,也许可以有所发展? 一个下午时间,许问基本上心里有数了。 他还没有正式进入建筑方面的学习,现在对于他最关键的是了解古代工匠进行设计的模式以及具体方法。 中途丁令和骆一凡回来,主动又从库里搬出来别的放样供许问参考。 他的态度明显比之前亲切了许多,快下班的时候,还要请骆一凡跟许问吃饭,算是答谢许问今天修复放样,帮了他一个大忙。 许问全身心沉浸在自己要做的事情里,下意识就想拒绝,结果骆一凡给他使了个眼色,先一步答应了。 “丁令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想跟你亲近,你就接着。万园博物馆里东西多着,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再想来看什么东西就方便了。”骆一凡把许问拉到一边,小声跟他说。 这是在正式把自己的人脉推介给许问了。 许问也是在职场上打拼过的,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他抬头看着骆一凡,一时间心情有点难以言喻。 骆一凡以为他没转过弯来,推了推他,说:“听我的,这是为你好!” “嗯,听您的!”许问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说是下班,但丁令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他向他们致了歉,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检查各种东西,最后又过了大半个小时才彻底搞定回来。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平时也没这么麻烦,主要是马上要有事情。”他自己恐怕也没想到会拖到这时候,很不好意思地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没避着他们,许问看到了很多东西。 “没有,很长见识。”他摇头说。 丁令看出他说的是真心话,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主动说:“以后你还要看什么东西,也不用找骆老了,直接跟我说!” 两人交换了微信,丁令带着他们到了博物馆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笑着说:“这里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大厨手艺不错,可以尝尝。” 那是一间两层的小楼,满满的江南建筑风格。 沿着扶廊上去,外面有一个小花园,里面全是各色盆景,打理得趣味盎然。 丁令熟稔地跟迎出来的服务员打着招呼,询问大厨的情况,的确是常来的。 坐下之后,他亲手给许问斟了茶——正宗的明前龙井,香气淡而隽永。 “小许,我年纪比你大,腆着脸让你叫我一声丁哥。你我兄弟私下讲话,你不要介意。”私房菜馆非常清净,四下里除了他们这桌,一个人也没有。 他话里有话,许问正下脸色,举杯道:“丁哥您有话请说。” “以后不管是在咱们馆里,还是在其他地方,看见东西坏了,跟你没关的事情,你就不要上手了。”丁令出人意料地说道。 正文 160 旧与新 - 匠心 - 沙包 “今天下午东西被弄坏,是咱们库管的责任,也是我管理不善,跟你没有关系。但你伸手一修,就把担子揽到自己身上来了。” 丁令端着茶,语气诚挚,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这是修好了,万一没有修好呢?万一这事另有蹊跷呢?你伸伸手,很可能就伸进了浑水里啊。” 许问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一时间静默无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丁令以为他年轻人气盛接受不了,接着又说:“当然,你今天修好放样,帮了老哥的大忙,老哥我也是真心感谢。但文物这一行,水真是太浑了,很多事情根本没法按常理计。你身处其中,一定要万事小心。” 许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涌动的情绪,点头道:“嗯,谢谢丁哥,我知道了。” 丁令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他是真的知道了,身体往后一靠,笑了起来。 “你丁哥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本事没你大,再加屁也不懂,真心吃了不少亏。跟你说的这些,都是我自己吃亏的教训。《资本论》里说,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绞首的危险。文物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那利润何止百倍千倍?” 龙井茶香四下飘溢,牵萦在空气之中,屋角还有一丛兰花静静盛开,兰香与茶香围绕着丁令淡淡的话,让他脸上的苦笑与自嘲更加清晰。 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丁令起身殷勤招呼,那神情只是一闪而逝。 等他坐下来的时候,许问端着茶杯站了起来,诚恳地说:“丁哥,多谢你。” 他不是没经过事的象牙塔小孩,所以他格外清楚丁令这番话有多难得。也许他是看在骆一凡面子上才这样说的,但这话已经说了出来,就是拿他许问当自己人了。 丁令咧嘴笑了,他同样端起杯子向许问示意了一下,以茶代酒吃了许问这杯敬,接着张罗说:“吃吃吃,这个手撕青鱼跟别家的不一样,嫩得很。” 在场三个人都是同一行的,吃吃喝喝,话题就不免围着这事打转。 “小许跟骆老认识,是传委会的事吗?”丁令早就换了酒,还要让许问也来,许问说师父不让喝,还是喝的龙井。 “是啊,我老头子现在除了这个,还忙活啥?”骆一凡笑着说。 “百艺集还是千工密录?”丁令对传委会的事情也颇为熟悉。 “百艺集。”骆一凡没有说话,还是让许问自己回答的。 “……难得难得。”丁令瞬间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 接着他又向骆一凡端起了杯子,笑着说:“骆老,您看……” “你不是瞧不起民间技艺吗?”骆一凡根本不接他的话,瞪着眼睛说。 “我哪敢瞧不起啊!”丁令叫屈。 骆一凡冷笑看他,也不吭声。 “我还真不敢瞧不起。骆老你知道的,最早撑起各博物馆专业修复的,可不是什么科班出来的大学生,都是传统出来的那些大师。”丁令无奈地解释。 “没有这些大师,就没有现在的文物修复行业,这是真的。但这以外的一些真是……” 丁令摇摇头,举了个例子。 万园博物馆有微博,经常会对外公布一些信息以及科普方面的知识。 有一次他们发布了一个文物修复的视频,修复的是个瓷杯。当时一个小小的薄瓷杯碎成了三百多片,修复难度相当大,博物馆把它们当成了一个成果展示出去。 结果一个民间组织找上门来,说他们修复的胶用得不对,必须用另一种民间修复约定俗成的材料。那种材料更持久更牢固,修好的杯子能正常使用,滴水不漏。 一开始,博物馆还在耐心地解释。 他们当然知道有更牢固的粘胶,工业用胶多的是这种的。他们选择那种是因为当今修复要求——所有修复用的外来附着物都不能是永久的,必须有办法使其剥离,只留文物本来的部分。 民间常用的那种胶在功能上的实用性也许比较强,但就现代而言,已经不符合文物修复的理念了。 博物馆方面解释得很耐心细致,但那边就是不听,而且一点逻辑也没有一点道理也不讲,就只在坚持自己的那套。 后来博物馆搞得有点焦头烂额,还是私下进行联系之后,才把这件事情平息下去。 那之后,丁令就对民间修复这个行当整体有了一些偏见了。 “这也……”身处这个行当,骆一凡当然是听说过这件事情的,但具体细节还真不清楚。听完丁令的话,他沉默了半天,开口又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其实本质是理念的差别,但事物是不断向前发展的啊,现代文物修复的技术和理念都已经很大变化,老守在原地怎么行?顶尖的修复大家都在与时俱进了,就这些人还……”丁令抱怨。 “时间长了就会发现,真正顶尖的人物心态都挺包容,反而是半桶水特别有优越感。”这方面骆一凡其实也挺有感触。 两人无语对视,互相敬了一杯酒。 “现代文物修复的理念……是什么样的?”许问在旁边听着,此时突然发问。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稍许有些复杂。”丁令说。 当今流行的文物修复理念其实是从西方流入的,建立在威尼斯宪章的基础上。 威尼斯宪章的全称是《保护文物建筑及历史地段的国际宪章》,制定于1964年,是国际上第一部保护文物建筑及历史地段的国际原则。 它的根本核心是“原真性”,后续的很多细节都是建立在这个核心的基础上的。 譬如之前丁令所说的“可还原”这个要求,就是为了保护文物原有的部分而存在的。 现在是在饭桌上,丁令不方便说得太多,只随口介绍了一下,就笑着向许问举了举杯子:“其实你有时间的话,我建议你专门去学习一下现代文物修复相关的东西,当作对所学的补充也是挺好的。”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了张名片出来,“骆老这方面人脉也不输我,但我还是厚着脸皮给你介绍一下。” 他把名片放到桌子上,推给了许问,“万园大学有一些这方面的课程和讲座,你可以关注一下。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旁听,这个人可以帮你联系,报我的名字就行了。” “太感谢了。”许问说得真心实意。 他之前也有自己看一些书,但自学跟听专家讲课肯定完全不同。 丁令笑着向他举杯,两人一起把杯子里的酒或茶水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文 161 制图 - 匠心 - 沙包 吃完饭差不多天黑,丁令还想拉着他们去唱K泡吧之类的,骆一凡和许问都拒绝了。 “我看你是在为难我这老头子!”骆一凡瞪着他说,丁令笑,再三说骆一凡还年轻,总算把他哄了下去。 及到曲河路的时候,许问跟骆一凡也分了手。周围的人声消失,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许问没有马上回去,而是一个人在曲河路上慢慢行走。 夏末初秋,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凉了下来,现在微凉的空气浸润,轻风在皮肤表面轻轻拂过,附近曲河的流水哗哗、蝉鸣阵阵,非常舒适。 今天一天,他的收获真的非常大。 而最令他留意的,是丁令在饭桌上提到的威尼斯宪章。 他又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在河堤上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这五个字。 没过多久,宪章的全文出现在他面前。 “定义。第一条,历史古迹的要领不仅包括单个建筑物,而且包括能从中找出一种独特的文明、一种有意义的发展或一个历史事件见证的城市或乡村环境。这不仅适用于伟大的艺术作品,而且亦适用于随时光逝去而获得文化意义的过去的一些较为朴实的艺术品。” “第二条……” 所有类似这样的宪章或者规则,语言都是非常凝炼而有效的,一字一句都有意义,不可更改。 许问先是全部通览了一遍,然后又一条条开始细读。 威尼斯宪章里很多东西都在跟他在班门世界的所学发生冲突。 譬如对文物的定义,同样是要修复的东西,连天青更注重的是“物”,而威尼斯宪章里定义出的是“人”。 更准确地说,连天青看重的、要修复的是定义里的前者,也就是“伟大的艺术作品”。它的第一要素,就是艺术价值,也就是“美”。 但现在所谓的文物,是所有留有历史印记与人类活动印记的东西,它可能并不美,丝毫不具艺术价值,但它包含的,是人类的过去。 许问第一次正式接触到这种概念,他突然被触动,顺着搜索到的东西一路看下去,又想了很多很多。 晚风轻拂,夜色越来越深,天上浮云时聚时散,云后星光偶明偶暗。 许问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石上,恍然不知时间已逝。 ****** 第二天,许问去外面大采购了一番。 许宅的材料是有限的,先前他练习的时候几乎把里面储存的木料全部用完了,必须得想办法补充才行。 荣家打来的钱可谓是及时雨,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头天骆一凡给了许问几张名片,给他介绍了几家比较实诚的原料商。 许问找他们订了一批木料,还订了一些现代的修复工具和设备。之前陆家父子给他介绍过用法,现在有条件了,他也想试一试,比较一下。 不管原料还是设备,订了都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到,许问也不急,他去寻找了一些工业制图的资料,把它们带回了许宅。 在传委会小楼的时候,骆一凡颇为正式地对他说,的确古代顶级工匠的设计制图本领比想象中更高明一点,早在宋朝就有了营造法式这样的建筑定例标准存在,更有样式雷这样的传世技艺。 但许问要把它当成一门正式的技艺来学习的话,那肯定是学古不如学今,这方面的技术,现代肯定是远远强过古代的。 许问又在许宅闭了一阵关。 这里倒真是个适合清净苦修的地方。 没人打扰,没网没手机,时间停止的情况下也不用担心会误什么事,唯一的问题就是周围到处都破破烂烂的,不适合生活,有时候还会让人有点心烦意乱,恨不得好好收拾一下。 这阵忙完了,徒工试结束,要好好收拾收拾…… 偶尔从学习中抬起头来的时候,许问就会这样想。 现代工程制图大多都是使用软件。 但无论是在班门世界还是许宅,都不可能容许他使用这种开挂工具,要画图,他只能靠常规绘图工具,也就是丁字尺、三角板、圆规、量角器之类。 而制图,最根本的就是几何学,多边形、弧线、角度……所有复杂的设计,从根本上来说都是这些最基础的线条与图形的结合体。 许问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数学尤其是几何学得相当不错,现在拣起来也没费什么力气。 而且,他确定了自己的一门新本事。 在一定范围内,他对尺寸角度都有一种异样的敏感,下意识地就能做出判断。 他知道连天青也是有这样能力的,他不太能确定,这到底是他新被开发出来的天赋,还是从事这行时间长了,经验累积起来的直觉? 也可能是两者叠加起来的结果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许问有意培养自己这方面的敏感度,不断去观察对比各种各样的数据,让自己尽可能地达到一眼就能判断的程度。 他的进展是肉眼可见的。 渐渐的,他能够一眼看出一段线条的具体尺寸,一眼测量一段距离的实际长度,一眼判断一个角有多少度……而且范围在不断扩大,精度也在不断增加。 而更加重要的是,渐渐的,他能够一看到一样东西,就在脑海中将其组合成各种各样的图形,并且将其在纸张上还原出来。 深宅无时日,唯有心意动。 在这样全然停滞的时间里只做一件事情其实是非常累的,但许问沉迷于此,几乎不知疲倦。 这一天,许问刚刚画完一张图,中场休息。 球球从外面跑进来,缠着他要吃的。 这家伙的嘴被连林林喂刁了,许问这段时间出门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给它买各种罐头零食。现在一看它进来绕腿,许问就知道了它的意思。 他摇摇头,回去拆了一袋零食,作势要扔。 球球非常机灵,一看他的动作就光速窜了出去,到了地方发现什么也没有,转过头来坐定,尾巴重重拍打地面。 许问笑了,轻轻一扬手,手中零食飞了出去。 他的距离判断得非常准确,手中力道也是恰到好处。 指头大的零食画出一道完美的曲线,直直敲在球球的鼻尖上,黑猫金色的眼睛变成了一双小斗鸡眼。 许问蹲在地上,一颗颗喂球球吃完整袋零食,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球球抬起头来,看着他乖顺地喵了一声。 正文 162 实现 - 匠心 - 沙包 每次进入班门世界,许问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有些许的不适应,有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探究,还有就是不断在两个世界与许宅之间穿梭带来的违和感。 譬如这一次,他在许宅呆了很长时间,已经足够大致掌握一门全新的技艺,但班门世界仍然停留在他离开的那个夜晚,周围连灯火都还没熄灭——这让许问有了一种错觉,这个世界仿佛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悦木轩给许问单排的是个单间,吕城住在他隔壁,他想了想,走出去敲响了吕城的房门。 吕城果然没睡,看见他就抬起头来。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很多材料和工具,他果然又在刻苦用功。 他做的还是那些小玩意儿。 自从许问表扬过后,他仿佛就放下了心,不断练习制作,越做越精细。 他现在摆在手边的这个小太师椅,椅背上的镂雕、弯足上的云纹全部都做得非常完整,精细程度绝不逊于大件。 “很不错啊,手艺越发纯熟了。”许问看了看,有点惊讶。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他指出了吕城手法上存在的一些问题,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把这些坏毛病调整得差不多了。 这一方面是天分,另一方面也证明这段时间他的确足够刻苦。 “嘿嘿,那就好!”吕城一向是个精细人儿,这时候在许问面前却笑得有点傻里傻气的。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许问说。 “哪里?”吕城立刻敛了笑容,认真听他说话。 许问现在的眼力比以前更强了,对尺寸的判断也更加精准。 “这两根横梁左右一长一短,有点不太对称,弯足的曲度不太一致,这一根的更弯一些。” 许问指出之后,吕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拿尺子量了一下,才佩服地说:“真的是,这么一点,我都没发现。我手艺还是欠了点儿……” “这个跟手艺关系其实不大,是设计问题。你看这两根横梁,你做的时候是一样长的,但在拼接的时候……” 许问一边说,吕城一边点头,手里还在比比划划,仿佛要把他说的东西全部写在脑子里。 最后许问声音一顿,问道:“我画张设计图给你的话,你能照着把它做出来吗?” “设什么?”吕城瞬间迷茫。 许问至今也会在说话的时候不时带出现代常用的一些词,他觉得这些词语表达得更精准一点。之前他这样说话的主要对象是连天青,这位对匠作手艺的了解非常人可比,能马上望词生义,理解起来没什么障碍。但吕城就没这本事了…… 许问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但片刻后就闭上了嘴,返身回房间拿了纸笔和一个工具包过来。 “我不识字啊……”吕城看见他这架势,马上就怂了,小声说着。 “不需要。”许问摇头。 他拉开工具包,拿出里面的尺矩,开始在纸上画图。 吕城瞬间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 直线、曲线、三角、圆柱…… 一个个简洁的图案从许问手下出现,渐渐组合成一个交杌。 交杌又叫马扎,在现代被看成是凳子的一种,是一种无靠背的坐具。跟凳子不一样的是,它的四条腿是相互交叉的,可以很轻易地折叠起来,非常便于携带。 交杌的凳面可以是多种材料,现在最常见的是帆布。帆布结实能承重,又便于折叠,非常实用。 在古代,麻布、绳索也是制作交杌凳面的常见材料,但许问现在画的这个是木制的,由多根木条并列拼成。这些木条拼在木框里,上提中框就可以折叠起来。凳腿下方左右各有一个踏步,可以在坐着的时候踏脚,也让整张交杌显得更立体生动。 交杌是一种很简单的坐具,许问画的又是最基础的款式,没有额外添加什么设计。 他很快就画完了,开始拉出指示线条,在旁边填写各种尺寸数据。 古代没有阿拉伯数字,但木匠内部有一套简单的数字表示方法,许问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掌握。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完成了整张图纸,抬头问吕城:“照着这张图,你能把它做出来吗?” 这是许问第一次在班门世界绘制图纸。要适应这个时代,面对的又是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连师都还没有出的吕城,他尽其可能地进行了简化,又做了一些调整,让它更加简明易懂。 但即使这样,吕城也盯着它思索了老半天,最后才非常保守地说:“我可以试试。” “那就试试。哪里看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许问说。 吕城慎重地点头,迅速埋首研究了起来。 许问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吕城头也没抬过,他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问的门就“砰砰砰”地被砸响了。 那时候他还没起床,被吓了一大跳。 他披着衣服起床开门,吕城蓬头乱发,一身木屑地闯了进来,他一只手托着烛台,另一只手捧着一样东西给他看:“我做完了!” “这么快!”许问也有点惊讶。 “我看那个设什么图就看了半天,最后终于搞明白了!太精妙了,每一个尺寸都对得刚刚好,我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特别简单!”吕城非常兴奋,不停地说着,声音在黎明中传得很远。 这个院子里住的不止他们几个人,隐约能听见其他人的鼾声。此时鼾声一停,吕城的声音瞬间变小了。 “其实本来用不了这么久,但是前面看图就看了好久。”吕城小声说着,有点惭愧,但他马上又信心满满,“再来一次的话,我肯定能快多了!” 许问正在看他递过来的那件作品。 在画设计图的时候,他就定好了各种尺寸,要的不是一个正规的交杌,而是一个缩小版的放样模型。 吕城完成得非常出色,眼前这个交杌只有半个巴掌大,但无论样式还是尺寸,都跟他设计图上的构想一模一样。 最令许问感到欣喜的是,他画完了设计图就直接给了吕城,连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他就照着这样一张图纸完成了作品! 这说明,他画图的那种方式的确是现在的匠人可以接受的,而吕城,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它实现! 许问也兴奋了,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把吕城拉进房间,让他把烛台放到桌上。 “很好,我再画一个你试一下?”他兴冲冲地问。 “好!”吕城比他更兴奋。 照着一张清晰的图纸做出成品,那是很有快感的事情。而且他有预感,这一次许问会做出更复杂的设计,制作难度会更大。 他真的跃跃欲试。 正文 163 一年二试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两天,许问都在跟吕城一起“玩”。 许问画图,吕城用专业木工的手法将其做成成品。 许问画的基本上都是家具。对于吕城这个等级的学徒工来说,徒工试的要求也是以此为主。如果能在这方面做到足够出色,过考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吕城很清楚许问这样做的用意。他嘴上什么也没说,但所有的心情全用全力配合的行动表达出来了。 许问初学这个,水平当然不可能很完美。但靠着吕城的配合与反馈,他不断地进行着调整。 那天傍晚,姚师傅把他们叫去说话,他们才恍然想起来,第二天就是报名日了。 “怎么,忘了?”姚师傅看他俩表情就发现了。 两人面面相觑,姚师傅又笑了一声,把他俩叫到身边,介绍今天行程:“一会儿我们先出发,去把名报了。许问是上届县物首,报名后要去拜见当届主考官。” “孙大人回来了?”许问问道。 “昨天回来的,不过一直没有召唤。但再怎么说,今天是一定要见了。”姚师傅说。 他指了指床上,“我给你们准备了新衣衫,拿回去换上吧。” 床上放着两套青色布衫,布料致密却轻薄,正适合现在这个季节。最令人注意的是,这衣服的领子是盘领,而他到这个世界之后穿的衣服全是交领的。 他们平常穿的衣服都是短打,跟现代的夹克差不多长度。这两件却是典型的袍服,长度在膝盖上面一点。 这个世界的服饰规矩虽然不如许问以前听说的那么严格,但也还是有一些的。而且很多时候,常穿什么衣服不光是因为规矩,更是为了日常工作生活的便利。 许问和吕城一人捧了一件回房间,许问抖开穿上,一块小小的青色布巾从衣服上面飘了下来,落到地上。许问把它拣了起来,略微有些发呆。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后这腰带,究竟是怎么系上去的? 最后还是齐家的侍女过来帮许问把衣服穿好的,那块青色方布是头巾,配上同色的布袍,许问看上去不太像一个工匠,反倒像一个书生了。 他走出门,吕城也正好出来,明显的不自在,手脚都感觉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他转头看见许问,立刻露出嫉妒的表情:“你穿起来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许问自己没啥感觉,听见这话摸了摸头发:“是吗?” 回到姚师傅那里的时候,齐家父子也在。许问和吕城进门,三人同时盯着许问,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是我有甚偏见,小许看上去真不像农家子弟。”齐正则打量了一会儿许问,抚着胡子对姚师傅说。 “的确。”姚师傅不以为忤,点头赞同,“小许难得,天生有一种贵气。” “如清风明月,气度俨然。”齐坤也跟着夸了一句。 许问被他们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有没有读过书,受过什么样的教育,其实从气质上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 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高中加四年大学,他一共读了十六年的书,生活环境不一样,跟周围人的感觉当然也大不相同。 一行人很快出发,一起乘坐了一辆车,约摸半个时辰后,到了城南的梓义公所。 路上,齐正则大概给他们介绍了一下桐和府梓义公所的情况,所以他们到达这里,看见连绵不绝的白色围墙时,并没有觉得惊讶。 桐和府比于水县大得多,梓义公所是一府工匠的根据地,占地面积非常大,是一个整个建筑群。它东南西北门就开了个四个,每天人进人出,非常繁忙。 悦木轩是三级工坊,生意做遍整个江南,齐正则一到这里就被人认出来了,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 “齐老板好久不见啊,怎么几年不见,你看着还年轻了不少?”那人四十来岁,肤色比一般的工匠看着白一点,小眼睛大嘴巴,看着像个弥勒佛一样。 “八爷你才是,看着像是在倒着长。”看见他,齐正则板正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寒暄道。 “什么八爷,拿我黑八当外人不是?唉,我就知道,齐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就不记得咱们这些老朋友了!”黑八挤眉弄眼,看着非常滑稽,吕城被他逗笑了。 “这几位小兄弟是……”黑八早就留意到齐正则身后三个年轻人了。这个时间到这里来,不用说他也猜得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但他记得齐正则只有一个独子,现在来的年轻人却有三个,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准,目光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许问身上。 齐正则毫不在意地介绍:“这位吕城小兄弟,是我好朋友姚平远师傅的爱徒,这次来参加徒工试县试。这是犬子齐坤,来报名府试。这位……”他最后转向许问,态度明显郑重了许多。 “这位是许问小兄弟,去年于水县县试的物首,今年将会报名府试与院试,争取一年通过徒工试。” “一年二试?”黑八睁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一县物首的确有点牛,但光是桐和府就有七个县,于水在其中甚至排不上前三,于水的头名拿到桐和来也就那样。 而齐正则接下来说的一年二试就有点厉害了。 工匠是一个非常注重经验和累积的职业,徒工三试,一试比一试的范围更大。尤其是到最后的院试时,考的就是你能不能成为一个成熟而全面的工匠,考试范围几乎囊括了当前工种的全部手艺。 这些东西不花费足够的时间,是很难全部学会的。 更别提徒工试出于某些缘故,要求比普通学徒出师高得多,过关难度极大。 许问这个年纪,两年三试,要不是齐正则这么郑重其事地推荐出来,黑八多半会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对,一年二试,这个报名手续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一会儿可能还要请八爷帮忙指个路。”齐正则点头说。 “一年二试?” 与此同时,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几个人一起转头。黑八本来正在发愣,瞬间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岑贤弟,你也来了!” 他转身给齐正则介绍,“齐老板,这是去年桐和府的府物首岑小衣……”说着他凑近了齐正则,压低了声音,“靠谱消息,这位仁兄不久就要变成知府大人的贤婿了。” 正文 164 小人物 - 匠心 - 沙包 黑八说完那个小道消息就去接待岑小衣了,态度很是热情。 然而岑小衣却没怎么理会他。他直直看向许问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一年二试?” “是这样打算的。”许问抬首看他,微笑点头。 岑小衣沉默片刻,接着露出一个春花一样的笑容。他站在原地,遥遥向着许问行了一礼,道:“好气魄,那就提前预祝你成功了。” 许问如常回礼,道:“承你吉言。” 两波人马就这样交错而过,黑八向齐正则投了一个抱歉的眼神,随手指了个人过来招呼他们,自己则亲自陪着岑小衣进了梓义公所的门。 “知府大人的准贤婿,还是有点排场的,黑八这种公所的管事也要给他面子。”齐正则自嘲转身,是解释也是劝慰。 姚师傅倒是无所谓,他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另一边齐坤对着许问低声嚷嚷上了:“你干嘛跟他说这个?你不知道他是啥人吗?” 许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他是啥人,等我报完名之后,该知道的消息他也都会知道的。” 这话的确有道理,齐坤想说什么,但又闭了嘴。 齐正则听见他俩的对话,转身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眉头皱得紧紧的。齐坤望着岑小衣离开的方向,浑然不觉父亲的目光。 被黑八很不客气地叫过来的叫赵麻子,是公所的一个杂役。他满脸都是浅浅的痘坑,不算太显眼,但多少还是影响了形象。 他对齐正则等人更加热情,一路腰就没直起过来过。不管他们问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接话,能回答的知无不言,不能回答的也会用非常巧妙的方式进行回避,一点也不惹人反感。 许问听着,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要不是外形条件受了限制,能到的位置肯定比现在高得多。 “也就是说,孙大人已经现在就住在公所里?”齐正则问。 “是的大人,孙大人昨天才到,是知府大人亲自送过来的。当时在门口,知府大人拉着孙大人的手说了半天的话,很是依依不舍的样子。”赵麻子感慨道,“知府大人真是看重孙大人啊。” “孙大人之前是一直住在府衙吗?”按理说孙博然应该早到了,但昨天才到梓义公所,齐正则顺口问了一句。 “没有,听说孙大人昨天才进城,还是知府大人派人去城外亲自接回来的。在门口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他想请孙大人住府衙,但孙大人拒绝了。”赵麻子笑嘻嘻地说。 说着,他的拳头轻轻一擂手掌,道,“知府大人还送了孙大人一个小厮服侍,临走的时候叮咛他好好伺候孙大人呢。” 许问又看了赵麻子一眼。 有时候,底层的人会看到很多细节,但赵麻子此时特别说出来,明显也是话里有话。 事实上,通过这些细节,也可以探知到很多东西。许问首先注意到的一点就是,知府又要收岑小衣当女婿,又跟孙博然这么亲热,身为士人跟工匠的关系实在太近了,这是不是代表着某种风向? 还有…… “孙大人心情如何?”姚师傅一直在旁边默不吭声,这时突然插嘴问了一句。 “孙大人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但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也看不出心情是好是坏。”赵麻子笑着说,似乎想起什么一样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孙大人手劲挺大的,下车的时候随手拍了一下马屁股,可能把马拍疼了,直接拉着车就跑了。哈哈,当时知府大人还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人扶着他坐稳的。” 齐正则和姚师傅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接下来,齐正则没再提主考官的事情,而是问了一些梓义公所住宿方面的问题,赵麻子知道得很多,说得也很细。 很快他们到了一个院子外面,院门敞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喧闹声。 “就在那里报名,最近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人挺多的。” 赵麻子一边介绍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才进门,许问就被一个人撞了一下。 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正弯着腰,拿着一块红砖在石板路上划线。他背对着许问,没留意到他,撞到他腿上之后,他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道歉。 “这就是断了!”旁边有人叫了起来。 “不行,这是意外,我还没画完呢!”那个年轻人迅速顾不上许问了,嚷了回去。 许问不解地看过去,发现聚在一起的是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差不多年纪,好几个人手里都捏着红砖,笑嘻嘻地看着险些撞上他这人。 他们面前的地上全是砖划的直线,横七竖八,有点乱糟糟的。 “定线戏。”齐坤先明白过来了,凑到许问耳边,小声对他说。 “啥?”许问没听懂。 “一个小游戏,年轻弟子们常玩的。”齐坤解释了一下。 工匠弟子玩的游戏常常也跟自己的专业有关,定线戏就是其中一种。 它的规则非常简单,就是考验学徒们对距离尺寸长短等的敏感程度。 通常他们会拿一个或者几个骰子,往地上掷出数字,以此定出要画的线条长短。然后参与游戏的弟子们画出相应的线条,其他人用尺子测量,最接近对应数字的那名学徒获胜。 这游戏一般是多段式的,参与游戏的成员会拿到筹码之类的东西,最终获得最多筹码的人,是最后的赢家。 现在正是报名的时候,年轻人尤其多。 在这种场合,师傅们也难得出来,有自己的交际,年轻人们就凑到了一起嘻嘻哈哈。 他们中的大多数以前都不认识,又都是来考试的,一方面年轻人朝气蓬勃一起玩耍,另一方面就不免抱了一些较劲的心思。 定线戏考验的就是手艺基本功,游戏本身又无伤大雅,最适合用在这种场合。 也不知道是谁起头,一帮年轻人们很快玩了起来,玩得忘形,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许问目光一扫,果然看见地上散着三个骰子,没有收捡,上面的数字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撞到他那个年轻人还没画完线就被意外事故打断,他还想继续画,其他人不同意,正在吵吵嚷嚷。 许问看了看骰子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刚刚延伸到自己脚下来的线条,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他绕开这群人,正准备继续往里走,突然被那个年轻人拉住了:“你来评理,我还没画完呢,就是不小心撞到人了,凭什么不让我继续画?” 他手劲也挺大的,许问被他拉住就没法走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拍拍对方的肩膀:“提个建议。” “啊?” “收手吧,不用再画了。” 正文 165 贪财少年 - 匠心 - 沙包 “什么意思?”那人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许问,蹙眉问道。 “是要划出五尺三寸长?”许问指了指那边的骰子,反问道。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点头。 “这条线是你刚才画出来的?”许问又问。 “没错。” “你已经画够数了,再画就长过头了。”许问说。 “嗯?”那人愣了一下,回头打量自己的线条。 “是不是不画了?”旁边好几个人一起嚷嚷,其中一人抬头,深深看了许问一眼。 “总觉得还缺点儿……”那人犹豫不决。 最后,他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坚持道:“刚才是意外中止的,我还没画完,我还要继续!” 旁边一起游戏的同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许问,这次却很是爽快地让开了道路。 那人拿着红砖弯腰,画了一条短短的线,又犹豫了。 “快点快点,别拖时间!”一堆乱七八糟的催促声音。 那人手停了一会儿,甩掉砖头,说:“行了,不画了,就这样吧!” 他既然停了手,那就可以开始量了。 一个留着八字胡,看上去比其他人老成一点的走上前去,拿着尺子从头开始量。 这时前头的人松了一点,许问要往里走,吕城还盯着八字胡的动作,央求道:“再看看,再看看。” 齐坤沉吟地注视着那根线条,此时也点了点头,说:“我也想看看结果。” 结果一群人都暂时留了步,赵麻子咧嘴一笑,站在旁边的树下,用手扇着风,观望着这边。 这尺子是随身携带那种折叠尺,折起来三寸三,拉开来正好一尺。 八字胡把尺子拉开,一尺一尺地量,一边量一边数:“一尺,两尺、三尺、四尺……五尺!” 五尺量完,还剩了一点,看见这个长短的时候,很多人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尺寸太长的时候不是很好判断,但到这个程度就不一样了。剩下的几寸,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能大致判断出来。 刚才也是凑巧,那人拉出来的长度刚好五尺三寸,顶多只多几分。如果照许问说的停手,那就是刚刚好。 结果他后来又画了一截,往上加了几分,最后的总长度是五尺四寸。虽然不多,但还是长过头了。 许问说得的是对的! 那人露出了懊恼的表情,许问只是笑笑,对齐正则他们说:“走吧。” “别嘛!”一个人突然扬起了声音。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笑嘻嘻地对许问说,“老弟你也是来报名府试的吧?咱们都是!现在人太多了,里面队伍排 得老长,一时半会儿根本排不到,只能领个号牌等着。” 他往自己身边划了个圈,说,“反正都是等,哪里不是等,不如来跟我们一起玩儿。” 这人语气流利,表达能力比普通学徒强得多。 排队领号牌的事情刚才赵麻子也跟他们说了,他们本来是打算是领完牌找个地方坐一坐,其实也并没有别的事情。 吕城从来没玩过这种游戏,顿时有点跃跃欲试,姚师傅看了看他,笑着说:“行吧,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我们老头子去领号牌,领完了歇歇。” 这时赵麻子一个箭步上前,递了三个号牌给齐正则:“是三位小兄弟考试是吧,我刚去领了三个号牌,前面还有三十余人,正好可以戏耍一会。” 齐正则笑着看了他一眼,接过号牌,微微点了点头。赵麻子顿时面露喜色,退了下去。 师傅们既然已经放话了,许问也无可无不可地上前:“怎么玩?” “我叫左腾,贤弟尊姓大名?”刚才那个邀请的少年笑着问。 “许问。” “齐坤。” “吕城。” 三人各自报名。 左腾恍然大悟:“原来是去年于水县的县物首,果然厉害!看来下面好玩了。不过说起来,我们玩这个是有彩头的。” 这少年皮肤黝黑,笑容狡黠,一头乌发乱糟糟的束在脑后,衣服只算整洁,其实也很破旧。 相比起许问他们换了新衣服才过来,他简直就像是没把今天报名当回事。 听见物首这两个字,旁边的人有些骚动。但于水在桐和府不算太起眼,一县物首在这里也就是七分之一,还是比较靠后的一个。因此骚动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什么彩头?”许问问道。 左腾五指并拢,搓了一搓,比了个手势。 这手势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通用的,很明显,他们不玩花头,就是赌钱。 “哦……”许问拖了个长音。 “咱们难得出门,师父应该都给了零花钱吧?咱们也不赌多的,就一个铜板。每人每次出一个铜板,谁是本轮的赢家,所有的铜板就归谁,很简单吧?”左腾热情地说。 的确是非常简单的规则,听上去似乎也还挺公平。谁有本事谁拿钱,就这么简单。 但许问总觉得这少年的笑容里,藏了一些不怀好意。 ——不过比这个,他还真不在怕的。 “好啊。”他笑了笑,爽快地答应,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扔在一边的石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个铜板,就怕咱们玩不到那么久。” 二十个铜板对许问来说就只是零钱,但对于大部分没出师的学徒来说都挺多的了。 “你师父很大方嘛。”左腾舔了舔嘴唇,笑着说,“前面三十多个人呢,玩得到的。” 他们刚到,领的号牌是最后的几块,所以前面才有三十多个人。这个叫左腾的感觉到了挺久的了,前面也是这么多人? 许问扬了扬眉,没有指出这个问题,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他们跟前。 这里的少年一共十二名,加上许问他们十五人,现在所有人全部围在了一起,一人拿了一个铜板,扔在了旁边的钱堆里。 一会儿谁赢了,这一小堆钱就归谁。 许问留意到,左腾盯着这堆钱,又舔了舔嘴唇。 接着左腾拿出骰子,左右环顾:“那我扔了。” “扔扔扔!”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嚷嚷。 “是大是小,各安天命!”左腾嚷了一句,把骰子扔了出去。 骰子在地上滴溜溜地转,排在第一的少年紧张地看着。这游戏的确是各凭本事,但跟运气其实关系也很大。 扔出来的数字越小,对游戏参与者越有利。 很快,骰子停了下来,三粒骰子从左到右是三个数,分别是2、5、6。 “三尺一!”左腾迅速报出了结果。 第一个数字是尺,后面两个数字是寸,五加六是十一,于是往前进了一位,就是三尺一了。 二是个小数字,后面两个大一点也没问题。那少年喜滋滋地抱拳,往周围做了个罗圈揖,说:“承让,承让。” 他很快就画完了,他画得有点保守,刚好三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哎呀再多给点儿就好了。可惜可惜。”少年有点遗憾,但还算满意。这个差距,他赢面儿还是挺大的。 “看来这会儿班爷心情不错啊。”左腾啧啧啧地说,许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班爷指的是鲁班。 接着左腾就抬眼看他,笑嘻嘻地说:“怎么样,你第二个来?” “行。”许问干脆地答应。 骰子在地面上旋转,所有人盯着看,最后数字出现—— “5,5,6,六尺一寸!” 正文 166 六尺一 - 匠心 - 沙包 “啊呀,六尺一!” 左腾盯着数字转身,对着许问摊了摊手,说,“你运气不咋好啊。” “是不咋样,不过也没办法了不是?”许问笑笑说。 “那是的,数是自己投出来的,投出来了就得认吧?”左腾说。 “行。”许问应了一声,接过旁边一人递过来的红砖。 “爽气!”左腾夸了一句,乐呵呵地跟在许问后面看。 六尺一就是两米多一点,这个数字对这个游戏来说肯定是个大数,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虽说投出了数就得认,但许问第一次参加就这么爽快地接受肯定还是挺让人高兴的。 旁边的参与者们对视了一眼,一起露出笑容,齐声吆喝:“加油!” 许问捏着红砖,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报名处前面这个院子不算太大,按照江南建筑的规矩,中间还有假山池塘、修竹石沿等东西装点,空地有限,可以让他画线的空间更是有限。 这是这个游戏经常碰到的问题,所以为了应对这个问题,有一些默认的细则。 首先,取直不取曲。 在游戏里只能画直线,不能画曲线。线画得不直弯曲了,直接就算中断。 其次,空不可折。 也就是说,只要还有空地可以画,直线就必须继续,不能弯折。 所以,想要取巧用短线不断曲折来降低难度是不行的。 而且,在最终的比较中,如果两个人的实力接近,画出来的结果与真实结果的差距一样的话,长线者赢——所有线条中直线最长的那个人获胜。 所以,游戏参与者需要一开始就确定好自己画线的地点位置。 齐坤在旁边絮絮叨叨,尽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细则告诉给许问。 少年人谁不好强?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游戏,涉及到的金额不过一个铜板,但谁也不想失败。 许问侧首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走到一个位置,俯下身,红砖点地,开始划线。 红屑轻溅,笔直的线条切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向前延伸。 左腾的笑容仍然镶在脸上,眼中的惊讶却渐渐腾了起来,最后变成了深思。 先不论长度,许问这线条画得太直了,一不小心,甚至会让人觉得旁边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子。 这控制力,简直是绝佳! 许问砖不离地,一路向前,画得果断而坚决。 旁边的学徒们声音渐渐消失,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走。 很多时候,不说结果,光是动作都是具有美感的。越是内行越能够感受到。 这根线条粗细如一,色泽均匀,表示许问所用的力道非常稳定。而它笔直向前,一丝颤抖也没有,这更非仅仅的力道能够达成的了。 渐渐的,大家屏息凝神,几乎有些沉迷进这简单的动作里了。 最后,红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离开了地面。许问直起身子,望向左腾:“画完了,可以量了。” 不知为何,周围响起了一片惋惜的叹气声,左腾竟然也有了同样的感觉。他一时间没有说话,片刻后才恍然回应:“哦……哦!” 他拿着尺子上前,从头开始一段一段地比着量,旁边的人跟着数数。 “一尺、两尺、三尺……” 折尺总长度只有一尺,左腾每量一次就要直起身子。量到中途时,他眼角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发现许问正轻松地跟身边同伴说话。他一身青衣,长身玉立,光看外表就跟周围的人截然不同,但身处其中,又不会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左腾吐了口气,加快速度,身边声音不断传来:“四尺、五尺、六尺!” 左腾站在六尺的位置,看向前方,瞳孔微微一缩。 周围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 还没有量的部分所余无几,大部分人已经能够准确目测最后这段长度。 “量吧。”一个人说。 左腾俯身,用尺子比上最后这段线条,又是一顿,接着报道:“六尺一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 周围片刻的安静,接着一片哗然! 六尺一这样的长度,估个大概的长度还算容易,像许问这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太难了。 而且他整根线条笔直如一,不带一丝弯曲,从他起始的位置略微斜切了一个角度到达终点,完美的利用了这片空地上最极限的空间,一处弯折也没有! 前面这些考生们玩了一段时间,各自摸了个底。他们都很清楚,许问这份判断力、控制力,在所有参与游戏的人里绝对是第一的,没人能比得上! 游戏才刚开始,许问就展现了压倒性的实力,这游戏还怎么玩? “下一个是谁?”许问微微一笑,举着砖问。 他摆明了没打算就这样结束,要把砖交给下一个人。 周围没人吭声,下一个要是跟许问表现得差不多也就算了,要是差得太远,那真是公开处刑。 一片安静中,左腾抬起头来:“没人接手吗?那就我来吧。” 他唇畔仍然挂着笑容,没之前那么明亮狡黠,却意外地带了一丝坚定。 “好啊。”许问看着他说。 左腾自己给自己掷骰,三粒木骰落到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半天,最终的数字出现。 “咦!” 好些人定睛看见,一起发出惊呼声。 “好巧!” “是啊太巧了!” 最后呈现的三个数字是五、五、六,跟刚才许问得到的数字一模一样,一个也不差! 许问笑了,跟着了说了一句:“真巧。” 左腾站起身,接过许问手中红砖,走到空地一头。 他像是早就已经看好,没像许问之前那样停下来进行判断,弯下腰马上就开始了。 同样坚定的起始点,同样笔直的向前,印记比许问画的深一些,这表示他所用的力量更强。 直线不断,一路前进,不枝不蔓,没有曲折。 一开始跟左腾一起玩耍的学徒们渐渐瞪大了眼睛,他们交头接耳,小声嘀咕:“咦?这小子这么厉害?” “是啊,刚才都没看出来啊。” 线条超过约摸两尺的时候,左腾手微微有些发抖,力道明显减轻。超过三尺时,他的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不过很明显他没打算放弃,还在继续往前画。 线条到达四尺的时候,一片树叶从他头顶上飘落,悠悠哉哉飘过他的眼前,落到红砖跟前的地面上。 左腾的手一抖,手上的砖松了一下,线条断了。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直起身子,摇了摇头:“倒霉。” 他转身对着许问耸了耸肩膀说,“差得太远,我输了。” 许问注视着他,目光落到他的手上:“你手受过伤?” 正文 167 同遇异境 - 匠心 - 沙包 听见许问的问话,第一个有反应的是齐坤。他马上转头,紧盯着左腾。 “哦,没啥。”左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所谓地说,“我输了,下一个谁来?”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但这会儿认输也太怂了。 片刻后终于有一个人上前一步,自告奋勇道:“我来!” 他掷出的数字不大不小,三尺三。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就摇了摇头。 这种游戏里,小数当然是好的,但许问已经画出了一根六尺一的长直线,他们只有超过六尺一才能赢。 掷出这样的小数,在起跑线上就输了。 不过他还是画了,这个人会第二个站出来,实力当真不弱。三尺三的线条笔直向前延伸,同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极其准确。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人上前,大部分人的数字都比许问小,偶尔有两个超出六尺一的,也都没有能顺利完成。 吕城和齐坤完成得都不错,两人一人三尺七,一人四尺四,吕城差了一寸,齐坤只多了两分。 最后毫无疑问,许问拿到了这一轮的头名,所有二十多枚铜板全部纳入了他的囊中。 许问站在一边看完全程,对在场所有人的实力都有了一个大致的评估。 这一轮结束之后,左腾捏着骰子环顾四周:“还来吗?” 学徒们有点怏怏的,正好这时候有一个人被叫到了号,他连忙说:“轮到我了,我得走了!” 其他学徒也趁机纷纷散开,最后周围只剩下左腾和许问他们几个人。 左腾把砖头扔到墙角,讪笑着对许问抱了抱拳就想走,许问一拍他肩膀拦住,声音不大不小:“可以把你的骰子给我看看吗?” 左腾愣了一下,警惕地看他。 许问笑意微微,但明显没打算让开。 左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那三粒骰子递到了许问面前。 木制骰子色泽微黄,许问刚刚远远看见就知道是黄杨木的。现在骰子落入手中,他立刻心知肚明,确定了刚才的想法。 “灌了水银?”他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让左腾听得清清楚楚。 左腾的脸色瞬间就发了白,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吭声。 黄杨木和水银的重量差别非常大,上手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但许问直接找他要这个,这表示他之前就看出来骰子里面的问题了……靠目测做到,这非得对木材的各种性质把握得极为精细准确才行。 光是这一点,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至少之前跟他玩了那么久的那些人没一个能行的。 许问笑了笑,把骰子还给他,也没多说什么。 这举动反倒让左腾愣住了,他犹豫着接回骰子,看许问转身准备走,迈前一步,傻傻地问:“你……就这么算了?” 水银骰子可以控制骰子重心,只要练习过,掷骰者就能控制骰子点数。 左腾用水银骰子摆明了就是作弊,许问当然也猜得到他那个大点数的五五六是左腾操纵着掷出来的。结果现在,他就这么算了? “如果你不是给自己也掷了个五五六,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许问向后侧了侧头,笑着说。 许问带着齐坤和吕城走了,走前向他摆了摆手,动作非常洒脱。 左腾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他握得非常紧,右手很快充血发红,但红色间却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尤其明显。 左腾低头盯着这道白色的痕迹,默然无语。 如果不是……我也……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出了这间小院。 “他刚才是作弊?”吕城走出一段才小声问许问。 他没有当场叫出来把事情揭穿,已经跟以前有了巨大的差别。 “对。”许问向着他点了点头。 “那他这不是在骗别人钱?你为啥就这么放过他了?”吕城小声嚷嚷。 “也不算骗别人钱吧。他对距离长度的判断的确超出别人一筹,赢也是应该的。”许问说。 “啥意思?”吕城没太懂。 “你仔细看就会发现,每次人家站到起点的时候,他直接就在往终点看了。去量之前,他就已经看出来是对是错了。”许问解释。 “是,是吗?”吕城还真没留意。 “是这样的。”从刚才起,齐坤表情就有些郁郁,这时终于开口表示赞同。他接着又问许问,“他手真的受伤了?” “应该是,右手有点使不上力。小一点的动作控制得还可以,譬如掷骰子,但长时间使力就不行了。”许问认真观察过,基本上已经有了结论。 “这真是……”齐坤沉默片刻,摇头叹气。 吕城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为什么许问会放过左腾了。 这种天赋,这种遭遇,跟周志诚何其相似? 只是周志诚还有疼爱他的师傅、敬爱他的师弟,左腾明显需要自己讨生活…… 吕城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开始想万一他出了这样的问题,是不是也再也不能做这行了?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太晦气了,呸了几声之后,也开始有点同情那个叫左腾的了。 许问会放过左腾,除了因为他跟周志诚有些相似以外,主要还是因为觉得这个人心里存有傲气。 他给许问掷了个五五六,许问完成之后,他给自己也掷了个一样的数字。 他会不知道自己没法坚持到那种地步?但他还是强行去做了。 许问能体会他的心情,换了是他大概也会这样做。 许问几人去找姚师傅他们了,这时从游廊后面慢慢走过来两个人,一个人面白无须,长得非常富态;另一个有了些年纪,精瘦矮小,一脸苦相。 前者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线条,笑盈盈地说:“看来今年倒有不少优质少年郎参考。” “嗯。”苦脸老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那就拜托孙大人了。”白脸胖子向着他拱了拱手,笑意更盛。 “哼。”苦脸老者又哼了一声,不辨喜怒。 玩了一阵子,前面还有二十多号,齐正则在这里还算有点能量,找了个地方跟姚师傅一起坐下来,还弄了茶水。 许问他们过去陪着,只坐了一会儿,就有好几号人过来打招呼,全部都是刚才玩了一轮游戏的准考生。 “一战成名啊。”姚师傅笑声打趣许问。 许问不好意思地笑笑,突然有浅浅淡淡的议论声由里向外,迅速扩散到了整座报名的院子。 “孙大人的师父要过寿?” “让所有考生送礼?” 正文 168 反常 - 匠心 - 沙包 “送礼?”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样的主考官会对考生公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孙博然这是不想干了吗? 消息继续传出来,进一步细化,许问他们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可理解。 孙博然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指定了礼品类型的。 他不要别的,只要考生们亲手制作的工艺成品。 也就是说,考生们要在祝寿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利用自己的专业,亲手制作一件成品,送给孙博然的师父当礼物。 从大面儿上来说,这算是前辈对后辈的一次考校与提点,包含着一些深意。 但按照许问的理解,主考官在正式考试之前,应该尽量避免与考生的接触。孙博然做这样的要求究竟是为什么? 齐正则等人似乎也很不能理解,他们相互对视,纷纷摇头。 “传说孙大人脾气向来古怪,不按常理出牌,这次也是如此吧……”齐正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力图解释这件事情。 “所有考生都要准备?我们这里三个人……”齐坤说。 “不,不止三个。”许问说。 “对了,你们去年通过了十五个,都要参加府试对吧?再加上县试的,一共……”齐坤恍然想起来。 “跟去年一样,还是二十一人。”姚师傅淡然道。 他是可以再找连天青要几个名额,但他并没有打算这么做,而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吕城身上。 “师父……”吕城小声叫了他一声,表情瞬间变化,还悄悄地握了握拳。 “但他们都不在这里啊。也不知道离孙大人师父做寿还有多久。”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觉得好多事情搞不懂,只能一边议论,一边等着叫到号了再去问个究竟。 这时代/办事效率有限,梓义会所相比其他行当还算是快的,但他们也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才听见自己的号牌。 一行人立刻起身,一同前往。 报名的地方摆着一列柜台,后面坐着四个身着青衣的人,态度冷淡,对着考生们喝来呼去。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一个个地来!”一个阴沉中年人喝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 “我先去问清楚点。”齐正则带着齐坤走了过去。 距离离得不太远,齐家父子那边说什么许问这边能听得很清楚。 齐正则看着严肃,终究还是个商人,非常擅长跟人打交道。没两句话,那中年人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他反手把齐正则递过来的钱袋塞进怀里,微微笑着说:“没像外面传得那么过头,孙大人说了,愿意就送,不愿意就得。孙大人也强调了,此事全为提携后进,告慰老者,不用人人皆进,每坊进一件即可。” 送不送全凭自愿,一坊只需一件,听上去好像挺随意的。 但仔细一想,主考官都在报名的时候公开这么说了,还有谁敢不重视? 他说得随意,不代表考生们做得也能这么随意啊。 “哦,对了,还有件事。”那人一拍脑袋,补充道,“你们是木工对吧?孙大人还提到了材料的事,只能用下六木,中六木和上六木都不能用。” 木匠最常见的十八种木料,根据稀有程度以及价值高低,约定俗成分成了上中下三品,下六木就是其中最常见、价格最便宜的六种。 孙博然定下这个规矩,摆明没打算利用这件事来敛财。 不然回头朝廷追究下来,就算是他恐怕也不太能吃得消。 但即便如此,他这样做也还是有点太鲁莽了,感觉不是很合理。 这人知道的消息也就这么多,最后通知了一下他们孙博然老师做寿的时间——十天之后。 齐正则带着儿子报完名回来,跟姚师傅对视一眼:“不管怎么说,试还是要考的,先去报名吧。” 姚师傅先后带着许问和吕城报了名,许问从未有过这种跟着家长一起报名的经历,感觉还挺新奇的。 吕城报名的时候,一个人从外面匆匆跑进来,递过来一叠还散发着墨香的窄笺,赶着给还没走的考生一人发了一张。笺上馆阁体工工整整,内容就是齐正则刚才掏钱从阴沉中年人嘴里买到的那些。 阴沉中年人抬头,正好对上齐正则的的视线。他咧了咧嘴,没有丝毫羞愧。 齐正则往那边看了一眼,顾不上跟这种小人计较,皱着眉把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怎么这么大张旗鼓?也太不正常了些!” 哪个考官会在正式考试前不久公开做这种事情?就算他限制了材料的价值,也不应该这样。 任谁也看得出来,这太不正常了! 姚师傅沉吟了一下,看向许问:“报完名之后,各级物首不是还要面见考官的吗?看看能不能借机打听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姚师傅的打算还没有开始就被终结了。 他们去拜见孙博然的时候,那边的主事直接拒绝了他们,说大人正忙于准备老师的大寿,只能在寿宴上与他们相见,在此之前没有时间。 这几乎就是摆明了要他们先送礼了,姚师傅他们很无奈,但也只能先行离开。 他们正打算回去好好商量,在梓义会所门口就先被一个人拦住了。 赵麻子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许问身上。 他笑吟吟地打了个千,向他们问好:“各位爷的事已经办完了?” “办完了。对了……”齐正则这才想起他。 先前赵麻子帮他们拿完号牌就退下不见人了。按理说他帮忙带了路办了事,齐正则应该打赏的。 齐正则从怀中摸出赏钱递给他,钱袋有点份量。没想到赵麻子手一动,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 “这就太不把我赵麻子当朋友了。”他目光有些闪烁地说着。 赵麻子不过是梓义会所一个杂役,就算是比较有头脸的那种,也不可能跟齐正则这种三级工坊的老板平起平坐。这句“朋友”,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齐正则脸色微微有些变化,许问却先笑了笑,点头说:“齐叔,赵大哥说得也有道理,你就不用客气了。” 果然,赵麻子一听这话,立刻面露喜色,迅速顺竿爬了上来:“没错,正因如此!”他接着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各位是否正在奇怪,孙大人今日此举,究竟有何用意?” 正文 168 逆流向前 - 匠心 - 沙包 赵麻子之前那句话意思很明显,不想要钱,那就是要找他们讨个人情。其实很多时候,欠人情是比欠钱更麻烦的事情。 齐正则思索片刻,向着赵麻子点了点头,道:“你说。” 没想到赵麻子还是不吭声,他笑嘻嘻地看着许问,仿佛想找他讨一个答案。 齐正则等人都意外了。 赵麻子这是觉得,许问的人情比他的还重要? 许问的确是县物首没错,但就像之前说的,一个桐和府就有七个县,于水还不是排名比较靠前的。 放在桐和府梓义会所,他这个县物首其实一点也不显眼。 但赵麻子紧盯着许问,态度非常坚决。 许问看向他道:“你说。” 跟齐正则同样的话,赵麻子这一次却开了口。 “方才各位小哥在游戏的时候,我看见后面游廊暗处——”他遥遥向着那个方向一指,“孙大人和知府大人立而目视。” 明明现在他们已经不在报名的小院里了,但大家还是下意识地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齐坤努力回忆,院子基本的格局他能记得,但完全记不起那里曾经站了一个人。 “我似乎隐约看到人影……原来那是两位大人吗?”许问沉吟道。 “正是。”赵麻子胸有成竹地笑着,“二位大人看完游戏全程,赞扬今次考生素质颇佳,甚为满意。”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当时你不在附近,在另一端的树下站着。”许问突然抬头问他。 赵麻子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许问当时在游戏之中,竟然留意到了他的动向。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压低了声音:“我能够读懂唇语。” 许问扬眉。梓义会所人多口杂,来往人里各种身份的都有。赵麻子是杂役头子,平常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多注意他一下。 结果他竟然有这手本事……那他在这里听见了多少别人的话,知道了多少隐秘消息? 这时候,就连齐正则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 “你的唇语是自学的吗?还是有师承的?”许问短暂惊讶,接着很好奇的样子。 “自学的。”赵麻子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回答。 “平常说的话里那么多同音异意的词,可能还有本门的俗称和暗语,你是怎么用嘴型把它们分清楚的?”许问进一步问。 “……这个我自有办法。”赵麻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糊地回答。 “那我怎么能相信你‘听’到的一定是对的呢?”许问含笑问他。 “我只是提供一个参考,你信与不信都是你的事。”赵麻子谨慎地说。 “我还是想知道个究竟。”许问意外的盘根究底。 这是人家的独门绝活,许问问到这种程度有点过分了。 齐正则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出面说句话,没想到赵麻子跟许问对视了片刻,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 “我会把一些我觉得重要的东西记在上面,然后去打听这人的背景,进行对照。” 他把册子递给了许问,许问接过来看了几眼,有些惊讶地问:“你识字?” “偷偷站在私塾外面学了一些,被先生赶了好多次。”赵麻子摸了摸脑袋。 这一下,就连齐正则和姚师傅也有些侧目了。 这人相当不简单啊! 显而易见出身不会太高,外形也有明显缺憾,但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自学了写字,自学了读唇语,这种精神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可想而知,他就是想找一个机会,给自己的所知所学找个好卖家。 关键是,他怎么就觉得许问是这个“好卖家”呢? 许问翻了一下那本册子,赵麻子的字的确是自学的,缺笔少画,字形也很丑,但会写的字还不少。这样的水平,做学问考科举肯定是不行,但日常使用已经足够了。 更令人瞩目的是他写在上面的内容。 每人一页,什么时间什么场景,表情动作身份,全部写得清清楚楚,比许问想象的还要周全。 这本册子,简直就是一本情报手册。如果赵麻子一直在做这样的收集的话,他手里累积的情报量可真不小。 许问没有细看,只翻了翻就把册子还给了他。 赵麻子似乎有些失望,但许问下一句话就让他打起了精神:“两位大人当时说了什么?” 赵麻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当时的情景,非常细致生动。 当时,赵麻子一进院子就注意到两位大人了。两人站得有点隐蔽,不从特定的角度很难看见,但他们也没刻意回避的意思。 他们正在看学徒们的游戏,一边看,一边还偶尔指指点点几句。 大部分时候都是邓知府在说,孙博然的话很少,态度似乎有些漠然。 但说着说着,邓知府就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孙博然的肩膀,道:“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做臣子的,当然要万事做在前头,为皇上分忧。” 孙博然没有回话,表情微妙,很难形容。 邓知府又说了几句话,大概是类似的意思,最后孙博然终于问他:“你真觉得这样做妥当?” “当然。有什么事,我肯定也跑不掉。”邓知府笑着说。 “……嗯。”孙博然最后应了一声。 赵麻子言简意赅,很快就说完了,几个人相互对视。 “当是如此。”齐正坤点头说,“虽然不解其意,但若是没有上意,孙大人当也不会鲁莽行事。” 姚师傅沉吟不语,最后还是齐坤说出了真实想法:“还是觉得怪怪的,真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都想不通,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照办。 赵麻子说完情报就走了,并没有——至少现在没有打算找许问要什么回报。 离孙博然师父的寿宴只有十天时间,回去之后,他们就要开始准备寿礼的事了。 齐正则很爽快地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寿礼只需要下六木,价值并不高,姚师傅也就很爽快地同意了。 接下来他们要确定的是做什么,怎么做。 齐家父子召集悦木轩的师傅们一起商量去了,姚师傅的视线则落在了许问身上。 “小许,究竟是怎么一个章程,还是你来定夺吧?” 这种大事,他交付在许问身上,可以说是很信任了。很自然的,其实他想的也是让许问来做。 然而许问思索片刻,看向吕城:“这样,还是跟前两天一样,我来画图,你来做。” 正文 169 规划 - 匠心 - 沙包 “我,我来?”吕城本来正不关己事地站在一边,听见许问的话,震惊地转头看他。 上面说每家工坊派一个考生就可以了,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肯定是许问。 相比许问,他吕城算个什么?——现在的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对,前段时间你不是做得很好吗?咱俩搭配也不错。”许问肯定地点头。 “是,是吗?你觉得好?”吕城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 “对,其实你很有天赋,这一年也练出了不错的基本功。尤其是在小型作品上,你很有想法。” 许问一通夸,吕城有点晕晕乎乎的,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小型作品?你是说我们送的寿礼……” “对,就做这个。”在回来的路上,许问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只有十天时间,其实挺紧张的。孙大人的师父是谁,有什么喜好,缺什么东西,其实我们都不是很了解。迷你家具不占地方,可以当成摆件摆放,又能比较全面地展示我们的所学,我觉得是比较合适的。” 他简单阐述了一下自己的理由,吕城摸着脑袋说:“好像有点道理……” “有道理。”姚师傅听完,简明扼要地拍板决定,“就这么办。前段时间你们兄弟俩配合得挺好的,就再配合配合吧。” “要什么材料,要什么工具都跟我说,我去招呼老齐那边。人家有好意,我们就领着记着,太客气还伤了情份。” 接下来姚师傅又絮絮叨叨地交待了几句,转身走了,只留下许问和吕城两个人继续讨论。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他这个当师傅的应该在场的,他这样做也是真的全然信任许问。 师父走了,吕城眼巴巴地看着许问,等着他拿主意。 许问也没有卖关子,很干脆地说:“我想好了,时间太短,我们还是做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什么?” “家具。” 许问拖过一张纸,很是习惯地写起了策划方案。 由于是两人合作,其中就涉及到配合问题,有一个明确的规划会进展得比较顺利。 整个项目的计划用时是十天,许问负责设计与后期的检查修正,吕城负责制作。根据姚师傅刚才的话,许问给他也安排了一项工作,负责资源的收集与调度。 接下来,许问列出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 包括一套大约几件,每件他要在什么时候出图,吕城要在什么时间完成。 他前面跟吕城配合练习了几天,对他的能力非常了解了,这时列举起来有根有据,既不会让吕城没办法完成,也不会浪费多余的时间。 “心里突然有底了……”吕城在旁边看着他写了一行又一行,突然说。 “有了规划,心里肯定会更有谱。”许问一边继续写一边说。 吕城若有所思地点头,看得更加认真。 最后许问全部写完,跟吕城确认。 按照这上面的规划,两人利用十天时间,一共要做八件家具,全部都是正常家具的缩小版。 第一天许问整体规划设计,进行前期安排,最后一天全盘整理、修整细节,中间八天每天一件,许问出图,吕城接着制作。 这个行程整体来说还是很紧张的,需要两人全力以赴,许问要求吕城尽量保持正常的作息与充分的睡眠,休养足够的精神。 吕城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他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许问很满意他的态度,转头就开始思考,究竟要做一套什么样的家具。 结合赵麻子用唇语看见的两人对话,从这样有些荒谬的行为之下,许问多少也能窥见一点其中的真实用意。 孙博然在这个关头提出这样的要求,摆明了也是一种考校。 以工坊为单位,考校的不仅仅只是考生的实力,还有工坊的整体实力。 联系起之前的小型工坊被强制合并的情况,朝廷是意图对所有工坊进行一个整体的调查与规划。也许上面透露出了这样的意图,但并没有限制他们具体要怎么做,桐和府这边就采用了一种让人比较微妙的操作方式。 当然,这只是许问的推测,具体邓知府还有孙博然在这个过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用意,以及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这样打算的,还未得而知。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任务,就是他要送这样一份礼,并且尽其可能地展示出姚氏木坊的实力,让其脱颖而出。 这其实是一项竞技。 类似这样的竞技,判断标准其实一般会分为三项。 第一,技巧。也就是难度。难度越大的,越容易获得更高的分数。 第二,完成度。也就是在足够难度的基础上尽可能地减少失误。 第三,艺术感。这一项就比较主观了,每个人的喜好不同,但许问之前就在这方面做了一些功课。 想到这里的时候,许问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孙博然这次打的是为他师父祝寿的旗号,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一看就知道。所以许问之前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自然而然想的是孙博然个人的审美偏好。 但是,如果这并不完全是幌子呢?那是不是还要考虑到他师父的因素? 许问思考了半天,去请来了赵麻子。 赵麻子有些意外,但听到许问的问题,高高地扬起了眉。 “这件事我还真打听过。”他笑着说。 “愿闻其详。”许问也扬了扬眉,抬手给他敬了杯茶。 “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赵麻子的表情变得郑重,沉吟了片刻才说。 孙博然的这位师父姓刘,人称刘胡子,桐和府本地人士——听这名字也知道不是那种说出去就能把人震一震的大师。 事实上,在孙博然说出这件事之前,没多少人知道刘胡子是他师父,甚至在他提出祝寿的要求之后,去打听的时候,一些知情人都表示以为他师徒俩早已反目成仇了。 “为什么?”许问有些惊讶。 这时代师徒关系非常紧密,这种话肯定是不能随便说的。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问道:“这位刘师傅,是孙大人什么时候的师父?” 赵麻子又一挑眉,给许问比了个大拇指:“年轻时的。也就是孙大人弃用旧作之前的。” “弃用旧作?”听见这四个字,许问抬头看向赵麻子,眼神微微有些变了。 正文 170 滚蛋! - 匠心 - 沙包 孙博然的风格曾经发生巨大变化其实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在行业内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见。 但很多人往往疏忽了一件事,你的常识未必是其他人的常识,你觉得人尽皆知的事情,换了个圈子,或者换了个环境,人家可能听都没听说过。 孙博然的确是著名的大师,但并非所有行内人都见过他的作品,进行过研究分析,在这个时代尤其如此。 更何况,许问曾经特地打听过,孙博然风格变化之后对以前的作品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只有极少部分人才知道,根本并没有流传于大众,甚至是业内大众人之间。 所以现在,当他听到赵麻子用四个字叫破这件事情时,许问真的有点抑制不住的惊讶。 赵麻子看着他的表情,了然地道:“许小师傅果然也听说过。” “嗯,听人提过一点。”许问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就是说,这个师父教的是风格转变前的孙博然?” “正是。”赵麻子把消息讲得更细致了一些。 据他打听到的消息,孙博然少时孤苦,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被送到这位刘师傅那里,半徒半子地养大了。 孙博然很小的时候就展露出自己的天分,少年时大放光彩,弱冠之年技巧就已经堪比当代大师,风格独特,深受民间喜爱。 结果三十岁的时候,他突然收集了一批自己以前的作品,将其付之一炬,归去不知所踪。 若干年之后,京都重新传出孙博然的名字,才有人知道他是去了京城,当上了皇家的督造师,风格堂皇,跟以前判若两人。 当初的人费了好大功夫,才规定此孙博然就是彼孙博然,把他俩对上了号。 那之后就有一个传闻,说孙博然跟刘胡子师徒俩反目成仇,但相比孙博然,刘胡子从来都没什么名气,那之后几乎都不见人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孙博然几十年后回来,直接就打着给师父祝寿的名义,要求所有考生给他送礼。 就算礼物微薄,这也是以公济私,这究竟念着刘胡子的恩呢,还是记着他的仇呢? “原来还有这种事……”许问听完,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我最近收集各方情报汇总出来的,应当比较确切。”赵麻子说。 的确是,赵麻子所说的内容其实都比较客观,很少个人的臆测判断,还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这位刘师傅现在情况如何?”许问问道。 “他本来住在城南,孙大人消息放出来之后就很多人去找他,发现他两天前就不知所踪了,据说十天后会回来。” 这摆明了是在躲事。 先不说这年代的师徒关系,少年时刘胡子把孙博然抚养长大,这份恩情就小不了。如果两人真的反目成仇,这事肯定小不了。 然则“老死不相往来”这么多年后,孙博然回来就要给师父祝寿,如果真照赵麻子推测的理由之一——是在给刘胡子找事的话,这真的不太符合许问所听说过的怪脾气工匠大师的性格。 “对了,刘师傅今年多少岁了?”许问突然想起来,孙博然今年都六十八了,他师傅那得多大岁数? “九十大寿。”赵麻子是打听过的。 “九十!”许问当真吃了一惊。 这岁数放到现代也是高寿了,这时代简直活神仙。 更重要的是,这个岁数了,还被徒弟一句话逼得家都不敢留,得远远地躲出去? “换了我,就算没仇,也得抽他一顿……”许问喃喃自语。 一番交谈过后,许问心里大概有了谱。 他准备留赵麻子吃饭,对方却很干脆地拒绝了。他对许问说有事情随时可以找他问,站起来就走了,形容非常洒脱。 许问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得到的消息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心里有了打算。 他走到桌边,铺开笔墨纸张,开始绘图。 他落下的第一笔,就极为灵动,宛如孙博然最为年轻气盛的时候。 ****** “你给我滚出去!” 刘胡子直接把徒弟推了出去,顺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马上就要九十岁了,但中气十足,手劲贼大,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倒是这座蓬屋有点受不住,墙壁摇了几下,簌簌地落了一堆灰泥。 孙博然无奈地拍门,说:“师父,您这么大年纪了,注意身体……这不是我的主意,是邓老鬼的。我冤啊。” “狗屎!你以为老子会信你!你就是卖师求荣!”刘胡子隔门三连骂,声音震天。 “师父您信我,真不是……”孙博然有点气虚。 “放屁!你不说,他怎么会想你快入土的师父!做寿,你怎么不说给你老母做寿呢!”刘胡子破口大骂。 “我老母早入土了……” “那就做冥寿!” 孙博然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咋说。这几天他天天过来郊外刘胡子的住处,上届物首什么的都来不及见。但刘胡子快被他给气死了,见到他就骂,沟通毫无进展。 刘胡子半天没听见他声音,突然又有点紧张,悄悄走到门边,偷偷地听外面的动静。 “师父……”结果孙博然也就站在门口,突然开口说话,又把刘胡子吓了一大跳。 “老实说您猜得也不算全错。这事的确是姓邓的提的,但我半推半就,也没用力反对。”孙博然说。 “我就知道……”刘胡子开口又准备骂,结果孙博然的声音再次提起。 “姓邓的摆明了是想扯虎皮做大旗,利用这事满足自己的私欲。这事我清楚得很,我知道您也是在怪我不该跟他同流合污。但老实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孙博然背着门在外面的地上坐下来,苦笑了一声,说,“但这个事,还真没办法鲁莽行事。百工试这个事,皇上的意思是好的,但办得实在是……太急了点。” 这话有点大逆不道,他本来是不应该说的,但一来他师父不是外人,二来这是郊外的山下,四下里非常空旷,有没有人一览无遗,他也比较放心。 “头两年好些人没反应过来,也不是很能摸得清底细。现在第四年了,皇上脚步越发急,有些东西就不太一样了。” 孙博然说得还是比较含蓄的,基本上是点到为止。 “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也不好说,自己家里这一亩三分地……我总得看好了,能把住的东西还是要把住的。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了,除了你老人家,我还能信得过谁呢?” 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吱呀一声,门终于被打开了,刘胡子一张老脸出现在了门口。 他名叫刘胡子,但完全名不符实,脸上一根毛也没有,头上也没有一根头发。他年纪实在太老,脸上脖子上都是皱纹,看上去简直像一颗皱皮蛋。 “好吧算你会说话。”他紧皱着同样没毛的眉头看着孙博然,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是老子过寿,就要照着老子喜欢的东西来!” “这……”孙博然转身,露出明显的犹豫表情。 “不行就滚蛋!”刘胡子非常干脆。 “……行。”孙博然答应了。 正文 171 十天 - 匠心 - 沙包 灵气无法复制,但题材可以选择。 孙博然前后期作品的一个重大区别,除了风格本身的变化以外,一个重点是题材选择。 他三十岁以前的作品,常常取材于民间传说故事与民俗故事,有情景化的建制,通常都是普罗大众耳熟能详以及喜闻乐见的东西。 他三十岁以后的作品,常常居于庙堂之远,取材的是龙凤麒麟等祥瑞、神话的元素,神圣庄严,但没以前那么接地气。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不同的创作题材需要选用不同的创作风格,孙博然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刘胡子能教出年轻孙博然这样的徒弟,自己又一直居住在街间巷里,他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其实很容易能推测出来。 固然这次做寿事件孙博然在其中更加浓墨重彩,刘胡子看上去只是一个幌子,但许问还是决定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就老老实实地,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过寿送礼,当然是过寿那个人的喜好更重要了。 就算传说中孙博然极为厌弃自己年轻时最习惯的风格,觉得它“登不上大雅之堂”,就算传闻中他跟自己这个师父的关系非常之差,甚至有可能决裂之后几十年都不曾相见,但他还是决定选择刘胡子可能喜欢的题材,往民俗方向走。 他总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事情并不如大家所熟知的那样。 也许是因为以传说中孙博然的性格,按理说并不会做出一些行为,让他感到了违和感吧。 找到方向之后,许问的进展就很快了。 他熟悉木材,熟悉吕城,也熟悉孙博然——这可是他足足琢磨了将近一年的,算上许宅里停滞的时间的话,他花费的时间更长。 透过年轻时的孙博然,许问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刘胡子。 他先选定了做什么。 就做普通人家里最常见最常用的那些家具,形式上随处可见。 每件家具上都有花纹雕刻,选择的题材是街巷乡间最常见的那些情景——走家串巷的货郎、滚着铁圈的孩子、举着草竿卖糖葫芦的老太太…… 限于迷你家具本身的大小,这些图画不可能勾勒得非常细致,许问主要使用了剪影和线条,用最朴实的方式,共同铺陈出了一幅极具人情味儿的街巷图景。 “有趣!”中途吕城过来看他进展,看见那些图画,眼睛就亮了。 他指着那些玩铁圈的小孩说,“我小时候也老玩这个,对了,还有抽陀螺,我可厉害了, 你也画一个呗!” 这时许问还没有画完,听见吕城的话,他随手应了一声,果然又加了一幅。不过是个小孩抽翻了陀螺,坐在地上抽抽答答的场景。 “喂!”吕城不满地叫了起来,拿手拍许问。 许问笑着躲开,突然间有些恍惚。 他上学的时候有个同学上了绘画艺术班,本来就有天赋,学得也很不错,画什么是什么,在班上很受欢迎。当时的许问,真的很认真地羡慕过人家这手本事。 结果现在他也行了,画得比那个同学还好多了…… 他只是一闪念就回了神,对吕城说:“我这只是画个样板,一会儿细化成图纸,画一幅你做一幅。” “嗯!”这是先前的策划书上写着的,吕城重重点头,盯着这些样板, 就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畅想应该怎么做了。 许问画完大概的设计稿,又拿过一张纸,开始绘制正式的图纸。 正规的图纸就跟设计图完全不同了,需要理性严谨,每一部分的尺寸都不能弄错。尤其是他是跟吕城合作,更需要如此。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会折损一些东西,但也有一些新的东西会添加进去,这正是许问想要展示的。 十天时间,两人一步也没有出门,许问画一张图,吕城就做一件东西。 姚师傅给他们做好了全部的后勤工作,他们在下六木里选择了柏木,姚师傅就帮他们联系悦木轩,调来了最好的材料。从端茶送水到吃饭穿衣,所有闲杂事情一点也没让他们操心。 吕城本来就已经大有变化,现在受到许问的影响,又多了一百分的专注。 光线从窗外照射进来,不断偏移,一张张雪白的纸从他们手中滑过,一块块木头被切割、分解,雕琢成精细的模样。 他们专门准备了一个桌案用来摆放最终的完成品,一件件玲珑可爱的迷你家具被摆放了上去。 一件、两件……五件、六件……九件、十件。 十天过后,到了刘胡子九十大寿的当天,十件作品全部完成了。 ****** 这几天齐正则也很忙。 悦木轩参加本次徒工试的当然不止齐坤一个,但这时代不是现代,对待学徒不需要一碗水端平,齐正则说谁上就谁上。 这件事虽然突然,但对参与的学徒来说其实也是个绝好的露脸的机会,齐正则直接把这个机会给了自己的儿子齐坤。 他召集了悦木轩位于桐和府所有的大师傅,还从附近叫来了几个,一起出谋划策,看看究竟让齐坤做什么。 出于理智的考虑,他没让资深的大师傅代劳,还是让齐坤亲自动手。 他们也忙活了整整十天,寿宴当天,终于赶着做完了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不错。” 齐正则看着最后的成品,满意地点头。 “你的技艺又有所进步。”他看着儿子说。 “全凭各位师傅悉心教导。”齐坤向周围一圈师傅抱拳行礼。 这些师傅其实也是悦木轩的雇工,老板发话,当然要尽心尽力照顾齐坤这个小少爷。 不过这孩子又刻苦勤奋又谦虚有礼,他们的确也很喜欢他。 “坤儿手艺精进神速,我看他这次府试无惊无险,定能顺利过关。”一名姓李的师傅抚着胡须笑着说。 “单是过关?依我看,府物首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另一个姓魏的师傅大笑。 “府物首?有许师弟在,我还是算了吧。”齐坤却意外摇了摇头。 许师弟? 谁? 师傅们一阵纳闷,好几个从下面调上来的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去年的县物首。 “徒工三试,县试和府试差别很大,县试能魁首,府试未必也能。”一个师傅摇头说。 “许问的确是强。”齐正则微微皱眉,开口就给了许问极高的评价,“天赋高,修养好,技艺超卓。正经开考的话,坤儿正未必是他对手。不过这一次……” 他话锋急转,摇头道,“我不是很看好他。” 正文 172 锅响巷 - 匠心 - 沙包 “为什么?”齐坤还是第一次听他爹这样说——他一直还以为他爹特别看好许问他们呢。 “我的确很看好他们,就算此刻,也觉得许问此子绝对前途无量。”齐正则仿佛看出了儿子的想法,郑重地对他说。 “那为什么……”齐坤不明白了。 “单凭个人实力许问的确是很强,按照先前的考制直接去参考府试的话,的确很有可能一举夺魁。甚至接下来参加院试,是否魁首难以判断,但通过考试应当不是问题。”齐正则徐徐道来,对儿子说出自己的判断。 “但孙博然此举,考的不止是学徒个人,更是整座工坊。许问一人之力,如何跟整个工坊抗衡?”齐正则挥手划了个圈,把在场的所有师傅全部划了进去,而他所说的,其实还包括了以外的更多更多。 齐坤没有说话,看向桌上刚刚做出来的东西。 他爹说得应当没错,就说这个,虽然主要动手的工作还是由他来完成的,但单靠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此次寿礼的水平真会被视为徒工试的标准的话,许问能力再强,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力量…… “这几天我虽然没过去,但参合院要了什么东西我还是知道的。”齐正则没再说下去,而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摇了摇头。 齐坤也没有说话,半晌后,长长叹了口气。 在名为参合院的幽静小院里,许问和吕城对齐正则的评价一无所知。 “我们真送这个?”看着桌上一整排的迷你家具,吕城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地问道。 “怎么,觉得拿不出手?”许问把这十件家具一件件拿起来,用目光细细测量,随口反问。 “老实说是有点……”吕城真的有点心虚,“要是人家都送成品大件怎么办?我们就拿这些小玩意儿,感觉有点儿戏……” “就是小才好。”许问笑了,他把最后一件放回去,又把做好的盒子拿过来,把这些“小玩意儿”一件件装进去,说,“而且,这些虽然小,也是我们惮精竭虑做出来的,足够体现我们的技艺水平。” “这倒是没错。”吕城盯着许问的动作看了半天,挠头说,“就是觉得作为寿礼……” “考生,就要守考生的本份。”许问对着吕城眨了眨眼睛。 吕城一脸茫然,正好的时候齐正则他们到了,来迎接许问他们一起去送礼。 许问很大方地把手里的盒子打开给齐正则看,齐正则对这些小家具的精致与巧妙露出明显的惊讶表情,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走吧。”他招呼道,带着许问和吕城走了出去。 近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姚师傅有点苦夏,身体不算太好。今天他不跟着一起过去,拜托了齐正则帮忙照应。 一行人乘车上路,许问一开始在跟吕城和齐坤说话,但没过多久就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住了。 “这是……”他忍不住出声。 “没走错吧?”齐坤也注意到了,直接探头出去问车夫。 “城南锅响巷,就是这条路,没错!”车夫扬着马鞭,非常肯定地说。 车里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点奇怪。 “少爷们是觉得这里太旧是吧?”车夫看出他们的想法,笑呵呵地说。 几个人看着外面的黄土路和漫天扬起的灰土,不约而同地点头。 “老桐和人都知道,东富西贵,南穷北乱,城南可不就是最穷的地儿吗?”车夫说。 城南最穷? 堂堂皇家工匠、百工试主考官孙博然的师父,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你们要去的那个锅响巷在城南还挺有名的,名字有个来历。”车夫笑着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最早锅响巷不叫这个名字,而是跟很多这样的破落巷子一样无名无姓。 巷子里住了一对邻居,左边是对小夫妻,勤劳肯干,过得颇为美满;右边是个游手好闲的赖货,每天一听见锅响,就去隔壁家讨饭吃,小夫妻面皮薄,不好意思拒绝,结果蹭着蹭着就蹭成了习惯。 但住在城南的肯定不是有钱人,小夫妻自己日子过得好,不代表能再养一个。 更何况这破落户儿脸皮厚得要命,白吃白喝还经常讨要东西,小夫妻心里的火气越攒越旺。 小夫妻成亲很久一直没有孩子,有经验的老婆子说是因为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于是两人偷偷买了只鸡,背着破落户偷偷炖着吃。 两人小心翼翼,结果还是一个不小心,锅铲碰着了锅沿。 破落户循声而来,见到老母鸡喜笑颜开,还没煮熟就要用手去捞。后生仔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操起菜刀就剁死了破落户,鲜血溅满了整个厨房。 车上几个人虽然听到前面就隐约猜到了这个发展,但实际听到的时候还是大吃了一惊。 最吃惊的是齐坤:“杀了?就为一只鸡?” 吕城家境也挺殷实的,也张大了嘴问:“就这样杀了?” 许问则问道:“后来呢?” “后来?杀人偿命,破落户远房里还有点关系,后生仔被砍了头。可怜那小媳妇,年轻纪纪就当了寡妇,后来怎么样也不知道了。”路上有个坑,车夫驾着马小心绕过,取笑道,“小少爷们觉得为只鸡杀人很奇怪?不过对住城南的人来说,一只鸡可不是小事!” 他哈哈两声,就此止住话头。车里一片安静,许问深思不语,齐坤渐渐回过神来,望着远方,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孙大人的师父,住在这种地方?” 城南房屋低矮,道路泥泞,就不是适合走车的地儿。 但靠近这里,车辆反而渐渐变多了,全是往锅响巷去的。 齐正则跟年轻人坐的不是一辆车,他那边不断传来话声,显然遇到了不少熟人。 不适合走车的地方来了这么多车,不堵是不可能的。 许问他们的车很快就停了下来,前后全部堵死,完全走不动了。 “只能步行过去了。”齐正则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过来对他们说。 许问他们当然没有意见,一行人抱着盒子、抬着箱子往锅响巷里走,才到巷口就又堵住了。 车多人也多,不能走车,不代表能走人。 几个人正在犹豫现在怎么办,许问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头,恰好跟那人对上视线。 不是冤家不聚头,岑小衣,他们又在这里碰上了。 正文 173 等待 - 匠心 - 沙包 人实在太多,两边对视一眼就被人群冲散了。 还好很快有捕快过来维持秩序,驱赶不必要的围观群众,让准备进去的人排队。 这巷子实在太狭窄了,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最后捕快又想了个法子,商议过后,凭报名的证单进去,一单对应一人,其余的闲杂人等必须全数退出。 这样一来,齐正则和两个担东西的家丁都不许进了,许问让吕城抱着自家的盒子,自己则帮着齐坤一起抬箱子。 还好下六木都属于软木,箱子倒也不算太重。 只余下考生之后,巷子马上宽松多了,之前被挤开的人也因此得见。 许问转头,一眼看见了岑小衣。 他依旧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尤其风度翩翩。时隔两年,他可能是长开了一点,秀美变成了俊气,外表形象的确相当不错。 许问心里很清楚,不管什么时候,长得好看的人都是占优势的。形象好,本来就是优势。 不过岑小衣现在明显有了点麻烦。 他带的东西比齐坤那个还大得多,用麻布捆住,足足需要四个人一起扛,现在这些人被清出去了,他一个人看着那东西就懵逼了。 但没过多久,就有两个捕快过来关心了。他们很快分了几个人出来,帮忙抬起岑小衣那扇东西,排开人群往巷子里挤。 许问留意到,旁边有个人看见这情形,上前也想请捕快们帮忙,结果才上去说了一句话,就被不耐烦地推到一边去了。 不过有些问题不是有秩序了就能解决的,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声音:“别挤了别挤了,没法往里送了,放不下了!” 随着这声音,队伍前进的步伐渐渐停了下来。 “放不下是对的,我也觉得不可能放得下。”吕城凑到他们身边,一边说一边低头,有点嫌弃地用碎砖头推开旁边的一坨狗屎。 吕城说得没错,锅响巷已经窄得不行,两边的房子全是阴暗矮小的平房,就是那种真正的蜗居,当然不可能有院子。 这种房子住人都会觉得转不过身,更别提堆东西了。 老实说,许问在去万园市之前在帝都租的那间单间,跟这里比都算得上豪宅。 “孙大人的师父就住这种破地方?”他们后面一个人东张西望,跟同伴嘀咕,“孙大人跟他师父其实关系很不好吧?” “我也在担心这个,这礼真的能送吗?别送出麻烦来了吧?”他同伴忧心忡忡。 “你们是不是傻?你管他师父跟他关系怎么样呢?你送这礼难不成还真是送给他师父的?”后面另一人有点看不过去了,不屑嘲笑。 “不,不是吗?”前面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则已经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 “没有这个徒弟,你知道他师父是谁?什么祝寿不过是个名头,咱们送的当然是孙大人,也不过是要想办法在他老人家面前长点脸!”后面那人恨铁不成钢地说。 “……也是哦。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只要孙大人看见就行是吧。”前面那人终于明白了。 “本来就是!”后面那人一副指点江山成功的得意样子。 “其实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这里人很多,听见这三人对话的不止许问他们,这时另两个人压低声音,开始交头接耳。 “你也是对吧?主考官于此时应当尽量避免与考生的交流,孙大人如此行事,着实诡谲。”这人说话倒像是读过书的,说得文诌诌的。 “但孙大人正式交待了,你也不能不办。”第一人轻声说道,接着好像发现了许问在听他们说话,一扯同伴袖子,两人一起转过了头去。 队伍一直没动,也没新的消息传过来,一群人站在原地等,渐渐有些焦急。 开始有人觉得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有一个捕快过来了,他中气十足地大叫:“换地方了,走走走,不在这里了,换了地方了!” 这里客观条件实在不行,只能改地方。 他们被领到了一块空地外面,这里一看就知道之前是个垃圾场,临时被收拾干净,还散发着一阵阵的臭气。 看见这种场景,考生明显都有些不安,开始窃窃私语。 捕快听令行事,才不会管考生们在想什么,喝令他们把东西放过去。 于是考生们一片忙乱,垃圾场上的箱子渐渐堆了起来,越堆越多。 一片闹腾中,许问注意到先前那几个捕快帮着岑小衣一起,把他那扇大件单独放在了一边,好好地搁在了一片比较干净平整的地方。 东西渐渐堆好,考生们被驱赶着站到一边,让出中间的道路。 他们来的时候天气比较阴,站了一会儿,太阳渐渐从云层中钻了出来,空气温度开始上升。 考生们站在原地,很快就感到热了,脸上开始渗出汗水。 不少人开始找东西扇风,嗡嗡的议论声响遍每一个角度,都在询问孙大人怎么还没有过来。 有人试着去问捕快,但只有一个不耐烦地回答了他们:“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种环境越发会感觉时间缓慢,不知过了多久,许问感觉自己背后的衣服有点湿了。他伸手拉了一下,齐坤递过来一块汗巾:“擦擦吧。” 许问刚刚接过,突然人群外面传来骚动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他跟齐坤对视了一眼,同时直起了身子。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马车驶进了人群,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有人直接叫出了声:“孙大人到了!” 结果这话刚刚出口就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这辆车,以及车上的人,都呆住了。 拉车的马骨瘦如柴,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它拉的是辆破破烂烂的平板车,一边走一边响着咯吱咯吱的声音,感觉马上就要散架了。 车上有两个人,拉车的和坐车的都是老头子,前者须发花白,打理得还算整齐;后者脑袋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满是皱纹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只知道老得不行,完全看不出年纪。 这两人都穿着粗麻短打,衣服上打着补丁,如果不是年纪太大,看上去就像进城务工的老农民。 年纪倒是有点符合,但这种样子,不可能是他们的主考官孙博然吧! 而许问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坐在马屁股后面赶车的,正是那天他们进城时遇到的那个管闲事的暴躁老头! 正文 174 屏风 - 匠心 - 沙包 之前考生们就被捕快指挥着分出了一条道路,供人通行。现在,这一辆破车和两个老头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穿过这条通道,走到垃圾场外面停了下来。 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的动作打转,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是谁,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就他们的年纪和出现在这里的时机来看,的确有一个最大的可能,但没人愿意相信——这样子,怎么可能是孙博然这种皇家工匠、朝廷命官? “孙大人,刘大师,二位好。” 这时,一个人从容上前两步,向两人行礼,正是岑小衣。 这一声顿时震撼了周围的人。 难道真的是——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那个头上脸上光秃秃的老头盘膝坐在车上,眯着眼睛看岑小衣:“你这个后生崽崽生得倒好看,也是来给老头子送礼的?”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了。 一时间,很多考生纷纷惶恐,乱糟糟地叫着“孙大人”“刘大师”,弯腰行礼,场面有点混乱。 “后生今天前来,祝刘大师九十高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岑小衣一揖及地,态度非常恭敬。 对了大家是来祝寿的……这对师徒出现得太突然,在场的大部分考生又是没接受过什么教育没经过什么事的,被岑小衣这一提醒才想起来应该怎么做,于是又是一阵乱糟糟的行礼祝福,还有几个考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开始磕头。 刘胡子辈份这么高,晚辈弟子磕头祝寿也是正常的事。 “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头子活了九十岁,再不死就是老不死了!少说废话,这些东西是不是送给老头子我的?”刘胡子伸开腿,砰的一下从车上跳下来。 他身体再康健,也是九十岁的人了,跳下来没太站稳,摇晃了两下。这把孙博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他。 刘胡子一把推开孙博然的手,大步走进垃圾场中央,无数的盒子箱子围绕在他身边,堆得比他的个子还要高。 孙博然摇摇头,跟在了他身后。 刘胡子环视四周,他脸上皱纹太多,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完全看不出表情与心情如何。不过他现在的表现,完全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突然被徒弟带着鸡犬升天的贪财老头。 “现在怎么办?”齐坤小声问许问。 “先等会儿。”许问同样压低了声音,对着他摇了摇头。 另一边,岑小衣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突然被刘胡子指了一下:“后生,哪个是你送的?” 长得好就是好,这才说了两句话呢,就被大人另眼相看了……好些考生羡慕地看着岑小衣,在心里嘀咕。 “区区礼物不成敬意,重在学生对座师的一片真心。”岑小衣也笑了,他快步走到自己的那个大件旁边,“此物乃学生亲手打造,每锯下一锯、凿下一凿,都要在心里默念座师以及大师的名字。” “嗯哼。”刘胡子被重重地拍了一记马屁,眯起了眼睛。他踱着步子走到那东西旁边,抬头去看。 孙博然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幅尊师重道、万事我师父说了算的样子。 岑小衣看他一眼,抿了抿嘴。 “这么大件。”刘胡子以手遮眼,嘀咕说。 这东西的确是大,刘胡子在老人里算是身材高大的了,但这东西比他的个子还要高,约摸有两米左右,横幅略窄一点,大概一米二,但看那厚度也能看出是折叠起来的。 许问隔着麻布扫了一眼,大概猜出这是什么了。 “学生一片心意,请大师笑纳。”岑小衣低头行礼,接着退后一步,用力一拉系绳的绳头,麻绳像长蛇一样在天空中飞舞,整块麻布全部落了下来,露出里面包着的东西。 果不其然,那是一面屏风,上了朱红色的漆,几扇折叠在一起。 由于上了漆,没办法直接看到下面的木料,但根据它的大小以及抬起落地的份量,许问大致判断是柏木。 “这么大扇东西,还上漆了?”齐坤凑过来耳语,“十天能完工?” “非常难。”许问说。 他说得比较保守,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十天做这样一座多面屏风,还要上漆,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木器上漆,得一层层地刷上去,每刷一层都要等它风干才能刷下一层,手续非常麻烦,十天光这个就做不完,何况前面还有全套工序。 很少有人——其实是根本不会用下六木做屏风,岑小衣肯定是提前就听到了消息,一早就开始做了! 刘胡子不置可否,施施然走到屏风跟前,打量了一下,指挥道:“拉开来看看。” “还得请两位大哥帮忙。”岑小衣有礼地向旁边捕快行礼。 几个人一起动手,这扇红漆屏风就在他们眼前一扇扇被拉开,屏风正面的图案逐渐呈现在他们眼前。 许问清晰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了惊叹声,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这面四扇屏风上,后面有人看不见,一边问怎么样一边踮起了脚。 许问站在屏风正面,正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带任何偏见地说,岑小衣的工匠技艺是非常高超的——如果这扇屏风真的是他一个人完成的话。 屏风是装饰性大过实用性的家具,雕刻、镶嵌等工艺使用得比较频繁。 这座屏风主要应用的是雕刻,透雕、线雕、剔雕等多种雕刻手法共同结合,雕的是龙凤龟虎四方圣兽,它们共同缠绕在云纹之上,相互缠绕,庄严富丽,十分堂皇。 许问的目光从上面扫过,就忍不住扬了扬眉——这是非常典型的孙博然后期风格,显然,这扇屏风号称是送给刘胡子的寿礼,实际上是比着谁的喜好做的,一看即明。 刘胡子前前后后看了两遍,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不错,手艺挺好。” “只愿四方神兽,佑大师福寿延年,百岁无疆!”岑小衣语声铿锵,从祝寿的角度来说,他送这样的东西理所当然,一点问题也没有。 “吉利话儿说得挺好听。”刘胡子哼了两声,并看不出真实心意。 他又看了看那扇屏风,转头道,“还有谁要送礼的?不打开给老头子看看,还要我自己动手不成?” 正文 175 送礼,送祸? - 匠心 - 沙包 人群瞬间混乱。 很多人都开始往前挤,想要首先打开自己的贺礼,把它呈现给刘胡子看。 这里东西这么多,迟了就被人家的盖住了,根本显不出来! 还好有捕快守在旁边,立刻冲上去维持秩序,好容易让考生们重新排成了队伍,一个个地进去。 在这整个过程里,刘胡子就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现在要上去吗?”齐坤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箱子,小声问许问。 明明许问的年纪比他还小,但不知为何,他就把许问当成主心骨、可以拿主意的那个人了。 “再等等。”许问没看那些人,目光一直停留在刘胡子师徒身上。 “……嗯。”齐坤明显有些不安,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没有急着上前。 队伍重新排好之后,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考生,留着一把漂亮的长须。他轻拂长须,尽可能从容淡定地走上前去,向着孙博然一拱手:“座师……” 他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刘胡子打断:“你是来给我祝寿的还是来找他的?” “呃……”这考生有点懵。 “东西呢?”刘胡子也不理他,追问道。 这讨要礼物的样子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 那考生懵然看向孙博然,然而他就叉着手站在旁边,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考生只好闭嘴,忐忑上前,找到自己的那个箱子把它掀开。 里面装的是一座木雕的佛像,本身是用下六木的松木雕刻的,但是表面嵌满了八宝,黄金琉璃、宝石珍珠镶得琳琅满目,在阳光下耀眼生花。 松木不值钱,但这些镶嵌上去的宝物价值可真不低。 那个考生佛像在手,心就像是已经定下来了一样,笑意盈满面庞。 “刘大师,愿这尊普贤菩萨佑您福寿延年,松柏长青!”后面这八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硬,明显是死记硬背下来的。 刘胡子接过佛像端祥了一下,突然嗤了一声:“这雕工简直不堪入目!” 他直言不讳,那考生瞬间尴尬,旁边其他挨得近一点的考生也都暗暗笑了起来。 就算有八宝镶嵌掩饰,仍然能看得出来这佛像雕工之粗糙拙劣,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人形,说是普贤就很强行了。 “大师教训得是。”考生尴尬陪笑,“不过您看这嵌工,应当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他指着佛像上的各色金玉宝石,几乎都已经不算是暗示了。刘胡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把这佛像放回箱子里,收到一边,这考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接下来,其他考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去介绍自己的礼物。 这种时候想要在刘胡子和孙博然面前露脸的,准备的礼物通常都很有一手。 它们大体就是两个方向,或者像岑小衣这样繁复豪华、手艺高超,完全不像是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拿出来的;要么就像后面这考生这样的,另出蹊径,实实在在地是在“送礼”。 刘胡子一直在催促,但每一件他都看得很认真。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么紧急的情况、这么苛刻的条件下拿出足够漂亮的作品的。 二十多个人之后,送上的礼物就明显没前面那些光鲜了。但敢于抢在众人头里的,也都是些拿得出手的东西。 不过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所有人都打听了孙博然的风格喜好,做出来的东西都很大,走的全是堂皇华丽风格,就没一个不是的。 刘胡子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去看自己的徒弟,孙博然低着头一声不吭。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渐渐没之前那么积极了。 又两个人之后,竟然没有考生主动上前了。 “怎么?还有这么多寿礼,要让老头子我自己来开不成?”刘胡子环视四周,考生们在他的目光下,个个都缩得像鹌鹑一样。 “行。孙博然,你来。”刘胡子从车上摸下来一个马扎,打开来大马金刀地坐下,指挥自己的徒弟干活。 孙博然堂堂一个皇家工匠,一地的主考官,竟然真的就按照师傅说的,走到一边搬过来一个箱子,打开来给师父看。 刘胡子看归看,还是像之前那样面无表情,一句评语也不给,这态度让考生们心里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最后,所有的大件全部看完,只剩下一个人就能抱着走的比较小的盒子。 齐坤带来的那个箱子也被打开了,里面装的是一串九个木制的玲珑香球。香球外壁镂空雕刻,个个不同,非常细致,箱子里有一半位置都是用来防震的填充物。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香球每个都有里外两层,可以独立旋转,显然是悦木轩的独门绝活。 换了其他时候,这样一串香球拿出来,一定会赢得一个满堂彩,但现在所有人盯着它看,竟然没一个人敢吭声。 孙博然比他师父年轻得多,但好歹也快七十了,十几个箱子搬下来,汗流满面,背心早就湿透了。他抹了把汗,苦笑着问他师父:“还要开吗?” “开,怎么不开!”刘胡子冷然哼道。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太阳已经彻底挣脱了云层,整个垃圾场沐浴在烈日之下,蒸腾着热气。 刘胡子就是坐着没动,也出了一身热汗,光秃秃的头上布满了密密的汗珠。但老头非常硬气,一动也不动,紧盯着徒弟,一点也不放松。 孙博然又苦笑了一下,又搬了两个小盒子打开给师父看。这两件东西虽然个头比较小,但也是富丽堂皇的华贵风格,雕刻的题材依旧重复着龙凤呈祥、麒麟瑞兽等等,跟前面的一模一样。 许问站在人群中,一直在看着孙博然的动作。 这时,吕城突然凑近了他,用气声悄悄地说:“下一个就是我们的了……” 孙博然已经站到了他们那个木盒的旁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本来让主考官看到自己的作品是一件挺让人兴奋的事,但现在现场气氛实在诡异,吕城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送礼还送出祸事来了……又不是我们自己想送的。”吕城回忆起前两天的兴奋,突然有点委屈,非常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许问环视四周,同样表情的人还有很多,显然做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孙博然再度弯腰,正要去拿许问那个盒子,刘胡子突然缓缓站了起来,开口道:“行了。” 正文 176 本心 - 匠心 - 沙包 孙博然的手停住,考生们的心刹那间悬了起来,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刘胡子从马扎上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一个箱子旁边,低头往里看。 里面华丽的龙纹鎏着金粉,在阳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让刘胡子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我都搞不清楚了,这到底是我过寿,还是他孙博然过寿。”刘胡子冷言轻语,话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孙博然,孙博然苦笑着,向师父拱手道:“是徒儿不好……” “你不好在哪里?”刘胡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怪你当上了朝廷大官,还当了劳什子主考官,这些大的小的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 他望向垃圾场外面缩得像鹌鹑一样的考生们,一指那些堆得大大小小的箱子:“老头子住锅响巷,我就问你们,锅响巷哪间屋子有这么大地方可以放这么多东西?” “老头子一辈子住在桐和府没出去过,打的全是街里乡亲天天要用的家什,这些什么龙啊凤啊屏风啊隔扇啊,我见都没见过。送这些给我,有个卵子用?”刘胡子重重一拍岑小衣那扇屏风,下六木很轻,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被推倒。 考生们低着头不说话,但放眼看过去,好几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 “你们是觉得老头子就是一个快入土的老货,又不出名,要不是仗着一个好徒弟鸡犬升天,谁知道你是谁?”刘胡子一眼看出他们的想法,说得非常刻薄。 “我呸!”刘胡子看着他们的表情,重重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像是一颗钉子扎进了土里一样,溅起了一片尘土。 “也想想你们的身份!什么徒工试,什么百工试,说到底你们都还是匠人!匠人就要有匠人的本份,做东西知道,连主家要什么都没搞清楚,做个屁的做!” 刘胡子年纪虽大,但中气十足,声音虽然像破锣一样,但重重敲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甚至有些痛心疾首。 “问问你们自己,在听到孙博然要你们送礼的时候,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终于有个机会可以拍主考官的马屁了?终于有机会在主考官面前露露脸了?”刘胡子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问道,“还是本着一个匠人的心,好好地、踏踏实实地去做一件东西?” 考生们彻底没有了话语。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或者认同刘胡子的话,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他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主考官发话要收礼,他们这些做考生的就是人在屋檐下,当然得好好低头了。 但许问却抬起了头,紧紧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老人,看着他痛心到扭曲的表情,看着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看见了他身后孙博然蠕动的嘴唇与脸上的震动。 许问突然发现,在此之前,他的心也不是不浮躁的。 甚至因为从另一个世界获得的优势,他在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带上一些优越感,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态度。 但刘胡子这几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把他从云端砸进了地上,让他开始重新审视与思考一些东西。 “朝廷开百工试,这是好事。”刘胡子声音渐低,比之前平和了一些。 “我年轻时候哪想得到,我们这种手艺人,竟然也有了当官的机会,能出人头地了。但是当了官,就不是手艺人了吗?除了手艺,我们还会什么?” 刘胡子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先别说朝廷只取少数人,就算这少数人当了官,还不是一样要靠手艺吃饭!朝廷开了百工试,我们就能忘本了吗!” 他一转头,看见刚刚打开来摆放在后面的那些屏风箱笼,突然再次怒气勃发,“还只是给人当徒弟的,就学了这一套偷鸡摸狗、投机取巧的本事,还怎么当个真正的手艺人?考什么百工试,直接滚蛋算球!” 他一声暴吼,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把龙凤呈祥太师椅。 他年纪毕竟大了,身板再怎么好也不可能跟年轻人一样,这一脚动作太大,他一个收势不及,险些跌倒。 孙博然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去扶他,手肘一带,就把许问和吕城的那个盒子撞到地上去了。 这盒子的盒盖并没有锁得很好,里面的东西乒里乓啷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孙博然完全没留意,他忙着把自己的老师父扶起来,一边还在埋怨:“师父你这么大年纪,也让人省点心!不喜欢这东西是吧,就让我来踢啊!”说着,他也去踢了那把太师椅两脚,跟哄孩子似的。 此时,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说话。 孙博然这一扶一骂,已经充分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绝对是站在自己师父这边的。 也就是说,他跟刘胡子一样,绝不赞同他们这样送礼,甚至来说,所谓的送礼其实只是一个考验,考的就是他们身为工匠的心性! 而这其中也真的有一些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有了一些触动。 “是我错了。”人群中,一个声音突然扬起,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岑小衣越众而出,状似诚恳地向刘胡子深深鞠了一躬:“刘师今日此言,令学生震聋发馈。回想之前学生所为,实在太过功利,失却了匠人本份。” 大部分工匠风吹日晒,长得都比较粗糙着急,岑小衣白净俊秀,在人群之中颇有些玉树临风的感觉。他注视着刘胡子,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朝廷这百工试,考的是匠人的技艺,亦是对技艺的一片真心。之前的我,实在是本末倒置了。” 他拱了拱手,道,“学生今日回去,定当洗心革面,认真研习。两月之后,以自己真实实力,求得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说完,他转过身,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背影,许问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 他真的有点惊为天人了。 岑小衣这一番话这一转身就走,如果不是他有所觉悟发自内心的作法,那是真的有点牛逼啊! 正文 177 这个留下 - 匠心 - 沙包 岑小衣这一顿操作可真是太绝了。 刘胡子一通怒骂,首当其冲的其实就是岑小衣。 刘胡子要收寿礼有一半是被邓知府强迫的,邓知府说得再冠冕堂皇,背后为了谁是不言即明的事。 岑小衣通过邓知府走关系,想提前在孙博然和这么多考生面前露脸,算是这件事的主要祸因。 而他做出的那扇屏风完全不顾刘胡子的喜好与需求,装饰性大于功能性,个大没地放,设计风格富贵堂皇,跟孙博然从刘胡子那里学去的截然相反。 刘胡子骂出去的话,可以说字字句句都是针对着他来的,他根本百口莫辩。 结果岑小衣倒好,既然辩不明就不辩了。 他直接爽快地道歉,完全顺着刘胡子的话说,仿佛真的理解了他话里的含义,态度非常真诚,一点迂回也没有。 如果不是许问因为之前的那些事情对他心存定见,也要真的相信他被一棒打醒,真心悔悟了。 对于刘胡子这样的人来说,不解释比解释是优秀一百倍的处理方式。 然后岑小衣说完话,转身就走,不留给刘胡子继续追问的机会,也让自己的再次亮眼令人印象深刻。 果然,刘胡子注视着他的背影,表情有了些变化。 “这小子……虽然有点误入歧途,但还算有救。”他转头对孙博然说。 孙博然收回目光,也点了点头。 真的厉害。 那边对话声音虽然不大,但还能是让人听得清楚的。许问低下头,在心里又重复了一次。 岑小衣一走,刘胡子也有些意兴阑珊了。 他扶着孙博然的手,坐回到自己的马扎上,挥手道:“行了,没劲,都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吧。老头子活了九十岁,从来没收过礼,现在也不想收!” 说着他指了指刚才帮岑小衣搬东西的两个捕快,“这扇屏风,你们给他搬回去。” “我们并不……”捕快惊了一下,试图解释,但在刘胡子淡然的目光下,声音渐渐变小,“是。” 人群僵凝了一阵,几个捕快小声商议了几句,开始收拾岑小衣那扇屏风,把它抬走。 这仿佛是一个开始的信号,接着更多的考生走上前去,一样样拿走自己的礼物,转身离开。 不管他们有没有把刘胡子的话听进去,孙博然的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清楚,继续把东西留在这里不是讨上峰欢心,是纯粹的自讨没趣了。 人群来来去去,没有说话,但仍然有些嘈杂纷乱。 刘胡子安静地坐在马扎上,看着周围纷扰的人影,感觉有点萧索。 孙博然站在师父身后,不知从哪里摸了把蒲扇,开始给师父扇风。 有人殷勤地上前想要接过蒲扇帮忙,孙博然摇摇头,固执地拒绝了。 刘胡子没有去看徒弟,目光在垃圾场里游移,不断落在那些打开的箱子盒子上。 “我们也去收拾吧?”此时,许问正注视着刘胡子,一脸的若有所思,突然听见旁边齐坤的声音响起。 “嗯,过去吧。”许问如梦初醒,点头道。 三人一起上前,先去收拾了齐坤那个箱子。其实他的东西不算太大,就是装进去的时候需要小心包裹,以免移动时撞伤。 虽然是个没送出去、还被斥了一顿的礼物,但三人还是收拾得很小心。 “这是你们悦木轩的拿手绝活?”吕城艳羡地看着那极致精美的玲珑球,忍不住小声问齐坤。 “嗯,是齐家祖传的。齐家最早就是做这个积攒了一点本钱,慢慢做起生意的。”这些不是秘密,齐坤也小声回他。 “齐望峡还健在吗?” 刘胡子的声音突然扬起,熟悉的名字让齐坤怔了一下,迅速转身垂手应道:“家祖父已于五年前过世。” “哦?”刘胡子的表情动了一动,接着叹了口气,“又一个吗。活得太久就是这样,眼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不在,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这些手艺。” 许问听见这话,突然抬头,刘胡子脸上无悲无喜,叹息中也没有伤感的意思,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 “师父你还有我啊。”孙博然突然道。 “你?百工试完了,你也要回你的京城了吧。”刘胡子说。 “我,我可以……” “闭嘴!”孙博然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刘胡子打断。老人头也不回地斥道,“想清楚再说话!你现在回来,当初我为什么要送你去京城?人可以没了,东西一定要留下!” 刘胡子声音不算大,但落地有声,震得孙博然直接低下了头。 许问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注视着刘胡子,心里有些震动。 而这时,吕城突然”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跑到另一边叫道:“小心,这是我们的东西,别踩坏了!” 之前孙博然不小心把他们做的微型家具打翻了,掉了一地没收拾,现在其他考生来来去去地收拾,其中一人一不小心险些踩了上去。 吕城立刻冲过去阻止,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手托起那人的脚,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把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家具拣了起来。 “几个玩具,有什么好小心的。”那人一眼瞥见,随口嘲讽了一句。 “那也是我们花了十天时间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吕城不满地反驳,跪在地上把一件件小家具放回到盒子里。 这边的动静不算太大,但还是引起了刘胡子的注意。他很随意地瞥过去一眼,盯着盒子里的小家具就不放了。 “小家伙,把那个拿过来给我看看。”他命令道。 吕城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旁边齐坤连忙提醒,木盒连同里面沾满了泥土的微型家具一起被送到了刘胡子面前。 刘胡子拿起其中一个,眯着眼睛看上面雕刻的图案,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了上面的污泥。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它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轻轻抚摸,细细观看。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看完全部的十件家具,他才看向吕城,轻声问道:“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许师弟画的图,我动的手,我俩一起做的!花了整整十天呢!”吕城清脆有力地回答。 “整整十天……有意思。”刘胡子短促地笑了一声,向徒弟招手,“博然你来看看。” 自从刘胡子那句话之后,孙博然就有些走神的样子。这时听见师父叫,才低头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只看了两眼,他就“咦”了一声,手里的扇子停了下来。 正文 178 - 匠心 - 沙包 “这个……是你们做的?”孙博然从盒子里拿起一个家具,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了半天,头也不抬地问吕城。 “是许师弟画的图,我照着做的!”面对主考官,吕城壮起胆子,又强调了一遍。 孙博然并不以为意。民间工匠所谓的画图,基本上就是一个很粗浅的设计稿,很多时候主家在请人做活的时候,也会提供这样的小画作为自己的需求参考。 吕城看着年纪就很小了,许问比他更小,整项工作里谁是主体应当很明显。 但刘胡子听见这话,却看向了许问,问道:“这上面雕刻的图案,都是你想出来的?” “嗯。” “你怎么想到画这些?” “师爷爷一直住在城里,这些都是街头巷里常见的东西,我觉得师爷爷看见这些应该很亲切。”许问回答。 “我看着亲切?你是为我画的?”刘胡子紧盯着他问。 “孙大人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是为他的师父,也就是您祝寿。”许问很自然地回答。 刘胡子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一个箱子上的图案,眯起眼睛细看。 许问离得略有点远,但他记得自己为它画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太,扎着头巾,笑眯眯的。秋天的时候,街上偶尔会见到这样的老太太,姚氏木坊也有。 许问在另一个世界里就很喜欢吃糖炒栗子,但小时候没有零花钱,也没人给他买。高中的时候同桌买了,分了他几颗,他吃得非常节省,香甜的滋味现在也留在记忆中。 过了一会儿,刘胡子的声音静静响起:“你啊,小时候特别爱吃这个,每年秋天都缠着我给你买。还不会吃,有一次整个栗子滑进喉咙里,险些把你噎死,吓得我抱着你找大夫又找神婆,折腾了好久才救了你这条小命。本以为你从此就不敢吃了,结果还是要。老子做工挣的一点钱全给你买栗子了。” 孙博然很不自在地看了许问他们一眼,埋怨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你现在还爱吃糖炒栗子吗?”刘胡子打断他问。 “……爱吃。”孙博然承认。 刘胡子笑了,他把那个小箱子放回木盒里,对吕城和许问说:“这份礼物不错,能送给我吗?” 吕城还是很机灵的,立刻说:“刘爷爷,当然可以了,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寿礼啊!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套词之前有人用过了,吕城本来想换一个的,结果学识毕竟有限,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只好老老实实用了这个自己唯一知道的。 “哈哈,好,好。”刘胡子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和气地对两个孩子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巴掏巴,掏了两块糖出来,一人塞了他们一块。 周围考生们大部分都还没有走,看见刘胡子的动作,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但同时,他们也听见了刘胡子之前的话。 在他们看来,吕城和许问不是胜在手艺上,就是做对了选择。 他们就是老老实实地按照字面意义做了寿礼送出来,结果误打误撞刚好讨得了刘胡子的欢心,真的是运气好。 不,或许不是运气,就是像刘胡子说的那样,他们的心用对了。 有时候还是不要想太多,踏踏实实地做事比较好…… 考生们各怀心思地离开,许问他们站了一会儿,队伍流动到他们这里的时候,也跟着一起走了。 许问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胡子仍然坐在老地方,拿着他们那个盒子,絮絮叨叨跟旁边的徒弟讲着什么。 孙博然认真地听着,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师父打扇。 这时的他们,就像两个最普通的老人一样回想着当年的往事。 人会死,记忆会消失,但刻在那些器物上的图案,却会一直告诉人们,曾经存在的那些过往、曾经存在的那些人们。 某种异样的情绪笼罩在许问的心头,直到他走出老远都还沉浸其中,迟迟不能拔出来。 “怎么样了?”他们刚刚走出锅响巷范围,齐正则就带着家丁一起迎了上来,急急忙忙地问。 他在外面乱七八糟地听了很多消息,都不完整,而且大多都是不好的,一颗心悬得越来越高。要不是实在挤不进去,他早就冲进去了。这时候好不容易看见他们,他立刻迎上来问。 三个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点微妙。 “也算好,也算不好……”齐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几个人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路走,齐坤就一路把前后经过给他爹讲了一遍。 最后,齐正则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了。 所有考生全部被骂,他们虽然也做错了,但混在这么多人里并不起眼,不算大祸。甚至他还因此知道了已经故去的父亲跟刘胡子是旧识,这还勉强能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但也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被骂了,唯一没有被骂,东西还被留下来的许问他们就很显眼了。 想想今天早上他还在说当前局面对许问他们不利,因为他们只能小、不能大;只能拙、不能巧。但谁能想得到,这一小、一拙,反倒误打误撞地成就了他们! 齐正则绝不相信许问这么一个孩子能算计到这一步,那只能说,有时候孩子的纯朴心性远胜大人的算计…… 一群人上了车,各怀心思地沉默着。 许问靠在车壁上,看着外面的大街小巷,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陷入了另一轮沉思。 这个结果当然是他算计的结果,但是他突然觉得,他有时候是不是算计得太多了一点? 与此同时,刘胡子仍然坐在他的小马扎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小家具。 “做得真精致,越看越细致,真看不出是这个年纪的学徒伢做的。”刘胡子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赞叹。 孙博然站在他背后,同样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目光扫过巴掌大木器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条轮廓,眉头拧得紧紧的。 “那两个学徒呢?”半响后,他突然发问。 “回大人,他们已经走了,需要我去把他们找回来吗?”旁边立刻有人回道。 “……不用了。”孙博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等徒工试再看吧。”他说。 正文 179 物凭人贵 - 匠心 - 沙包 一行人回到悦木轩,姚师傅听说事情之后,也慨然无语。 最后他对许问说,先不急着去拜见孙博然,等他召唤再说。 许问一点也不急,点头答应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就有一道黑影迎了上来,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 许问俯身把它抱起,凝视它黑色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球球仿佛已经接收到了他心里的念头,转瞬之间周围景色变化,接着就有一股凉意袭来。 这次回来许宅正是晚上,周围一片黑暗,仅有天上星辉带来微薄光芒。 不过相比起炎热的班门世界,这里的夜晚凉风席席,舒适多了。 许问并没有像之前每次到这里来一样,直奔自己的工作室,而是来到四时堂,点起一盏灯笼,走进了昏暗拥挤的大厅里。 烛光之下,这里阴影幢幢,各种家具的影子好像化成了无数的怪兽,潜伏在大厅深处,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尤其这些全是老物件,经历的时光太漫长,好偈随时都会成精了。 胆小一点的人,绝不敢这种时候在这里随意走动。 但许问却不。 不知什么时候,他看着这些家具竟然有了一些亲切感。尤其是此时,他一想到它们有可能成精了,就恨不得它们立刻化成人形,好跟自己说一说它们诞生的过程,以及曾经经历的那些往事。 他在想刘胡子今天说的话。 人会死、记忆会磨灭,但东西会留下。 带着人们还活在这世上时的气息,带着一部分与之相关的记忆,一直地留存下去。 随便到山上找块石头,也可能过了千百万年,拥有着人类难以想像、比任何文物都久远得多的历史,但为什么人们并不在意那些东西,反而把文物捧上了极高的位置、让它拥有了极其高昂的价值? 固然这更符合物以稀为贵的市场规律,但更重要的,其实是它与“人”的这一份密切联系。 过去的人、现在的人、未来的人,通过这种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它是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所有的这些痕迹形成了一条纽带、一条河流,带着人在漫长的时间之中存在下去,不断确认着自己的定义。 许问漫步在在这些家具之中,就好像漫步在一条长河之中一样,有些出神。 他以前其实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体悟,但刘胡子的话仿佛当头棒喝,让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 他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他旁边立着的是一张书桌,明代样式,朴拙中透着一丝清新。他平看过去 ,隐约可以看见平整的桌面上有一点痕迹。 他举着灯笼凑到跟前,看见那痕迹其实是一个字,一个“欣”字。 这个字繁体简体是一样的写法,显然是后刻上去的,与书桌本身的清新雅致不同,透着一点学生习字的笨拙。 许问上学的时候,就有些同学喜欢在桌上上刻字;鲁迅先生的三味书屋里,也写过有同学这么干。 看来古今学生,学得闷气的时候,都忍不住手痒,干点这样的坏事。 不过这个欣字刻在这里就有点不明其意了。 是遇到什么好事感觉很高兴,所以刻下这样一个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还是它是一个姑娘的闺名,他无意中得知,忍不住爱慕之心反复描摹? 不管它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个人在刻下这个字的时候,心情一定是非常欣悦,感觉美滋滋的。 许问仿佛受到了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手在那个字上抚摸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老家具保存得再完好,也不可能像新家具那样完好无缺,更别提四时堂的东西大部分都破破烂烂,不修复根本没法拿出去见人。 但也正是这种破旧、这种“老”,让它带上了更多的“人”的气息,成为了真正的文物。 这张妆台左边的抽屉比右边的磨损更加严重,是不是代表它的原主人其实是个左撇子? 古代左撇子经常被视为不正常,孩子还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会想办法把他的习惯纠正过来。 这个人为什么没有被纠正,这其中是不是有过什么故事? 许问一边走,一边脑补得不亦乐乎,虽然还是这座四时堂,虽然还是他见过很多次、还进行了统计的家具,但在此时,它们好像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令人遐想、令人动情。 不知过了多久,许问终于走得有点累了,灯笼里的烛火也将要燃尽,变得有些黯淡。 他拍拍旁边的一张椅背,转身从家具的缝隙间离开,到了四时堂外面。 堂里堂外两个世界,他一步迈出,好像从充满尘土的历史中回到了清新微凉的现实世界一样,别有一番感触。 正好就在这时候,烛光晃了一晃,彻底熄了。 许问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到一边,抬起头时,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条影子——是个坐着的人影。 可能因为情绪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感触里,许问一点也不紧张,他从容抬头,果然在屋檐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 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星耀因此黯淡,大地却因此变得明亮了许多。 荆承坐在屋檐之上,凝望着那轮明月,不知在想什么。 “好久不见。”许问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段时间他不时来回于班门世界与许宅之间,荆承的气息偶尔会出现,但从来没在他面前露面过。 久而久之,许问完全习惯了这种感觉,感觉这就是一个总是缩在自己房间里、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的室友。 现在难得见到室友,招呼还是要打的。 “嗯。”荆承简单应了一声。 “说起来……你活了多久了?”许问突然有点好奇。 “不记得了。”荆承淡淡地说。 “最早的时候,看见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离开,会很难受吧?”许问又问。 “没有。” “啊?” “没有亲人朋友。” 荆承俯视下方,视线与许问的对上。 片刻后,他缓缓从屋檐上站起,临风而立。破旧的砖瓦在他的脚下反射着月光,动也不动,好像他整个人没一丝重量。 他伸出一只手,向着明月伸了出去,轻声说:“不过有些东西,的确离开了——一直在离开。” 正文 177 那就报 - 匠心 - 沙包 荆承说话一向都有点云山雾罩的,但这一次是许问没有追问。 他隐约感觉到,这话背后隐藏着什么巨大的东西——他现在还无力承担的东西。 他在屋檐下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也一样抬头看着月亮。 石头冰凉的气息透过皮肤渗了进来,他没有说话,荆承也没有,两人一上一下,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许宅陈旧而古老的气息充溢在他们周围,这片仿佛位于时间之外的疆域,也许比许问想象的更加神秘而深远。 这一天晚上,许问一直没有睡觉,球球也没有到处瞎玩,它就依在他脚边,柔软的皮毛轻轻贴着他的脚踝。这轻柔皮毛的触感仿佛是他漫无边际思绪中的一个锚点,让他觉得格外安心而稳定。 第二天,许问就回到了班门世界。 连天青说得没错,十八巧练得再熟,也不过只是基础,他还需要体会更多、更多的东西。 距离徒工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寿礼这场闹剧过后,孙博然一直没再找他们,看来也是没这个意向了。 许问觉得这样挺好,他每天除了固定时间看吕城学习的进度以及给他一些指点以外,大部分时间都跑在外面。 他们住的是悦木轩后院,前面就是商铺,他有一半的时间都泡在铺子里。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些刚刚制作好、摆在那里售卖的家具,而是那些过来买家具的人。 大户人家的管家很少过来直接买家具,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定制。但偶尔他们也会遇到一些急事,需要购置成品家具,他们看待那些家具的眼神敷衍而轻慢,并不是很放在心上。 相比之下,小门小户人家就截然不同了。 他们往往会在这里呆很久,小心比对各种木料、各种做工,触摸家具的样子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把它们弄坏似的。 两者对家具的需求不同,购买的种类和样式也会天差地别。 购买之后,他们将成为家具的主人,这些家具会因他们而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 后人,能够反过来从家具的样式以及留下的痕迹上面窥见一些东西,从中得知他们的生活习惯以及习俗。 时间的长河,就因为这些“物”作为连接,作为自己存在的证明。 另一半的时间,许问也会离开悦木轩,自己到外面去逛逛。 他时而到城隍庙外面的阴影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时而在大街小巷间穿行,观察周围的人和所有存在的东西。 到这时候,他的心态不知不觉又发生了一点变化。 刚来的时候,他跟这里有隔阂,既好奇,又有些不太情愿。 渐渐的,跟这里越来越熟悉的时候,他有些融入了的感觉,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里的人,除了一些多余的记忆,跟这里的人并没有差别。 但这一刻,他既像是融入于此,又像是超脱于此。 他身在其中,却以一种观察的眼光看待四周,看待这个世界以及里面的所有人。 有一天,他从外面回去参合院,遇到了住在隔壁的姚师傅。 姚师傅这几天身体不错,脸色也红润了很多。他笑着问许问:“后天县试就要开始了,再半个月就是府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这段时间他的所学所见所得在脑海中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抬头看向姚师傅,笑着点头道:“嗯,准备好了。” ****** 每年的徒工试与百工试加起来,一共历时三个月。 徒工试县试第一个开始,考试三天,考完后十五天放榜。 放榜之后五天,府试开始,同样历时十八天得出成绩,再五天后就是院试。 理论上来说,每项考试放榜后的五天内,加开了一次临时报名,通过的考生可以立刻加报下一次考试。 但实际上很少有人这样做。 除了每项考试检测范围差别太大,考生很难能这么快适应以外;每项考试的强度也很大,三天殚精竭虑、全力以赴之后,考生们很难有足够的体力继续参加下一项。 桐和府也有一个县试的考点,吕城没有回去,直接报的就是这里的。 旧木场去年没通过的学徒仍然全部在于水县考试,通过了的最近将赶来这里参加府试。 县试开始,许问和姚师傅一起送吕城去了考场。 今年的考制跟去年相比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去年的县试一共三项,分三天进行。每天考完之后,考生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今年则不同,考试是连续三天,考生需要自备一些生活用品进考场,全部考完了才能出来。 这样的考制更接近普通的科举,但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明显感觉到朝廷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还没为这项新政找到最好的实施办法。 吕城挎着考篮,被衙役摸遍了全身上下查找夹带之后,走进了考场。 姚师傅远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忧心忡忡地问许问:“今年参考的人更多了,这孩子……” “您放心吧,参考的人是更多了,但今年的吕城,也不是去年的那个他了。”许问打断了姚师傅,非常笃定地说。 几件事情之后, 姚师傅现在对许问的信任远非以前能比。 许问这样一说,他竟然真的就放心了下来,任由许问把他扶了回去,然后接下来三天,竟然一句话也没问吕城。 三天之后,许问和姚师傅又一起去把吕城接了回来。 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季,三天闷在考场里干重体力活不洗澡,吕城直接就馊掉了。刚一靠近,浓浓的汗酸味扑面而来,姚师傅和许问一起捂住了鼻子。 吕城嘿嘿笑了两声,跟着闻了闻自己身上,说:“这么臭吗?我自己都闻不出来了。” 不过他的精神非常之好,犹豫了一下之后,看向许问,认真地问道:“许师弟,以你的看法,要是我这次考过了,能马上接着报府试吗?” 他目光灼灼,自信中又有些忐忑。 许问注视了他一会儿,笑着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我可以。”吕城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报。”许问只说了三个字。 正文 178 府试 - 匠心 - 沙包 五天之后,放榜日。 一早许问起来,要跟吕城一起去府衙门口看榜。 一开始吕城还很装逼地表示不去挤了,等人家送喜报上门就行。结果后来没一会儿,他就坐立不安地站了起来,很不好意思地主动跟许问说:“许师弟,我们还是过去吧。” 许问当时就笑了,他当然不会反对,陪着吕城到了地点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吕城小声说:“真应该在家等的……” 桐和府比于水县大得多,在这里参与徒工试的考生当然也多得多。现在府衙门口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进去。 两人只好在外围张望一下,许问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看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和不同的举动,兴趣盎然。 但是吕城就不一样了。他的确对这次考试的结果挺有自信的,但有自信不代表不担心,他拼命抬头往黄榜的方向看,好像只要努力就能看见榜上的名单一样。 这时,府衙门口打开,两骑青马披红戴彩,伴随着如雷一般的马蹄声飞驰而出。 这场面他俩都很熟悉,是衙门的报子前去报喜了。第一个报的就是县试物首,后面依排名降仪前去报喜。 “放榜——” 报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徒工试桐和府县试头名,称桐和府县物首是也,为于水县万里村人士吕城!” 吕城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往黄榜的方向张望。 结果还是许问先拉了他一下,笑了起来:“叫你了,厉害啊,县物首!” 吕城愣住了,许问已经开始对着那边大叫:“吕城在这里!” 报子敏锐地听见了,两匹马疾驰而来,到达吕城的面前。 吕城呆呆地看着他们,有点恍惚。 一年前,同样的情景曾经发生在许问身上。 万众瞩目,喜报直传,那时候他站在一边,看着许问从容上前,风姿卓然,很难道明心里的感觉。 现在,不过一年,他竟然也站上了同样的位置! 兴奋吗?激动吗?荣耀吗? 或许都有,但他感触更深的是,他突然间意识到了许问有多强。 他去年没通过徒工试,现在时隔一年,他竟然拿到了一县物首,还是个大县。 这一年里,头十个月和最后两个月,哪段时间带给他的收益更大,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也就是说,他这个县物首其实是许问手把手带给他的。 这让他想起了不知在哪里听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拿第一是因为比别人都强一点,有些人拿第一则是因为再上面没有更多的名次了…… 也许许问就是后面这种的吧。 他出乎意料地迅速冷静了下来,两名报子来到他面前时,他非常得体地应对着,还记得把师父提前给他准备的荷包打赏给他们。 “不错啊,挺厉害的。”许问意外地笑着说。 “嗯,这样我可以报名府试了吧?回去得问问怎么报。”吕城则已经开始考虑下一件事了。 三天后,钱三等旧木场学徒纷纷到来,齐集桐和府,准备参加府试。 许问他们也因此从悦木轩搬出,另外找了个住处住下来。 当天,府试新考制公布,与县试一样,同样是连考三天,考完才能出考场。 许问他们早有准备,每人都提前备好了一份考篮,里面有相关的生活用品,考虑得非常周全。 又两天后,乙酉年九月十五,徒工试府试正式开始,许问与齐坤、吕城、钱三等一共十七人一同来到桐和府府衙门口,准备列队进入考场,参与考试。 这场考试参与人数同样极多,合计约有四千七百多人,分为十大门类,每门人数不等,其中与许问他们一样参与细木类考试的共有六百八十二人。 这六百八十二人中取前三十名,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五,头名为府物首。 “不知道这次考什么,希望能合我们所学啊……”许问听见旁边有两个人正在嘀咕。 即使是十大门类之一,细木类包括的内容已然很多,要学全很不容易,每个人肯定也会有各自擅长的方向。 考试时会不会考到这个,考到的话会不会以这个做重点,这就是很碰运气的事情了。 周围正在讨论这事的不止一个,许问还看到好几个双手合十正在临时抱佛脚的。 徒工试搜夹带没科举那么严格,而这次府试明显比吕城之前的县试还要更松。 衙役捕快们查了查许问他们的考篮,随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下就放他们进去了。 许问有些意外,但走到这里,考生们之间已经不能互相交流,许问跟钱三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在队伍后面走了进去。 走进考场,他眼前顿时一片豁然开朗。 这个考场跟他们之前县试第三场比较相似,考场是开放式的,只用简单的帷幕分隔了一下。 这种考场设置的形式本身就已经明确了一些内容——这次府试,至少第一场,考的是当场的手艺,不重创意,重的是实际体现出来的功夫。 这一项上,他是绝对不虚的。就是不知道要考哪方面的功夫了。 家具器物的制作、门扇窗格的雕花?还是兼而有之? 考生们进场时领了号牌,许问的是甲字六号,位于最靠近校场高台的位置。 这个排名非常靠前,许问估计是根据县试成绩安排的。他是于水县县物首,于水在桐和七县中排名第六。 他走到自己的考位外面,左右同考都已经到了,正在位置外面候场。 许问向他们点头示意,左边那个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去,右边的却温和有礼地回以了一笑。 许问看了看各自场外对应的号牌,觉得有点意思。 左边这个是甲字七号,属于排名比于水更低的隔山县;右边那个是甲字五号,所属的咏志县发展比于水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他们的交流也就到此为止,没过多久,所有考生全部进场,在帷幕外面站定。 此时,整片考场上鸦雀无声,清晨的凉风从肃立的考生们之间掠过。 片刻后,他们的头顶上响起脚步声,主副考官携手登上校台。接下来,他们将要宣读考场规则,发放试题。 许问抬头,正好看见孙博然的身影。 这个瘦小的老头子穿上了官袍,突然有了一些跟之前见面时完全不同的气派,竟然有点威风凛凛了。 他的目光在场上一转,落在了许问身上。 正文 179 考题 - 匠心 - 沙包 孙博然的目光只在许问身上停留了片刻就移开了,接着开始宣布正事。 许问神情坦然地抬头注视着他,心情并无波动,但他注意到,旁边左右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讪讪的。 显然那天他们也去了锅响巷,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孙博然俯视下方,表情淡淡。 “吾乃本次桐和府徒工试的主考官孙博然,工种是细木。这两位是副主考官刘修和云远际,工种是陶瓷和修复。” 他按照常规简单介绍了几句。 徒工试和百工试的考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除了在身份上不得与本次考生有什么关联,需要有相应的避忌以外,在实力与名声上也会有特殊的要求。 现在工匠分工相对比较细,极少有人能面面俱到,所以考官个人擅长或者专精的也只可能有一个方向。但到了他们这种等级,眼力已经到达了一定的程度,而且美与技艺在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其他门类他们就算不会做,进行鉴赏与判断仍然毫无问题。 孙博然介绍完,向着考生们行了个礼,然后道:“现在各位可以掀开布帷,进入自己的考间。” 他一声令下,所有考生齐齐行动。 许问转过身,掀开布帷,抬头就愣了一下。 考间里有一张粗木工作台,台边堆着材料,台上放着工具,跟上次考试的情况其实挺像的。但唯一有所差别的是,工作台正中央放着一件半成品的木器。 看见这木器的那一瞬间,许问就意识到这是考题了。他们要做的,很有可能就是在此基础上完成这件木器。 先不管这题难度怎样,难道每个考生都被安排了这样一件东西,一道考题? 许问迅速回想起本次府试的参与人数……两千多,这就相当于主考方要安排两千多件这样的半成品? 这工程也太大了吧? 紧接着,孙博然的声音又在外面响了起来。 “各位可以看到桌上的未完成品,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将其完成。未完成品旁边附有本场考试规则及评判标准。考试时间为三日,第三日下午酉初结束考试,届时将根据标准现场进行评判,进行排名,得出最终成绩。” 孙博然中气十足,许问这里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就算他说得不那么清楚,也自然会有人把他的话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许问顺他的话看向一边,发现那个半成品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的文字整整齐齐,明显是印刷出来的。 许问伸手把它拿起,研究了一下才发现应该是活字印刷。 传说中的古代四大文明成果,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亲眼看到。 孙博然刚才的意思很明确,总地来说,府试的整个形式跟县试第三场比较类似,都是现场完成然后评分。只是把一天的工作拉到了三天,内容难度肯定要大多了。 许问放下这张纸,先去研究那个半成品。 跟他第一眼看到它时得出的结论一致,这就是他们面临的考题。 ——三天时间,将这个半成品变成成品。 说起来也很有趣,他第一次接触孙博然的作品,完成的是同样的工作。那次他完成的是一个雀替,这次又是什么? 从外表看上去,它是一个做到一半的雕花小箱子,长一尺半,宽一尺,高八寸。 以许问现在的实力,他并不需要测量,直接肉眼就能做出判断。 单只是完成一个雕花箱子的话,有一定难度,但难度不算太大——比他一年前修复的那个雀替简单多了。 雀替以圆雕为主,形状是立体的,很不固定,只能根据受力结构反推。 而一个箱子,方的就是方的,小孩子都能根据半个箱子画成一整个,在外部形状上是没有难度的。 箱子正面是一幅完整的浮雕,花鸟画,云纹勾边,中间铺有树枝和花叶,枝叶间有一只半小鸟。画面灵动与庄重兼得,有很强的装饰性。 箱子四周以云纹为主,底部也有雕刻,与箱面相互呼应。 这花鸟画同样只有局部,要推出整体难度略大一点,但也有限。 这样问题就来了,这个作为府试的考题,是不是太简单了一点? 许问一边思索,一边把它换了个方向,也就是残缺不全没做完的那个方向。 这部分连箱壁也没有,可以直接看到内部。 这一看,他就明白过来了。 真正的难度其实在这里——这是一个百宝箱。 箱子内部分成很多个格子,每个格子可以移动、抽出,有不同的组合方式,十分精巧。 跟外面一样,这部分也只做了一半,要由考生们将其完成。 这个难度就有点大了。 这样的结构都是环环相扣的,在没有设计图的情况下理出另外一半,把它设计并且做出来,真的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过分的是,已经完成的一些格子上也有雕花,这代表待完成的格子上也应该有。 这样,雕花的样式就需要考生们根据已有的部分进行设计,风格必须统一。同时,就现有的部分来看,这些雕花相当细致,要在三天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细致的雕刻,时间统筹上也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总地来说,这次考试难度比许问预料中的还要大一点。吕城他们想要通过,估计都有点需要看别的考生的脸色。 府试都有这样的难度,不知道院试怎么样…… 不过对他来说是有好处的。 难度越大,就越能杜绝运气因素,拉开考分的档次。 要知道,他可是冲着物首来的! 许问深吸一口气,放下箱子,拿起旁边那张活字印刷的纸。 这上面写的是考生们需要注意的一些规则细节和评分标准,严谨而细致,显然经过非常周全的考虑。 百宝箱里的总格数不能低于多少,完成度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什么情况不得分,什么情况可以加分…… 许问快速浏览了一遍,记住其中关键。 按照这个要求,三天时间的确有点紧……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走到工作台的另一边,把箱子摆在旁边的空位上,铺开纸笔。 炭笔落在毛边纸上,字色拙涩,字迹却极为流畅。 他一点也不怕浪费时间,做起了这个世界没几个人会做的工作—— 撰写工程方案。 正文 180 领先 - 匠心 - 沙包 三天时间很紧,多少用于绘制图纸,多少用于粗胚定形,多少用于精细打磨,都是需要统筹规划的。 某个环节时间拖得过长,就有可能导致最后的疏漏甚至全盘失败,这一点,在许问以往的工作中有过无数次深刻的体会了。 确定完方案流程,许问看了眼外面的日晷,给手边的水漏加满水。铜壶内,细微的水滴声滴滴答答响起,就此开始计时。 真正困难的环节来了。 许问放下笔,拿过旁边的半成品木箱,观察了一阵子,开始拆卸。 这个百宝箱是以榫卯结构连接在一起的,用的可拆卸的明榫,也没有用鱼镖泡粘连,许问甚至不需要使用工具,徒手就能把它拆开。 拆开一件东西不是难事,要把它还原就没那么简单了。 许问每拆开一样,就用炭笔在这部分零件的表面做个记号,写上编号。 这个编号是以他自己的习惯拟定的,除了零件本身的顺序以外,还注明了它被拆下开之前所在的位置,方便未来的还原。 这是上次丁令在酒桌上随口提到的当代文物修复工作者的做法,许问觉得很有意思,直接学习了过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连天青的确是强得惊人,所有拆下来的零件都能凭记忆直接还原,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还是老老实实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更好。 很快,这个百宝箱半成品被拆成了无数零件,按顺序一个个整齐放在工作台上。同时,许问还把刚才拆卸的过程在纸上画了十几幅简单的流程图,画完之后,整个百宝箱的结构就已经在他心里基本确立了。 接下来,许问开始测量每一个零件的尺寸,以此为基础绘制图纸。 这些尺寸他单凭肉眼就能判断出来,测量只是进一步确定而已。因此这一步他进展得很快,笔直的线条在纸上不断延伸,一个个方形与弧线不断交错,长度、角度、坡度……所有一切全部由几何图形组成,极其标准。 他先画完了已有的部分,接着按照现有的基础,开始设计未完成的那一部分。 这部分理论上来说是比较难的,但许问设计起来却非常顺利,没遇到一点障碍。 几何学,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无敌的。 ****** 就在许问隔壁,去年的隔山县物首万永安正拿着几片木板,眉头拧得紧紧的。 在许问写方案画图纸的时候,他已经动工,开始炮制木材,打板定型。 他的基本功非常扎实,劈锯刨磨,所有的工序都做得非常熟练,进展极快。 但他补完两个格子就遇到了困难,第三个格子切进去的话,会跟前面的部分发生冲突,互相妨碍。 他本来就有备选方案,当下就换了一个,这一个倒是能跟前两个格子和平共处,但对新来的小伙伴很不友好——做第四个格子的时候,他又僵住了。 万永安用力挠头,又试了两次之后,重重把那些木板扔在了桌上,抱怨道:“这让人怎么做嘛!” 许问另一边,去年的咏志县物首蔡看山表现则完全不同。 他用木板做了一个很小的模型,模拟出已经完成的部分,然后在此基础上继续搭建剩下的。 这些木板没有经过细致打磨,非常粗糙,但作为样板已经够用了。 他随意地把它们切割成各种形状,放在各种位置,非常灵活自由。 很明显,他要先在这个模型上确定好想要打造的结构,再正式开始动手。 他嘴边带着一丝笑容,行动从容,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 每个人的考区四周拉着帷幕,但顶上直见天光,无遮无挡。 考场上方有一处高台,从这里俯视下方,可以看到大部分考区,尤其是最为靠前的那几个。 此时,孙博然正拿着一个铜制的千里目,远远查探这些考生的实时情况。 旁边副主考官刘修看着那个千里目,有些羡慕地说:“这就是皇上赐予您的玄武千里目吗?传说玄武伏地,远目千里,皇上这意思,是不是誉您为护国圣兽?” “他老人家赏东西,我做臣子的接着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再说了,什么圣兽什么的,还不一样是乌龟王八,说人是王八很好听吗?为啥要往自己身上引?”孙博然慢悠悠地说,可把刘修吓了一跳。 “玄武是北方圣兽,只是形如巨龟,并不是真的乌龟,您误解了,误解了。”刘修连忙解释。 “看着像王八,人家也觉得是王八,你就算说它不是,又有什么用?”孙博然的语气仍然是慢悠悠的,刘修越发惶恐,正想继续解释,旁边云远际微笑着开了口。 “孙大人说得是,众口烁金,的确难以解释。不过这千里目似乎比我们常用的看得更远,是在工艺上打磨得更加精细了吗?” 孙博然把千里目从眼前移开,看了云远际一眼,把手里的铜管递给他:“的确要远一些,你看看。” 孙博然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这次刘修和云远际跟他共事,考试前才匆匆见了一面打了个招呼,之后一直在小心翼翼摸他脾气。 现在两人待遇完全不同,刘修和云远际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些计较。 云远际不动声色,道谢之后接过千里目,凑到眼睛跟前。 这一看他真的有些诧异了。 千里目也就是望远镜,他家境不错,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眼前这个跟他以前用过的那些明显不同。 普通的千里目,能看到两到三倍的距离已经算是质量比较优秀的了。到达三倍的时候,视野范围会变得非常狭窄,光线也会很暗。 但孙博然这个就不一样。 用这个千里目,可以看到至少五倍的距离,视野范围跟三倍的差不多,关键是光线一点也不暗,仍然显得非常明亮。 云远际试用了一下,又放下来拿到眼前观察了半天,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厉害吧?这是去年洋人进贡给皇上的,一共四个。皇上把这个赏了我,剩下三个交给工部研究仿制,到现在也没有仿制出来。”孙博然语气淡淡,没有炫耀,反而有些忧心的样子。 云远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又把它举到眼前试了试。 刘修在旁边看着心痒,试探着问了下,孙博然没有反对,他连忙接过来试看,也惊讶了:“这也看得太远太清楚了。洋人技艺竟然如此高明?” 孙博然没有说话,半晌后轻叹了口气,道:“是啊。” 正文 181 全分法 - 匠心 - 沙包 事关洋人和皇上,云远际和刘修有心想问,但完全不敢开口。 他们对着这个千里目研究了半天,大概看出它的镜片跟常见的那些有些不太一样,但更多的细节暂时还没有观察出来。 最后,千里目被交还到孙博然手上,他看了看它,轻轻叹了口气,无声自语:“也许皇上那么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他重新拿起这东西,准备去看下面的考生。 这时,云远际突然若有所思地道:“这次考试真是有意思,两千多名考生,为他们准备了两千多件应试的考题。这也算是徒工试自开设以来,最大的创举吧。” “徒工试到今天也不过第四年,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一天一个变化的,谈得上什么创举。”孙博然撇撇嘴,不以为意地说。 “但是足足两千一百七十八件考题,仅仅只用一个月就全部完工,十大门类的全部考题,各自都一模一样,这实在太惊人了。”云远际说。 “还行吧。去年,朱甘棠朱大人呈上一份奏折,整理了一份民间收集来的监工方法,最适合用来成批制作。工部的大人们以前就有类似的想法,研究过后,将两者的思路进行兼并,创造了这种名叫‘全分法’的生产方法。两千一百七十八件考题看着多,但样式简单,用全分法生产起来并不算太难。”孙博然淡淡地说着,并没有隐瞒。 两名副考官听见“奏折”之类的词就已经肃然起敬了,云远际尤其注意到其中的关键词:“民间收集来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大能隐于乡间的故事并不少见。”刘修说。 “大能?”孙博然挑眉一笑,说,“你搞错了,设计出全分法雏形的,不过只是一个考生,还是徒工试的考生!” “徒工试?”云远际和刘修异口同声地问,满是不可思议。 “他今年也应该参加徒工试了……”孙博然眯起眼睛,看向下方重重帷幕。 云刘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博然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就是提出全分法的那考生去年参加的还不是府试或者院试,不是资深学徒,而仅仅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县试的小学徒!所以,他今年才要继续参加府试,继续努力晋级成工匠。 “是哪位考生,您知道吗?” 还只是小学徒就已经上达天听,这运气真的太招人嫉妒了,但人家也是靠的自己的本事,只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知道名字,但没有去跟人对上号。”孙博然说。 两名副考官点头。 考前稍微回避一下也是应有之义,但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考试前不久发生的那场闹剧。不过孙博然没事人一样,他们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提。 两人没再说话,孙博然把千里目举到眼前,俯视下方。 离他最近的,是桐和府七县上一届的物首。 听说本届物首也有直接报名参赛的,但由于是临时补位,考位比较靠近,并不在他眼前。 排在第一位的是最富庶的和光县,孙博然第一个看向了他。 这个玄武千里目的质量很好,但质量再好也有极限,透过它的目镜,孙博然能看清下面考生的长相,看清他在做什么,但更细节的部分——在纸上写什么、在木料上做什么,不可能看得很清楚。 本轮考试的方式是孙博然定的,甚至这些作为半成品的考题也是他带着人拟定,再组织人使用全分法批量制造出来的。 木工类这做了一半的百宝箱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在他看来,这道题一点也不难,甚至全分法做它用的那一个月,有半个月都是在教那些工匠怎么协调配合。 但这道题说容易也不算容易,完成它需要一定的技巧。没有技巧上手就蛮干,成功的机率非常小。 更为关键的是,这其中还隐藏着一个非常重要的考点,也不知道有几个考生能注意到…… 孙博然看过去的时候,和光县这个考生正执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见他的动作,孙博然立刻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往前凑了凑。 但只两三秒,他就微微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下,千里目看向了第二个人。 两名副考官站在他旁边,看他这动作就能判断出这名考生多半是哪里没做对,让这位大人失望了。 云远际站到一边,悄悄对刘修耳语道:“这道题换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刘修凝思半刻,压低了声音摇摇头:“我来当然简单,一看就知道怎么分了。但这是徒工府试,要这些小学徒搞清楚怎么分格……经验还是欠了点。” “若是不靠经验呢?你觉得这考的又是什么?”云远际问。 “不靠经验……”刘修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 许问完全不知上方考官的讨论,也不知道孙博然正拿着望远镜在监考。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手头的工作中。 按照考试细则,他们要保证完成的百宝箱成品内部的格子刚好到达十二个,不能多也不能少。 主考方给出的半成品已经完成了四个格子,也就是说他们要在此基础上再做八个。 许问利用几何这个最好用的工具,很轻松地完成了百宝箱的内部结构。十二个格子一应俱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淡黄的毛边纸上,各种线条和图形共同组成规整的结构,旁边清晰标注着尺寸与比例,带着一种严整的理性之美——也是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一种美感。 按照这张结构图,许问能够很轻松地搭建起百宝箱的成品框架,剩下的只需要根据原有的雕刻风格衍生出另一半的花样而已。 许问把图纸放到一边,拿起旁边的木料,准备进行处理。 半成品箱子是松木的,旁边预备的木料当然也是柏木。 柏木质地细密,是雕刻用木的标准材料,但处理起来相对会比较困难。 但这对许问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轻松地除去它表面的树皮,正准备把它锯开,手却突然停住了。 他放下这段木料,重新回到工作台旁边,拿起刚刚画好的毛边纸。 他盯着纸上的图形看了半天,突然摇摇头,低声自语道:“不对。” 接着,他一抬手,把刚刚画好的图纸揉成一团,又在案上重新铺开了一张新的。 “这个百宝箱……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自言自语地问道。 正文 182 沉醉 - 匠心 - 沙包 这个百宝箱只有尺许长短大小,不算太大,按照许问之前的设计,这十二个格子虽然上下左右高低都有,但挤在一起,大部分格子就太小或者太扁,甚至被其他格子挡住。 这样的百宝箱,根本放不了什么东西,就是勉强完成任务,谈不上有用。 但箱子就是用来装东西的,百宝箱的分格只是为了让东西更易于收纳整理而已。如果箱子里的格子反而会挤压东西摆放的空间的话,那就是本末倒置,完全失败的设计了。 所以,这一次设计,许问换了个思路,先一步去想:这个箱子是用来放什么的? 他现在是个工匠,最熟悉的当然是各种工具,最需要置放的也是这种。 除了刨子锯子这种大件,他们经常会用到一些刻刀、凿子之间的小件,以及粘胶、洗剂等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装的材料。 以前这些工具大多是放在固定的麻布刀袋里,一层层裹起来固定,瓶瓶罐罐放在另外的箱子里。 现在看来,能不能做一个统一的百宝箱,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放在一起? 而且,百宝箱内部的格子是不是可以向外扩展,增加而不是缩减它的收纳空间? 许问想得出神,良久之后,他重新提笔,画下了第一根线条。 设计最重要的是思路,思路畅通之后,剩下的只是技术问题而已。 而在制图的技术上,许问已经相当成熟了。 一根根线条延伸出去,一个个最基本的形状组合形成,每一个都是那么简练,每一个都是那么精准。 一边铜壶里的水滴发出轻微的响声落下,壶中水线向着他预先设定好的刻度逐渐逼近。 许问之前撰写制作方案的时候,留给设计这个部分的时间其实是相当长的。 但他废弃了一次设计图重画,这部分就显得相当紧张了。 现在是九月中,秋意已渐浓,天气颇为凉爽。 但布帷把这片空间遮挡得不太透风,长时间的专注工作,让许问额上渗出了毛毛细汗。 他目光专注,浑然若无所觉,笔下的线条始终如同第一根一样标准、坚定。 最后,当水线最终逼近刻度,将超未超时,许问长吁一口气,直起了身子。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设计图——它不是一张单一的图,而是由三张不同角度的整体图和十余张分解的局部图共同组成的图集。 小二十张图纸完整表达了他的设计思路,比例尺和具体尺寸全部都非常正规地标在了一边。 有了这样一套图,就算他自己不动手,把它交给别人,也能够毫无障碍地完成——之前他跟吕城,就是这样合作的。 但现在是徒工试,接下来的步骤他必须要自己动手。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他把大量的实际工作都交给了吕城,但自己也没有一天怠于训练。 现在实际动起手来,他一如即往地熟练,丝毫不现滞涩。 榆木已经去皮,接下来要把它分割成段,锯成木板,打制成应有的大小。 由于需要雕花,木板的厚度会比最后的成品要厚一些,但由于要严丝合缝地扣进去,这部分的尺寸也一样要求得非常严格,完全不能出错。 雕花的样子许问也设计好了。 相比起连天青最早布置给许问的那份作业,眼前这场考试的雕花可以说是简单得要命。 连天青上手就直接交给他大师作品,那时候要完成的不仅是灵动有趣的花样,还有独特的风格。 许问至今也记得,当时自己查了多少资料,花了多少工夫。 但毫无疑问,那次作业带给他的收益也是极大。 怎样从局部图案中还原出缺失的部分? 揣摩现有的局部图案的样式,从中推导出原创作者的风格与习惯,在此基础上进行模拟。 模拟出的图案可能跟原图并不一致——也不可能完全一致,但它的宗旨就是以原图为主,不能破坏,还要进行凸显。 许问最早在对半成品百宝箱进行判断时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这是流水线制品。 当初陆清远大师说得没错,流水线出来的量产制品多少会显得呆板一些,更少工匠本人的灵性与个性。 这一方面是量产本身的过程带来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量产本身的需求造成的。 量产设计的一大要素,就是标准化。给每个部分划出一条标准线,以严格的数据体现,上下浮动不能超出界限……无疑这会减少工匠肆意发挥的机会,但在效率上,远远不是工匠的个人创造能比的。 这个半成品百宝箱就是标准化制造的结果。许问甚至在上面看见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交给朱甘棠的那份建议书。 不过他并没有多在意这个,很快就把重点放在了雕花本身的样式上。 在看出它是流水线制品之后,他第二个得出的判断是:这是孙博然本人的设计。 面对这些考生,他的风格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像他在京都时那样繁复华丽端严,也不像他年轻时那样轻俏灵动单一,而是将两种相融合,趣味中带有强烈的装饰品,美观却又通俗。 看来他之前的判断果然没错,孙博然并没有跟他师父决裂,也没有彻底摒弃年轻时的风格,只是到了不同的环境,根据制作需求自然发生了变化而已…… 皇宫内院,所需的风格当然跟民间小调完全不同。 就是不知道连天青看见这个会怎么样,喜欢呢还是不喜欢? 不过这对许问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孙博然,是他在这个时代最熟悉的工匠大师了。 一张张木板堆叠在旁边,刻刀的刃尖切入木板的纹理,象牙一般的碎屑飞溅而出,烟花般四散。 清晰的雕花由浅入深地出现,不断向外铺展开。 榆木巧也是十八巧之一,在这一年以及许宅更多的延伸时间里,它几乎已经刻入了许问的骨髓,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此时,刻刀就像他手指的一部分,榆木就像他最亲切的老朋友。 它的每一根纹理、每一寸质感,对他来说都熟悉到了极致,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它变成任何一个模样。 对材料的熟悉、对工具的熟悉、对创作风格的熟悉在此刻达到了高度的一致,许问已经完全沉醉了进去。 正文 183 三天 - 匠心 - 沙包 第一天的考试就这样平静过去。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孙博然在观察考生的时候有意避开了许问,只匆匆扫过一眼,并没有在他身上留意。 按理说,场内另外有吏役巡逻,主副考官都不必一直留在这里,但孙博然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两名副考官也只能陪着。 傍晚时分,暮色渐渐升起,差役送来热腾腾的饭菜,两名副考官对视一眼,表情微妙。 孙博然这意思,难不成是要在考场过夜? “不是什么好东西,随便吃吃。”孙博然招呼两名副手。 “四菜一汤,还有白米饭,这还不是好东西,还有什么算是?”云际远笑着说。 “是啊,以前咱们做活的时候,主家要有一饭一菜,那就是太看得起咱了。”刘修感慨。 “你还吃得上大白米饭?你运气不错啊,主家仁厚。我四十岁以前不知道白米饭是什么滋味,窝窝头里能掺上一半的白面,那就是上好的吃食了。”云远际对着刘修摇头。 “那当然是,年轻时哪有那么好的东西吃,也就是资历深了,手上的活精到了,才有好主家高看你一眼,赏个好的。”刘修说。 “所以还是皇上恩典,给了百工试这登天之阶。”云远际轻声叹了口气。 刘修轻声附和,孙博然没有说话。 毫无疑问,对于很多工匠来说,百工试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是他们提升社会阶层的唯一通道。 有时候,你吃什么用什么不是看你有没有钱,而是看你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三人吃完饭,天色已经几乎彻底黑了下来。 这时,烛火在帷幕间一点接一点地亮了起来,把巨大的黑影投在昏黄的幕布上。 “三天时间还是有点紧的,孩子们都要挑灯夜战了。”云远际看向下方,一边擦嘴一边说。 孙博然向后招了招手,一名差役提着灯笼上前。 “我要下去看看,两位是跟我一起还是……” 孙博然话还没说完,云远际先一步站了起来,笑道:“刚巧,我也正想着去看看。” 刘修当然也没有意见,三人很快一起站起,由那个差役领着走下了墙头,来到考生们的帷幕外面。 离得最近的是和光县物首的考场,他的帷幕格外亮一点,刘修盯着那光亮道:“这点了得有五根蜡烛吧?” “和光县,有钱。”云远际笑着说。 三人当然不会进去,不过透过映在幕布上的影子,他们足以看清里面的考生正在做什么。 点了这么多蜡烛,这位上届物首当然没不是用来玩的,他正在伏案工作,左手执着什么,右手在不停地动作。 “雕花。”云远际肯定地说。 “进展挺快啊。”刘修说。 现在就雕花,表示前面工序,譬如对百宝箱的定型分格已经全部完成了,进度的确不慢。 两名副考官咬了一会儿耳朵,孙博然抬脚继续往前走,他俩也迅速跟了上去——面带微笑,并无丝毫留恋。 他们所谓的进展快,是针对学徒的实力来说的。 这种在他们看来依靠经验的东西,对他们这样的老工匠来说不可能有什么难度。 第二个幕布里面也亮着,没头一个那么亮,但看这样子显然也没打算浪费晚上的宝贵时间。 三人同样在外面稍微驻足,然后离开。 他们一个帷幕一个帷幕地走过去,头五个全部都亮着。 “县物首并非没有来由,这些小子们的确勤奋。”刘修轻笑着说。 结果他才迈出一步,就看见了接下来的第六个。他这句话的尾音还没吐完,就闭上了嘴。 他只能闭嘴。 眼前的幕布一片漆黑,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显然,这位考生已经睡着了。 天刚黑就睡觉,这作息也真够…… “是忘记带蜡烛了?”刘修忍不住问。 “不至于这么糊涂吧……”云远际喃喃道。 孙博然回头,从头数了数,说:“这是第六个?是……” “于水县物首。”云远际记得很清楚。 “嗯。”孙博然盯着幕布看了好几眼,说,“走吧。什么时候睡觉不是问题,能不能做完才是问题。” 不过能不能做完这种事情,只跟考生自己有关系,对他们这些考官来说当然是无所谓的。 ****** 许问睡得很香。 连续三天,时间在此时变成了一个高负荷的整体,需要自己协调安排。 在强度和精度同时有着很高要求的工作里,这一点也是需要技巧的。 过长的工作时间会导致过度疲劳,造成精神上的难以集中,从而引起工作上的失误。 所以从一早开始,连天青就让许问按时作息,把所有的练习与实践时间全部安排在白天。 当然,除了要保存体力和精神以外,这样做的还有一个原因。晚上光线不好,很耗眼力,而对于工匠来说,自己的眼睛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工具之一了。 三天考试时间很紧张,但许问还是延袭了从连天青那里学来的习惯,有序安排,日出则做,日没则息。 事实上,根据他的规划,三天非常充裕,完全不是问题。 第一天,他制定计划、绘制图纸,同时完成了百宝箱粗胚的各种组件,在木板上勾出了雕花的大致雏形。 第二天,他精雕细刻,完成了箱上大部分的雕刻。 第三天,他做完了雕刻剩下的部分,打磨抛光之后,进行组装,进行最终的修整。 考试的结束时间是第三天酉初,也就是下午五点。 帷幕只挡视线,不能隔音,这三天以来,许问的周围一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是四面八方其他考生工作的声音,就算深夜也不例外。 也多亏他白天经历完大量的体力与脑力劳动,晚上睡眠质量非常好,不然还真会觉得有点吵。 不过总地来说,这些声音都是整齐有序的,他非常熟悉,甚至觉得有些亲切。 而从这一天的下午三点开始,这些声音开始变得乱糟糟的,非常嘈杂。不用眼睛去看,也能感受到大家的手忙脚乱。 这种手忙脚乱许问还挺怀念的…… 上学期间,不管大小考试,老师要收卷的时候总会出现一帮这样的同学。 他嘴角上翘,带着一丝笑容,认真检查着已经全部完成的百宝箱,就像当初检查试卷一样。 当他将一切事项全部确认无误之时,清脆的磬响声振入云。 “大考结束!所有考生即刻拉下帷幕,不得拖延!违者拖出考场,取消成绩!” 正文 184 生而知之 - 匠心 - 沙包 考场的幕布是做过特殊设计的,有个机关,轻轻一拉,整块布就会全部掉下来。 随着磬声脆响,刷的一声,所有幕布全部落下,只有少数几个考生慢了半拍,但接着也拉下了机关。 “拖出考场取消成绩”这八个字,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许问拉下机关之后就站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旁边,迅速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 不仅是他这里,周围所有的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其他人的台子,想看看别人做得怎么样。 “谨言慎行!”一声斥喝从上方传来,考生们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垂目,老实得像鹌鹑一样。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学徒,被师父骂就是他们的日常,装乖扮傻他们再擅长不过了。 许问平静地站着,目视前方,再次对上孙博然的眼神。 孙博然看见他,似乎有些惊讶,许问不知道他在奇怪什么,有些疑惑地看了回去。 孙博然的确很惊讶。 之前三天监考,他出于某些原因刻意避开了第一排第六个考场,因此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那天在锅响巷送上那一套十个微型家具的,就是传说中的于水县物首许问! 许问的大名,他可真是久仰了——尽管这年轻人不过只是一个刚过徒工县试的学徒。 去年朱甘棠送上的那份关于全分法的奏折,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原法来自于一名考生县试第二轮中所用。这份文字解释,也是由那名考生亲手撰写,朱甘棠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稍微润色了一下而已。 这份奏折刚刚被呈上来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太多重视。 匠作是一个论资排辈非常严重的行业,事实上老师傅凭借丰富的经验,再有天赋的年轻人也很难比得上。 徒工县试作为学徒考试的起点,重要是重要,但难度其实并不高。 去年县试的第二轮考的是学徒的协作性,说到底就是看他们听不听话。这一轮会安排一个有经验的大师傅带着,有大师傅镇场,徒弟们要做的也就是打打下手,利用自己的基本功处理一些比较简单的活计。 这种考试,能有什么惊喜? 但朱甘棠却很执着。 他隔三差五就去工部问一问,工部没有反馈还直接上奏折给皇帝,最后引得皇帝垂询,工部这才重视了一点,从故纸堆里把那份奏折翻出来看。 工部只是有点偏见,不是没有眼力。 他们稍微研究了一下,就发现了这个所谓“全分法”其中的奥妙。 孙博然当时也是其中一员。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一轮会议之后,这些老工匠们都惊了。 他们紧盯着桌上的纸,半响后才有人感叹:“如果不是朱大人从无虚言,谁敢相信这是个十三岁少年的手笔?” “是啊,积年老匠也未必有如此精细。”另外有人应声。 “长江后浪推前浪……自惭形秽啊!” 他们的感叹听上去有点夸张,但并非所出无因。 类似全分法这样的批量制造方法,以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 如何提高效率与产能,是很多工匠、尤其是工部这些人一直在研究的一件事情。 就艺术审美来说,个人的精工细作更能展现出个性与灵气;但放在实用的角度来看,尽可能地提高效率是必然的要求。 他们想了很多种办法,类似全分法的也不是没有。但相比起眼前这份,就不免有点幼稚肤浅了。 类似这样的施工方法,思路其实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其中细节。 这么多人,要怎么组织起来不出错,中间出现问题怎么解决,要怎么管理,怎么与其他环节进行协调……每一项都很讲究。 就拿时间这一项来说,安排得太紧容错率会太低,安排得太松会造成懈怠,这都是很有讲究的。 人不是机器,是非常复杂的生物,要想把大量的人组织起来,让他们像机器一样运行,要考虑的内容是很多很多的。 朱甘棠呈上来的这本全分法,考虑得实在太周全太细致了。 它条理分明,层次感十足,一条条一款款地写下来,几乎囊括了他们所能想到的所有方面。 工部这些大佬们看了半天,真的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写出来的。 十三岁少年,据说还是乡下小地方出身的,肯定没见过世面,没经历过大型工程。 他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想出这么多内容来的? 纯凭用心去想吗? “传说世有生而知之者,古人诚不我欺。” 一名侍郎抚须长叹,孙博然在旁边听着,也是一样的想法。 很多人都说他是十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但现在跟这个少年比,他竟然难得有点自愧不如的感觉了——当然,同样是天赋,两人擅长的方法也完全不同就是。 因此,许问的名字和来历,孙博然记得非常牢。 按理说,考试之前,他应该召见各级物首进行勉励,但最后他还是一个也没见。 这固然是因为出了点事情,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但也是因为他有意回避了一下。 许问这个人太特殊,太早对上号,不免对其他考生不太公平。 而且,孙博然也想尽量客观一点地看看许问的真实水平——身为一个工匠的真正功力。 只是真没想到,他就是许问…… 孙博然深深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道:“麻烦云大人宣读一下评分规则。” 云远际刚才也忍不住多看了许问两眼。 工部离他太远,全分法的事情他当然是不知道的。他好奇的是,这三天晚上他们全部下来巡考过,这位于水县物首一天也没开过夜工。 这种笃定从容的本事,全场两千多名考生,真的也就他独一份了。 也不知道他做得如何…… 云远际这样想着,抖开手中的卷轴,眯起眼睛开始读。 “各门类所有成品,均按同一准绳进行评定。” 在场的人识字的都不多,话说得稍微深奥一点就有人听不懂,所以云远际手上的考分规则也写得很浅白,基本上都是大白话。 “考核分为三项,第一项,完工与否。本项共五十分,检查五个方面。一,形态是否完整,是否箱体应有状态。二,雕花是否完整,是否有缺失部分。三,箱格是否按规则需求达到应有数量……” 云远际依序念完这五项,俯视下方,微微一笑,继续道,“第二项,箱面与分格雕花质量,本项亦为五十分。第三项,考生口述百宝箱实际用途。本项——” “同样计五十分!” 正文 185 一攒坊 - 匠心 - 沙包 云远际念的这是木工类的标准要求,接下来他将其他门类的评分标准也全部念了一遍。 许问留心听了一下,各门类要做的东西不一样,但考核标准都是相通的。 云远际念完,向着下方微一点头,退回到了孙博然的身边。 考生们安静了一会,迅速骚动了起来。 后方一个考生大声问道:“百宝箱的用途?这是什么意思?前面规则里怎么没写?” 这考生显然也是木工类的,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那张活字印刷的字,另外也有些考生不明所以,跟着一起附和,场面一时有些嘈杂。 “肃静!” 洪亮的声音从墙头传来,孙博然面无表情地俯视下方,淡淡道:“你做东西,不会提前先想它做什么用?那你还算是个匠人吗?各项成品之用途不做限定,只需自述——也就是说,你只要自己讲得通就得了。” 主考官发话,所有考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问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都在对着自己的箱子冥思苦想,试图掰出个门道来。 “各考生拿好自己做的东西,列队上前。” 孙博然嘴角翘了翘,一声令下,许问后面顿时一片嘈杂纷乱。 桐和府府试这个考场比较特殊。 它并不在府衙里面,而是位于它的后方,与衙门一墙之隔。 这里以前可能是一片山地,后来树木尽数被砍伐,地面稍微被平整,拓出一大块空地,用来行使各种用途。 之前布帷遍布这一大片空地,把它挤得满满当当,现在布料被扯下来,一下子显得开阔多了。 三名考官站在府衙城墙的墙头上,后面的考生捧着自己的箱子离开刚才的考场,聚集到墙根下,分门别类地站在了许问他们身后。 “评分现在开始,先从木工科开始。”考生们全部站定之后,孙博然一指和光县那个物首,“甲字一号,拿着你做的东西一起上来。” 那名物首明显是读过书的,看着有点像个书生,又比书生多了几分手艺人特有的沉稳,看着很引人好感。 他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略微有点紧张,但很快冷静下来,端起身边的百宝箱,在卫士的引导下抬步上阶。 很快,他的身影出现在墙头上,面对孙博然,下面所有的考生都在盯着他看。 “在下魏斗下,和光县人士,今年十七岁,细木类学徒,向三位大师傅问好。”他抱拳向三人行了一礼,态度从容。 “学了几年木工?”刘修温和地问。 “十四年。”魏斗下回答。 今年十七岁,学了十四年木工,相当于三岁就开始学。这种资历,家里多半就是做这个的。 “可以开始了。”孙博然说。 “是。”魏斗下应了一声,举起自己的百宝箱。 远远看去,这百宝箱形态完整,表面花纹细密,显然已经全部完工。 “我做的是一个姑娘家用的妆奁,依照要求,里面一共分了十二格。这一格用来放置头上插的钗子,这一格放戒指……”魏斗下托着箱子,用手指着一个个介绍,说得很简单,但思路非常清楚。 第一个上台,能说得这么快这么好,证明他的确是做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的。 他很快说完,十二个格子有大有小,全部分配了用途,完全没有浪费。 孙博然表情微和,向着他点点头,让差役把箱子拿过来,问道:“为什么想到做这个?” “女子的首饰样式繁杂,数量繁多,需要分门别类摆放。其尺寸大小也与这箱子恰好相合,综合考虑,用来制作妆奁最为适合。”魏斗下从容答道。 孙博然又问了几句话,魏斗下全部对答如流。 孙博然终于满意了,叫人把箱子拿过来,对魏斗下道:“稍待片刻,我们即刻得出分数。” “是。”魏斗下恭谨行礼,退到一边,从头到尾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不愧是魏斗下,这物首当得名符其实,这让别人怎么说啊。”许问身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满是羡慕。 现在许问他们各县木工物首站在离城墙最近的地方,后面的全是各县木工类考生。他们抱着箱子列队站着,离得很近,说话声稍微大一点旁边的人就能听见。 “你认识他啊?”另一个考生问。 “哇,魏斗下你都不认识,你是学这行的吗?”前面那个考生小声嚷嚷。 “我怎么就不是学这行的了,谁都要认识他吗?”那人不满了。 “咱们桐和府最厉害的木工作坊是哪家你知道吗?” “是……一攒坊?” “对!二级木坊一攒坊!一攒坊的坊主姓什么?” “不知道。” “我……你脑子是不是得卖了?”前面那考生无语。 “我就是不知道啊。”后面考生还挺无辜。 “我猜,是不是姓魏?”许问有点忍俊不禁,回头小声问。 “就是啊!傻子都能猜到,兄弟你说这小子脑子是不是太不好使?”前面那考生对着许问抱怨。 “你说人家是傻子了。”后面考生这会儿突然机灵起来了,提醒道。 “我……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赶紧闭嘴!”前面考生恼羞成怒,连忙向许问解释,“兄弟你别听他乱说,我不是那意思,不对,我说错话了,但我真不是那意思!” 他一着急声音就大了点,立刻被差役喝止。 这考生连忙闭嘴,许问笑着小声安慰他:“没事,我懂你的意思。你们俩是一起的吗?” “谁跟他一起的,跟这二傻子当师兄弟,早被他气死了。我叫庄守,他叫陆鹏举,都是和光县的人,就是来这里路上认识的。你是……于水去年的物首?”庄守小声问许问,话还挺多。 “是。”许问应了一声。 “于水虽然是小县,能拿个物首也挺厉害啊。”大城市对小地方还是有点优越感的,庄守的话里带着明显的羡慕,但也明显没太把他这个物首放在心上。 “你刚才说一攒坊是二级工坊?比悦木轩还要高一级?”许问不以为意,打听道。 “没错。悦木轩挺厉害的,生意做得挺大,但一攒坊,可是斗拱名家。整个江南的斗拱,他家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就算在全大周,那也是出了名的!”可能因为是同乡,庄守说起一攒坊来颇有些骄傲的感觉。 许问却注意到了他话里的一个词——大周? 正文 186 自述 - 匠心 - 沙包 来到这里以后,许问才深刻认识到古代的信息有多么不发达。 到这里两年,他竟然连本朝的国号都不知道。 他试图打听过,但周围的人听见这个问题,全部露出了茫然的眼神,还反问他关心这个干什么。 当然,类似连天青这样机敏通透的人物,他连问都不敢多问,不然或许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他以前曾经听说,在古代对于老百姓来说,皇帝换谁做都没什么关系,对于老百姓来说,换了谁都是一样过日子,明天跟今天并没有什么差别。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真的就是这样。 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只活在一个地方,最远可能就是到附近的镇上赶赶市集。 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任何信息交流的渠道,政策也不会有什么大变,谁坐那个位置跟他们完全无关。 不过,百工试这种政策就不一样了。 近几年来,工匠算是对国家政策最敏感的一个族群之一,也正是因为这样,许问在这里能听见大周这个名号。 不过这个名号并没有解决他的疑惑,反而越发加深了。 据他所知,历史上有两个周朝,一个早在秦朝之前,春秋战国的时候;另一个则是武则天在位时期,一个非常短暂的王朝。 但他敢肯定,不管哪个,都绝不是他正在经历的这个时代。 难不成他真的不是在过去历史的某个阶段,而是来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但如果是这样,又怎么解释许宅,怎么解释班门? 许问陷入深深的疑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上面进展得很快,下面几句话工夫,孙博然三人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甲一考生。”孙博然叫道。 “是。”魏斗下立刻直起腰。 下面考生窃窃私语的骚动声瞬间全部消失。 “以下是你的分数。”孙博然拿起一张纸,亲自开始念,“第一项,完工与否。经过验证,五项全部完工,给予满分五十。” 魏斗下沉稳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 “第二项,完工质量。分格细致完整,雕花与原有部分风格一致、样式一致,手艺细致,打磨抛光完整。此一项满分五十,计分四十五。” 这无疑又是一个高分,魏斗下喜色更浓,下面考生微微有些骚动。 “第三项,自述用途。考生胸有成竹,用途完备,讲述清晰,此一项满分五十,计分三十。” 孙博然吐字清晰,说完之后,抬眼看向魏斗下。 而此时,魏斗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还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孙博然在这一项一共三句评价,都非常高,按照之前两项的评分,魏斗下以为至少在四十分以上的。结果孙博然一个急转直下,只给了三十分? 当下他的笑容就有点垮了。 但孙博然并没有在意他的心情,继续道:“三项总和,魏斗下,一百二十五分。” 有一书吏候在旁边,早已备好了纸笔。他听见孙博然的话,立刻提笔将分数誊在了一张雪白的宣纸上。 魏斗下盯了盯自己的成绩,下了城楼,路上跟甲字二号考生擦肩而过。 其实魏斗下第一个上台,对他来说的确是比较不利的。 最后一个自述环节是临时要求的,多一点时间,可以多一点准备的空间。 还好魏斗下为人稳重,又的确早有准备,才没有被这个环节难倒。 甲二考生迟了一些上场,明显更有信心,他面带微笑地双手捧出自己的百宝箱,开始陈述。 许问一听就摇了头。 比起魏斗下,这个考生一听就知道事前并没有想好箱子的用途,而是听到了要求之后,临时想出来的。 不过他思路还算灵活,口齿也很伶俐,就算是后来硬想现套,说起来也很像那么回事。 “我这也是做的一个妆奁,最小的这一排格子全部都是放戒指的,一格放一个,这样比较方便看容易选。中等大小的格子是用来放脂粉的,几盒粉叠在一起,刚好这个高度……” 他的做法略有点取巧,有六个格子做得很小,一般大小,说是放戒指的也能说得过去。同时这样腾出了更多的空间,让新补充的部分跟原有的部分结合得更加自然了。 他的话比魏斗下更多更密,介绍得更详细,讲完之后行了一个漂亮的礼,笑吟吟地双手呈上自己的作品,垂手肃立在一边。 “你说……这个格子是放脂粉盒的?”孙博然打量着面前的箱子,问道。 “是。几个堆叠在一起,大小刚刚好。”甲二考生回答。 “去找几个来。”孙博然突然对旁边的差役说道,那名差役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下去。 甲二考生愣住了,孙博然并不理他,只道:“稍待片刻,我等即刻评分。” 那个差役很快就回来了,真的带回了四个圆形的脂粉盒,递到了孙博然面前。 孙博然仍然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伸手接过,把它们放进甲二考生刚才说的位置。 甲二考生明显有些紧张,但盒子很给面子,顺利地滑了进去,刚刚好卡住,他立刻松了口气。 孙博然没有说话,继续跟两位副考官一起评分,并且很快得出了结论。 “甲二考生。” “是!” “第一项,满分五十,得分五十。第二项,满分五十,得分三十五。第三项,满分五十,得分十五。三项总和,共得分一百。” 对这个考生,孙博然只说了分数,没说评价。 许问大概能猜到原因。 第一个上台的自然有劣势,这算是给了一个优待来平衡,另外也是为整体的评分定一个标准。 但这个考生明显不满意了,尤其是跟前面魏斗下比,差别太明显了。 “十五分?”他不可置信地问。 “评分结束,你可以退下了。”孙博然根本不跟他多说,直接叫了差役,把他请了下去。 这个考生有些失魂落魄地下了城楼,但很快就回过了神来,紧盯上方,等待后面其他人的表现。 他的物首肯定是没戏了,能不能通过徒工试,还要看看别人怎么样。 看了这两个人的作品以及表现,许问心里大概有了一些底,他静静地站着,等着轮到自己。 正文 187 标准 - 匠心 - 沙包 甲三考生登台,前面那个的成绩明显让他又有点紧张。 他的声音抖得有点厉害,孙博然不耐地皱眉,让他冷静点儿,结果他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更紧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当众哽咽,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云远际连忙起身安慰他,孙博然和刘修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无奈。 片刻后,这名考生还是没有恢复,孙博然指了指旁边的衙役:“行了,把他带下去吧。” 甲三考生顺从地跟着走,明显以为只是让自己休息调整一会儿。没想到衙役要直接带着他下城楼。 他大惊失色,转身结结巴巴地问:“我,我的分数……” 这一次,考官们评分的速度明显比前两轮更快,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甲三考生得分如下:第一项,满分五十分,得分五十分。第二项,满分五十分,得分四十二分。第三项,零分。最后总分,九十二分。” 孙博然话音刚落,书吏就已经提起了笔,把这名考生的名字和成绩全部登在了纸上。这架势可以说很明显了,他的分数就此已成定局,再没有修改的余地。 这考生惊呆了,越发结巴了起来:“我,我……第三项……” 孙博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冷冷斜了他一眼,道:“难不成皇上命你奏对,也要先等你哭完了不成?” 这考生顿时闭嘴,满面惊惶,却再也不敢多说。 徒工试的目的向来明显,是为皇帝为人才。他需要的标准,当然跟普通工匠不一样。 心态不行,连话都说不清楚,哪来的资格面圣? 甲三考生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沮丧地跟在衙役身后下了城楼。 他第二项拿了四十二分,这分数比甲二还要高七分,证明他的技术实力的确不弱。但第三项直接判为零分,不仅让他的物首直接没希望了,之后能不能通过考试还是个问题。 许问往四周看了一眼,很多人都开始缩得跟鹌鹑似的,明显被孙博然这一下给吓到了。 接下来是甲四考生上台,他很明显受到了影响,气息急促,声音颤抖。 但有了甲三考生的教训,他可不敢有多余的表现,就这样颤抖着声音、有点结巴地完成了自己的讲述。 比较幸运的是,他跟魏斗下一样,是在制作之前就想好了百宝箱用途的,因此他说起来的时候有条有理,非常清晰。 最后,他的三项得分分别是五十、四十、三十,总分一百二十,虽然比魏斗下还要略低一点,但也是个难得的高分了。 听到自己的分数,他似乎有点不可置信,盯着宣纸上的数字看了老半天,最后用力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喜出望外的表情和百分百的傻笑。 “第一项满分好像还挺容易的,完成就行了,第二项有点考技术,但感觉还是第三项最容易拉开差距。”许问身后, 庄守又开始小声叨咕。 “嗯,第三项更看重实际内容,不要说得花团锦簇,能讲清楚就行。”陆鹏举小声补充,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他俩的想法跟许问的不谋而合,庄守往许问左边看了一眼,很自来熟地问:“再下一个就是你了吧?加油!” 许问转头对着他一笑,点头道谢。 甲五考生来自咏志县,名叫苗旭,长相温雅,气质极佳。他从容蹑阶上台,向着三位考生拱手行礼,三人眼睛同时一亮。 “听说去年的府物首就是一个美男子,今年这位,看上去也绝不逊色啊。”云远际赞叹道。 去年的府物首,那就是岑小衣了。 “做木匠的又不看长相,还是得看手艺。”一听这个名字,孙博然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孙大师说得是。”云远际笑容不变,轻声附和。 苗旭开始陈述。 他不仅长得好看,声音沙哑磁性,也很好听。能听得出来,他在做之前也只考虑到了结构,没去多想用途。但他第五个上场,准备时间更加充分,上台之前就已经全部想清楚了。 因此,他对用途的安排能听出略微的僵硬与强行凑和,但基本上都能说得过去,配合他的声音与外形,就更有说服力了。 一番话下来,除了孙博然仍然面无表情,两名副考官的脸上都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最后三人评分,他第一项同样五十分,第二项四十分,第三项三十五分,总分跟魏斗下的一模一样,也是一百二十五分! 两人竟然同分,这要是最后都排到了第一的话,物首归谁?难道要再考一次吗? 苗旭也有些意外,低头与城楼下方的魏斗下对视了一眼。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温雅的笑容,轻声向考生道谢,转身回去。 “有请甲六考生!” 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许问身上。 “加油!”庄守和陆鹏举同时小声给他鼓劲。 没有人在面对这种场合的时候能完全冷静,此时就连许问,也感觉到了微微的紧张。 但浮如云絮一般的情绪稍瞬即逝,他随即稳定下情绪,拿起自己的百宝箱,步伐从容地向着城楼方向走去,一步步登上台阶。 路上,他与下来的苗旭碰面,苗旭温和地向他一笑,鼓励地点头。 许问回以一笑,不知为何让苗旭有些惊讶的样子。 许问没有多注意他,很快收回了视线,走到了城头,在考官们面前站定。 考官们全都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刘修才移开目光,对着同僚笑了起来:“没想到今年风姿如此卓绝的少年人这么多!” “小小年纪,夸得太厉害,小心捧杀。”孙博然仍然面无表情,不过盯着许问看的时间绝不比另外两人短。 “好看就是好看,公平评价,这哪有什么捧杀不捧杀的。”刘修意外地反驳了孙博然。 虽然有主副之分,资历也有差别,但两人其实是平级的。而这种大师级工匠,对美的感受非常的明显直接。 许问表情平静,似乎被夸的并不是自己。 “被夸了你也不高兴吗?”刘修又看了他一眼,好奇地问。 “我爹娘要是听见,一定很高兴。”许问回答。 “为什么?”刘修一愣。 “这相貌,毕竟是他们生给我的。”许问说。 片刻的安静过后,城上城下一片笑声。这时,就连孙博然也忍俊不禁地露出了笑容。 但这笑容几乎刚刚展开就消失了,孙博然淡淡向许问点头:“闲话不要再多说了,讲正事。” 这时要是换了别的考生没准会有点委屈,话头明明是刘修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许问只是简简单单应了声“是”,就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我所做的,是一个木工的工具箱。” 只一句话,许问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手里的箱子看。 甲字号的全是木工,工具是他们最熟悉的东西,工具的大小尺寸,每个人都很清楚。 所以,但凡许问一句话没说到位,这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正文 188 动线设计 - 匠心 - 沙包 “这个小物首的确长得好看。” “就是,不说他是来参加考试的,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少爷呢。” 许问上去了,庄守又跟陆鹏举一起说小话。 班门世界的许问今年十四岁,这个年纪在县试里比较普遍,府试里却很少见。 他无论个头还是长相,都明显比之前上去的几个稚嫩,但初见之后,很难意识到这种年龄上的差别。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爽,在周围这群人里真的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尤其是刚刚下来的咏志县物首苗旭,单论五官长相其实比许问更优越一点,但刚才这一上一下,气质上就明显地感到了差别。 “是啊,感觉挺舒服的,希望他表现好一点。”庄守说。 台上,许问的声音已经响起,清朗而有穿透力地传遍了四方。 “我所做的,是一个木匠的工具箱。我将工具箱分为了三层,每层可以分别从不同的侧面如抽屉一般拉出,展开后可以形成一个工具展示台,方便同时使用。” 许问并不像之前那些考生一样,只是指着箱子进行介绍,而是一边介绍,一边对箱子进行拆解,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手指轻轻一动,就从箱子的左右前三个面各拉出了一个抽屉,每个抽屉里有不同数量的格子,里面已然放好了各种工具。 这就是许问做木工工具箱最大的好处了。 别人只能按照自己的记忆与想象来设定尺寸、进行解说,他要装的东西就在自己手边,直接就可以拿来用。 早在完工之后,许问就把各种工具装了进去,现在看起来非常直观。 打眼一看,几乎全部的小型工具全部被容纳在内,分门别类,尺寸恰到好处,做得非常完美。 孙博然低头看了一眼,问道:“你这里装的都是凿子啊刻刀啊之类的小玩意儿,刨子锯子这种的大家伙呢?就不管了吗?” “……孙大师是不是不太喜欢许问啊?”庄守听见了孙博然的话,忍不住吐槽。 “不要乱说。”陆鹏举提醒。 “你不觉得吗?这么小个箱子,能把小件全部装进去已经挺厉害的了,怎么可能把所有东西全装进去?”庄守小声说。 “没准孙大师只是随口一说,不会拿这个评判。”陆鹏举说。 “他都提出来了,不判分也让人紧张啊……” 庄守还在替许问打抱不平,城墙上他就从容一笑,再度开口了。 “箱体体积有限,无法容纳全部工具,事实上我也不建议把大型工具装进箱子里。木箱自体重量不轻,体积过大的话反而会制造麻烦,不易携带。”许问说。 “你这样说就是不管了?”孙博然挑眉质问,云远际和刘修对视一眼,都觉得孙博然有点刁难,但这种场合,他们肯定不会拆主考官的台。 “当然不。”许问摇头,他伸手在箱子的几个角落按了一下,接着手掌一翻,四四方方的百宝箱突然间翻转开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平板。 箱子变成板子,上面的东西当然就哗地一下全部落了下来,来势非常突然,把上上下下的人吓了一跳,刘修还下意识站起来伸手去捞。 结果工具落下,却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摇摇晃晃地悬在了半空中。 定睛一看才发现,工具的把手上全部都被镶上了一根细麻绳,板上有绳扣,工具挂在绳扣上,当然不会掉下来了。 最巧妙的是,这些绳扣的位置全部都隐藏在雕花后面,与雕花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留心完全看不出来。 小小的箱子展开成平板,空间马上就大多了,挂上放在箱子里的小型工具之后,还有大片空位。 “我把整个挂板分成了五个区域,每个区域悬挂一个种类的工具。甲区斧锯,乙区刨……”许问指着板子逐步解释,偶尔还把隐蔽的环扣拉出来示意。 “这个分区有什么讲究?”孙博然突然问。 许问声音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本来就打算解说的,没想到孙博然先一步看出来了。 “这个分区是按照木匠的常规工作习惯和顺序来的。不同的步骤走到不同的位置,可以使用不同的工具。板上另外有暗扣,每个分区可以拆开,便于在工作区域太大的情况下进行移动。”许问解释。 在属于自己那个世界,还在帝都上班的时候,许问虽然没有房子,但还挺喜欢看装修。看着那些装修设计,好像自己也拥有了一个家一样,令人向往。 他这一招,就是从这里面学到的,算是比较时新的装修理念。 这种理念叫动线设计,最常用在厨房这种功能性比较强的房间里,简单来说就是按照个人的工作习惯来排布需要使用到的工具。 譬如做菜,一般的人习惯是先洗菜,洗完削皮切菜,然后蒸煮炒煎,最后摆盘。 所以,洗菜池最适合放在打头的位置,接下来依次安排案板、炉灶、灶台。 这样,工作的人能够一条线工作下来,不需要左左右右地徘徊,能够最大程度地利用空间以及使力。 木匠的工作台,毫无疑问是一个功能性非常强的区域,正好可以用上动线设计。 不过,考试要求的不过是做一个百宝箱,也就是怎么进行收纳。 而许问更进一步,不仅研究了怎么收纳工具,还研究了怎么方便使用,从而开始设计个人的工作区域,这种思绪不仅是在场的考生,就连主考官也没有想到! 庄守跟陆鹏举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震惊。 “这是怎么想到的……” “打死我也想不出来啊!” 两人同时开口,不约而同地说。 此时不仅是他们,其他考生也是一片骚动,魏斗下和苗旭下意识地回头对视。 他们也是上届物首,还是现在已经评了分的考生里分数最高的两人,很有希望再一次拿到物首。 但现在,两人同时感觉到了强大的挫败感。 “这他娘不是一个等级的啊……”苗旭喃喃自语,声音很小,没人知道长得这么温雅的一个人竟然这么轻易地在爆粗。 另一边,魏斗下也暗暗握了握拳。 他们都很清楚,就凭许问这番自述,只要他的硬功夫没问题,基本上就已经稳了。 至于稳的是考试过关还是物首,就看他硬功夫到什么程度了…… “我讲完了,谢谢三位考官。” 许问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话,更加利落地将雕板还原成百宝箱,所有工具收回到箱子里,双手呈上。 孙博然深深注视着他,亲自起身,把箱子接了过来。 正文 189 许师兄 - 匠心 - 沙包 孙博然坐下,考官们开始评分,许问静静候在一边。 明明跟自己没有关系,甚至还处于竞争状态,下方考生们却一个个满怀期待,有了点翘首以盼的感觉。 也许,他们将有幸看见一个奇迹的诞生?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准备着出去以后怎么跟人吹逼了。 快点,赶紧得出结果。 好些人紧盯考官,默默地催促着结果。 三名考官围着许问的百宝箱,一直在小声交流。 其实之前从甲二考生开始,考官们就明显加快了评分的速度。 这也正常,毕竟下面这么多人呢,每个都像魏斗下那样要拖那么久,得拖到什么时候去? 就这,估计一天也没办法全评完。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官们还在交流,似乎还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 越是这样,下面的考生们就越在心里产生了一点小小的预感。时间越长,这预感就越强烈。 最后,足足过了一刻多钟,三名考官终于停止了交流,孙博然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许问的百宝箱表面,看向许问。 下方考生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全部消失,全部紧盯着他。 这一刻,庄守下意识看了许问一眼,发现许问表情仍然非常平静,似乎一点也不紧张结果。 有点牛气啊……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赶紧看回孙博然。 孙博然的手轻轻在许问的百宝箱上抚摸了一下,终于开口。 “甲六考生。” “在。”许问上前一步应道。 “以下是你的分数。第一项,满分五十分,得分五十分。第二项,满分五十分,得分五十分。第三项,满分五十分,得分五十分。三项分数总和,一百五十分。” 孙博然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不疾不徐,一句句清晰地说完。 然而就在他说完的那一刹那,下面所有人就全炸了。 一百五十分,满分! 一分也没扣! 这表示,许问不仅在这个百宝箱的功能上思考得非常周全,个人技艺也极尽完善,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这也表示,许问拿到了本次考试的最高分,如果后面不再出现同样的分数的话,他就是本届府试的物首,提前锁定! 照前面魏斗下他们的情况来看,第二项和第三项的满分都是非常难得的。而他们,都是各县物首,已经是整个桐和府府试的最顶尖的水平了。 真没想到,考试才刚结束这么一会儿,物首花落谁家就已经有了结论。 更关键的是,大家嚷嚷归嚷嚷,一个不服的也没有。 许问刚才那番自述,硬生生地跟他们拉出了层次,那是只要稍微对这行有点研究的人,都能马上听出来的层次! 如此摆在明面上、众望所归的物首,也算是头一份了…… 书吏一直候在旁边,他是听见了考官们全部讨论的结果的,因此脸上一点诧异也没有。 孙博然话音刚落,他立刻提笔,乌黑的墨色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 于水县许问:一百五十分。 写完之后,他偷偷看了看许问,满脸都是佩服。 许问这一下,先不说物首什么的,宣扬出去就能在桐和府留名。第六个评分,马上当仁不让地锁定物首,说出去真的太牛了。 他敢打保票,再过两年三年,人家说起府试的时候,都会说到许问的事迹。 人生在世,为名为利,许问小小年纪…… 不能比啊! 许问看见自己的分数,先向三个考官道谢,接着谢过了书吏,转身下去。 即使得到这样的殊荣,他也仍然淡定从容,完全没有失态。 书吏有点受宠若惊,云远际看着许问的背影,笑着说:“这少年竟然有如此修养,看来我以前真是小瞧于水县了。” 另两名考官同时微微点头,许问恐怕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举动,竟然给“老家”涨了回面子。 不过这时代就是这样,一个人出身什么地方属于什么地方,就跟这地方分不开了。 许问一步步走下城楼,路上与甲七考生,也就是万永安碰头。 万永安咬着嘴唇,碰到许问的时候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没开口就收了回去,最后匆匆向他一点头,快步走了上去。 许问继续下楼,才刚到城下,魏斗下和蔡看山一起迎了上来,同时向他抱拳:“许师兄厉害!” 两人同样动作,异口同声,许问愣了一下,还在心里琢磨了一会,这两人是认识吗?约好了一起来的? 结果两人对视一眼,许问这才意识到其实不是,只是凑巧。他也笑着拱手,说:“两位师兄谬赞。我年纪比二位师兄小,还是叫我师弟吧。” “我们手艺人,达者为先,许师兄手艺远甚于我,这声师兄当然当得。”魏斗下语声铿锵,坚定又诚恳。 蔡看山下意识跟着点头,又看了魏斗下一眼,显然两人的想法又撞了。 许问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他也没继续客气,再次道谢之后,看向城墙上方。 魏斗下站在他旁边不远处,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不知许师兄学艺至今共有几年?” “两年。”许问回答。 只一句话一个问题,魏斗下就闭了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上面万永安开始陈述,许问向魏斗下笑了笑,认真聆听,没再说话。 魏斗下没再提问,向后退了一步,表情有点复杂。 “学了十四年不如人家学了两年的,你得瑟个屁啊。”蔡看山在旁边小声吐槽他。 “我什么时候得瑟了。再说又不是你赢的我,你又在得瑟……得瑟个什么。”魏斗下头也不回地说。 “狗屎,那是你自己不觉得,老子以前被你搞惨了……” “嘴巴放干净一点,再这样我告你师娘了。” “……你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讨厌。” “过奖。” “……懒得跟你多说。” 蔡看山终于闭上了嘴,魏斗下则紧紧盯着前面许问的背影,仿佛陷入了深思。 这两人几句闲话的功夫里,万永安已经讲完了,考官进入评分环节。 他是桐和七县最后一个物首,理论上来说也是最有机会挑战许问物首位置的人。 而刚才这一轮,他明显也是事先预设好了用途的,讲得也很不错! 他紧紧盯着三名考官,表情非常紧张——明显还是很有野心的。 正文 190 脱胎换骨 - 匠心 - 沙包 分数出来之前,刘修先一步起身。 看站起来的这人以及起身的速度,万永安的脸就是一垮,基本上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结果了。 果然,刘修对着他微微一笑,道:“甲七考生,你的分数如下。” “第一项,满分五十分,得分五十分;第二项,满分五十分,得分四十五分;第三项,满分五十分,得分四十分,三项总和,分数为一百三十五分。” 万永安的自信是有底气的,他的分数的确非常高,甚至还超过了更受瞩目的魏斗下和蔡看山。 放在其他任何一个时候,这个分数的确是竞争物首最有力的人选,但今年横空出世了一个许问,现在是不需要等到最后就已经落败了。 万永安看着书吏登分,脸上表情变幻万千。最后,他向三位考官拱手道谢,发声的时候明显咬着牙。 孙博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许问有点意外。 凭着初见面时的一点印象,他并不是很看好这个人的,没想到他的实力比想象中强多了。 看来还是不能唯己出发以貌取人啊。 许问这样想着,万永安正在下楼,许问恰好与他对上视线,友好地笑了一笑——结果被瞪了一眼。 果然不是错觉,这个人的确很不讨人喜欢。 不过许问再没时间多想这个,接下来登台的是去年每县的第二名,齐坤也位列其中。 还是跟之前一样,考生们一个个登上城楼进行汇报,考官们接着评分。 可能是因为流程熟悉了,进展的速度比之前明显有所提升,许问默数了一下,大约每三分钟能得出一个分数。 不过即使这样,今天肯定也是不可能评完所有的考生的。 各县第二名跟物首的层次拉得不算太开,平均都在一百一十分左右,最高一个拿到了一百三十分,暂时位列第三。 齐坤发挥得不错,总分一百二十分,排在第六。 当初在于水县,他仅次于许问,相比其他考生都有碾压性的优势。但今年府试,仅仅前十四个考生他就落到了第六名,可见府试的难度的确比县试增加了太多太多。 到此时,各考生已经彻底清楚了要做什么,比物首们要胸有成竹多了。但看见分数层次被拉得这么高,也都不免有些担心。 评分仍在继续,考生们的层次越拉越开,他们这才意识到考官的评分标准比想象中严格得多,先前普遍比较高是因为前面考生的水平高。 二十五位之后,开始有人无法拿到完成分的五十分满分。三十位之后,有人的质量分降到了二十分以下。这里面还是有人在自述分上拿了个鸭蛋。 来这里考试的都是学徒,没见过世面的才是大多数。 就算有甲三考生的前车之鉴,会紧张的还是会紧张,见到考官就说不出话的还是说不出话。 这其中也有表现非常突出的。 许三是于水县县试第三名,第二十个上台,他声音洪亮,语言流畅,物首之下,数他在这一环表现最佳。 “第二十个,也是你们于水县的?你们于水人才很多啊?”庄守还在许问后面,一边张望一边小声说。 “他是我师兄。”许问点了点头,说。 “哇,你们这一门太厉害了吧?”庄守很是震惊。 许问又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是啊,不说的话谁能看出来,许三他以前还是个结巴呢? 这一年来,许问更多地专注在自己的学习里,但每天跟这些师兄弟们的交际和教学一点也没少。 许三他们是他的师兄,其实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 他是眼看着许三不断练习,慢慢把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一开始他只是在熟人面前流利表达,渐渐的,他开始能够跟陌生人打交道,最后越来越从容自信,几乎有了点能言善道的感觉。 以前他是旧木场的大师兄是因为他年纪大、入门早,但现在,他是旧木场的大师兄是因为他能出面,能扛事。 这一次许问跟着姚师傅提前出门,也是他组织旧木场的师兄弟们远赴桐和府过来考试的。 要知道,许三以前也没去过比于水县更远的地方,但这一次,他没有长辈带着单独带队出远门,从头到尾都非常顺利,没出任何一点问题。 许三镇定而自信地结束自己的发言,上前双手将自己的百宝箱捧给三位考官。 孙博然注视他片刻,起身接了过去,随口问道:“你也是于水县的?” “是的。”许三从容回答。 考生们略略有些骚动,许问感觉到很多视线。不过孙博然没有再多问,而是开始检查许三的作品,跟其他考官讨论评分。 没过多久,分数出来,孙博然再次站了起来。 他这个举动又造成了一些骚动。 从甲字七号考生开始,他就没再起过身,宣读分数的工作全部是由两位副考官完成的。 这次许三摆明表现不错,孙博然这是在暗示什么?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结果也很快出来了。 “甲字二十号考生分数如下。第一项满分五十分,得分五十分。第二项满分五十分,得分五十分。第三项满分五十分,得分四十五分。三项分数总和一百四十五分。” 声落字出,书吏即时提笔,把分数登在了纸上。 许三微微一愣,挺直背向考官行礼道谢,转身下楼。 直到他踏上城楼的梯级,下面考生才“哗”的一下,情不自禁地喧哗了起来。 看前面趋势,后面考生不出现奇迹,想要跟许问打平分数争夺物首基本上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现在许三一百四十五分,足足超出万永安十分,是不是继许问之后,同样提前锁定了第二名? 有人再获高分不值得惊奇,令人惊奇的是,这人也来自于水县,还跟许问同姓! 难道…… 无数道目光落在许问身上,许问浑然若无所觉,迎着许三走了上去。许三远远看见许问就笑了,两人的手在城墙下紧紧相握。 “恭喜师兄。”许问笑着说。 “凑和。本来憋着劲儿想跟你抢个头名的,结果听完你讲的就知道没戏了。”许三笑着回应,坦然把自己的小心思摆在了台面上。 “哈哈,那师兄可得再加油了。”许问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那必须的。”许三用力点头。 两人又握了一次手,不说话了,并肩站在城墙跟前,等后面其他师兄弟的结果出来。 后面无数道目光注视着他们,于水县在桐和府的地位,从未像今天这么高过。 正文 191 同分不同标 - 匠心 - 沙包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于水县给他们留下印象的次数绝不只有这两次。 每县取三十人,每轮第六个都是于水县的。 许问第一轮,一百五十分满分,提前锁定物首位。 齐坤第二轮,一百二十分,在这一轮里不算最突出的,但也绝不算弱。 许三第三轮,一百四十五分,即时排名第二,也很有可能保持这个第二一直到最后。 于是从第四轮开始,上上下下的考官和考生们就格外注意于水县了。 “怎么感觉……有点像?”刘修盯着钱明看了一会儿,小声跟云远际说。 云远际也是这样觉得的。 不是说长得像,也不是说表述的内容像,而是很微妙的一种感觉。 也许是站立的姿态,也许是微笑的弧度,也许是陈述时的一些用词习惯——是白话用词,但不是很常见,仔细琢磨起来又很恰当。 面对考官们明显打量的眼神,钱明镇定自若,流畅地表述。 一分钟后,他清晰地说完作品的用途,行完礼后,站到了一边。 考官们接过他的百宝箱,仔细打量。 毫无疑问,也是全部完工了的。正常来说,光这一点,就能基本上判断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工匠学徒了。 完工质量非常优秀,雕刻细腻,细节完整,质量非常高。 不过看着这个,考官们心里都有点五味杂陈。 之前许问第六个登场,在他之前,五个物首拿出自己的成品,质量都很不错,考官们讨论之后,理所当然给他们打了高分。 作为考官来说这样打分挺正常的,也留出了足够的空间给后面水平可能更高的。 然而即使如此,在到许问这里的时候,考官们的讨论仍然停止了下来,都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前五个物首的质量分,比照的是出师学徒的标准。 出师学徒,也就是新手工匠。 而许问做的这个百宝箱,无论是箱形箱体还是结构雕花,作为正式的工匠来说都已经非常成熟了。再算上他对箱体结构的设计和工作区域分割的新颖设计,说大师可能夸张了一点,但真没几个普通工匠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就表示,许问的成绩已经超出了标准分,达到了更高的水平。 三人当时就这个问题展开了讨论,是不是要在这一项上给许问额外加分。最后他们决定,满分就是满分,不应该再超出。 不过刘修还是感叹着说了一句话。 有些人得这个分数是该得,有些人得这么分数是因为分数最高只有这么多了…… 后来万永安也在这一项上拿了满分,看似相同的分数,考官们其实都知道这中间还是有差别的。 结果后面出现了许三,又出现了钱明。 于水县这些考生今年好像就是组团来欺负考官的一样,每个人都让他们非常纠结。 许三和钱明的水平不如许问,但明显是超过万永安的。 万永安的质量分是满分,这两人不给满分当然不公平,但关键是,给他们满分也觉得有点委屈他们了…… 按理说,考官们很了解学徒的水平,事先确立的标准肯定是没问题的,万永安绝对已经达到了出师学徒的顶级水平。 这只能说,于水县这几个考生的水平太少见,太不常规了。 钱明水平跟许三接近,考官们在质量分这一项上还是给了满分。最后他的总分是一百四十分,比许三低了五分,暂时位列第三。 至此,本次府试的前三名全部被于水县考生包揽,而钱明下台之后的第一个举动,让其他人纷纷露出了既震惊又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个钱明,也是他们一起的! 于水县第五轮上的是崔铁柱,他也是旧木场的,最后拿了一百三十五分。 比不上许三钱明,跟万永安同分,暂时并列第四。 考生们看着他下城,再度跟许问他们握手拥抱,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 行吧,这个于水的高分考生,还有不是他们的人的吗? 照这个趋势,他们这次总共得通过多少人? 考生们心情复杂,表情忐忑,然而就在此时,考官们相互示意了一下,一起站了起来。 “天色不早,今天的评分到此为止。明早辰初,未得到分数的考生按时到此,继续今日的过程,迟到者视为放弃资格。已得到评分的考生可以在家休息,最终成绩依旧是五日后登榜公布。”孙博然说完,俯视下方,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考生们片刻安静,突然有一人高高抬起了手,叫道,“我有问题!” 所有人一起回头看他,是隔山县的万永安。 “他分数已经出来了啊还有什么问题?”庄守一听可以明天再来,马上松了口气,这时听见万永安的话,纳闷地小声叨叨。 陆鹏举摇头,另一边万永安已经出了声。 “我觉得不公平!我们是今天考完才知道规矩,马上就要上去讲,一点准备的时间也没有。他们凭什么可以多想一晚上,甚至更长时间?” 万永安愤愤不平地抬着头,大声质问。 许问听着都有点佩服他了。 这老兄,是真的一点也不怕得罪人啊。 他环视四周,果然看见很多考生盯着万永安,表情非常不善。 “你这话——”孙博然也是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回视他,“不如问问甲一到甲六的考生,尤其是甲六那位?” 万永安编号甲七,前六人全都在他前面,要说不公平,这六个人比他更不公平。 但编号甲六的许问条件比他更不利还拿到了满分,他分数不够是他自己的实力问题,赖不着考官们的安排。 万永安还算有点眼色,低下头,没再敢大声说话。 但他距离许问不远,许问听见他还是回了句嘴:“大家都不公平,不代表就公平了啊!” 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的……许问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 万永安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孙博然又问了一遍大家有没有问题,所有人都只敢摇头了。最后孙博然一点头,带着副考官们扬长而去。 考生们恭送考官离开,然后纷纷退场。 他们人是退了,但做好的东西都得留在这里,是不可能让他们带出去的。 于是又是乱糟糟的一阵忙乱,各人把自己的作品登记存放。 吕城和旧木场其他人也被安排到了明天,许问要等他们,跟着拖延了一会儿。 吕城排得很靠后,他办完手续的时候,场地空得差不多了。 结果他一出考场门,就被一大堆人团团围住了。 正文 192 匠气 - 匠心 - 沙包 高考试卷从来不会发回给考生,同理,已经被评完分的那一部分百宝箱也没有退回到许问他们手上,而是留在了考场上。 之后,其中一部分将会被作为代表保留下来,另外的绝大多数则会被销毁。 孙博然最近都住在锅响巷他师父那里,这时准备回去。 临上车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脚步一顿,招呼道:“去把已经评完分的那部分箱子找过来给我。” 立刻就有小吏小跑着去了,没一会儿扛回来一个箱子,放到了他的车上。 那是一辆运柴的平板马车,车破马瘦,待在森严庄重的府衙门口,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孙大师您这……我有一辆不错的马车,送给您代步吧。”云远际盯着车上明显的破洞,忍不住说。 “你瞧不起我的马?”孙博然斜眼看他。 “不,不敢。”云远际是真觉得那马又老又瘦,随时倒下都不奇怪,但一点也不敢多说。 “老马生灵,你不懂。”他毕竟是好意,孙博然也没有为难他,坐上了车头,亲自驾着马车走了。 “孙大人这脾气真是有点……”云边际苦笑着回头,对刘修说。 “的确有些狷介。不过这种脾气能在京城谋得一席之地,可见今上的确重才。”刘修摸着胡子说。 云远际没想到他这样都能找到机会拍皇帝马屁,愣了好半天才笑着说:“刘兄这口才,也很适合去京城打拼啊。” “过奖过奖。”刘修有些得意地说,接着跟云边际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也的确是。这年头,算是对咱们手艺人最好的时候了吧。”云边际感叹着说。 到了城南,孙博然的车就完美融进了周围的环境,一点也不打眼了。 当然,从头到尾,孙博然的态度一直从容悠然,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锅响巷太窄,根本进不了车,孙博然把车停在外面,亲自扛起箱子走了进去。 他年纪也不轻了,但干起这样的体力活轻松自若,一点也不费劲。 当然,用来制作百宝箱的松木本来也是最轻的木材之一。 刘胡子正搬了个躺椅,坐在屋前悠悠闲抽旱烟,看见徒弟回来,敲了敲烟锅,说:“馒头给你温在灶上了,自己去拿着吃。这什么东西?老子屋里哪有地方给你放这么大箱子?” “就放外面看,挺有意思。”孙博然把箱子放下就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抓着粗面馒头出来了。 刘胡子还坐在躺椅上打量着那个箱子,问他:“什么玩意儿?” “各县头几名做的东西,顺便一提,今年的府物首已经出来了。”孙博然觉得这面有点咯嗓子,但一个字也不敢提。 “小破东西们做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咦,已经出来了?”刘胡子正准备表示不屑,突然留意到了孙博然话里的重点。 “嗯哪,就是做这个的。”孙博然随手指向刘胡子手边的那一套东西。 刘胡子手边放着一套微型家具,每一个都只有半个巴掌大,做得惟妙惟肖,非常生动——正是许问和吕城一起送来当寿礼的那套。 这几天,刘胡子一直把它放在手边把玩,真有点爱不释手的感觉了。 “是吗?在哪里?我看看。”刘胡子兴致更浓,甚至从躺椅上起了身。 孙博然三口两口把面团吞了进去,抹了把嘴。 刘胡子看得皱起了眉:“慢点吃慢点吃,你真是,也不怕噎着。”他一边倒水给徒弟一边抱怨,“出去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都不习惯吃这个了吧?我一直跟你说,吃得甜,也要吃得苦。能上能下,才是正道。” “我记得呢。”孙博然好多年没听过师父的唠叨了,一点也不觉得烦,还笑得眯起了眼。 他喝了两口水,打开箱盖,里面的百宝箱全部用麻布袋装好的,他随手拿起一个,递给刘胡子。 刘胡子兴致勃勃地拆开,只看了一眼就皱眉:“这有什么意思?烂大街的水平,比你八岁时候都不如!” “嘿嘿。”孙博然笑了两声,“作为一般人仔细评评呢?” “……能出师了,出师也能接得到活,就这样。”刘胡子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百宝箱。 “嗯,这是拿来给您做对比的。”孙博然手一翻,露出布袋后面的名字。 甲一考生魏斗下。 “一攒坊的传人,基本功挺扎实,关键是很规整,没什么坏习惯,很好调教。”孙博然这时的评价方向,跟在府衙城墙上时完全不一样。 “唔。”刘胡子含糊了一声,意味不明。 “我知道师父你不喜欢这个。但这是大势所趋,必然要走的路子。”孙博然看着他说。 “不说这个,你继续。”刘胡子挥了挥手。 这个问题两人不止说过一次,每次都没有结果。 孙博然从善如流地继续先前的话题。他接着又从箱子里取了几个百宝箱,一一拿出来展示给刘胡子。 刘胡子只是看,偶尔哼一声,没有发表评价。 在细致评分上,这些箱子是有差别的,但对于他们师徒来说,不在关注范围内,可以忽略不计。 百宝箱是按序号依次排列的,拿到第六个时,孙博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才递到师父手上,并没有亲手打开。 刘胡子抬了抬眼皮,手指一挑,解开了绳结。 这的确就是许问那个百宝箱。在看见它的一瞬间,刘胡子光秃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如果他还有眉毛的话,多半都打结了。 “这什么烂狗屎,这种手艺,就做这么匠气的东西?”刘胡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愤怒,重重把这箱子往桌上一顿,骂道,“他师父是谁?把他叫过来,老子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他怎么教徒弟的?” “一踏糊涂,一点灵气也没有!” “师父你先别急着骂。”孙博然劝了一句。他在考场上对许问百般挑剔,这时候却来帮他说话了,“我来给你讲讲这个箱子是怎么做的。” “一个箱子而已,还能怎么做。”刘胡子嘀咕了一句,但还是闭上了嘴听徒弟说话。 孙博然打开百宝箱,并不介绍它的内部结构,直接按下几处机关,把它拆了开来。 他说是要讲,但一个字也没说,就是把它拆开,把它的各个部分铺给他师父看。 刘胡子经验何等老道,看着看着表情就变了,最后沉默了好长时间,一挥手:“去,把灯拿出来。” 正文 193 收徒? - 匠心 - 沙包 刘胡子把手里的木板凑近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出边缘笔直的线条和上面清晰匀称的图形。 刘胡子伸手细细摸索,老半天之后问:“三天?” “对,三天。”孙博然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非常肯定地说。 “他是打的小样还是画的图?”刘胡子又问。 “我没有看,刻意回避了一下。”孙博然说。 “哦?他就是那个……”孙博然有些惊讶,转头看他。 “对。”孙博然说。 他这次回来,专门跟师父说过全分法的事情,两人在这件事上有意见分歧,还大大小小吵了好几次架。要不是真的感情深厚,孙博然要么被赶出家门,要么自己拂袖而去,早就没法在这里住了。 现在提起这事,他都还有点小心翼翼。 但这次,刘胡子一改之前的态度,脸上并没有不悦,而是再次皱起了眉,陷入了深思。 “果然是他。这线条很精准啊,思路跟他之前是一贯的。”过了一会儿,刘胡子说。 “是,非常少见。”孙博然点头。 “倒是考试的好材料,也算是——”刘胡子抬头看了徒弟一眼,冷哼一声,“投合了你的喜好。” “是投合了大势所趋。”孙博然摇了摇头,强调道。 “反正我这种老骨头就跟不上潮流,就该入土了。”刘胡子突然开始赌气。 “师父你又来了,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孙博然无奈。 刘胡子又重重哼了一声,却在继续看手上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突然站起来,回到躺椅旁边,把那套迷你家具也拿了过来。 “的确很准啊……”刘胡子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感叹,“做得准,想得也准。” 前者考的是基本功,是手艺;后者就是思路了。这也是刘胡子之前问孙博然那句话的主要原因。 一个学徒,尤其是来考徒工试的学徒,基本功好是常规操作,但这种思路就太少见了。 刘胡子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就有感觉,因此大骂匠气——很多时候,结构过于精准就会失去一次灵气。但是他也能明白,对于孙博然以及这个朝廷想要的东西来说,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东西,尤其拥有它的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少年。 少年人,拥有无限的可能与未来,以后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想像不到。 “动心了?”刘胡子沉默良久,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 知徒莫若师,孙博然专门把这箱子扛回来给他看,他就大概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嗯,的确是。”孙博然坦然点头,“我六十八了,无儿无女,一个徒弟也没收过。师父你过了还有我送终,我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想想还是挺坷碜的。” “你滚蛋!老子身子骨好着呢,谁给谁送终还说不准呢!”刘胡子气得骂他,又说,“放这么多屁,还不是你自己太挑!” “是我太挑……” 孙博然年轻时一种风格,年老时一种风格,两种风格差别实在太大,收什么样的徒弟,教什么样的东西,本来就是比较困难的事。 再加上他去了京城之后,周围环境变得非常复杂,这种条件下想找个合意的徒弟更难了。 因此以他的年纪、他在工匠里的地位,竟然一个徒弟也没有,真的是非常稀罕的事。 现在难得发现了一个这么对他胃口的年轻人,孙博然高兴之余,又有点犹豫。 就像刘胡子一看就大骂匠气一样,这种风格,可是一点也不讨他老师父喜欢的…… “你爱咋样就咋样,我还管得着你不成。”刘胡子看他一眼,嫌弃地说。 “我是真的不想师父你不高兴。”孙博然诚挚地说。 “你……难道还要师父我讨好你不成!” 孙博然语出真心,刘胡子有点感动,想说两句软乎话,但在骂惯了徒弟,真的软不下来,最后还是只能恼羞成怒。 但就这么一句,孙博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激地笑了,又叫了一声:“师父……” 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徒孙,刘胡子态度又不一样,他再一次凑近油灯,仔细看许问那个百宝箱里的细节。 “哼,不过你眼光倒是不错,这小子功底当真扎实,是下过苦功的。那家具不是他动的手是吧,还是要差一点。别的不说,有这个心,你收他就不亏……咦?” 刘胡子絮絮叨叨,看得非常仔细。结果看着看着,他突然发出一点声音,有点惊疑不定。 “你过来看他这个,他学的这是……十八巧?” 这三个字一入耳,孙博然立刻凑了过来,仔细打量。 十八巧是基本功,它无时无刻不会体现,但也正是因为太细节了,很难单独体现,普通人并不那么容易察觉。 但孙博然和刘胡子都不是普通人,透过那些细节,他们看到了一些更深入的东西。 “的确是,松木巧。不对,不是普通的松木巧,看上去还像是……” 师徒俩一起沉默,又一起抬头,再一次异口同声:“真传十八巧!“ ****** 主考官师徒密切关注许问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住处,师兄弟们围在他旁边,吵吵嚷嚷地笑:“红了啊小许。” 跟许问待的时间太久,他们的说话用语跟平常人也不太一样了。 许问无奈。 刚才他一出考场,就有一大群人冲到他面前,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话,凑在一起啥也听不清。 不过看他们的表情和比手划脚的动作也看得出来,他们想找许问帮忙参考明天自述的内容。 吵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人想到了什么,大声报了句“五十两!” 这仿佛打开了其他人的开关,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开始报数,一路向上飙升,直接涨到了两百两。 无数双手想拉住许问,他一直很坚决地摆手拒绝,最后还是衙役出来驱散了人群,他才狼狈地逃了出来。 “说说话就两百两,许师弟可以靠这个发财啊。” “说完一个还可以跟另一个说,重复赚钱,岂不美哉!” “别说了。”兄弟们摆明了是在取笑,他真的很无奈。不过他接着就问,“是吃了饭再来,还是现在开始?” “啥?”师兄弟们一头雾水。 “你们做了什么,都拿出来说一说,大家一起参详一下。”许问说。 “可以这样?”师兄弟们面面相觑,有点迟疑。 “专门留出了这样的空间,没错,考官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许问笃定地道。 正文 194 思维模式 - 匠心 - 沙包 明月初升,夜风微凉,班门所有弟子全部盘膝坐地,围在许问周围。 许问坐在正中央,吕城有点忐忑不安地问他:“真的可以吗?这样不算作弊?” 其他人脸上也是类似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许问,又是不安又有些期待。 “让我们回来,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了。我猜其他考生周围现在也都围满人了。”许问环视四周,笑着说,“而且,这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容易。” 他跟着就点了吕城的名字,“吕城,你先来试试。你完成你的百宝箱之前,有打算好是做什么吗?” 吕城摇头,有点惭愧。 “行,把你做的东西告诉我,我们来看看明天你该怎么说。”许问猜到了,点头说。 箱子全部被收走了,没有实物,只能靠记忆进行描述。 吕城跟许问合作了一个多月,相互之间已经算是有一定的默契和配合了。 他麻利点头,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炭笔和一块木板,开始在上面画画。 他自己做的东西,他肯定心里有数,很快就把百宝箱的内部结构画出来了。 画得很清楚,一看就能明白。 许问拿起来看了看,指着一处隔板问他:“这里设计的宽度是多少?” “两寸。”吕城想了想,说。 “那里呢?”许问又问。 “三寸五分。”吕城回答。 许问又问了几个地方,吕城一一回答。 最后许问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个箱子总共有多长?” “一尺半?”吕城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了。 “你把你之前说的数字全部加起来看看呢?”许问建议。 吕城迟疑了一下,翻过木板,把自己刚才说的数字一个个记下来,然后把它们相加。 他算得慢吞吞的,有些地方还要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好几次旁边师兄弟先算出来,急不可耐地给他提醒,他这才恍然大悟。 这个过程里,许问就在旁边看着他,面带微笑,一点提醒的意思也没有。 最后算完,吕城恍然大悟。最终加起来的结果是一尺六寸,足足多了一寸。 显然,他之前估计的数字里有些宽裕的部分,数字不大,累积起来就变得很明显了。 “这……”吕城迅速心虚,为自己辩解,“我做得是没错的,就是记错了。” “但是你箱子做出来是要装东西的,数据弄错了的话,怎么安排用途?”许问反问。 吕城语塞,许问环视其他师兄弟,问道:“你们呢,能记得清楚吗?” 一片安静,大家面面相觑,没一个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道:“我记得。不过我在做之前就想好要做什么了。” 一群人迅速看他,吕城跟旧木场这些弟子很熟,直接问:“罗梢,我刚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你要做的东西的尺寸的?又怎么把它跟箱子里的格子尺寸对上的?” “我跟许师弟一样,我也做的木工箱,比着做的。不过没许师弟的做得那么细致,只能装一部分工具。”罗梢摸了摸脑袋,老实承认。 “哦……这是挺取巧了。”吕城说,说完觉得不对,急忙看了许问一眼。 “你说得对,这的确是一种取巧的办法。假如我没有后面动线设计的那部分内容的话,第三项评分肯定是比魏斗下他们要低的。魏斗下他们真的很厉害了,大工坊的底蕴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深得多。”许问感叹着说。 他的目光从师兄弟们脸上扫过,认真地说,“我相信,这就是考官们放心让我们回来的主要原因。” 这个时代的工匠,其实算是对数字和数据最敏感的一群人了。 但是大部分时候,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感觉,是经验与手感的累积。它们并不足以形成系统的理论,甚至很多师父也只是让徒弟多练,并不知道怎么在这方面教他们。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工匠以及工坊是有这方面意识的。 不过一方面是敝帚自珍的落后心理,一方面是本身的教育断层,这种意识并没有普及出去,只有少部分学徒掌握了。 所以考官们根本无所谓中途放他们回来,甚至他们是有意这样做的。 记得数据的考生本身就是少数,很有可能在前五轮里就已经“用完了”。 剩下的这些,要是不记得数据,回去过一夜也不会有什么帮助;要是记得数据,那正是符合他们选取倾向的人物! 老实说,许问是直到刚才出了考场,看见那么多围过来的人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他上小学前就学算术,上学的时候数学一直都是主课,开始学习这方面的技艺之后,立刻就出自本能地把它跟数字挂了上钩,学习绘制图纸的主要倾向也在这里。 因为太本能了,所以他完全没意识到班门师兄弟们在这方面的缺陷,结果到现在才发现就连吕城也跟他们一样。 要知道,吕城跟他一起捣鼓了这么久的微型家具,已经学会了看图纸,依照图纸上的数据进行制作了。 结果一脱离他的图纸自由行走,就又回去了以前靠感觉行事的老毛病里。 十几年的观念,果然不是短短的一个多月就能培养调整回来的。 还是自己疏忽了啊…… 许问现在已经把这些师兄弟们当成自己的责任了,顿时有点自责。 不过再怎么自责现在也没用了,这样的意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现在最关键的是解决明天答辩的问题。 许问吐了口气,说:“今天晚上咱们就不睡了,一点点来抠,争取帮大家把这个琢磨出来。刚做完的东西,你们应该都记得吧?” “嗯!” “记得的!” 师兄弟接二连三地说,几乎每个人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还是先从吕城开始吧。” 许问点了名,旧木场的师兄弟们都一脸的理所当然,没一个人表示异议。 吕城眼中掠过一丝感激,没有道谢,认真地看回木板上的图形,开始一点点跟许问进行调整,确认数据。 月明星稀,如絮浮云偶尔半掩明月,但很快就会散去。 浅淡的金银花香气伴随着夜虫的鸣叫声弥漫在空气中,少年们的对话声穿插其中,带着勃勃生气。 正文 195 公平吗? - 匠心 - 沙包 “今天又大晴,有点烦。”庄守眯着眼睛看东边。 太阳已经初升,现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夜的清凉,但已经可以想见不久之后的炎炎高温。 这种天气要在考场上站一天,就算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高强度体力活,也还是想想就觉得难受。 “今天还剩多少人?一天能搞完吗?”陆鹏举跟着他一起看天,随口问道。 “昨天过了五轮,每轮七个,一共是……”庄守努力回忆了一下,陆鹏举给他补充上了:“三十五个。” “对对,三十五个。总共两千多个人呢,今天一天不可能吧?”庄守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对于这种大数字,陆鹏举也有点茫然,只能凭印象很模糊地回答。 “自然是不可能的,昨天三十五个人,总共用了整整一个时辰。这样算,三百五十人就要十个时辰。别说一天了,五天也不够!”旁边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语速很快,非常果断。 庄陆两人一起转头,看见一人抱着手臂站在他们身边,看着考场大门,满脸都是嘲讽。 庄陆两人对视一眼,庄守心直口快地说:“万物首,你不是已经拿到分数了吗,可以直接回家等放榜啊,怎么还跑过来晒太阳?” “我想看看人家的分数不行啊?而且别叫我物首,今年的物首不是我,是许问!”前隔山县物首万永安白了他们一眼,有些忿忿地说。 “你这人……吃了枪药吗?”庄守懒得跟他多说了,回头继续去跟陆鹏举讨论今天的安排,“时间不够的话,考官会怎么安排?不让我们说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又是不安,又是庆幸。 昨天晚上他回去以后也额外做了些准备,不让他上去讲就是白费了这些工夫,但一想到要上去,他又有点怂怂的。 “那怎么猜得到啊,看着办呗。”陆鹏举耿直地说。 “唔。” 陆鹏举说得没错,现在只能这样了。 他们来得比较早,现在考场还没有开门,外面已经有一群考生在等。接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在门外挤得满满当当。 “咦,都来了啊?”庄守东张西望,很快发现魏斗下、蔡看山等昨天拿到分数的考生也都过来了。 人越来越多,又过了一会儿,人群中一片喧哗,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庄守回头一看,眼睛迅速亮了起来:“是许问!” 大部分人的分数还没有得出来,今年的府物首先决出来了。这事放以前哪听说过? 许问几乎是一战成名,这一批考生、以及他们周围的人全部都牢牢记住了他的脸和他的名字。 还有人记起了报名时的那场定线戏,跟人科普起了许问当时惊艳的表现。 许问似乎有些意外,一边走一边向旁边让开路的人道谢,态度也非常谦和。这态度让大家心里都很舒服,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哼,伪君子。”万永安嘀咕了一句,声音非常小,只有庄守他们能听见。 这次轮到庄守他们给万永安白眼了,不过这时候许问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他们没时间跟万永安多计较,赶忙转头去看。 许问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十好几个。 “昨天于水前五的……”庄守小声提醒,陆鹏举点头。 毫无疑问,昨天已经拿到分数的那一群人里,于水县的几位表现是最突出的。 到目前为止得分前五的只挤进去了一个万永安,其余全是于水的。昨天他们就表现得好像是一家的,今天也是一起来,越发像是同门了。 “不可能吧……”庄守仗着自己脸皮厚自来熟,上去就跟许问打招呼,“许师兄你好啊,你昨天不是拿到分数了吗,怎么今天不在家里多休息一下?” “我是拿到了,但我这些兄弟还要等今天才能有个结果。我有点心急,跟过来看看。”相比万永安,许问的态度就让人舒服多了,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们真的是一起的?”庄守瞅着他身边的人问道。 这时候不仅是他,旁边人的人也都在不动声色地关注着。 “是啊,我们是同门,都是于水县小横村姚氏木坊的。”许问笑着说,还拍了拍身边一个少年的肩膀,“我这位吕师兄是今年桐和府的县物首,直接就来参加今年的府试了。” 吕城突然被推了出来,明显有点紧张,但迅速镇定下来,对着庄守抱拳作了个揖。 “一年两试?厉害啊!姚氏木坊……我真是见识太短,这是于水的三级工坊吗?我都没听说过。”庄守摸着脑袋说。 “不,姚氏木坊是一家五级工坊。”许问坦然承认。 “五……级?”庄守当时就呆住了。 五级工坊通过一些手段额外多拿到一些名额,这在县试里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这样一个新生考试的管理,本来就没那么严谨,县试相比起府试院试,又要宽松多了。 这种事情不会摆在台面上说,但大部分人其实都很清楚。 但参考名额归参考名额,能不能通过可不会随便放水。 姚氏木坊这样一家五级工坊,多十几二十个人参考不是难事,这些人能通过县试站在这里就很不简单了。 更何况,昨天那五轮评分更是充分说明,他们的名次得来无虚,完全是依靠自己的实力站到这个位置的! 一家五级工坊,竟然拥有这么多高水平的学徒,还有许问这样一个开场就先拔头筹的人物,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在最初的评级里只被评成了五级? 再往外延伸出去想的话……好些人心里隐隐有了一种感觉——这样说起来的话,这样的评级,好像不是那么公平准确? 周围少许安静,很多人都在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恰好就在这时,时间到了,考场大门徐徐打开,在衙役兵丁的指挥下,考生们列队进入场中。 果然,这些兵吏也没有去管谁昨天拿到分数了谁没有,默认了所有考生都可以进入。 走进考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跟前一天比,考场变了个样子。 一夜工夫,城墙下方搭起了一个台子,所有百宝箱一个接一个地摆在了上面,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正文 196 焦虑 - 匠心 - 沙包 “收声!依序上前!” 兵吏一声大喝,考生们停止交头接耳,按照各自的门类重新排成了队伍。 木工类依然排在最前面,陆续走到城墙下木台后方站定。 没过多久,三名考官出现在城墙上,许问抬眼看去,又一次对上孙博然的视线。 孙博然看他的眼神明显跟之前几次有所不同,似乎有些狐疑,又有些探究,而且并没有马上移开,而是盯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旁边云远际出声。 “孙大人。”云远际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主考官开口,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孙博然这才清了清嗓子,从许问身上移开目光,俯视下方所有考生。 “昨天头五轮评分,咱们是先开讲,再评分。今天后二十五轮,我们倒过来,先评了前两项分数,再开讲。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上来讲。” 说到这里时,他声音一顿,环视了周围一圈,才慢吞吞继续开口。 “前两项评分加起来超过六十分的,才有资格上台,获得得到第三项评分的机会。” 说完,他直接邀请两位副考官,“走,下去看看吧。” 他说得轻松,但昨天那个书吏已经迅速提着笔跟了上来。书吏身后又有两名小吏,捧着一大块木板,木板上铺着宣纸,显然考官们评完分数,马上就会被登记上去,成为考生们正式的结果。 云刘两位考官含笑点头,一起跟在孙博然身后,相携走下城墙。 这时,许问身后传来了一大片喧哗声,几乎每一个考生都开始议论起了孙博然刚才的话。 “就是说嘛,我们之前就在说时间肯定不够,考官得想个别的办法出来,这不就是了?”庄守恍然大悟。 “也挺有道理的,东西都做不好,考官凭什么要听你扯那么多?再怎么说得有个条件嘛。”陆鹏举跟着点头,很能理解。 不仅是他们,其他很多考生也很快就心平气和起来,迅速接受了这个新规定。 许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但在心里摇了摇头。 按照昨天的进度,五天时间明显不够,这件事他昨天就想到了。他当时就在好奇主考方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他们果然给出了应对的方法。 不过,这样做真的好吗? 考试没有固定的制度与标准,昨天面试自述环节是事到临头才跟他们加上的,今天这符合标准才能自述也是临时加的。也就是现在的平民在皇权下逆来顺受惯了不会反抗,换到他自己的时代的话,铁定早就被喷成狗了。 “太不公平了!” 这些话许问只是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但是紧接着,旁边就响起了一个声音,愤愤不平地表示。 他回头一看,又是万永安。 “怎么昨天不通知?而且时间不够明明是考官们没安排好,凭什么搞这种差别待遇?” 万永安小声叨咕,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都在看他。 “呃,你昨天该讲的都讲了,分数也挺高,对你没什么不公平的吧?”庄守愣了一下,表情有点怪怪的。 “切,公不公平,还要看我有没有占到便宜?”万永安又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屑地说。 庄守的逻辑能力明显没到这一块儿,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是许问,盯着万永安看了很久。 万永安也只能发发牢骚,并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反抗主考方的决定。 几句话工夫,孙博然等人已经走了下来,到达木台旁边。 还是这边的事比较重要,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木台不高,只有约摸一尺,考生们探个头就可以看清上面的东西。 台子上摆的是各考生的百宝箱,一个间一个,顶上底下,排列得整整齐齐。 孙博然走上台子,随手拿起一个,翻开底部亮给众人。 可以清楚地看见,百宝箱底部的一角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方形的木牌,只有麻将大小,上面一片空白。 孙博然指着那块牌子介绍道:“我们在每个箱子的底部都粘上了这样一块木牌,它的正面紧贴箱体,上面注明了百宝箱的编号,一一对应到各位考生。一会儿我们考官会现场评分,评完后现场揭牌,分数在六十分以下的考生直接退到一边,失去陈述的资格——可听清楚了没有?” 考生们互相对视,纷纷点头。他说得很清楚,没什么不明白的。 孙博然点头,转身面向两位副考官:“请二位一起登台,评分即刻开始。” 这还是孙博然的风格,说来就来,不多哔哔。但考生们的心还是马上就悬了起来。 还没被评分的担心自己的分数,被评了分的担心有人超过自己。 “第一项四十五分,第二项三十分,两项相加三十五分。甲字三十八号。” 三位考官一碰头,分数马上就出来了,书吏提笔登分,马上就有衙役过来指挥甲字三十八号站到木台的左边。 他两项总分超过了七十五分,拿到了面试资格,顿时就松了口气。 其他考生齐刷刷地瞅着他站的位置,意识到这是合格等候区了,又齐刷刷地瞅向台上的考官。 “第一项三十分,第二项二十五分,两项相加五十五分。甲字四十九号。” 宣纸上添上新的分数,甲字四十九号考生一脸的如丧考纰,站到木台右边。考生们心有戚戚哉,很快又是一脸庆幸——不是自己,真是太好了。 “第一项三十分,第二项二十分,总五十分。甲字一百二十九号。” 右边又添一人。 “第一项二十分,第二项十五分,总三十五分。甲字一百七十号。” 右边第三人。 这两人的序号比较靠后,分数也打得非常低。如果说甲字四十九号还有一点希望进入合格区的话,这俩从一开始就没了机会。 “越往后分数越低啊……”庄守留意到一件事,小声叨咕。 “完成分也越来越低了,而且质量分总是没有完成分高的……”陆鹏举也留意到了,还点头补充了一句。 “还没到我,好紧张……”庄守焦虑地啃起了手指。 “你俩编号多少?”许问问道。 “五十七。”庄守。 “七十八。”陆鹏举。 “完成没有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照这个趋势,完成分高的话,质量分也不会太低,六十应该不难。”许问安慰道。 “大体是做完了,但雕花时间不太够,做得草了。看这样肯定是要扣分的,扣多少就不知道了。”庄守叨咕道。 “我也差不多。应该……能行吧。”陆鹏举说。 但分数一刻没出来,就一刻放不下心。 他俩都是和光县的,排名其实都比较靠前,没被叫到只是运气问题。 而此时,书吏笔下,宣纸上,属于于水县的分数仍然只有昨天五个,一个也没有增加。 197 差别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连续过了八个人,直接把空气里的恐慌气氛向上拉升了几个级别。 这八个人的序号有一个两位数的,七个三位数的,无一例外,分数全部都在六十以下,全部被赶到了木台的右边聚集! 也就是说,他们全部都不合格,失去了第三项评分的资格,形同离开了本次徒工府试。 庄守又焦虑地啃起了手指。到现在还没有轮到他,这会儿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在没过多久,他的序号就被叫到了,第一项四十分,第二项三十分,一共七十分,安全过关。 庄守大大松了口气,旁边陆鹏举拍他的肩膀:“恭喜啊。” 庄守咧开了一个笑容,瞬间收起:“还有第三项呢,结果还不好说。你也加油!” 说完他又向许问点了点头,小跑着了木台左边,笔直站好。 庄守和陆鹏举真是哥俩好,两人的百宝箱是挨在一起的,庄守刚过去就轮到了陆鹏举。 陆鹏举最终拿到了八十分。 他序号在庄守后面,分数却比他足足高了十分,在现场的整体评分里都算是比较高的了。 许问留意看了一下庄守的表情。 庄守先是有些惊讶,但一瞬之后,他就展开了一个真正的、阳光灿烂的笑容。陆鹏举过去之后,他立刻拍打着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祝贺他。最后还是衙役无情制止他才消停,但还是偷偷地给陆鹏举比了个大拇指。 陆鹏举笑得很开心,许问远远看着,也笑了。 接下来又是几个序号三位数的,接连的分数再度被拉到了六十以下,场上刚刚轻松了一点的气氛瞬间再度紧张起来。 这其中包括了两个于水县的,听见属于于水的序号时,好些人一起松了口气。 许问站在队伍前列,算是最靠近木台的一个,木台上百宝箱依次排列,其实他能看得很清楚。 此时,他已经看遍了台上所有百宝箱的外表,对它们、以及对本场考生的水平有了一个大概的评估。 临场发布以及修改考场规则和评分方式,对考生们进行区别待遇,在许问看来,本次考试的过程多少有些轻率。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考官的区别待遇并非所出无因。 考生的水平相差实在太大了。 本次考试不算匿名参考,考生的顺序序号是根据县试成绩来安排的,很容易对应到人。 排名靠前的都是去年县试里取得比较好成绩的,靠后的也是县试榜单上中下游的。 就拿作品的完成度来说,昨天头五轮考生,几乎全部都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在这一项上拿到了满分或者接近满分的成绩。 但今天到现在为止,许问还没有看到一个完成分满分的。 而且就不说满分了,许问一眼扫过去,发现大部分人都没有完成箱子上的雕花,甚至有几个只草草刻了几笔,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压根儿就不会。 箱子是合上的,许问只能通过雕花来判断完成度,但百宝箱的结构分格比表面雕花只难不易,后者做成这样,前者完成得如何也可想而知。 再说了,这种程度的完成质量,还谈什么百宝箱的设计思路,前期规划? 这种水平的“作品”,根本不值得浪费考官的时间! 看来同一个地区,同属于县试中的前三十名,考生的水平层次也被拉得极开。 考官们也是预见到这一点,才在考生里搞出这样的区别待遇的。 当然,可以理解不代表许问支持这样的做法。 这种规模的考试,许问还是觉得应该更公平更合理一些,至少考制应该提前统一,进行通知。 不过,接下来孙博然朝向的方向让他来不及去想这些事情了。 孙博然评完一个仅仅只拿到三十分的百宝箱之后,继续向前,走到了一个箱子旁边,向前俯身。 他连续弯腰拿东西,还一直站着,身体有点不太受得了,伸手捶了捶后腰。 云远际看见,伸手召来一个小厮,附耳吩咐了一句。 那个小厮飞奔而去,迅速搬来一张小马扎。 云边际笑着接过,亲手把它放到孙博然旁边,说:“年轻大了就得服老,孙师坐着判分吧。” 孙博然显然是个不服老的,撇了撇嘴正要说话,但一眼瞥见那马扎,嘴巴就闭上了。 “只怕孙师坐惯了太师椅,早就不习惯小马扎了。”云远际笑着抚须。 “你就挤兑我吧。”孙博然用手点了点他,用脚踢了一下那个马扎,熟练地坐下。 他今天穿着官袍,衣摆直接垂到了地上,眼看着要沾灰。他一点也不在乎,大马金刀地坐着,脊背微弓,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老工匠一样。 他随手拿起手边的百宝箱,许问的视线迅速跟了上去,接着与旁边罗梢对视一眼。罗梢肯定地点头,许问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之前就看出了这个箱子上包含的明显的旧木场风格,再仔细看了一下,认出应该是罗梢的。 果不其然,罗梢自己也认出来了。 “第一项五十分,第二项四十分,总九十分。” 三个考官一碰头,分数很快出现,场上顿时哗然! 这是今天出现的第一个满完成分,光是这前两项的分数就已经超过了昨天某些人的满分。这要是再加上第三项的分数的话,不说物首,前十至少是有一争之力的。 孙博然揭下考牌,反转亮出。 “甲字一百七十四号。” 序号一出,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 这个排序也太靠后了,证明他在县试中取得的成绩并不是太好,那今天这样,就是一个逆转啊! “这个序号……”考生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带着一些疑惑。 “第二十五轮的第六位,是于水的?”万永安也疑惑地看向了许问这边。 “厉害啊罗梢!”这边的人根本顾不上别人,好几双手在罗梢的肩膀上背上胡乱拍打,一起把他送了过去,还在给他鼓劲,“加油,一会儿把老许老钱都给干下来!” “想得美!质量分被扣了十分,还想干我下来。罗梢,你回去得加课了!”许三压低了声音嚷嚷。 罗梢笑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过去站到了木台左边。 直到这时,人群才再次哗然起来。 这一次,就算有衙役兵吏的强行制止,骚动也迟迟不能停息。 考生们实在太惊讶了—— 真的又是于水的! 又是许问他们一起的! 出了一个许问不说,垄断前三不说,去年垫底,今年逆袭,这帮人究竟是什么妖孽? 这个五级工坊姚氏木坊,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咦?”此时,蔡看山悄悄凑近了魏斗下,小声与他耳语,“你看孙大人,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 198 奇迹? - 匠心 - 沙包 魏斗下不动声色,却悄悄地离蔡看山远了一点。 蔡看山好像没留意到,又向魏斗下走近了一步,附耳小声道:“你看,孙大人的表情……啊,又开始了。” 其实魏斗下刚才已经看见了。 蔡看山说得没错,得知于水县罗梢低位逆袭的时候,全场都在惊讶,孙博然却毫无讶色,而是带着一点深思地看向了许问。 这让魏斗下也不由得看向了同样的方向,主考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这个成绩跟许问也有关系? 好巧不巧,接下来的第二个百宝箱看上去也非常精巧完整。 果不其然,云远际迅速报出了它的分数:“第一项五十分,第二项四十五分,总九十五分。” 跟着出现的是百宝箱的考生序号,“甲字二百一十一号。” 二百一十一? 这个序号有点奇怪啊? 考生们首先意识到的是这个序号实在太靠后了,接着一起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桐和七县,每县三十人,桐和府试的总参考人数就是二百一十人,这个是决定参考之前就人人知道的事情。 总数二百一十,这个二百一十一是怎么多出来的? 有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人则瞬间就明白了。 “哪县今年的物首也直接二试了?”魏斗下喃喃道。 “哦,这个我听说了,是桐和县试的物首。”蔡看山说。 “哪县的?”魏斗下并不想跟他说话,但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 桐和是桐和府的府城,本身只设考场,没有考区。也就是说,这里所有的考生都是下面七县来的,属地也是七县,只是在这里考试而已。 同样的,这里考出来的考生的成绩,仍然是归属于各县的。 譬如你是于水县人,在桐和拿到了物首,你就是于水的物首,而不是桐和的。 只是桐和是首府,竞争更激烈,考试难度更大,所以在桐和拿到的物首说出去更有面子,约定俗成以这个为先罢了。 “于水的。”蔡看山果然打听清楚了,说出的答案也在魏斗下的意料之中。 另一边,吕城同样跟许问他们拍打庆祝之后,跑到了罗梢身边。 罗梢一脸欢喜,笑着跟他说话,两人还击了个掌。 ——不用猜,所有人也都能看出来,他们不仅都是于水的,还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没过多久,许问早上在考场外面说的话渐渐传开了,姚家木坊这个五级工坊的名字越传越开。 这仍旧只是个开始。 “第一项五十分,第二项四十分,总分九十分。甲字一百三十九号!” “第一项二十分,第二项十分,总分三十分。甲字二百零一号!” “第一项二十分,第二项十分,总分三十分。甲字一百八十一号!” “第一项五十分,第二项三十五分,总分九十分。甲字两百零八号!” …… ……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木台后方离开,或者兴奋地跑到它的左边,或者失落地踱到它的右边。 肉眼可见的是,去左边的人里于水县的超过了一半,超过了其他六县的总和! 蔡看山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蹭到许问旁边,小声问他:“许师兄,冒昧问一句,你们姚氏木坊一共多少人参加了桐和府试?” 许问看他一眼,认出他的长相,拱手招呼道:“蔡师兄好,此次我们姚氏木坊一共十六人前来应试。” 蔡看山看了看他身后,厚着脸皮继续问:“昨天于水的头五个,除了悦木轩的小少爷以外,也都是你们的人吧?” “是。”许问承认。 “四加六,已经十个了……还有六位?”不知为何,姚氏木坊出来的学徒就是比别人有辨识度一点,是不是很容易认出来。 这一看蔡看山真的吓了一跳。 四个昨天排名前五的,六个今天台左候场的,还有六人正在等着评分的。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姚氏木坊十六个人,一个落选的也没有,全部都有望上榜! 这太可怕了…… “做得好不一定说得好,第三项分数还没有出来呢。”万永安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他看也没看这边,但他的声音这一片的人都能听清楚。 蔡看山没再说话,向着许问拱拱手,退回到了魏斗下身边。 接下来,旁边很多人都在关注许问旁边那六个人,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许问身边,走向了木台的——左边。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惊讶,但到最后,惊讶已经彻底变成了麻木。 他们暗自猜测的事情竟然真的变成了现实,姚氏木坊十六人中,四人已经拿到了前五位的成绩,另十二人前两项的分数全部都在六十分以上,获得了在考官面前进行陈述,拿到第三项分数的机会! 更准确地说,他们所有人的分数都超过了八十分,人数虽然在其他六县的总和里相对比较少一些,但平均分足足超过了他们十分有余! “通过这一轮评分,最终获取第三项评分资格的一共三十七人,现已全部站到指定的区域。剩下未获得资格的考生已经结束本次府试之旅,可以先行离开了。” 书吏登完最后一人的分数,放下笔来,孙博然抬头朗声说道。 下方考生一片安静,一个打算走的也没有。 正如万永安所说,做得不好不代表说得好。虽然这帮人机率很大,但能不能登榜过关,还要看第三项的成绩。 是人都有好奇心,他们真的很想亲眼目睹一下,姚氏木坊的奇迹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孙博然等了一会儿,点头道:“如此,请这三十七位考生依序上台,拿取自己的作品。” 考生们鱼贯而上,在木台上列队。 台子虽然不算太高,但站到上面之后,多少还是会有示众的感觉,更别提还面对着考官们。 大部分考生都低下了头,缩成了一只淋雨的鹌鹑,这样越发显得姚氏木坊那帮人之突出。 孙博然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微一点头,直截了当地指名道:“从分数高的开始。”他一指吕城,“你先来。” 吕城脸上掠过一抹紧张,下意识地回头看许问一眼。 许问微微向他点头,吕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我所做的,是一个绣娘用的工具箱!这部分装的是顶针,三枚一套;这部分是长针的针插,这部分是短针的针插……” 他开口之后就镇定下来,一条条说得有条有理,清晰分明。 最后他全部说完,行了一礼,举起箱子。 孙博然一直注视着他,此时吩咐道:“去取一套来。” 他指的当然是吕城所说的绣娘的工具,吕城一听这话,手一抖,箱子险些掉了下去! 199 底气 - 匠心 - 沙包 “嗯?”孙博然斜眼看过来,吕城明显更慌了。 不过好在他还是没有把箱子摔下去,而是看着小吏把它从自己手中取走,送到了考官面前。 没一会儿,去拿工具的人就回来了,来去也就一盏茶的时间。 许问抬头多看了一眼。 这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多了,看来孙博然早就有所安排。 云远际接过小吏手中的布包,解了开来。 里面放的果然就是绣娘的各种工具,针线手绷,各色都有。 他拿起这些工具,一样样地放进吕城的百宝箱里。 他一件接一件地放着,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刚才那一会儿,就把吕城说的内容全部听清楚听牢了。 顶针放进去,刚刚好;针插放进去,刚刚好;剪刀放进去,刚刚好…… 把东西放到刚好合适的位置,是有一种强烈的愉悦感的。 吕城刚才的表现的确有些慌乱,让人觉得他说的好像都是胡诌的,自己心里一也没谱一样。 但现在,每一样东西放进去,都恰到好处,那种愉悦感情不自禁就在心里升了起来,好些人脸上都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最后,除了几个比较大的棚子放不进去,也不可能放进去外,所有比较小的工具全部被收纳进了那个百宝箱里,无一遗漏,也没有空格浪费。 云远际似乎有些意外,扬了扬眉,转身向孙博然点了点头。 孙博然回以致意,看向了吕城。 吕城正有点紧张地盯着云远际的手,看见这个结果,咧嘴笑了,转头去看许问。 许问也在笑,远远向他竖了个大拇指,接着触到孙博然探究的目光,笑容瞬间敛去。 孙博然收回目光,刘修正在对吕城道:“稍待片刻,我等这就给出你的分数。” 三名考官凑到一起讨论,孙博然毫不犹豫地说:“二十分。” 云远际和刘修都有些意外,对视了一眼,刘修问道:“二十分?这个分数是不是太低了点?” “你觉得应该多少?”孙博然反问道。 “至少也得……”刘修迟疑。 “我觉得应该有三十五到四十分。”云远际说。 “嗯,他语言虽然简单,但陈述清晰,规划完整,主要是仪态略微欠佳。我觉得三十五是个比较合适的分数。”刘修点头,补充了自己的看法。 “规划完整?”孙博然轻声反问。 “不对吗?”刘修意外,看向那个百宝箱。 里面的东西放进去了还没有取出来,一样样整整齐齐、恰到好处,看着就挺赏心悦目的。 “嗯……没有不对。你俩说得也有道理,就三十五吧。”孙博然并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很快就同意了他们的。 这跟他之前表现出来的风格可不太符合,两名副考官对视了一眼,默默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刘修很快公布了吕城的分数,九十五加三十五,总分一百三十,暂时排名第六。 吕城一听就乐开了花,这个成绩和排名,前三十是稳了,这次府试是稳了! 他傻笑着看书吏登了分,傻笑着回到许问身边,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太谢谢了,回去请你吃饭!” “那是必须的。”许问也在笑,抬头看见孙博然又在看他,再次敛了笑容。 孙博然很快移开了目光,叫出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王奇,又是姚氏木坊的,前两项得分九十三,比吕城略低一点。 他很快开始侃侃而谈。 “好教考官们知道,我做的是一个杂物箱,是给锔匠放些零散儿工具和锔瓷的材料的。我把箱子分成了三个区域,这部分放工具,这部分放金锭或者铜块儿,这部分放最后调色的颜料粘胶。” 他个子矮小敦实,长相非常平凡,但开口非常流利,有一种坦然自信的风度,看上去比吕城笃定得多。 他流利地说完,孙博然再次叫人取来了对应的工具进行测试。 同样的恰到好处,同样的满足强迫症患者。 王奇镇定看完,熟练地打了个千儿,最后在这一项拿到了四十分的高分,总分一百三十三,弯道超车胜过吕城,暂时排在了第六位。 王奇大步流星地下台,同样先到了许问身边,跟他对了下拳头,两人相视而笑。 “你厉害啊,嘴皮子真利索。”吕城有点酸溜溜地说。 “是你太怂,人还没说什么呢就心虚,人扣的就是你这个分。按许师弟给咱们安排好的东西,谁看得出来咱们是先前没谋划好?”王奇自信地说。 吕城扁了扁嘴,不说话了,许三笑着打圆场:“小吕也是太年轻了,又跟许师弟相处得少了一点,少了点底气。” “对,许师弟就是我们的底气,哈哈!” 吕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三个发言的还是姚氏木坊的,是罗梢。 “我做的也是一个工具箱,是给裱糊匠用的。我把它做成了抽屉式,一共三层,每层都可以抽出来摆开,方便随手取用……” 罗梢表现得跟王奇一样出色,最后检验的结果也跟他们一样漂亮,同样拿到了四十分,总分一百三十,与吕城平齐。 直到这时,下方的考生们才渐渐有了些反应,他们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弥漫了整个考场。 “这……咱俩莫不是要被挤出前十?”蔡看山盯着许问那边,侧了侧头对魏斗下说。 “现在前八名,七个是他们的,只有万永安不是。现在他们台上还有八个人呢。我记得接下来这个两项九十的,也是他们的人?”魏斗下一直懒得跟蔡看山说话的样子,这时难得开口说了一大段。 “不仅是这个,再后面这个,也是两项九十,也是他们的人。”蔡看山肯定地说。 “他们只要拿到三十五分以上,总分就能超过你我。”魏斗下说。 “很明显,他们是有备而来……”蔡看山紧盯许问,似乎发现了什么。 “甲字五十五号,第三项评分四十分,总分一百三十分!” “甲字八十三号,第三项评分四十分,总分一百三十分!” 连续两人的结果出来,每一次,下方考生们的议论声都要更响一些。 “咱们已经被挤出去了。”蔡看山自嘲地说。 “是啊……”魏斗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到目前为止,本次桐和府试的前十名,九个都来自同一处。 唯一一个例外,得分一百三十五,暂时与崔铁柱并列第四的隔山县万永安,此时同样紧盯许问方向,彻底被震惊了。 200 年少遇光 - 匠心 - 沙包 “本次考试木工类二百一十一人,至此全部评分完毕,正式公榜为四日之后,九月二十三日辰时正。各位考生现在可以回去了。”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孙博然宣布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接着,衙役兵丁一阵催促,木工类考生列队离开,老实沉默,安静得像游魂一样。 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许问他们也没有说话,跟在人群后面一起离开了。 出门之前,许问回头看了一眼。 他本来是想看看之后上场的那个门类,却突然发现孙博然正盯着他看。 今天这大半天孙博然的表现都有点奇怪……许问向这位主考官点了点头,转回头去,继续跟着队伍走出了考场。 刚一出门,魏斗下一个转身,直接到了许问面前。 “许兄。”他拱手叫道,“恭喜你拔得头筹,赢取本届府试物首之位。” 榜还没放,成绩已经出来了。 理所当然的,虽然许问第六个就被评分了,但后面那两百多个人没一个能超过他的成绩,最后他以满分一百五十分保持第一名到了最后,为本届木工类府物首。 这的确很让人吃惊,但真正堪称奇迹的还在后面。 魏斗下接着侧身,向许三等十五人行礼:“也恭喜各位顺利通过府试!” 是的,姚氏木坊这次一共来了十六名考生参加考试,所有人全部过关,无一例外! 最可怕的是,除了万永安以外,前十名几乎全部被他们垄断,魏斗下和蔡看山这样的大县物首不可谓不自信,拿到的分数也绝对不低,但最后只落到一个并列第十名的位置。而跟他们并列这个名次的,足有六人之多! 姚氏木坊这一次是真正的大获全胜,明明府试更难竞争更激烈,他们在这里的成绩却远远超过了之前的县试。 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这些考生出来,听见魏斗下的话,纷纷惊呆了,转头就去问自家孩子。 从他们口中得知具体结果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这就是个重磅炸弹,直接炸得考生们人仰马翻。 可以说,他们直接把通过考试的名次向前拉了十六位,有些原本可能可以吊车尾过关的考生这次直接被刷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可能。 这这种行为,其实是会让人隐隐生怨的。有些考生们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很快又闭上了。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次考试的评分全程公开,所有人做出来的东西他们都看见了,所有人对它的讲述他们都听见了。 许问这帮人的实力就是强,摆在明面上、毋庸置疑的强! 当实力差如此巨大地呈现在眼前时,只要不是那种自我意识强到目中无人的,大部分人都会向后退缩。 一时间,喧闹的考场外出现了奇怪的安静,直到许问他们离开了县衙,无数道目光才渐渐收了回来,喧哗声瞬间炸起。 ****** 一攒坊位于城东,从城南搬迁到这里,魏家足足花费了几代的工夫,直到上一代才真正成功。 魏斗下下了马车,正准备往里走,一个人迎面走出来,一眼看见他,立刻拉住了他。 “第几名?”那人开门见山地问。 “并列……第十。”魏斗下向父亲行礼,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有点惭愧。 魏昂却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长长的眉毛紧紧地皱起了起来:“传闻都是真的?一家五级木坊包揽了本次桐和府试的前十名?” 万永安也只是跟崔铁柱并列第五,这种说法并不算有错。 魏斗下迟疑了一下,再次点头。 “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可犹豫的?”魏昂打量了他一下,不满地教训。 “是。”魏斗下习惯了父亲的这种态度,恭敬应答。 “具体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魏昂虽然提前得到了消息,但肯定不如魏斗下这种当事人来得清楚,他带着儿子走进大门,在院子里坐下。 一攒坊跟悦木轩的感觉完全不同。 悦木轩是木坊也是木商,身份上后者还要更重要一点。 因此他们在于水县的总部还是在桐和府的分部,都是前店后房的格局,店面才是他们的主体建筑。 但一攒坊是正宗的木坊,真正的手艺人家族。他们的住处是一个真正的宅院,门不算大,只有对开的两扇,但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里面的前院和门厅结构简单,装饰富丽,尤其是檐下梁边的斗拱,层层叠叠,像是蓝天下盛开的繁花一样。 院中有棵迎客松,不算很大,但形态舒展从容,非常优美。 魏昂在松下石凳上坐下,魏斗下垂手肃立一边,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昨天晚上所有考生回来,他已经把许问的情况跟他爹说过了。 横空出世一物首,上来就满分压制,的确非常惊人。 但是这世界上总有天才,魏昂一生中也并非没有见过真正惊艳的人物,要说比现在的许问更加出彩。 魏斗下撞上这种人物,只能说倒霉,从另一角度来说也可谓是运气。 能见识到这样的人,短暂地与其同行,算是为自己的人生增光添彩。虚心以待,未必不能得到更多的收获。 十几年前,魏昂就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因此,昨天晚上魏昂就嘱咐魏斗下,绝对不能在许问面前傲慢自大, 就算性格不合不能交结为友,也绝对不能结仇了。 这种话其实魏昂从小都在跟魏斗下说,魏斗下也不是那种人,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应下了。 但一个人归一个人,一批人同时出现又有所不同。 魏斗下没刻意去跟许问交往,而是第一时间回来,也是感觉到了不对,要把事情跟父亲讲个清楚。 魏昂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但是明显听得非常认真。 听完之后,他沉吟片刻,吩咐儿子:“再讲一遍。” 魏斗下一点也不惊讶,果然再度开口,又把刚才的讲述重复了一遍。 他讲话的方式其实是很有特点的,言简意赅,细节不多,但关键点抓得很好,非常清晰。 但这一次,魏昂却不断打断他,不停地追问那些细节。 魏斗下说到吕城讲完,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孙博然让人取工具来现场测试。 这时,魏昂突然问道:“这时候这少年什么反应?” “他年纪太轻,性格不定,过于紧张了些。孙大人吩咐完,他似乎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箱子掉到地上去了。”魏斗下如实道。 “不,我觉得他不是紧张。他这是心虚!”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院外传了过来,无比清晰地道。 201 是他? - 匠心 - 沙包 进来的是蔡看山,他很自来熟地对着魏昂行礼,说完话之后看了看石桌上面:“有水吗?有点渴。” 魏斗下慢吞吞看他一眼,没有动,魏昂却先笑了,对着儿子挥手道:“客人来了,赶紧去倒。” 魏斗下还是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照着他爹的话离开,没一会儿端了茶盘过来。 “心虚?你是这么觉得的?”魏昂等蔡看山喝完了一杯茶,这才眯着眼睛开口问。 “是。其实很明显,只是三哥为人仁厚,惯于把人往好处想而已。”魏斗下族内排行老三,相熟的人一般叫他魏三或者三哥,但蔡看山以前从来没这么叫过。 “说来听听。”魏昂向着蔡看山抬了抬下巴。 “不仅是吕城,之后姚氏木坊那些人里,也至少有一半都是事前没想好,临时抱佛脚补上的。只是有高人相助,补得相当到位而已。”蔡看山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爆炸。 “不可能吧?”魏斗下先出声了,“他们每个人都拿了三十五分以上!” “我也拿了四十分。我也事先没想好,全是临时编的。”蔡看山抬眼,施施然地表示。 魏斗下语塞了。 “也就是因为我自己是临时现编的,所以我才看出了一些端倪。除了吕城,姚氏木坊这帮人仪态风度当真不错,镇定自若,几乎不露破绽。”蔡看山说。 “今天他们上场的一共是……”魏昂沉吟着问。 “十二人。”蔡看山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道。 “在没有实物的情况下,一夜考出十二个百宝箱的用途?这个难度……”魏昂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很有可能是许问协助……不,主导完成的。吕城下台的时候,对许问有明显的感激之意,之后我留意了其他人的神态举动,或多或少,但都情不自禁。”蔡看山观察得非常仔细,魏斗下听了,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魏昂直起了背。 “八成。”蔡看山嘴上说得保守,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魏昂彻底动容了。没有实物就是没有尺寸,尤其是年轻学徒,对这个的概念相当模糊,一夜之间断出十二个百宝箱的用途,这需要主事者对尺寸——包括木料尺寸与物品尺寸都有着极其强烈的触觉。 “不仅如此,我观察过了,今天姚氏木坊每个人箱子的用途全部都不一样,唯一的共通点可能就是全部都是工具箱了。”蔡看山又补充了一句。 “一开始没有固定思路的话,用途必须根据最后的尺寸来判断,不一样也是必要的……全部都是工具箱?”魏昂突然抬起了头。 “对。刺绣、锔补、裱糊……”蔡看山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夜之间不可能临时找到这么多工具去确认尺寸,这只能表示,主事者对这些工具都非常熟悉……”魏昂喃喃道。 “伯父明智。”蔡看山说。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木匠学徒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五级工坊。魏昂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轻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难道是……!” 魏斗下与蔡看山对视一眼,一起问道:“是什么?” ****** 旧木场这些师兄弟们到来之后,许问他们就从城东悦木轩搬了出来,搬到了城南梓义公所的附近。 这一带是匠人的聚集地,跟锅响巷有一段距离,环境明显要更好一些。 这几天姚师傅的病况突然有些不佳,今天早上他本来打算送他们到县衙外面的,结果被他们好说歹说劝了下来。 就许问贫瘠的病理常识看来,姚师傅似乎得的是糖尿病。 这在现代就是无法根治的绝症,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只能靠注射胰岛素维持机体的正常。古代没有胰岛素,也没有监测血糖的手段,得了这种“消渴之症”是非常危险的。 就现在看来,姚师傅早就已经断了糖,也在进行一些食补和药补,但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虚弱了下去。 许问记得刚来这个世界见到他的时候,他的体型略微偏胖一点,现在明显的消瘦,两边脸颊都已经凹陷了进去。 “他肯定急死了,赶紧回去把好消息告诉他,也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吕城兴奋极了,一路上都在嚷嚷。 身为本年度于水县物首,他最终以一百三十分的成绩在府试中排名十九。 虽然没有位于前列,但也安全过关,通过了府试! 最值得欣喜的是,府试前十名几乎全是他们的师兄弟,全部都归于姚氏木坊名下! 姚师傅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看来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了。”快到门口时,许问抬眼看见一辆马车,突然道。 “啊?”吕城跟着抬头,马上认出了马车上熟悉的标志,“悦木轩的车?是……” “多半是齐伯父亲自来了。”许问说。 “你怎么知道?”吕城疑惑地问,结果一行人刚一进门,果然听见了齐正则和姚师傅的笑声。 姚师傅笑里气很足,身体状态明显比早上他们出门前强多了。他一边笑一边说:“还要多谢齐兄照应。” “哪里,以后还要托你们照应才对……咦,咱们的新物首回来了,还有一起名列黄榜的小兄弟,恭喜啊!”齐正则听见声音,转头笑道。 吕城顿时一脸佩服,许问笑着迎上前去,对着齐正则行了个礼。 齐正则果然是提前听到了消息,特地来向姚师傅道贺的。他还带了一些礼物过来,基本上都是姚师傅需要的一些药材和食物。礼不算重,但心意十足。 他知道他们自己人还有话要说,没有停留太久,闲谈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他刚刚一走,姚师傅的笑容就敛去了。 “有什么不对吗?”许问愣了一下,连忙问。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必须要回去一趟。”姚师傅一脸凝重地说。 “回去?于水县?”吕城也愣住了。 “嗯,回小横村。”姚师傅点头,向着吕城挥了挥手,“你正好回来,去给我找辆马车,贵点也不要紧,马要好,要能跑长途。” “师傅你这身体哪经得起奔波啊,就不能迟两天吗?”吕城着急地叫。 “快去!”姚师傅向来对他慈爱,还是第一次这么严厉。 吕城在原地呆了一下,转身跑出去了。 “出了什么事吗?跟这次府试有关?”许问谨慎地问。 “跟你们没有关系,就是齐兄提醒了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变一下了。”姚师傅恢复了一向的温和,轻轻叹了口气。 202 搬家者众 - 匠心 - 沙包 姚师傅还是回去了。 吕城给他找来了车,两匹青色健马,一个经验的老道马夫。 他还一再要求陪他一起回小横村,姚师傅直接拒绝,让他留在这里等放榜。 这个过程里,许问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去把马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作罢。 姚师傅走了,吕城看着车后扬起的尘土渐渐消失,不解地问道:“师父到底有什么急事,就不能再多等几天一起回去吗?” 许问也不明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这病是慢性病,该吃的药都给他放车上了,应该不会突然发作。而且回去之后有周师兄照应,比现在在外面奔波还要安稳一点。你放心吧。” “唔。”吕城想想觉得也有道理,紧绷的肩膀总算是放松了一些。 成绩已经定了,还要在这里等结果,这几天相当于是空出来的。大家都有些茫然,对这难得的悠闲竟然有些不大适应了。 “不然我们再把班门搞起来?”许三看着他们,提议道。 去年他们在于水等成绩的时候,暂时形成了班门这个组织用来接活,既是挣一些零花钱,也是为了平抚未知结果时焦虑不安的心情。 对于班门,大家都挺怀念的,在家的时候也常常提起。这时许三一提议,几乎所有人都心动了。 “我们当然没问题,但桐和不是于水,这种大城市,咱们接得到活吗?”钱明有点担心。 “怕什么,咱们又不纯是奔着挣钱去,也是找个机会磨练一下自己的手艺。谁家没个东西要修的?咱给人便宜着来,谁还能不情愿了?”许三干脆利落地说,说完又征求许问意见,“许师弟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许问笑着看他,非常赞同。 许问发话了,马上就没人反对了。许三主动表示:“我先去联系生意,妥儿了来叫你们。” 他行动力非常强,说着就站了起来往门外走,钱明叫了一句我跟你去,跟他一起并肩出了门。 没过多久,许三那边就有消息了,是钱明回来叫的,说是有人刚搬家,收了一些老家具想找人修整一下。 这是这年代普通人常见的做法,一套家具会用上好几十年,坏了修一修继续用。倒是搬家……相比较而言更少见一些。 许问他们没有多想,收拾了东西,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出了门。 “就在城南?”罗梢问。 “对,不远,一刻钟就能到。”钱明点头说。 走着走着,许问渐渐觉得周围的环境有点眼熟,又过了一会儿,吕城叫了起来:“这方向……是锅响巷?” “对,那地方就叫锅响巷,你怎么知道?”钱明有些意外地问。 许问和吕城去锅响巷的时候,许三钱明他们还没有过来,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听见他问,吕城放下了对师父的担忧,开始绘声绘色地讲那次送礼的事情。 钱明越听越是惊讶,最后恍然大悟:“难怪锅响巷最近这么多搬家的,难不成就是因为……” 说着他看向许问,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同时明白了过来。 闹了那么一出,孙博然的师父是谁住在哪里人尽皆知,孙博然跟他师父的关系究竟好不好也大概能判断出来了。 未来孙博然可能会回去京城当他的皇家工匠,但刘胡子看样子也不会走。住在这里,就多了一个跟孙博然交际的可能。 别的不说,刘胡子现在九十了,将来有点事情,孙博然不得回来奔丧? 到时候邻里邻居的,总能扯上关系。 这样的想法很好推断,许问和钱明马上就想到了,其他人还有点茫然,他们稍微一点,大家也都纷纷明白了过来。 “那这些人应该都有点来历啊,不至于要用旧家具吧?”罗梢不解地问。 “有没有来历且不说,用旧家具这种事情……你见到那位刘老师傅就知道了。”许问笑着说。 果不其然,他们刚进巷口,就听见刘胡子中气十足的骂声:“成天东西不收拾好,到处乱扔,昨天就有人绊到了,今天又来,是不是想害老头子我啊?!” 没人回应,许问走过去一看,发现刘胡子正站在几块旧木头跟前,叉着腰指天大骂。阳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反射着亮光。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他骂的是谁。 许问一过去他就看见了,愣了一下,皱着眉毛打量:“你来干什么?”问话很不客气。 “来干活。”许问指了指身后的背囊,言简意赅地说。 “干什么活?”刘胡子又问。 “修家具?”许问四处看了看,每家门都关着,整条巷子除了刘胡子一个人也没有,实在不知道是哪家。 钱明有点路盲,挠了挠头,也有点茫然:“我记得在巷子中间……具体哪家记不起来了。三哥呢……” “进屋看了吗?什么木头?要修什么家具?”刘胡子冷冷淡淡在旁边看着,突然发问。 “主要是榆木,要修的一共五件,两个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这个钱明就记得很清楚了,迅速回答。 “哦。”刘胡子淡淡应了一声,直接走到前方第四家门口,砰砰砰的开始砸门,“有人上家找了,快出来!” 门很快就打开了,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紧接着,许三也迎了出来:“许师弟到了,到得好快。东家,我们师兄弟都到了,随时可以开工了。” 那中年人一眼看见刘胡子,立刻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笑容,连声道:“老街坊难得上门,快请屋里坐!”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得快死了?”刘胡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很不客气地问。 “啊?不不不,我真没这个意思!”中年人被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 “不是以为我快死了,为什么不招呼上门客,先招呼我?”刘胡子冷冷地哼了一声,懒得跟他多说,转身就走。走没两步,他突然转过身来,恶狠狠地对许问说,“做活有点规矩,东西别乱扔,别找人收拾!” 看见许问点头,他这才离开。许问看着他的背影,只见他走到刚才的地方,扶着腰把那几块木头拣了起来,放在手中单掌拜了拜,这才捧着它们走了。 “这老师傅脾气是真怪……”罗梢在他旁边小声咋舌,许问没有说话。 203 谁师 - 匠心 - 沙包 这个时代胖子非常少,所以难得看见一个,感觉还是挺稀奇的。 刘胡子骂完人就出门,没理会胖子的讨好。胖子有点沮丧,转头回来吩咐说:“听见了没有?回头注意一点,别把东西乱扔。” 说完他才留意到许问,疑惑地问许三,“这是你们师兄弟伙的?这么小?” “对,年纪是不大,但都已经出师了。”许三笑着说,非常从容。 “行不行啊?”胖子狐疑地打量他们,一脸的不信。 “做不好不要钱,再免费给打一套全新家具,怎样?”许三干脆地承诺。 “行吧,好好干,做得好的话,不会亏待你们的。爷不缺钱!”胖子自信地说,浑然不觉自己住在锅响巷,说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许三应了一声,熟练地招呼兄弟们准备开工。 “就是这五样要修,许师弟你先看看。”他首先带着许问走到要修的家具面前,对他介绍。 胖子东家在旁边听见了,诧异地看了许问一眼,但没有插嘴。 “在哪修?”许问看了一眼,问道。 这屋子矮小狭窄,肯定是施展不开的,只能拿到外面找个地方做活。这点事情,他相信许三已经安排好了。 “嗯,外面有块空地方,我已经看好了。”果不其然,许三点头回答。 “行,我先看看。”许问说。 屋子里挤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班门师兄弟都在外面站着,除了许问以外,只有许三和钱明在里面。 许问先去检查那五件家具,许三钱明站在他后面,这样子,俨然是一个大师傅带着两个徒弟。 为了让出地方,胖子也出门了,这时他忍不住凑到罗梢旁边问:“你们家是最小的说了算?” 罗梢还没回答,里面许三已经叫起来了:“把钉子锤子拿进来!” 许问刚才把自己的背囊交给罗梢了,罗梢一听,来不及回答,连忙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跑了进去。 没一会儿,许问敲打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干脆利落,骤起急停。 “行了,暂时加固了一下,搬出去吧。”许问站起身,对许三他们说。 许三招呼了一声,好几个师兄弟挤进去,一起把那些笨重的家具搬了出来。 这些家具都非常破旧了,之前看着一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这时候被这些年轻人非常随意地搬动,竟然非常牢靠,一点散架的迹象也没有。 胖子正想吆喝让他们小心一点,突然注意到了这个,立刻想到了许问刚才的动作和话语,又往他看了一眼。 许三领着他们把东西搬到他先看好的地方,许问一看就觉得非常眼熟,跟着就认出来了。 他们上次给刘胡子送寿礼时就被带来过这里,能发现以前曾经是个垃圾场。现在上面的各色寿礼当然一件也不剩,但地方还空着,并没有恢复原先的用途。 “可以,地方挺大,施展得开。”许问点头,许三咧嘴笑开,很快所有的家具全部被摆了进去。 大家都是渡过府试的人了,维修家具这种基础活计其实并不需要许问太过操心。 几个人碰了下头,各自分了下工,很快就开始动手,许问本来也要加入,但师兄弟们吵着让他给大家留点机会,硬把他给按在了旁边。 一群师兄弟们嘻嘻哈哈地动手,动作非常熟练。 他们也是连师傅教出来的,会做也会修复。 他们先对付的是那张床,很快就把它拆开成了各种木块,按照顺序摆放整齐,然后逐块开始清理。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气氛非常轻松,一点也不影响进度。 许问看着有点手痒,悄悄摸起一块木头,掏出一把毛刷。 他正准备去刷上面的灰尘,被罗梢一眼看见,迅速叫住了:“哎哎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那块木头抢走了,“没你的份!” 许问看着他,非常无奈,只好继续在旁边坐下,无聊地一边看他们,一边用刷子刷着手掌。 没一会儿,一个人无声无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碎砖上坐下。 许问回头一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在他眼前反着光。 “刘师傅。”他叫了一声,刘胡子拿着一袋烟,慢吞吞转过头来。 “你学了几年手艺?”刘胡子眯缝着眼看他,问。 “两年。”许问回答。 “唔……”刘胡子拖了个长音,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 许问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看了他一眼,移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家师兄弟们。 刘胡子也收回了视线,跟他看向同样的方向。他嘴里漫不经心地抽着旱烟,烟锅偶尔闪过一道红光。 班门师兄弟们都不认识刘胡子,就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虽然有点惊讶他真实的老迈,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吕城当然是知道的,一边小心瞅着刘胡子,一边把当初的事情补充讲完。 当初这里就是堆积寿礼的地点,现在讲起来非常有临场感,吕城讲完,刘胡子又招来了不少目光。 不过说归说,这些闲话一点也没影响他们手上的活计,没一会儿,所有分解开的木床部件全部都清理完毕,上面粘着的附着物也清干净了。 这一切流程,全部熟练而流畅,极有章法,基本功十足。 刘胡子看着看着,手上的烟锅彻底熄灭,完全冷了下来。片刻后,他手一挥,问道:“他们跟你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是,都是我师兄。”许问回答。 “唔……这个不是吧?”他指着吕城问。 老道工匠的确能从最基本的操作里看出另一个工匠的师承,许问也不奇怪。 “对,也是我们师兄弟,但不是一个师父。”他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刘胡子突然抬起下巴,用烟袋指着前方问道:“你这些师兄……也是你教出来的吧?” 许问这才真正吃惊了。 连天青只是不会教人,但并不藏私。许问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把十八巧传授给了自己的师兄弟们——在此之前,他们只学了一星半点,很不完整。 所以,许问并不觉得他们学的跟自己的有什么区别,结果刘胡子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问虽然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胡子翘了翘嘴角,突然又问—— “你这位师父,姓什么?” 204 不用在意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虽然冷淡,但向来有一种事无不可对人说的混不吝气质,所以刘胡子问起,许问也如实以告:“连。” 刘胡子的眉骨高高飞了起来,些许复杂的情绪从他脸上掠过。 但他皱纹太深、冷静的速度太快,许问还没有解析出来它就消失了。 “您认识他?”他小心试探着问。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刘胡子眯着眼睛看前方,再次把烟嘴塞进嘴里。他这才发现烟锅已经熄灭,叹了口气,把烟袋放在了一边。 许问跟着连天青学了这么多年的艺,不仅没有更了解他,反而不断在发现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 对于匠作和修复,他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最早第一次走进旧木场大门,看见他问女儿某种木头的材质时,许问还以为两人是在正常讨论。 后来熟了他才发现,这其实是连天青在教……或者说在逗女儿而已。 关于木材或者说木匠相关的事情,他就没有不知道的。甚至除此之外,别的门类他也无所不精。 这次许问帮助班门师兄弟们反推百宝箱用途,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多种工具的尺寸、将其与之对应? 因为这些工具全都是他在连天青那里看到过无数次的,每一种他都非常熟。 再加上他现在对尺寸数据的敏感度,直接就一一对应上了,帮了师兄弟们的大忙。 当然,他也没想到刘胡子师徒也就是因为这一点,隐约猜到了他师父的身份。 “姓连,叫连天青对不对?”刘胡子说,“不过你也不用在意,他这个名字放到外面去也没几个人听说过,对不上号。” “您的意思是,我师父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用的并不是这个名字?”许问问道。 “对,最出名的几个里没有这个。”刘胡子说。 最出名的……几个? 连天青过往的人生感觉挺精彩丰富的啊? 许问还留意到了“不用在意”这四个字,看来这过往人生精彩之余,也并非那么和平。 许问没有继续问下去,刘胡子也没有继续说。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不远处师兄弟们吆喝着,正在给清理干净的木床补配各种缺少的零件,进行加固。 普通的木匠在这一步主要强调的是家具的实用性,不会太顾及美观——这样一套普通的民用榆木家具,连雕花装饰都没有几条,大部分东家也不会太在意这个。 但班门这些师兄弟不一样,他们说笑归说笑,手上的活计一点也不马虎。 他们选择合适大小的木料,补充在缺失的部分,修整成跟原来一致的形状和质感,连边缘连接处也打磨平滑,然后才用胶或者榫卯连接在一起。 “普通家家的,东西能用就行,要不了这么细致。”刘胡子突然说。 “兄弟们出来做活,挣点小钱,主要还是磨练手艺。”许问笑着说。 “修这一套多少钱?”刘胡子问。 “师兄谈的,我没问。”许问说,话里全是对许三的信任。 刘胡子若有所思,看着少年们补配完木床的零件,将它们拼接起来,补漆上漆。 漆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刺鼻,但对刘胡子来说太熟悉了,反而觉得挺喜欢挺好闻的。 他又把烟点燃了,吧哒吧哒抽完,烟味混合着漆味,更熟悉了。 班门一共十六个人,扣掉许问十五个。当然不可能这么多人对付同一张床,他们是分了工的。 不过他们没用“全分法”,而是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接触全部的流程。 这张床上漆的时候,旁边的一个橱柜和两张凳子也都做到了后期。 许问在旁边等得有点无聊,举起一只手说:“求求你们了,让我也搭把手吧。” 他说得很可怜,兄弟们都在笑,争先恐后地拒绝他,让他在旁边好好当监工,只许动嘴,不许动手。 许问“气急败坏”,真的开始动嘴挑刺了。 按照正常民用木工标准,班门兄弟们做的活计一点问题也没有,算得上是非常扎实出色了。 但许问不一样,他比照的是连天青对他的要求。 连天青什么眼光,许问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连天青对他从来都是只批不夸,要求得非常严格。 而许问以往修复的木器,形状比这个更复杂,花纹比这个更细致,损坏情况比这个更严重,难度大得多。 许问现在这样一提高标准,班门师兄弟们就觉得有点难受了。 他们的说笑声渐渐消失,每个人都皱着眉头看手上的活,琢磨怎么完成许问说的内容。 许问趁机要求:“怎么样,让我来吧?” 结果每个人都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你闭嘴,让我想一想!” 刘胡子本来正在面无表情地抽烟,结果越听越是吃惊,最后停下手中的动作问许问:“你说的这些……你都能做到?” “当然,我学的就是这个啊。”许问惨遭拒绝,无奈地摇着头,随口回答。 刘胡子再次沉默了,这一次,他再没有吭声,蹲在旁边抽他的烟,安静得像块石头一样。 许问忙着“刁难”自己的兄弟,等他再留意到这边时,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许问没太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还是放在自家师兄弟这边。 大家不愧都是学十八巧出身的,十八巧是所有木工活的基础,其他一切技巧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延伸出来的。 许问提的点的确比较难,但并非他们不能做到的。最后班门师兄弟们花费了比平时更长一点的时间,完成了这五件家具的修复。 他们是中午到这里来的,傍晚时分,胖子东家踱着步子过来了。 “做得怎么样了啊,还有多久。我告诉你们,我是按活结算不是按时间的啊……”他嘟嘟嚷嚷地说着,只是例行警告,其实并没有指望他们真的能完成。 挑学徒就是图便宜,学徒什么水平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东家你来得正好,刚刷完最后一遍漆,干了就好了。过这一夜,明天早上你就能搬回去了。”许三打断他,笑着说。 “什么,已经搞完了?我跟你说啊,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乱来可不行……” 胖子的话再次没有说话,他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五件家具,彻底呆住了。 205 便宜 - 匠心 - 沙包 胖子的嘴巴张得巨大,呆呆地瞅着那堆家具。 夕阳西下,暮色微垂,四处弥漫着一层朦朦的红光。 但就算是这种光线,那些家具也像是闪着光一样,新的像刚打出来的。 不,不仅是这样,这五件家具里还透着一些感觉,让它们跟普通的家具有了些区别,感觉更柔润、更协调、更……要胖子来形容的话,就是更能卖出价钱来了。 如果他对这一行再了解一点的话他就会知道,这是无数细节共同累积的结果,让几件普普通通的家具变成了一套细腻精致的珍品。 “怎么样,能行吗?”许三征询东家的意见,“哪里不行的话我们还能改改。” “没……没那里不行。”胖子呆了半天,勉强回答。 以他的性格,他是真的想再挑点毛病出来,让这些年轻人们再多服务一点。反正花了钱的,不用白不用。 但他左看右看,是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这套家具,比他预想中的牛气多了! “挺好,结帐吧。”最后胖子绕着这些家具检查了半天,少有地爽快道。 “行,多谢老板。”许三笑着说。 胖子掏出钱袋,一个个的数着铜板准备付帐。 工作顺利,老板满意,班门师兄弟们都很高兴,他们一边收拾刚才没用完的材料和工具,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一会儿去哪里吃饭。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带着一些犹豫地问道:“你们是……于水县姚氏木坊的?” 许问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问话的是个中年人,脸很生,他确定从来没见过。不过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跟了上来,许问马上明白过来了。 这个年轻人他不知道名字,但他有印象在考场上见过,也是木工类的考生之一。 两千多考生,他能有印象表示成绩还不错,至少是上台讲了话的。具体第几名他就不记得了。 “正是。”许问向同考友好地点头,回答道。 中年人正要说话,突然看见了他身后的那几件家具,顿时吃了一惊。 他看了看正在收拾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些家具,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是你们刚打的?” “不是新打的,是旧家具,我们修理翻新了一下。”许问说。 中年人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儿子是木工学徒,他当然很清楚这方面的事情。 修理翻新比新打家具容易吗? 或者是,但到这种水平就绝对不容易了。 这就像这次桐和府府试的内容一样,从头开始新做,只要符合规矩,你想怎么做都行。 但修理翻滚必须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是有框架的。 难不成锅响巷这种地方真的藏龙卧虎,除了皇家工匠的师父以外,还藏着这样的宝贝家具? “可以看看吗?”中年人指着那些家具问。 “他才是东家,您得问他。”许问指了指那个胖子。 这种小事,胖子还是很好说话的,他摆了摆手,让中年人随意。 中年人带着儿子走了过去,正要上手,许问提醒了一句:“漆还没干。” 中年人点了点头,收回手,眼睛往前凑了一凑。 这时胖子终于数够了铜板,叮令咣啷地给了许三:“喏,四十二个铜板,你数数。” “四十二,修这家具的工钱?”中年人转身,非常诧异,“这么便宜?” “怎么便宜了!”胖子警惕地看他,不满地说,“老宅子里的破家具,随便修修能用就行了,哪用得了那么多钱!” 他这有点睁眼说瞎话了,他身后的那五件家具,可真不是“随便修修”“能用就行”的货色。 不过许问和许三对视了一眼,也只是笑笑。 胖子一开始要求的标准的确就是“能用”,修复成这样是他们自主的行动,对于他们来说算是很好的练习,钱不钱的无所谓。 许三接过铜板,数了数,对胖子点头道谢,胖子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这个过程里,中年人一直没有说话,等到胖子嘟嘟囔囔地走了,他才扫了一眼班门师兄弟们,问许问道:“你们还接活吗?” 许问还没有回答,许三主动上前了。现在班门这方面的事情都是他来对接的。 “咱们的人都在这里了,大活恐怕接不了,小一点的都没问题。”他挥手划了个圈,把师兄弟们都划了进去。 “行。我刚在这里置了一套屋,屋里有一些旧家具,我本来打算处理掉的,正好遇到你们——能修吗?”他话是对许三说的,但眼睛一直看着许问。 “得看看实物才能决定。您住哪里,就在这附近吗?”许三不以为忤,笑着问。 “对。不然现在过去看?”中年人问。 “行。”许三爽快答应。 中年人的屋子在巷尾,非常破旧,不过一路走来,明显在锅响巷算是比较大的了。里面的家具也相当齐全,各色各样都有,就是破得不行,大部分都缺胳膊少腿,上面的污垢层层堆积,完全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怎么样?”中年人问。 “可以修。”许三只看了一眼就回答。 “不管大小只计件数,一件二十铜板,如何?”中年人又问。 之前胖子那五件,大件十铜,小件六铜,五件才四十二个铜板,中年人这价格,可是给得相当之高了。 “成交!”许三爽快地答应了。许问就在他旁边,他一点征求许问意见的意思也没有。这让中年人又多看了他们一眼。 夜晚不宜动工,许问他们晚上回去,第二天又回到了这里,把那些家具搬到空场上进行修复。 许问又被师兄弟们赶出了干活的队伍,但他这次打一开始就欺负起了他们,处处找碴,到处挑毛病,挑得比昨天还要苛刻。 师兄弟们跟他杠上了,一个个咬牙切齿地琢磨法子,以解决许问提出的问题,提高自己的工艺标准。 “没道理你能做到,我们做不到!” 这话放到一些人身上可能会让人觉得是赌气,很不友好,但师兄弟们都说得很认真,做得更加认真。 许问坐在旁边,托着腮看着他们,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不知什么时候,刘胡子又带着烟袋过来了。 烟雾在他光秃秃的脑袋旁边袅绕,他眯着眼睛注视着许问,听着他提出的一个个“刁难”,若有所思。 206 节节高 - 匠心 - 沙包 这批家具的数量比较多,班门十六个人足足修了一整天才搞定。 当然,要不是许问一直挑刺找碴提要求,他们还能更快一点。 刘胡子出现之后没多久,东家的儿子,昨天那个年轻人也过来了。 他看见刘胡子,瞬间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看他,又看了看他旁边神色自如的许问,悄悄地站到了一边。 放在其他时候他的举动可能多少有点不妥——同行相忌,人家干活的时候,你多少得避着点。 但连天青门下从来不讲究这个,班门师兄弟全部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中间喝水的时候还很友好地问这年轻人要不要也来一碗。 久而久之,这年轻人也放松了下来,偶尔还过去递递工具,帮着搭把手。 他第一次听见许问给他们提要求的时候,有点惊讶又有点皱眉,似乎是觉得他在为难人。 但接下来大家的反应让他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太理所当然了,好像对学徒的标准就应该这么高这样提才对。 到后来,对于许问提出的问题,他也开始认真思索,有时候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也想上去试试。 不过他的性格到底还是腼腆了一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好意思说话。 刘胡子还是跟昨天一样,不声不响地在旁边看了半天他们干活的过程,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跟许问说一句话,好像过来就只是为了看看而已。 他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有点迷惑,但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被许问对钱明提出的新要求吸引了过去,跟着一起思考了起来。 傍晚时分,一整套榆木家具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场上。 这套家具没上红漆,只上了清漆,所以在这方面省了不少时间。 透明的清漆下面透出原本的木色,如果说昨天那五件家具像盛妆打扮的新娘,今天这一套就如同素面朝天的清秀佳人,有一种温暖朴实的美感。 “不上漆也挺好看啊。”许三一边打量一边对许问说。 现代家具用原木颜色的远比上红色正漆的多,许问个人的审美偏好其实更倾向于这边,听见许三的话,他笑着点了点头。 许三转头对年轻人说:“东家,完工了,您看是您来验证,还是……” 年轻人被吓了一大跳,嗫嚅着嘴唇说:“我,我爹来……”话没说完,脸先红了,跟一个小姑娘似的。 看见他的表情,许问脑中灵光一闪,问道:“你是不是叫……刘嘉诚?昨天下午上台的?” 年轻人的脸更红了,小声说:“是我……我昨天没表现好……” 许问彻底记起来了,这年轻人手艺不错,前两项拿的分数非常高,但上台之后的表现就像今天这样,满脸通红,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最后他在第三项只拿到了区区五分,与前两项的九十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十五分,其实总地来说也算是高分了,放在往年过关不是问题,但今年班门师兄弟占掉了十六个名额,把分数线拉得太高,九十五分肯定是上不了榜的。 当然,前两项能拿到这个分数,已然展现出刘嘉诚不凡的底蕴,在这个时代,没有足够的师承,肯定是办不到这一点的。 刘嘉诚并不怪他们,红着脸小声解释:“其实我准备好了的,但一上台就说不出来了……” 许三听了突然心中一动,上前搂住了刘嘉诚的肩膀:“跟你说,我以前是个结巴。” “啊?你不是拿了四十五分的吗?”刘嘉诚几乎就是秒答,显然对许三的印象非常深刻。 “是啊,我练出来的啊。我县试的时候,遇到陆清远陆大师,他教给我一个办法,让我含着小石子练习说话。后来一整年时间,我每天早上天亮就到外面去,对着小山含着石头大声背三字经。后来我们许师弟又让我每天下午对着师兄弟们讲一段话,讲什么都行,编故事也行,必须说。” 许三带着笑说着,看也不看许问一眼,却有一种莫明的温情弥漫在周围。 “练着练着,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就不结巴了,说话特别流利,还特别爱说。你看我,现在又是一大段,就是个话唠!”他笑了起来,周围其他师兄弟们也都笑了起来。 许三拍拍刘嘉诚的肩膀,说,“后来我才知道,我结巴一个是说话方式有问题,另一个是紧张。我看你毛病跟我差不多,还没我问题大,多练吧,练着练着就好了!” 刘嘉诚看着他,许三勉励地向他点点头,放开了他的肩膀。 许问突然心中一动,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刘嘉诚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显然听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复杂。 说起来,他长相端正,仪容不凡,如果不是刘胡子的话,这样的人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置办产业。 他留意到许问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问道:“完工了?” “是,清漆干得快,不过还是建议晾一晚上再搬回去。”许三回应。 刘父走到家具面前,细细观看。他的表情比前一天镇定多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一些赞叹。 而且相比昨天,他这次是知道那些家具之前是什么样的,两边一对比,它有什么样的改进实在太清楚了。 他看了一会儿,干脆利落的付了帐。十二件家具两千四百钱,一贯七百七十钱,一共三贯多一点。 刘父用银子付的,本来打算付五两,结果许三拒绝了,按照原先的约定,依旧只收了三两。 刘父目光微微一闪,让他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约摸一刻钟之后,又去带了一个跟他年纪仪态都差不多的中年人过来。 他直接拉着他对许问他们说:“他家里也有一套家具,一样的价格,做不做?” “做!”许三跟许问对视一眼,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新来的那人一脸狐疑,想要说什么,但被中年人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立刻闭上了嘴,惊讶地看着许问他们。 双方很快成交,就这样,新的一天,他们又接到了新的工作。 第二天,他们到这里准备开工的时候,刘嘉诚已经先等在这里了,在他旁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跟新东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刘嘉诚主动介绍了一下,这是他爹的老友之子,比他小三岁,也是木匠学徒,今年刚考过县试,准备明年参加府试。 他很不好意思地问他们能不能跟着一起干活,帮忙打打下手什么的。 班门师兄弟们很爽快地答应了。许问留意了一下,这两位的基本功都非常扎实,尤其是后来的那个,这种年纪这种水平,天赋和家承的底蕴都非常强。 辰时左右,刘胡子又来了,跟昨天一样一言不发地抽旱烟,摆出一副围观的姿态。 两个新来的小伙子小心觑看着他,没有上前去搭话,做事态度倒是自始至终都很严肃认真。 再一天,又是一件新活和一个新来的年轻人。 新东家还是被前两个东家介绍来的,新来的这个年轻人也跟刘嘉诚他们相熟。 许问一见他就扬起了眉。 魏斗下,一攒坊传人,竟然跟一个普通的学徒工一样站到了他们面前。 一攒坊是二级木坊,刘嘉诚他们又是什么来路? 207 时空 - 匠心 - 沙包 身为一攒坊的少东家,魏斗下的态度跟刘嘉诚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就像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学徒,在征询许问他们意见之后,跟着一起干活,让干什么干什么。 许问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冲着刘胡子来的,结果等到刘胡子照常出现之后,他们一个个还是目不斜视,该干嘛干嘛。 昨天刘嘉诚他们还向着他行了个礼,今天他们就像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路过的老头子。 许问有些意外,不过既然他们是这样的表现,他也给了相应的回应。他对他们的态度跟对班门师兄弟的差不多,怎么要求自家兄弟,就怎么要求他们。 这些年轻人显然都是有备而来,他们一点也不惊讶,面对许问的高要求,每个人都在认真思考,然后照样执行。 许问跟班门这些师兄弟们同吃同住一起学习了两年,基本上算是他们的半个师父,他们的水平怎么样、能力极限在哪里,其实他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必定是他们能做到的,只是要再多动动脑子想想办法而已。 但这四个年轻人他都不熟,提要求是对他们的考验,也是对许问的。 然而许问很快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魏斗下的基本功在四个人里是最扎实的,但第二天来的那个名叫申半缘的少年的天赋最强、脑子最灵活。 他们四个人明显很相熟,加起来倒是很好的搭配。到后面他们自己可能也发现了,时常凑在一起,由申半缘出主意,魏斗下等人进行实操。 接着,他们也像是跟许问较上劲儿了,尽其可能地完成许问的要求不说,还在他所说的基础上进一步进行了改进。 这也是他们跟班门师兄弟的不同之处。 许问跟班门师兄弟们系出同源,大家知根知底,不免也失去了一些新鲜感和拓展性。 但是这四个不一样。他们明显来自于不同的大工坊,虽然年轻,但已经各有其擅长之处了,某些方面他们的所知所学是超出许问个人的边际的。 于是,他们的改进相当于也是对许问的挑战与考验,在这个过程里,许问不断地看到新的东西,比前两天更加投入。 在小小的一片被清干净的垃圾场上,不同的思路活泼泼地撞击着,不断闪现出新的火花。 刘胡子在旁边抽着旱烟,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以他的经验,年轻人们的这些“猫腻”他当然看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他还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渐渐的,他越来越专注,表情也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最后,他怔怔地看着他们,手上动作完全停止,烟锅里的微微火光轻轻摇曳着,再度熄灭了。 你追我赶的,这次修理的进度比之前两天还要快。 下午三四点钟,全套家具就已经陈列在了垃圾场上,等待最后的抛光了。 “这个……真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弄?”魏斗下对着一个柜子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过来问许问。 那是许问之前提出来的一个点,魏斗下他们想了半天还没琢磨出来要怎么做,最后选了折衷的办法。 这办法做出来的结果跟许问要求的差不多,就是手段比较麻烦,有一定碰运气的因素,一看就知道不是“标准解法”。 申半缘还有点不甘示弱的样子,魏斗下则直接过来问许问了。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用这个过渡一下……”许问也不瞒他,直接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其实就是一个小窍门,有点脑筋急转弯的感觉,想不出来的时候就是想不出来,但只要有一点,马上就通了。 魏斗下几个人恍然大悟,申半缘以拳击掌,大声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脑瓜子果然很灵,马上触类旁通,继续道,“除了这个,别的时候也能用上啊!” 他很快又举出了几个例子,吕城的眼睛跟着也亮了,声音抬得比他还高,“对对对,还有……” 两个一唱一合,兴高采烈地说了起来,旁边其他的师兄弟们纷纷应和。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太阳隐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一直没有出来,但这一刻,小小的垃圾场上像是笼罩着一层亮堂堂的光芒一样。 刘胡子一直在看着他们,这时他突然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许问身边。 “小子,现在没事吧?”他说。 “啊?”许问愣了一下,问道,“前辈有事?” “唔,跟我来。”刘胡子叫了一声,也不等许问回答,转身就走。 许问看了看其他师兄弟们,跟了上去。 刘胡子带着他在锅响巷里穿行。 这段时间他们到这里就直接去了那个垃圾场,后来甚至直接找了近路,目的性非常强,很少像这样在巷子里闲逛。 巷子非常窄,两个人并肩而行都觉得有点挤,两边宅子门对门,开门踏步就能到别人家,几乎没什么独立的空间。 空间上无法隔绝,生活领域就开始随意侵入。 走在巷子里,到处都是声音,破锅烂瓢、打鸡骂狗、桌凳碰撞…… 浓浓的生活气息充斥在这个空间里,虽然嘈杂,但有一种莫明的平和感。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许问向来不是主动开口的那种人,这时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却突然问道。 “七十八年。”刘胡子信口回答。 “七十八?”许问的确有点震惊。 刘胡子今年九十岁,也就是说他从十二岁开始就住在这里,从来没有搬过家。 这在现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那也是因为老头子活得久,这巷子里从出生到死都没出去过的多的是。”刘胡子撇了撇嘴。 许问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矮小的房屋,狭小的天空,逼仄的巷道。 相比之下,他在帝都时租的那间房子已经算得上是奢华了。 而真正缩小的,其实不止是居住的环境,还有一个人的眼界。 这个时代,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网络,一生处于这样的环境里,看到的想到的会是什么? 不知为何,走在这样一个地方,许问突然有了两个时空混在一起的感觉,莫明的有了一些感触。 “你师父也在这里住过。” 许问正在一边到处看一边出神,刘胡子的声音突然把他拉了回来。 “他还给我留了一样东西。”他说。 208 故人故物 - 匠心 - 沙包 “什么东西?”许问下意识地问。 刘胡子没有马上说话,带着他推开了那扇破门。 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门外污糟邋遢,沿路走来随处可见污水垃圾,得非常小心才能避免踩到——这也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许问几乎已经习惯了。 但门一打开,立刻神清气爽。 门内是个极小的院子,连棵树也栽不下,但墙头爬着半墙的金银花,郁郁葱葱,或黄或白的花朵掩映其中,沁人的香气丰沛地袅绕鼻端。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一片落叶也没有,窗纸也是新糊的,洁白透亮,非常雅致。 “博然糊的, 手艺行,还算没落下。”刘胡子留意到许问的目光,撇着嘴说。语气很嫌弃,但许问分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得瑟。 “孙大师真是孝顺。”许问笑着赞了一句,刘胡子更满意了。 院子里摆不下石桌石凳,只有一把躺椅。 刘胡子进屋拎了个两个马扎出来,许问连忙伸手接过,将它打开。 马扎一入手他感觉到了不对。 马扎就是交杌,是坐具的一种,最早是从胡人那里传来的。 后来因为简单便携、易于存放,在汉人这里也非常常见了,尤其是新手学徒,入手学的第一件家具一定是这个。 许问对它当然非常熟悉,所以越发能感觉到其中差别。 它其实非常简单,一个布面,四条交叉的腿,两个横梁,没有雕花、没有装饰、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家用马扎。 但你初看上去,就会非常直接地感觉到那种不同,好像它的面、它的腿、它的横梁,每一细节都非常圆润、非常流畅,没有任何一点不妥—— 极致的和谐。 “坐吧。”刘胡子随口说道。 “哦。”许问应了一声,把它放到地上,坐了下去。 坐下的感觉更不一样。 马扎的重点是简便不是舒适,由于它过于矮小,没有椅背,坐起来一般都有踡成一团的感觉,其实是不那么舒服的。 但这个就不一样了。 它的高矮、布面下沉的弧度、支撑力……所有的一切都跟他的身体极度贴合,许问甚至直接联想到了四个字——“人体工学”。 这年代当然没有所谓的人体工学,这个马扎能做到这样,只能说制作者的手艺真的非常好。 “这马扎谁做的?”许问往下沉了沉身体,认真感受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 “我啊。”刘胡子表情奇怪地看他一眼,“都是干这行的,这种东西不自己做,还要到外面去买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马扎做得太好了。”许问又忍不住站起来,把它拿到手上细看。 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刘胡子现在也坐下来了,坐的是跟他一样的马扎。 他比许问高了小半个头,现在瘦得像一把钢筋,到处的骨头都支愣着。 也就是说,两人的身材体型完全不同,正常来说适配的家具也应该完全不一样。 但现在,小小一个马扎,竟然做到了现在很多人体工学椅都做不到的事情——高度的适配性。 “怎么?”刘胡子看他半天不动不吭声,抬眼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马扎真的做得太好了。”许问说。 “你刚才说过了。”刘胡子有点得意,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 “您做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许问问道。 “什么怎么考虑?没怎么考虑,就那样做呗。”刘胡子翘着嘴角说。 “怎么能让一个小马扎坐起来这么舒服?”许问以为他没听明白,问得更明确了一点。 “……这我咋知道,凭感觉做呗。”刘胡子愣了一下才回答。 凭感觉…… 三个字就让许问闭上了嘴。 这本来就是这年代工匠的通病。 重经验、重感觉,很少总结。 他索性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拿着这个马扎翻来覆去地看,观察各种细节,想着换了自己的话会怎么做,这个的处理方式有什么不同,很快就沉迷了进去。 狭小的门院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胡子突然问道:“你咋不问我你师父留了什么东西在我手上?” 许问猛然间惊醒,这才想起刘胡子之前在门口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忘了……是什么?”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孙博然年轻和现在做的东西完全不同?”刘胡子问他。 “因为他是个天才?”许问说完就被刘胡子瞪了。 “天才就能生而知之了?你以为他是什么怪物?他年轻时学的东西,还不是老子我一点点教他给他抠出来的?!”刘胡子气哼哼地说。 照刘胡子的说法,年轻时学的东西是他教的,后来去帝都会的东西当然也另有师承。 单从这两个马扎就可以看出来,刘胡子看着平凡,其实手艺已臻大师之境,孙博然后来的风格截然不同,但水平同样高得惊人,他这时候的师承又会是谁? “是我师父?不,不对……”许问迅速想到刘胡子之前说的话,下意识地这样想,但马上就知道不对了。 别的不说,连天青摆明了更喜欢孙博然年轻时的风格,不喜欢他后来的,他怎么可能教他这个? 刘胡子直接摸出了一个木盒,递给了他。 这个盒子他刚才出门时就拿着了,随手放在一边,这时候才给许问,显然是有些犹豫的。 “我师父没跟我说过这个,就算以前是他的,现在他也给您了,那就是您的东西。”许问见了就说。 “哼,少说废话,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刘胡子冷哼道。 许问依言打开,盒子里放着一本蓝面的册子,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 《木工真传》。 许问从没听说过这个,表情有些迷惑。 刘胡子一直看着他,这时候突然问道:“你听说过天工吗?” “天工……”这个词许问有些印象,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仔细想想又记不起来了。 “学了木工真传,才能成为天工。这个,就是木工真传的其中一卷。”刘胡子淡淡地说,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随意,反而有些凝重。 “听说你这次府试拿了物首?”刘胡子突然问他。 “是。”许问回过神来,应道。 “还要直接报名接下来的院试?”刘胡子又问。 “是。”许问继续回答。 “行。院试拿了物首,我就把这个给你。”刘胡子从他手上接过木盒和里面的册子,轻描淡写地说。 209 天工临世 - 匠心 - 沙包 刘胡子语声幽幽,许问听完了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有点迷茫地问道:“呃……木工真传是什么?” 刘胡子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你真是连天青的徒弟?”他不可置信地问。 “如果没有同名的话。”许问说。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木工真传?!” 这个姓名当然很少重合,尤其是同行同业的高手,此连天青必为彼连天青。所以刘胡子一下子更吃惊了。 “师父并没有对我提过这个。”许问认真回忆了一下,很诚恳地说。 刘胡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连周围的皱纹都暂时拉平了一点。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木盒和里面的蓝面册子,摇头苦笑:“真没想到,这种东西也会有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连天青就是连天青啊……你不知道木工真传,那你知道天工吗?”刘胡子又问。 天工……许问记得自己仿佛从哪里听到过这两个字,但具体内情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他如实告之,刘胡子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如果不是认出了十八巧,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连天青的徒弟。” 许问恍然大悟,这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天工,是咱们匠人的神。”刘胡子向上指了指天,意味深长地道。“天工临世,所有匠人都必定心有所感。” 所有人?心有所感? “那是什么感觉?是看见了什么吗?”许问惊讶地问。 “无见无闻,只凭心头一点灵光。” 刘胡子的话深奥得不像一个工匠,许问觉得自己简直愧对十几年的教育,真的一点也没听懂。 “七八年前,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当时博然已经去了京城,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种了一畦丝瓜,正在打理。”刘胡子一边说,一边指向小院的旁边。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架丝瓜,绿盈盈的,点缀着黄色的花朵,幼小的嫩瓜已经探出了头。 “突然我就有了一种莫明的感觉,听见了古怪的声音。叮哩咣啷,刨子锯子凿子金刚钻儿,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响着;胶水墨水草药油漆,鼻子也同时闻到了各种各样的气味,还有我听不出来闻不出来的。那会儿,我还以为我不在这小院子里,是到了一个大工场!” “后来呢?”许问情不自禁地问。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刘胡子摇了摇头,表情也很迷惑。 “这表示天工临世了?”许问问道。 “不,我觉得不是。”刘胡子回答得很快,显然就这个问题已经想过很长时间。 “不是说心有所感就代表了天工临世吗?”许问不明白。 “不,不大对劲。就好像一出戏唱到一半,突然有人把摊子给砸了一样,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刘胡子迷惑地问。 “是说……感觉没有结束,中途就被中断了?”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对!就是这样!我刚说错了,不是唱到一半,就是刚起了个头儿就没了!那感觉就是,假如有人升天,才刚抬脚就被人给拽落下来了!”刘胡子又打了个比方,这次说得更明白了。 “就是说……本来可能有天工临世,结果因为某个原因中断了,失败了?”许问还是有点费解, 琢磨了一会儿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有过一次感应,那次跟这次可完全不同。” “十六岁?七十四年前?” “对,一个时代只可能有一个天工,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的。七八年前那个新天工要出现,就代表我小时候这个已经没了吧。” 一时代只有一个,降世时所有工匠无凭无据心有所感……许问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对这种事一时间真的很难接受。 不过想一想,他都已经得到许宅被送到这种地方来学习进修了,可见这世上的事情本就难解。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把话题拉回到正路上:“天工究竟是什么?” “天工……是最顶级的工匠,是咱们工匠的神。传说中只要是手艺方面的东西,他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不管什么都能做到最最顶尖的地步,跟别人一看就不一样。而且,只有学过木工真传的,才能成为天工。” 刘胡子满怀敬仰地说着。说到最后,他拍了拍手中的木盒,弯曲的手指极为小心地抚过那个蓝色的封皮。 他已经尽其可能地表述了,但许问还是没有彻底弄明白。 照刘胡子的说法,这个所谓天工就是一个跨学科跨门类的顶级大师? 但只有这样就可以吗?他跟普通工匠又有什么本质性的不同,能成为所谓“神明”,还能达到那种“心有所感”的玄妙境界? 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把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册子上。听完刘胡子对天工的描述与解释,他的确对这个传说中的木工真传有了浓浓的好奇心。 “当时……你师父遇到了一些事情,急急忙忙要离开。这本册子之前受了点损伤,被他亲手修复,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复原。他急着走,没办法随身带着它,就把它留给了我。”刘胡子说,“不过归根结底我也是看出来了,他根本就没把这东西放在心上,根本就不想要它。” “不想要?”许问不解地问。 “是啊,你师父真的是个古里古怪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我记得很清楚,他最后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你随便拿着玩,能找到人继承就继承,不能找到就扔了吧。”刘胡子说得有点哭笑不得。 许问也深深觉得不可思议。 只有学了木工真传才能成为天工,也就是说,这是通往天工的登天之阶。就算不齐全,其珍贵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 这种东西,连天青说丢就丢,找不到人继承就丢了? 这是什么做法? 这已经连脾气古怪都没法解释了! “有他这句话,之后博然看过,还把它带去了京城。这次回来他把它还给了我,但我也不想带着它入土。”刘胡子说按住盒面,注视着许问,“这次院试,谁是物首我就把它给谁。就这么定了。” 210 初心 - 匠心 - 沙包 “小许回来啦!” 一阵热热闹闹的招呼声,无数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许问去跟刘胡子说话这会儿,师兄弟们都在这里等他,魏斗下他们也没走,正在跟班门这些师兄弟们聊天。 看见许问回来,所有人一起停下交谈,直起了身子向他看来。 “怎么了?”许三注意到许问的表情,走到他身边询问。 “没什么,就是给我加了个码,看来不拿到院物首是不行了。”许问笑着说。 他眉头一展,周围的空气就像是明亮了几分。 “哦?”许三听着也是一展眉,笑了起来,“那有什么问题?” 魏斗下几个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许师兄要参加接下来的院试?”魏斗下问。 许问拿到了府物首,规则上这样做的确是允许的,但院试不同府试,真正会这样做的人极其罕有。 “对。有些缘故,得赶一下。”许问道。 “今年院试在林萝府,离这里一百五十里地,要赶路才行。”申半缘思考了一会儿,仰慕地看着许问。 “是的,明天登榜报名,马上就得出发了。”许问说。 魏斗下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面对着许问,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县试时,你的竞争对手是一县之地的新学徒,相对来说还比较简单。 到了府试,竞争对手人数变少,但是质量却上升了不少。你面对的是一府之地所有县筛选上来的“优等生”,相当于优中选优,能过关已经不易,更何况拔得头筹。 而院试…… 整个江南路最顶尖的年轻人汇聚一地——而江南,本来就是整个大周手艺人最集中、技艺最高明的地方之一! 这些人几乎全是去年通过府试的,经过了一年的细致准备,提前到达林萝府,养精蓄锐参加最后的考试。 而许问呢,刚刚通过府试拿到榜首之名,马上就要赶几天路风尘仆仆地过去。 以劳应逸,他真的能像府试这样轻松过关吗? 更何况,他跟许三对话里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他的目标不仅仅只是通过院试,还要再一次拿到物首! 县物首、府物首、院物首,一年二试,三连魁首,这是什么样的野愿! 魏斗下在心里想着,又是不可置信,又有些兴奋激动。 许问今年只有十五岁,他的眼光、他的野心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度! 而他有着足以匹配这种野心的实力吗? 魏斗下回顾这次府试的过程,以及这两天耳闻以及目睹的许问的实力,不得不承认,他也许真的能办到。 如果他真能做到…… 魏斗下不知不觉开始遐想,直到申半缘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许师兄他们要走了。” 魏斗下连忙回神,向着许问郑重其事地行礼:“不管怎么说,先预祝你一切顺利,马到功成!” 许问笑了,对着他回以拱手行礼:“多谢你吉言。” 两边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路上,许问没有说自己跟刘胡子到底说了什么,许三他们也没有问。 快到住处时,许问突然问道:“说起来,岑小衣是不是也要参加这次院试?” “你要一年二试,本来不就是为了这个?”许三奇怪地问他。 “是啊,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许问笑着点头。 他自然不能让木工真传落到岑小衣手上,但就算没有这个因素,就算只是为了让周志诚的事水落石出这一件事,他也是要拿到这一次院物首的。 天工也好,木工真传也好,那都是另外的事情。 他的愿望,自始自终都是一样,没有变过。 第二天,放榜日。 一早吕城就吵着要出门,那时候离正式公榜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钱明嘲笑了他半天,他终于老实了下来,跟许问他们一起做早上的练习。 这是旧木场的规矩,姚师傅那边是没有的。吕城以前断断续续地跟着许问他们做过几次,这次也并不陌生,做起来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你还是要多坚持坚持,有好处的。”吕城就站在许三旁边,许三看完全程,忍不住对他说。 “我知道……就有时候起不来犯懒嘛。”吕城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你师父太宠你了!”许三恨铁不成钢。 吕城想反驳,但才开口又嘿嘿了两声,得意地说:“是啊,我师父就是宠我,师兄也宠!” “你就得瑟吧!”许三推了他一下,吕城更高兴了。 差不多到了时间,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出门。 其实他们的成绩在考完之后就已经出来了,不会再有什么改变,今天张榜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但大家还是很兴奋,吕城犹甚。 “一年两试过关,我怎么这么厉害!”他一路上都在唠唠这个,那是真的有点得意。 其实这的确是有点厉害,但钱明就是见不得他这么得瑟。 “你这就厉害了,那许问呢?” “谁要跟他比了?许问那是怪胎!”吕城指着许问大声说。 许三一转头,照着吕城的脑袋就来了一下:“再瞎说小心我揍你!” “都是师弟,你怎么这么偏心呢?”吕城委屈地说。 “我就偏心了,你咬我啊!”许三对着他威胁地呲牙。 “我的亲师父呐,你们就是趁我师父不在欺负我!”吕城捂着眼睛,假装抹泪。 “你师父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让我好好看着你,不行就揍,别客气!”许三笑着对他说。 这倒还真是姚师傅会说的话,吕城委屈地说:“我师父咋这样……” 旁边的师兄弟们一起笑了起来。 大家热热闹闹地走出了巷子,发现一列马车正候在巷口。 师兄弟们下意识地就要让开,结果车前的人先迎了上来,向他们行礼。 许问一抬头,这才发现是魏斗下他们几个。 “师兄们出来了,一早我爹让我备了几辆车,城西有点远,大家坐车去吧。”昨天一天,魏斗下跟他们也有点熟了,直截了当地说。 许三和许问对视一眼,笑着说:“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攒坊考虑得很周到,不仅给许问他们派了车,还另外提前派了人去占位置了。 车比人的腿肯定是快多了,他们比预计中更早地到了府衙门口,接着马上就有人出来,把他们领到了地方。 这时还未到辰时,墙上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不过片刻,府衙大门突然敞开,四名小吏捧着黄榜,提着浆糊桶大步流星出来。 人群瞬间安静,让开道路。 没一会儿,明亮的黄榜展开在他们眼前,无数道目光落在了榜首的位置上! 211 下个目标 - 匠心 - 沙包 “恭喜许师兄!” 许问抬头看着榜首,周围的声音接连响了起来,嘈嘈杂杂,这五个字犹为清晰。 许问低下头来,微笑着向四周拱手。 分数排名前几日就已经出来了,今天这榜只是最后敲定一下而已。 不止许问,班门师兄弟一共十六人全数上榜,全部位于前列,硬生生地把考生的分数线往前压了一大截。 这让姚氏木坊成为了本次府试最出名的工坊,也让一些本来很有自信通过府试的考生名落了孙山。 “这种人,为什么要组团来考啊……”一个考生仰头看着榜上的名字,小声跟旁边同伴说话,语气有点酸。 “人有本事怎么不能来考了,明年还能再考院试呢。不知道到了院试还能不能这么牛,还能过几个。”同伴还算讲理,但嘀嘀咕咕的,多少还是有点不平衡。 “那是的,府试只考桐和七县,院试考的是江南八府。有本事他许问再拿个物首啊。”前面那个考生轻轻哼了一声,说。 “恭喜许师兄!”一个声音突然扬起,响亮而有穿透力,瞬间压倒了周围其他声音。 魏斗下走到许问面前,拱手躬身,行了个相当正式的礼。接着他双手奉上一个漆盒,郑重地道:“在下代一攒坊恭祝许师兄夺得府试物首之位,并预祝师兄在接下来的院试中技压群雄,再创佳绩!” 刚才说话的那两个人——还有更多的人同时一顿,闭上了嘴。 魏斗下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攒坊。 这个老牌的二级工坊也认可了他,通过这种方式向他示好了。 而魏斗下的后半句话,仿佛包含着更多的意思…… 这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有人出来了。 刘嘉诚在魏斗下之后上前,同样送上了一份礼物,大声道:“在下代堆灰坊恭祝许师兄夺得府试物首之位!” 堆灰坊! 四周一片小小的骚动声。 许问其实不知道堆灰坊是哪里,但这些还是有很多人知道的。 它跟一攒坊一样,也是一家二级工坊,不过主要擅长的不是木制匠作,而是以泥水灰塑为主。 当然,类似这样的工坊会专精一点,但也不是完全不会涉足其他方面。尤其是木工,几乎是所有此类匠作的基础,每家做大活的工坊都会拿它当教徒弟的入门工序。 刘嘉诚比魏斗下更年轻,性格也爽快一些,说完直接把东西塞进了许问的手里,都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刘嘉诚之后是申半缘,他是一家三级工坊的传人。他本来就没有参加这次府试,张榜跟他无关,他纯粹就是为了许问而来的。 “许哥哥,恭喜你呀!也祝你接下来旗开得胜!”他笑嘻嘻地对许问眨了眨眼睛,小声补充了一句,“干他丫的!” 显然,他家消息颇为灵通,已经知道了一些许问参加院试的原因。 “来迟了一步……”齐坤出现在许问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他跟许问更熟,关系也更亲近,但就来迟了一点,就被人家挤到后面去了,直到现在才露脸。 他手里拿着一封程仪,此时同样双手奉上,郑重地道,“我们悦木轩恭祝许兄连夺县府二试物首,并预祝许兄在接下来的院试中一路高升,再登黄榜!这是我们悦木轩为许兄准备的一份程仪,同时马车食宿一应相关也全部安排好了,许兄可随时启程,前往林萝府!” 他长得一张娃娃脸,声音也清脆透亮,辨识度极高。 他的确跟许问更熟一些,非常了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一年前开始,许问就已经决定了今天要做的事情,他的意志犹如磐石,不可转移,也并不讳于告知所有人。 因此,这也是以他之口,代许问为之的一次正式公布! 齐坤话音刚落,所有人就齐刷刷地看向了许问。 许问微微一笑,坦然接过了齐坤手里的东西,抱拳致谢:“多谢齐兄。林萝距桐和三天路程,我打算今天午后出发,就拜托齐兄安排了。” 他的话不疾不徐,清晰温然。说完之后片刻,人群哗然。 毫无疑问,许问这就是应了! 他不仅会继续参加院试,还会马上启程前往林萝府,以桐和府物首的名义,参加本次江南路的院试! 而一攒坊、堆灰坊、悦木轩这一系列大工坊的示好,是不是代表他们全部都看好许问,觉得他能在本次院试中再获佳绩? 这是何等的看重,这是何等的人物! 许三拍了拍许问的肩膀,感慨地说:“咱们是赶不上了,也就你能继续往下考了。单枪匹马去林萝府,你能行吗?” “不要紧,我父亲正好在林萝府有事情要处理,他会陪同许师兄一起过去,随时照应他的。”齐坤说。 悦木轩三级的名号有一半都维系在木商的生意中,他们家的分店遍及江南各地,甚至开到了京城去。林萝是江南路的首府,临近绿萝江,水流交通极其便利,悦木轩最大的店就开在那里。 齐正则几乎每个季度都要去一次林萝府,这次去也不奇怪,但选在这个时机,怎么看都跟许问有点关系。 “那就多谢齐伯父了。”许问愣了一下,笑着说。 三言两语,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定了。 现在离午时不算太久,许问当然也没什么太多要准备的,但“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当然还得收拾收拾。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他往回走,钱明还跟吕城一路议论要给他买什么东西带上。 “咱做了几天活呢,有钱!你要啥哥给你买啥!”吕城拍着口袋得意洋洋地说。 “有钱是吧?拿来拿来,先紧着你的用。”钱明笑嘻嘻地往他裤腰带里伸手。 “那不行!我答应了给我娘买钗子的!”吕城吓得连忙捂住。 “小气就小气,装什么大方。”罗梢瞅着他这熊样,哈哈大笑。 “谁,谁小气了!钗子多少钱,我把钱留出来,剩下的全给你!”吕城恼羞成怒,掏出荷包就要数钱,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按回去了。 “逗你玩呢。你想一个人出钱也不行啊?小许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兄弟。” 笑声伴随着说话声渐渐远去,留下身后一大群没完全回过神来的人。 “县物首、府物首,万一他再拿了院物首……那不是连中三元?”突然有人这样说道。 “怎么可能,一整个江南路呢,人才济济!光是林萝府,就有两个一级工坊。”有人竖起了手指,一边瞅着许问离开的方向一边说。 “对,还有去年的桐和物首岑小衣,不是也要参加今年的院试?这可是知府大人未来的乘龙快婿!不是看好他再拿魁首,知府大人怎么可能把宝押在他身上?” 有人如梦初醒,振振有词地反驳着。 就在此时,府衙大门突然大开,四骑报子大喊着于水县许问的名字,飞驰而出。 他们本来是挺有目的性的,结果跑到一半,突然勒马停住,有些迷茫。 “许问刚才不是就在这里的吗?怎么突然没人了?” 212 知己知彼 - 匠心 - 沙包 一两个时辰的确做不了太多事情,师兄弟们吵着给许问买了点东西、吃了顿饭,就差不多到时间了。 吃饭中途,报子们匆匆赶到酒楼,很没好气地把物首的喜报塞给了许问。 他们在府衙门口没找到许问,立刻赶去了他事前登报的地方,也就是城南梓义公所附近的那个住处。 结果到了一看,大门深锁,只有一只猫路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接着他们问了周围的人,打听了许问等人在哪里买东西,再度匆忙赶去,结果总是错过。最后直到快中午才在酒楼碰见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人。 许问听见他们这一番遭遇,真的挺不好意思的,连声道歉。 这事的确是他们做得不对。 按理说,看完榜他们就应该回去等喜报,再不济也该派人留在那里守着。结果一帮子年轻人也没师父跟着,真把这事给忘了。 “要不是物首……”报子悻悻地嘀咕着,非常不爽。 一时没找到人也就算了,这一路他们跟在屁股后面,阴差阳错错过了好几次,真的有点磨人。 “抱歉抱歉,是我的错。”许问一直道歉,还掏出银两来打赏。周围其他师兄弟也都齐声道歉,个个态度都非常诚恳。 报子总算气顺了,收了钱道了谢,还留了好几句吉利话。 有这么一出,许问他们也没多耽误时间,匆匆忙忙就把饭吃完了,又去梓义公所补报了名。 梓义公所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多了,来来往往没遇到什么人。 许问报名的时候,公所的吏员吓了一跳,确认了半天才帮他登记。登记完,他快步走到外面叫了人,没一会儿,一骑飞驰出去,吏员满意地吐了口气,回身道:“不错,能赶上考前最后一波统计,你到时候过去直接报一次到就行了。” 说着他又叮嘱起了许问,“一定要记得赶紧去报道。院试不比府试县试,严格得很,错过了手续就要等明年。千万别忘了。” 他诚心好意,许问也笑着点头应是,最后吏员感慨地说:“我在这里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府物首直考院试的。你这也是给咱们桐和涨脸了!争取考个好成绩,到时候我老何也可以到处跟人吹吹,这孩子是我经手报的名!” 许问心里感慨颇多,再次点头,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努力的。” 报完名,他们回去收拾收拾,悦木轩派来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那我走了。”许问转身跟师兄们打招呼。 “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这么远……我想了想,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临到这个关头,许三眉头紧皱,又有点不放心了。 “不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这个年纪,本来也应该到处多走走。”在另一个世界,许问走南闯北,哪里不是一个人去的,早就已经习惯了。 “什么这个年纪,你现在也才十五岁。”钱明插了句嘴。 这时齐正则从车上下来,笑着劝慰大家:“许贤侄也不算一个人上路,还有我跟着一起呢。林萝是悦木轩的半个老家,我就算倾尽全轩之力,也不会让许贤侄在林萝出事。” 之前齐坤就说了齐正则会跟着一起去,但许问他们都没想到他不是在城外跟他们汇合,而是亲自来接许问了。 一群人乱糟糟地向齐正则行礼,这下许三他们总算没什么可说的了,许问终于可以背着他的行囊上车了。 他刚刚上车,一道小小的黑影突然从他身边窜上来,刺溜一下窝在车厢里,摆出了一副“我就呆这儿不走了”的样子。 许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是你的猫?”齐正则看见球球,有些吃惊。 “是啊,我能带它一起去林萝吗?”许问问道。 “当然可以……”齐正则惊讶地回答。 这年头基本上没人拿猫当宠物,养猫都是为了放家里捉老鼠的,像许问这样要带着猫去另一个城市的齐正则还从来没有见过。不过这时候他看着这一人一猫,突然翘了翘嘴角,笑了起来。 看上去成熟得超出了他的年纪,其实还是个孩子啊…… 两人在车上坐下,球球似乎发现了自己不会被赶下去,安心地窝进了许问的怀里。 车辆启动,师兄弟们纷纷乱乱道别的声音被甩在了后面,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除了辚辚的车轮声,只有风吹过车窗与树叶的哗啦声。 不知为何,许问虽然并不是没有独自旅行的经验,但一丝寂寞与寥然还是不知不觉爬上了他的心头。 在这个世界,他的确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他摸了摸球球的脑袋,绒绒的毛柔软地与他的手掌贴合。小猫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许问吐了口气,甩开心中的思绪,往后一靠,突然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一摸,摸出来几个漆盒。 “对了,恭喜贤侄拿到府试物首,我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这是什么?” 齐正则正好也在这时候说话,同样摸了一个盒子出来,然后看见了许问的举动。 “也是贺礼,是之前魏师兄他们送我的。”许问看着手上的东西说。 齐正则扬了扬眉,看着许问打开了最面上一个。漆盒的角落有秀气的标志,写着一个“攒”字。 盒子里放着一长一短两个卷轴,还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字。 许问先把那张字纸拿了起来,从右到左的竖排字他以前是很不习惯的,现在多少适应了一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江南八府,桐和只其中之一。君年少才高,志向高远,亦需对他地之事明了于心。一攒坊奉上江南路此次院试之情况概要,供君取阅。” 短短几行字,已经把事情写得很清楚了。 一攒坊送的礼物的确就是许问最需要的东西——本次院试考生以及背景的情况介绍。 许问长年呆在于水县,别说整个江南路,就连桐和府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 一攒坊堆灰坊什么的,都是他考试前后遇到了才知道的。 一攒坊这份情报,可以直接帮他了解他的竞争对手。 就算最后的考试靠的还是他本人的实力,知道对手大概是个什么状况,心里也能有底一点。 这份礼物价值难估,但的确送到了许问的心里! 213 江南路上 - 匠心 - 沙包 一攒坊送的是这个,其他三个工坊呢? 许问打开了堆灰坊的那个漆盒。 系带刚一打开,里面涨得满满的东西就险些全掉出来了。 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按住,发现全是大小相仿的卷轴,一共好几十个。 卷轴上方还有一张纸笺,飘飘乎乎地掉在了车厢的地毯上,许问弯腰拣起,看清了上面的字。 “江南路八府昨年院试前五名画像资料,尽数在此。堆灰坊。” 短短一句话,简明扼要,但已经足够清楚。 许问没有瞒着齐正则,两封短笺上的字都直接念了出来。此时他抬头看齐正则,中年人的眉毛高高扬起,一脸的似笑非笑。 除了一攒坊和堆灰坊,申半缘那两家三级工坊送的礼物也跟这有关。 尤其是申半缘所在的川梁轩,他们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本册子,册子上详详细细地写清了岑小衣和邓知府的家世、经历、认识的经过等情报,果然早就知道了许问参加这次院试的真正原因。 许问草草翻了一下册上的内容,突然按住它的封面,若有所思。 川梁轩这个意思是……许问跟岑小衣的怨仇不是所出无因,的确是有些内涵的? 不过,有了这几份情报,他不仅能够掌握这次院试的大致情况,对整个江南路的匠作行业也能有一个粗浅的了解。 “哈哈哈哈。”齐正则突然笑了起来,把刚刚拿出来的那个盒子扔到了一边。 “原来大家想得都差不多,有他们珠玉在前,我也就不献丑了。”他笑着说。 “齐伯父本来想赠我的也是这个?”许问问道。 “对,跟堆灰坊的差不多。但说到在江南路匠作业的底蕴,咱们悦木轩还是远远不如他们堆灰坊的,还是以他们的为主吧。”齐正则笑着叹了口气。 其实悦木轩在三级工坊里地位就比较尴尬。 士农工商,工匠地位虽然不高,但还是比商人要高的。 悦木轩家传的手艺就是玲珑球那样的小物,整体以木料和木器贩卖为主,“商”远比“工”的成份更重,地位无形之中就被压低了。 以前他们在三级工坊里就有点抬不起头来,更何况面对一攒坊和堆灰坊这样底蕴深厚的二级工坊,说起来连齐正则自己都有点气虚。 “这样的话,齐伯父还是给我看看吧。”许问听完,笑着伸出了手,“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见的东西本来就各有不同,两边相互补充一下,肯定更有收益。” “……有道理。”齐正则诧异地看着许问,似乎没想到这样一个少年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拣起那个盒子,重新递回到许问手上,半开玩笑地道,“我本来想说,礼物不合适,我只好自己上了。有人解释,总比这么一张纸看得要更清楚明白一些的。” 许问手一顿,把盒子推还给他:“既然如此,礼物我不要了,还是请齐伯父亲自教我吧。” “哈哈哈哈!”齐正则再次大笑起来。他本来是个严肃的人,之前面对许问的笑容也多少带了点客气的感觉。但这时候,他笑得极为开心,脸上的少许皱纹都因此而展开了。 他郑重其事地把盒子放到许问手上,道:“礼物当然要送,人我也给你了。这几天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问握着那个盒子,同样郑重地道:“伯父亲自陪我到林萝,我已经非常感恩了。” 跟悦木轩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对那里的情况其实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齐正则的确常去林萝,但现在绝不是他出门的时间。他这次出行,就是为了许问,没有别的原因。 齐正则又笑了,点了点他手里的盒子说:“你先看看吧,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 球球在许问的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许问摸了摸它的皮毛,点点头,打开一攒坊的盒子,展开了里面的卷轴。 这次院试,考的是整个江南路的学徒工,也是徒工试的最后一项。 通过这次考试,他们就能摆脱学徒工的身份,成为一个正式的工匠。 之后,他们可以参加百工试,在工匠的阶梯上继续攀登。百工试最后一试为殿试,在京城的皇宫大殿上进行,由皇帝亲自监考。通过殿试,即可成为皇家工匠,从此在百工册上留名,垂名青史。 毫无疑问,这一轮接一轮的考试,就是工匠们的登天之阶! 江南路一共八府,每年府试取前三十名。 这些府试考生不是每个都会参加下一年的院试,也有一些人隔年参加,数量不像府试时那么稳定。 现在的官方数据还没有出来,就一攒坊统计,今年木工科参考人数一共两百一十五人,加许问两百一十六。 这其中一共有十一个物首——除了去年的八个全数参加以外,前年还有两个经过了一年的积累,参加了今年的考试。 接下来,一攒坊这份资料里还统计了八府的参试人数分布情况,各自来自于什么工坊,非常详细。 许问在看的时候没有避着齐正则,齐正则也没有客气,直接凑到旁边跟他一起看。 看到这里的时候,他指着资料上的内容说:“整个江南路一共有两家一级工坊,五家二级工坊,十一家三级工坊,其中细木类或者涉足此的一共九家。这九家本次都有派人参加考试。他们底蕴深厚、眼界宽广,不可小视。” 徒工试一共分为十个门类,也就是十科。 木工其实分两科,分别是细木和大木。 细木是相对比较小件的木工活,除了各类木器家具以外,雕花门窗、匾额等等都属于此类。 大木指的是大型的木料,主要针对建筑用木,包括梁坊、斗拱等等比较大型的木料工艺。 但是很多时候,细木和大木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明确。 譬如雀替,它位于柱顶檐下,属于建筑用木,本身属于大木工艺。 但它的装饰性往往非常强,精细程度不逊于家具木器等小件。 这种工艺,究竟归于细木还是大木? 似乎很难分辨。 对于学徒工更是如此了。 谁会在教徒弟的时候上来让他们做大件? 通常都是从小到大,从易到难,逐步上升而为之的。 所以,在徒工试时只分木工科,不分细木和大木,县试和府试中考试项目以细木为主。 但作为背景,能够走到现在的考生大多出身于高级工坊,这些工坊主营的是建筑,涉足建筑相关的各个方向,并不仅止于细木类,更不仅限于木工类。 就拿一攒坊举例子,“攒”是斗拱专用的量词,一攒就是指的一整套斗拱。 但他们仅仅只做斗拱吗? 斗拱之外的延伸,梁柱廊枋做不做?屋脊墙垣做不做? 在比较小型的建筑上,他们当然需要兼通。就算是大型的、分工更加细致的项目,他们也需要了解其他项目的详情,才能更好地配合。 所以,在这样的大型工坊里,木工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科目,必须密集培养后继人才,每年送出来的考试的考生绝不在少数。 也正因如此,即使县试和府试通过的人数相当少,走到现在,所有的考生几乎全部都被他们垄断。 三级工坊数量这么多,考生只占了其中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一级和二级的。 尤其是一级工坊,只有两家,参考府试的人数却足足有七十八人,占比三分之一还多! 也就是说,本次参与府试的两百一十六名考生里,来自于五级工坊的只有—— 许问一个人! 214 见微识著 - 匠心 - 沙包 “岑小衣呢?”许问忍不住问道,“我记得他好像也不是出身大工坊?” 听见这个名字,齐正则嘴角微微一扬,却显出了十分的冷漠。 这个人一箭双雕,嫁祸给他儿子,让齐坤足足背了一年的黑锅,险些毁了他的一生,齐正则嘴上没说过这事,心里可是记得很清楚的。 更何况,就算跟齐坤无关,此人阴险自私、不择手段,这种心性齐正则也极为厌恶不喜。 “他出身四级工坊邱家坊,一年半前,经他说和,邱家坊并入二级工坊千字坊,他也成为了千字坊的亲传弟子。今年他也是以千字坊的名义参加院试的。”齐正则没看任何资料,徐徐道来。 “二级工坊?”许问有些意外。 “一级工坊都是延续了百多年的,可看不上他。”齐正则一听就明白了许问的意思,淡淡地道。 江南路一共两家一级工坊,分别是成安坊和林园。 这两家兼作建筑类各项目,精于园林。如果说三级工坊每家只有三四样绝活的话,他们的独门绝活能堆满一整个藏书阁。 如果不是还顶着工匠的名头,这两家的作派底蕴,俨然百年的书香世家。 前两年因为徒工试的事情,中大型工坊兼并小工坊成风,成安坊和林园却毫无动静,一直稳如泰山。 许问嗯了一声,慢慢在心里理清思绪。 士农工商,工排第三,社会地位并不算很高。 这种情况下,邓知府为什么会有意招岑小衣为婿,把自己家千金许配于他? 这不可能只是看中了岑小衣的个人实力和外貌,只能是因为百工试。 百工试是工匠的登天之阶,它让工匠有了当官的机会,也就是有了提高自己社会阶层的机会。 而不知什么缘故,朝廷在这方面的政策表现得有点急躁,有点急于求成的感觉。 显然,邓知府发现了这一点,想从中寻找一个机会,无论是讨得皇帝欢心还是参与其中、从中分得一杯羹……总之会有些好处。 岑小衣就是他选择的敲门砖。 这个人外表好,能力强,拥有一定的社会交际能力,连得县试和府试物首之位,过往成绩也非常优异。 如果他再拿到院试物首,连中三元这个成绩就能给他鎏上一层金,成为典型中的典型。 这时候,邓知府把他推上去的话,就得到了突入其中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邓知府与岑小衣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利益共同体。 “邓知府是个什么样的人?”许问轻轻抚摸着球球的软毛,突然问。 齐正则突然抬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他们说了半天工坊的事情,许问竟然没有继续关注千字坊,而是把关注点准确地放在了邓知府的身上。显然他很清楚,在岑小衣的背景组成里,什么才是最关键的。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来说,这份洞察力真是太难得了。 “邓知府今年五十六岁,一共有七个女儿,一名嫡出,其余六名全是庶出。嫡女和前四名庶女都嫁得不错,尤其是嫡女,嫁到了京城,是工部侍郎的儿媳,夫妻颇为和美。” 齐正则没有直接介绍邓知府的为人,而徐徐道来,讲起了岑小衣未来的连襟。 许问没有丝毫不解,依然听得很认真,这又让齐正则有些惊讶。 “岑小衣的未婚妻是邓知府的六女,年龄幼小,长相娇美,一直最得宠爱。据说他跟岑小衣约定,只等六姑娘及笄,就为两人完婚。” “看来邓大人还是很重视这桩婚事的。”许问了然地说。 “是的。邓大人这个人……为人平稳中庸,看不出太多风格。但稳扎稳打,十年内从知县升至知府,与同僚交好,在下属中口碑也非常好。不算选择岑小衣为婿这件事的话,他以前的风评是非常好的。”齐正则说。 “为什么选他风评变坏了?”听到这里,许问终于愣了一下,意外地问。 “士农工商,岑小衣再怎么出色,也不过是个工匠。”许问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齐正则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解释。 要是许问一直都那么聪敏睿智,他还真的挺紧张的。 “哦……”许问恍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无奈地笑笑。 是他想得左了,不在这个时代,对这方面的敏感性还是差了点。 接下来许问没有说话,而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猫。 齐正则看了他一会儿,意外地问道:“你听懂了?” “啊?”许问茫然看他。 “你明白邓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齐正则问道。 “您不是讲很清楚了吗?邓大人在为政上比较平庸,但是很擅于经营人脉,也有意在做这方面的事情,因此人脉和人缘都不错。但最近心态不太稳,急躁了一点,引来了一些诟病,主要来自于士人方面。”许问没什么避讳,讲得很清楚。 “嘘……”齐正则连忙竖了根手指在面前,让他谨言慎行。 “哦。”许问虽然觉得现在在马车上四下无人,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还是依言压低了声音。 “对了,我大概猜到他为什么急躁了。”许问突然想起了件事,轻声道,“十年从知县到知府,最宠爱的嫡女也只嫁了个侍郎,可见他的经营效果基本上已经到顶了,很难再上一层。应该就是为这个,他起了些另辟蹊径的心思。” 齐正则真的被他震惊了。 他盯着许问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叹了口气,道:“要是坤儿有你这份颖悟心思,当初也不会被小人所乘了。” “……过奖。”许问有点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脸。 接下来,车内安静下来,许问继续看一攒坊的资料。 本次院试的主考官仍然是孙博然,不过副考官由两个增加到了五个,尽显对院试的重视。 考试的正日子是十月初一,同样的考试三天,放榜五天,十月初九正式决出最后的成绩。 许问一条条一款款看过去,全部看完之后,把它放回盒子,又拿起了堆灰坊的那一堆小卷轴,一一打开来看。 这些卷轴每一个都是一幅画像,对应着一个考生,旁边还写明了此人的资料,以及前两次考试中的成绩,非常详细。 这样一份资料收集起来真得花不少心思,堆灰坊能汇总得这么快,可见以前就是下了功夫的。 二级工坊的实力,也实实在在地体现在了这些方面。 许问静静地看着,齐正则抬起手,给他斟了杯茶。 淡淡的茶香萦绕在车厢里,车外马车不断前行,红红黄黄的叶子装点出一份绚烂的秋色。 215 林萝 - 匠心 - 沙包 江南最大的湖名叫大湖。 最早的时候它没有名字,周围的人就用它的面积来称呼它。久而久之,这个感觉上不了什么台面的名字竟然就这样被固定了下来,成为了它的官方称呼。 叫这个名字,可见它的面积有多大。 它横跨三府,景色最秀丽的部分位于林萝府,所以它的这一片也额外叫作林萝湖。 江南是富庶之地,林萝是江南首府,在城外就能感觉到与别不同。 笔直的官道足够容纳四骑马车并肩奔驰,官道两边垂柳依依,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后面的湖面,粼粼波光,片片碎银。 许问走了一路灰扑扑的土路,刚一到这里,就感觉到了心旷神怡。 “真美。”许问掀开车帘往外看,满眼都是惊喜。 论城市建设,古代当然不如现代,但这前后反差实在太大了,反倒更让人惊艳。 他这反应齐正则觉得太正常了,他抚须微笑道:“林萝府经过百年经营,无数民工伙夫劳役建设而成,偌大江南,此为首盛之地。”他扬手指向东边,道,“东湖一带风景最美,此时枫红正浓,回头你报完名了我带你去看看。” “好的,谢谢伯父了。”许问也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应道。 林萝府的城墙也很恢宏,一共四个城门供人进出,所以虽然来往人流比桐和府更大,但并没有造成拥堵。 齐正则早就准备好了,到城门送上路引,守门兵士验过,意外地看了许问一眼:“来参加院试的?有点迟啊。” “其他考生都已经到了吗?”齐正则趁机打听。 “早就到了,最近城里到处都是。”兵士还挺友好的,多说了两句。 “这个时间来,你们是补位的?”对面兵士听见他们说话,突然凑过来问。 “补位的?”前面那兵士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今年的府物首,可以直接报名参加下次考试的。考完赶急马过来,所以才来得晚了?”这兵士四五十岁,络腮胡子,眼神非常锋利。他目光在许问身上扫过,并不因为他的年轻而感到惊讶。 “大哥慧眼,是这样的。”许问向他拱了拱手。 那人的嘴角在胡子下面挑了一挑,说:“这个时间,不是桐和的就是远峰的,路上赶了几天累了吧,赶紧进去休息休息。” 他招呼同事赶紧放行,很有威信。同事匆匆忙忙地给路引盖章,交还给许问他们。 齐正则带着许问道完谢,驾着马车进城。 两名兵士看着车上标志,年纪比较轻的那个说:“唉,人这出身真是太重要了,草生在园子里就是兰花,生在茅坑里就是臭草。考个徒工试也是,没钱没拜师在大工坊,能考上个屁!”他往地上唾了口唾沫,还来征求同事意见,“你说是吧胡子哥?” “我觉得不是。”胡子出人意料地反对了他的意见。 “啊?”年轻人茫然。 “年纪大那个是悦木轩老板没错,我不时见过。年轻那个跟他有点生份,相互之间很客气,应该不是一家的。”胡子说。 年轻人慢慢品味,同意了:“你这样一说还真是,看着的确不像是一家的。” “而且那年轻人衣衫朴素,是自家缝制的,料子也不太好,出身应该不会太高。就是奇怪他通身气派,不是好人家还真养不出来。奇怪。”胡子纳闷地说。 “不愧是我胡子哥,连破林萝三桩大案,我看你不久就要升成捕头!”年轻人佩服地说。 “嗨!我这无依无靠的没半点关系的,升什么捕头,就老实当个小捕快吧!”胡子无奈地说。 最近恰逢徒工试,林萝府人流量变大,胡子是被临时调来守城门的。 这活计以前是个肥差,外出人手头活络,进出打点是常事。 但最近总督和知府对此事都管得很严,没了这样的机会,这活计就变成了纯粹的苦差,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这种时候胡子会被调来做这种事,可见他被边缘化的程度。 前段时间太突出,这是招了人眼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头看了悦木轩马车离开的方向一眼。 这种年纪,能拿到一府物首,已是难得。一年二试直接参加下一轮考试,可见很有本事很有自信。 但如果他真的没什么背景,估计也就走到这里了。 百工试是为皇帝取尽天下人才,不管上面的想法是怎么样的,到了下面,多少也都变了调啊…… 胡子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到了明面上。他摇摇头,应了一声同事的招呼,回去继续给人办起了进城的手续。 许问对胡子的心思一无所知,他进了城门,立刻被城内的景象完完全全地吸引住了。 它当然没有现代的高楼大厦、宽敞道路,以及整齐有序的行道树。 放眼望过去,到处都是白墙黑瓦、飞檐绿柳,整个城市——至少城门口这一段宛如一个巨大的园林,步步是景,处处透着风流意韵。 “太美了!”许问再次赞叹出声,他东张西望,甚至有了点目不遐接的感觉。 马车放慢了速度行在路上,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清晰而富有节奏。 光是这路,许问以前就没在别的城市——包括桐和府见过。 看着他这样子,齐正则心情也是极好,指着城内各处给他介绍。 这里大体的格局跟桐和府差不多,分为东南西北四块。 东部临近林萝湖,最为清贵,文人大家、书香世族均居留坐落于此,处处可见绝品墨宝。 府衙、总督府均位于西边,这里也有一个小湖,名叫白马湖,以白马饮水而得名。这片区域算是林萝府的行政中心,除了府衙以外其他相关的办事处都在这里。 城北是城门,不远处有两个码头,交通最为便利,人流量大,所以也自然而然成了商业中心。 城南是平民的聚集地,从林萝湖延伸出来的支流林荫河流经这里,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风情。 齐正则对林萝府非常熟悉,三言两语就把这里交待了个清楚。 “悦木轩也在城北,离这里不算太远。”他对许问说。 “我们现在是过去那里落脚吗?”许问问道。 “不,直接去林萝的梓义公所。”齐正则说。 “它在哪里?” “城西白马湖旁边,半年前,它也搬到这里来了。”齐正则看着许问说。 梓义公所?工匠之家? 搬到了林萝的行政中心? 216 迁籍 - 匠心 - 沙包 不管上面是怎么打算的,事实就是如此。 齐正则直接让马车去了城西,这里的景色越发优美,处处都可见匠心。 齐正则看着许问脸上表情,笑着说:“这还算好,你回头去东湖那边就知道了,那才是真正的匠心独具。尤其是徐家的园子,名叫嘉园的,整个园子以林萝石为山,层峦叠嶂,曲径通幽,极具巧思。我与嘉园主人有些交情,回头录贴拜访,你也可以一同前往,参观一下。” 嘉园主人是文人,天然跟工匠有隔阂。 齐正则随口就说能登门拜访,还能带上许问,这对他来说真是非同一般的人脉了。 这种人脉,他愿意带上许问,其中诚心可见一斑。 许问当然听得出来,但此时他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以湖石为山,曲径通幽,这不就是万园市的名园狮子林吗? 但是这个林萝府,跟万园市的感觉完全不同啊? 也许只是同样思路不同设计的一个园子? 许问对这个世界的迷惑越来越深了。 林萝府的交通非常便利,车夫对路也够熟,转眼间马车就到了城西,来到了梓义公所的跟前。 林萝府看着的确比其他城市大得多好得多,所以一路走过来,许问对梓义公所也有了一些期待。 结果等他下车看见那个熟悉的招牌时,忍不住对着眼前的宅子扬了扬眉。 “怎么,觉得太小了?”齐正则跟在他后面下车,看见他的表情,了然地笑问。 “是有点。”许问承认。 “以前它在城南的时候可不止这点面积。两路五进宅,后面还有一个工场和三幢排屋,挤一挤可容纳上千人居住,规模不同寻常。”齐正则说。 “是因为搬到这里来才变小的?也是,城西寸土寸金……”许问迅速明白了过来。 “白马湖旁边占地本来有限,还有总督府、府衙、六扇衙门等等,你一个梓义公所人再多,敢超过这些地方?”齐正则问。 “那当然是不能的。”许问承认。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会所大门,直奔报名的地方而去。 他们刚刚进门,一辆马车同样飞驰而入,转眼间停在了马棚前方。 喂马的小厮一见车上的牌子,立刻擦干净两只手,飞奔到跟前跪在地上,把背拱得高高的,只等对方踩着他下车。 片刻后,一只皂靴出现在半空中,没有去踩他的背,而是轻轻一脚,把小厮蹬开了:“走开,不需要献这种殷勤。” 小厮茫然地抬头看,对上孙博然清明的眼睛:“人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但非到必要,不要低头。” 孙博然踩在地上,往里去了。小厮看着他的背影,似懂非懂。 孙博然大步流星走进梓义公所,直奔后面。 这个梓义公所比城南那个小得多,但也有三进,第一进是工匠们办事的地方,孙博然快步路过,丝毫也没有停留。 他走到最后一进,里面的管事已经听到消息在等着他了,一见到他,立刻殷勤地上前:“孙大人,您总算赶到了,五名副考官大人正在里面等着你,等了好久了。” 考试的规则是一早就定了的,但考前总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 孙博然这次府试自己去了桐和府,那里离林萝实在是有点距离,府试一放榜他就快马加鞭赶过来,结果还是迟了点。 “知道了。请各位师傅到花厅……不,敞轩喝茶,我洗把脸就过去。”今天天气很好,孙博然看了看叶片上跳动的金光,换了个地方。 “是。”管事正要转身去办事,一个小吏匆匆忙忙跑过来,打了个千儿道:“大人,邓知府邓大人到了,想同您见一面。” 小吏话音刚落,邓知府就已经走了进来,腆着肚子,施施然地笑道:“孙大人终于来了,我可等得真有些心急呢。” 孙博然的脸色陡然间阴沉了下来,向旁边扫了一眼。 他刚到林萝,邓成生就来了,这不仅是一直守着,还派了内应看着。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邓成生好歹是知府,梓义公所这帮人没一个有本事跟他对着干的。 “我才到林萝,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邓大人有事的话还请长话短说。”孙博然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对邓知府说。 邓知府的脸色也阴沉了一下,但很快展开了笑容。 “那是不敢多打扰大人,就是有些话想预先跟大人打听一下。” 邓知府上前,携着孙博然的手走到小院的一角,来到一株老藤跟前。 “之前送礼那件事情,是我没有跟孙大人您沟通好,且先算了。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许问如何?”邓知府开门见山,问得非常直接。 “一个考生而已,什么如何不如何的?”孙博然撇了撇嘴,“来了就考,考了正常评分,就这样。” “你知道我问的什么。”邓知府皱起了眉毛说。 “我为什么会知道?”孙博然直视着他,反问。 “孙大人忘性大,可能不记得……”邓知府的笑容一敛,嘴角立刻下拉,看着非常阴森,还带上了明显的威胁之意。 但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就插了过来,抱怨道:“这地方弯弯绕绕,找死老头子我了。” 邓知府抬头一看,马上就呆住了。 刘胡子慢吞吞走过来,抬起眼皮子瞅了一眼,作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揖:“父母官啊,给你问安了。” “师父,邓大人已经不是您的父母官了,您的户籍已经迁到京城了!”孙博然提醒。 “对哦,年纪大忘记了。”刘胡子也很绝,一听这话,揖作到一半就停了。 邓知府的表情瞬间变幻万千,最后清了清嗓子,微笑道:“应该的,刘师傅年事已高,离得近点也好照应。就是不知道怎么拐过这个弯想通了。” “就是想通了。我就这么一个徒弟,不帮衬着点儿,难不成还给他找麻烦拖他后腿?”刘胡子说话是一如即往地呛,说完他就转向孙博然,“我累了,你给我找个地方睡会儿。” “是,师傅。”孙博然对师父向来尊敬,此时更不会例外,匆忙向孙知府道了声扰,就带着师父走了。一边走还在一边招呼管事,让他安排副考官们去敞轩等着,他马上就到。 院子里很快忙活了起来,邓知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拂袖而去。 217 异年同境 - 匠心 - 沙包 当晚许问没跟齐正则回悦木轩,而是留宿在了梓义公所。 按例公所给所有的考生提供了住处,地方有限,大部分只能住在城南老宅,许问这样的各年物首则获得了住在白马湖畔的机会。 齐正则有点不太放心,叮嘱了许问半天才走,临走还塞了个荷包给他,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铜钱和碎银。 “该用就用,千万别省着。”同样的话,齐正则跟许问说了好几遍,最后直到许问收下荷包,把它塞进怀里才作罢。 “猫我给你带走吧,你住在公所,养着它也不方便。”齐正则说。 球球正窝在马车上睡觉,这时就像听见了齐正则的话,嗖地一下从车上窜下来,跳到许问的肩膀上,像个毛领子一样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没事,它也不挑食,好养。还是跟着我吧。”许问笑着摸了摸球球的尾巴根,抬头说道。 齐正则有点无奈,但许问既然已经决定了,他就没有再反对。 “你这猫……”齐正则走了,一边的小管事看着许问的肩膀,皱着眉头说。 “公所不能养猫吗?”许问问道。 “倒也没有这个规定……不过你可得自己看好了,别让它扰到人。”小管事提醒。 “我懂,你放心吧。”许问笑着塞了块碎银到他手里。 收到银钱,小管事的眉毛马上就松开了。他笑嘻嘻地领着许问往里走,边走边问:“这你爹还是你师父?对你真好啊。” “是我一位伯父,的确对我很好。哥哥贵姓?” “姓张。” “请问张哥,公所里现在是怎么住的?”许问也不迂回,直接打听。 “白马湖公所地方不大,就住了八十三个考生。”小管事比划了一下,说。 “八十三,就是各府物首……”许问瞬间会意。 “挺机灵的嘛。对,就是八府十类各物首,去年的前年的混在一起来考院试的。十间房,每类一间,你就住甲字房,跟木工类其他考生住在一起。”张小管事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得很清楚。 十个门类的物首是分开计算的,并不相通。许问现在学的是木工,跟他同台竞技打交道的当然也都是其他木工类的物首。 不过听见这话,许问突然一顿,停下了脚步。 “咋了?你们的房间就在前面,通铺,可别嫌条件不好。”张小管事回头叫他。 “跟其他物首住在一起?”许问又问。 “对啊,今年的就你一个,另外还有八个,六个去年的,两个前年的。对了,你们桐和去年的物首也在,回头可以好好亲热亲热。”张小管事说着。 去年桐和的物首…… “张哥真是细致,记得好清楚。”许问露出一个笑容,再次迈步前行,赞道。 “那是的,人人都这么说。”张小管事很得意,接下来又跟许问说了些闲事,梓义公所惯常作息、食宿时间之类,虽然琐碎,但很有用。 考生们的住处不在这三进院子,而是在后院工场旁边,另外建起来的一排木屋里。 张小管事把他带到那里,指着左手边第一间屋子说:“就是那里了,你自己过去吧。”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说,“小心低调点儿,别跟同考起冲突。人家脾气不好也忍着,就这么几天。” 就算是看在赏钱的份上,这也是真心话了。许问露出一个笑容,真心实意地道谢,又摸出了一块碎银。 这次张小管事却没有收,推回给他说:“手别太紧,也别太松,毕竟出门在外。” 说完,他摆摆手就走了,许问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因为刚才的消息而悬起的心突然落了下来。 许问往屋子的方向走,才走过去就看见两个人站在转角的地方,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仿佛是非常私人的交流。 要进甲字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许问礼貌地停住脚步,准备等对方谈完再过去。 结果对方非常机敏,他刚靠近就发现了,立刻抬起头来,脸色马上就变了。 对方这一抬头,许问也看见了他的脸,顿时有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感觉——除了岑小衣还有谁? 许问接着又留意到了站在岑小衣对面那个人。他一身文士长袍,手里捏着一把扇子,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梓义公所的那种人。 他来这里干嘛?怎么还有点鬼鬼祟祟、跟岑小衣密谋着什么的样子? 岑小衣很快就笑了,向着许问抱了抱拳,道:“许师弟好久不见,听说你这次府试再得物首,恭喜了。” 许问没有回话,甚至眼神都没多给岑小衣一个。 他抱着猫向前走,直接从岑小衣和那人身边擦肩而过,走进了甲字房。 岑小衣的脸色又变了,对面那文士问道:“这就是许问?” “是,就是我们刚才说到的桐和今年物首。”岑小衣说。 “有些狷介的样子,跟传闻似乎不太一样。”文士望着许问离开的方向道。 “有些人的确见面不如闻名……” “他跟你有宿怨?”岑小衣话说到一半就被文士打断。 “没有。我与他以前并没有交际。”岑小衣矢口否认。 “那他可真是不太瞧得起你的样子。”文士轻笑着说。 岑小衣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青气,眼神阴沉了下来。但这神色只是一闪而逝,在还没有人注意到的间隙里,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唇畔挂上了如往常一样讨人喜欢的淡淡笑意。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他淡淡说。 “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拿到这次院试的物首。我们会全力助你,但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主考官那边帮不上忙了,副考官只能起少许助力,帮不上大忙。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文士的话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我明白。我会拿到的。”岑小衣抿紧嘴唇说道。 “离正试还有两天。”文士竖起两根手指,轻声笑了一下,“你要什么东西,尽快跟我说。” “我明白。”岑小衣又说。 文士再没什么话可说,转身就走了。 岑小衣在原地站了一会,低下头,突然看见地上有几根黑毛,是动物的毛。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许问那只猫,带着猫来考试,是少年心性还是太自信了以致于任性而为? 他弯下腰,拣起两根毛,放在手指上搓了两下。 于无人之际,他冷冷笑了起来。 218 尖嘴小兔 - 匠心 - 沙包 许问坐在床上,包袱扔在一边,摸着球球的毛,思绪蔓延了开去。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两年前,岑小衣和周志诚于县试前夕住在了梓义公所,同住于一间厢房,然后发生了那件事情。 现在,他也跟岑小衣于院试前夕住进了梓义公所,仍然是同一间房。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房间里很暗,空无一人,通铺的其他地方整整齐齐地放着东西,显示着它们已经有主了。 许问理所当然是来得最晚的一个,留给他的床铺只剩一个。 床尾、最靠近马桶,坐在床上就能闻到丝丝臭气,是最差的一个位置。 当初岑小衣可是非常友好地主动占了这个位置,时间过去两年,看来很多事情也不一样了。 许问撸了会儿猫,把球球放到一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整理到一半,门扇发出一声轻响,岑小衣推门进来,微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好像之前许问在外面的冷淡完全不存在一样。 许问依然没有回答,岑小衣也不在意,径自道:“住这房间的师兄弟一共九个,其他人今天约着去白马湖旁边游玩了,估计一会儿就会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去撑窗扇,正好这时候球球跳到了旁边的木桌上。岑小衣回头看见,露出亲切的笑容,伸手去摸它。 他的手离球球还有一尺远,小黑猫就一甩尾巴,利落地跳下了桌子,只留给他一个屁股。 “你这小猫有些怕生啊。”岑小衣笑着说。 许问还是没有理他,空气里有些尴尬。 “不知道我以前是否得罪过许师弟?师弟好像对我有些误解?”岑小衣目光一闪,微笑着问道。 许问并不想跟他虚以委蛇,直接转过来面朝着他,说了七个字:“周志诚是我师兄。” 岑小衣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显然没想到许问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刹那间,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轻微的惊慌和猜疑快速掠过他的眼中。 有他这个表情,许问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他转回头去,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片刻后,岑小衣恢复正常,他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不管说什么许问都没给一点反应。几句话后,岑小衣推门出去,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许问一个人。 一年前,许问在于水县说的那些话其实都只是猜测。 根据各种蛛丝马迹,岑小衣是最有机会也最有可能做出那件事的人,但究竟是不是他,没有证据,许问也不能最终确定。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岑小衣只是“嫌疑人”,而不是“罪犯”。 给他吃下定心丸的是川梁轩的那份资料。 川梁轩会把关注的焦点集中在岑小衣身上,就表示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之后许问翻阅里面的具体内容,川梁轩当然不会直接在里面写“就是他干的”,但字里行间的暗示,基本上也佐证了许问的猜测。 而刚才许问正面的那个试探,直接把猜测坐实,许问现在已经能够确定,当年斩断周志诚手指,嫁祸给齐坤,一箭两雕除去两个最大对手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按理来说,他应该假装友好,消除一下岑小衣的戒心,后发制人的。 但是一来他不想那么做,二来他二连物首,岑小衣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出身,两边天然就是仇人。两者相加,维持表面上的友好只不过是在恶心他自己,一点意义也没有。 还不如直接挑明恩怨,把不和放到表面上,还好做一些文章…… 许问心里在想,手下一点也不慢。他很快就把自己的床铺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拿出扫帚水桶,把晦暗发霉的房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做完了他把水盆里的脏水拿出去倒,刚出门就撞上了一团红红黄黄的东西,柔和地铺上了他的脸颊与身体,带着清新湿润的凉意。 许问盆子里的水险些泼了出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是一束新鲜的枫叶,好像才从树上摘下来,后面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两颗门牙略微向外突出,白白净净,像个小兔子一样。 兔牙少年也被吓得退了一步,接着看着许问一脸疑惑:“诶你新来的?咱们人不是来齐了吗,怎么还有?” “也许我是个来打扫卫生的小厮?”许问端着水说。 “是吗?看着不像啊?”兔牙少年好像真信了的样子,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许问。 许问笑了,把水盆放到一边,向他伸出手:“开玩笑的。我是桐和府的许问,府试放榜才赶来考试,迟了点报到。” 兔牙少年盯着他的手,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应该伸手去握。 “才考完府试……你是今年的桐和物首?”手刚握上,他就反应过来了。 “是的。”许问回答。 “一年二考,有胆识啊!”兔牙少年笑了起来,分了一枝枫叶给他,“我叫江望枫,林萝府物首。没啥别的东西送的,送你一抹秋色当贺礼吧。愿你院试也如愿以偿!” 他笑得灿烂温暖,许问下意识跟着笑了一下,接着注意到他话里的内容:“林萝物首?本地人?” “对。”江望枫从他身边经过,在屋子的角落里拣了个瓦罐,把枫叶修修剪剪地往里插。 瓦罐粗糙破旧,被他这样一装饰,油然而生一些雅致,连屋子里的光线都显得明亮了许多。 许问拿着那枝枫叶,一时间找不到地方可放,他想了想,直接把它绑在了窗户上。 他稍微打理了一下,枫叶仿佛是从窗棂上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外面探进来的,灵动而鲜活。最妙的是,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上面,把几片红中带黄的树叶映得几近透明,好像一点火光被点燃了一样,耀眼得惊人。 许问回头,看见江望枫正盯着这束阳光,满眼都是惊艳。 “漂亮。”江望枫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给他竖了根大拇指。 他轻轻吐了口气,这才留意到屋子里的环境有了一些变化,惊讶地东张西望,问道,“这你刚打扫的?太勤快了!” 此时整个房间一扫刚才的沉颓,窗明几净,四处散发着水汽的清净味道,跟他出门时完全变了个样子。 “来得迟,又是个生面孔,多做点事情看着讨喜一点。”许问诚实地说。 江望枫注视着他,突然又笑了。他把瓦罐放到桌上,一边调整枝叶一边说:“我还以为桐和人都假惺惺的,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话声一顿,许问接道,“没想到我清秀脱俗?” 江望枫又是一愣,笑出了声:“还是假惺惺的,不过假得还算可爱!” “谢谢你,你耿直得也挺可爱的。”许问夸奖他。 “你其实是想说多嘴得很讨嫌吧?大家都这么说。”江望枫说。 “那也的确是有点。”许问一如即往的诚实。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一起大笑了起来。 219 有仇 - 匠心 - 沙包 年轻人们的关系总是很容易拉近的,几句闲聊玩笑,许问跟江望枫就好像亲近了起来,说话也随意了很多。 这一点在江望枫看见球球之后达到了顶峰。 他小小年纪,竟然是个猫奴,看见球球之后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绕着正在睡觉的它左看右看,一副喜不自胜又舍不得上前去摸的样子。 “这猫你养的?真好看,秀气!它跟你睡?”江望枫夸个不停。 有人夸自家猫,许问也很骄傲,他一边继续收拾扫尾,打理屋子最后的细节,一边点头说:“是啊,一直跟我睡,也习惯了。” “真好。我家也有一只猫,比它胖的多,橘黄色的,是厨子养来捉老鼠的。我想偷偷地把它抱来跟我一起睡,结果我娘跟见了鬼似的,一把就把它扔下去了。”一听就是以前的事情,但江望枫说起来还是很失望。 “她说捉老鼠的猫,脏得很。我求她专门给我养一只陪我睡觉,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我催了她好多次,她都嗯嗯啊啊地敷衍我。后来我跟我爹告状,他给我拎来了一只小奶猫,白的,长毛!现在养得好肥了。” ……果然猫奴。 江望枫一个人蹲在球球旁边叨叨咕咕,说的全是家里的事,听上去非常温暖。 许问微笑着听着,跟他闲聊。 他这才知道,岑小衣之前说的也没错,这房间之前住了八个人,剩下六个的确是去白马湖旁边闲逛了。他是本地人,对白马湖兴趣不大,推荐了另一个秋色更好的景点,结果其他人还是对白马湖更感兴趣,江望枫就懒得奉陪,任由他们自己去,自己一个人去了另一个地方。 “白马湖得十一月过了再去,那时候苇色依依,尽皆如雪,才是最美的时候。现在过去看什么啊。”江望枫抱怨着。 “外地人到本地来,并非全为了景色,有时候还是为了寄托一份情怀。”许问笑着劝他。 “……也有道理。”江望枫很快就想通了,不过多少还是有点悻悻的,“看个情怀的话,那我更没必要陪他们一起去了。” 两人正在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了声音,嘈嘈杂杂,很快接近,是其他考生回来了。 “回来了啊。”江望枫嘴里嘀咕着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高高扬起了眉,“啧啧啧。” 许问有点好奇,跟着他一起往外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六个去白马湖的考生也理所当然是一起回来的,跟他们走在一起的还有岑小衣。不,那不是简单地走在一起,可以看出,岑小衣位于人群的正中央,其他人有说有笑,跟他的关系似乎非常亲近,甚至有了点以他为首的感觉。 “你们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许问问道。 “陆陆续续的,我算是来得晚的,其他人最早的应该住了有五天吧。”江望枫说。 住这里的都是各府的头名物首,五天时间,岑小衣就能在周围形成这样的关系,真的还是很有点本事的。 “你俩关系不好?”江望枫敏锐地感觉到了,斜眼看他。 “有仇。”许问只说了两个字,简明扼要。 不是有怨,而是有仇…… 江望枫再次扬起了眉,不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同考们就已经陆续进了门,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哟,公所杂役挺勤快的嘛,咱们出去的时候还把屋子打扫了一下!”有个人笑着说,中气十足,声音非常响。 “不是杂役做的,是许问打扫的!”江望枫帮新认识的朋友解释。 “许问?”那人的目光准确地落在许问身上,笑嘻嘻地说,“桐和新物首?手脚真麻利,果然挺会讨好人的。哈哈哈哈。” 那人笑得很爽朗,但话音刚落,江望枫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需要许问,他这个旁观者都听得出来,这人话里的意思很不对劲。 “徐林川,你什么意思?”他直接质问出来了。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夸小许呢,手脚麻利,擅于讨师父欢心,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对不对?”徐林川哈哈笑着转头去征求别人意见,其他人没他笑得这么夸张,但也都在笑,似乎很赞同他的样子。 许问看向岑小衣。他也在笑,无辜地往这边看过来,好像所有事情都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许问笑了,点头说:“孝顺师父,是我辈应有之义。对其他人,就没必要这样做了,对不对?” 他前面在笑,然而说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脸色突然间沉了下来,目光锋利地直视前方,把除江望枫以外的所有人都笼罩在了中间。 徐林川等人同时感受到了压力,笑容敛去。 这时阳光偏移,窗上枫叶上笼罩的那一簇光芒消失了。 许问转过身,取下那枝枫叶,窗扇砰的一声合上,室内光线陡然间暗了下来。 其他人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氛,左右看看,抿着嘴,表情明显有些不安。 许问并不理会他们,抱着猫,握着那枝枫叶,转身走出了屋子。 江望枫站在一边,看着许问的举动,突然笑了起来。 “哎,你去吃饭吗?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他叫着许问,毫不犹豫地出了门。 “……一点也不懂尊老敬长。”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徐林川才动了一下,转向岑小衣,抱怨道,“你说得果然没错,这小子真的不是什么好鸟!你们说是吧?” “哈哈哈,小年轻的,有点犟。”岑小衣还没有说话,另一个人先开口了,笑着说。 “这么老气横秋,你自己才几岁?”旁边的人取笑他。 “比他肯定大多了。不过也是饭点了,洗把脸去吃饭吧。”前面那人说。 “行。”其他人纷纷应着,各自散开了。 徐林川的话没人接,有点尴尬,看着岑小衣说:“岑哥,这……” “先吃饭吧。不知道今天公所会安排什么饭食,昨天那道炖肉还不错。”岑小衣自如地转移了话题,没一会儿,屋子里再度和乐融融,大家又开始应和起了他的话题。 徐林川脸色有点不大好看,岑小衣一搂他的肩膀,笑着说:“对了,你之前说想去静林寺的?明天有空不,咱俩一起去?” 一句话,徐林川马上就笑开了,欣喜地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跟主持有过一面之缘,说不定能请他帮你解个签。”岑小衣说。 “那真是太好了!”徐林川非常高兴。 一边,一起回来的两个考生背对着这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220 静林静林 - 匠心 - 沙包 “我跟许问素有点矛盾。” 晚上,岑小衣拉着徐林川一起赏月,一边跟他小声说话,挺掏心掏肺的样子。 “你们不是一年的啊,怎么会有交际?”徐林川纳闷地问。 “唉,我跟他师兄同年,起了点误会。我没当回事,但没想到他师兄记恨在心,连带着许问也恨上我了。这次在桐和报名,不是孙大人也在吗?当时正好孙大人的师父过寿,他让我们送寿礼给他师父。”岑小衣慢悠悠地说着,声音清晰柔和,自带一种让人想听下去的魔力。 “让你们送礼?他是主考官哎,这不太合适吧?”徐林川有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做了限制,要求是下六木,还不能太大,其实就是对我们学子的一次考校。”岑小衣为孙博然解释。 “哦。”徐林川隐约还是觉得有点不对,但没有多想。 岑小衣像讲故事一样, 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对徐林川讲了一遍。 他倒没有歪曲事实,基本上都是如实描述,只是在某些事情上一带而过,又在另一些事情上加重了语气。 听到最后,徐林川果然又气愤地道:“真不要脸,这怎么听都是孙大人跟许问有旧交情啊,不然凭什么只收他的东西不收你们的?你真是太单纯了,前面他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的,就是为了掩盖最后他做的这件事!你之前说的没错,许问就是会拍马屁讨好人!” 岑小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迅速平复了下去。他语重心长地对徐林川说:“噤言。这种话就算是背后也不能说。你是心直口快,但万一隔墙有耳被人听见了,倒霉的不还是你?” “哥,你说得对,我就是不会说话,不然也不会吃那么多亏了。”徐林川感激地说。 “我倒是挺喜欢跟你这种人打交道的,心直,不说假话,让人放心。”岑小衣说。 又说了几句话,徐林川对岑小衣更亲热了,对他简直有了点交心兄弟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他们又说到了许问,还提到了许问的猫。 “考个试竟然还把猫带来了,这是当自己家了吗?”徐林川又是一阵抱怨。 “他十五岁还未满吧?的确是我们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心性也挺正常。”岑小衣说。 不知为何,他越帮许问说话,徐林川就越是不爽。他连带着开始说起了许问的猫:“黑不溜秋,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吉利!” “不太吉利是真的。要带猫好歹带只别的颜色的啊,考前带只黑猫,的确让人不太舒服。”岑小衣轻轻叹了口气,皱起了眉。 其实在古代,黑猫通常被认为可以驱邪,是一种灵物。是现在一些影视作品的影响,才逐渐让人觉得它会给人带来危险与灾难,是不祥的化身的。 徐林川本来是因为讨厌许问,连带着说起了球球的坏话,结果被岑小衣这样一附和,真的皱起了眉,忧心忡忡地说:“你说他这是不是故意的啊?带只黑猫来给我们下咒,搞得咱们上了考场个个五迷三道,就他一个人正常发挥,那不就不战而胜了?” “还有这样的做法?不可能这么歹毒吧?”岑小衣惊讶地问。 “当然有了!我以前就见过!咱们村黄根子七岁的时候,突然中邪,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朗中又掐人中又按足底,一点用也没有。最后还是刘阿婆杀了条黑狗,一盆黑狗血泼在他头上,才赶了邪把他救回来。我亲眼见的,保管没错!”徐林川拍着胸脯保证,完全忘记了就算在他的故事里,黑狗血也是用来破邪的。 “这样啊……那真的是让人有点担心了。我觉得他就算真下咒肯定也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但大家住在一起,万一误伤了怎么办……”岑小衣眉头皱得更紧,担忧地说。 “误伤个屁!大家都是来考试的,都是物首,把咱们搞倒了,他正好上位!我跟你说,他不可能只针对你一个人,要就是搞我们全部!”徐林川信誓旦旦地说。 “那怎么办?”岑小衣很担心的样子。 “那有什么难办的,对付一只猫而已。交给我,我明天就把那玩意儿搞出去!”徐林川说。 “黑猫邪性,你别弄到自己身上了……”岑小衣为他着想。 “没事,不是正好要去静林寺吗?诸天神佛压一只小小黑猫,那不是手到擒来!”徐林川自信地笑道。 ****** 许问心里的确一直惦记着两年前发生的事情,这一晚他跟江望枫一起吃饭回来,处处小心留意,提防着岑小衣。 但岑小衣回来得很晚,还跟徐林川同出同进,多看他一眼都没有,更别提做什么手脚了。 早上天色方白,许问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微微有些疑惑。 难道这一次岑小衣不打算动什么手脚,就准备跟他正面对决? 不过明天才是考试的正日子,还有一天时间。以岑小衣的心性,还是得继续防着。 球球昨天晚上是跟他睡的,今天一早就不见了猫,不知道上哪里玩去了。许问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也不会觉得担心。 早上八点左右,许问做完早课,正在琢磨接下来做什么——身在外地,总不如在自己家那么方便。 江望枫突然找到了他,问道:“要不要去静林寺玩一玩,找大师祈个福?” “啊?”许问从来没有求神拜佛的习惯,听见江望枫这个提议,有点发愣。 “啊,你不知道静林寺?”江望枫似乎比他还吃惊。 许问的确不知道,江望枫摇了摇头,给他介绍了一下。 静林寺是林萝府很出名的寺庙,面积不算太大,位于东湖旁边的一座小山上,依山傍水,一年四季都各有动人之处,迎来送往很多游客。 无数文人大家来到林萝,都会前往静林寺一游,留下自己的墨宝。 静林的碑林,也是非常出名的。 当然,作为一个寺庙,它最出名的还是香火。 静林寺供奉普贤菩萨。普贤菩萨能佑人安稳,使其不受一切烦恼魔障所侵。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静林寺的的消障符特别灵险。 觉得最近运气不好、心烦意乱、霉运缠身之类的都可以去拜一拜,拜完烧张符,立马就能转运,效果奇佳。 江望枫说得绘声绘色,许问诚实地表示:“但我也没觉得我最近运气不好啊?” 江望枫被他噎得顿住了,瞪了他一会儿说:“难得来林萝,不去静林寺,你是不是人!” “你一个本地人,怎么突然想去静林寺了?还是这个时候去?”许问好奇地问他。 “唔……”江望枫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承认。 静林寺除了消障符,清心符也很出名。 清心符能清心平气,使人心灵安稳。 明天就要考试,江望枫多少感觉到了一些压力,有点坐立不安,刚才他里里外外地走了一圈,情绪一直没能平复下来。 他很清楚这种状态如果延续到明天的话,他一定不可能拿到太好的成绩,于是想到了清心符,想去求道符,借用神佛的力量来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昨天晚上从吃饭的地方回来,其他人没再特别排挤许问,但也视他为无物,对他非常冷淡。 只有江望枫表现得非常自然,不时找他说句话,直到上床睡觉为止。 许问并不怕别人的这种态度,但还是很感念江望枫的好意。 “行,我陪你去吧。”他笑着说。 221 古韵新风 - 匠心 - 沙包 静林寺在林萝府东边,与梓义公所在一个对角,距离有点远,要坐车过去。 江望枫直接就安排了一辆马车,红木无饰,但质量非常好,跑起来也很轻快。 秋高气爽,阳光金灿,不时有各色秋菊掠过车畔,走马观花,赏心悦目。 “怎么样,咱们林萝不错吧。”江望枫得意地问许问,对自己的家乡非常骄傲。 “非常美。”许问依车而望,心情极好。 明天就要大考,他虽然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但由于某些缘故,多少还是有点紧张。这种时候能够出来放松一下,感觉还是挺舒服的。 这年代的城市其实比现代小得多,有车就是方便,半个多时辰,就已经能远远看见东湖旁边的虎驻山了。 虎驻山不算太高,但这一片都是平原,这座小山陡然拔起,看着就有一些险峻。 山上林木深深,秋意渐染,绿色中渲染着大片的红色和黄色,层次分明,如同大家绘成,又比画卷多了几分鲜活。 马车停下,车夫驾车回去了,下午再来接他们。 许问和江望枫站在山脚下,刚刚靠近就听见了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好吵。”叫声太响,实在难以忽略,许问直接就被震住了。 “哈哈哈,这也是静林寺的一大特色。这里知了是真多,不过再过一阵就安静了。”江望枫笑着说。 “我猜静林寺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取的?”许问有了一些想法,大胆猜测。 “哈哈哈,的确是。蝉噪林愈静,寺以蝉得名。不过吵到这种程度,真的静不下来了。”江望枫瞬间领会许问的意思,明显是读过书的。 不过许问也发现了,考到现在这个程度,同考的都是各府的佼佼者,几乎都是读过书识过字的。 可见即使在这个年代,大部分人也并不是不知道读书识字的意义,终归只不过是看读不读得起罢了。 一条青石阶直通山上静林寺,两人蹑阶上山,前方有两人背影,后面空无一人。走到半山腰上,前面两人也不见了,周围蝉鸣依旧,许问却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安静。 他透过树林的间隙往下看,依稀可见一抹湖色,湖岸出去不远处又有一抹绿色,翠色葱葱地镶嵌着。 “那是茯苓礁。有人说是岛,有人说太小了只能算块礁石。大湖的岛太多了,后来统一把它算成了礁,表示咱们大湖不缺这点地方。茯苓礁也是静林寺的产业,现在是没了,夏天的时候往里这一片荷花盛放,很好看的。”江望枫不愧是本地人,介绍得非常详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山,快到山顶时,江望枫问:“先去庙里看看还是先去求符?” 许问不信神佛,即使有了现在这样的奇遇也没有那方面的信仰。 “你去求符吧,我随便走走看看。”他远远看着前方的建筑物,毫不犹豫地说。 “也行,你随便看看,一会儿我们还是这里见,有啥想知道的我给你讲讲。”江望枫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暂时分手,江望枫没从前殿穿过去,而是走上了侧面的一条小路,明显对这里非常熟悉。 许问看了看他的背影,仰望前殿,缓缓走了过去。 静林寺只是名气大,规模并不算大——它连山门都没有。 准确地说,它本来是有山门的。但可能是一次山体倾颓,山门塌了一半,后来没有机会修,门渐渐的只剩下了一些遗迹,倚靠在山壁上,被山树和爬藤掩盖,看着就像没有一样了。 与山门一样,静林寺的前殿也很朴素。斗拱、雀替、墙头都是最简洁的样式,没有什么花巧。 但就是这样的朴素,让许问看得入迷。 他到现在为止学的都是细木,近一年练的都是木雕,主要都是小巧活,主打的要么是精致,要么是繁复,要么是灵动,总之都是些螺狮壳里做道场的东西。 但即使如此,他看着眼前这样的简洁质朴、曲回转折,仍然情不自禁地沉浸了进去。 他的目光顺着建筑的线条与曲面不断移动,这一刻,耳畔震耳欲聋的蝉鸣声完全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座庙,这幢建筑。 绝对的大家之作。 他敢肯定。 而且这座庙应该非常古老了,建筑设计风格跟现在的不太一样。 在木作上它没有什么花样,看着很素净,但利用线条的交错与空间的折叠,还有湖石竹兰等点缀,自然而然渲染出雅致的感觉,走在其中,偶尔转头,常常给人别有洞天豁然开朗的感觉。 繁复也可以简洁,雅致也可以华丽。 许问行走于屋宇之间,某些领悟在他心中时明时灭,化作更深的理解。 木作上没有花样,瓦作就不一样了。 许问抬头看着檐边的瓦当,有文字有图形,每一个都不一样。连接起来,仿佛一首从古代回响至今的诗歌,让人忍不住探究其中奥妙。 木工学完,他就应该学泥水工了。瓦作就是其中一项。 不知道到时候连天青会怎么教他,还要重新考徒工试吗? 考了又考,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知不觉中,许问从前殿走到了后院,他看见侧面一条小路,好像被人踩过很多次的样子,想了一想,踏了上去。 江望枫说静林寺的碑林也很出名,应该就在这个方向。 走去碑林之前,许问先看见了一道石壁。 壁上一棵老树盘根错结,根与树干在石缝间时隐时现,仿佛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树下壁上刻着字,仿佛是先题上,然后凿刻而成。 许问走了过去,仰头观看。 字一共四五幅, 有大有小,最大的只写了两个字,小的题着首诗,后面还有落款。 “蟠螭。”许问念出那两个气势雄浑的大字,寻思着应该是这山壁的名字,多半是根据壁上这老树取的。 老树弯弯曲曲,向上飞腾,的确有蟠龙之势。 他正在想着,突然听见了一声猫叫。 许问一个激灵,猛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声音比一般的猫要尖一点,尾音有点绵软,像是在撒娇的样子,怎么听都像是球球的! 而在他抬眼的时候,一个人影快速闪过,消失在石壁后面。 这人影略微有些眼熟,许问来不及多想,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222 所图为猫? - 匠心 - 沙包 那人在前面走,许问紧紧在后面跟着。 对方脚步很快,手往前伸,好像的确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猫再没有发出叫声,许问反而因为这个更加担心了。 石壁消失在身后,许问越走越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的确眼熟,但想不出到底是谁,显然就算认识也不过是一面之缘的交情。 渐渐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一座碑林里——正是许问想来看看的那座碑林,没想到竟然以这种方式到了。 那人从背影就能看出紧张,可能是因为这个,他直到现在才听见后面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许问,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慌的表情,撒腿就跑! 这一对脸,许问也终于认出了对方是谁,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徐林川!” 徐林川不可能没听见他的声音,但不仅没有停住,反而跑得更快了。 他的举动直接让许问确认了什么,立刻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两人在碑林中奔跑,不停地绕来绕去。 徐林川拼命想要甩开许问,但许问无论速度还是身体的灵活性都远甚于他。 跑到碑林中间时,许问终于追上了,一搭他肩膀,直接把他拉住:“站住,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这么一阵奔跑,许问看得清清楚楚,徐林川手里抱着一个布袋,大小形状看上去都像是一只猫。但跑了这么久,布袋一动也没有动,这让许问更加焦急,恨不得马上抢回来打开看看是怎么回事。 徐林川猛地打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示威式地举起布袋,对准旁边一座半人高的石碑,威胁道:“住手!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把它砸死!” 碑缘尖锐,要是布袋里装的真是球球,这一砸绝对会让它筋断骨折。 许问停下脚步,紧盯着徐林川,缓缓抬起手道:“我不动,你也不许动。” 徐林川看出了他的顾忌,得意地翘起了嘴角,略微放松了一些。 他张开嘴正要说话,许问突然动了。 他动得极快,如同疾风掠林,一手搭上徐林川的胳膊,把它用力往后扭;一手抓住他手里的布袋,轻轻把它夺了过来,甩到了一边的一团落叶上。 布袋落地的微声与徐林川的惨叫声同时响起,许问心怀怒意,没有留力。他练了两年的木工活,力气本来就很大了,再学了战五禽,更知道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 他直接就把徐林川的骨头给扭断了,他的右臂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徐林川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就感觉到了剧痛,“啊”的长声惨叫冲破天际。 “放放放放开我!”徐林川一边惨叫一边怒吼,“不过是只猫!” 他这就是承认了,许问心中更冷,他一脚把徐林川踢到一边,走过去半跪在地上,解开布袋上的系绳。 手触摸到布袋的表面的时候,他就感觉到里面是个活物,柔软而温暖,隔着一个布袋紧紧地贴着他的手掌。 打开布袋,他首先看见的是一团黑毛,头上的眼睛半睁半闭,露出一抹淡淡的金色,看了他一眼。 许问心中一疼。 球球是他亲手拣回来,从一只两个拳头大的小奶猫养到今天这么大的。 它从小就很活泼,第一天到家就精神旺盛地到处捣乱,让人头疼之余又感觉到安心。 这种闹腾,代表的就是一种卓然的生命力,就像无论放到什么环境都能朝气蓬勃地生存下去一样。 这段时间,球球不时显露出一些奇妙之处,明显并不是一只普通的黑猫。但在许问心里,它始终都是自己刚刚拣回来的那个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它就是自己的家人、伙伴,不管到什么时候都陪伴着自己、帮助着自己的朋友。 所以,当许问看见它眼前的样子,觉得格外的愤怒与痛心。 他从来没见过球球这么虚弱的样子,好像只剩下了一口气,随时都会死掉! “你对它做了什么?!”许问捧着球球,转过身,愤怒地问徐林川。 “你……你冷静点!这只是一只猫!”徐林川对着许问赤红的眼睛,真的有点害怕了,急忙大叫。 “就算是猫,那也是我的猫。你偷窃他人财物,按律当断手一只!”许问目光凌厉,直接落到了他的手上。 许问刚才是拧断了徐林川的胳膊,但那只是骨折,及时找个大夫接好还是能恢复的。 他现在说的断手是真正的砍断,再也恢复不了的那种。徐林川一个木匠,一府物首,前途堪称无量,手断了那就什么也没了! “我,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看它瘫在那里,把它塞进了袋子里!顶,顶多就是多塞了把草,把它闷着了!对,就是闷着了!”徐林川大叫。 闷着了?是被塞在密闭空间里缺氧闭气了? 许问连忙检查,这一看就松了口气,还有点哭笑不得。 不关闭气的事,徐林川一起塞进袋子里的那把草是大茴香,也就是传说中的猫薄荷。 猫薄荷是猫的致幻剂,多半是球球不知道在哪里发现了一丛,正在陶醉享受的时候被徐林川抓住了,还把爪子上钩着的猫薄荷也一起塞了进来,一直晕到了现在。 许问到处摸索着检查了一下,发现球球的确没事,呼吸心跳都很正常。 他这才放心,但仍然冷着脸。 “你把我猫偷到这里来做什么?”他转向徐林川,冷冷地问。 许问平时笑起来的时候亲和爽朗,但现在脸下来,竟然自然而然有了一种威势。 徐林川手臂骨折,疼痛一直在加剧,浑身冷汗直冒。此时他看着许问的脸色,又是后悔又是愤恨。 他跟许问无怨无仇,凭什么要来吃这个亏? 他这种人最擅长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马上就在心里暗暗骂起了岑小衣。 要不是岑小衣,他怎么会去抓许问的猫?平白无空被他扭断了手! 现在手折了,明天的考试泡汤了,这一切全是岑小衣的错! 他恨得咬牙,毫不犹豫地说:“是岑小衣让我干的!” 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滔滔不绝地把岑小衣昨天对他说的话和盘托出。 许问其实心里有点猜到了,这事必然跟岑小衣有关。 但他听着听着,又皱起了眉,心里有些疑惑。 就徐林川所说的推荐,岑小衣的目的是弄死球球,至少造成失踪的样子,搅乱他的心思,让他心烦意乱发挥失常。 要说的话,这样做的性价比不错,所耗甚小但作用可观。 但是,岑小衣两年前就是心狠手辣能砍断别人手指嫁祸另一人的主儿,两年过去了,他会仅仅满足于这么小儿科的把戏? 再说了,徐林川把球球拿来静林寺镇压,自己也恰好跟着江望枫一起来了静林寺,撞见了这事。 这中间是不是太巧了点? “许问?”一个声音突然从许问背后传来。 许问转头,正好看见江望枫一脸疑惑地走过来。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到了江望枫背后,瞬间脸色一变,叫道:“小心!” 223 和尚 - 匠心 - 沙包 江望枫一脸迷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看许问,又看看地上的徐林川,目光最后落在了旁边草堆上瘫软着的球球身上。 “哎呀,我的宝宝你怎么了!”他立刻心疼地叫了起来,弯下腰直冲到球球身边,把它捧了起来。 他这一声跟许问的“小心”同时发出,而他这一弯腰,恰好躲过了后面那个人,那人抬着手看着自己的攻击对象冲到猫旁边跪下,满脸懵逼,几乎没反应过来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傻着干嘛,把他们都抓住!”一声大喝惊醒了他,几个人一起上前,逼向他们。 许问后退一步,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面对着对方,表情冷然而警惕。 江望枫出现在碑林边缘时,同时出现的还有这六个人。 他们的头顶全部都光秃秃的,一根头发也没有,顶上还有戒疤,无一不说明了他们的身份——和尚。 寺庙里出现和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这群和尚个个肌肉纠结,满脸戾气,如果不是造型太明显,看着完全不像吃斋念经的。 静林寺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养了这么一群和尚? “你,你们要干什么?”江望枫抱着球球转身,看见这一帮人,吓得叫了起来。 “哪个是许问?”站在正中央,身材最高大的那个恶狠狠地问道。 江望枫明显没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发白,身体紧张地颤抖着。但他听见这和尚的话,却马上闭上了嘴巴,一个字儿也不往外吐。 “就是他!”徐林川却马上叫了出来,指着许问大喊。 “有什么可问的,甭管哪个是许问,都一起干了得了!就当买一送一,做生意嘛,不就讲个和气生财?”说话的是高大和尚旁边一个鞋拔子脸,他眼睛细长,说话阴森森,内容更不像是一个和尚。 “有道理。”高大和尚不以为忤地跟着笑了,大步走到许问身边,伸手就去抓他。 许问早就防着他这一手的,身体瞬间往后一弹,反腿踹向他的小腿。 他的动作极其灵活,动作奇快,稳准狠地踹中高大和尚的胫骨,和尚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许问是知道怎么用力的,大和尚一开始只觉酸软得无法受力,但顷刻之间,小腿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一样剧烈疼痛起来。 他嗷地一声,先是惨叫,接着就是怒吼:“给我打死他!” “猪猡一样。常年打鹰,倒是叫鹰给叼了眼睛!”鞋拔子脸阴恻恻地嘲笑自己的同伴,一挥手,剩下四个人全部上来了,两个去抓许问,还有两个去抓江望枫。 许问后退一步,摆出防备的架势,但眼角余光扫了江望枫一眼之后,轻叹口气,放松了肩膀。 江望枫抱着球球缩成一团,一副小菜鸡的样子,看就知道毫无战斗力。球球仍然瘫软在他的怀里,像是打了麻药一样,半睡不醒。 对面这一群人明显有备而来,袖子里还鼓鼓囊囊地装着武器。他手无寸铁,就算学过战五禽,也并没有实战的经验。想要在这些人面前带着江望枫和球球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如暂时放弃抵抗少吃点苦,之后再觑机另想办法。 两个和尚一把抓住许问的肩膀,手像铁钳一样,锁得他的筋骨一阵生疼。 许问吐了口气,并没有反抗。 “有点眼色。”鞋拔子脸诧异地动了动眉毛,赞了许问一句。 “轻点。”他随口吩咐那两个和尚,像是在给许问一个奖励一样。许问果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的力道一松。 紧接着,江望枫也被扣上来了。 他本能性地挣扎,被重重地给了一下,许问转过头去对着他摇了摇头,江望枫发出一声呜咽,停下了动作。 这时,高大和尚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许问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妈的小畜生,打你爹是吧?”他猛然间一声暴吼,一拳重重砸在许问脸上。 顷刻之间,许问的半边脸就高高肿了起来,眼皮子也迅速充血,左边眼睛都睁不开了。 高大和尚还要再打,鞋拔子脸不耐地喝止:“给个教训就行了,别耽误时间!” 这和尚看上去的确威武,但明显鞋拔子才是他们中间的话事人。鞋拔子一出声,高大和尚果然哼哼唧唧地住了手,满脸不甘,但没有再动手。 “带上人,走。”鞋拔子一声令下,两人抓着许问,两人抓着江望枫,高大和尚则走过去一把提起了徐林川。 之前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徐林川一直坐在地上,有点得意地看着许问,这时突然慌了:“这是干什么?我,我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别弄我!” “闭嘴!”高大和尚沉喝一声,徐林川还在叫,他“啧”了一声,很不客气地抓住徐林川的下颚,直接把它卸了下来。 徐林川的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些呜呜声。高大和尚威胁道:“再出声,我就把你喉咙给割了!” 他比划了个手势,这一下,徐林川连呜都不敢呜了,满脸惊慌地看着高大和尚,眼泪流了一脸。 “走!”鞋拔子又说了一声,一群人开始离开碑林,向另一个方向行走。 许问被人抓着肩膀,跌跌撞撞地走着。很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许,许问,你怎么样了?” 许问抬起手,贴了贴自己的半张脸。脸颊还在红肿发热,一阵阵闷痛让人头晕。他摇了摇头道:“没事,小伤。” 鞋拔子脸走在最前面,听见他的话,阴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种。” 许问抿起了嘴,不说话了。 远处蝉鸣喧闹,一行人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越发显出周围的幽静。 显然,这群和尚对这里很熟,特地选择了游人不会来的路线。 他们弯弯绕绕地走着,许问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动静,但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过程里,球球渐渐醒过来了,不再像之前那么瘫软。 不过它好像也看出了周围的不对劲,老老实实地趴在江望枫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离开了碑林,走上了一条非常狭窄的小路。 两边都是灌木,看不清地势去向,只能明显感觉到仿佛是在下山。 又走了一阵,许问隐约听见了水声,心中突然一动。 这时,和尚们押着人绕过灌木,许问的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果不其然,他们来到了林萝湖边。 放眼望过去,碧波白浪层层叠叠,近处是连片的荷田,花凋蓬落,只余片片残叶。 两只白鸟衔尾飞过,茯苓岛隔着湖面荷田,近在眼前。 224 地牢正骨 - 匠心 - 沙包 哗啦一声,地牢大门打开,许问几个人被推了进去。 江望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许问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徐林川就没那么好命了,他右臂骨折,下颚被卸了,只觉得全身上下全部都在剧痛。高大和尚推得很用力,他一个收势不及,直接趴在了地上。这个动作撞到了他的胳膊,他一声惨叫噎在了喉咙里,发也发不出来,鼻涕眼泪顿时糊了一脸。 地牢里没有点灯,只有门口的那一点光,非常暗。 “走。”鞋拔子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零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 许问松了口气。看这样子,这帮人只打算把他们困在这里不能去考试,至少没打算要他们的命。 这也正常,在大周律令里,人命案和绑架案的追查和惩罚力度当然是完全不同的。 几条人命,就算是高官也没办法轻易掩盖。只是绑了困住一段时间的话,衙役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轻放过去。 “呜呜呜呜!”徐林川突然挣扎着起来,转身扑到了门上。 他下颚被卸掉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任谁也看得出来他此时有多焦急。他一边叫,一边拼命地把右胳膊往前伸。 许问愣了一下,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他右臂折断,及时找大夫上夹板医治的话还能痊愈,但要是耽搁了这一段时间,那就是永久的残疾了。 他是个木匠学徒,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变成这个样子! 看着他这个样子,许问心里突然有点恻然。 徐林川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想对球球不利,但是他很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挨顿打可以,一次考试没法参加可以,但手是他的未来,是他的命/根子! “等等!” 鞋拔子等人理都不理徐林川,有说有笑地往外走,许问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鞋拔子对许问的态度明显不太一样,听见声音,他笑嘻嘻地转头:“怎么,还有事?先说了,放你出去是不可能的,咱们也是听了命令要办事的好吧。” 听了命令办事? 许问心中一动,但并没有追问,而是问道:“有没有木棍绑带?麻烦给我两根,没有的话,树枝也可以。” “哦?”鞋拔子的目光落到徐林川身上,迅速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你倒是好心,不过他不也是要坑你的吗?” “这是我俩之间的恩怨,我会另外找他算帐。”许问平静地回答道。 “哈哈哈,有意思!”鞋拔子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旁边一个和尚,“去给他折两段树枝。” 他说话还是管用的,一声令下,那个和尚就听令去了。 徐林川的声音停了下来,表情非常复杂地看着许问。许问没有理他,而是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外面,聆听外面极为细微的声音。 没一会儿,那个和尚就回来了,把树枝递给鞋拔子脸。 鞋拔子脸低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上前,伸手递给许问。 许问伸手去接,却被鞋拔子脸一手抓住胳膊,拉到了自己跟前。接着,他附耳到许问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王西平。” 他说话有点口音,许问听清楚了他说的,但不能确定就是这几个字。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但鞋拔子脸只是冲着他一笑,就放开了他,带着自己的手下走了。 牢门关上,仅有的光线来源全部消失,门里顿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林川呻吟了一声,许问这才回过神来,拿着那两根树枝走到他身边。 许问这次是出来玩的,身上什么东西也没带。不过他一点也紧张,一伸手,直接从江望枫手里把球球抱过来了。 这家伙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错,一直老老实实地被江望枫抱着,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过。此时回到主人手上,立刻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你这家伙。”许问弹了弹它的鼻子,球球又湿漉漉地蹭了蹭他。 许问找鞋拔子脸要树枝肯定就是为了帮他治伤的,这点不用说徐林川也知道。 那帮人衣着外貌全是和尚,但其实就是一帮亡命之徒。许问这种时候为了他跟这么一帮亡命之徒提要求,徐林川非常惊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结果这时候许问拿到了树枝,没有马上帮他治伤,反而玩起了猫。 这是在敲打我? 徐林川狐疑地猜测,但还是一个字儿也不敢多说。 结果没一会儿,一点微黄的光芒在黑暗的空间里亮了起来,光线不算太强,但足以看清周围人和物的轮廓。 “你带了火折子?太周到了!”江望枫本来有点慌慌的,结果一看见光,心情马上安定下来,欣喜地笑着说。 许问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火折子当然是从许宅拿来的。 那地方非常老派,工作间里东西齐全,许问一早就发现有这个了。 当时他还在嘀咕,有打火机要这个干什么,没想到在这时候用上了。 有了光就好办多了。 鞋拔子那边给了树枝没给绑带,火折子许问还可以说是自己带的,绑带就没办法无中有生变出来了。 于是他拿出一把小刀,用力把衣襟割成布条——工匠的衣服就是要结实,撕成条后用来捆扎毫无问题。 练习战五禽之后,他对人体结构相当熟悉,稍微摸索了一阵,就找准了徐林川的断骨,啪地一下给他合拢正上,用树枝绑好,捆了起来。 这个过程剧痛非常,徐林川下颌还没合上,但仍然发出了荷荷荷的声音,冷汗流了一脸。 “还好只是内伤,断骨没戳出来,不容易感染。回头找大夫放下血上个药,应该没问题。”许问理所当然地道。 其实旁边两个人都没听懂“感染”是什么意思,但他说得太自然了,两个人都不敢出声,生怕露怯。 接下来,许问又把徐林川的下巴给合上了。 徐林川摸着自己的下巴,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道谢。 他的手本来就是许问打断的,被关到这里来跟他也有关系。但要不是岑小衣挑拨,他也不会把许问的猫捉过来,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徐林川脑子里各种想法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一样,但最后还是蠕动着嘴唇,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许问没有回答,他给徐林川治完伤就站了起来,举着火折,仰着头东张西望。 “你在干什么?”江望枫问。 “不自己找路出去,难不成你还打算等他们来放?”许问果断地说道,“咱们还要回去考试呢!” 225 心理暗示 - 匠心 - 沙包 猫被扔回给了江望枫抱着,其实他并不知道许问之前为什么要把它抱走,但他现在什么也没问,只是老老实实地摸着球球的头,蹲在许问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许问正举着火折子检查地牢的情况,为了便于记忆,他一边观察一边对旁边两个人分析。 “此处位于茯苓岛,距离湖12.7里。我们从岛沿到此处一路向下,走了六十八丈。”他眯着眼睛,回忆刚才上岛时的情景,同时估算数据。 徐林川就着火光,在地上找了块石头,把许问写的这些数据全部记了下来。 他品性不佳,容易被蛊惑,但一路上来的两个物首,的确也是自己实实在在考出来的。 写下第二个数据的时候,他又是佩服又是顾忌地看了许问一眼,眼神非常复杂。 都是同行,他当然知道许问这样随便一眼就能推算出数据的本事有多厉害。 许问没留意他的眼神,还在回顾之前看到的各种细节。 鞋拔子脸没有蒙上许问他们的眼睛,所以一路过来,各种情况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地牢位于岛偏中央的位置,从岛沿到此处专门修了一条土路,两边都是乱糟糟的灌木,把周围挡得很严实,看不太清楚更远处是什么样的。 许问专门留意了一下这些小灌木,有杜鹃,有黄荆,还有一丛盛开着白花的夹竹桃。 这些小灌木的枝条大部分都很软,也不算太弹性,看不出有什么因地制宜的功能。 “我们出都出不去,就算那些东西管得上用,我们也拿不到手吧?”徐林川听着,忍不住说。 “假设我们出去了,茯苓岛到岸上这十二里路,你打算游过去不成?”许问反问。 “我,我不会游泳……”徐林川秒怂。 “我会!我可以带你游!”江望枫终于听见了自己的长项,兴奋地举手。 “我也不会,你能再多带一个吗?”许问淡定地表示。 那肯定是不行的,江望枫也怂了。不过同时他还有点惊讶:“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啊。” “没那个机会学。”许问摇了摇头。 这两个世界他住的地方都不靠水,真没什么学习游泳的机会。 这座地牢四壁全是土,门是木制的,上面绑着巨大的铁条,已经生锈了,但看上去还是非常结实。 木门厚重,许问稍微推了一下,连一丝颤动也没有。 四壁的土非常夯实,整个地牢就像是直接在地底挖出来的一样。 许问估算了一下之前居高临下看见的茯苓岛的面积,以及这个地牢在地下的位置,摇了摇头。 太厚实了,不可能从旁边突破出去,唯一能考虑的只有大门。 “许,许问。”这时,江望枫突然出声,叫着许问的名字。 “什么?”许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对,对不起。”江望枫吞吞吐吐地说,声音不大,但是在地牢里很清晰。 许问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徐林川似乎比许问更惊讶。 “怎么?”许问不明白他的意思。 “要不是我叫你上静林寺,你也不会被困在这里。”江望枫小声说。他似乎因为这个已经不安很久了。 “这个啊。”许问失笑,走过去撸了一把他怀里的球球,“对面的目标显然是我,你咋不说要不是被我连累,你也不会想着来静林寺被困在这里?” “啊?”江望枫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凑巧了吗?说球球有问题,然后提醒在静林寺可以镇压他,于是徐林川带着球球来了这里。接着你因为心里不安,也想着来静林寺求符,正好让我撞上了徐林川。”许问笑着说。 “对啊!这太巧了,你为什么不怀疑我跟他们是一伙的?”江望枫恍然大悟。 “天作阁的小少爷赔上自己的前途,亲自上阵搞我?谁这么看得起我呢?”许问哈哈大笑。 天作阁是林萝府的一级工坊,其继承人以第一名的身份通过了去年的林萝府府试,许问早就在资料上看到了记熟了。 江望枫的长相也颇具特色,他第一眼见到他就认出了他的身份,自然不会在这上面有所误解。 “哦……”江望枫抠了抠自己的脸,有点了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而且我在想,你在起这个心思之前,是不是有人在你身边提到了静林寺三个字,或者进行了这方面的暗示?”许问又问。 江望枫手一停,开始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一拍巴掌,恍然大悟:“对!当时我挺心烦意乱的,然后闻到了一缕佛香!然后我就想对啊,可以去拜个佛求个符。我就想到了静林寺,就拉你一起来了。” 不过是一缕佛香…… 这下许问都有点佩服了。 不刻意提静林寺,就稍微暗示一下,不动声色地就把江望枫和许问指使到这里来了。 许问相信肯定还不止江望枫说的这个点,还有别的什么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不然怎么会刚好是静林寺,还想叫着他一起来? 这种不动声色的暗示,倒也很符合岑小衣的风格。 两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暗示,把同室们骗去外面冲凉,给自己腾出了作案嫁祸的空间的。 两年过去,他的手法也更高明了…… 许问吐了口气,继续寻找出去的办法。 ****** “许问不在?” 与此同时,齐正则带着一名管事到了梓义公所。 他当然是来找许问的,但来了一问发现许问不在,非常诧异。 许问到林萝都是第一次,人生地不熟的,能到哪里去? “对了,岑小衣在公所吗?”齐正则突然又想起了件事,急忙问道。 公所出入都是要申请登记的,齐正则在这里肯定是有关系的,问的也是相关的负责人员。 那人查了查记录,说:“他是在的,怎么,齐爷要我找他出来吗?” “不用了。”齐正则连忙说。 那人再没有别的消息,齐正则道了谢出门。出去他就对手下管事苦笑:“听说岑小衣在,我竟然有点放心。老江湖了,竟然对个没弱冠的小孩这么忌惮,真是活回去了。”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人以有心算咱们无心,咱们肯定得吃亏点。”管事安慰道。 “也是。晚点再来看看吧。”齐正则说。 226 透 - 匠心 - 沙包 听完许问的话,江望枫终于打起精神来了。他站起身,也打算跟着许问一起寻找出路。 许问只拿了一个火折子,光亮有限,只能照亮他周围的方寸之地,江望枫先在地牢里到处摸,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除了土以外的东西,可以点燃把光线打得更亮一点。 地牢里非常暗,许问燃起火光之后,火光以外的阴影尤其浓厚,暗处像是有无数怪物蹲在那里蠢蠢欲动。 江望枫有点胆寒,抱紧了球球,像是想要从这只小黑猫身上汲取一点勇气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各个角落,伸手去摸。第一次他摸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险些吓了一跳,他壮着胆子把它抽出来,立刻咦了一声,拎起来转身给许问看:“是条毯子!这里果然有别的东西!” 许问把火折子凑近过来,江望枫低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甩蛇一样把这毯子甩了出去。 可以看见,这条毯子已经非常破旧了,破破烂烂、打着补丁,边缘表面沾满了泥土稻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 但即使有这些东西掩盖,仍然能够清楚地看见,整条毯子布满了深褐近黑的东西,稍微联想一下就能猜到,这些全是血! 这条毯子沾满了血! 被突然扔在这个地牢关着,可以说是纯纯粹粹的无妄之灾。 但即使如此,江望枫之前也没有什么紧张感。 可能是因为他的确没遇到过什么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是因为之前是鞋拔子脸的态度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凶狠恶劣。 所以进来这里之后,他的负罪感还更多于紧张感,急着先拉许问聊了聊自己的心事。 但现在,看到眼前这条染满了血的毯子,寒意突然间爬上了他的脊背,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把他们关进来的那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这么多血,清楚地表明这里的确发生过血案,很有可能出过人命! 他下意识地去看许问,突然又提起了那条毯子,把它扔进更暗的地方,急忙道:“没事,就是条毯子,没什么好怕的。” 许问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松,笑了起来。 江望枫这是觉得他年纪小胆子小,安慰他呢! 即使在班门师兄弟里,许问也一直都是主心骨一样的存在,很少像这样被人照顾。他笑了笑,举着火折子走过去,看了两眼之后表情严肃了起来:“这个地方比我们想象中的更险恶,要小心。” “嗯!”江望枫用力点头,徐林川表情阴沉,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搜查地牢里的东西。 除了那条毯子以外,他们在角落里又发现了一具骸骨,不像人的,看那大小倒像是条大狗。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这里然后死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破旧的木块木条,江望枫看着就很高兴,这代表他们不需要只靠火折子这一点光了。 他正想把它点燃,许问突然皱起了眉,注视着那些木头出起了神。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说:“别了,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说不准会有什么用,还是先别把它毁掉的好。” 这话也有道理,江望枫想了想,同意了。 这时,徐林川突然道:“点这个。” 许问转头一看,他在一旁不声不响,把毯子撕成了条,还拧成了绳子。 他右手断了使不上力,就靠左手和两只脚做完的这一切,做的时候还闷不吭声,做完了才跟许问说。 许问看他一眼,把绳子接了过来,用火折子点燃。 这毯子很厚,不太好着,但燃着了以后也不是很容易熄。 点燃之后,许林川就单手给许问举着,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许问想了想,脱下衣服,把那堆木块全部包裹了起来。 除了跟江望枫说的理由之外,这堆木块还让他有了一些别的感觉,他一时间找不到原因,还是先保管起来比较好。 地牢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他们最后还是回到大门这里,一起仰头。 “看来想要出去只能从这里突破。”许问说。 “嗯。”徐林川应了一声。 门很大很厚,像是从石壁里长出来的一样,看不见明显的衔接的部分,当然也找不到合页什么的。 门扇紧闭,中间不留一丝缝隙,很明显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没有痕迹。 就这样看的话,整道门没有任何一点可以用来突破的空隙。 “不对。”徐林川突然说。 “怎么?”许问问。 徐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许问一眼。 “怎么?”许问又问了一句。 “没想到你还愿意听我说话……”徐林川自嘲地说。 “为什么?你的物首是靠作弊拿到的?”许问反问。 “当然不是!”徐林川有点生气地说。 “那为什么不能听?”许问继续反问。 徐林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用自制的火把指了指门缝,又指了指下面的地缝,说:“这里一点光都没透,怎么不觉得闭气?” 他这一提醒,许问顿时恍然大悟。 他说得对! 光线是无孔不入的,这么暗的地方,有一点光就会透出来。 地牢里伸手不见五指,明显一点光也没透。 但是没透光,但却透了气。 他们三个人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一点憋气的感觉也没有,最关键的是点了火也一直都燃着,证明是有氧气存在的。 不透光却透气,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 他们是不是可以试着从这个点找到突破口? “有道理。”许问拍了拍徐林川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夸奖。 徐林川说完就在盯着许问看,此时听见夸奖,不仅没有高兴,表情反而更复杂了。 “只透气不透光,其实只要再多加一道门就可以实现了。但是我们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了一道门对吧?”江望枫没留意徐林川的表情,听完他们的话就摸着球球的毛开始沉思。 “对,只有一道。”许问是留心观察了的,很肯定地说。 “我有点印象,好像在家里的藏书里看见过这样的结构……”江望枫沉思着说。 片刻后,他用力一拍自己手掌,叫道,“我想起来了,十山合啊!” 227 武七娘 - 匠心 - 沙包 江望枫在地上把十山合的结构画了出来。 他画得不是很快,一边画一边想,还解释了两句:“我没学过,就是查书的时候看过一次。” “只是看了一次?这样就记下来了?”许问吃惊。 “我记性还不错。”江望枫含蓄地说,然而实际上,这就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出身一级工坊,还有这样的天赋,有些人真是从出生开始就是天之骄子。 江望枫琢磨了半天,终于把记忆中的结构全部画完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他肯定地说。 “应该是,结构逻辑是对的。”许问一直看着他画,点头说。 “结构逻辑?”江望枫迷茫地问。 “就是说,像这样做出来的东西,的确是能够使用的。”许问一时忘记了这不是他旧木场那些师兄弟,跟着解释了一句。 “哦。”江望枫应了一声,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门上,问道,“怎么样判断这个是不是用的十山合的结构?是的话怎么破解?” 三个物首围着地上的图形,指指点点,比比划划,激烈地讨论着。 他们三人水平基本相当,木工的基本功都已经达到了无比扎实的地步,由此延伸出来的各种技能也都全数掌握。 虽然到了这个阶段,他们在个人专精部分上略有不同,但沟通起来也是毫无障碍,很多观点也相当一致。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甚至有了一些酣畅淋漓情投意合的感觉。 很快,他们讨论出了足足五种验证十山合的办法,许问用石块简明扼要地写在了一边。 “现在一个个来试试。”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地上的字迹,站起来说。 “嗯,试一下!”徐林川眼睛发亮,完全忘记了手上的伤痛,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江望枫自告奋勇,走到了门边。 ****** 牢中不知时日之所长,就在许问他们讨论逃出去的方法时,外面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此时已经靠近傍晚,天色渐渐地迷蒙了起来。 “还没有回来?”齐正则皱眉道。 “年轻人,玩起来忘性大,耽误了回来的时候也挺正常。齐爷你也不用着急。你不是给他送东西过来的吗?有什么东西我帮你保管一下,等他回来转给他?”公所的管事劝慰道。 “唔,就是明天上考的一些用具,就拜托钱管事了。”齐正则从随从手中取过考篮,递到管事手上。 “准备得可真够尽心的。要不是早就听闻齐爷家庭美满,我还以为这孩子是齐爷的外室生的呢。” 工匠粗俗,开起玩笑来没什么顾忌,齐正则只能苦笑:“是我老友之子,对坤儿也颇多帮助,出门在外,我自然要照应得周全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管事只是笑,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对了……”齐正则突然想起件事,看了眼天色,“这个时候了,今天外出的孩子们应该都回来了吧?能帮我查一下除了许问,还有谁在外面吗?” 管事觉得齐正则有点操心过头,但平时从他那里收的供奉着实不少,所以也不好多说。 他点点头,又过去翻了一下出入的账册,轻咦了一声。 “除了许问,还有林萝府的江望枫,朝天府的徐林川没有回来。江望枫出门的登记时间跟许问一样,很有可能是结伴出行的。”管事看着账册说。 “林萝府江望枫?天作阁……家的?”齐正则问。 “对,是他。”管事笑着说。 齐正则又放心了一点。 天作阁是林萝府的地头蛇,在本地有相当势力,他不知道许问是怎么跟他产生交情的,但两人一起出门,应当不会有事。 他松了口气,再次向管事道谢,让他等许问回来嘱咐他好好休息备战。理所当然,这些话又被管事取笑了一次。 齐正则被管事送出门,才准备拱手上车,就看见又一辆马车远远驰来,停在梓义公所门口。 齐正则目光一扫,看见车上标志,立刻停住了脚步。 那优雅挑出的一角飞檐,以及檐畔相依的一朵云彩,正是天作阁的阁徽! 这个时间,天作阁怎么来人了? 齐正则来的时候,让马车停在了一边,然后自己下车走过来。 天作阁这辆马车则直接驰到门口,车上竹帘轻掀,下来一个丫环打扮的年轻女孩,对着钱管事裣衽为礼道:“大师傅,麻烦把林萝府江望枫叫出来一下,他娘来给他送东西了。” 钱管事往车上看了一眼,急忙道:“江望枫早上出门,至今未归。可能是……” 他话没说完,车上竹帘再次掀起,一个人虎虎生风地从车上跳下来,冲到钱管事面前:“现在都没回来?” 钱管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齐正则从旁边看过去,看见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五官端正,但皮肤黝黑粗糙,身材壮实,要不是身上衣服的料子剪裁都很不错,直接会让人误以为是个乡间的农妇。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作阁师娘武七娘? “他跟同伴一起出去的,可能是玩忘记了……”钱管事明显也是听说过她的,连忙解释安抚。 “放屁,不可能!老娘生的崽儿老娘清楚,乖得很。说了明天要考试,今天就不可能晚回家!”武七娘斩钉截铁地说。她上前一步,逼视钱管事,“说,他上哪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武七娘气势太足了,钱管事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字的,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娘儿们”逼得站都站不直。 他涨红了脸,急忙解释,“考生出门只登记时间,不登记去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走,进去,册子拿出来给我看。”武七娘不容质疑,一边说一边要往公所里走。 “慢,慢着!”钱管事一愣,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女人不能进公所!” “哦?”武七娘眯起了眼睛,“现在公所的主事是谁,让他出来跟我说,我武七娘——不能进梓义公所?” 她身材不高,长得也不美貌,平常要是混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但此时,她站在几个大男人面前,昂头而立,绝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忽视她。 “我,我去拿帐册。”钱管事匆匆忙忙地说,转身跑了进去。 228 宵禁 - 匠心 - 沙包 钱管事也很无奈。 他是真的不想听一个女人的支使,但他也很清楚,如果他拿这事去问张大师的意思,十成十会被骂个狗血淋头,以后也保不准会被穿小鞋。 明面上不会有人说,但谁都清楚,张大师也惹不起武七娘。 女户就是难缠啊…… 索性公所明文规定女人禁入,但没说登记的帐册不能带出去,他就费点事跑个腿吧。 他回去拿了帐册,重新回到门口。 天作阁的车被赶到了一边,马匹被牵到一边,车厢不知怎地变成了一座木屋立在街角,看着与周围的建筑还有几分协调。 这就是天作阁的机关? 钱管事“啧”了一声,有点可惜刚才进去了没看见。 虽然现在做的是文职,但他好歹也是工匠出身,对这几乎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天作阁神技真的有一些向往。 他走了过去,刚靠近就闻到了一点金银花茶的香气,跟着听见了丫环轻柔的声音:“夫人,喝点茶吧,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事了?”武七娘的声音接着响起,听上去并不算焦躁,“跟你说过多少次说话要有凭据,你的凭据在哪里?” “我不是……”丫环只是好心劝她,一时语塞。 “再这样也不用跟着我了,回你的厨房吧。”武七娘淡淡地说,自有一种威势。 厨娘自然不如夫人的贴身婢女,丫环顿时应了声“是”,谨言慎行起来。 不愧是女户…… 钱管事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走过去把帐册交给了她。 武七娘放下手中的茶杯,接过帐册,开始翻看。 她很快翻到了自己要看的部分,目光一扫,直接发问:“他跟许问一起出去的?” 齐正则下午来的时候就看了帐册,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完全没注意就在旁边的江望枫。现在武七娘同样只看了一眼,却马上发现了关键。 “是,许问是……”钱管事连忙准备解释。 “今年的桐和府物首,年仅十五,放榜之后从桐和直接接到林萝参与院试,昨日方才到达。”武七娘清晰地说,如数家珍,钱管事立刻闭嘴。 “许问此人年纪虽幼,但行事沉稳,颇具大将之风,没有按时回来一定不是他的问题。”武七娘肯定地说。 齐正则一直站在旁边不远处,听见这话,深深看了武七娘一眼,上前拱手道:“武夫人。” 武七娘抬头看他,站起来裣衽为礼:“问齐老板安。” 武七娘近几年深居简出,齐正则从来没跟她打过交道,她却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齐正则顿时知道天作阁现在的主事人是谁了。 “齐老板是为许问来的?”武七娘直接发问。 “是。”经过刚才几句话,齐正则已经不奇怪她怎么会知道了。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今天来了两次的经过给她讲了一遍,接着道,“如夫人所说,许问性格沉稳,信守然诺,不太会因为他事分心而迟归。我不了解江贤侄性情,就想请问……” 齐正则话没说完,就被武七娘淡淡打断。她只说了三个字就回答了齐正则的问题:“他不敢。” 齐正则扬了扬眉,心里有点同情起了江望枫。 “总之他们此时未归的确不对,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武七娘非常肯定地说,接着她沉思片刻,吩咐道,“去城里蛐蛐馆找找余老六,看看他在不在。” “是。”丫环起身,款款去了。 “余老六是我家车夫,好看人斗蛐蛐,江望枫跟他关系亲近,每次要用车都只会找他。”武七娘道。 武七娘说完,徐徐站了起来。她看向钱管事,问道:“孙大人现在所居何处?是否在公所?” 钱管事一愣,问道:“孙博然孙大人?” “院试即将在即,吾儿从梓义公所消失,我自然得找人给我一个交待!”武七娘掷地有声地说。 至于谁来给这个交待,当然是本场考试的主考官孙博然了。 “江望枫他……”你儿子是自己从梓义公所离开没回来的,不关咱们的事情! 钱管事瞪着她,险些叫出了声,但武七娘只是轻飘飘一记眼神,钱管事就心里一寒,立刻闭上了嘴。 反正不关我事……他迅速在心里缩小了范围,老实道:“孙大人不在公所里住,他老师父跟着他一起来林萝了,他住出去伺候师父了。” “哦?就在梓义公所附近吗?”武七娘问。 “我不知道!”钱管事当然是不敢出卖大老板的,连忙拨浪鼓一样摇头。 “行,我们自去找人吧。”武七娘也不纠缠,转向齐正则道,“齐老板可愿与我同行?” “……好!”齐正则答应了,武七娘似乎有些惊讶,接着又笑了起来,“请。” ******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徐林川突然说。 三人一通忙活,基本上确定了这门用的就是十山合的结构。 最关键的是,思路转向这边之后,他们心里的恐慌减淡到几乎完全消失了。 他们重新回归了工匠的本能,不去在乎眼前什么处境,而更关注怎样去解决面临的问题。 确定了门的结构,接下来要思考的就是如何破解。地牢里再次安静下来,三个人一起对着地上的图形冥思苦想。 不知过了多久,徐林川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接着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 “你饿了?”江望枫仍然低着头,随口问道。晚饭时间早过了,也是该饿了。 “梓义公所是有门禁时间的。”徐林川没有回答江望枫的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这一下连许问也抬头了,两人一起看他。 “不仅有门禁,还要查房。夜出不归者全部登记。你们猜这会不会对昨天的考试有影响?”徐林川挑着眉毛问他们。 许问和江望枫对视了一眼。 徐林川的胳膊断了,明天想参加考试也参加不成。但他俩这时急急忙忙,还是想赶上考试的时间的! 但他们只想着明天早上准时开始的考试了,完全忘记了晚上宵禁这茬。 公所的宵禁肯定不是白准备的,清点人数的时候没有他们,严重一点,没准会直接取消他们的考试资格。 到时候他们就算赶回去了,也只能欲哭无泪了…… “别忘了,还有岑小衣。” 是的,现在三人都知道,公所那边还有一条安排一切的毒蛇在等着。就算主考方没有这样的意思,被他一挑拨,会不会引向这样的结果? 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妈的被这种人缠上真他妈恶心!”江望枫看着教养就不错,难得忍不住爆了粗口。 “走到这个位置,跟他成了竞争对手,那就不是缠不缠上的问题了。”徐林川这时候倒很冷静了。 他说得也没错,岑小衣挑动徐林川,暗示江望枫带着许问出来,不就是打着一箭三雕的主意? “这王八蛋……”江望枫恨恨地说,又看向地上的图形结构,“不管怎么样,赶紧出去再说!” 229 凿 - 匠心 - 沙包 “我有主意了。”许问一直没有吭声,这时突然抬起头说道。 “什么?”江望枫和徐林川立刻一扫对宵禁的忧虑,凑了上来,目光非常专注。 “十山合的关键支撑点在这里,重心是呈这样展现的……”许问迅速讲到自己的思路,语速快而清晰。 这时旁边两个人的实力就体现出来了,他们立刻就跟上了许问的思路,一点也不费力。 许问说完,两人陷入沉思。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江望枫首先开口,非常肯定地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旁边,准确地指向门与门框周围的几个位置,道,“照这样分析,门锁和十山合结构是勾连在一起的,关键点应该分布在这里。只要对它们造成破坏,门就会自然打开。” “对, 就是这样。”许问点头。 “工具呢?没工具怎么破坏它们?”江望枫问。 “我带了凿子。”徐林川突然道,从腰上摸出来一把沉重的铁凿,递到他们面前。 “哇,这么重的东西你怎么随身带着?”江望枫接过来掂了掂,非常吃惊。 “嗯……习惯。”徐林川支吾了一声,避开了许问的眼神。 还好我当时下手得快……徐林川带这个当然是有用意的,此时许问自己也忍不住在心里庆幸了一下。 不过这种事情现在也不用多说了,江望枫没心没肺,又咋乎了起来:“有凿子了,但还是没锤子啊?总不能用肉巴掌锤吧?有没有石头啥的?” 他一边叫一边到处摸,许问走到地牢的一个角落,弯腰伸手一摸,就摸出了一块石头。 “这里有一块,我刚才看见了。”他把石头递给了江望枫。 “咦我也往那边看了的啊,怎么都没注意到。哎呀我们小球在这里睡觉呀,是不是你挡住了呀?”江望枫一看见球球,声音马上变得粘腻了起来。 徐林川白他一眼,说了句:“恶心。” 江望枫也回了个白眼,握着石头和凿子走到门边,抬头往上看。 手里拿着工具的时候,他的表情马上发生了变化,好像那个软绵绵的兔牙少年不过是他们的错觉一样。此时他的眼神专注而凝重,所有精神全部汇聚到了眼前的木门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件东西。 许问并不少见这样的表情,但江望枫前后的反差还是让他多看了一眼。 江望枫审视地看着他刚才指出的那几个点,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仅仅片刻,他就抬起了手,凿尖对准一处,干脆利落地敲了下去。 他的动作快而果断,中间没有丝毫犹豫。许问一眼就看出来,他这一下是扎扎实实砸实了凿实了。 他用的不是锤子,只是一块石头,但就这么短短的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就找到了最合适的发力方式,把它用了上去。 不愧是林萝府物首! 凿尖陷入了木头里面,江望枫很快砸下了第二下。 接着,清脆而结实的声音不断在地牢里响起,在四壁上激起回声。 许问和徐林川站在一边看着,在心里默数。 这会儿,两个人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刚才他们探查情况的时候都看过了那道门,对它的木质厚度等等都有了一些了解。 换了我的话,要凿几下才能到位? “我六下。”许问的结论来得很快。 “我八下。”徐林川也很快算了出来。 “三、四……五、六。”江望枫敲下最关键的那一凿,门里发出了明显的机括声,只响了一声就停下了。 虽然只有一声,但也很明白地说明,江望枫六凿准确地到达了那个平衡点,将其破坏了。 “啧。”徐林川发出很小的一点气声,闭上了嘴。 接下来也还是江望枫操作。 一共八个点,每个点他都是一模一样的六凿,不多也不少。 门是竖着的,这样抬手挥锤其实是很费力气的工作,但由始至终,江望枫一直是那么稳定,敲凿的力道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江望枫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小手,就展现出了无比强大的实力。 不愧是林萝物首。 许问再次在心里这么说,同时,他无比深刻地感受到,院试是另一个跟县试府试完全不同的世界,即使能顺利参加考试,想要在里面获得物首,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六八四十八,江望枫手中的石头锤下了第四十八下,六声不同的机括声响起之后,木门震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机关触动的声音。 “行了!”三人眼睛同时一亮,徐林川接着就皱起了眉,“怎么还没透光呢?” 三人一起推门,两扇门沉重而顺利地向两边打开了。 开门之后,还是一片黑暗,三人却一起抬起了头。 此时的黑暗与方才的完全不同,星光自头顶洒落,清新的夜风拂过他们的身体。 秋夜寒凉,但三人才从闷热的地牢出来,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星星真美啊。”江望枫喃喃说。 另两人没有说话,唇边都却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难怪刚才开了门却无光,他们在地牢里呆得太久,天都已经黑了。 “快子时了。”许问看向天空中的那一轮钩月,笑容稍纵即逝。 这个点,梓义公所肯定已经点名宵禁了,很有可能他们已经被取消了明天的考试资格。 “不管怎么样总得回去!”徐林川说。 “要赶紧。”许问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臂,点头说。 之前许问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他的手,让骨骼不至于变形留下永远的损伤,但单这样可不行,还得另找大夫上药。不然淤血充塞在皮肉里,现在就已经肿出了一个大包,未来从内部坏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当然这伤是许问打出来的,就算是真坏死了他也不会感觉到什么抱歉。他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徐林川面无表情,江望枫依然浑无所觉。 “我们分头行动,看看岛上有什么东西可以做筏子,回头还是到这里汇合。”江望枫说。 “行。”另两人纷纷答应,很快就分头离开了。 与此同时,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到了静林寺外面,武七娘抬头看着山上寺庙,挥手道:“找。” 一声令下,所有人齐声应喏,然后散开。 武七娘转向旁边孙博然,道:“孙大人,您答应我的,只要他们准时到达考场,就允许他们照常参与考试。” “当然,我说话算话。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个点还没回去,一定是出事了。先找到人再说!”孙博然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沉郁,而他的声音,比脸色更沉更严肃。 230 王西平 - 匠心 - 沙包 三人分别散开,在岛上转了一圈。 这岛的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开发,灌木杂草丛生,根本就没有路。 许问走了一段就没法再走了,不过这段时间里,他也大概看清了岛上的植被分布情况。 “外围基本上都是灌木,再往深处走有比较大的树木,都是成木,没有适合的工具,很难砍伐。”许问说。 “我看到的也基本上是这样,用这些东西做筏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江望枫摇头说。 “你看的书多,有没有其他可以替代的办法?”徐林川先是点了点头,突然问江望枫。 江望枫真的冥思苦想了起来,喃喃道:“其实没有筏子的话,能找东西做成浮板什么的也可以。湖岸离这里不算太远,有东西借一下力,我把你们俩拉过去也不是不行。” 这的确也是一个办法,但就在此时,许问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说了三个奇怪的字:“王西平。” “什么?”徐林川没听清楚,皱着眉问道。 “之前咱们被关到地牢来的时候,中间那个长脸和尚悄悄对我说的。”许问解释。 “对,他把树枝递给你的时候!”江望枫没听见鞋拔子脸说的话,但的确记得这事。 “那和尚跟他们一伙的……不,就是他们领头的,听他的话有什么用?”徐林川不满地说。 “的确是,但那时候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对我说这个?看他的态度,明显跟其他和尚不太一样。”许问摇了摇头,“而且咱们都已经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多想想也是好的。” 他说得有理,另两人点了点头,开始琢磨起这三个字来。 “他说话有些口音,不知道是哪里人,这三个字音是这样,但未必就是我们想的。江望枫你觉得呢?”许问问本地人。 “他那口音, 肯定不是我们林萝的,不过有点熟。我想想……”江望枫托着下巴,眼睛盯着一处。 “王西平!你想想,他是不是这样说的?”过了一会儿,江望枫的眼睛突然一亮,盯着许问兴奋地问。 “对,没错,就是这个!”他这三个字说得活灵活现,许问马上就对上号了。 “是说听着有点怪怪的,他是南溪人啊。南溪人学林萝话,所以听着口音不对,但也一时听不出来处。王西平,就是往西三百步的意思。平是土话,我记得有人说过,应该是这样没错。”江望枫唠唠叨叨,话里似乎不太确定,表情却很自信。 “往西三百步,起始点是哪里?”徐林川接着问。 “地牢。”许问回答。 这个信息是鞋拔子在地牢门口透露给许问的,起始点当然只可能是那里。 三人回到地牢门口,轻而易举就判断出了方向——对于他们来说,这几乎都是本能一样行为。 接着,三人一起开始一边数着步子一边走。 “三百步,半里路,说不好还有没有路走。”徐林川小声嘀咕。 地牢往西没多远就是灌木,刚才他们出去没走多久就折返了,他这个考虑也是正常的。 结果大约走了一百多步,三人抬起头来,同时对视了一眼。 他们果然马上就面临了灌木,但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开出了一条非常隐蔽的小路,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但只要有人提示过,就绝对能够看见! 三人同时兴奋起来,走上了这条小路,继续往里走。 没走多久,许问突然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 “停。”他拦住了旁边两个人。 “怎么?”江望枫觉得自己立了大功,正在高兴,被许问一拦,愣了一下。 “有火光!”徐林川跟着马上发现了。 穿过这片灌木,前方是一片小树林。数着步数的话,三百步的终点必定在那片树林里。 而现在,树林中透出了隐隐火光,好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个火堆一样! 这种时候的这种岛上,会有人出现就很不正常了。但那人点着火,好像也不是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走,过去看看。小心点。”许问思考片刻,拿定了主意。 三人一起伏低身体,小心不发出声音地走过去,悄悄地潜到了树林的旁边,一起探头往里看。 果然,地上点着一堆火,燃着的不过是树枝树叶等从旁边收集而来的东西。点火的人明显经验很丰富,找了块空地,还把空地周围的草木全部清干净,用土铺了一遍,以免引燃周围。 火堆旁边坐了两个人,一个人身材高瘦,背对着他们;另一人只有一张侧脸,是个少年,许问看着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吗?许问一时想不起来,盯着那个少年一直看。 “来了?过来吧。”那个高瘦的人突然出声,头也不回地道。 江望枫被他的声音一惊,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就要听他的话出去,却被徐林川一把拉住了。 江望枫莫明其妙地看着同伴,许问却马上想到了,暗暗赞了一声徐林川机警。 也许对方只是诈他们出去的呢? “不愧是三府物首,区区地牢果然困不住你们,比我想象中还要早一点。”高瘦中年人悠然自得地说着,转过身来看他们。 他转身的时候,头顶在火光下一闪,许问顿时意识到他的身份了。 鞋拔子脸和尚! 难怪刚才没听出来,他的声线和口音都发生了一些变化,跟之前听到的完全不同了。 如果不是他还秃着一颗头,光看背影是看不出他是谁的。 他都这样说了,那是真的发现他们了。许问向江徐二人点点头,直起身子,走了出去。 “我以为你在这里藏了东西,没想到是亲自在这里等我们。”许问说。 从他走出来开始,鞋拔子脸旁边那个少年就抬起了头,一直盯着许问看。 许问还是觉得他脸熟,也低头去看他。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到他的脸上,而是看向了他的右手。那只手缩在袖子里,有点刻意不露出来的感觉。 这种习惯许问并不陌生,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也正是这种对比,让他记起了这少年的名字—— “左腾!” 左腾,他曾经在桐和府梓义公所见过一面的少年。 当时那少年用灌了水银的骰子作弊,跟一群工匠学徒玩定线戏的游戏,结果许问横插了一脚,破坏了他挣钱的计划。 “你记得他。”鞋拔子脸和尚很高兴的样子,伸手拍了拍碟机腾的肩膀,笑着说,“重新认识一下,我儿子,左腾。” 他儿子? 和尚也有儿子? 231 左谦 - 匠心 - 沙包 鞋拔子脸的名字意外的文气,名叫左谦,左腾这个儿子当然不是他生的,而是他拣来的。 他愿意帮许问的原因也不用说了,就是左腾跟许问曾经的这一面之缘。 有意思的是,当时在梓义公所,许问明明是破坏了左腾挣钱的计划,但他对许问却毫无怀恨之心,反而因为另一件事情产生了好感。 “你一年二试,是因为岑小衣对不对?”左腾抬着头看许问,地上的火光仿佛在他眼中跳跃一样。 左谦抱着手臂靠在旁边树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很疼爱的样子。 “是。”这并不是秘密,许问也无意隐瞒。 “是因为他在前年的县试之前,设计断了你师兄的手指,废了他一生的前途?”左腾又问。 许问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上,点了点头。 “我去打听过你。”左腾毫无隐瞒地说。 当时他从梓义公所逃走,心里也不算太有不甘,但多少还是有点不忿。 能参加府试的全是天之骄子,更何况许问这种一县物首,那都是运气和背景并存的幸运人儿,何必跟他这种苦命人过不去? 结果他稍微一调查许问的经历,迅速就发现了周志诚的存在——他的过往经历,竟然跟他非常相似! 然后,他对许问的些许不忿烟消云散。 “天道不公,竟然能让这种狗杂种存在于世,还过得这么好!”左腾的声音低低地压在喉咙里,简直像是个咆哮了。 左谦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跟着你老子我,还不是一样吃香喝辣的,过得还比这些干苦力的快活!” 左腾面无表情,并没有回应。 “所以你听说岑小衣指使你义父欲对我不利,就劝服他给我留了条路?多谢。”许问了然地问道。 没想到左腾却摇了头:“不是,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我……爹自作了主张。不过这也是我想做的,还是得多谢他。” “你我父子心意相通,何必客气。”左谦依旧笑吟吟的,还埋怨了左腾一句。 “岑小衣此人行事略有诡谲,若是我直接破坏了他的行动,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还未得而知,不如像这样隐在暗处,更为方便。”左谦对着许问解释道。 “但现在我们错过了宵禁,很有可能直接被取消参考资格。”许问不置可否,直接提出自己的疑虑。 “呵呵,这个尽管放心。武七娘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左谦笑着说。 “武七娘?” “我娘?”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江望枫诧异地问道:“我娘知道这件事了?” “对,七娘近傍晚的时候到达公所,得知小爷不在,当即判断是有意外事故。她直接寻找孙博然大人,以追究公所管理责任名义,要求孙大人取消宵禁时间。孙大人忧心三位,应诺了此事。因此,只要各位在考试前准时赶到考场参加,都是不会有问题的。”左谦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是我娘的作风。”江望枫松了口气,笑着看向许问,“没事了,明天准时赶到就行。” “所以,我建议各位在岛上休憩一夜,明日再直接前往考场,也好安全度过考前这个关卡,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左谦笑着建议。 “这样啊……感觉好像挺有趣的。”江望枫放松下来,也活泼多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兴致勃勃地说,“这主意不错!岑小衣本来以为我们中招了,被关在地牢里出不来了,正在放心的时候,我们神兵天降!哟呵!吓他一大跳!没准他心神不宁,考试发挥失常,垫了个底呢!” 江望枫越想越美滋滋,简直像是已经实现了一样。 许问看了徐林川一眼,提醒道:“他的手。” “对哦……”江望枫的兴奋顿时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卸了个干净。 他们可以等明天再去考试,徐林川的手可等不到明天再做治疗,现在就肿得有点可怕了。 “手臂是折了吗?我来看看。”左谦突然说。 他站起来走到徐林川身边,嘴上好像在招呼,手下却一点也不容置疑,极为利落地拆掉了许问给他绑上的树枝。 “固定得不错。”他一边拆,还一边夸奖了一句。 他动作太快,徐林川早就疼得麻木了,竟然没什么感觉就被他完全拆开了伤口。 拆开绷带,左谦弯腰查看徐林川的伤处,用手轻做按压。片刻后他道:“情况不错,我这里正好有些金创药,直接给徐小兄弟治了吧。” 徐林川一听这话,马上就紧张起来了。左谦只是个和尚,谁知道他当大夫的水平怎么样?万一给他治坏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但左谦还是一如即往的强势,看上去是在征求徐林川的意见,但其实根本不打算听他说话。 他从腰上拔出一把匕首,在火上燎了燎,瞬间就在徐林川的胳膊上割了三条口子。 他的胳膊早就已经肿/涨发紫,下面的淤血肉眼可见,这一割,就有紫黑色的血液流了出来。 徐林川知道自己拒绝也没用了,闭着眼睛把头扭到了一边。 左谦开始行动时,许问也有点猝不及防,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看他割开伤口前还知道用高温消一下毒,心里马上就放心多了。 可以看出来,左谦对人体组织的确非常熟悉,远超学了几年战五禽的许问,说不定经验不那么丰富的郎中也不如他。 不过他的动作里带着一些狠劲儿,显然这技术不是靠给人当大夫学来的,而是有别的什么渠道。 没过多久,他就给徐林川放了血,上了药,重新包扎起来。 在这个过程里,左腾很熟练地递刀递药打下手,跟左谦的配合还挺默契。 “怎么样?”左谦打完最后一个结,轻轻在徐林川的胳膊上拍了一下,抬眼看他。 “有点清凉,又有点痛……”徐林川犹豫地说。 “痛就对了,比麻木好。”左谦笑着说,“麻着麻着,说不定胳膊就彻底不能用了。” 这话说得没错,有痛觉表示神经在起作用,许问认可地点了点头。 徐林川看见许问点头,立刻就吐了口气,向左谦道谢。 “活了几十年,竟然不如一个小毛孩可信。”左谦失笑。 “我好像听见有什么声音?”江望枫突然侧过头说着。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一起侧耳倾听。 黑夜里好像的确有什么声音,像浪潮一样,音韵比较平均,一浪接着一浪。 “是林萝湖的水声?”徐林川小声问。 “不像。”许问摇头。 “你们没听过吗?这就是静林寺名字的来源了。”左谦含笑说道。 “是蝉声!”徐林川恍然大悟。 “是不是听见这声音,反而觉得周围更安静了?”左谦问他。 “对,是有这种感觉!”徐林川又倾听了一会儿,赞同地点头,“不愧是名寺静林,真的挺有意思的。”他笑着说。 “怎么了?”许问小声问江望枫。 江望枫的表情仍然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总觉得好像听见了我娘的声音……是错觉吧?” 232 危机 - 匠心 - 沙包 “搜遍了整个静林寺都找不到人,会不会是被歹人胁持,转移去了其他地方?” 静林寺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山门跟前,一个中年捕快眉头紧皱,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觉得不太对。”武七娘一身短打劲装,表情凝重,“我感觉江望枫就在这附近,并没有被转移到别处去。” “感觉……”捕快被她的话堵了一下,劝道,“感觉做不了数的。” “你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凭据。”武七娘断然道。 她看上去还算冷静,但很多人还是看出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有了一些隐隐的焦躁。 “女施主,老衲很能理解。但你们上上下下也搜完了静林寺的每一个角落,证明人的确不在这里。不早点另作他算的话,说不定还延误了时机。” 发生了这种事情,静林寺的主持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他陪着捕快们搜遍了整个静林寺,连江望枫和许问的一根头发也没有找到。 此时武七娘就凭“感觉”两个字,就一口咬定人的确在他们这里跟他们有关,老和尚不满再正常不过了。 武七娘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向孙博然,问道:“跟许问有仇的那个考生叫什么名字来着?岑小衣?他现在在哪里?” “明天就要考试,他自然是留在公所里休息备考。不过此事现在尚无证据表明跟人有关,我们也不能指鹿为马,随便乱来。”孙博然正色道。 “但江望枫第一次出门,以前从来没跟任何人结过仇,想来想去,只有此人最有嫌疑!”武七娘朗声说道。 “再有嫌疑,没有证据,就不能作数。”孙博然道。 他对岑小衣算不上有什么好感,之前对他的态度也很一般,但此时他一口咬定此事,并不为武七娘的强势所左右。 ****** “岑小衣是怎么跟你们联系的?”茯苓岛上火堆旁边,许问突然问左谦。 夜已渐深,左谦治完徐林川的胳膊,给许问脸上的伤口也敷上了药。接着他们就没事做了,坐在这里等天亮,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 许问的话让他们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起抬头看向左谦。 “你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左谦笑吟吟地说。 许问表情一凛,其他几个人的表情也都变了,甚至左腾也紧盯着他的义父,一脸质疑。 “你以为静林寺里这一帮是什么玩意儿?”左谦反问许问。他仍然笑着,很是轻松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同伴。 “一群亡命之徒,只认钱不认人,给了钱,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不等许问回答,他自己紧接着说了下去,最后轻笑一声,总结道,“这种货色,谁会把自己的身份透给他们?” 说完,他特地转过头去看许问,好像想以他的表情取乐一样。 许问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后问道:“静林寺呢?跟你们什么关系?” “挂单的行脚僧而已。”左谦说。 “这种小庙能挂单?”许问意外地问。 行脚僧人路经其他寺庙时,可以要求暂时留宿,这就叫挂单。 挂单是免费的,就是白吃白喝,所以不是所有寺庙都会接受挂单,只有比较有实力的大寺庙才行。 一座寺庙会否接受挂单,在庙门口附近会有很明显的标识,那就是门口韦陀菩萨韦陀杵的方向。 韦陀杵扛在肩上,表示这座庙比较大,可以容留云游至此的和尚免费食宿三天;韦陀杵平端手上,可以免费食宿一天;韦陀杵杵在地上,表示我们家是小寺庙,不好意思不提供免费吃住。 许问回忆了半天都没记起静林寺的韦陀像是什么样子的,但这座寺庙怎么看都是座小庙,理论上来说应该不能挂单才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挂单最久也只有三天,这群和尚六七个人,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肯定远远不止三天了,静林寺养得起吗? “在静林也就是挂个名,咱家不花老和尚的钱,老和尚也不管我们。”左谦哂然,往火里添了两根树枝。 “……不止如此吧。”许问沉默片刻,道。 睁只眼闭只眼也是有风险的,静林寺凭什么让他们挂名? “老和尚也是没办法,他们也穷得很,不靠这种门外生意,饭都吃不起。”左谦难得为主持说了句话。 许问想起静林寺都快看不见了的山门,沉默了下来。 火花噼哩啪啦地炸响着,周围一片沉默,远处的秋蝉仿佛也睡了,远没有之前那么嘈杂。 突然间,一声咕噜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江望枫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说:“有点饿了……” 他们早上出来,中饭晚饭都没吃,不饿就不正常了。 “还是先回去吧。”许问站起来说,“一直饿着,就算安全了明天也没法好好考试。” 居高临下,他清楚地看见,左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神色非常轻微,要不是他一直留意着对方,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左谦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有意把他们留在这里的? 他想做什么? 一瞬间,许问所有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左谦的表情却很快恢复了正常。 “也是。我倒是准备了一点吃的,但不够这么多人的,还是先上岸再说吧。”他站了起来,走到旁边树下,在草丛里扒拉了一阵。 许问没有动,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左谦很快提起了一堆东西,转身走到他们面前,轻松地扔在地上,说:“这是浮板和芦管,不会游泳也不要紧,咱们游过去。本来还打算准备水靠的,但人太多了,备起来太显眼。” 火光照亮了地上的东西,的确就是他说的那些。东西比较简陋,但非常齐全,就像他说的一样不会游泳的人也能使用它们游上一段距离。当然,有会游泳的人在旁边照应就更简单了。 不管怎么说,准备这样一套东西,左谦的确是很有心的。 许问还没有放下警惕,江望枫和徐林川先松了口气。两人一起道谢,江望枫很好心地帮徐林川绑浮板,自己也绑了两板,怕距离太远会后继无力。 两人收拾到一半,江望枫疑惑地看许问:“你不是也不会游泳吗?怎么不用浮板?” 许问有点无奈地回看他一眼,也捡起了浮板往身上绑。 左谦似笑非笑地看着许问,到了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凑近到许问身边,轻声道:“放心,我的确对们没有恶意。当然,我也并不是别无所图……我要什么,事情结束之后,我会跟你说的。” 他这话倒是真让许问放心了,他说:“行,回头再说。” 一群人带好装备,左谦带着他们往湖边走。走之前,许问专门把林火给熄了,确认不剩火星再作罢。 这动作让左谦尤其多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五人到了湖边,江望枫叮嘱不会游泳的两名同伴:“这边往对岸有荷田,还有很多水草,小心别被缠上。缠上也不要慌,放松身体就能漂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左谦一声沉喝,质问道:“谁?!” 许问几乎跟他同时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地想:“他在作戏!阴谋?” 然而他看到左谦的表情,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这的确不是他的安排,他跟他们一样很意外! 许问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向面前几个人。 他们慢吞吞地从石头上站起来,好像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了。 当先一人身材格外高大,一步迈到他们面前,笑嘻嘻地对后面的同伴说:“我说得没错吧,这家伙就是个——叛徒!” 233 "守诺" - 匠心 - 沙包 这人当然就是之前跟左谦在一起的那个个子非常高大的和尚,他看着就像是脑筋不太好用的样子,之前还打过许问一拳。 许问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久前敷了药,没那么肿了,但牙床骨还是一阵阵抽疼,隐约但却明显。 高大和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非常得意的样子:“我就说不对劲嘛,你看,要不是我机灵说在这里等着,这些人早就被姓左的放跑了,到时候咱们的钱就泡汤了!” 其他人并不像是很瞧得起那个高大和尚的样子,但听见他这话,还是情不自禁地对左谦流露出了一些怨意。 “你们误会了。”左谦的表情只微微变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注视着眼前这几个同伴,指向许问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和尚们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别听他的,这家伙最擅长花言巧语!你们忘了吗!”高大和尚在一旁叫着,试图阻止他们听左谦说话。 “不知道,是谁?”结果其他人仿佛都不打算理他,其中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出声问道。 “最近京城的工程速度有了一个跃升,你们听说过这事吗?”左谦问。 “听说过。”那个老实巴交的人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这反应让许问多看了他一眼。 就算林萝是江南首府,消息传播速度更快,这和尚能知道京城的消息,也很不简单了。 “知道是为什么吗?”左谦又问。 “听说有人弄了个什么全分法,教匠人们分工合作。现在还不熟练,过一阵子没准会更快。”老实和尚慢吞吞地说。 “跟他说这些东西干嘛,他背叛了咱们,弄死他!”高大和尚完全听不懂他们的交流,在一边愤愤不平地说。 但还是没人理他。 “你知道那全分法是谁弄出来的吗?”左谦又问。 联系前后文,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许问的身上,许问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但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立刻想到了当初交给朱甘棠的那份方案。 分工合作的法子……难道就是这个? 现在已经在京城开始应用了,的确推进了工程效率? “孙博然以总主考官的身份,特地去桐和府监考府试,是为了接他师父回来,也是为了这个少年。据我所知,他已经把这少年的姓名成绩登录上交给了朝廷。也就是说,这少年是在朝廷挂了名的!我们收了钱对他不利,到时候朝廷查下来,倒霉的会是谁?”左谦语速极快,说的话也极有说服力,和尚们顿时沉默了下来,就连高大和尚也闭上了嘴,没有吭声。 “所以你想偷偷把他放了,好让他念你的恩?”老实和尚依旧是那种慢吞吞的语调,左谦的情绪却是一收,没有马上说话。 “我们把他关进地牢,圆通还打了他一拳,已经得罪了他。你一个人偷偷卖他个好,把他放出去,到时候他带着官兵回来报仇,把咱们一网打尽,单单只留下你一个人?哦,说不定你还能跟着一起做个家丁,一起飞黄腾达?”老实和尚慢吞吞地说着,语气和缓,旁边其他和尚却全部变了脸色,表情不善地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左腾表情微变,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目的。 “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事实就是如此。依我看,圆通打他一拳,就相当于咱们兄弟全打了。咱们得罪了一个人,那就得罪到底好了。”老实和尚徐徐道来,名叫圆通的高大和尚脸上露出笑容,许问等人却齐齐心中一凛。 老实和尚的目光落在许问的身上,道:“管他如何,咱们兄弟不过一个天涯亡命。人生在世,守的是一个诺。收了钱,就办好事!” 他的语气突然铿锵,其他和尚也齐齐一声应诺,向着许问围了上来。 “你们怎么知道在这里等我们?”许问后退一步,此时此刻也完全不慌,冷静地环视他们问道。 “咱家想到的!”高大和尚圆通抢先回答。 “不可能。”许问平静却坚定地说,“是有人通知你们的。那人是谁?是又加了价吗?” 他看也不看圆通,只是注视着老实和尚,说,“就算死,你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让我知道我的仇家究竟是谁。不然到了阎罗殿上,我一无所知,只好供上你们,到时候无常勾魂,也只好勾你们了。” 此时正值深夜,周围除了水声虫鸣声以及他们的对话声,只剩下一片安静。 深秋昼夜温差很大,湖风吹过,所有人都觉得寒嗖嗖的,许问一句话更是说得他们背上发寒——这个年代,很多人还是会信个报应、害怕鬼神的。 “呵呵,我倒是很想跟你说。”老实和尚安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口,“但是左谦知道咱们的规矩,从不跟出钱的人打照面,在固定地方付钱留话就行。先付定金,事情结了,再付尾款。你猜得没错,是有人提醒咱们里面出了内鬼,加了价让咱们守在这里的。真没想到,真捉着了。” 说着,他笑了一笑。他长相老实,笑起来本来也应该很憨厚,但不知为何,看见他这个笑容,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 而此时,许问心里更是一沉。看左谦的表情,老实和尚说的确是真的。 也就是说,就算拿住了他们,也没办法指证出钱的指使人,拿不着他的证据。 两年前,岑小衣做的那些事情也同样没有证据。 许问就算拿到了第三个物首,达成了三连魁首的成就,也只能把他的声势打压下去,没有证据指证他曾经犯下的罪行。 而现在,就算所有人都猜到幕后的主使者是他,但也拿不出证据来把他钉死。 那家伙年纪虽轻,行事却是真的慎密,再加上运气不错,竟然做了这么多事,都没办法把他绳之以法! 不过眼前还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 老实和尚已经不打算再跟他们多说了,他挥了挥手,和尚们一起上前,逼向他们。 而与此同时,左谦一声沉喝,身体猛然矮了下去,一个扫堂腿扫向圆通。 圆通猝不及防,底盘本来也不算太稳,被他一扫,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他身材高大,倒下去的时候声势很惊人,左谦顺势把他一推,旁边另两个和尚也全都被他挡住了。 “走,下水!”左谦一声沉喝,抓住旁边的许问,带着他猛地跳进了水里! 许问心里一惊,叫道:“江望枫、徐林川!” 234 人命 - 匠心 - 沙包 水花四溅,沁骨的冰凉瞬间侵入了他的身体,许问有一瞬间的恐慌。 他伸长了脚也碰不到湖底,不会水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会害怕的。 “不要紧,有浮板,放松就能浮起来!”左谦在许问耳边一声沉喝,转过身又去接应其他几个人。 也不知是左谦提前给左腾打了招呼,还是这两父子的默契,许问下水的时候,左腾也拉着那两个人一起跳进了水里。 许问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感受周围的水与浮力,果然感觉自己变得非常轻,能够轻易地漂在水面上。 他松了口气,回头去看,黑夜中幢幢人影与树影混在一起,不太能看清楚周围的情况。 他心里有点疑惑。 假设左家父子都会水,他们这里也有两个不会游泳的。跳到水里来不会比岸上更危险吗? “他们六个人只有一半会水,没咱们准备得充分,下不来的!”左谦仿佛看出了许问心里的疑问,沉声喝道。 对这些“同伴”的底细,左谦知道得还是很清楚的。 果然,身后接下来只发出了三声水声,显然只有三个人下水。 左谦一只手搂住许问的肩膀,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带着他一起向前游。 游了没两下,他低头看着许问手里的猫,不耐地说:“这时候还管什么猫,赶紧扔了,快一点!” 许问当然是不可能把球球扔了的,但球球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金色的光芒,陡然间挣脱了许问,自顾自地游了起来。 它湿漉漉的黑毛贴在身体上,在星光下反射着光芒,游得比许问稳健多了。 这一下,就连左谦也吃了一惊:“猫会游泳?” 球球回头看了左谦一眼,伸着爪子继续往前刨,速度竟然不慢。 “你这猫,真是灵性的很啊。”左谦赞了一句。 徐林川正被左腾带着,他看着球球,想到自己就是因为它才落到这个处境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接着就想起了许问不久前的话,觉得胳膊一阵阵抽疼,喃喃念道:“岑小衣……” 而江望枫,他水性真的不错,游得轻松自如,看着球球的眼睛几乎要冒出星星了。 不过短暂的轻松很快过去,身后哗啦啦的水声更加响亮。 那三个会水的和尚同样以极快的速度游了上来,肉眼可见地不久就要赶上他们了! 左谦往四周看了一眼,放开许问,把他推给了江望枫:“你带着他游!” 江望枫轻松接住,张开嘴正要问话,就看见左谦不仅没有前进,反正向后游了过去。 江望枫跟许问对视一眼,同时回头。 黑夜中,几个光头格外显眼。 左谦游到一个比较矮小的和尚附近,突然间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只片刻工夫,那和尚锃亮的光头突然间消失在了水面上,剧烈的水花与水泡振荡着,在水面上混成一片。 没过多久,左谦再次出现在水面上,而那个游得最快的矮小和尚则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这就是一条人命没了! 许问心中一凛,同时感觉到江望枫的手在发抖。他反手抓住江望枫,小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没,没事。”江望枫勉强冷静下来,露出一个笑容,“至少我们又安全了一点对吧?” “对。”许问肯定地说,江望枫深吸一口气,笑容消失,游泳的速度突然间又加快了一些。 离开这里才是真正的安全。 那条人命——虽然是敌人的,让这个少年突然多了一些明悟。他陡然间意识到,今天的遭遇有多么危险——是真的关乎生死的! 左谦杀了个人,并没有就此停手,而是一个转身,到了另一个和尚面前。 但这一次他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敌人不可能让他这么简简单单各个击破,两个人一起向他合围,显然想先集合起来把他干掉再说。 “怎么办?”徐林川对着左腾大喊,“你要去接应吗?” “不用。”左腾冷静地说,“他不会有事的,我们先赶紧离开这里。” 徐林川当然更愿意这样,他马上闭嘴,左腾领头,江望枫跟在后面,两人一起拼命向对岸游去。 水声哗啦哗啦,渐渐变成了球球领头,他们两两一组四个人跟在后面。 游没多久,他们进入了荷田的区域。 这个季节莲蓬都已经被采摘殆尽,荷叶将枯而未枯,荷茎丛立,进入其中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大了,而他们变成了迷你小人一样。 周围陡然间安静下来,远处左谦与那两个和尚的搏斗声也几乎消失,两只夜鸟被他们的动作惊醒,突然间飞了起来,划过荷田上方,鸣叫声有些凄凉的感觉。 不过,身处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倒的确让人多了几分刚才没有的安全感。 许问偏头看了左腾一眼,他面无表情,但隐约可见一些忧虑。 左谦这个人的确有点意思,跟和尚们混在一起,做些买命卖命的生意,但也毫不犹豫地背叛他们帮助自己这边。 他说他别有所图,他究竟想要什么? “你之前也是学木匠的?怎么会认左谦当义父?”许问突然问左腾。 “啊?哦,我学的不是木匠,是泥水活。本来也准备去考徒工试的,结果跟你师兄一样,被小人害了,当然就考不成了。义父帮我把那个人杀了,我就认了他了。”左腾说得很简单,但内里包含的意思却一点也不简单。 “杀了?就是死了?”徐林川听呆了,不可置信地问。 “不然呢?都杀了还能杀不死不成?”左腾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 “官府不管吗?”徐林川忍不住问。 “怎么可能不管?不让官府知道呗。”左腾满不在乎的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透出的森冷血气,让旁边三个人都沉默了。 就连许问,在电影电视小说里看过无数生生死死的故事,但当它实际发生在自己身边时,还是有点被震住了。 “那人为啥废你的手?”江望枫突然问。 “还能为啥?五级工坊就一个徒工试名额,我占了别人就没有了。哪像你们天作阁,多的是机会,怎么会稀罕这么一个小小的名额?”左腾嘲讽地说。 “我,我也很辛苦的……我家是女户,就我一个单传,我娘对我很严格的……”江望枫自己说着也有点心虚,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说到这个许问刚才就有一个疑问,他正准备问,突然看见球球一个转头,看向荷叶深处。 许问顿时闭嘴,片刻后水声响亮,荷叶被分开,一艘小船出现在他们面前。 船头站着的,正是老实和尚! 235 知与不知 - 匠心 - 沙包 不会水的三个和尚都在船上,两个正在划浆,站在船头上的那个格外显得高大。 星光黯淡,他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隐在黑暗当中,原本老实憨厚的一张脸看上去竟然有了一些邪恶的感觉。 这条小船——其实只能算是条小舟——船身狭窄,在这种障碍物很多的地方行进速度仍然非常快。 黑夜中,它飞也似的向着许问他们驰来,简直像是恶梦中的场景。 这时候,许问能明显感觉到江望枫的身体僵了一瞬间,接着转过身,带着许问划动手臂拼命向前游,像是想要逃出这场恶梦一样。 老实和尚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仿佛是在嘲笑他这无谓的举动。 然而他的嘲笑仿佛是真的,照这样的速度下去,许问他们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船比人的动静可大多了,更多的宿鸟被惊飞,在荷田上方铺天盖地,宛如给这里铺上了一张白网。 江望枫紧抿着嘴唇,划动手臂带着许问拼命游,左腾和徐林川紧紧跟在他后面。 然而后面的小舟箭一般飞驰,离他们越来越近。 许问心中念头急转。 之前他以为这些人没有杀掉他们,只是把他们关进地牢是怕沾上人命案子更麻烦。 现在看来,这可能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因素,关键还是左谦在后面做了一些手脚,或许说动了他们。 这些和尚是比他想象中更加凶残的亡命之徒,气急败坏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安全并没有保障。 球球现在就在他身边,他仍然可以借助它的力量回去自己的世界。但是先不说两个世界的地点和时间都是相对停滞的,除非再也不想回来,否则他无法利用这种手法躲避这次危机。 再说了,江望枫三人都在他身边,正在跟他一起努力逃命,他怎么可能抛下他们不管? 如果我会游泳就好了…… 许问听着后面的水声,有些焦躁地想着。 身在水中却不会游泳,简直像是被封印了,只能让别人带着前行,一点自主能力也没有。 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看向前面的球球。 他不能回去躲避危机,但是可以回去学习技能啊! 又不是说回去只能练习木匠技艺,游泳技术还不是一样可以试着学起来? 此时,球球仿佛心有灵犀一样回头向他看过来,金眸闪亮。 下一刻,许问已经出现在许宅里,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的池塘。 他站在池塘旁边,想着左谦对他说的话——不要畏惧水,放松身体,它会自然浮起来。 他同时也想起了以前其他朋友聊天时说过的话。 其实学习游泳,最关键的是不要怕水,要相信水。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 “怎么回事?” 静林寺山下,武七娘正在蹙眉凝思,突然间抬起头来,看向了远处的茯苓湖。 “怎么?”孙博然也停下思考,与她看向同样的地方。 “这个点了,怎么有夜鸟惊飞?”武七娘直言问道。 “偶尔会有,动物自有灵性……”静林寺主持随口解释,但看见湖上飞鸟时,立刻闭上了嘴。 夜鸟偶尔会不惊而飞,这很正常,但成片的飞鸟在夜晚掠起,就绝对不正常了! 联系到他们正在担忧的事正在找的人,有些事情似乎不言自明了。 “怎么过去那边?”武七娘回看主持问道。 主持没有马上回答,脸色却先是微微变了一下。看见他的表情,武七娘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她语气肯定地说。 孙博然疑惑地看向他们,主持这时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双手合十,道:“女施主多虑了,寺中的确备有采莲船……” “你跟匪徒有勾结。”武七娘根本不容他转移话题,再次打断了他。 “女施主休要妄言!”主持没办法再装没事人一样了,厉声斥责。 “可能的确不是真有勾结,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匪徒提供一些便利,收取一些钱财……”武七娘依然直视着他,眼睛微眯,从说出话的时候就不觉得自己会说错。 “孙大人,贫僧一直在尽力配合各位,如果女施主继续这样胡加妄言的话,贫僧只有退出了。”主持根本不跟武七娘说话了,转向孙博然道。 孙博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移开目光,看着山上的静林寺,仿佛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武七娘,郑重问道:“七娘觉得应该如何是好?” 他这话一问,主持的脸色又变了。 “派人盯住他,不可让人与他有任何交流。同时询问静林寺其他人,上船前往茯苓湖惊鸟飞起的地方!”武七娘话音铿锵,十分果断。 “便如此。”孙博然也非常果断,直接指了两名心腹,让他们照着武七娘的话做,接着又转身找人去搜船。 “孙大人你……!”主持又惊又怒,完全不明白孙博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孙博然缓缓道,“不久前我查看了林萝府近期的土石木料进出情况。青刚石料、铁力木、白榆木等材料略有增加。静林寺主殿的地板、正梁、供桌……材料与数量都正好对得上号。这材料应该是大师父你订的吧?是哪来的银钱?” 他在京都主持工程,对数字极为敏感,材料也好、数量也好、价格也好,稍看两眼就了然于心。 他刚到林萝就查看过了这些资料,这时被武七娘一提醒,马上就对上了。 “不,你误会了……”主持脸色发白地辩解。 “我不会误会。”这时,孙博然的语气跟之前的武七娘竟然极为相似。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主持被押下去严加看管,孙博然还暗示手下不妨用点手段,看能不能挖出一点东西出来。 然后捕快很快找到了采莲船,一共四条船划出白线,向着茯苓湖荷田方向前进。 他们刚刚离开岸边,原本略微安静下来的荷田突然再次骚动了起来,荷叶剧烈地摇动,更多的白鸟被惊起,在上方盘旋不去。 显然,那边刚刚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岸上,孙博然、武七娘和齐正则的脸色同时变了! 遇见匪徒,在有救援的情况下当然老实不动是最安全的,但关键是,许问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救援就在附近了! 236 反杀 - 匠心 - 沙包 此时,许问已经回到了水里。冰冷透骨的感觉再次袭上身体,但他已经适应了。 他没有马上挣脱江望枫,而是看了一眼他铁青的侧脸,拉了他一下,低声附耳过去。 “怎么?”江望枫被他的突然动作吓了一大跳,险些直接出手攻击。 “其实现在占据优势的是我们才对吧?”许问问他。 “……什么意思?”江望枫不解。 “大家现在都在湖上,他们里会水的被左谦拖住了,剩下这三个都是不通水性的。咱们四个人,身上都有浮板,两个会游泳,我也能狗刨几下。只要把他们的船弄沉了,优势其实就在我们这里了!”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江望枫一时间没有说话,渐渐绽放出了一个笑容。片刻后,他重重点头道:“有道理!不会水的再怎么能打,进了水就完蛋了。把船给他们凿了,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不能在这儿,借力的地方太多。”许问指了指周围的荷叶。 “对,得离开这里才行。”江望枫望了一圈四周,一指左边,“那里,出去就是水面了!” 他所指的那一片荷叶犹自茂密,大半都是青绿颜色。要不是江望枫对这里够熟,就这样看的话,完全看不出后面是什么情况。 “行,走!”许问向后面两人招了招手,一起向着那边游过去。 进入荷叶丛中,江望枫小声把许问的计划跟他们说了。 这里非常黑暗,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能清楚听见两人的呼吸同时加重了不少。 不久,左腾的声音响起:“行,就这样,搞死他们!”话里带着明显的狠劲儿。 “视情况而定。有余力的话,拉他们一把,保他们性命。实在不行,还是自保为主。”即使这种时候,许问的声音也非常的冷静。 “嗯!”几个人齐声应道,推开荷叶,游向远处,动作看上去有些慌乱的样子。 老实和尚他们没有多想,前面少年们没头苍蝇一样的举动太真实了,一看就不是演技,而他们也是凶狠惯了的,没有多想,就驾着船跟着追了上去。 船过荷叶丛中,惊起飞鸟,船身略有阻碍。 “这种小伎俩就想逃跑?想得也太美了!” 一个和尚狞笑一声,加快了划浆的速度,小舟在荷叶里横冲直撞起来。 这种感觉其实是比较难受的,荷叶实在太茂密,它们像无数双手,阻止着小舟的行动,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与之对抗。 和尚们涨红着脸大力划浆,叶茎被纷纷撞断,清香的气味漫溢在空气中。 然而没过多久,“哗啦”一声轻响,和尚们突然觉得手上的阻力轻了很多,同时眼前豁然开朗! 叶丛中很黑暗,是一种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船声与自己呼吸喘气声的黑。外面也很暗,但天空中仿佛有无数淡淡的银光洒落,让周围所有景物都在黑暗中渐渐显出形来。 这堆密集的荷叶竟然就是荷田最边缘的部分,外面只有稀少零落的几片叶子,再往外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湖了! 湖中划出水线,少年们正在向前拼命逃跑。但没有了荷田的阻碍,船的速度肯定是比人快得多的,对于和尚们来说,他们几乎相当于已经近在眼前。 “逃来逃去,不过自投罗网。”老实和尚冷笑一声,不需要他吩咐,另两个和尚的速度又加快了一点,小舟在水面上犹如风驰电掣一般,追向前方聚成两团的少年们。 结果追了没多久,少年们一左一右,向着两边分散了开来。 “老大怎么办?”老大本来是左谦的,但今天经历了这些事情,不知不觉中大家这样叫起了老实和尚。 “左边那个!”老实和尚早就眯着眼睛看清了前方景象,此时毫不犹豫地下令。 “老板指明了要的是许问,能困住就困住,不能困住就干掉。现在苍蝇们闹得人心烦,还是捏死算球。”老实和尚的声音冷冷淡淡,但血腥之气自然而然从其中溢了出来。 左边两人当然就是许问和带着他的江望枫。 不久前江望枫还在奇怪:“怎么游了这么久,带你的感觉比刚才还轻松多了?” 接着他就发现了问题,“你也在游,你会游泳了?!” “嗯,我就是试下,没想到好像会了。不过有浮板,怎么也不会沉下去,有保障。”许问说。 “对对对,其实不要怕水,开了窍,学起来很快!这样就好了,一会儿咱们行动起来又有了个帮手。我放开你你单独游给我看看?”江望枫的注意力很容易转移,一时间好像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哪里,兴致勃勃地要求许问尝试一下新技能。 “不用试了肯定是会了。后面人盯着呢,先藏一下,免得打草惊蛇。”许问小声说。 “也对!他们以为你不会水,掉以轻心,然后你突然会了,吓他们一跳!”江望枫游了这么久,身体其实很疲惫了,但突然间乐不可支起来。 许问点点头,转头去看另一边的左腾他们。 老实和尚的注意力几乎全在许问他们身上,左腾两人悄悄游开,回到原先荷叶丛生的地方,再出现时只剩下了左腾一人。 这是许问他们之前安排好的。 徐林川身上有伤,又不会水,在这次行动中起不到什么作用。 左腾把他放回到之前的地方,他靠着浮板和荷叶的支撑不会沉下去,左腾也能腾出手脚来做更多的事情。 左腾单独出现,游速顿时快了很多。他悄悄潜到老实和尚他们小船的后方,向着许问远远打了个手势,潜入了水面之下。 此时他们距离荷田已经有了相当的距离,四面八方全是黑夜中的水面,没有任何遮挡。 小舟速度极快,接近到了他们身后,再不久就能追上他们。 这时,许问和江望枫对视一眼,向着对方点了点头,突然返过身,向着背后小船冲了过去! 和尚们追了这么久,正满心得意地想要准备着摘果子了,许问两人的举动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两边距离不远,许问他们又游得比想象中快得多,眨眼之间两名少年就已经近在眼前,眼看着就要撞上船头了。 划浆的和尚下意识地侧开船头,结果被老实和尚一把把住。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两个少年:“躲个屁,撞死他们就搞定了!” 水浪四溅,两人与一船越靠越近。 237 三次换气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两人将要撞到船头时,突然左右一分,分别从船头绕开了。 “嗯?老大,这小子骗我们的,他识得水性!”一个和尚叫道。 “靠板子游的,生得很,不怕。”老实和尚眯着眼睛看他们,很快判断道。他再度指向左边,“这才是那小子,追!” 船头又是一摆,尾随许问而去。 许问看着动作很生涩,但在水里左摇右摆,速度倒是不慢,船又远没有人那么灵活,和尚们追了一会儿,竟然没有追上。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一个个摘掉了身上的浮板,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这一下,老实和尚真的吃惊了,最关键的是,许问的这个举动,让他嗅到了一些不好的感觉。 他明明会游泳,之前为什么要装不会? 但就在此时,船底突然传来一下巨震,接着又是一下。接着,船体剧烈地摇晃起来。 和尚们有点站不稳,老实和尚一把抓住船舷,低头看去,只见船底破了一个洞,不算太大,水正在咕噜咕噜往里涌。 “他们在凿船!”一个和尚大喊,声音里全是惊恐。 对于不识水性的人来说,最怕的就是掉进水里,简直一想就让人浑身发寒。 “闭嘴!”老实和尚厉声斥喝,他从背上卸下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些瓶瓶罐罐和一些工具材料。 他拿出一块软木和一把刀,看了那个洞一眼,快速削了一个圆塞,俯身用力把它塞了进去。 水正在向里涌,冲力非常大,但他这个塞子大小形状太合适了,塞进去之后,竟然真的把洞封住,船身里的水面一阵摇晃,平稳了下来,不再增加。 旁边两个和尚松了口气,一起称赞:“老大厉害!” “厉什么害,快走!”老实和尚的表情非常严肃,厉声命令。 “走,走去哪里?”和尚愣了一下,纳闷地问。 “不走去安全的地方,等着被这群小子瓮中捉鳖吗?”老实和尚恨不得骂娘。 “哦……哦!”和尚迅速反应过来了,四处张望一下,说,“我记得那里有个小岛!” 他指明了方向,两个和尚再次用力划浆,小舟离开这里,向着另一个方向仓皇逃窜。 一时间,敌我形势仿佛逆转了一般。 “他们在逃跑!” 水下,三名少年同时判断出了情势,脸上露出一抹喜色,相互打了个手势,再度跟了上去。 黑色的水波在他们身边涌动,因为时间太长适应了,反倒不觉得有之前那么冰冷刺骨,反倒让人有了一些异样的安全感。 在水中获得安全感,这是许问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摆动着身体,感受着流水划过皮肤,水围绕在他周围拱动着他前进。 他的每一下动作,都能影响四周的水势,或前进、或转向、或后退,竟然有了一些随心所欲的感觉。 湖水跟池塘里的水果然不一样啊…… 许问的肺渐渐有些涨疼,他猛地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再次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再多作停留,紧紧地跟上小船,潜到了它的下面。 “嗯?刚才那个洞呢,怎么找不到了?怎么堵上了?”许问眼睛一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点。 此时左腾也换完了气,游到了他的身边。 他手里握着一把凿子,正是徐林川的那个。 赤手空拳可没办法凿船,这是他们当前唯一可用的工具。 刚才左腾也是用这个把船底凿了个窟窿的。 许问向左腾比了个手势,左腾把凿子交到他手上。 许问潜在水中,微微的气泡从他唇边溢出,他抬头看向船底。 船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微闭双眼,脑海中逐渐浮现出船体的全部情况。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挥动凿子。 水下发出沉闷的一点微声,手感和眼睛所看到的细节告诉许问,凿穿了。 身边的水流明显开始流动,涌向船底的那个洞,但没过一会儿,水流停止,表示那个洞被堵上了。 果然,船上有人准备好了,随时防备着有人在水下偷袭。 许问毫不犹豫,看准了位置,又是一凿下去。 再次凿穿,片刻后那个洞再次被堵住。 许问情绪稳定,凿下了第三下。 “这里这里!” 与此同时,船上的两个和尚一边拼命划浆,一边紧盯着船板,随时随地大叫,紧张得像两个被深夜尾行的小姑娘。 “闭嘴!”老实和尚一声沉喝,目光也在船板上不断游移,警惕地等着出手。 但凡船板上出现一点洞口,他手上马上开始动作,瞬间就能削出一个合适大小的软木塞,洞口还没来得及出太多水就会被塞上。 这样三次之后,划浆的两个和尚基本上已经放下了心,满脸堆笑地夸奖老实和尚:“老大厉害!不愧是当初……” “当初”两个字才刚出口,老实和尚的目光就已经阴阴冷冷地瞥了过来。 这一次,他连“闭嘴”两个字都不用说,那两个和尚已然闭嘴。两人噤若寒蝉,只敢继续拼命划浆,恨不得再早一点赶到记忆中的湖心小岛——不管怎么上,经历了刚才那一遭,脚踏在地上他们才能真正安心。 水下的动作又持续了一会儿,每次出现的破洞都被老实和尚及时填上。 如此持续了约一刻钟,水下的动静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已经放弃了这无谓的举动。 然而老实和尚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抓紧了手中的皮袋,比之前更加提防了一些的样子。 只过了片刻,船底突然又是一下,接着连番剧震,老实和尚大叫一声“不好”,抓紧了船沿的木板! 另两个和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脚下一阵冰凉,水已经漫了上来! 两人瞬间惨叫,其中一个人还在嚷嚷:“老大,快想办法!” “想个屁办法,船已经被拆了!”老实和尚回以怒吼,伸手一抓,又揽过了一块更大的木块。 他说得没错,水漫上来的速度比他们想像得快得多,淹到他们肚脐眼位置时,三个人的身体向下一沉,整个人直接跌进了水里! 就在这瞬间,整条船已经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大大小小的木板! 许问根据木船的整体结构,一共浮上水面换了三次气,就把整条船全部拆成了零件。 这一刻,和尚们咕噜咕噜,一边喊救命一边在水面上挣扎扑腾,三名少年浮浮沉沉地游在他们身边,交换着喜悦的眼神。 一只夜鸟从他们头顶飞过,落在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注视着他们。 它的羽毛,在夜色中白得近乎夺目。 238 在水中 - 匠心 - 沙包 不会水的人落进水里,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肌肉再发达,力量再大,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施展得出来。 那两个划桨的和尚几乎瞬间就慌了,一个下意识就撒了手,另一个抓着木桨不放,但这一点也不能帮到他,两人都在湖水里载浮载沉,向着四周掀起剧烈的波浪。 左腾划着手游在旁边,突然间,他向许问甩了个眼色。 许问还没有反应过来,左腾就已经游了上去,抓着拿桨那个和尚的头皮就往下按。 那个和尚正在努力维持平衡,眼看着将要有一点成效了,被他这样一按,顿时沉进了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惨叫。 许问吃了一惊,左腾的表情冰冷得毫无转圜余地,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许问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阻止。 他是很少经历这样的场面,有点不太适应。但他又不是圣母,这几个家伙看上去是和尚,其实就是匪徒。对方明摆着是冲着要他们的命来的,那就算是被左腾弄死了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另一边,江望枫看着左腾的动作,竟然也向着另一个和尚游了过去。 他同样游到对方的身边,试着把那个光脑袋往水里按。还好这个脑袋比水里的瓢还要更沉一点,他才按了两下,它就已经咕噜咕噜地彻底沉了下去。 江望枫先是松了口气放开手,接着又有些紧张,急急忙忙地转头问:“现在怎么办?他,他要淹死啦!” 听见他的声音,许问和左腾一起回头。 左腾张开嘴正要说话,突然转头看向另一边,叫道:“那家伙要逃跑了!” 说着,他扔开手里半死不活、连叫都不太能叫得出声的光头,追着老实和尚快速游了过去。 掉进水里的一共三个和尚,这两个离他们比较近,老实和尚则一开始就比较远。 他落水前就已经发现了不对,抱住了船散架后最大的那块木板。 然后他非常狡猾地趴在水面上,完全不去引起别人的注意。实际上,他的手和脚不动声色地在水下动作,慢慢地与许问他们拉开了距离,想要逃跑。 许问其实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老实和尚貌憨实奸,是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非必不得已许问绝不想跟他打交道。这种情况下,就算敌弱我强,他想逃跑许问也不想拦着他。这种人,距离越远越远越安全,谁知道他还藏了什么后手? 结果没想到左腾这么冲动,想都不想就直接追上去了! 但是左腾上去,他也只能跟着。现在他们是同伴,他绝对不是那种会放下同伴不管的人。 “喂,你们要干什么?怎么就把我一个人扔这里了?我一个人要怎么办?喂!”江望枫跟两个正在往水里沉的半死和尚呆在一起,弱小可怜又无助。 左腾一直在往前游,许问在他后面不太远的地方,他也不敢大声叫,怕打草惊蛇,也担心前面离得不太远的老实和尚听见了,会起些别的心思。 老实和尚的确不会游泳,但他抱着木板,也不可能沉下去。 他知道后面两人在追他,但他生性就很沉稳,也并不因此感到慌乱,一边拼命向前划水,一边调整自己的姿势,速度竟然在不断加快。 许问紧紧盯着他的举动,心中有些凛然,同样加快了速度,想要追上左腾,把他拦回来。 这时就陷入了一种非常微妙的情况。 泳技最为熟练的当然是左腾,他是惯熟了游泳的,速度也最快。 其次是许问。他才学会游泳不久,游起来姿势还算不上好看,速度当然也被落了下去,比老实和尚好上一些,但比左腾又差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许问离左腾有一段距离,不方便大声说话;左腾离老实和尚却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追上,更不想放弃了。 最后终于还是左腾更胜一筹,首先追上了老实和尚,拉住了他身下木板的一角,用力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拉。 老实和尚当然不会让他轻易把它抢走,挣扎着拼命把它往自己那边扯。 两人抢夺了一会儿,许问终于赶到,这种时候他当然不可能再阻止左腾,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游到了老实和尚身边,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往水里压。 两个对一个,这种情况下,老实和尚终于没办法再只顾手里的木板。 他脱开手,反手去抓许问的胳膊,手一探就稳准狠地捏住了他的麻筋。许问半身发麻,瞬间失去平衡往水里沉,但他非常清楚现在他们的优势在哪里,索性浸在水里,用力把老实和尚往底下扯。 水花四溅,两人在水里不停地扑腾。 这时左腾也甩开了手里的木板,上来帮忙许问。 他的水性的确是好,但完全不会打架,过来反倒帮了倒忙,被老实和尚抓住当成跳板,趁机浮上水面换了口气。 水中一片混乱,大量的气泡往上升腾,每个人都在呛水,每个人都在划动自己的手脚,完全分辨不出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许问突然脚下一实,仿佛踩上了什么东西,身体站住,不再下沉。 他先是一喜,紧接着心里又是一沉。 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厮打到了一座湖心小岛的旁边,脚底踏上了实地,终于不用再担心被淹死了。 但是同时不用担心这一点的还有老实和尚,他眼睛发红,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吐了几口口水,直起身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此时晨光微熹,他的形貌清楚地显露在蒙蒙的青蓝色光线中。许问从来没想到,这样一张憨厚老实的面孔,竟然会有这么邪恶可怕的时候。 “觉得你爹不会游泳,想趁机搞死你爹?”他晃了晃脖子,发出清楚的咔咔声。 他有点喘气和咳嗽,但很明显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水中厮打受到太多影响。他用力把手上那人往前面一拧,只听见卡擦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折断了。 他下半身仍然泡在水里,状态却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他拎着左腾问许问:“要不要转身逃跑看看?” 左腾脸色铁青,紧紧咬着嘴唇,汗水与湖水混在一起,完全分不清楚。 他就这样轻易而举地被老实和尚制住,右手的骨头同样被拧断了。 239 狼狈的战斗 - 匠心 - 沙包 没有左腾的话,面对这种情况,许问肯定不用说马上转身就逃,既然在水里更有优势,那就应该把战场设在自己的主场,这样胜算还大一些。 不过现在左腾被控制在了老实和尚的手上,就没有这样做的机会了。 如果老实和尚是从发现脚下发生变化的瞬间就想到这一点,并且及时做出应对的话,这反应就太快了。 但许问与老实和尚对视,脑海中却突然间划出了一条路线。 和尚们驾驶小舟逃走的方向,老实和尚抱着木板逃走的方向,以及三人缠斗时隐约前往的方向。 三者划出的是一条断续的直线——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湖心岛,一开始就是准备到这里来的! 这就难怪了,刚才他看上去是在跟他们乱七八糟地胡斗,其实心里有数,一直在引着他们往想要的方向走。 等到到了位置的时候,他这才一举出手,制住了左腾。 姜还是老的辣啊…… 刚才水中那一波乱战,许问一个会游泳的都来不及关注周围的信息,老实和尚不会游泳,头脑竟还一直保持着清醒,这个人简直令人觉得可怕。 “过来。”老实和尚的咳嗽渐渐停了下来,他往后退站定到一个地方,然后抬起头对许问说。 他一只手勒着左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大拇指对准他的眼珠子,意思非常明显。 左腾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他看着许问,欲言又止,最后一横心,闭上了眼睛。 许问没有犹豫太久,从水里走到了岸上,来到老实和尚的面前,挑眉问道:“你不会用他来威胁我废掉一只手一只眼睛什么的吧?提前先告诉你,我有底限,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哦?那就试试?”老实和尚笑了起来,他的拇指猛地向前一探,戳到了左腾的眼皮! 许问脸色微微一变,但果然动也不动,声都没吭一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左腾的眼皮被他戳伤,眼珠猛地颤抖了一下。但他也很硬气,紧闭着嘴,既不会违心地让许问别救他,也不会出声求救,徒乱别人的心思。 老实和尚还没有戳进左腾的眼睛就收手了。 这其实就是一种做买卖的方式。许问说这个价我不会收,老实和尚确定他不会收,就要另外找一个合适的价格。 但事实上,他现在根本不需要找—— 他脸上还挂着笑容,突然间一把甩开了左腾,向着许问直扑了上去! 他的目的其实只是为了许问走得更近一点,离水更远一点。以双方的年龄经验武力差别,他根本不需要胁持左腾。 他冲到许问面前发起攻击,结果许问仿佛早有准备一般,矮身一个打滚滚开,顺手抓起地上的一把黄沙,砸向他的脸。 老实和尚一直觉得他不卑不亢的是个讲究人,完全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招数。他被铺头盖脸地洒了一大把沙,眼睛马上被迷住了。 许问的凿子早已握在手里,他顿时上前一步,向着他的胸口狠狠扎去。 这凿子许问之前一直藏在怀里,在水里打成那样都没有拿出来。 那会儿情况乱成一团,许问自己都不太能控制得了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人,所以他全是肉搏,乱战中挨了无数拳脚也没有拿出武器。 但现在他跟老实和尚单对单,正是动用武器的时候! 他动作极快,手起凿落,瞬间血花四溅,老实和尚关键时候闪了一下,在肩膀上留下一个血洞。 他痛呼一声,同样一滚,及时滚出范围,躲开了许问接下来的第二凿。 许问是不会给他起身还击的机会的,老实和尚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他又紧跟着扑了上去。 接下来,两人在很小的范围里厮打,翻来翻去滚得一身沙土,俨然两个在田梗上打王八拳的老农民。 不得不说许问这个决定非常聪明。 老实和尚个头比许问更高大,打架经验比他更丰富,但被他逼在这么小的范围里,自然少了很多施展的空间。 再加上许问有武器,老实和尚没有,在最开始那段时间里两人竟然打成了平手。老实和尚身上挂了不少彩,当然许问也挨了很多拳。 但时间稍微一长,情况就不一样了。 老实和尚找准机会,在许问的膝窝里蹬了一脚。 这一脚蹬得不是很重,没让许问觉得太疼痛,但却让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栽。 老实和尚瞬间一拳,砸在许问的右脸上。 昨天圆通和尚也在这个位置打了一拳,当时许问的脸就肿了。左谦给他敷了药又过了一夜,总算是消了点肿。 然而现在这一拳之后,他的右脸再次肿了起来,比昨天肿得还高,眼睛都被挤得只剩下了一条缝。 许问闷哼一声,再次向一边侧翻,老实和尚接着又是一脚,直接把他踹到了地上。 接下来是暴风骤雨一般的连续攻击,许问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徒劳地用手护住自己的要害。 刹那间,左腾闷不吭声地从旁边窜上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摸了块大石头,砸向老实和尚的后脑。 老实和尚刚从许问手上把凿子抢了过来,准备对他进行致命一击,被左腾干扰,不得已收手。 有了这一下,许问总算也有了一点喘息之机,但很快,老实和尚又把左腾打倒在地,再次只剩下鼻青脸肿的许问面对着他。 这时候,老实和尚也很狼狈了,湿淋淋的身上沾满了沙土,衣服上到处都是鲜血,裸露的地方不是伤口就是青肿。 他不打算再拖延了,这两个小子骨头都太硬,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再次拿起那把凿子,在手上掂了掂,把它举在了胸口,刃尖指向许问。 许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刻,负伤的老实和尚的气势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更加强盛! 真正拼个你死我活的话,我绝对不是对手。 即使这个时候,许问的心也格外明澈,冷静地进行着评估。 老实和尚向他迈出一步,他再次退后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了岛的另一侧! 那里,三艘小舟正一前两后地向这边飞驰而来,三艘小舟的船头皆有一人皂色吏服,张弓搭箭,箭头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锐利的光芒。 洪亮的喝止声从那边传来:“住手!” 240 贴心 - 匠心 - 沙包 “哇,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又不敢真的把他们弄死,只好淹到一半,半死不活地捞起来放着……我是不是太怂了?” 江望枫裹着条毯子在江岸边发着抖喝姜汤,一见到许问就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跟他小声叨咕。 许问看了一眼,肿/涨的眼眶让视野有点狭窄,但他还是能看见那两个和尚倒在旁边昏迷不醒,正是随手扔给江望枫的那两个。 “他们是穷凶极恶的歹徒,我们又不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这样很好。”他很自然地说道。并不是安慰江望枫,而是真的这么想的。 江望枫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真的给了他极其巨大的冲击。 “嗯,我还是觉得这样才对。”他高兴地说,接着又关心起了许问的伤势,“你没事吧?看你的脸,肿得跟……” “猪头一样?”许问随口说,觉得嘴角有点疼,抹了一把,手伸到眼前全是血。 “你怎么这么说自己!”江望枫明明自己也是这个意思,却埋怨起了许问。 江望枫一高兴起来就忘了很多事,但有人不会忘。 “许小兄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许问回头看见,行礼道,“武夫人好。” 武七娘并不奇怪许问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她从旁边婢女的手上接过一碗姜汤,亲自递给许问,道:“秋湖深寒,喝点热汤驱驱寒意。” 等许问接过之后,她郑重其事地行礼,道:“江望枫受人诱骗,把你引到静林寺连累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江望枫!” 她一叫,江望枫就像兔子一样窜了过来,缩头缩脑地向许问说对不起。 许问愣了一下,摇头道:“敌暗我明,总不至于为敌人的阴谋负责。” “不为敌人阴谋负责,不错。但要为自己的愚蠢负责。考试是自己的事情,关菩萨什么事?无事来求符,本就不该!”武七娘斩钉截铁。 “我错了……”江望枫羞愧地小声说。 “放心,你爹那些佛像,我回去就全给他砸了。”武七娘轻描淡写地表示。 “爹会疯的……”江望枫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没声了。 武七娘没再理他,从旁边婢女手上接过一个药箱,等许问喝完姜汤,要亲自给他敷药。 “稍等。”许问却并没有顺从,转头去看另一边。 武七娘迅速看出他的心思,开口道:“一起前来寻你的除了我们这边的人,还有孙大人和悦木轩齐老板。” 她简明扼要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许问听说可以不受门禁影响直接参加考试,就算早有预料,还是松了口气。 “林萝湖太大,飞鸟群遍及的范围也不小,我们分成了多支队伍分头行动。我这边先寻着了江望枫,他指路我们去找到了你们。孙大人他们还没有回来。” 武七娘说话的时候,左腾在旁边非常紧张地听着,但忌惮某些事情不敢多问。 武七娘看似注意力全部都在许问身上,其实对周围的一切动静都没有错过。她转向左腾,打量了他一下,又转向许问,认真地道:“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对我说,我会尽力帮忙。” 许问犹豫了一下,对左腾点点头。 左腾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小声说:“事关我义父左谦,他之前跟这些和尚也是……” 他说话的时候,武七娘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凝神细听。这明显让左腾放心了不少,说得越来越流利。 “原来如此。此事的确不便让让孙大人他们知道,但是放心,我会处理。”听完之后,武七娘点了点头。 她说得并不用力,甚至有些平淡,但话音刚落,左腾就松了口气。 许问留意到了,有些意外。 他之前收到的情报里只有天作阁的历史、传承与当前的简单情况。 他知道天作阁当代的直属传人是江望枫,也知道当代家主,也就是江望枫的父母是江月白和武七娘夫妇。 情报里没有写明,许问也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为了家主是江月白。结果之前听江望枫他们说了他才知道,天作阁现在竟然是女户,也就是女主当家,江月白只是入赘进来的赘婿而已。 不过也难怪许问会误会。按理说江月白入赘,江望枫应该跟着武七娘姓武的,姓江本来就是很不常规的事情。 不过现在看起来,武七娘这个一级工坊的家主,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武七娘允诺完左腾,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叫了几个人细细吩咐,那几个人同时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一条小船靠岸,左腾眼睛一亮,迅速迎上前,结果目光马上黯淡了下去。 是徐林川被接回来了。 他本来就受了伤,又泡了大晚上水,现在胳膊肿得老高,不停地打着摆子,这时是被捕快连抱带拖横着拉上岸的。 许问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额头。 皮肤滚烫,发着高烧。情况不妙,这肯定是伤口发炎了。搞不好要糟啊…… “赶紧给他找修个大夫吧。”许问对武七娘说。 武七娘也摸了下徐林川的额头,点头喊人。 这时,附近突然传来喵的一声,许问迅速抬头。 捕快从船上捞出一只黑猫,球球挣扎了几下,从他手上跳下来,扑到了许问的身上。 “你的猫?太有灵性了,要不是它,我还发现不了这小子。他待的位置淹不着,但太隐蔽了。”捕快笑着对许问说。 徐林川掀了掀眼皮子,勉强看了球球一眼。他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接着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许问有些惊讶,揉了把球球的皮毛,球球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与他相对。 徐林川一开始要对球球不利,跟他不算完全的同伴,但许问绝不愿意看见他死掉。 球球以德报怨,是体贴他的心情。 许问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贴着球球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 又过了一会儿,孙博然他们也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是几具尸体,左腾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被武七娘不动声色地阻止了。 果然,一共三具尸体,有圆通的,有另外两名会游泳的和尚的,就是没有左谦的。 显然左谦干掉他们之后,在官兵来之前就离开了。要不是武七娘及时阻止,左腾就把他暴露了。 孙博然看见许问,先是面露喜色,接着脸色又是一沉。 他上下打量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个样子,还想参加考试吗?” 241 必须能考 - 匠心 - 沙包 此时许问的情况并非太妙。 他的脸和眼睛被打肿了且不说,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尤其是两只手,刚才一阵乱打,拳头的关节全部都破了皮,掺了不少沙子,看上去非常凄惨。 工匠的工作需要包括五官在内的全身的协调,像这样的大考,所有人全力以赴,都要在考试前尽力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许问现在眼睛受伤,视力成问题;鼻子流血,嗅觉或成问题;身上手上全是伤口,触觉和肢体的控制能力或成问题。 这种情况,他怎么参加考试,怎么能保证发挥自己最好的状态拿到最好的成绩? 孙博然这个问题,问得几乎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许问正要回答,突然转头看向另一边。 几名捕快正押解着老实和尚走过来,老实和尚一样鼻青脸肿,但看上去比许问他们好多了。他正在讨好地跟捕快说话,但走过许问这边时,稍微瞥过来的一眼,还是让许问觉得心中一寒。 他正要开口,孙博然看他一眼,已经招手让捕快把老实和尚押解了过来。 “怎么样,他交待什么了?”他问道。 捕快面对孙博然的态度,跟老实和尚面对他们的极为相似。 “回大人,这家伙挺老实的,有什么交待什么。”捕快点头哈腰地说。 “哦?交待什么了?”孙博然问。 捕快记性不错,一一道来,有时候说的话用的语气都跟老实和尚的一模一样。 许问仔细听着,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捕快说的跟之前许问从左谦嘴里听到的差不多,这些和尚一共收了两次钱,都是在寺外的固定地点拿到的,随之一起的还有一张图文并茂的小画,指明了要让他们到哪里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为止。 小画老实和尚贴身放在了怀里,现在已经交了出来,捕快将其呈上给了孙博然。 捕快们自有一套工作守则,那两张纸是平放在一个扁平的木盒里的。 当然他们不这样放也不行,两张小画全部被水泡得稀烂,纸张皱皱巴巴,上面的墨色蕴染成一团,没几个字能看清楚。 “情况太过糟糕,无法修复。”孙博然注视着它看了半天,摇头道。 “能把这个给我吗?”许问接过木盒,也看了半天,突然抬头问道。 “不行,这是物证,就算无法使用,也要保存留档……” 捕快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孙博然打断。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许问一眼,道:“给他。不,不能直接给,办个交接手续,暂时外借。” “外借要有名义,用什么名义?”捕快有点为难地说。 “修复。”孙博然明明不久前才说了没法修的,这时这两个字却又说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打绊。 “嗯……是。”上峰这样交待,捕快也只能答应。 许问向孙博然道谢,把那个木盒装进了怀里。 捕快继续讲述老实和尚交待出来的事情,再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了,只补充了一下许问他们先前不太清楚的细节。 第二次拿到的画里指明了他们里面有内奸,并没有指明是谁。老实和尚本来就对左谦在团体里的地位有些虎视忱忱,这时直接就把矛头指向了对方,说他只关人不要命,现在又不见人影肯定有鬼,多半内奸就是他。 他是从结果倒推前因,没想到竟然说中了。这让其他和尚对他的信任多了不少,后面也愿意叫他老大听他指令行事。 大致就是这些拉拉杂杂的内容,许问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匪窝里,竟然也有这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 不过他突然想到之前他们凿船的时候,有人在上面快手补船,技艺非常高超,于是凑到孙博然身边,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孙博然扬了扬眉,一指老实和尚,对捕快道:“继续盘,查查他的来历!” 老实和尚一直低眉敛目,很老实顺从的样子,这时突然动容。 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带了下去。许问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向孙博然拱手行礼,郑重地道:“我必须参加这次考试,还请大人恕我昨夜未归之责。” “那个我已经答应了武七娘了,你只要赶得上考试就行。不过你确定你现在能考?”孙博然皱着眉看他。 “我必须能考。”许问说。 日出东方,天色渐明,许问的形貌在晨光中犹为清晰。 经过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休息,皮肤底部的淤血渐渐沉积了下去,青青紫紫连成了一片,肿/涨的部分却又发了出来,比之前肿得更高。 现在他这样子,比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还要可怕,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个清俊如竹的少年。 但此时他面向孙博然,语气依然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一如即往,甚至超出即往。 人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岑小衣,不可能是别人。 但这家伙实在太狡猾了,在所有的事情里都隐到了幕后,竟然没办法抓住他一点马脚。 江南路八府九人参加院试,现在徐林川手臂骨折自动退试,江望枫这样熬了一夜,难以发挥全部水平。除开许问,岑小衣的对手只剩下了五个人。 每少一个对手,岑小衣拿到三连物首的机率就越大。 三连物首,再有邓知府相助,岑小衣在目前的情势下势必一飞冲天,前途无法扼止。 许问绝不能看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必须要参加院试,拿到徒工试最高的那个巅峰。 “……不错。”孙博然注视许问良久,最后淡然点头,“不过就算状态不佳,你在参加考试的时候也是与别人一样的水平线,不会给你特殊待遇。” “理所应当。”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旁边江望枫和左腾看着许问,前者眼中全是敬佩,后者表情复杂,似乎有无数话想说而说不出。 “赶紧给他上药,离考试只剩——”孙博然看了看天边初升的旭日,平淡的语气中有少许忧心,“一个时辰了。” 242 伤 - 匠心 - 沙包 “嘶——”许问轻吸一口凉气,紧紧皱起了眉。 “忍着。”武七娘抬头看他一眼,再次低下头去。 方才婢女捧着药上前,被武七娘直接接了过去,亲手给许问敷。 她手下很稳,动作很轻,但许问的伤实在太多太密集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触到。 之前他只觉得全身都在疼,直到现在,他才能静得下来体会自身的情况。 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只能靠另一只眼睛看东西。这情况看来一时半会不能缓解,他只能顶着这双眼睛去参加考试。 眼睛对工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他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看周围,努力适应着有些狭窄和模糊的视野。 四肢都在疼,那是之前打架的时候被打到或者撞到的。这倒不是很成问题,忍一忍,估计半天就能缓解。 手掌到小臂是受伤最多的地方。有的是打到对手或者其他地方的裂伤,有的是格挡对方攻击时被打到的,不少伤口都外翻了。 这些伤口遍及手指、手掌的各个地方,关节处格外多。这些都是工作时需要与工具和材料接触到的地方,回头可真有点麻烦…… “要包起来吗?”武七娘刚刚处理完他的右手,上完了药,接着问道。 他的伤口里夹了很多砂砾,要清理干净可真不容易。 “不用。”许问摇摇头,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 很多时候,工匠都要靠触觉和手感来确定工作的程度,包扎之后肯定会有很多影响。 武七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给他清洗并治疗剩下的部分。 这时江望枫也换了身衣服、敷好了药,走到了许问身边。 他的情况比许问好多了。 从地牢里到湖中,他没怎么跟敌人直接战斗过,身上也没太多的伤口。除了泡了太久凉水有点感冒的迹象以外,身体状况还算正常。 “对了,从地牢里带出来的这个,别忘了。”他拎了一个包袱给许问。 “……你不说我真忘了。 ”许问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这一晚上太乱了,从地牢里逃出来都像是好几天前发生的事情,里面的一些细节他都不太记得了。 之前他们在地牢里发现了一堆木块,本来打算烧着引火的,结果许问觉得那东西似乎有些不太对,把它留了下来。 他们从地牢出去的时候许问也没忘了它,用衣服把它包了起来,由江望枫背在了背上。 “什么地牢?这又是什么东西?”孙博然一直在旁边说着什么事情,听见这边对话,转过头来,正好看见江望枫拿过来的东西。 许问没有隐瞒,把他们被关进地牢的经过跟他讲了一遍。 孙博然面色一凛,旁边捕头一样的人立刻叫人上岛去搜。 孙博然走过来,拿起一个木块看。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点不得其解,问许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许问诚实地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能随便扔了。” 不知为何,听见这话,孙博然突然动容,深深看了许问一眼。 这时两辆马车迎着晨光疾驰而来,形制样式和上面的徽章都完全不同。这是新派过来接他们的。 “时间差不多了,该动身了。”齐正则上前,走到许问面前,把一个考篮拎给他。 他昨天晚上跟着忙了一夜,但直到这时候才有空开口说话。 许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接过那个考篮,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院试也是三天连考,对体力的要求非常大。你要好好安排,实在不行不要勉强。你们还年轻,未来还很长。”齐正则注视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这次院试只有许问参加,要洗清齐坤的冤屈只能靠他。 齐正则不想让儿子早点沉冤得雪吗?当然不是。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说得非常诚恳。 许问看出了他的意思,但他也有他的打算。 “我懂的。”他说。 两辆马车,一辆是悦木轩的,另一辆是天作阁的。 武七娘抬了抬手,让自家马车往后退了一步,让许问上了悦木轩的车。 江望枫瞅了瞅他娘,说:“我跟他一起去!”跟在许问后面挤了上去。 才一脱离他娘的视线,江望枫马上变得活泼起来。他掰着许问的脸凑到近前看:“哇,又肿了一点。你真的能考试吗?这眼睛能看得见?跟我说这是几?” 他往许问眼前比了个手指,许问毫不客气地扒开:“走开!” 他手上的伤口跟江望枫的手碰到,马上一阵刺痛,不算太强烈,但难以忽视。 今天这是一场恶仗啊…… 他握着自己的手,吐了口气。 这时,武七娘的婢女探进头来,江望枫马上有点紧张。 但她并没有看他,而是把两个不大不小的包裹放到车厢的角落。 “这是夫人嘱咐你们带上的。大的是许少爷每天要敷的药,敷药的顺序手法写在了里面。纸条不能带进考场,许少爷最好在路上记熟。小的是风寒药,考场上没法煎服,夫人让人做成了药丸,少爷记得定时服用。夫人让你们安心考试,其余的事情不用担心,都有她。” 这婢女跟在武七娘身边时,不声不响,一点也不起眼。但此时说话做事不卑不亢,条理十分清晰。 她说完就下车了,临走时拍了拍江望枫的脑袋,像对待自己的幼弟一样。 许问看着她的背影,想着武七娘,突然想起了连林林。 不知道林林看见这位夫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回头倒真可以跟她讲一讲…… 车夫一声驾,车轮开始滚动,向着城内驰去。 才开没多久,又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跑得更快。那是孙博然的车,身为主考官,他当然得到得更早。 马车比汽车慢得多,一个时辰其实非常紧张。 晨光彻底褪尽时,车夫终于转头说:“到了!赶紧的,马上就到时间了!” “谢谢师傅!”两人异口同声,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 考场外已经有些空空荡荡,大部分考生都已经进去了,只剩下一些送考的在外面张望。 许问他们一出现,就招来大量目光。 “这鼻青脸肿的怎么回事?” “才打了架过来的?” “也是来考试的?” 无数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考场门口有个用来计时的铜壶,此时水线快要接近那根加粗的红线,门丁等在门口,只等两条线一重合就要关上大门。 许问和江望枫拎着自己的考篮,根本不理这些乱糟糟的声音,拼命往大门口冲。 终于,在大门将合而未合的时候,他们挤了进去,面面相觑,同时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清亮的磬声穿石裂云般响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本次院试终于马上就要开始了! 243 风中花黄 - 匠心 - 沙包 “从现在开始,就是对手了。” 大门在身后合上,把所有的喧闹和骚动全部拦在了外面,周围一片安静,仿佛可以听见自己心跳与呼吸的声音。 石缝中钻出一棵野菊花,黄色的花在秋风中微微颤抖,但依旧挺拔。 江望枫盯着那几朵黄花看了一会儿,侧头对许问说。 许问抬头看向前方。 在地牢里,江望枫的六凿让许问看见了江南路顶尖工匠学徒的实力。在那里,还聚集着更多的学徒,实力也许不在此之下,也许还要更加高明。 而他现在,通宵未眠,遍体鳞伤,身体状况可以说是近年来最差的一个时候。 在这样的状况下,在这样的对手手中夺得院物首的位置? 许问回视江望枫,微笑道:“走吧。” ****** 他们是卡着时间到的,来得最晚。 走到考场前面的时候,其他考生已经列着整整齐齐的队伍站成了方阵。 院试跟前两场考试一样,分成十大门类,各考其试,各得其首。 每个门类的考生左臂上都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以示其身份。他们的站位是根据事前发放的考牌来的,编号跟他们前次考试的成绩相关。 在进入考场的时候,考吏会发给他们一个袋子,里面就装着这些东西。 这时许问和江望枫已经把布条缠在了胳膊上,他们都是府物首,编号相当靠前,许问抬头一看,就发现队伍最前排空着两个位置,一看就知道是给他们留着的。 考生们集中在考场前端,非常安静,他们从后面进来,简直就像白饼上的两粒芝麻,不能更显眼了。 上方考官直接看向他们,接着,考生们纷纷回头,无数道目光向着这边投来,道道都像是带着刺一样。 院试这种大事,谁不是谨慎待之,好些人天还没亮就在考场外面等开门了,有几个人敢像这样卡着点到场? 等到看清两人的外表时,考生的队伍里明显的骚动。 一个鼻青脸肿,一个脸上挂着巨大的黑眼圈,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重要考试,也敢在考前惹事生非? “肃静!” 洪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名考官直视许问二人,喝令道,“即未迟到,赶紧归位!” “是!” “是!” 两人齐声应答,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许问是以桐和府本届物首的身份增补进名单的,不过这次他没像之前的吕城一样被安排到最后,而是跟去年的物首站在一起,旁边恰好就是岑小衣。 这次他没像前两次见面那样一身白衣,而是跟他们一样穿着工匠学徒最常见的棕黄色短打麻服,但站在人群中,他的外表还是很鹤立鸡群,一看就跟其他人不一样。 邓知府会选他当“合作伙伴” 人很多,队伍排得很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但对视的两人之间,却仿佛天然有一道鸿沟,深不见底,不可逾越。 许问只看了他一眼,就平静地移开了目光,看向高台之上。 不愧是院试,单是考官就比之前两次考试多得多。 台上一共站着二十五个人,其中二十个穿着各色布衣,颜色与下面考生左臂上的布条颜色对应。显然这一次,十大门类的考官一一进行了对应,每门各设了两个分场考官。 孙博然是主考官,穿着他的官服,气派威严。他左右各有四人,是这次的副考官。 孙博然俯视下方,目光在许问身上略做停留,很快移开。 “现在宣布考场规则。” 孙博然开口,声音极其洪亮,在场上震荡回响。 今天是个多云天气,太阳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 空气非常凉爽,新换上的衣服料子不错,柔软地贴合着他的身体。但即使如此,该疼的地方还是在疼,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减缓,还有逐渐加重的趋势。 他轻吐口气,努力睁大仅剩一只的眼睛看向台上,认真地听着考官的话。 本次考试,十门类考场各自分开,不在一处。 这样给各门类都腾出了更大的空间,更好施展。 考官们分到各门类,每两名考官监考一处。五名主副考官各处巡视,直至第三天酉正(下午六点)结束考试。 考完之后,自第四天,也就是十月初四开始,考官们开始判卷评分。 评分公开进行,所有考生可自愿前来旁观。 孙博然身边那位副考官朗声宣布完全部规则,向着主考官一点头,退到了一边。 孙博然向他一致意,上前一步,挥手道:“现在各考生由考官带领,前往各考试地点。” 两名青衣考官从台上走下,走到他们跟前。 他俩一个高胖,一个矮瘦,前者看上去至少能装下三个后者,搭配起来特色非常鲜明。 “我姓鲁。”高胖考官说。 “我姓冼。”矮瘦考官说。 “接下来三天,咱们同吃同住,你们老实点,也让咱们省心点。”高胖的鲁考官笑眯眯的,但目光扫过考生们时,好些考生都瑟缩了一下。 许问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初中时的班主任。那位平时看着挺和气,其实脾气相当暴躁。有一次班上男同学跟女同学打架,男同学把女同学的头打破了,他笑着一脚踹在了那男同学的肚子上,直接把他踹到地上去了。 这年头学徒是师父的私人财产,同样个性的话,这位鲁考官下手没准比他班主任还要更狠一点。 冼考官目光扫过他们,突然眉头一皱,问道:“怎么少了个人?” “徐林川右臂骨折,临时退出考试。”许问解释道。 “是你打伤的?”冼考官看他。 许问鼻青脸肿,徐林川骨折退试,他有这样的联想其实挺正常的。 但这个问题问出来,许问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严格来说,徐林川的手的确是他打折的,但这事的起因和发展都有点不好解释,更别提现在是在考场上,他根本没时间长篇大论。 “他们路遇匪徒,死里逃生。徐林川伤势严重,大夫正在看诊。休管这些闲事,还是赶紧带他们去木坊吧。”孙博然正好也走了下来,淡然解释了一句,挥了挥手。 两名考官连忙应是,不再多说,带着考生们出了考场,一路疾行,到了一处大门外面。 “此乃江南路官家工坊,临时借给院试之用。各位进入之后,需谨言慎行,听令行事。坏了里面的东西,可是要入刑的!” 鲁考官加重了语气恐吓他们,大部分考生都有点怂。 许问抬着头,高大的白色围墙在他狭窄的视野里越发显得森严。 官家工坊? 工匠们“上班”的地方? 244 期待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上次回去的时候看了一些关于工匠的历史。 从元代/开始,工匠实行匠户制。 他们最早是元兵打仗时俘虏来的,因此作为俘虏被编入了军籍服役,称为军匠,地位非常低,基本上就是从事特殊工种的奴隶。 他们不得分户,必须聚居,甚至连婚姻都不能自主,必须要统一包办。匠籍世代承袭,爹娘是工匠,儿女必定也是。 他们全家都受工官把头的管制,不断劳作, 只能获得非常微薄的钱粮,还经常遭受盘剥,生活极其艰难。因此一直都有工匠怠工、隐冒、逃亡等情况发生。 到明朝时,这样的情况仍然时有发生,工匠制度完全跟不上当时经济的发展。 所以,明政府先是由轮班制逐步替代了坐班制,又渐渐演变到以银代役,交了银子就可以免去这部分的劳作,解放了工匠的生产力,这才使得工匠的束缚被大大削弱,可以自由从事工商业,经济地位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许问位于小横村这样一个偏僻山村,不是很了解外面的事情,再加上当时的他从来没关注过了解过相关这方面的历史,还没有太深的感触。 随着他在这个世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困惑也越来越深。 不光是日常生活和工匠制作方面的各种细节,单是当今工匠的待遇,就可以看得出来现在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仿佛是脱离于时空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大周朝基本上已经过渡到了轮班制,即使在百工试开始之前,工匠的地位也远不如历史中的那么低下。 当然,他们还是属于匠籍,接受着严格的管理,不得随意迁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进行报备。 这一点好像也不是执行得特别严格,连天青就是一个例子。 他虽然一直留在姚氏工坊,但好像是从异地迁居来的,就刘胡子的话来说,他连名字都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而无论姚氏木坊这样的一级工坊,还是天作阁这样的五级工坊,都是私人工坊。也许它们还是要接受官府朝廷的管理,但在名义上都是私人的,盈收中的相当一部分都归个人所有。 光是这一点,就能充分说明当前工匠的地位了。 不过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要定期服役,服役期间需要完全服从朝廷的安排,不得有丝毫延误。 服役地点也是朝廷安排的。有的在京师,有的在地方,这个地方有可能是本地,也有可能是其他路府。 在京师或者本地还好说,如果去往一些偏远地区,一辈子就这样回不来的也不少见。 具体情况许问还没有直接打听过, 眼前这个官家工坊,就是工匠们在江南路服役的地点。 江南路富庶繁华,对于工匠来说,除了京师就是这里最好了。 但许问只是个学徒,虽然一年前已经出师,但一直应考,还没有到服役的时候,从来没过官家工坊,对它的情况可以说一无所知。 现在站在这里的大门口,抬头看去,首先看见的是青瓦白墙一尘不染,青石板路像是才用水洗过一样,只有天天派人打理才有这样的效果。 许问暗暗点了点头。这证明江南路的官家工坊的确有着很完善的管理。 鲁考官又警告了他们几句,领着他们进去。 穿过大门,是一个平整的空地,熟悉的木香随着风迎面扑来。 许问耸了耸鼻子,立刻分辨出十几种不同木料的味道。 “松木、榆木、柏木……”旁边另一个考生也在喃喃自语,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都是基本功了。 空地上直接堆放着七八堆木料山,整整齐齐,大部分只去了枝叶,连树皮都留着。 “哇,看那边,好大的黄杨木!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黄杨能长得这么大!” “就是,还有那边,我没错吧,金丝楠,这么一堆?” “第一次看见小山一样的紫檀和黄花梨……” 等到真正看见那边的情况,考生们完全顾不上鲁考官之前的警告,情不自禁地骚动起来,下意识地想靠过去。 这些带着树皮、粗鲁而巨大的木料就像最可爱最甜蜜的美人,生来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肃静!”鲁考官一个转身,厉声制止了这些考生。 “我说的话都忘了?进了官坊,就要守官坊的规矩!不该你碰的东西,就不要伸手!回头让人给剁了也是活该!” 他说的话还是很有效的,考生们纷纷停住了脚步,但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那边,眼睛里满怀渴望。 老实说刚才那一会儿,许问也忍不住走了两步。 旧木场情况特殊,这些名贵木料他的确都见过,也亲自上手过,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好这么新的料子摆在自己面前。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不过他想了想,就算他师父连天青到了这里,表现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木匠到了哪里都是木匠,就算是十分之一的木匠也一样。 “走,别在这里碍事!”鲁考官又一声沉喝,打断了他们的眼神,带着他们往里走。 “要能在这里干活就美了……”江望枫挤到许问身边,依依不舍地看着那边说。 “天作阁没有这些?”许问有些好奇。 “有当然还是有一点的,但哪有这么多啊?这可是只有官坊才有的气派!”江望枫连连摇头。 许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现代,大企业也很难与国家力量相媲美,更何况是大周朝这样的古代。 “你怎么样了,听上去鼻音有点重。”他看着江望枫说。 “有点受寒……不过还行。倒是你,真的能考试吗?”江望枫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忧心忡忡。 许问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眶,指尖传来明显的灼热。从刚才起,他就觉得自己的视野又狭窄了一点,想必是眼睛肿得更厉害了。除此以外,额头脸孔一直在抽痛,不断分散着他的注意力。也就是刚才看见这么多好木料,才一下子把他吸引了过去,让他暂时忘了这些。 这种状态考试,当然是不太妙的…… “是有点麻烦。”他坦然承认,转头一看,正好对上岑小衣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过没事,我很期待。”他移开目光,看了看小山一般的木料,又看向不远处虚掩的大门。他放下手,吐了口气。 245 难度 - 匠心 - 沙包 主考方提前进行了安排,从外到里一路走进来,一个人也没有。 推开大门,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个空间足有千余平方米,仅仅用几根柱子支撑着,屋子里非常光亮,抬头一看,屋顶竟然是打开的。 天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给屋子里整整齐齐的工具和工位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这是一间巨大的工房,足以容纳几百人共同工作。 许问的目光从那些锯凳、搭架上掠过,仿佛看见了工匠们在旁边忙碌的情景。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今天的考场了。 鲁考官与冼考官对视一眼,比了个请的手势,冼考官微微点头,走到厂房一端,轻轻咳了一声。 这时候,考生们看似东张西望,注意力其实全在考官们身上。 冼考官根本不需要什么动作,所有考生立刻全部看了过去。 许问首先看见,冼考官旁边有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件东西,大约一米左右长度,半米高度,用一张麻布蒙着,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不用说,这一定与考题有关。 考生们迅速安静下来,一片鸦雀无声。 冼考官环视左右,道:“本次考试的主题是,‘复制’。” 复制,这个题目可大可小,主要还是看要复制的物品本身。 “方才你们进来的时候交头接耳,已然违反了考场的纪律。但看在你们未见过世面的份上,姑且记下,不做处罚。接下来从开启考题的一刻起,再有未经允许出声的,一律逐出考场,取消考试资格。” 冼考官说得轻描淡写,但目光扫过之时自有一种力量,考生们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就是你们将要复制的物品,制作时间为三天,终止时间为初三下午酉正时分。现在你们有一刻钟的时间观察这件物品,接着按考号顺序,每五人一组上前触碰观察。触碰观察时间为一柱香,观察结束直接前往考号对应的工位开始工作。记住,观察机会只有一次,结束观察之后就不能再回头。” 鲁考官笑眯眯地指着那件东西,说得非常清楚。 但还是有人产生了疑问,他正要张嘴说话,却又马上闭上,举起了手。 “你说。”鲁考官看向他,点了点头。 “每五人观察一柱香,两百一十六人就要近一个时辰。最末的人要晚一个时辰开始工作,这是否不太公平?”那个考生朗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鲁考官笑眯眯地问。 “关越。”考生回答。 “考号多少?”鲁考官又问。 “甲字二十八号。”关越说。 二十八号,算起来是一府府试的第三到四名,排名相当靠前了。按照这个考号顺序,他会在第六批进行触碰观察,其实不算太晚。 “哦,二十八号,难怪算得这么快。”鲁考官的笑容一敛,瞬间面无表情。关越本来也面带微笑的,结果被他这下变脸吓到了,笑容也消失了。 “排在后面的……谁让你考得没人家好?”鲁考官说着又挂上了笑容,但话里的意思却极其刻薄不留情,“再说了,排前面的可以早点去干活,排后面的不能多一点观察时间?您倒是挺有把握,这么大一件东西,一柱香时间就能看完?” 他话音刚落,洗考官干脆利落地拉下了那块麻布,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麻布下面的东西吸引,关越也忘记了被怼的尴尬,注意力完全集中了过去。 不用他说,考生们的注意力也全在它身上了,许问也是一样。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院试的难度。 鲁考官刚才说得很明确,也就是说,一开始就要看清楚,后面只能凭记忆力来完成了? 这么大个东西,要在短短的一刻钟加一柱香时间里全部看清楚,然后纯凭记忆力进行复制? 一刻钟是十五分钟,一柱香是两分半钟,也就是说,总共不到二十分钟时间! 而鲁考官的意思很清楚了,别人在触摸观察的时候,你不能碰那东西,但可以跟着在旁边看。所以,排名靠后的人,更晚开始工作的人,可以获得更久的观察时间。 是要看得更透彻更清楚,还是用更长的时间来完成工作?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平衡了。 麻布下面,平放在木台上的是一座房屋的模型。 模型在木匠活里是很常见的东西,木匠在做活之前经常会做一个等比例的模型作为参考。 之前许问和吕城一起,做了很多这样的模型,主要是各种家具,很少涉及房屋,但总算是对模型结构有所了解。 但是无论如何,房屋模型都是非常复杂的东西,做之前要先搞清楚它的结构,三天之内模拟完成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眼前这套模型,跟一般那种纯作参考用的简陋东西还不一样,重檐歇山顶,檐下斗拱清晰,门上有铜纽,窗上有雕花——做得细致极了,基本上就是正品的真正微缩版。 也就是说,如果要仿制的话,除了了解内部结构,还要把这些细节也全部完成出来,其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最关键的是,这座简简单单的房屋,以及旁边简简单单的布景,带给了许问一种莫明的感觉。一时间有点说不明道不明,但是的确存在。 这种感觉,也许就是这场考试最关键的部分…… 就在考生们屏息凝思观看模型的时候,鲁考官转过身,拉下了旁边铜漏壶的开关,道:“从现在开始一刻钟时间,目视原品!” 卡答一声,一滴滴水缓慢地向下落,计时开始。考生们的脚步顿时一阵纷乱的骚动。 这种时候,谁不想离那东西近一点,好看得更清楚一点? 许问回过神来,这时候他当然也不会跟人家客气。 而在这方面,他的经验特别丰富——哪个上班族没试过赶公交车? 人潮汹涌的站台上,只有最稳准狠的才能占据有利地形,第一时间挤上车。 几个移位换形,许问已经站到了人群的第一排,还不忘把江望枫也带了过来,安排在自己身边。 江望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最有利于观察的位置。 他发了会愣,非常佩服地给许问竖了根大拇指。 许问向他一点头,重新回头去看那个木制模型,江望枫顿时也集中精神开始看。 后面考生们还是有点乱,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一刻钟时间太短,再闹下去根本来不及看了。连要复制的东西都没搞清楚,回头做什么去? 一时间,考场上一片安静,无形的紧张感在空气中蔓延。 这次考试,难度实在太大了! 246 焦虑 - 匠心 - 沙包 “这题目会不会太难了点?” 此时,原先的考场高台上,刘胡子依旧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俯视着下方。 分组过后,还是有两个类别的考生被安排在了这里进行考试,但此时刘胡子的注意力明显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就是要难。”孙博然袖着手站在他旁边,一听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难度不大,怎么试探出这些考生的上限?” “唔。”刘胡子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万一真是那个讨人嫌的小子拿了第一,你怎么办?” “那就让他拿第一。”孙博然淡定地说,“皇上亲设徒工试,六试选天下英才,凭的就是一个公平。那小子要真有这样的运气,也只能气运在他这里。” 刘胡子皱着眉头不说话,明显很不满意。 “师父也不用太过忧心,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孙博然安慰他。 “狗屁!这天底下不公平的事情,出的还少了不成?”刘胡子往地上唾了口唾沫,愤愤不平。 孙博然欲言又止,他也活到了古稀之年,从南到北,这世上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也看得够多的了。 “对了,那个跟他们一起回来的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刘胡子突然问起了徐林川。 “他……情况不是太妙。”孙博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发热一直不退,大夫说,他的手臂已经有些坏死,建议截断。我派人去找他师父,让他来决断。” 木匠少了根手指都废了,更别提一支手臂。徐林川这一辈子基本上都因为这事毁了。 “这小子心术的确有些不正,但无论如此也罪不至此……”刘胡子闷声闷气地说。 孙博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那边,他们所说的年轻人们正在进行决定未来命运的考试。 ****** 两百人同时看一样东西,其实是相当拥挤的。 许问站得比较前,一开始还能听见后面乱糟糟的声音,但很快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完全专注地投入了进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谁也不想错过这短暂而重要的时间。 有些人一开始没挤到前面,但他们也想出了办法——他们主动从后面搬来了一些垫脚的东西,站到人群上面居高临下地看。这样距离还是会嫌远了一点,但总算不至于被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问完全没管这些,此时他的全部精神都已经投入到了面前的模型中去。 他编号甲九,排名相当靠前,第二组就要上前触碰观察,这代表他可以利用的观察时间非常短暂。 这座模型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房屋——准确地说是一个介于花厅和亭子之间、半封闭的一种观景游览式建筑。 它位于花园的一角,周围装点着多种景致,两者融为一体,相映成趣。 半封闭观景亭属于建筑物,主体结构其实是大木类的,但模型制作与摆件类似,又属于细木类。 这项考试,相当于两者之间的一个过渡,考试的内容非常全面。 首先,你要搞清楚建筑物的构成方式,将其等比例缩小,制作成模型。 然后,每个细节,包括檐角的造型、斗拱的形态、花窗的雕刻……每个细节都是他们曾经学习的项目。 除此之外,许问还留意到一个关键,就是庭园的构成。 江南一带的建筑物,庭园与建筑融为一体,是环境构成中相当重要的一项,这个模型把这部分增添上去,做的肯定不是无用功。 许问努力睁大眼睛,一边观察,一边在心中默记,让其在自己的脑海中完成。无形的图纸在这个过程中绘制形成。 旁边的铜壶里发出滴答的水声,这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伴随着这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不断蔓延。 越是清楚地看见将要复制的模型,考生们就越发清晰地体会到这其中的难度。 刚才那个叫关越的考生问得实在太幼稚了。 少一点制作的时间算什么? 排名靠后的考生其实是占了大便宜了! 要在一刻钟的目视和两分半的目视中搞清楚这个东西方方面面的细节,这才是真正最难办到的事情! 包括江望枫在内,排名前五位的考生全部都紧咬着嘴唇,额上鼻尖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们的目光不断闪烁,显然大脑已经开始超负荷运转了。 而许问他们第二批考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比江望枫他们多的只有一柱香时间,也就是两分半钟。 这个时间,同样极为紧张,不竭尽全力绝对难以办到——不,就算竭尽全力,也是极难办到的事情! 这种情况下,就连岑小衣也没办法分心搞什么花招了。 他排名甲七,跟许问一样是第二批,留给他的时间同样非常短暂。 许问更加顾不上他,这一刻,他头上脸上流出来的汗水比谁都多,额角有一条青筋隐约跳动着。 他身上是有伤的,虽然上了药,只是隐隐的肿痛,但现在他全神贯注,脑力持续运转,脑袋深处某个地方突然开始抽痛。 一开始他勉强专注,还能忽视这点疼痛集中注意力,但时间越长,疼痛越明显,最后连带着两边的太阳穴都开始跳动。 他本来就只剩一只眼睛可以看东西,渐渐的,这只眼睛也开始变得有点模糊,模型在他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细节糊成了一团。 许问用力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勉强能看清楚一点了。但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再次模糊,他伸手用力揉了一下,再次短暂地清晰起来。 许问难以避免地感到了焦虑。 精神上的困难他可以努力克服,但这种生理上的问题怎么解决?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掠过很多念头,想了很多办法,甚至包括让球球带他回许宅,等养好伤了再回来考试。 但他的猫不在这里,就他个人的意愿来说,他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使用这种盘外招。 最后,他还是长吐一口气,强抑下心中的焦虑。 现在想这些只是徒然浪费时间,毫无用力。 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他突然举起手,看向一边的考官。 可能是怕影响到其他考生,鲁考官没有出声,只是目示询问。 许问小声耳语,向他要了一把小刀。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索,在眼角部分划了一刀。 他划得快而稳,鲜血迅速从伤口流了出来。 他胡乱抹了一把,用力摇摇头。放了血之后,肿/涨略消,视野果然清晰多了。 鲁考官惊讶地看着他,许问并没有太多表示,把刀还给他,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尊模型上。 而自始自终,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的考生没有半点反应,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鲁考官与冼考官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一刻钟时间到!甲一到甲五考生上前!” 又过了一会儿,寂静而紧绷的空气中,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247 一柱香 - 匠心 - 沙包 召唤声响起,江望枫等五人全部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铜漏壶的方向,好像很不可理解,时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但时间过得就是这么快,确认一刻钟的确已经到了之后,五个考生的脸上几乎同时出现了慌张。看这表情就知道,他们没一个人全部看完了全部的细节。这样的话,他们接下来的工序就危险了! 江望枫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自语了几秒钟,迅速睁开眼睛,大步走向模型的方向。 受到他的影响,其他考生虽然还是有点迟疑,但也跟在他后面上前了。 鲁考官正准备提醒他们不要拖延,就看见他们动了。他闭嘴一笑,赞赏地看了江望枫一眼。 江望枫这时候可完全没有心思关注考官是怎么看他的了。 上前的一刹那,他的注意力就全部回到了模型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却又非常稳定地触摸到了模型的表面。 五个人一起接触模型,其实是有点乱的。每个人关注的点不一样,想要接触的位置也不一样。 时间只有一柱香,短短两分半钟,五个人要如何进行协调,思路会不会打架,这本身就是暗藏的一个考点。 两名考官对视一眼,明显提起了精神。 结果完全出乎他们所料。 第一个上前的是江望枫,后面四个人上得却也并不慢。 但他们一点跟江望枫争夺主导权的意思也没有,整整齐齐地位于他后面半步,就着他的手看。 江望枫看哪里,他们就看哪里。 大家素昧平生,还是竞争对手,他们凭什么这么信任江望枫? 冼考官看了一会儿,了然地抬头,对着同事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天作阁。 毫无疑问,这些人的信任不是针对江望枫的,而是针对他所出身的天作阁的。 天作阁本身就是以江南式建筑出名,江望枫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对建筑结构当然并不陌生。 而这一步,需要进行的正是内部结构的观察,跟着江望枫的节奏走,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鲁考官迅速往另一边看了一眼。果然,想到这一点的并不止这四个考生,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江望枫的手,这不仅是要借着他的手看清模型的样子,也是要看清他触摸观察的顺序,学习一下天作阁的手法。 但此时他也额外留意到,许问虽然也在盯着江望枫的手,但目光的落点却并没有跟随着他。 他看,只是因为模型在他手上而已,他依循的仍然是自己的步调,看的是自己想看的。 连天作阁这三个字也没放在心里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自信…… “一柱香时间到!甲一至甲五考生各回其位,甲六至甲十考生上前!” 两分半钟其实是非常短暂的,感觉就在顷刻之间,冼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命令的声音如同切金断玉,干脆利落。 但这一次,考生们却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马上听令,而是停在原地,犹豫不决。 “大,大人!”考官正要喝斥,一个考生开口了,“时间太短了,真的不够,我还没看清楚!” 他满脸焦急,旁边其他考生也跟着点头,显然都是一样想法。 “哦?你没看清楚?”冼考官慢悠悠地说。 “是的!”这考生以为看到了希望,连忙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别人看清楚了没有?留给你们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冼考官斜睨着他,脸色突然一变,“这里是考场!要讨价还价,马上转身出门,菜场大门没有关,等着你们!” “再多说一句话,就直接走吧。”考生们还想说,被鲁考官轻飘飘一句话堵住。 考生们欲言又止,相互对视了一下。 不过考官们刚才有一句话还是说到他们心里了的。 留给他们的时间是一样的,大家都处于一个起跑线上,这么点时间不够他看清楚,难道别人就够了? 说到底他们今天的比赛就跟赛跑一样,不需要跑得有多好,只需要比别人快就行了! 想到这里,五个考生不再多说,一起转身,小跑着找到了考号对应的工位。 “刚才这五位多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一点时间,这点时间,就从第二轮这五位……不,四位身上扣掉吧。”冼考官轻描淡写地说,考生们瞬间就炸了。 总共只有两分半钟,扣一秒都是损失。而且明明是前面那组耽误的时间,凭什么扣他们的? “多耽搁的时间,可都是你们自己的。哦,已经有人走在你们前面了哪。”冼考官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但说的话没人能忽视。 第二轮的考生全部闭嘴,他们这才发现,出声抗议的只有两个人,另两个人早就已经上前去了! 徐林川考号甲八,他临时退考,人不在了,位置还是占着的。因此,这一组一共只有四个人。 另两名考生向考官提出抗议的时候,许问很清楚这只是无用功,他根本不跟考官多哔哔,直接走到了模型旁边。 他刚刚走到,就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转头一看,正是岑小衣。 岑小衣目光微一闪烁,正要向许问点头示意,许问就已经把头扭了回去,根本不打算理会他。 岑小衣有些尴尬,但他很清楚这时候什么更重要,还是把头凑到了许问旁边去。 许问很清楚,这时候他们遇到的,是考场上非常常见的一个问题。 题量太大。 考试中题量太大,无法全部完成怎么办? 可能大部分老师都会提醒学生们,遇见这种情况不要慌,先全面审题,抓易留难,抓大留小。 这个原则同样可以用在现在这个场合。 虽然评分标准没有出来,但可想而知,复制成品肯定是完成度越高,分数就会越高。 建筑物模型的完成度,首先是看它的整体性与实用性,然后才是细节装饰。 所以,观察记忆与复制的优先级别也是按照这个顺序来的。 许问第一个上前,先把模型举了起来。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着重观察了几个点,很快把它交给了岑小衣,站到一边去了。 岑小衣淡淡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站开,但仍然紧盯着模型不放。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非常平均地把模型的每个面每个角度都看了一遍,丝毫不暴露自己的重点和意图。 这样倒也方便了另两个考生。 他们本来就跟岑小衣关系比较好,一看这样,索性就不跟他抢了,就着他的手看完了这一柱香时间。 “时间到!甲六至甲十考生各回其位!” 短暂得让人不太适应的时间过后,考官的命令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四名考生没一个有所迟疑或者多作停留。 他们同时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再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卡文了,这段情节还没彻底想清楚,明天两更!《匠心》再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48 放弃了? - 匠心 - 沙包 许问编号甲九,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走到这里他就一愣,旁边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应有尽有,但是只有工具,没有材料——一块木头也没有。 不过他迅速就发现了,不是没有材料,是这里没有。 旁边的提示写得很清楚,一应材料都需要到特定的地点领取,办理手续方能出库。 显然,这里不仅用了官家工坊的地盘,也一起用了这里的规矩。 他同组的考生们,包括岑小衣在内,都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准备领取材料。 三天时间,用来完成这样一座模型,时间其实还是很紧的,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才行。 但许问却没有动。 桌上自有纸笔,纸是毛边纸,笔是炭笔,许问抓着笔杆,在纸上拉出了一根笔直的线条,绘起图来。 这时,江望枫从外面跑了过来,怀里抱着好几段木头。他心无旁鹜,看也不看围在模型旁边的那群考生,嘴巴里还念念有词。 结果他跑到许问身边的时候,突然怔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许问看了一会儿,转跑为走,到了自己的工位旁边,放下那些木头,拉过纸笔,也开始画起图来。 许问对此浑然毫无所觉。 之前他观察那座模型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构建图形,近二十分钟,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现在,他抓住最清晰的记忆,将脑中的图形绘制到纸上,尽量让每一根线条都与记忆中的一致。 一张又一张的纸接连飞了出去,从整体到局部,从框架到细节,尽其可能地进行还原。 那座模型是立体的实物,他画出来的是平面图纸, 两者之间自然有所差别。 要把实物画在纸上,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许问在现代学习了专业的图纸绘制技术,自己又在之后不断的实践中发展出了很多经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套方法。 到现在,他已经非常熟练,从开始画图时起,他的笔几乎就没停过。 考生们在研究模型的时候,考官们除了需要注意时间进行提醒,是没有别的事情的。 他们闲极无聊东张西望,很快就留意到了与别人完全不同的许问。 然后,冼考官向同事点点头,踱着步子走到许问身边,状若无事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的眼睛就有点发直,马上就挪不动步子了,鲁考官接下来又叫了一次名字,都没有把他叫醒。 鲁考官皱了皱眉,还好这批考生都很专注,嘴里念念叨叨地就往自己工位冲,看清规则又都跑了出去。 鲁考官宣了下批考生上前,自己借机离开,走到同事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啊?”冼考官这才如梦初醒,点点许问,小声说,“你看他画的图……” 鲁考官皱着眉看,结果马上也看进去了。 许问画图的方式与这时代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但大家都是资深工匠,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精妙之处! 还好冼考官被叫醒,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神智。他又留恋地往许问的方向看了看,拉着鲁考官的袖子说:“这样不合适。” 不管是谁,参加这样的考试,总之会暴露出来一些东西。但工匠的规矩已经约定俗成地融进了他们的骨血里,他们也习惯了回避。 鲁考官也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转回了头,对冼考官说:“真是活得越久,越觉得自己懂得太少。” “谁不是呢?”冼考官摇了摇头,搭着他的肩膀一起往回走,道,“除非天工,不然谁能尽知天下匠作?” “也是。”鲁考官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许问的方向。结果等他回头时,发现冼考官也在跟着他一起回头。 “这孩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两人相视而笑,鲁考官一边走一边问。 “桐和府于水县许问。”冼考官已然记住了这年轻人的名字。 ***** 古则华自认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他是五林府人,去年府试排名第三十,擦边过关。 今年他报名院试,考过的可能性可以说微乎其微,因此就他本人而言,抱的更多的也是试一试的碰运气心态,并不是说一定要考过。 所以,其他人埋怨排名太后,开始的时间太晚的时候,他一声也不吭。 一方面是他早就想明白了,晚点开始可以看得更久更清楚一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没抱着太大希望,心态比较平和。 也正是因为拥有比较长的观察模型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不如其他考生那么集中,偶尔还可以关注一下周围的情况。 两位考官中途离开了一小会儿,片刻后才回来这件事,他一开始就留意到了。不过那会儿他比较怂,不敢回头去看,还是在考官们回来的时候,用眼角余光好奇地判断了一下大概的方向。 时间渐渐过去,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本次院试木工类考生一共两百一十六人,五人一组的话,一共四十四组,他刚好就是第四十四组的成员,而这组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 “甲两百十一六号考生上前!” 鲁考官沉声喝道,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 这么一轮轮地走了快一个时辰,考官们也有点受不了了。 古则华也松了口气,大步上前。 一柱香两分半钟过后,他被叫停,喝令回自己的工位。 古则华转过身,看见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呆在自己的工位上埋首工作,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响成了一片。 他放眼看过去,最前面有两个人连亭子的框架都基本上已经搭建完成了。 这时,就算古则华心态再好,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里面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天才,记性好的肯定也一大堆。 他就算花的时间长,也未必有别人记得多,更别提迟了一个时辰开始,就是落后了百步之遥。 没希望了啊…… 他正想着,突然看见靠前的位置上有一个人站直了身体。 那人盯着自己的桌面看了一会儿,仿佛在默记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向着外面跑去。 古则华看着他的背影,呆住了。 刚才他看别人跑出跑进,大概也知道了他们要用的材料是要到外面去领的。 这人位置这么靠前,排名至少前十。 这种人,一个时辰了,还没有领材料开始动工? 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看他鼻青脸肿的…… 是身体不行准备放弃考试了? 248 伤病 - 匠心 - 沙包 这时候许问不仅画完了图纸,还写完了整体的执行方案。 需要什么材料——木料多少,什么种类,鱼镖胶多少,庭园用的各种辅助材料多少……他全部心里有数,条条框框地列了出来。 他拿着清单到了指定的地点,把单上的东西一样样念给管事听,管事一开始还在一下下点头,没多久就呆住了。 “这么多?你确定?”他抬头看着许问问。 “对,这些应该是需要的全部材料了,一次全部拿完,后面省事一点。”许问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有亲和力与感染力。 “后面不会再来拿了?”管事直接把他手上的清单接过来,用手指一列列点过去,嘴里问道。 “那也不敢保证,只能说尽量。”许问也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行吧,等着。”管事哼笑一声,拿着清单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管事就出来了。他后面跟着一个杂役,两人抬着一个大箱子,一起走到许问面前,咚的一声放下。 这速度……许问有些意外。 “你点一点,看东西齐不齐。”管事拿布巾擦着薄汗,对他说。 许问点点头,果然低头去看,才看了一眼他就抬头了。 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们又出来得这么快,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收拾的,而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但他记得,刚才其他人从他身边路过时,大多数抱的只有木头,根本不是这样的大箱子。 “搬得动吗?”管事问他。 许问把箱子抬起来掂了掂,对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行,快去吧。”管事摆了摆手。 许问向他行礼道谢,扛着箱子,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回去的时候正好在门口撞上两位考官,两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落在他的肩膀上。 “哦?”鲁考官挑起了眉毛。 “哦。”冼考官的眉毛向两边展了开去。 两人同时让开路,让许问走了过去。 许问把自己要用的材料分为基础材料和辅助材料。 基础材料包括各种木料,需要打理,包括去皮画线锯木成材之类。 这些工作他早就做熟了,几乎已经成了肌肉反应,做起来连脑子都不用过。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刚碰到粗糙的树皮,就轻轻的“嘶”了一声,放开木头,抬起手看了一眼。 手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手指和关节的地方尤其多,而这些地方,是接触材料和工具的关键部位。 敷过药、放了血,肿也许能消,但这些伤口,可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愈合的。 最关键的是,在工作的时候,要保持手感与触觉,也不能带手套之类的东西保护隔离。 只能忍了。 许问再次伸出手,左手抓住那段树干,右手紧握着斧柄。 疼痛像火焰一样从手掌表面烧灼了进去,他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这样的基础工作他实在太熟了,除了受伤这种特殊情况以外,工作本身完全不需要费脑子。一方面是为了分心,一方面是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一边做,一边在脑子里回忆起了刚才观察到的模型的点滴细节。 这些细节在主次的分别下,在他脑海中属于相对不那么重要的部分,记忆也比较模糊。 刚才绘制图纸的时候,要把这些内容也绞尽脑汁全部画完的话,浪费的时间太多了很不划算。于是他现在一边做着这些机械工作,一边分心努力回忆相关的细节,想出来一点,就往旁边的图纸上添加一点。 木材内部有大量纤维,没打磨抛光的情况下会产生大量木茬。许问很小心地避开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不少扎进了伤口里。 十指连心,许问不断动作,就不断有针扎一样的刺痛感密密产生,光是把木头去皮锯开,就让他出了一头冷汗。 汗水从额上流下,浸入他眼角的伤口,盐腌一样。 许问觉得自己自打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然而,在他的手上,木料仍然被极其稳定地分割了开来,每一块的大小都与事先拟定的方案完全一致。 接下来需要把木料处理成可组合的零件。 那个模型不算太大,每一个部件都小而精致,这需要的是细致的水磨工夫。 这种事情要是放在平时完全不是什么难度,许问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今天……真的不太容易。 手上渗出了一些血丝,许问把木头放到台子上,小心不让手里的血丝沾到上面。 然后,他把清水倒进水盆里,把一双手浸了进去。 水是刚从旁边的缸里打出来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冰凉,手浸进去的时候相当刺激。 许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细心地把手洗干净,把伤口里的木刺挑了出来。 然后,他用干净的布巾把手擦干净,再次把工具拿了起来。 三天考试,全部都在这座考场里不得离开。所以就像之前的府试一样,所有时间都需要自己分配安排。 府试的时候,许问入夜便休息,一方面是因为在他的规划里时间是够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晚上休息了,白天才能保持更好的工作状态。 但这次显然不行了。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可避免地拖慢了他的工作进度,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完成原先预定的工作。 除此之外,在他的方案里,因为某些因素,他还需要赶一赶时间…… 夜色降临,工房里烛光点点,许问也不例外。 齐正则给他准备的考篮里本来就包括了这些,全是白烛, 质地相当不错,燃起的火光明亮而稳定。 夜色本应寂静,然而工房里却始终嘈杂一片,四处都回响着劳作的声音。 许问还是按时收工入睡了,睡之前还记得给自己的伤重新上了遍药。 直到他进入睡眠,周围的声音仍然没有止歇,烛火的光芒也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天早上,许问缓缓醒来,首先感觉到整个手掌到手指清凉中带着温热,非常舒适。显然武七娘给的金创药的确非常不错,见效很快。 不错,这样的话,他今天的工作应该能更顺利一点。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准备起床。他才一睁眼,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感到了不妙。 他抬起手,摸上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本来有些消肿的那只眼睛突然肿得更厉害了,连同另一只眼睛也浮肿了起来。 他的眼前一片昏暗,视野极其狭窄,只能看见眼前的方寸之地! 249 手感 - 匠心 - 沙包 主考方给考生们准备的是一张案板,白天用来当工作台干活,晚上收拾一下翻个面就是床,可以在上面睡觉。 案板很硬,睡起来硌得慌,但哪个学徒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 许问现在就躺在案板上,仰面朝上,缓缓睁开眼睛。 周围考生们正在起床,没有说话,只偶尔有衙役巡逻时少许聊两句,压低了声音,轻轻的。 考生们则在穿衣收拾——昨天晚上,所有人都是把衣服脱下来盖在身上的,顶多有讲究的准备得比较齐全,加上了一床薄毯。 这三天他们都不能离开这方寸之地,他们就着少许清水洗漱,许问在旧木场睡大通铺,听惯了这样的声音,单是盆子响一下就能判断出旁边的人在做什么。 眼前仍然一片昏暗,他能看见的大部分地方仿佛都笼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只有中间极小的范围是明亮的。 这不单是眼睛肿了的缘故,身体、或者说头部应该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影响到了他的视力。 如果我在这里死了,或者残疾了,那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似乎并不是用自己的身体两边穿梭,那边的年纪大,这边的年纪小。 但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在这边学到的技能、练习过的肌肉反应是带到了那边去的。 那在这边受的伤、甚至说死亡呢?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考生们基本上都已经起来了。 许问也缓缓起身,下“床”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先不用去想这些,想也没用。 当务之急,还是眼前的这场考试。 许问上下摸索了一下,仔细体会了一会儿自己的状况。 药很好,两只手的伤口都有明显的好转趋势,皮肤小的裂口基本上已经愈合,比较大一点的表面产生了一层保护膜,摸上去还有点光滑了。 这是个好消息。先不说疼痛什么的,对木匠来说,触觉是很重要的一种感觉,直接影响手感。 不断的细密疼痛多少会影响触觉,现在这样就好多了。 比较麻烦的是眼睛。视野窄而集中,偶尔还会模糊一下。这肯定不单是眼睛受伤了,大脑的某个区域多半还产生了淤血,压迫了神经。 运气好,这些淤血会被身体抵抗,自然化解消失,让他重新恢复正常视力。 运气不好,失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现在他要复制的模型大体方案已经完成了,零件雏形也完成了,接下来需要的是塑形、雕刻、打磨、拼装,以及最后的细节修饰。 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需要依靠视力的,只是多少与强度而已。 许问拿起昨天写的那叠纸,翻到方案的部分,又在后面增加了一些内容。 没过多久,他洗漱完毕,用了早餐,翻过桌板,再次开始工作。 零件塑形不需要太多眼力,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以休息调养为主,主要凭手感工作。 他事先做的规划的确非常到位,材料齐全、数量具体,一个个零件从他左手边取过,完成之后放到了右手边,流畅有序。 他第一次像这样弱化视力,更多地依靠手感,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手指皮肤变得极度敏感,触觉得到了极大的发挥,指纹与木纹紧密贴合,那种肌理与质感变得格外清晰。 木屑在他手中簌簌而落,更细腻更和谐的线条被修饰了出来。 这一刻,他突然对这种自己最熟悉的材料有了更深的体会,捧着它,好像捧着一个新的生命在手上,捧着一个世界在手上。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他情不自禁地沉浸了进去。他的眼睛从半睁半闭变成了完全闭上,到最后,他开始完全依靠“手感”来完成这一部分的工作。 他低着头,没人发现这件事情。 不远处岑小衣状若无事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的眼眶上。 那里的淤血格外明显,经过一夜的发酵,几乎变成了紫黑色,还肿得老高,看着特别明显。 这种情况,影响视力是必然的。一个木匠没了眼睛,还能做什么。 岑小衣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转回头去,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此时他的进度比许问更快,所有零件基本上已经制作完结,只待更细致的雕刻与打磨。 其他人的举动完全不关许问的事情。 他的确是因为想要压制岑小衣才必须要拿到这次院试的物首,但当他沉浸进了工作,他就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手里的木头,完全地沉浸在了这种新奇而令人喜悦的感觉里。 由于这一步节省了目力,也是由于天色渐亮,制作完全部木制构件的时候,许问的视力稍微恢复了一点。 不过他不仅没有变得轻松,表情反而更加慎重。 下一步,才是真正需要用眼睛的地方。 客观地说,这座模型不算小了,摆在那儿好大一座,非常显眼。 但是这不是别的,是一座房子,旁边还有庭院装饰,累积起来元素相当多,每个元素就非常小了。 这些元素里有简洁的部分,但也有相当复杂的。 这种复杂还分两种,一种是檐下的斗拱,由很多个部件共同组成,属于组合型的复杂;另一种类似斗拱前方的雀替和窗上的雕花,都是极其精细的雕刻,细微之处只在毫厘之间,非常考究。 就拿檐下的雀替举例子。 这座亭子上的雀替一共八个,四大四小,大的位于檐下,做支撑作用;小的又叫花牙子,位于梁枋下方,主要用做装饰。 雀替雕刻的形状是青龙白虎朱雀玄虎四圣兽,一大一小形态各自不同,相映成趣。 模型虽然小,但雕刻得极其细致,许问之前是拿近了看,须发齿爪全部清晰可见,极下功夫。 而毫无疑问,这种细致的雕刻,是相当耗费眼力的…… 八个雀替,八面窗的雕花,也不知道眼睛能不能支撑到完成。 许问拿起事先预备好的雕刻用件,拿起墨笔,准备勾线。 这是正式雕刻前的准备工作。 笔还没有落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 250 来人 - 匠心 - 沙包 这个时候,许问突然想起了刚才制作木制构件时的感觉。 手指的皮肤与木材的纹理相接触,水乳/交融一般,带来了一种挥洒自如的强烈愉悦感。 不知为何,依循着这种感觉,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情,或者说另一个地方。 静林寺。 前天他跟江望枫一起到了静林寺,之前一个人的时候好好地欣赏了一通这座寺庙。 静林寺是座古寺,它的建筑风格、韵味跟现在常见的那些都不一样。 相对来说,它的造型与线条更简洁,更朴实,甚至也不如现在最常见的那些这么流畅平滑。 但就在这样的简洁与朴实里,许问感觉到了一种更原始、更自然的美感,轻盈如风,辽阔如天空。 不知为何,这种印象跟他对木材的感触有了某些共通之处,直接联想了起来,并且陷入了沉思。 许问轻轻摩挲着手里初步成形的木胚,眼睛看着图纸的方向,视线却并没有聚焦。 绘制图纸的时候,他把雕刻的图样也画下来了,能记起的细节全部都画在了上面。 但现在他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 “大人请留意,这里有块垫石。” 此时,官坊外面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侍从服侍两人下车,邓知府一边转身去扶,一边随口提醒了一句。 能让邓成生口称大人并且伸手搀扶的,自然只有比他官职更大的。 这种人在整个江南路只有一个,就是张风贤张总督。 邓成生能以“平庸”当标签走到今天这个程度,肯定是有他的本事的。譬如他这句话这个动作,轻松又随意,好像并不经心,但满含着亲切与好意,让人忍不住就有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张总督淡淡一笑,伸出一只手搭在他手上下了车,顺手又挽住了他的手,笑着抬头:“这就是江南工坊?上次来还是三年前,感觉变了不少。一直说要来看看,结果一直抽不出空。” “大人公务繁忙,今日能拨冗前来,也是这帮儿郎们的运气。”邓成生笑着说。他的马屁拍得不可谓不直接,但这种直截了当不做掩饰的话,配合他略带揶揄的表情,却额外显出了一些亲近。 “哈哈哈,百工试是为皇上选人才,也是皇上给这帮手艺人的恩典。只望他们踏实勤勉,莫要辜负了皇上的好意。”张总督笑着说。 邓成生笑着附和,突然张总督转头看他,问道,“说起来,听说你未来贤婿也参加了徒工试,也正在这围墙后面考试?” 邓成生面不改色,反而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实不相瞒,我也就是因为他才硬拉着大人来看徒工院试的,也算是请大人监督一下下官吧,哈哈。” 张总督听得也笑了,携着他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我听说这年轻人是你家宝贝六姑娘中意的?” “对啊,六儿那脾气,她一眼看中了,我还真没办法,只能顺着。”邓成生状似无奈地说。 “哦?六姑娘看中他哪里了?”张总督笑着问。 “长得俊呗。庙会时撞见了,回来就嚷着让人去打听。”邓成生摇头叹气,好像很无奈的样子。 “年轻姑娘,喜欢俏哥儿也正常。”张总督安慰他。 “我打听了一下,这年轻人出身虽不算高,但还算有出息。出身二级工坊,第一次参加县试,就拿了县物首。后来见了一面,仪容的确不凡,谈吐气质俱佳,值得培养,于是也就应了。”邓成生絮絮叨叨地说着,听上去倒真的挺像一个为儿女婚事操心的老父亲。 张总督倒像是真的听出了兴趣,问道:“仪容气质可真不是轻易就能养出来的,这年轻人当真出身不高?” “的确是。他自小就被过继给了叔叔家,叔叔是个老鳏夫,不是什么出息货色。他小时候放着牛,就知道去人家私塾听先生讲课识字,学得比给了束修进学的孩子还好。”邓成生的确是打听过的,如数家珍般说着。 “这倒是真知道上进。不过有这本领,为何不考正经科举,要去考徒工试?”张总督正色问道。 邓成生只用两个字就回答了他:“匠籍。” 匠籍是世袭的,身在籍中,能不能考试看的就不是岑小衣的个人意愿,而是有没有这样资格了。 “他叔叔是匠籍?”张总督了然问道。 “对。”邓成生回答。 “在籍中还无出息?哼,也是皇上过于恩典,才给了这群人游手好闲的机会。”张总督哼了一声。 “既有自知上进的,也有浑浑噩噩的。皇上自然天纵英明,但也不至于入微到如此程度。”邓成生劝道。 张总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又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邓成生故作不知,继续说岑小衣。 “之后他进了那家二级工坊,仅仅只用两年时间就技压一众师兄,获得了县试的机会,并且一举在县试中拿到头名。再之后他被二级工坊看中,却并没有只顾自己一个人,而是许下条件,带着师门所有人一起加入。”邓成生叹笑一声, 道,“虽是匠籍,也算是不忘本了。” “没辜负他幼时所学的圣人之言。”张总督跟着点头,“出身虽低,也算佳婿。” “还不算是。”邓成生出人意料地摇头反驳,“嫁郎嫁郎,穿衣住房。单是人品好,没本事也不行。我可不想六儿跟着他还要吃苦。” “贤弟的意思是……” “他这次拿不到一个好成绩,我可是不会把六儿许给他的。” “哈哈哈,有道理!如此,我也帮你相看一下这个新儿郎。”张总督哈哈大笑,拍了拍邓成生的肩膀许诺。 两人并肩走进江南工坊,此时,在城市的另一头,一辆马车匆匆进城。 连林林掀着车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张大的嘴巴从进城开始就没合上过。 “林林,关窗。”连天青坐在车厢一角,轻声喝斥。 “阿爹,这就是林萝府?咱们江南路最大的城市?小许就在这里考试?他能拿到物首吗?”连林林完全没去听她爹说什么,连珠炮一样地问着。 “今天是第二天,小许当是还在考场上,明天才能出来。咱们进了城,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 姚师傅话还没说完,连天青突然推开车门,从车上飘然而下。 此时车速虽然不快,但总算还是疾驰着的。连天青从车上站到地上,稳稳当当,好像就是最普通地下了个车一样。 “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们先找地方住下,我不久就回。”说着,他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上的人流当中。 “你爹就这么走了?那他回头怎么知道我们住哪里?”姚师傅愣了一下,转头急着问连林林。 “没事,他会知道的。”连林林还在盯着外面看,眼睛闪闪发亮,像是满天阳光都在此刻落入了她眼中一样。 251 入定 - 匠心 - 沙包 许问开始进行雕刻的准备工作。 江南官坊提供的材料全部都是白榆,是原木。 榆木材幅宽大,质地温存优良,变形率小,硬度和强度适中,通常主要用来制作家具。 它不算硬木,虽然能够适用一些雕刻的场合,譬如透雕与浮雕等,但由于硬度不够,相对比较有限。 而它的原木连树皮都没有去掉,木质纤维里饱含水分,没办法直接用于雕刻。 所以在正式动工之前,需要进行干燥处理。 一般来说,木材的处理主要分为人工干燥、自然干燥、简易人工干燥等几种。 人工干燥需要蒸汽室等特殊的环境,工程非常大;自然干燥利用空气流通带走水份,经年累月,需要的时间非常长。 现场这些考生能选择的只有简易人工干燥,它主要使用炭火烘烤、水浸去腊,用时比较短,但很容易产生副作用。 一个不小心,木材就会被烤得过于脆弱,动辄开裂,那是真正的废材。 要避免这种副作用,主要得靠控制火候以及处理的时间。 而要掌握这一些,必须要对木性有极深的了解。 工作台旁边准备了小炭炉和小铁锅,特制的,专门用来处理小型木料。 很快,炭火燃了起来,水汽蒸腾而起,将许问的面孔映得有些模糊。 此时他的呼吸在这一小片空间里听上去有些沉重,但由始至终,他的手却一如即往的稳定。 简易人工干燥本身分两种,第一种是用火烤干木料内部的水分,第二种是水煮去木料中的树脂成分,然后放在空气中干燥或烘干。 许问采取的是第二种。 火焰蒸腾,透过特制的隔离层之后,明火消失,周围的热度非常稳定,但仍然很高。 许问用工具把它们固定在特定的位置,细心观察它们表面的颜色和细节状态,不断调整火势。 水浸又火烤,木材的变化是非常细微的,很难观察确定。许问现在是视力最差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受影响。 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调整实在太基础。 最后,干燥而坚硬的木质零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手边,随时等待着动工。 应该是为了配合雀替的形态,花窗上的雕刻以祥云、卷草、蟠螭等图案为主,形态构图相对比较简单,重复的部分比较多。 木材雕刻第一步是打胚。 工匠根据设计稿锯掉木料多余的部分,再用斧头按照作品的大体造型劈出块面,叫作“头过胚”。 第二步是把木坯置于孬上,逐步凿出形体结构,这就是“二过胚”。 第三步是将作品进一步凿实,称为“三过胚”。 整个打胚讲究打虚留实,从上到下、从前后到、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一层层地推进。 这一步注意先整体后局部,要为以后的深入留出余地。 民间有行话:“留得肥大能改小,惟愁瘠薄难复肥。内距宜小不宜大,切记雕刻是减法。” 粗胚是整个作品的基础,它看上去简单,其实在这一步里,已然使用几何图形将整个构思全部概括了出来,后续的工作全部蕴含其中,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变化的。 如果有旁人此时留意到了许问,就会发现,在这个过程里,他的眼睛仍然是半睁半闭的。 这其实是非常令人吃惊的事情。 雕刻是整个工序里最细致、最耗费眼力的一项,绝大部分人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必然都会全神贯注,眼睛紧盯着刀尖和材料不放。 但许问像是胸口成竹,又像是整个心神已然与手中的木材相贯通,将要雕刻出的形状已经从木料深入呈现出来,许问要做的只是将它表现出来而已。 “你看许问。” 两名考官此时正在巡逻考场,一边散步一边交头接耳,突然,鲁考官注意到了许问,一拉同僚,小声提醒他。 冼考官看向许问。 他之前看的其实是另一边,但鲁考官一说话,他马上朝向了准确的方向,一点迟疑也没有。 “怎么了?”冼考官第一时间没看出不对,疑惑地问。 “仔细看。”鲁考官没有解释,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 冼考官没有再问,而是站定脚步,彻底转过头去紧盯着许问的方向不放。 渐渐的,他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眼神同时变得凝重起来。 从他们的方向,是看不见许问的眼睛的,因此也不可能看见他的眼睛是睁还是闭。 许问现在坐在马扎上,身体微曲,两只手稍向平伸,从他的姿态就能判断出来他在做什么工作。而就是这样的姿态,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们这种老道工匠能清楚感觉到的东西。 “入定了啊这是。”冼考官惊讶地说。 “是的没错,小小年纪……”鲁考官轻声说道,话里有些意味不明,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 “运气真不错。”冼考官说。 “有点可惜。”鲁考官却说。 工匠工作的时候有时候会出现“入定”的现象。 这不一定是发生在老工匠身上的,有时候新工匠歪打正撞了也会碰上。 这也不是单木匠会发生的,其他门类的工匠也是一样。 这种现象很难完全解释清楚,表现就是工匠与手中的材料、要做的工作产生了共鸣,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那种感觉有些玄妙,也是许多工匠一直在追求的。因为每逢遇到这种现象,工匠们制作出来的成品都会比寻常的水平高出一筹,精品大作时而有之。 据说最顶端的高手工匠随时随地能进入入定状态,妙手偶得就能佳作天成。 中低层工匠,甚至包括许问这样才出师没出师的半学徒偶尔也会碰上,通常会被认为是“灵光乍现”,撞上大运了。 许问能在院试过程中进入入定状态,运气当然不错,两位考官推测,这多半跟他的身体状态有关。 人在进入绝境的时候,经常都能爆发出比平时更强的能量。 但也就是因为这种身体状态,让鲁考官觉得“有点可惜”。 入定的时候,只是你的精神恰巧与材料契合了,手感知觉更敏锐了。但你的身体状况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不会因此有所好转。 今天现在才是院试的第二天上午,离结束还有一天半有余。 许问的身体他们都看在眼里,健康状态肉眼可见地在不断变坏。 现在这样,他能不能坚持到最后还是问题,更别提拿出出色的作品了。 难得入定却不能以最好的状态呈现,真的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可惜! 252 立场 - 匠心 - 沙包 两名考官正在说话,突然听见大门一响,接着被推开,一队人走了进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张总督和邓知府。 张总督管辖整个江南路,邓知府管的虽然不是林萝当地,但也是个大官,一见他俩到来,两名考官顿时迎了上去。 “两位大人……”鲁考官行完礼, 话还没有说完,张总督已经笑着摆了摆手,道,“二位只管忙,不用管我们。徒工试是一地大事,我等也就是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大片考生,含笑道,“我江南路向来是工匠重地,这些学生里,总有一些得已亲赴京城,前往皇上面前奏对的吧。” 听见这话,鲁考官脸上又惊又喜,肯定地说:“那是必然!” 鲁冼二人虽然在这次重要的考试里担当了考官,但说到底还是工匠。以他们的地位,以前别说跟和总督面对面说话了,远远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是非常难得的。 而现在有了徒工试,以前张总督对这件事表现得有些不咸不淡。该他配合的事情他会配合,但除此以外,需要他捧场添光的场合,他一律都不会参加,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知道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不过徒工试,或者说百工试,会提升工匠的地位,也无疑会触及另一些人的利益,张总督这样的态度并不止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这件事鲁冼两位考官都是听说了的,所以现在看他突然出现,又是意外又是惊喜。 难道张总督的立场,有了一些松动? 这时,邓知府对着两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两人顿时明白了过来。 难怪不一样了,这是中间有人说和啊! 两人松了口气,脸上同时挂上了笑容,鲁考官笑着说:“两位请随意,有什么问题请随时召唤我等。” 张总督笑着点头,十分亲切和蔼,鲁考官更加高兴,反倒是冼考官建议了一句:“考场里有些拥挤,二位大人的随从,还请留在门口。” “那是自然。”张总督非常好说话,随意摆了摆手,随从们果然全部转身出去了。 考官有自己的职责,就由邓知府陪着张总督往里走走看看。 鲁冼两位考官留在门口的位置,拱手看两人进去,才一离开他们的视线,考官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转身对视了一眼,背过身去。 “这是什么意思?总督大人想要插手考试结果不成?”冼考官轻声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既然他说是看看,那我们就当他是来看看好了。”鲁考官脸色凝重,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迈步,一边并肩巡逻考场,一边轻声低语。 “皇上把徒工试全部交给了咱们,又派来了孙大人主考,总督大人心有不满也正常。老实说,他这态度一变,我心里还有点打鼓。”冼考官小声说。 “就是,咱们几个帮头一起出工,还要争个谁先谁后谁主谁次。工匠出头了,他们读书人怎么办?总督大人有他的立场。他以前那态度,我还觉得挺安心,不帮咱们做面子,但也不扯后腿,就当没这回事,这就挺好了。”鲁考官深有同感,附和道。 “是啊,现在这是……想插手了?”冼考官眉头紧皱。 “不至于吧,孙大人那牛脾气,又是负了皇命的,他真能跟总督大人犟到底。”鲁考官说。 “犟到底也麻烦啊,那就乱了。江南路的徒工试百工试还搞不搞了,这么一帮崽子们还想不想要出头了?”冼考官忧心忡忡。 “不至于到那种程度的,总督大人想插手,以前就插了。现在箭都已经搭在弦上了,他一地总督,总不至于看着江南路弄出乱子来吧?”鲁考官说。 “也是。”冼考官思来想去,觉得鲁考官说得有道理,终于点了点头。 但即使如此,两人还是同时回头,向着邓知府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要不是这老货,张总督怎么会突然想起徒工试,还亲自跑来看? 还跟他们表功,表你/妈的功!如果不是上下有别,两名考官恨不得抓着这家伙狠捶一顿! 张总督和邓知府对两名考官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们两人都是正经科举出身,任职几十年,在官场浸淫了太长时间的。 士农工商,这种地位差别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当然根深蒂固的东西,他们今天来徒工试现场就是给他们面子,他们不跪着迎接就已经是对他们很好很客气了,心里会有其他想法?他们想都没有想过。 两人走进考场,竟然没一个考生抬头看他们一眼。 “别的暂且不停,倒还真是挺专心的。”张总督抚须笑道,声音倒也不高。 “这都是训练过的。学徒进门第一年,不教技艺,专训规矩。做事就要专心,旁边就算响锣也不能抬头,抬头就要挨打。久而久之,就能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了。”邓知府笑着解释。 “这倒有趣。是所有师父都会这样教?”张总督兴致勃勃地问。 “那倒不是,也得是比较有规矩的师父。不过这两百多考生全是优中选优,自然都是有这样的教化的。”邓知府说。 “有道理。”张总督不再问话,而是负着手,在考生旁边踱步,果然走了好长一段距离,都没有考生抬头。而从他们手上的动作看得出来,不是装的,都是真的没有分心。 张总督并不懂匠作手艺,但他看事情自然有他自己的角度。尤其是现在大家在做同样的事情,左右可以进行比较,结果更加明显。 光是“规矩”这一项,就可以拉出明显的差别了。 打个比方,他左边的这个考生,工具材料全部摆得整整齐齐,要用什么头也不抬,伸手就拿,整体流程非常流畅。 他右边这个就不行了,拿什么都要抬头找一找,手上活计虽然也很熟练,但总是要被打断一下,看上去就没有左边考生那么舒服。 他很清楚,这影响到的不止只有感观。时间一长,两边干活的速度自然会拉出差别,左边的进度肯定要比右边的快不少。 他默默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一抬头,注意到了一个人。 他扫了对方一眼,心里顿时明白,这就是自己要来看的两个人的其中一个了。 253 来与去 - 匠心 - 沙包 那少年离他几步距离,身材修长,长得很俊,脸颊白里透红,唇含春风,仿佛天生就带着几分羞涩。 再早两年,他可能会有点难辨雌雄,但现在长开了,自然而然带了一些少年的挺拔俊美,的确是会让闺中少女怀春的容貌。 张总督的目光在他身上微一停留,带了几分欣赏,接着踱步上前。 邓知府跟在他后面,不动声色,好像这人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 张总督在岑小衣旁边不远处站定,岑小衣目不斜视,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错乱,好像根本不知道旁边来了人一样。 张总督眼中的欣赏又浓了一层,但他什么也没说,在不远处站定,看着岑小衣做事。 他不懂木匠,但站在这里就看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踱步。 “如何?”邓知府迅速跟上,低声问道。 张总督是他上司,他这句问得是有些冒昧的,但张总督却不以为忤,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有规矩。” 邓知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岑小衣一眼,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不知道岑小衣的活做得好不好,但看得出来,他做事干活最大的特色,就是“有规矩”。 东西摆得整齐,动作非常规范,最难得的是每做完一个步骤,都会把附近的桌面地面收拾干净,所以他周围的那一片地方一直保持着干净整洁,跟其他很多人那里的乱糟糟一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特色看上去跟手艺高低没太大关系,但邓知府却很清楚地知道,有规矩,表示这个人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呵呵,无规矩不成方圆。”邓知府满意地笑着,跟了上去。 说起来这句话也很有意思。 规是圆规,画圆的工具。矩是尺矩,画直角或者方形的工具。 规矩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是专为工匠提供的,到后来渐渐演变,变成了标准法度的意思。 从这个角度讲,工匠理所应当应该是最懂规矩的人。 两人继续向前踱步,没多久张总督又看见一个人,微微挑了一下眉。 邓知府一直在留意他的表情动作,立刻看过去,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表情。 那人眼睛像是被人打过一样,肿得高高的,一只眼睛尤其严重,还影响到了另一边,眼皮子肿得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 这种情况,张总督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眼前的东西的。 不仅是眼睛,他脸上身上别的地方也都是伤,一双手关节处全是裂口,虽然没有渗血,但看着还是有点碜人。 张总督有点晕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问道:“这少年是怎么回事?” “这少年昨天晚上整夜未归,孙大人带着队伍出去找了一宿的人。听说是去静林寺求符的时候遇到了流匪,被劫持了。”邓知府小声解释。 孙博然昨天晚上调动衙役捕快的时候,是知会了张总督的,他当然有所耳闻。邓知府这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求符?”张总督听见这两个字,皱起了眉,面色不豫,“大丈夫行事不靠天不靠地,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求神拜佛是怎么回事?” “乡下少年,未经世面,也正常。”邓知府说。 “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张总督的表情依旧不算太好看。 “桐和于水人,许问。”邓知府嘴角一翘,又强行压了下去,介绍道。 “……哦?”张总督原本正要走开,听见这个名字,突然停下了脚步。 邓知府正要跟着一起抬步,被他的动作搞得愣住了,不明所以。 “桐和于水,许问?”张总督又重复了一遍。 “对……是大人的旧识?”邓知府点头。 “那倒也不是。”张总督摇了摇头,转了个身,正儿八经去看许问表现。 邓知府刚刚松了口气,又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悬了起来。 不是旧识,也不知道这少年长相,但却知道他的名字?从哪里知道的?知道的是什么? 他心里满腹狐疑,也不敢说话,只敢站到一边,小心觑看张总督的表情。 张总督脸上一开始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如即往的深沉不辨喜怒。但渐渐的,他眉峰挑了起来,聚往中间,越聚越拢。最后,他紧紧皱起了眉,明显极不满意。 “大人缘何不悦?”邓知府小心收敛起喜色,轻声问道。 “太粗糙了。”张总督盯着许问的手又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扔下了四个字。 邓知府一愣,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许问,渐渐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首先,许问做事远没有岑小衣那么“规矩”,周围的东西摆得有点乱,地上桌上的木屑刨花也没有收拾,四周的环境是第一个“粗糙”。 第二个粗糙是他做事的手法。 他现在跟岑小衣的进度一样,都是在做木雕。 岑小衣全神贯注,精雕细琢,每一分每一寸都有讲究。 许问专注够专注,但大操大办,木雕雕得像泥塑一样,厚涂重抹,仿佛只重面块,不讲究细节。 邓知府看着看着,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还在远处木台上摆着的模型。 那个原型他也是看过的,上面的雕塑非常精美,细致入微。 刚才单只看岑小衣现在雕完的部分,他就大概能想出最终的结果,只要能顺利完成,应当跟雕刻的原型差不多。 但许问这个……差得也太远了一点吧? 不过没过一会儿,他就一扬眉头,露出了笑容。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相反,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周围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前前后后若干道目光落到他身上,许问一直毫无所觉。 此时,他的视野里如同一团厚厚的乌云压了下来,把他的世界压缩到极其狭窄的范围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的这座模型。 他一早画好的图纸已经扔到了一边,被很多刨花木块压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了。 但它依旧存在,存在于许问的脑海中,清晰可辨,每一个细节都很完整——只是跟它最初的样子相比,发生了一些变化。 拜进连天青门下学习木匠以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手上的木料仿佛与他融为了一体,脑海中的木雕仿佛与世界融为了一体。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要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254 总会看到 - 匠心 - 沙包 “你眼光不错。”张总督在两名考官的目送下,走出考场大门,对旁边的邓知府说。 “大人也觉得这少年有前途?”邓知府眼睛一亮,问道。 “容貌俊秀,心性沉稳,知进退,懂取舍,可惜出身匠籍。不过好在时运不错,匠籍亦有出头之日。”张风贤淡淡地说。 “大人过奖了,不过一个小小少年,六儿也不过是看中了他的容貌。总算是运气不错,哈哈。”邓成生笑着说。 “运气的确不错。”张风贤回头,淡淡瞥了邓成生一眼,又是一笑。 邓成生被他这一眼看得敛了笑容。 是少女怀春相中了貌美儿郎,还是邓成生想要以此为助力平步青云? 大家都是老狐狸了, 谁能不知道谁? 张总督不打算跟他继续掰扯,这时马车到了,他正准备上车,突然街尾又驰来一辆马车,在他们旁边停下。 “张大人。”车里走下一个人,向着张风贤拱了拱手。 “孙大人来巡考吗。”张风贤回以拱手,手指刚刚搭上另一只手就放了下来,非常敷衍。 “大人公务繁忙,孙某来林萝之后还未能有幸拜会,不料在此处碰见,真是意外。”孙博然扬眉道。 “徒工试乃朝廷大事,就算百忙也得抽空出来。”张风贤抚须淡然地道。 两人对视,孙博然向他微一点头,再次拱手,转身就离开进去了。 气氛明显有些剑拔弩张,旁边两个副考官一脸的不知所措。他们都是普通工匠出身,换了以前,遇见张风贤这样的大官都要跪下去磕头的,正面撞上,顶头上司说话还夹枪带棒的,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结果张风贤眼皮子都没往他们那边扫一眼,转身就上了车,一点跟他们对话的意思也没有。 两个副考官不仅没有怨言,反倒一起松了口气,匆匆忙忙跟着孙博然走了进去。 他们刚刚进门就遇见了孙博然。他没走远,正在向门里两人问话。 “两位大人来这里,看了什么,说了什么,跟我说说。”孙博然状似随意地吩咐。 “总督大人的言行,我不便泄露……”其中一个小吏有些为难。 “总督大人进去,本场考官向他行礼,他说‘二位只管忙,不用管我们。徒工试是一地大事……”另一个小吏则毫不犹豫地侃侃而谈,不仅把张邓二人的一言一行听得记得清清楚楚,也跟孙博然说得清清楚楚,一点保留也没有。 当然,他能听到的也仅止于张总督他们刚进去时说的那些话,再往里走的,就只见其行不闻其声了。 “重点看了岑小衣和许问?对许问的表现表情不豫似乎不太满意?”孙博然皱眉,思索片刻,向这名小吏点了点头,走进考场里面去了——并没有问他的名字。 两个副考官也跟着进去,前面那个小吏有点酸溜溜地说:“好大的胆子,总督大人的事也敢说这么多。” “总督大人是总督大人,咱们这里是官家工坊,朝廷直属,孙大人才是咱们真正的上司。”后面那个小吏理所当然地说。 “那又有什么用,你说得这么仔细,孙大人连你的名字都没有问,谁知道你是谁?”前面那个小吏还是很酸。 “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时候到了,总会被人看见的。”后面那个小吏跟刚才一样侃侃而谈,接着又露齿一笑,对着同事眨了眨眼睛,“而且江南工坊就这么大,管得这么严,今天守门的就是咱俩了。孙大人真想问, 还能问不到?” 真想问,问到的不是他就是他。前面那个小吏一时间心情极其复杂,闭嘴不再说话了。 孙博然三人走进工坊大门,两名分场考官连忙上来招呼。 孙博然向两人一点头,长驱直入。 过了很久,他离开考场里的一排排工位,再次回到门口,眉头已然皱紧。 不过他什么也没解释,跟分场考官讲了一下考场纪律方面的事情就离开了。 出门之后,他站在屋檐下,望着天空看了很长时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最后,他还是回过头去,向着门内某个固定的方向,投去了一个深深疑惑的目光。 天明又暗,最后归为深夜。 刚入夜时,工坊里依旧烛光如昼,随着时间的流逝,光芒渐次熄灭,但有一些一直燃到了早上。 许问中途就睡了,跟昨天晚上差不多时候。 时间的确很紧,但睡眠不足会导致精神涣散,肯定会更糟糕。 第二天他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构件制作工作,八个雀替、八面花窗、以及其他一些细节地方的雕刻工作也全部完成。 考试第三天,他开始组装这些零件。 对于其他考生来说,这是很难的一关。你前面做得对不对,是不是能完成构想中的建筑物,会在这一关得到彻底的验证。 但对于许问来说,驾轻就熟,甚至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所有最困难的工作,他都已经在前序的设计过程中搞定了,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无脑的机械工作罢了。 到这一步为止,他的进度处于所有考生里的第一梯队,但是是比较靠后的一位。 包括江望枫和岑小衣在内,所有的府物首都已经完成了建筑的搭建,正在进行修光与打磨。 在此之下,各府的第二名也有好几位做到这一步的,其余的也正在陆续搭建中,离完工不算太远。 他们不过是学徒,学的也都是细木。 就算要复制的这种建筑的类型相对比较简单,以学徒的身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无至有地完成它的复制,也足以显示他们的能力了。 江南路,不愧是整个大周工匠实力最强的地方之一。 许问往右前方淡淡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留意到,这两天岑小衣也老老实实的,头都没怎么抬过,就像任何一个最普通的考生一样。 这是打算认真考试不玩其他花样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许问心中一闪而逝,迅速就被扔到脑后去了。 岑小衣表现怎么样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要做好的,是自己手上的事情。 修光打磨之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步在后面等着他呢。 255 漆与色 - 匠心 - 沙包 模型做到此处,已经大致完成,但仍然有很多粗糙的地方,这种时候就需要用修光来进行进一步的精加工。 修光其实是木雕的一道工序,但用在此处也非常合宜。 许问手持刻刀,眼睛微眯,些许木屑纷纷溅出。 此时朝阳刚从侧窗照进,透过他的脸颊落在上面,把这些纷纷扰扰的尘屑映得像金沙一样。 而在他的刻刀之下,线条开始流动,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注入其中,又像是光线变幻带来的错觉。 进行完进一步的修饰,许问先用蜈蚣锉把表面平整了一遍,再用节节草打磨一遍,最后用狗皮再打磨一遍。 三遍之后,整个木雕表面光洁润泽,竟然有了玉石一般的质感。 许问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再次低头。 建筑模型是差不多做完了,但接下来的工作还多着呢。而且这些工作不少都很耗时,不合理安排,真的很难按时完成。 许问闭眼回顾了一下之前拟定的流程方案,也借这个机会再次休息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神是三日以来从未有过的清明——他努力把自己肿得不行的眯缝眼睛睁大了。 作为原型的模型是上了漆的,这是主考方给他们定下的工艺标准,所以他们的模型也必须要上漆。 模型很小,漆比较薄,但至少也要上三道。上漆的时候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但一定要均匀,对于这么精细的模型来说本来就是难度,再加上漆的颜色还需要调得跟原来的模型一致,这道工序又耗时又难,不那么好完成。 许问开始调漆。 漆色是一个关键,也是他必须要把这项工作放到白天来完成的原因。 晚上的灯烛再亮,其亮度以及对颜色的还原程度都是不如天光的,在晚上做颜色相关的工作的话,经常会发现一不小心就偏色了,非常麻烦。 所以就算在现代,这个白炽灯节能灯等各种灯具早已驱散了黑夜的时代,很多手艺活还是要放到白天来完成的。为的,就是这个“正色”。 调漆是一门艺术,也需要很多经验。 许问现在在经验上是完全不缺的,没过多久,他就用小棒沾了一点漆,举到天光下面细看,然后点了点头。 这漆色与模型表面的颜色非常相似,只是稍微浅淡一点。 这点差别会在上完三层漆之后彻底消失,到那时,两者之间的差别就会达到肉眼难辨的程度。 当然,这世界上连两片一样的叶子都没有, 彻底的一样也是不可能的。除非真的像某些脑筋急转弯故事里一样,同样的油漆, 把新做的东西刷一遍,再把原先的颜色样板也刷一遍。 调完漆色,许问先上了第一道漆,放到一边等晾干。 这段时间里,他也没有闲着,开始拿起另一些预备好的材料,重新开始修整,准备制作凉亭周围的庭园装饰。 这个时候,很多人从工位上起身,开始拿着一张清单,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开头像许问这样,把所有规划全部做好、所有材料全部拿齐的只有他一个。其他所有人几乎全部都只拿了模型的核心材料,也就是那一段段榆木。 现在轮到要用了,他们终于想起来缺啥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唯恐落后人家一步,就要排队多等一会。 当然,这时候能发现缺了东西的,都还是考生们比较优秀的一批。 首先,他们拿够了榆木,也拿够了相关的辅助材料,在整个核心模型的制作过程中都没遇到材料不够的问题。 其次,他们的进度的确非常快,做到这个步骤的速度跟许问差不多。 不过,前期缺乏完整规划的问题在这里就呈现了。 你要重新去领材料,人家一次性全部领完了,你就比人家多浪费了这一段时间。 考试时间一共只有三天,要完成全部的模型非常紧张。多落后一步,就比别人多了一分失败的可能! 考了三天,两名考官监考了三天,也真是有点疲倦了。 其实要是真让他们做活,做满三天并不是问题,但监考本质无所事事,监到最后简直令人有点怀疑人生。 这时候考场终于有了动静,考官们精神一振,露出了笑容。 考生们当然不能擅自离开考场,走之前要举手跟考官们申请。 考官们一边笑吟吟地听他们说话,同时进行登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整个考场,去看其他还没有表示的考生的情况,看他们是暂时没有打算,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结果这一留心,他们就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情。 有三个考生也做到了这个进度,但仍然稳若泰山,一点也不慌张。 他们的脚边堆满了材料,一看就知道早就已经规划好了整个流程,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这三个考生的身份也很有趣—— 一级工坊天作阁的独苗继承人江望枫,桐和于水的前后两人府物首兼县物首岑小衣和许问。 江望枫出身毕竟不凡,底蕴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深刻,也不奇怪。 而桐和这两位……桐和在江南路排名不高,并不算很显眼,没想到倒是连续出了这样的人才…… 江望枫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斜着眼睛瞪了岑小衣一眼。 他这两天身体情况也不是太妙,鼻塞头晕,典型的风寒症状。好在他娘给的药还挺有效,他每天晚上生炉子熬一碗,总算没有加重。 他很清楚前两天搞他们的幕后黑手是谁,这家伙想一石二鸟,把他跟许问这两个威胁大的对手搞掉,好让自己拿到三连物首,从此平步青云,江望枫不管是为许问还是为自己,都不能让他得逞。 许问现在的情况比他还糟,实力再强,也未必能完全发挥。 所以这两天,江望枫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尽其可能地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全部事情。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了。 江望枫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手上的工作中,再次将全部精力投注了进去。 此时,许问恰好跟他进入了同一步调,开始制作凉亭外面的庭园布景。 这一步,看上去只是建筑额外附加的部分,但许问非常清楚,这才是整个模型画龙点睛的环节——真正的灵魂所在! 256 相似 - 匠心 - 沙包 之前观察时间很短,不可能面面俱到,必须在短暂的时间里分清楚主次。 刚一开始,许问用很短的时间思考了一下,到底哪边是主哪边是次,要把重点放在哪里。 最后,他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与记忆力都放在了亭厅的主体上,只留了百分之三十的心思去关注旁边附属的庭园。 这不代表庭园不重要,但亭厅模型更多的是技术向的,代表的是工作的完成度。旁边的庭园,是整个模型的“风格渲染”,是模型的灵魂所在。 现在这是在考试,完成度相当于是基础分,是必须要拿到手上的分数。风格渲染是附加分,是拉开与其他考生距离的机会。 许问从小考到大,这些对他来说算是基本常识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附加分的部分,这个分数应该怎么拿到呢…… 许问把模型摆在中央,拿着其他材料搭了个框架雏形,开始思考。 这个建筑模型是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 江南建筑非常特殊。 它融屋于景,讲究的是人在景中。 富人自不必说,会精心规划一块地方建一个园子出来,将屋子融在园子里,移步便是景,视野之内全部意趣盎然。 穷人没那么大地方,园子是别想了,但江南水多,他们也往往会把房子依水而建,取一段河、植一株柳、放一块湖石,这样就算身在劳碌奔波中,也能稍许休憩,换一番心情。 当然,这也是因为江南路本身就比较富庶,相比其他很多地方,就算穷也有限。 真正衣食无着,是很难有这样的心情改善精神生活的。 他们用来复制的这座模型,主体部分是一座形似花厅的亭子。亭子位于半片湖上,庭前有松,亭后有木道与水面相接,走在木道上,弯腰就能摘取旁边的莲叶,抬头就能碰到湖畔的芦花。 湖畔有石,石边有兰有柳,错落有致,互相之间不仅不会遮挡,反而会互相映衬。 亭厅非常宽敞,一共八面窗户,从不同的窗户里看出去,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致,宛如八幅悬于壁上、会随四时而变的活画。 说起来,这种设计,跟四时堂有些相似啊…… 想到四时堂,许问心里突然一动,某个鲜明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 更早以前,他对江南式建筑——所有建筑都没有概念,从四时堂窗口看出来的那一幕给他带来了第一次冲击。 那种仿佛定格,又仿佛流动着无尽生命力的强烈美感,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象的那座四时堂,与他刻在记忆里的这个庭园一角的模型有了些相似之处。 四时堂精致,这座亭厅疏阔,风格自然不同。而除此之外,四时堂仿佛另外有些什么东西,让许问觉得比这座精美的模型更多了一些光彩,他有点感觉,但一时间难以形容。 但是明明那个园子破破烂烂,好像随时都会倒塌一样,论光鲜亮丽,连眼前这个模型都比不上。 但是…… 考官身边的铜漏壶还在滴滴答答地落水,时间正在缓慢却不容置疑地离去,许问的每一分思考都代表着一段时间的错过。 但他依旧没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轻举妄动,必须要想清楚才能行事。 周围的考生都在忙忙碌碌,跟他进度差不多的很快超了过去,后面的渐渐赶上,他却一直没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他重新摆布了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元素,开始对它们进行精雕细琢、重新上色。 粗糙的构形在凉亭周围逐渐变得细致而清晰,梅、兰、竹、菊等各种元素分布在建筑四周,装点出各种不同的色彩。 许问的视线落在这座模型上,却又不完全在上面,更多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纷至沓来,具现成为全新的形状,落在他的眼前。 一石一柳,一花一草,每一个元素仿佛都自有意义,存在或者不存在,都应该在它所在的地方。 而这,跟他之前接触到的木质肌理,以及他记忆中在静林寺得到的感受完美融合了起来。 他仿佛听到了水的声音,闻到了风的气息。 全新的庭园在凉亭的旁边被搭建了起来,依旧有湖,湖上依旧有莲,湖边依旧有山有石,但又有更多的东西,跟模型打造的模样不一样了,有了更多的变化。 铜漏壶滴答滴答,考官们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目光偶尔会落到许问以及他手中的作品上。 孙博然和副考官又来了一次,正常的巡场。 孙博然同样留心多看了看许问,但并没有在他身上做太多停留,只是看了看他手上做到一半的东西,又回头去看了看原本的模型,眉头深锁,仿佛不太高兴。 不过考生处于考试过程中,他是不能做任何表示的,所以最后他只是狠狠瞪了许问一眼,再一次地拂袖而去。 今天依旧是个晴天,仲秋的太阳没那么酷烈了,反而把周围的空气晒得暖融融的, 让人感觉到一阵惬意。 但工坊里的这些学徒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他们个个汗流浃背,有讲究的贴身的汗衫早就换了两次,没那个条件的只能让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穿到发馊。 整个工坊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无论学徒还是考官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中午他们各自拿出馒头干饼,就着凉水匆匆吃了几口,当作午饭。 离考试结束只剩半天,到了这时候,考生们的进度差别已经拉得非常明显了。 进度最慢的连核心模型都还没搭起来——那几个年轻人不是不想搭,他们的零件已经做完了,但到了最后拼零件搭架子的这会儿,房子一搭就塌,完全立不起来。 这就是一开始就没摸清楚房屋的结构,从头开始就弄错了。 他们急得简直要哭了,饭都没心思吃,挠首抓耳,拼命琢磨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要怎么改。 但先不说时间有限,这本身就是他们能力之外的事情,基本上已经注定被淘汰了。 中等程度的一批房子是盖起来了,但也仅止于此,完成度明显非常低,有的连窗上的木雕都没有做,就随便用刻刀划了几条线,权做代表。 不过这批考生倒是比较从容,显然他们打算利用最后半天的时间来进行进一步的完善。 中等程度的考生还有另外一种。 他们在核心建筑这一项上的完成度还是比较高的,但到现在都还在修光打磨精细加工,还没开始制作四周的庭园。很有可能,他们会放弃这一项。 除此之外,还有相当一批考生展示出了明显不一样的水平。 257 不太好 - 匠心 - 沙包 日光渐渐偏斜,考生们的情绪也开始有了明显的波动。 有的完成度低也面无表情,好像早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对最后的成绩完全不抱任何期待了。 有的脸上眼中全是焦虑,不停地去咬自己的嘴唇,偶尔还猛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好像随时准备大哭或者大叫一样。 有的不断走神,分心左顾右盼,去看人家的进度。看见人家不如自己的,会马上轻松一截,做活的动作都轻松不少;发现人家进度远超自己的,则心急如焚,埋头苦干一阵子,再次抬头去看别人。 有的人,从头至尾都全神贯注,就算吃着饭,也一边咀嚼一边盯着自己的作品思考,集中力极强。 考试逼近结束,有些人也将要完工了。 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抬头,仍然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继续完善。 下午酉初时分,两名分场考官回到考场正前方,环视四周,却不再巡场。 接近酉正时,他们注视着旁边的铜漏壶,掐着手默默计数。 漏壶中的水平面缓慢地向下移动,最后落到一个点时,发出了“卡答”的一声,接着,一只小鸟从漏壶底端钻了出来,发出一阵清脆婉转的哨声! 工坊里虽然没人说话,但并不算安静。 两百多个人工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工坊四壁震荡旋转,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怪兽充斥在房间里,围绕在所有人周围一样。 而此时,这声哨声一出,竟然瞬间把这头“怪兽”赶走,让它短暂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考试时间到了! “全体考生,全部停下手上的动作!” “全体考生,离开自己的作品,退后一步!” 鲁冼两位考官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说着不同的话,但都非常清晰。 前面一排考生齐刷刷地停手、后退,非常守规矩。但后面有些就不一样了,他们仍然低着头,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争取最后的一点时间再多做一点。 “甲三十七、甲一百五十六、甲八十九!” “甲一百二十四、甲一百六十二、甲五十一!” 两名考官目光扫过下方,嘴里不停地报数。 大门洞开,一列兵士进来,听见考官报出的数字, 摘下相应考生桌边的考牌,放在手上就掰断了。 木牌被掰断的声音非常响亮,这些考生们瞬间呆住,有几个急得大叫:“你们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不听考官指令者,直接取消考试资格。不好意思,你们可以走了。”鲁考官一直笑眯眯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容。但此时,这笑容放在一些人的眼里,是那么的刺眼。 但无疑,兵士的举动与鲁考官这句话的效果也是极好的。 一瞬间,刚刚潜回房间的“怪兽”彻底消失,再也不敢回来了。 所有人全部停手,笔直地站在自己的工作台旁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只要一动,下一个被掰断考牌的人就是自己! 六个没了考牌的考生站在原地,张口结舌,但什么话也不敢多说。 兵士们甲胄森冷,在微暗的房间里格外显得刺目,权力机关的威力,这一刻变得极其强烈。 但即使如此,他们的考牌也被折断了,考试资格被取消。 很快,他们被兵士赶出了考场。其他考生笔直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见他们跌跌撞撞地从自己眼前经过,被推出大门。 没一会儿,号淘大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天的功夫全部被白费,今年的考试也就这样直接作废了! 被逐出考场的编号里,还有一个三十七。 三十七,是一府的前五名。能在府试里拿到这样的成绩,实力肯定是不用多说的。 但无论什么样的实力,现在都没有用了…… 许问往门外看了一眼,静静站在自己的桌子旁边,没有动作。 周围也没有人说话,考场里一片安静,真正的落针可闻。 考官们满意地扫了一眼四周,直起身子,慢吞吞地往他们这边走。 鲁考官走到江望枫旁边,拿起他的考牌看了看,用系绳把它扎到了旁边的模型上,这就算对上号了。 江望枫斜着眼睛看考官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对自己这成品的判断。但鲁考官的笑容就像是被胶水粘在了脸上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望枫鼻子一阵发痒,打了个喷嚏。 考官们在考生中间穿行,没一会儿,所有的考牌全部被系了上去,士兵们拿着布把模型一个个蒙上。 有些考生发出了“呀”的低呼,有些焦急。 许问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模型是要上漆的,漆还没干就盖布,那漆不就全花了? 不过考场的规矩,他们也不敢随便发表意见,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各位考生可以离开自己的座位了。” 所有模型全被蒙上,鲁考官回到前方,笑眯眯地往自己的身边比划了一下。 考生们鱼贯而出,在前方站定。 “考试现已全部结束,接下来考官将要公开评分。一会儿主考官大人们会到这里来,各位可以在旁边旁观评分结果,也可以先行离开,等待五天后的正式榜单。”冼考官面无表情地说。 “是先评……”一个考生刚准备开口问话,被考官们看了一眼,突然闭嘴,举起了手。 “你说。”考官们满意地点头,指了指他。 “还是先从咱们木工类评起吗?”那个考生问道。 “自然。十大门类,向来以我木工为首。”鲁考官笑着说。 当然没人会离开。就算不会马上评到自己的分数,他们也想看看考官们究竟是怎么个标准来评的。 “不错,那请各位离开这里,到考场外等候。”鲁考官说。 考生们安静地离开,出门时,许问刚好跟岑小衣并肩,岑小衣的目光停留在许问的眼睛上,微微一笑,向他点头示意。 许问头也不回,没有任何反应。 岑小衣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重新挂上了笑容,恢复了原样。 许问走出屋檐的阴影,站到外面的木场上。温暖的阳光从头淋下,他抬起头,脸孔沐浴在光芒与暖意中。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抓过来,拉住他的手肘,江望枫的声音随之响起:“总算考完了,阿嚏!我看看你的眼睛……好像消了点肿?咦?你怎么了?” “不太好。”许问低头朝向他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视野黯淡,模糊的光斑在他眼前跳动着,所有人与景全部都像是把高斯模糊拉到了最大。 “眼睛不太好使,有点看不见了。” 257 不太好 - 匠心 - 沙包 日光渐渐偏斜,考生们的情绪也开始有了明显的波动。 有的完成度低也面无表情,好像早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对最后的成绩完全不抱任何期待了。 有的脸上眼中全是焦虑,不停地去咬自己的嘴唇,偶尔还猛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好像随时准备大哭或者大叫一样。 有的不断走神,分心左顾右盼,去看人家的进度。看见人家不如自己的,会马上轻松一截,做活的动作都轻松不少;发现人家进度远超自己的,则心急如焚,埋头苦干一阵子,再次抬头去看别人。 有的人,从头至尾都全神贯注,就算吃着饭,也一边咀嚼一边盯着自己的作品思考,集中力极强。 考试逼近结束,有些人也将要完工了。 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抬头,仍然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继续完善。 下午酉初时分,两名分场考官回到考场正前方,环视四周,却不再巡场。 接近酉正时,他们注视着旁边的铜漏壶,掐着手默默计数。 漏壶中的水平面缓慢地向下移动,最后落到一个点时,发出了“卡答”的一声,接着,一只小鸟从漏壶底端钻了出来,发出一阵清脆婉转的哨声! 工坊里虽然没人说话,但并不算安静。 两百多个人工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工坊四壁震荡旋转,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怪兽充斥在房间里,围绕在所有人周围一样。 而此时,这声哨声一出,竟然瞬间把这头“怪兽”赶走,让它短暂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考试时间到了! “全体考生,全部停下手上的动作!” “全体考生,离开自己的作品,退后一步!” 鲁冼两位考官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说着不同的话,但都非常清晰。 前面一排考生齐刷刷地停手、后退,非常守规矩。但后面有些就不一样了,他们仍然低着头,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争取最后的一点时间再多做一点。 “甲三十七、甲一百五十六、甲八十九!” “甲一百二十四、甲一百六十二、甲五十一!” 两名考官目光扫过下方,嘴里不停地报数。 大门洞开,一列兵士进来,听见考官报出的数字, 摘下相应考生桌边的考牌,放在手上就掰断了。 木牌被掰断的声音非常响亮,这些考生们瞬间呆住,有几个急得大叫:“你们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不听考官指令者,直接取消考试资格。不好意思,你们可以走了。”鲁考官一直笑眯眯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容。但此时,这笑容放在一些人的眼里,是那么的刺眼。 但无疑,兵士的举动与鲁考官这句话的效果也是极好的。 一瞬间,刚刚潜回房间的“怪兽”彻底消失,再也不敢回来了。 所有人全部停手,笔直地站在自己的工作台旁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只要一动,下一个被掰断考牌的人就是自己! 六个没了考牌的考生站在原地,张口结舌,但什么话也不敢多说。 兵士们甲胄森冷,在微暗的房间里格外显得刺目,权力机关的威力,这一刻变得极其强烈。 但即使如此,他们的考牌也被折断了,考试资格被取消。 很快,他们被兵士赶出了考场。其他考生笔直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见他们跌跌撞撞地从自己眼前经过,被推出大门。 没一会儿,号淘大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天的功夫全部被白费,今年的考试也就这样直接作废了! 被逐出考场的编号里,还有一个三十七。 三十七,是一府的前五名。能在府试里拿到这样的成绩,实力肯定是不用多说的。 但无论什么样的实力,现在都没有用了…… 许问往门外看了一眼,静静站在自己的桌子旁边,没有动作。 周围也没有人说话,考场里一片安静,真正的落针可闻。 考官们满意地扫了一眼四周,直起身子,慢吞吞地往他们这边走。 鲁考官走到江望枫旁边,拿起他的考牌看了看,用系绳把它扎到了旁边的模型上,这就算对上号了。 江望枫斜着眼睛看考官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对自己这成品的判断。但鲁考官的笑容就像是被胶水粘在了脸上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望枫鼻子一阵发痒,打了个喷嚏。 考官们在考生中间穿行,没一会儿,所有的考牌全部被系了上去,士兵们拿着布把模型一个个蒙上。 有些考生发出了“呀”的低呼,有些焦急。 许问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模型是要上漆的,漆还没干就盖布,那漆不就全花了? 不过考场的规矩,他们也不敢随便发表意见,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各位考生可以离开自己的座位了。” 所有模型全被蒙上,鲁考官回到前方,笑眯眯地往自己的身边比划了一下。 考生们鱼贯而出,在前方站定。 “考试现已全部结束,接下来考官将要公开评分。一会儿主考官大人们会到这里来,各位可以在旁边旁观评分结果,也可以先行离开,等待五天后的正式榜单。”冼考官面无表情地说。 “是先评……”一个考生刚准备开口问话,被考官们看了一眼,突然闭嘴,举起了手。 “你说。”考官们满意地点头,指了指他。 “还是先从咱们木工类评起吗?”那个考生问道。 “自然。十大门类,向来以我木工为首。”鲁考官笑着说。 当然没人会离开。就算不会马上评到自己的分数,他们也想看看考官们究竟是怎么个标准来评的。 “不错,那请各位离开这里,到考场外等候。”鲁考官说。 考生们安静地离开,出门时,许问刚好跟岑小衣并肩,岑小衣的目光停留在许问的眼睛上,微微一笑,向他点头示意。 许问头也不回,没有任何反应。 岑小衣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重新挂上了笑容,恢复了原样。 许问走出屋檐的阴影,站到外面的木场上。温暖的阳光从头淋下,他抬起头,脸孔沐浴在光芒与暖意中。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抓过来,拉住他的手肘,江望枫的声音随之响起:“总算考完了,阿嚏!我看看你的眼睛……好像消了点肿?咦?你怎么了?” “不太好。”许问低头朝向他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视野黯淡,模糊的光斑在他眼前跳动着,所有人与景全部都像是把高斯模糊拉到了最大。 “眼睛不太好使,有点看不见了。” 258 意外来客 - 匠心 - 沙包 孙博然带着一队人走进江南木坊。 他刚回来江南路的时候就来这里巡视过,此时外面的木场跟他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大堆人——全是年轻人。 主考官们刚刚跨进门槛,他们的目光就投了过来,脸上表情各异。 孙博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没看见那张最熟悉的面孔,不过也没奇怪。 那少年非常低调,从不站在人前,这点孙博然早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他迈步向前,走到檐下,其他考官全部跟在他旁边。大门洞开,本场的两名分场考官从里面迎了出来。 一群人见完礼,孙博然也不多寒暄,先是一挥手,让自己带来的手下接管里面的“考卷”,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咱们这就开始吧。” “是。”鲁冼两名考官恭敬地说,这时候檐下的台上已经放好了几把太师椅,椅前一个木台,大小刚好与他们所做的模型合宜。 “师父您请。”孙博然没有马上上台,而是先转过了身去,对身后一个人鞠躬。 他身后那老头非常老了,头顶眉毛下巴全部都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脸皮却比风干的老腊肉还要皱——正是孙博然的师父刘胡子。 刘胡子很少面对这种场合,明显有点紧张。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新衣裳,粗大的手掌在裤腿上不安地摩挲了一下。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昂首走上那个台子,在左数第三把椅子上坐下。 孙博然跟着上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其他考官纷纷入座,一名主考官,两名副考官,两名分场考官,再加刘胡子,一共六个人。 孙博然坐在高处,又往下看了一眼,还是没看见许问。 现在考试已经正式结束,是在考后的评分阶段。这个阶段虽然是公开的,但考生们在不在这里看纯属自愿,并不强求。 正常情况下,考官们并不认识考生,也不会特别留意到哪一个。 但话虽这样说,哪个考生不紧张自己的分数,不想早点拿到结果? 这时候走掉,也太心大了吧? 孙博然看了一圈,确定许问的确不在,心情有点异样。 朝廷大事,这小子竟敢不放在眼里,让人挺不爽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心里又真的有些佩服…… 疏狂洒脱,颇有古风啊。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除了许问,另一个他有印象的考生——天作阁的江望枫也不在。 这让他迅速想到了三天前晚上发生的事情。 难道那件事尚有余波? 但这个姓岑的小子又在啊…… 不过这时尚有正事,孙博然不可能为了许问一个人耽搁太多时间。因此他只是把这事记在心里,对分场考官说:“把东西拿上来吧。” 鲁考官点头,站起来正准备招呼人,院子里突然又走进来一行人。 张总督带着邓知府等七八个人走进门来,笑着说:“江南路的大事,我等也来凑个热闹。” 总督大人到了,所有人都起身行礼,考生们更是呼啦啦地让开了一条宽敞的大路,又惊又喜地看着两位大官一起走近。 这也可以看得出来,之前这些考生真的专心。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个人知道之前他俩就已经来巡过场了。 张总督的目光从考生们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孙博然脸上。 孙博然拱手站着,皮笑肉不笑,显然并不是很欢迎他们的到来。 这也正常,他是朝廷派下来的主考官,是徒工试院试最大的那个官,但总督毕竟身份不同,张总督一到,孙博然的话语权肯定就没那么绝对了。 张总督只做看不见,他走到台边,一时没有动,邓知府立刻向着旁边招手:“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总督大人加座!” “这里挤得很,估计坐不下。”孙博然向旁边一摆手,面无表情地说。 他这话也不算托辞。檐下这石台围着白玉栏杆,本来就不算太大,一左一右放着两株盆景,中间放下六张太师椅就已经有点勉强了,要再加座的确有困难。 “事急从权,不必那么讲究。把盆景移开,再加两个座不成问题。”邓知府熟练地指挥着,张总督笑吟吟地站在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究竟是什么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于是孙博然也不吭声了,旁边小吏一看他脸色,立刻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效率极高地撤下了盆景,加了两张椅子。 气氛变得有点怪怪的,要上台的一共八个人,座位怎么坐又是个问题。 “师父您先请。”孙博然一点也不客气,先给刘胡子让座。 刘胡子更不客气,对着张风贤一点头,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正中央偏右的位置上。 张总督从没见过刘胡子,忍不住目注过去,问道:“这位是……” “我师父,姓刘,人家都叫他刘胡子,大名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孙博然介绍,看也不看邓知府。 “老先生高寿?”张风贤依稀记得孙博然的岁数,有些吃惊。 这老头子都一把年纪了,他师父竟然还活着?那得多少岁? “刚过九十大寿。”孙博然说。 “……真是高寿。”张风贤更加吃惊了,向刘胡子拱手。 这个岁数放到现代都算是高寿,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祥瑞一样的存在,张风贤也不得不敬个几分。 刘胡子露出一点笑影,对着张风贤还礼,又转向邓知府:“老夫以前是邓大人的治下之民,受了邓大人不少照顾,这恩情,我心里念着呐!” 邓知府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马上又厚着脸皮笑了起来:“应有之义。” “师父从小教养我长大,于我如亲身父母无异。不久前我念及师恩,帝前垂泪。蒙陛下深恩,容我将师父迁籍接至京都定居。不久前,我师徒已经拜别桐和,这次考试结束就准备离开江南路前往京都了。” 工匠迁籍? 提到皇帝,所有人都直身拱手,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但是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张风贤的脸色陡然一变,有点不那么好看了。 刘胡子是孙博然的师父,那就是工匠了,属于匠籍。 孙博然在皇上面前哭一哭,皇上就准了他师父迁籍进京? 这待遇,是不是太优厚了? 皇上对工匠,是不是太看重了一点? “皇上仁厚。”邓知府毕竟是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了的,笑着拍皇帝马屁,说,“我等为臣的越是如此,越应惮精竭虑为皇上效力,不敢稍有疏怠。” “正是如此。”张总督总算回过神来了,点头附和,不过表情还是有点奇怪。 “不过皇上仁厚,那是皇上的恩典。不知刘大师今日来到此处,究竟所谓何事?”邓知府殷殷垂询,似乎很是不解,张总督脸色一凛,跟着看了过去。 “我师父,是被我请来当考官的。”孙博然一看早就有准备了,毫不犹豫地回答。 259 你来就你来 - 匠心 - 沙包 “考官?”听见孙博然的话,张总督意外地抬头,“我记得最初的名单上并没有刘大师的名字?” “哦?这个张大人也记得,原来大人对徒工试的事情还是挺关心的嘛。”孙博然挑着眉毛看他。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意思,但张总督就当没听见一样:“实际人选难道不应与名单一致?” “张大人若是记得此事的话,也应对另外一条有所印象。考试样品由当地工匠大师提供,此大师可斟酌成为顾问考官。”孙博然微笑着说。 张总督的确记得这一条,他正要说话,就看见另一边两名杂役捧着一个木台出来,木台上面,放着的正是那个建筑模型。 马上就要评分了,作为原型,它当然应该成为样品被首先请出来,以便之后进行比对。 张总督的目光迅速被那座建筑模型吸引过去了,同时听见的是孙博然接下来的话。 孙博然指着那座模型说:“这座样品,由吾师亲手打造,并经所有木作考官一致同意,作为本次考试的复制原型提供。” 张总督紧紧盯着那座模型,一时间没有说话,邓成生站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表情。 张总督和孙博然针锋相对,其他考官都没有说话,明摆着不想参与这场神仙打架。但这时,模型被端出来,冼考官却突然开口道:“孙大人当时一共提供了五个不同的样品模型,我等一致选取了这一款,选取之前并不知道这是刘大师的作品。” 他刚开口,鲁考官就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但等他说话,他叹了口气,跟着道:“的确,我们在挑选之前,不知道这是刘大师的作品,得知之后,也并不觉得后悔。” 两个分场考官同时附和,邓成生心里有点着急了,打断他们道:“但是刘大师与孙大人有师徒关系,理应避嫌……” 他话没说完,张总督突然向后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一个很明显的阻止的姿势。 邓成生声音一顿,张总督转过身来,看向鲁考官:“不觉得后悔?” 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不辨喜怒,鲁考官明显有点紧张,但仍然硬着头皮点头:“是。咱们都做了好几十年的活计,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总是看得出来的。 刘大师这模型,当然是一等一的好活计,一模一样比着做完,就是一个好亭子好园子。当然,再多点时间把它做完就更好了。不过真要做完,徒弟们时间就该不够了……” 他心情紧张,话说得有点唠叨,但张总督竟然耐着性子全部听完了。 最后鲁考官终于闭嘴,张总督重新盯着那尊模型,突然笑了起来,点头道:“不错, 是好是坏总得看得出来,这座模型的确堪当样品,刘大师的确堪为上座!” 邓成生惊呆了,瞪着张总督,好像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 张总督却一点理会他的意思也没有,又围着那尊模型看了两圈,坐到了刘胡子的旁边。 大周以右为尊,刘胡子坐的地方是所有八个座位里最贵重的一个,张总督这举动不仅是承认了他的身份,更对他表示出了十足的尊重。 邓成生张着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了刚刚被放到台上的那尊模型。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惊讶渐渐消失,抬脚起步,蹑阶而上,坐到了张总督另一边的那张太师椅上。 秋季的日照时间已经变短,但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微红带金的光芒斜斜地铺在这座模型上,向一侧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模型本来就做得栩栩如生,在这强烈的光暗对比下,仿佛庭园的一角被仙人直接摘了下来,放到了此处。 江南多园林,每个园林都有着设计工匠独特的风格,包含着他们的审美意趣。 有时候,园林的主人会亲自参与设计,但提供的多半都是审美与兴趣上的意向,最后要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子,还是要看工匠的本事。 所以,工匠地位再低,知名的大工匠也还是很受重视的。 顶级的技术工种,在任何时代都会额外受到一些优遇——虽然只是相比最底层那些稍微好一点点而已。 但是不管怎么说,孙博然的来历他们都清楚,他跟刘胡子的关系,他们作为来历的一部分也都听说了。 从没离开过桐和府,几十年住在一个平民区小巷子里的一个老头子,怎么听都是最底层最普通的那种木匠,能教出孙博然这样的徒弟都算是撞了大运了,他能设计出这样的园林? 这简直是最顶级大工匠的水平! 张总督和邓知府都是科举出身,接受过正统文化与文学的熏陶,属于这时代审美最高级的那一群人。 这时候张总督就算坐下来了,也忍不住没事就去多看那模型一眼。他甚至在想,能不能在这事结束之后, 请刘胡子把这个园子全部完成,照搬到自己家后院…… 说起来,他正想翻新一下自己的园子呢。 孙博然说要带他师父回京都,得看看能不能找理由把刘胡子留下来。倒是他这么大岁数了,能不能主持这么大工程还不好说。不过看他精神矍烁得……应当没问题吧。 张总督正在一个人琢磨,另一边徒工试院试的评分已经开始了。 把考生模型搬出来之前,孙博然摸了摸胡子,转向一边,道:“之前, 咱们都是按考号从前往后评分的,今天咱们就掉个个儿,从后往前来吧?” 在场的考官都是第一次跟孙博然合作,其实没什么之前不之前的。 但主考官既然这样说了,他们当然都会捧场。 “不错,换个顺序,也有新鲜感。”旁边姓廖的副考官抚掌笑道。 大家纷纷赞同,下面考生也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公布的是评分的规则。 正式开始之后,从后至前,考生们所做的模型会被依次抬上来,由考官们一一过目,进行评分。 然后,六位考官各自实名评分,评完将分数进行汇总,孙博然的分数乘以二,与其他五人相加之后除以七,以平均数作为最后总分,进行排名。 就譬如满分是一百分,其余五个考官给六十分,孙博然给七十分,平均分就是两个七十加五个六十,最后除以七,平均分为62.8分。 这样,孙博然作为主考官拥有更高的权重,但又不至于变成一言堂打破平衡。 考官们是早就知道了的,考生们也觉得比较合理,大家都没有异议——当然有也没有用。 一片安静中,一个帐房先生捧着算盘坐到台下的小桌旁边,准备即时计分。 廖考官站起来,挥手道:“评分开始,现呈上甲二百一十六号考生的成品!” 260 鸭蛋 - 匠心 - 沙包 工坊的杂役搬考生作品去了,鲁考官起身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搬,保持成品的原形。” 杂役们纷纷应是,鲁考官坐回原位,笑着摇了摇头:“排名靠后这些考生做的东西,恐怕真不那么好搬。” 考官们看向模型的原型,笑了几声,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刘胡子左顾右盼了一阵,突然凑到自己徒弟耳边,小声问道:“许问呢,怎么没看见许问?” 孙博然也正在留意这件事情,他压低了声音说:“我算过了,满场考生除了没来的那个,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许问,一个是天作阁的江望枫?” “那不就是大前天晚上……”刘胡子诧异地看他。 “的确。”孙博然点了点头,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小厮,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小厮应声而去。 石台就这么大,八把太师椅放得已经有点挤了,孙博然的举动当然人人都能看得见,说的话是啥声音太小了倒是听不太清楚。 所有人都在看他,不过他也不解释,向着刚刚搬东西出来的两名杂役道:“小心放在那里。” 甲二百一十六号考生的作品放在一块木板上,上面蒙着一块薄麻布。 两名杂役把木板放到原型旁边的台子上,他俩后面又跟着两个杂役,手里同样举着木板和蒙着麻布的模型。 那是下一个考生的,准备这个评完了马上跟着补上去。 “打开吧。”孙博然吩咐道。 麻布一掀开,考官们顿时小小哗然。 考号这么靠后,证明这考生在府试时的排名比较靠后,属于实力相对比较差的一波。 但这毕竟是院试,考官们的眼界也都比较高,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考试里看到这样的东西。 可以看得出来,杂役们在搬动这件模型时已经尽力保持它的原样了,但要完全保持,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尤其是现在麻布一撤下,马上就有十几块木制构件噼哩啪啦地跟着掉了下来,在旁边散成了一片。 这件作品的核心建筑根本就没有成形,连架子都没有撑起来! 这水平真的太差了,孙博然也有些意外,抬起了头往考生堆里看。 他根本不需要辨认究竟是那个考生,东西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了,他只需要跟着那些视线的落点就能确认。 这名考生长得很稚气,个子却很高大,两厢对比反差非常明显。 此时,他站在人群中间,头快低到了自己的胸口里,耳朵赤红。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行,这会儿等于是被公开处刑,羞耻得简直想哭出来。 “基本功还是不错的,配件做得都很好。”廖考官突然出声,从木块里拣出一个,放在手上捻了捻。 “是这样。看单个配件的话,形态准确,表面光滑,触手毫无/毛刺,基本功还是很到位的。”冼考官跟着附和,说的也是事实。 “这水平在府试里擦边过关也不奇怪,到院试就不够看了。”鲁考官笑眯眯地说着,话里的内容却很不客气。 “评分前不可讨论,勿用自己的言语影响他人。”孙博然皱着眉头,不满地扫了周围一圈。 考官们凛然,齐声应是,一起闭上了嘴。 不过被考官们这么七嘴八舌的一说,甲二一六号考生倒是放松了一些,虽然脸还是红通通的,但好歹敢抬头了。 “评分吧。”孙博然说。 考官们各自低头拿起面前的纸条,提笔在上面打分。 他们好像一早就已经想好了,都没有考虑的过程,直接就把分数写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被汇总到账房先生手上,他一边噼哩啪啦打着算盘计数,一边大声把拿到的分数报出来。 “孙大人评分,零分!” “刘大人评分,零分!” “廖大人评分,零分!” “吉大人评分,零分!” “鲁大人评分,零分!“ “冼大人评分,零分!” “孙大人分数翻倍,与其余五名考官合计零分,除以七,最终得分零分!” 这账房先生也算天赋异禀了,说话声音极其洪亮,没用任何扩音设备,场在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打完算盘,毫不犹豫转身,白纸黑字,将刚才得出的分数写在了身后的榜上。 甲二一六号考生死死盯着榜上的考号和分数,刚刚涨得通红的脸现在刷地一下变得雪白,简直不可置信! 之前考官们违反规则地评点了几句,夸了他的基本功,也让他的心里有了一点侥幸。 他做的这东西,院试想过关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但也许没准,可以拿到好一点的分数? 这样他回去也有得可说,不至于那么丢人了…… 没想到考官们嘴上在安慰他,打起分来却一点也不容情,直接给了他六个鸭蛋! 六位考官,竟然一分也没给他! 他简直要哭出来了——事实上就算没有出声,他的眼泪花也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这时候,周围其他考生也没一个人有嘲笑他的意思。 这个分数一打出来,他们的心里也在发凉。 这是第一个被评分的,他的评分标准,肯定也是后面所有人的评分标准。所以大家都盯着呢。 这个人的水平当然是不行,但就像考官们说的一样,他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他的基本功的确非常扎实,不逊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还算是比较出色的。 三天时间,要把每一个零件都做到非常细致、尽善尽美是非常难的事情,但他就做得非常出色。 肉眼可见这几百个零件,看上去没一个不妥的。 在他们看来,单是这一项,就应该加不少分! 但考官们硬是没加,硬是一分也没给,直接给他挂了个鸭蛋! 这评分标准,是不是太严格了一点? 考官们最看重的,究竟是什么? “下一个。”孙博然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直接向另一边招了招手,让杂役把第二件考生作品搬上来。 前两名杂役,则已经开始收拾二一六考生的东西了。 “稍等。”这时,邓知府抬起了手,打断了即将继续的评分流程。 “首先申明一下,我无意干扰各位大人的判断。不过我心里还有一些疑惑想要提出来。我想,朝廷将本次考试评分设为公开进行,本也应是如此意思。”他抚着一把美髯,笑吟吟地说着。 “不错。还请邓大人指教。”孙博然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指教谈不上,但我的确想请问一下,这个……”邓知府额外看了一下榜上这考生的名字,道,“这位杜考生的分数,究竟是怎么打出来的。” 孙博然看了张总督一眼。 张总督笑而不语,但他这态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261 针锋相对 - 匠心 - 沙包 “我来说吧。” 就在这时,吉考官突然举起了一只手。 他眉尾向下撇着,看上去愁眉苦脸,很不喜庆,跟名字完全不匹配。 他跟着孙博然来,无论前面对话还是后面坐上太师椅,一直一言不发,对周围的事很是索然无味的样子。 “我也打了零分,我来说下我的理由。”这时他突然开口,兴致缺缺地说。 “吉大师请。”孙博然点了点头。 “这考生基本功是不错,但都到院试了,咱们考的又不是基本功。”吉考官转着手里的炭笔。他的手跟在场的所有木匠一个,皮肤粗糙,指关节粗大,很不好看。但炭笔在他手指间旋转,轻巧灵活,简直像是脱离了正常的力学原则。 “这些小崽子经过了县试,经过了府试。这两项考试用来做什么的?基本功早就考过八百次了,还要等到现在来考?”他掀了掀眼皮子,目光冷然扫过下方考生,平平淡淡地说,“就像读书人的科举,三字经背得再熟,能考得中秀才?没门儿吧?” 他这个例子举得太有力了,邓知府只能闭嘴。 “刘大师这亭子十分高明,用的是最简单明了的法子。单只说这个架子的话,我八岁就能用柴火棍儿堆出来。十几二十岁的徒弟,三天时间,连架子都撑不起来,要么不用心,要么没脑子,哪种都得吃鸭蛋!”吉考官一字一拖,说得慢条斯理,甲二一六号考生盯着左右两件完全不同的模型,默默地低下了头,脸孔再次涨得通红。 “咱们木匠师傅做东西,甭管做得好不好,首当其冲得是那样东西。做得再好,不是个东西,那有什么用?”吉考官慢吞吞地说完,往后靠回到自己的椅背上,说,“我说完了,我就给这么多分,不打算变了。” “吉大师说得不对。”鲁考官听完,突然笑眯眯地开了口,摇了摇头,“可不止是木匠师傅这么觉得,所有手艺人都是这个样子。第一重要的得是个东西,第二重要的才是做得好不好。” “对。”冼考官言简意赅地说,廖考官点头附和,表示同意。 几个考官不管以前是什么流派,有没有什么样的过往隔阂,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高度的一致。 吉考官和鲁考官的“是不是个东西”的言论,更是意有所指,话里是带着刺的。 徒工试评分是各位考官的事情,邓知府突然发话质疑,张总督表面没开口,其实已经表明了支持的立场。他们这样做当然不是没有来由。 甚至他们今天突然到场要求旁观,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徒工试以及百工试,让工匠可以参加科举,从根本上触及了读书人的利益。 虽然到现在为止,朝廷还没有真正从这个系统里选出工匠官员,但对于工匠地位的提升已然可见。 往年的徒工试,主考官是科举出仕的士人,工匠只能作为副考官进行协助,主次之分很明显,还勉强在士人势力的容忍范围内。但今年,从主考到副官全部由工匠掌控,士人们的危机意识就来了。 但是不知为何,皇上对这件事的态度非常坚决,另一些关键人物又在此事上保持了沉默,于是就算再多人不满,这件事还是照上意执行了下来。 不过立场的不同还是存在的,所以张总督会愿意到这里来,也默许甚至乐于见到邓知府出面找事。 但有彼就有此,张总督他们想夺回失去的阵地,工匠考官们也不想好不容易拿到的利益就这样丢失。 所以吉考官第一个站出来吭声了,鲁考官本来还在担心他说得是不是太激烈太过分,结果一看孙博然的脸色,得,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评分这件事,终究还是考官们说了算的。 几位考官统一了意见,确定了自己打的分数,邓知府也没什么话可说。 “各位说得有理,就像咱们写文章,诗就是诗,赋就是赋,没有规矩狗屁不通,当然拿不到分数的。”邓知府笑着说,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道,“说得粗俗了,各位见笑。” 两边对视一眼,空气里有些淡淡的火药味,但总算还是心照不宣地继续走起了流程。 第一个分数就此尘埃落定,接下来第二个考生的作品一呈上来,不用说,还是垮得稀里哗啦,直接拿了个鸭蛋。 有了前一个做心理准备,二一五考生的表现镇定多了,还拱起手,朗声道:“多谢师父们指教,徒弟回去会好好努力,争取明年拿到更好成绩!“ 第三个第四个考生也是鸭蛋,虽然这两位的反应都还算正常,但场上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低迷了下去。 “还是应该从前往后走的,开场也能高兴点。”廖考官低声说。 “好好坏坏都是这些东西,先把烂甘蔗嚼了,剩下的才是甜的。”吉考官垂着眉毛说,直接把这些考生比成烂甘蔗,说的话还是一样的毒。 这时,孙博然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往另一边看了一眼。 许问和江望枫都不见了人,他刚才派了小厮去打探消息,结果到现在都不见人。 难道出事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岑小衣的方向,有些忧心。 这时,第五个考生的作品被放到了台上,麻布将要撤下,一个人影出现在人群后面。 孙博然一直在注意,第一时间看见,立刻抬手道:“稍等。” 他是主考官,全场的视线焦点所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被所有人关注着的。 于是,所有考生一起回头,看着那个小厮快步走过来,到了孙博然身边。 现在天气已经不算热了,但这个小厮跑过来的时候,仍然可以看见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胸口衣襟也湿了一大片。孙博然本来想责怪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的,一看也不忍心了。 显然,人家不是不想早点回来,是真的没能马上找到人。 “怎么回事?”孙博然压低声音问。 小厮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轻的,但话里的内容却像重锤一样砸得孙博然跳了起来。 “什么?眼睛看不见了?!” 262 朝知堂? - 匠心 - 沙包 “什么?”孙博然的声音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张总督眉头一皱,警惕地问道。 “没什么。“孙博然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刚才得知参与院试的一名考生出了一点状况,不能在这里看自己的成绩出来了。” 还没评到许问的分数,他有意避开了他的名字,但张总督一听,却挑起了眉毛:“一名考生?是上了朝知堂的那位?” “……正是。”孙博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俩的对话落在周围其他人的耳中。 朝知堂?这是什么? 鲁考官对着旁边的冼考官比了下口型,冼考官摇了摇头,下意识看了邓知府一眼。 他意外地发现邓知府也是一脸迷惑,这是也不知道朝知堂是什么,还是不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张总督点了点头,没说话了。 孙博然也挥令让小厮下去,吩咐道:“继续吧。” 第五位考生的作品被抬了上来,考官们继续评分。但这时,他们明显不如之前那么专注了,一边打分,一边留意孙博然的脸色,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博然的脸上毫无异样,他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刚刚确定的分数,抬头触到其他人的视线,皱眉道:“看我做什么?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更重要,这个还要我教你们吗?!” 在场的都是成名已久的大师了,但这一行的阶级非常鲜明,孙博然的地位超然,毫无疑问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他开口训人,所有人都得听着,更何况他的确训得对。 能够在今天以考官的身份坐到这里来的人,哪个人的专注力可能会有问题了? 一听这话,所有考官全部凛然点头,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模型上。 这个考生总算是找到了建筑的基本结构,并且顺利完成。但他可能在这一步上花了过多的时间,其他的完成度就出现了问题,整个亭子显得有点粗制滥造,细节比较粗糙。而作为附属部分的庭园,由于时间不够,只象征性地摆了一些素材,完全没有细化。 “孙大人评分,20分。” “刘大人评分,25分。” …… “……最终得分,23分!” 考分被誊录在了榜单上,那个考生松了口气。 这分数当然也不高,但总算不是鸭蛋的,对他来说算是保住了底/裤,回去也有个交待了。 而现在,经过了前面这几个考生,大家对考官们的评分标准已经有了概念。 就跟许问之前的判断是一致的。 建筑结构是基础分,其他的全都是附加分。 虽然就算完成了结构也只能拿到二十分,但没有这个基础,其余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皮之不复,毛之焉存,就是这个意思。 这很正常,又在考官们的专业范围内,张总督和邓知府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而且,刚才孙博然跟张总督短暂的对话,让邓知府心里产生了一些疑虑。他悄悄问张总督朝知府是什么,结果张总督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就代表你不该知道。” 他语气很淡,但邓成生什么人,瞬间就听出了里面隐藏的警告。 他立刻噤声不语,眼角余光却不断扫向台下众考生。 有人不在了?这人跟他不该知道,但孙博然和张总督都知道的某件事情有关?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如果真是的话…… 邓知府瞬间就为自己的猜测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左看右看,的确没在人群里找到那张半熟不熟,但他听闻多次的面孔。 两个大佬说的真的是他? 岑小衣发现了他的举动,投来疑惑的目光。高台上的对话,他在人群里是不可能听得见的。 邓知府的视线从他身上冰冷地掠过,完全没有停留。 评分还在继续,考官们评价判断的体系框架在这个过程里逐渐搭建起来,考生们对标准越来越清晰。 一开始,考官们每评出一个分数,他们就会在下面讨论一番,气氛相当和谐。 ——开头就被考官们几个鸭蛋给了一顿杀威棒,考生们微妙地产生了一些同病相怜的情绪。 渐渐的,每个作品被推出来,考官们的分数还没有正式公布,他们心里就已经估算出来了一个大概。 技术评分其实就是这样,其实是相当客观的。标准不变,分数就只会在大概的范围内波动,不会有太大变化。 而考生们的水平跟他们的考号排名的确也密切相关,考号不断往前,作品的质量也在明显提高。 从甲一百七十号开始,所有考生都已经能够成功构建建筑的主体结构,差别主要在细节是否完善,所有工序是否全部完成而已。 在这个阶段,考生们之间的差别主要在选择的道路上。 有的考生想要尽其可能地把所有部分全部做完,但时间不够,细节内容就会显得比较粗糙。 有的考生想要深钻其中某一部分,同时放弃另一部分,于是做出来的成品不够完整,只有其中一部分。 总而言之,都是在时间不够的前提下做出的不同选择。 下面的考生都很紧张,对考官们的决定抱持着十二万分的关注。 从这里开始,评分被进一步细化,考生们之间的差距会进一步缩小。 而往往,胜负也就发生在这些细微的地方。 就在这时,孙博然揉揉眉心,看了眼天色,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今天的评分本来就是考试结束过后才开始的,考官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当然不可能快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人全部搞定。 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不适合继续了,孙博然及时叫了停。 “你们肚子也该饿了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辰初咱们再继续。”孙博然说。 考生们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真的早就开始叽哩咕噜乱叫了,他们当然想早点确定自己的分数,但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他们齐齐向考官们躬身道谢,整齐有序地转身离开。 坐了这么久,考官们身体都有点僵,这时候纷纷站起,活动着筋骨,讨论着今年考生们的水平。 孙博然坐在原地没有动,等到考生们走得差不多了,他突然招了招手,又把等在一边的小厮叫了过来,低声问道:“你打听的许问在哪里?带我过去看看他。” 小厮连忙应是,孙博然刚刚站起,就看见张总督正在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张总督非常笃定地说。 263 医 - 匠心 - 沙包 暮色低垂,炊烟袅袅,鸟群穿过烟气,飞往连天的红霞。 “张大人不饿吗?时间不早了,您若是明日也要旁听的话,今日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比较好。”孙博然明摆着不欢迎张风贤。 “孙大人比我更年长,你可以坚持工作继续关怀考生,我自然也可以。” 张风贤抚须微笑,孙博然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闭上了嘴,跟其他考官打了声招呼,转身就往外走。 张风贤笑吟吟地抚须跟上,才走了两步,被邓成生拦住:“大人,我……” “你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在此处见。”张风贤交待了两句,绕过他就要走。 这意思明摆着是不让他跟,邓成生当然不情愿,但张风贤敢不听孙博然的,邓成生可不敢不听张风贤的。他咬了半天牙,最后只能拱手道:“是,大人慢走。” 孙博然到了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孙博然当先上了车,张风贤随后跟上,片刻后,那个小厮窜上车辕坐定,车轮开始向前滚动。 “在哪里?” “城东,一品坊。” 此时,许问正坐在一品坊的一个院子里,闻着浓浓的药味,眼前仍然一片黑暗。 他又琢磨起了考试的时候想到一半的那个问题。 如果在这里瞎掉了,回去自己世界的时候,所有负面状态会全部消失,还是会继续延续下去?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可就糟糕大发了…… 他在眼睛刚开始出问题的时候就想过这件事,按理说,那时候他可以直接离开考场中止考试,叫来球球,立刻回去自己的世界。 没病当然好,有病赶紧治病,现代医学当然不是古代能比的。 但他没有这么做,那段时间里,甚至想都没有想过。 中止考试离开考场,他就没办法拿到院试物首,岑小衣的阴谋就会得逞,冲天之势将不可遏止。 中止考试离开考场,他就没办法在拿到物首之后,趁势追究当年的县试过往,为周志诚报仇雪恨,为齐坤洗清冤屈了。 不,实话实说,那个时候,他连这些都没有去想。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一个木匠的身份留在了那里,想方设法更好地完成面前的工作,想都没有想过要离开。 这才是他的本份,这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许问坐在黑暗中,心情却非常平静。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不单关乎这个世界,还关乎他自己,关乎他的现在,关乎他的未来。 对此事,许问就只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下来,不算高兴,也没什么忧虑,就是很平静,很理所当然的感觉。 “阿嚏!”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在他旁边响起,跟着响起的是江望枫含糊不清的声音,“妈耶,我这喷嚏打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面前微风轻起,应当是江望枫伸手在试探。 “不行,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许问摇头。 “妈的……你别急,我娘去请金先生了,他是林萝最好的大夫,他肯定能治好你的!”江望枫急得想骂娘,但总算还是忍住了。 “你也别急。你感冒……风寒怎么样了?吃完药了吗?”许问非常淡定,甚至反过来安慰关心起了江望枫。 “药吃了,这一股子苦味,难吃死了。不过鼻子还塞得厉害,大夫说至少得三天才好。还好前面压得好,考完了才正式发作。我娘跟我说,她之前给我的不是治病的药,就是把症状压住,不让它马上发作的药。延了三天,现在再发作会更厉害。你说有这样的娘吗,怎么这么狠心……” 江望枫絮絮叨叨地说着,鼻音很重,嗡嗡的。 许问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江望枫的意思,他是想多说点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自己来选的话,是要马上治病,还是先压压症状,等考完了再来治?”许问反问江望枫。 “呃……”江望枫瞬间闭嘴。过了一会儿,他才悻悻地说,“那当然是考完再治了……不过这是我的事情,至少应该先问过我的意思吧?” “这个的确是我没考虑周全。”爽利的女声响起,江望枫似乎完全没留意,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娘,你怎么来了!” “大夫到了,我当然得赶紧带大夫过来。不过倒是没想到听见了你的心里话。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武七娘非常爽利地问道。 江望枫嘴里嘀嘀咕咕的,没有回答。 许问其实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甚至听出来了脚步声一共三个,两男一女,立刻就判断出了应该是谁来了,结果果然没错。 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倒像是真的变得更敏锐了。 江望枫没说话, 武七娘也知道儿子脾气,没有多说,直接向许问介绍道:“这位是金先生,是我林萝最好的大夫,让他帮你看看。” “不敢当不敢当。林萝第一医可不是我,是朱壁山的郝神医,不过小老儿对跌打损伤还算有点心得,小兄弟你别慌,让我来帮你诊诊脉。”一个温厚的声音在许问旁边说,许问点点头,伸出右手,两只温热的手指搭了上来。 “郝神医?那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过?”武七娘在旁边问。 没听过?许问有点意外。 天作阁是一级工坊,工匠走家串户,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之一。 所谓神医,肯定是闻名遐迩,要到处给人看病的,结果连武七娘都没有听过,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三十年前本地有一位名叫郝圣的神医,居于朱壁山上,偶尔有人上山求医。但三十年前就踪影不见,金先生指的可是这位?”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柔和清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之前一起进来的一共三个人,这应该就是第三个,许问几乎马上就猜出来他是谁了。 “大郎果然博闻强识,名不虚传。正是这位。以前他不在林萝,我还敢腆着脸自称个第一。最近听说他回来了,那该摘下来的名头,可不敢随便挂着了。”金先生笑着说,很轻松的样子。 江望枫之父江月白,人称江大郎,许问一开始以为他是天作阁的家主,后来才知道他是入赘到了女户。 “大夫各有各的分科,你擅这个我擅长那个的,就跟咱们木匠不跟泥水匠比高低一样,哪有什么第一第二的?”江望枫嗡声嗡气地说。 “哈哈,小哥说得的确在理,但郝神医不一样。他门门兼会科科都精,三十年前开始就是一位全科大夫!”明明是同行,金先生说起他来,却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过说完他就安静了下去,搭在许问腕上的手指轻轻抖动了两下。 “这位小兄弟的症状有点古怪……”他轻声说。 “什么古怪?”江望枫的声音迅速小了下去,紧张地问。 “什么也没有……他的脉象毫无异状!”金先生又换了只手诊脉,片刻后,他诧异地说。 264 这么重要? - 匠心 - 沙包 即使是许问,在听到金先生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隐约有些不安。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查出症状而无法解决——是问题,总能想办法解决的。最可怕的,是找不到问题究竟在哪里! “我再看看。”金先生说,换着两只手各诊了几次脉,又起身看了看他的眼睛和面庞,还让他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手在他身上几个地方捏了捏。 “面部被用力击打过三次,脑后一次。左上臂受了伤……”金先生沉吟着,缓缓道出检查出来的各种问题,与许问记忆里和身体上感受到的情况一模一样。可见这个大夫的确是有真本事的,这也更让许问担心了。 球球在哪里?是不是找个空闲回去那边确认一下? 但直到现在,都没有听见球球的声音,眼睛看不见也没办法去找它。 现在要怎么办呢? 许问在心里想着,脸上却还是没显出什么来。 “小小年纪,性格倒真不是一般的沉稳。换了别人,早就哭天喊地了。”金先生一直在留意安抚病人情况,看见这种情况,有些意外地赞了一句。 “而且伤成这样,还去考完了徒工试,了不起。这三天挺难熬的吧?”他的语气里是真的佩服,手指又回到许问的脉博上,声音停顿了下来。 “眼睛怎么回事还是看不出来?”武七娘有些忧虑地问。 “嗯……”金先生沉吟道,“据以往的医案来看,头部、尤其是脑后被用力击打过后,眼睛有可能会有短暂的失明。但这种时候血气淤塞,脉象上会有明显的体现。但现在许小兄弟的脉象却完全体现不出来这一点……” 金先生安静了下来,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屋子里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只不时能听见江望枫吸溜鼻子的声音。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声音渐渐响亮,越靠越近。 没一会儿,一个人从外面冲到了门口,叫道:“夫人,老爷,总,总督大人来了!还,还有主,主考官孙大人!” 他急促地喘着气,是一路从外面跑过来的。 衣服摩擦声和椅子移动的声音接连响起,武七娘起身说:“江望枫,你陪着你兄弟在这里坐会儿,我跟你爹去去就回。许问,你准备一下,他俩多半是为你来的。金先生,麻烦你也陪我们一起去迎接一下两位大人吧。” 金先生虽然是林萝第一名医,但也不是经常有机会见总督的。他很是感激地站了起来,应了声是。 一行人匆匆离开,屋子里再次变得安静。 “许问……”江望枫开口,声音里有点难过,许问却突然打断了他,问道:“问你件事,你回来看见球球了吗?” 换了其他人,可能会奇怪这个时候了许问怎么还想着猫,但对江望枫这种猫奴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啊,我球呢?考试前跟我们一起上岸的,那时候是左腾抱着的吧?后来呢,咱们去考试了,你把它托给谁了?”江望枫冥思苦想,毫无印象,许问在黑暗里都能感觉到他瞪着自己的眼神。 “没托给谁,就让它自己跑了。”许问诚实地说。 “哇,你怎么能这样!我们球娇生惯养一个宝宝,跟着咱们累了一晚上,你就这样把它扔着不管了?负心汉,白眼狼!”江望枫痛骂许问,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渣男。 球球从拣来的时候就不脱野猫习性,之后到了万园市渐露异象时尤其如此,怎么就是娇生惯养一个宝宝了……许问一肚子槽想吐。 不过老实说,江望枫现在这个态度,比之前捧着瓷器一样的小心翼翼感觉好多了。所以许问也不在意,无奈地说:“好吧,是我的错,拜托你帮我去找找它吧。它喜欢到处野,但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离我太远。” “嗯,你等着!”江望枫说着就跑出去了。 许问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眼眶的浮肿已经消了,但还是有一些伤口,不小心碰到会感到疼痛。 找到球球之后马上回去,如果还是看不见,就去大医院检查一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现代医学的各种仪器,肯定比古代大夫的望闻问切靠谱多了。 江望枫很快回来,说:“放心,我找了我爹的亲信,跟他说球球灵性得很,昨天晚上没它咱们就回不来了,今天也要找到它才能治好你的眼睛!他听了很紧张,马上安排人去找了。他很可靠的,放心吧。” 许问抬起头,用无光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江望枫有点心虚地小声问道:“怎么了?我骗他的,他可信这些了……” “……没什么。回头帮我多谢他。”许问按了一下自己被他惊得扑腾扑腾的小心脏,摇了摇头。 “嗯!”江望枫没有觉得异样,开心地答应着。 脚步声很快再起,刚刚出去的人全部回来了。 许问现在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这些脚步声分别都是谁的,唯一一个比较陌生的,应该就是张总督了。 孙博然会来已经让人有些奇怪了,之前许问拿到的资料上,清楚分明地写着江南路总督张风贤并不关心百工试相关的事情。现在他竟然跟孙博然一起到天作阁下属的一品坊来了…… 武七娘非常笃定地说这两人都是为他来的,许问并不怀疑她的判断,那么,他们看重的是朱甘棠交上去的全分法? 孙博然不好说,张风贤的态度肯定跟朝廷或者说皇帝的息息相关。 全分法在皇帝面前,拥有这样的地位吗?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一群人很快就走进了这间厢房。 “是怎么样一种情况?一点光也看不见,还是视线模糊但能看到一些光线?”孙博然问着,对此意外的熟悉。 “第一种,一点光也看不见。最棘手的是脉象诊断一点问题也没有,看不出来是哪里出了毛病。”金先生说。 “我听说,顾万村顾大夫在眼科疾患上向有专长,可否请他来看一看。”张总督突然道。 多名大夫会诊是常事,他这话提得也不算冒昧。 “已经请过了,顾大夫也没看出来。后来他与病人事先有约先走了,忙完了再过来。”武七娘简明扼要地说。 “郝神医呢?既然他已经回了林萝,应当也可以问诊试试吧?”江月白突然问。 “已经去请了。之前听了金先生的话,我就派了人出去。”武七娘说着向金大夫致歉,“非是不信任金先生,实在是因为这孩子被歹人所害是受了吾儿拖累,也是为了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 金大夫连忙说不要紧,此时三个人的声音却一起响了起来—— “为了救我?” “郝神医?” “为歹人所害?” 265 马尾辫 - 匠心 - 沙包 武七娘的表达能力非常强,很快把前后事情解释了个清楚。 张总督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毕竟孙博然要调人,下面不可能不知会他。 但前后经过的一些细节,他的确就没有听过了。 他听得皱起了眉,问道:“那个主犯和尚,到现在还没有抓回来?” “没有。”孙博然一直在跟踪这件事情,回答得很快,“不过衙门抓紧审讯了他的同伙,说法跟他相当一致。他们的确是收钱办事,并不知道主使者的身份。唯一可以作为证物的纸条,也被水完全泡坏,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张总督紧紧皱着眉毛,很不高兴。虽然本地治安并不归他直管,但治下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很让他恼火。 “不能修吗?我有一幅画卷曾误被水浸,后来请了一位上等画匠修复如初,几乎看不出端倪。”张总督皱眉问。 “这种事情,我们当然是考虑过的。但是能否修复要看纸张本身损毁的程度,那张纸几乎被泡成了纸浆,几乎不可能修复。”孙博然说。 “几乎?那就是还有机会?”张总督机敏地问。 “除非有一个人出手。不过那人已经消失在世间很长时间了。”孙博然说。 许问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莫明其妙地,就是觉得孙博然向自己这边投来了一眼。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之前他找孙博然把那张纸条要过来了,现在放在一个盒子里,以特制的凝胶保存着,使其尽可能久地维持原态。 回头,他可以…… 他正在想,突然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声说:“李四回来了!” 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片刻后,一个人被扶了进来,喘着气说:“我赶到朱壁山,郝神医的确已经回来了,但屋子是空着的。他门口有个小孩,是他小徒弟,说他出门访友,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许问听见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计较,现在一听,果然如此。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平静地想,看来只有尽快找到球球,赶回自己的世界了。 这会儿整个屋子里,他这个当事人算是最平静的一个了。周围瞬间一片嘈杂,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话。 武七娘在盘问李四,郝神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前是不是接到了什么信笺,有什么迹象。 李四能在这时候被她派出去,办事干练那是不用说的,这些问题他竟然全部都能回答,一一道来,说得非常清楚。 郝神医今天才走,不可能走得太远,应该还在林萝府内。 孙博然问张总督,能不能派更多人去查,把郝神医给搜出来。 江望枫琢磨了半天,去问他爹,有没有可能那个小徒弟其实就是郝神医,医术太精返老还童了,才到家不想出来看病所以找了个托辞。 江月白跟着琢磨了一下,竟然说有点道理,过去问武七娘能不能派人去把这小孩带过来看看。 武七娘骂他跟着儿子瞎闹,江望枫信口胡说他竟然还信。结果一转眼,真的叫了人来,让他再去朱壁山看看。 周围闹腾腾的,每个人的话都清晰地传进了许问的耳中,他几乎可以猜到这些人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不知不觉中,许问嘴角上挑,笑意浮了上来。 “你怎么回事?眼睛都瞎了还搁这儿笑,是不是笑我刚才说的话?我是觉得有可能嘛……话本子里都这么写!”江望枫哼哼唧唧,对许问的态度很是不满。 “江望枫!你瞎说个啥呢!”武七娘怒吼,接着传来江望枫的痛呼声,明显是被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问笑了起来,听着声音,把江望枫拉到自己旁边。 “我就是觉得,这么多人都在为我打算,想着怎么治好我的眼睛,感觉挺高兴的。”许问笑着说,真心实意。 周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没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总督突然道:“嗯,我去派人,先从城东开始,挨家挨户地问,看郝神医到哪里去了。” 朱壁山在林萝湖另一侧,靠近城东。而且他说得很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城东没找到的话,还要往别的地方去的。 “唉。”江望枫被许问拉过来,免了他娘接下来的追击。这时他小小声音地在许问耳朵旁边叹气。 “怎么?”许问问。 “你刚才这意思……其实你师父对你很不好吧?”江望枫说。 “啊?”许问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推测,险些一个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的三连出来了。 “不然怎么会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儿,你就这么感动了。”江望枫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叹着气安慰许问,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我没那个意思你别乱想!”许问被他惊了一头的冷汗。 这话要是被连天青听见了,那可就大发了! “哦?他师父对他不好?”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这人来得非常快,刚开口的时候距离还很远,只一会儿,就来到了非常近的范围里。 声音很轻,低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就像一根柔柔的绵针一样,瞬间刺破了周围的嘈杂,进入到许问的耳朵里。 这声音非常熟悉,许问在听见它的第一刻就站了起来,有点不敢相信。 师父?连天青? 这是真的吗? 连天青来了? 连天青会来林萝? 足足两年时间,许问没见过他离开小横村一步。据说在此之前的五年,他也维持着这种足不出户的日子。 他怎么突然来了林萝? “小许!”又一个声音,清清亮亮,像水波一样荡漾着,一直漾进许问的心底。 紧接着,一道清风从外面吹进来,一团柔和的气流卷到他面前,停驻片刻后,温暖而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眼睛:“小许,乖,不疼不疼。” “林林!”许问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哎!”连林林清脆地回答,不像平时那么快活,但仍然带着她特有的爽利劲儿。 许问自从看不见以来,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也很淡定,但就这么一会儿,突然开始遗憾了起来。 “你今天扎着什么辫儿?”许问突然问。 “马尾啊,你不说我扎马尾好看吗?”连林林动了一下,感觉像是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对,扎马尾好看。”许问肯定地说。 “嗯,那就听你的!”连林林干脆地说。 “嗯!”许问笑了。 “行了,可以松手了。”连天青冷淡地说。 以他的个性,能容忍许问拉连林林的手拉这么久,已经是看在他身体的份上了。 许问如梦初醒,连忙松手,一边孙博然突然问道:“这位是……” 连天青并不理会,还打断了许问的正要出口的介绍。 “你眼睛不好使了?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让他给你看看。”连天青说。 266 初体会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这话一出口,许问就愣了一下,一个念头渐渐浮上他的心头。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人踢踢踏踏地走到他面前,温和地说:“小许别怕哈,我姓郝,是你师父请来给你看眼睛的。眼睛是很重要,但配合大夫看病更重要。放松点,不会疼的。” 他絮絮叨叨,声音轻柔绵和,语气和缓从容,哄孩子一样。假设许问真的心里有不安,也必定会在这样的的语气下放松下来。 “你哪里看见我徒弟害怕了。”连天青在旁边冷言冷语,瞬间打破了郝大夫苦心营造的医疗氛围。 “哦?”郝大夫倒也不生气,似乎端详了一下许问,意外地说,“真没害怕,厉害厉害。” 姓郝,大夫,出外访友却跟连天青一起出现在了这里,他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果然,金大夫小声问道:“是郝圣郝神医?” “对,我叫郝圣。不过天工难得,这世上谁又敢妄称一句神医呢?”郝圣似乎有些感慨地说。 在场的大多都是工匠,他拿天工打比方,再明白不过了。 虽然大部分人管医术好的大夫都能叫一声神医,但在郝圣心中,那是堪比天工的特殊称谓。 不过,他果然就是郝圣,他出门访的那个友其实就是连天青。 但还是很奇怪,连天青怎么会突然来林萝,连林林也跟着一起来了? 他们地处偏远山村,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事情,那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来的?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许问心念电转,脸上还是一点也不显。 郝圣一边说话,一边也没有闲着,轻手轻脚地给许问检查着身体。他的动作明显比金大夫更加灵巧,一点儿也没弄疼他,偶尔在某处按压两下,不仅不疼,反而有一股热流流过,让他脑袋和手臂的涨痛缓解了不少。 “谢谢。”许问吐了口气,向大夫道谢。 “嘿。“郝圣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哄小孩一样,那温柔的感觉让许问突然恍惚想起来,这个身体不过才十五岁。 郝圣接着给他把脉,手法感觉跟之前金先生的差不多,把完了左手又把右手,片刻后,他意外地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回事?”连天青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他平时的态度。师父他……感觉也有点着急了? 许问心中一动,忍不住抬了下头。 “别动。”郝圣轻轻喝斥了一声,这一刻,许问手腕上的触感突然变了。 郝圣的手指温热而柔软,按在手腕上很舒服也很明显。 但这一刻,这触感突然变得轻微起来,如同蝶须轻拂,若有似无。 然而就在同一刻,许问皮肤下面的血流仿佛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了一样,脉搏格外清晰。他的手平放在几案上,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做,但就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咝……”旁边金大夫轻吸了一口凉气,又惊又喜的样子。但他马上闭上了嘴,再次安静如鸡,生怕打扰到了郝圣。 脉搏强烈而有力地跳动着,血液在体内流动。许问身处一片黑暗中,看不见周围的情景,反倒更能体会此时身体里的感受。 以手腕与郝圣接触的地方为中心,血脉向下至上,向上至整条手臂,仿佛形成了一张大网,细致入微地把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包括在内。 这张网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逐渐向他的躯干延伸。 很快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血液鼓动着,在心房与心室之间流转,涌进涌出。 他初中就学过生物,对人体构成当然是有概念的。现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建立在这些概念的基础上,又不是完全如此,更多自己的体验与感受。 人体真的是一副奇妙而精密的工具,心脏、血管、血液……所有的一切构成循环系统,为身体提供着强大的能量。 而除此以外,还有消化系统、呼吸系统、生殖系统等等一共八大系统,它们分工协作,共同支撑起整个身体的日常运转。 要说鬼斧神工,这才是真正的上天的杰作。 说起来,房屋也是如此。 一幢可以居住的房屋, 同样也是由很多个系统构成的。 梁柱框架是它的骨骼,檐瓦墙壁是它的皮肤,其它的通风、光照、生态、供水、垃圾、动线等全部都是它的内部系统。 所有的一切必须完成到位,才能真正适宜人的居住与生存。 许问体会着自己血液流动的方向,想着这些事情,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心中。 “咦,找到了!”郝圣一声轻呼,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找到了?”金大夫比许问这个当事人还激动,“不愧是万华圣手!” “还是血脉堵塞,在头部……”郝圣抬手,在许问头上的几个地方轻轻点了一下,“这里,这里, 还有这里。” “呃……”金大夫迟疑了一下,谨慎地问道,“我不是不相信,但我可以再看看吗?” “行。”郝圣很干脆地说。 “打扰了。”金大夫轻手轻脚地把手指放到许问的手腕上,细细品味。 “……还是没感觉。”过了一会儿,金大夫放开手,有些遗憾又有些困惑地说。 “很细微,但压迫的位置很关键。”郝圣说。 “只能用万华圣手才能察觉?那要用什么法子来解决呢?”金大夫羡慕地问。 既然已经发现了病因,两位专家就开始讨论起了治疗方法,多半都是郝圣在说,金大夫认真地听着,偶尔进行一些补充。 他俩说的专有名词太多,许问一点也没听懂。 这时身边传来轻微的草香,连林林靠过来了,纤细柔软的手好奇地在郝圣刚才点过的几个地方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动作太轻了,如果不是许问对她的接触格外敏感,恐怕都察觉不到。 “你们怎么到林萝来了?”许问小声问她。 “我也不知道。那天姚伯伯突然回来,跟我爹关在屋子里聊了一会儿,我爹出来就让我收拾东西,说要搬家了。”连林林同样小声地回答,轻轻的气息拂在许问的脸颊上,让他隐约有些陶然的感觉。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惊讶问道:“收拾东西?搬家?不回小横村了?” 267 重拿轻放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只是听她爹的指令行事,当然她也很高兴能离开小横村,到外面广阔天地去看看走走。 她知道的并不太多,就是把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全部告诉给了许问。 她的声音一如即往像晴天的微风一样轻快明亮,暖洋洋的,听着就让人的心情愉快了起来。 许问这才发现,自己之前虽然平静,但其实还是有一些小小的郁结的。此时,这些块垒全部消失了,他静静听着连林林说话,眼前仿佛勾勒出了女孩脸上飞扬的笑容。 郝圣和金大夫很快就讨论完了,转向了许问。 “你不用担心,眼睛看不见只是一时的,时间久了,那些小阻塞会自然而然地消失。”郝圣还是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对许问说话,但语气里自然有一种力量,让人信服。 “需要多久呢?”许问仰头问道。 “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不会超过这个时间。”郝圣肯定地说。 听见这话,周围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一个月时间并不长,可见许问眼睛的问题的确不大。 “嗯……有法子能快一点吗?”许问突然问。 “没必要这么急啊?”金大夫突然在旁边插嘴,“你年轻着呢,身体能力本来就很强,自然排异,不易造成后续的损伤。这样更好!” “我听说你的徒工试院试已经结束,现在正在等候榜单出来,正好是可以休息的时候。是有事情急着要去做吗?”郝圣没有马上拒绝,而是细心地发问。 “的确。”许问非常肯定地点头,再一次问道,“有办法吗?” “青君如何看?”郝圣突然向着旁边问。 许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两个字指的是他师父连天青。 这个时代徒弟近乎师父的私人财产,这种大事,郝圣会去问连天青也是很正常的事。 “又不是我会瞎。”连天青的声音冷淡地传来,“他自己决定就好。” “嗯……治疗的法子当然是有的。但是头部血脉非常精密,你脑中被堵塞的血脉非常细小,要找准位置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郝圣沉吟片刻,道,“你先休息一晚上,我跟金神医会个诊。” “不敢不敢,郝神医有事尽管吩咐,我跟着打个下手就好。”金大夫受宠若惊,连声说。 “那您二位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我给二位安排房间。”武七娘适时插嘴,果断地说,很快就安排了下去。 屋子里地方有限,先前连天青一行人来的时候,武七娘一家子和两个大官都让了出去。 以张总督的身份习惯,本不会这样做的。但孙博然当先就往外走,走时还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也只好跟在了旁边。 这时,许问的事情算是暂时尘埃落定,接下来一阵喧闹。 郝圣跟金大夫携手出了门,临走时对许问说晚点再过来给他上个药。 张总督和孙博然又来了看望了一下许问,慰问了几句。最后张总督似乎想单独跟许问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终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好好治着,等你眼睛好了,我再来看你。” 这一句话惊到了旁边所有人。 这位可是一地总督,真正的封疆大吏,老实说今天来看许问就挺让人吃惊的了,结果现在表示还会再来? 这种示好,可不是一个普通木匠学徒——即使是两试物首……不,就算他这次也拿到了物首的位置,三连魁首,也不可能得到张总督这样的另眼相看! 这种时候,许问这个当事人最镇定。 “多谢大人关心,不过我眼睛好了,多半会直接先去院试的评分现场。”他摸索着站起来,歉然道。 轻轻的抽气声从周围传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个能跟总督大人攀上关系的机会,比徒工试可重要多了。更何况试已经考完了,在不在都影响不了最终的分数,何必顾此失彼呢? 但许问就这样拒绝了!一点犹豫也没有! 有意思的是,许问这句话说完,周围竟然一个劝阻的也没有。 “也好,那就等放榜后再说吧。”张总督意味深长地说,转身出去。 江家父子跟上送客,武七娘留在此处,建议道:“许小兄弟不便移动,二位今晚不如在此处将就一晚,也好照看一下他的情况。” “可。”连天青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武七娘出去张罗了,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许问终于有空抬头问道:“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你姚师伯也来了,住在城南,回头放榜直接送去那边吧。”连天青还是淡淡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连天青绝不会说废话,许问的脑子迅速转开了。 “是姚师伯叫你们来的?他匆匆赶回去,让你们赶紧离开,是有仇家知道了你的所在,让你避避风头?为什么会知道,是因为我不小心暴露了?假设是要避风头,你为何要带着郝神医大和旗鼓地过来……也是因为我?” 许问心念电转,一下子就抽丝剥茧地想了一大堆。 “眼睛都瞎了,脑子也歇歇吧!”连天青一拍他的脑袋。他向来下手有点重,以前经常把他们师兄弟拍得嗷嗷的,但这一次,他的手到许问的手顶,却突然放轻了动作,这一拍,简直像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师父……”许问叫了一声。连天青没有反驳,他刚才猜的多半是真的。 想想也是。刘胡子都能通过许问发现连天青,他又怎么能保证能看出来的只有刘胡子一个? 连天青如此实力,避居小横村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要避开某些人,就是要避开某些事。不是因为许问,他就不会被发现了。 “是我太张扬了……”许问低下头,轻声说。 “狗屁!”连天青又想拍他,但又一次高抬轻放。但与此同时,他的语气可一点也没放缓,“老子教出来的徒弟,不是那种藏头露尾的东西!再说了,你出来考试,不露本事也想赢?这是瞧不起谁?” 以往连天青很少提到别人,但谈及的时候总是客观又冷淡,自然显出一种傲气。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的让许问有些意外。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低下头,非常认真地说:“是。” 跟着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抬头道,“有件事情想请师父帮个忙。” 他一边说,一边摸出了怀里的那个盒子。 268 窗前鸟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接过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就出去了。 许问知道,他接下事情,就一定会认真去做。而他,从不怀疑他师父的实力。 于是,他身边的呼吸声只剩下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仿佛自从他到这里来之后,这个声音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样。 说起来,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许问突然问。其实他现在肚子里有一大堆问题,但最终还只是问了这一个。 “嗯?”连林林轻轻地回答,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听上去是在收拾各种东西。 “出来之前,留在家里的时候。”许问很自然地问。 “嗯……跟以前一样啊。帮着整理场里的东西,做饭给师兄弟们吃,偶尔四处走走,摘些野菜野果回家。就是……球球不在,少了个小捣蛋儿,怪想它的。”连林林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说的是球球,许问的耳根子却莫名有些发热。 “不想我吗?”他鬼使神差地说,刚出口就有点后悔。 “想啊,当然想。”连林林自己却没什么感觉,理所当然地说,“先是想你,后来师兄弟们都出去了,就想大家。不过走你一个还好,只觉得怪想的,走了大家就是又想又觉得轻松。” “轻松?”许问心里五味杂陈,有点高兴又不那么高兴,跟着问道,“为什么?” “少做好多人的饭啊!你们走了,我就只用管我爹跟我两个人的饭了!你们这些人不做饭,当然不知道做二十多个人的和做两个人的有什么区别!”连林林气鼓鼓地说,手在许问的耳朵上拧了一下。 她平时也没少拧过他耳朵,但这时她的手放上来的时候重重的,下手却轻轻的,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亲密感。 “你跟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许问红着脸说。 “是吗!”连林林突然兴奋起来了,“是吗是吗?我爹从来都不这样说,他从来都说我笨得很,一点也不像他生出来的!他怎么这样嘛。结果还是很像的对吧?” 许问看不见她的面孔,只能在心里默默勾勒。他突然发现,连林林容貌的每一个细节,眉角、睫毛、唇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几乎抬笔就能描画出来。 “脸型很像,都是下颌略削的鹅蛋脸;眼睛也很像,都是杏仁大眼,眼尾上挑。不过师父鼻梁很挺,你是个小塌鼻梁。嘴巴也不太像,师父嘴唇薄薄的,你的很丰厚……”许问轻轻咳了两声,挠了挠又红了一点的耳朵边,强行转移话题。 “你对你娘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连林林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忘了很多事情,对于整个过去都只留下了一些浮光掠影的印象,甚至包括把她生出来的母亲。 “完全不记得了。不过你既然这样说,那我不像我爹的那些部分,应该就像的是我娘吧。不过我觉得我爹不喜欢我娘,不愿意提起她。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我问过爹爹,他说他不知道,兴许是死了。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表情那么冷淡。” 连林林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并不像如何失落,倒是真的有些疑惑。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对许问说:“哎, 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问我娘的事哎。” “是吗?”许问愣了一下。 “对啊。大家认识这么久了,你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情,也从来不说自己家的事情。我早先还很伤心,问我爹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我爹说你这叫有分寸,哪像我,天天咋咋乎乎的,有点世界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连林林气鼓鼓地说。 “是,是吗……”许问完全没想到她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天青说得没错,许问的确很注意说话做事的分寸感,很注意不要让别人感觉不舒服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好像很早开始,就学着看人家的脸色,注意人家的心情,时时刻刻换位思考,不要冒犯别人。 久而久之,这变成了他根深蒂固的习惯,他行为的本能。 这样当然是有好处的。 他以前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人缘就很好,工作中跟甲方乙方的关系处得尤其好。 班门那些传统工人,脾性习惯其实都有点跟社会人不太一样,但许问却跟他们相处得非常好,以致于后来劳资纠纷,那帮人还要来找他这个小打工的帮忙出头。 在工作上,或者说在跟陌生人相处的时候,这种分寸感非常重要,是形成良好人际关系的一个重要基础。 但在生活上,就不一定是这样了。 这种过度的分寸感,仿佛在许问和其他人之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让他永远游离于他人之外。 他不问别人的私事,也不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别人。 他匆匆来,匆匆走,永远笑脸迎人,永远不示弱。 “这就是所以为什么我没朋友吧……”许问低声说。 “啥?”连林林没听清楚,问道。 “我爸妈……爹娘从我很小时候开始,就一直不在家。”许问突然说。 “是每天要下地干活吗?讨生活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连林林很自然地说。 “是的,讨生活嘛。他们把我托给邻居家,邻居也很忙,没时间管我,又怕我出事,就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说到这里,许问的话突然停住。 这个世界的许问是有兄弟姐妹的,一大家子,并不像那个世界的他一样。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想小时候的那些事情了,但现在说起来,仍然有一些画面是那样的鲜明。 “窗口有一棵树,树上有一个鸟窝,大鸟天天带食物回来,嘴对嘴地喂小鸟吃。小鸟叽叽喳喳,绒毛越来越少,新的羽毛长了出来,会飞了。” 许问轻声说着。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又一下。 纤细而柔软的手,比一般人的体温更高一点,暖洋洋的。 连天青拿着一样东西从外面走进来,刚到门口就皱起了眉。 他向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又收回脚步,在原地站着看了他们一会儿,又转身出去了。 再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卡文了,这段情节还没彻底想清楚,明天两更!《匠心》再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68 帐中苇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早上,许问在鸟鸣啾转中醒来,睁眼仍是一片黑暗,但马上闻到了一股草药的清苦味。 “你醒了啊。”郝圣在他床边笑着说。 许问愣了一下。 他睡眠质量不算差,但也不至于别人进他的房间,在他身边呆那么久他都没醒。 这一夜沉眠,睡得真是太熟了……但相应的,他的精神非常好,三天以来身体各处一直保持的疼痛也减轻多了。 “我看看你的伤。”郝圣走过来说,开始各处检查许问的身体情况。 “挺好,肿消得差不多了,淤血正在散开。不过看着挺可怕的,你们家小姑娘过来,多半得吓一跳。”郝圣笑呵呵地说着,非常亲切。 “林林呢?”许问忍不住问。 “一会儿你要治伤呢,人家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可不方便呆在这里。我让她避开了。江小朋友去了考场,临别前来看了你下。他说他会把评分的进展带回来的,让你不要担心。”郝圣说。 “哦……”许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之前武夫人派人去找您,说您下山访友去了,访的是我师父吗?” “是啊。”郝圣的声音里有些感慨,说,“人生在世那么多年,能留下来的朋友就这么三两个。难得回来,当然还是要见一见的。” “我师父是专门来见您的吗?”许问又问。 “那倒也不是。你师父之前不是隐居在小横村吗,他那脾气,我本来打算过去见他的,结果他竟然先来了林萝,老头还有点受宠若惊,哈哈。不过他先前没打算出来见人,后来听说你受伤了,直接就把我拖到这里来了。哎,你师父真的看重你,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他。”郝圣没有隐瞒,坦然自若地说。 事情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姚师傅把连天青叫出小横村,多半是因为他泄了行踪,要么避祸,要么避事。 所以来了林萝之后,他也避不见人,保密自己的去处。 结果一听说他出事了,连天青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带着神医好友过来看他,给他冶病。 许问其实知道连天青对他向来不错,但那人的个性一直淡淡的,他真没想到会“不错”到这种地步…… “不过青君之名的确响亮,隐居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认识他。昨天那两个官儿中间的一个,走了又折返回来,对着你师父就拱手下拜,嘿嘿,了不得,了不得!”郝圣笑呵呵地说。 两个官儿中的一个? 不可能是张总督,那只有孙博然了。 孙博然出去又回来,显然是不想让张总督留意连天青的存在。 当然,许问现在已经知道了,连天青跟他师父刘胡子是旧识,很早以前还当过一阵子的邻居。 但他这样子,可不像只有这么简单。 木工真传不是已经给刘胡子了吗?难道他师父的身份还另外有什么蹊跷? 拱手下拜……一个皇家工匠……这身份显然非同小可。 不过,不管是什么身份,连天青显然都是想要隐瞒的,结果还是因为他暴露了…… 许问轻轻吐了口气,突然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开始治我的眼睛?“ 自从郝圣见到他以来,这少年一直表现得很平静,除了坚持要治以外,感觉不是特别上心,就像那不是他自己的眼睛一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带点催促地发问。 郝圣愣了一下,回味一下刚才两人的对话,突然笑了起来。 “医案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开始。”郝圣愉快地笑着说。 有金大夫和天作阁的全力相助,各项准备工作的确进行得很快。 几乎许问刚刚问完,各种药草和工具就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抬了进来,热气腾腾的苦味很快充溢了整个房间。 许问的头发被散下来,细密的毫毛一样的金针扎在了他的头上,没有痛感,但每一根扎上去的时候,都有一种过电一样的酥麻。 许问平心静气,感受着头上和身体上细微的感觉,纹丝不动。 郝圣低下头,正准备叮嘱他什么,看见他的表情,扬了扬眉,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病人配合,医生治疗起来当然更顺畅。 不久,许问觉得自己的头顶上像是笼罩了一团腾腾的热气,这种热度像是从外面渗透进来的,又像是从内部极深的地方散发出来的,很难形容。在它的带动下,他整个头部的大小血管一起鼓动着,一阵阵地胀痛。 “有点痛,忍忍。”郝圣说。 “嗯。”许问应了一声,不仅依旧没动,连呼吸都没怎么变。 不知过了多久,郝圣长吐一口气,收了手。 “您老累了吧,坐下来休息休息,收尾的活就交给我吧。”金大夫说。 “辛苦了。”郝圣没有拒绝,他三十年前就已经成名,现在年纪真的已经不轻了。 这时候,许问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也不知道金大夫在他身上做了些什么。 最后,金大夫用干净的布条把他的眼睛一圈圈扎起来,让人把房间的窗户全部关上。 “困了就睡一觉,睡醒看看能不能见光。记着循序渐进,光线不能太强,小心伤到眼睛。”郝圣在旁边叮嘱,不远处有人应和,是武七娘的声音。 声音轻柔,空气和暖,许问被人扶着倒在床上,盖上被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入梦之前,他隐约听见几个字:“……加了点安眠成分……很顺利……” 醒来之时,许问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缓缓睁开眼睛,稀薄的白光落了进来,又向四周漫溢了出去,像雾气一样。 焦距渐渐凝聚,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空气里充盈着某种味道,一瞬间仿佛让他回到了某个非常怀念的瞬间。 他看向一边,突然愣住了。 一把割下来的雪白芦苇挂在帐子上,捆得整整齐齐,像一条巨大的狐尾,“尾巴尖”正随着空气的些微流动轻轻颤动着。 那种味道更加明显。像是青草的涩香,但像是阳光晒过一样,带着暖洋洋的气息,清新怡人。 正是芦苇的味道。 “呀,你醒了!”轻快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靠近,连林林的笑容出现在苇絮背后,盈盈如水。 然而转瞬之间,水变成了光,连林林脸上的惊喜与笑容一起绽放开来。她迎着许问的视线,开心地叫道:“你能看见了!” 269 何因此果 - 匠心 - 沙包 许问也没想到自己的眼睛能好得这么快。 一觉醒来,世界已经不同,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光景。 看来郝神医说得没错,这不是什么大事,自然恢复也能在一段时间内复明。 他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知道自己不会瞎了总是好事情。 他起身漱洗,去向郝神医道谢。 天作阁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独立的院子休息,就在许问住处的隔壁。 他脸色明显有点苍白,显然前面为了许问复明那一番操作,真的伤了不少他的元气。 金大夫在旁边服侍,跑进跑出地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他看着郝神医的眼神无比崇敬,显然在许问看不到的这段时间里,郝神医的某些专业技能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看见许问恢复,郝神医也很欣慰,把许问叫到身边问了好些话,身体各方面的情况关怀得无微不至。 许问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长相。 他身材微胖,比许问想象中年轻不少,须发甚至全部都是黑的,没一根银丝。他的眼神温暖而明亮,语气关怀而慈爱,感觉非常熨帖。 “年轻就是好,恢复得快。不过还是注意一下,尽量避开强光的地方,短时间内不要用眼过度,不要受太多刺激。” 他殷殷叮嘱,许问认真地听着, 点头应是。 郝神医虽然是他师父拉来给他治病的,但这番恩情,他还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许问准备离开时,金大夫突然想起件事,把他拉到了一边。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姓徐的小伙子胳膊不能使了,截掉了。”他小声对许问说,有些抱歉的样子。 是徐林川!手臂被截肢了? 许问完全没想到他的情况竟然这么严重,表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三天前七娘请了我给他看,那时候就不太好了。整条手臂肤色发黑,毒血蔓延,不截掉的话,毒气攻心,到时候就不止是一条胳膊的事了,性命都危险。”金大夫说。 “败血症……”许问喃喃自语。 “什么?”金大夫没听清楚。 许问摇了摇头,金大夫继续解释。 当时他为徐林川做下了这样的诊断,时间紧急,他直接进行了处理,截断了徐林川的手臂。 一位前途无量的工匠学徒没了一只手,这代表着什么,金大夫当然非常清楚。所以他心里一直挂记着这件事情,来到这里见到郝圣之后,还特地向郝圣咨询。郝圣听完他的全部诊断过程,摇了摇头,告诉他医道自有极限,即使是他,在这种情况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心里的负疚稍有减轻,但还是感到很遗憾。 “……徐林川现在在哪里,您知道吗?”许问听完,沉默片刻,问道。 “刚治完就被他师父接回去了,我医馆的大夫每天上门换药,恢复得不错。但据说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意见人。”金大夫说。 “……嗯。”许问点了点头,心情非常复杂。 从某个角度来说,徐林川也算是自作自受。 但他的所为,真的应该导致这么严重的结果吗? 许问也并不这样认为。 他心情有点沉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了眼天色。 现在还没到下午,他决定还是去江南工坊关注一下评分的状况。 除了自己的分数,这也是一个关注整个江南路顶尖工匠学徒水平的最好机会。 上次被关进地牢的时候,江望枫的那六凿让他有点惊讶。虽然他自己也能做到,但如果这是江南路年轻拔尖工匠的普遍水平的话,他对这个时代工匠水平又会有一些新的认知了。 同时他又有些好奇。 工匠是一种吃天赋更吃经验的职业,年轻人就能做得这么出色的话,更加年富力强经验更加丰富的成年工匠呢? 他们会达到什么样的水平? 皇帝急着召集并且提拔一批这样的工匠,究竟是想做什么? 而一整批这样的工匠,又能发挥出什么样的能量,成就什么样的作品? 许问真的有些好奇。 中午左右,他到了江南工坊的门口。 连林林听说他要过来,露出了“我早就猜到了”的无奈笑容,直接塞了个荷包给他。 里面有一些零食,还有一些药丸,都是常用必备的东西。 这荷包显然是之前就准备好了,随时带着打算给他带出去的。 自从他醒来之后,连林林一直注意着通风采光,留意着他的眼睛,此时却也没有反对他的决定。 许问想到她的心意,刚才面对郝圣时的那种熨帖感再次升了起来,比那时候更加强烈。 现在,他站在江南工坊的门口,摸了摸放在心口的荷包,同时又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出门前连天青拿给他的。 许问抬头看向前方。 上次来的时候他身体不适,眼睛也不太好,没特别留意这里的情况。 现在他放眼望过去,脚步却忍不住停住了。 今天天空中云层密布,光线微暗。重重密云下,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房屋从他面前延伸了出去,黑鸦鸦的屋顶连成了一片,仿佛是另一片重云,气派非凡。 据他所知,江南工坊拥有的不仅仅是木匠,还有泥水、陶瓷、纺织等多种门类。 本次院试大部分科目,都是放到这里来进行的。 就许问看来,这就是工业化体系的起始点。 以大周朝现在的国力状况来看,朝那方面发展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相比之下,皇帝的举措不是不可理解,但多少还是有点太急,有点揠苗助长的感觉。 许问的目光从眼前的层层墙瓦上掠过,几乎有了看到现代中型厂区的感觉。 “工坊重地,不得靠近!”他刚刚靠近工坊大门,就有两名兵丁上前,用刀柄拦住了他,非常警惕。 “我是木工科考生许问,之前因为身体不适暂时离开,现在回来重新旁观评分过程。” 许问言简意赅,迅速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来意。 两人明显放松了很多,但还是检查了他的身份,才放他进去。 管理得真的很严……许问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结果刚进门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一片嘈杂声。 乱糟糟的声音中,江望枫的高嗓门格外清楚:“岑小衣,别以为你逃得了!” 270 阴险小人 - 匠心 - 沙包 许问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进去是个石板路巷道,那帮考生就站在巷道拐角处,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是江望枫,身边簇拥着不少少年,另一拨是岑小衣,也有不少人跟在后面。 这时,江望枫正抬头看着岑小衣,满脸通红,满脸都是气愤。他指着岑小衣,还准备继续说什么,许问远远向后一看,两个兵丁正皱着眉,抬脚走向那群人的方向;又一回头,看见刚才守门的那两个兵丁也听见声音走了进来。 他一个大步走到江望枫身边,一拉他的手臂,小声道:“行了,不要说了!” 江望枫看着他,愣了一下,马上转怒为喜笑了起来。他一把拉住许问的手,上下打量,笑着问:“你眼睛好了?太好了!” 许问突然出现,所有人都在看他,江望枫身边这些人也是一样。 许问留意到,在他开口的时候,江望枫旁边另外一个人也伸出了手,试图阻止他。 那个人肤色黝黑,鼻子眼睛都圆圆的,长颗像颗铜豌豆。不过他看见许问发了话,他就立刻收手闭嘴,一点也不争风。 “这里是什么地方,别在这里吵!”许问的注意力回到江望枫身上,压低声音斥道。 他向着两边各使了一个眼色,江望枫正要反驳,瞬间愣住,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笑容,对着岑小衣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下午就到咱们了,大家还是考场上分胜负吧!走!” 他平时看着软绵绵傻乎乎的,真的跟兔子一样,最后这个“走”字倒很有几分威势。 他一声令下,铜豌豆马上起步,其他少年也迅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很快散开,兵丁们远远看了看,终于没再上前。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去干什么?”许问刚刚进门又到了门外,忍不住问道。 “你眼睛好啦!”江望枫刚刚撇下来的嘴角又挑了起来,拉着许问的手左看右看,“肿得消得差不多了,郝神医真的灵!”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许问,我铁杆的兄弟,死党!真正过命的交情!看见他就跟看见我一样,谁敢怠慢了他,我打上谁家里去!”他目光扫过这些少年,恶狠狠地威胁,转向许问的时候瞬间变了张脸,“这些都是我发小,大部分都是林萝本地人,也有一些外乡的,不过对林萝都熟。以后你来林萝,就算我不在,你找他们,啥事也都能给你办得妥妥贴贴的!” 他一一给许问介绍了名字,许问数了数,除开他一共二十八个人,几乎林萝本地所有的考生都在这里了。 尤其是那个铜豌豆,大名叫林豆,是林萝府另一座一级工坊罗星坊的当代传人。 他跟江望枫同年,从小一起长大,也一起参加考试。 去年林萝府试,两人同时参加,按理说可以异地报名,相互错开的。 结果两人谁也不愿意这样做,最后还是一起报名参加了同一场考试,江望枫拿了第一,林豆拿了第二。为此,江望枫嘲笑了林豆一整年。 “怎么样,考试见真章,分数证明,你就是不如我!”江望枫说起这事,又得意起来了。 “是是是,不如不如,不如你傻。人摆明了挖的陷阱,你就往里跳,你是兔子吗你。”林豆面无表情地说。 “你才是兔子!”江望枫恼羞成怒,但说着又有点讪讪的,“他说我们小许,我生气嘛。” 现在是中午,考官给了一个时辰的吃饭时间,未初再继续评分。 许问是吃过饭过来的,但这时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随口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就说你眼睛是不是要瞎了什么的……”江望枫说了几句。 “我瞎不瞎也不是他说了算的啊。”许问纳闷地说。 江望枫试图转述,但又说了两句,渐渐琢磨过来了。 岑小衣这话转述出来,其实是没什么问题的,甚至还可掰成关心,顶多就是用词有点不当。他当时的愤怒,更多的来自于他说话的神态语气,甚至和江望枫对他过去的印象有关,这种东西,说是说不清的。 如果刚才造成骚乱,上面问责起来,多半会认为是江望枫寻衅滋事。 还没出考场,在范围里就寻衅滋事,江望枫藐视考场,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王八蛋怎么这么阴险!”江望枫省过事来了, 忍不住大骂。 “你上了一次当还上第二次, 记吃不记打啊,难怪这么胖。”林豆又在旁边嘲讽。 不过江望枫会把上次上当的事情跟他说,可见两人虽然嘴上打官司,实际关系还是非常好的。 江南工坊后面有一条小街,沿街开着一溜的小饭店。 这些饭店门面都很简陋,硕大的木盆摆在外面,杂粮馒头堆成小山,各种菜食也堆得高高的,虽然有菜无肉,但份量都还挺足的,价格也不贵。 江望枫介绍了一下,许问渐渐明白。 江南工坊是工匠们的固定工作地点,有活的时候会发些工钱,虽然不太多,工匠们大多还要顾着家用,但手上总算有了些闲钱。 工坊里有食堂,但一个是供应的食物非常单调,另一个是来来去去活动的都是那些范围,总有些人想出去转转。 这样的小饭馆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运而生。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其实就是所谓的产业链了。 经济的发展总会催生一些这样的周边产业,这当然还有一个大前提,就是江南路本来就比较富庶,经济发展相对来说比较快。 同时,许问也知道岑小衣为什么会有意挑拨江望枫了。 上午评分的时候,江望枫小露了一手,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早上,两名杂役搬出一个考生的作品,其中一人中途不小心被跘了一跤,先只是上面薄薄的盖布飘了下来。 结果另一个杂役跟着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下面的木板,反倒让板子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滑了下来,掉在了地上,瞬间就跌了个乱七八糟。 那个考生脸色瞬间煞白,当时就要哭了,考官们也觉得很棘手。 杂役是考场安排的,他出问题了,当然是主考方的责任。 换成正常考试的话,这就相当于考卷意外污损。 但考卷真的污损了,还可以想办法复原上面的字迹,能够看清上面的内容,木匠的活被毁了怎么办? 这时候,江望枫站了出来。 271 变色 - 匠心 - 沙包 “让我试试。”江望枫挺身而出,征得考官的同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个考生的作品从残骸拼回了原形。 拼完之后,他问那个考生,“是这样吗?” 那个考生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拼命点头:“一模一样!” 考官们也很惊讶,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江望枫非常理所当然地说,刚才东西彻底掉下来之前,盖布先滑下来了,那一眼看过去,他就记住了它的样子。 “三天时间,我们都在想办法复制这座木样,对它已经很熟悉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位师兄是按什么样的思路来做的。”江望枫侃侃而言,非常自信。 “我以前就有听说,天作阁这届传人天资绝佳,过目不望,果然名不虚传!”孙博然笑了起来。 他的经验比在场所有人都更丰富,其实看着地上的残骸,他就已经能推断出它原本的模样,正与江望枫复原的结果完全一致。 他这一开口,两个杂役顿时松了口气。 出了这种事,他们肯定会被追责,但结果怎么样跟责任轻重关系还是很大的。 “你还不是随的你爹,论过目不忘,你爹比你牛多了!”林豆冷哼,有点不服气。 “嘿嘿,那又怎么样, 那还不是我娘眼光好!”江望枫得意地说。 “哼。”林豆不爽地撇过头去。 对于天作阁这对夫妻的事情,许问已经好奇很久了,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因为这件事,岑小衣对你起了忌惮……”他沉吟着道。 这也不奇怪。 这次考试的主要内容是复制,还是闭卷复制。 对于其他考生来说,这样做的基础是分析并了解模型的结构和架式,但像江望枫这样的过目不忘者,一眼就能把所有细节全部记住,完成考试当然是更有利的。 岑小衣立即发现了这一点,对江望枫产生了忌惮之心,所以刚才才会这样做,有意挑拨江望枫冲撞考场,失去考试资格…… “这家伙太歹毒了!”江望枫愤愤不平,林豆等其他考生脸上也多少都有点不满。 他们都跟江望枫关系不错,性格也偏向直爽,最瞧不惯这种背后耍阴招的家伙。 但许问却有些奇怪。 利用心理上的暗示挑动别人照着自己的意图行事,这的确是岑小衣惯用的手段。但是现在这时候这样做,是不是太急了点? 江望枫感冒的症状非常明显,很明显这场考试并不能发挥出他的全部实力。 因为评分中一次小小的亮相就马上采取这样的行动,并不符合岑小衣惯常低调的行动方针。 他为什么会这么心急?他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吗? 许问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临走时连天青交给他的信封。 他抬起头笑了起来,道:“不管怎么样,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阴谋诡计都不长久,咱们跟他考试见真章!” 这句话显然很得这些少年的心意,所有人眉色一展,大声应是,林豆脸上更是浮现出了自信的光彩。 上次府试他是输给了江望枫,没有拿到物首的位置,但那也只是一次考试,对手还不是别人而是江望枫。 换了别人,再来一次考试,还多了一年的磨练时间,他不信自己会输给谁! 一群顶尖的木匠学徒凑在一起,又在院试评分这个当口,聊起天来自然离不了这件事情。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一顿饭吃下来,个个都对许问刮目相看。 他说的话不算太多,但每每一语中的,几乎让人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可不是一般的水平能达到的…… 最后,就连林豆也有点佩服了,他小声对江望枫说:“我以为桐和这种小地方不太行的,没想到是我肤浅了。” 江望枫脑中掠过连天青的面孔。昨天匆匆一见,所有人都在忙许问的事情,他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跟连天青打。 对于许问这个师父,他真是好奇很久了……究竟什么样的师父,才能带出这样的徒弟? “你这么小声干嘛,大声说啊!”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江望枫迅速大笑着怼林豆。 林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很光棍地举起了茶碗,面向许问:“以前是我偏狭了。天下何处无英杰,我向小瞧桐和道歉。” 说完,他把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许问其实听见了他跟江望枫的对话,但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笑着陪饮了一碗茶,心想,不愧是江望枫的朋友,真挺有意思的。 聊聊说说,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一群人准时起身,准备回去工坊。 才出门口,迎上撞上一群人,又是岑小衣那帮。 岑小衣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正要说话,江望枫面无表情地转头,搭着林豆的肩膀,有说有笑地走了。 许问从岑小衣身边路过,看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据江望枫他们的介绍,考官们的进展很快,上午最后一名评分的考生编号甲六十四,恰好拿的分数也是六十四分。 按照这个进度,剩下六十三名考生完全可以在今天下午全部评完。 一声锣响,江南工坊的大门再次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入,回到上午所在的位置,整齐排好队伍。 依照许问的考号,他的位置相当靠前,考官们当然一眼就看见了。 见到他,孙博然只是掀了掀眼皮子,并没有多作表示。倒是张总督眼睛明显一亮,倾身上前问道:“许贤侄,你眼睛无碍了?” 听见这句话,好多考生的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了。 两天评分,张总督一直跟着,他们一直能见到他。这位大人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严厉,反而有些亲切的感觉,但怎么说都是总督大人,威势自然就在那里。 这样一位大人,这种态度跟许问说话,关心他眼睛的情况? 这家伙究竟何德何能…… 到底是什么人物? “谢大人关心,已然无碍。”许问不卑不亢地行礼回答,突然想到什么,眼角余光扫了岑小衣一眼。 岑小衣就站在他旁边不远处,脸色果然有些变了。 他这么心急,果然就是因为张总督异常的态度。 但张总督之前不是对百工试不闻不问的话,是什么突然改变了他的态度? 272 最后十分 - 匠心 - 沙包 八名考官上座太师椅,下方考生整齐列队。 一座接一座的成品半成品模型接连被送了上来。 现在考生编号已经评到了六十四,按照府试成绩的话,已然到了一府的前八名。 这种名次,总分一百的情况下只拿到了六十四分,可见考官们的评分真的非常严格。 江望枫挤开许问旁边的人,凑到他旁边跟他窃窃耳语。 “之前我们综合考官们的评分自己算了一下,完成模型的主体结构最多能拿三十分,细节根据完善程度最多也是三十分,庭院部分三十分。考官们基本上就是按照这个标准,上下浮动。” 许问并不怀疑他的判断,但是皱起了眉问道:“但这加起来也只有九十分啊,还有十分呢?” “那就不知道了,现在最高分也才七十六,八十分的还没有出来呢。”江望枫小声说。 “你觉得你能拿多少?”许问问他。 “嘿嘿。”江望枫笑了两声,露出自信的表情,但接下来一个大喷嚏把他辛苦营造出来的形象全部都破坏了。 甲六十三号考生最终得分七十一。 这分数在当前排名第二,旁边的人纷纷恭喜他,这考生咧开一个笑容,但马上就消失了。 考号越往前,分数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高。他这个第二名能留多久还说不定呢。 结果不到十分钟,他就被赶下了第二的位置,缩水到了第三。 甲六十二号考生得分七十三,成了新的第二名。 这时,许问往四周看了一眼。 本次参加木工类考试的考生一共二百一十五人,徐林川一人缺考。 考试结束之后,除许问和江望枫,一共二百一十三人留场等待评分。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大半的考生拿到了自己的分数,但一个离开的也没有,就算是那些十几二十分、已经注定要被淘汰的考生,也全部都留在了这里,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不,不光是最后的结果,还有整个评分的过程。 每一个考生的作品拿出来,能看到的不仅是考官,还有其他在场的所有人。 它是什么样的,考官会给它们打什么样的分数,这个过程本身就值得考究。 将近一天过去,能看出这评分标准的当然不止江望枫一个人,其他人就算没这么精准,也多少看出来了一点。 在这个过程里,他们能充分看出同龄考生的大概水平,能看出考官以及这些考生要求以及前进的方向。 这对他们来说,是大好的睁眼看世界的机会,他们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也把握住了。 六十三号和六十二号考生的分数刚刚出来,场上就是一片嗡嗡的低语声,所有人都开始讨论。 维持秩序的衙役兵丁并没有管他们,证明他们这样做是被许可的,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讨论得更起劲了。 六十一号考生拿到了六十八分,非常沮丧。 这个时间这个分数,基本上已经注定了出局。 六十到五十一号考生的分数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全部都在六七十分左右。到了五十一号,最高分还是七十六,仍然没有过八十的。 结果五十号考生来了个大跨越,八十一分! 这是第一个突破八十分大关的,场下四处都是骚动,江望枫也忍不住凑了过来,小声跟许问说:“的确不错,细节做得究竟出色,跟原版几乎一模一样。” “扣分项应该是院子的部分,完成了但不够细致。”林豆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再往上走,考生们的水平有一个突然的跃升,虽然还是七十多分的居多,但八十出头的开始不时出现了。最后评到三十三号的时候,一个新的最高峰突然出现。 八十七分! “三郎,厉害啊。”江望枫笑着去拍他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三十三号考生叫黄三郎,是林萝府府试的第五名,也是江望枫他们的熟人,出身二级工坊,中午跟着一起吃饭的。 他狠狠地握了下拳,接着又摇了摇头,说:“上面还有你们那么多人呢,能进前三十就不错了。” “三郎这都只有八十七分,九十以上的得做成什么样?”另一个人皱着眉问。 每一件作品被端出来的时候,都是被所有人看着的。 它是什么样的,它可能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评分,大家看在眼里,心里也基本上都有数。后面考官的分数出来,两边一对照,就能了解到很多东西。 黄三郎这个作品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惊了,它形态完整,细节充分,从房屋到庭院全部都做得很完整。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左边是原型,右边是黄三郎的复制品,左右两件几乎就是一模一样的。做到这种程度,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完美的了,结果这样的作品,也没上九十分? 那更高分得是什么样? “窗棂雕花略微粗糙,扣了三分。”林豆眯着眼睛看过去,肯定地说。 这种距离按理说是看不清那种细节的,但林豆的视力显然比一般人强多了。 “整体度也差一点,你仔细看。”江望枫同样眯着眼睛,看的却是模型的整体。 “对,是不一样。”旁边的人也看出来了,纷纷附和。 许问没有说话,但无论是林豆说的还是江望枫说的,他都看出来了。 他的视力本来就比一般人要强一点,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看清更多的细节。这次重伤似乎并没有太大影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模型上微小的雕花他仍然看得清清楚楚,很快就看出了两边的差别。 但更大的差别还不在这里,而是江望枫指出的那点,也就是两者的整体性上。 主考方提供的这个原型只是庭院一角,但妙趣横生,圆融无比,每个细节都写着协调二字。 而黄三郎的作品看上去也很完整很相似,但仔细看的话,每个部分都是割裂的,让人觉得很“硬”,就少了点感觉。 黄三郎被这样一提醒,自己也留意到了,他拧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接下来的作品跟黄三郎情况差不多,不管完成度如何,在整体的协调性上差了不少。因此他们的分数都在八十五分上下徘徊,没一个超过九十的。 “看来最后十分,就考在这里了。” 林豆喃喃自语,转头与江望枫对视了一眼。 273 小瞧了 - 匠心 - 沙包 “甲十一考生最终得分,八十九分。” 落墨成书,新的分数被写在了榜单上,空气里的火药味越发浓厚了起来。 至此,榜单上已经密密麻麻全部写上了名字,所余的空位已经不多。 但也正是最后剩下的这些空位,才是真正最具有竞争力的人选! 甲十一考生的分数刚刚出现,人群里就有了一些微微的动静。 甲十一考生,是大府青知去年府试的第二名,排名相当之高,实力也相当之强。 他的作品水平肉眼可见,能拿到当前的最高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即使是他,也没有超过九十分! 最后这十分究竟会给到哪里,给到什么人? 即使是那些早已被淘汰的考生,现在也有些好奇了…… “甲十考生作品呈上。” 听见这个声音,林豆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林萝府去年府试第二名,一级工坊的真传弟子,才十七岁就已经小负天才之名的林豆,将要接受考官们的认证了。 江望枫表面上嘻嘻哈哈,嘲笑林豆去年输给了他,今年再输一次也没关系,但许问留意到,江望枫咽了咽口水,手掌紧握成拳,明显有点紧张。 许问站在江望枫身边,看向前方并列的模型,左边的是主考方提供的原型,右边的是林豆的。 一眼看过去,他就怔了一怔。 一时间,他有点恍惚,左右看了看,感觉自己在玩那个名叫大家来找茬的游戏。 左右两个模型实在太像了,这种像不是像之前那些那样,是对另一个的刻意的模仿。它们的绝对相似,一看就能看出来,那种一种从整体到局部、全面的复制与克隆! 之前江望枫在评点其他考生的作品时,就提到了“整体的协调”。 而这时,林豆的模型把这个概念实实在在地表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主考方提供的这个模型为什么会让人觉得格外的美、格外的和谐、仿若实景一角直接被摘下来放在这里? 不单单是因为它有多精致、多巧妙,最关键的是它的每一分每一寸每一个角落,都与其它的部分连通贯穿,浑然一体。 屋宇也好、亭石也好、山竹也好,它们的形态、它们所在的位置,全部都是整体的一个部分,为整体的气质服务。甚至有一些部分,它看上去就是很随意地摆在那里,好像没什么必要的。 但当你由上至下地去通览全体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同样必不可少,是整体景观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能把复制的模型做到这种程度,不光是手艺好就能完成的,必须要制作者有着极高的审美,并且理解原作者,达到原作者有着极高的审美共鸣才行。 许问留意到,看清林豆的模型之后,台上孙博然和刘胡子同时动容,孙博然侧头看了自己的师父一眼,而刘胡子紧盯林豆的作品,摸着下巴,缓缓绽出一个笑容。 许问有点明白了。 他今天一来就看见了刘胡子坐在上面,还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不过也没多问。 这时看见他的表情,他突然恍然大悟。 主考方提供的这个模型应该就是刘胡子做的。 这老人一辈子住在锅响巷这种地方,按理说很少有机会见到这种高端园林的。没想到他竟然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做出这么富有意趣的设计。 而林豆这样一个长得像铜豌豆一样的小少年,竟然能看懂他的这种意趣,并且将它复制出来…… 这一老一少,用这种方式产生了沟通,也难怪刘胡子会这么激动。 “牛啊你。”江望枫拉了拉林豆,小声对他说。 他先前没看清林豆做出的成品,还有点紧张,结果现在彻底看清后——更紧张了。 先前的紧张是替林豆担心,现在的紧张是替自己担心。 “嗯。”林豆自己却不像他们这么自信,鼻尖有点冒汗,紧盯着前面的考官们不放。 “……甲十考生最终得分,九十八分!” 然而林豆很快就听见了分数,听清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转过头傻傻地看江望枫。 “深藏不露啊小子!”江望枫狠狠擂了林豆一下,语气里有点酸,但更多的还是真心实意地佩服与祝福,“这一年下了苦功吧,长进太大了!” 九十八分,是迄今为止的第一个九十以上的分数,离满分一百只有两分之差。 这种等级的高分,位列前十肯定是铁板钉钉了,说得夸张一点,拿到物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这个分数实在是太高了,其他兄弟们也围过去,一个接一个地拍打林豆的后背祝贺他。 林豆一开始还在咧着嘴傻笑——这小子向来面无表情,经常开口就是怼人,这表情对他来说显然非常少见,江望都在啧啧称奇——结果没一会儿,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反手一把去抓接下来那人的手,叫道:“喂,少借机报仇偷偷打我!” 没想到那只手跟之前的那些都不一样,轻轻抬起,轻轻落下,非常柔和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恭喜你,太厉害了。” 林豆看着许问,愣住了。片刻后,他对着许问诚挚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嗯,输给那小子一次,被他得瑟了一年,我可不想再输一次了。” “喂,关我毛事!”江望枫愤愤不平地说,“而且你爹的分数还没有出来,能不能超过你爹还不知道呢!” 所有人都在笑,许问也是。 笑声中,他转过头去,看了向岑小衣那边。 果不其然,岑小衣正盯着这边,脸上没有笑容,表情有点阴森,却又点迷茫。 许问非常清楚他现在的想法,甚至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现在跟他也有点同感。 岑小衣能走到今天,当然是有本事的,不止是耍那些阴谋诡计,在自己的专业技能上也是。 毕竟搞掉了周志诚和齐坤,他就能拿到县物首,之后又能进一步拿到府物首,现在也敢肖想院试物首之位。 他有本事,永远都在最前列但又不是最顶尖的位置上,所以他才想要去干掉顶尖者,那样剩下的就是他了。 但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了现在。 院试强者如云,这一次,他把目标对准了许问和江望枫。 他的诡计的确有效,又得到了他人相助,的确削弱了许问和江望枫的实力。 但恐怕他一万个没想到,许问和江望枫这次的考试成绩还没来得及展露,先跳出来了一个林豆,实力这么强,拿到了一个这么样的高分! 江南路藏龙卧虎,他小瞧天下英才了啊…… 当然许问也是。 他真的没想到江南路年轻的顶尖工匠学徒竟然有这么多,竟然达到了这个水平。相比之下,他先前过于担心岑小衣三连魁首的想法变得有点多余了。 同时,他还有点好奇,江南路其他的这些物首,究竟又会是什么样的水平? 还有……他自己的那件作品,又会得到考官什么样的评价呢? 回想起来,许问心里不算特别有底,但真的非常好奇。 274 输定了?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本来应该是甲九考生,叫到这里时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没有马上叫出相应的编号。 孙博然突然从台上站了起来,阻止叫号的司令官,向旁边几位考官招了招手,明显是想临时讨论些什么。 考官们凑了进去,位于最旁边的两名副考官甚至站了起来,现场开起了小会。 下面考生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略微有些骚动,江望枫也凑到了许问耳边窃窃私语。 “甲九是徐林川吧?” “是。” “可惜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江望枫对徐林川本来没什么好感,但可能是因为在地牢一番交流,他承认了徐林川有点本事,产生了一些同行的猩猩相惜。更何况他现在这样的事情,是所有手艺人都不愿意看见发生的…… “手没了。”许问简短地说。 “啊?”这一下,不仅是江望枫发出了惊呼,旁边正沉浸在喜悦中的林豆也转过了头来。 许问简单把金大夫告诉他的情况给他们转述了一下,周围几个人听见,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太他娘……”一个人低声喃喃,声音戛然而止。 兔死狐悲,那一瞬间的悲凉人人皆同。 考官们很快就商量好了,重新坐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孙博然面向下方考生,所有人同时噤声抬头。 “现在尚待评分的还有九人,一人缺席,尚余八人,全部都是各府物首。此八人,亦为我江南路年轻木工科最出色最顶尖的八人,可想而知,其分数亦会突破方才的界限。因此,我等商议过后,重新拟定此八人的评分方式。” 孙博然站起,走到高台的白玉栏杆旁边,俯视下方近在眼前的考生们。 “此八名考生的八件作品将一同呈上,打乱顺序,摘下考牌,以匿名方式进行评分。待分数全部决出,再将作品与作者一一对应,录进榜中。” 打乱顺序,匿名评分? 许问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邓知府脸上。 跟刘胡子一样,今天看见张总督和邓知府出现在这里,他也有些意外。 不过他稍微转转脑子,很快就猜到了背后的原因。 张总督多半是想跟徒工试主考官这种新兴势力争夺一下主导权,邓知府嘛,绝大可能是为了岑小衣而来的了。 收买不了孙博然这种主考官,不是不可以对一些副考官做做文章。他坐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不过他估计也没想到,孙博然会在最后关头使出匿名评选这一招,这样就算有副考官投靠了邓知府,也很难知道哪个模型是岑小衣的,也就很难做手脚了。 没想到他抬头看过去,邓知府面带微笑,面无异色,还在微微点头,好像很赞同孙博然的话一样。 八个同时评分的话,台子上面肯定是摆不下的,只能换个位置。 兵丁上前把考生往后驱赶了一段,腾出一块空地,一张张桌子被搬了过来,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排。 排桌前面另外放了张单桌,杂役小心翼翼把刘胡子做的那个原型端了下来,摆在桌上,作为参考。 接着,一盘接一盘蒙着细麻布的东西被抬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放在排桌上,整整齐齐。 从考生们的角度看过去,被布蒙着的模型大小高度起伏几乎全部都是一样的,这首先证明了一件事情——考官们的顾虑不无道理,八名物首作品的完成度非常一致。 可见,他们的分数必定非常接近,差别只在毫厘之间。 这样,考官们只要稍微有杂念,胜负之势必然会被逆转,还是匿名评分更显公正。 “开。”孙博然一声令下,八幅细布被同时掀开,八座模型同时出现在天光之下,距离考生们非常近,他们不需要太费力就能看清楚全部细节。 一瞬间,考生们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变得响亮起来,好些人同时发出了不可思议的轻呼! 当然,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物首们的水平的确非常之高。 刚才林豆的模型拿出来,得到了九十八分的高分,可谓是众望所归——对制作水平的判断,大家都是看在眼里放在心里的。而现在,草草看过去,这种水平的模型至少还有四五座。可见林豆的水平确实高,但也不是除了他就没别人了。 但真正最大的惊呼声,来自于右首第一座模型。 不是因为它做得太好,而是因为它做得——太差了! 其他的模型全部都完整而精致,每一处雕花每一个转角都极尽讲究,尽可能地与原型一模一样。有一些也的确具体而微,难分真假。 但右一这座模型,别的不说,首当其冲的,它跟原型明显不一样啊! 雀替的雕刻也好、八面窗的雕花也好,甚至亭厅的角度、庭院景物布置的方式,都有着明显的差别,看上去远没有原型那么精致,看上去粗糙随意多了。 考生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接着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许问。 许问眼睛出问题,昨天和今天上午都没来旁观评分,早就已经传开了,不少人又是同情,又很高兴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眼睛都看不见了,这种考试要怎么办? 之前就有很多人在讨论猜测,现在看来,结果已经摆在了眼前。 眼睛不能用当然没法考试,许问尽其可能地做完了全部的模型,但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的结果。 大面儿上他能做完,但更细节的只能潦草勾勒一下,无力完成得更好了。 这个模型不用说就是许问的了! 此时岑小衣也在盯着这座模型,唇畔泛起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 许问做出这种东西,已然不足为虑,但强敌环伺,还是危机重重啊…… “哎,你……”江望枫拍拍许问的肩膀,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林豆的脸上也有点同情。 他们都没有留意到,孙博然和刘胡子一直紧盯着右一模型,眼神越来越震惊。而其他几位考官的眼神,也不知不觉被那座模型吸引了过去,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274 为什么 - 匠心 - 沙包 “咳咳,开始评分吧。” 只片刻,孙博然就回过了神来,清了两下嗓子,开腔道。 这次是集体评分,方式跟上次当然不太一样。 六名考官一起起身,到八座模型旁边仔细观看研究,按左右顺序各自在笺纸上打分,最后一起呈上。 帐房先生根据考官评分,一一进行统计计算,最后得出八座模型的平均分,从左到右一一报出,成为这八名考生的最终得分。 打分过程很简单,只是比之前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除了右一那种情况以外,大部分考生的模型都已经非常相似,中间的差别微乎其微。 即使是这些经验非常丰富的考官,很多时候不仔细辨别,也是看不出其中的优劣的。 考官们从台子上下来,走到排桌跟前。 他们的脚步同时一顿,不约而同时走向了最右边——明显做得最差的那一座。 “咦,考官们怎么回事?”有考生不解地问道。 “考官们忙了一整天也累了吧,多半是先想从简单的开始先歇一下,这挺正常的。”旁边另一个考生故作老道地道。 不过考官们在这座模型前一站就是老久,他们相互之间虽然没有交流,但表情都很认真——一种带着疑惑的认真。 张总督和邓知府本来只是在上面看着的,见到这种情景也有点惊讶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也准备下去看看。 结果刚刚站起,下面的考官们就直起了身子,走到旁边去看其他模型了。 张总督身体一顿,重新坐下,邓知府本来很想下去看看的,这时候也只能跟着坐下。不过他若无其事地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接下来考官们的表现就很正常了,他们在每一座模型旁边停留,围绕着它仔细观察,偶尔上手把它翻个个儿,好看看内部;偶尔退后一步,把它和原型放在一起进行对比。 这个过程里,考官们都没有说话,考生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屏息凝神地看着。整个考场仿佛正处于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寂静中。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刘胡子第一个站直了身体,捶捶自己的腰,蹒跚走过去,把纸笺交给了书桌旁边的帐房先生。 孙博然紧跟着递上,扶住师父,也给他捶了捶腰,问道:“怎么,不舒服了?” “老啦,连坐了小两天,腰真的有点受不住。”刘胡子感慨地说。 孙博然眨了眨眼睛,没有马上安慰他师父,反而笑了起来,问道:“但是值得,是吧?” “……对!”刘胡子沉默片刻,突然也笑了起来,重重点头。接着他嫌弃徒弟道,“都一把年纪了,眨什么眼睛装什么嫩,丑得很!” 孙博然安慰师父也要被损,愣了一下,无奈地苦笑。 刘胡子一边踩着梯级往上走,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回头,又往排桌的最右边看了一眼。 分数渐渐全部汇总到了帐房先生手上,他开始一边往册子上登分,一边噼哩啪啦打算盘计分。 到了这个阶段,他明显也比之前慎重多了,算完总分,没有马上把它登记到榜单上,而是单独眷写出到了一张白纸上。 这整个过程里,考生们仍然没一个说话的,两百多人所有的目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现将所有分数从左至右,按排放顺序进行公布!” 一名小吏接过这张白纸,高声宣布。这个人也是经过特别挑选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动听之余非常响亮,轻而易举传遍全场。 “左一模型具体得分如下!” “孙大人评分,九十分!” “刘大人评分,九十三分!” “廖大人评分,九十五分!” “吉大人评分,九十三分!” “鲁大人评分,九十二分!” “冼大人评分,九十六分!” “孙大人分数翻倍,与其余五名考官合计六百四十九分,除以七,最终得分九十三分!” 小吏报分的时候,帐房先生已经提起了笔,但没有马上落下,而是以询问的眼光看向诸位考官。等他们点了头进行了确定,他才低下头,在这个分数上面打了个勾。 ——没有马上登榜,他要等所有八个模型的分数全部打完了才会对应考牌,确定这些模型分别是谁的,最后才登记录分。 但是,他没有登记,不代表考生们自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 自己的孩子自己认,这些模型全部都是他们花了三天时间精雕细琢打磨出来的,跟他们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它们再怎么相似,也不可能真的一模一样,考生们一眼就能认出到底哪个是自己的。 这个分数一报出来,就有一个考生似笑非笑,又是高兴又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是前年的大川府物首,多在家里打磨了一年才来参加院试,肯定是有点野心的。 九十三分是个高分,他也是第二个超过九十的考生。但是前面有林豆这个九十八分,他现在就已经被踢出了争夺物首的行列。 “左二模型具体得分如下!” “……最终得分九十二分!” 又一个考生露出了跟前面那位一模一样的表情。 九十二分,同样超过了九十分,但比前面那位还要更低一点。 照这个趋势来看,不仅物首没希望,最后能排第几名还不好说。不过这个人很快就看了许问一眼,略微松了口气。 看成品,许问是准保准的垫底,前十他肯定是没问题了。 此时林豆也有点放松。 就说现在已经打出来的分数,他就已经进了前十,剩下再进一步就是赚的。 许问的确是有点可惜,但他毕竟跟许问只是才认识,算不上太熟。再说了,这种事情,他也帮不上忙。 虽说这样想,但他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许问。结果这一转头,他先看见了江望枫。 江望枫没看考官,也没看帐房先生,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那些模型上。 林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无比专注地看着的,正是最右边的那一个,也就是被公认为是许问的那件作品! 为什么大家都在注意这个? 林豆忍不住也多看了它一眼,又多看了一眼。 275 首次矛盾 - 匠心 - 沙包 评分仍在继续,接下来又过了两个,分别是九十三和九十五分,差距果然只在毫厘之间,非常悬殊。 接下来,考官走到左数第五个模型旁边,停下了脚步。 许问一瞬间感觉到江望枫握住了他的手臂,他立刻明白过来,侧头小声问道:“你的?” 江望枫摇头,许问愣了一下。 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投向另一边。 岑小衣双手握拳,视线上上下下,不断在考官脸上身上逡巡,一样非常紧张。 考试到了现在,分数这么接近,你能不能拿到物首不仅要看自己的分数,还要看对手发挥得怎么样。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豆现在离满分只差两分,也不敢说物首就一定是自己的了。 更何况,现在这样看过去,岑小衣的模型的确制作得非常出色,绝不逊于其他任何一个物首! 江望枫跟岑小衣现在也算是仇人了,当然很在意他最终的得分。 他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打量岑小衣的作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的确厉害……”他喃喃道。 前后对照着看,它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雕花,都与原型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差别。就整体性来看,它也别无二致,与原型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岑小衣从一个二级工坊的小学徒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的确确是有真本事的。 许问也点了点头。江望枫的判断与他非常一致,他也非常认同。 江望枫愁眉苦脸地移了移脚步,换了个方向,试图看到模型的另一边。 这时候,恰好吉大人也把模型侧转了一下,把它稍微抬高了一点。 刹那间,江望枫眼睛一亮,险些叫了出来! 但马上,他就喜孜孜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悄悄把许问拉到了另一边去。 “没事没事啦,他输了。他有个地方雕坏啦,你看那里!”江望枫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 许问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冷静一点,同样眯着眼睛望过去,马上就发现了江望枫所说的那一点。 那是檐下的一只雀替。这里雕的是四圣兽,每只圣兽各有两种形态,或一坐一卧,或一飞一伏,形态灵动,但描绘得非常细致,一鳞一羽都清晰异常。 但岑小衣雕刻的却并非如此。 他可能是时间不够,在这只雀替上含糊了一下,鳞羽并没有那么分明,只雕出了它的形态,并没有太细致的东西。 但是,许问看见这只雀替,目光却微微一缩,像刚才的江望枫一样,也转了个方向。 这时模型还是被抬高的,另一面的雀替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许问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只雀替,也跟之前的那个一样,只有形态,而无细节! 他注视着那个雀替看了半天,这时吉考官可能是为了方便观看,自己转动起了模型。 一只只雀替从许问转过,让他看得非常清楚明白。 没错,每只雀替都是一样的处理方式! “嗯?他跟你……”江望枫也留意到了,此时他脸上的喜色消失了,疑惑地向着许问的方向偏了偏头。 “嗯。”许问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看向岑小衣。 岑小衣也正好在此时抬头,他对上许问的目光,自信地一笑。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心底深处的自得与炫耀才满溢而出,稍微泄露了一些他心底的东西。 “不对,跟你不一样。”江望枫没留意这边的暗潮汹涌,他仍然在盯着岑小衣的模型,缓缓摇头,“但又有些一样的地方,整体感觉……不好说。” “看看考官的评分吧。”许问说。 考官们的分数很快全部汇总到了帐房先生的手上,随后,小吏嘹亮的声音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左五模型具体得分如下!” “孙大人评分,九十九分!” “刘大人评分,九十分!” “廖大人评分,一百分!” “吉大人评分,九十九分!” “鲁大人评分,九十七分!” “冼大人评分,九十八分!” “孙大人分数翻倍,与其余五名考官合计六百八十二分,除以七,最终得分九十七分!” 听见这个分数,岑小衣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其他考生也全部都是一愣,很快低语声纷纷响起。 前面各名考生,考官们给出的分数都是差不多的,最多也不会差过三分。听见第一个考官的打分,就能大致算出最后的分数。 所以,孙博然的分数出现的时候,岑小衣心里迅速就是一喜,结果接下来的第二个分数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最后的得分也是如此——其他考官的打分都相当高,如果不是刘胡子这九十分,他绝对能超过林豆,拿到新的高分! 而这,也是刘胡子和他徒弟的打分第一次这么悬殊,之前两百多次,他俩的分数都极度接近,大多数时候都一模一样,显示出师徒俩审美与工艺判断的高度统一。 其他考官显然也很意外,所有目光全部落在刘胡子身上。 这个阶段,需要考官们确认小吏刚刚报出的分数,然后再由帐房先生把分数登在榜上。 结果六名考官,两名监考的官员,竟然没一个人动弹。 “刘大师这个分数,打得有点……出乎意料啊。”邓知府看了张总督一眼,微笑着开口。 张总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胡子,显然也想知道他这样打分的原因。 刘胡子挺了挺腰,有点费劲地折腾了一下自己的站姿,终于决定找个地方蹲下。他这样子,再加个烟袋的话,简直像个田埂上乘凉的老农。 “你报得对,就这分了。”刘胡子向着帐房的方向点头。 “师父你……”孙博然皱眉。 “我倒是有点奇怪,想问问你。这小子的雀替明显跟老子做的不一样,你凭什么给他这么高分?”刘胡子毫不客气地质问他。 这种场合这样说话明显不合适,孙博然清了清嗓子,看也不看岑小衣,但语气非常坚定:“因为我觉得他做得好!” “哦?哪里做得好了?”刘胡子斜着眼睛问。 孙博然低头,看着他师父,一时间,竟然有了一些互不相让的感觉。 276 特例 - 匠心 - 沙包 师徒俩难得意见相左,像是要交锋一样,考生们有点紧张,其他考官和两名监考官则相互对视,摆出了看好戏的样子。 “岑小衣这尊模型的作工的确很显手艺。首先,他基本功非常扎实,已经达到了大巧不工的地步。该一刀雕成的部分,绝不会用两刀三刀。这非得长年累月的硬工夫不可,现在看来,两百余名考生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过十数。”孙博然语气平静,但缓缓道来,让所有考生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他的字句之间,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那尊模型。 这个评价,可真是太高了! 很快他们就发现,孙博然说得一点也没错。 木匠的基本功是会完整体现在制作的细节里的,他们刚开始学的时候,就要对着师傅的成品细细研究,他的每一刀是怎么使的、每一处力道是怎么运的……所以常常,木匠个人的习惯与特色也会融入其中,成为辨认其个人作品的依据。 岑小衣的风格就是简明利落,很少多余,而这一点,非强大的基本功不能完成。 许问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有点诧异。 这种风格跟岑小衣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而且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大量的汗水、大量枯燥而重复的工作。这些做不得半点假,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难怪他会有这种自信,搞掉冒尖的一两个,剩下的就一定是自己呢…… 而看完他的模型之后,从来对岑小衣都不假以颜色的孙博然,表情都温和多了。 一个老木匠最喜欢的,就是勤奋肯用功的徒弟了。 有心计,肯下苦工,识字,会跟人打交道,长得还好看,难怪他会有这样的野心,而且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只是…… “除了基本功以外,这尊模型房屋结构正确合理,庭院设计与原型一致,最巧妙的还是……”孙博然上前,把模型向上掀了一下,特地露出檐下的木制结构,“这八座雀替。” “哦?这八座雀替仿佛跟我做的不太一样啊。”刘胡子掀了掀眼皮子,没精打彩地道。 “您做的雀替细致入微,宛然如生,绝对是一等一的佳作,不然,我等也不会一致公认此为本次院试的原型。但我在京都建造墨艺殿的时候,皇上曾拨冗来到工地,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孙博然侃侃而谈,提到皇帝的时候,所有人全部挺直了脊背,肃然起敬。 最明显的是站在下面的那些年轻人,个个脸色发红,眼睛发亮,身体殷殷倾向前方,表现得无比热切。 如果说徒工试和百工试是一条通天梯,孙博然就是活生生摆在他们面前的样板。以一介工匠的身份,站在皇帝面前,还能在他们面前说起曾经发生的事情,简直再没有比这更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那时,墨艺殿初建,雏形已定,细节未丰。各位理应清楚,此时,墨艺殿所有图纸烫样、包括各种细节,其实早已全部完工,经由层层确认,已成定论。” 所有工匠,无论师父还是徒弟,此时都在点头。 就算是普通盖座房子也要把前面这些工序全部走完的,何况皇殿这种大型建筑。这种事情,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路,大家肯定都是知道的。 “墨艺殿全部规划与设计,所有图纸与烫样,全部由三名皇家大师与我,一共四人完成。我四人当匠人的年纪加起来超过两百年,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孙博然说得平静,也没人觉得他是在自夸。不,他只说经验,其实已经是大大的谦虚了。 孙博然年少成名,年老气象堂皇,名作盈身,是最顶级的工匠大师。其他三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能当上皇家工匠的,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他们有的,不仅仅只是经验,更是超卓的灵感、审美与绝顶的技艺! 此时,考场上上下下全都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只是铺垫,肯定还有后文的。 “工地自然不免杂乱,皇上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名小工在木板上画图。他生了些兴趣,驻足旁观了片刻。那小工所画的正是墨艺殿,具体而微,十分细致。片刻后,皇上将我等召去,让我等细看那小工所绘的图样。一个时辰后,墨艺殿停工,重依此小工的图样绘制详图,已建与之冲突的部分全部推倒重建。” 孙博然语气和缓,似乎还带着淡淡笑意,以致于听话的这些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几息之后,所有人集体震惊了。 一个小工,推翻了四个皇家工匠的集体智慧,让一座皇家宫殿重建? 放在普通人家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许只有在皇家,才会有这样的气魄吧…… 许问也很吃惊,这时他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岑小衣,他同样一脸热切,甚至有点饥渴的感觉。 众目睽睽之下蒙受皇恩,一鸣惊人,再没有比这更符合他梦想的故事了。 “这位小工,难道就是刚刚直升工部侍郎的王一丁王大人?”鲁考官突然发问,同时响起的还有冼考官的声音,“墨艺殿,难道就是今年年初刚刚落成的那座奇殿?” “正是。”孙博然一句话回答了两个人,接着微微一笑,“王大人今年方才弱冠之年,岁数资历从来不能代表一个人的水平,更何况这名考生的作品,虽然在师父您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修改,但留神不留形,改得非常巧妙,加减之下,应该拿到更好的分数。” 刘胡子听了没有说话,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向旁边帐房先生:“我分数定了吗,现在还可以改吗?” 一瞬间,岑小衣脸上的表情破裂了,狂喜之色从温和的外壳下赤裸裸地绽开,过了一会儿才费劲地收起,但还是不可抑制地渴望地看向了那边。 “确认之前均可修改。”帐房先生朗声说道。事实上,这也是正常的流程。 “那行。我之前是九十是吧,给我改成九十五。”刘胡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非常随意地说。 “……总分六百九十,除以七,均分九十八分五,四舍五入,最后得分九十九!”小吏声音洪亮,再次确认之后,帐房先生提笔,墨迹淋漓地落在了榜上。 自此,岑小衣超过了林豆,最终得分暂时排在了第一位! 277 天下有人 - 匠心 - 沙包 “我……靠。” 江望枫靠在许问旁边,轻轻感叹了一句,表情非常复杂。 事情急转直下,岑小衣这分数实在太高了,离满分只差一分。他真没有把握自己一定能超过他。 许问很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他小声问道:“这位王一丁王大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少年英才,一举成名,我娘跟我咧咧了好久了,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让我警醒点儿。她还说下次去京城看能不能找机会跟王大人见一面,好好拜会一下。” “墨艺殿呢?究竟是什么样的?” “刚落成不久,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有人从京城回来,说它神异惊人,宛如不在人间,我也有点好奇。” 神异惊人,宛如不在人间? 这个形容让许问也有点好奇了。 不过在这个世界呆得越久,他越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时代信息来往是多么的闭塞。 这位王大人可能是京城的新贵,名声大噪,但在此之前,他完全没听过他的名字和事迹,好像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样。 除此以外,墨艺殿、朝知阁……这些东西一鳞半爪地露了一点端倪,就再也没有接触的渠道了。 不光是这些,对于他们这些工匠学徒来说,江南路以外的世界,就像异国他乡——甚至还不如现代的外国——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京城,见识一下墨艺殿,见识一下这个世界最顶级的建筑工艺啊…… 许问对岑小衣的分数表现得很平静,江望枫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我就不信我会比他差了。”他握着拳,踌躇满志地说。 接下来果然就是他。 与先前岑小衣的不同,考官们一见他的作品就纷纷展开了眉,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成品质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模型摆放的位置。 模型位于台下,下午时出了太阳,光线比上午反而明亮得多。此时日光已西斜,恰好透过过白玉廊柱,半铺在他的模型上,明暗交错,仿佛让它焕发了一种别样的神采。 而这样看过去,他的作品与刘胡子的当真是一模一样,一根线条、一个雕面也不差。 果不其然,江望枫强大的记忆力在这种类型的考试中发挥了极其强大的威力,那么短一点时间,别人只能大致记个梗概与最核心最主要的部分——之前那些作品就算看上去是一样的,也没办法达到百分百统一的地步。 只有江望枫,连其中的一草一叶、一鳞一羽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并也有能力在实际制作中还原到与其完全一致的程度。 考官们绕着这个模型看了几圈,最后相互对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们回身打分,给出的结果再次让其他考生吃了一惊。 九十九分。 全部六名考官全部打出了一样的分数,一分也不差! 这样,江望枫最后的得分也显而易见了。 九十九乘以七再除以七,他同样九十九分,与岑小衣同分,与他并列在了第一名! 岑小衣刚刚露出的笑容又消失了。他是四舍五入拿到的九十九分,江望枫是实打实的整分,最后统分肯定是他比较吃亏。 就算两人真的同分要再加试的话,他也没信心能超过对方。 一夜没睡,还受了风寒,他竟然还能发挥得这么出色? 天作阁果然不愧是一品工坊,名不虚传。要是我也能托生在这样的家里,从小到大严传严教的话…… 岑小衣的眼中掠过一片阴霾,淡淡扫了江望枫一眼,又再次移开目光。 “啧,我就知道……阿嚏!”江望枫自己却不太满意,他刚好又一个喷嚏出来,打完喷嚏,揉揉鼻子,他不爽地说,“做花窗的时候我也正好打了个喷嚏,一根花棱雕错了。本来想重做的,但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只好算了。考官们眼神真的太好了……” 一根花棱雕错,扣了一分,不然他就是满分了。 “天道缺一,自该如此。”许问安慰他。 “哼哼……不过好歹跟那小子同分,回头物首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江望枫还是有点不太满意,但心情倒是马上就平复了,再次得瑟了起来。 左数第七件作品得分九十六,分数不低,进前十肯定是没问题,但物首肯定是没希望了。 那名考生表情微妙,有些高兴,但不免又有些失落。 能走到这里的人,谁会没点野心? 但也正是因为来到了这里,他们才看到了天下之大,自己绝对不是独一无二的。 然后,所有未评分的作品里只剩下了许问那件。 这件做得有多敷衍粗糙所有人都看得见,这种水平,放在两百多人里也只能算个中游,别说物首,通过院试也没戏! 于是大部分考生都纷纷放松了下来,开始对照各自的分数,确认自己所在的排名。 还有一件让他们很感兴趣的事情。 现在榜单上江望枫和岑小衣两人同分,物首是谁还没有真正定下来。 考官们是会计算小分,直接判江望枫获胜,还是让同分的两人加试一场,再看物首究竟花落谁家? 不管怎么说,两强相遇,肯定是有好戏看了! 但也有些人注意到,排名并列第一的江望枫和排名第三的林豆表情却并没有放松。 他们仍然紧紧盯着许问那件作品,留意着考官们的举动。 受他们影响,其他考生也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把目光投了过去。 “怎么回事?他们不会觉得这东西还有威胁吧?”有人凑到同伴身边小声耳语。 “看他们关系不错,也许是代他操心?”也有人这样猜测。 “这会儿操心有什么用,东西做完了就是做完了,没做好就是没做好……”有人撇了撇嘴。 “不是,你们没觉得吗?这个模型看着有点怪怪的,越看越……”终于有人开口,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结尾两个字咽了进去。 更令人看重的是,此时考官们的表情也与江林两人极为相似,那种显而易见的凝重,表示许问的作品绝不是那么简单! 轻风掠面,带不走人声。 不知为何,考场上再次安静了下来,考生们集体屏息凝神,好像又将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大事发生一样! 278 不可理解的分数 - 匠心 - 沙包 “孙大人请。” 过了好一会儿,考官们直起身体,纷纷对视,众人向孙博然拱手示意。 而在此之前,刘胡子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一屁股坐下,拿起纸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没一会儿,他就吹干了墨汁,把纸笺对折了两折,放到旁边的托盘上。 然后他捶了捶老腰,长出一口气喃喃自语:“可算完了,累死老头子了。” 听上去像是抱怨,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放在最末的那座模型,眼中光芒闪烁,复杂异常。 托盘上的纸条越来越多,最终当总数变成六张的时候,小吏飞奔过来将它端起,小心翼翼捧到帐房先生身边放下。 帐房先生麻利地翻起一张,同时公开报出:“孙大人评分:一百分!” 真正的一鸣惊人。 单是这一个分数,就让下方发出巨大的喧哗声。好些人都嚷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许问的模型,又盯向已然坐回太师椅的那些考官,完全不明白这分数是怎么打出来的! 这一下,就算兵丁们强行制止也压制不住这些声音了,考生们个个的脖子都伸得像鹅一样,叫声也像鹅一样嘈杂无序,听不清楚内容。 但是就算内容听不清楚,其中包含的情绪也清晰可辨。 愤怒、不解、迷茫——所有人都在要求一个解释! 两百多个人的群体情绪还是有点吓人的,张总督有点动容,他侧身倾向旁边的孙博然,问道:“孙大人,这……” 孙博然抬起一只手,接着摇了摇头:“不急,等其他师傅的分数出来再说。” 他中气十足,并且也没有有意压低声音,周围的考生全都听见了。 他们的情绪暂时被平复下来,带着浓浓的疑惑看向帐房先生,也想先看看后面的发展。 考生们开始喧哗的时候,帐房先生的声音也停了下来,这时见他们安静,正要开口,孙博然又伸手止住了他。 “考场纪律,恐怕你们都忘了。”他俯视下方,目光森然地扫过众人,“那我就再强调一次。在这个地方,要说话,可以,先举手征得考官同意,获得许可后再说。未得许可随意咆哮考场的,一律逐出,取消考试成绩!” 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过处,每个考生都觉得他是对自己说的,刚才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打消了,个个缩头矮身,头低得跟鹌鹑一样。 孙博然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向帐房先生点了点头。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帐房先生松了口气,继续往纸上登分,一边登一边念:“刘大人评分,一百分!” 考生们再次微微骚动,但孙博然的话言犹在耳,他们再不敢像刚才那样大声喧哗。 “廖大人评分,一百分!” “吉大人评分,一百分!” 这两个分数出来,孙博然的话再有份量,也有点压不住了。 岑小衣看上去一直表现得很冷静,其他人喧哗的时候他也安静如鸡。但现在,他也忍不住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前面考官的方向。 ——尤其盯的,是姓廖的副考官。 但对方看也不看他,正与旁边的吉考官说着什么。 岑小衣看了一会儿,再次低下头去,袖子里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鲁大人评分,一百分!” “冼大人评分,一百分!” 六个分数全部出来,考生们中间“哄”的一下,传来极其明显的惊叹声。 “凭什么!” “不公平!” 好几个考生愤然大喊,几乎全是排名靠前,有希望上榜过关的。 这也很正常,除了个别特例,考到这个时候还能排名靠前的,都是江南路最顶尖的年轻人,各大工坊几年十几年悉心培养出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没怎么受到过社会痛打的。 他们心高气傲,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表达出来了。 “甲十号,甲二十七号,甲十六号。”孙博然往下扫了一眼,简洁明了地点出了几个考生的编号——正是人群中叫得最凶的那几个。 接着他挥了挥手,吩咐道,“违反考场规则,把他们带出去,取消考试成绩。”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但所有人一下子全部哑了火——他是当真的? 这三个考生的成绩全部都非常优秀,按当前排名来看,基本上已经稳了前三十,可以通过院试的了! 哦,不对,甲十六号考生的成绩刚好卡在第三十名上下,许问排名中游的话他可以上,排名第一的话,他就是第一个落榜的受害者。 但不管怎么说,就这样取消成绩,他们多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明年再参加考试的话,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考场上的声响如同潮水一般,再三反复,又再次安静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这三名考生被兵士强拖了出去。 他们再三讨饶,声音非常响亮,但孙博然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并不表态。 他这时的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兵士们丝毫不顾他们怎么挣扎怎么号叫,两人押一人地硬把他们拖了出去。 叫嚷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院门后。 “不是不许你们发言。发言前,要先举手,征得考官同意,然后才能开口。懂吗?”孙博然这才说话,语气甚至是温和的。 “懂!” 有些考生大声齐应,但也有些刚刚开口就闭上了嘴,显然已经彻底把孙博然的话听了进去。 “孙大人分数翻倍,与其余五名考官合计七百分,除以七,最终得分一百分!” 万籁俱寂中,帐房先生报出最后的得分。 接着,一名小吏再次重复,征询地望向各位考官,以求他们最终的确认。 小吏话音刚落,下方突然有人举起了手,接着,一只又一只的手举了起来,密如林木。 孙博然笑了一笑,正要开口,他旁边邓知府也举起了手。 “邓大人?”孙博然扬眉。 “对这位考生的得分,我倒也想听听解释。”邓成生微笑着说。 他早就在等这个时候了,这时也第一时间发话,一边说,一边还若无其事地看了旁边的张总督一眼。 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 张总督正以手支颐,紧紧注视着许问那尊模型,显然并无开口的意思! 279. 比我好 - 匠心 - 沙包 “我来说。” 孙博然还没说话,刘胡子先一步开口,止住了徒弟,“这东西是我做的,我应该更有发言权吧?” 孙博然当然不会说不是,其他考官也纷纷点头,把他让在了头里。 “这个分数,我自己是不满意的。” 谁也没想到刘胡子开口就是这样一句,都惊呆了。 这个时候,只有孙博然微微点头,表示了一下赞同。 “如果不是满分只有一百分,且没有附加分的设置,我要给他打一百二,一百五,两百分!” 结果谁也没想到,刘胡子再次语出惊人,却是急转直下! “什么意思?”邓知府皱起眉,表示不解。 “意思就是他比我做得好!好多了!他做的这个,就是老头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但没水平做到这样子。看了他的,老头子才知道我想要的真正是什么!” 刘胡子连珠炮一样地说着,毫不避讳,毫不回避,坦荡到了极点。 说完后,四处一片寥然无声,真正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对于工匠来说,技艺就是武,是客观标准;审美是文,是主观标准。 一个工匠往往会承认另一个工匠的技艺比自己高明,因为这是一看就知道的事情。 但到了更高的境界,每个人的审美会走向不同的方向,那时候就会出现各种流派,大师们不会轻易承认自己不如另一个大师。 但刘胡子就这样做了。以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木匠、皇家工匠之师的身份,承认别人比自己强。 而他比较的对象,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众所皆知,他学艺的时间不到三年,师承完全不明,出没出师还不知道呢。 所有人此时都在看着刘胡子。考生们脸上是震惊,其他考官们脸上却是佩服。 抿心自问,他们就算觉得许问这个模型做得真的好,也很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承认这一点。 但刘胡子就这么做了,这老人的心胸……难怪能教出这样闻名天下的弟子! “师父你……”孙博然也没想到刘胡子会说得这么直接,苦笑着开口。 “我说得不对?”刘胡子斜着眼睛瞥他。 “……对,的确是。”孙博然承认。 简短的对话再次震惊四座。 刘胡子自己这样说是一回事,孙博然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师父有错徒弟尚须讳言,更何况是这种比较? 难道许问的作品,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 张总督终于动容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白玉台上蹑阶而下,走到许问那尊模型的旁边。 先前,为了表示对考官们的尊重,他有意避免了干涉考试流程,一直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上前。 他的举动拦住了邓成生将要出口的话,邓知府欲言又止,思索片刻,跟在他后面一起下去了。 此时,许问也在看着自己的作品。 三天考试,他一直在各种疼痛和不适中浮沉,精神与身体一直保持在某种极限状态。 在这种极限中,他似乎触及了一种微妙的境界。 刘胡子制作的这座庭院灵气满溢,别有意趣,充满了延伸感。仿佛透过它,能看见整片乡野,整个悠然闲适的世界。 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许问一开始觉得是的,但到了中间某个时刻,他却并不这样觉得了。 这座庭院的设计与规划里,包含着一种“钝感”,它与它表现出来的精致细巧是冲突的,但的确存在。 如果说庭院本身令人感受到的是“生趣”,这种“钝感”就是隐藏在生趣背后的“死亡阴影”。 死亡是可怕的、苦痛的、令人回避的。但如果没有死亡的恐惧,又如何能映出生路的鲜活? 世界本来就不是单独的一个面,而是阴阳并行的圆体。 而刘胡子所造这座庭院太过精致圆满,无形中削弱了这种“钝感”,让满溢的灵气缺少了一些立足点,有点落不着实地的感觉。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许问第一时间想到了静林寺。 它是古朴的、破败的。 它像是某个静止的过去,充满了陈旧的气息。 但这种气息,与眼前的庭院仿佛有了一些共通之处。 许问犹豫良久,决定不照着原型来,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一些修改。 当时他神思有点昏沉,某些感受到达了极致,几乎是按照自己的本能来行事的。 他只想要在眼睛彻底看不见之前尽可能好地完成这件作品,并没有去多想它做出来的样子。 直到全部完工之后,他眼睛看不见了,静坐在黑暗之中时,他才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超水平发挥了? 现在当他实际看见自己做出来的成品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彻底放下了心。 的确是超水平发挥。 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神完气足、无恙无灾地再考一次,他也没办法完成这样的作品! 或许是特殊情况下的某种状态,与刘胡子的构想达成了共鸣吧…… 方才听见刘胡子的话,他有些惊讶,但整体情绪非常平静,甚至有点“理应如此”的感觉。 毕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是能看得更远的。 张总督微微弯腰去看许问那座模型,动作很快就凝滞了。他背对着人群,看不清表情,但某种情绪从他肢体的每一个部分里透了出来,能让人非常清晰地感觉到。 邓知府跟在他背后的,本来也想上前看的,结果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停住了脚步。 “成生兄,你过来看看。”结果片刻之后,张风贤主动转身召唤了他。 邓知府惊疑不定地上前,走到张风贤身边,定神看去。 然后,他的动作也跟张风贤一样,突然地停住了。 岑小衣一直紧盯着这位未来的准岳父,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动作,此时,他清楚地看见”岳父“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方寸庭院,好像魂儿都被吸了进去一样。 这时,他终于无比地惶恐了起来,好像将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要离他而去一样。 这一刻仿佛很短,又仿佛很长,邓知府直起身子,对着孙博然摇了摇头,道:“我没有问题了。” 张总督同样看向孙博然,也摇了摇头,说出来的话却跟邓知府完全不同。 “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 “我正好想建一个园子,还没有定下图样。院试考生的这些图纸,能卖给我用吗?” 280 物首的权利 - 匠心 - 沙包 这当然是不行的。 无论百工试还是徒工试,都是朝廷举办的正规考试,过程和结果全部归朝廷所有。 皇帝的东西,那就是属于皇帝的,就算是张总督也没办法从中间获取什么。 被孙博然直接拒绝,张总督仍然显得有些恋恋不舍,围着那尊模型看了半天,最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但仍然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 但张总督的态度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不仅是他,邓知府也是。 而这两人的态度,表明了一种更高层次的认可——来自士人的认可。 江南一带建造林园,大部分时候并非由匠人独力完成,通常还要加入园林主人,也是就是士人的意愿。 士人大多对实际的建造一窍不通,但是通常也代表着更高明的审美取向。 工匠在他们提出的审美需求上进行现实化的加工,最后构成成品。 当然,高级工匠自身的审美也要达到一定水平,才能在审美上与士人达成协调,实现建筑要求。 但大部分情况下,一座顶级园林的风格,是诗情还是画意,是如春日般灿烂生机,还是似秋夜状寂寥雅致,也都是由士人的审美决定的。 张总督和邓知府都是士人科举出身,是官员也是士人。张总督一手画,邓知府一笔字,可谓是享誉四方,非常出名。 他们俩级别高,审美出众,对诗画建筑的理解能力更强。 所以,张总督之前能看出刘胡子那座模型为什么能被选为考生们的复制模型,这时也能明白许问的模型究竟比刘胡子的好在哪里。 甚至,是在看到许问做出的成品之后,他心里某些隐隐约约的不妥与期冀才化成了实体、落在了实处。 他知道他之前看见刘胡子模型时,感受到的好在哪里、不足又在哪里。 可以说,至少在对这座模型的感受与判断上,许问甚至是超过了他这个曾经的状元郎的! 张总督坐回原位,邓知府也叹了口气,跟着坐了回去,事情就此已成定局。 没有了监考官的质疑,考官们当然不需要再对自己的评分做出解释——事实上,刘胡子已经解释得够清楚的了。 他们向帐房的方向点头示意,表示确认,帐房先生精神一振,直起身子,声音洪亮地报道:“左数第八件模型,最终得分一百分!” 他一笔一画,把分数清晰地登在了纸上,接着一拍旁边的镇木,宣布道:“现将成品与考生一一对应,正式登录分数!” 考生们这时其实已经知道哪件作品是谁的了,但仍然没人说话,风从他们中间掠过,带来各种各样的异样情绪。 寂静中,帐房先生的声音格外洪亮:“左一模型,对应考号甲字五号,得分九十三!” 鲜明的数字写在了榜单上,这时的大川府物首却远没有之前那么哀声叹气,他还在盯着许问的模型,渐渐有了一些恍然大悟的样子。 “左二模型,对应考号甲字四号,得分九十二!” “左三模型……” 分数一个接一个地报下去,最后终于轮到众所瞩目的三个。 “左五模型,对应考号甲字一号,得分九十九!” 甲字一号当然是江望枫,听见这个分数,他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又反手过去拍了拍林豆的肩膀,“怎么样,高一分也是高,比你厉害吧?” “又不是第一,比小许差远了,得瑟什么得瑟?”林豆撇撇嘴,当面表示不屑。 江望枫九十九,比许问只差一分,却被林豆说“差远了”。但江望枫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搂着许问的肩膀说:“少挑拨,我兄弟的分数就是我的分数!再说了,小许这么牛逼,连大人们也自叹不如,不如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娘跟我说过,做人呐,要有心气,也要识时务。输给他一点不冤!” 此时日光已斜,江望枫的笑容却比盛日还要明晃晃的。 林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瞥了瞥嘴,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左六模型,对应考号甲字八号,得分九十九!” 说话间,岑小衣的分数已经被公布了,但没一个人关注,所有人都在等着物首的诞生。 自古第二无人知,一代代状元留名青史,谁又会记得榜眼究竟是谁? “左七模型,对应考号甲字三号,得分九十六。” “左八模型,对应考号甲字九号,得分一百!” 墨迹淋漓,鲜明如洗。 分数即已落榜,便表示它已经正式生效。 还未公布排名,但许问已经成为了本次江南路院试的物首。 以十五岁的稚龄,三连物首,通过了全部的徒工试。 放在整个大周,这也是最顶尖的年轻工匠! “之后,考官们将根据分数进行最终的排名,榜单将于四日后正式公布,即时,院试排名也将送达各位考生的手上。各位现可离场,回去等候最后的结果。” 一名小官上前,非常娴熟地说完全部的注意事项,行礼退下。 他的话说完了,但暂时没一个人动作。 不知为何,他们觉得暂时不能离开,仿佛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这可能来自于许问脸上至今也未完全消去的淤青,来自于榜单上甲八编号后面空空荡荡的位置。 许问拿了物首,有权做一些什么。 很多人并没有明确自己的想法,但隐隐约约都有这样的感觉。 果不其然,许问上前一步,语音清朗:“各位请稍等片刻,我有一件事想说给大家听听,也有一桩冤屈想请大人帮我查明真相。” 他脸上还有点肿,神情间有些掩饰不去的疲惫,但他衣衫整洁,神情清明地站在那里,却显得无比的坚定而稳固。 “你是说你被歹人胁持那件事?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正在调查中,尚未出来结果。你放心,总会还你一个公道的。”张总督现在对许问非常的和颜悦色。之前对于这件事情,他一直是抱着“关我屁事”的态度,现在主动提起来,显然事前已经去打听过了。 “谢大人。不过我这里新得到了一件证据,希望提供给大人进行参考。”许问不卑不亢,声音非常清楚。 “哦?”张总督与孙博然对视了一眼,一起问道,“什么证据?” 许问伸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正是出门前连天青交给他的那个盒子。 281 叨扰了 - 匠心 - 沙包 盒子被呈到上面,邓知府主动起身想要接过,斜刺里先伸出了一只手,孙博然把它拿了过去。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来管的,我还是负责到底吧。”孙博然淡淡笑道。 负责这两个字,是权力也是责任,张总督没有表态,邓知府见机一笑,道:“理应如此,我本也是帮着搭把手。” 不知为何,听见他这句话,张总督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只是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长形木盒,两个拳头大,寸许高,朴实无华,无雕无饰。孙博然拿着这个木盒,却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着它有点发怔。 “怎么了?”旁边刘胡子正瘫在椅子里歇息,留意到他的动静,讶然转头。 “师父你看。”孙博然仍然没有打开盒子,而是把它递了过去。 “不就一个……”刘胡子才说了四个字,眼神突然直了。 这一下,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廖考官和吉考官离刘胡子比较近,不好意思从他手上拿东西,就就着他的手看。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满脸狐疑地对视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张总督本来没太留意外面的盒子,这时隔着孙博然看过去,倒是先看出了什么,“咦”了一声。 “这盒子的用材甚是巧妙啊。”他赞叹道。 廖吉两人听见这话才反应过来。这木盒只上了一层清漆,可以清楚地看见木纹。 正常来说,木纹只有一面是连续的,正面和侧面分属两个不同的面,纹路当然会中断。 但这个盒子却不一样。它边角圆润,前后正侧所有的纹路如流水一般,全部连成一体,非常巧妙。 这应该就是像张总督说的那样,是木料选得好,不同面的木纹恰好对上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天然巧妙的一段木头只是用来做个普通的小盒子,实在太暴殄天物太浪费了。 但孙博然和刘胡子师徒的表情,却分外有些意味深长,好像从中看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孙博然不再研究这个盒子,接过来将它打开。 盒子里也很简单,光滑平整,同样没有雕饰,甚至连清漆也没上。但经过刚才张总督的提醒,所有人都留意到了,盒子内部的木纹同样也是接续的。 这就很明显了,除了木材天生的纹路质地以外,制作它的那位匠人的手艺也是一个关键。 只是就像它的选材一样,这种手艺用在这么一个简单的装东西的木盒上面,更加让人感觉暴殄天物。 不过也有两种可能,要么它是大师的练手之作,要么制作它的那位大师实在太牛了,信手拈来一个盒子,也不经意地体现了这么高端的技术…… 这一次,孙博然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做表示,就把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纸条,准确来说是张纸笺,普通文士用来留便条的那种。 孙博然拿出纸条,先是在上面捻了捻,感受了一下纸质,然后把它凑到眼前几乎睫毛可以碰到的距离,意外地抬头:“是那个?” “是那个。”许问肯定地点头。 两人打哑谜一样一问一答,周围大部分人都是一脸困惑。 这中间,还是江望枫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一把抓住许问的手:“是那个?”说着比划了个手势。 “是。”许问肯定地回答。 “这么快?不是说不行吗?谁做的?”江望枫兴奋极了,伸长脖子去看那张纸,嘴里还在兴奋地问。 他噼哩啪啦说了一大堆话,一句重点也没有,旁边的人急死了,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这是什么?为何是静林寺胁持事件的证据?”最后还是张总督直接问了出来。 “九月三十日,考生许问、江望枫、徐林川三人被一群恶僧胁持。该群恶僧以挂单名义长驻静林寺,接受外人雇佣,雇佣方式为书写一纸条,连同订金一起放到……” 孙博然把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公开说了一遍,语速不疾不徐,话语简明扼要,但非常清晰。 当天晚上许问三人一晚上没回来,住在新梓义公所的那些物首肯定是知道的。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这三个人不守规矩错过了宵禁,马上要被取消考试资格了,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 时间长了,公所的气氛开始有些紧张,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但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迫于第二天还要考试,他们没时间关心别人,必须要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那三人还是没有回来,但气氛越发不对。 他们一肚子狐疑,到了考场后找到自己的同乡聊了几句,还是没一个人知道出什么事了。 后来考试开始,许问和江望枫及时赶到,那鼻青脸肿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昨晚出事了。 他们有些心惊,更多的还是疑惑与猜测。 出于某种不祥的思考,考完之后,他们没像来之前那样想要交些新朋友,而是找到原来就知根知底的同乡抱团。 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就那张纸条?不是被泡烂了吗?”张总督看向孙博然手里的东西。 “是这样。但世间自有高手,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孙博然道。 张总督没看到这纸条先开始被泡成了什么样,所以也没觉得如何,只是点了点头,笑道:“说到这个,我有一幅心爱之作不小心被幼子打翻了水杯浸湿了,请了秀艺斋的王师傅修复,最后纸上毫无湿痕,一点修过的痕迹也没有,实在妙艺天成,令人感叹。” 孙博然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秀艺斋是天作阁下面的一个分支,专门从事书画修复,在江南路文人中间非常出名。 而当天晚上,天作阁大老板和大管事都在场,都摇头表示那张纸条已经彻底废了不能用了。 结果竟然修复成了这样,就跟张总督说的那幅被茶水浸湿的画作一样,墨迹清晰,不见一点湿痕。但无论纸质墨色,还是中间残余的一点半笔,都充分说明了这张纸就是他当时“借”给许问的那张,绝对没有调换! 这手艺当真高明,真不愧是…… 孙博然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迅速收回了心思,看向纸笺上写的字。 字的内容跟老实和尚说的一模一样——那家伙非常识时务,被抓之后就有什么说什么,非常配合。但这内容里只写了最简单的东西,一点多余的信息也没透露出来。 孙博然看了两眼,对后面叫道:“左腾。” 一个少年跑上前来,肃手道:“大人。” “照着这上面的字迹临摹一百张,然后把它交给总督大人。”孙博然吩咐道。 “是!”左腾快速答应。 张总督意外地扬了扬眉,然而也很快叫来了一名自己的手下:“孙大人那边的墨迹送来之后,安排人对照严查。从咱们总督府开始查,各知府府……” 他转向邓知府,笑着说,“邓大人,也不免叨扰了。” 282 对笔迹 - 匠心 - 沙包 把盒子呈上去之后,许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在留意观察两个人:岑小衣和邓知府。 当天被胁持这件事,基本上已经能断定幕后指使者是谁了,然而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他们。现在这张纸条,是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道具。 它当然是连天青修复的。 许问把它从孙博然那里要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他师父,不过他也没想到,连天青竟然这么快就完成了,把一张被水泡得稀烂的纸条,修得几乎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看出来。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连连天青装纸条的那个木盒,都引起了考官们的注意…… 连天青其实并没有有意选材,用的是一种名叫流水面的拼接手法,他很早就把它作为基础手法的一种教给了许问,许问在县试时做凳面时就使用过,同样的原理,只是手法经验有高下而已。 而且看孙博然的样子,他跟他师父已经认出了这种手法,但由于某种考虑没有明着说出来,而是进行了回避。 难道这是他师父的独门手法,会泄露身份的那种? 而且这样看上去,他千里迢迢离开呆了五年的小横村,想要避开的也不是孙博然他们,而是其他人…… 不过许问没有多想,他留意到,孙博然打开盒子的时候,岑小衣没有丝毫异样的表现——他脸上又是好奇,又是疑惑,还带着一些愤怒,跟周围其他考生一模一样,好像这件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 倒是邓知府,目光有明显的游离,内心显而易见地动摇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跟岑小衣无关,是邓知府安排人的? 说起来,还有左腾,怎么会被孙博然带到这里来。他的义父呢?在混乱中消失,就这样不见了吗? 许问一肚子疑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左腾听完孙博然的吩咐,恭谨应诺,走到帐房旁边,这里已经搬了把椅子过来,给他安排了一个座位。 左腾迅速坐下,笔墨已经准备齐全,他提笔就开始写字。 许问的距离离他不远,能够清楚看见他的动作以及他写下的内容。 他果然正在临摹那张纸条上的笔迹,笔走游龙,动作极快,但落在纸上的字迹与原本的纸条一模一样,毫无半点不同! 左腾不是木匠出身吗?竟然还有这一手,真是没想到。 许问正在这样想着,突然听见前方邓知府的声音响起:“院试评分已经结束了,这个案子看上去一时半刻不会出结果,我还另有公务……” 显然,他这是想走人了。 “江南首府出现这种恶性案件,着实令人深思。成生兄庆为一地的父母官,此案应当对你有所参考,还是留下来陪我一同看个究竟吧。”张总督带着淡淡笑意,从容地说。 邓知府倒是有心想说自己很忙,但他再忙能比得上一路总督的张风贤,有胆在他面前说吗? 他迟疑了片刻,刚刚抬起来一点的屁股又落了回去,隐约的焦躁掠过脸庞。 左腾很快写完了一张,吹了吹墨汁放到一边。 张风贤对此似乎很感兴趣,吩咐道:“拿上来给我看看。” 很快,这张刚刚临摹完毕的纸条被送到他面前,除了墨迹还没有干,纸质也明显与之前那个不同以外,两边的字迹果然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这少年究竟是何出身,竟有这手本事?”他惊讶地看了看左腾。 “也是匠籍,被歹人害了,一只手使不上力,做不了正活,稍微写写字还可以。”孙博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算什么大事,“其实他不甚识字,只是摹其形,临其神而已。” “……”张风贤沉默了,片刻后叹了口气,“形神皆备,惟妙惟肖。” 一府总督、士人代表,这样的夸奖真的是非常高了。但另一边,左腾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写着,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咦?”刘胡子的座位与张总督隔着一个孙博然,这时突然看了过来,盯着那张纸条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孙博然迅速会意,从张风贤手里取走那张纸条,交给了他师父,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张总督一时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这字迹,有点熟啊……”刘胡子举着纸条紧盯着看,半晌后喃喃道。 许问一直在关注周围的情况,他能确认,刘胡子这话刚刚出口,邓知府的瞳孔就是一缩,瞬间变得像针尖一样。 果然跟他有关系! 而上方,刘胡子说出那句话之后,就开始冥思苦想,要把这字迹与记忆里的某个碎片对上号。 但他年纪实在太大了,见过记过的东西实在太多,真的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邓知府垂下头,端起手边的杯子喝茶,很快喝完,找人过来倒茶。 一个中等身材的精干汉子从他身后上前,麻利地加了水,迅速退下。 许问留意到,在这个过程里,邓知府左手的袖子动了一下,与那汉子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 汉子退下肃立一边,片刻后,他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后退了一步,没过多久,他就把自己藏进了两百多个考生中间。 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人会特别注意他的动静,考生们也正在关注上面考官们的举动,好奇地跟同乡窃窃私语。照这个样子,很快这个人就会消失在人群中,干他想干的事情去了。 结果他还在人群中移动,就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心里一惊,转头一看,一双清明温和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神。 “现在正在追查案件,这位大人还是暂时不要离开比较好。” 许问带着淡淡笑意,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一瞬间,上上下下无数道目光全部聚集了过来。 许问抬起头,邓知府阴着脸,表情极为险恶。 “这人是……”孙博然皱起了眉,正在发问,他旁边刘胡子陡然间叫了起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个字,我是在桐和府看到的!”他转向邓知府,声音高扬,“我记得,好像是在您府上?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283 脱罪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许问想象中还要快。 张总督显然对邓知府已经心存疑惑,刘胡子说完,他七情不动,立刻安排人顺着这条线继续搜查。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来,考生们中午吃的饭早就已经消化了,一个个肚子饿得叽哩咕噜响。 现在的事情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关系,按理说他们应该可以离开,去等待四天后的放榜,但此时没一个人动弹,全部都屏息凝神地等在这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许问瞥了岑小衣一眼,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接着又是微微向下一沉。 这家伙的演技简直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看上去跟所有考生一样又紧张又迷惑,还加了少许的忧心——这点情绪非常真实,毕竟众所周知,邓知府已经看中了他当准女婿,两人马上就要当亲戚了。 真的影帝也未必有这演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角色这么真实地带到日常生活里的。但岑小衣敢这样做,毕竟有所仗倚。 难道单就证据来说,没有什么真正能指证他的吗? 他的准丈人、靠山邓成生呢?也做不到吗? 许问心中充满疑虑,江望枫却很兴奋。他紧紧抓着许问的手,小声叨叨:“照这样下去,是不是能顺藤摸瓜,把那家伙一起提溜了?他真是恶心死我了……” 许问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这种人越是努力、越是有本事就越是恶心人。他的底牌太足了,一巴掌拍不死,没准儿什么时候又顺着杆子爬起来了。 找到正确的路,邓成生又被困在了这里,案子查起来飞快。 没过多久,邓成生书房里所有的文件案宗全部被搜了过来,一一进行比对。 在场的考官全部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匠人,最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探查微不足道的相似处,他们一人拿着一张左腾临摹出来的字条,很快就找到了与之字迹完全一致的那一张。 它出自邓成生府中蒋师爷的笔下,这位蒋师爷连张总督也见过,是邓成生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蒋师爷毫无防备地被提了过来,在总督的威势之下,转眼间就把知道的一切交待了个清楚。 静林寺这伙和尚的存在最早还是他提供的消息,不过他也不知道来龙去脉,只知道知府大人让他“办点小事”,收拾一个外地来的小货。 他给了许问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他这个人到时候会在静林寺出现。他只是简单办个事,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这个师爷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岑小衣一眼,岑小衣的表情也非常平静,仍然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难道这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去办这个事的? 不可能吧,一任知府的师爷,会这么单纯? 或者说,邓成生平时就是这么一个人,蒋师爷早就见怪不怪了…… 蒋师爷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经过全部合盘托出,直接把邓成生拖了进来。 邓成生的脸色不断变化,比白到红到青,最后一脸麻木地僵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地看向前方。 这件事若是私下曝出来,或者还有回旋的余地,这样公开处刑,他已经逃无可逃,半生仕途,基本上断送在这里了。 下方考生们一开始还挺兴奋,他们都很年轻,日子过得很单纯,这种事情只出现在话本子里,什么时候这样光明正大地发生在他们眼前过? 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渐渐觉得不对了。 不该知道的事就不应该多听多问,邓知府这么一个朝廷大官背地里做的坏事,理应交由正式机构正规处理的。这样在江南工坊、在两百多个考生面前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明,代表了什么? 总督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考生们渐渐的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里去,马上消失在这里。 “邓知府,这位小人说的话,你都承认吗?” 直到这时,张总督还是笑吟吟的,他甚至侧转过身,亲切地询问自己这位属下。 “承认。”邓成生也很光棍,一口就应了下来。 “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想要去做的吗?”张总督问。 “算是,也不算是。我整天里忙得焦头烂额,哪管得了这么多事情,有人提了,我就使人去办了。”邓成生面无表情,语速很快。 “哦?这个人是谁呢?”张总督眯着眼睛问。 “当然是我那个准爱婿岑小衣了。”邓成生直直地看向人群的某个角落,目光冷利,带着明显的厌恶与仇恨。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把岑小衣露了出来。 说起来也可笑,站在他旁边的不少人几分钟前还在拍他马屁——他虽然没拿到物首,但第二的名次也不低了,再加上有邓知府在后面撑腰,摆明了还是很有前途的。 但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这些人就把他当成了混在他们中间的一团垃圾,避之唯恐不及。 直到这个时候,岑小衣仍然一脸茫然,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个兵丁正走到他面前,伸手要去拿他,他突然挣扎了一下,扬声道:“等等!” 张总督手一伸,吩咐道:“稍等。” 岑小衣摆明了是要辩解,但现在连邓成生都认了,可以说是铁证如山,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邓成生此时也只是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并不开口,摆出一副“任你随便去说”的态度。 “你说。”张总督兴味盎然地开口。 “我不知道知府大人有什么误解,但事情分明不是他说的这个样子。”岑小衣开口道。 他仪表姿容极佳,三天的考试让他带上了一点疲态,但这并没有折损他的美貌,反而更添加了一抹憔悴的脆弱感。 张总督只是看着他,笑吟吟地问道:“哦?什么样子?” “我有一些话,不知可否当面问一下邓大人。”岑小衣偏头看张总督,他这个角度最引人怜惜,他自己也知道。 “邓大人意下如何?”张总督转过去问。 “嗯。”邓成生回答得很轻慢,他仍然挂着那丝嘲讽,这表情明显让岑小衣有些不安。 “我知道,大人意欲派人袭杀许问,是为了我好,我深感恩情,大人纵使有罪,我也理应同罪!”岑小衣朗声说道,声音非常清晰。 “卧槽,这小子在以退为进!太狡猾了!”江望枫愤怒地在许问耳朵旁边叨叨。 “不过对于邓大人刚才的陈词,我有一些异议。大人只是有心,并没有下定决心去做,当是蒋师公误解了大人的意思,擅自动手了。”岑小衣说。 这是要把邓成生也一起摘出去? 这小子心很大啊! “邓大人与蒋师公说话的时候我正在内室,两人对话我全部耳闻,现可与蒋师公对质,各位看我说得对不对。” 岑小衣侃侃而谈,蒋师爷就在旁边不远处,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话音一落,蒋师爷立刻出声,带点愤愤地道:“你说!” 岑小衣整了整衣衫,上前一步。 他张开嘴,一瞬间发出来的声音全变了,低沉黯哑,真的跟蒋师爷有几分相似。 “大人有何吩咐?” 接着他话声又是一变,转成了邓知府的语调。 “最近我有一桩愁事,想来想去不知如何化解。” “不知小人可否为大人分愁?” 岑小衣一人分饰两角,自问自答扮得活灵活现,一时间,一间幽暗书房好像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284 瞎说 - 匠心 - 沙包 岑小衣把当天的情景完整地还原了一遍。 事情跟许问之前想的差不多。 邓知府不是第一次安排蒋师爷做这样的事了,因此两边都很驾轻就熟,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 蒋师爷甚至没把静林寺的情况说得太清楚,只提了一点头,就被邓知府打断了,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了。 整个过程里,邓知府的话都说得云山雾罩,似是而非。 这是他的说话习惯——大多数他这种身份的人的说话习惯。但现在,这变成了最好的挡箭牌,甚至许问不远处,有些没见过世面的边远区府的考生还在小声表示意见:“他说的是真的话,邓大人是什么也没说啊,这不就是那个师爷自作主张吗?” 不止如此,许问还听出了更微妙的细节。 岑小衣的言语举动中,还在巧妙地暗示蒋师爷,让他回忆起邓知府的身份以及与他的关系利益纠葛,说着说着,蒋师爷的态度越来越平和,话风也在渐渐地转变,竟然有点想为邓知府顶罪的意思了。 真的是有点厉害…… 许问都有点佩服了。 “是我的错!”最后,蒋师爷突然开口,打断了岑小衣的话,满脸都是痛悔,“大人句句教诲,我竟然还是鬼迷心窍,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帮了大人,其实现在这样,都是我害的!” 这个转折许问是听出来了,江望枫一脸震惊,懵逼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许问压低声音,略微解释了几句,江望枫一句卧槽险些直接爆了出来,好不容易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问道:“这怎么办?” “不管是好是坏,这两人现在都是绑在一起的,姓岑的这样做挺聪明的。不过……万一真的被姓蒋的顶了罪要怎么办?他跟邓知府不是都能逃出来?”林豆跟他们靠得很近,全部都听见了。 “那倒未必……”许问摇了摇头,才要说话,前面的情势突然又变了。 “啪啪啪。” 蒋师爷话音刚落,张总督就笑了,他拍了几下巴掌,赞道:“真是忠义,邓大人得此仆从,有何想法?” “他们瞎说。”邓成生淡淡地说。 啥?几乎所有人,包括岑小衣和蒋师爷在内,全部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哦?”张总督淡笑着问。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我跟蒋万贵合作多年,他很清楚我的意思,就是照着我的想法去做的。” 邓成生这话一出,岑小衣和蒋师爷都惊呆了。 他这是疯了吗?! 岑小衣可是在给他脱罪!虽然他本质还是为了自己,但事实就是,蒋万贵给邓成生顶了罪,邓成生至少也能判个减免,结果他自己先把该认的都认了,这是什么鬼? 江望枫和林豆也傻了,完全没想到这个发展。 江望枫拖着许问的袖子,吃惊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许问正要说话,邓成生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继续开了口。 “还有岑小衣,他主动投名到我面前,很多事情由他自己打点,许问这个名字,也是他告诉我的。” 岑小衣的脸色瞬间煞白,终于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只是没有明说。”邓成生慢悠悠地打断了他,看也不看他一眼,“我又不傻,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明白?” 你当然傻! 你真不傻,怎么会放弃好不容易给你营造出来的脱罪机会,还把我也一起拖下水? 岑小衣第一次失去了一贯的游刃有余,露出了明显的慌乱。他看着邓知府的侧脸,突然间电光火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邓知府当然不傻,他那出身几乎就是平民,这种身份走到今天这个程度,没脑子是不可能的。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只有一种可能,他早就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可能脱罪了,不如早死早超生,多点配合,还少点麻烦! 为什么会没办法脱罪了? 岑小衣迅速想到了现在的光景。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间,张总督一点也没给邓知府留面子。 这样做通常是为了警示众人,警示什么? 岑小衣在这方面的确很有天赋,心念电转间就把事情推了个七七八八。 但随着这些思考,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跟邓知府就是一根绳上的两根蚂蚱……不,他只是拴在人家腿上的那个蚂蚱,邓知府出了问题,他直接就是灭顶之灾! 许问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了。此时他看见岑小衣,甚至是有点同情的。 千般计谋,万般打算,在上面这些人的眼里也都是不存在的。 甚至来说,这件事情里他真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邓成生这条船沉了,一样会把他带进河底。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匠学徒,就算不算是社会底层了,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社会里,也一样毫无话语权可言。 谈不上虎死狐悲,但这一瞬间,许问的确对这个陈旧的世界有了更多的认识。 张总督耍猴戏一样听完了岑小衣的陈词,迅速失去了兴趣,转向孙博然道:“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邓成生以一介文官身份,试图插手徒工试,从中获取利益。此举严重违反了朝廷的规矩,这项罪责我会继续追究下去,孙大人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此事直接当事人是考生许问,被牵连进去的有考生江望枫和考生徐林川。我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个公道应该他们三人来讨才是。”孙博然慢悠悠地说。 江望枫瞬间挺直了背,然而听完这番话,立刻看向了许问。 岑小衣听见徐林川三个字,嘴唇动了一动。严格来说,这人应该算是共犯谋害未遂,完全谈不上受害人。但最后,他还只是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这种时候,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多生是非了。 “此事虽与我等有关,但朝廷自有律法。我等的公道,当由律法来还。”许问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道。 江望枫听见这话,马上松了口气,拼命点头。 张总督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站起来道:“那便如此吧。” 接下来,邓知府、岑小衣、蒋万贵三人作为同案犯被一同逮捕,将要被押解出去,谋定后审。 岑小衣丝毫没有反抗,被押着路过许问他们身边时,突然翻起眼皮子,平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江望枫立刻打了个寒噤,摸着自己的胳膊说:“他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渗人了?” 许问皱着眉头看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分数已经全部评完,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等待四天后的放榜就是。 这种场合,考官们也不方便跟许问说什么,孙博然远远用目光跟许问打了个招呼,示意他先走。 许问跟江望枫他们一起往外走,一群人围了上来,纷纷向他道喜,许问温和地回应,很有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感觉。 岑小衣等人到了门外,被押到了街角,要等他们这些考生先过。 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问瞥了他一眼,转回头时,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一道黑影。 只片刻,一声沉喝从街角传来,声音凌厉:“岑小衣!” 岑小衣愕然抬头,似乎并没有听出对方的声音。 接着,斧光乍亮,血花四溅而起! 285 人的一生 - 匠心 - 沙包 惊呼声此起彼伏。 为了让开地方给两百多名考生离开,岑小衣被安排的位置本来就比较靠近街角,这边的混乱也吸引了押解他的衙役的注意,完全没留意到从巷子的转角处窜出来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闪闪发亮的斧头,早已在旁边观察了好一段时间,这时一个箭步窜到岑小衣身边,手起斧落,砍向他的右臂! 岑小衣的反应其实算是挺快的了——或者说他早就有过被人当街捅刀子的准备,听见风声,他迅速向旁边闪躲,但对方毕竟是以有心算无心,动作快得惊人,力道极其猛烈,稳准狠地砍中了岑小衣的肩膀。几乎就在刹那之间,“啪”的一声,一条光秃秃的胳膊掉在了地上,片刻之后,鲜血狂喷,血光几乎映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押解的衙役在刹那的震惊之后回神,一个人冲上去要扭那人的胳膊。 结果他一伸手,只拽住了一条空荡荡的袖子。那人袖子里面的右臂竟然也是没有的,衙役虚不受力,险些摔了个跟头。 结果反倒是那人扔开斧头,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接着,他主动跪在地上,平淡地道:“不用抓我了,我认罪,伏法。” 他抬起下巴,瞥了岑小衣一眼,露出一个轻慢地嘲讽笑容:“反正该完蛋的家伙,也跟着我一起完蛋了。” 他的后半句话几乎没有人听见,它被淹没在了震裂空气的惨叫声中。 手臂刚被砍下来的那一瞬间是没有痛觉的,岑小衣那一刻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绝望与疼痛一起席卷了他,他长声惨叫,接着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呼。 一次落榜只算是挫折,甚至伏罪入刑也可以东山再起。但少了条胳膊变成残废就不一样了。 他的前途被这一斧斩了个干干净净,永远不可能再重来! “徐林川!”许问也完全没想到这一出,他可能是全场最早认出那人身份的人,此时也压抑不住的惊呼出声。 岑小衣的惨叫声中,徐林川抬起头来,对着许问露出了一个惨白又惨淡的笑容。 许问的目光落在了岑小衣空荡荡的袖管上,之前听见的金大夫的描述化成实景出现在他的面前。 岑小衣今天的遭遇换成任何一个人许问可能都会同情一下,但只有他不行。 周志诚的未来,齐坤的冤屈,甚至徐林川的今天——他是心性不佳,但只敢对猫下手的一个人,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吗? 许问并不这么觉得。 因此,他只是长长出了一口气,走到徐林川身边,看了看那把斧头。 斧上有血,但刃光冷亮如雪,一看就是来之前认真磨过。 磨斧子是木匠的基本功,徐林川从入门考到院试,磨斧子的次数没有成千也有数百。但恐怕这一次,他动手时的心情与之前都完全不同…… “何必呢,为了这么个东西赔上自己的半辈子。”他叹了口气,说。 “什么半辈子。胳膊都没了,一辈子都没了!”徐林川直勾勾地看着岑小衣说。 这时已有衙役上前,费尽心力给他止血。但他整条胳膊都没了,鲜血像河水一样向外奔涌,一时间根本止不住。岑小衣的脸色迅速因大量失血而变得煞白,惨叫声越来越虚弱。 这时,终于有一个经验比较丰富的衙役从里面奔了出来,配合穴道刺激和木屑包堵塞等各种手段,总算是止住了狂涌不断的鲜血,岑小衣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 许问松了口气。 岑小衣的命能不能保住老实说他没什么所谓,但这对于徐林川的未来关系非常大。 当街杀人,徐林川势必要被处刑,但杀人致残与致死等级肯定是不同的。 “我有一个师兄。”许问突然说。 徐林川一愣,瞬间意识到这话是说给自己的,抬起了头。 “他出身五级工坊,天赋卓绝,本来前途无量,有极大的可能拿到县试物首的位置。尽管只是县试,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血已止住,但剧痛还在持续,岑小衣仍然在断断续续地惨叫,完全看不出平时那种优雅清淡的样子。许问的声音混在惨叫声中,仍然非常清晰,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徐林川的注意力。 “考试前夜,他与几名优等生同住在梓义公所,结果三更半夜,手指被斩断了。”许问说得很平静,徐林川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许问身边聚着很多人,有江望枫那边的,还有另外一些跟在后面或真或假地恭喜他的。 一瞬间,他们都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一样。然后,他们看见了许问目光的落地,个个都恍然大悟。 考试前夜,最有希望拿到物首的那个人出了问题,这不就是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吗? “谁干的?”旁边有人忍不住问出了声。 “不知道。”许问摇头,“当时被指最大的嫌犯,是另一个也很有希望拿到物首的考生,悦木轩的真传弟子齐坤。但齐坤因此大受打击,退出了当年考试,病休了一年。” 吸气声四面传来。 这故事听着更耳熟了,出身低级工坊然而很有希望拿到物首的天赋者,出身高级工坊的准物首,在考试前夜被一石二鸟…… “你这位师兄是哪年参加考试的?”又有人问。 “两年前。”许问说。 马上就有人推算出来了。这也太好算了。 许问编号甲九,是今年院试的递补考生,在此之前有一个跟他出身同乡,比他早一年的物首参加了考试。 与许问师兄同年参加县试,在两人退赛之后拿到县物首——正是岑小衣! 这一次,如果不是许问和江望枫及时赶回来了,以极大的毅力参加考试拿到了头名,院物首毫无疑问又是岑小衣的人。 能在这么多人里脱颖而出,这个人有本事是真的有本事,但狠毒也是真的狠毒! 话声中,岑小衣的惨叫声渐渐变小了,许问的声音因此更加清晰。 “我那位师兄少了根手指,再也无法从事木匠职业。他用了一年时间从自己的遭遇中挣扎出来,现在管理我那位师伯的工坊,井井有条,展现出了新的能力。” 他上前去,拍了拍徐林川的肩膀,道,“你的一辈子,也并不会——也不应该因为一个垃圾全部毁掉。” 286 乐不思蜀 - 匠心 - 沙包 岑小衣和徐林川都被带走了。 徐林川直接被关进了牢里,等待接下来的审判入刑。 听完许问的话后他一直低着头,离开时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许问轻轻一点,表情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岑小衣也一样要坐牢,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先找大夫给他治伤。 这种重伤,后面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真不好说。衙役们在把他带走的时候满脸都是厌恶,张总督还亲自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注视了许问一会儿,说:“你放心,本官总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许问说话的时候,他和孙博然等人一直站在台阶上面,所有的这些话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多谢大人。”许问恭敬致谢。 从某个角度来说,现在关于岑小衣的一切嫌疑都是猜测,他的确需要通过审讯得到更多的证据。 “放心。”张总督听了他的意思,笑了一笑,转身离开。 在他背后,所有考生都弯下了腰,恭送他离开,许问也是一样。不过没过多久,他就直起了腰,陷入了深思。 “我记得张总督以前对百工试不闻不问啊,怎么这次一个徒工试院试,就从头跟到了尾?”林豆靠近他们,疑惑地问。 这正是许问正在想的,没想到林豆也注意到了。不过也是,江南路首府的一级工坊,已经超脱了一般工匠的位置了,对这种事情当然会更敏感一点。 “不知道,我回去问问我娘,看看她怎么说。”江望枫对这个问题也并不意外,摇头道。 “对了,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家不是女户吗?怎么你不跟你娘姓武,反倒跟你爹姓江?”这时他们离开了江南工坊准备步行回去,周围的人渐渐散开,许问终于有机会问这个问题了。 他们有意没有谈论刚才的事情,仿佛想要刻意用这些无关的话题,冲淡心中的隐约郁结。 “哦,我娘以前说过,这是她给我爹出的价。”江望枫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声音非常轻松。 “出价?”许问越发好奇了。 “嗯哪。我爹少年时是林萝府出了名的才子,很多姑娘倾慕的。他长得好看,还过目不忘,五岁能诗,七岁能赋,那时候人人都以为他时候到了就会去考秀才中状元。那会儿我娘虽然是天作阁的传人,但匠籍出身,又是一介女流,长得还貌不惊人,没人会把他们联系在一块儿。” 江望枫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似乎还有点得意——一点也没有为长者讳的意思。 “后来呢?”许问也并没有避讳地追问。 “我爹家境不是太好,我爷爷过得早,家里只剩我奶奶一个人缝衣供他。但他这种资质,很多人愿意资助他的嘛。结果我爹到了十四岁的时候,马上要童生试了,他自己说不考了,要找一家招媳入赘。说是菩萨有灵,托梦告诉他一定考不上的。”江望枫说。 绝顶天赋的少年才子,放弃一派光明的前途,要去入赘当最不招人待见最没有社会地位的赘婿? 这是什么神奇的选择? “当时很多人肯定都炸了吧……”许问喃喃道。 “是啊,说什么的都有。说我爹好吃懒做不求上进,说他鬼迷心窍脑子被老鼠啃光了,当然也有夸奖他孝顺母亲不忍远行读书的。这一团乱里,我娘抓紧机会出击,给我爹开了条件。” 江望枫竖起手指,道, “第一,把我奶奶接进家里,正经媳妇怎么待婆婆,她就怎么待我奶奶,跟入赘不入赘没关系。第二,第一个男孩跟我爹姓,就算只有一个孩子也跟他姓。我娘自己上门去说的,我奶快气死了,说我娘一个黄花大闺女不知羞耻,说她不把我爹当人看当个东西买来卖去的。” 这段经历肯定有很多人跟江望枫讲过,没准其中还包括当事人。此时他说起来又轻松又流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爹怎么说?”这段故事和这两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许问兴致盎然地追问。 “我爹说:成交。”江望枫说。 “哈哈哈哈!”许问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爹娘都是妙人,太有意思了!” 之前打的交道里,他对武七娘留的印象非常深刻,江月白在他这里的存在感非常稀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不拘外物的洒脱人物。不过不是这样的人,也配不上武七娘,养不出江望枫这样随兴随和的儿子。 “不过我娘真是一语成谶,真的只生了我一个。不过她也干脆,说她说话算话,回头我生了孩子再留一个姓武就好……” 说说笑笑间,他们回到了一品坊。 中午匆忙要回去考场,许问来去都很仓促,并没有太留意这片区域。 这时跟江望枫一起步行回来,突然从土路走上了石板路,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此时正是夕阳落暮时,淡淡的红光铺满了整片连绵不绝的屋顶与墙面。 一品坊位于城南,是天作阁的下属工坊与商业街。城南本来是林萝府比较偏远僻穷的地方,一路走来的各种设施、景观也都在说明这一点。 但走到这里,世界突然发生了变化,许问甚至有了一种感觉,自己回到了官家工坊一带。 这规整与严谨的感觉,充满了工业体系的美感,虽然在许问看来还有点稚嫩,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稚嫩,更让人感受到了某种开端,某种将要铺陈开来的巨大变化。 许问一时间有些出神,身边的江望枫等人也没了动静。 但他很快就发现不是他们停下来了,而是整个世界停止了运转! “喵”的一声,球球哒哒哒地走到他面前,用脑袋蹭他的腿,毛茸茸的。 许问愣了一下,把它抱了起来,问道:“你去哪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头,看向旁边的屋檐。 荆承坐在那里,黑衣飘飘,远眺着连绵不尽的一品坊,头发被风吹了起来。 许问皱起了眉。 透过他的躯体,后面的房屋与天空仍然隐约可见,他的形体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变淡了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他要消失了? 那许宅…… 片刻后,荆承低下头来,俯视着他。他唇角微勾,轻而慢地问道: “许久未归,你这是——乐不思蜀了?” 287 何人 - 匠心 - 沙包 这暗示太明显了。 许问看了一眼旁边完全静止的江望枫等人,又抬头远远看了看将要到达的一品坊如意斋——昨天晚上,他就是住在那里的。 “必须现在回去吗?”他皱着眉问。 他才刚拿到了徒工试最后一个物首,还没有回去通知师父呢。还有连林林,早上送他出门的时候,殷殷说着晚上回来会做什么好吃的给他,许问心里还有些期待…… “当然不是。这个当然是纯凭你的意愿,我只是过来提醒一下而已。”这个时候,荆承说得好像当初把许问强留在许宅的不是他一样。 他站起身,一步步踏着空气,从檐角上走下来,走到许问面前。 他的身体在景物之间移动,越发显出身后那些景物的清晰。他的身体透明得有点惊人了,好像只是一个影像投射到了这个世界一样。 按理说是可以这样想的,但不知为何,许问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影像,这就是荆承本人,他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真的可以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许问试探着问。 “哈。”荆承轻笑一声,突然间化成了一道烟尘,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荆承?”许问叫道。 “荆承是谁?”江望枫愣了一下,好奇地问。 许问这才意识到,周围的时间开始流逝了,对于江望枫来说,他就是非常突然地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而已。 不过球球仍然在他手中,正努力往他肩膀上爬。 江望枫一转头就看见了他,立刻眉开眼笑伸手要接。球球抓紧许问的肩膀不愿离开主人,江望枫有些遗憾,摸了摸它的脑袋,也没有勉强。 “荆承是我的一个长辈……朋友。不是他,我估计也不会做这行。”许问犹豫了一下,说。 “那他一定很喜欢这一行吧。”江望枫理所当然地说。 喜欢这一行?跟荆承相处这一段时间,许问还真的没有看出来。不过说到底,这个人究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许问全部都一无所知。只觉得他常年带着淡淡的厌世感,好像对这个世界并无留恋,随时都将要离开似的。 那他为什么要把他带进许宅,还要把他强留下来? 当初留下他说是要让他修复许宅,但现在过了这么久,许问只修复了一套椅子——还把它卖掉了,荆承也不紧不慢,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不对。 许问突然想到了他越来越浅淡模糊的身影。 难道这跟许宅的状态有关? 许宅破旧了——可能不久就要倾颓了,所以荆承的状态也跟着越来越不好,最后有可能消失? 很有可能! 但这样的话,他怎么还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呢? 跟师父还有小师姐见面之后,赶紧回去,看看许宅的状态,把该修的东西修一修,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许问以前对荆承一点好感也没有,但自从他对木匠手艺越来越沉迷之后,对荆承的态度也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 没有他,打死他也不会想要做这一行的。 见到荆承之前他们就已经进了一品坊,一边想一边走,许问很快来到了如意斋跟前。 “你要去见你师父是吧,那我先去见见我爹娘。没拿到物首,第二也还可以吧?”江望枫挠了挠头,神情还挺洒脱。 他身后还跟着一批人,都是天作阁去参加考试的。这次天阁参考二十七人,八人进了前三十,上榜率将近三成,充分显示出了一级工坊强大的底蕴和实力。 “行,那就回头再见。”许问心里有事,也很干脆,进了如意斋就跟江望枫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了。 临走时,球球又被忽撸了一把头毛,这一次它倒是很亲近地蹭了蹭江望枫的手掌,江望枫高兴地拍许问的肩膀:“回头带你去我家,我们家丝丝也跟小球一样,又美又可爱!” 江望枫走了,许问低头跟球球对视,看着那张煤球一样的小尖脸儿。 “可爱也就算了,你哪里美了?”他问球球。 球球当然不会说话,但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很是亲热。 “好吧好吧,还是美的。”许问笑了起来,一步迈进了月洞门。 院子里空空如也,连林林不在,连天青也不在。 相比起普通的富贵人家,江家的产业还是有些不同。 房子多、占地面积大,供以使唤的仆役并不太多。 一方面是在礼制上有限制,另一方面,大家都是劳动人民出身,保留了朴素的品质,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许问看了一圈没看见人,疑惑地走进自己房间,推开门就发现连天青正坐在桌子跟前,面前摆着一叠纸,他正拿着一张在看。 “师父你在这里啊,我还说去你房间看看的。”许问松了口气,走过去说。 “哦?找我什么事?”连天青翻开一张纸,慢悠悠地问道。 “徒工试院试的名次出来了,我拿了第一,四天后正式出榜。”许问说着,突然觉得师父在看的东西有点眼熟。 “你很高兴?”连天青没有抬头,却扬了扬眉。 许问在外人面前一直显得很成熟沉稳的样子,但站在师父面前,不自主地就有点心虚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老实承认:“的确有点高兴。” 连天青翻开一页纸,倒过来平展在他面前,问道:“因为这个?” 许问低头一看,难怪他刚才觉得这个眼熟呢,连天青在看的,正是他在院试时,正式动工制作之前绘制的图纸! “这个怎么在你手上?不是主考方收走了吗?”许问诧异地问。 “这个与你无关。你拿到第一,是因为照着这张图纸制作出来的成品?”连天青说。 “的确是。”许问认真地看了看,点头回答。 图纸是工程的指导,不照着做,画它干什么? “完全一致?”连天青又问。 那当然……不是。 图纸是在他正式动工之前画的,那时候他抓紧时间,要把看到的记得的所有内容全部记录下来,绘制的结果是跟原型完全一致的。 但之后在正式制作的时候,一方面是身体不适,另一方面是审美上的需求,他临时进行了一些改变。 最后制作出来的成品,大体结构跟图纸差不多,但细节进行了很多改变,最重要的是整个设计的意韵与原先完全不同,浓重了很多。 做的时候许问没有觉得不对,考官们给出这样的分数结果,表示他们也认可了许问的判断。 但现在站在连天青面前,被他平淡如水地这样反问的时候,许问的心情却突然忐忑了起来。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288 何路 - 匠心 - 沙包 “你师父我是个修复师。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修复最早的缘头是什么?”连天青注视了他一会儿,缓缓问道。 连天青并没有跟许问讲过,许问正要摇头,突然想起了在那个世界看过的一本书开头的内容,灵光一现,叫道:“是制赝!” 制赝就是制作赝品,也就是完全地复制一件物品,达到以假乱真的结果。 连天青的确没有跟许问讲过,问完那个问题就准备自己回答。听见他的话,他意外地看了许问一眼:“你竟然知道。” “在一本书里看过……”许问有点心虚地说。 连天青工作间里好几本书都提到过这件事,许问能看见表示他用功。连天青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头道:“不错,正是制赝。复制与修复,是一根藤上开出的两朵花,无论哪朵,都有一个原型,新制或者在原型上打磨出来的最后作品,都要求与原型完全一致,不得有误。” “这是因为原型完美无缺,毫无改进的余地吗?”连天青的笑容消失,注视着许问问道。 “不是……”许问迟疑着回答。 旧木场这种地方,一直会从外面送来很多零零碎碎的破烂。 大部分是真的破烂,除了木料一无可取,但也有一些东西“有点意思”,连天青就会琢磨着把它修复出来。 这些东西即使就许问的眼光看起来,也有诸多不足之处,但不管是什么,连天青都会原样复原,非迫不及已——通常都是东西残缺到判断不出来原型了,绝不会轻易进行改动。 其实回忆起来,连天青当初教他修复孙博然那座雀替的时候也有提过这样的事情,正好与许问记忆中文物修复“修旧如旧”的要求一致,但可能是因为他学的东西比较基础,连天青教的更多是技法,并没有过多地强调这个概念。 而且在许问想来,在某种统一的规则要求下当然应该这样做,但连天青做的这些都是个人修复,没有任何约束,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这是为什么? 许问陷入了深思,一时间不得其解。 “你好好想想吧。总之你这次考试换了我的话,绝不会给你这种分数。”连天青站了起来,把图纸往他面前推了一推,淡淡地道。 许问盯着图纸,脑子里回忆起不久前摆放在原型旁边拿到一百分的那个成品模型,久久没有说话。 连天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修复与制作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子,走哪条路都可以,但是要走哪条路,你该好好想想了。” 话音落处,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连天青走出门,进了院子,这里引了一眼水,开了一条溪,溪水清透如同泛着波纹的水晶,溪畔的湖石与兰草在波纹中轻轻摇晃,几条红色的小鱼穿梭在阴影中,处处带着江南园林特有的意趣。 他盯着草尖上的一只蜻蜓看了会儿,抬起步伐,走到旁边一株樟树下。连林林正坐在那里,托着腮看着石桌上的一样东西,有些出神。 “看出什么来了?”连天青走过去问。 听见爹爹的话,连林林转过身来,露出面前的东西。 正是许问在院试中制作的那个模型。不仅是图纸,连实物也一起到了连天青的手里。 “……真的很巧。”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那座模型,“变写实为写意,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进行了细微的调整,把上扬的线条和形体变成了下垂的,加强了凋敝、衰败等比较负面的感觉。整座庭院的气质,也就在这些细节里被强化了。” 她说话的时候用的基本上都是肯定句,神态里充满了自信,跟她平时絮絮叨叨招呼师父徒弟们起居的样子完全不同。 连天青赞赏地望着她,直到最后才把目光移到那座模型上,点头说:“你说得不错。” “这院子改得太漂亮了,你夸了小许吗?”连林林声音一顿,盯着她爹问。 连天青也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把他刚才对许问说的话对连林林又重复了一遍。 “啊,你太过份啦!”连林林一听就嚷了起来。 “师父训诫徒弟,是理所当然之事,有什么过份不过份的。”连天青不以为意地说。 “小许他才十五岁!十五岁拿到三试物首,尤其府试和院试还是一年里接连拿到?,这很牛了好吗!牛大发了!人高高兴兴地回来跟你报喜,你当头一顿训斥,你不过份谁过份!”连林林不爽地嚷嚷。 在这个时代,女儿基本上不可能像这样跟父亲说话,太大逆不道了。但连林林说得很自然,显然平时就已经习惯了。 “胡闹。”不过就算是连天青,这时候也要拿起架子来训斥女儿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磨磨他的性子。不然心态虚浮,如何成就大才?你不要再说了,好好把这东西收起来,再去收拾收拾……” 他看了眼天色,淡淡地道,“不久就要上路了。” 连林林扁着嘴,对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连天青头也不回,走到厢房外面,正要回去自己的屋子,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嘴里喃喃道:“十三岁……” 他脚步一个转折,走到许问的窗外,透过虚掩的窗扇去看。 时将落暮,屋子里光线非常黯淡,隐约只能辨出人形。 他先前出门时许问坐在桌子旁边,现在仍然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似乎已陷入了苦思。 他面前团着一团漆黑的影子,应该是他养的那只猫。 这孩子从初见起就沉稳得不像一个孩子,也就这个爱宠能透出一点少年心性。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了身子,喃喃道:“男人一生中总要经过这些坎,女人就是不懂……”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腮旁有一根青筋隐隐跳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他极为不悦的往事。 夕阳的红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侧着头,眼睛隐没在了晦暗的阴影里。 片刻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屋檐下。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许问抬起了头,伸手碰碰面前的黑猫,无声地说了句话。 奇妙的波动充斥在厢房之中,刹那间,球球变成了一团黑雾,把他裹了进去。 289 想不通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了许宅。 幽暗而凝滞的气氛萦绕身周,这里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色调,永远地停滞在某个陈旧的时光里。 这种氛围,不知什么时候许问已经非常熟悉了。 他们现在正位于那座杂草丛生的池塘旁边,球球从他怀中跳出来,爪子摆弄起了塘边的一只小乌龟。 小乌龟慢腾腾地把脑袋和四肢缩进壳里,球球仍然乐此不彼地拨弄着。 连天青的问题仍然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修复和制作,你要选哪条路? 选择修复,就要放弃自己的奇思异想,严格跟随原作者的思路,人家原先是怎么做的,你现在就怎么修,丝毫不得变化。 选择制作,最重要的就从“他人”变成了“自我”,他要用自己的审美与喜好去带动别人,建塑全新的工艺品。 许问现在还算是被困在许宅的,荆承对他提出的要求就是修复这里,按理说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许问还是陷入了深思。 为什么修复就一定要按照原样来,就算发现了原作里的不足之处,也必须严格遵循? 从当初阅读威尼斯条约时开始,许问就意识到这是一种通用的准则,“必须”应该这样做。 当初连天青这样教他的时候,他用手机通览威尼斯条约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觉得理所当然应该照此执行。 但到了现在,他突然产生了一些疑惑。 突然想问出一句:为什么? 许问缓缓直起身子,看向不远处的四时堂。 四时堂仿佛什么时候也不会有变化,许问踩着杂草走过去,手抚上破旧的窗棂。 这是一片漏窗。 漏窗俗称花墙头、漏花窗、花窗,是园林建筑中一种非常典型而常见的透空窗。 ——刘胡子制作的那一方园林的模型,亭上花窗也是漏窗的形式。 一开始的漏窗是纯装饰性的,不封闭,因此也不能挡风遮雨。但随着设计制作能力的提升,工匠开始在上面糊上半透明的绡纱,甚至直接使用透明的玻璃,开始赋予了它实用的功效。 漏窗最重要的特点就是装饰漏空图案,透过它可以观看窗外的景色。 当初许问被四时堂那一叶芭蕉惊艳,透过的正是一扇漏窗。 四时堂当年应当是许宅的书房,漏窗当然不能只做装饰用途。窗内曾经镶有玻璃,但现在玻璃早就已经残破不全,许问手边这一扇甚至一片玻璃也不剩,只在窗棂上残余了少许的玻璃渣,证明这里曾经是有遮挡的。 不仅是玻璃,窗扇本身也很残破。 在班门世界多学了一年,许问的眼光跟以前大有不同。 窗扇的用材是榆木,这是江南一带最常见的门窗用料,不算太特别。 但是榆木跟榆木也不一样,许问上手就发现了,这窗子用的是老材,至少五十年上的木头的芯木,质地更加细密,过了这么多年也几乎没有裂痕,在这座破败的四时堂里已经算是相当完好的部分了。 这扇漏窗的窗框直长方角,雕有图形,中间大面积漏空。普通的雕窗漏空部分形状规整,以凸显窗后景物为主,这扇窗子却略有不同。 它右下角雕了一个人物场景,是一老一少正在下棋。许问回头看了一眼,这扇漏窗正对的景色是一棵针叶松。两厢结合起来,就是一幅松下对弈图。 四时堂,竹松梅蕉,对应琴棋书画。 每一扇窗、每一片景、每一时季,变幻出千变万化的景致。 非常巧妙。 据说漏花窗最早出现是在秦朝,那时候的花窗图形是最简单的斜网络纹。之后一代代传承发展,这种形式有做在园林墙体上的,有做在屋墙上的,图形图案更是千变万化,八角、六角、四方、圆形、椭圆;花草、动物、祥云、景观……无所不包,非常灵活。 制作这面漏窗的顶级工匠,当初怀抱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思路,一生之中又看过什么学过什么? 许问的手指从木料上拂过,无数思绪乍起而灭。 最后,他拍了拍窗框,走进了堂中。 四时堂里还是一样的阴影,里面堆积的器物投下浓厚的阴影,单这样完全看不出这些东西有多宝贵。 许问暂时收起多余的心思,走到那张紫檀百子拔步床跟前。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先去做点什么。 他把拔步床跟前的东西全部清理开,又拿来各种各样的工具和材料,准备开始工作了。 许宅到处都破破烂烂,他以前每次回来都只能在工作间的小窝里搭个铺子将就一晚,现在打算给自己修张床好好睡一觉。 整个徒工试过程里从没涉及过紫檀这种名贵木料,连硬木都比较少有——县试时的那张榉木拔步床,已经算是最硬的一种了。 事实上,大部分学徒在整个学习生涯里都很少接触硬木,紫檀更是碰都不会碰到。当然,院试时那些一二级工坊的继承人得排除在外面。 但许问对此一点也不陌生。 旧木场什么都有,连天青教徒弟也教得很全面,十八巧里更是直接就有“紫檀巧”这一种。 许问如今十八巧已经练得出神入化,这张床对他来说也不算太有难度。 第一步同样是描述并统计床体当前的状态,绘制整体与局部所有的图纸。 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体检被完整地带到了这边来,许问仍然能见物绘形,尺寸精确宛如尺矩量成。 他向来是只要进入工作状态就很专心,没过多久,他就完全地沉浸进了床体本身的设计中,完全忘记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拟完方案,接下来就要对床体进行拆解。 这里光线太暗,是没办法修复的,拆开的床体正好也可以搬到外面的临时工作间去。 拆开的部分要做好标记,有序摆放,缺失或者损坏的部分要额外标注出来,根据其他已有的图形图案推断出拼图中缺少的那一块,一比一大小地绘制成形。 这张床最大的修复难度其实就是这个环节。 百子是华夏传统图案中比较经典的一种,顾名思义,就是一百个孩童玩耍或者生活的图案。在讲究的百子图里,这一百个孩子要求每一个的神态和动作都不一样,但又要出自于同一风格。 根据统计,这张床的百子里,有八十二个是完整的,十二个残损不全,还有六个完全缺失。 残损的要补全,缺失的要重绘,许问经受过考验,深知这中间的关窍是什么。 相对来说,这项工作比上次孙博然雀替的补全还要简单一点,毕竟前面这八十二孩童充分的表达了制作工匠的风格与习惯,后面这些照猫画虎就行了。 一个接一个的传统孩童出现在纸上,或捧球大笑,或坐地哭泣,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仿佛是原图的孪生兄弟。 这个工匠真有趣、真灵动! 许问完全地沉浸其中,突然对着一个孩子笑弯了的眼睛,微笑了起来。 290 大工忆古 - 匠心 - 沙包 一张拔步床巨大而复杂,不可能那么快就修好,尤其是修补过程中还缺相当重要的材料。 这张拔步床通体由紫檀制成,右侧挡板和背后挡板大约五分之一的部分缺损,露出了深色的木茬子。 许问在四时堂里到处找了一圈,没找到少掉的那部分挡板,看来只能从别处另外找一块紫檀板子,根据模拟出来的风格进行复制,将其补充上去。 许宅没有这么大的紫檀板,看来只能从外面去弄了。 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是睡不上这张床啊…… 许问直起身子,把工具轻轻放到旁边的木架上,长长吁了口气。 这么忙活了一阵子,他的心情轻松多了。 刚才绘制那些补充的百子图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一些感触,但还不足以到达完全解决心中疑惑的地步。 修复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将其完全地保持原样,他的确有着跟当今正统以及连天青所教完全不同的想法。 到底哪种才是对的,他未来究竟要怎么做,他还没全想通。 也许还是因为见识得太少了? 许问决定先把这些放一放,多看看多想想,先做好手上的事情再说。 有点饿了。 许宅的时间是完全停止的,理论上来说他不会感到饥饿,疲劳的程度也会大大减轻。 但人的身体自有记忆,到了一定的时间,肚子还没饿,脑子先饿了。 许问走出四时堂,叫了两声球球,小家伙不知道玩到什么地方去了,一点影子也不见。 许问想了想,又叫了两声荆承,前方的空间突然一阵扭曲,幽淡的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何事?” “呃,我要出去吃点东西,你会饿吗?要给你带点啥吗?” 一瞬间,荆承看他的目光非常奇怪,那眼神让许问想要伸手摸摸自己的头顶,但是不是长了两只角出来。 “……不会饿。”过了一会儿荆承才回答,表情非常僵硬。 “哦……那你能吃东西吗?”许问又问。 “不知道,也不想吃。”这一停顿,荆承终于恢复了正常,漠然道。 荆承说完这句话,身影就开始渐渐变淡,明显不想跟许问再就这种闲事掰扯下去。 “等等!”许问叫道,指着他的右腿问,“你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了,腿都快消失了,你发现了吗?” 位于许宅,荆承的身体情况跟他在班门世界的时候仍然一模一样,尤其是右腿的下半截,透明度仿佛在PS软件里被拉到了20%,只留下了若有若无的一道影子。 “……呵呵。”荆承停下来听完他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出意味不明的两声笑,一步踏入虚空,彻底地消失了。 “看来是知道的……”许问表情凝重地喃喃自语。 荆承一开始把他强行关在这里,之后两人也没打过太多的交道,并没有建立起什么关系,友情什么的都是不存在的事情。 但许问隐约有一种预感,要是任由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必然会出现非常不妙的事情,他绝不会想要看到。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开始修百子床好像也没什么影响……”许问皱着眉头。 他先前以为荆承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一直没回来修东西的缘故,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方面的原因,还是说他那张床没修完还不算? 不管怎么说,先去把紫檀板弄到,把这张拔步床彻底修完再看看。 许问注视着荆承消失的地方思考了一会儿,走出了许宅的大门。 说起来,正式开始修复四时堂的东西之后,他在许宅似乎再没有了什么限制。 许问来到了许宅附近那个烧烤摊,摊主一见他就笑了起来:“哟,好久不见!” “咦,您老记性真好,还记得我?”许问也笑了起来。 河边炭木腾烟,烟熏味和肉味一起扑面而来,混合着摊主的笑容,许问身边的凉意陡然一消,这才意识到现在还是夏天——在许宅一点也感觉不到。 摊主招呼着许问在塑料板凳上坐下来,笑呵呵地说:“当然记得当然记得,您那小黑猫呢,今天没带着啊?” 我说呢。这烧烤摊看着生意不错,天天人来人往,老板记性再好也不可能个个都记得住。原来还是沾了万人迷许小球的光。 “在家里玩疯了,不跟我出来。您这里有没腌的肉吗,我买点儿给它带回去。”许问问他。 “有有有,我给您切点儿。不过猫都不是吃猫粮的吗,您猫还吃肉哪?”摊主问。 “它不挑食,啥都吃,皮实得很。”许问说。 围绕着猫说了几句,摊主突然问道:“您这是在附近找了地方住吗?” “啊?”许问不解地看他。 “您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说没地儿住,还叫了朋友过来的吗?现在是在住这附近了?”摊主解释。 “哦……哦!”许问总算想起来了,他正想敷衍过去,突然有点迟疑。在别人眼里,许宅是一种什么样情况呢? “对,在这附近安顿下来了。忆古巷三号,您知道那里吗?”许问试探着报上了门牌号。 “忆古巷……名字有点生啊……”摊主停下手中刷酱的动作,抬头思考了一下。 果然不存在这样一个地方吗? 许问心里刚刚一紧,旁边的一个老街坊就叫起来了:“老高你是不是傻,忆古巷就是大工巷,十年前改了名!” “哦哦,大工巷大工巷,你这一说我就记起来了。才改十年谁记得嘛。”姓高的摊主不满地嚷嚷,“大工巷多好记,叫什么忆古巷,拗口!” “忆古巷三号,那不就是那个老宅子吗?听说上百年了,四五十年前分租出去了一阵子,搞得乱七八糟的,后来政府收回来保护,后来好像听说又是谁谁的私宅,把它归还了回去。”高摊主不愧是这里的本地人,对上号之后还是能说得上一些东西的。 “对,是还回去了,但一直没见人住进去, 就废在那儿了没人管。”老街坊说。 他们说的情况,跟许问看到的几乎没什么两样,难道这宅子本来就不如他想像中的那么封闭? 还是说…… 许问的手指在桌面上勾勒,很快把整个许宅的结构估了一遍,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怎么,小哥现在搬到那里去住了?”高摊主跟老街坊聊了几句,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对,这宅子就是我曾祖父的,现在被我继承了,暂时收拾了一块地方住进去了。”许问说。 “咦?小哥想把它修出来吗?”老街坊好奇地问。 “对,有这个想法。”许问回答。 291 查 - 匠心 - 沙包 这两位都是在曲河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一听许问的话就乐了。 他们围着许问问了半天老宅什么样,许问没讲后面的四时堂,拣着前院的情况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老万园市人对园宅这些事情心里都有两把刷子,根据许问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头头是道,末了还主动表示认识擅长修老园子的施工队,回头介绍去他那里看看。 许问爽快答应。 既然忆古巷三号是实际存在的地方,那它就能够为人所知,为人所看见。 他也很想知道外人进去能看见的是什么,有限的区域,还是跟他一样的全部? 知道他就住附近之后,高摊主对他的态度比之前更亲热了,细心给球球切了肉,还不要收他钱。 许问也没有太客气,收下塑料小院装的肉,没有继续去找紫檀板,而是转了个弯,回去了许宅。 踏进门还是那股陈腐之气,仿佛时间在这里完全停滞了下来。这一次许问却没有马上回去后面的四时堂,而是在前院停留下来,细细打量了一下。 这里相比后面,更“接地气”一点。 垮了一半的房子,墙壁上爬满的爬山虎,窗户上拉出来的晾衣绳,还有上面晃晃悠悠的衣架和破衬衫…… 许问之前清点的时候,主要目标都放在了后面,就他当时有限的眼光来看,前院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但现在看起来,门前的花厅的门墙、檐角、瓦当,残留下来的这些全部都是严整而精妙的江南建筑风格,其细致与优美的程度绝对能够步入佳作之列。 还是很值得修一修的…… 许问围着看了一圈,回到后院铺纸磨墨,把流水面的全部手法连写带画誊了一份出来。 流水面就是当时把孙博然师徒惊了一下的那个制作木盒的手法。 其实任何一个旧木场的徒弟在现场的话都知道,连天青做这个的时候肯定一点炫技的想法也没有,他单纯就是觉得这样做比较好看,随手就做出来了。 如果不是孙博然这样高明到一定程度的老木匠,普通人譬如张总督看见了,也只会觉得这个盒子选材巧妙,不会觉得它是用技巧完成的。 流水面其实是一种特殊的榫卯连接方法,具有很好的装饰性和防水效果,可以用在很多种不同的地方,适用度非常广。 这样的技巧对连天青来说太日常了,随手就可完成,许问也是看到孙博然他们的表现才知道它不是那么简单的。 在班门世界就是独门技巧,在这个世界也应该不是那么常见吧…… 许问现在画图的本事已经相当厉害了,不需要尺矩就能稳定地画出想要的直线与曲线,想要多长就多长,该直就不会有一丝弯。 但即使如此,他在全部画完之后,还是拿过尺矩过来比对了一下,确认了每一部分都精确无误。 技巧是用来增加效率的手段,但最终还是要落实到具体的规则上。 最后,许问完成了这份“教科书”,吹干墨汁叠好,揣着它走出许宅打了个电话出去。 “骆老,您现在在文传会的楼里吗?”他问道。 “在啊,怎么?”骆一凡仿佛在忙着什么,声音有点沉闷。 “我整理了一个木工技巧出来,准备填到百工集里,另外还有件事情想问下您。您现在在的话,我就送过去了。”许问说。 “在在在!”骆一凡的嗓门陡然间亮了起来,“拎着这么好的见面礼上门,没得说,我一定有问必答!” 许问笑了笑,挂上电话正要出发,突然看了眼天色,路上转了个弯,去打包了一份粥点外卖。 他之前听说过骆一凡工作时的状态,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这个点了还留在文传会,想也知道又有什么事在忙。 许问有点感动,但更多的还是羡慕。 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完全投入的事业,本来就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事情。 能以这样状态工作到最后,骆一凡也会是很享受的吧。 文传会小楼离许宅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许问步行没多久就到了。 这里还是像上次一样僻静安宁,浓绿的树荫和整墙的爬山虎,让人一走进去就感觉到暑意全消,由心至身地清凉了起来。 许问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骆一凡,老人竟然守到这里来迎他了。 骆一凡这个年纪,堪为荣家座上宾的社会地位,放到电话就到这里来等着接人,接的是他吗? 当然不是。 是他手上这份将入百工集的流水面! 一时间,许问心里滋味莫明,他快步走上去,扶住了骆一凡,说:“您不用急,我照着百工集的样式把资料做好了,您看一看,能用的话直接入集就行。” 他嘴里说得客气,表情却很自信,一副“不可能不能用”的样子。 骆一凡乐了,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盒子:“行,我来看看。” 许问却没马上给,而是躲闪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递了过去:“不行,看您这样子是又没吃饭吧,先吃了再说。” 骆一凡一愣,接着闻到了袋中飘来的香味,笑了。 文传会自有一套规矩,吃饭的时候是不能“看货”的。 所以骆一凡只能一边喝粥吃菜,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许问手里的那份卷轴,问道:“你之前说有什么事情想问来着?” “是这样的……”许问犹豫了一下,直视着骆一凡,坦然道,“我来万园市,是因为我继承了这里的一处房产。” 许问从头说起,他在帝都接到电话,一开始以为是骗子,后来半信半疑到了万园市,果然得到了一座残破的园宅。 许问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恍然。 他继承许宅是有公证的,拿到了房产证,房产证上也有地址面积等等数据。 许问以前对房产面积这样的数据不太敏感,现在回想起来,不仅是从大门到前院,甚至连四时堂也包括了进去! 人家眼里的四时堂,会是什么样子的? 许问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又如常说了下去,把许宅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只是没提荆承和班门世界这样的异象。 骆一凡喝着粥听着,许问说完,他的粥也刚好喝完。 “你这种情况在咱们万园不算少见。”骆一凡擦擦嘴,“万园别的不多,就是水多园子多。但园子都是要维护的,维护起来可真得费不少钱,有时候老人舍不得不修,小孩子又没钱修,就找不到人继承了。选你继承这宅子,应该是看中了你的手艺吧,怎么,你要自己修起来?” “……差不多吧。”许问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宅会选中他,但骆一凡这一轮猜测,也算是推了个七七八八,于是点头应是。 “园子也有可修可不修的,忆古巷是吧?以前好像不叫这个名字?我这里有人做过万园市园林的统计,我看看有没有你那个园子的记载。”骆一凡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进了里面的档案室。 292 好的发展 - 匠心 - 沙包 “……没查到。”骆一凡手指比着书,熟练地找到旧大工巷所在的区域,翻了半天,完全没有许宅相关的消息。 “有点奇怪,占地面积这么大,按理说应该有点名姓啊?”骆一凡挠了挠头,问许问,“那边有没有跟你说更具体一点的信息?” “相关历史方面的没有,只说建立时间约在清朝,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许问说。 “唔……”骆一凡又翻了一遍, 再次确认的确没有,向着许问摇了摇头说,“回头我带个人跟你一起过去看看,是个好园子的话,还能给这个资料继续做个增补。不过也要跟你说,如果那园子真不行,你别不要勉强去修。就算你有手艺,修个园子费的钱和时间也太多了,别把自己大好青春投在上面。” “我知道的。”许问笑了笑。 “有规划就好。” 骆一凡说完打了个电话,似乎在约人。一番确认之后,确定了第二天去许宅。 然后骆一凡拿过许问写的关于流水面的资料,先前他只看了一下格式,这时开始认真细看内容。 他看得很快,脸上迅速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流水面好就好在非常简单,很容易就能掌握,但其中的变化又非常多。 许问刚刚学习木工一年,就能用它来制作县试用的凳面。但到了连天青这种层次,制作起来更加浑然无痕,一个盒子像是从一块整木上雕出来的一样。 后面的附注里许问还写了,这种技巧还能分解开来使用,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产生奇效。 骆一凡不会木工,但做这行做了这么多年,眼力是很好的。 他马上就发现了这种传统技巧中蕴藏的价值——普适性极强,即使在很多现代工艺中也能使用! “这个太好了!”骆一凡喜形于色,想了想问他,“我这里有一个年轻人,学木工的,非常虚心好学,也很有天赋。你这个技巧他一定喜欢,我可以打电话邀他来学吗?” “当然,百工集不是本来就是全开放性的资料吗?”许问理所当然地说。 骆一凡更高兴了,对于他来说,许问无私提供独门绝活,很珍贵很了不起;那个年轻人愿意学也学得会,同样非常珍贵。他在中间做这个桥梁,最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马上就又拎起了电话,没一会儿就放下来高兴地说:“那孩子就在附近,说是马上就到!” 电话老旧,隐隐透出对面的声音,许问听了一星半点,觉得那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不过那人既然马上就要到了,他也没有多问,向骆一凡打听起了另一件事:“对了骆老,您知道哪里能弄到老紫檀板子吗?” 他大约形容了一下需要的木板尺寸,骆一凡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惊讶道:“有点大啊,你打算修什么?” “一张老紫檀百子拔步床。”许问如实回答。 “喝!”骆一凡倒吸一口凉气,“拔步床,这可是大活!老紫檀……”他沉吟了一下,说,“紫檀这种东西,小料还好说,大料真不好弄。不过一会儿要来的那小家伙,家里是做这个的,兴许能有一点存货,可以问问。” 熟悉的声音,家里是做这个的…… 许问心里渐渐浮出一个人影,然后脚步声迅速响了起来,一个人推门进来,问道:“老骆,我来了,东西在哪里?” “没见这里有人吗!张嘴就要吃,会不会先叫人?”骆一凡转头就骂,笑脸瞬间就落下去拉长了。 “哦。你好……咦?”那人倒挺听话,转向许问就要打招呼,结果一看见许问就瞪大了眼睛。 “陆远,你好。”对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楚形貌。但许问几乎在听见他问话的那一瞬间就认了出来,他笑着招呼道。 对木匠活这么专注执着,又二愣子一样有啥说啥完全不会跟人打交道的,除了陆远还有谁? “你俩认识?”骆一凡左右看看。 “因为遁世收藏馆的事,我们见过一次。“许问解释。 “对了对了,你俩都认识荣家小少爷,有渊源的。”骆一凡恍然大悟。 那之后许问兼了遁世项目的监理,一段时间没见了,肯定要问一下相关的事情。 骆一凡在旁边听着很惊讶,陆远倒是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 班门施工队完全由陆立海带领,家里也有一帮做活的老手艺工匠,陆远的主要工作是学习并继承班门更高端的手艺,相当于施工队的高级技工,不需要经常出手。 但他对项目现在的进展的状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次在荣宅发生争端之后,六器跟班门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刘斌被调去其他地方,完全脱离了这个项目,现在六器方面的负责人是蓝总本人。 蓝一珉很诚恳地对陆立海说明了自己关于施工标准方面的顾虑,陆立海心里也很清楚,这次要不是许问,他们肯定就出大事丢大人了。 再加上许问话里许外表露出来的意思,同样是非常认可这种现代的施工标准的,陆立海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主动摆酒席请蓝一珉他们,想请六器的技术部门帮忙,一一确认并验证班门传统手艺的各种具体标准,使其与收藏馆所要求的标准相统合,用全新的方式来规范班门以及遁世收藏馆的施工流程。 六器跟班门最大的矛盾点其实就在这里,对班门的变化乐见其成。 这段时间,两边正在和乐融融地跑这件事情,有商有量的,关系比以前不知道亲近到哪里去了。 当然,这样一打岔,收藏馆的施工进度不免放缓了一些,但一来李秀秀也很清楚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对工程的质量和以后的进步都是有好处的。 二来新收的那四把椅子也是老头子喜欢的,寿礼的事算是有了个着落,收藏馆也就不需要太急了。 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许问也很高兴,陆远说完就忍不住去摸骆一凡刚才放在旁边的那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流水面”三个字。 他对这种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不需要问就知道这就是骆一凡把他叫过来的东西,心痒难搔好久了。 他摸到手就开始看,看没多久就皱起了眉,接着眉头越皱越紧,喃喃道:“这个……好难啊。” “老骆,这个是假的吧?”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骆一凡。 293 好用不好用 - 匠心 - 沙包 “怎么可能是假的!” 流水面是许问提供的,他就在旁边,陆远还问这种话,骆一凡真的有点尴尬了。 “而且哪里难了,我看着不是很简单吗?”跟着他又有点疑惑。 “难,非常难。”陆远摇头,“越简单就越难。” 他没继续解释,而是拧着眉头又看了半天,摇头失望地咕哝,“个假东西做得这么真……” “谁说的是假的了!”骆一凡尴尬地指旁边的许问,“正主儿就在旁边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许问兴致盎然地问。 一听是许问拿来的,陆远的表情马上一变。 “等等我再看看。”他挥了挥手,再次埋头进了那叠纸里。 骆一凡正想继续帮许问解释,刚到嘴边的话被陆远的动作堵了回去。他目瞪口呆看许问,完全不明白陆远怎么能这么信任他。 陆远又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对,你看这个地方,这种内转角,怎么可能做到完全平滑?” “当然可以。”许问说,“你带了材料吗,我做给你看。” “带了!”陆远眼睛一亮,嗖地一下站了起来,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了出去。 “……呃,这小子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愣头愣脑的。不过这个你能上手就做?能给百工集留个样品吗?”骆一凡有点尴尬地解释了一句,跟着又马上兴奋了起来。 “当然。不过百工集除了文字资料还要样品吗?是我漏了……”许问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不是,那哪能呢。这年头好多东西都失传了,有些东西只有文字纪录,连图片都没有,样品什么的更别提了。当然有个实物样品更好,更直观不是?” “这样说的话,那陆远刚才说的情况也很有可能发生?就是收集来的工匠技巧其实是谬传,并不能实际使用?”许问疑惑。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所以我们在百工集之外还专门设了个别册,里面放的基本上都是这种还没有被验证的资料。它们被验证的确可以使用之后,才会正式收录进百工集,供给所有人学习。”骆一凡认真地说。 “很有道理。”许问非常赞同这样的做法,接着又有点好奇,“要怎么验证?” “我们有专人做这个事情,你感兴趣的话……” 骆一凡话还没说完,陆远咚咚咚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从外面快速跑了进来。 他背着一个帆布背包,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的半人高圆筒,大热天的跑出跑进,一滴汗也没出,身体素质非常之好。 “杉木,可以吧?” 陆远把木料放在地上,解开油布,抬头问许问。 仍然是杉木,跟上次陆立海带的那两段几乎一模一样,应该也是遁世收藏馆的实木样品。 杉木是最基础、许问最熟悉的木料之一,用来做流水面样品非常合适。 这里是骆一凡的办公室,当然不适合用来干活,骆一凡把他们带到了楼下,小楼旁边有一个车库一样的空房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里本来打算做个收藏展览馆的,结果这样那样的事情,钱一直没筹起来,就暂时搁置了。”骆一凡说。 许问环视了一周,陆远咚咚两声,把手里的木料和背后的背包放在地上,听上去都非常沉重。 他的帆布背包是特制的,打开之后可以再另外拉开,里面插着各种各样的工具,非常齐全,连折叠锯都有。 许问动作熟练地一样样打开,拿在手上就轻轻咦了一声,说:“这套就是上次那套?” “是啊,比我以前用的好。以前阿爸都收着不给我,上次回去他就想通了,说东西放着不用是废物,就把它收拾收拾传给我啦!”陆远美滋滋地打量自己的宝贝,“还领我去看了宗正卷。可惜,直接给我就好了。东西放着不用就是废物嘛。”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可见是真的很高兴。 许问拿起一把手斧掂量了一下,有点出神。 说起来,从一开始连天青就没有在工具上做太多的讲究。 工具在大周朝是相当珍贵的物件,一整套木匠工具的价值非常高。 姚氏工坊的工具都是去外面找铁匠打的,质量只算一般。连天青自己做活时用的是这样的工具,教许问他们师兄弟时也是。 许问一开始就要用这样的工具做出十八巧这么高难度的活计,费了很大的工夫来适应。 后来他去县试,所用的工具是主考官统一提供的,那时候他才第一次认识到,有一套合用的工具感觉有多么的爽。 当时他就在想,工必利于器,更好的工具对于制作肯定更有优势,为什么连天青一点也不讲究,是没这个条件吗? 但渐渐的,许问猜到了其中原因。 从某个角度来说,的确也是因为没这个条件。 对于连天青来说,工具好坏已经是无所谓的事情了。就算用这样最普通的工具,他也能完美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但像许三他们这些旧木场的学徒,除非特殊情况,大概率一辈子呆在小横村到于水县这样的范围里,好好生活,当家里的顶梁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拿到的常规工具,也就是这样的了。 能用这种工具达到想要的效果,对他们来说是更重要的事情。 连天青向来不声不响,但关于徒弟们的事情,都是考虑得很周全的。 后来他们要考徒工试,对手艺的精细要求进一步提高,连天青又给他们换了一套工具。 比以前那套好用多了,但又不会太过头,不至于到了正式考试时因为工具降级而没办法适应。 连天青这个人真的是…… 看见陆远这套工具,许问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一时间没有了动作。 “怎么,这工具不行吗……”陆远有点紧张地问。 “老骆你在这里啊,别册三十七号工艺验证完了,你来看看。”话音未落,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去,声音洪亮地说。 他可能是听见了陆远的话,非常随意地往许问手上看了一眼,摇头撇嘴:“多老的东西了,肯定不好用吧?” 他说得太快太随意了,骆一凡都没来得及马上阻止。 他有点尴尬地介绍:“别在意,这家伙叫百里启,有点轴。许问你先前不是问百工集别册验证的事吗,就是他那边的人负责的。一会儿你俩可以交流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这斧子是我爹给我的,是咱们班门祖传的宝贝,你凭啥说不好用?” 轴人对轴人,可谓是轴一对。陆远居高临下看着那个人,不满地抗议。 294 不行 - 匠心 - 沙包 百里启睨了陆远一眼,闷不吭声走过来,接过许问手上那把斧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铁斧吧,老铁匠打的。手艺不错,保养得也好。但铁这东西材质就在这里,打得再好顶了天也就这个水平。” 百里启侃侃而谈,抬着下巴问陆远,“你知道现在常用的斧子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吗?高碳钢、合金钢,硬度强度耐久度全面超过普通钢铁,比这些东西好用多了!” 他说的话也许有道理,但许问从来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教训自己的朋友。 他微微一笑,把那把铁斧从百里启手上拿了回来,轻飘飘地说:“工具好用不好用,不如说合用不合用。这把斧子对我来说足够合用,那就是好用了。” 说着,他拎起陆远脚边那个沉重的背包,往窗边更亮的地方走,要找个合用的好位置做活。 “嘁,这种东西都能用,能做出什么好东西。”百里启不屑撇嘴,转身要走。 “你给我站住!”骆一凡突然抬高了声音,“咱们文传会请来的客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得没错!工具演变,现在的就是比以前的好!”百里启倒是老实站住了,但仍然梗着脖子犟嘴。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在什么时代做什么样的事情。文传会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不许用当今的眼光评判过去的事情,你都忘了吗?”骆一凡表情非常严厉。 “但这不是过去的事情嘛……”百里启的目光心虚地游移了一下,但还在小声嘀咕。 许问当然不会跟百里启打嘴巴官司。 骆一凡教训百里启的时候,许问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把东西全部放下,开始掂量木头准备下斧了。 陆远看了看那边的两个人,默默走到许问身边站定,认真看他的动作。 这段杉木尺许直径,也是带着皮的,第一道工序当然是去皮。 很快,刷刷刷的声音响了起来,几秒后,陆远就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多走了一步。 上次在荣宅做榫卯检测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是陆远动手,许问只是从旁边指导了一下,完全没有上手。 所以,这还是陆远第一次看见许问亲自动手,展现自己的技术实力。 他这段杉木虽然同样是样木,但没上次陆立海带着做榫卯检测的那段好。 质地倒是一样的,但外表没有上次那段光滑圆整,有一些畸曲歪斜的部分。 这种情况在木料处理中是非常常见的,毕竟天然的材料不可能每个都长得那么规整。 遇到这种情况,陆远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有舍有得,该去掉的部分都去掉,尽可能地留下最多的料就行了。 但现在许问的手法几乎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许问就是一斧。 举起斧子,劈下去,一条树皮就跟着落了下来,掉在地上。 树皮上没有一丝白肉,木肉上没有一点棕色的残留,两者被完全地分开,好像本身就分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最关键的是,他这一斧一点也不讲理,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 宽阔平整的地方一斧,狭窄畸曲的地方一斧,总能轻而易举地削下树皮,留下木肉,把木材的损失降到了极致。 陆远很快就看了出来,许问做到这种地步的关键在于对斧子与力量的使用,巧妙到了极点,几乎达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老实说,陆远的确是很有天赋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天赋,一直为此而骄傲。 木匠是个很看经验的职业,陆立海年纪的时候也是靠手艺出名的。但是很明显,就算陆立海没有因为管理的事情疏忽了手艺,陆远也远远超过了他不止一个层次。 陆立海曾经跟他说,他再努努力,没准真的可以达到老祖宗们的实力。 陆远其实不太清楚老祖宗究竟有什么样的实力,但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也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而现在,看着许问动手做活,只是简简单单去个树皮,就仿佛让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目标。 斧面、斧尖、斧刃、甚至斧柄,一把铁斧在他手上简直被玩出了花,每一分每一寸都能被用上。 甚至,他这样随心所欲地使用着这把斧子,给人的感觉却一点也不花俏,还是让人觉得很简单很朴实…… 陆远的眼睛简直要被吸进去了,看得目不转睛。 旁边骆一凡和百里启的目光也被吸引进来了,百里启一句“我靠”,完全没了跟骆一凡犟嘴的心思,瞪大眼睛比陆远看得还认真。 一群人一声不吭,看着许问去完皮,开始分割布料。 流水面的要点是以小补大,本质上是一种最大最优使用木材的技术。 许问在县试时用这种手法来做凳面,本质还是因为分到的桐木质量不好,空心的部分实在太多了。 所以,这样不规整的木头,反而是他展示流水面技巧最好的材料。 陆远拿来的木头直径约有一尺,长度约在四尺左右,算是一块比较大的料。 许问把主要部分锯了下来,留下了比较不好看的边角部分,把它们进一步锯成了更小的多面体。 这些多面体各种形状的都有,都是根据木材原有的形态分解出来的,但很容易能看出其中的规律,每一块都是有讲究的。 空旷的房间回声清晰,许问的动作稳定流畅,节奏感极强,带着一种强烈的美感。 时间在这富于韵律的美感中迅速地过去了,最后,许问直起身子,把一个六面体递到陆远的面前。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你看看哪里还有问题。”许问说。 陆远有点迟钝地把它接了过来,放在手上细细摩挲。 这个六面体线条完整、结构匀称,简直像是机器打制出来的一样。它的每一个面都平滑无暇,即使是他的手感也摸不出一点缝隙。 老实说,这个东西要不是他亲眼看见许问一步步完成的,单只看这个六面体的话,他真的会认为它是机器用一块木芯里直接雕出来的! 这固然是因为这种叫流水面的技巧的确很巧妙,但更重要的是许问的手艺。 陆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艺,一时间都有点恍神了。 “怎么样,能做到吧?”许问自觉把流程全部展示清楚了,笑着问。 “我觉得……不行。”陆远长吐一口气,摇头看他。 295 现代技术 - 匠心 - 沙包 “我做不到。”陆远说。 “为什么?”许问有些意外了。 陆远的基本功他是看过的,非常扎实,论综合性,可能比县试时的他还要强一点。 县试时,他才学了一年的木工,十八巧里只掌握了杉木巧和桐木巧,其实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不会。 县试时他就能用流水面手法拼出凳面,陆远没道理不会的啊。 “等等,我再做一个。”许问说。 他动作非常快,重新取来了木料。 刚才他做的是一个六面体,这一次他换成了更简单的平面,思考片刻之后,做得跟他县试时差不多,就是把不同的榫卯手法降到五种。 陆远看得眼睛发亮,等许问做完之后,他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比刚才那个简单一点,但还是做不到。” “怎么会!”许问真的意外了。 “你这个的难度点是比较高。” 从许问去除杉木的外皮开始,百里启就没了声音,专心致志地开始看,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仿佛在记着什么。 现在他突然往前走到了一步,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对许问说,“你做的这个六面体,有三个六级技术点,六个五级技术点。平面简单一点,但也有一个六级技术点,四个五级技术点。我不知道这个小哥是什么级别的木工技师,但五级技术点高级技师基本上无法完成,对于特级技师来说也是很难的事情。” 这时的他跟之前完全不同,腰板挺直侃侃而谈,有一种由内而发的从容自信。 许问不知道他的这些技术点是以什么标准来评判的,但他这个解释的确清楚明白,很容易理解。 “嗯……请问你是把这些技术难点都列出来了吗,可以给我看看吗?”许问问道。 百里启好好说话,他对他的态度也跟之前完全不同。 “当然可以。”不等骆一凡交待,百里启就走过来把手里的本子交给了他,说,“就是随便记一下,比较潦草,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的确非常潦草。 说句不客气的,百里启的字写得跟狗刨的一样,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而且他还写得很简单,很多东西用一两个字或者符号代替,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在旁边配了图。非常简单的图案,只有最简单的线条,直线不直曲线不弯,画得非常拙劣,但无论是形态还是结构都非常准确,许问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画的是哪个部分。 “你觉得这里无法完成?”许问拿起平面流水面,用笔在上面勾了一个圈出来,问陆远。 “对!”陆远本来正拧着眉头在想,好像自己都不明白哪里有问题,这时突然如释重负,用力点头说。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呢?有难度吗?”许问又画了四个圈,继续问。 “有点难,勉强能做到,但不能保证效果。”陆远老实说。 也就是说,陆远是特级木工技师的水平,百里启指出的几个五级技术点对他来说属于有难度但可以攻克的关卡,六级技术点就做不到了…… 许问盯着最早画的那个圈开始思考,这在他看来是很简单的工序,难度并不大,问题出在哪里呢? “你觉得这里很简单不可能做不到?”百里启突然问。 “对。”许问抬头看他。 “唔,我看你完成得也很轻松顺利。老实说如果不是亲眼看你做出来,我是不相信这种技术难度是能靠人手完成的。”百里启也在琢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记得你在做那个六级点的时候,辅助手有一个特别的动作……” 许问也在回忆,这时配合百里启的话比了一个手势:“是这样吗?” “不是。是之后的一个。”百里启摇头。 许问又想了一下,真的没啥印象了。 对他来说,这种都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就做到的事情。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你并不会去仔细思考其中的细节,琢磨哪里比较简单哪里很有难度什么的。 在他看来,都很简单,都没有难度。 “你能再做一次吗?我把你工作的过程做个影像保存,可以调出来回看。”百里启建议。 “可以。”许问在另一个世界呆太久,都有点忘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方便了。 百里启积极主动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扛来三角架和摄像机,还随手带了反光伞笔记本连接线之类的,转眼之间就布置出了一个小型的摄像间。 他熟练地调试完毕,对着许问比了个OK的手势,许问取过木料,再次开工。 他还是第一次在摄影机的密切关注下工作,一开始,那无声而巨大的眼睛的凝视让他有点在意,但锯子和木料一拿到手上,所有杂念就全部消失了,他瞬间就全神贯注地投入了进去。 很快他又完成了一个平面,摄影机卡答一声停止,片刻后,视频在旁边的笔记本上播放了出来,非常清晰。 “……就是这里了。”百里启啪答一声按了暂停,把进度条拉回去了一点,用0.5倍的速度播放。 这也是许问第一次这么细致地回看自己的制作过程——以前,他都是靠脑子回忆的。 他盯着这段慢速影像看了半天,突然说:“这里我的动作有点没做到位。” “啥?”百里启愣了一下,抬头跟陆远对视了一眼。陆远一脸懵逼,摇了摇头。 “能用这个速度从头再看了一遍吗?”许问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百里启迟疑着说。 “对了,是要分析技术难点。”许问回过神来,点头说,“那个一会儿再说吧,我们先看这个部分。” 百里启又把这个部分重复了一遍,许问按下暂停键,说:“我明白了。” 这是基于桐木巧进行的一个变化,许问看连天青做过,照着学了过来,试了两次就学会了。 许问最先开始也是用在桐木的制作上的,但到了现在,他发现十八巧里很多手法其实可以通用,更别提杉木和桐木的性质本来就比较接近。 许问拿起一段木料,对陆远说:“我分解成细节单位给你看,你照着我的来做。” 陆远也拿了东西跟他一起做,许问做一步,他就做一步。 百里启托着下巴,在旁边看得很认真。骆一凡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眼前差不多年纪的三个年轻人,微笑了起来。 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今天去医院一趟,明天恢复!《匠心》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96. 私人博物馆 - 匠心 - 沙包 陆远还是很有天分的,许问教了几遍,他就已经能有模有样地把动作模仿出来了。 不过能模仿出动作不代表能顺利地完成流水面,肉眼可见地他需要再练习一段时间——或许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陆远有点沮丧,但精神还算振奋,跟许问说回去以后会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学会。 百里启一声不吭摸着下巴在旁边看,突然问道:“你们有考虑过试着用一下别的工具吗?” 他又在说工具的事情,陆远一听就皱起了眉。但这一次许问的态度却不像之前那样,有点兴趣地问:“什么样的工具?” “我带他们去看看?”百里启征求骆一凡的意见。 “行,招呼好客人,客气点,别瞎犟!”骆一凡还有事情要办,没办法跟着一起去,恶狠狠地教训百里启。 百里启满口答应。 许问两次展示完流水面之后,他对许问的态度也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技术员的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那地方不在文传会,三个人走出了这处院子,许问好奇地问道:“百里先生,你在文传会负责的是什么内容?” “别先生不先生的了,叫我名字就好了。”百里启个性其实挺爽快的,说,“我主要负责的用现代技术标准来分析技术,一方面检验这些过去的技术有没有谬传,能不能正常使用;另一方面也看这些技术除了供人学习以外,能不能使用在其他地方,拓展它的应用范围。“ 他说得非常清晰,许问有点惊讶。 他说的第一点,他先前听百里启和骆一凡对话时就猜了一点出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对百里启产生兴趣的。 但第二点他是真的没想到,更有兴趣地问:“其他地方,譬如什么?” “最早的时候主要是现代加工方面的一些东西,近年来范围渐渐增加,一些现代工艺设计方面的单位也渐渐找到我们了。尤其你们木工类,现在中国风不是越来越流行了吗,很多人过来取经的。有的是想找点灵感,有的直接拿啥啥传统工艺当噱头,说高端顾客挺吃这套的。”百里启说起自己的专业时神采飞扬,平凡的面孔仿佛都感觉变帅了不少。 “真不错。先前听骆老说的,我以为这些古老工艺没人学,渐渐要失传了呢,没想到还是有些出路的。”许问有些意外。 “老骆嘛,人挺好,但想法嘛,太老了太老了……”百里启啧啧了两声,又警惕地看许问,“不许跟他说啊!” “我也听见了。”许问还没答应,旁边陆远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百里启猛地转头瞪着他,陆远面无表情地回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百里启终于屈服了。 “先前说你的吃饭家伙不好使,是我错了。刚才看许哥用我才知道,东西好不好用要看用的人对不对。”百里启叽叽咕咕了一通,话头又转了回来,“但你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陆远又瞪了他一会儿,终于收回了目光,不情不愿地说:“行吧,我看了再说……我不会跟他说的。” 百里启说的地方离文传会不算太远,步行十分钟不到就到了。 曲河路一带没有高楼,全是三层以下的矮房子,这一带更全部都是黑瓦白墙的典型江南建筑,掩映着绿柳青竹,盛开着雪白的夹竹桃花,看上去非常清雅。 百里启领着他们来到其中一幢门口,铁门外面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万园传统工具博物馆”几个字,旁边还有署名,“万园文化与传承委员会颁发”。 “我们兄弟几个自己搞的,借了咱们文传会的名头,其实不咋正规。”百里启有点不太好意思。 “私人博物馆?自己搞的?很厉害啊!”许问惊讶地说。 “其实就是找个房子把东西摆一摆,强行给自己提逼格而已。哈哈。也没人来看,要不是搭上了老骆的顺风车,连这个名头也捞不着。”百里启说得很谦虚,但语气举止之间都有一些隐约的骄傲,显然还是很为这个私人博物馆得意的。 许问做遁世这个项目的时候了解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私人博物馆和收藏馆看上去就是像百里启说的那样,“找个房子把东西摆一摆”,其实是相当花钱的。 曲河路是万园市的市中心,寸土寸金,房子本身就得值不少钱。 房子里面,展览环境的设计与布置都是费钱的事,光是装灯都得一大笔钱。 当然最核心的还是展品,稀有的核心展品一件都非常昂贵。 能撑起来这样一座私人博物馆,兴趣与财力缺一不可。 百里启推开铁门进去,走过一条小径,迎面一扇红色木门,漆色斑驳,上面的铜钉也生锈了。 “本来我兄弟说这门太旧了,要修一下的,我说别,旧了才有韵味。你们说对不对?” 百里启笑着说,本来以为这两个都是传统匠人,审美一致,会赞同他的说法的,没想到两人一起摇头:“不是。” “啊?” “漆是装饰,也有保护的作用,这门上的漆掉得有点厉害,下面的木质也有点腐朽了,最好补充做一下维护。”许问说。 “右下角那个洞,是个白蚁窝,过几年就得换门了。”陆远面无表情地补充。 百里启“咦”了一声,走到跟前蹲着盯了半天那个洞,挠头道:“这要怎么办?” 他一转身,一张名片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家能修。给你打八折。”陆远依旧面无表情。 百里启接过那张写着“班门施工队”的名片:“挺会做生意啊。” “我家做建筑的,门是配件。”陆远不屑地表示。 这意思是说,接这种小活都是给他面子了。 “行吧,托你的福了。”百里启愣了下,笑着摇头。 门上挂着大锁,百里启开锁进屋,里面是一个正厅连着边厢的三间房,百里启啪的一声打开了灯,满墙的展柜映入许问的眼帘。 他先前说得轻描淡写,许问对匠人工具也算熟——连天青那里就放了各种种类地放了一屋子,进来之前他心里就有了一些想像。 但现在,即使是他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走进去环顾四周:“这么多!” 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陆远的声音。 “这么多!” 对不起大家 - 匠心 - 沙包 今天外出回家,坐的飞机,本来准备到家了开始码字的,结果飞机晚点,还是登机后晚点……坐在飞机上无所事事了几小时,头疼加头昏,痛苦。 以后出行还是坐高铁吧,至少还能在高铁上码字……今天欠的一章明天补上……《匠心》对不起大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97 演变 - 匠心 - 沙包 做一件活计的工具需要多少? 少则十几件,多则几十件,大多情况下,一个包袱或者一根扁担就装下了。 在小横村的时候许问见过锔锅匠,挑个担子,一头装着工具材料和一些生活用品,一头装着熔铁化金的小炉子,这是他看过的相当复杂的工匠装备了。 他一直认为,单门类工匠的工具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也许还有些人自己设计了一些自己合用的工具,但数量上大致也不会太多。不然上门/服务移动工作,哪里拿得下那么多东西? 但今天来到这里,看见这间博物馆,他真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百里启这间私人博物馆装修得更像一个货仓,接天连地地摆着十几个高大的货架,上面摆满了东西。 每个货架针对不同的门类,没一个货架有空着的格子,很有点挤都挤不下的感觉。工具下面贴着标签,注明着它们的名称、用途以及所属的年代之类的相关信息。 “木工类在这里。”百里启说,带着他们穿过丛立的高架,来到其中一个面前。 “人类使用木材的历史实在太久了,几乎从有人类存在开始,就有使用木材的记录。所以相关的工具也特别多,我们摆了两个架子,还有点摆不太下,只取了一些比较典型的例子。”百里启介绍说。 许问缓缓扫视,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架子上的工具是按年代的顺序摆放的。 最早的是史前,那时候的工具相当简单,以石头、骨片、绳子等等为主。 后面青铜、铁等金属渐渐出现,工具的造型也跟着开始不断发生变化。 譬如绳子,它一开始在很多情况下是用来割断木料的。后来有人用金属仿制它的形状,增加了把手,变成了锯条和锯子。 再后来,锯子不断演化,分成槽锯、板锯、狭手锯、曲线锯等各种类别,用以应对不同的情况。 而到了现在,它进一步细分,种类更加多样,譬如针对燕尾榫,还有专门的燕尾锯。 许问盯着那把燕尾锯看了一会儿,问百里启:“可以拿起看看吗。” “随便。以前的老文物不能拿,容易坏,新的这些你随意,到处都有,很容易弄到。”百里启比了个手势。 “嗯……”许问点点头,把它拿了起来。 就在入手的那一瞬间,许问就知道它是怎么用的、优势具体在哪里了。 用来它做燕尾榫,当然还是需要一定的技巧,但在操作上的确是简单太多了。 拿着它,许问都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找一块木头,现场做几个燕尾榫来试试——好的工具,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他深吸口气,按捺住心里的冲动,目光移到了另一边。 “这是什么?”这件工具下面的标签可能是遗失了,是空着的。许问能看出来这是个刨子,但跟他常用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咦,这贴怎么没了?啧,回头要全部好好检查一遍……”百里启首先留意到的是这里的管理问题。 “欧式手工刨。”陆远冷不丁地开口,先一步认出来了,介绍给许问,“洋人传过来的玩意儿,不过还挺好用的,现在用得很多。” 像许问这样学习传统木匠手艺的,不认识新式工具是很正常的事,所以陆远也没有奇怪。 “你用过?你爹答应你用吗?”许问想起陆立海对砂纸的态度,忍不住问道。 “是他先开始用这个的啊,我开始学木匠活的时候就已经在用了,还是后来才知道这是新家伙的。”陆远说。 即使是陆立海,也不可避免地接受这样的变化…… 这件也可以拿着看,许问伸手拿起,同样几乎就在瞬间知道了它的优势。 “这里摆的都是手动的工具,其实现在电动工具也是一大主流。还有大型工厂的机床什么的,越来越高精尖,现在工业生产上这东西必不可少,但要摆起来就没完没了,也基本上不可能做到了。所以我们这博物馆目前就限制在手动工具上,电动的都没放进来。”百里启啧啧了两声,很遗憾的样子。 许问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江南工坊和一品坊的样子。 房屋整齐标准,道路清洁规范,肉眼可及的一切都可以看出制度化管理的迹象。一个官家工坊,一个私人工坊的集合,但都一样呈现出了集群化工业生产的雏形。 古代工匠尚且如此,现在的工业不一样也是工匠的方向? 接下来许问没有说话,而是伫足在架子前,目光一件接一件地扫过去。 新时代工具里,至少有一半是他不认识的,但以他的木工功底,基本上都能很快分辨出它们的用途和优势。 工具一步步细化,技艺难度一步步降低,木工成形的门槛也就跟着降低了很多很多。 “我说的就是这个。”很快,百里启从架子上找到一件工具,递到他们面前,“流水面上的那道工序,我觉得可以用这个来试试。” 陆远好奇地接过,正在摸索它的用法,许问往那边看了一眼,点头说:“的确可以。” 这工具长得有点奇怪,但许问一眼就看出来了,它就是专门用来制作内面圆角的。 流水面这道工序的难度就是内面圆角的尺寸与契合度,这工具上面有非常清晰的刻度,只需要照着刻度调整就行了,操作非常简单。 “哦哦!”许问一解释陆远就理解了,但他不仅没有高兴,还很快皱起了眉头,有点郁闷的样子,“这样的话,我学了二十多年的手艺不是完全没用了?” “那怎么会。”百里启不以为意地说,“再好的工具,也是人来使的。就算是这个游标内圆凿,许问做出来的东西跟你做出来的肯定也不一样。” “你……”他说话太直接,陆远被梗了一下,突然间体会到了他爹面对他时经常会有的那种心情。 不过听完这句话,他总算是轻松多了,远没有之前那么郁闷。 然而此时,许问抬头看了百里启一眼,仍然紧拧着眉头,一脸的若有所思。 突然间,他又想到了这次回来之前,连天青问他的那个问题。 298 能不能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百里启又给他们展示了一些相关的工具,陆远看得目不睱接,不停地问问题,这会儿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变得和乐融融起来了。 许问一直没有说话,但也听得很认真,能够上手的工具,他都亲自上手试了一下。 最后百里启还给他们找了一段木头来让他们上手试用,许问没有出手,陆远用那个内圆凿做了一个深入木头深入的半圆内角出来——正是流水面中那个六级难度的环节。 用这个工具,这道工序他的确不会摸不着头脑了,而且也正像百里启说的那样,制作起来是简单了一些,但要做到足够的精度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有意思。”陆远拿着这个工具爱不释手,问了百里启是在哪里买的,准备回头自己去。 “回头叫我,我跟你一起去吧。”许问突然说,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们知道哪里有比较大块的紫檀板块吗?” 他形容了一下自己的要求,百里启皱眉说:“现在原生的紫檀基本上没了,这么大的板子只能找老的,老板子得碰运气……” “我家有一块。”陆远突然说,“放在宗地的,你要的话我跟阿爹说一声。” 听完百里启的话许问本来也有点发愁,这时松了口气道谢,说:“价格好说,以后再有同样的板子的话,我也可以帮忙补回去。” 陆远嗯了一声,也不跟许问保证什么。 然后他们又参观了一些别的门类的工具,同样种类繁多,按照年代清晰分明地摆列着。 许问全部都留意了一下。要修许宅和四时堂的那些东西,他的所学不可能仅止于木工类,别的领域总之是都是要涉足的。 之后天色渐晚,百里启把他们送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许问突然站定脚步,问道:“流水面的工艺手法,你也会按照你那个标准进行检测的吧?” “这个不好说,我也搞不清楚。”百里启有点犹豫,“按理说是要的,但这次老骆直接喊了人来学,你又当着我的面做了两个,问题肯定是没问题的……”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事情就我跟另一个家伙两个人做,是想要尽量规范,但还不算很到位……” 自己提议,自己做事,看上去还是自费的,文传会只是挂了个名。 这个百里启,真的挺有意思的…… 其实许问还是很想留下来再跟百里启多聊一下的,但这时他的心里挂记着另一件事情,匆匆跟他交换了微信,就离开了这里。 许宅离这里不算太远,他没有叫车,而是一路步行回家,一路走,一路想着自己的事情。 到了许宅门口,他正要推门进去,后面陆远突然出声问道:“你住这里?” 许问猛地回头,这才想起来,陆远是跟他一起离开工具博物馆的,他心里有事,竟然把他给忘了。 “对……是这里。”许问迟疑了一下,点头说。 “看着挺不错。”陆远打量着那扇破旧得不得了的大门,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要进去坐坐吗?”之前从烧烤摊摊主和老街坊嘴里,许问知道了许宅其实是存在于人们认知里的,他现在突然很想知道别人进去许宅会看到什么,试探着问陆远。 “好啊。”陆远似乎对许宅真的挺有兴趣,爽快地答应道。 他刚要迈步往里走,身上电话突然响起来了。他接起来聊了几句,挂上电话非常遗憾地对许问说:“不行,今天去不了了,我阿爹叫我。” “那你赶紧去吧。”许问说着,不知道是遗憾还是侥幸地松了口气。 陆远走了,许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走了进去。 才一进门,他就叫道:“荆承,荆承!” 宅内一片安静,无声无息,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也并没有人回应。 以往荆承也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回应他,许问也习惯了。但这一次,他没看见荆承出现,就一边往里走,一边又叫了几声。 “什么事?”一声幽然轻叹突然在许问耳边响起,离得极近,简直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一样。 许问猛一回头,被他吓了一大跳。 荆承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青衣玄发,肤色惨白,两只眼睛却格外之黑,映着蒙蒙暮色,看上去异类感极强,简直有点可怕了。 “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咦?” 这几次看见荆承的时候,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这情况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许问早就留意到了,所以发现不对下意识就觉得是因为这个。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荆承这样不是因为情况比之前进一步恶化,而是比之前强多了! 他的身形凝实了不少,比之前更类真人,所以看上去才会更可怕,有点恐怖谷效应的意思。 不过虽然看着吓人,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好事情,许问看着也挺高兴的。 “你好转了!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我修了半把紫檀拔步床?”许问一时间忘了自己找他要问什么,笑着上下打量。 “什么事?”荆承却并不领情,仍然一脸冷漠,甚至有点不耐。 许问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笑容顿时也消失了。 不管是不是因为这个喜欢上了这个职业,荆承这个人都是一如即往地讨厌。 不是迫不得己,许问一点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他不再关心荆承的状况,直接问出了那个他思考了一路的问题: “我想问你,这座许宅,我不照着原样修可以吗?” 荆承听着他的问题的时候就已转身,明显打算回答完他的问题就离开。结果听见这句话,他脚步一顿,转回身,深黑的目光凝注在许问的身上,没有说话。 “之前你跟我说要修好这座宅子才能离开,你没说一定要照原样修复吧?你当时只说了条件,是个很模糊的条件,并没有界定非常严格的标准。所以,修到什么样的程度算修复?依照威尼斯宪章这样的官方标准,以还原与保护文物的历史价值为主,还是强调它的艺术价值与实用价值,把它作为在这个时代仍然可以欣赏可以使用的建筑传承下去?” 许问一股脑地把心中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最后他问道,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座宅子不是虚假存在的,是可以出现在人们面前的。那它究竟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更多人的面前?” 300 你最清楚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轮问话在幽静的前院中震响,这是积累在他心中未解的迷惑。 荆承只是注视着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打断,直到他把话全部说完,声音开始在空间里渐渐消散的时候,他才缓缓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修?” 许问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之前想的不对。” 其实最初他对“修好许宅”这件事情并没有完整的概念。修成什么样算修好,应该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开始修,他其实是不清楚的。 后来到了班门世界,拜连天青为师。 连天青从一早开始教他的就是“修旧如旧”,原先是什么样,后面就应该修成什么样,就算是陈旧的感觉也应该模拟出来,“老物件儿就是老物件儿”。 之后他看过威尼斯宪章,对这个概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当时他还挺惊讶为什么连天青的思路会这么先进。 当时,他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理论,上一套四把官帽椅就是严格按照这样的标准修复的。 现在他也不反对这套理论,尤其是这次回来,开始修复紫檀百子拔步床的时候,他突然有了全新的感受。 他一边修复,一边仿佛从作品里感受到了原先制作他的那个人。 当初那名灵气四溢的工匠,他在想着什么,他有着什么样的思路,他想打造出什么样的作品…… 许问仿佛来到了他的背后,与他一起工作。 他突然间意识到了连天青要求这样修复的意图。 每一件作品后面都是一个或者许多个人,原样修复就是感受他们的存在,感受他们的生活,感受他们贯穿古今的灵感与才华。 越是优秀的作品,它的“灵魂”就越是鲜明,原样修复,就是尊重他们,与他们沟通的过程。 这种感受很有意思,许问清晰地体会到了,他也很享受。 但是,时代是在不断向前进步的,新的工具、新的工艺、新的审美…… 为什么这样的修复只能是单方面的追随,而不能是一次平等的交流? 这次院试,他用一次“更优秀的复制”提炼了刘胡子烫样模型中的气质,拿到了头名。 然而这个想法并不是因为这次“成功”而诞生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当时的成品有误打误撞的运气因素,再来一次,他未必能再做出来。 他自身的优势与兴趣,也并非在这样的创作上。 所以,当时连天青问他选修复还是选创作,他并没有太多的犹豫。 但是修复旧的东西、尤其是像许宅这样的老宅子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加进新的东西? 时代在变化,且不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班门世界自身也在肉眼可见地发生剧变。 在这个世界,传统手艺正在渐渐枯竭,濒临断绝。但像百里启这样的人的存在,又给许问带来了一些全新的思路……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竭力把心中那些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思路说给对面的人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 荆承一开始只是站定了听,后来靠在廊柱上,半个身体隐没在屋檐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许问说了很长时间,总觉得没有讲清楚自己想说的。最后他摇摇头,吐了口气:“到现在为止,我也没办法给这座许宅断代。这样的话,它的历史价值就是不存在的。那么修复它,需要保留下来的东西是什么呢?” 许问抬起头,目光穿过前廊,穿过荆承的身体,看向了更广阔的地方,安静了下来。 “修复许宅……是你曾祖父的遗愿。”又过了一会儿,荆承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但听上去却比以前多了一点亲近的意味,“他有什么样的想法,想向什么样的方向修复,那都是他的意思。没有什么一定不一定的,你只要照他的想法去做就行了。” 许问愣住了。 自从他发现这是一座鬼宅之后,曾祖父继承之类的对他来说都变成了鬼话,只是一个说法,是完全不需要去记住去考虑的事情。 结果这时候荆承又提起了这茬,好像这事真的存在过一样。 但是谁家的长辈会这样坑自己孩子?无凭无据的,他又去哪里知道这位曾祖父的想法? 荆承说完就要走,许问上前两步叫道:“这样就完了?人不在了,就没本笔记信件什么的吗?” 荆承站定脚步,摇了摇头。他回过头来,深黑的眼睛注视着许问:“他是你亲人,他想要什么你最清楚……你想要什么,他恐怕也会体谅一二。” 他的目光仿佛一场穿越时光的狂风,将许问卷了进去。 当许问回过神来的时候,荆承已经消失了。 “什么亲人……从来都没见过面,都不知道有这个人的,我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人都已经不在了,又怎么来体谅我?”许问耙了耙头发,有点懊恼地自语。 他叉着腰,再次看向眼前的许宅。 暮光已过,夜色将临,一轮新月从天边斜斜升起,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阴影中。 许问在心里勾勒着整座许宅的面貌,遥想着它未来应有的模样。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隐约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那就这样吧。” 荆承踏着野草走到了后院。 这里的草太久没有清理过了,长长短短地没过了膝盖,锋利的草叶边缘掠过他的小腿,在上面留下红色的痕迹。 伴随着他的步伐,他的身体时而透明,时而凝实,极不稳定。 而他身体的每一次变化,都似乎有无数影像如狂风般猛掠而过,看不清楚分不出来,更令人觉得异质。 他走到池塘旁边,俯视下方,身形宁定下来。 草丛里有一只黑猫,正在用爪子玩弄一只翻了肚皮的小乌龟。它好像没感觉到荆承来了,仍然兴致勃勃地把它往离水更远的地方推。 “我说的其实也没错是吧。”荆承自言自语,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自嘲。 这句话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又明显地扭曲了一下,球球回过头,喵地叫了一声。 “真的挺有意思。”荆承伸手,摸了摸球球的小脑袋,手势温柔,“我还以为他要输了呢。” 小乌龟趁着球球没注意,伸开四肢翻了身想跑,球球头也不低一下,一伸爪子,又把它给按住了。 301 这么好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一早,许问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先吃个早饭。 昨天晚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时间是正常流逝的,一夜过去,他肚子真的有点饿了。 紫檀拔步床还没有修好,他依旧是在工作间小铺盖卷上睡的,也习惯了。 早晨的空气非常清凉,他的思绪同样一片清明。 他到现在也没有彻底理清楚自己的思路,但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他的心情的确松快了很多。 才一出门,他就被吓了一跳。 一块巨大的平板直挺挺地竖在门前,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听见开门声,那块平板僵硬地转了个圈,露出后面的人。 “你起了啊,这是你要的板子,我给你带过来了。”陆远呆板地说。 “什么板子?那块紫檀板?”许问马上就领悟过来了,惊讶地上前去接,“这么重的板子你怎么一直扛着呢,找个地方放下来啊……不对,你敲门叫我啊!” “阿爹说这是你要的,要我好好交到你手上。”陆远耿直地说,“而且我也就才到一会儿,准备再等下就去敲门。” 他让开许问的手,主动把东西往里搬。 紫檀是硬木,这块板足有一米半高,八十公分左右的宽度,份量相当重了。但陆远搬起来却很轻松的样子,进门时把它略微侧倒,动作非常熟练。 许问只能跟在后面,陆远一这走一边问:“东西放哪里?” “我有个临时工作间,直接搬到那里去吧。”许问说。 许宅前院跟许问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破烂,杂草与爬山虎蔓生,隐约可见原租户丢下的大量垃圾。 陆远的脑袋在门板后面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着周围,看了一会儿,他真心实意地赞叹:“这地方真好!是你买的吗?运气不错。” 许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昨天他跟骆一凡说忆古巷三号的事的时候,陆远并不在场。 他把许宅的来历又跟陆远说了一遍,陆远更羡慕了:“这运气也太好了,我也想继承这么好一个宅子!” “你爹还在世呢说什么继承不继承的……”许问无语看他。 “也是。”陆远想了想,遗憾地说,“那就算了。” 接着他又东张西望,说,“不过这宅子是真的好,法度庄严,又有通幽之妙。可惜我还没正式开始学营造,看不出更多的道道来。” “但遗嘱规定,此宅只能修复,不得买卖……”许问说。 “那就修呗。这么好的宅子,我修一辈子我也愿意!”陆远毫不犹豫地说。 许问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正面。 他也还没正式开始学习营造,也就是建筑园林建造与修复等等,但跟着连天青一番耳濡目染,审美与眼界比最早时还是提升了不少。 譬如眼前这座建筑。 它最早应该是许宅的正堂,之后被分割出租,现在墙圮砖垮,里面堆了大量生活垃圾,看上去很不像样子。前面原本应有的院子,更是完全被毁了,只留下几棵大树,隐然召示着原有的院落格局。 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得出来,这正堂堂皇方正,四向敞亮,正面庭院与两侧回廊相连而成四合院落,明快爽朗。 残檐砖瓦齐整,飞角流迭,檐下斗拱并不复杂,但极其巧妙,木料的勾结方法连现在的许问都认不出来。 不仅后面的四时堂,这一整座许宅都是难得的瑰宝,值得穷尽一生来恢复它的原有面貌! “快了,就在前面。”许问收回目光,往前一指。 许问自建的临时工作间位于前后院的交界处,就是那个只用了一张塑料布拉起来挡风蔽雨的小天井,环境非常简陋。 陆远却习以为常。 出外打工,不可能时时都有那么好的工作条件,比这更差的都有。 他放下板子,环视四周。昨天晚上许问已经把拔步床的配件全部搬过来了,用塑料布盖着。 陆远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那张塑料布上,正要说话,突然想起件事,一拍脑袋说:“对了,我阿爹昨天跟我说,让我请你有空去我们宗地坐一坐。” “宗地?班门宗地?”许问问。 对这个宗地,以及里面收藏的宗正卷,他的确好奇很长时间了。 “嗯哪。”陆远应了一声,很快把具体情况讲了一遍。 最近班门一直在跟六器配合,确定他们的施工标准。 具体做法就是用他们工艺制作标准件,让六器拿去检测,得出标准件的各项数值,用以确定该项工艺常规所能达到的程度,与实际施工进行匹配。 陆远虽然年轻,但是细木活已经是班门首屈一指的了,昨天他爹叫他回去,就是临时有个标准件要做,让他来动手。 他回去之后跟陆立海说了学到流水面的事情,还美滋滋地展示了一通——很不熟练,但基本手法的确是已经掌握了的。 陆立海一开始还在取笑这工艺的名字听着跟面点似的,看完陆远的演示,眼神就发直了。 然后他拉着陆远跑进家里的祠堂,请出宗正卷,一册册细细翻看。 最后在宗正卷第七卷的角落里找到了“流水面”三个字,里面还有对其流程的简述,跟陆远演示的一模一样! 这再一次表示,许问的师承跟班门关系极其紧密,很有可能是一脉下来的两个不同的分支。 最关键的是,很明显许问这支留下来的东西比班门的多得多。 譬如宗正卷第七卷里提到,流水面最大的难度是要熟习十八巧。 十八巧在当今的班门已经完全失传了,许问能完成流水面,那他肯定是会的。 其实宗正卷里很多工艺都是这样,因为失去了关键的环节而无法再次实现。 所以,陆立海想请许问前往班门宗地,对宗正卷里的一些内容进行“辨正”。 “辨正?”许问问道。 “咱们的宗正卷曾经佚失过,是慢慢收集整理出来的,现在也不太全。里面有些内容感觉是道听途说来的,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譬如第七卷的流水面就是这样。要不是你拿出了实际可操作的办法,就只能当个传说放在那里。”陆远说起正事,还是很清晰的。 现在拿去给六器检测的,都是班门现存的实际可操作的工艺。陆立海现在想请许问帮忙检测的,是那些模糊不清、未拿来实操的工艺。 这也相当于把班门秘传、只有继承人才可以阅览的宗正卷,全部开放给了许问! “……我很乐意。”许问思考了一会,看着陆远点了头,“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302 清刀工 - 匠心 - 沙包 许问打了个比较长的电话,放下后对陆远说:“还有点时间,你跟我一起等一下吧。” “哦。”陆远在旁边听他打电话的,但对他要做的事情还有点半懂不懂,有些迷茫地应了一声。 许问现在已经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了。既然紫檀板已经有了,百子拔步床的修复也可以继续了。 陆远想了想,过去给他打下手帮忙。 他没有上手,就是帮着许问递递工具摆摆材料之类的,但两人的配合默契惊人,往往许问一伸手,他想要的工具递到了他的手上;他一转身,需要的材料已经按大小尺寸放在了伸手可及的地方。 一切得心应手,舒适流畅得不行。 这感觉让许问想起了班门师兄弟——在那个世界,他们也经常像这样给他帮忙。 但那时候,他们师出同门,还一起生活了一年多,本身就对各自的工作习惯非常熟悉了。 而现在,他跟陆远满打满算,认识也不到两天时间。 这一方面是因为陆远的工作习惯古今皆通,跟许问的有些相似;另一方面就是看来这个班门的确跟旧木场的连天青一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拔步床修复的前置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已有的旧件全部清理去污、排列整齐,缺失部分的图样也模拟绘制完毕,整比例地呈现在了图纸上。 陆远看见他画出来的那些新图时,非常惊讶,问道:“这床原先的图纸是有保存的?” “没有,都是新画的。”许问全神贯注在工作中,漫不经心地回答。 陆远的表情明显被震了一下。 他也是行家里手,当然知道这种修复主要的难度在哪里。 个人的操作技艺是一方面,更难的还是对缺失部分的补充还原。 少掉的东西就是没有的,要怎样无中生有?必须要对已有的部分进行充分的了解,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拓展。 这一步,真正是戴着枷锁的舞蹈,既要舞得好舞得妙舞出精髓,又不能脱出原有的限制,不然就会失去协调,看着非常违和。 对于一件木雕作品来说,越精妙的就越难修复,因为形态好仿,气质难摹。 这张百子拔步床是难得的佳作,上面每一个孩童的动作和神态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生动而鲜活,宛然如真。 这样一件作品,是非常难以补全的。 而许问现在在纸上完成的图形,是陆远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补完体,他略微数了一下,有十二个是补全以前残缺的,有八个是完全重画的。 但不管是哪一种,陆远都跟原有的图形看不去任何差别,好像它们本来就是如此这般的一样。 这水平,可真的非同一般…… 陆远拿来的是一块老板子,也就是存放了很久的那一种。 紫檀本来就很坚硬,存放了这么长时间,质地更加细密,刀刻上去留痕都不易,处理起来当然很不容易。 紫檀床破损需要修补的部分不止一处,许问估量了一下,把板子分割成了相应的大块小块。 陆远留意到,许问下手的时候非常果断,似乎不是第一次对这样名贵的材料动手了。 这师承底蕴,果然很不一般…… 分割开来之后,许问将要把木块雕刻成形,填充到应有的位置上去。 这张紫檀床使用的是“劈雕”和“清刀工”,这是木雕中最顶级、难度也最大的工艺。 它是指在雕刻和修光过程中,全部使用刀具,一刀刀雕刻修光完成,不用其他工具辅助,最后也不用砂纸或者其他磨具打磨。 这样最后雕刻出来的成品粗看是光滑的,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表面其实是由一个个非常小的平面组成的,摸上去有些微微磨砂的触感。而从整体形态上来看的话,会更有质感,气韵更加流动,最关键的是,经得起时光的打磨,越是氧化,质感就会越出色。 这两种工艺本来并不是专门用在紫檀上的,但是清刀工跟紫檀配合,呈现出来的效果最好。这座紫檀床,也采取了这样的处理方法,这也是床上雕刻的孩子看起来格外生动的原因之一。 清刀工难度很大,对木匠要求非常高,稍有不慎就会毁掉整件作品。 陆远是学过的,但至今为止,他只敢在黄杨小料等稍微便宜一点的硬木上练习,从来没有对紫檀动过手。 但许问这时却没有丝毫犹豫,他首先要完成的是栏杆处一个比较小的缺损部分,大约只有三根手指那么大。他看了一会儿图纸,拿起紫檀就开始打胚,打完开始劈雕,雕完开始用清刀工磨光。 整个过程流畅得惊人,陆远看得眼花缭乱,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全部完成了。 “你……”陆远震惊了,张开嘴想要说话。 “什么?”许问头也不抬,又拿起了另一块木料,眼睛去看图纸上的下一个图形,随口问道。 “没有……”陆远闭上了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他工作。 清刀工看上去一刀刀的非常简单,但其实是所有磨光手法里用时最长的工艺之一。 它难度大、风险大、用时长,所以现在很多木匠都放弃了这种手法,改用普通的砂纸打磨进行抛光。 但现在在许问这里,一点也看不出这工艺有这方面的问题,好像一切都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接下来,许问做,陆远看。 小小的天井里,光线被陈旧的塑料布过滤,变成了一种莹润的白色。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工具与木料接触的声音。 但比这更加强烈地充盈在这里的,是两个人完全的沉迷与热忱。 这一刻,这个世界除了这张紫檀床、紫檀木和许问手上的材料,别的什么也没有。 也不知道这样工作了多久,陆远肉眼可见地看着新雕成的部件越来越多,被贴上小标签,整齐地排列在了一边。 这些都是修补件,还没有跟原件拼在一起,有没有修复成功还要等最后的组装过程。 但看到现在,陆远毫不怀疑,这次修复其实已经成功了。 他越看越起劲,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最后结果,许问的电话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许问手一顿,接起电话,跟对面说了几句。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点点头,收起电话的时候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对陆远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不能把这个做完再去吗?”陆远迫不及待地问。 “你家宗地。”许问用四个字就把他嫌弃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班门宗地,几个人正站在祠堂门口,一名老者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同意!” 303 往昔荣光 - 匠心 - 沙包 祠堂门口,几个老者排成两把,把进门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他们身穿中式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还抹了发油。但他们伸出袖子的双手,却明显看得出长年做工的痕迹。 对面陆立海一身灰扑扑的工地装,手里还拿着安全帽,一脸苦笑。 “你把八珍斋珍藏的老紫檀板拿出去做人情也就算了,想带外人进宗祠看宗正卷?那不可能!”当中一名老者眉头紧皱,一脸坚决。 “那不是外人……”陆立海抓着安全帽想往脑袋上扣,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根据现在的消息,许问擅十八巧,会流水面,我还亲眼见他用过验榫八法。这里面前两样都是宗正卷里列过,但现在失传了的东西。诸多迹象可证明,他的师承跟咱们班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留存下来的技艺比咱们多得多。” 他用语柔和,但语气却很坚定。最后,他抬头直视这几名老者,道:“五叔,请他来辨正宗正卷,不是他占咱们便宜,是咱们占他便宜!” “笑话!”陆五冷笑一声。 “老三你这话就不太对了。咱们班门的历史清清楚楚,从古至今都是铁板一块,从来没分过家。你说他的师承是班门分出去的,我问你是哪年哪月,什么时候分出去的?”陆五旁边另一名老者问道。 他看上去远没有陆五那么严肃,但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直指老者们心中最大的疑惑。 “班门族谱我也是通读过,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十八巧是真的,流水面也是真的,验榫八法更是我亲眼看见他用的,绝不可能有假!我甚至觉得,他学过完整的宗正卷!”陆立海斩钉截铁地说。 老者们中间一阵骚动,然后,站在队伍最角落的一个老者轻声细语开了口:“这个小许年岁几何?” “他还没辞职的时候我看过他的资料,刚满二十五岁。”陆立海说。 “二十五,比小远还小一岁。以小远之天分,行事之专注,到现在也还没到正式学习宗正卷的程度。依你之言,这年轻人之前还有分心他顾,经营其他事业,你确定,他真的掌握了完整的宗正卷吗?”老者的条理非常清晰,角度刁钻,一下子就把陆立海给问住了。 “小远的天分也并非世所罕有……”陆立海喃喃道。 “假设此人不知从什么地方了解了一些宗正卷的内容,将其含糊不清半遮半掩地露了一点出来,以此骗取通阅本门宗正卷的机会……这种密谋,是不是也有可能?验榫八法并不难学,十八巧和流水面只有些许描述无人见过。近年来有多少人想要谋取宗正卷,老三你身为本门当代门主,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这老者依旧轻声细语,陆五提高声音,怒声道:“觊觎咱们班门的宵小们多着呢,忘记班门以前的荣光了吗!” 陆立海沉默了。他的手抓着那顶安全帽,翻来覆去地把玩上面的带扣,几乎要把塑料束扣扯下来了。 最后,他抬起头来,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还是坚持我的做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音清晰,语调铿锵:“首先,我跟小许打了将近一年的交道了,对他很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屈下一根手指,继续道,“第二,今时不同往昔,班门以前是荣光无限,但现在呢,除了行内的几家以外,外面还有谁知道我们?这次要不是小许出手帮忙,遁世收藏馆这个项目直接就得栽了!据我所知,那几家也在变了,为什么咱们只能停在原地?不管是真是假,我愿意冒这个风险!” 陆立海不再跟他们说话了,把安全帽往脑袋上一扣,扒拉开面前的他五叔就要进祠堂大门。 老者们被他一番话震住,陆五下意识让开,眼看着他的身影将要没进祠堂幽暗的光线与香烟里,之前问班门传承的那名老者突然上前一步,朗声道:“不行,宗正卷是本门至宝,连门内弟子都不可轻易直接观阅。你说的这个许问要辨正也不是不可以,但得先让我们辨一辨他!” 陆立海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凝立于幽暗与烟雾之中,一时间没有动静。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似乎有些疲倦地问这些仿佛仍然停留在过去的长老:“他是我请来帮忙的,我们有什么资格辨他?” 他橙黄色的安全帽在蒙昧的光线中格外鲜明,安全帽摇晃了一下,继续向前。陆立海走到香案后面,按下机关,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地面打开一道裂缝,现出里面的木盒。 陆立海把木盒捧了出来,放到案上。 在他身后,门口的那些长老们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了。 约摸一小时后,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停在了太湖湖畔。 “在这等?”陆远没有下车,而是转头问许问。 “对,就约在这里见的。”许问把车窗按下来,清凉的湖风从窗外轻掠进来,在车内打了个卷儿,带来荷花的清香。 他眯着眼睛往远方看,湖上莲叶田田,荷花粉红粉白,接天映日。 这情景让他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明明是两个世界,但连在一起,好像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一样。 “班门宗地在哪里?湖旁边还是湖上?”许问问。 “湖上一个连岛,有桥过去。”陆远说着,随手一指。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影影绰绰看见岛影,这样远远地就能看出来,比茯苓岛大多了。 “桥是咱们自家建的,全木的,好几百年了,回头可以去看看。”陆远说。他说得很寻常,但说到“几百年了”几个字的时候,自然而然带上了一份骄傲。 “好啊。”许问也很感兴趣。 就在这时,远远驶来一辆车,也是一辆金杯面包,跟陆远这辆差不多。 市内皮卡限行,面包车是常见的载货车辆。 金杯开过来,直接在他们面前停下,百里启伸出头来,跟许问打了声招呼,扬声问道:“东西都装上了,往哪走?” “带路吧。”许问对陆远说。 陆远看着百里启,眼神迷茫。 “‘正’为标准,我能辨出一项技术能不能正常使用,但相应的技术标准,还得他们来断。”许问笑着,拍了拍陆远的肩膀,“相信我,没问题的。” 风过湖面,吹起点点银光,许问看向绰绰岛影,眼中仿佛也有波光荡起。 304 湖西风雨 - 匠心 - 沙包 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开了一阵,来到湖岸另一侧。 “宗地就在那。”陆远向窗外一指,许问首先看见了那座岛,比想象中离河岸更近一点,难怪可以直接以桥连接。 紧接着看见的就是那座桥,它也不像陆远说的那样是纯木的,至少下面的几十个桥墩全以石料所建。但上方的桥面、面上的桥廊一看就是全木所制,远远看上去结构似乎还有点特异。 车开到桥畔就停了下来,陆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桥只能走人不能通车,咱们得走过去。” “那你们放在宗地的材料是怎么进出的?”许问对走路没什么意见,只是有点好奇。 “还是走的船。”陆远指向另一边,几条货船停在岸边,形制古朴,与周围风景融为一体,许问竟然第一时间没看出来。 两人下了车,后面那辆面包车也停下来了。 许问走过去说了几句,百里启挠了挠头,说:“那咱们带的设备,也得走船送过去了吧?” 他身边站在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据介绍是他大学同学,名叫马玉山,现在在跟他一起做相关的事情。 “有渡船的话,可以直接把车开过去。”马玉山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那几艘船,摇头说,“这些船肯定载不住。” “载是载得住的,但是……”陆远探头往车里一看,也摇了摇头,“这点东西,还用不上车。” 他拿出电话拨出去,简单说了几句,很快放下。 “哎,这些东西不能随便乱搬,很重的!而且来之前调试过数据,搬动过程中产生了误差,那就得大调了!”马玉山挺敏锐的,很快从他简单的几句话里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连忙阻止。 “没事,放心。”陆远的回答一如即往的简洁。 他们只等了几分钟,就看见远处岛上跑出来几个人,手里拿着扁担绳索麻布木架之类的工具,跨越廊桥到了他们面前。 “远哥,要搬什么?”当先一个平头年轻人中气十足地问着,对陆远的崇拜简直要从眼睛里跃出来。 “这辆车上的东西,十全。”陆远淡淡地说。 “远哥说了,十全!”平头年轻人回头大喊。 “好嘞!”后面的年轻人一起吆喝,纷纷上前,打开面包车的后厢盖,没有马上上手,而是先观察讨论了一阵。 这段时间很短,他们很快就上手了。先搭起木架撑起,再用麻布包裹,最后用绳索小心捆扎,把它抬了起来。 这整个过程流畅至极,一看就是早有章法的。 马玉山本来还想提醒什么,看见这套/动作就住嘴了。 “比搬钢琴还讲究啊。”他嘀咕了一句。 “嘿嘿,搬钢琴算什么,顶多七全,刚远哥要求的是十全!别说您这设备是上了螺丝拧好了的,就算全是散的,咱们也能原样不差地给您搬到位置上去!”平头比陆远活泼多了,自豪地对马玉山介绍说。 “这么厉害!十全,就是十全十美的意思?”马玉山问。 “差不多!咱们这手艺是用来搬各种大小活计烫样的,有时候这些东西没全完成,得原模原样搬到另一个地方去,掉一个零件就要挨师父凶。您那设备保管没问题!”平头热情地说着,这时只剩最后一件设备,他跑过去跟人搭伙搬,上手的那一瞬间笑容就敛了下去,表情变得非常认真。 “……有底蕴的老门派,真是不一样。”马玉山看着平头变脸,吃惊地感叹说。 “那不然我怎么巴着小许也要过来?”百里启哈哈笑着说,接着又转向许问,“早就想有机会能去班门这样的大派去看看了,多亏了你,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是我请你们帮忙才对。”许问连忙说。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走吧。”陆远说。 四人走上了木桥,落足的那一刻,许问感觉到了踏实。 相比起石头,木料容易被腐蚀,热/胀冷缩之类的情况也更明显。所以木结构的建筑物,尤其是木桥之类的时间长了,常常会不那么稳定。 照陆远所说,这座木桥修建起来已有好几百年,到现在还能这么坚实,必定采用了不一般的工艺。 “这里还有一块铭牌,政府给设的啊,万园湖西风雨桥,密布式悬臂托间柱支梁木质桥面,桥廊二十七间,始建于1630年,分别于1715年、1854年、1952年三次进行维护。”百里启看着那块金属铭牌,念出上面的内容。 “风雨桥,这不是桂省那边侗寨的建筑方式吗?”马玉山问。 “清朝年间取消了匠籍,班门有一位先祖借此机会四处游历,走到桂省学会了风雨桥,回来之后建的。其实这风雨桥跟桂省的有些不同,进行了一些改良,所以能修得更长一点。”陆远说。 风雨桥又叫花桥,以桥上有廊、廊上有亭,能遮蔽风雨而得名。 它的一大特色是桥面廊亭不用一钉一钮,全用榫卯结构搭建而成,桥面通常使用都是密布式县臂托间柱支梁结构。由于木料长度有限,桥梁跨度一般不超过十米,眼前这么长的非常罕见。 许问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立刻判断出了它的各项数据。 “长127米,宽5.6米,高10.6米。”他喃喃道。 “好长好大!”马玉山明显对风雨桥是有些了解的,惊讶地感叹了一句,接着又好奇地转头看许问,“你就这么一眼,就看出来它有多长多高了?” 的确是这样的,但许问还没有回答,百里启就一拍马玉山肩膀,笑着说:“怎么可能,铭牌上写着呢。” 马玉山凑过去看,果然跟许问说的一样,有些尴尬地赞道:“呃,眼神不错。” 陆远没有说话,深深看了许问一眼。 他站在另一个角度,正对着许问,看得非常清楚。 说出这些数字之前,许问就没低过头,看也没看那块铭牌一眼! 他下巴上又没长眼睛,是怎么看见铭牌上的数据的? 只有一种可能,他达到了宗正卷上所说“见微识著”的地步,能够用心算判断出大大小小所有的尺寸长短! 光是这手本事,他就望尘莫及了…… 一群大小伙子走路,一百多米转瞬即至,陆远收回心神,抬头说:“宗正卷放在祠堂,祠堂在无峰山上,我们直接过去吧。” 他正要打头领路,就看见几个老者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守在桥头,身后放着许多东西。 “五叔祖?”陆远愣了一下叫道。 “少门主。”陆五这时远不如之前在祠堂门口时那么急躁,他对着陆远行礼,接着又转向了许问。 “许先生。” 许问扬了下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这明显的……来者不善啊。 305 又来? - 匠心 - 沙包 站在前面的长衫老者一共五个,一字排开,他们后面站着十来个年轻人,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抬东西,好像是两两一组用扁担扛下来的。 刚刚陆远叫下来的抬设备的平头等人被他们拦住了,东西全部放在最前端的廊亭内,与他们面面相觑,又一起回头看陆远,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五叔祖,三师叔祖,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陆远平时轴归轴,但他也不是傻子,抬眼一看,也觉得了他们来意不善。 “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你身旁这位许先生的。”陆五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许问是阿爹和我请来的客人,你们有话应该找阿爹说,找客人做什么?”陆远皱起了眉,环视他们,“阿爹呢,他在哪里?” “我班门向来敞开四方,来者之客,我们当然欢迎。”陆五左边的老者向后伸了伸手,示意了一下。 “但宗正卷是本门至宝,绝不可任意开放给外人!”陆五右边的老者不苟言笑,铿声道。 “这事你们应该跟我阿爹说,不应该跟客人说!”陆远根本不管他们说什么,就一口咬定这一点。 接着他转向许问三人,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们家出了点事情,你们先回去吧,回头我来赔罪。” 许问的目光掠过眼前相持不下的两方,心情非常平静,一点也不生气。 今早听到陆远的邀请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奇怪了。 先不提另一个世界的班门风气怎么样,这个世界的班门肉眼可见的保守封闭,继承人没有正式登位,都不能观看门内的宗正卷的,怎么突然能开放给他了,还让他来“辨正”? 陆正海带着施工队长年在外奔波,不可能是个死脑筋,但这个变化的确也太快了一点。 果然,保守的不是陆正海,而是眼前这些老者。 他们现在是穿着长衫,看上去挺文气的,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他们每个人皮肤粗糙,摆明了久经风霜磨砺。尤其是那一双手,粗短坚硬,骨节突出,带着摆脱不掉的劳作痕迹。然而他们指掌的皮肤又都并不算粗糙,这是经过了特殊的保养的,是为了保持手部触觉的敏感性。 这些特征充分说明了,他们在匠作体系中浸淫良久,拥有着很高的眼界和很高的水平。 但也正是这些东西,让他们始终停留在某个辉煌的阶段,更讲究“老规矩”,难以接受新的事物。 陆远说得没错,许问是班门请来的客人,并不需要接受他们的“规矩”,随时可以转身就走。 但这不是其他地方,是班门。 就现在看来,它跟另一个世界,他们的那个“班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算只为这个,许问也不能走。 他对宗正卷很感兴趣,他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好好看看它是怎么回事。 “请问,我要怎么样才有资格获得阅览宗正卷的资格?”他没有回答陆远,而是微微一笑,迎视着那些老者问道。 “各位准备了这么多东西来这里,并不是打算就这样把我赶出去的吧?”他指着那些年轻人身边放着的担子问。 几名老者对视了一眼,站在最左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突然挑了挑眉头,打量起了许问。 “你不用理会他们,走就行了,让我爹来解决……”陆远有点着急的样子,一拉许问,悄悄地说。 “不用急,我有我的想法。”许问对着他摆了摆手,又向百里启和马玉山道歉,“抱歉,请稍等一会儿。” 这两人对视一眼,百里启笑着搭上马玉山的肩膀,道:“嗐,这有什么。有好戏看,你赶我们走我们也不会走的!” 陆远却没有这么轻松,仍然紧皱着眉,但没有继续劝阻许问了。 “宗正卷是我班门至宝,只有门主才可阅览,并选择其中一部分教授给弟子们。我们也不为难你。你要辨正的是木工类,只是宗正卷的木工卷,那你就依照弟子们的标准,获得可获这一部分传承的资格即可。”被陆远称作三师叔祖的那个人语气柔和地道。 “行,那要怎么样才能获得资格?”他说话很客气,许问也没什么对抗性。 “我班门分为学徒、匠者、大匠三个标准,只有大匠才可阅览分卷的全卷。要阅览木工卷,那就得通过大匠的标准。”三师叔祖道。 许问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也没想到,在古代考完了徒工试,到现代来还要继续考试。 徒工试那边,虽然他县试完了就已经出师了,但实际上考完了院试才真正获得工匠资格。结果到现代,直接就要按大匠标准来考,只是从一府到一门,规模小多了。 说到这个,许问不禁想到了另一件事。 大周朝一共四路,每路每年一次院试,取前三十人。 也就是说,整个大周朝一年总共也只有一百二十名学徒正式成为工匠。 就算算上古今的总人数差别,这录取率也远远低于高考了。 院试完后,这一百二十人要怎么样? 朝廷对他们会有什么安排吗? 许问一时间有些走神,但马上就回过来了。 曾经的他觉得那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一场梦境,结果现在他竟然回到了这里也会为那边的事情操心。 人真是一种很难解释的生物…… “行,没问题。”这些念头在许问的脑海里只是一闪而逝,在旁边的人看来他只是考虑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风雨桥上廊亭四面敞开,能遮风蔽雨,通风和采光都不错,又是私人领地不会有其他人通行,很适合用来进行这场临时考核。 亭子里很快腾了出来,百里启他们的设备放到了第二个亭子里,老者们带来的东西全部摆在了第一个亭子里,开始一样样往外拿。 木工大匠的考核,东西也无非就是工具材料之类,各种各样,非常齐全,质量也很不错。 这时候陆远突然机灵起来了,他一拉那个平头,小声说:“刨子,我爹肯定还在家里,你去看看,赶紧把他叫来。” 平头用力点头,悄悄退到一边,飞奔去了。 那几名老者正在小声说话讨论着什么,只有戴眼镜那个看见了。他笑了一笑,没做任何表示,只是兴味盎然地看许问。 许问站在一边,注视着老者们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陆远刚好回头,也看见了,跟着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306 这境界? - 匠心 - 沙包 “我们也不为难你。” 还是那个语气柔和的老者代表发言。 刚才陆远终于想起来介绍了一下,许问知道了他姓荆,是陆立海的师叔,排行第三,陆远一般叫都三师叔祖的。 班门以家族传承为主,荆是班门的几大姓之一,仅次于陆。 许问听了心中一动。荆这个姓并不常见,班门的这个跟荆承撞上,是巧合吗? “你不久前才得到一块紫檀木,听说是要修一张紫檀床的。这样说起来,你应当是挺擅长檀木的了。既然如此,一试就以紫檀为主吧。”荆三叔面带温和微笑,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他手边有个箱子,里面放着一块檀木块,大概小孩脑袋那么大小,粗粗看出来有个形状,似乎是尊佛像。 这么大的紫檀真不算小,能拿出来试验许问的水平,可以说很重视他了。 许问刚才意外的也正是这个。 檀木他当然一块就能看出来,关键是看旁边托盘上摆好的工具,他大概猜出来他们想考他什么了。 这可真是……有点凑巧啊。 “行。”许问点了点头。 “有一种木工工艺,在各种材料里都可以使用,但紫檀用得最多。它只靠一把刀,就能将木雕完全打磨抛光……”荆三叔提出进一步的要求,许问和陆远的表情一起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荆三叔声音一顿,疑惑问道。 “没什么。是清刀工是吧?一试考的就是这个?”许问问道。 “你果然知道。”荆三叔微笑了起来,朝那块檀木与旁边的托盘示意了一下,“这里有尊弥勒佛,刚打好粗胚,你可用劈雕将其细化,用清刀工将其磨光,塑造成形。” 陆五摸摸下巴上的胡子,也跟着笑了起来:“这项工艺颇为费时,你可以慢慢来,食宿用度,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 许问的目光扫过他们。 在常规情况下,清刀工的确是一项需要水磨工夫的工艺,比普通磨光工艺费时得多,绝不是轻易可以用来考试的项目。 班门这些长老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以说本身就是一种刁难。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让许问在这里丢脸,而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自己放弃观阅宗正卷这件事情。 还是那句话,如果换了在别处,他多半就会觉得强扭的瓜不甜了。 但这里是班门。 “行,没问题,现在就开始吗?”他抬起下巴,清亮的目光看着面前诸人。 这一下,反倒是长老们有些犹豫了。 清刀工是什么工艺他们当然很清楚,这尊佛像虽然不算太大,但就算是高手匠人要完成它至少也得三天。 这里是风雨桥的廊亭,把门主请来的客人拦在廊亭三天,这真的太过分了一点,说出去班门的颜面都得丢光了! 但考试项目是他们提出来的,许问都答应了,他们真的骑虎难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陆家偏房七叔,名叫陆存高的老者先开了口:“小许不介意的话,那就现在开始吧。” 说着,他上前一步,捧起那尊弥勒佛像,亲手递到了许问面前。 许问伸手接过,手心顿时一沉。上好的紫檀,就是有这种令人非常踏实的重量感。 试题即已入手,长老们也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只能咬咬牙,站到一边等着许问出手。 许问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端着佛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弥勒只是个粗胚,也就是给佛像稍微定了个型。但即使如此也看得出来,这胚不是普通人打得出来的。 打胚的那位绝对是位大师,对形体结构有着极其精到的了解,寥寥几刀,就准确定出了佛像的形态,还留出了充分的空间,给人进一步雕刻打磨的余地。 “敢问这粗胚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许问越看越觉得有趣,忍不住抬头问道。 “是在下游戏之作。”陆七陆存高向他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但比荆三叔看上去更温和诚恳。 “很厉害。”许问回以点头。 他没再说话,又低下头,凝视着那尊由最简单的结构组成的佛像。 周围一片安静,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就连长老们也没有催促,反而对视了一眼,有些惊讶的样子。 大约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这时,两个人匆匆从岛上出来,快步走向这边,正是平头把陆立海给叫过来了。 陆立海一脸愤怒,大步走到廊亭里,一拍荆三叔肩膀,正要说话,就被旁边的陆存高按住,伸出手指对他“嘘”了一声。 陆立海一愣,陆存高摇摇头,向着许问那边示意了一下。 陆立海眯起眼睛看过去,正好看见许问拿起了刻刀,毫不犹豫地“刮”向了那尊佛像! 骤静而动,许问开始动手之后,刀光就如同疾雨一样,片片而落,连成了一片。 紫檀木肉细密,质地坚硬,对它动手需要很好的工具以及合力的施力方式。 十八巧里,檀木巧最重手法,对施力方式的强调远远超过了其它任何一种木材。 然而这尊佛像在许问手里,完全脱离了他们对檀木应有的常识。如果不是它的色泽质感仍然让人非常熟悉,如果不是那胚子就是陆存高亲手打的,他们甚至会以为自己是不是拿错了东西,拿了一个别的什么材料过来! 许问是站着做活的,他身材挺拔,站在地上的姿态挺拔如松,俊秀如竹。紫红色的木屑从他修长的指间不断落下,像是抓起洒下的一阵花雨。 他面带微笑,目光专注凝视着手中的佛像,眼神表情宁静而快乐,好像正用全身心与手中的材料进行沟通。 陆立海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接着又停下脚步,与旁边陆存高对视。 此时,两人的心中同时闪过一个词语——“常法境”! 进入常法境的大匠在这年代已经非常罕见了,但无论是书上还是传闻中,他们都了解过这个境界应有的状态。 许问现在的样子,跟传说中的这一境界一模一样! 他才几岁?现在就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境界? 陆立海会请许问来辨正宗正卷,自觉对他的评价已经极高,但这真的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渐渐的,在许问的刀下,那尊弥勒像是从木肉里生出来的一般渐渐成形,各种细节开始浮现。 它笑容可鞠,姿态亲切,佛袍上衣纹自然流动,立体感极强。 这时,许问放下手中的刀,陆远立刻上前一步,给他递上了另一把——就像在许宅给他打下手时一样。 许问抬头对着他一笑,再次低下头去。 更加细小的木屑落了下来。 他开始用清刀工进行磨光了。 307 炫技 - 匠心 - 沙包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炫技。 清刀工之所以难,耗时长,是因为它的每一刀都非常讲究。 一刀下去绝不能太重,伤及木肉,整座雕塑就被废了。 所以大部分工匠,就算是经验非常老道的那种,也只敢尽量轻了。 宁可多下几下轻刀,不可重刀毁了作品。 但许问的刀却不一样。 他太自信了。 他一刀接着一刀,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下在最要紧的地方,下的力道也不重不轻,完美得恰到好处。 细碎的木屑簌簌而落,很快在他面前的地上积起尘沙般的紫红色色带。 这累积的速度仿佛涂抹一般,快得惊人,可见许问下刀落屑的速度有多快,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差错!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多年的老匠人,精通匠作各大门类。但木工类,他们都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许问这一手水平如何,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荆三和陆立海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了变化,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问的手,一动也不动。这一刻,他们每个人的魂儿仿佛都被吸到了许问手边的那片空间里,完全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许问是因为什么来雕刻这尊木像的一样。 这之中,只有陆远一脸的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再正常不过。 不知过了多久,陆立海僵硬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正准备说什么,猛然发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他张嘴想要说话,但瞥了许问一眼又闭上了,小心走到陆远身边,轻声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嗯哪。”陆远理所当然地说,“阿爹你不是要我给他送板子吗,我看见他用清刀工做床了。” 那张要修的紫檀拔步床也是清刀工打的? 陆立海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也太凑巧了,好像冥冥中有命运牵系,就是要让许问看见宗正卷一样…… 当然,如果不是许问真的有这样的水平,再怎么凑巧也是没用的。 地上的紫色痕迹越来越浓,艳得像画家笔下勾出的绮丽春色。 许问的刀工并不复杂,手势稳定而持续,带着某种删繁就简的极致美感。 旁边各位长老紧盯着他的手,眼皮子眨也不眨,个别几个——譬如陆存高的手甚至也动了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在模仿许问的。 这一切都被收进陆立海眼中,他轻吐了口气,眼中某些神色变得坚决起来。 在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顺畅中,那尊弥勒渐渐成形,细节越来越丰富。 清刀工的质感在许问的刀下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佛像肉眼可见的灵动了起来。 它咧嘴大笑,表情生动,眼中却带着一抹慈悲。它的衣袂垂落中带着一丝流动感,好像笑得过于开心,连沉重的袈裟都抖动起来了一样。 “这紫檀佛像得值不少钱啊?”百里启凑到马玉山耳朵旁边,窃窃私语。 “那是,三十万至少有的。”马玉山小声说。 “我觉得不止。”百里启摇头。 他们两个算是唯二的行外人了,本来以为看人家做木工活会很无聊的,结果许问明明一直是在重复差不多的动作,他们却看得无比着迷。 眼看着那尊弥勒佛渐渐被雕刻成形,现出神韵,两个人都打从心底感到了兴奋。 就这么几句话工夫,许问完成了雕像。 他端祥了一阵子,没有再做任何修改,就把它托在手上,展示给几位长老看。 “完成了。”他轻松地说。 陆立海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表。 他到这里的时候许问才刚开始,从那时候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就算用普通工艺,完成这样一尊雕像也是相当快速了,许问他用的还是清刀工! 号称最难、用时最长的磨光技术! 这境界,别说陆远了,所有长老在他最巅峰的黄金年龄,也绝对达不到! 荆三叔脸上再没有了笑容,也没有伸手去接。 刚才沉浸在许问的手艺里忘了这是什么场合,这会儿许问完成工作,他总算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来了。 刚一意识到这个,他就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 他们成群结队在这里质疑许问,还想以“普通弟子”的身份考核他,看他有没有观阅宗正卷的资格。结果呢,就许问这水平,给他们当师父都足够了! 荆三叔看上去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其实是长老们里面最要面子的一个。 现在到了这份上,他的脸面真的有点落不下来了。 这时候,斜刺里伸出两只手来,想要去接许问手上的佛像。 这两个人没有商量,手在空中打了个架,最后还是其中一个退让了一下,让陆立海把它拿了起来。 “是我对不住你!”陆立海声音有些沉重地说,“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明明是请你过来帮忙的,结果让你连门都进不去,受委屈了。” 说着,陆立海向后退了一步,向许问躬身,行了个大礼。 旁边陆远愣了一下,跟在他爹后面行礼,结果没想到眼角余光扫过,陆存高和另一名长老也跟着躬下了身。 许问明显有些意外,但没有马上伸手去扶,而是等他们行了一会儿礼,才淡淡点了点头,接着问道:“这只是第一项考试,看来已经过关了,第二项呢?” “不用了……”陆立海急急忙忙地说,旁边长老们也没有说话。 见微识著,这一项考试就已经充分体现了许问的水平和境界,再多来两项,只是让他们再多丢两次人而已。 “班门自有班门的规矩。”许问语气浅淡,但却很坚持。 陆立海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许问一眼。 他跟许问打交道也有一年多了,对方性情如何,他大概摸了个七七八八。 许问平时看着很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对该坚持的东西从来都不放松。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当初站在了他们这一边,还从六器离职。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坚持用数据标准检测那些榫卯,务必从双方面达到标准。 这次不用说肯定是他们做得不对,但许问这样坚持…… “行。”这些念头在陆立海脑海中一闪而逝,他直起腰,转头吩咐道,“第二项考题是什么?拿上来吧。” 308 鲁班锁 - 匠心 - 沙包 第二项拿上来的东西很有意思,是三个鲁班锁。 鲁班锁又叫孔明锁、八卦锁,是一种流传于民间的智力玩具。 但这玩具可不是专给小孩玩的,它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它的起源是木匠的榫卯结构,最初是用六根木条制作而成。 木条上有榫有卯,以不同的结构交叉咬合而成,环环相扣,非常复杂。 鲁班锁是一个整体,目标是把它解开成零散的木条。 但只有了解它真正的结构,找到它最初的“线头”,才能把它完全解开。不然,面对这样一个方方正正的整体,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鲁班锁相传是鲁班做给自己儿子的益智玩具,最早只有六根木条,相对来说比较简单。 但随着时间流逝,它的花样不断翻新,难度越来越大。 孔明连环锁、十二方锁、姐妹球、三三结……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诸长老拿上来的三个鲁班锁各不一样,许问拿到手上就笑了起来。 一个孔明连环锁,一个正方锁,一个四季锁。都是民间流传很多年,难度相对比较大的鲁班锁。 “把它们拆开就行了吗?”许问把玩着其中一个,随口问道。 “是的。不过有点时间限制……”荆三叔回答,语气比之前谨慎多了。 他话音未落,一堆木条就从许问手上落了下来,掉到了地上。 “应该拿个东西接一下的……”许问懊恼地拍拍头,弯腰把木条拣了起来,放进刚刚装来鲁班锁的小箱子里。 他这套/动作前后不到一分钟,其中更长的时间,反倒是用来拣起这些木条把它放回去上面。 许问拿起第二个鲁班锁,往四周看了一眼。 廊亭宽敞,也不挡光,别的都挺好,就是没地方放东西。 “我给你拿着。”陆远上前,捧起了那个箱子,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也用不了多久。” “嗯。”许问没有拒绝,转瞬之间,又一堆木条落了下来,这次直接落进了箱子里,完整地堆在了第二个格子中。 ——刚才这个鲁班锁就是放在这个格子里的。 接着是第三个,那个四季锁,同样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变成木条,回到了原先放它的箱格中。 百里启和马玉山原本以为这次考试也要花很长时间,正琢磨要不要找个地方坐着看的。 结果屁股还没找到地,许问就已经全部完成了。 “我……靠。”百里启感叹了一声。 “换我的话,就抓紧机会问一下那个老头。咦,你不是说有时间限制吗?是多久来着?”马玉山压低声音,拿腔捏调地说着,被百里启用肩膀拱了一下。 “滚滚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装逼?” 不过百里启回头想想,自己也觉得挺爽的,咧嘴笑了起来。 许问解完了锁,把木条放回箱子,陆远直接给捧到了长老们的面前。 他们低下头,有点呆滞地看着——直到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这几个鲁班锁都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在传统的基础上还多加了一点变化…… 这东西又不是许问做的,他凭什么能解得这么快? 不,不能这样说。 鲁班锁这东西,就算是制作者亲手来解,第一次也得花费一些工夫来思考一下。 毕竟,出题和解题是两个不同的过程,不可随便混为一谈。 “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出这题。”陆远抬着头看这些爷爷辈的长老,耿直地说。 长老们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陆立海走过来,拿起箱子里的一根木条,看着上面或凸起或凹陷的结构,叹了口气。 “小远话说得不好听,但这次我跟他是一样的想法。鲁班锁的源头和核心都是榫卯,众所周知,咱们班门的榫卯结构总共只剩下那十几种,鲁班锁在这上面变来变去,又能变多少个花样?”他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不止十二种!”陆远突然反对起了他爹说的话,“上次许问跟我说,榫卯的数量没有限制,想有多少就有多少。我这两天又画了四十七种出来,也可以算在咱们班门吧。现在咱们班门有五十九种榫卯了,我还能想出更多!” 他自信满满地说,眼睛里闪着光。 陆立海看着他,眼中的无奈消失了,突然转过身去,又向许问行了一礼。 许问一句话打开了陆远的一扇新大门,陆立海代子行礼,许问没有拒绝。 然而长老们全被陆远的话惊到了,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震动,仿佛正在反复回味他刚才那句话。 陆立海行完礼,反倒是他催起来了:“第三个题目呢,赶紧拿上来,后面还有事情要做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长老们后面的那些箱子。没打开的还有五六口,想必就是给许问准备的考题了。 许问也跟着点头,接着去看那些箱子。结果几个长老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把箱子护住了。 “没,没了!就这些题目!”陆五嚷着说。 两项考试,许问的水平无庸置疑,最令人长老们回味震动的却还是陆远那句话。 这句话展露出来的是另一种境界,另一种让他们明白陆立海为什么会请许问来辨正宗正卷的原因! “抱歉……”荆三叔突然上前,对着许问抱拳躬身,深深行了一礼,“是我们眼界狭隘,还望许先生不要跟我等计较,请至宗正堂,正宗正卷!” 他说服就服,说道歉就道歉,许问都没想到他软得这么快。 但马上他就理清了其中原因。 班门这些长老是真的顽固保守,还有点倚老卖老,但他们也是真的没有私心,一颗心全为着班门着想。 所以,当他们发现许问的确有能力给班门带来帮忙的时候,他们也就软下来了,并不跟他继续对抗。 说到底,他们跟许问并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反而有某些一致的地方。 还算像点话…… 许问在心里想着。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面对班门这些比他岁数大得多的长老时,竟然不自觉地有了一些面对晚辈时的心态。 荆三首先服软, 陆存高有些吃惊,但他马上就回过神来了,跟着躬身道:“请许先生至宗正卷,正宗正卷!” 有两人带头,其他长老下意识地跟上,再然后,各弟子也跟上了。 二十多个人一起面向许问行礼,声势有点惊人。 许问站在廊亭中,面对这样的情景,不卑不亢,面不改色。 “那走吧。”他说。 309 五岛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声走,所有人一起行动了起来。 他向百里启和马玉山点点头,两人立刻会意,去招呼平头他们,让帮忙继续把那些设备抬上去。 平头正眼睛闪亮地看着许问,一听马玉山的话,立刻转身吆喝,态度比之前更加热情。 陆立海之前没留意这些东西,这时愣了一下,小声问许问:“这是……” “班门最近不是在跟六器一起合作检测各项技术的具体标准吗?这跟那个差不多,不同的是六器检测的是现有技术的标准,这个检测的是未确定技术的实现可能。总之,都是用现代手段对技术进行一些数据化分析。”许问解释。 陆立海恍然大悟。 他会跟六器合作,当然是已经认可了这样的事情。 其他长老听说除了许问,还有别人要接触宗正卷,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但许问接受的这连续两样考试直接把他们的气焰打消了,他们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声,不敢把话说出来。 陆立海看出了他们的想法,突然意识到,许问强行要继续第二项考试,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鲁班锁感觉挺好玩的啊,能让我试试吗?”这时旁边有人兴致勃勃地说着,陆立海一转头,看着百里启正盯着还没完全收起来的那个小箱子,对着许问说话。 陆立海听着就想阻止。 鲁班锁的解和拼不是一回事,找到了关键决窍很容易就能解开,但要一根根拼出来就很花工夫了。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许问已经很轻松地答应了:“行啊。” 陆远耿直地接过箱子,许问直接从他手里取过木条,娴熟地开始拼搭。 一根木条拼一根木条,偶尔两根虚搭在一起,还要第三根或者第四根木条从中间穿过去。 从头到尾许问没有丝毫犹豫,好像这个鲁班锁本来就是他设计出来的,他全部了然于胸一样。 这个时候,不仅是陆立海和陆远在看着许问,其他所有长老也全部都是盯着他在看的。 他的这个举动,彻底打消了他们心里的最后一点不服,几个人对视一眼,全部都摇了摇头。 “长江后浪推……”荆三叔话没说完,觉得这样说不太合适,怏怏地闭上了嘴。他周围几个人同时叹了口气,一起抬头向上看。 宗正卷所在的宗正庙,正位于那里。 马玉山也对鲁班锁很感兴趣,许问拼了第二个给他。 他眼角余光往四周淡淡一扫,看见了那些长老的表情,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事情当然是他心里计划好了的,看见他们的反应,他还是有点欣慰的。 他们也许有点故步自封、思想僵化,但不至于盲目自大到看不清一些东西。这样就足够了,还有改变的可能。 同样的名字也好,各种细节体现出来的渊源也好,许问对班门的确有了一些责任心。 他看向四周,这座岛的环境不错,青山峭壁,起伏有致,一条石板路蜿蜒向前,穿插着翠竹幽兰湖石雪松,处处可成风景。 抬头向路边的林间看,隐约能看见白墙黑瓦飞檐,幽静自然,与山景融为一体。 “咱们的宗地一共五座岛,我们现在在的是最大的一座,名叫照壁岛。除此以外还有四座,名叫大梁岛、重檐岛、础石岛、斗枋岛。五座岛距离很近,全用风雨桥连接。”陆立海恰到好处地尽起了地主之谊,为他们介绍班门宗地相关的情况。 咦?这五个岛的名字……许问收回目光,有些疑惑。 “这名字,倒是一听就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马玉山也留意到了,推推眼镜,哈哈地笑。 “是啊,一听就知道。我班门由古至今,一直都是盖房子的。”陆立海点点头,笑着说。 “盖房子的?”许问转头,问出了声。 “对啊,一直都是。”陆立海跟许问认识就是为了盖遁世收藏馆,他不明白许问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 许问怔住了,一时间无数疑惑纷至沓来。 连天青给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确,就是修复师。 一开始因为他在姚氏木坊的旧木场,许三这些弟子算是代收代教,所以教的全部都是木工相关的活计,以细木为主。 许问算是他第一个实际意义上的亲传弟子,一开始教学的时候连天青就摆明了自己的身份,而一直以来,他也是这样的标准教他的。 所以许问也清楚,木工只是个开始,他未来还要学更多的东西,成为一个修复师。 这之后,许问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教给旧木场的师兄弟们,成立班门,而在在这个阶段,大家还是围绕着木工打转,修修做做,差不离都是这类的技艺。 院试结束,连天青发现他背离了修复师应有的宗旨,问他要往哪边走。 但无论哪条路,都跟建筑没有关系。 如果两个世界的班门真的有密切的联系,这个世界的班门为什么会去做建筑盖房子? 那个世界的班门,后面是走的什么样的路? 这跟许宅有关吗? 许问一时间想得出神,不知不觉走到了照壁山的山顶,一行人全部停下了脚步。 站在这里,他看见了照壁岛以及其他几个岛的全貌 。 照壁岛岛如其名,上面一座小山与湖岸平齐,横在其他四座岛前,像座屋前的照壁。 其他四座岛两大两小,排列整齐,俨然像是正堂、厢房,以及两边的抱厦。 明明只是五座岛,却显出了宅院一般的格局。 而这些岛上,绿荫垂落,庭院掩映,幽静中有着俨然的气度。 “咦,万园市竟然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百里启和马玉山会做这行,肯定对这个都是有兴趣的。这时他们的眼睛齐齐一亮,一起往前走了两步。 “以前更好。”陆立海有些骄傲,但又有些遗憾地说。 他望着山下,叹了口气,指向一处道,“宗正庙就在那里,叫作庙,其实是班门的祠堂。班门的宗谱和牌位都供在里面。各位不嫌弃的话,可以上去烧柱香。” 那是一座两层的建筑,大半掩在树叶间,飞起的一抹檐角神采飞扬,完全不像想象中的祠堂那么端肃。 “没问题没问题,你们不嫌弃我们就好。”马玉山看见这檐角,更兴奋了,笑着客气。 “班门的宗谱,我们有机会看看吗?”这时,许问突然问道。 310 班祖其人 - 匠心 - 沙包 一群人挨挨挤挤地站在了祠堂跟前。 “里面地方不够,东西先放在这里吧,我找人搭个棚子。”陆立海回身招呼,平头等人闹哄哄地把抬上来的设备放下,动作倒是一如即往地训练有素。 祠堂是典型的江南式建筑,两层高,黑瓦飞檐,侧面有着精细的瓦当。树荫透落阳光,照在黝黑的表面上,反射着彩虹一样的光晕。 檐下有个风雨亭,亭里有座石碑,许问走到跟前去看。 “这石碑是宗地刚建的时候修的,上面列的都是当初参与工程大匠的名字,打头几个是咱们的老祖宗,后面有别处过来帮忙的。那时候的班门,在整个江南地带真可谓是一呼百应……”陆立海跟在他身后,感慨万千。 “也不能这样说。”荆三叔突然摇头反对,跟着走了上来,“几百年前刚建这宗地的时候,班门可真的没有发起过号召。当时全是其他家的大匠自发前来,要给咱们搭把手。他们不仅带来了人,还把家里珍藏的各种料材都带来了。当年班门宗地修建,可真是一场盛事……” 什么也没说,就有无数友朋同行千里迢迢前来助力。许问想象着当年的场景,不禁也有些心驰神往。 他抬头去看碑上的名字,先看最上面一行,突然“咦”了一声,问道:“那里怎么是空着的?” 石碑修得很精美,由寿龟一样的龙子负屃背着,四周雕有云纹,简洁却灵动。 经历了这么多年,龙雕和石碑本身都有些陈旧了,上面不可避免地有一些裂纹,但还是可以看出精心维护的痕迹,碑上刻着的名字全部都很清晰,一根笔画也没缺。 所以,最上面那个空着的名字就格外显眼了。 它不知道是一开始就设计成这样,还是曾经有过后来被挖掉了。总之,现在第一排的位置只剩下了两个方框,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字,只能就统一的格式看出来应该是一个两个字的名字。 “那是班祖的名字。”陆立海解释说。 “班祖就是班门的先祖,咱们班门最早就是由他创立的。当初万千同行齐至五岛共襄盛举,冲的全是咱班祖的面子。”荆三叔满面红光,声音朗朗,但很快就低落了下去,显然是想到了班门的现状,“……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许问盯着那两个方框空格,表情有些异样。 要说的话,在另外那个世界里,班门不是他看着建起来的吗? 如果两个世界的班门真的有联系、甚至就是一个的话,那这位班祖岂不就是他认识的人? 地位崇高、身份神秘、拥有一呼百应的名望…… 难不成会是揭露真实身份的连天青? 不过这石碑上的名字只有两个字,也有可能不是连天青,而是其他人,甚至有可能是…… 许问盯着那两个字,一瞬间,某种异常奇妙的感觉袭上了他的心头,他仿佛觉得自己置身在了梦中。 “这位班祖流传下来的还有什么事迹吗?”马玉山好奇地问。 这也是许问想知道的。 “那可就多了。首先咱们班门七十二艺,一大半是班祖初创或者改进的。咱们的宗正卷,正是在此基础上整理撰写,集结成书的。当年,班门以此为指导,建天启宫,筑一品门,凿怀恩渠,走遍西东,联通南北,天下尽皆他的声名!” 陆立海腰板挺直,声音洪亮。 班门宗正堂门口这一片地方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声浪能够在中间来回震荡,造成共鸣。因此,陆立海一番话层层堆叠,格外响亮,好像一束光柱一样照向天空,让整片空间都明亮了起来。 许问听得有点发怔,片刻后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小许你可是不信?这些内容宗正卷上虽然没有记录,但门内另有完整记载,流程和数据都非常翔实,绝无虚假!”陆立海看见他笑,以为他不信,有点委屈地说。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许问摆了摆手说。 听完陆立海的话,他是真的松了口气。 在他去的那个世界,工匠技艺的发展已经相当成熟,甚至有了一些现代工业萌芽的影子。 许问自己心里很清楚,徒工试三次魁首,除了院试,他的大部分优势其实都来自于在现代学习累积的一些东西。 即使如此,在府试与院试过程中,他也看到了很多努力和积淀都很深厚,拥有光明前景的年轻人。就连一直想着走捷径的岑小衣,真实匠作水平也相当不错。 初创或改进班门七十二艺,那显然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后面那些重大工程,简直难以想象是一个人一生之中能够完成的。 显然这位班祖跟他没什么关系,之前是他想多了。 不过发现这点之后,他并没有遗憾什么的,反倒有点轻松。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悄然放下的那点担子是实实在在的。 陆立海又讲了一些班祖的事迹,从这些事迹中可以看出,他擅长几乎全部的工匠门类,最精通的还是建筑相关。他格外擅长主持大型工程,也有不少中小型作品流传了下来,一生经历极为丰富,仿佛精力无限。 有这样的先祖,班门延续到现在的行业选择也就很正常了。 百里启和马玉山兴致勃勃地听着,马玉山突然问道:“班祖只是称号吧?他本人叫什么名字?怎么连这座碑上都没有写?” “老祖宗当然另有其名,但那时候,大部分人对他用的都是尊称,时间长了……”陆立海解释了一半,闭上了嘴。 马玉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疑惑地看他:“时间长了,就真的把老祖宗的名字给忘了?” “……是遗失了。”陆立海也有点尴尬,然后他光速转移话题,转头问许问,“小许你是先看宗谱,还是先验宗正卷?” 听完陆立海对班祖的介绍,许问知道这段历史其实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对班门的宗谱也就失去了兴趣。 他现在更好奇的还是宗正卷——这里面的内容为什么会跟他的所学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还有他不知道没学过的内容吗? “还是先看宗正卷吧。”他毫不犹豫地说,转身离开了那座石碑。 311 宗正卷 - 匠心 - 沙包 班门的宗正堂位于一个小山坳里,两面倚着山壁,门口有一块空地,用青石板铺着。 此时空地上用极快的速度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竹棚,四面垂着塑料帘,百里启他们带来的设备全部被搬了进去。 “很好很好,我本来还担心山上风大,会影响检测结果。”马玉山正在担心这个问题,跟百里启小声讨论着要不要跟陆立海他们提一提,没想到他们先一步想到了,非常惊喜。 “跟六器公司合作的时候,他们也提过这样的要求,咱们早就准备好了。”陆立海笑着说。 同时搬进竹棚的还有几张桌子,百里启麻利地把肩上的背包拿下来,几台笔记本打开并排摆在了桌上。 马玉山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认真地开机检查各种设备,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陆立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问许问:“一会儿是他们先测,你来做总结;还是你提个点,他们来检测?” “不,一起来,分头进行。”许问说。 “啊?”陆立海没懂,疑惑地看他。 “我们检测的手法不太一样,很难配合,各自分头进行,最后可以合并到一起进行综合比评。”许问说。 陆立海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万一两边的结论不一致怎么办?” “那就证明某一方的检测结果有误,需要重测。”许问说。 那错的那一方不是很丢人吗……陆立海欲言又止,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也是一个互相映证的过程吧。”许问笑了笑,补充道。 还是风险太大了吧……陆立海左右看看,百里启和马玉山一边讨论,一边认真地讨论着什么,一点也不慌的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跟他们不一样了…… “三叔,五叔,我们一起去请宗正卷吧。”他摇了摇头,招呼了一声。 很快,三人就从幽暗宗正堂中走进了阳光明媚的山坳里,绿荫垂地,光线柔和,有一种如雾一般的质感。 陆立海手中捧着一个漆盒,很老的盒子了,隔着老远就能看出上面厚厚的包浆。 他捧盒子的样子非常庄重,让人不自觉地对盒子里的东西看重起来。旁边两名老者垂手而立,眼神中的敬仰仿佛是穿越无数时光累积而成的。 许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伸出双手接过漆盒,走到一个靠阴的地方。 “这是宗正卷木工卷,一共七册,里面记录了八大类,一共八十四种木工类技艺和技巧,大小均有。”陆立海介绍道。 这是一个髹漆盒,用的是一种叫作阳识门的髹漆技巧,也就是直接用漆堆出各种花纹,不用描金色漆等等进一步装饰。 由于没有描金色漆等等,堆漆的纹理会直接体现在表面上,所有的瑕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装着宗正卷的这个漆盒是许问见过最完美的之一,漆理利落干净,堆起的弧度和坡度匀称柔和,整洁得像是电脑生成的,但又多了无数手工打制的灵性,随着时间的流逝与包浆的生成,这种灵性的光辉被蕴养得更加鲜明了。 许问的手在漆盒表面轻轻抚摸了两下,将其打开。 盒里装着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书卷,蓝皮布面,纸张陈旧,一看就是古籍。不过保存得非常好,钉线完整,书页整齐,表面的墨迹非常清晰。 许问翻开来看了一下,前面有目录,八十四种工艺技巧每种都有名字,列得清清楚楚。 对应的页面上,这些技巧有的图文并茂,工序流程一条条详细地列在旁边;有的只有一个简要的图形和介绍;更有的连图也没有,只有一行文字进行阐述,偶尔还会在旁边标注“据传”两个字。 所有图文全部都是手绘手写,许问看着这字迹笔触,突然有了一点熟悉感。 他皱起眉头,细细对照记忆里两个世界每个人的笔迹,没一个人能对得上的。 奇了怪了…… 这时百里启和马玉山调整完设备,走过来就着许问的手看了一眼,道:“这种书不适合复印和扫描,最好直接拍照。” “可以拍吗?”许问没有马上答应,先去问陆立海。 “……拍吧!”陆立海有点犹豫,但仍然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 后面几个长老的表情非常明显地动了一下,但看了看许问,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没有说话。 没人反对,那两人很快就开始动手了。 书卷被一页页翻开,卡擦卡擦连声响起,宗正木工卷上的内容化成了一张张图片,传输进了电脑里,变成电子讯号存储下来。 “回头你要跟他们说说……”荆三叔一拉陆立海,小声跟他说。 结果话没说完,马玉山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放心,这些图片回头我们都会加密,绝对不会外泄。所有检测流程完成之后,如果你们不想保存,我们也可以直接删除。”他头也不抬,一边点鼠标一边说,告知得非常清楚。 其实他的声音跟荆三叔是同时起来的,不存在听见他的话才解释。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一凑,就显得荆三小人之心了。他的表情有点讪讪地,闭上嘴退到了一边。 两人的动作非常快,半小时左右,七册书卷全部录入进去,原册交回到了许问的手上。 两边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决定了检测的方式。 木工卷记载的木工技艺和技巧一共八十四种,其中现在还在使用的一共二十六种,剩下五十八种尚且存疑。 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班门这边的人,除了陆远以外都有点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老祖宗的东西白纸黑字地写着,结果他们会用的只有这么点,的确让人挺惭愧的。 “五十八种,每个编个号,我们用同样的序号开始。每证一个,就分别列出来,交到陆老板手上,怎么样?”马玉山提议。 “我这边没问题。”许问爽快答应,正要跟他们分头开工,就听见陆立海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陆立海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表情古怪地放下了手,对许问道:“昆井的人来了……已经到湖西风雨桥外面了。” “什么?!” 许问还没有反应过来昆井是哪里,陆五已经先一步起身,勃然大怒,“那帮龟孙又想来图谋咱们的宗正卷了?!” 312 变化 - 匠心 - 沙包 昆井全名昆井建筑有限公司,拥有二级建筑资质。 与班门一样,他们也是一家传统建筑的门派,门派建成时间远比班门晚得多,但公司建得早,现在混得也比班门好。 他们一直打着交流的招牌想看到宗正卷,之前都被班门拒绝了。 一年前开始,他们试图使用一些别的手段得到宗正卷,甚至还派了小偷过来班门偷。 最危险的一次,小偷已经得了手,出门的时候被发现,总算及时把东西追回来了。 “也是那次我们得到了口供,才确定是昆井干的。结果这班龟孙死不承认,非说是人家陷害他们,还阴阳怪气地说是我们嫉妒他们搞的鬼。我呸!”陆五气得重重呸了一声,还好记得这是什么地方,没有真把唾沫吐出去。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同行,对方来了必须得去接。陆立海已经带着荆三叔和陆远出去了,留下陆五在这里把前因后果对着许问讲了一遍。 “想得到宗正卷……他们门内自己没有这样的传承吗?”许问沉吟着问。 “有当然还是有的,但不成体系,比咱们的差远了!想当初……”陆五说着又想回忆往昔荣光,但抬头看了看许问,还是讪讪地闭了嘴。 有宗正卷有什么用呢?一大半的东西都没有继承下来,现在还要叫这么一个小年轻过来辨正,一群老东西还输给这个小年轻了…… 许问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了看天色,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开始吧。” 百里启和马玉山本来正像听八卦一样听这些传统门派的恩怨情仇,这时一看时间,马上分头干活去了。 许问拿起宗正卷,翻到第一页。 他看到上面的手写文字,刚才那种微微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但这点感觉实在太轻微,就像掠过脸颊的一点蒲公英种子,轻轻一触,瞬间消失。 他还是想不起来这感觉是哪里来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很快就认真地投入了工作中,仔细去看书卷上的内容,随手在旁边的纸上做笔记。 第一、二、三页记录的是木工的入门技巧,劈、砍、锯、量等等。非常基础,但有一些自己的技巧与规矩,图文并藏,流程详细,没什么可质疑的地方,也是班门现在在用的。 许问在纸上写了个一,又写了个画圈的正,表示此处不需要辨正。 第四页就不一样了。 第四页在目录上对应的就是“十八巧”三个字,到达正式内容的时候却只有第四第五两页。 这两页上,有十八巧的介绍,有其中四种的完成图形,许问认出来是杉木巧、桐木巧、松木巧以及樟木巧。 这四种木材在班门世界,有三种属于下三品,一种中三品,都是比较便宜常见的木种。 但十八巧这东西,分类上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从它在宗正卷上的排序就能看出来,但其实非常复杂,细节非常多。 当初许问学这个的时候,是连天青手把手教的,指点了很多手法和施力方面的决窍。即使如此,最初入门的杉木巧,许问也用了足足一年时间才全部掌握。 这种东西,单用文字和图片是很难完全表达出来的,宗正卷两页纸画了四个图形,任何一个没接触过十八巧的人都不能靠这个学会——一种也不行。 不过这两页的结尾处也写明了,此处关于十八巧的内容只作备注,宗正卷外另有别册进行详解。 “这个别册在什么地方?能看看吗?”许问叫住旁边陆存高询问。 陆存高的态度一如即往地友好,立刻凑过来看,片刻后很有些遗憾地摇头叹气:“这个早就已经失传,可惜了,后面以十八巧为支撑的许多技术都无法再重现。” 许问大概也猜到了,点点头,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一个二,然后也圈了一个正字,跟了一个“待补”。 陆存高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见了,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一句追问也没有。 许问翻过这两页,继续往后看。 第六页紧跟着的是一个与十八巧无关的技术,名叫“四合削”,有文无图,陆存高立刻在旁边解说:“四合削也是失传了的,后来我们根据中间的一些描述提取变形,设计了‘小四合削’。尚不能完全达到这上面表述的效果,但在一些场合也还是好用的。” 许问点头,写了个三,圈了个正,陆存高的眼睛又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小四合削我也擅长,不知正宗的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小四合削是什么样啊……”许问无奈地说。 “赶紧的,拿家伙来!”陆存高立刻向旁边吆喝,点了五六种工具和材料。 “我去拿!”还是那个平头最机灵,立刻一跃而起,跑了出去,很快就把他要的东西全部拿了过来。 以往,这种宗正卷里的秘技轻易是不会给别人看的,但这会儿陆存高可顾不了那么多,东西到手就马上现场给许问演示。 平头借着地利之便挤到了旁边,超近距离地看着,陆存高也没有赶他。 四合削会放到这个位置,其实也是相当基础的技巧,陆存高是绝对的大匠水平,动作极快,不到三分钟时间就彻底完成了。 平头看得眼花缭乱,还没观察清楚就结束了,没能学到什么东西,表情不禁有些遗憾。 陆存高完全没留意他,只是期待地看着许问,许问想了想,笑了起来:“这种变化倒是挺有趣的,特定场合没准比原来的四合削还好用。” 说着他又思考了一下,接过工具,拿起另一块材料,道:“它原本是这样的。” 许问信手做来,动作不比陆存高之前更快,但更稳定、更流畅、更清晰。 虽然两次的工序不完全一致,但自然有相通的地方。平头连看两遍,一次明白了正宗四合削应该怎么做,不仅如此,就连刚才小四合削的流程似乎也明白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平头都能学会,陆存高当然更没有问题,无比兴奋地拍了下巴掌。 “不过小四合削的变化还挺有趣的,我觉得还可以有其他变化……”许问沉吟了片刻,再次操起家伙,现场即兴发挥,开始给四合削进行进一步的衍生与改进。 他做完一种又是一种,转眼间就设计了三四种出来。 陆存高经验非常丰富,眼光极为老道,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改进针对的是什么情况,有什么样的好处。 平头就没他这种本事了,但他知道这机会是非常难得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拼命去记,先把流程记下来再说。 山上一片安静,除了百里启和马玉山以外,几乎所有人都聚在许问身边,看着他现场演示。 这时,从山下走上来一行人,其中一个鹰钩鼻子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挑高眉毛道:“咦,今天是班门的大日子吗,怎么这么多……” 他话音未落,就被陆存高头也不回的一声大吼喝止了。 “闭嘴,安静!” 313 殊途同归 - 匠心 - 沙包 鹰钩鼻子被陆存高没头没脑一声大吼,不明所以地闭上了嘴。 他跟许问他们中间隔着塑料挂帘,不妨碍声音的传递,看上去就有点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了,完全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他下意识往旁边陆立海看了一眼,结果陆立海还没解释,他儿子陆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问道:“怎么样了?”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挂帘里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鹰钩鼻子对班门非常熟悉,常出现的几个人的声音他都能听出来,但这个年轻人的的确陌生。 他透过挂帘往里看,里面几个人凑到一起,正在围着什么东西细看。 没一会儿陆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还可以这样!” “都是的。其实你平时也应该这样操作过,就是没有停下来做个总结而已。”那个年轻人说。 “也是。我想想……”陆远仿佛很信服对方,赞同之后陷入了思考。 陆远什么性格,鹰钩鼻子大概也是知道的。这就是个轴人,问题是没完没了的多。 他以前见过陆远跟他爹说话。陆立海说件事,陆远先提出一万个问题,然后从陆立海的回答中提出一万个质疑,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而现在,对方只是淡淡的一句话,他都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陆远就信了听从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信任啊……说是有点崇拜也不为过吧? 鹰钩鼻子突然对棚子里那个年轻人产生了好奇,突然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你们今日请人来辨正宗正卷,难不成请的就是……” 他环视四周,只看见一堆熟面孔,于是又把目光投向棚中,“就是这个人?” “四合削完成了,可行!”陆立海还没有回答,另一个声音又陡然响了起来,同样是个年轻人的,有点公鸭嗓的感觉,但非常响亮。 一瞬间,陆立海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兴奋,匆匆忙忙地向鹰钩鼻子道了声扰,冲进了竹棚里。 鹰钩鼻子走进去,帘子掀起来了一点,他得已看见里面的一部分情况。 到处都堆着奇怪的不认识的设备,统统连接在桌面并排摆着的几台笔记本上。 宗正堂附近没有通电,一台小型发电机持续发出嗡嗡的声音,正在运行。 一群年轻人围在笔记本电脑和设备旁边,正在一边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一边讨论,气氛非常热烈。 这种氛围跟宗正堂一带的幽静雅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鹰钩鼻子仰了仰头,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好像看见一个没落的对手将要再次强劲起来了一样。 “这是怎么模拟的?”竹棚里,许问也凑到了电脑旁边。 他当然知道四合削是可以完成的,这个技巧他本来就会,但不是他师傅教的,是跟齐坤交流讨论时学到的,算是民间流传比较高端但不算少见的一种技巧。 这个技巧在宗正卷上只有只言片语的描述,非常不完整,也没有图示。他能把它复原算是开了挂,百里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两种方式。第一,我们采集了相关的字句,在数据库里进行比对搜索,查询有没有同类型的技术。第二,我们利用采集到的综合数据建模,进行运行……”百里启一边解释,一边他们刚才所做的事情重复了一遍。非常熟练,显然早就已经习惯解答客户的质疑了。 线条与数据组成的模型在软件里旋转、运行,最后完成成形。 陆存高在旁边看着,整个流程与结果与许问所做的完全一致,数据比例都没有差别! “太好了……太厉害了……”他长吁一口气,感慨着道。 “这数据库里的数据是哪里来的?怎么能从一句话就得出这么多东西来?”他想了想,接着又问。 “哦,是我们收集建立的。有从文传会百工集里弄的,也有从其他渠道辗转收集起来的。我们自己搞了一套算法……”百里启说到专业问题就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地介绍起来。 但他说的这些东西连许问都听不太懂,班门的其他人更是一脸懵逼,像听天书一样。 “行了,总之现在验证完了,四合削是没问题的。前面那个十八巧比较麻烦,资料太少,我们把相关信息存进去了,等以后得到更多资料再说。”马玉山捅捅百里启让他闭嘴,笑着介绍说。 百工集是完全开放的数据资料,宗正卷之前连千工密录都不能收录,但现在马玉山说到收集资料存入信息,陆立海和陆存高,包括更远处的几个长老都闭上了嘴,什么话也没说。 四合削放在宗正卷里这么多年了,基本上就是废的,只有个名字存的,别的什么用处也没有。 现在稍一公开,就被从两个方向证实,更整理出了完整的流程,随时可以用于实操。 以后,这就是班门的新技术新技巧,能重新开始一代代传下去的! 现在“辨正”只是个开始,班门的技艺就已经扩容了,最极端的长老们也会在心里纠结:几百年的老规矩和眼前的实惠比起来,哪边更重要? “不错,记录一下,咱们继续吧。”许问又盯着屏幕上的模型看了一会儿,笑着说。 “我来记!”陆立海非常主动地说,没一会儿,竟然找人搬来了一块白板。 立式白板,太大了,棚子里没地方可放,只能放到外面,正好搁在了鹰钩鼻的面前。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板上用水性笔写上了“四合削”三个字,顶端的“许”字下面写了个正字,“传”字下面也写了个同样的字。 “四合削?是那个……”鹰钩鼻拉着陆立海问。 陆立海看他一眼,挣脱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转头又走进了竹棚。 以往昆井的人来,班门就算再不爽,面子功夫总是会做到的。但这一次,他们好像连这也顾不上了。 这时又一个人从竹棚里出来,挤到白板跟前。 鹰钩鼻下意识退了一步,眼看着“八面风”三个字被写了上去,紧跟着的同样是两个正字。 “能做个样品吗?”棚子里陆立海试探着问。 “稍等。”最先那个陌生年轻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的是熟悉的锯木刨花等各种响动。 透明却模糊的塑料帘晃动着,隐约可见里面的情形。 那个年轻人很快做了个东西出来,递到陆立海面前,被他双手接过。随后,惊喜的感叹声接连响起,不止是陆立海的,还有陆存高等长老的。 鹰钩鼻的目光移到了白板上“八面风”三个字上,一脸的深思。 314 盯上 - 匠心 - 沙包 检测结果流水一样从竹棚里面送了出来。 前面的四合削和八面风登上去没多久,又增加了一些内容,写在纸上,钉在了白板上。 鹰钩鼻四下里瞥了一眼,发现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没人注意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白板一点。 但白板旁边人本来就多,他靠近到三米左右的距离,就没办法再近了。 他眯着眼睛去看纸上的内容。 隐约可以看出来,上面分左右两边,各一排排地列着数据一样的东西,格式长短完全一样,很明显是里面两个检测单位分别列出了数据,放在一起等着进行比对。 不,根本不需要比对。 他隔得这么远就能看见,两边的数据几乎就是一模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他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他们在做的是什么。 这表示,人和机器判断出来的结果几乎是一样的,差异性极少! 昆井比班门接触新技术时间更早、涉入更深。 手工到了极致,的确能无限接近数字化设备,在后者的领域不够完善的情况下,甚至还能够超过。 但看这精确程度,就算是工人,也至少是在八级以上。这都是靠实际的经验与天赋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竹棚里那个年轻人惊鸿一瞥,最多只有二十五六,绝对不到三十。 这种年纪,他是怎么磨出来这种手艺的? 他是听说了班门要请人辨正宗正卷才匆匆忙忙跑来的,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这件事,还这么年轻! 班门这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是从哪里挖到他的?花了多少钱请他? 鹰钩鼻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隔着塑料帘,紧盯着里面模糊不清的许问。 隔着这道帘子,看不出许问在做什么,但可以看出他工作时的姿态。他从容而稳定,偶尔与周围的交流,不时拿起材料和工具制作样品。 这种自信与笃定,仿佛自己正在进行的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态度,以及白板上实在的证明,无一不说明了他的实力——远超过他年龄的实力! 鹰钩鼻看得入神,满怀思忖。 不要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 他到班门来算是客人,但现在班门的人都在忙着,没人招呼。 他一点也不介意,甚至还找一个年轻弟子要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白板上的内容出来的时候,他会多看两眼,但大部分时间,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许问身上,对他来说,看自己的梦中情人也未必有这样的专注。 许问在里面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老实说,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太在乎。在班门世界,这样的目光他见得多了。 他越来越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一开始,他是怀着一种探究解谜的心情来的。 班门与另一个世界有些太多熟悉的地方,而工匠技艺与宗正卷是其中核心,他很想知道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这个班门到底是不是那一个的延续。 但渐渐的,他发现事情并不完全如自己所想。 眼前的宗正卷里,的确提到了列举了很多他从连天青那里学过的东西。 譬如十八巧,譬如八面风,譬如流水面。 但中间还是有相当部分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能从其中的描述或者图形来摸索它的操作方法。 而且,这些他不曾见过的技艺都还相当有趣,很能拓展他的思路,让他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这是一次双向的交流,他能用他的所学去填补宗正卷的空白,让里面一些表述不清的部分变得实际化、实用化。而他也能从里面学到不少东西,跟他以往所学属于完全不同的思路,仿佛为他打开了全新的一扇门一样。 时间渐渐过去,累积在白板上的内容越来越多,渐渐把它全部填满,新录入的数据内容没地方贴了。 “怎么办?把前面的揭下来整理吗?”年轻弟子发愁。 “再扛一块板子来!”陆立海还没说话,陆存高已经先一步发声了。 他满面红光,忙了一天也仍然精神奕奕,好像还可以继续这样大干三天一样。 说完,他看着年轻弟子匆忙跑来的身影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转过身,向着陆立海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门主,你让咱们班门有机会重生了!” “那也未必。”陆立海一脸若有所思,突然摇了摇头,“这次咱们是运气好,碰到了许问。下次呢,宗正卷再失传大半,咱们又要找谁救场?” “不会的……”陆存高话说了一半,同样若有所思地闭了嘴。 “这次是个教训,也是个机会。回头我们再商量一下,究竟应该怎么办吧。”陆立海拍了拍这位旁支叔叔的肩膀,说道。 “……行,我知道了。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陆存高往棚子里看了一眼,斩钉截铁地道。 宗正卷的体量比许问想象中的更庞大,给他的帮助也比想象中更多,一天时间肯定是搞不定的。 这天晚上,他们就在班门宗地留宿,陆立海他们腾出了最好的房间给他们三个人住,不仅许问,百里启和马玉山也招呼得好好的。 晚上吃的晚饭倒是很简便,这是许问坚持的。 匠人本来就该忌酒,他也不想在觥筹交错中花费太多时间。 经历了这样一天,班门一切都听他说了算,知道他想要安静休息,也没多打扰,早早就告辞了。 离开许问所住的小院,陆立海站定脚步,对陆远说:“你去生生堂看看七叔祖歇了没,没歇的话,跟他说我们一会儿过来,一起商议一件大事。” 陆远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陆立海回看诸位长老,道:“今天大家都在,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有些事情,咱们也该好好商议商议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一起点了点头。 班门给许问安排的住处叫太微居,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这里环境清雅,处处皆景,最难得的是不知道怎么设计的,自带温度调控的功能。 现在是八月炎暑,许问算是很耐热的了,但忙了一天,还是一身大汗,热得有点心焦。 结果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习习凉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得人心神一定。这个院子里的气温仿佛本来就比其他地方低不少一样。 太微居不通水电,陆立海安排他住的时候,解释得挺抱歉的,但许问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用后院的井水冲了个澡,一边用布巾擦着头发一边在院子里到处走,想研究一下这风究竟中从哪里来的,气温为什么会比别处更低一点。 他刚刚研究出来了一点心得,就听见门扉响了两声,有人敲门。 许问过去开了门,一眼看见一个鹰钩鼻子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叫贾虹,是昆井的CEO,请问我可否有幸进去坐一坐?” 315 百工会 - 匠心 - 沙包 CEO,许问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班门虽然也注册了一个公司的名称,但陆立海最早跟他认识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个施工队的工头,他也是“陆师傅陆师傅”地叫着的。 当然,班门虽然在业内名气比较大,但只有三级资质的证明,作为公司来说本来就很不正规就是。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昆井据说是有二级资质证明的。 起程得比班门晚,但走得却比班门更前,可见是真的花了很大工夫。 不过觊觎宗正卷也就算了,派小偷来偷,这动作真有点不太能上得了台面。 “贾老板有事?”许问礼貌中带点疏远地问,没马上把他往里让。 “我有好茶一壶,想与许先生共享。”贾虹左手托着一壶,右手拎着两个杯子。 壶和杯子都是粗陶的,最便宜的那种,跟他的身份完全不符。 “行,进来吧。”许问扬了扬眉,转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虽然位于树荫下,但也算是被太阳烘了一天,本来应该有点烤屁股的。 但现在两人一坐上去,同时感觉到了清凉怡人,贾虹甚至享受得长吁了一口气,感慨道:“果然不愧是太微居。” “这院子很有名气吗?”许问有点好奇地问。 “那是当然,太微居初建于1636年,据近已有四百多年,是货真价实的古宅。当年建起来之后,就成为了门主的居所,三代之后,当任门主迁出,太微居成为了班门招待贵客的地点。班门鼎盛之时,这行当看一个人有没有顶尖的实力,就看他有没有被请入太微居住一次。” 贾虹一边给许问倒茶,一边侃侃而谈,说起班门的事情好像在说自己家一样。 茶入杯中,漾起小小的波纹,清香徐徐而来。 这一壶两杯的质量是真的很粗糙,但里面的茶也是真的很不错。 上好的龙井新茶,淡雅清透,仿佛太微居里徐徐而来的清风一样。 它本应盛在精致的细致瓷杯中,让茶水与瓷色相映生辉,现在配上这简陋的粗陶,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当年的班门,在业内的地位可说是至高无上。那时候,他们每隔三年举办一次百工会,全国各地的工匠都会千山万水地赶来,共襄盛举。”贾虹递了一杯茶给许问,手腕微抬,示意了一下。 他长脸鹰钩鼻,面相有点阴森,但进门斟茶敬茶,一连串动作做得优雅有礼,十分好看。 这套/动作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出来的,必定是长年累月的底蕴蕴养而成。 许问抬头看了一眼,更多的注意力还在“百工会”三个字上。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百工试,但考虑到文传会的百工集,这两个字在传统工匠界好像还挺常见的,不算特别。 不过那个年代的交通有多不便利许问可是非常清楚的,就算是匠籍取消了,工匠要从其他地方千里迢迢聚集到一处,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班门当年的地位与公信力,由此可见一斑。 “百工会主要做些什么?”许问有些好奇地问。 “还不就是那些?打广告做宣传,从古至今,这些事情也都差不多。”贾虹突然用上了现代的用语,许问听得一愣,但的确觉得更加亲切而且恰当。 “其实百工会放到现在也不稀奇了,就是产品技术展销会。但在那个时代的确开创性十足。最难得的是,当年班门是行业内最出名的一派,是很多大活好活的优先选择对象。因此,来参会的这些匠人都可以算是他们的竞争对手,是来亮相跟他们抢活的。但他们还是办了百工会,一届届地办了下去,办到十八世纪中期左右才因故停下。那一百多年可谓是整个华夏工匠的盛世,出了很多经典作品,班门功不可没。” 贾虹是什么人? 昆井的“CEO”,班门货真价实的竞争对手。 被陆五骂龟孙,一直觊觎宗正卷,被苦主指证曾经派小偷到班门来偷东西。 一天的“辨正”下来,许问让他进门的时候心里就料到了他可能会说什么,结果他真没想到他满嘴都是班门过去的荣耀与贡献,给了它极高的评价! 许问思索片刻,笑了起来。他端起茶杯,小啜一口,问道:“当初昆井参加过百工会吗?” “昆井成立得晚,早年没名气没地位,没资格参加百工会。后来好容易有机会参加了,却只赶上了班门最后的荣光。当年是昆井第四代族长,回来之后记录当时的事情,写了整整一本手札。”贾虹怀念地说,“我很小的时候把这本手札翻来覆去地看,实在心向往之。” 许问从贾虹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打量了他一下,问道:“所以?” 贾虹笑了。他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把它举了起来。 此时天光渐淡,天空变成了一种瓦蓝的颜色,深邃迷人。 “就好比这杯茶,里面的内容还是好的,但外面盛装它的东西已经不合时宜了,是不是应该想想办法,让它再配套一点?”贾虹微笑着说。 许问注视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吁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一下,道:“我觉得你这个比方打得一点也不好,我也很不喜欢这种云山雾罩的谈话方式。我建议你有话直说,大家的进度还能推进得再快点儿。” “那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贾虹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重新露出了笑意,“我想重现百工会,但我觉得现在的班门不够资格!” 果然有话直说,非常干脆。 “现在的班门的确不够资格。”出乎贾虹意料的,许问非常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但还没等他说话,许问的后半句话又接上了,“但昆井也不过拿到了二级资质,在我看来,也一样不够资格。” “现在的昆井的确不行。但要是加上你——就不一样了!你正好可以补上昆井最大的那块短板,有你相助,昆井拿到一级资质指日可待!”贾虹的目光突然变得热切起来,倾身上前,直视许问,大声说。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的忙?”许问反问。 “你要多少钱?随便说个数,多少都可以!”贾虹不怒反喜,声音更大了。 316 入集 - 匠心 - 沙包 “昆井那龟孙去了太微居!” 长老们聚集的九卿堂里,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悄悄在陆五耳边说了几句,他立刻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你派人盯了太微居?”陆立海坐在上首,正在跟长老们开会,听见这话,皱着眉头看他。 陆五有点讪讪的。许问现在毫无疑问是他们的贵客,派人盯着贵客起居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一不小心被误解了还有可能得罪人。 “赶紧把人都撤走,那边没叫,谁也不许上去探头探脑!”陆立海看向那个年轻人,语气非常严厉地说。 “那贾虹怎么办?”陆五有点着急了,嚷嚷着问。 “不怎么办。”陆立海干脆利落地说,“贾虹想找许先生,上哪里不能找?到咱们的地方找许先生谈话,没准先生还会多点顾忌。” “哦……也是。”陆五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总算是坐了下来,但嘴里还在嘀咕,“ 陆立海与荆三对视了一眼,都默默地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许先生这种人,一旦被人注意到,你挡也挡不住的。”陆立海语重心长地说,也算是给各位同门的一个警醒。 “门主今天将我等召集到这里,是有什么事吗?”陆存高问道。 在座的人里,除了预定为下一代领头人的陆远外,其余的人都比陆立海年纪大、辈份高。但陆立海说话,其他人都安静地听着。 这是对门主的尊重,也是陆立海在门内积累起来的威信。 陆立海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默了下来。 他不说话,其他人都不会吭声,整个九卿居一时陷入了彻底的安静与沉默。 这沉默里仿佛酝酿着什么,是会让整个班门都会剧烈震动与改变的巨大的东西。 “我有三件事想跟大家讨论一下。”过了很久,陆立海终于开口,语气非常肯定,仿佛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 然后,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座的长老震惊了。 “文传会的百工集我想大家都是听说过的。我提议,将我们班门的宗正卷彻底开放,放入百工集。” 片刻的死寂,接着几乎所有的长老都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立海,大声质问道:“你说什么?” “这不可能!” “你别瞎说了!”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非常嘈杂,但表达的都是一样的意思。他们坚决反对陆立海刚才的提议! 这其中,只有陆存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向后靠着,注视着陆立海。 “先听听门主的解释吧,他想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说。 长老们渐渐安静下来,紧盯陆立海,想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我就问你们,如果没有今天的辨正,宗正卷放在我们手里有什么用?”陆立海抬眼望着他们,语气平淡。 只一句话,长老们就闭了嘴。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大家也心知肚明。 当年班门号称七十二绝技,现在还剩多少? 宗正卷上就拿木工卷举例,八十四种技艺,现在还在使用的只有多少? ——二十六种,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大部分连它们是不是真的都还存在疑问! 更让他们忧虑重重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班门留下来的技艺越来越少。 班门有个门主手札,其中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对本门技艺进行登记。 这些技艺有录进宗正卷的,也有更常规一点,所有人都会所以没有录进去的。 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后者几乎没有变化,前者则几乎一任比一任少。 早在三任之前,宗正卷为门内所掌握,能够正常使用的还有四十一种的…… “那也不用送出去给人!宗正卷是班门的东西,怎么说也得留在班门!”陆五愣了半天,突然大声说道。 “没错!门主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不妥的话,也可以想想别的办法!譬如先向门内弟子开放,不管真传还是入门弟子,只要想学的都可以来看!”荆三立刻回过神来,也开始反对。 “你们知道,我今天最受触动的是什么吗?”陆立海问道。 他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长老们都是一愣。听见他这句话,所有人脑海中浮现出的同一个人的长相。 “没错,就是许先生。”陆立海仿佛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你们觉得,他的技术怎么样?”陆立海接着又问。 长老们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是根本就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今天宗正卷的木工卷虽然没有全部辨完,但那只是时间不够,整个流程进展得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整个过程中他们也看出来了,许问的师门或者跟班门有些渊源,但所知所学也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宗正卷里有些东西,许问的确是不知道。 但他的境界比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多了。 他就算不知道,也能从各种蛛丝马迹的描述与图形中,摸索到其中关键,把它试着复原出来。 到后期,他的结论跟百里启他们的开始有了一些出入,这种情况下,班门这些长老其实并不太能确定许问推论出来的技艺跟宗正卷上所描述的真的是一样的。但他们都有眼睛,都是这一行的资深大匠,他们稍一琢磨就能看出来,许问推出来的这些技艺,全部都是非常实用而巧妙的,他们只要学会就能实用! 这就是境界与眼界上的差别了。 班门长老不知道他师从何方,小小年纪就能拥有这样几乎融汇贯通一般的木工实力,但这实力就摆在眼前,跟他比,他们被人喷“徒长马齿”也只能认了。 “但我最看重的却不是他的技术——并不完全是。”陆立海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地道。 “文传会那两名年轻人是他请过来的,他们今天做的事情有多厉害,不用我说大家也看得出来吧?这两人几乎不通咱们的活计,靠着现代技术就能一步步把它们搜索建模还原出来。我看了他们在做的东西,心里甚至有了一种想法:宗正卷算什么,早就已经过时了,他们手上的电脑里存着的,才是真正的宗正卷,这个时代的宗正卷!” “……我觉得也没那么厉害吧,不然他来排我们的宗正卷做什么……”长老沉默良久,最后荆三说了这样一句,的确是出于不甘心,但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的确是这样,但再过几年、几十年呢?”陆立海满脸皱纹,面貌朴实,粗手粗脚。他只有初中学历,说话做事的本事全是自己在外面练出来的,经常会有不得体的地方。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幽蒙的光线从门外浸染过来,话中所昭显的某些事实的力量,让所有长老们都沉默了。 “第二件事呢?”良久之后,长老们中的一人问道。 卡文了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还没完全理清楚思路,对着电脑呆了一天……我再想想!《匠心》卡文了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17 为爱发电 - 匠心 - 沙包 许问最终还是没有给贾虹一个回复。 贾虹也没有强求,这种程度的合作,肯定不是一席谈话就能决定下来的。 他临走时把那包茶叶留给了许问,许问收下,隔着纸袋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走回小院,把茶叶放在了桌上。 太微居的设计的确灵机巧妙,只隔着一道门,门内门外的气温就是两个世界,相差至少有五度。 许问观察了它的整体结构,尤其是一些关键地方的设计,他可以确定,到了冬天,太微居同样能自动调整成适宜的温度,比外面会更温暖一点。 几百年前的建筑,能有这样的设计……人类的奇思妙想,似乎越在逼仄的环境里就越能体现。 而在班门世界生活过,那个时代的人在许问心目中,远不是纸面上那些枯燥的信息与数据,而是一个个鲜活而亲切的形象…… 许问突然有点想那个世界的人了,但有些事情,他还是要想得更清楚一点。 班门考虑得很周到,太微居无人打扰,但各种东西都准备得很齐全。 许问走进屋子,在偏厢的书房找到了文房四宝。 此时天色已黑,他一支支点起蜡烛。 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入深重的黑影。但黑影越重,映照出来的光明就越是令人惊喜。 他徐徐磨墨,借着这个机会整理自己的思绪。片刻后,他停墨提笔,开始在铺开的宣纸上写字。 字迹流丽,在班门世界的生活,教会他的不仅仅只有木工方面的技艺。 首先,他把今天从宗正卷里得到的那些收获全部记录了下来。 这里面包括宗正卷里已有但不知能不能使用,被他用自己的经验与理解识别出来,从而学会的。 也有他临时得到一些灵感,自行衍生发展出来的一些新变化。 按理说这些东西他看一遍就记住了,但他还是用笔写出记下,非常详细,保证后来的人看到一定会学会。 人总是有变化的,只有纸面的东西才能更长时间地保存。 说句难听的,他今天要是出去被车撞死了,这上面的东西还能保证他了解的这些技艺留存下来呢。 这也算是他今天辨正宗正卷得到的收获之一吧…… 恰好就在做完这件事情之后,许问的手机“叮”的一响,收到了邮件。 他拿过来看,果然,是百里启发过来的。 他点开邮件,里面没有内容,只有两个附件。 第一个是目录,是他们今天比对建模的所有技艺的名称,用表格的形式整整齐齐的列举着,各项数据清晰分明。 许问盯着这个表格看了半天,又去看了看自己刚写完的那一叠纸,突然有点惭愧。 这“两年”来,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班门世界渡过的,受到的那边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譬如刚才这份记录,他仍然是用老办法来写的,跟宗正卷上的格式差不多。 相比起来,百里启发来的这份目录更加简洁清晰,包含的数据量也要大得多。 许问很想马上把刚才写完的东西重写一遍,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停下来,点开了第二个附件。 这个附件非常巨大,是个压缩包,里面全是一张张建模的动图,对应着前面的目录,完整地呈现出了每个技艺的施行方式。 太清晰了,这样的帮助虽然还是不能完全取代师傅的教导,但能够极大地简便教导的过程。除开一些细节及施力决窍,整个流程都已经很分明了,非常容易理解。 许问连续看了三张动图,突然关闭邮箱,发了条微信给百里启:“休息了吗?有点事情想跟你们讨论一下。” 百里启的回复来得非常快:“没,好!” 班门给百里启他们安排的地方也很好,虽然没有太微居这么著名精妙,但也是个独立的院子,就在太微居附近不远处,看上去还要更新一点。 “真的是,我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一只蚊子也没有!” 许问一进月洞门就听见了马玉山的声音,兴致勃勃,好像忙了一天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似的。 他正站在院子里,转头就看见了许问,连忙问:“你那边怎么样,有蚊子吗?” 他不说许问还没留意到。 现在正是九月头,刚出三伏天,暑意还很浓,正是蚊虫肆虐最严重的时候。 太微居四周都栽着植物,院子里还有专门挖出来的沟渠,里面流水潺潺,美则美矣,但都是很招蚊虫的东西。 但刚才他跟贾虹在院子里坐了半天,一个包也没有被咬。 “也没有。”他回答着马玉山,“会不会是因为院子里种了驱蚊的植物?” “肯定有这个因素,但不完全是。”马玉山说,“我爸这个人很爱种花,自己弄了个小花园。一开始我妈就在抱怨满屋子都是蚊子,他种了好多驱蚊的植物也没啥大用。后来还是装了纱窗,里外出入小心一点,才算好多了。但园子里蚊虫还是多,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个包。” 他快言快语地说着,百里启听着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哎,真的没有,蚊子的嗡嗡声都没有!”他也很惊讶。 许问从来没关注过这方面的事情,一时也没发现其中原因。三个人在院子里绕来绕去,一边看一边讨论,最后也只能商量出几个可能的理由。 驱蚊植物是一方面,也有可能是院子的结构经过特殊设计,风速流动得更快一点,蚊虫很难在这里停留。 但这都只是一种可能,具体是因为什么,还不能完全确定。 最后三个人站在墙边的一丛竹子旁边,旁边花窗透过月光,竹影与窗影相映成趣。 百里启盯着地上的影子,突然感叹:“这就是我跟家里吵架,也要来做这一行的原因了。咱们的老祖宗,真的留下了一些好东西,有一些到现在失传了,非常可惜。如果能把它们还原保留下来,没准现在的人也能用上。” “你家里人不让你做这个?”许问与他盯着同样的地方,随口问道。 “是啊。我家里有点小钱,觉得盖房子什么的请人做就行了。实在想做建筑方面的事情,做点投资方面的也能赚钱。再不济实在对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那就应该去国外读个建筑考个学位,这才是正经路数。我现在做的这个,他们听都没听说过,也不觉得有什么用。”百里启叹了口气,有点自嘲地停了下来。 “还好有老山帮我,不然就靠我一个人,肯定撑不了这么久。”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也没那么好。我跟你说过,一开始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捞点儿钱。”马玉山手指动了动,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掏烟,但最后停下了手,笑着说。 “这个怎么挣钱?”许问有点好奇地问。 “那会儿我闲着没啥事干,百里来找我跟我说想做这么个事,我去打听了一下,发现是个挺好的机会。文传会那百工集不是时不时要开一个发布会,给设计师工程师啥的提供一些技术和灵感吗?但总地来说,知道这个事的人还是少数。这是什么,是信息差啊!所有的信息差都可以挣钱。更别提,文传会现在是免费发布,但以前的老东西,现在的人能理解吗?这中间细琢磨一下,是不是有商机?”他笑吟吟地说着。 虽然跟马玉山是今天才见面,打交道的时间真的不长,但许问莫明觉得这个想法真的很符合他的性格。 “那挣到钱了吗?”他笑着问。 “挣到个屁!”马玉山恨恨地说,“跟着这愣头青做事,做的事越来越多,不仅一分钱没挣到,还倒贴了不少钱出去!” 他装得愤愤的,但语气很平静,眼中还带着一些笑意,看上去不仅不后悔,还做得挺高兴的。 许问看得笑了起来。 “你刚才是说有什么事要讨论?今天做的那些东西哪里有问题吗?”百里启拍拍马玉山的肩膀,敏锐地问许问。 “是有一些。不过我刚才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许问思索着问, “我们为什么不能挣钱?” 318 四十八块鲁班锁 - 匠心 - 沙包 为爱发电是挺伟大的事情,但许问从来都觉得,要让一件事一直持续下去,单向的感情的付出很难长久,必须要形成有利的循环。 情感与成就感的循环当然很好,但最根本最基础的,还是经济上的循环。 简单来说,就是要能挣钱、用挣来的钱进行进一步的投入,或维持开销,或扩大规模。 别的不说,马玉山能被百里启忽悠来干这个,其中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家里也有钱,最起码的不愁生活。 要是想把这件事的规模扩大,单他们两人人手肯定是不够的,势必得要招人。 他们现在这种情况,凭什么去招人?招人来跟他们一起为爱发电喝风吃土吗? 钱这个事情说起来很庸俗,但很多时候,钱就是底气,是可以做更多选择的基础。 许问绝不介意百里启他们挣钱,甚至希望他们挣钱。 “……你有什么想法?”听完许问的话,百里启和马玉山对视一眼,有点谨慎地问。 “刚才我在太微居的时候,有个人过来找我。”许问介绍了一下贾虹,包括他的身份和来意。 贾虹更多的是在说班门的历史与辉煌,包括百工会等等,许问也全部没有保留地跟两人说了一遍。 “牛叉啊!”马玉山听得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招商会吗!那个年代就能做这样的事情,太牛叉了!” “你想做这个吗?但这种形式的招商会古代也许比较少见,现在挺多的了,各个比较大的城市都有,我觉得现在做并不占什么优势。”百里启冷静地说。 “是有点想法,但不是这个形式,现在也不是时候。”许问实话实说,接着问道,“先不说这个,你们觉得贾总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手里的技术。其实昆井我也是听说过的,他们在业内的名气比班门还大点儿。对吧?”马玉山征求百里启的意见,百里启点头同意。 “当然我对这两家都不算太了解,但昆井没班门的底蕴,但做得比班门还大,可见他们还是很有点前瞻眼光的。但这样他们肯定也很清楚,制约他们进一步发展的,也就是这样的底蕴。” 马玉山站在墙根上,眼镜反射着光芒,在黑暗中非常显眼。 “老实说,现在这种类型的建筑公司挺多的,管理什么的研究透了也就是那么回事。他们要做大,必须要找到自己的独特性。对于一家传统建筑公司来说,最大的独特性就是自己的技术和底蕴。昆井缺的是这样做,最想要的也是这个,所以他们来找你了,因为今天一看就知道,你有这方面的技术,看上去比班门的宗正卷还强。”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许问点了点头,没有客气。 其实今天一天的“辨正”下来,他发现宗正卷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广博而精深一点。而且他现在只学了木工的细木类,别的只沾了点皮毛,进一步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 但现在的班门能够掌握的宗正卷的内容实在太有限了,昆井的人就算得到它,要研究琢磨的东西也很多,还未必琢磨得出来。 直接跟许问合作,当然更方便有利。 这时候,两边都有一件事情没有提,也没必要提。 文传会的百工集是开放的,里面也有很多技术,为什么昆井一直盯着班门想要宗正卷,而不去找更容易得到的百工集? 最主要的,就是百工集里的核心技术实在太少了,从中得到的基本上都是小技术小技巧和一些灵感,很难成为一家大公司的支撑点。 这也是文传会每次搞的百工集技术分享交流会应者寥寥、参与人数始终有限的根本原因。 “你们接触这一行的范围比我广,你们觉得,有这样需求的单位还有多少?如果他们给钱,我们给他们技术又怎么样?”许问问马玉山。 这个想法跟马玉山之前说的是一致的,但他听完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那有你就够了,我们这边能提供什么帮助?”马玉山谨慎地问。 “你们在做的事情又是什么呢?”许问反问。 “别老站在这里了,走,进去坐着说。”马玉山没有马上回答,百里启突然出声建议。 许问点点头,由他领着往屋子里走,马玉山低着头,思考着跟在后面。 这边屋子本来就没有太微居那边凉爽,进屋之后马上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嗡嗡的声音。 许问抬头一看,发现一台小型发电机蹲在屋角,散发着煤油的味道,各种电线连着设备和电脑,全部都在运行。到处点着蜡烛,光线倒也比许问那边强很多。 “你来之前我们正在搞些东西,半路老山觉得热得受不了,出去透透气,结果突然发现没蚊子,就叫起来了。”百里启解释说。 “……你们这里可真够热的。晚上怎么睡?”许问问。 “那没办法,咱们现代宅男,啥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网没电。说起来一开始跟我说这里没通水电,我还有点发愁。没水有井,没电可以发,没网这可怎么办。结果来了一看,能联上4G,这就太好了。”百里启笑着说,完全没理会晚上怎么睡这个问题。 不过没网就联不上数据库,这的确是件麻烦事。 许问走到电脑旁边。 白天他们用的全部都是笔记本,这会儿却连上了几台台式机,大屏幕上正跑着程序,更加精妙复杂的模型正在界面上运转着,不断分解然后组合。 “你早上弄的那个鲁班锁挺好玩的,我们也试着用电脑建了下模,拼了一下流程。老山觉得还可以做得更复杂一点,于是我们又设计了几个。”百里启笑着说。 的确复杂。 这是一个标准的鲁班锁,一共四十八个模块,以复杂而又有规律的样式穿插组合而成。 鲁班锁就是模块越多越难,四十八个模块的锁许问还没见过。 他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走到旁边的柜子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了木匠工具和材料。 不出所料,班门盖房子盖得像文士园林一样,但始终还是脱不了工匠的本色,这种东西就像普通人家的茶壶茶杯一样,到处都是备着的。 百里启和马玉山对视一眼,他们看见他的动作就有点惊讶,但马上就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正如他们所想,许问划线锯木,切榫凿卯,现场做起了那个鲁班锁。 四十八连环鲁班锁极为复杂,但许问开始看了建模图形把所有环节牢记于心之后,就再没抬头看过屏幕一眼。 百里启就着烛光,紧盯着许问的手,眼看着鲁班锁的各个模板逐步完成,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相互拼接,成为了一个整体。 “看着电脑里的模型变成实物,还挺有成就感的。”百里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着说。 许问没有回答。这样一个鲁班锁就算完成,拼起来也是很不容易的事,要拆开当然更复杂。 这要换给他自己设计的话估计很难,就算能成也要花很多工夫。 换用电脑,肉眼可见的简单多了…… 这时,马玉山终于考虑清楚了,抬起头道:“我想好了,这个事可以做!必须有你有我们,咱们一起做!” 与此同时,许问的声音也一起响了起来:“这个电脑建模,我可以学吗?” 319 循环 - 匠心 - 沙包 许问学木工是半路出家。 要不是走进了万园这座鬼宅,说不定他一辈子也不会走这条路、从事这一行。 他初学就是被扔去了班门世界从一个普通打杂学徒开始做,学的全是传统木匠手艺,几乎不牵扯到现代制作。 后来他回来之后,自学了一些手绘图纸方面的技能,但也不太成系统,尤其是只能手制,完全没办法使用电脑软件操作。 “你电脑技术怎么样?”百里启听了他的话,不仅没有意外,反而好像挺高兴的,问道。 “很一般,几个办公软件还可以,常用平面设计软件会一些,但不算精通。”这些都是他以前在六器时学到的技能。 “有基础就好。”百里启发现他不算完全的一窍不通,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学起来挺花时间的,你有那么多空闲吗?”马玉山问。 “我会尽力的。”许问简短回答。 两人当然不知道他在许宅练习木匠技能时,能够有多么不眠不休,但不管怎么说,听见他这句话,两人还是一起点了点头。 “我给你找几本教材,回头你去买回来。这几本编得比较好,照着学肯定没错。”百里启坐到电脑旁边开始给他列书单。 “还有一些网络课也挺好的,我都看过,有基础内容,也有进阶的。”马玉山也坐到另一台电脑旁边,拉开表格开始给他列。 “最基础的东西你跟着课程上这些内容学,更具体详细一点的,我用案例来给你讲解。其实软件使用这东西就那么回事,关键是你脑子里有东西,你才能知道怎么样用软件把它表现出来。”百里启一边打字一边说。 许问本来只是想请他们像这样给自己找找教材找找课程,没想到百里启还要亲自教。他本来想婉拒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就现在看来,未来双方合作的机会还多得是,借这个机会互相了解沟通下,其实也挺好的。 “那就多谢你们了。”他说。 “我们再来说一下接下来合作的事情吧。”马玉山列完课程单,坐回到许问身边,非常认真地说。 烛光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眼睛里仿佛映入了火焰,闪闪发亮。 对于许问刚才说了一半的事情,他似乎真的非常感兴趣,百里启做完手上的工作,看了马玉山一眼,也慢吞吞地坐了过来,跟他并排。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马玉山问。 “刚才你们发我的那些动图,我看了一部分。有些地方你们做得不对,应该是对宗正卷的理解出了问题。”许问说着,拿出手机,打开刚刚的动图分析给他们听。 这些问题,正是他动念想要过来找他们的主要原因。 双方合作,自然是要有基础的,需要有互相擅长而互补的地方。 百里启和马玉山这套数据库和建模手段的确不错,未来也许能形成得非常庞大,从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向产生作用,但现在,它还只是一个刚生出来的小雏鸟,跌跌撞撞,很难自己独立行走。 这个原因很简单,他们开始的时间太短,数据库的来源仅止于百工集和其他一些网络上资料上的零碎资料,无论深度还是广度都非常不够。 这样的数据库其实很难支撑他们辨正全部的宗正卷。 前期还不明显,因为宗正卷上的内容是由浅入深、从基础开始的。 但往中期走,宗正卷难度加大,各技艺的环节变多,他们就开始出现问题了。 尤其是宗正卷是用半文半白的语言书写的,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行话切口,有的跟常规的比较一致,有的有所变形。模糊化联想本来就是电脑比较弱的一环,在这种情况下,出问题一点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个意思!”百里启一拍额头,恍然大悟。 “这问题还是挺大的,基本上得重做了。”马玉山沉吟着道。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另一些恍然:“你是说,就是这样的合作方式?” 现在看起来,他们两人的资料分析能力和数据还原能力一流,但数据库资料库明显严重不足。 而许问不会数据建模,对数据库管理也几乎一窍不通,但他能以丰富的经验与认知辨正宗正卷,是个绝佳的资料库! 更明显的是,许问现在还年轻,虽然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但现在就已经学会了这么多的传统技艺,未来绝对前景可期。 也就是说,他这个“数据库”是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的。 他们两边凑在一起,恰好弥补了各自的短板,两强联手,明显能够更强! “以这个数据库为基础,我们可以还原出大量传统技术,用最现代化的方式直观展示。然后,我们可以把这些数据明码标价,卖给需要它的人,譬如昆井建筑公司这样的地方。知识无价,但知识也必须是有价的!”许问非常肯定地说。 今天许问和百里启方共同的辨正,证明了他们“有货可卖”。 昆井上门找许问,证明了“有人想买”。 既然如此,这门生意就是可行的。虽然还不知道昆井这样的单位还有多少,但不管怎么说,总比他们现在的死循环来得好。 “我觉得可以做。”马玉山之前就已经想了很久,这时候果断地说,“我还可以去做下市场调查,类似昆井这样的买家还有多少。到时候我们可以定点营销,逐渐扩大规模。” “但是班门……”百里启有些犹豫。 昆井毫无疑问是班门的竞争对手,他们这样做的话,相当于给昆井送弹药,对班门明显不利。 “他们必须要接受这个。”许问果断地有点冷酷,“如果我们的合作能够成型的话,技术售卖对他们当然也是成立的。这样,他们跟昆井之类的单位处在同一个竞争水平线上,参与的是同样的竞争。他们必须要活起来,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马玉山默默点头,百里启也承认,许问说的是对的。很明显,班门就是吃老本吃太久了,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的。 “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跟百工集发生冲突?”马玉山又问。 “有也没有。”许问说,“百工集提供的是技术原本,我们提供的,其实是传统技术的翻译、演绎以及教学服务。不过这个事情,我会再去跟骆老单独沟通一下的。” 320 咖啡与茶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百里启和马玉山两人聊到深夜,最后强拉着他们到太微居睡觉。 这地方被机器烘得太热了,睡在里面真的跟蒸笼一样,不是人过的日子。 两人一进太微居就感受到了不同,跟许问开始时一样围着它转了半天,试图找到其中原因。 最后就像这里没蚊子一样,只能琢磨出个大概来,具体是因为什么还是搞不清楚。 “有点意思。”马玉山转头对着许问比了个大拇指。 他的话没头没脑,但大家聊了一晚上,许问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笑着,也回了个赞。 他们聊得有点晚了,但第二天一早起来,许问还是神清气爽,倒是百里启和马玉山打着呵欠、揉着眼睛,一副恨不得倒下去再睡一会儿样子。 “你精神真好……”马玉山用力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 “人是作息好,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随便什么时候倒头就睡,睡起来完事,一点规律也没有。”百里启斜着眼睛看他,明显早就深受其害。 “那不是,是因为昨天晚上我躺床上还睡不着,心里有事,折腾了好久。不过你也说得对,我是得调整一下了,不然接下来活多,有点耽误事。”马玉山试图为自己解释一下,但马上又承认了。 用冰冷的井水冲了个脸,两人明显清醒很多。 “有杯咖啡就好了……”百里启嘀咕。 “应该带上的,忘记了。”马玉山也有点懊恼。 结果刚到宗正堂门口,迎面飘来的香味就让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咖啡的香气,香醇里带着微微的酸气,一闻就知道是正宗的蓝山。 班门这么传统古板,连水电都没有通,这里的人会不喝茶而喝咖啡? 陆立海等人已经全部都到这里了,正围在竹棚外面的一张木桌旁边,桌上摆着食器,还有一台崭新的咖啡机。 现在已经有咖啡被磨出来了,长老们一人手上拿着一杯正在喝。一眼看过去,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像是在喝药一样。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比龙井差远了,连老陈茶都不如!”陆五脸上的皱纹皱成了一团,眼睛眯得紧紧的,嘴里抱怨。 “那是你不懂得享受……”荆三不动声色地批评他,他表情不动,安然放下茶杯,手却悄没声息地伸向旁边的藤篓,摸了块小曲奇,放到嘴里嚼了起来。吃完他似乎觉得不错,又去摸了一块。 许问三人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们,很快许问就像是看出了什么一样,微笑了起来。 “早啊。”他走过去招呼。 “你们也早!快过来吃早饭吧,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各种都准备了一点,中的洋的都有。”陆立海回身道。 “这咖啡很正啊!”马玉山也不客气,过去拿了一杯,刚喝了一小口就赞了一句。 “一早到城里去找的,不会用咖啡机,还专门请了位师傅来。”陆立海笑着说,比了一下旁边穿得格格不入的白袍大师傅。不用说,桌上这些面包西点也都是他做的。 许问对咖啡兴趣一般,一日三餐他都比较偏向中式,于是拣了豆浆油条坐到一边去吃。 豆浆香浓,油条酥脆筋道,品质都非常好。 许问吃得很满足,想了想摸出那包龙井放到桌上,笑着说:“昨天得了一包好茶,可以泡来喝喝。” 长老们的目光咻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那包龙井上,过了一会儿陆立海慢吞吞地拿起来,表情有点奇怪:“贾老板家的茶叶,那当然是不错的。” 许问一点也不奇怪他能看出茶叶的来路,很感兴趣地问:“他家的茶叶?” “对,贾老板自己包了个茶园,专种龙井。每年明前明后都有一批好茶叶。他不卖,就留着送人。昆井茶,那是有点名气的。”陆立海解释说。 “很风雅,也很聪明啊。”许问想了想,夸奖道。 “昨天姓贾的去找你了吧?那龟孙究竟想干什么?”陆五好像在旁边忍半天了,终于忍不住问。 “五叔!”陆立海立刻皱眉喝止他。 “没事。”许问微笑着伸出手止住陆立海,道,“昨天他去找我,想要我同昆井合作,做他们的技术支援。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还准备考虑一下。” 这是在班门的地盘上,他不奇怪班门的人会知道这事,也不会反感陆五直接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这个阶段、他们这种关系,把话说清楚总比放在背后相互猜疑来得更好。 他这话一出口,班门的人就全慌了,陆五欲言又止,还好有刚才陆立海那句提醒,才没说出什么更不得体的话来。 “我有一些打算,跟昆井有关,跟班门也有关,但现在还没完全想清楚。等到我这边确定之后,再来跟你们说吧。”许问说。 他一边吃一边说,淡定又随意,好像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另一边却完全沉默了,一句话也没说。 “哦,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把宗正卷上的内容透给昆井的,有偿无偿都不会。包括百里老马他们收进数据库的内容,在未经得你们同意的情况下也会暂时封存起来。如果你们实在觉得不妥,他们会当着你们的面直接删除。”许问误解了他们沉默的意思,说着向百里启他们点了点头,百里启两人迅速点头。 这一点他们昨天晚上就谈过了、商议妥当。 “这个完全没有问题!”陆立海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接着他仿佛已经下定决心,果断地道,“我们班门的师傅们昨天晚上开了个会,议定了一件事!我们准备把咱们班门的宗正卷全部开放,交由许先生全权处理!” 长老们瞬间全部看向陆立海。 昨天晚上他们商量好的是把宗正卷放进百工集,交由文传会来管理公开,结果现在陆立海又说给许问全权负责,这相当于是把门中至宝交给了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小年轻,这跟昨天说好的不一样啊! 但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了,连忙道:“对,我们就是这样决定的!” “交给许先生,我们放心!” 荆三叔和陆存高两个人异口异声,表达的却是一样的意思。 许问愣了一下,问道:“全权处理?我要把宗正卷上的东西拿出去卖钱也可以?” “可以,没有问题!”陆立海毫不犹豫地说。 许问盯着他看了半晌,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突然,他想起了那个满口“老祖宗说的”“就是这样”的老工头。 不知不觉中,大家都变了啊…… “昨天晚上你们还商量了什么事情?”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笑着问道。 321 突破 - 匠心 - 沙包 其实在昨天一天的辨正之后,许问对班门的距离已经稍微拉远了一些的。 最早他觉得班门跟另一个世界有联系,一方面是因为班门这个名字,另一方面就是双方相通的一些技艺。 譬如验榫八法、譬如十八巧、譬如流水面,都是两边都有,而在其他地方没怎么见过的技术。 所以他一直很想看到完整版的宗正卷,看看此班门是不是真的就是彼班门,是不是那个世界遗留到今天的一些痕迹。 昨天一天,宗正卷看了三分之一,许问非常遗憾地发现其实不是。 总地来说,宗正卷像是那个时代,或者说许多个时代对于工匠技术的一个集合与整理。 里面有相当完整的技术,譬如四合削;也有更系统单列成册,只在卷宗里以附注形式标出的,譬如十八巧;也有只听到了一些传言,完全不明所以只能记录一下现象的,譬如流水面。 很明显,这些技术来自于不同的渠道,传到收集者这里来的详细程度也很不一般,所以他只能忠诚地把它们记录下来,留待之后充实或者还原。 宗正卷的确包括不少许问所会的技术,但所涉及的内容广度远甚于此。 这种卷宗在古代的确非常难得——亲自经历过之后,许问很清楚那个时代的闭塞与消息不通的程度。它必定要花费收集者大量的时间与心力,并且亲身去往很多地方。 而且,工匠各有秘技,常常会作为传家至宝秘而不宣。收集得到那么多技术,本身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昨天晚上许问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脑补了不下于五个故事出来。 总之,就现在看来,现代这个班门跟他创建的那个只是名字一样,彼此并没有什么关联。 所以,当陆立海说到他们昨天晚上开会的事,他完全没打算多问。 那是班门的内部事宜,跟他没有关系。 但现在,陆立海的话又让他产生了一些全新的兴趣。 “第二件事,关于咱们的班门建筑有限公司,现在只有三级资质。我们昨天商量了下,打算加个油努把力,二级资质,一级资质,一个个这么努力一下。”陆立海说。 “很好,我也觉得应该这样。”许问眼睛一亮,赞许地点头,“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跟咱们的宗地有关……很简单也有点麻烦,想跟政府那边联系一下,争取给咱们五岛通个电,接个自来水。”陆立海说到这一点的时候面孔有点发红,揉着手上的一张餐巾纸,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挺好的。”许问非常赞同,有点好奇,“为什么以前没通水电?是市里不给接?” “那不是,是咱们不让。为这还小闹过几次。后来两边妥协了一下,市里给咱们挂个牌,拍了一些照片留了档,算作危旧待保护文物建筑群,就不管咱们了。现在要再回去找人接水接电,肯定会被旧事重提。嗐,没办法。” 陆立海说得很简单,但一听就知道,当初为这事肯定是撕扯过很多个回合的。现在回去等于自打脸,真得拉下不少颜面来。 “很有决心啊……”许问沉默了一会儿,感叹说。 “就是下得有点晚。”陆立海叹了口气。 “是有点,不过还来得及。”许问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许问没有同意接收宗正卷,也没有就班门的新举措进行更多的评价,而是如常开始了这一天的新工作,继续辨正宗正卷。 在这个阶段,百里启那边明显感到了一些吃力。 随着工艺复杂程度的增加,他们有限的数据库支撑不了这种等级的比对了。 没有数据库的支持,他们很难补全宗正卷上缺失的部分,于是也很难建立数学模型。 所以他们开始跳过一些篇章,找自己能做的一部分做。 外面的白板上体现得特别明显,文传会的字样下面出现大量空白,隔一部分才会有新的内容出现,相比之下,许问那边的情况就好多了。 人脑在模糊思考方面本来就比电脑要强得多,许问在连天青门下更是累积了足够充分的经验。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开始频频卡壳,于是把其中一些内容默记下来,留到以后再去解决。 这一天他们的进度比较缓慢,到傍晚才完成了五分之一左右。不过相比较而言,由于这部分技艺工序比较复杂,每一种许问都做了用作示范的模型,非常细致。 许问做到第二个示范样本的时候,马玉山出来看见了。这时平头正悄悄站到了离许问很近的地方,紧盯着他的动作,却是一脸困惑,有点抓耳挠腮的样子。马玉山想了想,上完厕所回来从竹棚里拎出来一台平板电脑,对准许问打开摄像功能,录制起来了。 许问很快留意到了,向着马玉山比了个大拇指,开始偶尔在某些关键部分进行讲解,把自己的动作和意图讲得更明白一点。 陆立海看得眼睛一亮,连忙招呼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匆匆忙忙跑出去,没过多久抱来了摄像机和三角架。 陆立海一开始就想到这个了,只是不好意思说,一看许问是接受的,马上就安排起来了。 于是这一天许问的工作大部分都被录了下来,连同样示范样本一起被班门收好。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许问觉得有点渴,走到桌边去喝茶。 班门这种地方,要想对一个人服务周到的话,那真是可以细致到入微的地步。 这一天里,许问不管什么时候喝茶,茶水总是温热清香得恰到好处,好像随时都在等待着他的光临一样。 他一边喝,一边在思考着问题,是这段工序里的一个环节,宗正卷上写得有点模糊不清,他还没理清楚其中的逻辑关系。 这时,陆存高突然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样东西。 许问下意识地接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这正是许问正在琢磨的这套工艺,陆存高不声不响地把它完成了,连许问没理清的那个环节他也做得清清楚楚,许问一看就茅塞顿开。 “原来是这样的!”许问一脸惊喜,拿着这个木头模型翻来覆去地看。 巴掌大的一个模型,充分展现了陆存高的手艺。线条简洁干脆,平面光滑无痕,每一个直面和曲面都伸展得恰到好处,没有一点迂折憋屈的地方。 “出繁入简,不愧是班门的长老。”许问满口夸赞。 “什么长老,也就是木匠老师傅,取这个名头,白招人笑话。”陆存高摇头。他点点许问手里的模型,说,“这个浑成角,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城’应该是‘撑’的误写,我在别处也看到过。” 许问的难点的确就是那个字,他琢磨了半天没搞清楚这个字的意思,常用的几个词意一个也对不上。 陆存高的解释完美对应了他模型的做法,非常明确。 “你说得对,当是如此。”许问果断点头,笑着问,“那这样的话,这一项也完成了,我能直接拿你做的这个摆上去吗?” “不胜荣幸。”陆存高笑着说,听上去却有点像是在叹气。 许问翻了翻宗正卷后面的内容,问道:“陆师傅在班门里负责的主要是木匠方面的活计是吧?” “对。” “那接下来的辨正,陆师傅能帮我一起来做吗?” 322 慷慨 - 匠心 - 沙包 陆存高在班门里的身份有点尴尬。 他说是偏门旁支,其实是陆立海他祖父在外面的私生子,后来抱回来上了族谱,记成了堂弟的孩子。 从小到大,他在门内就有点不招待见。譬如他其实很早就近视了,但竟然没一个人发现,由于眼睛看不清还挨了师父不少骂。 为此,他咬紧了牙关努力苦学苦练,最后练到木匠活计门内第一,这才算是拥有了一定的地位。但就算时候到了,又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他成为了班门所谓的长老,也还是比较边缘的一个,顶着一个陆姓,还常常说不上话。 宗正卷对班门弟子的意义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只有继承人才能观阅全卷,普通弟子只能定期或者做出贡献之后才能看其中一部分。 直到现在为止,陆存高也没能看完全部的木工卷,最初他听说要请许问这么一个小年轻才辨正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 现在他的心情更复杂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点头,又重复了一次:“不胜荣幸。” 有陆存高帮忙,许问推进的速度又稍微快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能有人相互讨论,对理清思路也是非常有帮助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达这个阶段,百里启他们的数据已经完全缺失,基本上没法进行了。许问这边的进度也越发缓慢,但他跟陆存高不断交流沟通,倒是又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陆存高壮年的时候一直在外面奔波,全国各地到处都走过。 那时候的交通状况虽然比不上现在,只有绿皮火车和长途客车交替轮换,但相比古代肯定还是强多了。 他的足迹几乎落在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有些地名许问听都没听说过。 也正因为如此,他虽然一直没有看过全本的宗正卷,但这之外的偏门技艺却知道不少。 见识广了、经验丰富了,对辨正宗正卷无疑是很有好处的。经常许问感觉像是走进了死胡同的地方,他能别出机杼,从另一个角度来尝试着解答。 毕竟,经验见识这种东西,总是要靠时间来累积的。而传统工匠,又是特别吃经验的行当。两三年和几十年真的就是没法比。 而这几天里,许问的收获还不止这些。 他白天和陆存高一起交流辨正宗正卷,汲取更多的经验与案例,晚上回到太微居,向百里启和马玉山学习数据建模方面的新知识。 这几天,百里启两人在工作停摆之后,也重新找到了新的工作方式。 他们不再独立辨正,而是一方面收集宗正卷不需要辨正的那部分的数据,一方面跟在许问他们后面,对他们已完成的内容进行数据和模型上的补充。 这些东西,就是许问最好的学习案例。 许问第一天学习了软件的基本操作方法,第二天学习案例。 这些案例都是他自己分析描述出来的,其中流程、包括每一个细节他都非常清楚。 掌握了核心内容,外在的这些东西就只是单纯的技巧。 这也是百里启之前所说的“软件使用也就是那么回事,终究要看的还是脑子里有没有东西”。 就像PS绘图设计大师,只是擅长使用photoshop这款软件吗? 当然不是,他们首先得有足够的审美、能够构图绘画以及设计,才能做出最好的成品来。 优秀的PS大师,通常在手绘上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改变了表达的方式而已。 当然,软件功能的搭配使用,在简便、精准、细腻以及各种多层次多角度的表现手法上,会有很大的帮助,这也是不用说的。 最后,他们在班门一共呆了十天。 这十天里,班门的招待一天比一天更加无微不至,这从每天中午晚上的饭食上就能表现出来。 班门本来就养了几个老师傅,各种菜系的都有,这几天轮番上阵,换着花样给许问他们做饭,许问从小到大,从古至今,还是第一次这样享受口腹之欲,从第一天来到最后一天走,足足胖了八斤,这还是因为工作学习实在辛苦中和了一部分的缘故。 而到了这个阶段,许问的工作开始变得两极分化,要么能很轻松地辨正,要么就是一点也做不出来只能放弃。 这时候,陆存高已经帮不上了许问多少忙,基本上只能靠许问自己学到的东西。 他推进得很慢,但相比之前几天更加专注,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十天后,他终于长舒一口气,合上了宗正卷木工卷的最后一页。 他找来陆立海,指着桌上那厚厚一叠纸说:“我现在能补全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剩下的那些有的是表述习惯跟现在不太一样,有的是缺了些内容。我现在没办法做,以后再看看吧。” 桌上那叠纸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分门别类钉好,有厚有薄,堆了将近两尺高。 陆立海紧盯着那叠纸,没有马上伸手去拿,而是发了半天的呆,退后一步,向着许问深深鞠了一躬,道: “大恩不言谢。” 在他身后,其他长老也纷纷躬身。 此时,他们内心遭受的冲击,实在是难以言表。 他们请许问来是“辨正”的,所谓辨正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判个对错——这项技术现在还在不在,能不能行,在或行的打个勾,不在不行的打个叉,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但许问做的远不是那么简单。 他把所有打勾的技术全部完整复述了出来,文字描述清晰到位,附有详细的图纸,全部按比例严格标注,细节额外注明,几乎每一份都能看了就做。 不仅如此,他还给每一项技术都做了示范的样本,任由班门留下整个过程的影像记录,还请来百里启和马玉山做了3D的数字模型还原…… 所有的这些东西,他全部无私地送给了班门,没有丝毫保留,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传说中的基础神技十八巧。 要知道,十八巧在宗正卷里只是略微提了一句,传说中的附本别册早就丢失不见了!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依靠许问的个人能力完成的,基本上算是许问师门的绝学和他个人能力的延展。对于班门来说,它们也就是在宗正卷里提过一笔或几笔而已,它的具体内容,其实就是许问及其师门的私有物。 现在的班门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就是“独门秘技,概不外传”,他们本来是觉得,这几天能见缝插针地从许问那里学到一些东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工作结束之后,许问真的把结果全部给了他们,毫无保留! 这太颠覆了…… 就连最保守的荆三荆承志,现在都开始怀疑起了自己过去的想法。 时代真的不一样了吗? 班门真的已经过时了吗? “真大方啊。”马玉山站在许问旁边,开了句玩笑,“之前不是说好要卖的吗?” “毕竟宗正卷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许问笑了笑,反问道,“而且你怎么知道我除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别的可以卖了?” 323 进来出去 - 匠心 - 沙包 这次辨正带给许问的收获,远远不止那些新增加的技术与技巧。 如果说三次徒工试是给他在实践上的一次全面检验的机会,这次宗正卷的辨正,就是让他完整地梳理与深化了一次自己的理论知识。 两项叠加,他这才算对自己所学的木工技巧有了透彻的理解,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无法辨析宗正卷上的很多内容。 这固然是因为上面有很多东西本来就写得不够完整,但也是因为他的眼界与实力还没有到那一步的缘故。 天下就是如此之大,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很有趣的是,宗正卷上有些记录表示,里面的一些记载是谁谁自创的,笔者偶然从某个渠道听说了,记录在册。 这一方面是说,这个技艺就连所谓的“笔者”自己也未必知道是正是谬,另一方面也是说班门早年的风气比现在开放得多,相当的兼收并蓄。最关键的,人家能自创,他许问为什么不能? 就像燕尾榫之于榫卯一样,世界本就如此之大,何必故步自封? 这也是许问对马玉山说出那番话的底气。 技术这东西,本身就不止是一个“库”,更是可以无限往外延伸的未来。 古人能有各种奇思妙想,创造出各种新东西,现在的工具更发达、手段更便利,为什么不能设计出更好的东西? 创造力,本身也是人区别于电脑的一个巨大优势! 在班门照壁岛上足足呆了十天,虽然对方再三挽留依依不舍,但许问还是跟百里启他们一起收拾打理行装,告别了他们就走了。 临走时,陆立海下定决心,搬来了一个箱子让许问带走。 箱子里全是摆得整整齐齐的十个红漆木盒,有大有小,但样式完全一致。 之前的十天,许问辨正的只是宗正卷的木工卷,此时他一看就知道,全部门类的分卷全部都在这里了。 陆立海坚持自己之前的提议,要把宗正卷交给许问,任由他全权处置。自己用也好,卖掉也好,捐出去给百工集也好,随便他怎么样。 他甚至提都没提交换的要求。 许问低着头,看着这个箱子,笑了笑,说:“行吧,那我就收下了。” 箱子有点大,他招呼了百里启一声,搬起它放在了拖车上,回头跟着他们的车一起回去。 看见他的举动,其他长老多多少少还有点犹豫,陆立海和陆存高则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 “有魄力啊小海。”陆存高站在门主旁边,轻声说。 “也该扔下了。”陆立海说着,看向另一边,同样已经装进箱子里的厚厚白色文件。 许问从五岛回来,坐着百里启他们的车,没有直接回许宅,而是跟他们一起到了文传会。 骆一凡今天也没出门,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做什么,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见许问他们就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你们怎么在一起?” 许问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箱子,道:“给你把这个送过来了。” 红漆雕金的箱子,年岁久了但保养得仍然跟新的一样,上方金色的游龙祥云写意图案尤其鲜明,一看就是好东西。 骆一凡好奇地走过来,伸手想去摸箱面,但手掌还没有碰到就收了回来,伸手戴上旁边的塑胶手套。 “老东西啊,保存得这么好,得值不少钱吧?这是什么?” “箱子还好,里面的东西比较重要。是班门的宗正卷,他们决定捐给百工集,开放使用。”许问示意了一下。 “要捐给百工集?太好了!”骆一凡不假思索,高兴地说,然后他的手马上就僵住了,“你说这是什么?班门的宗正卷?” 身为文传会分会长,他当然知道班门和宗正卷,老实说眼馋已经太久太久了。 这种好东西,如果能公开出来,就算不入百工集进千工密录,让专家们研究一下也是好的。 结果许问就这样把原本拿出来了?要进的还不是千工密录,而是百工集? 骆一凡实在太惊讶了,一时间连高兴都忘了…… “不对,这肯定不是他们的原话。咱们跟他们基本上没交集,他们无缘无故怎么会把这个给我们?你们这几天上哪里去了?百里启,你来说。”骆一凡的表情变得严肃,看向百里启,指名道姓地说。 “这几天我们去班门了,给他们的宗正卷做个验证。当然主要是许问在做,我们帮着打打下手。做着做着他们就说要把宗正卷拿出来,让许问全权处置,没有条件。”百里启简单地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单,但里面包含的内容实在太多了,骆一凡听得沉默了,目光落在箱子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打开箱盖,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红漆木盒。 盒子同样保存得跟新的一样,大小厚薄恰到好处,与箱子完美相衬。他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蓝皮卷宗整齐堆叠,钉线完整,墨色清晰,但仍然看得出是有些年岁的古籍。 “他们让你处置,那就是你的东西了。你决定把它捐给百工集,完全公开?”骆一凡把漆盒放回去,郑重其事地问。 “他们一开始也是这样打算的,后来改变了主意而已。不过关于百工集,我现在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想跟骆老聊一聊。”许问说。 说起来骆一凡跟许问认识时间也不算太长,但这个年轻人带给他的惊喜却远不止一次两次了。 他精通传统木匠技艺,但又深受现代教育熏陶,思路相当灵活开放。 他的“想法”,想必很有意思。 “找个地方坐下来谈吧。”他说。 文传会一楼有个茶室,环境幽静,茶香沁人,窗外还引来了活水叮叮咚咚。 许问主讲,马玉山配合,百里启偶尔接句话,三个人把在班门岛上讨论出来的东西全部讲给了骆一凡听。 宗正卷进入百工集,这一点是班门一开始的打算,许问也不打算改变。包括以前百工集里的东西,骆一凡要对所有想要学习的人免费开放,许问也觉得很好。 但在这基础上,他们打算做各种传统技术的现代化详解,将其出售给有意愿的单位。 就是说,你要看没有翻译过的古籍原本,你就去文传会看,能看懂能学会是你自己的收获。 许问他们卖的,一方面是百工集的翻译及实用实践等的进阶服务,一方面是百工集之外自己的独有技术。 “你觉得这门生意有得做?”听完,骆一凡沉吟良久,突然问道。 “至少现在看来存在这样的需求。而且我觉得,很多东西,形成了良好的市场循环,才能有序发展,不然就是一潭死水,进不来出不去。” 听到“进不来出不去”六个字,骆一凡表情一震,陷入了沉思。 324 决定 - 匠心 - 沙包 骆一凡没有马上给许问回答。 本质上来说,许问的提议跟与文传会的宗旨是相违背的。 文传会是个有政府扶持背景的民间机构,从一开始就走的是无偿路线。 现在要加上金钱因素,骆一凡一时下定不了决心是一方面,这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说一周内给许问答复,许问跟百里启他们告辞离开。 百里启和马玉山回去整理这十天的收获,许问则一个人去买了些东西,拎着回去了许宅。 这里跟他十天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荆承不见人影,球球还在后院玩那个小乌龟,把它翻了个面,一只爪子按着它的肚子不叫它翻过来。 许问在池塘旁边的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整个许宅的色调陈旧而黯淡,但只有这里,红荷仍盛,荷叶犹碧,整个世界仿佛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 许问凝视着这片美景看了好一阵子,俯身挡住球球,把小乌龟翻了过来。 之前被玩的时候,小乌龟的脑袋和手手脚脚全部都缩在壳里装死,这时候,它刚一翻过来就“噗”的一声,对着球球的脸喷了一口水,然后光速逃跑,扑通一声跳进了池塘里。 球球傻住了,它被许问的手挡着,完全来不及躲开,就这样被乌龟喷了一脸水,打了个激灵。 等它回过神来的时候,它简直要被气死了,对着许问这个猪队友兼内鬼大声咆哮。 它平时叫起来嗲声嗲气,许问从来没想到这小子能叫得这么大声。 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小乌龟最后会喷那口水,所以无形中的确是渣了球球一把。 他很不好意思,连声向球球道歉,还好他回来的时候去买的东西里有几包妙鲜包,连哄带贿赂,总算是把球球安抚下来了。 许问很无奈,他也没想到小乌龟会来这一手啊…… 不过这么一闹,他的心思从刚才沉浸的思绪里彻底抽了出来,抱起刚才因为翻猫粮打开的箱子,到了自己的小工作棚,把它打开。 箱子里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百里启帮他选的型号,配置非常好,完全可以适应正常情况下的制图建模工作。 当然,这种配置的笔记本都比较费电,满功率根本支持不了多久,所以许问额外又配了个移动电源,一起开起来之后,许宅仿佛也多了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桌上原本摆着那张紫檀百子拔步床的图纸,十天过去了一动也没动,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问把图纸移到旁边,开始试着把它复制到软件里。 他还是个初学者,用起软件来有点笨拙,尤其是快捷键什么的,经常要想一想才能记得起来它们各自对应着什么。 但他用起鼠标来却非常精准,拉线定位一步到位,他在木工制作时的准确与稳定在这时候也同样生效了。 就这样,这张紫檀床在屏幕上渐渐成形,比图纸上的更加明确而生动,能够随时放大缩小,精确每个细节,就算他这么不熟练,也比手绘图纸的速度快多了。 画完之后,许问全部检阅浏览了一遍,开始依照图纸上的内容施工。 这一张拔步床,是他有史以来修得最久的一件物品,然而现在动起手来,却明显能够感觉到中间这些停顿带给他的变化。 建模成形的每一个细节,仿佛都像是烙在了他的脑海中一样,配合他现在的深厚功底,一切都水到渠成,有一种刀切黄油般的畅快感。 深宅不知时日,不知不觉中,许宅的时间再次停滞,与外界分隔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门外的蝉鸣叶落水流全部都停滞了下来,只有门内许问一人忙忙碌碌,身影出现在工作棚的每一寸空气里。 旧的木板木块被清理,逐渐恢复光彩;新的木件被打造成形,做旧成与原本的零件近似的色泽质感。 所有的一切完成之后,许问将其拼合起来,构成整体。 这一步其实比较困难,里面所有连接部分使用的全部都是榫卯,有些特异形态还是日常非常少见的。 但许问对榫卯早就有自己的见解,而且就像鲁班锁一样,他能拆开就能把它还原。 在已有建模的基础上,许问的这一步进行得同样非常顺利,床底、床栏、床围、床架……一项接一项地搭建了起来,最后当它全部完成时,工棚里像是多了一间小木屋一样,繁复富丽,充满了堂皇气象,通体极为完整,就算仔细探究,也很难看得出修过的痕迹。 许问最后拼装的时候,球球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端端正正地蹲在旁边看,尾巴绕在爪子前面,金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许问刚刚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它突然起身,迈步进床,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闻了一遍。最后,它仿佛觉得满意了,毫不犹豫地跳上床板,在正中央安安稳稳地趴了下来,一副莫挨老子老子要睡了的样子。 “喂!”许问愣了一下,走上去弯腰拉它的尾巴,“这是我给我自己修的床!我还没睡呢!” 但是猫这种东西,不要脸起来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球球眼睛紧闭,一动也不动,尾巴随便你拉,反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许问的确没有办法,只能把它随便往里面推了推,在它旁边躺了下来。 拔步床本身就像房子一样,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上方的天花板,深沉幽暗,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花纹。 床板是纯木的,非常硬,肯定不如五星酒店的高档床垫那么舒服。 但人的习惯是非常可怕的,许问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更习惯睡这种硬床了。 不知不觉中,他在这安静昏暗、充满包裹感的环境里睡着了,睡得非常安稳。 难怪古代人喜欢在这种床上睡觉,真的还是挺舒服的…… 沉睡之前的最后一点意识,他这样想着。 睡之前,他并没有刻意去想起来了要做什么,但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想通了,等他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班门世界,睡在一品坊小院的床上。 他非常镇定,起来找到了连天青,说:“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想好了。” “修复和制作,我两个都想要,一个也不想丢。” 生病了,请两天假 - 匠心 - 沙包 难受……回头好了把这两章补上……唉《匠心》生病了,请两天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25 过去与未来 - 匠心 - 沙包 班门世界正值深秋,早上寒露深重,连天青不知道是几点起来的,衣袖裤腿上到处都是湿迹。 听见许问的话,他缓缓转身,扬了扬眉。 “野心不小。”他评点道。 “师父,一会要出去走走吗?”许问看了眼天色,问道。 此时天色尚且蒙昧,四周泛着一层蓝莹莹的光芒,这里很安静,但能隐约听见更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早起洗漱的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逐渐地苏醒过来。 “嗯。”连天青远远眺了一眼天边,点了点头。 许问做完早课,跟连天青一起往外走。 他们这里是天作阁招待贵宾的小院,环境幽雅,比较靠后,可以避开周围各种各样多余的声音。 但往外走不了多远,就能听见更加嘈杂的声音。工匠们吵吵闹闹地起床打饭、安排工具、做各种准备工作……一天的活计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里叫十品坊,一品坊是其中的一部分,专给天作阁使用。”许问介绍道。 他是双眼失明的时候来这里的,当时心情多少有点乱,江望枫为了分散他的心思安慰他,给他乱七八糟讲了不少事情,其中就包括对一品坊的介绍。 “每一品就是一条街,十品工坊,十条街道,包括上面所有的建筑,囊括了整个林萝府的手工业体系。江南工坊代表的是官家工坊,十品坊代表的就是民间工业的集合。”许问说着,用了不少现代词汇,但连天青早就已经习惯了,没提出任何疑问。 小院外面是一条回廊,白墙花窗,飞檐细瓦,绿荫遍地。 沿着回廊走出去是条小木桥,桥面不知道经过什么设计,走上去有叮叮咚咚的回响声,非常动听。 “响板桥。”连天青踩了踩地面,意外地说,接着又对许问解释,“这种设计通常用在室内女眷居住的地方,走起路来响声清脆,有步步生莲之感,颇具情趣。用在桥上倒是第一次见。” 他侧了侧耳朵,听见桥下流水淙淙,微微一笑,“这声音配上流水声,倒是别有意趣。” 许问突发奇想:“下雨天雨打桥面,是不是也有声音?那应该也很有趣吧?” 他同时又有点遗憾,刚才出来的时候,应该再叫上连林林的。她要是看见这桥,应该也会觉得很有趣吧?说不定还会跑来跑去地听脚步声。她的笑声融进这些声音里的话,一定会更好听。 许问眯着眼睛看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没有听见连天青的回答。 他抬头一看,发现连天青正抬着头,眯着眼睛向东方看,那里太阳正在渐渐升起,但他看的又仿佛并不只是日出。 许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响板桥所在的地方比别处都要略高一点,居高临下,可以看清小半个十品坊。 就像刚才许问说的那样,十品坊每条街都是一品,十条街全部都规划得整整齐齐,街道宽度一致、房屋格局一致,有一种整齐划一的美感。 现在正是早起准备的时候,街上来回很多人穿巡,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只在细节上区分正式工匠或者学徒等各种等级。 这些服装材料肯定是很一般的,做工也未见得有多么精细,但因为统一有序,有一种不一样的美。 他们有“规矩”的不仅仅只是服装的样式,他们现在做的事情也很有“规矩”。 十品坊作坊和店面一体,前面店铺出售货物,后面工坊制作成品。 成品制作有批发和零售的区别,另外还有按需定做。 三项制作走的路线和销售渠道不同,制作和销售的流程也不一样,这在清晨的准备中也体现了出来。 各种不同的车辆忙碌交错,在街上快速移动,像是血管奔腾的血液一样。 十条街道阡陌交错,宛如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支撑着整个十品坊! “这次出来到林萝,我感触很深。”许问站到连天青身边,开了口。 “以前在小横村那么一个小山村里,我以为世界只有这么大。”许问说着自己的真实感受,只去掉了“这个时代的”这个定语,“我以为大部分东西都是一个人做的,也就是盖房子这样的大活,才有好些人一起动手。” “到了桐和,我发现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然后来到林萝,看见江南工坊,看见十品坊,我感到了震惊。”许问徐徐地说着,目光从街道与房屋上方掠过。 更远处,有一条大路通向这里,许多材料正在运往这里。这些原始的材料,将在这里被加工成各种各样不同的产品,被再次运输往不同的地方。 狭小的空间因此在扩展,整个世界因此而发生着变化。 这时,连天青也抬起了眼睛,跟他看向同样的方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中的确映入了所有的这些情景。 “其实我知道师父的意思。将要修复的这些物品里,蕴含的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灵感、他们的思路、他们的灵魂……修复一件件珍品,就像接近这一个个有趣的人,有些无穷的乐趣。”许问踩踩脚下的桥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有风掠过。 “那些是过去,而这些,代表的是未来。”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表情宁定。 “过去和未来,我一个也不想放。”他说。 连天青没有说话。此时,朝阳正在天际的云层中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它摆脱一切束缚,跳脱了出来,眼前的蒙昧瞬间一扫而空,空气变得更加澄明透澈。 连天青眯了眯眼睛,迈步下桥。 许问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连天青负着双手,沿着河边慢慢地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慢吞吞地道:“虽然过了县试,我就算了你出师,但考完徒工三试,你才算真正成为了一个工匠,开始入了匠籍。” “……是。”许问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他谨慎地回答,等着连天青的下文。 “才入匠籍,要服匠役。匠役三年,三年后才能参加百工试,继续向上晋阶。”连天青一边走一边说,说的都是很现实的正事,完全没提许问刚才那番话。 “是。” “你想过去哪里服匠役吗?”连天青问。 “……这可以选的吗?”许问愣住了。 326 十二颗玻璃珠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连天青两人并肩在桥上看景的时候,京城一处五进宅中,一个中年人正从后院匆匆疾行,到了一处偏院里。 京城的院子与江南不同,没有那边雅致精细,通常更加轩阔大气一点。但这处偏院却充满了浓浓的江南风情,无论白墙还是花窗,或是窗后扶摇的修竹和竹下湖石,处处诗韵盎然,拓在纸上便能成画。 竹下石边有一丛异品兰花正在盛放,每朵花都跟核桃差不多大,几十朵一起开,少了点兰花特有的幽雅,倒多了几分春色的烂漫。 花畔蹲着一个窈窕身影,纤细得像少女一样,却盘着妇人才能梳的垂云髻,正在大呼大叫。 “让开让开,该我了该我了!” 一个小丫环不服气地站起来,抱怨自己的同伴:“说了要一气打完不能让她上手的嘛……好不容易拿到一次先手。” “你说得倒简单哩,你只打进了两颗珠子,我打进了三颗!”另一个小丫环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让出位置。 “那有什么用,你再多打进一颗,咱们跟她打个平手,也能有六颗呢。现在还不是没门?”头一个小丫环嘴巴比她嘟得更高。 听见那女子声音的时候,中年人已经放缓了脚步,等到听见她们对话的具体内容,顿时时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他走到湖石后面,拨开竹枝去看。那边女子正跟小丫环们玩得热火朝天,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她们正在玩最简单的打弹珠的游戏。 竹林旁的土地上挖了十二个圆圆的小坑,前面大约五尺左右的地方摆着十二个花生米大小的水晶珠。 她们的目标,就是要把这些珠子打进洞,谁进得多谁赢。 粉红、粉黄、粉蓝、粉紫……每一颗珠子都是不同的颜色,但都是一般无二的晶莹剔透、毫无杂质。 清晨的光芒从天际斜射过来,从珠子里透出,照在地面上,留下五彩斑斓的绚丽影子,看得小丫环们眼睛都直了。 按照丫环们的了解,只有最正宗质量最好的水晶珠,才会有这样的剔透光泽。而这位女贵宾说,只要玩游戏赢了她,就把这些珠子全部给她们。就算打了平手,也能给她们一半。 小丫环们很擅长这种小游戏,但这女子太厉害了,只要能让她拿到珠子,她就能接连进洞,准得不行。 不过珠子实在太美了,小丫环们还是壮着胆子跟她一起玩。 三个打一个,怎么也能赢的吧? 结果这最关键的一局,她们好不容易拿到先手,也好不容易先进了五个洞,再进一个就能平手了,她们中最准的那个小丫环失了手,错失了大好良机。 果不其然,女子翘起嘴角一笑,趴在地上,轻轻一弹,那颗粉紫色的玻璃珠从地上弹了起来,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轻松落洞。 然后接下来的每一颗珠子,进洞的姿态都各有不同,有的是呈现一条直线笔直落入的,有的是转了一个圈从后面旋进去的,还有的是直线一段距离之后弹起来落入的。 七颗珠子全部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虽然知道这代表着己方的失败,小丫环们还是看得目眩神迷,连连拍起了巴掌。 “漂亮!”中年人实在忍不住,也重重拍了下巴掌,大声喝彩。 小丫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巴掌声一停,一个个连忙站了起来,拍着裙子上的灰尘泥土,一脸惊慌。 惨了,被大人看见她们偷懒在玩了! 结果中年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丫环们如释重负,刚要离开,就被女子叫住。 她微微笑着走过来,把十二颗“水晶珠”全部放进了荷包里,交到她们手上。 “送给你们了,拿去分分吧。”她说。 “这么珍贵的东西!”丫环们又惊又喜。 “便宜东西,没什么珍贵的。这不是水晶珠,是玻璃珠,是烧出来的。”女子说。 “烧出来的玻璃……就是琉璃?不对,琉璃没有这么透亮!”其中一个丫环摇头说。 玻璃是早就出现的东西,但烧制到这么光泽透亮,也是非常稀有珍贵的东西了。 “以后就不少见了。玻璃杯、玻璃壶……许多你想都想不到的玻璃做的东西会出现,到时候恐怕都会便宜到你不会想拿它做首饰。”女子微笑着说。 “怎么会?这么漂亮……”丫环们呆呆地说。 “这种玻璃,已经能稳定烧出来了?”丫环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中年人终于重新开口。 “是。连续三窑,性态都非常稳定,质地也越来越好。下一窑准备试一下无色透明的玻璃。能成功的话,皇上打算把寝殿的窗子全部换成透明的玻璃窗,殿内光线应该会更好。”女子转过身,直视着他,表情冷静,话语干脆清晰,毫不拖泥带水。 “造价呢?”中年人问。 “非常便宜。”女子随口说了个数,中年人立刻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心里的激动。 结合女子之前的一些计划与提议,他很清楚,这项技术革新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您今天来我这里是为了……”以女子日理万机的程度,拨冗来他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中年人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询问。 “有消息说,青工出现在了江南路林萝府,我要你派人去看看,把他带回来。”女子说。 “青工……”听见这两个字,中年人瞳孔震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初您答应他的要求,就是去除他的匠籍,从此不再追索他的行踪!” “那又怎么样。”女子理所当然地说,“皇上现在要做的东西里有一项,只有他能完成。我找他很久了,既然他露了行踪,那他就必须来。” “可是……”中年人为难。 “没有什么可是。”女子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地说。 她拍拍手,站直了身体,道,“听说孙博然知道一些他的事情,你派的人可以直接去问。他也该——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她交待完事情,转身就走,跟她说话的语气一样干脆利落。 中年人突然想到一件事,想要追问她一句,但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女子头也不回,毫无留恋,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殷勤的吆喝声:“——贵妃起驾!” 327 失去的技能 - 匠心 - 沙包 大周朝不属于许问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但这里的匠户制度实际上跟明朝末年有些相似。 人户起初分为民、军、匠三等,民籍最高,军籍和匠籍不能随意迁移,不能参与科举考试,随时要参与服役,社会地位非常低。 匠户出身的孩子天生就是匠籍,世代承袭,不能跨阶层通婚,也不能随便分家。 大约六十年以前,上上任皇帝在位的时候,匠户中的一部分坐班制改成了轮班制。 以前就算没活,匠人也要呆在自己的岗位上不能离开,劳动力就算闲置着也不能去做别的事情。 改成轮班制之后,匠人轮班上岗,没班的时候可以休息或者做一些自己的事情,譬如木匠可以接活帮人打家具,帮人盖房等等,劳动力的使用总算是宽松了一点。 二十六年前,这任皇帝上位,年号正治。正治十年,实行了以银代役制。 轮班工匠每年征银四钱五分,叫匠班银。有钱的话就可以只出银不出工,用钱来买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个新制度,江南一路的工业发展得格外迅速,出现了很多大中型私人工坊。天作阁这样的传统工坊在这几十年里也发展得格外迅猛。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完全不需要服役了。 朝廷始终还是需要用工的,除了轮班工以外,住坐工和存留工一直都存在。 住坐工就是坐班的工匠,存留工则通常都有一些不可替代的特殊技能,譬如纺织业里的一些特殊织法、绣法的掌握者。 在此基础上,朝廷又强制要求,新学徒晋升工匠,必须服三年役,之后每五年必须服一年役,这些工役不得以银代之,是必须要服的。 不过相比以前的轮班工,这些强制工役不完全免费,包吃住之外,还能拿到微薄的薪水。尤其是在新学徒刚入行的时候,这样的薪水能给他们攒下最基础的本钱,所以在实行之初,并没有遭到强烈的反对。 许问三轮徒工试考完,不管从哪个层面上看都已经出师了,当然就要开始服役了。 “去哪里服役不是朝廷安排的吗?我还能选?”他有点不可思议。 这可是古代,这么人性化的吗? “别人不能,但是你——我跟孙博然打了招呼。”连天青简短地说。 原来是走后门啊……许问恍然。 “不能留在江南路,不能前往京城,别的都可以。”连天青补充。 这也叫可以选吗?许问无语。 大周朝共分四路,京城为首,江南最繁忙,其余南疆和西漠都是偏僻又落后的地方。 京城和江南都排除出了选项,那只有在南疆和西漠里挑一个了。而这两项,对许问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西漠吧。”许问想了想,说。 在现代的时候,他就一直想去西北旅游,但阴差阳错,一直没能成行。 现在既然只能在这两项里选,那就还是往西边走吧。 “行。”连天青毫不犹豫地说,似乎对许问的干脆有点满意。 他从十品坊棋盘一样的格局上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许问跟在后面,突然有点依依不舍。 在这个世界,徒弟出师就相当于从师傅家分家,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尤其是服役的时候,肯定是要自己去的,师傅不可能跟着,顶多就是三年回来之后再去找师傅磕头。 这两年许问跟连天青他们日日相处,连天青虽然少言寡语,但教起他来尽心尽力,没有丝毫保留。 现在一想要有好几年见不着他们了,许问真心舍不得。 “天工十科,我才只学了细木呢……”他轻声嘀咕,但心里想着的,又怎么会只是要学的这些东西? “师傅,你们离开小横村,下一站准备去哪里?”许问突然想起一件事,追上去问道。 说起来这事还跟他有关,要不是他参加了徒工试露了连天青的行迹,他怎么会被迫离开小横村? 虽然一个工匠要掩饰自己行迹,这件事本身就挺奇怪的…… “我已经有安排了。”连天青说。 “那三年之后我回来了,我要到哪里去找你们?”许问继续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连天青说。 他摆明了不想多说,许问有些失望,但连天青就是这样的人,老实说许问也习惯了。 只希望是真的“到时候就知道了”吧…… 两人回到小院,刚进门就听见连林林在大呼小叫:“该我了该我了,你们不许赖皮!小四看我的,这把我准行!” “看你才怪了……”一个小孩的声音在嘀咕,听着倒挺老成。 许问一听这动静,根本不需要猜就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不用说,连林林又在缠着人家打弹珠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没事就拉着师兄弟们玩,但是玩得无比之菜,十战九输,剩下一局准是大家让的。 但她是真的很喜欢玩,屡战屡败还要屡败屡战,这会儿更是很没出息地欺负起小孩来了…… 不,听这动静,谁欺负谁还不好说呢。 许问笑着走过去看,没留意到旁边连天青的表情微微阴了一下。 泥地上十二个小坑,与之相对的是十二颗浑圆的木珠,全是都是花梨木的边角料打的,散发着柔润的光芒。 现在已经有五颗木珠进了洞,第六颗在离洞五寸左右的地方,明显是失败了。 连林林跑到这颗木珠旁边,眯起一只眼睛开始瞄。 旁边站着三个小孩,差不多都是五六岁的年纪,身上全是泥。当然,连林林的裙子上也是一样。 连林林瞄准的时候,三个小孩都有点紧张 。 按照游戏规则,下家可以从游戏失败的位置开始,上把那个小孩险些就成功了,现在只剩五寸距离,游戏当然简单多了。 连林林瞄啊瞄,终于,她屈指弹了出去! 木珠划出一条直线,直奔小坑而去,然后从小坑旁边擦身而过,飞去了更远的地方。 “这都不进!”三个小孩中的一个不可置信地说,之前划拳他跟连林林分到了一边,现在觉得自己被坑惨了。 “啊!”连林林自己也很震惊,连忙双手合十跟同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看岔了……” 接下来轮到另外两个小孩,两个人笑嘻嘻地,把剩下所有的木珠全部打进了洞,又笑嘻嘻地把珠子拣回来揣进了怀里。 连家军惨败,连林林还想翻盘,但是没人愿意再跟她一组了。 于是游戏到此结束,小孩们纷纷离开,两个高兴,一个哭丧着脸,临走还瞪了连林林两眼。 “我小时候明明很厉害的……”连林林回头,看见许问和她爹,有点沮丧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还有点印象,手指一弹出去,珠子就进洞。她教我的,我学得很好的……” “她?谁?”许问没听说过这个,疑惑地问。 “……不记得了。”连林林认真地想了想,但还是只能摇头。 “无关紧要的人。”连天青冷漠地说,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328 不同的未来 - 匠心 - 沙包 十月初九,徒工试院试张榜。 毫无疑问,许问位列第一,江望枫名列第二,第三名仍旧是岑小衣。 虽然在考场评分最后出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但他的成绩与分数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名字仍然列在了他该有的位置。 只是他的成绩、他的未来,都已经随着那一斧子,彻底的灰飞烟灭,再也不复存在了。 府衙前的榜单下人流依旧熙熙攘攘,只是比以前更多了几分猎奇的兴奋。 岑小衣这事根本瞒不住,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到了放榜的时候又传了一遍,几乎人尽皆知,人人皆骂。 会来到这里来看榜的基本上都是行业相关人士,他们平生最怕的就是自己的手,也就是工作能力出问题了。岑小衣为了徒工试下此狠手,简直是所有人的梦魇化身内心大敌。 这个时候,如果诅咒能化成实质的话,他已经换着花样死了百八十次了。 不过听说岑小衣在牢里过得也不是太好。 有人打点过了,指名道姓要让他不好受。狱卒收了钱,整人的花样那肯定是花样繁多别出机杼的。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手,也许不止一家。 毕竟岑小衣事发,又丢了靠山,得罪的人那可就太多了…… 许问当然不会去看他,这几天倒是抽空去看了下徐林成。 本质上来说徐林成是被岑小衣害的,他也把仇恨全部倾泄在了岑小衣的身上。但就算是正当防当,他的胳膊折掉了也是许问动的手。 许问当然不会因为这事感到内疚后悔——再来一次,他也会这样做,但他还是请人打点,去探望了一下他。 徐林成坐在牢里,情绪很平静。 他一个人一间牢房,坐着的干草很干净,身上衣服明显也换过,看来狱卒不仅没有为难他,还给了他比较好的待遇。 他正拿着一把小刻刀,慢吞吞地雕一块木头。 他只有一只左手了,没办法拿着木头,只能用脚踩着。 他的左手明显不如右手那么灵活,使用刻刀的动作有些笨拙。但他却刻得非常认真,一点点熟悉着全新的感觉。 “你来了。”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许问。 “我倒不知道,牢里还能用刀。”许问看着他手里的工具说。 “平常当然不行,但我这边……有人说了话,所以破了点例。”徐林成抬头向着许问身后示意了一下,许问回头看,正好撞上狱卒收回的目光。 看来也是有人花钱打点,但也还是有人一直盯着的。 “我记得你最后跟我说的话,谢谢你。不过我想过了,管人买卖什么的我都不行,我还是想做这个。”他自嘲地笑道,“所幸我这胳膊虽然不如右边的好使,但总还有两把子力气,细活做不了,粗活总还是能行的。” 木雕可不是粗活…… 许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反驳,而是笑着把手里带来的食篮递给了他。 “我过两天就要去服匠役了,没法再来看你。不管怎么说,祝你一切顺利。” 许问说得很认真,徐林成没有笑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左腾一起跟着孙博然在做事,虽然没有名分,但还有点模样。他义父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了。 许三等旧木场学徒千里迢迢赶来了林萝府,他们都知道了连天青离开小横村的事情。 他们跟许问不一样,许问是正式拜师的,是连天青的“徒弟”,他们则只算连天青的“学生”,更多地隶属于姚氏木坊。 他们中的一部分通过了徒工试府试,一部分只通过了县试,按照徒工试标准,都还没有出师,没有到服匠役的时候。 这种情况,如果他们要继续考试,就视为没有出师,可以暂时不需要服役。 但如果决定出师自立门户,那就必须通过梓义公所申请服役,不然拿不到执业证明,无法单独做活,也不能进大工坊打工。 当然,没考完徒工试就服匠役,形同自动放弃了接下来的考试,没办法进入百工试体系,不能通过这个体系成为匠官,进入上升通道。 “原来不是必须考啊。”许三摸了摸头顶,有些庆幸地说。 “嗯?你有别的打算?”许问看向他问。 许三连续通过县试和府试,县试第三,府试第二,成绩相当出色。照这个节奏继续考的话,明年通过院试的可能性相当大。 这种情况,他要不考试去服役? 这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嗯,我要去服役了。家里情况不太好,早一年出来支撑门户,我娘也能轻松点。再说了,考徒工试百工试最多也就是当官,我这样看上去像是当官的材料吗?”许三笑着说。 “看上去还挺像的。”钱明在旁边插了句嘴。 许问认真地点头,表示同意。 许三以前是结巴没错,但那个时候他就像老大哥一样照应着整个旧木场,做事管事十分周到。 之后他改掉了结巴的毛病,处事更加圆融,一个山村小木匠,经常会让人有八面玲珑的感觉,这真的是太难得了。 这种人,当然可以去试着走一走官宦的路子。 “我不行。”许三摇头,“譬如岑小衣这个事,我肯定听到风声的时候就不想跟他打交道了,说不定还要上前去扇他两个耳巴子。没证据有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肯定不行。” 岑小衣的事竟然会带给许三这样的影响……许问是真的没想到。 “也有孙大人这样的匠官的。”他想了想,摇头道。 “孙大人可没走百工试。”许三提醒,“孙大人能当官,是因为他自己有本事。我也想像这样,厉害到让人想看不见也不行!” “说得好!”钱明听得眼睛发亮,用力鼓掌。许问还以为他也要跟许三一样呢,结果他马上就泄了气,怏怏地说,“我也想跟你一样,可惜我爹娘送我学这个就是想让我考试当官的,我要说不考了就这样,他们非得打死我不可。” “我也是……”又有人怏怏附和,好像不考试而当官更加威风一样。 最后,旧木场一共二十一人,五人跟许问一起申请服役,其余十五人继续留在姚氏木坊,准备明年的考试。 很快,服役的结果就批复了下来,许三跟许问一样去西漠,其余四人三人南疆,一人运气不错,被划去了京城。 西漠遥远,匠役需在一个月内报到,许问他们必须马上就得出发了。 此时,许问看着契纸上的名字,有点发愣。 “言十四,这是谁?” 329 传奇故事 - 匠心 - 沙包 “我这还要匿名去吗?” 许问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拿错了契纸,但琢磨了一阵之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意思。 言午许,午和问的繁体加起来一共十四画,应该就是十四这个名字的来历。 言十四,其实就是他的化名。 连天青不想他用本名前往西漠服役,给他改了个名字。 许问是跟许三他们一起去拿契纸的,连天青没有跟着。看见这个名字,许问一肚子疑惑,也没人去问。 “西漠三区十五营。许问你在哪里?”许三看到自己的匠役属地,探头过来看许问的,看见这个名字也吃了一惊。 “西漠三区十二营,同一个区,不过不在一个营。”许问定了定神,回答他的问题。 “师父肯定有他的用意。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就要提前改口了,免得到时候搞错。”许三非常信任连天青,毫不犹豫地说,念了两遍“十四”这个名字,一副要把它牢牢记下来的样子。 几个人同时对了一下自己的属地,只有许三跟许问比较近,看来连天青只特地安排了许问一个人的,其余都是随机。 这时他们正在梓义公所,周围闹哄哄的,都是要去服匠役来领契纸的学徒。 他们互相对着自己要去的地方,分到江南或京城的都喜笑颜开,别的不管南疆还是西漠都愁眉苦脸,看脸色认去处,铁定准得不行。 没一会儿,“哗”的一声,巨大的榜单被贴在了墙上,上面列出了所有待服役学徒的名字,按各路各区各营分门别类的列好,非常清楚。 这时候就能明显分出考过徒工试和没考过的差别了。 考过徒工试——尤其是取得了一定成绩的学徒通常都识字,至少也能认出自己的名字。他们对着茫茫榜单,不久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还能勉强认出附近周围的其他学徒,提前找到自己的同伴。 而大部分学徒都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只能求着旁边识字的请他们帮忙看。 但这也没要多久,学徒们就渐渐分开,到了各自所属、或者说将要去的区域里,自然而然分出了队伍。 许问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没马上动身,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好像没看见许问?”离他不远处,两个学徒正在小声说话。 他回头多看了一眼,两张陌生面孔,的确都没见过。 “是没看见,我从头到尾全部都找了一遍。”另一人说。 “想什么呢,三连魁首,还用得着跟我们一样苦哈哈地服役?名字早就被提上去另外重用了吧。”旁边有个人听见了,不屑地瞥了这两个“乡巴佬”一眼,目光掠过许问时,顺带也瞥了他一眼,一脸“你们这群无知菜鸡”的高傲。 这人在学徒们里面有点突出,一张国字脸,下巴腮帮被剃成了青皮,看上去得有三十多岁了。 他环视四周一圈,问他们,“你们听说过岑小衣吗?” 这年头消息非常闭塞,院试上发生的这样的大事,大部分人还是没听说过。 一看他们摇头,国字脸的眼睛马上就是一亮,但还是强压着脸上的笑容,表情因此有点奇怪。 “岑小衣,是桐和府前年的县物首,去年的府物首,今年参加院试,还是奔着物首的位置去的。只要他考中了,那就是三连魁首!” 接着,这人绘声绘色把岑小衣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青皮国脸不认识许问,当然是不在院试现场的,讲的全是各种道听途说的传言。 但他总结能力非常强,口才也很好,讲得口沫横飞,吸引过来的注意力越来越多。 许问在旁边听着,笑容渐渐变得无奈。 他可算知道三人成虎是什么意思了。 青皮国脸讲的事件经过大致不错,基本上就是岑小衣百般谋划想要三连魁首,被许问为兄复仇夺得魁首之位,最后在众人面前揭穿真相,打破岑小衣阴谋的故事。 但故事细节里的谬误那就太多了…… 不,甚至不能叫谬误,简直夸张到了没边的程度。 譬如许问想要替师兄复仇时,教他手艺让他变强的不是他师父,而是菩萨显灵,直接赐予了他能力。 譬如岑小衣的长相,原本其实挺好看挺风度翩翩的,结果在青皮国脸的嘴里变得无比阴险狡诈,丑得让人鄙视。 譬如最后当街砍掉岑小衣手臂的徐林成,其实并不是复仇,而是菩萨显灵,降下金甲卫士附体除奸诛恶。 总之,故事的整个过程都变得非常传奇,跟话本里戏台子上演的一样,根本不是正常世界能发生的事情。 当然群众对这样的故事还是很喜闻乐见的,围过来的学徒越来越多,旁边管事本来想维持一下秩序,但不久也被吸引住了,专心致志地听着,还不时跟着惊叹一句,抒发内心的震惊之情。 “所以,大家想一想,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咱们一起去服匠役,肯定直接被皇上召见嘉奖了!”青皮国脸信誓旦旦地说,好像亲眼看见了皇帝下旨一样。 不过讲到这里,当事人许问也有点佩服他了。 吹了这么八万年,最后竟然还记得点题,难得难得。 “有道理有道理。” 旁边其他学徒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没错,就是这样!”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扬起,一边鼓掌,一边大声附和青皮国脸。 “难怪呢,我是说有啥不对!最后岑小衣被砍的时候,样子一下子就变了!原来是被金甲卫士神光笼罩,现出了原形!我还看见徐林成眼睛里一道金光闪过,还在纳闷呢,原来是金甲卫士附体啊!豆啊,当时你也在旁边,你看见了吗?” 这声音非常熟,许问一听就知道是江望枫。他转眼看过去,江望枫正对着他挤眉弄眼,用手肘顶旁边的林豆,强行让他同意。 林豆嘴巴紧闭,本来不想说话的,但被他顶得受不了,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您是……”江望枫看打扮就跟别人不一样,青皮国脸打量了他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我姓江,叫江望枫,本次院试忝获第二。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是现场看见了的!”江望枫啪啪啪拍着他的肩膀说。 现场目击者都出来说话了,青皮国脸的话一下子变得更有说服力了! 他挺起了胸睥睨四周,非常得意。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被分到了哪里啊?”江望枫笑嘻嘻地套近乎。 “田极丰,西漠三区十二营。”青皮国脸说。 “哦?好巧,我也在西漠,三区十五营。到时候大家离得不远啊,有空串串门照应一下呗。“江望枫笑着说。 哦?听见这两个属地,尤其是江望枫的,许问扬了扬眉。 330 出发 - 匠心 - 沙包 梓义公所这个区挤满了人,许问周围全部都是陌生脸孔,没看见在徒工试认识的人。 这也正常,但凡刚出师的学徒都要服役,通过院试强制服役的整个江南路也只有三十人,相比之下,不指望走这条登天路、家里有负担准备出师接活的学徒要多得多。 也正是因为这样,刚才田极丰的吹嘘才没有马上被揭穿,反而一部分院试看见经过的当事人也有点半信半疑的感觉。 毕竟,手艺好不代表见识多,了解许问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大部分人还是挺愿意相信这种传奇神迹的。 江望枫一转眼,猛地看见了许问,又跟田极丰打了两声哈哈,不动声色地挤到了许问身边,把他推了出去,到了院子里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 “你来了啊,哈哈。”江望枫配合人家吹牛被当事人发现,有点尴尬地打着哈哈,转头又挤着眼睛捅了捅许问,“这个人有意思吧?回头知道真相还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我想想就觉得好笑。他也西漠的你也西漠的,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你怎么知道我被分去西漠了?”许问问他。 “嘿嘿……你猜呢?”江望枫不答反问。 果然……许问听说江望枫被分去的地址时就猜到了一些事情,现在他的反问基本上证实了。 江望枫被分去西漠肯定不是随机的,是特意安排,而且不觉自大地说一句,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许问被连天青安排去了西漠的缘故。 “你也在三区吧?哪个营?离我远不远?”江望枫问。 看来走后门也没走得那么精确。 “三区十二营,应该不算太远吧。”许问说。 “十二营!那不是跟姓田的……”江望枫愣了一下,接着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突然乐不可支。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回头分批出发,要也在一起就太好玩了!” 工匠前往服役地点,可以自己去,也可以到梓义公所报道,由官府带领着组队一起去。 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一种方式——毕竟长途跋涉是要钱的,要得还不少。官府组队官府买单,可以省不少钱。 许问没跟连天青商量怎么走,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一种方式。 组队出发的规则一早就公布了,每天一批,每批两百人,提前申请,公所提前两天张贴公告通知出发人员及具体时间,新人工匠自己关注留意。 到时候时间一到准时出发,不会等任何人,也不会把他的名字列到后面候补。 也就是说,错过时间的话只能自己走,规定时间还没有到的话是要入刑受罚的。 许问在契纸上盖了手印,直接就去报了名,当然用的还是言十四的名字。他不知道连天青为什么要给他化名,但他既然这样做了,肯定有这样做的道理。 许三他们以及江望枫也一起报了名,江望枫看见许问的新名字的时候并不奇怪,还开玩笑一样地叫了他两声“小十四”说是要习惯一下,显然早就听说了这件事情。 许问回去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连天青。连天青只是点点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许问看着他,不自觉地有点依依不舍,这种情绪在看见连林林的时候更浓烈了…… 两年多的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他们真的就像他的家人一样。 而在这之上,或者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许问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 终归而言,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他仿佛一缕游魂进入了这里,附在这具身体上,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连林林当然也知道他要去服役的事情,但她只是“哦”了一声,同样没有多余的表示。 许问真的有点心塞了,但连林林无忧无虑也是他期待的,心情就是真的很复杂。 梓义公所效率不低,第二天下午贴出来的名单上就已经有了许问他们的名字。天作阁在梓义公所自有人手,名单贴出来之前就已经抄了一份到一品坊。 许问他们几个围在一起看,很快在三区十二营下面看见了自己的新名字,而在十五营下面看见了许三和江望枫的。 看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同时也看见了另一个——紧邻在下面,想忽略都很难。 西漠三区十二营,编号二十八,言十四。 西漠三区十二营,编号二十九,田极丰。 那个胡编乱造许问故事的家伙,不仅跟他是一个营的,还跟他同一批出发,看这个编号的话,没准还要同帐同床! 这可真是太巧了…… 当然许三和江望枫也很巧,他俩被分到了一个营,编号相差十八位,位置也很近。 出发时间在两天后,他们留在江南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越是临近出发,许问的离愁越浓。 他突然想起件事,连林林之前让他买纸,说要写什么东西,还不给他看。现在他们离开了小横村,她那个东西还在写吗?写得怎么样了?她学写字也没多长时间,有没有什么要他帮忙的地方? 许问想着要找连林林问问,但他都要走了,连林林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不到晚上见不到人,见面就说好困要睡了。 连续两天,许问硬是没找着机会跟她单独说会儿话,忍不住就想“她一点也不会舍不得我吗”,心情越发纠结。 连天青冷眼旁观,仿佛看出了什么,但依旧一言不发,一点态也不表。 还好钱明他们几个兄弟表达得很直接,天天拉着许问跟他讨论之后他们要怎么学怎么考试,怎么维持班门把它发扬光大,总算转移了许问的注意力,让他顾不上去愁什么东西了。 方便起见,许问他们这几天依旧住在一品坊,到时候出发也是一起走。 两天后的清晨,许问他们来到了一品坊门口,令人意外的是,江望枫已经提前在这里了,而且武七娘和江月白夫妻都不在这里,好像独子第一次出远门,他们一点也不担心一样。 连天青倒是送他们出来的,看了一眼江望枫,随意点了点头,道:“行了,你们走吧,路上小心点,不要随便惹事,有人惹你们就打回去。“ 今天出发的旧木场弟子只有许问他们两人,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非常认真地说:“是,我们记住了。” 连天青摆了摆手就走了,没有更多的叮嘱,连林林噔噔噔地跑上来,给他俩一人塞了一个包裹:“出门吃睡都不好,路上注意身体!” 说完她也马上就跑了,好像急着去做什么事情,许问只愣了一下,就已经不见她人了。 “走吧。”许三拍了拍许问的肩膀,招呼江望枫道。 江望枫也背了个包裹,他看看许问又看看连林林,仿佛看出了什么,但很识相地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跟上了前面两人。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一品坊门口。 又过了一会儿,武七娘和江月白两人联袂出来,送客送到了门口。 “犬子此行就拜托先生了。”武七娘郑重地行礼,江月白在她身边同时一躬到底。 “我不会管太多。”连天青淡淡地说。 “如此最好。”武七娘不仅没有紧张,反倒更加轻松地笑了起来。 连天青向他们一点头,大步流星走上了马车,连林林向着这对夫妻甜甜一笑,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驾!”长脸的车夫一声吆喝,启动了马车,向前驶去。 331 巧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要先到梓义公所集合。 武七娘没给他们准备车,他们背着包袱,步行往那边走。 包袱很大也很重,里面有他们全部的行李,以及一整套木匠工具——前者是出行必备,后者是所有木匠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好在他们每个人在这方面都是训练有素。就连江望枫,看着白白嫩嫩养尊处优的,也是常常要被训练负重行军穿越全城的。 身为工匠,体力不行怎么行? 今天出发的只有他们三人,他们脚程很快,越靠近梓义公所,身边同样行装的人就越多。 将要前往服役的新工匠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往公所方向前进。 不管怎么说,背这么重行李,走这么长距离真的还是挺辛苦的。 到达梓义公所,进了门,前院的青石板空地上已经乱七八糟坐满了人,这一次出发两百人,人数真不算少。 许问看了一圈,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没有……哦,对了,有一张。他一眼就看到了田极丰,他这两天恐怕没有打理他的胡子,青皮上长出了不少胡茬,但仍然在口沫横飞地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哈哈。”江望枫也看见了那个人,笑了两声,硬要拉着许问过去听他在讲什么。 结果刚刚走到附近,就有一群杂役从前面屋子里鱼贯而出,每人手上拿着一个牌子,并排插到了前面的地面上。 木牌上写着字,许问眯着眼睛在看,同时听见了田极丰的声音:“这写的什么?兄弟你认得吗?” “不认得……我没学过认字。”跟他说话那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是……找个人问问吧。”田极丰突然有点没了精神,叹气道。 “写的是营地的编号,在让咱们按编号站过去,”许问说。 “兄弟你识字?”田极丰眼睛一亮,看着许问问。 “识得一点。三区十二营在那里。”许问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田极丰正在纳闷,看见许问走到了那块牌子下面,他愣了一下,顿时大喜,“太好了,原来是咱们一块的!” 旁边江望枫一直在看,这时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然后拉着许三“走走走,过去吧。” 刚才跟田极丰聊天的那个人跟他不是一个营的,许问对过他的资料之后,给他指了路,他连忙小跑着过去了。 田极丰的故事没讲完,有点遗憾地咂了咂嘴,跟许问搭话:“兄弟叫什么名字?” “言十四。”许问报的当然是化名。 “我叫田极丰,桐和于水的,你呢?”田极丰又问。 “我也桐和于水的。”两人不仅同营,还同府同县,这是真的有点巧了。 叙下来,田极丰所在的工坊离小横村只隔了五个山头,距离于水县的路程都差不多,田极丰也是听说过小横村的姚氏木坊的。 “对了!我听说三连魁首许问也是于水县的,你见过他吗,认识吗?”田极丰突然想起件事,兴奋地问。 “……认识,他也是姚氏木坊的。”许问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谎。 “什么!!!”田极丰震惊了,“许问真的是小横村出来的吗?我之前都不敢相信,五级木坊怎么能教出三连魁首?原来是真的!这太有意思了……”他用力眨着眼睛,好像正在想怎么把这个细节加进故事里去。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大好素材摆在面前,怎么能轻易错过。于是缠着许问问他许问本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跟他关系好不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架势,许问但凡说出一点什么,他就要裱起来当作语录永世流传。 许问简直无奈,一转头看见江望枫正看着这边笑,想也知道在笑什么。 要不是这家伙推波助澜,姓田的还不会这么得瑟……江望枫你给我等着。许问翻了个白眼,记仇了。 “你没学过识字?”许问转回田极丰这边问他。 田极丰正眉飞色舞,一听这话,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篶了。 “唔。我们村太偏了,全村没一个读书人,也没人请先生。”田极丰怏怏地说着。 其实一直在山里的话,也不会特别觉得不识字有什么大不了的。人人皆是如此,读书识字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但他被送出来学木匠了,因为表现真的不错,还有机会被送去考了一次县试。开了眼界之后,就知道世界什么样子,知道这看似无用的技能有多么重要了。 “县试考过了吗?”许问问。 “没,里面有一题,让做个凳子。做就做吧,考官大人竟然还专门在旁边列了个项目,写着字儿,让多做点榫卯,做得越多分数越高。榫卯我会啊,十来种呢,但我不识字啊,根本不知道考试还有这项!得,我就老老实实做了个凳子,拿了个保底分。”田极丰提起这事就委屈死了。 这考题似乎有点耳熟…… “你是哪年参加考试的?”许问端详着田极丰一脸的胡子问。 “就前年啊,许物首也那年的,可惜当时我有事提前走了,没见着他人,遗憾。”田极丰说。 “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几岁?”许问问道。 “十六。”田极丰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可真是没看出来啊…… 这时,人渐渐到齐,管事们从屋里出来,让叽叽喳喳的小工匠们安静。 这方面他们还是很训练有素的,很快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听管事宣布出发的各种事项。 无非就是出行过程中的一些相关纪律,跟学生出去春游的时候差不多,统一行动不许脱队什么的。 不过学生外出,最怕出事的还是老师,那都是再三叮嘱捧着的。这个世界,管事的话只说一遍,到时候出事了自己负责,脱队不见人不仅要自己负责,官府还要用脱藉流窜来追究你的违法责任,下场非常惨痛。 宣布完之后就要列队出发了,十余名管事和百余名中壮年工匠一起同行,是相当大的一支队伍。 这次要一起去西漠服役的,可不止只有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许问身边,田极丰非常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久前他们还是学徒,有老师傅照应,当然感觉会更有底气一些。 但在许问这里,能被他称之为师父的,永远只有一个人…… 人群开始流动,他背起重重的行李,远远往一品坊方向看了一眼。 今日相别,不知何日才能重见……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此时,一辆马车刚刚穿过城门。 连林林的声音从马车里轻快地传出来:“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还比小许先到吧?” “嗯。”连天青淡淡地应了一声。 332 在路上 - 匠心 - 沙包 工匠赴役出行当然没法跟学生春游比。 他们不能坐车,全程只能步行,还要背着重重的行李。 相对比较好一点的,一个现在是深秋天气不算太热,一个是他们被允许走了官道。 官道是朝廷修的,主要供给官员、驿差等在公务过程中行走使用,普通人、尤其是他们这种地位比较低的工匠,很难有机会走。 因此,这些年轻人一开始被带着走上官道的时候,都是一脸新奇,还有点小心翼翼试探的感觉。 倒是那些老工匠们,表现得比较淡定,转过头看着这帮年轻人,脸上还有些取笑。 “好平啊!好宽!还这么长!”田极丰强抑着内心的激动,左顾右盼,不停地跟许问说。 许问刚到这里的时候听见这样的话,可能不太能理解田极丰的激动。 平整吗?这条官道是土铺的,平整是平整,但有车驶过就黄土满天,跟现代的柏油路或者水泥路面那肯定没法比。 宽吗?左右丈量一下,它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肩通行,相当于一个两车道,比现代县城的主路都不如,更何况一线城市的宽敞大道。 但现在许问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两年,在现代也研究了很多相关的事情,他的思路已经渐渐转变了。 这种事情,你不能直接用现代的东西和古代相对比,要放在整个大环境里去看。 这个世界没有强力的能源和钢铁怪兽,一切全靠人的肉体和简单的力学工具。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就是靠着这样微薄的力量改变着世界。 这条只有两车道的官道,是无数工匠民夫肩挑手扛,一把土一把土地铺起来的。 在此之前,还有对道路的规划与设计,对路况的勘察与分析,以及修路过程中这样那样的各种困难…… 想要修成这样一条道路,绝不是容易的事情,它融合了无数人的智慧与力量,是当前人类创造力的结晶。而后世修路的技术,也绝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在这样的摸索与探究中一点点进步,加入新的机械与工具,变得越来越成熟而完整。 许问踩了踩脚下的黄土地,抬头四顾。 风从两边的悬铃木的枝桠间掠过,掀起许问的头发和衣襟,带来年轻人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惊喜地看着眼前这条道路,有点崇拜,有点向往。 但其实再过不久,他们也将融入其中,成为建设某项大中型工程的一份子。 他许问,一个现代人,能亲眼看见这些,加入其中,这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这时,这条简单的黄土路不断向前延伸,到半路突然变成了一种熟悉的深灰色,那是混凝土浇筑的颜色。同时,路面变得更加宽阔,还有各种不同颜色的行车标志…… 两种不同的路面交织在一起,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此处混合。 许问知道这只是错觉,但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他远远眺望,心有所悟。 三百多人踩上了黄土路面,靠边排队步行。一开始这些新手工匠们还很新奇,但走着走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了起来,只顾埋头走路,完全分不出心去看周围的景物了。 林萝在江南偏东的地方,到西漠驻地几乎要穿越整个大周,一个月行程其实非常紧张。 匠官们当然不会让年轻人们慢悠悠地散步,几乎一上官道就开始急行军快走。 这些新人工匠其实个个体质都不错,但日常主要施力锻炼的都上半身,这样长途快速行军,时间长了都有点受不了。 最关键的还有一个问题…… 他们大多穿的都是草鞋或者布鞋,质量相对来说比较一般,还没经历过多少这样的考验。到下午时,就有一个人的草鞋绑带断了。队伍不会因为他一个人停下来,他抓紧时间,随便找了个东西把鞋子捆在了脚上,之后一直走得非常蹒跚,但总算是没掉队。 还好这时离天黑已经不久,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路边隐约出现了房舍的影子,是已经到驿站了。 “停吧。”前方匠官一声令下,许问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松了口气的声音。 背着大几十斤的重物,从早赶路赶到太阳下山,是个人都会觉得累了。 许问也有点累,但感觉还好,现在他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这么多人,驿站就这么多房间,睡得下吗? 很明显,当然是睡不下的。 匠官在驿站外面就停了下来,转过身,环视四周:“今天就到这里,明早卯初动身。今晚你们睡在那里,还是老规矩,老实待在营地,不许乱跑。晚上巡夜见不着人,就自己看着办吧。” 他淡淡说了几句,就带着另外的匠官进了驿站,放着这几百人不管了。 年轻工匠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老工匠们已经转身,走进了刚才匠官指给他们的那片营地。 那是位于驿站后面的一片树林,从前面的路边一直延伸过来,在这一带显得格外茂密。 许问看见他们的动作,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其他同伴仿佛听到了指挥一样,下意识地跟在了后面。 老工匠们到了林子里就开始砍树伐木,这感觉让许问觉得有点怪怪的。 在现代一直接受植树护林的教育,现在这帮人毫不犹豫地“乱砍乱伐”,还真的有点不太习惯。 不过实际上来说,两个世界的资源利用率本来就天差地远,也没法放在一起说。 工匠干活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伐木制器基本上已经是他们的本能了,几乎就在瞬息之间,林子里就被开辟出了一块块空地,建起了一座座矮小简陋的屋棚,不算美观,遮风蔽雨留宿一夜完全够用。 新人们照猫画虎,很快也把棚子搭了起来。这种棚子当然不可能是单间,五到六个人,就算之前不认识,这一路走下来,至少也都知道名字了。 许问没跟许三和江望枫在一起,而是被田极丰拉去认识了两个同样是三区十二营的,搭了个可以四人住的棚子。 比较凑巧,这四个人里刚好就有那个草鞋绑带绷断了的。 棚子搭好,那个叫孙老四的马上一屁股坐下,捧着脚开始叹气:“我这一天脚就变成这样了,后面怎么办啊?” 许问拿起他的鞋子看了一眼,草鞋,质量非常差,难怪这么快就坏了。最关键的是,接下来大家都要走一个月,谁也不会有多的鞋子借给他。 “用木头做一双吧。”许问沉吟片刻,说。 “木鞋?”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无法理解,“那么硬的底,能走路吗?” 333 鞋 - 匠心 - 沙包 木底鞋古已有之,木屐就是其中一种,但那大部分时候都是当拖鞋一样使用的。 某个地区的人因为木质经久耐用也会做船型的木鞋,但主要也是在做农活的时候穿,绝不会有人用它来赶路。 木鞋底硬,穿久了磨脚,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木底不耐穿主要是因为缺乏弹性,那就想办法让它有弹性就行了。”许问说。 他拿起孙老四的草鞋,很快就把它拆成了散编的草绳。孙老四没来得及阻止,有些着急,但转头一想,这破鞋就算熬过了今天,明天再穿一会儿也会烂,有跟没有差不多,迅速就平静了。 刚才他们搭棚子的时候还残留了一些材料堆在角落里,许问出去拣了一些,熟练地开始处理。 手上有没有活,行家一上手就能看出来。 刚才大家都在干活还没留意,这时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许问身上,马上就发现不同了。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田极丰问:“言十四,你也参加前年县试了的吧?” “嗯。”许问回答。 “榜单上竟然没你的名字……难怪我也过不了,我服了。”田极丰对当初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楚。 许问把树枝去皮锯开刨光,做成长形的木棍,再在它的侧面锯出榫头,凿出卯眼。 不过就算用肉眼看,也看得出两者之间并不合衬——榫头太小卯眼太大,套进去就会松脱,根本合不上。 是没算好尺寸失误了吗? 许问接下来的动作表示显然不是,这些仍然都是他算好了的。 他去外面拿木头的时候顺便割了一些细藤,现在把这些藤和软草一起塞进了榫卯之间的缝隙里,把木条拼成木板,对着孙老四的脚锯成合适的形状。 木板很薄,他做了好几张一样的一层层叠起来,每层中间都另外垫有草和藤,最后成为了一个约有一寸来厚的鞋底。 这个过程说起来有点繁琐,但许问的动作实在太熟练了,看上去也就是短短片刻的事情。 最后他把原来的草绳两股编成一股,用凿子在木底边缘打洞,把它做成有绑腿的鞋面。 孙老四等人目不转睛,眼看着一双厚底木鞋迅速在许问手上成形,被他递了过来:“试一下?” 孙老四怔怔地接了过来,坐下来刚要上脚,突然看见了自己的脚板。 穿烂鞋走长路,他的脚不可避免地被磨破了,现在血水混着泥沙,还有没洗脚留下的陈年老垢,看上去脏得要命。而这双新鞋,草面木底,整洁中泛着木质特有的柔光,简直让人有点舍不得往上踩,更何况是用这双脏脚。 他瞬间把脚缩了回来,叫道:“我去把脚洗一洗!” 这棚子里另一个叫陈万年,跟孙老四是同乡,知根知底。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孙老四跑出去,纳罕地大喊:“孙老四洗脚!天上要下红雨!” 孙老四没过多久就跑了回来,这时候外面有些吵闹,陈万年皱着眉想往外探头:“什么声音?” “不知道我没管,我来试试鞋!”孙老四心无旁鹜,一心只有他的新鞋。 他很快穿上了。 穿到脚上之后,他才发现鞋面贴着脚的那一部分有轻微的弧度,不太容易看出来,但贴上脚就能感觉到。这弧度几乎把他整个脚板都盛托了起来,踩着让人非常的踏实。 说起来这鞋是他们看着许问做出来的,他都竟然没有发现,只能说许问一早就已经考虑好了,在拼接木条时就进行了处理。 鞋子很合脚、很结实,踩在地上木板之间会有微微的收缩感。木头本身的性质在这里,鞋底硬当然还是硬的,但并不打脚,非常舒服。 “舒服。不知道走长路了怎么样……”孙老四喃喃道。 “应该还行。”许问抬起自己的脚给他看,“我穿的也是这种鞋,走了一天,没什么问题。” 果然,他脚上这双鞋就是做得精美了一点,用的是布面布绑腿,鞋底看上去都是一样的。 “这鞋谁想的,太巧了!看着也不难做。”陈万年感叹。 “是我小师姐,的确非常灵慧。”许问微笑着说。 他说得没错,这鞋是连林林琢磨出来的。没有问连天青,没有问许问,没有借助他们任何一个师兄弟的力量,自己画出了图纸,还在旁边颇为笨拙地写下了自己的想法。 最后她找到了许问,把图纸给他,让他照着这个做做看。 许问非常惊讶,很快做了出来。 第一双当作实验品的鞋当然是他的,第二双、第三双改进品也全是他的。最后,他就是穿着这样的成品去了林萝,参加了徒工试院试,现在也是穿着它走上了前往西漠的路。 “小师姐?”三个人看见他的表情,相互对视,一起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什么时候成亲啊?”陈万年暧昧地问。 “什么?不是,没有的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许问一愣,立刻否认三连。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们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耳根子莫明一热,低下手,手上的刻刀在手上转了一圈。 说起来,连林林擅长辨木,却不怎么会木工。他最初以为是因为连天青碍于传男不传女之类的规矩,没有教她。 后来他渐渐发现连天青不是那样的人,连林林也不是不想学,而是学不了。 她天然对距离、尺寸之类的东西有判断上的缺陷,照着描线还好,稍微脱离实线,需要目测、手感方面的经验,她就不行了。 所以她特别爱打弹珠,但连小孩都打不赢…… 据她自己微薄的印象,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准头非常好。许问猜测,应该还是那一场高烧,在烧去她记忆的时候,也让她脑子里的某些东西出了问题。 许问看得出来,对于这件事,连林林有时候还是会有点失落的。但大部分时候,她都很看得开,乐此不疲地抓着他们打弹珠,输了也不在乎。 这次走之前,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都没好好道个别。 真是。 许问有点走神,没留意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突然,一个人探头进了他们的窝棚,眼睛一转,盯住了孙老四。 “刚才路上那个破鞋就是你吧?怎么样,要买鞋吗?五十个钱一双!” “你才破鞋!”孙老四先是下意识地反驳,接着回过神来,叫道,“五十个钱一双,你抢钱啊!” 334 工分 - 匠心 - 沙包 卖鞋? 他们才做好了一双木鞋,就有人上门高价卖鞋,真是有点凑巧。 不过这问话,还有这售价,看来一早就有人看中了其中商机啊? 孙老四强力拒绝,对方却满不在乎,那人挤了进来,晃晃自己手里的一串鞋,笑嘻嘻地说:“别介啊,这才第一天,你的鞋就成这样了,后面还要走足足一个月!你准备怎么办?光着脚走吗?你的脚还要不要了?” 许问看向他的手,全是草鞋,质量中等,比孙老四之前穿的那双要好一点,但跟街上最常见的那种是差不多的。 那种鞋,在街上售价约在八到十个铜钱,这人拿到这里来卖,至少翻了五倍,不是抢钱是什么? 不过这人看上去也是跟他们一起的新人工匠,上路之前就想到了鞋子的问题,专门带了这么多来卖,也算得上是颇费苦心了。 草鞋不重,但行李很重,加上只蚂蚁都是雪上加霜,这人也算是……赚个辛苦钱? 不过百分之五百的利润,这价格也太高了。 “不买不买!”孙老四嘴皮子没他利索,所以也不跟他多说,就摆着手,一口咬定。 结果那人眼睛向下一移,先看见了他的脚:“难怪不买呢,原来有鞋了。咦,你这双鞋看着不错啊,挺特别的,抬起来我看看底?”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蹲,伸手就要去脱他的鞋。 “滚滚滚!”孙老四一把脱下自己的鞋抱进怀里,连根鞋带都不让他看,非常嫌弃地把他赶出去了。 “这人我认识。”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田极丰望着那人的背影说。 “常平府的,叫乔脊,手艺一般,心眼特别多,一不小心就会被他阴。你做得对,就不该跟他多说,直接把他赶出去就好了!” “我省得的。哼,这么喜欢做买卖,做啥匠人啊,入个商户多好?”孙老四嘲讽,说到商户时有明显的不屑。 工匠地位很低,但在这下面,还是有新的歧视链的。 许问没有表态,这时外面又响起了声音,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喊道:“所有匠役全部听令,即刻起至十息内,全部至官道边集合,不得有误!” 话音落处,这声音开始倒数,“十!九!八!七……”一息一数,渐次倒数过去。 许问是经历过大学军训的,一听这声音,立刻条件反射一样跳了起来,抬脚就往外冲。 田极丰他们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外面是他们的宿营地,现在已经扎满了窝棚,没有规律,看上去乱糟糟的。 事发突然,大部分人都傻在窝棚旁边,还有人嘴里叼着干饼,看见许问他们跑过去,不仅没有动作,还茫然地嚼了嚼,又往嘴里塞了口饼。 只有少部分人反应过来了,正在往外飞奔,也有人看见许问他们的动作,马上也跟着跑了起来。 最后,许问他们是第一个到达指定的位置的,倒数到“一”的时候,总共只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人。 许问的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注意到一件事。 这五分之一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年轻的新人工匠,只有极个别中壮年的。 而这些中壮年工匠的脸上,也满脸都是茫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他们以前服役的路上并没有这样的情况,是这次特有的。 官道旁边站着一个匠官,背着双手看着他们。他一脸似笑非笑,先来的这些人虽然准时到了,但心里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开始同情晚来那些。 数到一之后,匠官嘴里声音仍然没停,又从一开始正数。 数到三十的时候,人才来了一半,直到数到七十五,所有的人才全部到齐,乌压压的脑袋在树林边缘连成了一片。 人已到齐,匠官停止数数,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 许问几个人来得最早,站在最前面。 江望枫和许三的反应也比较快,大约是倒数第三的时候到的,站在许问后面不太远的地方。那个叫乔脊的卖鞋的家伙到得更早,紧紧挨在许问他们后面。 “之所以把各位叫过来,是发现咱们走得太急,有个东西忘发了。”这个匠官踱着步子,走到旁边,那里摆着一个箱子,许问一早就注意到了。 他仍然一脸似笑非笑,语气不紧不慢,听上去一点也不像失误忘发,反而倒像故意的。 匠官弯腰打开箱盖,银色月光晒下,照亮里面的东西。 整整齐齐摞着的是一叠叠木牌,令牌的形状,上面刻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大家运气不错,今年朝廷试行了一套服役的规矩,第一个用在了你们的身上。这次服役不按年份来算,算的是工分。”匠官中气很足,声音穿透夜空,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工分? 这字眼太熟悉,许问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 其他人没这种感觉,但也微微有些骚动。 新制度试用,第一批就是他们,还不知道是福是祸。 “规矩说起来很简单,这次去西漠服役,每人需要攒足三千工分,才能结束服役,回复原籍。提前攒够工分,可以提前走。分数一直不够,那就长长久久在西漠呆下去。”匠官环视他们,清晰地道。 听上去倒是挺公平的…… 有些人的心马上就火热了起来。 西漠是大周最偏僻的地方之一,跟江南天差地远。要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离开江南去西漠?能有机会提前回来,当然是好事! “工分要怎么挣?”有人壮着胆子大声问。 “问得好,工分共分三大项。”匠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日常规矩。守规矩的,加分;不守规矩的,扣分。譬如你刚才不经允许就高声发言,扣两分。” 他笑眯眯地说着,说完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出门就被扣两分,脸色瞬间一变。他张开嘴,刚想大声抗议,旁边同伴先回神了,迅速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你叫黄风是吧?不错,咱也姓黄,正好凑个本家。”匠官伸手,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本子出来,点到黄风的名字,挥笔写了两画。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下马威,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说。 “第二项,做活计件。这得等你们到了地方之后才正式开始。这一项另有细则,回头会细细公布。” “第三项,特殊评分。从现在到行役过程里,会不时有一些特殊活动,额外加分或者扣分。今晚这个——就是其中一次。刚才十息倒数,到此地时残余几息的,便能加上几分。” 那迟到了的呢? 这时仍然没人出声,但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问这个问题。 “到迟了的,不好意思,那就只好扣分了。迟到几息,便扣上几分。一一计数,不得违例。” 黄匠官徐徐说着,笑得无比欢畅。 335 夜半游戏 - 匠心 - 沙包 三百多人,乱糟糟地先后到了这里,怎么加分扣分? 这时,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许问想的是另一件事。 黄匠官好像一点也不为这个发愁,他笑吟吟地拿起笔,开始一边念叨一边报数。 “言十四第一个到,尚余五息,加五分。田极丰四分,孙老四四分,陈万年四分,乔脊四分……” 他一个接一个,声音清清楚楚,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人的名字一个也没有报错的,他们的先后顺序,到达的时间也全部都正确无误,跟这些人到达时听见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记性简直绝了…… 工匠之间其实有一种非常朴素的原则,你牛逼你说话声音大。 黄匠官露了这一手,比身份什么的都管用。官道与树林之间的这片空地里彻底没了多余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声在回响。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所有人新增减的分数全部被记录了上去,最多的是许问加了五分,最少的是一个叫王单的被扣了七十五分! 他们一共要拿到三千工分才能服完役,结果还没到地方就被倒扣了这么多,照这个趋势的话,没准他要终老西漠,再也没办法回江南了? 想到这个可能,王单等几个最后到的都快哭出来了。 “你们几个以后可得警醒点儿了,离到西漠还有一个月时间呢。”登完分数,黄匠官看着队伍最末的位置,语重心长地说。 所有人同时一惊,脸上全部写满了警惕。 接下来,黄匠官把那块木牌发给了他们。那是他们这次服役的身份令牌,就叫役牌,出入登记只看这个,以后到了地方开始干活登分也靠这个。 役牌丢了可以补,补一次两百分。 除此以外,冒用人家役牌的轻者挨打,重者入刑,也是要受到非常严重的处罚的。 “啥?!!”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人不约而同,飞快地把才系在腰上的役牌摘了下来,小心翼翼放进了怀里。 黄匠官满意地一笑,道:“好了,接下来说到正事。” 正事? 许多人以为今天晚上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这时都愣了一下,相互对视,心里有点紧张。 “这一路向西,白天行路,晚上大家都想必有点无聊吧。不如我们现在来玩个游戏。”黄匠官看着下方各异的表情,笑吟吟地说。 玩游戏?现在? 白天他们可是背着重重的行李急行军,刚刚还伐树砍木搭了半天的窝棚,现在都想好好躺下来吃点干粮休息一下。谁想做什么游戏了?? 但黄匠官手上还拿着那本登分的册子,所有人只能安安静静听他说话。 “游戏很简单,大家应该都有玩过。”黄匠官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地上拣起一根树枝,左手从怀里掏出两颗骰子。 “这里一共三百个人,六人一组,共分五十个小组。每组掷骰划线,按掷出的点数划线。划线最长的五组获胜。” 所有人一听就是恍然,这就是定线戏嘛! 工匠小学徒们经常会玩的游戏,就连老工匠们,工余打发时间也不时聚众玩一下。 它需要的道具少、专业技能深入而普及,对他们来说是个不错的好游戏。 “这个我会!我可厉害了!四尺以内的线条说多少就多少,稳!”孙老四揉了揉鼻子,兴奋地小声叨叨。 “我也还行……”陈万年有点谨慎地点头。 这时,人群中有人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黄匠官看去,有点诧异,随即微微一笑,指了那人说:“你说。” 很多人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不能说话,是不能不经允许随便乱说话。 许问往那边看,发现举手提问的是江望枫,估计是从院试判分时学到的规矩。 “我有两个问题!”江望枫声音清脆,大声问。 “嗯。”黄匠官点头。 “第一,三百个人,是说老师傅们也跟我们一起玩游戏吗?”江望枫问。 “既已一同服役,那便不分新旧。老师傅们,也是有役牌拿工分的。”黄匠官回答得很明确。 “第二,掷骰子就代表要凭运气,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江望枫点了点头,接着又问。 “运气不好是你的事情,跟别人有什么相干?”黄匠官挑起了眉,反问。 “是,我明白了。”江望枫似乎只是要个回答,并没有对结论发表什么意见。 “还有什么问题吗?”黄匠官环视下方,问道。 又一人举手。 “刚才大人说五十组里取前五组为优胜,那输了游戏的人会有什么惩罚吗?” “当然。输了游戏的,一律扣三分。另外,明天行路,赢了游戏那五组三十人的行李,就由输家一起分摊了。” 玩个游戏也要扣分?! 而且这一次跟上一次还不一样,上一次是你自己没反应过来就迟到了,算是违规。 违规扣分,这还算合理。 但这一次是注定有两百多人是必须要扣分的! “对了,顺带一提,赢了游戏那三十人,每人加二十七分。”黄匠官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隐隐的不满压下去了。 二十七分? 这个数字很奇怪,于是很快有人算出来了,这相当于是把其他人的分数均分给了这三十个人,这样想的话,也不算不合理? “再顺带一提。”黄匠官举起手里的骰子,微笑道,“怕自己运气不好?那就再给你们一次靠本事转运的机会。惯常的定线戏掷出的点数是几尺几寸,你也可以以丈尺来论。假使你掷出两个一,一尺一寸恐怕就输了,你也可以画一丈一尺!当然,跟惯常的游戏一样,只要差上一分,你画出来的这根线就不作数,你就得出局,让下一个人上来,明白了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 他说得简单,但定线戏这玩意儿,就是线越长越难画得精准。以往他们所有人玩的定线戏从来没有超过七尺的,一丈一尺这种数字简直想都不敢想! 不过黄匠官说得没错,没有过不代表不可以,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翻盘机会。 没人再有问题,游戏就此开始。 黄匠官一指前方,道:“今天的游戏,就在这里进行!”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笔直的官道反射着月光,正仿如无限地向前延伸着。 336 一尺之遥 - 匠心 - 沙包 “有点意思……” 许问喃喃自语。 六人一组,自由组合,许三和江望枫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旁边来,正好听见了他的话。 “什么有意思?这游戏吗?”许三问道。 “大晚上的不放人睡觉,让人在这里玩游戏,这不是有意思,是有毛病!”田极丰在旁边抱怨。 “我不觉得他们会这么闲,大晚上的不睡觉,拿我们逗乐子。再说了,我们走了一天,匠官也一样是步行走了一天。我们想休息,他们肯定也想休息。”许问摇头。 工匠们在分组,黄匠官正在另一边跟另外两名匠官说话,这时好像感应到许问的目光,向这边看了过来。 不过他的视线很快就从许问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边的江望枫身上。 江望枫是天作阁的继承人,也是今年徒工院试的第二名,肯定是很引人注意的。 “那这是干什么?”田极丰想了想,同意了他的话。 “不知道,总之,尽全力赢下游戏吧。”许问说。 “你、我、江望枫,还有这三位,正好六个。”许三说。 田极丰他们没有意见,正要答应,一个人过来一拍江望枫肩膀,叫道:“兄弟。” 那人刚一靠近许问就发现了,瞬间警惕地看了过去。不知为何,那人也非常警觉地抬头看向了许问,与他对视。 那人扎着黄色的头巾,中等身材,长相精悍,气质非常特别。 许问来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气质的人,他也不太形容得上来,感觉就是特别的——“正气”? 那人只看了许问一眼,注意力就重新转向了江望枫。 “兄弟,我们这里组了五个人了,都挺厉害的,怎么样,一起玩吗?”他比了比身后。 他后面不远处站了四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没有胖没有瘦,全都是长久锻炼过后的壮实身材。 “哇,那两个我认识!咱们常平挺出名的师傅,我先前还没发现,他们也来了!”田极丰指着中间两个年纪比较大的小声说。 有名的师傅,那实力肯定不弱了,还要找上这次院试排名第二的江望枫,这人是志在必得啊。 “不了,有队,刚好六人。”江望枫毫不犹豫,轻松拒绝。 那人也不勉强,看了一眼许问他们,笑了一笑就走了。 “香饽饽啊。”许三取笑他。 “那是因为某人‘不在’,不然哪轮得到我?”江望枫睨着许问,笑着说。 孙老四他们这才知道江望枫在院试里的名次,顿时大喜。 分组很快结束,游戏很快开始。 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到了官道上,黄匠官打头,另两个匠官拿着卷好的皮尺站在旁边。 “谁先来?”黄匠官问。 马上有好几个人举手,黄匠官随意点了一个,六个人一起走到了他旁边。 “我掷骰,你们自己报数。”黄匠官说。 两个骨骰落到了地上,在黄土地上蹦哒了两下就停住了。 “三五……三尺五寸!” 两个骰子是一样的,所以三五两个数字可以是三尺五寸也可以是五尺三寸,看你自己选择。这人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三尺五寸难度不高,这人顺利画了出来。皮尺一量,分毫不差,黄匠官点头,给他把数字计上,这人明显松了口气,回到了队伍里。 “在官道上玩定线戏,还有点小激动……”他小声对旁边同伴说,旁边同伴咧嘴笑了笑,放松了不少。 结果他显然太放松了,一画就画过了头,四尺一寸画多了半分。 半分的差距非常小,平时自己玩游戏的话,糊弄一下也就算了,但今天匠官们严格得多,半分之差,线条作废,游戏者出局。 最后,第一组这六人所有的线条加起来,一共是两丈一尺三寸,成绩还算不错。 “嗯?”许问一直在仔细关注匠官们的举动,这时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怎么?”许三听见了,立刻问道。 “匠官把每个人的成绩都记下来了。 ”许问说。 明明是分组比赛,却记了每个人的成绩,看来正如他所想,游戏只是一个方式,匠官们是想借此机会判断工匠们这方面的能力。 “……总数,两丈三尺五寸!” “……总数,一丈七尺三寸!” “……总数,三丈一尺六寸!” 游戏是娱乐,气氛本来应该是轻松愉悦的。但有了前后的那些规定,有了三位匠官在旁边盯着,官道上的气氛非常沉闷,除了匠官洪亮的汇总结果的声音,只有工匠们偶尔小声的报数,和树枝画在黄土上的沙沙声。 “……总数,三丈八尺一寸!” 小半个时辰后,一个数字突然报出来,沉闷的气氛被打破了。 这一组人真的有点牛,实力强,运气也超好。 他们每个人拿到的点数里都有一个六点,而且他们不管另一个点是大数还是小数,都选了六点当尺数。然后他们每个人都分毫不差地画出了规定的线条,把自己的线长累积了上去! 不算指尺为丈的话,这游戏理论最大的长度是三丈九尺六,这组的最终成绩已经极度接近了这个极限! 太厉害了……运气和实力都是。 结果出来之后,这支队伍里为首那个人神采飞扬,表情却非常淡定,仿佛这个结果理该如此,就是他们应得的。 不仅如此,他还看向了江望枫这边,对着他抬了抬下巴。 “是那个……”田极丰小声说。 许问他们都认出来了。 黄色头巾,长相精悍,正是那个来邀请了江望枫,被他拒绝了的家伙。 听黄匠官报名字,这人叫方觉明,林萝府竹岭人。 “突然有点不爽,想赢他。”江望枫突然对许问说。 “怎么?”江望枫出身很好,但脾气也是真的好,许问都没怎么见他生气过。他突然说这话,许问有些意外。 “他刚才那个表情好讨嫌啊,什么意思嘛,跟我炫耀吗?看他那表情就不想让他赢!”江望枫很不爽的小声叨叨。 “他们分数挺高,我们想赢不容易。”许问诚实地说。 方觉明他们赢了,实力强以外,运气也是真的好。这游戏不仅要看你画得准不准,还要看你掷出的点数大不大。 “匠官不是说了吗?点数可以尺寸,也可以丈尺!”江望枫说。 337 双一 - 匠心 - 沙包 江望枫真是难得有胜负心。 一级工坊的继承人,同样连考县试府试,连拿了两次物首,这次院试再拿到第一就三连魁首了。 结果他遇到竞争者许问的时候,态度一直非常亲切,最后输给了他也表现得非常淡定,还表示这样挺好,不是输给岑小衣就行。 结果今天遇到这个叫方觉明的,他却难得表示一定要赢过对方…… 也许是方觉明正好戳到了江望枫最不喜欢的那个点? 这时,方觉明组的结果出来,黄匠官很习惯地问道:“下一组是谁?” 到现在为止玩过游戏的人已经超过了一半,方觉明组无疑是最高,其余也有两组超过了三丈六。 按这个比例,凡是总数超过三丈六尺的,都有可能成为最后的优胜者。 “我们来!”江望枫毫不犹豫,一边举手一边大声说。 许问六人上前,走到官道旁边,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 累了一天,又被迫参加这样的游戏,工匠们到这时精神却越来越好,一个个目光灼灼,紧盯着他们。 江望枫是整个江南路今年院试的第二名,可以说年轻一辈里除了许问就是他,肯定是很受瞩目的。他的队伍,又会是什么样的? “那两个是谁啊?感觉挺不一样的。”有人看着许问和许三小声说。 许问的气质是从现代带过去的,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久,跟连天青学了很多东西之后有了一些变化。 现在的他,既有现代的挺拔与自信,又有古代的雅致与沉稳,两相混合,化了名也很显眼。 许三本来是个普通工匠学徒,从乡里到小横村学习木匠技艺。但跟了连天青这么久,之后又受到许问影响,现在的他越来越自信,变化比许问还巨大。 现在的他有如山畔青松,稳重踏实,看着就让人觉得特别可靠。 相比之下,旁边三个就平凡到泯然众人了。 “这一组好像有点意思。”方觉明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一脸的睡眼惺忪,直到这时才有点兴趣地掀了掀眼皮子。他叫沈西怀,刚才这一组的单独评分里,方觉明第一,沈西怀排在第二。 “唔。”方觉明来回扫视着许问他们三人,随便应了一声。 “谁先?”黄匠官问。 “我来吧!”田极丰第一个上前,“早死早超生!” 江望枫本来打算打头的,被他抢了先,也没打算争。 反正总要来的,谁先谁后都一样。 骰子在地上跳了两下,落在尘土中。 一个三,一个四。 这两个数字一出来,方觉明就松了口气,沈西怀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刚才他们六个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六点,这才能保证总数在三丈六以上。田极丰这一起手就已经输了。 田极丰表现倒是不错,他犹豫了一下选了四尺三,比较大的那个数字,然后也稳稳地画了出来,把自己的结果添在了小队的开头。 第二个是孙老四,他比田极丰更惨,两个三,不超限的话,最多只有三尺三寸。 他稳稳地画完了,加上田极丰的一共七尺六,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到一丈。 “第三个。”黄匠官说。 陈万年正要上前,江望枫就拉住了他,说:“我来。” 他走到起点,黄匠官向他点了点头,掷下骰子。 泥土地摩擦力很强,骰子砸起一点尘土,几乎瞬间就停下来了。 周围传来很轻微的笑声,方觉明身后跟他一组的人里,有个人轻微地笑了一声,嘲讽道:“还好他没答应。” 他们离许问不远,许问听见了这句话,微微侧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回到了地上的骰子上。 一个是一,另一个也是一。 超出寻常的小数字。 按照惯例的话,江望枫这次只有一尺一寸,就算他实力再强,投出这样的点数,他们队基本上也是输定了。 “一丈一尺。”江望枫低头看了眼骰子,脸上有些遗憾的样子,然后抬头报数。 “准。”黄匠官似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点了头。 周围瞬间安静,接着小声哗然。 一丈一尺,江望枫这是想逆天改命? 超出六尺的数字就已经很难了,一丈有余…… 很多人不约而同,目光从起点开始,一直向前移动,指向了远方。 三尺左右的数字他们还能断得精准,再往前超出一个界限,突然变得模糊,好像脑子处理不过来那么多信息了一样。 江望枫从旁边拣起一根树枝,走到规定的起点,用脚在地上擦了擦,让附近这块平整一点。 接着,他也往前看了一眼,再次低头弯腰,树枝点地,开始画线。 线条笔直,一路向前延伸。 这也是游戏中间的一个难点。 定线戏画的是直线,不能弯曲,也不能歪斜。在前面遇到阻拦的情况下线条可以向另一个方向直线伸展,但没有阻拦就只能向前。 但凡画出的直线里有不规则的地方,线条立刻作废,参加游戏的人同时失去资格。 而不管对谁来说,越长的线条,就是越难控制的。 江望枫毫无问题。 他拖曳着那根不长不短的树枝,一步步往前走。 他弯腰的幅度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致,树枝离身体的距离也同样一致,完全没有变化过。 “嗯?挺聪明的,他把线条分段了。”一丈一尺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沈西怀就睁开了眼睛,这时突然轻咦了一声,低声说道。 “是,每一尺略有停顿。”方觉明说道,“不过这样做也有风险,每次停顿就是一次分神,是最容易出错的时候。” “他把得很稳。”沈西怀说。 “是。”方觉明承认。 许问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这两人眼力不错,判断得很准确。 江望枫的做法很取巧,有风险,但也很有效。但关键是他掷出的点数还是太小了,一丈一加七尺六,一共也才一丈八尺六,不到方觉明他们组的一半。所以方觉明的表情依旧非常淡定。 难道他们还能有第二个江望枫不成? 这个第一,他们终究是拿定了! 江望枫画完,匠官丈量。 一丈一就是一丈一,分毫不差,计数成功。 江望枫松了口气,回到起点,把树枝交到许问手上。 “没办法,点太背了,就两个一……还是你来吧。” “嗯,我来。”许问接过树枝。 338 六丈六 - 匠心 - 沙包 “厉害!”田极丰佩服地对江望枫说,接着又有些遗憾,“可惜。” 在他看来,江望枫是他们这边的最强战力,掷出两个一点画出一丈一尺已经超级强悍了,但既然他出完手了才一丈八,只能说天命如此,输肯定是输定了的。 “还没完呢。”江望枫笑了一笑,看向前方的许问。 许问刚刚走到黄匠官身边,这时已经有一百多个人玩完了游戏,官道表面乱糟糟的一团,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直线。 两名匠官正指挥着工匠们平整路面,黄匠官侧头对许问说:“稍待片刻。” 说完,可能是觉得他气质有些不同,又多看了他一眼。 “你叫……言十四?”黄匠官记忆力的确超群,立刻想起了他的名字。 果然,就连匠官也只知道他的化名,不知道他的本名。 许问心里想着,点头应道:“是。” 上百个工匠一起动手,又想在匠官面前表现一下争取更好一点的待遇,黄土路面很快被修整得光滑如镜,平得像被用力扯直的床单。 黄匠官点点头,这才伸手,亮出手里的两粒骰子。 骰子很快落下,直直掉进土里,陷了进去,这次连弹都没有弹一下。 无数目光聚集在上面。 一个是六,另一个也是六。 毫无疑问,这是两粒骰子能掷出的最大数字,对于定线戏来说,也是最好的数字! “不错。” “可惜了。” 方觉明和沈西怀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对视了一眼。 方觉明组的成绩是三丈八尺一,江望枫组的成绩现在是一丈八尺六,两者之间还差将近两丈,还剩三个人,平均到每个人头上是六尺五。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要掷出六尺五以上的点数才能获胜,这个机率实在是太小了。 当然,像江望枫那样化尺为丈还可以超限发挥一下,但一尺一可以化为一丈一,六尺六难不成能画出六丈六来? “报数。”黄匠官说。 “六丈六尺。”许问毫不犹豫,即刻回答。 一瞬间,云静风止,所有人全部僵住,片刻后齐刷刷地抬头看他。沈西怀本来双手抱怀靠在树上,这时震惊地放下了手,直起了身体。 我耳朵没听错? 真的是六丈六尺? 这人疯了吧! 黄匠官也惊了,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六丈六尺?” “对。六丈六尺。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许问拿起江望枫刚才递过来的树枝,镇定自若地问道。 “开始吧。”黄匠官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许问站到起点,抬头向前看,目光在黄土路上逡巡,审视一般。 很快,他就弯下了腰,手中树枝点在了地上。 这树枝是前面一个接一个的人传递下来的,在地上不断磨损,现在比最早的时候至少短了三分之一。 这种长度的树枝拄在地上画线,弯腰必须弯得比较深,是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尤其是时间长了,会感觉腰简直要断掉了。 黄匠官本来想问下许问要不要换一根树枝的,但许问自己没有提出来,他也没道理多事。 以点延线,许问开始了。 树枝点在地上,在铺平的黄土上画出线条,一路向前延伸。 线条旁边有一个接一个地脚印,那是许问在不断往前走。 线条笔直,像是用尺子比前划出来的一样,线条与脚印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一致,同样像是尺子比着量出来的一样。 沈西怀向前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脚印和线条,结果这一步,他险些跟方觉明撞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 内行看门道,先不说许问最后的数字准不准,光是这时候表现出来的稳定性,就足够出类拔萃了! 三尺、五尺、一丈…… 许问稳定前行,一步接一步。他手中的树枝好像跟地面融为了一体一样,一点脱离开来的意思也没有。 匠官们紧盯他的手,跟着他一起走,检查他的动作。 旁边围观的工匠也下意识地跟着一起走了起来。 这时场上场边的情况非常有趣,许问在走,其他所有人也跟着一起在走,大家的步伐频率都很一致,步幅大小也是。好像此时许问变成了一个指挥家,指挥着所有人的行动一样。 一丈三、一丈五、两丈…… 两丈三、两丈五、三丈…… 许问一直没停,其他人的动作也全都没停,方觉明和沈西怀脸上的震惊越来越强烈。 他们的留宿的营地在驿站旁边,游戏的起始点也在驿站附近。 许问走着走着,离驿站越来越远,所有人跟着他,也离驿站越来越远。 三丈就是十米,六丈就是二十米,六丈六尺二十二米,放到现代来算的话,就是七层楼以上的高度。 这么长一段距离里一直弯着腰,划出笔直的长线,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这时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么困难的事情,对许问来说好像非常轻松似的。 他呼吸均匀,动作稳定,最可怕的是,他画线的动作极其流畅,中间没有丝毫停顿,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感。 大家不知不觉地就看得着了迷,只有方觉明暗地里握紧了拳。 言十四画得漂亮是没有疑问的了,但漂亮之外,还要看他画得准不准。 不准的话,画出八丈八也没用! 但是这么漂亮而稳定的动作,有可能画得不准吗? “好了。”许问突然停住脚步,直起身子,道,“我画完了,可以量了。” 匠官正盯着他的动作,这时愣了一下才回神,急急忙忙地掏出尺子。 他们准备的是一种皮尺,特制的,性质非常稳定,不会轻易地伸缩,刻在上面的长度也是相当稳定的。 这尺子的长度也比一般的要长上不少,总体在五尺左右,正常的定线戏一尺就能量完,少数的要量两次,到现在为止也就江望枫的量了三次。 到了许问这里,就不是一次两次三次的事了…… 两个匠官一起动手,一个拉住起点,一个扯住终点,量完一截又是一截,不断反复。 一次、两次、三次……六次、七次、八次……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 足足量了十四次,才量完许问画出的全部线条! 越到后面,方觉明的呼吸越急促,最后一轮测量的时候,还没有完全量完,他就懊恼地挥了挥拳头,先一步说:“娘的,输了。” 与此同时,匠官的声音洪亮地响起:“测量结果,六丈六尺!通过——”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黄匠官紧接而起的通报声:“本组暂定长度:八丈四尺六寸!下一个!” 339 不服 - 匠心 - 沙包 八丈四尺六,许问一波就把他们组送到了第一,还超出了第二一倍有余,这几乎已经是一个无可匹敌的成绩。 接下来第五个是许三,他掷了一个四、一个五。 许三笑了笑,报数道:“五尺四。” 一个稳妥的数字,一个稳妥的选择,旁边的人不自觉地都松了口气。 再来一次四丈五或者五丈四的话,他们的心情真的会有点不大受得了。 许三同样稳妥地画完了,接下来轮到了陈万年。他有点紧张,接着看见掷出来的数字是一个一,一个三,明显松了口气。 他选了三尺一,画得很准,成绩作数。 如此,许问这一组最后的成绩是九丈三尺一,“暂时”排名第一,照目前的发展来看的话,这个第一他们会一直保持到最后。 事实果然也是如此,接下来一组接一组,有两组超过三丈六,其余大多都在三丈五以下,比方觉明他们组都差得远,更别提许问组了。 这其中也有人想试一下小点数的时候化尺为丈,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超过一丈,难度陡然间变大,就没有一个人能成功的。 最后,许问组排名第一,方觉明组第二,其余还有三组分列三四五名。 “可恨,进得太早了。早知道有这种操作的话,我也可以试一下的!”方觉明听着黄匠官一个个报出名次,握紧拳头说。 “有什么关系,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一样的,又不会有额外的待遇?”沈西怀眼睛半睁半闭,打了个呵欠说。 “那不一样……”方觉明低声说。 “明明是……还这么好胜。”沈西怀嘀咕一声,彻底闭上了眼睛,却把中间两个字含糊了过去。 “这五组明天的行李,就由其他人分担了。另外,这五组每人加二十七分,剩下的每人扣三分。最后的分数已经记录在册,之后一律按此计算。”黄匠官宣布结果,挥了挥手里的账册。 有人高兴,有人丧气,但这是之前就通知过的,各人表现得还算平静。 “今晚咱们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丢分的同僚也不必在意,之后路上——咱们还有机会。”黄匠官笑吟吟地说。 人群片刻安静,接着小小的骚动起来。 之后路上?还会不断有这样的“游戏”? 这样等到了西漠,我会不会负债到爬都爬不起来了? 有些悲观的已经开始忧虑了。 “你说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回到窝棚之后,许三躺在窝棚的草垫上,小声问许问。 “你也看出来了啊。”许问说。 “那当然。不然他们平白无故的干嘛要这么做?”许三说,“咱们走了一天,他们也没坐车骑马。晚上不好好休息,折腾我们好玩吗?肯定是有原因的!” “有道理。那是想做什么?”江望枫也问。 “就今晚看起来,是想测试我们这方面的能力。不过这是手艺人的基本功,具体想做什么,还要后面再看。”许问说。 “唔,再看看吧。”许三和江望枫一起点头。 田极丰三人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惊讶,但很快也陷入了深思。 此时,驿站门口的阴影中正站着两个人。 游戏结束,新老工匠们都已经散去,黄土官道被平整了一番,重新变得光滑如镜面。 但此时两人仍然看着那片平整的官道,眼中好像还残留着那根长达六丈的线条。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两人中的一个轻声喟叹,语气却是欣慰的。 “毕竟是他的弟子。”另一人抚须微笑。 “也是。以他那宁缺勿滥的性子,若不是真的满意,怎么会收徒?”前面那人说。 “没错。”另一人点头。 “你说他此去西漠……是有意还是凑巧?”前面那人沉吟片刻,突然问道。 “……不好说。他一直蜗居乡村,但耳目众多,故交不少,要说他消息闭塞,我是不信的。”另一人缓缓道。 “但是……”前面那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下来,仿佛各自正在沉思。 事实也是,他们所知的一切正在发生剧变,究竟会如何,现在谁也不清楚。 “这个,就拜托你帮我交给他了。”良久之后,后面那人递了一个包裹给前面那个。 “这是……”前面那人接过。 “我师父手上那东西。他答应了交给这任江南路院物首,结果阴差阳错没机会送出去,就拜托给你了。”那人轻描淡写道。 “这是……”前面那人明显震动,看向手中方方的包裹,明显知道这是什么。 “这也算物归原主吧。”另一人轻笑着说。 “要是传出去……行,我知道了,我会办妥的。”前面那人轻抚包裹表面。此时月光偏移,照亮了他的手,照亮了他腕上一个核桃大的黑斑。 这一夜没发生什么事情,第二天许问他们准时上路。 果然一进队伍里,黄匠官就让他们把行李分给其他人背,尤其是排名最后的几个,优先背最重的部分。 许三本来还有点不太好意思,想拒绝了自己背自己的,结果许问很爽快地把自己的包袱交了出去。 “既然有这样的规矩,那就照规矩来吧。”许问说。 许三想了想,也把自己的东西递给了下一个人。 长途路程急行军,自己的行李本来就重,还要背别人的,简直比扣工分还要痛苦。 “今晚还有的话,一定不能输了!”一个人汗流浃背,咬着牙说。 “那哪是能不能的问题……技不如人,就是没办法。”他旁边那人的衣服也全湿透了,苦笑着说。 “不能每天都考一样的东西吧……”另一人苦着脸说。 “这一天下来,咱们还有力气玩什么游戏吗……”第四个人愁眉苦脸,说了句大实话。 还好匠官没那么苛刻, 这一天这些人累得精疲力尽,到达驿站后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恨不得倒头就睡,匠官们也让他们好好休息了一晚上,没再做什么游戏。 那些人休息了一会儿,准备爬起来盖晚上睡觉用的窝棚,结果起身一看,窝棚已经盖好了。 “辛苦了,多谢帮忙。”许问把最后一根树枝插进棚子里,拍拍手说。 那些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话。 “上面安排的,你们有什么办法……”一个人讷讷地说。 不知不觉,他们一天的隐约怨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会收买人心。”不远处,方觉明看见了,轻哼了一声说。 “那……”沈西怀打着呵欠问他。 “一个窝棚而已,盖起来也不费事。”方觉明撇了撇嘴,走向自己的行李,把刚才搭完自己窝棚剩下的材料也带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匠官的召集声再度在夜空中响起。 340 九九乘法表 - 匠心 - 沙包 “十!九!八!七!” “……三!二!一!” 伴随着倒数的声音,工匠们轰轰轰地往一个方向跑,数到一的时候,所有的人全到了,一个也没少。 距离这么近,十息其实很充裕。前天那一出之后,所有人都在提防着这一手,再加上匠官选的是他们的休闲时间,一听到口令声马上行动,果然个个都非常准时。 “不错。”黄匠官很满意。 他身边又放着几口箱子,箱盖合拢,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之前箱子里放着的役牌已经发到他们每个人手上了,这个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黄匠官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让旁边的驿站管事组织这些工匠,让他们整齐排成了队伍,在驿站旁边的空地上坐下。 空地旁边就是马棚,可以听见马匹的躁动声,闻到马粪的臭气。 当然,今天会坐在这里的人,没人会在意这点小事。 这一行行一列列的,有点像教室的感觉啊…… 许问坐在队伍中间环视四周,突然这么想。 黄匠官重新出现在队伍前端,箱盖这时已经打开了。 里面是一支支炭笔和木板,这些东西无论新老工匠都非常熟悉。他们或者他们的师父在干活的时候,常常用这样的东西画一些图样、做一些标记,用完了把表面刨一刨还能继续用,非常省事。 炭笔和木板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上,许问越发觉得这像是个课堂了。 “今天这个游戏我们换一种方式进行。首先,我会教你们一些算法,然后你们应用这些算法,给我最后的数字。一共十道题目,六题以上正确的,全部都能拿到一分。其中三十名速度最快的,能额外拿到三分。”黄匠官的目光扫过人群,郑重地说。 所有的工匠都接触过数字,几丈几尺几寸,大家基本上都是知道的。 但他们的水平也就是这样了,算式算法计算什么的,听都没听说过,大部分人都听得一脸懵逼。 人群中只有少部分人默默点头,听懂了黄匠官的话。 这其中最无语还是许问。 事情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这就是在上课,上的还是数学课。 不,按照古代工匠的普遍水平来说,现在还说不上数学,最多就是算术。 “我先教你们算式,你们试着算一下,最后再一次性布置题目。” 果然,黄匠官很快教给他们了第一个算式,非常简单,就是两位数以内的加法。 这是小学一年级学生就要学的东西,现在的孩子接受教育时间早,没准在学前的时候就已经会了。 但在这个时候可完全不同,只有少数人能很快算出来,大部分工匠——包括相当一部分年纪大的都扳着手指,或者找了其他一些法子借力,好不容易才算出来。 当然,这题毕竟简单,大部分人还是能算出来的,就是用时比较久而已。 如果后面的题都是这样,这一分还是能拿到的,最多只是错失三分。 许问一秒钟就得出了答案,把数字写在了木板上。 他看着前方匠官,有些好奇。 大晚上的补课,看上去比较为难人,但对这些未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工匠来说无疑是件大好事。 关键是,匠官,或者说官府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完全不是这时代的画风啊…… 朝廷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题全部算完就花了好久,黄匠官也不着急,等所有人全部放笔才开始了第二题。 第二题还是加法,是道应用题,一丈三尺七寸加上六尺四分等于多少? 这相当于三位数和两位数的加法,理论上来说比前面一题更难一点,但可能是因为采取了应用题的形式,大部分人算得比之前那题还要更快一点。 第三题是三位数与三位数的加法,第四到六题全部都是减法,同样是两位数与两位数,三位数与两位数,三位数与三位数。 这个阶段的算术,结果当然全是正数,不可能出现负数。 许问仍然是一秒钟写下答案,接着抬起头看向黄匠官,有些好奇。 前三题是加法,后三题是减法,第七题开始呢? 按照这规律,应该是乘法了? 乘法的难度比加减法大多了,他记得小时候开始学乘法的时候,老师是先教的九九乘法表。 这个时代黄匠官会怎么教? “第七到十题用的是同一个算式,说得准确一点,这不是算式,是算法的结论。现在我需要大家把这些结论背下来,最后的考题中,会抽背其中四道,检查你们有没有背熟。” 黄匠官先介绍了一遍,接着开始背道,“九九八十一……” 九九八十一,九八七十二,九七六十三…… 黄匠官从这里开始,把九九乘法表全部背了一遍。 跟许问以前学的不同,那时候是从一开始,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最后一直背到九九八十一。 而黄匠官教的是从九开始,一路往前背,最后才是一一如一。 许问一边跟着背,一边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资料。 九九乘法表不是现代人发明的,它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是古代筹算的基本计算规划,到现在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了。 跟现代不同的是,它从“九九八十一”开始,到“一一如一”止。由于最前面的两个字是“九九”,得名九九乘法表,沿用到今天也没有换名字。 许问背起来当然是很轻松的,他教过许三,许三背起来也不难。江望枫接受的是非常正统的高端工匠教育,在这种教育里,乘法表是非常重要而实用的一环。 这个时代,很多东西不是没人会,是会的人太少。教育太不普及且不系统了。 除了他们三个以外,三百工匠里还有几个会的,但总体来说非常之少。黄匠官教完之后,场上一堆人都在念念有词,愁眉苦脸地背诵。 这会儿,许问简直像是回到了以前的课堂,老师布置了作业马上就要抽背了,一帮人都在临时抱佛脚。 这感觉挺让人怀念的,但许问还是很奇怪。 现在看起来,朝廷是想急就章速成培养一群人,让他们去做一些事情。 会是什么事?跟这次西漠服役有关? 341 天赋 - 匠心 - 沙包 讲完加减乘三种算法之后,黄匠官果然给所有工匠布置了十道题让他们做。 他们要把答案写在发给他们的木板上上交上去,板子上有他们的役牌编号,对应每个人的名字。 这种程度的题目许问闭着眼睛都能做,看到题目的瞬间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但他没有马上提交自己的答题板,而是盯着它又思考了半天。 在不明白朝廷究竟想做什么之前,他不想把自己暴露得太厉害,毕竟连天青让他用化名服役肯定是有原因的。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刷”地一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答题板,显然已经完成了。 他们起来的时间一模一样,简直像商量好了一样,一站起来就发现了对方,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这两个人一个是江望枫,一个是徐觉明,两人前天小小地冲突了一次,今天又撞上了。 “我完成了。”两人同时回头,又是不约而同地说。 两人的动静引得很多人抬起了头,一脸震惊。 “这么快!”有人小声说。 “我一题都还没做完呢!”另一人说。 “完了,我刚把乘法表背下来,本来准备倒着做的,突然忘掉了!”又有一人小声抱怨了起来。 “肃静!” 匠官一声低喝,环视四周,“其他人继续答题,一会儿无需出声,把答板交上来即可!” 江望枫和徐觉明同时噤声,快步走过去交上题板,两人距离匠官的距离一样,走过去的速度一样,板子啪的一声,在匠官手上撞到了一起。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火花四溅。 这架势,贸然把两人分个先后的话,肯定谁都不会答应。 黄匠官想了想,把两个题板一左一右放在了两边的地上,一点也看不出谁先谁后。 第三个“交卷”的是许三,第四个是徐西怀,都是前天也有出色发挥的人。 许问又等了一个人才把自己的题板交上去,成绩也不坏,但不算太显眼。 当然,经过了前天那一出,现在的他本来就已经够显眼的了。 这一天,许问他们一棚六个人,三个排名前五的,两个没进前三十,只有田极丰以二十八名勉强挤了进去。 “你可以啊,十题对了七个!说,是不是蒙的!” 回去窝棚之后,孙老四用胳肢窝夹着田极丰说。 “呸你!蒙能蒙进前三十,你给我蒙一个!”田极丰吐他口水。 “前六题全对,后四题只对了一道。”许问在看田极丰的具体成绩。 “我记性不好。我就最不擅长背东西了,一直都是。前面六题我一会儿就做出来了,后面的琢磨了半天。”田极丰挣脱孙老四,摸了摸自己的脑壳,有点不好意思。 “这六题你做了多久?”许问问道。 “挺快的,基本上题目出来就写了答案。”田极丰说。 “那我再出几道题你试试?”许问又问。 “行啊。”田极丰爽快回答。 “1571+236。”许问随口出了一道题,几乎在说出口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答案了。 “1807。”田极丰比许问慢一点,但不到五息就给出了答案。 “2547+2184。”许问又问。 “4731。”又是五息,田极丰再次给出了答案,同样正确。 就这样,许问不停地出题,田极丰不停地回答。许问出题的方式跟黄匠官差不多,每次加一位数,如此这般不断地往上加。 田极丰回答的速度一直都差不多,都在五息左右,不算太快,但也绝不算慢了。 最关键的是,位数一直加上去,需要处理的信息相对来说也越来越多,但他给出的答案一直非常准确,一点错误也没有! 许问出题的时候,江望枫和许三也一直在跟着算,他们的表情一开始很平静,越到后面越惊讶。江望枫还好,许三的速度已经有些渐渐比不上田极丰了。 而孙老四和陈万年两个人,一脸懵逼,脑袋不停地甩过来,甩过去,最后紧盯着田极丰,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一样。 他们之前报名服役的路上偶然认识了,完全不知道田极丰还有这一手! 许问的两两相加报到五位数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开始变成了三个三位数的总和。 田极丰略慢了一点,但还是很快很正确,然后又是一波连问连答,最后许问问道:“七加七加七加七等于多少?” “二十八!”田极丰本来已经很紧张了,这时突然遇到一个简单问题,顿时一阵轻松,张口就答。 “七乘以四等于多少?”许问又问。 田极丰一愣,接着笑了起来,如释重负般地答道:“二十八!” 他没受过什么教育,之前黄匠官一通解释,他对乘法的定义有点半通不通,这时许问换了个方式来解释,他瞬间豁然开朗,突然间就明白过来了。 这一下,好像打开了田极丰的某个关窍一样,他突然就会背九九乘法表了。 不,这不叫会背,而是他突然明白,数字应该,或者说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组织了。 “有点厉害啊……”江望枫看着许问说。 “不是我厉害,是他。”许问看着田极丰说。 有些人就是天生具有数学天赋,对数字格外敏感之类。 华夏五千年,这样的人会少吗? 当然不可能。 数学家出得相对比较少,无非是环境影响,没有足够的机会被发掘出来罢了。 即使如此,也出了刘徽、贾宪、沈括这样的人物,九九乘法表更是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被总结整理出来了。 这个世界不知道由于什么缘故,让田极丰这样的人有了更多的机会,他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许问真的挺好奇的。 “十四哥,你也帮我看一下我擅长什么呗!” 许问虽然说了这是田极丰的本事,但他一点拨田极丰就牛逼了,这是孙十四和陈万年看到的事实。他俩心痒难骚,明明比许问年纪大,结果腆着脸连哥都叫出来了。 “行啊,我来试试。” 不管什么方向,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的点,这个是肯定的。 综合两个时代,许问见得比他们多,闲着也是闲着,帮忙看下也无妨。 他想了想,出了份综合问卷给他们做,最后一看结果,有点吃惊。 “一般服役的地点是怎么安排的,完全随机的吗?”他忍不住问江望枫。 “这我真的不知道……”江望枫摇头。 许问陷入了深思。 往西漠去的第四天,一天的辛苦行军后,黄匠官又把他们召集在了一起。 “今天我们继续游戏。顺带一提,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的游戏都将分组进行,小组之间同进同退。今天给你们一个重新分组的机会,你们可以重新考虑。” 342 压力山大 - 匠心 - 沙包 又要分一次组? 从此固定下来同进同退? 人群骚动起来。 前两次“游戏”,谁实力强谁实力弱大概都能看出来了,各人的实力层次真的拉得特别开。 这种情况下,弱的当然想找强者抱大腿,强的也想强强联合保持优势,这个组究竟怎么分很成问题。 孙四和陈万年有点犹豫,两人凑到一起小声商量了一会儿,走到许问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十四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找其他人组队……” 三天时间,足够他们看出谁是这几个人里的主心骨。 许问正在和许三说话,诧异地抬头,问道:“找其他人组?你们找好队友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我们实力太弱了,跟你们差太远,留下来也是拖后腿。”孙四摸了摸脑袋说。 “怎么会?我以为我们的队伍已经固定下来了呢……”许问思考了一会儿,直起身子,认真地问他们,“不过有件事情我也想跟你们再确认一下。我们——”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和江望枫,“——还是想争一下比较靠前的名次的,跟我们组肯定会有比较大的压力。接下来一路都不轻松,要不要一直这么咬着牙坚持下去,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他说的是实话。 就昨天的“问卷”结果来看,这次西漠服役的人选朝廷是精挑细选过的,孙四和陈万年也各有各的天赋,只是还需要培养。 但就当前来看,他们俩,包括田极丰在内,跟许问他们的实力都有明显的差别。 要想不拖后腿,把队伍现有的优势一直保持下去,他们肯定需要付出大量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 他们现在白天急行军,晚上才能学东西,这样肯定会非常累。 是要咸鱼一样安心靠后省力不费心,还是付出更多的努力争取更多的东西,是需要做出选择的。 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孙四抬头问道:“十四哥,你觉得我们这……真的可以努把力就做到?” 前两次“游戏”,定线戏他们的发挥都很一般,全靠许问六丈六获胜。算术十题,孙四和陈万年排名都垫底,十题对六道就能拿到一分,他们一分也没得。 这种情况下,许问还觉得他们能行? “是。”许问只回答了一个字,简单干脆。 “那我就拼了!”孙四的眼睛亮了,大吼一声,毫不犹豫。 “那我也来试试!”陈万年一咬牙,紧跟在他后面说。 不就是一个月吗?再累也就是一个月。 错过这次机会,他肯定肠子都会悔青! 田极丰跟着用力点头,表达自己的意见。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样的辛苦远远不止一个月的时间,当然,他们也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许问队就此成形,中间还有其他人想来约他们三个,许问他们都一一婉拒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两天来同样表现出色的方觉明队伍并没有来邀请他们。 他们大体上也保持了第一天的阵容,只换了一个人。 “不管拿第几,赢过那家伙就好!”江望枫瞥着方觉明,愤愤然说。 “……”方觉明这个人是不太讨人喜欢,但江望枫真的脾气很好,许问想不通他怎么就看方觉明这么不顺眼了。 要说的话,两边也并没有起冲突,只是正常的竞争关系。 只能说有些人就是天生很不对盘吧。 黄匠官给了他们两刻钟的时间来组队,两刻钟后,新的“游戏”开始。 其实就许问来看,这才不是什么游戏,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夜校”? 夜校今天晚上的课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抽背上次的课程内容九九乘法表,随机抽背十条,必须秒答。 六个人一组,每人十条就是六十条。六十条里对了五十条的,全组每人加一分。五十条以下的,所有人都没分。 第二阶段则是乘法的变化,在九九乘法表的基础上进行两位数的乘法。 这个进度比小学生可快多了,许问组也在上路以来第一次一分未得。 这两部分的题目对许问师兄弟和江望枫来说都没什么难度,但奈何这是团队作战。 抽背这一项,许问三人加田极丰都全对,但孙四和陈万年都没背下来,两人加一起就对了四题,加上许问他们的就是四十四条,离五十远着呢。 而第二阶段,他们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记下来,又怎么做得对题? 这一轮,两人全军覆没,连带着许问他们组的排名直接往后走了十五位,没进前十,一分未得。 “夜校”的课程结束之后,许问他们的表情倒很正常,孙四和陈万年耸拉着脑袋,脸涨得通红。 回到窝棚,孙四一把拉住许问,咬牙道:“走,我们去找匠官,重新分组!” “匠官不会同意的。”许问说。 “那也要试试!我俩真的不行,继续这样搞,我俩,我俩都没脸见人了!”陈万年面红耳赤地说。 “丢人也就算了,我们这真是把你们拖得死死的,太对不起人了。”孙四都快哭出来了。 “随堂考试”的结果都是公开的,谁行谁不行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这组强弱太悬殊,明摆着要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许问他们继续保持前列毫无问题。 越到后面,其他人看孙四他们的目光就越不同,嘲笑、轻蔑、幸灾乐祸,各种各样的都有。 相比这种感觉,拿不到分数都是次要的了…… “我先前说了你们接下来压力会很大,这其实也是其中一项。我们都是有心理准备的,你们真的不打算再试试吗?”许问问道。 两人愣了一下,沉默了。 “……那就再试试?”过了一会儿,两人对视一眼,小声说。 “行。”许问一身轻松。 第二天在路上,孙四和陈万年全程走神。 不,与其说走神,不如说他们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念念有词,背的全是九九乘法表。 跋山、涉水、休息、吃饭,他们都像木头人一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脑子里则全是各种各样的数字在跳动。 他们以前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背起来是真的有点吃力,进展非常缓慢。 一天下来,他们堪堪背完了全部的乘法表,进一步的应用和运算基本上还是做不到。 于是,这天晚上的夜校课程,许问组的课堂成绩再次被拉到了后排。 分数出来之后,有人偷偷给孙四他们竖大拇指,感谢他们拖累己方大敌。 “真他娘恶心,还不如直接骂我们呢!”陈万年回到窝棚,骂骂咧咧。 “那还要再试试吗?”许问问。 孙陈两人对视。 “是我们拖了你们的后腿,你们觉得不合适的话,我们马上就去找教官换组。”孙四说。 “这个无所谓,只看你们自己的打算。”许问说。 江望枫今天又被方觉明看了一眼,有点忿忿然。但这时,他理所当然地点头,毫无异议。 “那我……还是想再试试!”孙四想了想,咬牙说。 “我也是!”陈万年也不提丢人的事情了。 “那行。”许问笑了,看着他们两人说,“累了吗?不累的话,我来教你们一个新的算法。” “不累!”两人的眼睛全亮了。 343 只卖不租 - 匠心 - 沙包 “姓江的这次又没拿到分数。” 方觉明说着,俯下身,把一行字写在了白纸上。 纸放在桌上,桌放在棚中。 他们也是住的窝棚,但宽敞通风,比其他人的豪华多了。 棚子里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床铺桌子,足够日常的生活起居。 他们每天都要往西边走,每天住的棚子都是临时搭的,就住一晚上,根本不需要建得这么好,家具什么的,更是一点也不必要。 但方觉明他们从第一天开始就这样做了,之后每天也都要这样建一次,第二天早上废弃。 他们不全是木匠,但都是一等一的熟手,干起活来非常麻利。 这样搭一个棚子并不需要多少时间,起居反而舒服多了。 方觉明随身还带着文房四宝,虽然是最简单的那种,但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工匠的日常所需了。 他把这几天“夜校”的分数全部登在了纸上,每天向上累积。 现在,方觉明组排名第一,方觉明个人总分35,徐西怀跟他一样。 然而现在,个人总分排名第一的却不是他,而是乔脊,就是第一天要卖鞋给孙四的那个人。 头天他紧跟在许问后面响应匠官召唤,拿了四分,方觉明慢了半拍,只拿了两分。 这两天只加分不扣分,增加的分数也相应减少,每天只有一天。 而乔脊不做声不做气的,每天都进了前三十,拿到了全部的加分。 当然,这也是因为第二次正式分组的时候,徐西怀就发现了这个人,主动跟方觉明讨论,把他拉进了队伍的缘故。 方觉明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乔脊一眼。他正一边数着自己卖剩下的草鞋,一边算着摊在面前的铜钱。 这全是他这几天卖鞋卖出来的。 其实他们每个人出门都是做足了准备的,但行路的强度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鞋子磨损得非常厉害。但路又不能不走,逼不得己只能从乔脊这里买了。 乔脊算钱的样子很不好看,一脸贪婪,眼睛发着光,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方觉明皱了皱眉,目光回到了面前的白纸上。 他不得不承认,相比之下,江望枫那帮人的风度好看多了。 但他们风度越好,方觉明就越是不爽,越是想从每一个方面赢过他们。 直到现在,那个叫言十四的都比他还要多一分,江望枫跟他分数平齐。但他们自废武功,分组的时候选了两个明显实力不行的,已经两天没拿到分数了。 现在方觉明小组得分超了他们不少,个人分数明天就能全面超越,但不知道为什么,方觉明想到这个,更不爽了。 “你为啥老要盯着江望枫?”徐西怀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睡眼惺忪,随时都要睡着的样子。他听见方觉明的声音,转头瞥他一眼,打了个呵欠,“人这个搞法,摆明了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分组全靠人情。你这么斤斤计较的,太不好看了。” “不好看个……”方觉明突然就怒了,一拍桌子,上面的笔纸和砚台全部跳了一跳。 但很快,他就闭了闭眼睛,把心里突然爆炸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所有事,这种人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我也可以‘斤斤计较’。总之,这个第一,我拿定了!” 他突然拍桌子,除了徐西怀以外的几个队友都被他吓了一跳。 乔脊很快就淡定下来了,咧嘴一笑:“第一不第一什么的,我倒不在乎。不过你说的,回头到了西漠,第一肯定会有好处对吧?” “当然。很明显,这一路上,匠官就在不停地考我们,不停地筛选。这就是要把我们分个三六九等出来。等到了西漠,排名靠前的多半会被安排更好的活,拿到更多的工钱。” 匠官们的目的,方觉明也看出来了,他缓缓说道,乔脊和另几个队友连连点头。 “那就拿个第一呗。”乔脊轻松地说。 方觉明郑重点头,屋子里有点闷热,他把蒙在脑袋上的黄色布巾扯了下来。 方巾下面,他非常稀有地留着一头短发,好像才长出来不久似的,毛茸茸的。 闷热的空气持续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下雨了。 瓢泼大雨,直接灌进了窝棚里。临时搭的窝棚防水性能肯定不会太好,营地里惨叫声一片,无数人嗷嗷叫着从草床上跳了起来。 “他娘的连包袱里的衣服都全湿透了,这怎么办?”陈万年愁眉苦脸地说。 “没办法,将就着穿吧。”孙四同样苦着脸,穿着湿透的衣服东张西望,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躲雨。 “衣服湿了还不算什么,关键是一会儿上路……有得麻烦了。”许问说。 “这种天气还要上路?”陈万年不可思议。 “只有一个月时间,赶到西漠挺紧张的。”许三说。 “惨……”陈万年和孙四一起悲叹。 “惨,忘记带蓑衣了。”田极丰说。 “要蓑衣吗?五十铜板一个,甩卖甩卖了!”雨打叶片的轰响中,一个声音活力四射地响起,同时窝棚里探进来一个头。 “又是你!”孙四叫道。 这张脸他们都不陌生,当然就是乔脊了。 “哟,是你们!原来你们住这里!”乔脊挤进了棚子里,乐呵呵地说,“我记得你的鞋子也不行了吧?我这里还剩了几双,便宜给你,八个铜板一双。连着蓑衣一起买的话,买一送一!怎么样,太划算了!” “不买不买,再说我有鞋了!”孙四眉毛一扬,得意洋洋。 “咦,你哪来的鞋,还有人跟我抢生意吗?咦,你这鞋不太一样啊?”乔脊下意识去看他的脚,一看眼睛就亮了,弯下腰试图去扳孙四的脚把他的鞋子脱下来。 孙四当然不干,独脚在地上跳,一路跳出了窝棚。 “你别管我在哪里买的,总之跟你没关系!蓑衣也不买,走走走,这么点雨,要个屁的蓑衣!”孙四在雨地里大声嚷嚷,结果话音还没落,一声惊雷炸响,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雨点极大极密,被树林的枝叶挡了一下,哗啦啦向下流。往外看官道上雨帘如织,在黄土路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坑,官道对面的景物连看都看不见了。 这种天气没有蓑衣冒雨赶路,那是真的有点难受。 “你这蓑衣租吗?”许问突然问。 突降大雨,就算江望枫也有点狼狈,但许问明显气定神闲多了。他拂了拂头发上的雨水,指指棚外的孙四,道,“他那个鞋子不是买的,是我做的,不易磨损,能走长路。虽然没法像草鞋那样当成易耗品来卖,但一双能卖出更多价格,也不占包袱。怎么样,蓑衣能租的话,我就把这鞋子的做法教给你。” 乔脊盯着许问,没有说话。 租的话是要还的,他租蓑衣给许问,回头东西还是他的,他白得租金和鞋子的做法,看着挺划算。 结果过了一会儿,他对着许问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摇头:“不,只卖,不租!” 说着,他把手里的蓑衣甩到背上,笑着出去了。出门后,他又盯着孙四的脚看了一眼,什么要求也没做,就这样扬长而去。 雨水打在他的黑发和背后的蓑衣上,别有一番洒脱。 “没忽悠住,只好冒雨赶路了。”许问回头,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一个月不可能天天下雨,蓑衣也不是必需品。租的话就用一次,剩下的时间让人家给你背着,当然是划算的好事。不过乔脊明明对那双鞋很感兴趣,却没有中招,出乎许问意料。 阴沉沉的天气里,一群人冒雨集合,继续上路。 只有少部分人带了蓑衣,其中包括江望枫。 武七娘给儿子准备的东西还是很齐全的,他非常慷慨地表示要跟许问他们轮流用。 其余还有几个人身上穿的蓑衣明显是乔脊先前背的,显然还是有人迫于大雨的压力出了血。 要说的话,黄土路面平时可能还好,下雨天就被柏油水泥路完爆了。 往西漠的第五天,雨只下了半天,但他们全天都艰苦得要命。 这天天黑得很早,匠官才一说可以休息,所有的人几乎全在地上地上趴下了。 太他妈累了,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后面雨停了,他们的脑子里还一直响着下雨的声音,身上的衣服又湿又冷,把身体表面散发出来的热气包裹在里面,就连许问都觉得有点崩溃。 “搭不动棚子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睡吧……” 陈万年闭着眼睛瘫在地上,整个人几乎已经处于弥留状态。 “今晚不会再做什么游戏了吧?匠官们也要累瘫了吧……”孙四喃喃自语。 “怎么样,该买还是该租?” 这时,乔脊的声音突然在许问背后响起。他指指身上只剩一件的蓑衣,咧着嘴看他。 今天这一天,有蓑衣跟没有差别真的很大。 雨没有直接砸在身上,人就好受多了。 “你的鞋跟我的鞋走起路来,感觉也不一样吧。”许问挑了挑眉,反问道。 “哼……”乔脊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地响起。 “各位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我们的游戏两刻钟后开始。今天的游戏……赢家可有重奖!” “什么?” “搞什么鬼?” “他娘的真是……” 无数人瞬间爆出粗口,不约而同地回头。 今天他们没能赶到驿站,就是官道旁边的一处野地。那里停着几辆马车,刚刚有一个陌生匠官从车上下来,正是他说出的这句话。 他身材高大,手扶着车辕,手背上一块黑斑格外显眼。 方觉明组本来也累得要命,徐西怀摇摇晃晃找了棵树,一头栽在树根上,已经开始打呼了。 方觉明坐在地上,这时目光一闪,轻轻握拳:“单人分数第一,就看今天了!” “重奖!”乔脊精神一振,眼睛灼灼发亮。 344 累 - 匠心 - 沙包 方觉明坐在队伍的最前面。 不管什么时代,很多事情都差不多。好学生总是坐在最前面,迫不及待想跟老师互动的那个。 他挺直腰板,笔挺地坐着——这很不容易,他后面大部分人都快瘫了,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勉强坐着,就这样还可能随时会倒下去。 方觉明用眼角余光扫视着他们,表情淡漠。 匠官们还在前面小声说话,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方觉明看了看那边,注意力落在另外几个人身上。 江望枫那帮人坐在他侧后面不远的地方,也在交头接耳。 不,准确地说,是其他几个人在听其中一个人说话。 不愧是一品工坊天作阁从小培养到大的继承人,在雨里湿地里走了一天,江望枫明显也累了,但仪表仍然不算太难看。 他的手托着下巴,紧盯着旁边那个叫言十四的,全神贯注。 而这个言十四,才真是让方觉明看不透的人。 第一天游戏那个六丈六,惊了西漠大队所有人,也惊了方觉明。 方觉明当时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太好,小队普遍掷的点数太大,没让他想到这一招。 但后来他自己又偷偷地去试了一下,发现三丈以内还好,三丈以上他就得照江望枫的那种法子,分段完成,主要在段落中间注意一下。 想起当初许问,可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中间没有过半点停顿的…… 输了。 方觉明默默地握了握拳。 这个言十四好像是天下掉下来的一样,他完全不知道这人的来历。但看他跟江望枫关系这么好,多半也是哪家大工坊的子弟。 有些人生下来就比别人高一头…… 方觉明表情微微阴暗,再抬起头时,那个新来的匠官已经站到他们面前来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阎,你们叫我阎师傅就好。” 他一开腔,方觉明身后的声音就消失了。阎匠官面带微笑,但自有一种气派威严,大小工匠们看着就有点怂,瞬间就闭上了嘴。 “今天一天大家都辛苦了,所以我们的游戏就玩轻松点的。”阎匠官笑眯眯地说。 “知道我们累就放我们回去睡觉啊……”徐西怀坐在方觉明背后叨咕。他的声音非常小,阎匠官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真的听见了,向这边投来淡淡的一眼,徐西怀的声音马上就消失了。 方觉明倒是很振奋。他也很累,但相比起来,他更想全面超过言十四那些人, 把他们远远地甩到后面去! 他紧盯阎匠官,等着后面的游戏规则。 这时,他突然发现,阎匠官目光掠过下方诸人的时候,额外在某个方向停了片刻。 方觉明脑补了一下各人所坐的位置,那个方向……坐的是言十四? 不过阎匠官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交待起了接下来的游戏规则。 正如之前黄匠官所说,当下所有的游戏都以组队形式进行,团队得分,单人才能得分。 今天,匠官会不断出题,一个个轮流点人回答。 他出完题就倒数,倒数十息内没有答出来或者答错的,马上就会被淘汰出局。 答对的可以继续留下去,还能再加一分。 游戏一共十轮,也就是说每个人最多能得十分,每组的满分是六十分。 十轮之后游戏结束,总分最高的队伍获胜,第一名每队每人加5工分,第二名加3工分,第三到第五名加1分公,后面的全部不加分也不扣分。 听完这个“游戏”规则,方觉明有点兴奋,又有点失望。 不用说,游戏的题目肯定跟前两天学的东西有关,算是对前两天内容的一个总结。 这方面他们队伍的六个人都很擅长,据他估算,总共至少可以拿到五十分以上,超过五十五分也不是没有希望。 不过同时他又有点失望。 江望枫他们队伍里有一半的人这方面其实也不弱,但奈何有两个拖后腿的…… 可惜,胜之不武。 方觉明脊背挺直,淡淡地想。 “大家都明白了的话,那就现在开始吧。”阎匠官微笑着说,向旁边拱了拱手,“有请黄师傅帮帮忙。” 黄匠官一脸疲惫,强打精神微笑着回礼:“不敢。” 有人从车上搬下了两把折叠木椅,两名匠官分别坐下。 黄匠官手里拿着一本帐册,但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叫道:“刘成根。” 队伍里一个年轻工匠一凛,直起了腰。 “这种时候应该大声应到。”阎匠官看他一眼。 “是,到!”刘成根大声道。 “521+91。”阎匠官毫不犹豫地说,接着直接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刘成根脸上瞬间的空白,完全懵逼。 这么短的时间, 这两个数字还没有在他脑子里形成印象呢,阎匠官就已经开始倒数了,他马上就慌了。 阎匠官一声声倒数,像是催魂铃一样,刘成根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数字,但满脑子都是当前倒数的数字,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三、二、一!”阎匠官倒数完毕,刘成根仍然没有说话,他略侧了侧头,对黄匠官道,“淘汰。” 黄匠官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执笔在账册上勾了一下,又叫道:“胡英。” “894+45。”英字刚落,阎匠官又报出了一个算式,接着又开始了十息倒数。 声声紧迫,干脆有力。 十息过后,同样没反应过来的胡英也被淘汰了出去,黄匠官再次做了记号,再次叫出了新的名字。 第一个第二个接连被淘汰,方觉明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游戏中间的难度。 不仅是十息之内要记住数字算出来,还有这随机性和一声声倒数的紧迫性,很考验他们的心性,定性稍微不够就会被淘汰。 他正在想,黄匠官叫出了新的名字:“言十四!” “到!”后面的应声毫不犹豫。 “546+58。”阎匠官秒报算式,紧接着就是倒数,“十、九、八……” “604!”才数到八,后面的应答声已经响起。 “正确。”阎匠官对着方觉明的侧后方点了点头,黄匠官微微一笑,在账册上划了一横。 “王天护!” “到!” “465+56……十、九、八……三、二……” “591!” “错,淘汰。” “方觉明!” “……到!” 方觉明深吸一口气,放松了握紧的拳头。 你是真的有点厉害……不过我也不会输给你的! 345 珠心算 - 匠心 - 沙包 输了。 十息之前,方觉明回答正确了,但他足足拖到倒数三的时候才得出结果。 人脑处理信息本来就是有个过程的,记住阎匠官报出来的数字,在脑子里形成印象,进行计算得出结果,这个过程方觉明全部完成,大概需要五息左右的时间。 然而不到自己不知道,突然被叫出名字以及不断倒数的刺激感比想象中强多了。 即使是方觉明,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干什么。 言十四只用了三息…… 他是怎么算的? 这速度也太快了! 方觉明本来不想回头的,结果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后侧了一下,看了许问一眼。 他长得很严肃,眼角下垂,嘴角下撇,看上去有点凶,这一眼不免也有点恶狠狠的。 “他瞪你干嘛?”江望枫凑近许问小声问。 “嗯……”许问其实猜到了,但他没有说话,反而对着方觉明点了点头。 方觉明一愣,猛地把脑袋甩了回去。 许问笑了笑,看向自己的另一边。 孙四和陈万年又疲倦又紧张,盯着匠官,嘴里不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乔脊!” “到——” “458+12。十……” “470。” “正确。” 一息! 这是真正的秒答。乔脊答对的时候,阎匠官那个“十”才说了一半,尾音都没有发出来呢! 这是到现在为止,速度最快的一个。虽然他这道题目相对比较简单,但这个反应速度也够快的了。 所有人一起看他,乔脊咧了咧嘴,向四周抱了个团团揖,笑得有点讨好。 “深藏不露啊。”徐西怀掀了掀眼皮子,不动声色地说。 “运气好运气好。”乔脊笑嘻嘻地说。 “给我们组挣面子了。”方觉明轻声说,心里还是有点遗憾这个人不是自己。 不要紧,后面还有九轮! 紧锣密鼓,倒数声声声催魂。 接下来又是一大波淘汰,也有少部分通过十息考验的。 徐西怀也通过了,刚好倒数到五,不如乔脊和许问,但又比方觉明强一点。 不知不觉中,倒数到几息回答完问题也变成了他们较劲的舞台。 “江望枫!” “到!” “895+48!十……” “953!” “正确。” 又是一个一息的! 完全不假思索,比乔脊还要快,好像答案本来就烙在他的脑子里了,他只需要把结果说出来一样。 这是真正的天赋,让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方觉明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握紧了拳头。 “田极丰!” “到!” “484+57!十、九……六、五……” “541!” “正确。” “孙四!” 连续三个名字,叫到的竟然全是许问他们组的,尤其这一个,算术能力非常差,之前一直在言十四他们组拖后腿。轮到他了,言组的分数应该被拉下去了吧…… “到!”孙四大声回应,有点紧张,但口齿还算清晰。 “954+89!十、九、八、七……” 如果说这些算数题里有比较简单的,有比较难的,毫无疑问这是相当难的一道。 它的每两位数相加都超过了十,最后的总数更是达到了四位数! 按照前几天的惯例,这个叫孙四的给足时间都答不上来,十息倒数肯定没劲。 结果倒数到三的时候,孙四卡在中间出声了。 “1043?” 他尾音上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自信,还有点结巴。 阎匠官的回应很快跟上:“正确。” 孙四自己先愣住了,接着,他咧开嘴,又惊又喜,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言十四,言十四向他点点头,回以一个鼓励的微笑,孙四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盯着匠官,恨不得下一个轮到的又是自己。 早在孙四说出答案的时候,方觉明就已经回头盯着他了。他看见了孙四的全部反应,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全是震惊。 这是言十四教他的? 昨天孙四还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教出这么好的效果? 的确是许问教的。 其实到现在为止,匠官们教的考的全部都是最基础的加减乘,连除都还没有。 这些东西在他那个时代小学生都会,准确点说的话,大部分孩子在上学之前就已经学会了,顶多就是没办法这么快心算而已。 但实际上,在他那个年代,也有很多心算的方法,譬如珠心算就是其中相当普及的一种。 许问教给孙四和陈万年的就是珠心算,田极丰他们也跟着学了一手。 不过孙四和陈万年拿着珠心算的口诀,就能嗑嗑巴巴地把题目算出来,江望枫则非常失望地说:“还要用口诀吗?结果不是一看就知道吗?” 这话实在太拉仇恨了,许问和许三按着他就把他打了一顿。 田极丰本来想说他也是这种感觉,看见江望枫的下场,马上缩了缩脖子,怂了起来。 孙四和陈万年非常刻苦,昨天晚上背了一夜,今天走在路上都在背,这时果然也成功地算了出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这是……言十四教出来的?他怎么做到的?”徐西怀也注意到了,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方觉明说得有点僵硬。 他本来以为他们已经领先对方一截了,结果对方突然又追上来了。 凭什么,老天爷就这么看顾这些人吗?! 我不服! 按照这几天游戏的惯例,题目难度越到后面越难。我们的队员平均水平高多了,他们临时抱佛脚,不可能赢得过我们! “游戏”还在继续,黄阎两名匠官,随机一名考生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节奏快得惊人。 很快,三百名工匠全部轮了一遍,最后留下了197人。 “比我想象中多。”许问直视前方,发现两名考官对视一眼,一方面是满意,一方面似乎这结果正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第二轮开始。” “言十四!” “到!”第一个就是许问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回答。 “157+487+694!”阎匠官紧盯着他,表情严肃,报得很快。 三位数三次相加? 这是前天跟昨天都没有考过的。 而且, 黄匠官里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准备登记各人的成绩,阎匠官手上什么也没拿,所有这些数字全是他随口报出来的。 也就是说,后面的那些结果也都是他现场算出来的。 这种等级的心算能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黄匠官过目不忘识人认名,阎匠官超强心算能力一心两用,这都不是普通的人才,结果被放在了这样一支送役的队伍里。 西漠究竟要建什么? 或者做什么事情? 需要这样一支队伍? “十、九、八、七……” “五、四、三……” 阎匠官还在一声声倒数,许问却有点走神了。 346 勾股玄实 - 匠心 - 沙包 言十四卡壳了? 所有人一起看他,方觉明首当其冲。 三位数和两位数相加在不断倒数的情况下已经很难了,淘汰一百多人就是证明,三位数三次相加肯定更难。 但会难到言十四都答不出来? 方觉明并没有觉得。 “……1338。”倒数到一的时候,许问突然回神了,抬头应道。 “正确,加一分。”阎匠官深深看他一眼,给出了评判。 方觉明不知不觉松了口气。对手太弱了也没意思,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游戏继续,黄匠官叫出了新的名字,阎匠官出的题目仍然是三位数三次相加。 这一题的难度提升其实非常大,等于在十秒时间里要做两次加法运算,许问之后的第二个就卡壳了,后面第三个第四个全部都被淘汰了。 轮到了方觉明,他安全过关,用时六息,比许问更快,徐西怀这次跟他一样。 乔脊和江望枫继续秒答。他们拥有的是一种对数字的绝对直觉,具体加减几次在这种直觉下面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样的秒答大军在第二轮游戏里又加了几个,其中包括田极丰。 三百个人而已,野生的数学天才足有十人之多,可见这次远行西漠的人真的是精挑细选过的。 方觉明最关注的还是孙四和陈万年,这一轮他俩也跟上了,一个用了七息,一个用了九息。 难度增加了,但他们的成绩还跟上一轮差不多,大概是已经渐渐习惯倒数的压力了。 第二轮淘汰89人,剩下108人。 第三轮是三位数减两位数,第四轮是三位数三次相减,第五轮是三位数的混合加减。 难度有高有低, 但总地来说是不断往上走的。 这三轮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淘汰,108人完了还是108人。 第六轮开始就进行乘法运算了。 这一次没像前两天那样还抽背九九乘法表,上来就是两位数的乘法,然后是两位数剩三位数,以此类推。 乘法的难度比加减还是大多了的,从这一轮开始,又是一个接一个的人被淘汰了出去。 方觉明组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全员留存。 然而许问组也全员留存。 孙四和陈万年磕磕绊绊,但每次都卡到时间结束前回答出来了。 而且全部正确,到第八轮为止,给言十四组稳定地加了十六分! 这时候,留意到他俩不同的也不止方觉明他们了,这两人的同乡、以前打过交道的都不停地看过来,要不是场合不对,多半会围过来问他们究竟吃错什么东西了,变化这么大。 第九轮,这一轮没像之前那样马不停蹄地马上开始,匠官们停顿了一下,凑到一起小声说了一些什么。 许问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在想接下来两轮的题目内容。 按理来说,接下来应该是四则混合运算,但许问感觉不像。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匠官们招呼了坐在最前面的几个工匠,让他们一起去车上搬下来了一块有支架的木牌。 木牌被立在地上,像一块白板一样。 阎匠官在上面画了一个图,一个最简单的直角三角形。 接着,阎匠官在直角三角形的第一条边上写上了“勾乘”,第二条边上写上了“股乘”,第三条长边上写上了“玄实”。 这六个字写在上面,工匠们认识字的都没几个,更别提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 许问其实也不太知道,但他认识这个图形。图形和文字相结合,他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不用说,这就是勾股定理,这几个字应该就是这个定理在古代的表现形式。 勾是直角三角形的一条短边,勾乘就是它的平方;股是另一条短边,股乘是它的平方,玄实是两者相加的结果,也就是直角三角形的长边的长度。 “九章算术有言,勾股各自乘,并之为玄实。”阎匠官画完图写完字,转头看下面这些一脸懵逼的工匠,把其中意思解释了一下,并且举了两个例子。 他讲得深入浅出,例子也举得很明确,但许问左右看了一下,大部分人还是该怎么懵逼就怎么懵逼,一点也没听明白。 这的确是最简单的数学定理,勾三股四弦五早在商周时期就已经被提出来了,西方也是在公元前六世纪古希腊提出并证明的,但对于完全没接触过这方面概念的人来说,还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接下来我报出勾股的数字,你们给出玄实的数字。用时同样是十息。”阎匠官俯视下方, 不在多做解释,只简单地宣布了游戏规则。 到现在为止,三百人还剩四十五个。方觉明组和言十四组占了十二个位置,另外还有一组留下了五个人。 一轮轮淘汰下来,这四十五个人算是尖子中的尖子,也是最有希望做出这道题的人。 而理论上来说,这道题其实也不难,就是两次乘法一次加法的小型混合运算,阎匠官没有把“玄实”进一步要求成“玄”,也就是要求一次开方——开方这种东西,他还没有教过他们呢。 但代数解释几何,用几何方式来表现,本身就会带来理解上的困难。 能不能算出来是一码事,能不能理解更是其中关键。 “言十四。”黄匠官点名。 “到!”又是我?许问一愣,但还是很快回答。 “勾为14,股为12,玄实几何?十、九……”阎匠官出题。 “340。”许问说。 两息! 方觉明猛地抬头。 他没接触过勾股定理,还在琢磨阎匠官刚才说的话呢,许问就已经给出了答案,速度比之前更快,好像早就胸有成竹一样。 他听懂了?做出来了? 这么快! 虽然许问开了个好头,但勾股定理的确是个新东西,虽然可能就是一个念头的问题,但不能理解就做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又是一堆人被淘汰,留下五个人的那组被淘汰了三个,方觉明组全员通过——不愧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里的尖子。 乔脊和江望枫还是秒答,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数字游戏,没什么难的。 最后只剩下孙四和陈万年两个人,方觉明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去看他们俩。 这一看他就扬起了眉。 这两人全部都一脸茫然,显然到现在为止都没搞清楚这套东西里的意思。但现在只剩下两个人,马上就是他们了! 这时,他看见许问略略侧身,对着他们比了几个手势。 对方觉明来说,这几个手势的意思非常明确——准确地说,对所有江南一带的工匠来说,这些手势都很好懂。 他瞬间明悟,内心无比震动。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而与此同时,阎匠官也看向了许问——他一直都在关注着这一边。 他同样看见了许问的手势,挑了挑眉,表情意味深长。 347 输了 - 匠心 - 沙包 工匠做的很多活计都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多人配合的时候需要相互沟通。 所以,他们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行话切口,用来简化交流,其中也包括手势。 这种行话切口通常跟方言相关,地域性非常强,手势相对比较通用一点,但也有这方面的性质。 好在这一票工匠不管老的少的,都是江南路出身,许问的手势方觉明也能轻易地看懂。 正是因为看懂了,他才感到了震惊。 之前他只是勉强搞懂了勾股定理的意思,把题目做了出来。他不知道匠官们为什么要教他们这个。 但许问这几个手势,却让他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定理,在平常做活的时候其实随处可见,经常都可以用到啊! 建筑也好,家具也好,本质都是各种几何图形的综合应用。 它们离不开尺寸,也就离不开运算。 老道的工匠能够凭经验、凭一些常用的口诀来算出需要的长短,其实本质就是这样的定理的运用。 譬如一些夹角部分,由于位置不同,或者尺寸特殊没办法用尺子来量的,套用这样的定理公式一算就算出来了。就算是有些地方可以测量,直接计算也会更简单明确。 匠官们相当于把成熟工匠们老道的经验,用一种非常简明的方式总结出来,教给了他们。 这一条定理, 本身就价值千金! 而许问迅速发现了其中的关键,用最贴合他们实际的方式展现了出来,一看就看明白了。 方觉明之前对每晚的“游戏”认真,其实主要是好强不服输,想从各个角度赢过江望枫他们。 但现在,许问只用几个手势就让他明白了这些“游戏”真正的价值所在,他一瞬间更认真了。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是极其难得的机会,可能一辈子也碰不到一次! 对许问来说,这其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数学是一切实用科学的基础,建筑和工业制作也不例外。 中国古代数学家和科学家少吗? 并不少。 他们把科学理论与实践工作相结合,写了很多本相关的专著。 但还那句话,古代的两级分化非常严重,少部分精英份子一直走在人类的前列,但广大人民群众连字都不识,根本没法形成这样的认知。 许问留意到了,这次前往西漠的年轻工匠里,除了江望枫和他自己以外,基本上没有这次院试里成绩出色的,大多都是很有天赋,但出身真的不怎么好的人。 出身限制他们的文化层次和眼界,也许他们经过调教之后,能变得很有本事拥有很好的未来,但单就现阶段来说,他们的确局限很大。 他们这样的人,也许不点很难通,但只要有人点拨,点到了位置,让他们明白也不是难事。 本身他们的实干经验都很丰富,缺少的只是理论联系实际的习惯而已。 许问这时就是点了一下,用了最简单、最能让他们明白的法子。 一瞬间,孙四和陈万年恍然大悟,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 “孙四。” “到!” “勾为21,股为15,玄实几何?十、九、八、七……” 孙四闭目凝思,倒数到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666。” 孙四回答。他计算速度并不算太快,但语气非常笃定,对自己的答案没有丝毫怀疑。 “正确。” 阎匠官表情微妙,先是看了孙四一眼,接着又淡淡地扫了一眼许问。 “陈万年。” “到!” “勾为18,股为12,玄实几何?十、九……” 同样倒数到一时,陈万年也回答了: “468。” “正确。” 人群一阵默然,接着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昨天他们还完全不行的,今天怎么什么都会了? 他们究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游戏还未结束,稍安勿躁。”阎匠官淡淡地说,全场勉强安静了下来。 第十轮也是勾股定理的应用。 第九轮算是试探性质的,勾股数字都比较小,第十轮数字略大一点,难度相应也增加了一些。 这一轮里,方觉明组被淘汰了一个人,陈万年也因为疏忽错了一位数,被淘汰了出去。 最后方觉明组总分五十九,许问组跟他们一样也是五十九,算是打了个平手。 两边并列第一,各加五分,到现在为止,方组的小组总成绩仍然是超过许组的,但单人分数,方觉明仍然在许问后面。 游戏到此结束,阎匠官说了几句话就放他们去休息了,匠官们刚一离开,人群就哄地一声,一堆人挤到了孙四和陈万年的旁边。 许问先一步溜了出来,跟许三说话。 之前在旧木场的时候许问就教过他们这些东西,许三这几天的表现不算高调,但非常稳定。 许问有了一个想法,正在跟许三讨论。 过了一会儿,江望枫也过来了,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 刚刚说到一半,许问突然觉得旁边有人,转头一看,方觉明正在不远处徘徊,眼睛瞅着他们这边,好像想过来说什么,但又有点犹豫。 江望枫的表情马上就变得有点不太好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对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许问拍了拍江望枫的肩膀,看向方觉明,问道:“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方觉明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过来,面对他们三人。 又是一阵沉默,江望枫忍不住说:“挺晚的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输了!”方觉明突然抬头,看着许问,非常认真地说。 江望枫瞬间闭嘴,惊讶地看方觉明,好像第一次见这个人一样。 “小组成绩的话,你们还在我们上面的。单人成绩也就差一分,现在才刚上路,要一个月才能到西漠呢。”许问冷静地说。 “分数不重要,我的确输了。”方觉明已经开了口,后面就说得很顺畅了,“不是你提醒,我根本想不到勾股玄实有什么用。境界不同,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语速很快,表情有点不甘心,又有点舒畅。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完全不给许问他们追问的机会,转眼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许问三人看着他离开,江望枫突然说:“娘的,输了。” 他咬着牙,有点恨恨的,也没解释自己怎么输了输在哪里了。 许问突然笑了,又拍了拍江望枫的肩膀。 “言小兄弟。”一个声音突然从三人背后传来,叫着许问的化名,很客气。 许问回头,看见阎匠官微微笑着,手里握着一个小木盒,盒子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 348 您想干嘛 - 匠心 - 沙包 “言小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阎匠官微笑着说,态度很友好。 许问盯着他手上的盒子看了一会儿,向许三和江望枫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到了旁边。 “冒昧问一下,言小兄弟教给孙陈两位同伴的,是一种心算之法吗?”阎匠官开门见山地问。 “是。”许问点头。 “我能知道这心算法的名字吗?”阎匠官又问。 “珠心算。是一种在脑子里模拟算盘的心算方法。”许问如实以告。 “模拟算盘……”阎匠官把这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下,眼睛一亮,“没学过打算盘也可以学?” “是,背熟口诀就可以了。”许问说。 “一天就能速成?”阎匠官问。 “是。” “应用范围是什么?” “加减乘除,位数不限。” “最快能达到多快?” “十位数加减两息完成。” 阎匠官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单加单减,是混合加减,五十次左右吧。”许问回忆着以前看到的新闻,补充道。 阎匠官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这种程度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得长期训练才行。”许问说。 “这也是言小兄弟的师门秘笈吗?”阎匠官问。 “不算是,是我从别的地方学到的。”许问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盒子,摇了摇头。 “那……”阎匠官犹豫一会儿,下定决心问道,“教你那人说过不可以外授他人吗?” “没有。”许问再次摇头。 其实不用他说也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把珠心算教给孙四和陈万年了,这东西想也不会保密的。按照这时代的禁忌,阎匠官估计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个,才会这样问他。 “那再冒昧问一下,你能不能把它教给我?我可以花钱学!不愿收钱觉得太过铜臭的话,也可以用别的条件代替!”阎匠官瞬间兴奋起来,之前的淡定从容全部被丢到脑后去了。 这个时代,对许问这样才通过徒工试的普通年轻工匠说“钱太铜臭”,真的很不正常,不过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许问之前的猜测。 他又看了一眼阎匠官手里的盒子,说:“钱挺好的,不过我现在的确更想要别的。我想知道,我们这次去西漠究竟要做什么?或者说,我们被选出来的这一部分人要做什么?” 阎匠官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专注地看他。 “不要钱而要情报,很聪明的选择。不愧是他的徒弟。”他缓缓地说。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样的道理不止可以用在兵法上,日常生活里其实也很实用。 你知道多少东西,就能做出多少判断。这些选择和判断才是真正能给你带来优势的东西,比钱重要多了。 许问会这样选,眼界的确高出普通工匠一筹,在阎匠官看来,肯定是“那个人”教的了。 “他”对这个徒弟很用心啊…… 许问笑笑,没有说话。 阎匠官思考了一下,反问道:“对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是怎么考虑的?” “我?现在看起来,这三百人全部都是有意挑选出来,具有某方面天赋的。他们没什么背景,很少接受过系统教育,可以说是一张白纸。匠官们这一路上想教他们一些东西,未来肯定是想让他们去做什么事情。我想知道是什么事。”许问把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说得非常清楚。 “看出来不少嘛。”阎匠官诧异地看他一眼。上路才五天,大部分时间在高强度行路,许问也没有跟别人多交流,竟然就把他们的计划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也看得出来,“那个人”并没有对自己的弟子多说什么,不然他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他向许问招了招手,让许问跟他走。 片刻后,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了一辆马车旁边。 许问以前也坐过马车,印象其实不算特别好。 车厢内部的空间一般都很狭小,摆了一些东西之后更小,几个人挤在里面是非常逼仄的。 很多马车的通风还不是很好,车厢里长年有一种奇怪的味道,经常感觉气都透不过来。 行走起来就更难受了,车厢颠簸,晕车是常事。 在此之前,许问坐过最好的马车是天作阁的,宽敞舒适,里面铺着软垫,行走起来也很平稳。 当然,车稳不稳要看路,林萝是江南首府,路面状况本来就比其他地方强多了。 阎匠官这辆马车又有不同。 马车上常常会有装饰品,銮就是其中一种。 銮就是挂在车上的铃,车行的时候叮叮做响,非常好听。 天作阁那辆车一共挂了四个銮,声音高低错落,车辆行驶的时候,仿佛奏起了一首婉转清脆的乐曲。 阎匠官这辆车上一个銮也没挂,别的什么装饰也都没有,连条云纹都没刻。 但即使这样,整辆马车仍然一点也不显得简陋,反而有一种额外的古朴感觉,透着不一样的雅致,每一个细节都能唤起人心底的愉悦感。 能拥有一辆这样的马车,这位阎匠官的来头恐怕比许问想的更大。 “这辆车是我自己做的。”阎匠官留意到许问的眼神,拍拍车辕,微笑着说,“现在很多人喜欢坐轿车,我不太喜欢。为此,我专门研究了一年的《考工记》,做了这辆茵车。我参考了一些秦汉时期的古车,又花了一些新心思,自己还是很喜欢的。” 许问抬头看车厢四壁,发现它不是纯粹的木制,而是木框藤编、混合而成的。茵是指车厢里铺的车席,许问估计车名是因为这个而来的。 藤编轻巧透气,防火能力比较差,但车上一般也不会生明火,注意一下就行了。 两人上了车,车内空间明显比许问以前坐过的都宽敞,没有异味,所有的物品都被固定在车壁上,用现在的话来说收纳做得非常巧妙。 “坐。”阎匠官随手一指,随手把手里捧的木盒放到旁边案上,转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来了一样东西,递到许问面前。 “这是什么?”许问随口问道。 “是这次前往西漠的路上,每晚教学考核的全部计划。”阎匠官说。 许问的手一顿。 “这个可以给我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 大型集训考试才刚开始不久,老师就对你说,我把题目全部透给你吧? 您想干嘛? 349 改变 - 匠心 - 沙包 “呵呵,那好。” 听见许问的话,阎匠官笑了两声,从他手中把那个卷轴拿了回来,轻轻一抖,展了开来。 “我考你一道题,你做给我看看。” 现在他也不说是游戏什么的了,直接就摆明了是考题。 许问看着他,点了点头。 阎匠官说是一道,其实连出了三道。 跟许问想的一样,全部都是简单的数学题,更准确地说,是几何题。 这些题比勾股定理当然难多了,涉及到角和弧度的计算,但仍然也就是初中水平。 许问解题毫无问题,反而是在理解题目的意思上花了一些功夫。 古代数学很多概念的表达方式跟现代数学完全不同,有些词的意思他还要问一下阎匠官才知道。 对古代数学来说,这都是基础中的基础,阎匠官很奇怪他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但还是耐心地一个个给他解释了个清楚。 搞清楚题目的意思,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许问找阎匠官要了张草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有意没有使用阿拉伯数字,但某些符号和最关键的解题思路,明显是不一样的。 阎匠官坐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是吃惊,情不自禁地直起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问的草稿纸不放。 此时天色已晚,烛光在纸面上摇曳,阎匠官拨了拨烛芯,让它更亮一点。 即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许问的笔,看着那一串串墨迹落在纸上,向四周扩展开来。 “第一道题的隅数应该是一宣,第二道题这段线条的长度是七尺二,第三道题的线条长度是二尺三寸。”没一会儿,许问报出了答案。 隅和宣是古代的概念,许问才学会不久。隅就是角,一宣就是四十五度。 阎匠官注视着他,缓缓道:“正确。” 他把那份卷轴还到许问手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所以,这考题为什么不能给你看?上面的所有内容,对你来说都不是难度了。” 许问低头,看见他手指的地方位于卷轴的最末,很明显,这是这次“夜校”快结业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的题目,也算是课程的结业考试吧。 同时,他在题目旁边看见了一行标注:“解题用时:一个时辰。” 一时辰两小时,也就是说,在匠官们的预期里,他们要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来完成这三道题。当然,实际操作中,多半还会有前三十名额外加分的要求,但许问刚才做这三道题用了多久? 二十分钟有没有? 这中间还有至少十分钟的时间,他是在问阎匠官各名词的意思…… 正式到了那一天的话,这些东西匠官们肯定都已经提前教给他们了。 这种答题的正确率,这种速度,许问的确没有再学这些东西的必要了…… 许问看着手上的卷轴,问道:“我看了这个,就不能再参加每天的‘游戏’了是吧?” “嗯?”他用的是“不能”,而不是“不用”。阎匠官留意到了,疑惑地挑眉。 有这种特权还不好? “那我们组其他人怎么办,每天都只能少一人吗?”许问抬头问。 “这个……”阎匠官的确疏忽了,沉吟了一下,很快决定,“默认你满分,其他人的成绩在此基础上进行计算。” “行。”许问想了想,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确也是每轮都拿的满分,偶尔还有六丈六这样的超常发挥。现在他连最末尾的题目也做出来了,满分免试也挺正常。 再说,他的确很好奇手上这份计划书,想要提前看看。 达成协议,许问拉开卷轴,开始从头开始看。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惊讶,接着又由惊讶变成了凝重。 这是一份很不一般的计划书,尤其联系到许问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更显出了它的份量。 许问在这个世界待了两年,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里重经验、重感受,而轻理论、轻系统。 这跟他对“古代”的印象是一致的。 虽然凭着以前在学校的学习,他也知道古代其实也有一些理论专著,譬如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等等。 但亲身体验告诉他,那是属于极少数极少数精英分子的游戏,跟广大人民群众一点关系也没有。 眼前这份“计划书”的系统性非常强,从开头的加减乘和略放在后面一点的除法,到以勾股定理为开始的几何代数,不断向上扩展,勾勒出了基础数学理论的概念。 “计划书”从中期开始,也逐渐写明了教导这些内容的原因。 所有的数学理论,全部都跟工匠的实际工作有关系。 利用这些理论进行指导,他们能更清晰而简便地规划自己的工作方式,这是老工匠们必须要用千百次的工作实践逐步累积起来的经验,匠官们直接把捷径指给了他们。 这可以说是一份成熟工匠的速成宝典,而其中最关键的是它的思路与工作方式,相当的现代化,让许问简直大开眼界。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几天晚上的经历已经告诉他了,这上面的东西全是免费教给他们的。 这不仅仅是授人以渔,简直可以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 “这是朝廷安排的?”他不思议地问。 阎匠官扬了扬眉。 朝廷的规划是一回事,许问能这么快从这份“计划书”上看出他们的目的,也真的非常难得了。 “是朝廷和梓义公所一起安排的。”他点头道。 朝廷是真正的官方,梓义公所相当于公会,是工匠们的社会性联合组织。 工匠地位不高,梓义公所的地位其实也是跟着这个来的。 当初刚到于水县参加徒工试的时候,许问入住梓义公所,后来到县衙考试,整体的流程和感受,他还以为梓义公所也是官府的组织呢。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梓义公所跟官府合作的密切度深入度,让他吃了一惊。 现在阎匠官的话里也透了,公所的地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高。 这是因为朝廷想更深入透彻地管理工匠吗…… 上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关注这一块啊,就算时代在发展世界在变化,感觉也太急太迫切了一点。 许问稍微分了一下心,很快收住。 “大人想要我做什么?”他问。 “把你会的东西教给他们。”阎匠官简洁有力地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向我们提出来。” 350 胡数 - 匠心 - 沙包 教给他们…… 而不是教给阎匠官本人。 许问迅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不假思索地点了头:“行。” 阎匠官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许问不会这么快答应,再准备再多说几句开开条件的,没想到许问几乎秒答。而且看这样子, 就算他没有说会给他报酬,他也会答应把这些东西免费教给别人一样。 当然,阎匠官说出去的话不会反悔,说给还是会给,只是他对许问的态度又跟之前不一样了。 “很好。什么时候能够开始?”创意顺。 许问看了看手里的卷轴,沉吟道:“我要想一想,怎么把我要教给他们的内容,跟这上面的课程融合在一起。大概……后天开始吧?” 他征求阎匠官的意思,阎匠官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问又看了一遍卷轴,把上面的内容全部记了下来——什么东西,你理解了其中的逻辑关系,都会变得好记很多,这个也不例外。 再说了,工匠们以前在这方面完全是一片荒地。开荒种地,一个月时间太短了,只能给他们打个基础。 许问可想而知,到了西漠之后,这样的教学还会继续进行,到时候,朝廷将会拥有一批这样的新式工匠。 许问不知道在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上是不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工匠们太底层,总是被忽略的那群人,关于他们的记述不是没有,但真的非常少。 这个世界,这样的三百人无疑代表着某个或大或小的变化,某个崭新的开端。 能在中间成为其中一员,许问非常期待。 回去之后,许问发现自己的“床”已经被铺好了。 这天他们太累了,回来的时候瘫在地上瘫了一会儿就开始上课考试,根本没时间搭窝棚。 现在他回到预先定好的营地一看,“尸横遍野”。实在太累了,大部分人都是随便找个树根之类的地方倒下就睡了。 但某棵树下还是搭着一个窝棚,比前几天的尺寸小一点,只能容纳一两个人睡进去。 江望枫他们在这个窝棚旁边躺着,一看见许问回来就用力向他招手。 这边这边! 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许问蹑手蹑脚走过去,江望枫往窝棚里指:“你睡里面!” “啊?”许问纳闷。 “他俩给你搭的!”江望枫又指旁边,孙四和陈万年刚刚坐起身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 “……谢谢!”许问想了想,没有拒绝,认真地向他们道了谢。 一瞬间,孙四和陈万年笑得更开心了。 窝棚里很狭窄,但一个人睡的话刚好合适。 棚子里铺好了草垫,草垫很干很软。 走了一天,他们早就走出下雨的范围了,就是衣服湿着有点糟心。 许问把湿衣服换下来放到旁边,擦干了身体,想了想,又找了几根树枝,把衣服撑起来挂在了比较通风的位置。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位置,抬头一看,那里已经挂满了树枝和衣服,布料在风中招展,像是支起了一面面旗帜。 许问笑了笑,盯着这些衣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一边做,脑子里一边还在想着之前阎匠官跟他说的事情。 那份卷轴上的内容很清晰,就是这一路上要教给工匠们的东西,更准备地说,是要帮他们建立的一套体系、一套思考方式。 这很先进。 但相对来说,里面涉及到的关于数学的表述方式和算法就很不先进了。 首先一点,卷轴上内容半文半白,涉及到数学的内容几乎全是文言文。 这原因很简单,之前会去研究它们,并且把研究结果整理成书籍文稿的全是精英份子读书人,他们的书面语言就是文言文。 但工匠这种市井俗人,你跟他拽文他只会一脸懵逼地瞪着你看,他们惯常使用的语言全是大白话。 要让他们更快更好的学会这上面的东西,表述方式肯定是要变的…… 其实现代的用法就很好,阿拉伯数字和各种符号,简洁明了,易于列式,但能直接用到这里吗? 许问双手抱头躺在草垫上,眼睛盯着棚顶,沉思良久。 第二天早上继续上路,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许问旁边的这些年轻工匠一个个精神奕奕,一边啃着干粮一边交头接耳,气氛闹哄哄的非常好。 再远一点的地方,中壮年工匠情况也还比较好。他们精力不如年轻人旺盛,但耐力更强。这几天的确辛苦,但比起以前也不算什么,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挺有意思的是江望枫,他是天作阁的继承人,出身比别人都好。 但他比许问想象中的能吃苦多了。 这几天他一声苦一声累也没有叫过,该走多远走多远,该他背的东西从来不会分给别人,还很自来熟的交了不少新朋友。 这时候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许问一个也叫不上来名字。 “你起来啦,来,这个给你!”江望枫转头看见许问,乐呵呵地跑过来,塞了一个树枝给他。 “……好漂亮。”许问下意识接过,赞道。 天气渐渐凉了,夜里有霜。霜花凝结在树枝上,像是在黄色的树叶上盛开了透明的花朵,亮晶晶的。 “野地里的霜花就是比城里的好。”江望枫自己手上也拿着一枝,把它举得高高的,透过它看天光。他笑盈盈的,眼睛里满是光亮。 “当初刚见面的时候,你也塞给我一根树枝。”许问笑着想了起来。 “对啊,我记得,那时候枫叶刚红,其实晚几天红得更好看,可惜没时间去了。”江望枫说。 “那时候还是秋天,现在都快入冬了。”许问说。 “感觉也没过多久。”江望枫说。 “是啊……”许问感慨了一句,突然问江望枫,“你们家长期在江南,有跟胡商打过交道吗?” “有啊。”江望枫说,“坐船来的。红头发的黄头发的,蓝眼睛的绿眼睛的,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发现也没啥奇怪的,跟我们一样都是人,就是味道大一点。” “你见过?”许问问道。 “见过啊。”江望枫很自然地回答。武七娘对他的培养是全方位的,从小就把他带在身边。他见过不少次胡商,还亲身跟他们打过交道。 胡商主要说汉话,但相互之间交流也会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来大周主要是做生意的,态度非常友好,经常还会带一些胡药送给当地人,药效不错。 “做生意的话,他们会记账吗?”许问问。 “当然会啊,我还看过他们的账本呢。”江望枫说。 “他们的记数方式,是不是跟我们完全不同?”许问又问。 “对啊。”江望枫说,“他们用的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符号,看都看不懂。” “嗯……”许问点点头,沉吟了起来。 351 身份变化 - 匠心 - 沙包 “我想先教他们胡人的计数方式。” 许问找到阎匠官,开门见山地说。 这一天他细细问了江望枫胡人账本的事情,还强行让他回忆了两个“符号”描下来。 描得很扭曲,但还是看得出来,的确就是阿拉伯数字。 许问松了口气,做出了决定。 “胡人的?什么样的?”阎匠官没有直接拒绝,好奇地问道。 “其实就是一些固定的符号,表达起来会比较简单。是我师父之前教给我的。”万事不决推师父,许问现在已经学会了。 他把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等简单符号列给阎匠官看,还顺便列了一个加法的辅助算式,现场给阎匠官展示了一下。 外国人跟中国人都是人,很多思路其实是一样的,这也就是变幻了一个方式进行表达而已。 而且工匠内部本来也有各种约定俗成的符号,阎匠官也见得多了,对他来说,许问这个就是新增加了一套,一点也不奇怪。 “这个好!”他摸着下巴, 马上就看出了其中妙处,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我想想……”他琢磨了一会儿,提起笔,照葫芦画瓢地也在旁边列了两个新算式,分别算了加法和减法。 许问有些吃惊。不说别的,这举一反三的能力也够可以的了…… “乘除呢?应该也有吧?”阎匠官追问。 “有的。”许问也列给了他看。 “妙极!”阎匠官看他列完,一拍桌子大声叫好。 他几乎瞬间就看出了其中妙处,那种充满逻辑的思路,太简单太明确了,直接把过程和结果清晰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可。”他毫不犹豫地说,答应许问可以把这些加进课程内容里。 于是,这天晚上,许问起身从队伍里出去,站到了所有工匠的最前列。 “今晚,应阎师傅的要求,我教给大家一套计数运算的方式。”他首先把阎匠官抬了出来,加强自己说话的公信力。 下面各工匠一脸的纳闷,齐刷刷地看向旁边。 阎匠官搬了把椅子,面带微笑坐在旁边压阵。听见许问的话,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在他看来,这种时候许问还不忘把匠官提出来,还是挺会做人的。 方觉明张大嘴巴,一脸震惊。 昨天他觉得言十四的层次比自己更高,向许问认了输,今天对方就站在了讲台上,连身份都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跟许问的差距其实大到了这种地步吗? 这时候,其实连许问自己的感觉也有些奇妙。 身处古代,站在这里,教一大群古人阿拉伯数字和数学符号,有一种很不现实的感觉。 “这套计数方式是从胡人那边学来的,非常简单。首先是十个数字……” 接下来,他在阎匠官准备好的木板上写字,下面三百个不同年龄的工匠拿着树枝在面前的泥地上照着描画。 对现代人来说,这十个数字太简单了,感觉从出生时就会,小孩认字之前就已经能够熟练掌握。 但那是因为现代人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些数字几乎充斥在身边的每一个角落,随便在哪里都能看见听见。 没有这样的环境,硬生生地要把十个从没见过的符号记住,并且把它们跟数字一个个准确对应上,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还好这些工匠全部都是朝廷特地选出来的,智力绝对没问题,资质也不驽钝。不到半个时辰,几乎所有人都记住了,许问考了一次,一个记错的也没有。 阎匠官也很满意,大手一挥,给每个人加了一分。 许问上课竟然也能拿到工分! 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方觉明又额外多看了许问一眼。 数字之后是数学符号,这个不需要死硬记背,在实践中学习就可以了。 许问没马上教珠心算,教的是用这些符号列算式的方式。 前几天工匠们已经学会了加减乘,这时候学着用竖式打草稿算结果,意外地觉得非常简单。 于是,许问顺势把除法也教了。 教到最后,他也给“同学”们出了十道题,检验他们今天学习的结果。 前六道全部都是比较复杂的加减乘除算式,只要结果,不限时间。 后面四道是应用题,结合工匠们的工作实际,把各种数字套进去计算,要求得出答案。 很多人瞬间就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了,激情大增。 这次考试就是最常规的那种,限定时间,半个时辰,分别答题,不许交头接耳互相交流。到时交卷,考官现场批卷,报出得分。 考前阎匠官直接报出规则,这次考试列入工分评价。 评分仍以小队形式进行,小队分数总和在四十八以上的全部加两分,三十六分以上的加一分。违规的剔除考试资格,小队每人扣两分。 此外的此外,许问作为考试的主持者,直接算满分,加两工分。 公布规则的时候,下面静悄悄的一片安静。 机灵的人还是很多的,先前许问在台上讲课以及出题的时候,就有人在想,后面回头考试怎么办,他的分数究竟算不算。 现在阎匠官直接就说明了,算,当然算!直接给你满分! 阎匠官俯视下方,发现不仅没人质疑,好几个人反而兴奋起来了,有了一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他先是一愣,但马上就想通了。 他们其实没理解许问真正的本事,在他们看来,言十四就是有了一技之长,投效给朝廷,为朝廷所用了而已。这两工分,就是给他的奖励。 言十四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当然也可以有。 今天站在台上的是言十四,明天说不定就是他们。 这其实是很顺理成章的想法,是他提前了解了许问的来历,所以知道了这个年轻人有多不一般而已。 不要紧,他们马上也会知道的。 而且,对于这些人的误解,阎匠官还是挺乐见其成的。 然后第二天,许问再一次站在了台上。 “今天我要教给大家的是珠心算,是一种快速心算加减乘除的方法。” 又是你?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珠心算,就是让孙四和陈万年秒速进步的秘诀吗? 他要教给所有人? 我爸七十,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古代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现在七十随便趟。时代真的不一样了。《匠心》我爸七十,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52 教与学 - 匠心 - 沙包 人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大的。 一路前行,晚上的“夜校”逐渐变成了一个惯例,不管年轻还是年老工匠,都逐渐适应了这样的强度。 每天白天赶完路,大概晚上六点左右到达指定的营地,他们不需要提醒就自己去准备晚上睡觉的地方,吃点干粮,然后列队集合,准备学习以及考试。 这样赶路还是很累的,尤其是在渐渐离开江南路之后。 江南路一带比较平整,多水少山。 水路走的是渡船,那是难得可以休息的时候。山路就没这种好处,只能自己爬了。 到达江南路边缘时,山渐渐变高,山路越来越多。 还好他们能走官道,不然单是翻山越岭劈山开路,就能要上他们半条命。 但即使如此,一天下来,腿脚都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人简直要崩溃。 相比之下,刚出发不久那次雨天赶路,简直摆不上台面。 身体状况会影响头脑的动作,那几天晚上他们坐在队伍里,一个个迷迷瞪瞪随时都会睡过去,几乎无心听匠官们说了什么。 换了正常的教学方式的话,不仅不会有一点效果,他们多半还会因为违规而受罚。 真的是太困了,意识都变得朦胧了。 还好一次次登上讲台的,始终都是“言十四”。 他的身体素质比大部分人都强多了,人家走了一天又累又困,他只有少许疲倦,站到台上又精神奕奕。 他讲课的方式太有趣了。 之前几节课是匠官上的,他们平时说话是大白话,但一上起课来就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听得人头大。 回头看过去,还好当时教的东西挺简单,不然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学会。 言十四就不一样了,他从头到尾都说的是白话,能用最简单易懂的方式把要教的东西表达出来。更别提他一开始教的那些符号,初学的时候真的觉得奇奇怪怪的,但学熟了用熟了之后真的觉得太方便了。 而且他还会讲故事举例子开玩笑,全部都是他们最熟悉、最亲切的那些东西,不仅易懂,还能轻易把他们带回到呆了几年的环境里,想起那些事情,仿佛都不那么累了。 时间渐渐过去,他们渐渐适应。 许问的课上得还是那么有趣,而他们也渐渐发现到这些内容中间的妙处与有趣之处,渐渐沉迷进去。 而在这个过程里,他们对许问的印象也在不断变化。 一开始他只是队伍里不起眼的一个年轻工匠,到现在,他已经几乎是这支三百人队伍里的核心了。 “你有没有觉得,晚上这些东西,大人们好像还没有十四哥懂得多?” 一天晚上,上完课之后,徐西怀和方觉明回到自己的窝棚,凑到一起小声说话。 难得这么晚了徐西怀还这么有精神,他手里捏着一叠木片,上面刻着字,是他每天晚上做的笔记。 他看上去总是懒懒散散的,但木片打得光滑匀称,上面的字迹符号整整齐齐,显然非常重视。 方觉明支吾了一声,表情意味不明。 “怎么可能?我看见了,每天要教的那些东西,也是路上十四哥跟大人们商量出来的!”他们队的另一个人听见了,小声反对。 “这个我当然也看见了,但我比你看得还仔细一点。大部分时候,都是十四哥说,大人们一边听一边点头。我看就是他跟大人们说他要讲什么,然后大人们先过一遍。”徐西怀摇头说。 “那大人们也要懂了才能过啊。”那人跟着摇头。 “我就是单听他们讲的时候的感觉。大人们讲课,有些地方有点不大连贯,好像他们自己也不大懂,就是原搬原样地把人家的东西照搬过来罢了。十四哥讲的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懂得不能再懂,把它们揉碎了嚼烂了好玩儿一样讲给我们的。反正就是……” “行了,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方觉明突然打断了徐西怀的话,吹灭油灯,躺在了草垫上。 乔脊本来正坐在油灯下面做鞋子,嘿嘿笑了两声,也躺了下去。 “怎么,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吧?”徐西怀也躺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悄咪咪对着方觉明耳语。 “……别这样比,叫大人听见了,对十四……言十四不好。”方觉明低声斥责。 “我觉得大人不会这样……不过你说得对。”徐西怀想了想,点点头,睡了回去。 窝棚里呼吸零乱,好些人好久都没有睡着。 聪明人想得都比别人多。 当然,乔脊打雷一样的鼾声,也是原因之一。 此时,许问也没睡着。 他坐在窝棚门口,就着树梢间透下来的一点月光,看着手里的卷轴。 他面前除了这份卷轴,另外还多了一叠厚厚的纸。 徐西怀说得其实也没错,单说数学方面的能力,匠官们的确不如他。 两边世界数学的发展水平差别太大了,放在一起比简直欺负人。 但这几天,许问也并非完全的付出没有收获。 阎匠官给他的卷轴相当于一份教材,非常系统,层次分明,颠覆许问对这个世界的印象。 它主要相关的是建筑。 测量、勘查、计算、绘制。 许问曾经问阎匠官朝廷要让他们干什么,阎匠官没有正面回答。 但其实看完并理解这份卷轴之后,许问也大致明白了。 首先,朝廷要建造一支更加规范的工匠队伍,他们有相对比较高的理论素养,对建筑的各部分结构有着基本的了解,能够用更加现代化理论化的数据概念来理解并且规划这些建筑。 这个思路非常先进,许问曾经直接间接地问过阎匠官,培养这样一支队伍究竟是要做什么。 阎匠官含糊其词,没有正面回答。 但无论如何,许问非常乐见这样一支队伍的诞生,所以愿意全力配合。 他上课的本事可比这些匠官强多了。 当了十几年学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学生上课爱听怎么要怎么学得更快,他可太清楚了。 结果就是,一开始只打算让他教一两节课的,后面上台的全都变成他了。 没办法,匠官们一上台学生就昏昏欲睡一问三不知,许问上台人人精神奕奕不时哄堂大笑,气氛完全不同,匠官们也觉得很没面子…… 时间紧任务急,教学效果很重要,阎匠官只好努力配合许问备课。 教书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你要教人家三分,自己得先会十分。 一个月从无到有,能学到的东西有限,卷轴上的课程内容也非常有限。 许问脑子非常灵活,疯狂提问,要阎匠官教他“课程”以外的东西。 阎匠官也是个奇人,许问不知道他的来历,但他很明显是个大师,对建筑的理解极其精妙而深入。 许问之前在现代学绘图制图建模,学的是“怎么画”,现在阎匠官教他的就是“画什么”。 许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他教的一切。 之前他学的是细木和一部分大木,对建筑的认识局限于局部,而现在,他渐渐学会从整体去认识了…… 353 一个故事 - 匠心 - 沙包 许问做了个梦。 他又回到了许宅。 许宅神秘莫测,许问到现在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好像处于时间的夹缝中一样,可以观测接触到,但又连接着不同的时空,让他可以在两个世界里不断穿梭。 他回许宅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此时许问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是飘浮在半空中的! 这是一个很新奇的感受,他可以从各种各样不同的角度去观察许宅,可以平视,可以俯视,可以以一个贴近地面的角度向上仰视。 用这种方式,他可以看到它的整体了,不再仅局限于前院、四时堂、后院池塘等局部感官,而是一个相互勾连、关系非常明确的整体。 许问换了个俯视的姿势,脑子里回忆着阎匠官给他讲的课。 所有建筑都是功能性的,不同的建筑有不同的功用,对功用的设计与利用形成了建筑各部分之间的相互关系。 当然阎匠官的表达方式跟这不太一样,但大意就是如此。 理解了建筑的功用,就能理解它的大致结构。 譬如这座许宅,它一共分成四个部分,第一是住宅区,主要包括许问之前认为的前院。这也是许宅当前被损毁得最严重的部分,只剩下建筑的基本雏形,不仅破旧,有大量违章建筑需要拆除,还有很多部分不见了。 第二部分是书房,以四时堂为中心,旁边还有一些附属建筑,一共三幢。许问之前只注意到了四时堂,都没注意到它们。 第三部分是园林区,以那个长满杂草的池塘为中心。 居高临下看过去的话,这池塘的规模应该比许问之前想的更大一点,算得上是一个小湖了。湖的那一头还有一些别的建筑,就座落在湖畔, 已经完全废弃,大半淹在了杂草里。 这样看起来,四时堂已经是其中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幢了。 换了刚得到许宅的时候,发现要修的地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许问肯定会慌一下。 但现在他很淡定。 很多时候,一个人心里慌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许问对许宅也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但至少他在做什么了。 许问睁开了眼睛,又是一天。 天还没亮,营地上各种声音响起来了。年轻人们的声音,生气勃勃。 没一会儿一个人探头进来,叫道:“水烧好了放在外面了,正在摊凉,十四哥你一会儿出来喝!” “好,马上。”许问应了一声,棚里其他人也纷纷打着呵欠起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西漠队所有人都管许问叫起了十四哥。 一开始许问还有点尴尬,这样叫的不止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工匠们,还有那些中壮年的老师傅。 他拒绝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江望枫拍着他的肩膀笑:“总比他们管你叫老师或者师父什么的好吧?” 许问脑补了一下,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 从他第一次站上“讲台”开始,每晚上课的基本上就是他一个人了。 时间越久,这些前往西漠的工匠们就越明白他们学的是些什么。 这是可以改变他们人生的学问。 是的,这已经不是他们惯常认知里的“技艺”了,就是学问 ,坐在高堂上的那些先生们才能学的。 朝廷竟然把这种学问免费教给他们了,许问竟然能作为这种课程的讲师,还能把那么深奥的学问用这么简单的方式教给他们,这都是令他们很难理解的事情。 在他们朴素的想法里,许问就是他们的老师,只叫一声哥,已经是看在他年龄的份上了…… 现在,许问的行李不用他自己背,窝棚不需要他搭,洗脚水有人给他打,还有人提议过做个轿子扛着他上路。 许问当然拼命地拒绝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尴尬。 他走出棚子,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最近气温降得很厉害,路边的树叶再不见一点绿色,几乎已经黄透了。 赶路的时候不觉得冷,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觉得,早上刚起来的时候尤其感觉明显。 说起来,西北现在已经很冷了吧,到时候到了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买衣服…… 上路要轻装简行,许问带的东西不够多,过冬的袄子只有件薄的。 这些东西全是连林林给他准备的,许问没多管。 现在想起来,这些东西大概能支撑他到西北,剩下的就得到地方去买了。 不过他之前挣了点钱,这次出门带在了身上,有地方可买的话,那还是不用愁的。 许问琢磨着这些事情,不知为何心情有点低落。他找了个僻静地方打了套战五禽,汗水从毛孔里蒸腾而出,在空气里变成细密的雾气。一套拳打完,他的心情也好多了。 “喝水了。”许问回到营地,许三递了杯水到他跟前。 许问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才烧好不久。 他看了一眼四周,好些人拿着竹筒杯,一边喝水一边说说笑笑,清晨的微光照亮冰凉的空气,气氛愉悦而轻松。 就像在旧木场时一样,许问带给西漠队的变化不仅仅只有晚上的那些课程。 他引领了很多全新的“时尚”,喝水就是其中一种。 这个年代的底层人民很不讲究,衣食住行都是。 对他们来说,只有讲究人和月子里的妇人才喝热水,大部分人渴了直接在缸里舀一瓢,没缸直接捧河里的喝。 许问在旧木场的时候就主喝烧开的水,一开始钱明还嘲笑他穷讲究,像个姑娘家。 结果许问给他讲了个故事…… 一个故事,听得钱明和师兄弟们全部脸色发白,彻底改掉了喝生水的习惯。 这次到了外面,许问的习惯很快又被发现了,结果这次许三先下手为强,提前找了个机会把那故事给他们讲了一遍。 三百人脸色发白,当天赶路,好些人渴得嘴唇干起皮也一滴水都没沾,晚上歇下来,营地里到处都蒸腾起了热气。 一个故事,就把这些人的习惯彻底地给改变了…… 匠官们听说这事的时候也很无语,但没过多久,黄匠官拉住许问偷偷地问:“听说喝生水脑袋会掉下来,是真的吗?” 许问一本正经地说:“是我二婶娘家村的事,我是听说的。” 黄匠官唔了一声,点点头就走了。 这次出发之前,许问发现他也开始烧水喝了。 许问抬头望天。 不管什么时代,这种微信谣言式的故事都是很有市场的…… “今天我们只赶半天路。”收拾好了集合之后,黄匠官站在队伍前面说,“午时左右我们会到晋城。这次我们不绕城过了,直接进城。给你们半天的时间添置东西,还是小组单位,一人脱队全队扣分。” 接着他又说了几条规矩,非常严格。逾时不归的除了队伍里其他人要负连带责任以外,另外还有严厉的惩罚,最严重的会被当成是脱籍逃窜,那可是重罪,连家里人都会不得安生。 黄匠官的话说得很重,但队伍里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人人喜形于色。 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可以放假啦! “中午到晋城之后,你不要乱跑,我带你去个地方。”这时,阎匠官走到许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与此同时,晋城郊外,连天青敲了敲马车后厢的门。 “林林,起来了,城门开了。”他说。 354 龙神庙 - 匠心 - 沙包 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江南路,进了西漠的疆域。 传说西漠地域非常辽阔,有六个江南路的大小,晋城是他们进入西漠之后经过的第一个大城市。 “传说晋城上古时代就已经存在,当初七十万晋军战蛮人,在汾水河旁边战了七天七夜,汾水河清水变得血红,惊动了河底龙神,把一半的蛮人吞了进去,这仗好容易才打完。那一仗,就死了三十万人!” 这样绘声绘色散布迷信故事的,当然只有田极丰了。 前段时间忙着赶路和学习,他完全没空干自己的老本行,现在总算是适应过来了,匠官又正好提到晋城,他终于找着机会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死了这么多人,龙神还是大怒。汾水大涨,水淹晋城。为了让龙神息怒,晋城建了龙神庙,供奉香火。说起来也奇怪,龙神庙刚一建好,汾河的水就退了,后来龙神庙香火一直都很旺,镇着汾水再也没有涨过,很神吧?” “太厉害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龙神庙现在还在吗?”陈万年听得眉飞色舞, 连忙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来的故事……”问到现实,田极丰秒怂。 “还在的。”江望枫咬着一根草,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说话,突然插嘴。他噗地一声把草根吐掉,说,“晋城一带的房子跟咱们江南那边的完全不一样,龙神庙也跟咱们的庙不一样,挺有意思的。” “还真有啊!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看看。”一群人又震惊又兴奋。 “哎!”旁边方觉明突然叫了一声,他们转头。 “三百乘两百等于多少?”方觉明斜眼问。 “六万。”田极丰跟方觉明也不对付,但听见这个问题,还是条件反射一样回答。 “三百乘两千呢?”方觉明又问。 “六十万。”田极丰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问他这么简单的问题。 “三百人,就是我们这么多。三百的两千倍,是六十万人。三十万人,是一千倍的三百人。”方觉明的手划了个圈, 把周围的人全部圈在了里面。 田极丰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群。 方觉明用最简单易懂的方法向他解释了六十万人和三十万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 这么多人死在河边,说不定能把河给填了! “不过这样一场仗还是有可能真的打过。”徐西怀摸着下巴说,“龙神发怒什么的,应该就是当年的洪水,洪水太大了,冲没了晋城,淹死了不少人。” “嗯,多半是。”方觉明说。 许问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意外地看了他俩一眼。 这种思维方式,让人刮目相看啊。 匠官的时间估得很准,午时,他们准时看见了晋城的城门,所有人一起抬头,结果一大半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就是古晋老城吗?怎么感觉……”有人嘀咕,欲言又止。 “也太旧了吧。”有人直接就说了。 “不仅旧,还小。”还有人说得更直接。 “各有各的特色,别拿林萝跟其他地方比。”方觉明又开腔了,很不耐烦地说着,一甩背上行李,排在了进城的队伍后面。 这三百工匠都是江南路出来的,出发地就是林萝。 江南路是大周四路里最繁华的一个,林萝府繁华雅致,有千年之积蕴,跟京都比也未必比不上,其他城市怎么比? 这是先天条件的不同,但就拿这一个标准去评判其他城市的话,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但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江南路工匠,对林萝感情很深,方觉明这样说,他们就有点不爽了。 “怎么就不能比了,又没说错!”陈万年很不高兴地说。 “是不如嘛,差太远了。”旁边人纷纷附和。 方觉明头也不回,像是没听见一样。 这时候匠官们回来,他们办妥了文书,招呼他们一起进城。 三百工匠的队伍还是很引人注目的,旁边本地人纷纷投来目光,工匠们自觉抬头挺胸,没什么人说话了。 进城之后,黄匠官又强调了一遍纪律,挥手放他们离开。 晋城也有梓义公所,他们天黑之前自己回梓义公所集合。到时匠官会点名,戊初,也就是七点还没有到的,本人扣二十工分,小队其他人同负连带责任,一律扣十工分。 这事之前就强调过,所以现在大家表现得都很淡定。 “难得放假,现在要去哪?”有人问。 “我不知道啊,我第一次来晋城,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 “我也第一次来,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呢。” “嗐,你们运气好,遇到了和气匠官。我们以前服役赶路,哪会放什么假啊,就闷头赶路,跑成死驴!”说话的是个中年工匠。这段时间大家同行同宿一起上课,渐渐的都熟了。 “我知道,这里有龙神庙!”一个人叫道。 好几个人都笑了,这都是路上听了田极丰讲故事的。 “行,那咱们就去龙神庙!”又一个人喊,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黄匠官之前说他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去添置点东西,但此时没一个人问卖东西的地方在哪里。 都是穷人孩子,挣了钱也要攒起来娶媳妇,更别提他们现在还没有开始挣钱呢。 田极丰很积极地找人问路,比划了半天才说清楚他们要去哪里。 江南路的方言跟晋江的差别太大了。 结果对方一听龙神庙三个字,就拨浪鼓一样地摇头。 “去不了去不了,你们来得太不凑巧了!” “咋?” “有了不得的大人来了,封了整个龙神庙,派人守着,不叫人进出。听说是京里来的大官,厉害得很呐!” 工匠们听见“大官”两个字就怂了,面面相觑。 “真的不巧,只能去别的地方了。”田极丰讪讪地说,接着又开始比手划脚,问晋城有什么又便宜又好玩的地方可以去——尤其是前面那条。 “你在看什么?”不远处,徐西怀问方觉明。 方觉明正在东张西望,这时收回目光,低声说:“没看见言十四。” “十四哥啊,先前看见阎大人叫他,也许是有什么事吧。”徐西怀很自然地说。 方觉明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徐西怀,声音里充满迷惘:“阿怀,你觉得人的命,真是生下来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吗?” 与此同时,许问离开人群,找到了阎匠官。 他独自一人站在马车旁边,黄匠官他们都不在。 看见许问过来,他示意让他上车。 许问上了他那辆藤车,随口问道:“去哪里?” “当然是龙神庙了。”阎匠官微笑着说。 355 晋城 - 匠心 - 沙包 “天气凉了。” 昨晚疾风骤雨,银杏叶落了一地,地上的金黄往外一直铺了出去,皇宫的地毯也未必有这样的灿烂辉煌。 中年人出神地盯着黄叶看了一阵,方才伸手拣起一片,一阵疾风掠过,他打了个寒战,感叹说。 “宫里各种,应该都备齐了吧?”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窗子重糊过了,保证不会透风。门上的挂毯也准备好了,过几天就挂上。各殿屋瓦也全部检修了一遍,该补的全补上了。”中年人旁边还有一人,唇上两抹修整得很漂亮的八字胡,声音低沉,只是说起话来有点絮絮叨叨,但该交待的全是交待得清清楚楚。 “莫大人费心了。”中年人微微欠身道。 “嗐,这有什么好客气的,该做的。再说了,再不多费点心,皇上心里恐怕只剩下王大人了。”八字胡自嘲地说。 中年人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轻轻吐了口气,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突然省过神来,四周看了一眼,问道:“那位呢?早上就没见过了?” “在房间里。虫姑娘出来招呼了一声,说不出来吃了,让把饭送进去。”八字胡说。 他正说着,一个丫环端着盘子经过,八字胡特地起身过去看了一眼,盘子光光的,端进去的中饭吃得干干净净。 “又把自己关在房里,看来那位是真的不想出来。”中年人也看见了,摇头道,“也不知道今上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跟出来,这种事情,不感兴趣的话就算了嘛……” “不是皇上说的,是‘那一位’强行要求的。”八字胡轻描淡写地说。 中年人惊讶了,转头看着同伴,过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道:“但我听说,这位并不是那一位的……” “当然不是。听说那一位到现在也没有……当然也不可能……”说起这种宫廷秘辛,八字胡也把音量放到最小,几乎就是耳语了。 不过以他们的身份还在这里说这种事情,只能说天下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 “那那一位为什么要为他谋划?”中年人小声问。 “那就不知道了。”八字胡摇头。 中年人沉吟良久,轻轻地“唔”了一声。 这时,一名小厮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两人行了一礼,汇报道:“阎大人已经进城了,约摸再一盏茶功夫能到。他让我提前过来报给您。” “哦?这么快?不错。”中年人意外地道。 “阎大人……就是那位阎师傅?”八字胡问。 “是,他按照计划,从江南路出发,带一支队伍去西漠完成那个任务。现在算算,也是时间经过晋城。倒是凑巧。”中年人说。 “是‘那个’任务?”八字胡问道。 “对。”他并没有明指,但中年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 “……有点异想天开。”八字胡道。 “自他们上路起也有将近十天了,正可以看看结果。”中年人抚须微笑。 八字胡缓缓摇头,显然并不看好。 许问坐在阎匠官的车上,走在晋城的街道上。 天气有点凉,藤车的车门关着,但车窗还是打开来了透气。 许问靠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 现代城市高楼大厦,不管到哪里感觉都差不多,地标建筑各有各的造型,但风格还是近似的。 但现在就不一样,晋城和林萝一看就是两个城市。 倒不是他们说的谁新谁旧谁繁华谁落后什么的,单是气质差得就很远。 林萝水多桥多船多,整个城市建在四通八达的河流上,配上河畔的绿柳白墙黑瓦,柳下的吴侬软语,整体气质就是幽雅清丽的。 晋城三面环山,汾水穿城而过,处处黄墙灰瓦,枯草连天,看上去苍茫浑厚,硬朗朴拙。 论居住环境,当然是林萝更好,但晋城,也有自己独特的美感。 藤车微微有些摇晃,跟天作阁马车坐起来的感觉差不多。 这已经很难得了,晋城的路面肉眼可见的不如林萝的,但马车的平稳程度却差不了多少,这只能说明阎匠官这辆车的减震功能远超天作阁那辆。 许问好奇地探头向外看了一眼,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并列的两道车辕,并看不见车轮车轴。 阎匠官看上去正在闭目养神,但许问一有动作他就发现了,他睁开眼睛问道:“怎么?” 许问没有隐瞒,直接就说了。 “有眼光!”这个问题显然正搔中了阎匠官的痒处,他翘起了大拇指,笑得非常开心。 “我来给你讲讲。”窗边有张几案,上面摆着纸笔,阎匠官随手扯了过来,开始给许问写写画画地解释。 这么几天时间,许问教的那些数字与符号阎匠官也学会了,这会儿直接拿过来用,的确觉得非常方便。 两人用的同一套体系,同一套思路,沟通起来完全就在一个频道上,非常顺畅。 阎匠官讲的内容许问一听就能懂,设计的精妙之处马上就能听出来,还能顺势提出一些新的想法与建议。 一老一少越讲越是起劲,短短的一段路,简直比这几天一起赶路建立起来的感情还要深厚。 “你说得对!这个地方完全可以这样改……”阎匠官拿着笔,兴致勃勃地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结果“砰”的一声,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 阎匠官猝不及防,手一抖,笔杆子直接就往眼睛里戳过去了。 许问吓了一大跳,他的平衡能力比阎匠官强得多,下意识往前一伸手,硬抓住阎匠官的手腕,把笔抢了下来。 阎匠官这才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这要是戳下去,这只眼睛就废了。阎匠官勃然大怒,重重锤了一下车壁,朝车夫大吼。 结果他话音刚落,外面更大的喧哗声响了起来。 “撞上人啦!” “撞死人啦!” 两人吓了更大的一跳,对视一眼,连忙下车。 果然,马车轮子前面,一个人趴在地上,正脸朝下,身体没有起伏,完全不知道是死是活。 阎匠官瞬间就慌了。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是谁先撞上谁的,但要是真的撞出了人命案,那可就麻烦了。 就算他最后能脱罪,这时间也耽误了啊。 他可是带着任务上路的! 他来不及责怪车夫——那是雇工,不是家仆,连忙跑到跟前去试探那个人的呼吸。 结果他的手刚放上去,那人就“嗯”了一声,慢吞吞地醒了过来。 阎匠官立刻松了口气,把他扶起来,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不吭声,只是揉着自己的脑袋。 不需要摸,肉眼就能看出来,他脑袋上隆起了一个大包,看上去有点吓人。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一脸迷茫地看了看阎匠官,又看了看许问,问道:“你们是谁?这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迷茫地问,“我又是谁?” 听见这熟悉的三连问,许问心里咯噔了一下。 真失忆了? 不会吧? 这情节也太过时了吧! 356 一起上路吧 - 匠心 - 沙包 许问倚在车边,远远看着阎匠官跟那个人说话,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准确地说,那是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跟现在的他差不多年纪。 他穿着杂役的粗麻布服,打着绑腿,穿着草鞋,头发乱糟糟地在风中散落着。 但许问仍然一眼就看出来,他绝不是普通的底层人民。 他的行为举止、他的发质、他的牙齿、他的皮肤……所有的这些都必然是要经过充分的保养才能变成这样的,那必然是个长期的过程,必须要一个很大很好的环境才行。 别的不说,光是他正在摸自己脸的手指,光滑细长,只在指尖和指关节的某些位置有一些薄茧——那不是劳作,而是长期写字弹琴磨出来的结果。 这个少年的来历绝对不一般! 过了一会儿,阎匠官转身走了过来,对着许问摇了摇头:“他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背对着那个少年,向许问眨了眨眼。 许问扬眉,迅速看出了他的意思。 “那要怎么办?”他问道。声音不高不低,但正好能让不远处的那少年听见。 “我也不知道。他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记得了,咱们明天就要离开晋城,也没时间帮他打听啊。”阎匠官苦恼地说。 您老演技真不怎么好啊…… 许问在心里腹诽,但表面上还是很配合:“那要怎么办?要问一下他的意思吗?”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少年已经走过来了,一听这话,他马上放下了捂着额头的手,喜道:“既然这样,那不如让我跟你们一起上路?” 许问看向对方,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这话是当真的吗? 先不说是不是撞了人就要对他负责什么的,这年头对人员流动/迁徙管得非常严,进城出城都要检查,怎么可能说跟着走就跟着走? 这少年是真的什么都忘了,还是连这个都不知道? 车夫反应有点慢,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急得大叫:“不是我撞的他!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跑出来摔在地上的!而且他跟我车还隔着好几尺呢!” 他一边说,一边指手划脚。许问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黄土路上留有痕迹,的确跟他说的一样,人体摔落的位置跟车轮的正前方隔着至少两尺半,这个距离别说撞上了,连冲击力都不会有。 阎匠官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车夫安静。 车夫愤愤不平,但还是依言闭了嘴。 “我们要明天才会出发,现在另有事情要去做,你是……”阎匠官和善地问他,这意思竟然就是真的要带他一起走了。 这位老爷你是脑子进水了吗?被人这样碰瓷也要上当?车夫不可理解地看自家主人。 “……我跟你们一起去!”少年犹豫着打量了一下他们,下定决心道。 “行,上车吧。”阎匠官微微一笑,转身邀请。 少年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果然上了车。 他上车的姿势很熟练,进车厢之后端正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温文尔雅。 许问收回视线,正好与阎匠官对视,两人对视一笑,也上车了。 少年坐在马车一边,许问和阎匠官坐在另一边,比较靠近案桌那边。 两人既没有盘问少年的姓名来历,也没有自我介绍,而是凑到桌子旁边,继续讨论之前的东西。 少年端坐在旁边,目不斜视,但明显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听着听着他就皱起了眉,想了一想,问道:“打扰一下,听你们口音并非本地人,请问老家在哪里?” 许问会说两种话,一种是普通话,跟这个世界的官话比较像,某些细节发音有些不同, 对这里来说算是有口音的官话。另一种是于水县的本地话,吴音的一种,是这个身体自带的。 阎匠官从一开始就说的是官话,比较标准,但也带了一些吴音,大概也是江南出身的。 其实他俩的口音都已经非常轻微了,但这少年还是敏感地听了出来。 “江南。”阎匠官回答。 “要往何处去?”少年问道。 “西漠。”阎匠官说。 “这路程不近啊。”少年说。 “每年役时,不得不走。”阎匠官说。 原来是送役路过的啊……少年恍然大悟,马上就放松了下来。 阎匠官看他不打算再问了,又转回去跟许问讨论。少年的注意力渐渐被他们讨论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这时候,阎匠官和许问讨论的主体还是这辆车,但又不仅仅是这辆车。 这辆车是阎匠官自己设计的,基础原理学的是考工记,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手工业工艺集,离现在有一千多年,的确是相当古老了。 受到考工记的影响,这辆车的制式也有些古朴,但关键地方其实变了很多。 秦朝以及秦以前的车主要是单辕的,春秋战国时的车轮辐条发生了变化,加强了车轮的薄弱环节。考工记深入研究了车轴和车辕等各个部件,最关键的是详细纪录了当时造车的技术规范与检验手段。 西汉开始,双辕车逐渐盛行,这让单马拉车成为可能,东汉之后,双辕车基本取代了独辕车。 阎匠官这辆车也是双辕的。 许问对古车的发展没什么了解,一开始他们讨论的是考工记里检验车辆的手段,渐渐的延伸开来,讨论起了一些几何学实用方面的内容。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方面可真是许问专长的内容。 关键是,这些东西非常贴近普通人的生活,很是有趣。 少年一开始只是闲着无聊随便听听,不知不觉越听越入神,非常专注。 阎匠官四十多岁年纪,许问十几岁,两人年龄差得非常大,看上去像是师徒或者主仆。 少年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听着听着就感到了不对。 两人对着坐在一起,互有问答,交流起来非常平等,说到后面,天平渐渐还有偏转,许问反倒是讲得更多的那一个了。 少年忍不住多看了许问几眼,越看越觉得这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气质非常特别。 并不矜贵,但非常自然,有一种无论身处什么环境都能适应的自在感。 他心里痒痒的,很想问问许问叫什么名字,但两人聊得火热,他不好意思插嘴。 他听得专心,没留意车在往那边走。 过了许久,车身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车夫在前面叫了一声提醒。 少年下意识往外面看,瞬间瞪大了眼睛,叫道:“龙神庙???” 357 祭龙神 - 匠心 - 沙包 “山栖魈兮,欲夺吾身。水栖鬼兮,欲食吾魂。饲以吾心,哺于神兮。成兮,成兮,归太虚兮。” 远远传来歌声,反复吟唱,重重叠叠,仿佛山水都跟着一起共鸣了起来。 许问侧耳倾听,转头听见了少年惊疑不定的声音,看向了他。 “对,我们就是到龙神庙来办事,有什么不对吗?”阎匠官含笑问他。 “没,没什么不对。”少年有点紧张地说,在垫子上挪了挪屁股,“我能不下车,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吗?” 阎匠官沉吟片刻,竟然点了点头:“嗯,也好。十四贤侄你在这里陪着他,我去去就回。” 许问有些意外。 阎匠官特地叫他一起过来,他以为是有事情的,结果现在要把他留在车上? 不过他还是马上点头,应道:“是。” 阎匠官对他意味深长地笑笑,起身下了车,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阎匠官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远方的歌声依旧在天地之间来回飘荡,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这缥缈的歌声。 “这是祭龙神的歌?”听了半天,少年突然问。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许问回答。 “听着不像啊……像是祭山精野怪的。”少年说。 两人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少年说得没错,这歌翻来覆去这四句,主要内容就是在描绘与咏叹山魈水鬼,跟龙神一点关系也没有。在龙神庙这里唱,有点奇怪。 许问越听越感兴趣,对少年说:“我下去问问。”说着下了车。 “咦,我也去……”少年愣了一下,跟在了他后面。 许问对车夫交待了两句,让他把马车停在原地等他们,自己则跟少年一起沿着河岸往前走。 龙神庙建在汾水旁边,四周没有民居,只有一片稀疏的树林。 现在已经入冬,树叶基本上已经掉完了,树枝上光秃秃的,越发显得萧索。 今天是个晴天,惨白的冬日挂在天空,并没有带来什么暖意。一阵河风吹过来,树上叶子又掉了几片,许问心想,回去要把薄袄换上了。跟着他侧头看了那少年一眼,他穿得也没有多厚,但精神奕奕,好像也没觉得有多冷。 龙神庙面朝汾水,距离河岸大概五六百米距离。庙前有一个巨大的木牌坊,四柱三楼,黑瓦红柱,白日下显得格外鲜明。 牌坊后面庙门紧闭,门前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正在扫地,牌坊前面有一些村民正在烧着香烛祭拜,唱歌的也是他们。 “龙神庙没开门?”许问到了晋城就跟着阎匠官一起走了,没听见当地人的话。他看了少年一眼,问道。 “看,看我干嘛?我,我也不知道!”少年紧张地说。 “只是问一下,你不必心虚。”许问说。 “谁心虚了!”少年简直要炸毛了。 “没有,是我说错了。”许问安抚他。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两人一起往牌坊方向走,少年突然问。 “言十四。”许问当然报的是化名。 “……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少年等了一会儿,突然问。 “正常情况下,你在问我名字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许问语气平和地说。 “是,是这样的吗?”少年挠了挠头,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另外有一个名字,但我不喜欢。然后云娘取了个名字,我觉得挺不错的,所以我现在就叫林谢了。” 这年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人的存在也属于他的宗族。 名字是父母所赐,上了族谱之后代表着你这个人的来历,是轻易不能修改的。 但林谢说起来很自然,许问听着也很寻常。 他以前有个同学,姐弟两个人觉得自己名字不好听,跟家里打了声招呼,连名带姓都改了。家里人很轻松地就认可了,完全没有反对。 许问跟那个同学关系不错, 久而久之,觉得这事太正常了。 “云娘是谁?”他随口问道。 “是我……继母?”林谢想了一会儿才给对方的身份下了定义。 “这名字的确不错,她很有眼光。”许问认可地说。 “是吧!”林谢顿时咧开了嘴笑得有点傻,显然跟继母关系非常好。 几句话功夫,两人就已经走到了牌坊下面,这时祭祀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一个身穿红裙的人被四个人用木轿抬起来,往河岸方向抬。 木轿上缠着红绸,扎着红色的纸花,看上去很粗糙,但也很喜庆。 轿子旁边有人敲锣打鼓吹唢呐,旁边还跟着一个头上缠着红布的喜娘模样的人。 “这是要河神迎亲?”林谢惊讶地问。 “有点像。”许问说。 “那怎么行!那不是害人吗!”传统的嫁河神最后要把女子推进河里淹死,是真正的坏人性命。林谢显然是看过这样的记录的,马上就义愤填膺起来了,一挽袖子就要往前冲。 “等等,再看看。”许问拉了他一下。 “性命大事,怎么能等!”林谢非常生气,一甩手要挣脱许问。 他看着养尊处优的,但力气还挺大,许问一下子险些没拉住他。他紧了紧手,扣住林谢的手腕,强调道:“再看看。” 他这一用力,手指像是夹紧的钳子一样,林谢甩了两次都没甩开。 他眉头一皱,突然一扬手,使了个巧劲,腿同时跟着向下扫了出去。 这明显是功夫的招式,许问要是没提防的话,多半就要被他跘倒甩脱了。 但许问也是练过战五禽的,他之前留心观察林谢的举动,早就发现了一些事。,这时他手劲放松,跟着林谢一退再一进,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完全没被挣脱。 “你!”林谢又惊又怒,使劲瞪许问。 “看那边。”许问摇摇头,另一只手往河岸的方向一指。 林谢下意识看过去,突然“咦”了一声,眼神定住了。 “迎亲”的队伍到河岸旁边就停下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越来越急促,听上去不太像娶亲了,反倒有点像要打仗。 轿子一停,“新娘”从轿上下来,继续往河岸方向走。 这“新娘”尽量走得步履娇柔,款款生姿,但林谢还是马上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壮汉男扮女装的。 自古河神娶亲,还没有听说过以男代女的啊。 林谢停止了挣扎,惊讶地看。 “新娘”走到河岸旁边,那里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长条状,从他们的角度看不清楚是什么。 接着,“新娘”抓起那东西,跟它搏斗起来。 那东西是草扎的,是个死物,根本就不能活动。但“新娘”动作很大,跟它斗得还挺逼真的。 最后,“新娘”把它高高抛起,又重重踩到了地上。 这时林谢才看清楚,那是一条草扎的长龙,比较粗糙,但还是能看得出原型。 也就是说,这个祭龙神,其实是假装娶亲把龙神骗出来然后干掉的故事? 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林谢张大了嘴,旁边许问也笑了起来。 “这是龙神庙的月祭,每月初一都有。今天龙神庙来了大人物封庙,月祭也没停。祭祀过程基本上就是这样,以假娶亲为主。” 没过多久,许问去打听了完了,回来讲给林谢听。 “这哪是祭龙神啊,是恐吓吧……”林谢喃喃道。 “差不多吧。据说是实际发生过的真事。”许问说。 “真事?真有龙神?”林谢下意识地问。 “以前这里的河神娶亲,就是拿女子的性命去填。结果有一次一个女子被投进河里后活着回来了,她带着一只异兽的尸体,说这是龙神分身,她不愿殉婚,拼死杀死。龙神并不可怕,是可以被降伏的。”许问缓缓道。 “然后呢?”林谢追问。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方士,方士教人怎么应付龙神。建堤种树,旱期清沙拓宽河道……那之后,龙神真的再没有出现过,渐渐的,龙神娶亲的仪式也就变成了这样。”许问说。 “后来,那女子嫁给了方士为妻,两人在龙神庙附近留住了下来,和睦终生,得享高寿。” 这时龙神已经被降伏,祭礼进入了终段。 缥缈重叠的歌声再次响了起来,在汾水河面上来回飘荡,直入天空。 “山栖魈兮,欲夺吾身。水栖鬼兮,欲食吾魂。饲以吾心,哺于神兮。成兮,成兮,归太虚兮。” 358 你是谁 - 匠心 - 沙包 “干得漂亮!” 悠悠飘散的歌声中,突然传来一声低呼,非常清晰。 正宗的吴音,跟晋城话差别很大,当地人都没听懂。 但许问当然听懂了,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果然看见了几张熟面孔。 江望枫他们也来了,二十来个人一大群,跟他们隔着参加祭礼的人群,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 出声的是江望枫, 刚一开口就被人七手八脚捂住了嘴。 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种场合这样说话不太合适,用讨好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人,让他们放手。 许问笑了,林谢迷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江望枫他们:“认识的?” “对,一起要去西漠服役的朋友。”许问点头。 “哦。”林谢摸了摸自己的脑壳,询问许问,“那我是不是该过去打个招呼?” “……行啊。”许问有点诧异,但还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咦,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大人叫出去有事吗?这位是……”江望枫一看见许问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珠炮一样问。 “大人进龙神庙有事,让我在这里等一下,他是林谢,刚刚在路上认识的朋友。”当面说人碰瓷好像不太好,许问也不太知道该怎么介绍林谢,把他的来历含糊了过去。 “十四哥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了!林兄弟,你好啊!”江望枫爽快地说。 江望枫就是个自来熟,林谢也没什么架子,两边很快自我介绍,迅速热络起来,开始热议刚才的祭礼。 他们听说龙神庙关门,本来没打算来的,但问了一圈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又听说汾河边有龙神祭,还是决定过来这里玩。 “我就说嘛,凭什么龙神要啥就给啥,就该狠狠地干他!”江望枫小声叨叨。 他这话是用官话说的,林谢也能听懂。他非常赞同地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说:“是不是真的有龙神还不知道呢,凭什么平白无故把人命给他们。那可是——人命!” 林谢握了握拳头,表情严肃。 江望枫啪的一下握住他的拳头,用一种看知己的目光看着他,用力地说:“你说得太对了!” “是吧十四哥?”他同时抬头征询许问的意见。 “说得对。”许问对他们说话的内容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点头同意, 非常坚定。 江望枫立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一样,咧嘴笑了。 这时跟着一起来的其他人也纷纷过来跟许问打招呼,不管是老是少,全部都叫他十四哥,态度非常尊贵。 林谢看懵了,连看了许问好几眼。是我看错了吗?他其实比看上去年纪要大不少? 但不管怎么看,许问都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甚至还有可能小一点。 这个“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正在纳闷,目光一转,突然看见一个小孩正往他这边跑,他脸色顿时一变,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迎了上去。 许问一直在注意他,留意看了看那小孩。 他大概八九岁,穿着灰色僧袍,脑袋光秃秃的,是个小沙弥。 他拽着林谢的袖子,急匆匆地说着什么,林谢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极为复杂地直起身子,摸了摸小沙弥的脑袋。 小沙弥跑走了,林谢在原地站了一会,缓缓走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他把许问拉到一边,低声问他。 “刚见面的时候。你肤白牙洁,虽然穿着麻衣,但皮肤被衣服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发红,你时不时会挠一下痒,显然很不适应。你穿的这件衣服虽然是匠人常服,但并非本地的样式,也非吴服。最关键的是,它洗得太干净了。虽然咱们也不是没有勤快人,但衣服洗多了真的更容易坏。”许问说。 “可是真的很臭……”林谢嘀咕了一声。 “你说的官话非常标准,几乎不带乡音,除非特地练过,不然一般只有京城来人才会标准到这种程度。阎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龙神庙封庙,有大人物借居,因此推测你是其中之一。当然,前面都只是猜测,但你对龙神庙反应太大,最后让我们确定了。”许问有条有理,并不隐瞒。 “这么多破绽。”林谢自嘲地说。 “而且你记得你的名字叫林谢,记得它是怎么来的,也没认真装失忆。”许问说。 “……我要是说我忘了这茬了,你信吗?”林谢愣了一下,对自己无语了。 “还是没有认真。”许问笑笑。 林谢没说小沙弥对他说了什么,但许问基本上也猜到了。 阎匠官把他留在这里,让许问守着他,多半自己去庙里问了是不是丢了孩子。 林谢一个人偷偷逃出来,多半也派了人在庙里守着看。那人发现不对,马上就叫人出来通知他了。 不过这会儿通知,基本上也没啥用了,龙神庙里的人多半已经做好了准备,林谢注定要被捉回去了。 林谢吐了口气,有些沮丧,但他还是很温和地对许问说:“这次出来,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许问敛了笑容,说得认真。 林谢明显只是个化名,他到现在也没有问他的真名是什么。 但一个人为人如何,跟他的名字和身份都没有关系。 他的身份明显不凡,但面对工匠这种社会底层,态度平和,毫不歧视。误以为龙神祭是真的要献祭女性的时候,毫不犹豫准备前往阻止,正义感十足。 不管他本来是什么身份,他都是个好人,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只可惜以后恐怕是真的比较难见面了。 林谢摆摆手,准备跟小沙弥一起回去,结果刚刚转身,就听见江望枫那边吵起来了。 “这牌楼总高肯定是两丈三尺五寸!” “你算没算最顶上的檐兽?没算的话再给你一次机会,算了的话那你肯定就错了!” “你别听他的他在忽悠你,瞎子也看得出来,两丈三尺五怎么可能没算檐兽?” “哈哈哈,就是,别听他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起哄,林谢纳闷地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在赌着玩,看谁说得准吧。”许问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很随意地解释道。 这些家伙,平时上课叫苦连天,结果难得出门还是在玩这个。 “这个怎么说得准?不是,就算猜对了,又怎么能断出来谁说得对?”林谢不解地问。 “肯定有人带了家伙的,现场能量。”许问解释。 “这么高的门,要怎么量?还能精确到寸?”林谢更迷惑了。 “量完之后,计算出来。”许问说。 359 没意思有意思 - 匠心 - 沙包 两人讨论的时候,那边已经嘻嘻哈哈地定下了结论,开始验证结果了。 江望枫他们一起来的二十多个人,总共得出了三个结论,每个结论各自有支持者。 三个结论全是目测得来的,其实非常近似,只有最后的尾数有稍许的差异。 这种大数字只有这点差别,证明他们的判断其实非常接近。 他们各自推选出一个人来测量牌楼,其他人监督测量计算的结果。 一群人笑笑闹闹地拿出工具,开始忙活,许问和林谢站在一边看。 出来玩,他们当然不会把工具带齐了,身上只有一些最简单的皮尺和绳子之类的东西。 这么点工具,就能把这个牌楼的高度给精确测量出来? 林谢又是疑惑又是好奇,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一步。 许问看了他一眼,跟在了他旁边,并不插手。 最先被测量的当然是牌楼影子的长度。 今天阳光虽然惨淡,但好歹是个晴天,牌楼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直到达树林边缘才勉强停止。 江望枫他们七手八脚地接连测出影子的总长,一个人用树枝把它记在地上——用的当然是他们最近天天在学的东西。 林谢好奇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眯着眼睛问道:“胡数?” “你知道?”许问有些意外。 “云娘派人教过我。”林谢说。 给他取林谢这个名字的云娘?听上去像是他的一个长辈,还会专门教这个吗…… “胡数比汉数写法简单一些,筹算起来更加简便。她说她想试试看……” 林谢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许问没留意,随口问道:“试试看什么?” “……我不能说。”林谢有些抱歉地说。 “不能说?”许问迷惑地想了想,没觉得刚才的对话里有什么需要避忌的地方啊,顶多就是这位云娘的计划…… 这不能说? “那你学得怎么样?”他只稍微想了一下,就干脆地转移了话题。 “不怎么样……又不是有用的道理,学起来有什么用?没什么意思。”林谢说。 “你不喜欢这个?”许问问道。 “没太大兴趣。”林谢老实承认。他表情有点讪讪的,显然因为这个有过一些不太高兴的往事。 许问正要说话,抬头看见牌坊对面走出了几个人。他们先是看见了林谢,准备往这边走,但才走了两步就注意到江望枫他们。 其中一人抬了抬手,几人一起停步,看向了那边。 量完影子,他们拿出一根竿子,开始测量竿子与竿影的比例。 正常测量到这里就结束了,等比例乘除就可以得出牌楼的高度。 但单这样是不够精确的,出入就跟三组的波动差不多,肯定分不出胜负。 所以江望枫他们也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测量,计算日影角度等各种数据。 他们玩得兴起,泥地上的数字越写越多,各种阿拉伯数字和符号交汇在一起,复杂中带着一种规律的美感。 刚来的这些人基本上看不懂,其中一人侧着头,不停地讲解。 伴随着这絮絮叨叨的讲解声,这帮年轻人们终于得出了答案。 江望枫难得输了,他目测的数字多了半寸。 他测的其实没错,但漏算了檐兽突出来的一个角…… 那个角受到光线的影响,远远看过去就有点不太显眼,但在影子上却表现得很明确。 江望枫看见影子上的那个角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输了,懊恼地挥了挥拳头。 相比之下,反倒是另外两组争了一下。 争的是纯粹的数学问题,对于某个角度和长度的计算方式产生了冲突。 其实还是很简单的数学问题,但这些人毕竟都是初学者,困惑一下讨论一下是正常的。 少年人意气风发,多少也有点旁若无人,他们讨论得非常激烈,完全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旁边会有什么人在看。 “各位小兄弟幸会。”他们刚刚得出结论,旁边就传来了声音,温文谦和,非常友好。 许问抬头一看,第一个看见的是阎匠官。他站在说话那人的右边,面带赞许的笑容,隐约还有点得意。 说话那人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文士打扮,温和中带着一丝锐利。 社会阶层完全不同,年轻工匠们看见他就有点紧张,除了站在一边的许问,只有江望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见过先生。” “方才冒昧在旁边听了一下,小兄弟们学过筹算?”中年人问。 “是,才学不久。”江望枫看了阎匠官一眼,平静地回答。 “大概多久?”中年人追问。 “我以前在家里学过,他们的话……”江望枫看了旁边的田极丰一眼,后者已经冷静下来了,回答道,“到今天刚好十天。” “十天……”中年人沉吟片刻,问道,“我这里有几道题目,还没有得出答案,不知可否请你们帮我算一下。”说着他掏出一个钱袋,道,“作为答谢,我愿意支付一些钱财。” 江望枫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许问。 中年人敏感地注意到了,跟着转头,正好看见许问点了点头。 “那行,就多谢先生给我们这个机会了。”江望枫爽快答应,后面那些人表情本来也有些犹豫的,瞬间全部放松,等着中年人出题。 中年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中年人沉吟片刻,出了第一道题。 “哈哈哈哈!”一听这题目,江望枫后面的人都笑了。 中年人被笑得有点懵逼,下意识地去看阎匠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结果阎匠官也面带微笑,轻轻摇头。 “给你做。”江望枫指着田极丰说。刚才目测牌楼高度,算对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才不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道题做了,后面的就没我的份了!”田极丰呸他。 “喂喂喂,不识好人心,给你便宜挣钱的机会你不要……”江望枫说。 “那你做!”田极丰毫不犹豫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觉得题目太简单没意思吗? 中年人更加懵逼。 “一道题十个铜钱!”他说。 “我来做吧。”许三笑吟吟地说,打破了僵局。 论年龄他其实也不比他们大多少,但在旧木场当师兄当惯了,真的有一种老大哥的气质。 “鸡数二十三,兔数三十五。”他瞬间秒答,接着又解释道,“这题我们之前就做过,数字也一模一样,没有差别。” 鸡兔同笼,从古至今都是数学名题,用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就可以解,许问不久前才讲过。 原来是这样。不过,连这题也讲过了吗……中年人再次沉吟片刻,出了第二道题。 还是类似这样的应用题,在传统筹算里属于比较出名的题目。 一群年轻工匠不约而同地蹲下,开始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算算。 片刻后,三个人一起举手,一起叫道:“二十七!” 都答对了怎么办? 中年人又有点懵,这时许问随手一指,道:“胡奇第一,他最快。”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中年人知道,这个岁数的年轻人最好胜,最不好管。在他看来,这三个人报数的时间都差不多,被人在中间硬指一个赢了,肯定会不服,肯定会闹矛盾。 结果没想到三个人互相盯了一眼,另两个人一人给了胡奇一拳,就这样揭过去认可了。 “再来再来。”其他人一起紧盯中年人,等着他继续出题。 从他们的眼睛里中年人能轻易看出来,他们是真的喜欢这个,喜欢这些数字和组合它们的方式,喜欢进行运算并得出准确答案的过程。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太有意思了! 这种对知识渴求的感觉,让人完全忘记了,他们是一帮处于社会最底层,完全没接受过教育,经常会被上层人士捂着鼻子路过的泥腿子…… “第三道题。”中年人突然平静了下来,再次开口。 360 临时工作 - 匠心 - 沙包 许问没有参与这场新游戏。 全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留心听这个中年人提出的问题,冷静地进行评估。 老实说他有点吃惊。 这个中年人提出的问题一看就不是提前准备好的,是他即兴发挥,随想随提的。 第一道鸡兔同笼的确是孙子算法的原题——这个还是他前几天出完这道题之后,阎匠官告诉他的。而后面的题目,每一道都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其中涵盖了从加减乘除到一元一次方程到勾股定理等全部内容,正好就是许问最近教他们的东西。 当然,许问不是凭空教学的,他用了基础教材,就是阎匠官当初拿给他看的那一套。 中年人的提问完美契合这套东西,一则表示他非常清楚这是什么,很可能是其中的深度参与者,另一方面也表明了他有这方面的专长。 根据教学大纲出卷子考人,也是要点功夫的。 在这种地方,恰好碰到这样的人物,肯定不是巧合。更何况阎匠官一开始带着自己要拜访的应该就有他。 一瞬间,许问想到了西漠的三百人计划,想到了龙神庙,想到了林谢,甚至想到了林谢口中的云娘。 林谢是跟这中年人一起来的,看上去是个“关系户”。那位“云娘”有意让他学习这个,并且把他塞进队伍里跟着一起来,是看好这方面的发展,想为他谋个出路? 这是深闺女子的片面判断,还是高瞻远瞩的真心谋划? 透过这一点点片面的信息,许问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许问已经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旁边林谢毫无所觉,仍然紧盯着江望枫他们提问抢答,非常专注。 江望枫一开始打算谁答对了问题谁就出局的,结果从第二轮开始就歪了,游戏彻底变成了抢答,比的就是谁答得快答得准。 江望枫、田极丰、孙四、陈万年等所有西漠队的年轻工匠全部都表现得非常积极,那些实力明显比较弱一点、抢不到头筹的也是一样。 而且很明显,他们都不是为了中年人手里的钱袋来的——他们紧盯的一直都是中年人的嘴,而不是他的手。 他们就是见猎心喜,喜欢这样做题答题的过程! “真的……这么有意思吗?”林谢喃喃自语,困惑不解。 “是的。”许问突然回神,点了点头,“道理什么的,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发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是这个说法。但数学……筹算,答案只有一个,是唯一的。” “唯一的。”林谢重复了一遍,仿佛理解了什么,又仿佛仍有困惑。 西漠队年轻工匠的表现非常出色,中年人出的题目就没有能真正难住他们的。就算最后两道题目有点难,他们多算了一会儿,但最后也成功地得出了正确答案,拿到了中年人的两个十铜板。 二十多个人里,江望枫和田极丰答对的问题最多,理论上来说他们俩拿的钱也应该最多。 但两个人都没在乎这个,把所有钱都扔给了许三让他保管,并且当众宣布:“一会儿回去我们请客,请大家吃顿好的!” 一百多个铜板,二十多个人,其实不够吃什么好东西,但大家还是一阵欢呼,高高兴兴热热闹闹。 “感情真好。”林谢轻声说道,有点羡慕地感觉。 “穷有穷快活。”许问笑了笑。 中年人也在看着他们,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返过身去,跟旁边另一个修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和阎匠官说了几句话,阎匠官露出诧异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来你们明天是走不了了。”林谢看着那边,对许问说。 “什么?”许问不解地看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跟刚见面的时候相比,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林谢没有解释,向他摆摆手,主动走向中年人那边。 中年人和八字胡很不显眼地欠了一下身,许问留意到了,扬了扬眉。 阎匠官又跟那两人说了几句话,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表现不错。”他心情非常好地表扬了他们一句,又向许问点了点头,“多亏了你。” 非常干脆地认可了许问在这件事里的功劳,这本来就是很难得的事。许问心中微动,回过去了一个致意。 “同时也恭喜各位,你们用表现挣得了一个机会。明天咱们不用马上上路了,樊大人让咱们在这里多逗留一天,跟他们一起做个活。”阎匠官中气十足地对他们宣布。 “你们运气很好,这个活计本来应该算在役差里的,但樊大人心慈,让你们到西漠再正式服役,这次就算是他请你们。明天的活计先按工分计,工分不计在总分里,折算成银钱给你们。你们不是没钱置办过冬的东西吗?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挣几个铜板,买点东西。”阎匠官笑吟吟地说着,环视他们所有人。 竟然有人请他们做活,还有钱? 年轻工匠们顿时大喜,好些人当时就笑出声了。 许问想了想,举起了手。 阎匠官注视着他,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说话了。 “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明天过来干活的是我们现在在场的这些人,还是全部所有人?”他问。 “全部。”阎匠官毫不犹豫地说。 三百个人一起,是个大活啊。 “我们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明天带什么工具?”许问又问。 “今晚我会集合所有人,一起通知的。”阎匠官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回去,转身又回去了龙神庙。 “现在怎么说?回去等消息吗?”江望枫他们聚在了许问身边等他决定,非常信任地看着他。 “嗯……”许问看了看天色,现在大概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样子,离天黑还早。 “现在时间还早,你们有别的事情可以先去做。如果没有的话,我建议你们留下来,再多看看这座龙神庙。我猜,明天的活会跟这个有关系。”许问说。 “那会不会跟我们这段时间学的东西有关系?”江望枫眼睛一亮,问道。 “我觉得会。”许问向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你真的觉得你们的队伍能赢?” 与此同时,龙神宫后院,樊正高表情严肃地问着阎匠官。 “最早娘娘决定筹建这支队伍的时候,也没人看好咱们这群泥腿子。现在,上路才十天。”阎匠官慢悠悠地说。 樊正高沉默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龙神宫另一边,一个壮年工匠手一顿,眉头拧得几乎打成了结。 “什么?让我们跟一帮刚出师的小毛头赌输赢?!” “也有有经验的老人, 就是少一点。”来报信的那个人补充。 “刚路过晋城,准备去西漠服役的小家伙们嘛……”这个壮年工匠直起身子,气度端凝,自然而然显出了一股宗师气派。 “我记得,你新收的那个徒弟也在里面?”片刻后,他转过身,问道。 那人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在喝,粗糙的大叶子茶,不是什么好货色,他却喝得非常认真,眯着眼睛好像还有点享受。他半个身体隐在屋檐的影子里,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 “怎么样,要不要再加个注?你要是输了,就把我要的那东西给我。”那人掀了掀眼皮子,漫不经心地说。 “我那东西,你竟然也看得上眼了……不对,你是替你徒弟要的?”壮年工匠眯了眯眼睛,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那人不语。 “……行,赌了!我不敢跟你赌,难道还不敢跟你徒弟赌了?!行,明天他赢了的话,我就把那东西给他。他要是输了,你就把木工真传的那一卷给我!”壮年工匠说。 “早跟你说了,那玩意儿早不在我手上了。不过……”那人笑笑,“行,跟你赌了。” 361 一定要赢 - 匠心 - 沙包 晚上所有外出工匠按时归队,无一迟漏。 许问旁边有个比较年长的工匠,对着旁边同伴略带轻嘲地道:“也就是这些小子们运气不错,不然这种好机会,哪可能回来得这么齐全?” 许问听见了,诧异地小声问:“什么意思?” “过不下去,就跑了呗。”这人没有说话,他的同伴满不在乎地说。 “怎么会过不下去?”江望枫也听见了,惊讶地问。 那一瞬间,许问却想起了一张鞋拔子脸。 左谦和他那些手下,之前不也是逃亡的工匠?因为逃亡失去了身份,这才托庇于寺庙,表面是和尚,其实是浪人…… “怎么都过不下去。钱本来就少,工头还克扣,没日没夜地做活,但还是吃不起饭穿不起衣。不想饿死,只能逃跑。”年长工匠说。 “还有这种事……”江望枫张大嘴巴,不可思议。 “那得看被分到哪里。咱们江南路、京师都能凑和着过,西漠南疆还有极北的一些地方……嘿嘿。”年长工匠笑了两声,旁边同伴附和着点头。 “我上次留的江南路,这次去西漠以为完蛋了,结果没想到进的是这支队。你们运气好啊……”年长工匠又感叹了一次,非常庆幸。 “现在还不好说,不知道到了那边会怎么样。”他的同伴摇头。 “也是。”年长工匠嘀咕了一句,笑容消失了。 “这么可怕吗……”江望枫轻声说。 “嗯。”许问应了一声。 他当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自己的那个世界翻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不少关于这方面的记述。 两个世界不太一样,许问一直拿不太准这个世界的工匠制度发展到了哪一步,所以只把它当成参考了解了一下。 现在亲眼听见,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同样的事情果然在不断发生吗…… 只闲聊了几句,阎匠官就出现在了队伍前面。 他环视前方,面带微笑,心情非常之好。 “今天的事情我想大家也应该知道了,咱们有几个兄弟在龙神庙门口为咱们争了光,也为咱们争取了一个挣外快的机会。” 同行十天,阎匠官跟大家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最早时那样一板一眼,时时刻刻都端着架子了。 下面的工匠们在“规矩”上本来就比较自由,上面一放松,他们马上就跟着松懈了下来。 此时阎匠官刚说完话, 就有人拍起了巴掌,还有人拍打江望枫他们的肩膀后背,表示庆祝。 “明天早上卯初,所有人带齐工具,到此处集合,步行前往龙神庙。到时候,咱们听从安排,要做的活计跟这段时间学的东西有关,每个活计都有不同的分数,就像我今天说的一样,分数到时候会折算成银钱,算到每个人头上。”阎匠官不疾不徐地说着,看着下面一张张激动的面孔。 “要留意的有两点,第一,明天的活计仍然按小队来,小队得到的银钱总数均分给每个人。第二,龙神庙本地也有队伍,他们会跟咱们一起干活,一起算分,也会一起拿钱。” 说到这里,阎匠官嘴角一翘,带了一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到时候,如果咱们队伍的分数排在第一,我阎某人个人再掏五两……不,六两银子补贴给这支队伍。如果让人家拿到了头名,不好意思,这钱那肯定是没有了的。” 西漠队工匠们的笑容顿时一敛,目光同时变得火热起来,许问的目光也是一凝。 还有竞争? 让他们这些才学了十天的新手跟人家竞争? 六两银子,相当于这支队伍里每人能有一两,对于这些社会底层的工匠来说,已经是一笔比较丰厚的外快了。 更别提,这是额外的奖励,真正的薪资还没算在里面! 龙神庙有什么工作要安排? 跟他们最近所学的内容有关,那不会是修复或者建设,可能是计算?勘测?绘图? 阎匠官今天从回来之后心情就很好,显然是因为今天龙神庙牌楼发生的事情给他长了脸,让他很满意。 他满意的,应该是西漠队这些年轻工匠的学习能力和学习效果。当然其中最关键的,应该是他们所学的东西,是全新的。 即将发生的工作与竞争因此而出现,阎匠官和今天那个中年人是想比较一下新旧的两种方法的优劣吗?还有它的实用性? 毕竟今天中年人出的十道题只算理论考试,具体好不好用能不能用,还要落实到实践中去。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真是跟考试杠上了…… 是因为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学习吗? 学习和考试,真是密不可分的双胞胎。 许问脑子转了一会儿,把这些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晚上回去窝棚之后,陈万年还在嚷嚷:“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没见过这么多钱是吧?”孙四取笑他。 “真没见过!”陈万年真的用力点起了头。 他全家都连一两银子也没有,更何况他自己。 以前逢年过节师父能给十个铜板的赏钱,对他来说都是一笔难得的巨财了。 “一定要赢!”陈万年握拳道。 第一什么的,换了以前他肯定是想都不敢想,但不知不觉中,他真的变了很多。 不管能不能行,想想总没事! 江望枫一直都在这么说,久而久之,陈万年也习惯了。 “一两银子!”直到睡着了开始打呼,陈万年都还在梦里咂吧嘴,不时嘀咕一句。 卯正是早上五点,十一月初的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但驿站养的鸡已经开始叫了。 断断续续的鸡叫声中,工匠们打着呵欠起床,集合的时候基本上彻底清醒了。 今天黄匠官也跟着一起,两名匠官一起带队,三百人步行上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龙神庙外面,迎面就是那座牌楼。 晨光微熹,蒙蒙的白光浮在四周,牌楼周围没有遮挡物,在这样的光芒下显得犹为高大。 包括两位匠官在内,所有人呼吸都是一滞,被这一瞬间的壮美震住了。 过了一会儿,阎匠官才看见牌楼下方显得有些渺小的那个人,顿时惊讶地迎了上去,尊敬地道:“您……” 所有人回过神来,都注意到了阎匠官的态度。 然而那人马上就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掠过人群,问道:“谁是言十四?” 362 京营府 - 匠心 - 沙包 刷地一下,所有的目光落在了许问身上。 他淡定地站直身体,举起一只手道:“我是。” 气派如同宗师的工匠看了过来,注视了他一会儿,问道:“我听说这帮娃娃这几天都是你在教的?” 西漠队工匠固然是年轻人比较多,但年长的四十来岁的也有不少。但这位“大师”称呼他们为“娃娃”,感觉也很自然。 “阎大人和黄大人拟定了计划,我只是照着计划行事而已。”许问并不居功。 “但胡数和珠心算都是你教的。”那工匠肯定地说。 “是。”许问也不会刻意回避。 “很好。”工匠大师翘了翘嘴角,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态度。 “介绍一下,我叫秦连楹,是个老木匠,现在在为京营府做活,忝为一级大匠。” 秦大师一边说一边环视四方,大部分年轻工匠都是一脸茫然,但几乎所有的老匠人都一脸惊色,瞬间肃然进敬。 许问旁边,江望枫和田极丰同时轻轻“嘶”了一声,表示震惊。 前者身份特殊,后者消息非常灵通——至少比许问他们这种乡下人灵通多了。 “京营府长驻京城,是专为朝廷盖房子的。之前的天和殿,最近的墨艺殿都是他们修的。一级大匠,是京营府里最顶尖最厉害的一批,能进宫面圣的!”田极丰小声在许问耳边哔哔。 “不是,一级之上还有特级,皇上时时顾问。但一级大匠也是轻易不会出京的了……”江望枫摇摇头,小声补充。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家工匠了。许问恍然大悟。 皇家工匠出京公干?还要跟他们这帮底层小手艺人竞争? 这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 许问昨天就猜到了今天这个外快的真正目的,但真没想到对手会是京师营的人。 一边是全大周的顶尖人物,另一边是江南路不出名的小底层,两边差距实在太巨大了,根本谈不到胜负。 许问看看秦连楹,又看了看不远处面带微笑的阎匠官,没有丧气,反而对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更期待了。 前面秦连楹的话还在继续。 “这次京营府一共三十六人,被派至晋城龙神庙公干。我们要对龙神庙进行全面的勘测,制作此处的图纸与放样。现今你们阎师傅说你们新学了一套法子,比咱们京营府学了用了上百年的法子还要好,咱们京营府的师傅们就有点不服了……” “不服个屁!”龙神庙门口,一群人正凑在门口看外面的情况。 看见牌楼后面那一堆乌压压的人头,他们没什么反应;听见秦连楹的话,一个人突然略微提高了嗓门,骂了起来。 “一帮小东西,输了丢人,赢了谁会当回事?谁要跟他们比了?”他不停地叨叨逼,但声音不大。 “在这说什么呢,有种去跟老秦说啊。老秦昨天跟咱们说的时候,你的屁呢,怎么不敢放出来?”旁边有人取笑他,同样很小声。 “哼……”这人想说什么,但张完了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一声也没吭。 “不过老韩说得也对,一会儿要输了真的丢人。昨晚秦师说了,一会儿六人小组,按组算分争胜负。咱们现在把组分一分,争取把前六全部拿到手上吧。”新开口这人一张方脸,说得淡然,但话里的意思就没把自己的对手放在眼里。 “怎么分?集中点还是平均点?”姓韩的问。 京营府的以住坐匠为主,这些人都认识很多年了,对各自的实力知根自底。他们各有擅长的方面,实力也有高有低,这个基本上大家都是清楚的,说起来也不避讳。 “平均点吧。”其中一人提议,“先不说京营府跟他们本来就有个高下,咱们来龙神庙也有五天了,对这里比他们熟得多。差距太大,不如平均点,把每个队都撵到前面去。” “有道理。 ”好几个人在附和,其实多少还有点漫不经心,没把这个当回事。 “分五队平均点的,一队拔尖点的,老韩老蒋放进去,安个保险。”方脸想了想,说。 “打帮小兔崽子,还要保险!”有人嚷起来了。 但方脸很坚持,其他人也就从了。毕竟不是那么需要在乎的事情。 京营府工匠们分成了六组,最强的几个塞进了一个组里,方脸狄林也在其中。 同在六人里的蒋东辰跟他关系不错,瞥他一眼问道:“都依你的意思了,怎么还苦着一张脸呢。” “你说,秦师为啥会让咱们跟他们比?他真觉得他们跟咱们是一个水平线的?”狄林琢磨。 “谁知道,没准是秦师做的人情呢?”蒋东辰说。 “唔,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狄林缓缓点头。 京营府的总体来说还算比较淡定,就是有点不解又不满,西漠队这边就炸锅了。 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他们要跟传说中的皇家工匠比拼分胜负? 这是真的吗? 他们怎么比得过? 阎大人这钱,还真不是好赚的。 不过这算什么,今天玩了这一次,他们以后可以吹一辈子牛逼! “皇家工匠……”方觉明喃喃自语,眼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徐西怀吐了口气,也难得地精神了起来。 秦连楹引进了正题。 “今天咱们各谋其道,你用你的张良计,我用我的过墙梯,各组分别择定任务完成。任务都在这里,由组长随机抽取,每个任务对应的分数各自不同。完成任务之后,过来交由主事的师傅验证。验完无误,拿到对应工分,可接下一个任务继续完成。” “阎师傅应该跟你们说了,最后分数会折算成钱财,支付给你们。” 秦连楹一口气说完,伸手指了指旁边一个纸盒,里面放着很多折好的纸条,应该就是要分配给他们的任务了。 “来。”秦连楹说完,伸手向后招了一招,龙神庙的门哗的一声打开,一群三四十岁的壮年工匠走了出来,面容精悍,目光锐利,看上去就跟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西漠队工匠们纷纷被震慑了,表情敬畏,但大部分人觉得这是自己的运气,心情还算平静。 同时,他们也的确有点跃跃欲试。 上路的前几天,他们学的全是基础,但到了后面,他们做的题目以应用题为主,同时也开始涉及测量、绘图等应用实践方面的内容了。 他们每个人都学得很有兴趣,也很想知道这套东西用在实战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效果。 “我们能赢吗?”方觉明小声问徐西怀。 徐西怀没有说话,看向了许问的方向。 许问站在微熹的晨光下,目光微微侧向一边,看上去好像有些——惊讶? 363 新能力 - 匠心 - 沙包 知道竞争的对象是谁的时候,许问期待归期待,获胜的把握也是瞬间小了下去。 京营府,全大周最顶级工匠的聚集地。 他非常清楚顶级和学徒之间的区别。 这些工匠,莫说跟连天青一样,只需要有他的一半的功力,他们都没什么希望了。 天赋和经验的差别极为巨大,这不是仅仅技术和技巧就能弥补过来的。 不过阎匠官安排这样一场竞争肯定有他的用意,他现在是西漠队工匠们的话事人,他们的脸面也是他的脸面,他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他们扔出去丢人的。 所以,他是觉得他们会有获胜的希望,还是说他对他们的希望并不在胜负上?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输,也不能输得太难看,也至少要能学到一些东西,或者让对方见识到他们的一些东西…… 许问正在思考,眼前的景色突然变了。 这时,他们正站在龙神庙前的牌楼前方,面对的是秦连楹和他的京营府队伍。 突然间,这些人全部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他们背后的那座牌楼。 同时,牌楼的存在形式也变了,仍旧是立体的、富于色彩的,但中间很多模糊不清的东西都消失了,留下的是鲜明的点、线、以及面。 它们层层叠叠,用最简单的结构组合起了最复杂而庞大的形体,这一刻,这巨大而辉煌的牌楼在许问面前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许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但不管他怎么看,这结构都是清晰存在的,好像电脑上建成的模型直接出现在了他眼前一样。 有意思…… 他定了定神,越发睁大眼睛去看,看到了一些更细节的部分。 他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第一,这张图是可以变化的,改变比例,放大、缩小,突出某部分的细节,去除色块只留线条等等,就跟他在电脑上进行的各种操作一样。 第二,这张图并不如他开头时想的那样清晰完整。 它不包括他“未知”的部分,只包括他“已知”的部分。 也就是说,他已经理解了的部分,这种新出现的能力能够以结构图的形式将它体现出来;他没搞清楚的部分,上面就是一团模糊,像是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一样。 就拿这座牌楼来说,它的飞檐、瓦片、立柱……这些部分是一看就知道的,以许问的能力还能瞬间判断出它们的各项数据。这些结构就很清楚,细致入微,极其体贴。 而斗拱、梁柱、檐枋这些部分,他还没有仔细观察,也不了解其中结构,它们就是模糊的,想必要等到他真正搞清楚之后才会清楚起来。 其实这就是他已知内容的具现化表现形式嘛,只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道以后,直接变成了完整的建模,省了电脑制作的这一道工序而已。 这个能力……有点奇怪啊。 首先,许问能确定一件事情,在二十五岁进入许宅之前,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他父母俱在,但早已离异,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他就像游离于两个家庭之间的多余生物,以寄宿制学校为主要生活空间。 少了一点来自父母的关爱,但他还是长大了,身体健康,没有太多的心理问题,也绝对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有句话说人是从认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开始成年的,许问的成年恐怕来得很早。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努力平凡地渡过一生,也一直在因此而努力。结果他进了许宅,所有的奇妙因此而来。 他进了这个被他称为班门世界的世界,学会了木匠手艺,对各种手艺都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 他学了战五禽,身体素质明显提高,拥有了一些格斗能力。 他能不经测量用肉眼判断出距离与尺寸的精确数据,就像一个资深的老匠人一样。 所有的这些能力,都基于他的刻苦练习和因此而来的一些奖励,与这个世界息息相关,罕见但又不那么罕见。 但电脑建模,可是跟这个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但他这次在进入班门世界之前,在自己的世界跟百里启他们学了一些相关的技能。 难道说,许宅也在进化,他学的东西也会变成许宅的一部分,演化到这个世界来? 不过这个能力出现在现在,倒是挺及时的啊。 许问再次认真地看向龙神庙牌楼,体会了一下这项能力的优劣之处。 斗拱和梁枋等位置需要靠自己的观察理解才能变得清晰,这正好也是他最感兴趣的部分。 晋城的建筑结构,跟江南路的会有什么不同? 他闭了闭眼睛,牌楼的样式切换了回来。 体会了它的结构之后,牌楼原本的壮美并没有在许问心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具体而微,亲切了不少。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阎匠官走到秦连楹身边,向着他拱手行了一礼,叫道:“秦大人。” “叫我秦师傅。你们的人都在这里了?”秦连楹问。 “是,已经分好了组,一共三百人,正好五十组。”阎匠官说。 “六人一组是吧,我们这里也正正好六组,你们刚才都听见了吧,准备好了吗?”这句话他是转头对自家的那些壮年工匠说的。 这些人在门后还在大小声地嚷嚷,现在站到秦连楹后面,一个个都变得表情沉凝,不苟言笑。 “好了。”狄林一拱手,简短地回答。 “很好。箱子就在那里,开始抽签吧。”秦连楹满意地点头,伸手一指那边。 “小兄弟们先来。”狄林退后一步,让西漠队先。 阎匠官也不推拒,向他们点了点头说:“你们就领了前辈的好意吧。” 还是没人动,西漠队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许问,一副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的样子。 这威信也太高了……京营府工匠也一起看了过去,一时间所有目光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叫言十四,我的组员是这几位……”许问把出列的五个人一起介绍了一下,当先走到木箱旁边,伸手去拿里面的纸条。 他没有多翻,直接拿了表面上的一张,把它打开。 “念出来。”秦连楹说。 “绘制龙神庙牌楼左一石狮全图,十一等比,尺寸注全。全成六十分。视完成程度分数递减。” 许问念完,抬头。 牌楼下方一左一右各有一个石狮子,一个蹲踞于地,一个仰天长啸,形态完全不同。 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按十比一的比例把左边那个狮子的结构图画出来,并且注明尺寸。 他眨了眨眼睛。 这个狮子的全部结构与层次,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364 你来 - 匠心 - 沙包 “你们可以去了。”许问抽完签,念出任务,秦连楹挥了挥手吩咐道。 “等一下再看看。”许问没有动身,仍然站在原地,他们组的其他人唯他马首是瞻,当然也不会动。 秦连楹看他一眼,也没有强行要求他一定马上开始,淡淡地道:“下一个。” 方觉明主动上前。 这十天他的队伍又落到了第二位,但也稳居第二位从来不会落后。现在他主动上去,当然不会有人跟他争。 方觉明抽了签,念出上面写的任务。 “绘制龙神庙纯阳宫甲六斗拱的拆解图,二十一等比,尺寸注全。全成三百分。视完成程度分数递减。” 方觉明念完,脸色微微一变,旁边徐西怀等人的脸色也全变了。 他们这组的题目也太难了吧! 虽然分数也高,是许问他们那组的五倍,但难度也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斗拱位于屋檐下面,梁柱旁边,通常只有一部分露在外面。而通常来说,它是由多段木材以相当复杂的结构组合而成。 他们要画拆解图,首先要知道斗拱的结构是什么样的,还要想办法测出每一段木材的尺寸,难度相当大。 再说了,斗拱在屋檐下面,位置很高,难道要他们爬上去测量吗? “请问秦大师,纯阳宫位于何处?甲六斗拱又是哪一个?”方觉明思索片刻,问了一个相对比较简单的问题。 “进去庙里,自然有人给你引路。”秦连楹随口道,招手让下个人过来,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回答他的问题。 方觉明捏着手里的纸条,转过身对徐西怀他们说:“抱歉……” 徐西怀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好道歉的,是咱们这组运气不好。走,进去看看,没准就是咱们认识的斗拱样式呢。” 一队人往里走了,背影仿佛笼着一层灰。 “太倒霉了……”江望枫小声说。 身为天作阁传人,他当然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 上来抽到这么个任务,方觉明他们是真的有点倒霉。运气不好,这一天估计都完不成一个。 江望枫不爽方觉明,那是人民内部矛盾,现在有京营府这样一个共同的对手,江望枫也还是希望方觉明他们能拿到一个好分数的…… 抽签还在继续。 接下来出现的任务基本上都跟前面这两个一样,是龙神庙某处的勘测与绘图工作。 有牌楼的柱梁飞檐,有龙神庙里面某个大殿的花窗雕栏,基本上都是龙神庙的局部,难度各不一样,分数随难度而变化。 许问静静旁观,发现这些局部位于龙神庙的里外各处。 看来就跟秦匠官说的一样,京营府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绘制龙神庙的全貌。 皇家工匠为什么会千里迢迢组队来做这种事? 这座龙神庙有什么特殊的吗? 西漠队工匠完了就是京营府的,他们的任务也都是随机的,有难有易,跟许问他们差不多。 不过不管拿到什么样的任务,他们的态度都非常轻松。就连同样是测绘斗拱这种难度的,他们也就是淡淡瞥了一眼,嘻嘻哈哈,完全不当回事。 水准果然不一样,许问在心里暗叹了一句。 除此以外,许问还留意到一件事。 西漠队三十组人里,至少有一半组里一个人也不识,拿到纸条以为一脸为难,最后只能交给秦匠官身边那个方脸工匠,让他帮着认。 那个方脸工匠其实挺耐心的,没什么不耐烦的感觉,但有了这一遭,西漠队很多人脸上都讪讪的,很不好意思。 而京营府这边,所有人都是拿起纸条就读,读完随手递给旁边的组员看。 别的不说,光是识字率,两边都完全不一样了。 许问直到看完所有人抽签,才对江望枫他们说:“我们开始吧。” 江望枫他们也很耐心,点了点头,跟在了他身边。 许问走到牌楼下方,石狮子就在那里。 他到达的时候,另一组人也到了,礼貌地向他点头示意。 京营府的人。 许问抽到的是左边那只石狮,他们抽到的是右边那只。 两只石狮个头差不多,但一个蹲伏,一个长身直立,形态不一样,尺寸也就完全不同。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同等难度的任务,也就是许问他们跟京营府的一次直接正面对抗! “有趣。”秦连楹说。 “的确有点意思。”阎匠官跟着点头。 这时第一轮签已经抽完,几名匠官踱到牌楼与龙神庙门之间的一株古柏下方。古柏森森,笼罩着几张椅子和一张几案,案上摆了茶具。 一名侍女跪坐在旁边,已经把杯中斟上了茶水。 秦连楹当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阎匠官随手入座,姿态非常轻松。接着京营府两名匠官和黄匠官纷纷入座,隐然以秦阎两人为中心。 那个少了一层纸条的木箱被搬到他们身边,回头完成了任务的小组通过检测以后,还可以继续过来抽签,接下一个任务。 从他们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牌楼下面的石狮,和石狮旁边忙碌的两个小组。 “就看看你盛赞的这一位了。”秦连楹侧头看看阎匠官,态度轻松,明显以前就是认识的。 “那你可看好了。”阎匠官笑着抬了抬下巴。 这示意非常明显,秦连楹一愣,转头。 然后,他就睁大了眼睛。 “孙四,你来。”许问拿起一支炭笔,随口对孙四说。 他们自己带了工具,京营府也准备了一些,用箱子装好摆在一边,里面有炭笔和厚纸,质量都非常好。 孙四拿起纸笔,笔头在自己的头发上搔了搔,做好了准备。 “高七尺六寸,十一等比是——”许问说。 “七寸六分。”孙四毫不犹豫,直接在纸上划了一条线。他没有用尺子,但这道线条仍然细长笔直,没有一丝弯曲。 “宽三尺八寸,十一等比是——”许问再次报出一个数字。 “三寸八分。”孙四又画了一条横线,与之前那条相交,同样画得非常果断,非常笔直。 以秦连楹的水平,远远一眼,就能看出这一横一竖的两段线条,尺寸刚好是七寸六分和三寸八分,长短刚好合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以他的经验和能力,这样画图对他来说非常轻松,并不困难。 但画出它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年轻小工匠,腿不直背不平,看上去还有点畏缩! 孙四画完,抬头对着许问嘿嘿一咧嘴:“画好了。” “不错,长短刚好。现在把它做成网格图。” 网格图,那是什么? 秦连楹远远听见,一阵迷茫。 但孙四却没有犹豫,瞬间就用同样长短的线条画了一个方框,进一步分成了小的方格,给石狮的结构图打了一个等比例的框架。 “好了,然后呢?”他问。 365 网格图 - 匠心 - 沙包 前往西漠这群工匠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各有各的特长。 孙四的特长就是画图。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能照猫画虎,对着一样东西把它临摹出来。 直线笔直,弧线圆滑平稳,小小一个孩子,手稳得惊人。 穷人家孩子是买不起纸笔的,他就用石头在土上画,画完擦掉,然后再来。 如此不断重复,乐此不疲。 他没有学过相关的技艺,就是天生有这样的天赋。 不过他先前是个很小的五级工坊的学徒,后来这个工坊被其他家兼并,他被分到了一个作坊下面,跟以前的师父师兄弟分开了,周围全是陌生人,并不清楚他的这项技能。 这次临近服役,他正常地报了名,正常地被分到了这里,要不是许问问得仔细,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本事了。 除了他之外,陈万年也有自己的一手绝活。 也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能力,许问才格外留意到,朝廷在这支队伍上花的心思可真是不小…… 孙四很快画好了网格图,开始在许问的帮助下,进一步给石狮分区。 石狮下方有石台,头大身小,手里抱着一个像火焰又像云气的球体。 所有的这些都是有尺寸的,许问不停地报出尺寸,孙四根据他报出的数据拉出线条,同时在旁边标注数字,两人的配合非常默契。 “有十四哥和老孙,根本用不着我们啊。”田极丰在旁边有点无聊地说。 “说什么呢,那边要的可是全图,全图!”江望枫拍了一下他,笑着拿起炭笔和另一张纸,走到了石狮的侧面。 任务上布置的是“全图”,所谓的全图,当然不是指的一个面,包括是正中左右上一共五个面。 许问和孙四现在画的是正面,其他人当然也还是有事做的。 他们的行动非常一致,先打框架画网格图,定出目标各部分的尺寸与位置,然后再一步步细化,从整体到局部一步步拓展,训练非常有素。 江望枫能写会画,田极丰没办法一眼得数,但也能很熟练地使用工具进行测量。 秦连楹的屁股才沾椅子,背心就离开了椅背,身体前倾,专注地看着那边。 “这是你教的?”他头也不回,但谁都知道他问的是阎匠官。 “你觉得呢?”阎匠官不答反问,“做那套东西的时候,你也在旁边,也是参考过的。” 他说的是给许问看的那份计划书,秦连楹不算核心人员,但的确也有全部过目。 他记得很清楚,里面的内容并不包括这个绘制网格图进行定位的过程,但准确地说,这个思路跟计划书体现出来的是一致的,可以说是完美契合。 “这是‘那一位’教他的吗?”过了好一会儿,秦连楹渐渐靠了回去,沉吟着问道。 “我觉得不是。我倒觉得,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东西。从整分法到符号数字到珠心算,他的体系很明确。说起来,跟‘那一位’倒不是一个路数。”阎匠官说。 “真没想到,他会收这样一个徒弟……”秦连楹的目光向某处飘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是啊,他那脾气,当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阎匠官也笑了。 “有意思。”秦连楹悠悠地说,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有意思。”阎匠官跟着附和。 旁边黄匠官等全是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于此同时,京营府的那一组也走到了右边石狮的旁边,他们跟许问组隔得非常近,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他们的动作。 秦连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们是怎么画网格图的,京营府这几个人注意到的则是许问的报数。 许问没用尺子,就拿了一支笔竖在眼前,随口就把数字报出来了。 “有点本事啊。”京营府队伍中一个人打量着许问说。 他长着一张长脸,下巴前凸,看上去有点像只猴子。 “没点本事,人家也不敢到我们面前来晃。”另一个人嗤笑着说。 “嘿嘿,那就他们看看厉害吧。”猴子眯着眼睛笑了两声。 六个人毫不犹豫地分成了五组,各自拿了纸笔,各自找了一个角度,开始画图。 他们的做法就没许问他们那么复杂,拿起笔来就开始画,从头开始,依次向下。 他们画得非常快,直线与曲线不断重叠交错,描绘出狮子的形态。 他们这头狮子的形态是仰天长啸,它的右前足踩着一团如火又如云的球体,后肢向后伸直,肌肉和毛发屈伸,十分自然而生动。 很快,这头狮子就这样自然而生动地出现在了他们笔下,形态一模一样,结构一模一样,大小尺寸也是同比例完整缩小,清晰而鲜明,甚至还带着一丝神韵! 画完之后,他们直接在旁边注明各项数据,非常熟练,明显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而他们每个人,都能独挡一面! 他们标出来的数字也不是汉字,而是一种符号。 这符号并不是阿拉伯数字,比它要复杂一点,但相比汉字又简单多了。 正后左右上五张图纸,其中最难的是俯视那张,毕竟观察视角跟正常不太一样,就算石狮比人体要矮得多,要达到从上平视的效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搞掂。”猴子负责的就是俯视这张,他画完最后一笔,吹了吹纸,环视四周,表情非常轻松。 片刻之后,其他人也纷纷完成,把手上的画纸交到了猴子手上。 “漂亮。”猴子通看了一遍,满意地说,咨询其他人,“两刻钟?” “还欠点儿。”一个人回答。 “可以,交任务去。”猴子越发满意了,六个人一起走到古柏下方,把五张纸交给了秦连楹。 临走之前,他瞥了左侧一眼。 那帮小子们速度倒也不慢,最快的已经画到了一半,但最慢的才画了半个头。 比起他们,就差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秦连楹接过那叠纸,随意翻看了一遍,递给阎匠官。 阎匠官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向猴子一竖大拇指。 “怎么说,头儿,能接下个任务了吗?”猴子美滋滋地看见旁边一人起身,在旁边的大块木板上用炭笔写下了“京五,六”三个字,接着问道。 全分六分,这表示他们全拿到了! 秦连楹指指旁边的箱子,猴子又一咧嘴,过去抽了一张。 “庙里的了,十五分大任务,兄弟们,走!”他吆喝一声,带着所有人一起往里走。 离开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牌楼那边,接了左狮任务的几个还在埋头苦画,其中一人抬起头,羡慕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猴子心里美极了,又有点恨恨地想:“哪来的小玩意儿,也配跟咱们比!太瞧不起人了!” “他们好快啊……”陈万年艳羡地看着刚刚离开的京营府众人,小声说着。 相比起他们的速度,更触动他的是那种自信而笃定的态度,太气派了…… “没事,咱们是新手,慢慢熟悉一下。后面怎么样……还不好说呢。”许问微笑着说。 他同样自信而笃定,陈万年看着他,飘荡的心突然稳了下来。 嗐,咱们十四哥的气派,一点也不比他们差! 孙四自从被许问发现这个天赋之后,只偶尔练习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参加实战。 他一开始手有点生,但渐渐的越画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 画完一张之后,许问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换种方式。师兄,阿年,你们俩再去拿几张纸,提前把格子在纸上打出来。” 366 磨刀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组用了大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多小时才完成石狮的全部图纸。 这个速度在西漠队里是最快的,但他交任务的时候,京营府的小组有一大半都已经交过了。 剩下两个没交的,还是因为抽的任务比较大,本身就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当然,这种任务拿到的工分也会更多,不像许问这组花了一个小时才拿到区区六分。 “很漂亮。”秦连楹接过他们图纸的时候,态度却一点也不轻慢,反而非常慎重。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轻吐一口气说道。 他把图纸递给阎匠官,阎匠官一张张翻看,比之前看猴子他们的认真严肃得多。 这时候,正好猴子他们组过来交第二个任务了,看见两名匠官的表情就高高扬起了眉。 他们对视了一眼,猴子主动上前去,把新画的图纸递给秦连楹,笑着说:“第二个任务也搞定了。” 靠近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许问组的图纸上扫过,一脸疑惑。 这很牛吗? 看上去跟他们差不多啊? 线画得挺稳的,尺寸标出来了,用的符号弯弯曲曲,跟他们用的完全不一样,也看不出标对了没有。 但就算全对,那也就是跟他们一样,速度反倒比他们慢多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值得两名匠官这个表情? 猴子满腹狐疑,他旁边一个人靠近了小声说:“他们怎么在背后打了这么多格子?” “我知道新手有这样做的,打格子用来定位置。这也没什么稀罕的吧……”猴子迷惑不解。 几个人不得其解,只能判定是匠官对新手和对他们这种老手的标准不一样,但心里还是挺郁闷的。 凭什么……好几个人忿忿地想。 “算了,别理这个,等到时候全部任务做完,总分出来,头儿们就知道好歹了!”猴子小声对旁边同伴说,大家深以为然,交完任务,又盯着那边看了几眼,冷笑着走了。 “接下个任务吗?”秦连楹明明看见了猴子他们的表现,但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只笑吟吟地问许问。 “稍等一下再接。”许问礼貌地摇摇头,并不急着继续,而是叫了江望枫他们五个人一起,走到了一边。 “我们总结一下刚才画图的过程。”他说。 匠官身边的木板上,京营府的分数已经开始累积。 最高的是猴子他们京五组,现在已经拿到了二十一分,排名第一,其余四组也在十分到十五组的区间里。 西漠这边只有他们西一队拿到了分数,仅仅六分,与左边的京营府四组差别非常明显。 但江望枫他们一点也不焦躁,听见许问的话就点了点头,跟着他在一边坐下,六个人头碰头地说起了什么。 秦连楹远远地看着,侧过头想听他们说的内容。 但他们声音太小了,什么也听不清。 秦连楹心里痒痒的,小声问阎匠官阎箕:“过去听听?” “不用。”阎箕含笑摇头,他跟许问相处更久,对他更为了解,“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去听;有用的东西,也不需要去听。” 他这话云山雾罩,秦连楹完全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一脸迷惑。 “你看着就知道了。”阎匠官微笑着说。 “嗯。”秦连楹也没有追问,只是又多看了许问那边一眼。 “我们来说一下怎么测量的问题。”许问对面前五个人说。 直到现在为止,那张建好的模型图仍然完整地呈现在他的大脑里,鲜明准确,能够自由缩放,每处的数据稍微留心一下就能直接浮现出来。 但他并没有因为有这个能力就满足了,他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标准,继续认真地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并把这些经验教给田极丰他们。 “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形态与结构有不同的测量方式。我们运气不错,刚才抽到的石狮子位置和形态都刚刚好,位置比人矮,大小合适,形态相对也比较规整。”许问总结说。 “所以我们在开头绘制网络图的时候,采取了先整体再局部的方式,先确定石狮的整体,再确定石狮的基座、绣球、头部等局部。” 这是他们刚刚才经历过的事情,每个人都记忆犹新,许问一说他们就听懂了,连连点头。 江望枫其实是学过测量与画图的,但他当初那个师父的教法跟许问的思路完全不同,他这时也听得眼睛发亮,好像被打开了一扇新大门一样。 许问这次总结一共花了一刻钟时间,从头到尾没有停过,讲完还又问了江望枫他们几个问题,确定他们的确听懂了。 一切结束之后,他才站了起来,对他们道:“我们继续吧。” “嗯!”如果说孙四他们三个之前还有一点焦躁的话,这时的确是一点也没有了。 他们站了起来,由许问领着,走到匠官们身边,礼貌地说:“我们来抽第二个任务了。” 秦连楹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指指旁边的木箱。 江望枫小跑过去抽了一张,捧着过来跟许问他们商量一下,向匠官们行礼道别,往庙里走去了。 他们的背影才刚消失,秦连楹就跳了起来,问阎箕道:“你不说我们能知道吗,他们怎么什么也不说?” “再等等。”阎箕呷了一口茶,仍然不紧不慢。 “装神弄鬼。”秦连楹瞥他一眼,嘀咕了一句,终于还是靠到了椅子上,再次拿起许问他们组刚刚交上来的图纸,认真地研究起了后面的网格图。 猴子之前认为的也没错,新手刚开始学画图的时候,也会用一些多余的线条来做辅助,让自己画得更准一点。 但以秦连楹的眼力当然看得出来,许问这些“格子”,跟新手画的那些线,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第二个任务了!测量纯阳殿十二根顺栿的尺寸。全数十六分!”江望枫迅速把新任务的内容念出来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栿也是梁的意思,顺栿是指梁架结构最下方的竖梁。 这是基本屋宇结构的概念,但也不是所有普通学徒都能懂的。 但不知不觉中,在短短十天的朝夕相处里,许问身边这些同伴竟然都明白了。 “那不就是到我的拿手好戏了?”陈万年摩拳擦掌地说。 “没错,交给你了。”许问笑着说。 367 怂 - 匠心 - 沙包 研究着那个任务的同时,许问他们走进了龙神庙。 刚一走进院墙大门,重重阴影就笼了下来,把他们六个人全部笼在了里面。 六个人再次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见了头顶上森森的古柏,每一棵都至少经历了百年之久。 柏树长青,现在正值深秋,其他树上的叶子都已经掉了一大半了,这些古树仍然是青色的,只是因为年岁过于古老染上了一抹深幽,看上去越发觉得庄严。 “一走进来,心都静下来了。”江望枫感慨地说。 “这木头,可以做大梁啊!”许三靠近一棵,摸着它的树皮说。 “喂!”江望枫不满地看他,“你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暴……暴什么?什么文绉绉的,树不就是给人砍的?”田极丰这段时间跟许三关系很好,帮着他说话,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谁说的,这些大树完美地衬托龙神庙的气派,让人静心凝气。你们想想,这里要是光秃秃的只有房子,感觉就不对了吧?”江望枫争辩说,“这就像我们江南的园子,一定要跟山石树木花草配合在一起,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这方面江望枫层次比他们都高,他们也没什么可争辩的。 不过看得出来,田极丰他们并没有完全被说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江望枫说了而已。 许问在旁边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 江望枫家在这个年代算是比较前端的手工业者集团了,社会地位是略低了一点,但是有钱,完全不愁生活。 田极丰他们更加底层,衣食尚不能饱暖,对需求的判断也是最底层的,要求的是实用,从来不会涉及到欣赏与艺术的层面。 所以同样是看一棵树,一边看到的是美,一边看到的是好用。 事实上就是,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到的东西也不会一样,更别提基于这个进行的判断。 这个定理,放在什么时代都通用。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开了。 踩着狭小的石子路,穿过由古柏组成的这一片树林,掩映在背后的龙神庙很快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的目光全部都被吸引了过去。 古柏森森,从外面只能看见庙宇的一个部分,偶尔从枝桠间探出来的一角飞檐之类,让人无限向往它的全貌。 而当它的全貌正式出现在他们眼前,那种华美与森严彻底地震服了他们,让他们瞬间全部闭嘴,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许问也很震惊。他上前一步,眼中倒映着层层叠叠的重檐与屋宇,蜿蜒而去的回廊与亭台,简直有点不太敢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这真的是真实存在在晋城的? 它跟晋城外面的反差未必也太大了! 外面的晋城,整体不能算破旧,但总像是蒙了一层灰一样,有着说不出的逼仄感。 建筑物以砖土为主材料,色调通常是灰色或者黄色,现在还是深秋,没什么绿色,看上去总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但这里,黑漆与红漆掩映交错,金色的琉璃瓦与红色的烧制瓦主次分明,庙宇高大耸立,偶尔还可以看见双层的飞檐。 这座龙神庙与外面的晋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完全不可想象是同处在一片区域里的。 这种时候,别说田极丰等几个土包子了,就连跟着家里见多识广的江望枫也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 “太壮观了……”他喃喃道。 “枫哥你说得对,这庙就是得配柏树,不然就没这种效果了。”田极丰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赞同起了江望枫之前的话。再怎么底层穷苦,他的基本审美是没问题的。 “这龙神庙究竟是谁建的?也太有钱了吧。”陈万年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不知道,按照之前的传闻,它建起来得有一百多年了吧?也不知道是一百多年前的哪个大人物……”田极丰眼睛发亮,很想去打听一下。 “说不定更久。这种程度的庙,都得好几代才能慢慢建起来。”江望枫说。 “难怪还能惊动皇家工匠过来测量。”陈万年说。 “是啊……”大家纷纷附和。 许问听着却还是有点疑虑。 第一,他也很好奇这庙是谁建的,毕竟它不像是佛道之类老资格的信仰,多年聚集了很多信徒,靠这个就能聚集大量钱财。 第二,龙神庙的确气派不凡,但跟皇宫内院还是没法比的。 一个一级工匠带队这么多人到这里来对龙神庙进行全面勘测,总结它的图样,肯定另有原因。 “走吧,先去完成任务再说。”这些东西干想也想不出来,许问甩开思绪,招呼同伴。 “嗯!”一群人迅速响应。 他们很快找到了纯阳殿,其实也就是龙神庙的正殿。 说起来,纯阳是道家的名字,龙神庙正殿取这个名字,也是挺有意思的。 靠近挂着纯阳二字牌匾的大殿,远远看见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京营府统一的灰色粗布衣服。他看见他们就招呼:“来做任务的吧?什么任务,我看看。” 许问走过去把手上的纸卷交给他,那人展开就看——不用说,又是个识字的。 “纯阳殿十二顺栿的尺寸?这个任务有点难啊。”他读了出来,抬眉看了看他,伸手往里一指,“家伙都带好了吧?进去吧。” 六个人走进大殿,发现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纯阳殿是龙神庙的主殿,也是这里的核心建筑,结构正统复杂,需要测量绘制的地方非常多。 外面接的很多任务,都是直接指向这里的。 殿内沿着墙壁搭了一座木架,是比较简陋的脚手架,架子上下爬着不少人。 看见许问他们进来,京营府的最多只是瞥过去一眼,有的甚至都偏下目光都没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西漠队的就不一样了,无论老少,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工具,非常尊敬地叫道:“十四哥!” 声音并不整齐,有点此起彼伏,但京营府所有人还是被震惊得转过了头,盯着许问看了半天。 这么个小少年?全员肃敬招呼? 这也太气派了吧! 这时代师徒之分非常严格,许问教了他们很多东西,形同半师,到现在跟他的年龄已经没有关系了。 许问镇定点头,抬头问架子上的人:“绑带打好了吧?” “好了,你放心!”大家纷纷应和,拍了拍腰间的系带。 这是许问带着他们做的“安全绳”,其实就是用麻绳做的,有个活扣,一方面很结实,另一方面也能在脚手架上左右移动,非常方便。 许问之前在赶路休息的时候结合现代的知识,跟他们一起摸索出来的,还编了不少绳子带上。他强调了很长时间的安全问题,这时看见他们都记住了,非常高兴。 “嗤,怂包。” 京营府一帮人冷眼旁观,总算找到机会嘲讽了起来。 “阿年,你也准备好了吧?”许问充耳不闻,转头问陈万年。 “好……好了。”陈万年听见嘲笑声,本来正在往那边看,听见许问的招呼,勉勉强强地回头。 “系上吧。”许问说。 “嗯……”陈万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拿出麻绳,按照许问教的手法绕过肩膀,系在了腰背上,扣紧。 许问检查了一下,把包拎起来给他固定在身上,说:“我在下面跟你说测什么,你照着做。” “嗯!”陈万年下定决心就不犹豫了,很是坚决地说。 然后,他一溜烟,极其敏捷地爬到了架子上,系好绳结进行固定。 他现在的位置跟第一根顺栿平行,中间有点距离,属于可以量但又不太好量的范围。 “是圆栿。”陈万年看了一眼,对下面说。 顺袱方形的比较多,但圆形的也不是没有。 “截面直径。”许问紧盯他的动作,看见他准备好了,当即说出要求。 在他旁边,田极丰坐在地上,拿着木板和炭笔,准备记录。 陈万年从腰包里拿出一根棉绳,绳子两头各系着一块打孔的石头,扯着棉绳向下垂。 陈万年双手提起棉绳,俯身倾向第一根横梁。 他爬得快,坐得直,提得稳,这就是许问发现的他的特殊能力。他的柔韧性与平衡性都非常好,好得惊人,这能让他在一些特殊的姿势与环境里非常稳定地做出相应的动作。 他横提棉绳,让两端重物自然下垂,直绳与梁边相贴。等到重物静止的时候,他记住横绳的长度,光速拿出直尺来量出了结果。 接着,他扬声叫道:“直径一尺一寸九分!” 许问点点头,问旁边田极丰:“直径一尺一寸九分,圆周多少?” 旁边京营府工匠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此时面面相觑,全部一脸懵逼。 直径是什么?看上去似乎是顺栿横面的长度? 圆周是什么?是说这顺栿有多粗? 这怎么能算出来?! 368 此起彼伏 - 匠心 - 沙包 用直线计算圆周,当然就要涉及到圆周率。 中国出现圆周率的时间非常早。 汉代的《周髀算经》里和另一部算书里就已经提到了这个比值,不过只是笼统地把它计成了3,很不精确。 公元一世纪的头十年,王莽在位的时候,刘歆为主上制造标准量器时,直接使用了3.154这个值,但他就是把它当结果来使用的,没有详细说明自己得到它的过程。 公元3世纪的时候,刘徽把圆周率进展到3.14159;公元5世纪的时候,祖冲之和他的儿子给出了一个“盈数”3.1415927和一个“朒数”3.1415926,而直到公元十六世纪,欧洲的阿德里亚人安东尼宗才得到一个接近这个的数值。 圆周的计算在阎匠官给许问的那本计划书上就有提及,提到圆周率时就简单地说了个3.14。 许问对古代数学的发展一无所知,看到这个的时候还很惊讶。 后来他单独找到阎匠官打听了一下,才得知了过去的这些历史,与记忆里课本上的一些内容相互映证,除了人名不太一样,事件都是对得上的。 真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当时许问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过问到阎匠官的时候,他对这些东西了若指掌,也让许问有些惊讶。 这熟悉的程度,一看就是以前研究过的。 这种人才,竟然被放到了这里来…… 不过他没有多问,直接把这部分内容梳理重整了一下,换成自己的方式教给了其他人。 他也没想到,这些内容这么快就能用上了。 田极丰数学天赋非常强,几乎瞬间就给出了结果,非常确定地把它写在了木板上。 然后,陈万年量完了第一根顺栿的长度,把它报出来让田极丰直接记上。 这根顺栿紧贴墙壁,量完之后,陈万年在脚手架上移动了一下位置,来到了第二根的地方。 这是根方形抹棱。 抹棱又叫抹角,就是本身方形的梁柱,在方角的位置锯掉了一个三角长条,形成了一个异形。 方形抹棱的梁栿比较麻烦一点,不仅要测量其高度、厚度,还要测量抹角的角度与尺寸。 这在这个世界相对是比较难一点的,因为古代数学里,对角的概念非常模糊,并没有完全成形。 这在西漠队的计划书里也体现出来了,这方面的概念基本上是缺失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其实非常重要。 许问和阎匠官聊了一下,把这部分的内容加了进去,并且讨论制作了简易的量角器。 阎匠官听说这个的时候非常震惊,但听完之后,他只是深深看了许问一眼,什么也没有多问。 这反应老实说挺奇怪的,许问当时心中一动,心想,难道他认识他师父,以为这些东西都是连天青教的? 这很符合阎匠官之前的一些反应,许问估计自己猜对了。 唔,这样也挺好,有些不方便说的事情,人家自动会脑补到他师父身上去。 以连天青的个性,就算他知道,他多半也不会解释…… 所以,现在陈万年非常熟练地进行了测量,流水一样报出各种数据,让下面的田极丰进行记录。 旁边京营府的刚刚回去做自己的事情,结果再次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些中间的一些是什么?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管了,做自己的事去。”京营府一个人看了一会儿,摇头道。 狄林也在这里,也看见了听见了许问他们的动静。 他蹙着眉,良久不语,把这些“莫明其妙”的东西记在了脑子里。 陈万年的确很麻利,对许问之前教的东西掌握得也很牢固。他在脚手架上爬来爬去,不停地报出各种数据,非常流畅。这其中花费的更多的时间,恐怕还是他换地方的时候,解下绳扣,重新绑上的这个过程。 “怂包……”京营府说了不看,但还是偶尔会关注一下,又有人这么嘀咕了一句。 “还是不够安全,重绑绳扣的时候还是有段空隙。”结果另一边,许问摇了摇头,出声这么说。他托着腮,好像还在想更安全的办法。 京营府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这家伙这么重视这东西,难道这样爬上爬下的,真的非常危险? 许问他们第二个任务做得非常快,完成之后出去交了,拿到了完整的十六分。 其实任务原本要求的测量要求并没有包括角度,但许问他们还是额外注明了。秦连楹拿到这份单子的时候一脸疑惑,旁边阎箕倒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凑过去给他解释了起来。 “这分数少了。”听完之后,秦连楹思索片刻,对阎箕说。 这说的是许问的工分,也是给他的奖励。 他们原本设定的内容里并没有这一项,是许问额外加上的。而以秦连楹的经验与眼界,当然马上就看出来了这个新概念的重要性。 “我猜是那一位教他的。”阎箕说。 “但它是言十四拿出来的。”秦连楹道。 他思考片刻,接过另一名匠官手里的炭笔, 在西一组,也就是许问他们组的后面又加了几个字。 “附:加二十。” 西一组他们第一个任务拿了六分,第二个任务拿了十六分,加起来一共二十二分。结果再加上这二十分,总分就达到了四十二分! 这时,猴子他们组正好赶回来交第三个任务,他们的这个任务比较简单,只有八分。加上先前的二十一分,当前总分二十九分,还落在了许问他们后面。 猴子目瞪口呆,直接指着许问他们的分数叫了出来:“这不公平!凭什么!这十分是哪里来的!” “喂喂喂,这可是秦师!”旁边几个人脸都白了,拉住他提醒。 猴子秒怂,瞬间闭嘴,但脸上那淡淡的不服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是额外的贡献分。他提供了我们京营府也没听过,但非常有用的东西,做出了贡献,因此拿到了这个分数。你能提供的话,你也能加分。”秦连楹把笔放到一边,淡淡地说。 “什,什么贡献?”猴子还是有点怂,但坚持着问。 “角度的测量与使用。”秦连楹难得心情不错,猴子问了,他就解答了一下。 这概念跟猴子他们学的不是一个体系的,他一脸迷茫,旁边一个人道:“虽然没听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接下来我们要认真了。”猴子回过神来,认真地说。 这时,狄林那组做完任务返了回来。 他们这组集结了京营府实力最强的几个人,因此也是实力最强的一组。 狄林上前,把一叠厚厚的纸递到了秦连楹的手上。 秦连楹没有马上看,而是随手把它递给了旁边的阎箕,只留下了放在最表面的任务说明。 “哦?绘制纯阳殿剖面横切图?大任务啊,这就完成了?”他有些诧异地挑起了眉。 猴子他们还没走,听见这话,震惊地转头。 “完成得很好。”阎箕翻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不错,全分五十。”秦连楹也检查了一遍,满意地把分数登记了上去,阎箕作为西漠队的代表毫无异议。 “牛啊!”猴子马上喜笑颜开,对着狄林他们挑起了大拇指。 “请抽下个任务。”狄林不骄不躁,向秦师行礼。 秦连楹对着旁边箱子示意了一下,狄林让蒋东辰抽,很快,一张新的纸条到了他们手上。 “绘制祈水殿正面平面全图,五十分。”狄林快速念了一遍,再次行礼。 “我们去了。” 369 不如 - 匠心 - 沙包 狄林他们交任务的时候,许问他们没在现场,也还没有接下一个任务。 他们在按之前的惯例进行总结。 这一场只有三个人加入工作,主要以陈万年为主。 许问认真旁观了陈万年测量的全过程,现场就对他做得不规范的一些地方进行了调整,现在当着其他四个人的面总结一些规律,以期更简化、更规范,后续能做得更好。 江望枫捏着笔,把他们讨论的结果一条条列了出来,许三主动接过去进行保管。 做完这些工作,他们才正式动身,回到匠官们身边,继续接下面的任务。 这时,狄林他们的成绩已经写在了木板上,五十分高居第一,十分鲜明。 许问抬头看了一眼。 “你不问他们完成的是什么任务?”秦连楹有意问他,留心观察着他的表情。 “还请大人指教。”许问的确有兴趣,礼貌地行礼问道。 秦连楹向旁边伸了伸手,已经完成了的任务的纸条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京一组的正是最上面一张。 许问拿起扫过,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任务五十分?”他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怎么?”秦连楹问。 “少了。”许问认真地说。 “哦?”秦连楹饶有兴趣地挑眉。 “之前我们做的几个任务,测量或者绘制的都是龙神殿某处的局部,区域有限,要求也有限。这个剖面横切图,画的是纯阳殿侧面的整体,包括屋顶、梁柱、墙体、地面,甚至下方础基的所有部分。这太全面太复杂了,只给五十分,实在太少!” 许问还有些话其实没说出来。 正常来说,这样的全图肯定不是一小时两小时能画出来的,一天两天都未必够。 现在从正式做任务开始过了大约三小时左右,也就是说,京一组画这套图只用了三小时的时间。 这真的是能够完成的工作吗? 完成得真的足够标准吗? 许问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哈。”许问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秦连楹仿佛看出了些什么,笑了一声,招招手,把卷在一起的那叠图纸递给了他。 许问接过,认真而快速地看了一遍。 墨迹犹新,充分说明着图纸画成的时间。 纸是事先裁好的,大小有限,任务有比例要求,按照那个比例,不可能把整个纯阳殿全部画在上面。 所以,这里每张纸上画的也是局部,但单看局部就能看出来,要是把它们一张张拼在一起,就能形成完整的纯阳殿整体,比例稳定,线条统一,数字和说明统一标准在旁边,标识的是各种符号。 很奇怪的符号,有自己的一套规律,是工匠独有的计数以及专业术语的表述方法。 这在很多地方各有不同,但看上去皇家工匠们已经总结出了相对完整的一套,进行了全面应用。 这其中一部分许问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多半是阎匠官那里,另一部分结合固定规律,连蒙带猜的也能琢磨出来。 真的很难想像,这是在三个小时之内完成的图纸…… 许问的目光匆匆在上面扫过,冷静地评估着。 古代工匠在这方面的技能以及熟练度,其实已经极其高明了。 当然,相对现代的规范还远有不如,但已经极其接近许问在文传会看到的那份图纸,甚至犹有过之。 这就是这时代皇家工匠的实力,的确非同凡响。 “请问有纸笔吗?”许问突然问。 秦连楹没说话,只向旁边示意了一下,迅速有人全部递了上来。 许问把纸裁成小块,在上面写写画画,然后把它附到京一组那叠图纸的旁边。 “你写的什么东西?”阎箕仗着跟他熟,凑过来看。 “画了星号的这些,是提醒一下,他们可能出现计算错误了,需要重新确定一下。”许问随口说话。 一听这话,秦连楹也忍不住看过来了。 他正准备问许问是怎么看出来的,目光触到那些数学符号上,脸色已经阴了下去。 根本不需要讲解,狄林他们的这个错误犯得太低级了! 纯阳殿的总高一共由四段组成,分别是屋顶、墙体、台明和础基。不用说,总高的数字跟这四段加起来的数字肯定要是一样的。 但现在,这两个数字不一样了! 是哪边算错了?肯定是要重新确定一下的。 “……要挨鞭子了。”秦连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京营府这批来的人里最出色的几个,可以说是堪当门面的几个,竟然犯了这种错误,竟然还被人家看出来了,真的是——太丢人了! 不狠狠地罚一下,真怕他们会忘了自己是谁! 阎箕微笑着看了老伙计一眼,没出声刺激他。这个时候再多嘴的话,老东西要翻脸的。 “同心圆这个标志呢?又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另一张纸条问。 “这个是我觉得有些模糊,可以再加些东西的地方。譬如这里的这个转角,这个台明的弧度……”许问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绝不藏私。 “看来五十分还是加多了。他们的图纸远没有到满分的程度。”秦连楹听完,提起笔准备把板子上的分数改一下。 “不,一点也不多!”许问一听就叫起来了,“哪有什么真正完美的东西,这么短的时间把图纸画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止五十分了。你要是扣他们的分数,这个建议我也不能放里面了。” “他们可是你们的敌人。”秦连楹提醒。 “不是敌人,只是竞争对手。”许问摇头纠正。 秦连楹注视着他,点点头,没再修改京一组的分数,而是提着笔,又在许问他们西一组后面添了一个“附:加十分。” 许问在这里的建议比较零散,没有之前那个角的概念成体系,所以加的分数也没有之前那么多。 “你不如坐在这里,给人家的任务结果评价提建议,没准来分还更快!”江望枫看了就笑。 “亦可。”没想到秦连楹听完就点了头,还伸出手,要把已经交上来的的那一大叠图纸都递给他。 “你们……”许问愣了一下,看向江望枫和许三他们。 这五个人跟他一组,许三跟他同是旧木场出身,名义是师兄弟,但其实就他教出来的。 江望枫出身正统,从小接受工匠教育,虽然跟他不是一个体系,但也是有效的补充。 田极丰、孙四、陈万年各有各的天赋能力,这十天跟他们同出同进,吃饭睡觉走路都在一起,学了很多虽然不全面,但是很实用的能力。 他们综合起来,的确足够在这样的任务里独挡一面了。 许问思考片刻,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的任务主要交给你们来做,但我也还是跟你们一起去现场。”他说。 370 更美 - 匠心 - 沙包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蒋东辰突然问狄林。 他们的第二个任务相关祈水殿,祈水殿在纯阳殿后面,人相对比较少一点,但偶尔也会有一支队伍过来,做完一个局部的小任务,再匆匆忙忙跑开。 那多半都是西漠队的人,有老也有少,跟他们穿的不一样,面孔也很生。 有意思的是,他们抽到的基本上都是局部任务,相对比较简单,在他们可完成的范围内。 当然分数相对也会比较少,但总不至于不知从何处下手。 有点凑巧,想起秦师的习惯,蒋东辰判断他是在他们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做了一些手脚。 而蒋东辰他们现在接到的两个任务都比较复杂,但对他们来说难度并不大,他们一边做,一边统计并绘制,还一边有闲心去观察来来去去的其他人。 狄林则不一样,他一直非常专注。他负责的是整体的统筹与核心部分的绘制,现在他一边对照着数据,一边用尺子比着画出长长的直线,没有马上理会好友。 直到这根直线没有一丝抖动地完整画完,他才直起腰来,头也不回地问:“什么怎么样?” “各种,你不是最擅长看人的吗?”蒋东辰笑着说。 “非常干净。”狄林仍然没有回头,但马上就回答了。 “啊?”蒋东辰没明白他的要点。 “衣服、头发、脸、手都比较干净,靠近的时候也没什么臭气。”狄林补充。 “咦?这我倒没注意。”蒋东辰睁大眼睛,回忆了一下,发现真的就是狄林说的这样。 他拎起自己的袖子闻了一下,浓浓的汗臭混合着很久没洗澡的一股酸味,把他呛了一下。 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这味道其实平常也有,但他们都闻习惯了不觉得了。现在额外留意了一下,真的让人有点难受。尤其狄林还说到了另一帮让他们都有点瞧不起的家伙…… “他们真的没什么味道?”蒋东辰不甘心的问。 “真的很少。我特别留意了一下。”狄林说。 “讲究人啊……”蒋东辰小声嘀咕。 “那他们可真够闲的,换了咱们,每天忙都忙不过来了,哪有时间打水洗澡啊?”旁边同队的龙奇开了一句嘲讽。 “就是就是。”蒋东辰连忙附和。 “先不说做活怎么样,他们用了十天的时间从江南路赶到这里,未来还要在一个月之内赶到甘布。”狄林一边说,一边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别随便小看对手!” 他那张方脸一沉下来,还是很有威严的,蒋东辰和龙奇缩了缩脖子,秒怂。 “就是说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还记得洗脸洗脚洗头发?这也太讲究过头了吧?”蒋东辰不可思议地说。 “不仅仅是这样呢,刚我去上茅厕,路过庙里的厨房,看见他们的一个匠官。那匠官求着帮工的厨嫂给烧几锅水,说是要给三百多号人喝。三百多号人,除了他们还有谁?”同是队里的韩猛突然补充了一句。 “他们是女人吗还喝热水?”蒋东辰和龙奇一起嚷了起来, “不是热水,说是摊凉了喝。他说这样会把水里一种奇怪的小虫烫死,就不会有小虫钻进脑子里,把半个头都吃掉了。”韩猛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个有点猎奇的故事吸引他藏在旁边把他们的话听完的。 “什么小虫?”韩东辰好奇地问,连狄林也转过了头。 “就是以前有个孩子,家里早早没了娘,爹忙着种地没人管他,他小小一个孩子渴了就随便喝河里的水。结果有一天,他爹带他去城里,难得上酒楼去吃饭……” 当时那个匠官把这个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厨嫂听,现在韩猛也如实转述了出来,在原有的基础上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下,更惊悚了。 讲到小孩他爹嫌孩子不接话不理他,随手一巴掌打过去,打在小孩头上,把他整个脑袋全部都打下来了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全部都打了个寒颤,其中一个人正准备拿起旁边那碗水来喝,光速把碗放下了。 “真的假的!”蒋东辰嚷道。 “据说是真的,就是他们里面一个人家乡发生的事。”韩猛说。 “这生水……是真不能喝?”龙奇拿起旁边的水碗,好像想看清楚里面的小虫,但当然什么都不会看见。 “……这说明啊,家里还得有一个女人。要是这孩子他娘在,也不会脑袋里生了虫还没人发现。”蒋东辰突然说。 “对啊对啊。”好几个人纷纷附和。这年头,孩子就是女人的事,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接着就讨论起了娶媳妇什么的,强行把话题扯开,但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再没人碰一下旁边的水壶和水碗。 没过多久,他们重新回到了工作上,蒋东辰已经忘记之前要问什么了。 “讲究人啊……”狄林轻声说,“就是不知道做事的法子,是不是‘那套’讲究的法子。” 说完,他一转头,正好看见外面有一道颇为熟悉的人影。 俊秀如竹的少年,仿佛天生就有着与别人不一样的气质与风姿。他面容洁净,衣衫整齐,就算身处忙碌之中也让人感觉一丝不乱。 据狄林从各个渠道知道的,他也是这次“比试”的正主,这次看似荒谬的较量,一大半,不,几乎全部的原因,都是因他而来的。 “咦,言十四!”蒋东辰也第一时间看见了他。这少年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别人目光的能力。 “他在干什么?”狄林他们队正在祈水殿里,屋檐和梁柱的阴影遮住了他们,他们借着这阴影,偷偷地往外看。 “他不是也有队有任务要做吗?怎么就他一个人?”蒋东辰小声问。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那边。 “言十四”没留意他们,他到达祈水殿,就放慢脚步,抬起头,从上到下地开始看这幢建筑。 他手上什么也没有,除了用眼睛看也没有做其他的任何事情,好像到这里来就是观光的,任务什么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整体,开始逐渐靠近,看它的各个部分。 重檐、斗拱、梁栿、台明、墙壁、窗棂、地面。 他还是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就用肉眼看,偶尔上手摸一下,好像这样就足够了一样。 慢慢的,他靠近了狄林这边,他抬着头看着上方迈步,完全没留意周围的人,险些都要撞上来了。 “喂!”蒋东辰突然出声。 许问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抱歉抱歉,没看见。”他连连道歉。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蒋东辰问。 “在看这斗拱,真是精美。”许问又抬起了头,有点着迷地说。 狄林和蒋东辰他们跟着一起抬头。 “斗拱……你说的是这铺作?”狄林问? 斗拱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叫法也不一样,的确另外有个名字叫铺作,这个许问也是知道的。 “对。”他说。 “这很精美?”过了一会儿,蒋东辰低下头,有点无语地看许问,“不就是最普通的外檐翘昂铺作吗,三翘三昂三踩,有啥稀奇的。你以前没见过吗?” “见过的。”许问指的是他以前在那个世界去一些名寺之类的地方参观,“那时候就是看它的外观,觉得精美巧妙,感触不是很深。现在知道了它的具体结构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要做成这个样子……这每一根木头、每一个交叉代表的是什么意思,突然就觉得更美了。” 风过檐下,带来一些烟火气。 许问嗓音悠悠,带着向往,带着喜爱,十分动人。 狄林他们也听呆了,跟着他再次看向同样的地方,眼神不知不觉也有些发直,手上的活计也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蒋东辰嗤笑一声,指着斗拱的一处说:“说得倒好听,我考考你,那根叫什么?” “我不知道。”许问眯着眼睛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说,态度极为坦然。 371 那些事那些人 - 匠心 - 沙包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蒋东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实说,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态度是有点轻慢,但其实也有几分认真。 言十四刚才那番话平平常常,但的确说到了他的心里去。 就像他说的一样,铺作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其实很寻常,祈水殿这个又是相对比较常见的一种,他早就已经看惯了。 但在言十四说完话的那一瞬间,这些比较常见的东西在他眼里仿佛焕发出了新的光彩,他也开始跟着他的话,琢磨起了背后的一些东西。 它为什么要设计成这个样子? 它的各个部分是怎么支撑的? 当初老祖宗是怎么想出这么奇妙的设计方法的? 所以他问出了那句话,内心深处很想听听许问是怎么说的,他会有什么比较独特的见解。 结果言十四开口就说他不知道!理直气壮,好像他不知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人该为这个感到奇怪。 “我之前学的是细木,徒工试考的也是这个,大木方面的东西只涉足了少许,还没有正式开始学。”许问解释。 “哦……”他这样一说,蒋东辰他们就明白了。 细木指的是门窗家具这些比较细小精巧的木工活,跟屋宇梁柱斗拱这样的大木类活计不是一个范畴的。 只学了细木的话,不懂大木非常正常。 “你学了几年细木?学完学精了吗?徒工三试考过了吗?这两个可不是一个东西,要兼顾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蒋东辰问。 “学了三年,考过了,知道很难,我会努力的。”许问一一回答,态度非常沉稳。 “学完了啊,那还不错……什么?才三年就学完了?还考完了徒工试?三轮都考完了?”蒋东辰不可置信地问。 “考完了。”许问平常地说。 他们这些皇家工匠都是出师多年的资深人士,看似离学徒时代非常遥远,但其实对这个新出来的徒工试和百工试都非常关心。 在这方面,他们的眼界远不是那些民间工匠能比的。 他们非常清楚这两项考试代表着什么,也非常清楚其中难度。 三年三试,相当于每年必定在该县该府该路的前三十位,前两试还好说,最后一试,当真是非常非常难的。 能这么快过关,不是大有天赋,就是大有背景,通常还得是两个一起兼具。 “果然不愧是月龄队的,凡入选者必有高妙之处。”狄林笑了一声。 “月龄队?那是什么?”许问不解地问。 “你不知道?”狄林也有点惊讶,“月龄队就是你们这支队伍的名字,估计是因为还没有正式确定,所以没跟你们说。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特地组的一支队?干什么的?他们不是去西漠服役的吗?” “月龄,这名字怎么这么娘?” “我都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问还没开口,蒋东辰等人已经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堆问题出来。许问有点意外,狄林说的也是他一直在猜测的事情,皇家工匠会知道并不奇怪,但其他人怎么也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 “我也是偶尔听说的。”周围没什么人,但狄林还是压低了声音。 “听说这事是荆大人出面主持的,就是为了三年后的那件事情。其实石大人的意思是由他领头在京营府调批人过去,但荆大人的意思是建一支新队伍。为这事吵了很久,但是你们知道荆大人后面是谁,不知道怎么回事鲁大人和咱们秦师态度又有点模糊。左左右右下来,最后还是现在这样了。” 狄林的口齿很清晰,表达能力不弱,但许问还是听得一头雾水。里面牵扯到的人实在太多了,除了“秦师”他一个也不认识。最关键的是,三年后的事情是什么?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因这个而起的…… “三年后有什么事?”他忍不住问了这个他最关心的。 跟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蒋东辰的:“荆大人背后的人,难道是贵……” 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被狄林捂住了嘴。 许问只听见了一个字,心想:“桂?桂什么?” “这事我就跟你们说了,你们听听就完了,别到处瞎嚷嚷!”狄林压低声音警告,转过头来又恐吓许问,“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本来也不是你该知道的,回头没了性命,可不要怨人!” 关乎性命吗?看来涉及到的层面的确相当高了。 许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 “干活干活!别耽误时间了!”狄林吆喝了一声,强行收回话题,“三年通过徒工三试,你是很有本事,但也不要得意!大木论及精细复杂之处,要学的东西比细木多多了,别只管把事情扔给别人,自己偷懒!” 他把许问到这里来“参观”当成是偷懒了,许问也不解释,只认真地应了声是,但也没说听话去找自己的队伍,还是继续在原地徘徊,用眼睛一寸寸丈量这座祈水殿的每一个角落。 狄林冷淡地移开目光,觉得刚才跟他说那么多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这是狄林他们京一组的第二个任务,目标是测绘祈水殿的正面全图。 祈水殿是龙神庙的偏殿,形制与后者基本一致,但在各种规格上都次了一等。 京营府这批人个个都能独挡一面,因此他们都是各负责自己的一块,最后再把数据汇总到狄林这里,由他进行最后的整合工作。 同时,他们在工作中也会有一些相互交叉的部分,譬如量到了一些别人负责的数据什么的,他们会很大声地报给别人,避免重复工作。 在这个过程里,许问就一直徐徐观看着一切,目光偶尔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掠过。 狄林还是注意到了许问,忍不住多想。 他究竟是在干什么? 看着也不像是完全的没有目的的,他其实是在……偷师吗? 但他这样随随便便地看点皮毛,又能学到什么东西? 这时,蒋东辰正爬在脚手架上,量从墙壁到第一根顺栿之间的距离,墙面附近同时也是韩猛负责的部分。 “墙面至一栿,六尺八寸。”蒋东辰大声报道。 他的声音很大,许问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他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突然定住。 “嗯?不是六尺七吗?”他疑惑地问。 372 由高到低 - 匠心 - 沙包 “嗯?”几个人一起转头看他,然后又一起转头,看向蒋东辰刚刚量完的地方。 接着,蒋东辰看向许问的手,以及他所站的位置。 他的手上空空如也,什么工具也没有,这也罢了,有些人就是天生对距离长短什么的特别敏感,人家需要用尺子量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才进京营府不久,就蒙受皇恩直升工部侍郎的王一丁王大人,就是这样的一位天才。 能肉眼鉴长短不是问题,但关键是,许问现在站的那位置,刚好卡住了视野,他是怎么看见这一段距离的? “你不要瞎说啊,别以为仗着年轻就能肆无忌惮了。你那位置,怎么知道距离是六尺七不是六尺八的?” 许问停了一下,微微一笑:“算出来的。” 江望枫他们西一队接了任务,许问帮着去看了一眼,发现的确不需要自己动手,就在队友的热情欢送下离开了那里,一个人在龙神庙“闲逛”。 许问在现代是学了制图以及建模方面的技能的。学的时间不长,但非常系统而完整,配上现代化的各种工具,他在理论上的认识已经完全不是问题。 在龙神庙外,他突然拥有了一种新能力——“所见即所得”。 他看到的一切建筑,都能在他眼前变成完整的建模图纸,他甚至只需要伸手, 就能把它在纸上画下来,结构准确、细节齐全。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京营府和“月龄队”联合下发的这些任务,对他来说没有太大意义。能够好好完成赢过那边,顶多就是拿到点钱,面子上更有光一点,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都不是他现在急需的东西。 他现在急需的,是与这些理论相匹配的实际测绘经验,以及全面系统的大木相关的知识。 他对狄林他们说的不是假话,连天青完整教给他的东西就只有细木方面的,从基础的十八巧到高阶的应用技巧流水面等等,连天青什么都教了,这也是许问能够这么快通过徒工三试的核心原因。 但相关大木,他也就是教了一些雀替、部分斗拱等位于两边临界点上的东西,更深入的几乎提都没提。 相关这方面的知识,许问的大部分了解还是来自于现代呢。 下次回去,是不是应该到图书馆去找一些建筑学方面的资料来看? 许问之前还专门有这样考虑过。 而眼前的龙神庙,对许问来说是一次绝好的观摩实习的机会。 浮现在他大脑里的建模图与眼前的实景结合了起来,他可以在这些僵硬的数字与线条之外,亲眼看见那些木头是怎么搭起来的,各种结构是怎么交互的。 他突然有了一些灵感。 他突然觉得,连天青没马上教他相关的东西也许是件好事。 斗拱上每一根木头的名字、每一种斗拱特有的名称非常重要吗? 也许是,但它终究只是代号而已。 代号存在的意义,是更好地与别人交流。 但撇开交流这层意义,只是自己观察学习的话,名称就没什么用了,有用的是更本质的一些东西,譬如木材承力的方式,架构拓展空间的方式…… 这才是建筑的本质。 建筑本身是功能性的,是为了住人、祭祀,或者其他的一些作用,总之就是有用的。 这个“用处”,就是许问可以理解分析的余地,也是眼前建模图能表达的核心关键。 所以,刚才许问看上去只是在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其实他的每一眼,看到的都是这个建筑的逻辑,各个构件存在的原因以及交互的关系。 越看他就越觉得,古人的智慧何其巧妙,这里每一个设计都是有用的,前后左右就没有一个用不上的环节,没有一个不跟周围产生联系的孤岛设计。而各种结构之间、距离之间、角度之间产生的数字与对称的美,令许问深深着迷,完全的沉浸了进去。 也正是因为数字上有这样的关系,许问才第一时间发现了蒋东辰所犯的错误,下意识就脱口说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甚至没有去看建模上标出来的数字,出口之后才又看了一眼,算是一个对照。 “算出来的?”蒋东辰语气不善。他看了半天,确定了许问的角度绝对看不见刚才他量的那段距离。 “别说多的,再去量一次。”狄林一伸手就阻止了他,他看了许问一眼,对蒋东辰说。 “老狄……”蒋东辰刚想抗议,触到狄林的眼神,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再次拿起了手里的绳子。 这种测量,他们都不是直接用尺子,而会用一种特殊制作的绳子。 这绳子经由京营府一种特殊药水的反复浸泡,没有了弹性,反复拉直测量长度也不会发生变化。 绳子上每一尺的地方打了一个结,用作标记,这样看上去非常直观,拉起绳子就能基本上判断出来长度到底有多少。寸许的长度,有经验的匠人大多能一眼看出来,只要经验,并不需要太高的天赋。 ——不过蒋东辰自己也忘了,刚才六尺过后,剩下的长度究竟多少了。 他把绳子拴在第一根顺栿上,在脚手架上爬到靠墙的位置,同时也把绳子扯了过去。 绳子一节节放开,所有人都在看着。 一节一尺,二节二尺、三节三尺…… 不知不觉中,蒋东辰有点紧张了起来。 真是我搞错了吗?那就有点丢人了,这错误也太低级了。 但想想许问刚才所处的位置,他又有点安心。 那位置是绝对看不到他正在量的这段距离的,至于他说的算出来,那是什么东西?蒋东辰在京营府呆了三年,从来没有听说过! 四节四尺、五节五尺,六节六尺。 终于,在肉眼可见的范围里,剩下的距离已经不到一尺。 这时,蒋东辰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剩下的这不到一尺的距离,迟迟没有动作。 狄林吐了口气,对蒋东辰说:“继续。” “嗯。”蒋东辰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绳子扯了过去,用另一根皮绳扎住,记录下了最终的长度。 然后,他回到原位,解下这根没有弹性的绳子,把它拉到身边用尺子量。 蒋东辰身边的气氛有点沉闷,但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却做得有条有理,非常沉稳。 最后,他看了尺子呈现的长度,坦然道:“六尺七,是我错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许问,想了想,又从上面爬下来,行了一礼,道:“是我错了,多谢你指出来,不然只能等到复验了。” “复验?你们会再重新测量一次?”许问问道。 “对,互相交换位置重测,有对不上的交由匠官处理,他再派第三人进行核对。”蒋东辰老实交待。 这种低级错误要是被匠官知道,那就太丢人了…… 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还有个错误出现在了图纸上,已经被匠官知道了。 “其实一寸两寸的,用不着那么精确。”一直没有吭声的京一组组员里,有个叫孔乡的开口了。 他不以为然地看了许问一眼,说,“龙神庙在晋城这个小地方看着挺了不得的了,放到其他一些地方根本算不得什么。工部的大人派我们来量这个,是为了要寸寸精准好把它在京城再复制一份吗?怎么可能?也就是留个样式做些参考,搞那么精确干嘛?” 这就是你们频频出错的原因吗? 许问对京营府有些失望。 测量计算长度是工匠的基本功,西漠队上路第一课就是玩定线戏确定各人在这方面的能力,之后对数字的精确度也强调得很多。 一支新组建起来的、以才出师学徒为主体的队伍都这样,京营府是皇家工匠,是大周第一工匠组织,结果就这个水平? 但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了,态度决定结果,京营府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些任务当成真正值得一丝不苟的大事。 也许对他们来说,拿到更多分数超过西漠队这帮新人,也许来得还更重要一点。 龙神庙的确很牛,但跟皇宫什么的当然还是没法比,就制度来看,京营府规定得已经很周全。不过许问觉得,一支职业的施工勘测队伍,还是不应该就这个样子…… “错了就是错了,不要胡乱找些借口!养成了不好的习惯,到时候皇上考较起来,你也跟陛下说龙神庙不重要不需要一样样都搞对了?只怕到时候皇上还没发话,秦师先收拾你了!”狄林严肃地说,一点也没给同伴面子。 听见秦师两个字,孔乡秒怂闭嘴,但他还是撇了撇嘴,显然,慑服他的并不是职业道德,而是对皇权和上司的畏惧。 狄林当然看出来了,他欲言又止,看看一脸无所谓的孔乡,又看了看姿态挺拔的许问,最后只能叹气。 “谢谢你。”狄林转过身来,不知为何对待许问的态度比之前更加亲切。 接下来,他却并没有再问许问是怎么算出来的,只是对着蒋东辰他们提醒了一句,“仔细点!”就组织着他们继续忙碌起来——依旧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进行,并没有问许问是怎么算出来的。 许问也不在意,继续看完整座祈水殿,转身离开了这里。 狄林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转头看了一眼许问的背影,心想:秦师,也许你是对的…… 373 大匠 - 匠心 - 沙包 许问的故乡在中部地区的一个四五线小城市,交通普通便利,城市不算发达,没什么老建筑,基本上都是七八十年代修的七层民房。 这些房子到现在已经非常破旧,有的政府出资给重整了一遍外墙,有的丧丧地等待着拆迁,总之看上去都差不多,没什么明显的特色。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对传统建筑是没什么概念的。 刚从京城辞职来到万园的时候,他被万园惊了一下。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有特色的城市。 后建的工业园等新修区域且不说,它的老城区禁止高楼,尽其可能地保持着原有的传统特色。 在那里,白墙林立,黑瓦成片,到处可见高高低低的马头墙。墙下绿藤白花,幽竹丛生,很难想象这是在城市的正中央。 当时坐车路过的时候,许问盯着车窗,着迷地看着,第一次感受到这著名城市的美妙之处。 就是美,再怎么对这一窍不通的人也能感受到。 那是他第一次对传统建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相比之下,后来的许宅因为太破了,失望大过惊喜,反倒没什么好印象。 后来他在荣显家的私人图书馆里专门看了一些这方面的资料,对各地不同的建筑风格流派有了一些基本的概念。 万园城内吸引他的那些属于著名的徽式民居,它是皖派建筑的一个分支,以精致、优雅为主要风格,黑瓦白墙马头墙是其主要特征。 许宅理论上来说应该属于在此基础上发展而来的苏式建筑,也就是苏式园林。这也是享誉世界的一种建筑流派、建筑风格。 许宅现在即使是破败成这个样子了,还是能经常在抬头回眸之间,窥见它独特的美丽。 即使到了现在这个世界,许问还不时会梦见四时堂的那一扇窗户。它仿佛凝固在了他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一样,带来了一些惊心动魄的感受。 那是他踏上这条路最初的起点。 眼前的龙神庙,粗看跟他以前在其他地方看过的其他寺庙比较相似,但对比起在万园市和晋城城内的那些建筑就会发现,它其实是这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结合体。 这里瓦仍是黑瓦,檐仍是重檐,墙面刷着白灰,但红柱描金,檐下有彩绘垂板,整体风格庄重沉凝,深邃中带着一抹富丽。 许问脑中的那些线条和数字渐渐消失,画面再度变得凝实起来。 建筑的确是功能性的,但又远远不止是功能性的。 它既为人们遮风蔽雨、祭祀咏唱,又包含着人们寄予它的情怀与审美,是所有工艺的至高结合。 微薄的阳光照在黑色的瓦面上,倒映出淡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映入了他的眼中,也仿佛映入了他的心中。 真美啊。 他在心里感叹。 他走了这么一圈,发现龙神庙一共五进。它像普通的楼阁一样建有步廊,左右两边从步廊到后一进。 第一进叫纯阳殿,听上去是道教的名字,但供的还是佛像,文殊菩萨。 第二进叫祈水殿,这一殿供的才是龙神。 第三进叫月光殿,供的神佛比较特色,是文殊菩萨的化身月光童子。 三进到四进之间的门是锁着的,没办法过去,他们今天的任务也就限制在前三殿,没有后面的事。 三四进之间是镂空的花墙,许问凑到窗户跟前,去看后面的建筑。这里的建筑风格独具魅力,的确还是很吸引他的。 “请问施主有何贵干?”一个声音突然从许问背后传来,许问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灰袍的老和尚,正双手合十,温和地看着他。 偷看被发现,许问顿时有些尴尬,他停顿了一下,回以行礼道:“问大师父好。请问这后面可以开放参观一下吗?” 老和尚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在许问意料之中,他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后面两进的建筑风格跟前面的好像不太一样。” 他转过身,准备走开,去前面看看兄弟们任务做得怎么样了,没留意老和尚先一步抬头,扬眉看着他。 “有何不同?”老和尚温和询问。 “很多不同。屋顶瓦片的材料、颜色,砖墙的颜色,二楼是明层不是暗层……草草看过去,整体的梁架结构也应该都不一样。”许问只看了一眼,此时却如数家珍。 “后面是出家人起居之所,不对外开放,本来进去看看也无妨。但不久前有贵人自京师来,暂居本寺后院,他们带有女眷,越发禁止了外人进入,还请见谅。”老和尚说。 “哦……”许问表示明白。 他想起了林谢,他应该也是住这后面的吧。 今天外面这么热闹,却没见到他的人影,这是被禁足了? “不过施主看得不错,小庙前三进和后两进并非为一人所建,前后相隔约有百年。”老和尚的声音不疾不徐,把龙神庙建庙的经过大略地给许问讲了一遍。 龙神庙原址其实两三百年前就有了,是一位善心居士自五台山请来了文殊菩萨像,并召集乡邻建庙供奉,取名叫五吉寺。 那时的五吉寺只有前后两进,一进供佛,一进给出家人住,用的是晋城本地的传统建筑风格,也就是许问透过院墙看见的那种。 当时建庙的大师是那位居士去附近最大的城市平阳找来的,是魏州一带最出名的一位,名叫陈天缘。 老和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非常慎重,三个字念得非常清晰。 许问脑海中一瞬间掠过了刚才看到的那幢古朴沉凝,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般建筑的形态,下意识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记在了心里。 老和尚微微一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一百余年前,汾河洪水泛滥,晋城平阳一带损失惨重,死伤无数。 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总是又无力又惶恐的,他们只能向天祈祷,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龙神的传说因此而来,但又有人从佛经中得到启示,化身月光童子的文殊菩萨曾经警告过人们洪水的事情。 他们因此扩建了五吉寺,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修了三进,前文殊,后月光,中间龙神,也是想要借着菩萨镇一镇龙神的意思。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老百姓对龙神已经不怀好意了啊。难怪后面的民间祭礼会变成那个样子,原来是一脉相承的。 听到这里的时候,许问忍不住心想。 前三进龙神庙的修筑时间在一百多年前,那时候陈天缘早就过世了一两百年了,当然不可能再找他来修。 那个时候最出名的工匠大师名叫黄愚,他出身晋城本地,但是有幸去江南路服过很长时间的役——去江南路服役,对无论哪个地方的工匠来说都是一份上好的美差。 他的建筑风格受到皖派和苏派很大的影响,渐渐将它们与晋派建筑结合了起来,风格仍然以沉凝庄严为主体,但又带上了一些优美与灵动,共同组成了自己独有的风格,跟单一的某个派别都不一样了。 许问恍然。 这就是整体与个人的差别。 大部分工匠,他们的工作其实是延续性的。 他们有自己的审美,会给雇主提一些建议,但那大部分都是“人家都是这么做的”,或者“这么做在功能性上会更好”,不是自己独有的创造与发现。 但也有一些人,他们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思考总结出了自己的东西。 就譬如黄愚,结合三个派别不同的风格,融合并实现成为眼前的龙神庙,这就是普通工匠和工匠大师的区别。 在这个时代,这种人通常被称之为“大匠”。 同样的,武七娘将民间工坊引入全新的管理与规范制作流程,阎箕阎匠官将古老的建筑手艺与一些更进步的科学手段相结合,不也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大匠风范? 这样说起来的话,他师父连天青,又是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许问有点出神,但唯独没有去想的,只有他自己。 这段时间他也许做了一些事情,但那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积累了上千年的经验与见识。 至于他自己,才刚开始学习,只算入了一点门而已。 374 任务难解 - 匠心 - 沙包 他们现在正坐在月光殿的后方,这里古柏遮天,在地上投下斑斓的阴影。 老和尚声音不紧不慢,但相关龙神庙的前因后果都讲得非常详细。 月光殿是龙神庙的第三进,之前他们接的任务主要集中在前两进,第三进来的人不多,因此这里也非常安静。 老和尚刚刚讲完黄愚修庙,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了略微嘈杂的声音。 老和尚听见人声,收住话语,站了起来。 “陈大师逝去已有两百多年,黄大师后来销声匿迹,墓葬也不知落于何方。” 他抬眼环视四周,声音里有着微微的喟叹。 “但他们修建的作品,还是留了下来,一直留到了今天。”许问与他看向同样的地方,自然而然说出了他的未竟之言。 “正是。”老和尚深深点头,绽开一抹笑容。 许问跟着站了起来,正要向他道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对话声,声音非常熟悉。 “这活真的做不了。”一个人有些懊恼地说。 咦,这声音……是乔脊? 乔脊是方觉明他们队的,在数学上的天赋非常强,还在孙四之上。但他每天漫不经心,做完功课就消失不见人影,不停地做东西去卖。感觉对他来说,卖东西挣钱比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重要多了。 这家伙实在太“专注”了,对周围的事情都不关心,许问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情绪。 他们接的是什么任务来着? 对了,测量并绘制纯阳殿某一处的斗拱的拆解图。 这任务全成三百分,分数非常之高,但从这分数也看得出其中难度。 西漠队的基本上都是新出师的学徒和不出名的工匠,要完成这种难度的工作简直不可能。 一开始就抽到这个任务,方觉明组是真的挺倒霉。 “来这里干嘛?”另一个声音说,也是方觉明他们组的,实力也很强——他们组的全是强手,要不是因为有许问这个BUG在,他们肯定才是西漠的第一队。 “找人。”方觉明简单地说。 “都这种时候了还找什么人?按我说,还不如回去把能搞的部分搞一搞,赶紧去交了任务。全分三百,又没说一定要拿到全分才能交。我就不信了,咱们第二个任务还能这么霉!”那人的声音里也有些抱怨,但提出的解决办法还算不错。 “让觉明试试呗。没准还有更好的办法,拿到更多的分数。反正再耽搁也就这么点时间。”徐西怀的声音总是那么懒洋洋的。 这么点时间…… 许问看了看天色。 现在已经接近午时,也就是说,他们在这个任务上已经耗了两个时辰,是真的花了很多心力,想了很多办法,竭尽全力了才想着要试试其他出路。 让方觉明试试? 在这种地方,他能有什么办法? 徐西怀刚才叫方觉明名字的时候省掉了姓,只喊了后面两个字。这让许问心中微微一动,接着又想起了他一直戴在头上的方巾。 他突然转身,对老和尚行礼,小声道:“大师父,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老师父有礼点头,许问转身,迅速消失在了柏树后。 没过多久,方觉明一行人走了过来,看见老和尚,顿时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长老好。”方觉明竖起单掌行礼。 “小师父好。”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同样回礼。 这称呼明显跟刚才他对许问的不一样,但旁边几个人都很理所当然,没人有异样表现。 “请问长老,寺中方丈可在,可否引见一下?”方觉明问。 “大师正在陪同贵客讲法,恐怕无暇分身。”老和尚摇头道。 方觉明脸上出现明显的失望表情,叹了口气,有点不死心地问:“长老,那请问您知道庙中藏经阁所在吗?可否带我们去一下?” “方丈大师陪同贵客讲法所在地正是藏经阁,老衲恐怕无能为力。”老和尚继续摇头。 方觉明叹了口气,更失望了。 此时许问正在一边看着,恍然大悟。 跟他想的一样,方觉明果然是和尚出身,只是不知道现在是还俗了还是继续出着家。觉明这个名字应该就是他的道号。 他的目的也很明确,想要借由自己的身份看看龙神庙的藏经阁,找找里面有没有当初建筑工匠们留下来的图纸或者数据。 这是很有可能的,备份这样一份数据之后,之后维护修葺有据可依,能省不少事。 当然,那份数据就算有也很可能不太详细,不然京营府也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地测量绘图了,但只要有,就是一份参考,至少能搞清楚斗拱的大致结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着手。 思路不错,但刚出门就碰了钉子,方觉明他们今天的运气是真的不好。 “喂!”许问正在看着,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跟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许问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人是真的不能干坏事,今天他两次偷看,就两次被抓住,运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他马上就松了口气,小声说:“是你啊。” 站在他后面的是林谢,受到许问影响,他也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看,压低了声音问:“在看什么呢?” “一起来的同事。”许问说。 “那在这看个啥,直接出去打招呼啊。”话虽这样说,林谢的声音还是很小。 “也算是竞争对手吧。”许问说。 “什么意思?”林谢皱眉问。 许问给他介绍了一下西漠队当前的情况,尤其是方觉明他们组跟自己组的关系。 自从许问转换身份成为“讲师”之后,每天的测试他的这一部分都是满分。 这对方觉明组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影响。 他们组总也能拿到一个两个满分,与许问的相抵消。 最麻烦的还是许问组的其他人。 有了许问的“言传身教”,田极丰他们成长的速度极快,肉眼可见的分数一次比一次更高。 这样综合起来,许问组就没了短板,不久他们的总分就再次超过方觉明组,正式成为了西漠队的第一组,包括这一次,他们组的代号也是“西一组”,方觉明他们是“西二组”。 “强者与强者之间,总有碰撞。”林谢迅速明白了过来,“那这次他们这么倒霉,你不是很高兴?” “不。”许问摇摇头,回忆着刚才去纯阳殿的时候,留心观察过的各个斗拱。 “既然是一个队的,那我们就是一起的。”他一边说,一边向着方觉明那边走了过去。 林谢睁大眼睛,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375 可以试试 - 匠心 - 沙包 方觉明叹了口气。 他们的运气真的不好,这次抽的任务实在太难,借助自己的身份联系一下本地的大师父是他最后的办法,现在看来也行不通了。 方觉明有点心理准备,但还是挺失望,转身说道:“算了,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整理一下,照阿朴说的办法办吧。希望下个任务能好点……”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言十四从一棵古柏背后转了出来,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生面孔,细皮嫩肉,穿着普通的布衣,但昂首挺胸,仍像如同身着华服。 看上去像是哪家的少爷…… 方觉明的目光在那面生的少爷脸上一落,回到了言十四身上。 “你在偷听。”他皱着眉说。 “是我不对,下意识就避开了。”许问很干脆地认错。 “嗯……”许问太干脆了,方觉明都不知道该说啥了,一时沉默了下来。 “你们那个任务需要帮忙吗?”许问不做迂回,直接问道。 方觉明抿了抿嘴,看了同组的其他人一眼。 许问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当然也知道了他们没办法完成任务,正准备半途而废这件事。 这事刚刚发生的时候感觉有点尴尬,但没过一会儿方觉明就平静了下来。 他们的这个任务的确难得过分了,他们组的六个人都是刚出师不久、第一次参加服役的新手工匠,没办法完成这样的任务非常正常,没什么好羞愧的。 想到这里,他打量了一下许问,问道:“你对斗拱有研究?” “只算普通,但可以试试。”许问说得平静,但口气并不算小。 “那就试试。”徐西怀先笑了起来,生怕方觉明反悔一样,一拉许问, 往前面纯阳殿方向走。 其他人看了方觉明一眼,默不吭声地跟在了这两人后面。 方觉明张了张嘴,似乎对什么有些不满,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了上去。 这事本来跟林谢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不知为何,他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紧走几步,到了许问身边。 “这位是……?”徐西怀瞥了林谢一眼,有点好奇地问。 “这是林谢,我昨天来龙神庙游玩的时候,在外面遇见的朋友。”许问说。 徐西怀向林谢打了个招呼,又一搂许问肩膀,凑到他旁边小声说:“咱们老方性格耿直,不会说话。其实他心里对你是很服气的,但就是犟着不愿意说。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见谅见谅。” 徐西怀语气有点讨好,但并不谄媚,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在为方觉明打算。 许问实力强大, 这实力还得到了匠官的重视与认同,现在已经被重用,未来肯定还会继续被委以重任。跟许问作对,肯定没好果子吃。 徐西怀帮方觉明打个圆场,以后有什么好机会,方觉明也不会因此就错过了。 能交到这样的好朋友,方觉明看来也的确很有过人之处啊。 “我知道的。从没怪过他。”许问微微一笑。 方觉明十七八岁,放到他那个时代不过是个高中生。他一个社会人,跟高中生计较个什么? 再说了,方觉明为人聪明认真,该他做的事情从不推诿,许问教的东西从来都第一时间学会。在许问看来,这才是一个人的核心品质。 “那就好那就好,十四哥大度!”徐西怀咧嘴一笑,光速拍起了许问的马屁。 林谢在旁边只听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群人穿过月光殿,穿过祈水殿,往纯阳殿方向走。一路上,好多人看见了他们。 京营府的人还没觉得什么,西漠队好多人都瞪大了眼睛。 方觉明心高气傲,不服十四哥,这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十四哥为人很公道,上课教学的时候该怎样就怎样,从来都不会给方觉明他们穿小鞋,但当然也不会主动跟他们打交道——没必要嘛。 今天这两边的人竟然走到一起去了?这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吗? 徐西怀和许问都一脸无所谓,方觉明就很不自在了。他的头越来越低,好像地上随时会出现一条缝,让他消失在这里一样。 好在龙神庙各殿之间距离不算太远,走没多久,一行八个人就到了纯阳殿。 纯阳殿是龙神庙的主殿,这里人更多,几乎一半的人都聚在这里。一时间,看过来的视线更多了。 “在那里。”徐西怀视若无睹,指着一个方向说。 京营府之前画了草图,给殿宇结构的各个部分都归了类编了号,那里就是他们先前抽到的“甲六斗拱”的所在。 斗拱肯定在上面,需要从脚手架爬上去。 “你们是怎么分工的?”许问问道。 “嗯……”方觉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尴尬。 “我们本来分好了谁负责画,谁负责量之类的,结果还没开始就发现不行。斗拱的结构我们都还没弄清楚,后面的工作根本都没法做。”徐西怀无奈地说。 “刚才听你们说你们可以完成一部分的内容,是哪一部分?”许问问道。 “我们画了一个大概的草图,测量了一些露在外面的部分,把这部分数据标在了旁边。”这时,方觉明也冷静了下来——速度其实还是挺快的。他是这一组的组长,很多工作由他来主导进行,他也就接过了徐西怀的话,解释得很清楚。 他一直对许问有点淡淡的不服,但还是认真上课了的,一些用语习惯也都是跟着他来的。 “嗯。”许问点了点头,思考片刻,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最大的难点就是这个斗拱的具体结构?” “的确是,但这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就是一些藏在暗处的一些比较角落的部分,不知道该怎么量。”方觉明诚实地说。 “唔……上去看看先。”许问说。 一说上去,两人一起摘下了绑在腰上的安全绳,开始往身上系。 不远处传来了两声嗤笑,不用看就知道又是京营府的在笑他们怂。 两人充耳不闻,接着又对视了一眼。 在惜命这种事情上,两人竟然非常一致…… 两人闷不吭声地套好安全绳,一步步从脚手架上爬了上去,剩下的人全部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 这是他们搞不定这个任务,请十四哥来帮忙了? 周围很多人眼睛一亮,迅速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许问爬到上面,看见那个斗拱上挂了个牌子,写了“甲六作”三个字。 斗拱又叫铺作,看来京营府还是更习惯这个称呼。 “就这个了。”方觉明坐在横梁上,又给许问指了一下。 “嗯。”许问点头,倾身上前仔细去看。 其实他随时可以切出完整的模型图来,上面所有的一切都是齐全的,结构和数据都是,直接誊出来就是完整的任务图纸。 但许问没有马上切,而是先用自己的肉眼进行观察。 斗拱看似复杂,但其实仍然是一种固定的结构,用一层层的木头堆叠而成,规律非常明显。 它的用途非常明确,首先,它能承托屋檐,让屋檐能出得足够深、足够安全。这样除了美观,还能让雨水排得更远一点,更有利于屋内的采光。 然后,它作为柱子和屋架之间一个承上启下的过渡部分,它能承载梁架和屋顶的重量,把它一层层地分摊,传递到柱子上。 据说每个斗拱的每一根木头都是有名字的,许问没学过这方面的内容,也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出它们的作用,并且理解。 “你们之前画了草图?我看看。”许问转过头对方觉明说。 方觉明把它带上来了,直接从腰间的小包里摸出来,递到了他的手上。 许问展开来看。 方觉明紧盯着他,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这种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在担心许问也做不出来,还是做出来之后,会对他们有些轻视…… 376 有办法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这时候完全没去猜测方觉明的想法,他就是在很认真地看他们画出来的草图,对照眼前的实物,估量他们是在哪个地方遇见了难题。 这个困难显而易见。 一方面是从他们的角度很难看清楚这个斗拱的结构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斗拱有凹槽和交叠的部分,这部分不进行拆分的话,他们很难判断出这部分的深度和厚度。 当然,这点对许问来说完全不是难度,在他眼前的那个建模图里,这个结构本身就是可以拆分的…… “嗯,我知道了。这个斗拱其实是这样的一个形式。”许问点点头,直接开始在那张图上进行修改。 方觉明他们很谨慎,宁可不做,也不乱来。 所以这张虽然是草图,但只有缺少的部分,没有错误的部分,许问要改,只需要在原有的部分上进行添加就可以了。 许问先把整个图全部重新画了一遍——方觉明画的是斜侧面,他补全的也是斜侧面。 “嗯?”方觉明提出了疑问,“这个翘的厚度,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听见“翘”这个字,许问看了方觉明一眼。他记得不久前狄林他们说到斗拱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个字。 “你学过大木?”许问问道。 “嗯……学过一点皮毛,只能说是蹭的。”方觉明抿了抿嘴,说。 “学到什么程度?”许问问。 “大概知道它是什么,做什么用,各部分可能叫什么名字。”方觉明说。 这正是许问欠缺的。 “那好,我都不知道,你正好可以教我。”许问说得理所当然,完全不把各家族各帮派的隐秘当回事儿。当然,这种也算不上隐秘什么的就是。 “这个翘的厚度其实我没有测出来。”接着许问又回答起了方觉明先前的疑问,“从这个角度的确没法测量,所以你看,我在这部分画的是虚线,做一个暂定的意思。” 方觉明恍然点头。 “现在我重画一遍,你来告诉我我画的部分叫什么名字。”许问说。 方觉明紧盯他的手,只见他先把纸翻过来,露出背面。 京营府提供的纸是特制的,厚而粗糙,用炭笔在上面画线,有点像素描纸的感觉。所以翻过背面来一片空白,并不透墨。 许问先横竖画了两条直线,在上面打上格子,定下了尺寸。 方觉明看得清楚,瞳孔微微一缩,暗暗地握了握拳。 许问没有用尺子,就是凭空画了两条直线,在上面打了一些点。 先不说这两条线画得极直,真的就像是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他那些点也打得刚刚好,每寸一隔,也真的就像是尺子比着标出来的一样。 方觉明对尺寸也很敏感,也是定线戏好手,但他扪心自问,要像许问这样轻描淡写不带一丝烟火气,还真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许问自己则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一边画线一边解释:“我记得你们这个任务要求的是十一的比例,我们先把这个框架定出来,后面可以直接拿这个当标尺,在上面绘制详图。” “嗯。”方觉明闷闷地应了一声。 接着,许问把整个斗拱的轮廓线画了出来,全部都是虚线,但只这一下,就让方觉明眼睛一亮。 许问画得非常准确,完整斗拱的基本形态已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之前他们没画出来的一些细节也包括在内,而且让方觉明感觉的确就是这样没错。 “这是大斗的侧面全形。” 方觉明想起许问之前对他讲的话,知道许问能画出来是因为对结构和数字的敏感,也就是每天晚上教他们的那些东西,其实对斗拱本身是不懂的。 他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优越感,反而越发有些“敬畏”。 许问什么都不懂,还能画出这样的东西来,他多少是学过的,却只能拿着任务去“走后门”。 他定了定神,开始依着许问之前的话给他解释。 “京营府的老人们把这个叫铺作,其实在咱们江南路那边都是叫斗拱的。斗指的是那个垫块,看,就是斗的形状,因名而生义。拱指的是弓形的短木。你现在画的这个叫昂,当时师父说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部分,但为什么关键,他也没说。” 方觉明的声音轻而稳,其中的热忱切切实实,失望也实实在在,许问没有转头,却突然有点好奇,他这样一个人,当初为什么会去当和尚,又为什么会加入去西漠服役的队伍。 “那位大师傅是怎么认为的我不知道,在我看来,这个昂起到的是一个杠杆的作用。它利用里面这部分屋顶的作用来平衡外面这部分屋顶的重量。它的确非常关键,设计极为巧妙,也不知道最早的大师傅是怎么想出来的。”许问说。 “杠杆什么意思?”方觉明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词。 许问直接拿起手上的炭笔,用手指做了一个演示。 这个原理非常基础,在日常生活中用得非常多,方觉明一看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方觉明恍然大悟,把杠杆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两遍,觉得的确巧妙极了。 接下来,许问继续画,方觉明继续讲解。 他能够告诉许问的主要就是各部位的名称,以及当初那个师傅提到的只言片语。 许问越听越觉得不满足。 古代人民的智慧真的非同小可,他们在某些部分可能欠缺了一些, 但在另一些部分却凝结着更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可惜师父不在,不然就算他不擅大木,知道的肯定也比方觉明多多了。 许问有些遗憾地想着。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嫌弃方觉明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托方觉明的福,他还是搞清楚了斗拱常见的各个部分叫什么名字,据说不同的地方这些名字会有一些不一样,但那只是名称上的不同,用法还是一致的。 伴随着方觉明的讲解,许问把斗拱侧面的结构图完整地画了出来,同时把尺寸标在了上面。 有一部分是之前方觉明他们量好了的,有一部分是他目测暂定,这部分他打上了括号以作区别,方觉明没有问这是什么,显然已经清楚他的习惯了。 “暂定的部分要怎么确定?”方觉明问。 “两种办法,第一种,这里不方便量的话,就换个地方量。”许问说。 “我们已经换了很多地方试过了!”许问这句话无疑是在置疑方觉明他的努力,方觉明眉头一拧,直截了当表示不满。 “那边那个斗拱呢?”许问也不生气,指向了他们右前侧的另一套斗拱。 “那个……”方觉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到一半的质疑停了下来。 很明显,许问指的那个斗拱跟他们要测的这个造型是一样的,至少在他这里看不出什么差别来。 “那个也可以吗?要是万一它们并不一样呢?”方觉明还是有点不甘心。 “不可能不一样。这种斗拱都是按类型归类的,批量制作,定点安装。这样在建筑的时候也比较好管理。不然,这种规模的大殿,难不成是大匠一个人动手完成的吗?” 那当然不可能,普通的盖房子也得师父带着徒弟一起干呢,更大的房子,还得一个工头带着好多师傅一起来,这种大殿,必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统一标准批量制作。 “是我想岔了。”方觉明不好意思地说,他瞬间想通了,接着又找到了一个证明,“那边的斗拱没有挂牌子,可见量一个就相当于量全部了。” “对。”许问肯定了这个想法。 “第二种办法呢?”方觉明找到了新路子,很想马上动手,但还是记挂着许问之前说的话,接着又问。 “第二种,就像昂一样,斗拱的每部分都会有各自的作用,不会有完全无用的部分。我们根据它的功用,算出能产生作用的区间,取个均值就可以了。” “这不是猜吗?跟原本的不一样怎么办?”方觉明皱着眉头问。 “不会不一样的,斗拱制作出来,毕竟为了使用。我们现在测量绘制它的图形,也是为未来使用提供参考。在这方面,建筑这里的那位大匠的想法跟我们也应该是一样的。”许问说。 “……这也是你每晚教我们的东西?”方觉明突然问。 “是。”许问简略地回答。 “嗯。”方觉明轻轻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377 内物阁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边跟方觉明说话,一边把斗拱侧面的结构图全部画了出来。 画完之后,他换了个位置,向方觉明要了另一张纸,开始绘制它正面的图形。 任务要求的是拆解图,画完这两个部分,全部量完,拆解后的图形基本上也就出来了。 方觉明再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给许问讲解,告诉他这个叫什么,那个又叫什么。 许问画完之后,方觉明接过来认真地看了一遍,向许问点点头,侧过身爬了下去。 他没有道谢,这种时候只说一声谢谢肯定是不够的。 他落到地面上,一边指着许问一边给其他人讲解他所理解的思路与测量办法。所有人都是一脸的又惊又喜,最后看向许问时心悦诚服,纷纷向他点头致意。 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各自行动起来,按照之前分配的任务测量的测量,绘图的绘图去了。 许问其实可以直接把数据给他们,但他却并没有这样做。 有些东西,还是必须要让他们自己完成才行。 就像黄愚可能能一个人盖完房子,他也绝不会也不可能这样做一样。 工匠也许会让个别人成为代表,但群体才是他们真正的色彩。 这样想起来,当初荆承叫住他,他表示说他不可能一个人修完这么大的宅子,真是天真幼稚又纯朴。 许宅的修复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作,这么想已经很奇怪了。 既然如此,要我怎么做呢? 许问坐在甲六斗拱旁的一根横梁上,突然想起了千年之后、另一个空间的事情。 狭窄的光线里浮动着灰尘,集成一束从斗拱间穿过,在他身上投下结构鲜明的花纹,这时,一个声音洪亮地响起,从外一直往里穿透过来。 “午时已至,饭后稍歇片刻再行继续!” 许问一晃神,这才意识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从上面下来,林谢走到他身边,对着他挑了挑眉毛:“原来你这么厉害。” “你在下面呆得闷吗?看懂我们在做什么了?”许问后面一句话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当真。 这时代,阶级之间有着严格的分野,对于林谢的出身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测,照理说他学的应该是四书五经,对这些“奇技淫巧”应该没什么概念。 “嗯,知道一点。”令人意外的是,林谢却点了头,很是寻常地说,“京营府就是为这个到这里来的。黄愚大人游历多地,糅百家之长,自成一派。京营府和内物阁俱觉其风格特异,可作参考。除图纸外,京营府还要制作烫样,留存于墨艺殿。” 京营府许问是知道的,于是他问道:“内物阁?” “内廷新设的一个机构,主营内廷相关的一些建筑及制造事务,由荆南海荆大人主管。”林谢随口就解释了一下。 “新设的?那不是跟工部有冲突?”许问脱口而出,下意识问道。 “是有一些,但也还好,内廷经营的一些东西,工部本来也不太好管,也算是甩掉了麻烦吧。”林谢意外地看了许问一眼,“你对这些事情挺敏锐的嘛。” 毕竟在网上也算得看得挺多的了…… 许问笑了两声,认真思考着这件事情,想起了不久前狄林对蒋东辰他们说的话。 当时听起来完全不明白,听完林谢的这个补充说明,他渐渐弄懂了一些事情。 京营府跟内物阁当然是有矛盾的,这个基本上没法避免,从建立开始就注定了两者的竞争关系。 荆南海荆大人——这个姓让许问略微有些介意——背后好像另外还有别人,这个别人才是京营府真正忌惮的人物。 当时他们只提了一个“桂”字,总之是之类的发音,但许问对京师的事没什么了解,单一个字也猜不出来。 他有心想问一下林谢,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狄林的话是跟蒋东辰他们说的,很谨慎的样子。若是林谢问起这情报的来路,他说了对不起狄林,不说对不起林谢,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八卦比较好。 说起来,墨艺殿他也听说过,还有那个传奇一样的新工部侍郎王一丁…… “墨艺殿要收集天下的建筑图纸烫样,进行汇总?”许问又问。 “是有这个意思。不过当前首当其冲的,还是三年后的事情……”林谢说。 又是三年后,究竟是什么事? 许问正要细问,就看见林谢抬头看见一个人,立刻表情紧张,匆匆忙忙地对许问说:“我先走了,吃完饭再来找你!” 说完就溜之大吉,转眼不见人影了。 许问跟着抬头,看见昨天那个中年人正远远地向这边走来,很快来到他的身边。 他没有马上看许问,而是盯着林谢离开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温言道:“他是专门来找你的吗?” 这个许问还真的不能确定,但他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当时我正在靠近后院的地方和一位老师父说话,他应该是正好出来,偶然遇上。” 说到这里,许问灵机一动,问道,“难道他是听大师讲法讲到一半,偷偷溜出来的?” 听见这话,中年人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但他仍然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六公子年纪还小,尚未婚配,性子也还没定下来,给你添了麻烦了。” 这时,方觉明他们整理好了东西,正准备过来,猛地看见了这个中年人。 他们昨天没来,并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其实才是今天这场比赛的始作俑者,也并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那通体的文人气度和上位者气派,表现得还是非常明显的。 方觉明表情有些凝重,伸手止住了同伴,静静地守候在一边。 中年人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不过他来找你,我也比较放心。你到时候见了他就跟他说,听经也好,出来监察京营府工作也好,都由他自行安排,无需完全依照我等的安排,也无需刻意避开我等。” 这话是对晚辈说的,还是对上司说的,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许问在心里猜测着,但表面上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中年人没再多说什么,远远地向方觉明等人致了一下意就走了。青衣长袖,风度翩翩。 方觉明走了过来,很是尊敬地对许问说:“走,吃了饭再来。”很有分寸,并没有问中年人相关的事情。 许问对着他一笑,一起走出了纯阳殿。 吃饭的地方在祈水殿左侧回廊后面的侧殿,是和尚们的食堂,现在和尚们避到后面,这里留出来专门给京营府的人提供膳食。 许问他们刚刚靠近就听见了闹哄哄的声音,走过去一看,西漠队和京营府泾渭分明,各据一端。 之前摆在牌楼后面的那个登录分数的木牌,也被搬到这里来了。 378 让你们占便宜 - 匠心 - 沙包 这时还没正式开饭,食物的香气从木门后面飘了过来,但红门还是紧闭着的。 “还没好,要再等一会儿!”很多人这样吵吵嚷嚷着, 更多的人围在木牌旁边看今天上半天的结果。 木牌很薄,两个角穿了洞,挂在树枝上,自然地被垂下来,被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上面炭笔字色被透过树枝的斑驳光芒照得明暗相间,非常清晰。 许问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方觉明也想要去,但又觉得这样太直接了有点不太好意思,看见许问的举动,连忙跟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隐约有些惭愧。 许问没留意旁边人的想法,两边的成绩到底会有什么差别,他是真的很感兴趣。 板子上的条理列得很清楚,一边是京营府六个组,一边是西漠队五十个组。后者的数量非常多,列得密密麻麻。 每个组后面跟着分数,直接是数字的相加,没写总数,这部分字写得比较小,明显还为下午的任务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许问留意到,其中一部分数字上被画了一个圈,西漠队这边圈多一点,京营府那边的圈少一点,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 “京营府还是强。”方觉明小声说。 “是啊,同样的时间,他们完成的任务数比咱们多多了。”徐西怀今天倒很有精神,听完立刻点点头,接着说道。 “都咱们上了啊。”乔脊笑了一声,略带取笑地说。 “那是,平时再怎么咬,也是狗窝里面的事。到了外面,当然是一起去咬人家家的狗了。”徐西怀理所当然地说。 “哈哈哈,说得对。”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方觉明说得也没错,京营府实力的确明显更强。一上午时间,他们完成的任务数普遍要多过西漠队。 最多的京一组一共完成了五个任务,其他普遍也都在四个左右,最低的不少于三个。 西漠队这边完成任务数最多的是西一组,也就是江望枫他们组,一共四个。 单他们的话,可能跟京营府差不多,但别的组相差就比较悬殊了。 最多的是西四组,完成了三个任务,其余的全部都是两个一个,还有不少像方觉明他们京二组一样,一个任务也没完成,名字后面空空如也的。 昨天晚上西漠队很多人都踌躇满志,为荣誉也为现实的利益,结果今天才半天就把他们的雄心壮志几乎完全打消掉了。 十天时间根本不够提升,更别提是跟有皇家工匠之称的京营府比。 两边的现实差距就是这么大,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差得太远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每一次的分数普遍比我们都低一点?”方觉明突然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对。”徐西怀扫了一眼,肯定地说。 西漠队这边也有低分的项目,譬如西一队的第一项任务,测绘石狮全图得分就只有六分,因为这任务简单 ,相对比较难的部分也就是要把石狮的细节部分比较精细准确地描绘出来。 总体来说,它无论是位置还是形态还是测量方式都是比较简单的,分数也不可能高上去了。 但除此之外,西漠队不乏七八十乃至上百分的任务,除此之外还有西二方觉明队这样三百分的大任务。当然,接到这样任务的队伍一上午顶多就只能完成一项,甚至也有一项没完成的。不过总地来说,他们难度高的任务分数就是高,完成一个任务就翻盘的可能性非常大。 相比之下,京营府那边的分数就明显低得多了。 他们最高的得分也就五十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更高的分数。 要说这是不是因为他们任务难度低,那肯定也不是。 光是西一组的第一个任务,绘制纯阳殿侧面剖面图,这个任务换成是被他们抽到,他们大概率是完不成的。 就这任务的难度来说,绝不逊于方觉明他们这个,甚至犹有过之。但这两个任务,一个五十分,一个三百分,相差之悬殊,已经有些惊人了。 “这是明摆着给我们占便宜啊。”徐西怀小声嘀咕。 “但是都是从一个箱子里抽出来的啊。”另一个人反对。 “肯定是做了手脚的。”乔脊舔了舔嘴唇,非常肯定地说,“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咱们就趁这个机会搞倒他们,把赏金拿到手上!” “这么明显的吃亏,那边为啥要答应?”方觉明还是不解。 “为啥不答应?”徐西怀和乔脊异口同声地说。 两人对视一眼,徐西怀接着说了下去,“他们是什么人?京营府!咱们是什么人?要么是刚出师的愣头青,要么是苦哈哈没名气的草帮子。不让咱们占便宜,咱们觉得合适,他们没准还觉得丢人呢。让咱们占了便宜还把咱们打死了,这才是他们的威风!” 徐西怀侃侃而谈,旁边几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方觉明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道:“有道理。”说完,他转过身,又郑重其事地向许问行了一礼,道,“多谢。” 许问知道他在谢什么。 本来他们这三百分基本上是没希望的,京营府要居高临下地赢,也只能让他们赢了。 但现在有了许问,他们的确是占了便宜,但也的确是有可能赢下来了! 许问在一边看着分数,一边听他们说话。这时,他转过头来,笑了笑说:“不用,而且我在想,也许我们还能赢得再漂亮一点。” 方觉明一愣,问道:“什么?” 正在此时,轻快的铃声响了起来,红门洞开,饭菜飘香。 开饭了。 “吃完饭后再说。”许问拍了拍方觉明的肩膀,当先走了过去。 方觉明感受着肩膀上的触感,表情非常微妙。他挑了挑嘴角,又强行把它压了下去,快步跟了上去。 龙神庙准备的饭食很简单,但对西漠队来说已经足够丰盛。 混了一点白面的杂粮馒头,随便吃管饱,加了一点盐的青菜粥随便喝。 当然跟自助餐一样,只许吃不许拿,有戴着僧帽的大和尚在那里守着。 理所当然,吃馒头的多,喝粥的少。 测量绘图也是要跑出跑进爬上爬下,很费力气的,粥不顶饿,两泡尿就下去了,当然不受青睐。 也只有实在吃渴了,大家才会过去随便舀两勺喝两口,非常节制,绝不多喝。 “汪哥跟我说,他们以前在外面做活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吃,就是把青菜粥换成了肉粥。” 许问找到了许三他们,走过去就听见江望枫正兴致勃勃地说着。 这个汪哥没听说过,听上去像是京营府的什么人。 江望枫阳光活泼自来熟,跟京营府的搭上话也不奇怪。 “肉粥!”旁边的人一边大口咬着馒头,一边发出惊叹。 “说这次本来也是这个安排的,结果事到临头匠官一拍脑袋,发现忘了件事。”江望枫说。 “什么事?”一群捧哏的配合非常到位。 “这里是和尚庙啊!和尚庙怎么能吃肉了?于是就换成了青菜粥,没油水,每天晚上肚子饿得直叫唤。”江望枫说。 “油水是什么?”田极丰冷不丁问了一句。 “……”周围人沉默了一会儿,陡然间哈哈大笑。 对于他们来说,没肉才是正常,油水什么的,那几乎就是不存在的词语。也许春天抓点蟋蟀夏天抓点蝉烤一烤,还能难得感受一下油满嘴唇的滋味。 “可惜了。不是在龙神庙的话,也许咱们还能蹭顿肉粥喝。”陈万年说。 “是啊是啊。”大家纷纷附和。 “能赚到阎匠官的赏金的话,没准还能有顿肉吃。”乔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突然插了句嘴。 “阎匠官的赏金……六两银子!”所有人记起了这件事,眼睛一起亮了起来。 “嗐,想这个有什么用,没希望了。光一上午,京营府第一组完成五个任务,一共拿了两百二十二分。咱们第一是十四哥他们组,四个任务,一百五十六分。我还听说,京营府那边还有些任务做得差不多了,下午上来就能交。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比啊。”一个人说。 大家眼中的亮光迅速消失,瞬间沮丧了下去。 一个上午,他们清晰地看到了两边之间的差别,积累起来的心气都消得差不多了。 “要是我们能赢呢?”许问突然说。 刹那之间,所有的目光聚集到了一起,震惊中带着期盼。 这种时候,换了别人说这句话,没人会当回事。 但这是言十四,现在的他就是这有这样的威信! “吃完饭以后,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咱们开个会吧。”许问一边抓起一个馒头,一边说道。 在现代的时候,他其实没太吃过这么粗的馒头,但到现在这个世界,他的肠胃都已经非常适应了。 不过他也没有田极丰他们那么缺少油水。 连天青并不太缺钱,也不苛待他们这些徒弟,饭桌上经常可见肉蛋。 就算没肉的时候,连林林也会变着花样抓鱼捉虾,给他们加餐。 刚来的时候许问对这种事情没概念,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唇边露出了柔软的笑容。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许三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他正好也抬头,两人相视一笑。 其他人想问许问有什么打算,又想着马上就会知道了,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兴奋地讨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379 特别的午休 - 匠心 - 沙包 吃饭时间也是通知时间,江望枫向许问确定了“大家”指的是西漠队所有人之后,一群人迅速把事情通知了下去。 一听是会议是言十四召集的,跟下午的任务有关,可能能让他们赢过京营府,所有人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还有人试图多拿两个带着吃,被守着笸篓的和尚面无表情地果断阻止了。 不过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多呆,看见其他人开始离开,他们也毫不犹豫地跟上。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又恋恋不舍地多看了那些灰黄色的面团几眼。 许问召集的地方在祈水殿后,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 这里同样古柏遮天,树影蔽地,枝叶间可见白墙飞檐,淡淡的佛香萦绕而来。 三百人全到了,在这里密密麻麻坐了一地。 坐得很整齐,十天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矩。 许问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块木板,就跟外面秦连楹拿出来的那种一样,上面遗留着曾经写过字的痕迹,只是现在已经被擦掉了,空白一片。 许问站在木板前,目光扫过面前所有人。 鸦雀无声。 这么多人,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中午时间有限,我们讲快一点,速战速决。”许问说着,语速比平时略快。 下方目光灼灼,所有人紧盯着他,注意力比之前更集中了一些。 “上午我们做了一些任务,总体来说成绩还不错,但要跟京营府比还差了不少。就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下午我们想胜过他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许问开门见山,直接说起了大家最关心的事情。 “想要赢过他们很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希望。”许问环视四周,继续道,“上午我参与了两个任务,又用一些时间走了三座大殿,大致了解了一下每队的任务种类和各自的完成情况,总结了一下。现在我提出一些点,你们照着我说的去做。” 他说得不容置疑,西漠队其他人也没有置疑的意思,纷纷点头。 “首先,我这里有一些网格图,定下了所绘图纸的基本比例和尺寸,你们下午接到相关任务的时候,可以直接在上面画,用网格进行定位。阿年,你来讲一下这个网格图怎么用。”许问转向陈万年。 上午西一组在完成自己任务的同时,还抽空多画了一些空白的网格图,现在由陈万年分给大家,并且进行讲解。 这个网格图其实就有点像绘图软件的坐标轴,网格用轻浅的虚线替代,更方便定位。 这些网格图有一大半是陈万年用空闲的时间画的,其余许三他们也帮着画了不少。 之前完成任务后总结的时候许问就给他讲了很多东西,包括它有什么用怎么用,现在陈万年照着讲出来,气息平稳,清晰镇定。 许问在旁边听着,突然想到了刚认识陈万年的时候。 他的名字挺大气,但无论形象还是气质在这几个人里都属于比较差的一个。他的眼睛老是骨碌碌地转,小动作特别多,随时都在盘算着什么的样子,让人提防。 短短十天,他看上去沉稳多了,目光不再躲闪,这时讲解起来有板有眼,有条有理,听上去令人信服。 不过十天…… 许问突然有些感慨。 他自己的确是在里面做了一些工作,但除此以外,朝廷选的人也的确都是些好苗子。 只要多给一点机会,就能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许问正在想,突然心中一动,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秦连楹和阎箕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他们大半的身体正隐在墙后,悄悄地看着这边。 许问一抬头,正好与他们对上目光。 许问略微点头致意,并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他用来演示的那块板子就是找阎匠官借的,所以也不奇怪他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阎箕向来就很支持许问,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也很高兴,就是不知道秦连楹会怎么想了。 不过阎箕会把秦连楹带来这里,肯定是不用担心他把内容泄露给京营府的。 网格图的用法并不复杂,陈万年很快就讲完了。 许问收回目光,重新走到队伍前端。 “综合今天上午的任务来看,我们接到的任务主要分以下三个类型。第一,测量;第二,测量并绘制图纸;第三,制作模型样板。第二项里,目前已出现的比例一共四种,已经全部体现在了网格图中……” 接着,许问开始给他们归类讲解今天接到的任务类型,每种任务的处理流程和应当注意的细节。 这些内容综合了他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东西和在这个世界实践以及观察的结果,俨然一本简洁的测绘应用指南,能够迅速帮助应对京营府布置给龙神庙的各项测绘任务。 再进一步完善一下的话,用到其他地方也是可以的。 这个思路跟许问一直以来教给西漠队的是一致的,他们接受起来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偶尔有一些疑问,在许问讲完之后他们会举手提出来,许问当即就会解答。 许问开始说话不久,秦连楹就微微睁大了眼睛,非常惊讶。接着,他的惊讶渐渐消失,转而变成了深思。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喃喃道:“竟然教出这样的徒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阎箕在旁边听见了,没有转头,却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秦连楹又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阎箕有些意外,问道:“你去哪?不听了吗?” “赌输了,自然要准备罚金。”秦连楹头也不回地说,“再说了,这些东西你回头也会整理给我的,对不对?” “内物阁和京营府可是在打对台的!”阎箕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嚷嚷。 秦连楹两声清笑,依旧没有回头,甩着两只手扬长而去。 阎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摇摇头,继续听许问说话。 “稳了。”他在心里想。 也不知指的是今天下午,还是更久远的将来。 “好了,就是这样。”许问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要讲的了,说出了结语。 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有可讲。 很多东西,是你越深入学习,越会觉得自己不懂的更多的。 传统手艺如此,建筑更是如此。 不过,就当前来说,许问懂的就是这么多,他竭尽自己所能地把消化了的东西整理出来讲给他们听,就他们的反向提问来看,各人掌握程度虽然有所不同,但大部分人还是听懂了的。 “现在就去试试吧。”他说。 380 “外行人” - 匠心 - 沙包 黄无忧坐在食堂旁边一棵树下,捧着茶,闻着香,看着一群人匆匆忙忙地把木牌和案几拿过来,重新架了起来摆好。 他靠坐在一张小圈椅上,仰头看着木牌上面的组别和分数,同时想起的是每组对应的不同人的名字和长相。 周围忙忙碌碌,显得他特别悠闲。 他自来在手艺上并无长才,水平在当初一起学习的师兄弟们中间排名只有中游,虽不垫底但也从不突出。但他从小就擅于识人,见过的人听过的名字马上就能对上号记起来。 靠着这一手本事,他在梓义公所里如鱼得水。 梓义公所是个民间组织,徒工试开始前几年,朝廷就开始试探公所,看他们能不能为己所用。 黄无忧运气不错,从一开始就成为了联系人,不知不觉,竟然还混了个匠官当。 当上匠官之后,他的这个本事更加突出,好像他天生下来就应该做这样的事情似的。 渐渐的他有点觉得,天无绝人之路,这里不行,别的地方有本事,一样能有出息。 这次朝廷精挑细选组了支队伍去西漠,黄无忧打从一开始就被提醒这是一支新式的队伍,与以前的不太一般,让他依令行事,好好对待。 他知道内物阁最近想要有些动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但心里还是有点迷茫。 教他们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阎大人为什么这么看重许问? 他们搞的这些东西跟他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这些老老少少再有潜质,一个月就能脱胎换骨? 不,还不是一个月,短短十天,就要跟京营府的人一较高下? 虽然就他微薄的见识看来,这些人在京营府也就是三到五级,远不是最强的那批人…… 但这还是京营府! 天下工匠精英的汇聚之地! 咱们这支队伍,真的有赢的可能? 真的不是去送菜的? 他抬起头,看着木牌上两边数量悬殊的小组,与更加悬殊的分数,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一会儿,阎匠官和秦大师也来了,分别在空着的两张圈椅上坐下。 黄无忧坐在椅子上微微欠身,以示礼节。 阎箕是他上司的上司,黄无忧最早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绝想不到会是跟他一起上路。而现在他也想不到,还能跟秦连楹坐在一起…… 我有一天,也能到他们这个位置吗? “咦,来了。”黄无忧正思绪纷乱,阎箕突然微微倾身,目视前方。 什么来了?有人来交任务了?这么快? 黄无忧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上午有一些任务其实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下午略收一下尾就可以来交了。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哪边的…… 黄无忧有些期待地倾身,但才一看清就靠了回去,轻声叹了口气。 黄色布衣,又是京营府的。 这些人人人都能独挡一面,效率当然很不一般。 来交任务的还是那个身材精瘦、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他脚程很快地走在了最前头,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京四组又来交任务了!” 他喜气洋洋,非常明显地在“又”这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这是咱们做好的大样,请师傅们验收!”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同伴把手里抬着的木板放在了匠官们面前的木案上。 黄无忧的注意力全部被它吸引了过去。 板上架着一个木制的烫样,是月光殿的屋顶,任务要求二十比一等比例缩小。月光殿横长约有近二十米,于是这个烫样的横长也足有一米,看起来非常巨大。 但一米看似很大,要完整呈现出月光殿的屋檐、屋顶、屋瓦等全部细节,也是非常费工的事。 任务说明提前表示了不需要上漆,少了一道工序,但剩下的所有部分都需要完成。 而且这样一个屋顶不是只要外形就可以的,所有的步骤结构都需要跟原本的屋顶一模一样。所以,屋顶的木架要一条条地搭好,瓦沟要一道道地挖出来,瓦片要一片片地铺上去。 更别提脊角的飞檐,檐上的角兽,全部都要模拟出来,一分也不能差。 制作烫样通常在房屋建筑开工前也要完成,难度相当高,最难的就是比例的控制。 现在猴子脸他们做的这个样品,仿佛就是直接把月光殿的屋顶直接缩小搬了下来,黄无忧盯着看了半天,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怎么样,能拿个五十分吧?”猴子也是一脸的得意,搓着手盯着秦连楹看。 “唔,阎师觉得呢?”秦连楹站起来,围着月光殿屋顶的烫样转了几圈,转头问阎箕。 猴子的目光刷地一下移到了阎箕身上,灼灼生辉。 “这样可看不出来。”阎箕笑着说。 “我以为你可以呢。”秦连楹笑着说,黄无忧有点不明其意,又有点隐约感想。 阎箕笑而不语,拿着尺子走了过去。 不过是测量而已,没什么可看的。黄无忧随便扫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结果他又看见了猴子,接着又是一愣 。 猴子正紧盯着阎箕的动作,视线跟着他不停地移动,好像看见了什么非常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不仅是他,他后面京营府其他人也一样,盯着阎箕目不转睛,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占不少便宜。 这很了不得吗?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黄无忧深深困惑。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只会看热闹的外行人。 但我明明也是学这个出身的…… 他莫明的有些委屈。 没过多久,阎箕就全部量完了,对着秦连楹点了点头。 秦连楹满意地一笑,对着猴子他们赞许地说了一句“不错”,然后转过身,执着炭笔,在木牌上京四组后面添了一个“五十”的字样。这也是他们这个任务的满分最高分。 “嘿嘿嘿。”猴子得意地笑了,但马上又发现一件事,警惕地问,“那个圈什么意思?为什么有的上面有圈,有的没有?咱们这个也没有。” “与你无关。”秦连楹轻描淡写地说,接着又意味深长地一笑。 “您这样让我心里有点慌啊……”猴子嘀咕了两声,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走了。 刚一离开,他的笑容就消失了,轻声对旁边的人说:“内物阁还真是有点东西的。” “嗯。”他旁边那人轻声应答。 这话恰好被黄无忧听见了,他的心情突然有些微妙…… 接下来来交任务的两拨人还是京营府的,都是满分过关,没有例外。 未时刚过,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群穿着灰麻色衣服的西漠队工匠回来了,一起七嘴八舌地叫着:“我们组的任务做完了,请大人验收!” 黄无忧被这突然响起的嘈杂声音惊得坐了起来,目光一扫,发现这次回来的足有三组! 恰好一起做完的? 太巧了吧? 他的念头刚才掠过,嘈杂声突然更大了,他抬头向后看,发现又有两组跟在后面回来了! 381 验收 - 匠心 - 沙包 新回来的这两组也是西漠队的,三十来人凑在一起,有点浩浩荡荡的感觉。 黄无忧打量着他们,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自信的笑容,正在激烈交流着方才在做的事情。 他们明显很兴奋,也对刚才做完的事情很有把握,嗓门不知不觉就放大了。 “噤声!”一声沉喝从木牌前方传来,阎匠官紧盯着他们,表情严肃,一只手比在了嘴唇跟前。 “佛门清净之地,何许如此喧哗!” 他很有威信,西漠队所有人一起闭嘴,周围迅速就安静了。 “交任务?把东西拿上来。”阎匠官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 “我先我先,我得快点,兄弟们还在等我呢。”一个人从人群里跑了出来,讨好地对旁边兄弟拱手。 “什么等你?你们组怎么就你一个人?”另一人叫了起来。 “嘿嘿。”那人憨笑了两声,这才解释,“这不是节约时间吗?咱一个人回来交任务,其他兄弟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多做点事情。” 多做点事情……不用他说,其他人心里也想了好几件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做的事情。 “太狡猾了!”一帮人吵吵着,但还是让了他先。 黄无忧震惊,目光扫过这一群人。 这三十来人,并不只是五组的?这一次究竟回来了多少?完成质量如何,能拿到分数吗? “西十七组,完成一七八号任务,请匠官验收!”这人中气十足地大喊。 任务上是有编号的,能够很方便地对号入座。 秦连楹接过他手里的图纸,认真验看。片刻后,他无言点头,转手把图纸交给阎箕。 “不错。”阎箕看完一遍,满意地点头,而这时,秦连楹已经把分数用炭笔写在了板上。 这是一个二十分的任务,难度中等偏低,这一组拿到了满分。 那人咧着嘴笑出了声,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抽取了下个任务,转身就跑。那样子,好像晚一步就会误了大事一样。 他这态度无形中影响到了其他人,他刚刚走开,下一个人马上上前,大声叫道:“西二十二组,完成二一三号任务,请匠官验收!” 黄无忧的目光从前面那人的背影上离开,下意识地看向木板。 西二十二组,听这组的编号就知道,它在西漠队属于比较靠后、实力比较弱的一组。之前一整个上午,他们一分未得,现在终于也有所突破,完成任务了? “不错,十五分。”秦连楹登记上了新的分数。 分数刚一上板,那个人连忙抽任务——他们这组也很聪明,也是只派了一个人回来的——抽完任务,他也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了。 “西七组,完成一八八号任务,请匠官验收!” “二十五分。” “西十三组,完成二零三号任务,请匠官验收!” “四十三分。” “西十七组,完成一六六号任务,请匠官验收!” “十五分。” 一组组的人上前,每个人都昂首阔步,语音铿锵。 他们脸上满是自信,而这样的自信的确也得到了极好的回报,每个组都拿到了相应的分数,几乎全是满分。 一声声呼喊在龙神庙前方、古柏下方响起,中气十足,气势昂扬。这一次,阎箕却并没有让他们小声一点。他们这样的声音,又何尝不是一种虔诚? 任务交接到一半,又两个人跑着来了。 还是西漠队的,他们像是已经得到了消息,再不会全组一起出入,而是就派个代表过来。 黄无忧一惊,接着意识到,这代表了两件事情,第一,这些组看似独立工作,相互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 他们互通有无,像是竞争者,又像是合作者。 第二,又有两组完成了任务,这不像是上午积累下来的了,效率好像是真的提高了!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到现在为止,他们的任务没有失败的,全部都成功了! 这表示,提高的不止是效率,还有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果! “……竟然真的挺有效果。”交接评分间,秦连楹转头对阎箕说。 黄无忧耳尖地听见了,一阵疑惑。挺有效果?什么东西有效果? 他隐约想起了中午时听到的一些消息,瞬间睁大了眼睛。 这一批密集交任务的过去之后,龙神庙门口再次安静下来。 木板上新增了一批数字,黄无忧盯着看了半天,默默地算了一下各队现在的分数。 最顶尖的离京营府还有一段距离,平均分也还有一段距离,但这一次的增幅还是挺大的。 如果最后算的不是单队的分数,而是两边各自的总分的话,他们没准还能凭队伍数量的优势获胜。 但真要这样算的话,感觉就有点不要脸了。 但是单就现在这样的话,也很难赢啊…… 黄无忧正在寻思,旁边阎箕和秦连楹突然同时一抬头,笑着说:“来了!” 什么? 他跟着抬头,与他们看向同样的地方,一眼认出了正在往这边走的那个人。 徐西怀! 京二组的! 接着黄无忧又想起了他们抽中的那个任务。 测量纯阳殿的一个斗拱,是一个相当难的任务,价值三百分! 从他们抽到这个任务开始,徐西怀就很为他们遗憾了一下,觉得他们根本没可能完成。 他很清楚所有学员的来历,唯一有可能接触过这方面学识的,可能只有天作阁的江望枫。 但就算江望枫,要测量隐在屋檐与椽梁之间的斗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里面的沟槽怎么看?交叉的部分怎么测?这都是难度。 京二组抽到这样一个任务,真的是运气不好,但万一有幸能够完成,那就能一举跃居第一,甚至超过京营府! 现在徐西怀回来了,难道表示他们真的超出他的想象,完成了这个任务吗? 黄无忧紧盯徐西怀,看着他走到匠官们面前,恭敬拱手。 这家伙平时懒懒散散,随时要瘫成一滩烂泥的样子,但正经起来,还是有一点样子的。 “各位大人,京二组完成任务,敬请验收。” 说完,他上前两步,将手中卷轴展开,奉到阎箕的面前。 阎箕轻轻一笑,接了过来,没有马上看,而是递到了秦连楹的手上。 “交叉查阅,你先来。”他说。 但他明显也很满意徐西怀的里外分明,满意地向他点点头。 这卷纸厚度可观,秦连楹一张张展开来看,目光专注,表情非常认真。他并没有全部看完再交给阎箕,而是看完一张,就递给他一张。 黄无忧突然心中一动,问阎箕道:“大人,可否也借我一观?” 阎箕微一挑眉,侧头看他一眼:“你也是匠官一员,当然可以。” 不知为何,黄无忧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烫,接过阎箕随后递过来的图纸,认真地看了起来。 看第一张还不觉得怎么样,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黄无忧越看越是专注。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这个任务要求的是拆解图。但除此之外,方觉明他们还画了全图。 从全图到拆解,每一个部分都是那么清晰,好像这个斗拱就在他眼前被拆开了一样。 它每一部分的数据也标注得非常清晰,实线与虚线运用得非常巧妙。 黄无忧在专业上的技能点点得不算太高,但就算这样他也看得出来,这份图纸跟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方觉明组有点厉害啊……不仅完全测出了相应斗拱的数据,还完成得这么好! 这可是三百分的大任务! 三百分! 这一下就能超过西一组,直接冲到第一了! 黄无忧心中一喜,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徐西怀向这边抱了抱拳,冷静有礼地问道:“各位大人,小的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说。”这时,阎箕和秦连楹已经达成了一致,秦连楹提起炭笔,已经准备往木板上写字。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能得到满分的成品。 “请问匠官,我们这个任务的分数,能分一半给京一组——十四哥他们组吗?”徐西怀朗声问道。 “什么?”三个匠官的目光一起集中了过去。 382 失望 - 匠心 - 沙包 “哦,为什么?”秦连楹扬眉问道。 “因为这个任务不是我们独立完成的,十四哥给了我们很多指导和帮助。没有他,我们做不到这种程度——差得远呢。”徐西怀声音清亮,一点儿也不介意别人听见。 “我想任务发放的时候并没有说明不许其他组的成员帮助,但既然的确收到了帮助,也应该把这部分分数分出去,这才公平。”徐西怀脊背挺直,目光十分明亮。 “如果说这分数只能扣不能加呢?”秦连楹嘴角一挑,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任务的确不是你们独立完成的,你们不应该拿到全部分数。但我也没说过,这分数可以分给他人啊?” “啊?”分不出去还要扣分,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徐西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他吐了口气,坦然说,“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该扣就扣吧。就是有点对不起十四哥。” “哈哈哈。”秦连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哪些部分是言十四指导的,你指出来给我看。” 这是有戏啊!一瞬间,徐西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小跑到秦连楹身边,就着他手上的图纸开始指点。 “大体结构是十四哥带着我们一起理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十四哥教我们量的。具体的测量他没有动手,图纸也是我们自己画的,但最重要的工作全部都有他参与。” 徐西怀毫无保留,对许问的参与度判断得非常清晰准确。 “这样啊……的确应该是五五之数。”秦连楹点头,重新拿起手上的炭笔,转过了身。 他先在西二组后面写了个一百五十分,接着笔端移到西一组后面,显然就要如徐西怀所说,分一半的分数过去了。 但他的笔还没有落下,身后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慢着!” 语气非常急促,秦连楹皱眉回头,看见来人,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了下去。 来者身穿灰黄色衣服,很明显是京营府的。 “王向东,你有什么话说?”秦连楹语气淡淡。 王向东触到他眼神,瞬间明白自己语气不太恰当。他马上低头,接着又迅速看了木板上的分数一眼,道:“秦师,小的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秦连楹淡淡地问。 “这位兄弟的确诚实守信,将任务的酬劳分给施予帮助的人无可厚非。但这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任务,也是我们两方之间的竞争。这样就给了某一组一个将分数集中在一起的机会,这不公平!”王向东说。 “嗯。阎大人觉得呢?”秦连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头问。 “不无道理。那就这样算了吧。”阎箕仿佛对此并不在意。 “这位……”秦连楹面向徐西怀,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黄无忧顿时会意,立刻给他补上:“徐西怀。” “小徐,你觉得呢。” 王向东听秦连楹竟然还要问徐西怀的意思,还问得这么和气,表情马上有点不满,但什么也不敢说。 “的确有道理,这样对京营府的大哥们不公平。不然就分两次算,咱们的工分还是算在十四哥头上,回头一起折成钱。但是这部分分数不参与跟京营府的较量?”徐西怀脑瓜子转得很快,马上提出了新的办法。 这样一来,这部分分数跟京营府没关系,也轮不着他们反对了。 王向东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说:“如此甚好。” “你真的觉得好?”秦连楹淡淡扫他一眼,问道。 “挺公平的。”王向东满意地说。 “你们呢?”秦连楹又问。 王向东不是一个人回来交任务的,跟他一起的还有他们组的其他人。 这些人刚才没有说话,但也都在跟着点头。这时听秦连楹问起,里面三个人继续点头,两个人略微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秦连楹把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全部收起了眼里,微微向后一仰,淡淡地道。 他也不想再写什么东西了,把笔递给阎箕道:“你来吧。” 阎箕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提笔在西二组的一百五十后面打了个括号,又加了一百五十分,接着用虚线在西一组后面写了一个淡淡的一百五十字样。 如此一来,西二队现在总分三百,暂时位列第一。 “继续抽任务吧。”阎箕说。 “哦!”徐西怀过去,老实抽了一份,大声汇报,“测量绘制祈水殿乙十六号角梁构架图!全分一百!” 角梁是指正面屋顶与侧面屋顶相交部分的梁,通常由多根梁相叠而成。跟斗拱一样,它也是有特定结构的,需要搞清楚结构才能测量。 不过相比斗拱,它的结构比较明了,测量难度比较大,综合起来分数不如上个任务,但分数同样比较高。 徐西怀的一张脸先是迅速皱了起来,但很快又展开了,信心满满地握了握拳。 他的心思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一开始他觉得运气不好,抽到的任务又是很难完成的。但马上又想起了他们有个靠谱的外援,有他帮忙,高分难题就变成了抢分的机会! 他用力向匠官们行了个礼,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他顾及着礼仪,步伐迈得不算太大,但频率很高,跑得非常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几名匠官一起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离开,秦连楹才转头对王向东他们说:“交任务吧。” 王向东诚惶诚恐,把手里的图纸交了上去。 这个任务难度不高,他们拿到全分,抽完任务,同样快步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王向东看了木板上那三百分一眼,撇了撇嘴。 等到周围所有人全部离开之后,秦连楹深深叹了口气,目光从王向东他们消失的地方移开,转向阎箕,问道:“你说,我当初拒绝‘那一位’,坚持留在京营府……是不是做错了?” 阎箕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道:“要是你这话是对‘那位’说的,回话我想也想得到。” “废话,不听老子的,现在后悔了吧!”他横眉倒竖,明显是在模仿。 黄无忧完全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位”是谁,觉得这人也太粗鲁了吧?但这一瞬间,秦连楹却笑了起来。 阎箕也笑了,他的表情恢复了宁和,平静地说:“但是,我觉得你选择的也没错。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那边——还有机会。” 秦连楹沉默了。 这时,又一组回来交任务,又是京一组,狄林带队,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很认真的样子。 “你说得对。”秦连楹看着他们,缓缓对阎箕说。 383 有幸 - 匠心 - 沙包 古柏投下树影,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木板上不断移动着位置。 手掌不断扶住木边,离开,再扶住,再离开。 木板很薄,相比起来更像是张厚一点的木皮。它悬吊在树枝上,被风吹得不停地摇晃,写字的时候必须要用手稳住才行。 板上的字不断在增加,从上到下,密密麻麻。 板上左边是西漠队,右边是京营府。 左边小组更多,一共拉了三列才能摆下,右边就只有一列,一组到六组,整整齐齐。 一开始,右边小组虽少,但组后的数字却更多,这表示他们完成的任务数是胜过另一边的。 但是从下午开始,左边的数字也开始持续增加,渐渐与右边相持不下。 伴随着这些新增数字的,是不断回响在古柏下方的声音。 “西二十六组,完成八十二号任务,请匠官验收!” “西二十六组领取一二三号任务,任务内容为……现立刻去完成!” “西四十七组,完成二五二号任务,请匠官验收!” “西四十七线领取……” 人员来来去去,几乎全部都是跑着的。 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只有少部分年纪比较大,但无论年龄如何,资历如何,出身如何,所有人都昂着头、挺着背,出声中气十足,跑起来精神勃发。 一次又一次成功完成任务让他们充满了自信,充满了成就感。而当一个人的天赋得以发挥、工作马上就能得到反馈的时候,很容易沉迷进去,对此投以更大的热情。 秦连楹和阎箕是看着这一切变化的。 阎箕偶尔还会离开一下,去忙一些别的事情,秦连楹则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检验他们的工作,给出不同的分数。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目光却非常深邃,带着明显的深思。 最后,日光渐渐偏移,树影几乎横斜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想通了什么,眼神跟着明亮了起来。 “时间已至,到此为止,去把你的队友叫回来吧。” 又一人回来交任务了,他们组再次拿了满分,正要兴致勃勃地继续抽新任务的时候,秦连楹站起来,阻止了他。 “啊?这就完了啊?”这人也是西漠队的,他一听这话,顿时张大嘴巴,有点恋恋不舍。 “天还没黑呢,我们还能再做两个任务,让我们做吧。“他央求起了秦连楹。 “你们明天还要上路,回去好好休息。只要你们肯努力,等到了西漠,这样的机会不会少。”秦连楹嘴角微挑,摇了摇头。 肯努力……这人咀嚼着秦连楹的话,品出了其他的一些意思。 首先,西漠还有大事等着他们去做。 然后,这大事的难度肯定不低,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可能没办法完成。 但现在的他们还不是完成体,他们离到达西漠还有二十天时间,还有一段时间进行学习。 十天时间让他们变成这样,等到了西漠呢? 他们是不是能够完成更大的工作,获得更好的机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急行军之后,疲累交加中的强迫学习,竟然变成了他们乐趣与未来的源泉。 他们竟然开始期待起它来了。 他立刻咧开了嘴,用力点头:“行,我赶紧去通知大家!” 说完,他转身就跑,速度很快,转眼就消失在秦连楹面前。 忙了一天,他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累。或者说,对这项工作的强烈兴趣,足以抵消所有疲劳。 不仅是他,下午见到的西漠队所有人几乎都是这样。 纪律严明,乐观积极,对未来充满希望…… 这支队伍的确是内物阁通过各种办法挑选出来的没错,但短短十天时间,就让变成了现在这样,阎簸箕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而且听他说,上路后不久,开始主导这件事的就已经变成了那个人。 想到这个,秦连楹有点无法判断谁的运气比较好。 不,这其实就是我大周之幸! 他突然豁然开朗,觉得天地都宽广了起来。 通知下发得很快,陆续的,一组组的人都完成手上的任务回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匠官们看看时间,又招呼了人去通知还没有完成手上任务的几组,让他们回来交接。 酉正左右,两边所有人全部回来,聚到了龙神庙前方。 此时天色有些昏暗,只余一抹薄薄的紫光充萦在天地间,随时都会逝去。汾水哗啦啦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比白日里更加响亮一些。 木板上的字有点看不太清楚了,但两盏煤油灯已经搁在了桌子上,灯芯燃起了光亮,照得四周亮莹莹一片橙黄。 许问也回来了,正站在人群里,悄悄地打了个呵欠。 他这一下午可真是没有闲着。 上午他通看了龙神庙前三进所有的部分,对本次安排的所有任务、以及己方同伴所能达到的能力极限有了一个通盘的了解。 下午,他就应用这些了解,开始全面指导所有组的工作。 所有任务在接过来之后,都会先到他这里来汇个总。 许问根据匠官们的总体需求,提出任务的完成方向以及要点,由各组分别去实践。 完成之后,成品同样会汇总到他这里来,由他指出其中错误或不妥的地方,让各组进行修正与补充。 这时候,西漠队每个组都是一个零件,他就是控制这些零件的总控开关。 牵一发而动全身,再由全身进行反馈,让他对龙神庙的整体把握得更加准确。 以前,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无论古代的徒工试还是现代的家具修复都是。 唯一跟同伴组队完成的,恐怕只有当初县试的那张架子床。 当时,他还由此总结出了整分法,由朱甘棠呈了上去,好像还在别的地方起到了一些作用。 这是他第二次进行团队工作,更加明确了由他主导,其他各组分组完成的模式。 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出现的一个想法。 偌大许宅,他是不可能一个人完成它的全部修复工作的。 别的不说,屋顶的大梁是要一根根架起来的,枋木也是要一根根排起来的。 他又不是超人,怎么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它们架起来、排起来? 现代有现代的工作方法,现代的那些工具、那些机械他可以用,现代的那些人他也可以用。 之前他把陆远带进许宅,证明那座神秘的宅子其实是可以为人所知的。 那么这是不是也说明,宅子默许了更多人的加入? 只要弄清楚了它“神秘”的边界,就可以把不可能化成可能了…… 这也算是为了修复许宅锻炼能力的一次练兵吧。 下午坐在古柏下方,被秋风轻轻吹过的时候,许问突然这么想着。 测量绘图打样相对来说是比较单一的工作,将来到了西漠,肯定还有更复杂的工作在等待着他们。 这样一想,还挺让人期待的。 许问又打了个呵欠,笑了一笑。 “咦?那灯外面透明的是什么东西?你以前说过的玻璃吗?” 许三盯着桌上那两盏煤油灯看了一会儿,突然侧过头,悄悄地问许问。 许问没太留意,听见这话才注意去看,这一看他立刻发现了不对,惊讶地直起了身子。 摆在那里的,是最标准的那种煤油灯,灯罩是透明玻璃的,外面拦着铜制的栏杆,下面是鼓起的油壶,上面有个提手,方便提着它到处走。 这灯铜面洁净,没有油污;玻璃透亮,里面的光芒无遮无挡地散发了出来,明显是一盏很新的灯,没怎么用过。 这种灯在许问小时候经常见到,他家里就有一盏,烧的是柴油,通常在停电的时候拿出来用,比手电筒方便。 正因为太常见了所以他完全没当回事,现在许三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这煤油灯的玻璃也太透亮了,这样被光直照,竟然仍然看不出什么瑕疵! 384 玻璃之后 - 匠心 - 沙包 古代并非没有玻璃。 现存最古老的真正玻璃,是越王勾践剑上镶嵌的。它仅余两块,呈现一种很纯粹的蓝色,几乎完全不透明。 那时候的玻璃所含化学成分与西方玻璃完全不同,证明它是独立起源而非接受外界传承而来的。 但之后的古代玻璃,还是以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为主,国产玻璃无论质量还是受重视程度,都远不如西方的舶来品。 国产玻璃在隋唐时期发展至一个高峰,出现了烧制的高铅玻璃,也就是传说中的人造水晶。 高铅玻璃透明度高、杂质少、器型稳定,质量相当优良。 但之后,宋元明清时代,这项技术并没有得到有利发展,国产玻璃的烧制倾向依旧以对玉的仿制为主,高透明玻璃进口的多国产的少,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而且,无色高透明玻璃对生产条件的要求非常苛刻,就算是隋唐时期的那种,通常也是有颜色的。 据许问所知,这个名叫大周的朝代不属于他所知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此地的工匠文化非常特别,很不符合历史规律。它缺少流动性,糅合了各个不同朝代的特征,好像是把来自于不同时代的东西硬生生地拼在一起,杂糅成了混乱的没有规律的现状。 但就现在看来,所有的这些特征与古代历史上出现的那些东西非常一致,大约截止到清中期为止,并没有他完全不知道的新事物存在。 也就是说,它的历史上,可能也曾出现过高铅玻璃,但最多应该只到隋唐的程度,这样无色高透明的灯罩,按理来说应该是舶来品。 但它现在就这样出现在了这里,不是一盏,而是两盏。 看匠官以及旁边的杂役拎起它放下它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昂贵物品,非常随意,就像许问小时候拎着它到处走的感觉一样。 不是舶来的而是自制的?而且已经达到了量产,使得它的价格大大降低,在某个范围内达到普及了? 这种程度的高透明无色玻璃,如果真的能够普及生产的话,代表大周当前的工业发展水平比他想象中的领先得多! 许问盯着那两盏灯,一瞬间想了无数的事情。他跟许三的议论也引起了旁边一些人的注意,更多的人留意到了它们。 “太漂亮了,这是水晶灯吧?”有人惊叹地说。 “这么大块的水晶,磨得这么薄,那得多少钱啊!”一件东西的价格,始终是它被关注的焦点之一。 “这不是水晶,是一种叫玻璃的物事。”出身一品工坊的江望枫毕竟见多识广一点,迅速摇摇头,纠正了大家的说法。 这时他也紧盯着那两盏油灯,拧着眉头,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解的事情。 “玻璃我知道,就是琉璃对吧?”旁边有人接话。 “对也不对。玻璃的确经常被叫成琉璃,但咱们常说的那种用来用琉璃瓦琉璃砖的琉璃,跟玻璃又不是一种东西,制作的法子不太一样。”江望枫摇头解释。 许问看他一眼,确定他跟自己想的是一样的。 从一品坊这里已经能看出来一些现代工业的萌芽,江望枫受其熏陶,当然也是看得出来这两盏煤油灯里的技术含量的…… 回头也要记得找人问问。 上午林谢话说了一半就走了,下午一直没出现。可惜了,平时不太能了解这些东西,难得有个机会打听一下的。 变化往往蕴藏在所有的层面,但通常都是由上而下发起的。 能了解更多的上层信息,对自己周围的情况也能把握得更准确一点。 此时,前方匠官已经议定了一些事情,转过身来。 两支队伍的议论声瞬间全部消失,纪律一样的严明。 秦连楹提起桌上一盏灯,拎到木板跟前,缓声道:“任务时间到此结束,分数已经全部出来。” 马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木板上,将周围的字迹清晰地照亮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眯眼,专心致志地看。 首先,他们看见的是组名之后,数字最多最长的几组。 京一组、京四组,西一组,西三组和西二十二组。 这五组后面的数字明显比别的组长得多,一排还写不下,写了两排半的样子。毫无疑问这表示,他们完成的任务数也是最多的。 不过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五组的差别还是非常明显。 西二十二组后面的数字是很多,但全部都是小数字,一看就知道,他们这是运气好,抽到的全部都是容易完成的小任务。这样数量的确是多,但累积起来的数字未必有人家一个大任务来得多。 相比之下,另外四组则完全不同。 他们的数字也未必全部都是大数字,但有大有小,京一组更是开头连续几个都是五十分。而现在大家已经知道了,京营府队伍的分数是有上限的,最难的任务也只有五十分。 京一组连拿几个大任务,最后竟然还完成了这么多任务,真不愧是京营府! 秦连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狄林他们身上,赞许地点点头。 蒋东辰首先接到了这个信号,顿时轻松地一笑,悄悄捅了捅旁边的狄林,结果狄林转过头来,表情非常凝重。这样子,完全不是像刚才被上官表扬了,反倒像是被狠狠责骂了一顿一样。 “怎么?”蒋东辰轻声问。 狄林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比了个手势。 蒋东辰一愣,重新看向木板方向。 之前他跟其他人一样,看的是最长的几组。而现在,他看的西漠队的整体,每一组的综合得分。 然后,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如狄林一般凝重。 西漠队一共三十队,完成任务数量最多的十三个,最低的四个,平均下来超过了七个。 京营府一共六队,完成任务数量最多的同样是十三个,最低的四个,平均约六个,在数量上是低于被认为是新手的西漠队的。 当然,这中间可能会有任务难度的差别之类。但除开这个因素,京营府有什么资格在别人面前拿架子? 接着,蒋东辰又快速心算了一下各队的总分,立刻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京一组当前总分五百七十七分,在京营府六组里位列第一。 西一组当前总分五百八十一分,刚好比他们多四分,稍微超出了一点。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西二组,他们一共只完成了四个任务,是西漠队三十个小组里最少的一个,但他们的总分却达到了六百七十五分,比他们高出了将近一百分! 这表示,他们抽到的四个任务应该都比较难,但他们都顺利完成了,完成得应该还相当圆满,不然也拿不到这么高的分数。 京营府基本的算术都是没问题的,一瞬间,他们所有人都没了声音,紧盯着那两组的分数,无法成言。 这表示他们输了。 他们竟然输了! 换了其他场合,西漠队这帮毫无身份背景的普通工匠,面对他们这些京师来的,由工部直管的京营府皇家工匠,可能连上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今天,两者面对面地比了一场,他们竟然输了!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丢人两个字都未必能表达他们内心的耻辱。 “他们任务的分数高,咱们的分数低。他们本来就占了便宜,有什么可说的?”过了好一会儿,龙奇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 “可别说了,丢不丢人。”蒋东辰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不耐烦地说。 分数有差距,与其说是他们输的理由,不如说是他们挽尊的理由! 两边的起点差得太多了,不管附加什么样的条件,他们都不应该输。 龙奇也不说话了,他们默默地听着另一边传来的低低欢笑声,非常心塞。 而这时,秦连楹抬起头来,目光再度扫过他们。 他微微一笑,没有提灯的另一只手在木板上轻轻一点,问道:“看到这个圈了吗?” 这正是之前猴子问过的那个,当时秦连楹没有回答,这时却又专门提了出来。 “这表示复核的结果。所有没有用圆圈勾出的,即为没有通过复核的,不应得分。” “!!!!”所有京营府成员全部震惊了。 肉眼可见的,他们分数上的圆圈比对面的少多了! 385 谁错了 - 匠心 - 沙包 “只有……六个。” 狄林快速浏览了一遍本组的分数,数出了上面圆圈的数量,轻声说道。 这表示,他们组完成的十三个任务里,只有六个通过了复核,分数是算数的。 这样一来,他们的分数折半都不止,一共只剩下了两百五十二分! 而另一边,别的组且不说,西一组和西二组,所有的十三个和四个任务上,全部勾满了圆圈,所有分数全部作数。 也就是说,京营府不仅输了,输得还非常惨烈,简直不成体统! 京营府队伍骚动起来,几乎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然而在秦连楹的目光下,没人敢随便说话,片刻后,人群里一个人高高举起了手。 “狄林,你说。”秦连楹看向那人,淡淡地说。 “我想请问一下各位大人,这里复核的标准是什么?”狄林的声音清晰而礼貌,只是正常询问,不带半点不服和怨怼。 “准确性。凡所标数字出现错误的,一律不得通过。”秦连楹简短解释。 “……秦师的意思是,我们犯了很多错?”狄林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 是。”秦连楹回答得非常干脆。 “怎么……”蒋东辰瞪大眼睛,瞬间就想大叫,但话还没彻底出口就想到了什么,张口结舌地闭了嘴。 “怎么可能!”然而与此同时,更多的人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 西漠队的圈多,他们的圈少,这岂不是说,那帮乡下新手的准确性比他们强多了? 秦连楹没有说话,看他们一眼,走到木牌旁的几案旁边。 橙黄色的光芒跟着移了过去,照亮了案上整齐叠放的纸张。 纸一共四叠,有厚有薄,纸角在风中呼啦啦地扇着,但黑色的石镇纸沉重地压在正中央,压得它们不得动弹。 秦连楹提起最左边那方镇纸,随手取出下面的一叠纸,灯光随着照亮了那一片区域。 “京四组。”秦连楹看了一眼,念出上面标注的字样。 猴子等几个人瞬间直起了腰,表情肃然。 京四组,正是他们那组。而这一刻,他们也看见了,秦连楹拿起的是他们上午交来的第一份图纸,上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石狮子的正面图。 那是他们接的第一个任务,绘制牌楼下方右边石狮子的全图,要求十一等比。 他们也记得很清楚,西一组第一个任务也是这个,不过要求的是左边那头狮子。 猴子的目光顿时扫向另一边的木板。 煤油灯移开了,那里一片晦暗,但他的眼神很好,仍然可以看见,西一组的那个任务上有圈,表示他们通过了复核! 猴子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西一组就在他们旁边,他们是两人一组,一个负责量,一个负责画,慢慢腾腾,说是细致其实明显就是生疏。 他们六个人每人负责一个面,一会儿就熟练地画完了,效率不知道比他们高了多少。 结果现在秦师说,他们其实搞错了,对方才是正确的? 这不可能! 秦连楹手一伸,把那叠图纸递给他们:“自己看吧,红色用朱砂勾出来的地方,就是有问题的。” 他语气淡淡,不辨喜怒。猴子等人对视一眼,默不吭声地上去把图纸接了过来。 “哇擦。”猴子刚看一眼就小声感叹了一声,左右看看问,“正面是谁画的?” “你。”其他人无言看他。 “忘了忘了。”猴子讪讪地说,“我错了这么多啊……” “不对。”旁边一个人突然皱起了眉头,指着图上一个地方说,“这个高度为什么不对?我记得我的数字也是这个。” 他负责的是背面。一个石狮无论哪面,数据应该是一致的,不会有太大差别。 “我的也差不多啊。”负责侧面的也出声了。 他们面面相觑,猴子快速地翻过图纸,看后面几张。 一共五张图纸,有四张的高度这一项上用朱砂勾出了错误,只有一张是对的! 但猴子他们越发不能理解了:“这,这不是一样的吗?” 五个数字有尺有寸有分,他们的尺寸全部都是一样的,就是在“分”上有点不同。而对于他们来说,这点差别根本算不上差别! 最让人奇怪的是,猴子和负责背面的那个人标出的高度上,连分都是一样的,但猴子的被勾错了,另一人却是唯一在这项过关的那个! 这太奇怪了,太不符合他们所认知的常理了! 六人一起沉默,过了一会儿,一个人问道:“去问问?” 所有人一起看秦连楹,有点怂。 “别。先去量量。”猴子小声说。 一群人同时点头,摸出了自己的工具。所幸那个石狮离得不远,他们迅速过去,重新量了一遍高度。 这时,所有人都是在看着他们的。 光线黯淡,但他们的动作依旧清楚。 很明显,他们过去量完了高度,背马上就直起来了,脑袋也抬了起来。显然,他们量出来的数据跟原先一致,他们认为是匠官这边出了错! 真是这样吗? 所有人又一起看向匠官。 秦连楹脸上不见笑容,表情非常严肃,似乎还有些失望。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着猴子他们又量了几个数字,从石狮子旁边离开,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的表情有点犹豫,有点畏缩,但是很明显,那是出自他秦连楹的权威,而并非他们觉得自己出了错。 “结果如何?”他问。 “我,我们……”顶着他的目光,马上就有人怂得不敢说话了。 “我们没错,是不是秦师您搞错啦?”猴子之前也很怂,但这时验完了数字,马上理直气壮起来了。 “您看就这石狮高度,我量的是七尺五寸,十一等比是七寸五分,结果您判我错了。后面刘威也是量的七尺五寸,画的是七寸五分,结果您判他对了!一个狮子,前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他对我不对,最后还把分数全部扣完了?” “一样的?”秦连楹挑起了眉毛,轻声询问。 “当然!”猴子声音很大,全无怀疑。 “来。”秦连楹拎起煤油灯,往石狮方向走,橙黄的灯光一路移动。 他言行间有一种无形的威严,猴子缩了缩脖子,有点畏惧地跟了上去。 “言十四,你也来。”秦连楹走了两步,突然停步回身,盯住许问,指着他道。 刷!一堆目光聚集在许问身上,京营府的几乎全部带着不善。 许三眉头一皱,有点担忧。 秦连楹这个时候把许问单独拎出来,这不是有意拉京营府的仇恨,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你小心。”他拉了一下许问,小声提醒。 “放心。”许问拍拍许三的肩膀,安抚了他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今天他在龙神庙想通了一些事情。 许宅的修复,绝非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势必要联络沟通很多人。 每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思路不一样,想法不一样。 这些都可能在共同工作中临时发生,需要他去处理。 普通人家装修房子都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更何况是许宅这么大一座园林房屋。 眼前,就是他最好的一个实践机会。 386 朝令夕改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迎着京营府成员不善的目光,走到猴子跟前。 “各位前辈好,晚辈言十四。”他自我介绍。 “早知道你是谁了……”猴子嘀咕了一句,有秦连楹在旁边,没敢怼得太大声。 许问耳聪目明,听得很清楚,但既然猴子声音压得很低,正常人这个距离都是听不见的,他也就假装没有听见。 “我叫侯日天……不对,呸,我叫侯昊!”猴子说到一半又改口,狠狠地瞪了其他同伴一眼。 跟猴子一个组的其他人噗地一下笑出了声,气氛顿时轻松多了。 原来猴子大名叫侯昊,但他的字写得非常丑,这个时代大部分时候字又是竖着写的,好好的侯昊两个字就被他写成了侯日天。 其他人硬说这个名字比侯昊好记多了,强行这样叫他,渐渐的,侯昊自己都觉得这才是自己的名字了。 不过至少这也说明,京营府里识字是常例,他们再多/毛病,基本素质的确是比西漠队强多了。 几句话功夫,他们已经跟着秦连楹走到了那尊石狮子的面前。 秦连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他们,正要说话,许问先抢一步开口。 “秦大人,我有一件事情想提前确认一下。” 不得不说,在这个世界,许问的立场始终是有些超然的,这表现出来的就是不管面对谁,他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思路清晰稳定得惊人——即使在威严内蕴如秦连楹面前也是一样。 “你说。”秦连楹淡淡地说。 “无标准无对错,在复核确定双方测量结果之前,我想请问这个正误的标准是什么?”许问朗声问道。 “标准?”秦连楹反问。 “数据的精确是没有极限的,有丈有尺有寸有分还有厘,继续往下还可以继续细分。我们的测量需要精确到什么程度,误差范围在哪里?还有就是,我们的标准和京营府的是不是一样的?确定了这个,我们才真正确定谁对谁错,大家也才好心服口服。”许问条理清晰地说。 秦连楹不置可否地点头,问道:“你们西漠队的标准是什么?” 许问他们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一帮被组织起来前往西漠服役的普通工匠,之前官面上对他们没有一个整体性的称呼,西漠队是他们不成文的自称。 不久前,许问听说他们有个文雅但不明其义的队名,叫做月龄。但后来就各方面来看,这是他们经过培训真正成形之后才能拥有的名称,从秦连楹现在的称呼里也听得出来。 “测量精确到分,等比例精确到厘。测量左右相差不得超过三分,绘图左右相差不得超过三厘。”许问流畅地回答。 “咱们京营府的标准呢?”秦连楹一转头,又去问猴子。 猴子愣住了,有点结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咱们京营府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吗?”秦连楹皱起了眉,面带不善。 “当,当然不是!”猴子求生欲爆棚,否认的话冲口而出,但有些事情真的有点记不太清楚。 “咱们京营府也是,测量要到分,绘图打样要到厘。左右差距……左右差距……左右差距……”他绞尽脑汁,连续重复几遍,但真的有点不太记得了。 “京营府于今年六月颁布《营造则例》,要求京营府上下所有人全部诵记于心。其中规定,测绘双项同样是左右相差不得过三。”后面狄林把前面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叹了一口气,道。 “哦,我还真以为我们京营府不成体统,没有规矩呢。”秦连楹冷笑一声。 猴子缩着脑袋,闷不吭声,偷偷摸摸地给同伴使了个眼色,拿着工具摸到石狮子旁边,快手快脚地又把它给量了一遍。 这一次不需要秦连楹解释他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他们量得的确大致没错,但问题也就是这个“大致”。 按照《营造则例》的标准,他们的误差绝对是超出了的。言十四一语中的,他们被扣分的真正原因就是他所说的“标准”! “今年二月改了一次,六月又改一次,去年七月也改了一次……改来改去的,谁记得这么多嘛。” 离许问极近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非常小,有意避开了更远一点的秦连楹不让他听见,但是很明显,现在他周围这些人全是京营府的,话肯定也是他们说的。 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连续改了三次,每次的标准都不一样? 那难怪京营府这些人记不太清楚,甚至可以说没有放在心上了。 朝令夕改,就是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过他也大概猜得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就这两天各方面的消息也听得出来,京城关于手工业发展方面正处于一个变革期,人员也好、思路也好、势力也好,各方面都乱得很,甚至可以说是处于一个搏奕期。 上面的混乱肯定会影响到下面,从这个角度来说,京营府的工匠们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能全部归因于他们自己。 相比之下,他教给西漠队其他人的标准是按照阎箕给他的教材里来的,这份教材出自六月以后,肯定是跟京营府那边统一了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就当前来说,京营府是有规矩的,猴子他们没按规矩办事犯了错,就应该扣分。 “我们没有问题了,是我们错了。”侯昊垂头丧气了一会儿,吐了口气,抬头说道。 他前面不服的时候质疑得很大声,现在知错了认得也很爽快。 “那你们也是认了这次输给人家了?”秦连楹问。 “认……” “我还有一个问题。” 侯昊话还没说完,后面狄林突然又出了声。 他走了过来,向着秦连楹拱手行礼道:“我们今天五十六支队伍,总共做了三百六十八个任务,每个任务都包含十个以上的数据。我想确认一下,这三千多个数据,是如何复核出来的?” 他这个问题一提出来,旁边猴子他们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多个数据,一个个地量,就算量一个只需要十秒钟,马不停蹄地量,那也得要十小时时间。 但正常来说,量一个数据,何止十秒钟,十分钟一个也未必可能! 京营府和西漠队的人力物力狄林都是清楚的,他们哪来的人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复核这么多数据? 既然做不到,那就是有问题! 他这才是真正的质疑,质疑的不是别人,而是在京营府拥有极高权威的秦连楹! 猴子他们简直想一想,都觉得腿肚子要打鼓。 但这句话问出来,秦连楹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笑了起来。 今天请下假 - 匠心 - 沙包 最近去一些地方看了看,跟一些人聊了聊,也想了很多关于后面情节的事情。 这个世界真精彩,也希望自己能写得更好一点。《匠心》今天请下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87 新的东西 - 匠心 - 沙包 “问得好。” 秦连楹徐徐点头,道,“复核当然是有专人负责,由他亲自一个个验看出来的。” “一个人?”狄林愣住了。 “正是。”秦连楹点头,指向阎箕,“阎大人天赋异禀,目视长短厚薄分毫无差,素有‘神眼阎王’的称呼。今天由他单独一个个验证复核,也算得上是你们两队的幸运。” 阎箕没有笑容,只是点了点头。 许问脑中掠过之前阎箕跟他们相处时一系列的表现,突然恍然大悟。包括第一天晚上的定线戏,他几乎没有看那把最后核定用的尺子,轻而易举地就断出了他们的正误,算出了他们的结果。 这不光是对尺寸敏感能一眼断之了,对数字的各种组合计算也有先天的强大能力! 神眼阎王……许问深深看了阎箕一眼。这种人竟然被派来给他们领队,朝廷,或者说内物阁对他们寄予的厚望,真的不是一般二般的啊…… 狄林是听过神眼阎王名号的,这时也没什么话说了,向匠官恭敬行礼,感谢他们的解答之后就退了下去。 至此双方分数已成定局,京营府那边仍有些隐约不平,但慑于匠官权威,没人再敢多说什么。 许问这时也拧着眉,毫无获胜之后的喜悦。 江望枫悄悄靠近他,小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匠官们的做法,还是有些不妥的地方,不利于以后。”许问先是想否认,但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悄悄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江望枫听。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想,但现在可别说。匠官们是挺喜欢你的,但当着这么多人落他们面子,肯定还是不好。”江望枫悄悄地说。 许问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感觉没啥好意啊。”江望枫嘟起嘴看他。 “……没想到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许问说。 “你什么意思你?好歹我娘也是从小教我很多东西的好不。”江望枫不满地哼哼。 “你说得对。”许问笑着说。 这时匠官们正式宣布了胜负,西漠队一片欢呼,极其兴奋,京营府表情各异,怨怒、羞愤、担忧……各种各样,总之都很不好看。 但这时,西漠队的完全无心去管别人在想什么。 匠官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今天的分数会全部算成工分,不计入个人服役积分里,但会折算成工钱,发给他们。 他们今天完成的任务数、拿到的分数比想象中的多得多,就算一个工分只有十个铜钱,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一笔钱了。 至少,他们可以添置过冬的衣服了! 其中表现最夸张的应该是乔脊,他紧盯着木板上的分数,手指在胸前不停地屈伸,嘴里念念有词。 靠近他就能听见,他正在算自己的分数,每个工分折成不同的钱数的话,自己能拿到多少。 他身边不远处就是方觉明。 匠官们刚刚宣布结果,方觉明的眼睛就亮了。他高高昂起头,睨视了另一边京营府各人一眼,抿了抿嘴唇,扬起了嘴角。 但很快,这点笑意就消失了,他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悄悄拉了拉旁边的徐西怀,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徐西怀听完就震惊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无声地描摹口型,向他确认。 方觉明说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说完就下定了决心,直视徐西怀。 徐西怀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两人同时一点头,同时转头,去跟旁边的其他人说。 方觉明旁边的最近的就是乔脊,乔脊一听这话就张大了嘴,连连摇头。 方觉明也不勉强,拍拍他的肩膀,就准备转去找其他人。 结果他刚刚转身,乔脊就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犹犹豫豫,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方觉明笑了,没过多久,他跟徐西怀就联系完了队里的所有人,意见统一。 这时,京营府的已经由匠官带队退下,牌楼下方已经只剩下了西漠队的人。许问留意到,那两盏煤油灯并没有被秦连楹带走,而是留了下来,橙黄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周围。 他盯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就听见阎箕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些笑意:“今天大家辛苦了,表现不错。” 他脸上有几道竖纹,平时看起来非常严厉,但这时一笑起来,纹路瞬间软化,看起来极为和煦可亲。 受到他这表情的影响,有人大着胆子笑道:“有分数有钱就不辛苦!” “说得对。”阎箕没有生气,反而也笑了,“咱们不闹那些虚的,先把实在的事情讲清楚。首先,我昨天晚上就说过了,今天赢过京营府的小组,每组赏六两银子,由组内平分。今天我们的确赢过了他们,先来看看是谁赢的。” “京一组和京二组!”受到他的鼓励,大家放开多了,马上就有人叫出来了。 “十四哥他们组和方觉明他们组!”又有人跟着补充。 一支队伍里谁主导,谁说了算,大家都是看得出来的,这支队伍里不免也会打上这个人深深的烙印,从名字到风格都是。 “不错,这次方觉明组一共完成四个高难度任务,全部准确无误,分数排名第一,为我西漠队争光。这六两银子,你们名至实归。”阎箕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递了一个给方觉明,接着又去看板上分数,“你们总共得分六百七十五,每分折算价钱为一百铜,共六万七千五百铜钱。铜钱携带不易,回头会用鸿丰行小额银票发给你们,一千折一,共计六十七两五钱。鸿丰在西漠亦有分行,可随时兑换支取,银票本身也可直接支付使用,非常方便。” 阎箕语气温和,他知道西漠队这些人对这些东西都不懂,解释得非常详细。 许问其实也不了解,他认真听着,突然想起来,当初朱甘棠为了全分法奖励他的那两百两银子,上面也有鸿丰两个字的篆体字样,使用起来的确像纸币一样方便。 这家钱庄银行,开得真的是挺大的。 而这时,西漠队已经炸开了锅。 不是所有人都像许问一样对钱这么淡定的,之前他们想得再美,最多也只敢想一分十个铜板。 结果一分一百?直接发银票? 他们有生之年竟然可以拿到银票了? 相比起这个钱,阎箕的赏钱都真的只是赏钱,基本不值一提了…… 但明明,一两银子也是大钱,小户人家精打细算一点,都能过大半个月了。 所有人喜出望外,开始算按这个标准,自己可以拿到多少钱。 结果这时,方觉明高高举起了手,想要提问。 阎箕声音一顿,向他点了点头:“你说。” “刚才我们组的六个人一起商量了一下,有个提议。”方觉明的话声不疾不徐,但是非常坚定。 “嗯。”阎箕示意了一下,让他继续。 “我们想把现在得到的工钱以及赏钱中的一半转予给言十四,以偿他在过程中所做的工作。没有他,这些任务我们不可能完成到这种程度——差得太远。所以这些分数我们也不应该独占,不分出去于心难安。”方觉明说。 方觉明口齿清晰,没有人会听不清楚。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但伴随着他的话语,大家渐渐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许问当然也听见了,他转过头,吃惊地看着方觉明。 沉默中,阎箕注视着京二组其他人,问道:“你们都同意了他的提议?” “嗯!” “嗯。” “同意了。” “嗯……嗯!” 京二组剩下五人七嘴八舌,语气各不一样。其中最心疼的是乔脊,但他闭了闭眼睛咬了咬牙,最后答应得比谁都大声。 许问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他对乔脊最大的印象,就是这个人是钻在钱眼里的。 从最早的时候卖鞋给他们,到后面的一举一动,他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赚钱。 他赚了钱也不花,就偷偷摸摸攒起来,还天天担心有人偷他的,小心吝啬得要命,很不讨人喜欢。 结果今天,他也答应了把分数分出来? 要知道,分数就是钱,一半的分数,是一大笔钱! 这简直都不像他了…… “好。”阎箕笑了,“那便依你们所议。”他说。 他转过身,左手提灯,右手提笔,直接在板上给许问单开了一行,把京二组一半的分数添到了他的名下。 他最后一笔刚刚落下,又有人举起了手。 “我们的分数也应该分一半给他!” 同时有七八个声音响起,那七八个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接着全都笑了。 他们的声音仿佛提醒了更多的人,迅速就有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们也……” “我们也应该!” “我们也要!” “没有十四哥,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分数!” 一呼百应,龙神庙牌楼下方响起了无数的声音,仿佛夜晚的江潮般席卷四周。 许问环视四周,橙黄的光芒倒映在那一双双眼睛里,亮晶晶的。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如同无数从未有过的焰光燃了起来。 他心里各种情绪来回激荡,好像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些人一样。 “谢谢……谢谢。”他迎着那些目光,低声说着,没有拒绝,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秦连楹正带着几人出来,正好迎面撞进了这个声音里。 388 意外的同伴 - 匠心 - 沙包 西漠队各人既然已经提出了要求,阎箕当然也不会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再说他们说得也没错,这些任务他们没有许问就是很难完成,有些任务可能连怎么入手都不清楚。 不过就算有许问全局统筹,这些新手能把任务完成得这么快这么好,也大大出乎了阎箕的预料。 而他们主动要求归还分数这种行为,更是让阎箕出其不意,心情大好。 他和颜悦色,让黄无忧带着大家回去,又单独叫住了许问,对他说:“你稍留一下,迟点回去。” 许问点了点头。这时西漠队有点混乱,许问看见黄无忧走过来,熟练地点了几个名字,一分钟不到就把队伍重新组好了。 黄匠官这手本事,真的也是挺厉害的……他这种能力,就算到了现代,也一样到处都能吃香。 许问在心里想。 而这时,他看见黄匠官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犹豫,带着怀疑,忧心忡忡地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一脸不解。 “言十四。”阎箕叫道。 “在。”许问收回眼神,走了过去。 秦连楹带着一些人再度从龙神庙出来,正站在一边,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许问身上。 显然,刚才西漠队这三百人的异口同声的表示也震到了他们,现在这些人都在用探究的眼神看他,想看看他与别人究竟有什么不同。 面对这样齐聚的视线,许问依旧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走过去,先向匠官行礼,再向其他人致意,从容自若,层次分明。 然后,他抬起眼来,目光扫过面前的人。 秦连楹旁边站着的是那个中年人和那个八字胡,这还是许问第一次看见他们一起出现。 而在他们两人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与之前见面时完全不同地穿着素净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而只是这样稍微修整了一下,就能感受到他与众不同的仪态。 芝兰映秀,玉树临风,那是一种粗衣布服掩饰不住、积年累月培养训练出来的风度。 林谢! 许问早就知道他跟这些人有关,但也同样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一起出现。 林谢好奇地看着许问,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有意上来打招呼。 他身后还站着五个人,有几张熟面孔,都是不久前跟他们打对台的京营府里的人物,许问记得是表现更加出众的几个,其中就有方脸狄林和长得像猴子的侯昊。 他们此时有点拘谨,也同样有些震惊地看着许问,显然是因为刚才西漠队三百人的齐声呼吁。 许问留意到,他们中有几人正若有所思,显然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一些触动。 这些人一起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许问心里有了一些预感,但并没有说话。 “这个给你。”秦连楹开门见山地说。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非常随意地把它递了过来。 许问一看这木盒的大小厚度就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忍不住转头看了阎箕一眼。 阎箕之前也有一个跟这个差不多的木盒要给他,结果上次说着说着话就忘了,许问至今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过大概也猜得到…… “之前我跟一个人打赌,约定今天要是输了就把这东西给你。这是我这么多年到处打杂的一点心得,也难得他能看得上眼。既然输了,你就拿去吧。”秦连楹非常随意地说。 已经整理好了的多年心得?跟人打赌要给他? 是谁? 能跟秦连楹打赌能赌赢,还只想着要给好处给他? 许问心里顿时浮起了一个名字,眼睛同时一亮。 “你们是在哪里打的赌?”他难得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就在此处。”秦连楹爽快回答,眉毛挑得高高的,很有一种“你不想让他知道我非得告诉他”的使坏劲儿。 许问的眼睛更亮了,强忍着没有问那人是谁,只是轻轻吐了一口气,郑重地道了谢,接过那个木盒。 这是秦连楹的,一个皇家一级工匠的毕生心得,放到任何一个工匠世家,都会被当成是传家宝一样的东西。 尤其此时工匠常常把自己的经验记忆视作机密,轻易绝不外传。 秦连楹会就这样把它拿出来,一来是他大度,二来也可以看出跟他打赌那人在背后使了什么样的心机手段……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的用心。 原来并没有就这样天各一方,他……他们心里还是想着我的。 许问心里某个飘摇不定的地方突然安定了下来,他摸了摸盒子表面,非常珍重的样子,然后郑重其事地向秦连楹道谢。 “第二件事。”秦连楹又道,一如即往的利落干脆。 “这六个人接下来会跟你们一起出发前往西漠,不占你们的名额,相当于一个编外的小组,与你们同吃同住同行。你每天晚上的学生,要多添几个了。”秦连楹一边说,一边随手划拉了一下,把身边身后所有人全部划拉了进去。 许问愣住了。 这六个人?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指狄林他们,但这哪里有六个人,不是只有五个吗?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恍然大悟,看向了林谢。 毫无疑问,林谢也被包括了在内,成为了将要一起前往西漠的六个人之一! 之前他跟林谢打的交道不多,但短暂的相处也看得出来,林谢出身绝对不凡,很有可能是京城某个大人物家的孩子。 这种孩子,学的通常都是四书五经,对工匠相关的事情能知其然就不错了,绝不可能知其所以然。 最关键的是,在传统观念里,这些事情都是“下等人”才需要学习的杂役,深入了解都是有失身份的。 而现在,林谢要跟他们这些工匠一起前往西漠服役? 而且听秦连楹的意思,在这个过程里他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待遇,一切跟他们都是一样的? 同吃同住同行,他们的日子可真不是一般的艰苦啊,林谢他受得了吗? 他看向林谢,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向着他点了点头。显然,他对这些并非没有概念,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心理准备归心理准备,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不过这事轮不到许问发表意见。到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他对林谢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在心里这样想着。 “你们也听见了,月龄这些人有这么大本事,都是言十四教的。你们想学这个,那就给你们这个机会。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们的半个师父。对师父应该怎么做,你们都知道。”秦连楹淡淡地说。 “是!”狄林几人齐声应和,甚至连林谢也应了一声。 许问瞬间紧张,但马上就放松了。 补习班老师也是老师嘛…… 389 当初 - 匠心 - 沙包 “早点回去,别错过宵禁。” 此时车夫把藤车驾到了阎箕的身边,阎箕叮嘱了许问一句,转身就要上车。 许问下意识看了身边的林谢一眼。 林谢一动也不动,毫无上车的意思。 这是说,林谢要跟他们一起走回梓义公所,不会坐阎箕的车? 明天上路也要这样走吗? 这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们几个的匠籍资料,明日会送至公所,不会耽误上路。”秦连楹跟中年人以及八字胡说了几句话,转头对阎箕说。 “麻烦尽快,没了这个,我们可是走不了的。”阎箕说。 “我自然省得。”秦连楹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林谢一眼,却什么话也没交待,只是对旁边的人道,“两位大人,时间已经不早,先回去休息吧。” “……嗯。”这两人也在看林谢,也有些犹豫,但也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进去龙神庙。 “稍等。”眼看着大家就要散了,许问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秦大人请稍留步,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对您说一下。”许问道。 “哦?”秦连楹停步,扬眉问道,“关于京营府?” “正是。”许问点头。 “嗯。”秦连楹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两句话,向许问一点头,提起那盏煤油灯,当先往外走。 许问连忙跟了上去。 他其实本来只是打算“借一步说话”,走出去两步就足够了,没想到秦连楹脚步未停,一直走到了牌楼前方,汾水边上。 夜晚安静,汾河的流水声因此显得格外响亮,一波波地拍打着河岸,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许问在岸边停步,脚边有一堆灰泥,是龙神祭后草木龙神被焚烧后留下的残渣,混着涨上来的河水,只留些许痕迹。 秦连楹显然也看见了,并且意识到了它是什么。他盯着这堆残渣看了一阵,冷笑一声:“嘿,龙神。” 接着,他转过身来,问许问道,“你知道当年汾河年年泛滥,为什么近几十年来却很少见了吗?” 那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修了龙神庙龙神显灵,联想到秦连楹的身份和说话时的情绪背景,许问很容易就猜到了:“因为治理过了?有京营府的参与?” “……适当地装傻,不是坏事。”秦连楹瞪着他说。 “是,下次就知道了。”许问从善如流。 显然他猜的是对的,秦连楹的郁闷也被许问的“不解风情”打消了一大半。他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汾水泛滥,流害数百里,死伤万余人。朝野震动,祖宗皇帝责令各部为此事收场。工部率初建的京营府负责治理之事。 “京营府在汾水之南另修了一条运河,并挖掘五分湖以作调节。挖掘运河时,曾有一块巨石拦于河中,重逾万斤。京营府有一位姓李的普通工匠,曾经是个石农。他擅长启重之术,分段立架,推土填石,将那块巨石挖了出来,最终拖曳运至晋城附近,立为城标。” 讲到这里时,他抬头看了许问一眼,道,“你明日随队出城时,或许还可以看到。” 许问立刻点头。 他真的很感兴趣,这个时代,没有起重机,没有大型设备,普通工匠靠自己的一双手,是怎么处理那种超出人力极限的天然巨/物的? 明天路过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看。 想想也很有意思,百姓建龙神庙,举行仪式,想要借神力镇压龙神。 但真正镇压龙神的,是身为工匠的百姓自己。而这,又与这座龙神庙、每月的龙神祭微妙地契合了起来。 “当年的京营府,真正是聚天下英杰,号称‘天下无物不可制’。口气很大吧?但当初的京营府,就的确是有这样的气魄!”秦连楹感怀地说。 “当初?”许问敏感地听出了关键词。 “近百年过去,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秦连楹叹了口气。 “所以才会分出一个内物阁来?”许问灵机一动,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你很敏锐。”秦连楹有些意外地说。 “这盏灯,也是内物阁出品?”许问的目光落在了散发着橙黄光芒的煤油灯上。 “对。”秦连楹说。 “玻璃很美。”许问说。 “你眼光倒好,是听你师父说的?古虽已有药玉,但能做到如此晶莹透亮的地步极为难得。内物阁从海外引进良方,数次改革之后方能稳定制成。因此特定名为玻璃,与琉璃以作区隔。”秦连楹有点意外许问会知道这个,还知道它现在的名字,但想一想就脑补出了理由。 “也就是说,这种玻璃现在可以批量生产了?”许问听他提起自己的师父,心中一动,很想继续追问,但心念一动,还是决定先放一放。 “宫里已经全换上了玻璃窗,明年京城约摸能普及开,不过传到江南估计还得再过两年。”可能是老友交情,秦连楹几乎无所不答。 “已经很快了……以前宫里用不上吗?”许问凭着脑子里的一点印象问道。 “部分殿里能用,主殿能用,多为舶来品,远不如现在如此。”秦连楹说。 这跟他记忆里的差不多……许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京营府曾经很辉煌,但现在因为各种原因有些过时了,内物阁的诞生肯定不会少了争权夺利相关的事情,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京营府已经不适应当前的发展,就是跟不上趟了。 所以阎箕去了内物阁,而就之前狄林他们对话里的内容来看,秦连楹在理智上是倾向内物阁的,但由于情感或者情怀方面一些的缘故留了下来。 他想要京营府更好,但又明显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次龙神庙的“比试”也因此而来。 西漠队的胜利本来就在他的期待当中,但最后结果真的变成了这样,老秦又有点意难平了。 “多谢秦大人的解答,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大人。”许问说。 “你说。”秦连楹微微颔首。 “我想请问一下,如果今天阎大人不在,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他这样值得信任的人,京营府是怎样处理这样的事情的?”许问问道。 “京营府集天才英杰,神眼阎王这样的人虽然少见,但也并非独一无二。”秦连楹说。 “可毕竟也是少见。要是万一哪天没有了呢?或者说,这样的人全部都被内物阁收集去了呢?”许问追问。 秦连楹看着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有什么别的办法?” “三个臭皮匠,赛一个……聪明人。我只是觉得,把宝押在一个人的身上,总之是不太靠谱的。” 许问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不知道有没有诸葛亮呢,强行刹车,顾不得押韵了。不过这也是他真心的想法。他无意告诉京营府应该怎么做,只是觉得他们似乎钻了牛角尖,想要提醒一下而已。 秦连楹再次沉默了。 许问说完,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向秦连楹告辞,拿着那个木盒准备离开。 这时离宵禁大约只有半个多时辰,龙神庙距离梓义公所十四五里路,时间还是有点紧张的。 才走了两步,许问突然停步,接着转身,有些迟疑地问道:“我师父他们……行程跟我们是一样的吗?” “嗯。”秦连楹微微颔首。 一瞬间,许问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都透着明显的轻快,这种时候才真正像是个少年人了。 秦连楹没有留他,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提着油灯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凝视着油灯在地上投下的光斑,喃喃道:“三个臭皮匠……是说以多人之力,将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进行拆分?全分法?” 390 自愿 - 匠心 - 沙包 许问带着那个木盒,跟京营府几个人一起步行回梓义公所。 不,现在他们也是西漠队的人了,编外成员。 不过许问现在没去多想这个,他抓着手里的盒子,强抑着现在把它打开来看看的冲动。 他其实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秦连楹说得谦虚,但所谓“一点心得”就应该已经包括了“毕生所学”了。 一位皇家一级工匠的毕生所学,无疑是极其珍贵的秘笈,但许问更在意的,是隐藏在背后的那些东西,隐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师父并没有因为出师了,又被迫离开了小横村就切断了与我之间的联系,他还是挂念着我的…… 并且,就这样说起来的话,他们去往的方向跟我也是一样的,就是说等到了西漠,就能再次相遇? 运气好的话,也许还不需要到西漠,半路上就能遇见了?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古代人睡得早,晋城很多灯光已经熄灭。 但总也有睡得晚的,那从纸窗或者木窗中透出的一点隐隐摇曳的灯光,仿佛带上了许多暖意一样,让许问由内至外地舒服了起来。 冬天快到了,但感觉也不是那么冷嘛。 他盯着纸窗上一点晕开的灯光,微笑着想着。 “你怎么突然挺高兴的样子?”林谢突然转头看许问。 “看得出来吗?”许问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上翘的嘴角。 “太明显了。笑得这么喜孜孜的,是想到了心爱的姑娘?”林谢挑着眉问。 “不是。”许问否认,但与此同时,脑中突然掠过了一道略有些纤细的影子。他把这感觉强行压下去,摇头道,“不是,是想起我师父了。我不是出师了嘛,先前因为一些事情,师父他们也离开了原籍,到其他地方去了。我以为以后要就这样失联了,没想到其实他们也是要去西漠,回头到那边了没准还会遇上!” 其实这些话他没必要跟林谢说,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说的时候,喜悦几乎要从眼睛里跳跃出来。 “也是去服役的吧。”林谢看他一眼,忍不住给他泼了盆冷水。 “不是!”许问笑容一敛,立刻反驳。 “大周各人自有籍贯,出入均得路引,不可随时迁移。尤其是匠户,朝廷管理严格,一入匠籍终身不可脱,没有经过允许,他们是不可能从原籍离开去到其他地方的。而匠户能去外地的机会,只有服役了。”林谢冷静地说,并不是有意在杠,只是在告诉许问这件事而已。 “不是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许问摇头反驳。 连天青是脱了匠籍的,匠户管理制度对他无法生效,他只要通过别的手段拿到路引就可以四处自由通行。 而就现在看来,连天青绝不是龟缩在小山村里的那种普通工匠,他的身份不明,来历不清,但认识的人比许问想象中还多,本事比他想象中还大。 离开江南路也许是因为他要避开谁,但目的地是西漠,肯定是他自行选择的。 不过结合林谢的话,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问道:“入了匠户,是很难脱籍的吗?” “不是很难,是根本不可能。”林谢毫不犹豫地说,非常肯定。 林谢没有解释,但许问也算是被提醒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户籍制度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制度,除非由下至下的改革,否则很难出现特例变化。 据许问所知,大周朝的匠户制度在近年来的确有过一些改革,现在看来还有更进一步改革的趋势,但废除匠藉之类的情况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出现。 没有大范围的改革,小规模、或者说个人的特例是如何出现的? 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朝廷为什么会给连天青这样一个特殊待遇? 许问突然有些好奇了。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只打算记下来到时候问他师父,没打算跟林谢讨论这件事。 “走了这么久了,你累不累,要休息一会吗?”许问收回心神,关心了一下林谢。 “这点路,现在还好。”林谢说。 许问看向周围其他人,所有人都在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这次京营府来的人里,除了林谢还有五个,刚才许问没有说话,他们也都安静着没有吭声。 许问这时才发现刚才太高兴,都没来得及介绍,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太忘形了…… “你是狄林狄大哥?”许问看着其中一个方脸问。 先前在祈水殿的时候,狄林他们组的对他不是特别客气,但许问对狄林本人还是很有好感的。 西漠队很多人都不识字,刚开始接任务的时候有点不知所措。当时狄林站在旁边,一个个帮他们读,偶尔还讲解两句,面无表情但非常耐心。 那时候开始,许问对他的印象就非常好了。 “对。”狄林简洁回答。 不到半天两人身份就变了,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不过他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就开始主动介绍:“我是京营府样式司的,京城本地人。蒋东辰泥水司,南粤人。猴子彩画司,西漠秦城人。韩疯子也西漠秦城人,瓦作司。齐坎大木司,跟你们一样是江南来的。” 三言两语,介绍得非常细致。 “你们不是一个地方的?”许问有些意外。 他说的不是一个地方指的当然不是籍贯,而是他们在京营府所属的部门。 像这样的机构,多部门协作当然是常事,但是他们这次被派出来不是为了盖房子,是来进行实地测绘的。听这些部门名字,由狄林所在的样式司负责很正常,为什么会派这么多各个部门的来? “我们现在还在预备司,出来之前最后一次考核,我们全部过关,被分配到以上各司。如果我们这次顺利完成了任务,正常回去的话,就会分开到各处去了。”狄林意识到了身份的变化,有问必答。 许问马上就懂了,这意思就是他们还在试用期,马上就要转正了。 “一般要在预备司呆多久?”许问问。 “三年到五年不等,最久的一位至今十年也还没有转正。”狄林说。 十年没转正,估计这辈子也难得转正了吧。 其实这就相当于没通过,只是用边缘化代替了开除而已。 不过同时他也有点意外,虽然这次京营府的人输掉了比赛,但还是看得出来,他们每个人的实力都非常强,超过西漠队不止一筹。而且这次西漠队能赢,还主要是因为之前他们狠狠地集中训练过一阵,而京营府各人擅长的地方并不是在这里。 结果他们还不算正式军,只是预备队吗? “进了京营府之后,各人开始评级,到达三级方可进入各司。三级的考核一共三百六十五项,完成这些项目,本身就是需要时间的。”狄林说。 “三百六十五项!”许问吃了一惊,接着问,“完成这么多项目,你们用了多长时间?” 在这里的几个在这方面比较一致,基本上都是三年左右,只在月份和天数上有点差别。 许问看他们的岁数,多半都在三十左右,正值壮年。这两点足以可见,他们绝对是新生代里的佼佼者,留在京营府一定前途无量。 结果…… “你们都是自愿去西漠的?”许问问道。 “是。”狄林与其他几个对视一眼,点头回答。 “现在看起来,西漠这支队伍与内物阁关系密不可分,你们就不怕到时候回去之后,去不了各司,转不了正了吗?”许问郑重地问。 “我们已经想好了。”狄林并没有犹豫,很快回答。 他的表情同样郑重,神情间十分坚定。其他几人跟着点头,显然都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决定的。 许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河畔向阳而生、挺拔生长的一排白杨。 “走吧。”他笑了起来,说道。 林谢不知为何有些惊讶的样子。他跟在后面,迟了两步才跟上,一脸的若有所思。 391 甜蜜的负担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赶在宵禁之前回到了梓义公所。 之前他最担心的其实是林谢,他看上去就是一副养尊处优、从没吃过苦的样子,十几里路换算成步数就是八九千步,要在一小时出头的时间里走完还是有点费劲的,许问很怕他跟不上。 结果林谢跟得轻轻松松,从头到尾也没落后,就是快到公所的时候额角上微微沁出了一些汗珠,仅此而已。 这体能不错啊…… 许问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暗暗点了点头,放心了不少。 不过明天上路的强度又远非今天能比,具体怎么样还不好说。 路上狄林他们又回答了他一些关于京营府的问题。 狄林大致上是有问必答,但一开始还有点小心,担心言十四会提出一些他不方便回答的问题。 结果没想到言十四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一个问题会让他为难。 狄林心里一边庆幸,一边也有些震惊。这种分寸, 可不是一般两般的见识能把握得好的。 这个言十四,是真的有点东西。 后半部分,狄林回答问题的时候,林谢也会加入话题,在旁边进行一些补充。 看得出来,他对相关事情不是没有了解,仿佛有人专门教导过一样。但这些内容他知道得都很“生”,完全没有切身体会。 他被人提醒过这一点,会有意回避这方面的发言,但一个见识究竟是自己的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总会从字里行间透出来。 许问很容易就听出来了,狄林他们也发现了,不过顾忌林谢的身份,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这就是他被放进这支队伍里,跟着他们一起到西漠的原因吗? 吃这样的苦头,必定是要获得相应的回报的。 安排这件事的长辈必定对林谢寄予厚望,同时也异样地看好他们这支队伍…… 到达梓义公所的时候,一群人正喜气洋洋,到处都是笑声。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当然就是发饷了。 阎匠官动作很快,他是坐车回来的,到的时候比他们早一些,大部队一回来就直接被他叫到了公所的货场上。 他已经把钱都算好了,这时候一份份报出来,挨个发下去。 许问他们回来的时候刚巧,正好赶上最后一波,一群人看见他就笑闹了起来:“十四哥回来了,给十四哥发钱!” “好,轮到我了。”许问看见就笑了,他一点也不客气地迎上去,来到阎箕面前。 阎箕明显也很高兴,笑吟吟地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你这次可赚大了。” 说着直接从桌子下面拎了一个布袋出来,甩在他的面前。 非常沉非常大的一个布袋,砸在木桌上,咚的一声,连桌子都晃了几下。 许问怔住了,盯着那个布袋看了半天,慢吞吞地伸手把它打开。 绳结松开,粗糙却柔软的布料瞬间垮了下去,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两。 是的,全部都是银锭,翻过来的部分还能看见打在上面的官印,崭新光亮,就像是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一样。 这还没完,阎箕接着又从底下拿出一个钱袋,同样的巨大,同样的沉重。 接着又是一个。 如此五次之后,他终于意犹未尽地收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袋子,抬头对许问说:“一共四百七十二两,你要自己称一下吗?” 这时,旁边所有人全部安静了下来,眼睛发直,看着那些袋子,以及袋子口露出的银子,张大了嘴。 过了一会儿,好几个人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强行把目光移开。 四百七十二两! 不管放到哪里,这都是一笔横财,现在这么多钱就这样兑给了许问,还全部换成银锭堆在了他面前? 这效果真的太震撼了。 就连许问也没有想到四百多两银子堆出来会是这种效果。桌子堆着的袋子一共五个,每袋一百两,大周朝全面实行十进制,相当于每袋十斤左右。 四百多两,四十多斤,这拿着要怎么带啊? “不是说会发鸿丰行的小额银票吗?”许问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其他人手里拿着的都是银票,只有自己面前堆着的是白银。 “有人跟我说,某人最近不太老实,该做的早课都没做,得受点教训。背着一大笔银子上路,听上去还挺美的。”阎箕心情极好,笑吟吟地说。 一听这话,许问就愣住了。 他每天的早课有两项,一项是战五禽,全身的协调与力量训练;另一项则是手部的,配合某种药膏,用来去除手部的死皮,保持指掌的灵活与敏感。 最近情况特殊,许问每天只完成了后面一项,找不到合适的空间来练战五禽,于是停了几天。 结果被人发现了吗…… 这个“有人”是指谁,不用说也知道。 许问呆了一会儿,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错了,我认罚。明天我就背着它们上路。” “那可得小心点儿,别在路上挣断了带子掉出来了。”阎箕提醒。 “嗯,我知道的。”许问提起一袋银子,掂了掂份量。 近五十斤重物,再加他原本的沉重行李,那可真不是一般两般的费劲。 这个罚,可真是有点重,但就像阎箕说的一样,这不是石头,而是四百多两银子,普通人想要这么费劲,还未必拿得到呢。 许问忙了一天,晚上也没有闲着。 小五十斤重物带在身上,普通的皮袋布袋可承不住。用扁担挑两个箩筐是比较适合的选择,但许问还有更好的办法。 幸好这是在梓义公所,各种材料和工具非常齐全。他请求阎箕,借用了公所的资源,给自己做了个木背篓。 这个背篓是扣在一个木架上的,木架可以绑缚在腰背上,让力量均匀地分布到身体的每个部分。 这样既可以解放双手,背篓也能够很方便地拿取,还能分配受力位置,更好地起到补充锻炼的作用,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最重要的是,除了这些银子,他还有很重的行李,得留出位置把这些东西也带上。 事情很多,身心都很疲惫,但许问自己都没留意到,他忙碌着这些的时候,唇畔一直是挂着笑容的。 第二天早上,许问起得特别早,专门找了一个僻静地方做完了早课。 昨晚睡得很晚,但睡得非常踏实。今天清早起来,他深吸了一口已有寒意的空气,只觉得身心舒畅。 练完战五禽后,他出了一身薄汗,精神却更加振奋。 这里栽了好几棵马尾松,松下有石桌,许问拿起桌上的木盒,拂去上面枯黄的修长松针,将它打开。 这正是昨天晚上秦连楹给他的那个书盒,昨天回来事情太多,又很快熄灯睡觉了,许问没来得及看。现在他就着晨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书盒里放的当然是书册,简洁的蓝色布面,一共四册。 许问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开。 里面的内容是手写的,整齐的小楷端正秀丽,不时还有配图,非常详细清晰。 许问才看了几行,目光突然定住了。 回家了 - 匠心 - 沙包 再请假一天。本来拿了笔记本想在动车上码字的,结果这车颠得哟……实在码不了字,只好请假了,明天一定补上,不补我是狗!《匠心》回家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92 花与石 - 匠心 - 沙包 秦连楹说得也没错,盒子里装着的是他多年工作的心得,只不过不是“一点”,而是“毕生”。 木盒里册子一共八本,厚薄不等,墨色不均,纸质各异,笔迹也有明显的变化,显然不是出自同一年,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累积起来的。 册子按时间摆放,年份早的在下面,年份新的在上面,甚至有一点日记的感觉。 许问发现这一点之后,先把最下面的一本取了出来。 这本用的全是草纸,最便宜最粗糙的那种,上面草屑筋络纵横分布,要写字都很不容易。 而这个时期,秦连楹的字也写得很难看,狗刨不说,错别字还非常多,经常一个句子过去七八个错字,再配上古文的语法、工匠的地方专用语,要看懂非常困难。 还好他还有配图。跟他写字不一样,他画起图来准确精妙,一看即明。 配上这些在纸上磕磕绊绊、时有断笔的小图,许问总算能看懂旁边的那些文字了。 但纸质差、字写得差、年代久远就能磨灭它的价值吗? 绝不! 看得出来,那时候秦连楹还只是个学徒,主学的就是大木和泥水。 大木以体力活和打杂为主,泥水才是主练的手艺。 当时他才刚开始学,很多东西都不懂,只能一点点地摸索。 但他摸得非常认真,经常竖起耳朵听师傅师兄们说话,然后把听来的东西记在纸上,当然也记在了心里。 正是因为他这种精神,他学得奇快无比,越来越能帮得上师傅的忙,也越来越受师傅看重。 中间有一次,许问看到他兴高采烈地写了一句:“师父说,我可以叫师父啦!” 这是这本格式很像日记的册子里,非常少有的带着他个人情绪的发言。 而看了这么多页,许问也看出来了,秦连楹这个师父就是一个经验比较丰富的普通工匠,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但秦连楹的本事,也就是跟着这样的师父,从重复不断的实践中,逐渐逐渐地累积起来的。 很了不起,对许问的帮助也异乎寻常的大。 首先,秦连楹后期涉及的门类很多,但是前期主学的是泥水,辅修大木,总体以居民建筑为主。 然后,他的知识和技能主要来自于实践,实操中的细节非常丰富。 这两项,都是许问极其缺少但又急需的。 他出身在旧木场这样的地方,从细木开始,前期由于师传学习的偏向主要是修复方面,还是比较小的物件。而且他从拜师开始总共也就学了三年,大部分时间还是应试去的,虽然很精华很高端,但不得不说的确很有限。 因此,秦连楹的这几本册子对许问来说,的确是一项极佳的补充,是他当前最需要的东西! 而且,除了前期的这些基础,后期秦连楹得到了一些机会,眼界开拓得极快,实力提升得也非常快,最后成为了京营府的一级工匠。 这个过程里,他的所见所学所想,也能带给许问极大的启发,让他完整看到一个普通工匠的前进道路。 总之,这就是他当前阶段最需要的东西,连天青也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才特地找到秦连楹,跟他打了这个赌的吧…… 许问盯着粗糙书页上拙劣的字迹,有一些出神。 晨光越来越明亮,带着一些雾气充盈在四周,树叶草叶上细密的露珠反射着光芒,宝石一般。 “你起得真早!”一个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活泼泼的,打断了许问的思绪。 许问回过神来,回头去看,视线马上就放低了。 江望枫说话的时候明显还是站着面朝他的,这一会儿他就蹲了下去,正在看路边的一样东西。 许问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朵孤零零的黄色野菊花。 现在已经入冬,野菊花的季节早过,大部分都谢掉了,连草叶也渐渐开始变得枯黄。 但这一朵却落下了大部队,延迟到现在才开放。 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格外的鲜艳夺目,衬托着花瓣上的露珠,娇嫩得像是要开始流动。 “真美。”江望枫长长吐出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赞叹。 “的确美。”许问点头。 两人盯着这朵小花看了一阵,周围的声音渐渐嘈杂,大部队起床了。 江望枫突然不声不响地跑开,找了一些碎木头,叮哩咣啷敲了一阵,做了一个简洁却不乏美感的小篱笆。接着他把这个篱笆钉在地上,绕着这朵小花围了一圈,把它护了起来。 “这样就不会被踩到了。”他美滋滋地说。 “嗯。”许问笑了起来。 周围人越来越多,这么多人起床洗漱过早,人多事杂,到处都是脚。 篱笆不大,一开始被踢歪了一次,江望枫叼着粗粮馒头就冲了过来,用手扶着它,小狗一样对旁边的人嚷嚷。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江望枫的宝贝了。 令人意外的是,没人嘲笑他,最多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还有人帮着给不知道的人解释。 最后直到他们离开,这朵小野花都还好好的,一片花瓣也没有受伤。 时间有限,环境也不允许,许问重新把秦连楹的木盒收了起来,只把第一本揣在了怀里,准备路上看。 今天又要负重上路,又要看书学习,事可真是太多了。 许问在心里感叹,同时却觉得非常充实。 他把东西全部收拾好,回到篱笆旁边,看见林谢正站在那里,同样盯着那朵花在看。 他换了新衣服新鞋,还是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厚织棉衣,厚底鞋,做好了上路的准备,又不像许问他们的一样磨人。 听见身后动静,他转过头来,注意到许问的目光,自嘲地笑道:“本来打算彻底跟你们一样的,但实在穿不了,只好不折腾自己了。” “也没那个必要。人和人出身本就不同,要尽力向上走,也要接受自己所在的位置。”许问说。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是他二十多年的切身感受。 林谢猛地抬头看向他。片刻后,他转回头去,盯着那朵在凛冽风中灿烂盛放的小小野菊花,不引人注意地点了点头。 一群人很快收拾好了,熟练地排好队伍,再次上路。 出城时要再次验看路引,三百多人排着队伍一个个通过,很是花了一些时间。 越过城墙,走出城门的砖洞,许问的目光从手中书册上移开,四面八方看了一圈。 并没有看到他想看见的人,却看见了传说中的那块巨石。 它位于汾河旁边的一块土坡上,高三丈两尺,宽九尺三寸,厚六尺五寸。 它立在坡上,顶天立地,上面布满孔窍。河风带着晨雾从孔中穿过,巨石四周像是腾起了烟雾一样,传来悠长的“呜”声。 它披着晨光,俯视着河水,也俯视着晋城。 它是自然的伟力,但又是无数比它渺小得多的人从百里之外挖掘出来,立在此处的。 一瞬间,许问心里涌上了极其奇妙的感受,如潮涌一般拍打着他。 良久之后,他握紧手中的书卷,挺直沉重的脊背,阔步前行。 393 进山 - 匠心 - 沙包 转眼间从龙神庙出发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许问一直背着那个木架赶路,上午稍微还好一点,吃过午饭休息一阵后,反而越来越觉得疲倦。到晚上正式歇脚的时候,他全身上下跟水洗过一样,没一块干的地方,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种状态他还要继续讲课,真的有点撑不太住。 但阎箕一点也没有把他换下来的意思,许问知道这同时也代表着另一个人的意思,也必须咬牙继续坚持。 值得庆幸的是,这具身体足够年轻,休息一晚疲劳就消得差不多了,第二天还可以继续咬牙坚持。 而且他发现,早上练完战五禽之后,身体由于过度疲劳带来的一些隐患会全部消失,变得更加精力充沛。 这就像前一天的锻炼被彻底消化成身体的一部分了一样…… 有点奇妙。 师父就是因为这个才这样罚他的吗? 以连天青的性格,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即使如此,每天晚上停下来讲课的时候,也是他一天里最精疲力竭的时候。 即使这样,他讲得却不坏。 一方面,这种对体力的极度压榨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头脑,反而让它变得更加活跃,思路与想法越来越多。 另一方面,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在争分夺秒抽空看秦连楹给他的“秘笈”。 那几本册子说是秘笈,其实是今人写的特定门类普及教材,由浅入深,层次非常好。 它是许问在当前阶段最好的补充,现在他知道斗拱的每一根木头叫什么名字了,也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为什么放在这个位置,修建的时候有什么讲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讲究。 年轻时候的秦连楹,凡事都喜欢刨根问底,然后从中间总结出自己一套看法。 也正是在这样不厌其烦的深究里,他飞速地进步着,同时也把它教给了现在看它的许问。 非常巧,许问也是一个喜欢问个究竟的人,知其所以然之后,他才会放心地接受这个“其然”。秦连楹探究工艺和技巧的思路与许问不谋而合。 说起来也很有趣,几天前他们在龙神庙的时候,除了最后那一席深谈,并没有打太多交道。 然而在离开那个地方之后,许问反而从更加认识了秦连楹这个人,甚至跟他有了一些默契的感觉。 也许身为工匠,本就该用这样的方式来互相认识。 不过这三天天气变化也很剧烈。 离开晋城之前,总体来说还算是深秋,有点冷,但他们皮糙肉厚的,穿件夹衣就过去了。 但才离开一天,气温就骤然降了下来,按许问的体感至少降了十度。 随后两天,每天都大概降个一到两度,三天下来,直接从深秋进入了寒冬,寒露不在,霜雪隐现,肉眼可见的后面还会越来越冷。 这一下,西漠队可就有点糟糕了。 “好冷好冷。”孙四打着哆嗦,接着又愁眉苦脸,“才十一月就这么冷了,进了腊月怎么办啊?” “对啊,之前在晋城的时候,没钱买冬装,现在有钱了结果没空买……”田极丰叹气。 陈万年默不吭声,直接挪到了孙四和田极丰旁边,三个人像寒号鸟一样挤在一起,靠着互相的体温取暖。 许问许三和江望枫稍微好一点,他们三个人出门前准备得比较充分,包袱里都带了冬衣,但也没有多的,顾得了自己就顾不了别人。 其实他们白天赶路热火朝天,并不会觉得太冷,晚上坐下来上课以及睡觉,才开始真正难受。尤其晚上睡觉,不挤在一起取暖根本受不了。 他们要一直这样到西漠吗? “这气温有点反常啊。”现在是中午吃饭休息的时间,队伍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抽了两口旱烟,说道。 西漠队以年轻人为主,但也有三四十个壮年工匠。他们以前都服过役,这个叫袁泉的去过西漠。 “怎么说?”江望枫问。 “上次去西漠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这个季节没这么冷的。今年有点反常,感觉要下雪了。”袁泉眯着眼看天。 “不过我记得,今天晚上能好过点儿。”另一个同样有西漠经验的中年工匠说道。 “为啥?”江望枫很好奇地问。 “要进窑了。”袁泉点头。 “进窑?像砖一样给人烧吗?那倒是真不会冷,哈哈。”江望枫笑着说。 “怎么可能?”袁泉又抽了口烟,冲胡说八道的江望枫瞪了瞪眼珠子。 “是窑洞?”许问问。 “不愧是十四哥,什么都懂!”袁泉也管许问叫哥,对他的态度跟对江望枫完全不同,江望枫翻了翻眼皮子,已然习惯了。 古代人很少迁移,对故乡以外的地方所知不多,但江望枫其实还是知道的,只是在跟袁泉开玩笑。 不过对于许问,窑洞又有着格外不一样的记忆。 新中国的建立,可以说有一半与窑洞相关。那些陈旧的照片以及记录,处处书写着这样的背景。 关于窑洞,许问是有情怀的。 “窑洞好啊,方便好使,还冬暖夏凉。按这个路程,今晚能睡窑洞里,那就不冷了。不过接下来几天都是山,可真不好走。”袁泉边啪答啪答地抽烟边给他们介绍。 “前面也都是山,还不是走过来了?”江望枫抬杠。 “前面的山跟后面的可没法比。咱们江南人,水乡出来的,好好见识见识吧,不一样的。”袁泉摇头说。 许问抬头,看向远方,其实不用说也看得出来,那些巨大的影子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天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谢,对方正抹了把汗,长吐一口气,跟他看向同样的地方。 这摆明了是个公子的年轻人情况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他全程没有上阎箕的车,从头到尾都是跟着他们一起步行的,就连行李大部分时候也都是自己背,只偶尔让狄林他们搭把手。 他以前肯定练过,不然体能也不可能这么强,走完一天,晚上还能继续跟着他们一起听课,听得还非常认真。 不过即使是他,此时看着远方巍峨的大山,也有了一些畏惧的表情,然而畏惧中还带着一丝向往,显然这个全新的世界让他非常兴奋。 这时,那辆藤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许问身边。 “你那些银子,不想背的话,可以放到车上了。”阎箕探出头来对许问说。 接下来都是真正的山路,本来就比日常行走消耗大得多,许问再这样负重四五十斤恐怕会出问题。 “行。”许问也不勉强,走过去把木架卸到了车上,伸手摸了摸前面大青马的马背,“辛苦了。不过明天就好了。” 明天?接下来的山路可是还有五六天的,他是打算一路背过去吗? 阎箕没有问,许问也没有解释。 接下来山路果然难走,不过傍晚时,他们果然也来到了一个山坳,看见了一排排的窑洞。 窑洞跟前有个土场,本来是空着的,现在却停满了马车,压得枯草倒了一地。 马上所有的车辕上都插着旗,旗上有着标志。 西漠队几乎全是江南出来的,对这标志绝不陌生。 一时间,好些人气喘吁吁地叫出了声。 “悦木轩?” “悦木轩的车为什么会停到这里?” 394 口与心 - 匠心 - 沙包 别人注意到的是马车,许问注意到的也是马车。 不过别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马车的旗帜上,注意的是它的来历,许问关注的焦点则是它的样式和拉车的马。 相比起他在江南地带看见的,悦木轩的这一批马车明显有些不同。 它们更加简洁厚重,底盘比较低,就连拉车的马的腿也明显比普通的短不少。 显然,这批车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在山地运货行走的。 这么短的时间能调这样一批专用的车出来,悦木轩的生意在西漠做得也挺大的啊…… 他们在建造的实力上或许远不如天作阁这样的一级工坊,但论到影响力,未必会比后者弱了。 但商人惠及一时,高等级匠艺流芳百世,高低上下又有一番不同。 许问在心里拉拉杂杂地想着,自己则已经迎了上去。 悦木轩的车队突然出现在这里,大部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看见许问的举动,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第一辆马车前站着一个人,正在跟车夫说着什么,看见许问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露出了笑容,迎上来招呼道:“言老板,你们终于到了,辛苦了。我姓陆,名叫陆问乡。齐老板叮嘱过了,您是我们的大主顾,得招呼好了。” 陆问乡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皮肤有些微黑,五官其实有些平凡,一双单眼皮小眼睛总是眯起来,眼角带着深深的纹路,不笑也带着三分笑,非常引人好感。 “那是齐老板客气,悦木轩做的都是千万两银子的生意,我算什么大主顾。这次麻烦陆掌柜进山送货,你们才是辛苦了。”许问微笑着说。 陆问乡面带笑容,一边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许问。 他其实也是江南人,但很早就来了西漠,替悦木轩负责这边的生意。他八面玲珑,眼界开阔,可以说悦木轩在西漠的江山,都是他一手打下来的。 不久前,悦木轩江南本部发来信函,提醒陆问乡,说最近会有一个叫言十四的少年工匠前往西漠服役,将会途经晋城、山原一带。 此少年对悦木轩有大恩,持有悦木轩的天字令牌。若他执令对悦木轩提出要求,万两银子以内任他调度,万两银子以上也不得拒绝,只是需要飞书提交本部通过许可。 万两银子什么概念? 悦木轩现在如日中天,一年的营收总额也不过堪堪超过此数。 这少年就算是齐正则的私生子,也没本事动用这么大数额的金钱! 自那时起,陆问乡对这个叫言十四的少年非常好奇了。 在他看来,万两银子任凭调度,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报恩就可以承诺的,只可能是悦木轩对这少年的巨额投资。 他究竟何德何能,能得到齐正则这样的看重? 陆问乡不怀疑齐正则的眼光,但的确很想见一见对方。 接到信之后,他一直在等言十四的令牌。 一个少年初来乍到西漠,人生地不熟,必定有很多事情需要求助。从求助的内容里,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很多东西。 言十四第一次求助,会是什么内容? 果不其然,那支队伍刚进晋城不久,他就收到了令牌。然而看到随机的那封信,他却彻底地沉默了…… “东西都在这里,先点一下吧?”陆问乡主动指了指马车,说道。 “嗯。”许问没有拒绝,直接走到第一辆马车旁边。陆问乡招呼了一声,立刻有一个蹲在旁边的年轻人站起来走近,打开马车上的东西给他看。 马车上堆着的一个个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悦木轩的麻袋制作得非常巧妙,两边都有系带,解开之后很轻松地能把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袋子里装着是一件件厚衣服,麻料的表面,粗糙但结实,中间夹着厚厚的棉花,看上去就很保暖。 许问摸了摸表面,又捏了一下内里,非常满意:“比我想的还要好。这么快就能准备这么多出来,真是麻烦了。” 他是到晋城的第二天给悦木轩送去信件的。这信要从晋城送到负责人陆问乡的手上,再调货备货,送到指定的地点…… 所有的这一切,总共只用了三天的时间,悦木轩在这里的能量真的是有点惊人。 “哈哈,也是凑巧,最近天冷得快,西悦木本来也在给下面的人准备冬衣。言老板的要求正好跟咱们一样,我就直接挪用了一部分送了过来。”陆问乡笑着说。 “这样吗?”许问微微一怔,“那悦木轩自己的人,不就穿不上冬衣了?” “晚两天而已,不妨事。我出来的时候,经纬坊的织娘正在加班赶工,补上这一批新货。”陆问乡说。 这时阎箕从后面走了过来,问道:“什么事情?为何这许多马车堆在这里?” 许问和陆问乡一起回头,接着又一起转身向阎箕行礼。 陆问乡面对这位京城内物阁的大官,一样不卑不亢,郑重可亲但又不会让是谄媚,分寸感非常好。 “接下来山路比较多,我听说山里有山匪,又听说老道的劫匪能从行道的迹象里看出队伍里有没有携带大额金银。我担心这些银子会引来匪徒,就寻思着进山之前把它用出去,于是请了悦木轩的掌柜帮忙,赶制了三百来套冬衣,每人发一套,也正好解大家燃眉之急。”许问有条有理地解释了一遍。 匪徒……阎箕表情一凛,瞬间警醒了过来。 他是走南闯北过的,经验见识其实比许问多多了。但这一次,他是真的走进了一个盲区。 他当然知道山里有强盗寨,甚至还知道那寨子叫什么名字。若是他自己赶路,他一定会格外提防,找一个带镖师的商队跟在一起进山之类。 但这次是带着三百个年轻力壮的青壮年劳动力一起走,这些人还是去西漠服役的,是最不可能有钱的那种人,正常来说,强盗抢谁都不可能抢他们。 阎箕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脑子都没往那边转。 于是他就疏忽了,许问身上还有四百多两银子呢,这对那群穷疯了的山匪来说,是一笔惊人的巨款,足以他们鸟为食亡了! 当然三百多青壮劳力也是很强的战斗力,但基本上都是老实巴交没见过血的,真要被山匪趁乱做了什么事…… “你做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全。”阎箕也不勉强,有问题该认就认。 他沉吟一下,摇头道,“不过西漠队的冬衣本来就该发的,只是天气变化过快推迟了而已。这钱不能让你来付,先记在帐上,回头过了山到了城里,再换成银票拿给你。” 他说得非常果断,已然做出了决定。 许问的目的是解决西漠队的问题,现在自费变成了公款,他当然不会拒绝。 阎箕做完决定,又轻轻拍了拍许问的肩膀,温和地道:“你对兄弟们有这番心意,我很感动。现在先把冬衣发下去,叫大家高兴高兴吧。” 许问点头,正要招呼悦木轩的人一起帮忙,突然灵光一闪,叫住阎箕,小声问道:“那些钱,能不直接给我银票吗?我想托阎大人的关系,订做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阎箕扬眉问道。 “从秦大师的手札里看来的,约有十几样。”许问说。 “这样……”阎箕点点头,“那你回头列个单子给我,我替你去办。” 阎箕这次显然是真的非常满意了,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这时,很多人都已经围到了他们旁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后,脸上渐渐绽放出笑容,嘴也情不自禁地咧开了。 在他们朴实的心里,那钱是十四哥赚的,那就是十四哥的了。吃香的喝辣的,讨房媳妇,做什么不好? 结果十四哥竟然拿出来给他们每人添了一套冬衣? 就算阎大人刚才说这钱算在公帐上,但许问也是想着他们的,还做出了这样的行动! 还不等他们表示一些什么,许问就已经回过头来,稳定而寻常地对身边的人说:“各组领头的过来领一下每组的衣服,发给自己的组员吧。师兄你来登记一下,让领了的人签字。” 许三应了一声,找来纸笔,忙碌起来。 没一会儿,窑洞前一群人领物取物,一片嘈杂的声音。 大家来不及向许问道谢,但那一刻心里的强烈震动,无疑被所有人记在了心里。 今天普天同庆! - 匠心 - 沙包 东风速递,使命必达! 这八个字从官方口里说出来,我都惊了,又是好笑,又是喜悦。 这次阅兵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样,从头到尾都精彩极了,唯一遗憾的是我湖北花车一直没存在感…… 普天同庆,生日快乐,我永远爱您! …… …… …… …… 回家庆祝,明天补上更新……《匠心》今天普天同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95 匪 - 匠心 - 沙包 “大王,我看见了!的确有好多马车进了龙头村!” 一个人冲进山头的寨子里,大声嚷嚷着说。 这里说是寨子,其实也是一个山坳,山壁上挖着窑洞。 这窑洞明显比许问他们刚进那个村落的精美得多,正面一排五个弧形拱顶大门,中间稍大,两边的稍小对称。墙为砖砌,门为木门,看着就很气派。 不过相比之下,窑洞门口坐着的那些人就很不气派了。 他们衣衫褴褛,几不蔽体,比普通的村民更加面黄肌瘦,病怏怏像是随时要倒下去起不来的样子。然而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所有人一起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样子看上去有点渗人。 报信那人浑若无睹,直接冲到最中间那个窑洞的大门口,叫道:“大王!” 窑洞门口挂着一道布帘,很骚气的桃粉色,很长时间没洗过,上面布满污垢。这时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人,同样面黄肌瘦,一脸络腮胡子,斜着眼睛看那人,问道:“哪来的马车?不会是官兵的吧?” “不是!我打听过了,是一个大商行的,送货到这里来!”那人兴奋地说。 “送货!多少货物?”胡子大王问。 “十几辆车!好长一大串, 上面堆得满满的全是货,我亲眼看见了!”那人大声说着,一时间,寨子里所有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向着这边围了过来。 许问想到了山里可能会有劫匪,但绝没有想到这些劫匪会这样“饥不择食”。 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大额银钱根本不重要,只要是货物就足够让他们心生觊觎了! 胡子老大之所以能当老大,比自己那些手下还是更有脑子一点的。 接着他抓着报信的人又打听了一些事情。 一大群服役的工匠路过这里,那些货物都是准备给他们的冬衣? 那些冬衣质量非常好,远远看过去就能看到非常厚实保暖,而且还很宽大,既可以白天当衣服穿,也可以晚上当被子盖,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时,一阵寒风吹来,所有人一起打了个寒颤,眼睛里放出了光芒。 这些衣服,一半用来穿,一半用来换吃的,也得值上不少钱了! “干他娘的!”老大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但是……我从旁边看了一下那些人,三百多,壮实得很,万一咱们干不过,反倒被他们干了,怎么办?”报信者愁眉苦脸地问,很没有信心。 “你懂个屁!”老大的唾沫喷了他一脸,“那帮家伙看着厉害,全是没见过血的!杀一个两个,别的就全部都吓住了。而且咱们也不需要抢那么多东西,杀完人之后,牵一两辆车走,出来再把车扔了东西拿走,就齐活了!” 老大瘦骨嶙峋,面有菜色,但说起杀人越货却面不改色,表情里带着残忍与血腥,唯独没有犹豫。 他稍微鼓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全部动心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操起家伙!”老大一声吆喝,寨子里的人四散而去,从各个角落掏出各种各样的“兵器”,有柴刀,有铁铲,有石斧,全部都是锈迹斑斑、残缺不全,但不少“兵器”上都沾着血污,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一群人拿着武器来到寨子门口,乱糟糟的准备出发。 这里说是门口,其实是一个坳口,外面是一条土路直通向外。寨子后面是山,土路两边都是树,灌木丛生,完全不能行人,于是只有这条土路可以进来,算是一道安全措施。 他们当然不可能有车,只能步行,山贼们正要上路,突然听见一阵铃响。 铃声清脆,随风飘了进来,清晰而闻。 在这样的深山里,突然响起这样的铃声,本身就是一件有点诡异可怕的事。 就算不是山精鬼怪而是大活人,他们寨子这么隐蔽,对方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要是官兵也能这样轻易发现,那他们不是很容易就被剿了? 山贼们瞬间站住脚步,东张西望,脸上有点惶恐。 “别瞎慌!”老大还算沉稳,一声沉喝,把手下们全都叫住,“听不出来吗?声音从外面进来的!” 有了主心骨,山贼们总算定神,抓紧手里的兵器,一起向路上看去。 山路出寨转弯,不能直看到底。一群人紧张地等了一会儿,看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从那里转了出来,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辆马车朴实无华,毫无装饰,但在这样崎岖的山路上走起来轻巧平稳,毫无颠簸。前面两匹马看上去又矮又瘦,但拉车的样子看上去非常轻松,看上去也很不一般。 这样一车一马,陡然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越发诡异了。 山贼和他们的老大都感受到了氛围的不对,不仅没有上前,反而更退后了一步,越发有点紧张。 车上挂着铜铃,风吹铃响,非常动听。 伴着这样的声音,马车驶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所有人又全部后退了一步。 车上传来一些响动,片刻后, 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一人。 只有一人。 这人长得不是很好看,一张鞋拔子脸,细眉细眼,左眉的眉梢有一颗痦子。 他眼睛弯起,笑意盈盈,扫过他们的目光却清晰分明,犹带一丝凉意。 “这里就是五窑寨了?”他扫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窑洞,慢悠悠地问。 “是……是又怎么样!”山贼老大刚下意识想回答,立刻觉得不对,硬生生转口。 “是就好。”长脸笑着说。 ……………… 西漠队的人很快就领到了自己的衣服,龙头村一片喜气洋洋。 许问没想到悦木轩恰好是把东西送到这里来的,没特地给村民准备东西,现在看见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挤在一边,有点不太好意思。 还好陆问乡经验非常丰富,额外准备了一些米粮当作赠品送给村长,马上就把所有村民安抚下来了,同样喜笑颜开,不再看着那些厚实的衣物眼红。 “多谢陆掌柜。”许问连忙道谢。 “应该的。”陆问乡含笑回礼。 这次他本来就是为了看一看许问才来的,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但可以说是不虚此行。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他们当然不可能这时候就走,都准备留下来歇一晚。 陆问乡对许问非常好奇,正打算找个由头坐下来跟许问好好聊聊,一个村民突然过去跟村长说了几句话,然后村长又一脸惊慌地快步走了过来,对陆问乡说:“大爷,不好了,今晚土匪们可能会进村!” 396 怎么还不来 - 匠心 - 沙包 “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被迅速汇报给了阎箕,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笑容完全消失,皱着眉问道。 他板起脸来的时候有点吓人,那个村民不敢说话,村长代为转答:“他说刚才二黑在旁边偷看,还东问西问的,问完就走了。看他走的方向,就是往五窑寨去了。” “二黑是……”阎箕问。 “是他外甥,早就进了五窑寨,也是个土匪!”村长说。 阎箕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人缩头缩脑,一脸畏惧,但很明显怕的是他这个“当官的”,而不是自家亲戚里出了一个强盗。 阎箕知道这是这种地方的常事,因此只是皱了皱眉,问明了时间地点,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再抬头时,那人哧溜一下,已经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要怎么办?”许三问道。 他有点担忧,但还算镇定,不怎么慌乱。说着他转头看了许问一眼,许问眉头紧皱,脸色非常难看。 毕竟还年轻,还没有出过远门…… 许三有点怜惜地想着,正要伸手安抚师弟一下,就听见他说:“不太妙,咱们这么多人,他们还敢来,那是下了狠心的。多半是要趁乱搞事,能杀几个人杀几个人,能抢多少东西抢多少东西。但他杀得起人,我们死不起!我们的,一个也少不起!” 有道理! 许三的表情登时也变了。此时阎箕脸色微和,向许问点了点头,显然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其实现在他的压力比许问更大。 西漠队这三百人情况特殊,普通服役队伍在前往服役的路上,出现损耗是正常的,但这支队伍就像许问说的,少一个人都不行。 更何况,这次是他的疏忽,临时安排了龙神庙的任务,让这些人手上有了一大笔钱,后续又没有安排好,引起了山贼的觊觎。 更何况的何况,他们队伍里还有一个大宝贝,他少了一根寒毛,他阎箕都得提头来见。要是他没了性命……阎箕想都不敢想! “那要怎么办?”许三下意识地问许问,习惯性地让他拿主意。 不过问完他就后悔了,许问在手艺上本事再大再有天赋,眼前这种事情,岂是他拿得了主意的? 果然许问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抬起头,冷静地看向四周,仿佛已经陷入思考。 这种事情,没有经历过,思考也没用…… 许三叹了口气,又看向阎箕,却发现这位大人也陷入了沉思,显然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咱们有三百多人,人数上肯定胜过他们。”过了一会儿,阎箕还是没有吭声,许问却先一步回过头来,开始分析,“这三百人全部都年轻力壮,在体力上也不会输给他们。” 他环视四周,这件事还没有传开,西漠队大部分人都没听见村长的话,还在喜笑颜开地端详自己的新衣服,尚不知道危机即将到来。 “也就是说,正面交战,我们不落下风,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遇到受伤流血之类的情况容易惊慌,慌了就容易出事。”许问说。 “是这样的。而且就算他们嘴上说着不慌,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可动得快,只怕见到刀子就吓得呆了。”阎箕摇头。 “慌是因为没底气,能让他们有底气的话就没事了。”许问若有所思地说。 “怎么有底气?”阎箕问。 “能交给我来处理吗?”许问沉吟片刻,问道。 阎箕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头。 这种时候,他心里也没谱。许问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他敢这时候站出来,肯定是有点想法的。 “那也请阎大人帮一下忙,向村长打听一下五窑寨的情况。包括寨里的人数实力、头目习惯的犯案手法等等。知己知彼,方好应对。”许问说。 竟然连大人都敢支使了……许三忍不住多看了许问一眼。 “行。”但阎箕只是又点了点头,就转向村长那边打探去了。 “你……”许三面对许问,欲言又止。他有心跟许问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不要出头,别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揽,不然出了事肯定要负责。但想到同行这么多天的同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么多人,他也是重感情的,也一个人都不想看见少。 “有什么要我来做的?”最后他只是这样问许问。 “师兄帮我把各组的组长找过来吧。”许问仿佛看出了他想说的话,对着他一笑。 “行。”许三叹了口气,转头就去办事了。 趁着这个时间,许问则问过了村里人,把附近的情况非常彻底地看了一遍,也进去窑洞里面看了看。 村子里人少,有一些空窑洞,本来就是准备给他们过来住的。 许问一走进去,周身寒气顿时完全消失,感觉暖洋洋的。他估计,窑洞里面的温度至少比外面高十度。 真的是冬暖夏凉啊……不过不会湿气太大不利于身体吗? 他突然有点走神。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起了想法,开始检查窑洞里外的情况。 这窑洞是就着山挖出来的,一半在地下,为了透气透光,侧墙上有开窗户对着外面,可以容得下一人钻进钻出。 有点危险……最关键的是,他对窑洞建筑一窍不通,不知它是怎么挖的,不知它的屋顶墙壁怎样,很难利用…… 时间再多点就好了。 这时外面渐渐嘈杂,许问走出去,看见五十个组长已经全部聚了过来,显然都听说这件事了。 他们明显有点慌,许问稍微安抚了一下他们的情绪,这时阎箕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五窑寨的窑洞造型非常特殊,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后来被山匪占去。 这群盗匪一共七八十人,人数不算太多,不过他们装备了一些武器,有刀有剑,各种利器钝器都有。 他们的老大不知姓名,只有一个外号,叫镇山虎。 五窑寨的山贼主要来自于十里八村,各家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以及实在过不下去没饭吃的单户。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消息非常灵通。官兵曾经进山剿过一次匪,他们及时逃走,只留了个空窑洞下来。等到官兵走了,他们去占回了窑洞,依旧当他们的土匪。 当然,他们从不对太岳山本地的村子下手,只劫过往行商,还是很清楚自己的立身之本在哪里的。 “有亲戚关系?那有没有可能这里的人跟五窑寨的里应外合,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方觉明听完,突然问道。 “这样做过的话, 他们也留不到现在了。”阎箕淡淡地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是以自保为主。我们先准备一些东西……”许问点头,一一交待下去。 他们这里都是手艺人,别的不会,做东西一定是最拿手的。 他们抓紧时间,做一些拒马、捕兽夹、陷阱之类的东西,密布在村口必经之地,务必让土匪们来的时候踩上几个,产生混乱。 他们本来就是以逸待劳,对方乱了,就是他们的机会。他们以小组的形式出击,以多敌少,互相支援,先行解除对方的武装,将对方打倒。 对方踩中陷阱的时候本来就会少些人,这样人员不断减少,很容易被他们控制住局势。 “可以试试。”听完许问的话,阎箕道。 “总比坐以待毙好!”方觉明毫不犹豫地支持许问。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大家纷纷忙碌起来。 各人有条不紊,照着许问说的把该准备的全部都准备好了,甚至还自我发挥多做了一些出来,全部设定在了该在的地方。 许问说得没错,这是他们最熟悉的事情,在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平静了下来,心里最后的慌乱也消失了。 “其实就跟打狗一样。”突然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旁边的人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渐渐觉得真的就是这样了。 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们就开始等。 阎箕打听到了,五窑寨离这里得翻个山头,大约一个时辰路程。 时间很紧,所以西漠队的一开始都是拿赶工的态度在做活的。 结果做完了人还没来,又等了半天,人还是没来。 他们到这里的时候是傍晚,等到月上中天了还是没人。 各人一开始还精神奕奕,结果越来越困,最后有人打起了呵欠,就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很多人的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是不是要等到我们最困的时候才突然冲过来,打我们个屁滚尿流啊?”有人这样猜测。 “没准哦……再等一会!”有人强行振作精神。 此时,许问也警惕了起来。如果真是如他们猜测,对方故意拖住他们,以逸待劳的话,他们还真会有点危险…… 要怎么办呢,轮班值夜吗? 他正准备叫齐各组组长,重新安排一下,就看见乔脊走了过来,有点莫名其妙地递给他一封信,说:“十四哥,人家给你的信。” “谁?”许问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不认识的……指名道姓给你。”乔脊挠了挠头。 指名道姓给我? 我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 396 诱惑 - 匠心 - 沙包 瞬间的迷茫过后,许问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接着心里一阵喜悦。 他强行镇定下来,去看手里的信件,目光触到字迹,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不是连天青的字,也不是连林林的。 连天青很擅长变幻字体,许问看到过他的笔迹,就不下十种之多。 但看得久了,许问于这些不同之中,又能看出一些相同了。 字如其人,连天青在没有刻意掩饰的情况下,笔锋笔触间总会透出一些狷介不羁的气质。 所以自由创作时,连天青最擅长的是行草,酣畅淋漓,流水不断,真正的大家风范。 不过连天青很少这样写字,只有一次不知为何心情非常不好,闷在房里写了很长时间的字。也就是那一次,许问彻底看清了连天青的字,再也不会弄错。 所以他现在能非常确定,这封信肯定不是连天青写的。 那会是谁? 信上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最没有个性的那种,内容也非常简短。 “子时龙头村第一个三叉路口。一个人。” 没有落款。 许三在旁边看见了,眉头顿时紧皱,道:“没头没脑,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安排,这不能去!” 相对的,许问却没有说话。 许三是很了解他的,顿时警惕起来:“你不会要去吧?” “这信是指名道姓给我的?递信的人是谁?”许问沉吟片刻,突然去问乔脊。 “是个本村的孩子,两岁多,话都说不太利索。不过言十四三个字说得很清楚,感觉是谁特地教过的。对了还有这个。”乔脊突然想起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许问,“这是那孩子送信的报酬,一颗桂花糖。糖他吃掉了,糖纸我抢过来了。” “这是仁本斋的桂花糖!”许问看见糖纸上的花纹就睁大了眼睛。 仁本斋是于水县的一家糖铺,以桂花糖最为出名。当初许问到于水考县试,除了给连林林带了一车纸以外,还带了其他一些首饰糖果等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其中就有仁本斋的桂花糖。 带回去之后,连林林果然很喜欢,吃的时候总会非常幸福地眯起眼睛,让旁边看她吃的人也会觉得享受。 她这种女孩子是绝不会吃独食的,觉得好吃,就会分给师兄弟们。有时候许问活干得好好的,突然连林林会跑过来,对着他张嘴“啊” 一下。 这种时候,许问一定会跟着一起“啊”,那样嘴里就会被塞进一颗糖。香甜柔润,吃的时候会从舌根处泛上一抹花香,那甜味仿佛会一直渗进心里去。 有时候许问也会不小心看见连天青被投喂。这种时候,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尽量想保持姿态,但好几次许问都发现,他刚刚背过身嘴角就翘起来了,显然也被甜到了。 想起那段日子,许问忍不住露出笑意,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糖纸展平,摊在了手上。 “到子时还没有动静的话,我就过去一趟。”许问对许三说。 许三看见那片糖纸也沉默了,当初他当然也是吃过小师姐的糖的。他点点头,郑重地对许问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小心。” “嗯!”许问用力点了点头。 收到信的时候他们就有了预感,果然到了子时,村外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那群山贼全部都已经忘记这件事情了一样。 许问没有掉以轻心,跟许三一起给西漠队各人安排了轮班值夜,这才看准了时间起身,独自一人往村外走。 许三在后面看着他,突然又赶了几步,赶到许问身边:“我跟你一起去,真没有危险的话,你再一个人上前。”他不容置疑地说。 “嗯。”许问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拒绝。 村里人多,非常热闹,走出村口,周围刹那间就冷清下来了。 山里很冷,一阵阵山风呼啸而过,吹得许问和许三一起缩了缩脖子——他们穿得不少,并不是冷,而是条件反射。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山。”许三说。 “我在画上见过,但进来在这山里走,也真是第一次。”许问说。 “画的话我也在师父那里看过。”他这一提,许三也意识到了。 两人一起抬头,看着面前乌压压的黑影,不知不觉一起停住了脚步。 “只看画的话,我真没想到大山其实是这样的。但是看了大山,我又觉得,山的确就应该是画上那样的。”许三抬头仰望,感慨地说。 许问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许三问。 “就觉得你把我的话抢了。”许问说。 “哈哈哈哈。”许三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久没看你笑得这么开心了。我还以为你一直不太高兴。”许问说。 “嗯,一开始多少是有点。”许三也不否认,“考不了徒工试还是挺可惜的吧,但没多久就好了,能进这个队也是运气,而且越走越觉得,考不考徒工试都是那么回事,什么都不懂,考过了又怎么样。” 他再次抬起头来,仰望大山,轻声道,“更何况,我现在觉得,留在江南考徒工试而错过这样的风景,其实也挺遗憾的。” 几句话间,两人已经看见了前方的三岔路口。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黄土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惨白的光线里,地上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一起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再次往前看。 路口有棵歪脖子树,一缕月光投下来,照在树干的正面上。 “树皮上好像有字?”许三眯着眼睛看。 “过去看看。”许问确定了周围无人,当先往那边走,很快两人就看见了树皮上刻着的字。 “沿此路走五十八丈。”还是写信那人的笔迹,同时配有一个指向的箭头。 “走吗?”许三问道。 “走。”许问往那方向看了一会儿,点头道,““你先回去跟匠官说……” 许问话没说完,已经被许三打断,“我跟你一起。我看见你给匠官留了字条。” 许三语气坚决,许问也没有再拒绝。两人顺着树皮继续往前走,那人算得很准,果然在五十八丈的位置又看见了一条岔路——说是岔路,其实并没有人铺过,只是走过的人很多,踩出了一些痕迹而已。 岔路口又有留言,指出了他们下一步要走的方向。 两人悬着心,如此一步步向前,几次想打退堂鼓,许问和许三都想到了那张糖纸,决定再坚持一会儿。 如此走了很长时间,衣服也被树枝挂出了一些口子,他们终于翻过了一个山头,看见了一个新的山坳和一些灯火。 这里有人住! 师兄弟两人一起打起了精神,加快了脚步。 两人来到坳口,抬起头,看见了灯火掩映下来的一排五个窑口,虽然光线极暗,也看得出比龙头村的精美许多。 这造型让两人心里同时浮现浮现出一个名称,身体瞬间僵住,脚步一顿。 不会吧?他们被引到山贼的大本营——五窑寨来了? 正当他们犹豫不定的时候,五窑寨门口涌出来一批人,嘈杂的叫声从那边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397 奇妙的夜晚 - 匠心 - 沙包 一群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人从寨子里冲出来,争先恐后地往这边跑,脸上的笑容甚至是感激涕零的:“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一见这些人,许三下意识就上前一步,把许问拉到自己背后护住。 然后看到这些人的形象和表情,他有点发愣,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其实他们来的并不是五窑寨? “我们还没有露形迹,他们是怎么看见我们的?”许问突然轻声问道。 他说得没错,他们现在才刚到坳口,离那里还有一点距离,理论上来说应该处于这些人的视野盲区,怎么能这么快就看见他们然后迎出来? 这明显是在外面安了眼睛的! “你说得对!”许三顿时凛然,又拉着许问往后退了一步。 那群人跑得比他们想象中还快,转眼之间就到了他们面前。对方人太多,还很有经验,把他们从四面八方堵得结结实实,这一下,他们想跑也跑不掉了。 “大意了。”许三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不妙。 很明显他们是被引到这里来的,而这些人也的确做足了准备,就在这里等他们入瓮。现在可麻烦了,被堵在这里,他们直接陷入了危机! 但是,对方是怎么知道那张糖纸的?要不是它,他们肯定不会上当。 “别紧张。”这时,许问抓了一下他的手肘,轻声说道。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声音仍然稳定清晰,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接着,他上前一步,抬头问道:“请问这里是五窑寨吗?” “对对,就是五窑寨!”一个洪亮的声音抢先道。 许三看向他,只见这人身材高大,络腮胡子,铜铃眼睛,看上去还有点威猛。不过因为太瘦了,身体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破烂衣服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许三的脑海中顿时浮出一个名字,但又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人看上去跟周围那些一样穷一样瘦,怎么可能是强盗头子?而且身为强盗,他的表情是不是太谄媚了点? “阁下如何称呼?”许问问道。 “我姓胡,叫胡震山,你叫我老/胡就行了!”络腮胡笑呵呵地说,非常和气。 老/胡?老虎? 胡震山?倒过来不就是镇山虎? 许三有点不敢相信。 “五窑寨的寨主?”许问立刻跟着问。 “对对,啊,不对不对,哪是什么寨主,就是个村长,对村长!”胡震山满脸都是笑容,一副脾气非常好的样子。 然而笑到一半,他突然捂住了嘴,光线实在太暗了,被他这一提醒,许三才留意到他的下巴有点肿,有一只眼睛周围的颜色也有点黯淡。 许三看向他身后那些人,这才发现不仅是胡镇山,他后面这二十多个人,每一个身上多少都带了点伤,重的甚至有胳膊上捆着树枝,明显被打折了骨头的。 这是怎么回事?在龙头村的时候没听说有人要对他们动手啊? 然而联想到那封把他们一路引过来的信,联想到眼前这些人的异常举动,许三忍不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有没有什么信要给我们的?”这时许问扫了他们一眼,突然问道。 “有有有!”胡震山明显有些意外许问怎么会知道信的事,但还是很快答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纸,小心翼翼递到他的面前。 许问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递到许三手上,许三打开来看,上面的内容非常简洁,只有一个字。 “看。” 这没头没脑的究竟什么意思…… 看,看什么? 许三一阵迷惑,却看见许问已经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道:“那带我们过去吧。” “是!”胡镇山大声应了声是,道,“有点暗,请小心脚下!” 的确是有点暗,但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洒落周围一片银色,并不影响他们的视野,感觉用不上特别提醒。 许问却再次点头,问道:“有灯吗?” 胡镇山爽朗地笑了,大声道:“早就备好了!” 这时,一个人从后面小跑过来,递上了一支火把。 这火把明显是特制的,火把头缠着油布,火焰因此燃烧得格外热烈,瞬间照亮了周围的人和景。 这样一来,许三看得更清楚了,在场所有人都鼻青脸肿,而且是新伤,明显是刚挨揍不久。但是也非常奇怪,他们脸上的笑容却光辉灿烂,没一丝虚假! 被打了还这么高兴,这太诡异了……许三打了个寒噤,许问却非常平静地示意道:“多谢,那请再麻烦带下路。” “没问题!”胡镇山爽快答应,接过火把,转身往寨子里面走。 许问立刻跟上,许三有点想要阻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咱们寨子名叫五窑寨,是因为正面这五个连在一起的窑洞,一主四副,吉祥如意。” 胡镇山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竟然就这样一边照着路,一边给他们介绍起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许三有点懵,许问似乎也有点惊讶,但还是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问道:“这窑洞看上去已经非常久了,大概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那就不知道了。”胡镇山带着他们走到正面的洞口,摇头道,“我爷爷的爷爷还在的时候,这洞就在了。那时候这里叫五窑村,前面不知道谁挖了这洞,后面的人一代代传下来,在这洞旁边又挖了新洞,小村子扩大成了一个大村子。” 许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两侧的山壁上同样也有窑洞,上下层叠两排,大小平均,挖得非常整齐。 都住了人家的话,这以前也是个大村子啊…… “后来这五窑村为什么会变成五窑寨,是你干的吗?”许问淡淡问道,但不知为何许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是不是不是!咱胡老虎出了名的不对自家人动手!”胡镇山明显也有同样感觉,连忙摆手,火光跟着一晃一晃,“咱年轻的时候出了远门,十年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村子就没了,听说是生了疫病。咱爹咱娘咱奶奶咱妹子,全没了。” 许三记得龙头村的人说胡镇山是带了小弟回来的,那对他来说也算衣锦荣归。结果回来一看,全家都没了……还是因为疫病,怨不着别人,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许三知道他手里沾满了鲜血,但还是有点感同身受,心里一阵恻然。 “是什么病?”许问问道。 “疫病就是疫病,还有什么病吗?”胡镇山茫然。 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他脸上的些许伤感很快消失,重新带上了那种讨好的笑容,对许问说,“前面有梯阶,慢点走,上面是正窑,靠着山挖的,上面砌的全是青石,好多年了,一点裂缝也不见……” 他絮絮叨叨,十分殷勤,许三突然感觉到一阵奇妙。 这真的是真实的吗? 深更半夜,在一个因为疫病消亡,而变成山贼窝的地方,听一个山贼头子给他们讲解窑洞的情况? 而且这山贼明显还是被打服的…… 他看了一眼许问,许问一边听一边看,非常认真,好像并不为这件事感到奇怪。 他知道是谁干的? 这反应让许三想到了一个人,于是他更加不可思议了—— 不可能吧! 在看书查资料…… - 匠心 - 沙包 明天补上……公开课里老师的口音好难听清啊……_(:3」∠)_《匠心》在看书查资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98 山中窑 - 匠心 - 沙包 胡镇山是个非常尽职的导游,更兼在五窑寨长大,对这片窑洞非常了解。 五窑寨本身位于山坳里面,三面环山,只有一道狭路通向外界,对于山寨来说的确是易守难攻,非常安全,但对于普通村庄来说,就会显得太过闭塞、交通不便了。 再联想到他们进来五窑寨所走的路的长短和难度,这样一个地方发生疫病,还真的很难求医问药、进行疏散。 但就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挖出了这么多窑洞,建起了这么大一座村落…… 人力有的时候是真的很可怕。 “主窑的这门,你看看,是两块大木拼出来的,钉木的是货真价实的铜钉,纯铜的。现在是有点锈,但我记得我小时候这铜被擦得闪闪发光,可好看了。” 胡镇山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抚摸着正面主窑的大门,表情有点骄傲。 火光映在黑色的门上,深厚裂纹几成沟壑,铜钉将两块巨大木板拼合在一起,深深地嵌入其中。 就如胡镇山所说,现在铜钉上面绿锈斑斑,没有锈的地方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铜膜,与黑木搭配在一起,沉凝古朴,别有一番美感。 许问看着这两扇一共四块木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上山以来,他看到的全是小树和灌木,没看到什么大树。他很快就恍然,明白这是因为这边降水比较少,树很难长大的缘故。 这也是窑洞成为这边主要建筑的原因之一。 这样就可以不用整木来做梁柱了,可以更好地因地制宜,取长补短。 所以胡镇山这时候才会特别炫耀这两扇木门,他是出过远门的,当然见识过更多的东西,但木材的珍贵仍然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就表现了出来。 真有意思,建筑是为了居住,它与它周围的环境密切相关,相互渗透、相互融合。 许问之前就在现代的一些书上看到过这方面的阐述,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啊…… 许三说得没错,出这样的远门是对的。 他拍了拍那扇木门,抬头往里看:“里面什么样的。” “咱们五窑村的窑洞跟别的地方的可不一样。”胡镇山骄傲地说。旁边有同伙马上咳了两声,提醒他这是五窑寨不是五窑村。 胡镇山立刻讪讪然,声音也比之前小了一些。他举起火把,指向上方。 “两位请看,这拱门是在挖出来之后,又用石板砌平了的。这么多年了,石板一点裂缝也没有,看这手工!”火光摇晃着,在他们脚下投入浓重的阴影,却越发显出了上方石板的状态。 两尺五寸长、一尺宽的整块石板,微微磨砂的表面显出了它的历史,然而过了这么多年了,还仍然非常完整,上面没有一丝裂纹。 “石头不是很结实的材料吗?没有裂缝有什么奇怪的?”许三一直以来主要学习的是木工,对石匠方面的事情不是很了解。 “石材也是自然材料,但凡自然材料,都有自己的性质与纹理。木匠处理木材的时候,需要依照它的纹理徐徐图之,石材也是同理。而且相对来说,木材性质柔和,但有韧性,纤维会互相拉扯,处理不当也不容易损坏。石板硬脆,处理的时候施力过度就容易裂开。有时候裂纹出自内部,一时间不会显示出来,时间长了慢慢扩展到表面,就非常明显了。” 许问这段时间一直在看秦连楹的手札,秦连楹最早学的就是泥水。 泥水匠其实就是砖瓦匠,与建筑的关键更加密切,主要处理砖、瓦、石、沙等建筑中的石质材料。 从一开始,石材处理就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秦连楹最早学习的内容之一,就是辨别各种不同的石材,熟知它们的石性。 许问根据这个,了解了不少相关的内容。 他学得很快,发现石与木之间其实有相当的共通之处。 就像他说的一样,石也好,木也好,都是天然产物,是自然的化身。 它们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肌理,有属于自己的规律,摸清这个规律就能降低处理它的难度。 同时,作为自然产物,它们又都是不完美的,内部有着各种各样的瑕疵。 譬如,木头可能会有疤结、腐朽、虫蛀,石头有可能会有杂质、裂纹。进行处理的时候,这样的瑕疵是格外需要注意的地方,有的需要避开,又有的需要利用这些瑕疵的地方,把它们化为材质所拥有的特点。 可能是一通百通,许问现在在木工上已经臻至化境,理解起石材也相当顺利,进展得非常快。 现在他有条有理地讲出来,不仅许三马上就听懂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胡镇山也瞬间恍然大悟,明白了过来。 他在心里把许问的话重复了几遍,准备到时候再讲给别人炫耀。同时也没忘记自己的使命,继续按照那个神秘人的吩咐,讲解自己所知的窑洞知识给许问听。 五窑寨的这五个窑洞不知从何时建起,跟周围各村的都不太一样。 除了整块的木门以及石板铺成的拱顶以外,窑内地板并不与地面平齐,窑洞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下沉的。 与之相对的,窑洞门口有三级石阶,坡度相对比较高,这样可以防止下雨的时候水漫进来。 “我见过的窑洞一共三种,五窑寨算是比较特殊的一种。你们住龙头村是吧,龙头村的就很常见,靠着山挖出来的,咱们叫靠山式。再往里走,云秀村的就很特别,他们那里比较平,于是他们往下挖了四四方方的一层,再在旁边挖洞,就像个围着天井的院子一样,只不过是挖下去的。” 胡镇山毕竟是山贼,这四里八村都走了个遍,介绍起各种类型的窑洞来一点也不含糊。 如此他讲了大半夜,让许问和许三里里外外看清了五窑寨所有的建筑,又把肚子里所有的货倒了个干净,琢磨了很久实在没啥可说的了,这才吐了口气,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两位是再看看,还是我兄弟们送你们回去?” 许问没有说话,向他伸了伸手,胡镇山会意,连忙把手里的火把递了过去。 许问举着火把,又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还像在龙头村的时候一样,抓着窑边的野草爬到窑顶上去看了看。 他往上爬的时候,胡镇山和几个山贼在下面护着,好像生怕他会从上面摔下来,不小心摔着了自己。 ——真比当妈的护孩子还谨慎。 许问当然不会摔伤,他看完自己想看的,向胡镇山点点头,道:“可以了,麻烦送我们回去吧。” “好嘞!”胡镇山立刻兴奋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比较干净的青布,谄媚地笑着说,“小兄弟,能帮忙给我写个字吗?” “写什么?”许问一愣。 “就说你很满意可以放了我啥的……”胡镇山讨好地说。 简直像售后好评……许问无言地接过那块青布——五窑寨当然是不可能有纸的——问道:“笔呢?” 胡镇山瞬间僵住,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也没带吗?” 许问的确没带,但五窑寨当然也不可能有,胡镇山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许问吐了口气,走到外面剥了块树皮,掏出刻刀在上面刻了个字留了个名:“可。十四。” 顷刻而就,干净利落。 现在许问用刀简直比用笔还要顺畅爽利了。 胡镇山感激涕零地接过树皮,许问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对许三道:“走吧。” 许问记得路,没让胡镇山派人送。 走出去路上之后,许三回头看了一眼,道:“我还以为山贼有多凶恶呢,原来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这是因为他们被打服了,不然,他们手上还是沾过血的。”许问冷静地说。 “是!”许三被他一提醒,顿时凛然。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连官方都没剿下来的山贼,竟然被人打服成这样……最奇怪的是,他打服他们,就是为了给我们……给你介绍一下窑洞?许问,你觉得会是谁?” 399 观一隅,观天下 - 匠心 - 沙包 “多半是师父。” 听见许三的问题,许问很快回答。 许三瞬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问道:“真的吗?” “我也不确定,但他的确有这样的背景,也有这样的手段。”许问说。 “对你也有这样的用心。”许三看了许问一眼,笑着说。 许问没有说话,但此时他心里的情绪,却远非这么简单。 其实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要与连天青父女就此分离,除了物理上的原因,还有心理上的。 就这个时代的伦理来说,学徒出师,就是在身份上脱离了师父的家庭,独立了出去。 这之后,徒弟当然还要孝敬师父,但师父对徒弟已经没有了义务。 就感情上来说,许问跟连天青父女之间的关联当然更深,但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情,让许问一直有点放不下心。 当初连天青收许问为徒,是要让他当亲传弟子,继承他的手艺,也继承他的身份的。 连天青以修复师自居,教许问的也是修复。 十八巧也好,流水面也好,其他的木匠技艺也好,只是让他了解木工方面的基本常识。连天青一直认为,会做,才真正会修。 所以,在理念上,他要求许问在揣摩前辈创作思路的同时,要尽量减少自己的想法。 感受、体会,然后模拟、修复。 但考完三场徒工试,许问的想法却变了。 他是为修复许宅而来的,但他的想法却不愿仅仅只局限在修复上,他还要创作。 他想要继承过去的,他还想要创造未来的。 然而有一点很明显,这不是连天青想要的,甚至来说,他还有点忌讳这个。 身处这个时代,他在修复方面的想法却非常先进,甚至微妙地契合了现代的威尼斯宪章。 许问并不反对他的想法,只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对连天青说明自己的想法之后, 连天青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很快他们就确定了去西漠的事,同时也确定了连天青要离开江南路另居地方隐居——甚至来说,他被迫移居,也是因为许问暴露了他的身份,让他不得不离开小横村。 连天青帮许问联系了去西漠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许问因为之前的事情有点怂,也没敢多问。 然后就是许问离开了,进了这支队伍,每天白天赶路、晚上给人上课,过得无比充实——充实过头,都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许问知道连天青的目的地很有可能也是西漠,一直在跟着他关注着他的时候,他的心情才会那么激动、那么复杂。 原来师父没有生他的气,他还是关心着他、照顾着他的! 而今天,当他发现安排他来看这个窑洞那个人有可能是连天青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更加难以言喻了。 他清楚地记得,连天青曾经跟他说过,那些真正成为大匠的人物,除了极少数绝顶的天才,天生就将万物藏纳于心的以外,基本上都走遍过天下,看见过无数山水民情。 所以,现在他被带来看窑洞也是因为这个吧?要让他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世界,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世界? 许问突然站定脚步,看向上方。 临走的时候,胡镇山虽然没有送,但把火把给他们了。许三举着火把走在微微靠前一点的地方带路。这时他走出几步才发现许问没有跟上来,停步转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冬日凋零,蝉虫俱已深入土中,只有夜鸟偶尔惊飞,发出凄冷的号叫。 风过林中,枝叶瑟瑟,巨大的山影在这无数细碎的声音里耸然高立,仿佛随时都会扑下来将他们吞没一样。 许三不知不觉中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与许问看着同样的方向。 但跟他不一样,许问的表情宁静而向往,好像这铺天盖地的黑影并不可怕,反而非常迷人似的。 许三一直知道许问跟他们都不一样,但这一刻,他莫明地又加深了一次这样的认识。 “走吧。”又看了一会儿,许问说道。 “嗯。”许三什么也问,只是再次举起火把,重新走上了回去的路。 去的时候他们是一路被各种标记引过去的,回来的时候许问也把路记得很清楚,各种拐弯、各种从岔路走上大路小路,最后到后半夜的时候,他们顺利地看见了龙头村的影子。 “回来了啊。”村头一个人正在等他们,看见两人身影,非常平静地打了个呵欠,转头招呼道。 “阎大人!”许三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许问面前。 “回来了就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路,走困了摔了跟头可是没人管的。”阎箕懒洋洋地说。 “多谢阎叔。”许问向阎箕行礼。 “哟。”阎箕转头看他,扬起了眉,“你这家伙,还挺狡猾。行了,不会罚你们的,该干嘛赶紧干嘛去。” 他似乎有点冷,耸着肩膀,脊背蜷成了一个虾。 “我们离开之前,阎叔您接到过通知吗?”许问突然问。 “当然,呵呵,你不是给我留了个条/子的吗?”阎箕好像突然就高兴起来了,笑眯了眼睛,揣着手就走了。 “你是想再确认一下?”许三小声问师弟。 “是啊。”许问有点不好意思。遇到真正关心的事,他也有点患得患失了。 两人随便找了个床铺的角落挤进去睡了,没睡多久,龙头村鸡鸣四起,天亮了。 睡得太少,这一天许问的确有点犯困,但还不至于影响他的行动。 三百多套冬衣不足以花完四百多两银子,陆问乡走的时候把剩下的银子换成了银票,但许问另外又定做了一些简易的沙袋,准备继续负重行军。 但这天他还没来得及把它往身上背,阎箕就叫他把东西放到车上,没让他继续背着走。 许问真正上路的时候就明白为什么了。 为了赶时间,他们这一段没走要绕弯的官道,而是直接翻山。 山路非常难走,很多地方都没路,需要他们开出来。 这种情况,他们背的行李都是巨大的负担了,哪还有力气额外负重。 不过等到走到一处悬崖边缘,许问抓着树枝往下看的时候,所有的疲劳突然在一瞬间消失了。 白云悠悠,层峦叠幛,一条银带穿山而过,尾端直连天际。 无数山水画在许问脑海中闪过,这一刻,它们仿佛全部都落在了实处。 “看,那里有个村子!”身后传来小小的喧哗声,惊奇与喜悦仿佛要满溢出来 。 炊烟袅袅,那座村庄座落在山腰处,仿佛画龙点睛一般,让整个画面越发生动。 “真好啊。”有人心满意足地说。 “是的,真好啊。”许问与他们发出了同样的心声。 400 山中人 - 匠心 - 沙包 自此以后,许问仿佛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每天赶路,累当然还是累的,但累中又别有乐趣。 他们渐渐离开冀地,取道晋城前往陕地。 这一路都是山,非常大的山。 其实对于最大的那几座他们只是途经,就是这样也很累了,但同时,他们也是一直被笼罩在这样浓厚而庄重的山势里,沿着它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许问从小生活在中部,那里是从丘陵到平原的过渡区域,有山也有水,但都很小巧,蕴含的是一种秀丽的美。 再往里走有一道世界名峡,山水流丽,美不胜收。从峡中经过,不时能看见高大的山峰,几无人烟,只有猿猴上下攀爬,偶尔留下悠长的啼鸣。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居住的是江南水乡。那里水多舟多,偶尔也有山,在平地里也会显得高大,但总体来说还是雅致有余,雄浑不足。 这里的山就不一样了,它们没完没了地向上攀升着,没有止境一样。偶尔你会觉得眼前看到的这座山已经够高的了,但爬上去一看,后面远处还有越发高耸的巨影,有的顶端浮着云,好像已经接到了天一样。 然而就在这样的大山里,不时还会有人烟,有或大或小的村庄。 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种田种树,养鸡养鸭,与周围要走几天几夜的村庄通婚交流。 一开始,西漠队的人还会为看见新的村庄感到惊讶,指着跟人说原来这里也有人住,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再不会像开始那样没见过世面地乱叫了。 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抬起头来,望向更远的地方,有些向往地问:“你们说,再远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人住?” “我先前以为不太可能,但现在觉得……没准真会有。”有人这样回答。 这种时候,总会有人抬头,跟他们看向同样的地方。然后陷入无限的遐想。 “在这种地方也能挖窑造房子,真的太厉害了。”有人想起路上偶尔经过的窑洞,这样说道。 “这个我知道,昨天晚上在盘坨村住的时候我问了一下,他们其实也是找窑工修的。窑工有很多讲究,什么地方能挖什么地方不能挖,挖之前要干嘛,挖之后要干嘛,事特别多。而且窑工一般也不教 人,这都是他们的绝活。”说话的是江望枫,他的确是个自来熟,特别喜欢到了一个地方就拉着人叨嗑,因此知道了不少事情。 “我也听说了一点,挖窑的时候不能有女人,土里不能沾血,说是不吉利。”另外也有人打听了一点细节。 “女人嘛……的确是的。咱老家盖房子也不能有女人在,一样的。”陈万年表示赞同。 “为什么?”许问脑中掠过一张面孔,突然问了一句。 他的威信自然不同,一开口,旁边的人就都安静了,面面相觑。 “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炼五色石补天。女人与土地本来就密不可分,建窑是挖土而成,在这种事上把女人排除在外面,本来就挺没有道理的。”许问说。 “但老祖宗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陈万年弱弱地反驳。 “老祖宗做的也不一定全对,再说了,这么多年一代代传下来,老祖宗也许一开始不是那个意思,很多话说着说着被误传了也说不定。”考虑到这个时代人的接受能力,许问把话说得婉转了一些。 女娲造人的故事很多人都听说过,许问拿这个作伐子,很容易能让人听进去。 不过在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歧视与偏见是深入骨髓的,想要用一两句话就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许问没再借题发挥继续多说,他要做的,只是给这些深具潜力的同伴种下一颗种子而已。 山上并不是没人,他们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偶尔会跟一些村民樵夫之类的人擦肩而过。 这时正好有一个人刚刚从山上下来,把背上成捆的粗枝卸到旁边,跟他们一样借了半山腰的这块平地歇脚。 这人满脸皱纹,每一根皱纹里都夹着尘灰,是一个炭翁。他听见了许问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眯起了眼睛。 歇完脚,他们继续上路。 这一天他们没能到达村落之类有人烟的地方落脚,只找到了几个山洞。 说起来这也不是山洞,是曾经挖好的几孔窑,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已经废弃了。 窑洞里有一些破烂的厨具之类,还有柴火烟熏的痕迹,并不太旧,应该是不时会有其他人跟他们一样,在这里借宿。 烧火做饭,就着火光围坐上课, 是他们每天晚上必做的功课,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 龙神庙一战充分说明了他们所学的这些东西能派上什么样的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对他们这些没钱没背景的普通工匠来说,其价值或许不会次于徒工试。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们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会坐下来坐得笔直,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课。 现在他们晚上的课,不光是许问一个人来上了。 狄林他们加入的时候,西漠队的人对他们很陌生,也有些隔阂。 京城皇家工匠,这名头实在太响亮了,他们可是不会管他们其实还在试用期还没正式转正什么的。 面对这种状况,狄林他们表现得非常主动。他们本来就知道这些人里面识字的不多,发现他们非常想要学识字的时候,就在路上找了各种机会,抽空教他们识字。 按照阎箕预先准备的教学进程,识字本来也是被列在里面的,他一看到这种情况,索性把它提前,把这部分的工作交给了狄林他们来办。 对此,狄林等人表现得非常认真,许问甚至发现他们不是随随便便就教了的,每次上课前还会备课! 这一下,他们更放心了,狄林等人也以极快的速度融入了进来。最近有一次,许问听见蒋东辰不小心说了“我们西漠队”几个字。 蒋东辰一向都有一点口无遮拦,但这的确表明,他,或者说他们,是把这些人当同伴了。 今天晚上的课也是狄林他们上,许问因此闲了下来。 于是,他没有跟在上课的这些人在一起,而是走到里面去敲敲打打,观察起了这几孔废窑。 这窑不知道多少年岁了,明明早就已经没人住没人维修,但是仍然非常坚挺,一点塌方的痕迹也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边琢磨一边里里外外地观察,突然目光一凝,从墙上摘下了一块木牌——崭新的木牌,上面刻着字,木色很新,饱含水份,明显是才从树上取下来的。 牌上字迹清晰,上面写着:跟我来,带上许三和林谢。 又来? 这字迹明显跟上次不是一个人啊? 而且,为什么还要带上林谢? 401 一个炭翁 - 匠心 - 沙包 许问看着林谢的名字,有点不明所以。 在他的推测里,这信息应该是连天青留的,为了对他进行进一步的教学与指导。 但是现在加上林谢,就让人有点不太明白了。 对于林谢的身份,许问是有一些猜测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都跟连天青扯不上关系。 现在为什么信息里会加上他的内容? 还是说,他之前想得岔了,留下纸条的其实另有其人,跟连天青没关系? 这个想法让许问微微有些失落,他轻声叹了口气,取下树皮,转身往外走,刚刚走出门就险些撞上一个人。 “你在找我?”林谢正好走过来,看着他问。 这段时间他一直默默跟着队伍长途跋涉,没叫过苦没叫过累,最多就是在实在累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让同伴帮忙拿一下身上的行李。 就这,还不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基本上都是狄林他们留心到了,自发地伸手帮忙。 同时许问发现,狄林他们其实也不清楚林谢的身份,跟他一样只是有些模糊的猜测,不过就是这些猜测,也足够让他们额外重视,对他尊敬照顾有加了。 几天时间,林谢的肤色比刚见面的时候黑了不少也粗糙了不少,就这还是因为山上风大,他常常用头巾裹住头脸的结果。不过他的表情也沉稳了不少,被风霜改变了很多东西。 “你怎么知道?”许问有些惊讶。 “阎大人跟我说的,让我过来找你。”林谢说。 他的回答让许问精神又是一振。 这表示阎箕知道有人留了这样的信息,而他跟连天青有关系是不用说的,难道这树皮真的还是他师父让人刻的? “对。我刚刚收到这样一个信息。”许问顿时有些轻松,把手上的树皮递给他林谢。 “什么东西?”林谢接了过去,看见上面的信息就皱起了眉,“谁刻的?让我们去做什么?” “不知道。”许问诚实地说。 “那你怎么敢去!”林谢震惊。 “阎大人先一步叫你过来找我,显然是知道这事,也默许了的。”许问指出。 “嗯……”林谢同意了这个说法,又对着树皮看了一阵,问道,“这上面说的地方会是在哪里?” “不清楚,可能有点远,就算能赶回来,今晚也未必能睡觉。”许问说。 “但明天还是要继续赶路?”林谢问。 “对。”许问点头。 “这不是你们第一次出去吧?”林谢敏锐地问。 “是,之前有过一次。据我猜测是个长辈留下的指引,但他应该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上面。”许问直言道。 “唔……有意思。那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吧。”林谢突然兴致勃勃地笑了起来,这一刻,他终于有点像许问刚见面时看见的那个少年了。 年轻人,都是喜欢冒险的。 他们很快悄悄找到了许三,三人一起离开了这座废窑上了路。 接下来就像上次一样,他们一路前行,在不能确认位置的地方总能找到指路的提示。 就像上次一样,他们在山上上上下下,走着各种不指示绝对找不着的小路,衣服都被挂破了几个口子。 “这人一定对这里很熟,不然肯定找不到路。”林谢抹了把汗,说道。 “不会像上次一样,又把咱们引到土匪窝里去了吧?”许三笑着说。 “土匪窝?”林谢纳闷地问。 “是啊。”已经是同伴了,许三也没有避讳,直接把上次遇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到他们走到贼窝门口就被围住,结果一群山贼奴颜卑膝地给他们讲解窑洞的情况时,林谢又惊又笑:“难怪那天咱们守了一夜也没见到贼,原来一早就已经被人给收拾了!” 说到这里他又陷入了深思,自语道,“那天之后,山明县县衙门口被扔了几个人,鼻青脸肿,被人指出正是五窑寨的寨主镇山虎和他的几个亲近手下。山明县大惊,将他们收监,正在拟定罪状上报。” “还有这事?”许问和许三一起震惊。 “是。山明县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把人五花大绑抓过来的,对方没留下任何痕迹。是你们那位长辈干的吗……”林谢沉思。 “只是猜测,还不能完全确定,老实说我们也无法想象他会有这样的手段。”许问说。 许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说错话了,心里有点紧张。许问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肘。 “也不知道今天会把我们引去哪里。”林谢没留意他俩的小动作,有点向往地道。 中间觑了个空子,许三把许问拉到一边,有点担心又有点惭愧地说:“都怪我,没事跟他提什么前两天的事情?万一他对师父起了别的想法怎么办?” 这几天林谢明明跟他们走在一起,但山明县发生的事情他还是了若指掌。只这一件事,就看得出他的本事。 万一把他们叫出来的真是连天青,万一他对连天青的手段或者势力起了戒心,那他们可罪过大了! “没事。”许问一句话就安抚住了他,“也是‘那个人’让我们也带上他的。” “那人”专门提到林谢,会不知道他的背景?既然他这样做了,那肯定是有准备的。 “那就好。”许三想想也对,松了口气。 他跟林谢关系挺好,但再怎么好,肯定也是比不上连天青的。 又走了一段,他们来到一处山半腰的石台上。 跟别处不同,这个石台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倒像是人工修造出来的。 黑暗的台上插着一支火把,照出旁边一个坐着的人影,火光微微勾勒出他的边缘,只隐约看得出是一个男性。 三人用目光交流了一下,小心走了过去。 “来了啊。”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抹了把脸,又打了个呵欠,非常熟络地招呼。 许问一愣,就着火光仔细打量了一下,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同时又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略一思索,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他们今天在路上遇见过的那个炭翁吗? “这是您留的?”许问举起最早的那块树皮问道。 “呵呵。”炭翁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身,道,“走。” “去哪里?”难道这还不是终点吗?许问迷茫地问。 “那里。”炭翁随手一指。 他们现在正在半山腰上,他指的是山的对面。那里一片黑暗,隐约可以听见几声狗叫,应该是有一个沉睡中的村庄。 “去干什么?”许问往那边看了一眼,紧接着又问。 “盖个房子。”炭翁说。 盖房子? 原来他不是炭翁,其实是个匠人吗? 这一带的房子,那不就是窑洞? 而且慢着,他们这不是在赶路去西漠的路上吗? 哪来这么多时间停下来挖窑洞盖房子? 402 拦路者 - 匠心 - 沙包 史月娥站在路边,抱着一个包袱,焦虑而又忧虑地看着前方。 她有点紧张,很想打退堂鼓,但想起婆婆忧心的目光和那姑娘的叮嘱,又站定了脚步。 怎么还不来……她忧心地想着,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没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明显是好几个人的。史月娥的精神陡然间振奋了起来,听到声音靠近的时候,迅速冲了出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对方面前。 那姑娘其实就是让她好好说话,姿态放软一点,但她脑子一抽,就跪下了。 “哎呀呀。”她低着头,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有点沙哑,但非常温和。 史月娥略略有些安心,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光线黯淡,但也能看清面前人的长相。 一共四个人,一个年长的,三个小后生,正跟那姑娘说的一样。 年长的满脸皱纹,正眯着眼睛看她,后面三个小后生有点惊讶又有点好奇,但表情也都是温和的。 “这是在干什么呢,快起来。”中年人想伸手扶她,但手刚伸出来就缩了回去。 “请问大爷是不是姓罗!是去阳宁村挖窑盖房的吗?”史月娥没有起身,重新低下了头,大声问道。 “咦,小嫂子你怎么知道?”对方有些惊讶,但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 找对人了!史月娥松了口气,抬起头,紧张地说:“果然是罗大爷,我有一件事情,想请大爷帮个忙。” “什么事?”罗大爷眯着眼睛问。 史月娥没有马上回答,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好像即将说出的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大事一样。 罗大爷抬了抬眉毛,好像看见她这样子就猜到是什么事了。 “我,我是十里村人,叫史月娥,嫁,嫁人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肚子,肚子一直一点消息也没有!”史月娥沉默了半天,好像正在酝酿,过了一阵,她终于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匆匆抬头看了上方一眼,果然看见罗大爷背后那三个年轻人全部都在盯着自己看。 她再次低下了头,眼圈也有点发红,再次觉得今天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但是,我,我也没办法了啊! 她在心里想。 ………………… 史月娥碰到的当然就是许问他们。 他们在半山腰遇到了罗大爷,很快就跟着他一起继续前进。 很明显,今天他们被指来见的就是这位老匠人,要做的就是跟他一起前往阳宁村挖窑洞。 罗大爷明显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轻描淡写地表示不会耽搁他们的正经事的。 考虑到阎箕的默认和这些信息背后的人,许问他们虽然心有重重疑虑,但还是决定相信一下对方。 而且无论许问还是许三,对一个窑洞究竟是怎么挖成的还是很有兴趣的,林谢没有意见,他很好奇这件事背后的主事者究竟是谁,为什么会专门带上自己。 他们原以为就会这样赶路到阳宁村,没想到半路会被史月娥拦住,听她说这样一番话! 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你生不出孩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能帮上什么忙?难不成…… 三个人的表情突然都变得有点古怪。 “有点麻烦。”罗大爷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皱着眉毛说,“你也知道,这件事有点犯忌讳,要是被发现了,老头子我也讨不了好。” “我知道!但是罗大爷,我也是走投无路了!他老陈家三代单传,只剩下岁安他一根独苗,我要是生不出孩子,那就得被千夫所指了!”史月娥激动又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但各村各乡都很忌讳这事,我罗大是没事,但也要为别人考虑考虑。”罗大爷摇着头说。 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许问大概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本地应该是有某种风俗,妇女上没有建好的窑可以求子,但同时,建窑过程中又是很忌讳有女性在场的。这就形成了矛盾,也是史月娥今天到这里来找罗大爷的原因。 但问题来了,阳宁村要找人建窑应该是公开的,不难打听到,但由于有他们的加入,罗老大此时此刻从此地过应该是个秘密,史月娥是怎么知道,然后刚好守在这里的? 林谢估计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有点紧张。他身份特殊,更防备这种事。 这时,已经起身的史月娥突然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手里的包袱高高举起:“求求大爷了,您开开恩!我偷偷地上去,您可以提前走开,就当不知道!要是被人发现,我就说是我偷偷躲在旁边,自己上去的,绝不会牵连到您!”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两件衣服和两双鞋,应该是史月娥手制的,用了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布料,既齐整又美观。 衣物鞋履下面垫着一块红布,在火把的光芒下依然显得非常鲜艳。 “红布能辟邪,回头您把它带在身上,就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了!”史月娥殷殷切切,想得的确非常周全。 罗大爷看着她,叹了口气,单把包袱里的红布抽了出来,攥在手上:“行了,有这个就行了。你跟着一起走吧,回头躲在旁边不要露面,我瞅个机会走开,你就偷偷地爬,别叫人看见。” 史月娥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夺目的光芒,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她果然跟着一起上路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罗大爷状若无意地问道:“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在这里等我们?” 史月娥对这个问题很警惕,竖起眉毛犹豫了一会才道:“是,是人家告诉我的。” “谁啊?”罗大爷问得很和善。 “我不能说!”史月娥马上回答。接下来果然不管罗大爷怎么旁敲侧击,她都紧闭嘴巴坚决不肯透露。 其实她还是很担心她拒绝了罗大爷就不带她了,但还好,罗大爷问归问,并没有舍弃她不理的意思。 “你觉得是谁告诉她的?”这时林谢悄悄凑近许问,小声问道。 许问也正在打量着史月娥,摇摇头道:“信息太少,想不出来。不过真要是对咱们心怀歹意,也不会先派她来打草惊蛇。” “有道理。”林谢想想也对,松了口气。 “她在偷看你。”说话间,许三突然也凑了过来,小声对许问示意了一下。 许问一愣,看向史月娥,正好触到她的目光。 史月娥似乎没想到许问会突然看过来,愣了一下,迅速把视线移开了。 “有点厉害啊,有夫之妇都逃不过你的魅力。”林谢才放下心,就开始取笑许问。 “不是的,你别瞎说。”许问摇头,阻止了林谢。 “的确不是,这种感觉像是她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十四,终于确定了是他一样。”许三的观察力向来不错。 “知道这里又认识十四的……会不会也是你们那个长辈告诉她的?”林谢问。 “不可能,他不是会管这种事情的人。”许问摇头。 反驳的同时,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连天青的确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但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是有可能会做的! 会是她吗? 想到这里,许问的心突然加速了一点跳动。 403 十里连窑 - 匠心 - 沙包 “爹,该走了!” 少女听见马车停下的声音,一声轻唤,自己则已经噔噔噔地跑到门口,把包袱甩到车上,笑眯眯地说:“左叔, 你好啊!” 少女的笑颜如阳光,语声又轻又软,云絮一样。 现在天色还未通明,厚厚的云层压在天空中,预计是个阴天。但少女这一笑,却像是太阳提前升起了一样,在寒风中让人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车辕上坐着一个长脸汉子,一腿屈起,一手拎着缰绳,意态十分悠闲。 他看着少女,愉悦地笑问:“你爹呢?” “还坐在那里,看那边送过来的东西。”少女往屋里努了努嘴。 “那我们等他一会儿。”长脸汉子说。 他断眉鹰目,纵然大部分时间都面含春风,但略一冷下脸来就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森寒之意,戾气十足。 但此时,他坐定了说等一会儿的样子却非常温驯,好像屋子里的主人不出来,他就可以一直等下去一样。 少女透过土窗,看向屋内,她的父亲正盘膝坐在土炕上,凝神看手里的一卷东西。 他眉心紧凝,像是在疑惑,又像是在深思。 看完这部分,他的手放松了一下,移到了下一部分。 于是这部分的卷轴垂落下来,在少女面前露出了写在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卷图纸,不知是从哪里临摹下来的,看着是一个长卷,其实是很多张图纸整合了连续起来的。 少女以前也见过不少图纸,甚至在父亲的指导下绘制过一些,但这个卷轴上的内容跟她常见的那些截然不同。 它们更简明、更系统,最关键的是,少女曾经在这些图形的旁边看到了一些更具体的说明。 少女仔细阅读过这些说明,她能感觉到,这其中涉及到了一些更本质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跟她习惯的那些截然不同的。这些东西她以前想都没有想过,但却能隐约感觉到它的价值,只是尚不能完整地表达出来。 她父亲当然也看出来了,这几天他几乎手不释卷,她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投入过了。 有一天,她父亲暂时掩卷,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他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的?难不成真有生而知之者?难不成……一切兼有定数?” 她听懂了前半句话,听不懂后半句。但既使这样,仍有某种隐秘的骄傲从她心里升了起来,偶尔会忍不住透露在言语中。 又过了一会儿,她父亲终于记起今天马上就要出发的事情,收好东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很快马车启动,开始离开这座山村,往远处进发。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天色将明,薄蓝色的雾气充盈在村庄中,窑洞上方摇晃着白色的炊烟,宁静中带着一丝生气。 这里的窑洞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它往里陷入,三面山壁如同三面墙,每面都有三到四层的弧形洞门。上层洞门外有条步道,步道外面花砖砌成半人高的护墙,墙上有砖/制的方盆,两边可以搭架种葡萄,中间可以种些小菜,非常方便。 “真是个好地方。”少女喃喃道。 “当初史光明可是五连山这一带最好的窑匠之一,十里村是他最终定居之地,也是他的巅峰之作。你以为十里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父亲问她。 “不知道。”少女摇头。 “十里村窑洞洞洞相连,连续一共十里,故此得名。十里村建成第二年,有土匪进攻村庄,村民匿入洞中,山匪索而不可得。”父亲缓缓道。 “啊,真的没找到吗?一个也没有?”少女听故事听得眼睛发亮,追问道。 父亲颔首。 “住村子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呢,那我也可以进洞里去看看啊。”少女埋怨了一句,接着又是好奇,“土匪都找不到,那洞里肯定是曲里拐弯的,村里人自己不会迷路吗?” “史光明留有详图,洞中暗处也自有指示。但十里村真正的隐秘之处,其实并不在此。”父亲说。 “那是什么?”少女好奇地问。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一笑。 “这是要考我了?”少女也跟着一笑,食指点着下巴开始思考。 想了一会儿,她突然眼睛一亮,右拳砸在了左掌的掌心:“我知道了!三层窑洞,大洞和小洞还是连在一起的,那支撑的地方肯定变少了!十里村真正了不起的,不是这十里的连洞……不对,不应该这么说,十里村了不起的,是这十里的连洞究竟是怎么撑住的!” “无错。”女儿这么快就想到了关键,父亲露出了欣悦的笑容,“此中秘密是史光明的绝技,我始终未能得知。此次我特地来此,没想到他已经故去多年……” 父亲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 “十里村,姓史?” 史月娥跟着他们一起上路,罗大爷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转头问道。 “对。”史月娥小心翼翼地回答。 “史光明跟你什么关系?”罗大爷问。 “是我爹,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史月娥很快回答。 “七年?可惜了。早就听说他的大名了,本来想着总会有机会见面的,没想到……”罗大爷有点遗憾。 “这片大山叫五连山,史光明是五连山出了名的匠工,最擅连窑,有一手绝活。他建的连窑能十里连环,十里村就是因为这个得的名字。”他头也不回地介绍,明显是讲给许问他们听的。 “连窑,十里连环?是指窑洞相连,超过十里吗?”许问先有点不明白,但想到胡镇山随口跟他提过的窑洞基本常识,突然意识到了。 “是。”罗大爷点头。 “窑窑相连,那墙壁的受力面积就会变小,受力情况会变得特别复杂,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许问瞬间想到了关键。 “呵呵,这个就是史光明真正的绝活了,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许问的话里有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语,罗大爷却奇异地听懂了,呵呵笑着说。 除了他谁也不知道?那他的女儿史月娥呢? 许问三人一起看向史月娥,女子连忙摇头:“我爹说了,这些东西传男不传女,不能留给我!” “我记得你爹他不是只有一个闺女?”罗大爷诧异。 “嗯。”史月娥轻轻回答,没有多说。 罗大爷仰头望天,半晌后叹了口气。 许问没有说话,他看着旁边连绵土地和偶尔陡峭升起的石头,若有所思。 404 坎 - 匠心 - 沙包 一路急行,他们很快翻过半个山,到达了阳宁村。 路上罗大爷又对着史月娥旁敲侧击了一下,发现史月娥的确没有接受她爹史光明的传承——在这方面,史光明态度很坚决,他很疼爱女儿,但从没教过她相关的事情。 不过许问他们也因此知道了不少史月娥家里的事情。 十里村以陈姓为主,史家算是外来户。但因为史光明修了十里村,又因此抵抗了盗匪的进攻,保护了村里人,所以在十里村还是挺有地位的。 史光明七年前就因病去世,留下史月娥母女相依为命。 一开始村里人还算照顾他们,但不久就传出了一些闲话。史母削发明志,以后再不改嫁,谣言总算是平息了一些。 陈岁安是她家邻居,陈母跟史母关系非常好,基本上就是闺蜜,史光明去世之后一直很照顾她家。 她跟陈岁安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后来婚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成亲之后,史母看她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终于放下一切担子,随着先夫去了。 她悲痛欲绝,婚后第一年没有喜信,周围人同情她戴孝在身,没有什么表示。 第二年,她从悲痛中走出来,决定不负母亲的厚望,过好自己的日子,为陈家添丁生子。 结果还是没有消息。 然后,第三年也匆匆过去了,史月娥从年头盼到年尾,肚子里一点消息也没有。 其实对此事,陈岁安和陈母的态度都很良好,都曾经表示过,十里村家陈家人这么多,陈姓怎么都不会断绝了。再说了,实在不行,从旁支抱一个回来,不一样可以承欢膝下,将来奉养双亲? 但史月娥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陈家开明,别人可不一定。她真的见不得别人对丈夫和婆婆指指点点。 而且,她现在是个孤女,要不是陈家对她好,她的日子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过得这么和美。 她是真的真的想要为陈家尽一份力量…… 其实史月娥没有把话说得这么明,但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她话里的未尽之意真的太明显了,不可能听不出来。 许问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也只是默默地走着。 人家家的事情,他当然不能置喙。不过他的心里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 一来,他觉得史月娥家里的人都不在意了,她又何必让这件事成为心里的负担,顺其自然也许更好。 二来,他却也能体会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史光明是一个如此出名的窑工,满身技艺却宁可失传也不教给自己的女儿,可见史月娥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家庭和孩子,也许就是她的全部寄托。 所以,为了这个寄托,她宁可冒险。 听着听着,许问的心思突然飘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心中突然微微一动。 换了是她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选择呢? 但很快,他就强令自己不许再想。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多惹思虑? 其他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他们到了阳宁村。 进村之前,史月娥就先行避开了,她当然不能跟他们一起进去。 这里位于对山的半腰上,山壁在这里微微呈现包围之势,但不像之前见过的几个村庄那样处于山坳里,三面环抱,三面都能挖窑。 村口有棵槐树,在五连山算是大树了,但树干畸斜,基本上没法用材。 树下有简陋的石桌石凳,几个老者正坐在桌边闲聊,一转眼就看见了刚刚进村的几个人。 “来了来了!”他们当然是知道修窑这事的,马上就全部站了起来,围向这边。 “罗师傅,今天就要辛苦你了!”一个老者扬声道。 立刻有人递上旱烟,给他点着火。 “我先看看地,还不定能找到好地儿。”罗大爷接过旱烟袋,把丑话说到了前头。 “那哪能,咱们阳宁村也是几百年的老村子了,这么大的村子都修起来了,屈屈几眼小窑,会有什么问题?”一个老者笑着说。 有老者让出了凳子,罗大爷当仁不让地坐了过去,许问三人像最普通的小徒弟一样站在他背后。 “这几位是您新收的徒弟?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有老者立刻注意到了他们,开始没口子夸赞。 “魏老说话还是这么一套一套的。”旁边几人一起笑。 这时,许问的目光从这几人身上移开,看向一边。 昨天晚上,他们在半山腰往这个方向,看见了夜色中的阳宁村,现在他们所在的方向是个平崖,则正好可以看见昨晚所站的地方。 夜晚在山里有点不辨方向,这时候许问才发现阳宁村正对的是东边,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刚在对面山巅露了一点缝隙,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探了一只眼睛出来。 接下来,朝日与云层相互纠缠,后者想要束缚住前者,前者却拼尽全力挣脱。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在一瞬间,云开雾霁,阳光从顶端照射了下来,在天地间形成一道道光柱,与山间的晨雾混和在一起,迷离而奇幻。 许问着迷地看着,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安排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跟他同样的方向。林谢在他身后轻缓而悠长地吐了口气,意味十分复杂。 “漂亮。”罗大爷简单说了两个字,站起身来,“开工。” “等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许问转头,看见一个裹着红头巾的小嫂子端着红漆托盘走过来,盘上放着几个粗瓷碗。 小嫂子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把托盘放到他们面前的石桌上,说着讨彩话:“请匠工吃蛋。双黄蛋,团圆圆!” 四个碗,一个碗里窝着两个蛋,另三个每碗一个。 在这样的村庄里,鸡蛋不算难得,但还是很珍贵,这是给修窑匠工的优惠待遇。 修窑这种大事不可能一个人完成,匠工带徒弟来是常事,多的鸡蛋的确也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四个人把蛋吃了,果然全是双黄蛋,意头极好。 现代盖个房子都要讲究风水,更别提古代,那当然是只有更看重的。 罗大站着吃的,吃完一抹嘴,问道:“往哪里建?” 阳宁村添丁加口,原有的房子住不下了,得要扩建。最近有一对小夫妻将要成亲,先给他俩建个新房,也就是三间窑洞。 但只三间肯定不够,得提前预备好再之后扩建的余地。 其实这在罗大来之前就已经讲好了,罗大又特地问了一次,明摆着是讲给许问他们听的。 他这不是站定了听,而是一边在村子里走,一边边问边听。 直到把细节全部问清楚,也看清了阳宁村窑洞的全貌,他才点头道:“行,我来看看料势。” “料势?”许问适时发问。 “你看成黄土挖成的窑洞,为啥能久住不塌?”罗大反问。 许问对窑洞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细节一概不知。罗大这话只是引子,他只要跟着问为什么,罗大就会回答。 但许问却没有马上问,而是顿了一下,先行观察并思考了起来。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问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往那边走?” 罗大扬眉,接着缓缓点了点头,表情是欣赏的。 接下来,他们顺着许问所指的方向走去,那个扎红头巾的小嫂子收好盘碗,端着它往回走。 才走到一个地方,她突然看见树后有一个人,只有一个背影,有些熟悉。 她皱眉看了又看,小声叫道:“月娥?” 405 阳宁左右 - 匠心 - 沙包 “料,指的就是料姜石。” 罗大知道这三个少年不懂这些细节,耐心地教导。 他随手从旁边掰下一块,放在手里捻了捻,递给旁边林谢。 林谢站得离罗大最近,但他真没到罗大会把东西递给自己,愣了一下才慢吞吞接过来。 那东西弯弯曲曲,由硬块和不规则的圆柱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很多沙子粘在一起形成的凝结体,但往里看又很有层次感,明显不是土块,但跟林谢熟悉的石头也不太一样。 “这就是料姜石?感觉不像石头啊?”林谢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有点好奇地问。 “这就是石头,是咱们这里最常见的石头。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生姜?它的名字就是因为这个来的。”罗大说。 林谢的表情登时变得有点奇怪,许问在旁边看见,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 这小子肯定不知道生姜是什么! “真挺像的,就像石头做成的姜。”还好许三没有注意,及时把话和料姜石一起接了过去。 “这是这一带最常见的石头,它的质地比土硬得多,喜欢成片地生长,所以挖窑的时候就要借石势,把窑给撑起来。”罗大也没注意,旁边的料姜石从土里露出来了一部分,他摸着石层给旁边的几个小孩解释。 许三听得兴致盎然,顺着他摸的方向一直看,看到一个地方,他突然皱眉,问道:“万一石层被土遮住了怎么办?” “这就是‘势’的意思了。势就是势头,总是有个方向的。这里被遮住了,别的地方又没有,就顺着一直往前继续找。”罗大拿着旱烟杆说。 这时候阳宁村的人都已经避开了。 寻找料势是每一个窑工的绝活,教徒弟归教徒弟,别人轻易不能听的。 “那最后怎么定下来一个地方能不能成窑呢?石层厚就可以了吗?”许问问道。 “石头长在土里面,怎么看厚薄?有时候外面看着厚,里面说不定。断错了,盖窑盖到一半窑塌了,那怎么办?” 说着罗大还举了个例子,“前年响锣村就出了这遭事。一个新手匠工,断错了石层,盖到第三眼窑的时候哗啦!把他和徒弟的手脚全压折了,还好人没事。但就算人没事,以后还有谁敢请他做活?这一辈子名声就毁了!” “是啊……”许问和许三一起叹气,尤其是许三,几乎有点感同身受了。 “我们这一门有几个绝活,一个就是断这石层。有几句口诀,我念给你们听。”罗大/抽完了一袋烟,敲敲烟锅,把它提在了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十六句口诀,每句七个字,句尾押韵,琅琅上口,非常好听。 但关键是,他一句句念完,旁边三个人都无声地盯着他,没一个人说话。 这十六句口诀他们一句也听不懂——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是哪里的话啊?”等到罗大念完,许问终于找了个空隙问道。 “是我老家安红的土话,距离这里不太远,但的确有点难懂。当初我师父教我的就是这样,后来我琢磨了好长时间,也琢磨不出来怎么改。”罗大回味了片刻,说道。 接下来,他一句句把这些话讲解给他们听,对着旁边的土石,讲解得非常详细。 这口诀难懂是因为十里不同音,本身的意思其实是非常明确的。 现在罗大就着实际情况和眼前的示范,一点点掰碎了给他们讲,讲得非常明确。 最后,当罗大全部讲完,问他们听懂了没有时,就连林谢都点起了头,毫不犹豫地说听懂了。 “那行,现在你们去给我把地方圈出来。”罗大听他们答着干脆,也挺高兴地给他们布置了个作业。 三人答应了一声,不约而同地走向了西边—— 料姜石的石势是确定的,他们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 与此同时,在阳宁村的另一边,史月娥刚刚跟着祝红一起进了她家的大门。 “谁啊?”祝红的婆婆年纪已经很大了,听见动静,扯着嗓子喊。 “隔壁家的小春!”祝红同样扯着嗓子喊回去,接着回头叮咛史月娥,“快点。” 两人避开婆婆住的次窑,偷偷溜进了主窑另一边那间,这是祝红和她丈夫的卧室,收拣得很干净,墙上还刷着白灰。 “对了。”祝红刚刚坐下又站起来,“正好你过来了,家里的灶老漏烟, 你帮我看看?” “好。”史月娥正有些坐立难安,听见这话,连忙答应,跟着她走到厨房。 这里也是一个窑洞,位于旁边,比较小,靠墙一个土灶,烟囱伸向外面。 史月娥走到灶边,问道:“烟气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一直就没找到来路,不知不觉就一屋子烟了,呛气个人!”祝红回答。 “哦。”史月娥老实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倒了些黄色的块状物出来,又问祝红要了几样东西,放到一起碾成粉,搅成泥,裹在柴上,塞进灶里。 她这一连串动作做得非常熟练,最罕见的是她的表情,毫无之前的畏缩,非常自信而且笃定。 祝红坐在旁边的门槛上,托着腮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一直往下,移到了她的小腹上。 “你还没有消息呢?”她问。 “……没有。”一瞬间,光芒从史月娥脸上消失,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回答。 “那你告诉我,今天你到咱村来,是不是冲着马上要开挖的窑来的?”祝红直接问道。 “不是!”史月娥大惊,立刻否认。 “真不是?”祝红眯起了眼睛。 “绝对不是!”这种事情史月娥怎么可能认,她慌张地摇头,手上活计却一点也没慢。 “不是的话,那你是来找我玩的?”祝红眼睛一转,笑盈盈地问。 “对……对!”史月娥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太巧了,我正想找你呢,我家的灶就麻烦你啦。”祝红一边说,一边搬了把椅子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那里视野特别开阔,出去进来马上就能看见。 “……嗯!交给我!”史月娥脸上掠过一抹焦急,又迅速掩饰了起来。 祝红笑把头上的红头巾取了下来,又进去拿了把篦子慢慢篦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似的。 406 土上绘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三人走到一处,突然一起停下了脚步。 三人对视,林谢扬了扬眉,弯腰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各画各的?” “行。”许问笑了一笑,答应了。 “地方就这么大,一个人画了,第二个人马上就能看见,各画各的有什么用?”许三也笑着说。 “当然有用!”林谢一时间没想到这辙,被许三挤兑了,恼羞成怒。 不过他眼睛一转,马上想出了办法,“那就不画圈,做标记,一个人做的时候,另外两个人退到那边拐角不许看。大家各用各的标记,做得不起眼一点,画完回来把自己标记的样子告诉罗师傅,回头由他来断咱们谁对谁错!” “这倒是个好法子。”许三也同意了,他看向许问,“怎么样?” “行。”许问笑着点头,干脆地答应。 “谁先来?”许三问。 “我先我先!”林谢一点也不客气。 “行。”两个姓许的一起答应,照着林谢先前说的,退到了另一边拐角的地方,那里被一块石壁遮住,的确看不清他们先前所看的位置。 罗大并不反对他们这小小的竞争,去了另一边,重新点燃了一锅烟抽了起来。 许三盯着面前的黄土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捻了捻土屑:“这黄土真不错,适合种庄稼。” 在这时代人的观念里,黄土是最好的耕作土地,他们很少能见到真正肥沃的黑土,对黄土有着不一般的情感。许三出身农民家庭,自然也是如此。 “那你在这里娶个媳妇,定居下来,种地过日子?”许问取笑他。 “那可不行,我还想看着你跟小师姐成亲,生个大胖小子呢!”许三可一点也不怵,反过来拿许问开起了玩笑。 许问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下来。 “你不喜欢林林?没打算娶她?”许三的脸色也跟着一变,笑容消失。 “不是,我……”许问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她的。而她……”许三表情有点严肃地说。 “她怎么样?”人类的劣根性,即使许问知道自己跟连林林没可能,也忍不住多问一句。 “姑娘家的心思我可猜不出来,我只看得出来,她对你跟对我们完全不同。”许三说。 只有对他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许问看不出来吗? 当然不可能。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最早的时候他才会怦然心动,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现在才会如此怅然失落…… 石壁后方一阵沉默,还好这段时间持续得并不长,没过多久,林谢的声音就清亮地传了过来:“我标好啦,接下来谁来?” “我吧?”许三看了许问一眼,迎了上去。 林谢先跑到罗大旁边,悄悄把自己做的标记的样式画给他看,然后回到许问身边,有点高兴地说:“我断得肯定没错!” 许问被他得意的样子感染了,蒙在心上的灰雾消散了一些。 “那可得藏好了别让我发现。”许问说。 “放心,隐蔽着呢。”林谢笑得非常开心。 许三比林谢更快,再加上之前就已经看好了地方,才过去就马上回来了。 许问直接从他手上接过树枝,走去石壁后面,没去找他们画在哪里,自顾自地画了几个地方,圈定了自己看好的地方,也就回来了。 “小林的标记是小鱼,小许的是万字形,十四的是铜钱?”罗大先把他们各自的标记重复了一遍,以作确认。 “铜钱?”林谢先笑了起来,“看不出你这么铜臭啊。” “做人应外圆内方,做事应如是。”许问认真地说。 “……你说得对。”林谢敛了笑容,思考了一会儿,同样认真地说。 他们来到方才择定的地点附近,罗大扭头问:“在哪?” “这里。”林谢走到一个地方,把树叶扒开,露出下面两根手指大小的一条小鱼。用树枝勾的,只有简单的几根线条,但活灵活现,生动得像是要游出来一样。 “画工不错啊。”罗大眼睛一亮,抬头看着他说。 “……谢谢。”林谢似乎没想到会被表扬,愣了一下,不自然地道了个谢。 林谢把他所有的鱼全部翻了出来,每条都是近似的简单图形,但每条都不一样,随性发挥,却都鲜活无比。 罗大明显很喜欢,笑容满面地一一验过去,最后把范围全部圈定了出来。 接下来是许三,罗大眼睛又是一亮:“万字不断头,很正啊。” 万字是传统图形里的典型图案之一,传自佛教,意思是吉祥海云,吉祥喜旋,为右旋,也就是逆时针方向。 万字不断头是指万字四端向外延伸,组成各种连锁的图案,寓意绵长不断和万福万寿不断头,许三画的就是其中一种。 万字不断头图形简单,但要画正并不容易,需要很强的图形判断与控制能力。 许三这一段图案标志同样也是用树枝简单绘成的,一共四格,每格的长短胖瘦都一模一样,线条清晰,转折果断,功力非常深厚。 罗大欣赏了一会儿,开始根据标记画圈。 “有意思。”划完之后,他直起身子,笑起来看向林许二人。 这两人对视一眼,也笑了。 他俩标记的位置不一样,但圈出来的范围却几乎一模一样,达到了高度的一致! “看看十四的。”许三说。 罗大点点头,很快在许问的指引下,把他做的标记也全部找出来了。 看完之后,罗大的笑容消失,沉吟片刻,深深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的标记样式很简单,位置跟他们差不多,数量上至少比他们少四个,但是定位得极其精准,每一个都刚好卡在最边缘的极限,十几个标记完美圈出了料姜石层的全貌,毫无疑问,阳宁村的新窑就会顺着这个来建了。 只定标记这一项,就显示出了许问的实力,在这三人里,绝对位列第一! “不错,看来都已经弄懂了。搞清楚了地方这是第一步,接下来就要搞清楚窑应该往哪开怎么挖,这也有几句口诀,我来念给你们听……” 罗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细致地教着他们。 另一边,史月娥检查着土灶和烟囱,眼睛不时瞥向地上的影子。 祝红的影子长长地伸进来,随着日光不断偏移角度,非常细微,但她还是能看出来。 她越来越焦急,很想找个什么东西放在嘴里咬一咬。 祝红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嘴里哼着小曲儿,还在细细篦着头发。 407 可惜了 - 匠心 - 沙包 今天的天气一直阴晴不定,云层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云影在地面上不断移动,日光时隐时现。 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得出来太阳在不断偏斜它的角度,时间在不断流逝。 不知受到了什么样的嘱咐,罗大完全不是这时代工匠的习惯作风,对他们堪称倾囊相授。 一座窑洞应在什么地方选址,挖成什么样的形状,什么地方能挖什么地方不能挖,怎样结合使用土与石……非常详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 这其中许问最感兴趣的就是黄土的支撑力,料姜石层是一方面,但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有些地方没有石层,土石互相托举,也能把窑洞撑起来。 罗大说不出其中原因,只说是经验带来的直觉,这样的窑洞同样可以长久存在,供人居住,并不会特别不安全。 不过要像十里村那样洞洞相连,直至十里之长,这样的法子又有些支撑不住了。 罗大又遗憾了一次史光明的技艺失传,言下对史光明的固执和闭塞有点不以为然。 “就算不教,把它写下来留给闺女压箱底也好嘛。”他抱怨说。 “我听说好多地方讲究个口口相传,不留纸面?”林谢问。 “所以才容易出错嘛!没有师父手把手地教,光留个口信儿算什么?别的不说,我辨石那十六句,我不讲给你们,你们能听得懂?”罗大呸了一声,举起了例子。 “真听不懂!”这个例子太具有实效性了,三个人一起摇头。 “就是嘛!”罗大自己生了一会儿气,又叮嘱他们,“你们以后可别这样,该教就得教,教到会为止!好东西传下去才是正经事!不然好好的绝活,就失传了,这算什么事嘛……” 三个人一起点头,许问骨子里是现代人,许三是他跟连天青教出来的,林谢跟这行更是无关。他们三个人当然都不会有藏私的想法,尤其是许问,这一路过来,都已经教了别人多少东西了…… 不过其实,他也能理解这时代人藏私的意图。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就是这八个字。 这时代生产力低下,总体需求非常有限。所以相应的,需要的技艺也就减少了。 一个地方只需要一个人有这个手艺,出现了第二个人就会有被抢饭碗饿死的风险,这是社会的问题,不是单个人的。 环境决定人的思维,工匠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口头上的痛斥可能能改变一个人,但不可能改变全部。 最关键的还是要改变整个社会环境,扩大市场的需求量。 但是,就在他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情况而言,工业的发展严重挤压了传统技艺的生存空间,使得大量技艺陆续失传。 虽然说没有生命力的东西,消亡也是正常的,但总还是让人觉得非常可惜…… 当然,在这个时代,能摆脱这样的思想,从个人利益的局限扩展到整个大局的,又是不同一般的了不起了。 罗大感叹了几句,摇了摇头,继续就着眼前的情况给许问他们讲。 边教边做,罗大很快做好了全部准备工作,规划出了窑洞的地点规模大小以及构建方式,开始顺着路往回走。 这种规模的工作不是几个人能完成的,除了罗大和他的徒弟,阳宁村的人也要来帮忙做些粗活。再说了,窑洞的位置和主要形式虽然主要由窑工负责,但也还是要主家看过确定的。 很快他们回到了阳宁村,槐树下正有一群人围在那里抽烟,看见他们就一起围了上来。 “怎么样?定了吗?”一个中年人问道。 “差不多。现在去看?”罗大问。 “就等着您这句话呢!”中年人放下烟袋嗑了嗑,笑着说。 一群人向那边涌,中间一老二少是主家,其余的全是去看热闹兼帮忙的。 这地方——准确地说这年头大部分人都是一家住在一起,这家两个儿子,要成亲的是小儿子。 罗大很快把他们带到了地方,用事先准备好的粉砖,当着他们的面把地方圈出来,道:“地方呢就是这一片,这片料姜石不错,可以挖两层,下面一层六个,上面一层五个,一共十一个窑洞。不过这次你们就是一家娶亲生子,只需要三间,依我看位置就定在这里,以后也好扩建。” 他胸有成竹,说得有条有理,非常清楚。 “我看中。”当家的点头说,又去问儿子们,“你觉得呢?” “我觉得行。”小儿子很满意。 “我也觉得好。”大儿子脸上有点犹豫,“但我琢磨着,是不是要跟柳儿她娘商量一下……” “没出息,尽想着你媳妇,没点一家之主的气派!行,你去跟她商量商量,快一点!”当家的不耐烦地挥手,还是答应了。 大儿子飞奔而去,当家的陪着笑脸跟罗大道歉,让他再多等一会儿。 罗大习惯了,表示这是常有的事,该等就得等,一切以主家住得满意为主。 没过多久,大儿子又飞奔而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们身边,搓着手问:“柳儿她娘说,想上这儿来看看,不知行与不行。” “说什么屁话!”当家的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上,“这种时候哪能让女人来!我看你是被灌多了迷魂汤了!” “就是,没修好的窑头哪能让女人上,太不吉利了。” “我看这媳妇是欠揍了。” “我看也是!” 旁边的人一边附和一边起哄。 许问皱了皱眉,看主家的大儿子。那人缩着头,赔着笑,看上去软而怂,还好不太像会打老婆的样子。 “就这么定了!”当家的挥手,不再犹豫。 “稍等一下。”小儿子又发话了,他指着面前的黄土壁,犹豫道,“别的都没问题,就是这个地方,可不可以再挖个小一点的窑,大半个人那么高的,平常放放农具啥的,也好收拣?” “唔……不行。”罗大看过去,摇了摇头,“这里的料姜石层不够,挖不了窑,除非……” “除非什么?”小儿子耳尖听见了,连忙追问。 “……没什么。”罗大摇摇头,语意非常遗憾。 这一瞬间,许问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非史光明还活着,用他的独门绝活来扩建。 可惜斯人已逝,唯一的后人又没有得到传承,这门技艺终究还是失传了。 不过…… 许问深思地盯着那个位置,好像有了一些想法,又好像还有什么关窍尚未想通。 408 本份 - 匠心 - 沙包 听着外面悠悠的小曲儿不断传来,史月娥心急如焚。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错过这次机会,完全不知道下次可能会在哪里。 不过,就算那样也比被发现好。 被发现了,影响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丈夫和婆婆,还有整个十里村!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活计上。 祝红家的灶是某个地方裂了个口子,不大,但是很隐蔽,所以刚开始烧火的时候烟雾不太明显,慢慢就积累起了一屋子,非常呛人。 要解决这种情况,肯定是第一时间寻找裂口在哪里。 面对这种情况,史月娥很有经验。 她调了两种秘方,第一种敷在灶和烟囱表面,第二种裹在柴火上,第二种被点燃后与第一种混合,就会产生特殊的反应。 第一种秘方她不是一开始就全部涂遍的,而是分区域一部分一部分地来。 第二种药物裹住柴火之后,燃烧出来的气体无色无味,所以祝红一开始都没有发现史月娥已经生火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转身冲到厨房门口:“哎呀败家媳妇儿,你把什么东西烧着了?这一屋子黑烟,你烧了什么东西了?” 史月娥聚精会神盯着灶后的某个区域,听见祝红的叫声如梦初醒:“找到了。” 她拉着祝红回到那里,讲解道,“你看见没有?那里有个很细的小口子,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这烟被上了色,但呛鼻程度跟普通柴烟差不多。祝红捂着嘴,皱着脸往那边看,果然看见一缕一缕的浓黑色烟雾从那里渗了出来,渐渐扩散,刚才她看到的黑烟就是这个。 “太好了,找到地方就可以补了。”祝红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欣悦地说。 “嗯。”史月娥应了一声,抽出一根柴,熄掉上面的火,用炭灰在那个部分做了个记号。 “等烟散了我来给你补,你要准备一些东西。米浆、沙子……”她一样样念出来,自信而笃定,微光在眼中闪烁,整张脸庞仿佛都在发光。 “我可算知道,为什么你家岁安把你当个宝了。”祝红凝视着她的面孔,突然掩嘴笑了起来。 “什么……什么嘛!跟你说正事呢!”史月娥一愣,脸跟着红了起来,用力拍了祝红一下。 “记下了记下了,我回头就去准备!不过说真的,你可别胡思乱想了。岁安都没把你那事当回事,你婆婆也是个好人。实在不行就抱一个呗,陈家的香火又不怕没人传?”祝红认真地说。 “再说了,你爹是谁?那可是史师傅!你有这个手艺,还怕吃不上饭?”祝红一边说,一边拍了拍灶台。她说得太激动,一缕烟飘起肺里,呛得她咳嗽起来。 “爹是爹,我是我。他过身了这么多年,我可一点东西也没学到……”史月娥被她拉到外面,轻声说道。 “什么也没学到?那这是什么?”祝红指着厨房里面说。 “我……”史月娥往里看,张张了嘴,但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 “不要跟我说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啊?”祝红说。 的确不是。 史月娥很小的时候像个假小子,成天跑跑跳跳地惹事。为了不让她瞎跑出事,史光明就常常在做活的时候把她带着。 小孩不辨性别,人家也只以为史光明生的是个小子。 在史月娥的印象里,她爹后来比较沉默,但是更年轻的时候其实话很多。 他常常一边做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话,讲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中间的门道是什么。 那时候史月娥真是听了很多,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听了也没记下来什么。 修灶补灶什么的,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记忆,她自己后来又做了一点修改…… “男人有男人的事情,女人有女人的本份。”史月娥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很陌生,但非常清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听见了记住的。 “你去准备准备东西,我给你把灶修好。”史月娥不再多说,这时候里面的烟小了一点,她返身走过去,对祝红说道。 “……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祝红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返身离开了这里,准备东西去了。 等她回来时,厨房里果然空无一人,灶上那一片已经补好了,旁边画了三个圈,祝红知道这意思是三天内不要开火。 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摸摸那片还带着湿迹的补丁,叹了口气。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她婆婆的大喊:“刚才谁出去了?!” “没有人你听错了!”祝红同样大声地喊了回去。 …………………… “可惜了,这一片山壁只能空着。” 此时,罗老大已经带着人开始施工,两层的窑洞,他们要先挖个模子出来,再往里深挖。 几个老者抄着手站在旁边,对着指定位置旁边的山壁指指点点。 “十一间只能说勉强,村里马上又有四个小子要娶媳妇了,到时候只能挤挤。”一个老者说。 “谁说娶媳妇就必须得有新房的?娇气!”另一个老者斥道。 “正清想得也没错,现在是可以挤挤,再往后呢?一代两代三代,人越来越多,到时候怎么住?圣上英明,年景也好,人肯定是越来越多的。”又一个老者说道。 他们安静下来,有点发愁。 “实在不行,只能往远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了。”最后他们只能这样叹气。 另一头,许问一边拿着锄头刨地干活,一边抹汗回头,也看了那片山壁一眼。 “我寻思着,那块地方也不是不能用。”突然,林谢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体能不错,这段时间又经过了锻炼得到了加强,但干活是全身运动,需要的发力点与平时赶路和练武都不一样。干了这么一会儿,他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即使如此,他也在观察着另一边,得到了自己的判断。 “你怎么看?”许问有些意外,问道。 “你们在江南盖房的时候,也不是要用整块木板把屋顶全盖起来吧?还是用屋梁和其他木头横横竖竖地搭起来的架子。”林谢拄着锄头喘了几口气,慢吞吞地说,“那个地方也不是没有料姜石层,就是有厚有薄,怎么就不能把它当成梁架了?” “石头跟木头不一样,木头软,但是韧,石头太脆了,容易断裂。”许三也听见了,摇头说。 “那另外想办法把它撑一下呢?”林谢是完全的外行,他只管大胆假设。 “我也在想这个。”许三刚想继续小心求证,许问开口,他马上闭了嘴。 许问把手里的锄头交给他,蹲下身去,清理出一片空地,开始用石头在上面画图。 他先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正是那些老者附近的那棵,寥寥几笔,惟妙惟肖,这当然就是定位了。 树比较小,上方有大块留白,是他们所指的山壁。 他对尺寸把握得非常精准,比例尺拉得非常精准,罗大回头看见,眼睛一亮,叫了声“好”,走过来看。 其他阳宁村年轻汉子注意到了,想来围观,被罗大叫住:“偷什么懒,继续干活!” 人家停手画画就没事,我们想看一看就是偷懒,这也太不公平了…… 但建窑的时候,匠工就是最大的那个,他们委委屈屈,只能继续。 他们都是干活的熟手,动作还是快的,半天时间,预备建第二层窑洞的山壁已经向后退了不少,做出了一个狭窄的平台,可以容一个人通行。 他们还要继续往后挖,按照规矩,这个平台至少要有八尺宽,这样才好走人上下东西。 平台的左端,许问蹲在地上,还在继续画。 那片山壁上其实也是有料姜石层的,只是石势到此变得不稳定起来,有厚有薄,时有断裂。 许问直接用虚线把这些石层标了出来。 它们其实是隐藏在土里的,对外只露出了少许痕迹。 但许问画得清清楚楚,好像长了一双透/视眼一样。 “好!”罗大又叫了一声,等着他继续。 409 模糊的记忆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还在继续。 他先画出了这片山壁之后的料姜石层,这相当于新设窑洞的梁架。 在这个梁架的基础上,他开始设计房屋。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最近所学的一切像雪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飞舞,供他选择最合适的内容。 正常来说,梁架不是单独存在地,肯定还要有柱子,再往下是础石和地基。 这样一个整体,才足以形成整个屋子的结构,将一切支撑起来。 如果按照这种方式来设计的话,这种新型窑洞的柱子是什么?地基又是什么? 得全部考虑进去。 还有最关键的,中间这部分的料姜石层几乎是完全断绝的一个状态,等于是连梁架也没有了。无视这一点的话,会给窑洞带来巨大的缺陷,很有可能由此处发生塌陷。 要住人的屋子,坚固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这个问题又要怎么解决呢? 许问一边琢磨一边设计,不时卡壳,有时候能解决,有时候只能画个圈暂时空着。 罗大大概明白了他的思路,拿起锄头一边回去干活,一边沉默思考着。 最后,许问也还是卡在了断层的这个地方,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锄头。 “怎么样?能挖吗?” 他先前的动作引起了旁边很多村民的注意,看他画的图也大概猜到他在做什么——许问没有赶人,他们也乐得留下来围观。 这年轻人是在为他们着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的窑洞啊! 而且看罗大爷的样子,好像还很可行的样子! “差一点。”许问摇头。 能就能,不能就不能,差一点是什么意思? 村民一脸不解。 “差了个史光明。现在最缺的这一段,就是史光明的本事。可惜他人没了,手艺也没了。”罗大叹气。 “他还有个闺女!”金向东叫了起来,他是祝红的丈夫,祝红跟史月娥一直是有来往的。 “他闺女也不会,又是个女人家。”罗大一边说,一边瞥向那些村民。 他们的表情果然讪讪的,还有点纠结。 女人上新窑当然不好,但住宅数量不够又是困扰他们的现实问题。要图个吉利,还是关注现实问题,是个难题。 “本来也不会嘛……”最后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平衡,小声嘀咕着说。 而这时,他们话题中焦点人物,已经悄悄潜到了附近,趴在了一棵树的树枝上。 史月娥小时候就是个假小子,成天上窜下跳,上山爬树,下水摸鱼,什么事都干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安静了下来,后来嫁了人,更是几乎忘记以前的自己了。 现在为了偷偷摸摸上新窑,她重拾以前的技能,竟然没什么生疏感。 好多人…… 她找的这个位置很好,树上有一些半黄半绿的树叶可以完美挡住她的身体,透过树叶又能看清那边的情况。 她皱着眉观察了好一会儿,没找到进去的空隙。 只有等了。 她一边思索, 一边观察那边的情况。 她正好看见许问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什么,旁边很多人围观的样子。 这是在做什么? 他在画什么东西,好像是阳宁村这些人想要的,大家都很期待。但怎么又失望了,没有成功? 不过这跟她没有关系,她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潜进去就行了。 她看了看天色,快中午了,快到要吃饭的时候了。 按理来说,阳宁村的媳妇们会送饭到工地上来,让汉子们将就着吃了。 但一来女人不好到这里来,二来罗大爷答应了她帮忙,就会想办法。所以,中午对她来说应该是个最好的机会。 再等等。她心想。 天上云层聚散不定,寒风沁骨,吹得她有点瑟瑟。 终于到了中午,那边隐约传来一些声音,有人招呼。 窑上的阳宁村汉子纷纷扛着手中工具下到地面,吆喝着往回走。 工具是他们的宝贝,万万不可落在原地,弄丢了怎么办。 罗大等人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旁边有个酒糟鼻的中年汉子在说着什么,罗大连连摇头,旁边的人笑着起哄,声音听着就渐渐远了。 周围安静下来,史月娥又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爬下树,悄悄潜到新窑的附近。 她有点紧张,心跳得很快,一方面是怕被发现了,另一方面也怕传说是真的。 万一女人真的不吉利,好好的房子被她给克塌了,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但突然间,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虽然是个孩子,但也是上过窑头的,还不止一个。那时候都从来没出过事,现在怎么会有问题? 难道她从孩子变成妇人,就不是女人了? 想到这里,史月娥一咬牙,确认了四周的确无人,快步往窑上走。 但正要踏步上去,她又有些犹豫,心想这边不好走,还是从另一边上吧。 她迈过工地,到了它的另一边。她记得刚才那个叫言十四的小后生就是蹲在那里画画的。 史月娥之前就有些好奇,这时路过,她侧头看了一眼。 她认识这个,以前常常看她爹画过。 窑工在挖窑前需要做到胸有成竹,他们常常会画这样的图来帮忙思考,有时候还会搭建一些模型。很小的时候,史光明做模子,史月娥就在旁边玩泥巴,玩得一脸泥,还让她爹笑着给她擦。擦也擦不干净,回家两人一起挨娘的骂…… 史月娥眼神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她摇头摆脱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继续往前走。 地上的画一直停留在她的脑海里,长驻不去,她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重新回头看向那边。 没时间耽搁了!趁着没人赶紧从窑上过去,她就可以完成任务,回去十里村家里等着怀上孩子了! 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愿,带着她重新回到地上那幅图案的旁边,开始陷入深思。 某些极其久远,陈旧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光了的回忆出现在脑海里,完美地与眼前的一些东西契合。 她弯下腰,拣起一块石头,开始画上填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赞道:“漂亮!” 史月娥刚刚画完最后一笔,被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看见后面的人,叫道:“言!言兄弟……” 接着她看见言十四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松了口气,站起来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吃好了吗?” 许问紧盯着她刚才在自己的图上补充的内容,目不转睛地道歉:“抱歉吓到你了……你画了多久了?” “没,没多久!”史月娥非常紧张,扔开石头,转身就想走。 “稍等!”许问毫不犹豫地叫住了她,指着画面上一处,问道,“我想请问一下,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他满脸诚挚,任谁也看得出来,的确是真心实意在求教! 410 你很厉害 - 匠心 - 沙包 史月娥手足无措,许问看出了她的无措,定了定神,说:“你别紧张,咱们慢慢讲。” 他就是心里惦记着这事,才在刚吃完饭后就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自己一个人先过来的。 他之前卡了壳,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卡在哪里。 他的设计里缺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也就是关于黄土支撑力的运用。这不是不可以实现的,十里村就是完美的示范。 按照他的想法,这些通过精密的计算与设计就可以完成,但这其中包含的变数实在太多了,他的实力不够,处理不了这么大的数据。 也不知道在这时代土生土长的史光明是怎么做到的…… 许问正一边琢磨,一边打算再过来试试,就看见了史月娥趴在地上正写着什么。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史月娥正在填充他欠缺的那一部分。她画得很慢,有点犹豫,也还没有画完,但许问却清晰地看出了她的思路。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而且直观的思路,在她这样画出来之前,许问完全没想过部分内容还可以这样画!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许问看得眼睛发直,完全忘记对面是谁,忍不住出声问了起来。 “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史月娥看见只有他一个人,总算淡定了点儿。 她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画出来的东西,解释道,“就是以前看人家画过,记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低,但许问还是听清楚了,他心中一动,问道:“以前你爹做活的时候,你在旁边?” “那不可能!”史月娥下意识反驳,“我爹做活都在窑上,他怎么可能带女人上窑!” “是我问错了。”许问安抚。 史月娥没有说话,四周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许问只好又去看地上的图。 “嗯……你……你是江南桐和人?”过了一会儿,史月娥突然小声问道。 许问一愣,转头看她。 他的口音跟本地不同,很容易分辨。但按理来说,这种住在深山里的嫂子能听出不同,但很难听得出他的来历,更别提是具体到府的精准。 史月娥这不可能是听出来的,必定有其他了解的渠道。 “……是。有人跟你说起过我吧?”许问心里咯噔一下,问道。 “嗯。”史月娥承认。 “是个四十多岁、方正脸庞的中年人?”许问又问。 “不是。”史月娥突然笑了两声,又抬眼看他,“答应了她不说的。” 她明明是在拒绝,许问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心里又是微微一动。 “那是个十六七岁,圆脸蛋儿,杏眼桃腮的姑娘吗?”许问又问,脑中不自禁地浮现出那张面孔。 “不告诉你。”史月娥笑了,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刹那间,许问的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瞬间松快了起来。 史月娥虽然一句也没承认,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一直跟着他们,不断安排这些事情的正是连天青。 而知道这件事情,引导史月娥来找他们的,不用说就是连林林了。 这个心软的姑娘啊…… 许问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听史月娥诉说苦衷时的表情。 “其实你说得对,这些东西是以前我爹带我上窑的时候,我看见了,记下来的。”史月娥的声音幽幽传来,打断了许问的思绪,让他的注意力顿时集中了过去。 提到两人共同认识的人,史月娥彻底放松了下来,虽然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对许问放下了戒心,开始说以前的事情。 “我小时候,经常跟着爹爹一起上窑。他把我打扮成一个男孩子,让我在他旁边跑着玩。偶尔闲下来,我会看见他在画这些东西,凑过去看,他就给我讲。”史月娥怀恋地说着。 许问有些意外。 先前他听说史光明传男不传女,宁可绝技失传也不把它传给自己的女儿,还以为他是个固守传统、重男轻女的人。 但史月娥小时候,他其实是会无视传统,带她上窑的,还给她讲解工匠技艺的? 那他后来为什么变了?以致于留下这样的遗憾? “不过那时候我不太记事,教我的东西也记不太清楚。”她说着看了许问一眼,有点抱歉,“这种窑我记得我爹以前也碰到过,当时他就是这样画的。为什么这么画,我真记不得了。” “你那时候大概多少岁?”许问点点头,问道。 “四五岁,我印象里是。”史月娥说。 那种年纪,对世界的认识也就是一片断断续续的画面,她能记得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她又拿起笔开始继续画,可能因为两种窑洞毕竟是不一样的,她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会落下一笔。 “啊,我想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停笔轻喊,回到刚才许问指的那个位置。 “这里我爹跟我讲过,我有点印象!他当时是说,这里的关键是这个夹角,宽窄一定要做对,这样才能让上面和两边的土层一起用力,把这个位置给顶住。”她盯着那个位置,有点不太确定自己的角度有没有做对。 果然是利用土的应力……许问了然。他也拣了块石头,在另一边计算了半天,过来给史月娥修改了一下:“应该是这样。” “我果然画错了吗?”史月娥顿时有点紧张。 “是有点问题。不过没关系,我看着呢。”许问并不替她回避,轻松笃定地说。 “……嗯!”这态度反而让史月娥放心了,她埋头继续,一边画,一边不时开句口,把回忆起的一星半点她爹的话说给许问听。 “你真的很厉害。”许问一边听一边想,不时帮她补充修改一些不妥的地方,这样好一会儿,他突然赞了一句。 “啊?这些都是我爹想的,我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史月娥连忙解释,一点也不敢居功。 “想想,你那时候只有四五岁,能记下这么多东西真的很厉害。而且,这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叶子,也不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窑洞。咱们现在画的这个跟你爹当年挖的那个其实不完全一样,你是靠自己的本事做的修改。”许问的手在图上点了点,指出了其中几个位置。 史月娥照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瞬间恍然大悟。 没错,这些地方的确跟她爹当年那个窑洞不一样,是她不自觉地改过来的,而且十四兄弟没有进一步修改,表示她改对了! “我,我有这本事?”史月娥有点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很了不起。”许问说。 史月娥沉默了。 中午时间有限,他们并没有多做耽搁,而是很快继续投入工作,把这片窑洞的设计图画完。 后面还是一样,史月娥在许问原图的基础上进行补充,许问经过计算后,进行确认或者再修改。 午时刚过,他们完成了全部的工作,一起直起了身子。恰好也就在此时,他们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村民们稍微打了个盹,要回来继续上工了。 “我得走了。”史月娥往那边看了一眼,拍拍手上的黄土,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许问叫住了她,指指窑上,“现在上去,还来得及。” 史月娥怔了一怔,举步走了上去,站到了窑边坡上。 411 血缘之亲 - 匠心 - 沙包 史月娥走到了二层的边缘。 她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踏上窑头,完成她到这里来的愿望。 她抬起头,发现前面的黄土地上放着一块红布,布很新,在阳光下鲜红如血。 这块布的大小颜色她都很熟悉,正是她送给罗大的那块。 红色辟邪,她当初把它交给罗大的时候,是图个吉利,也是图个心安。 结果罗大把它铺在了这里,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吧……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那是还很小的时候的她,穿着一身男孩子的衣服,在窑上跑来跑去。 有临时请来的帮工看见就说,窑还没修好,小心给踩坏了。 她爹抽着旱烟,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好窑能过大车,踩坏了表示他窑修得有问题,早塌早好。 那时候,他吐出一口烟雾,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若有所指地说,窑塌了,不是山崩地动之类的大事,一定是窑工的问题,跟别的都没关系。 对了,当时史光明修的,正是那个跟这个很像的窑洞,他坐的位置,相当于现在她所在位置的对面。 那一眼,仿佛跨越了时空,远行而来。 史月娥怔住了。 许问在下面看着她,心情很平静。 生长在唯物主义的光辉下,他当然不信女人上窑不吉利之类的事情,同样的,他也不信爬个窑就能生子这样的迷信。 但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征,现在的人有这样的祈愿,许问也不会强行制止,要求人家一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不过这一路下来,他已经看出来了,史月娥的心结其实并非在此,但这个,同样是要她自己解决的问题…… 史月娥爬到窑边就停下,看着前方没了动作。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渐渐有些响亮了,许问不知道史月娥在想什么,但他还是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史月娥突然跳了起来,动作非常轻快,像是一个活泼的小女孩一样。 她轻快地踩过黄土地面,在某些地方用力跺了跺脚,好像在试探它结不结实似的。路过那块红布的时候,她把它拣起来,拍了拍灰,提在了手上。 她在窑头上来回跑了两圈,最后回到原先的位置,跳到许问面前,满面笑容,心情非常之好。 “太久没上窑了,感觉还是那么好。”她笑着对许问说。 “恭喜你得偿所愿。”许问说。 “没,我就是上去玩玩。怀念一下小时候的感觉。”史月娥出人意料地说。 “你……”许问有些意外。 “多谢你的帮忙,我已经想通啦。能生孩子当然是很好,但不能生就不能生吧。除了生孩子,我也还有别的用。”她语气轻快,眼中焕发着光彩,比当初的唯唯诺诺漂亮多了。 许问看了地上的图一眼,史月娥也正好与他看向同样的方向。 透过这张图,许问理解了史光明的思路,填上了这个设定的最后一环。 而史月娥也渐渐回忆起了父亲当初对她的教导,如果她能将其进一步消化,那会是足以受用终身的一笔财富。 “你爹真是个了不起的匠工。”许问说。 他的思路别出机杼,完全出人意料,但细细琢磨起来的确非常巧妙而且实用。许问感觉,进一步研究下去,他还能把它跟以前学到的其他东西进行融合,发挥出它更大的功用。 “对!而且,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生下来的是个闺女,所以什么也不教我。但其实,他已经教了我很多很多东西了。”对于史月娥来说,这其实是更重要的事情。 史光明对待女儿的态度可以说前后巨变,这其中肯定有过别的故事。 五连山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史月娥只要有心,肯定能查出过去的事。 不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知道有过这样的过去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远方声音越来越近,史月娥不想跟那些人打照面,省得麻烦。她走过来,把那块红布交到许问手上,向他挥手道别,转身向另一边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许问笑着眨眼:“不愧是她一直在夸的人,你也很厉害!” 余音袅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许问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这时回来上工的人纷纷出现,林谢一眼看见地上完整的图形,意外地问道:“你画完了?” 许问徐徐回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向了罗大的方向。 罗大正盯着他手里的红布,然后与他对视,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与一位朋友经过商议,共同得出来的结果。请罗师傅鉴定一下是否可行。”许问说。 “咦,有人来过?”林谢惊讶。 “对,现在已经走了。”许问一边回答林谢,一边让开地方,让罗大过来。 这时,林谢目光一落,突然也看见了许问手上的红布。他微微睁大眼睛,显然也认了出来。 罗大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先去安排了阳宁村青壮年村民的工作,然后才了袋旱烟,踱了过来蹲下。 上午阳宁村的那些老者大部分留在了村里,只有一个跟了过来,正是主家的当家的。 他很清楚这地上的图形代表着什么,眼睛一亮,紧紧跟在了罗大身边:“罗师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片山壁也可以建窑洞?” “差不离。”罗大回答得含糊不清,但当家的对他还是有点了解的,知道他这样说了,就表示这事成的可能性非常大,就等他看完了! 罗大蹲下,当家的也蹲下,不看地上的图,就看他的脸。 罗大的眉头一开始是拧着的,嘴里念念有词。渐渐的,他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拧着的眉头却展得越来越开。最后他眉心平展,脸上的皱纹也换了一个方向延展,最后露出一个笑容,对着许问翘起了大拇指:“牛!” 当家的马上跳了起来:“妙极!” 他一把抓住罗大的手,喜笑颜开,“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咱们阳宁村下两代的房子就靠你了!回头我得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是我做的,是他。”罗大一指许问,撇着眼皮子说,“你也看见的啊。” “是……”当家的一愣。这年头徒弟的成果无条件归师父所有,他的确是看着许问画出来的,但完全没想过去感谢他。 “多谢你啊小兄弟,你太厉害了,年少有为!”他从善如流,转向许问夸奖。 许问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的主干部分的确是我画的,但有一个关键环节依靠了别人的帮助。” “哦?是哪位,放心,红包一个也不会少!”当家的大包大揽。 “是十里村史光明史大匠的传人,继承了他的衣钵。他失去联系了很长一段时间,出现在这里也是机缘凑巧。”许问说。 “史师傅还有传人?”十里村的窑洞格局安全可靠,危急时能躲避土匪,安全时能拓展生活和储藏空间,阳宁村羡慕很久了。当家的现在一听这话,非常高兴,连忙追问,“那怎么能联系到他?” “血缘之亲,不可侵害。那当然是要联系史大匠的独女了。”许问微笑着说。 412 雾中歌 - 匠心 - 沙包 金向东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听见老妇人扯着嗓子在喊:“谁回来了!” “娘,是我!”金向东扯着喉咙喊了回去。 他满头大汗地回房,此时天色已黑,烛光已经燃起,桌上摆着饭菜,只剩下了袅袅几许热气。 “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你。”他媳妇祝红站在桌边笑,给他递上一条毛巾,“歇口气吃个饭吧。” 她给金向东盛汤,语气有点抱歉,“没想到你们回来这么晚,饭菜隔着温着的,有点冷了。我找人把灶修了,三天内不能用,不方便热,你将就着吃吧。” “没事,有口热气就好,你费心了。”金向东随便抹了把汗,坐到桌边。他的确是饿了,抓起桌上粗面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本来没打算做这么晚的,主要是临时出了点变动。” 听到变动,祝红心里一紧,但看着丈夫的表情就笑了起来:“我猜是好事?” “当然,大好事!”金向东呵呵笑着,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给老婆讲了一遍。 “……其实一开始我就觉得那少年很不一样,长得好看,而且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没想到这么厉害,罗大匠搞不定的事情,他花了半天就捣腾出来了!红妹,这一下,咱们孙子住的地方也不用愁啦!” 说到这里,他问道,“孩子们呢,睡了吗?” 他有一儿一女,在村里是个有福之人,也是因为这个,祝红今天才被选中过去送福,讨个吉利。 “早睡了,在外面疯了一天。丫头也不像个丫头,两个一起皮,头疼。”祝红似嗔实喜地说。 “哈哈。”金向东也很高兴,继续讲今天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很稀奇。今天那图样拿出来,姓言的少年说不是他一个人画的,还有人帮忙。你猜是谁?” “谁啊?”祝红没有多想,配合地捧哏。 “史光明的传人!史匠工竟然还有传人在世,说是只有他闺女才能联系得上。喂,你跟月娥这么熟,听她说过没?”金向东一边咬着馒头,一边问她。 传人?祝红的心里突然一跳,表情有点不自然了:“没,没听说过。” “哦,那也难怪。说是以前一直在外面,最近才回来,还没正式露面。不过这是真没想到,我还以为史匠工没了,他的手艺也失传了呢。”金向东埋头吃饭,没有留意。 祝红却突然想起了史月娥今天补灶时的情景,微光下面闪耀的女人的脸庞和眼睛。她轻轻捂住嘴巴,有点不可思议地想着:不可能吧! “你们见到史匠工的徒弟了吗?他长什么样子?”祝红佯装无事地问。 “没见到,中午的时候咱们不是吃饭歇气去了吗?他过来了一趟,跟言十四一起把样子掏鼓出来了。据说他有事情,来去匆匆的,真没看见长什么样。”金向东老老实实地说。 “中午……”祝红喃喃自语。 史月娥补完锅离开的时间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正好能跟金向东的说法对上。 很有可能,这个所谓的史光明传人不是他收的徒弟,而是史月娥本人! 如果真是的话…… “村里商量出道道了吗?以后打算怎么办?会找他做事吗?”祝红问。 “如果找到他的话,那肯定会。你妇道人家不懂,史光明这手绝活太厉害了,真有人还会的话,咱们五连山人还用怕什么强盗?强盗来了,往地洞里一躲就行了!”金向东兴奋地说,对着史光明的手艺大夸特夸。 “什么妇道人家不懂,我看我们妇道人家,懂得可不比人少!”祝红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丈夫说的那个人就是史月娥,但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种隐秘的骄傲,尤其是在听见他这样说之后。 她得意地说着,拿起空碗去给丈夫盛汤。背过身时,她露出了笑容,心想,月娥真是遇到好人了。 依照祝红对她的了解,假使那个人真是她,她绝对没想那么多,就是那样做了。 但言十四的说法却给她留出了充足的余地,这样一来,如果她愿意,就可以以史光明传人的身份去外面接活挣钱。如果她不愿意,也可以假称那人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总之,史月娥因此有了更多的选择,就算没了孩子,也不怕没有立足之地了。 真好。 她这样想着。 ……………… 许问的确就是这样打算的。 史月娥跟他一起设计那个图样的时候,许问就看出来了,她在这方面极有天赋,心里其实也很喜欢这项工作。 这样的人,值得再多一个选择,这跟她的性别没有关系。 所以他迂回了一下说法,给史月娥留了条路,具体今后要怎么做,还是看她自己。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许问继续跟着罗大一起干活,真实地感受这片黄土,理解窑洞与当地人的关系。 许问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制作木器也好、学习泥水也好,之前这对他来说都是独立的工作,他这是第一次身为制作者,与使用者交流。 工匠不是艺术家,他们的创作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 他们做出来的东西需要美感,但更需要的还是实用性。 所以,他们需要了解使用者在想什么、他们需要些什么、甚至于,他们对住宅、或者是用品的想象是什么样的。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就是自己的体会。 就像他之前曾经感受过的那样,住宅、或者说所有的实用品,都跟当地的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 譬如说江南,多水多木,富饶安宁,所以当地常见木结构建筑,其他各种材料如砖瓦土石等使用得也很不少,建筑形式清雅秀丽,还有全天下都闻名向往的园林。 晋中一带的物产相对比较单一,多山多土却不多木,更重要的是交通非常不发达,所以依山而建的窑洞成为了主流建筑。这与当地环境是统一的。 有意思的是,这种整体的环境不仅仅只会影响具像的东西,如住宅、用具等等,也会影响很多抽象的东西,如当地的文化、气质等等。 譬如这里的人喜欢唱歌,尤其喜欢对着山头另一边唱,歌声嘹亮悠长,配上山谷间袅袅的回声,好像天上的云层都会被它打开一样。 阳宁村的汉子性格开朗,说着就给许问来了一段。 乡音浓厚,许问只能听懂中间的几句,但的确非常动听。 那汉子唱完一段,有点没劲地说:“哎,没有姑娘对歌,唱得都不得劲了。” 话音未落,山对面传来清亮的回应,绵长中带着爽利,正是之前那段的下半段。 所有人一起往那边看,但都遗憾地发现,山烟袅袅,只能听见对面的声音,看不见人。 先前唱歌那汉子却还是来了劲,扬起嗓门,力求更漂亮地唱了回去。 接下来,两边一唱一和,连绵不绝的声音起起伏伏地回荡在山中,搅动着山烟薄雾,粗犷原始,但美。 许问侧耳倾听,不知不觉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享受的笑容,他身边不远处的许三和林谢两人也正在小声说话。 “真好听。” “嗯。” 一个朋友过世了 - 匠心 - 沙包 其实也不是那么熟,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另一个好朋友,所以经常能知道她的各种事情。 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特别不公平的,她有长期的慢性病,她爸中风瘫痪,她妈也跟跟着半瘫了,家庭一片混乱。 她爸因生病而暴躁,疯狂折磨家人,她非常崩溃,工作与照顾家人之余只能偶尔去朋友家撸撸猫,这是她唯一的休息。 她爸去世了,虽然很不该,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觉得她可以走进新的生活。 然后她发现她的病恶化了。 她离家出走了。 她自杀了。 周密的计划,无声无息的出行,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去之前清空了全部的微博,没人发现。 ——其实我以前不是那么喜欢她。 有点嫉妒她跟我朋友的关系,也觉得她凡事太悲观,遇事先往不好的方向想,有点烦人。 但是我错了。 有些人就是活着很难。 唉。《匠心》一个朋友过世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3 交换 - 匠心 - 沙包 天黑了,这一天的活将要收工,许问看了看天色,预感到这一次的行程也将要就此结束了。 他们毕竟还在去西漠的路上,来阳宁村算是路上插的一脚,一天时间,足以罗大用实际的例子,告诉他们窑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窑洞的建设当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何况多添了这一堵山壁之后,又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许问的收获非常大。 他再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连天青对他的良苦用心。 窑洞是与他以前所见所学完全不同的建筑,但并非完全没有关系。 同样是建筑,土结构也好,木结构也好,都是容纳人居住的地方,必定有相通之处。 而地方的水土与民情,会反过来影响它,形成完全不同的流派与风格。 建筑是属于人的艺术,匠作是属于人的工作。 除此之外,史月娥回忆起的史光明那些东西也带给许问很大的帮助。 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解题模式,就像打开了许问的新大门,让他直接感觉:原来还可以这样想的! 他能感觉得到,这种思路帮助的不仅仅只是窑洞相关,这种对支撑力别具一格的理解与思考,还可以用在其他很多方面,有待他慢慢整理。 他现在感觉非常充实,脑子和心都塞得满满的。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罗大看了一眼天色,拄着锄头说。 他头发花白,年纪已经不轻了,体力跟年轻人肯定没法比。但这一天下来,他干的活不比他们少,看上去也不比他们更累的样子。 许问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的经验实在太丰富了,对土层的了解比他们强得多。 有时候遇到土石混杂比较坚硬的部分,他们只知道对着它瞎使劲,他就能分辨出其中不同的地方,用更省劲的方式处理。 这一点,许问也做不到,还差得远。 传统匠作是经验的艺术,在这个缺乏系统理论和先进工具的时代尤甚。 阳宁村的人乱哄哄地停手,主家当家的也来了,热情邀请他们回家吃饭。 按照惯例,匠工上家里做活,还要包吃住。 “今天就不了,我还有点别的事情,晚上不在家住了, 明早再过来。”罗大摇摇头,拒绝了主家的邀请。 “别啊,今天村里特地杀了头猪,准备了大宴!就是为了你们准备的!”主家连忙拉住他说。 “真有事,肉就留给孩子们吃吧。”罗大最后还是拒绝了,在主家遗憾的目光里离开了阳宁村,带着许问他们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他们突然又被叫住,主家看着许问,抱拳问道:“之前只知道小兄弟排行十四,请问你的大名是?” 许问一愣,报的还是化名:“我姓言,就叫我言十四吧。” “言小兄弟。”主家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两遍,把它牢牢记了下来。他笑着拱手道,“我相信,将来在别的地方,我们一定还会听见言兄弟的大名的!” 林谢笑了,拍拍许问的肩膀,道:“肯定。一定是响当当的!” 四人别了主家,离开了阳宁村,当然明天早上罗大还会再过来,直到完成这两片山壁的全部窑洞为止。 他们来到山下,这里有一条小河从山涧流过,现在是枯水季节,河底的卵石清晰可见。 河边一道大道,黄土路,但是很平整,可以通行马车。 罗大一路没有说话,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直到这时他才抬了下头,往远处看了一眼,说:“饿了吧?先随便吃点喝点,车一会儿就来了。” 许问猜到了,他们昨天走了一夜才到这里,今天过了一天,西漠队的不可能停在原地等他们,肯定又往前走了好大一段。这距离走路肯定是赶不上的,必须得赶车。 他们的确是带了干粮的,这时纷纷解下行李,把东西拿出来吃。 忙了一天,他们的确是饿了,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林谢还被噎住了,连打几个嗝,许问伸手给他拍了几下背。 “你跟我过来一下。”罗大吃得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快,他三两口把那个看着就很硬的馒头塞进嘴里,咬碎了咽进去,然后站起来对许问说。 许问有点疑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一段距离,到了一丛灌木后面。 罗大蹲在一块石头上,掏摸出了旱烟袋,却没有点着。 “今天史光明他闺女那个东西,你是怎么想的?”他直截了当地问,完全没跟许问做确认。 罗大没有说得很明白,但许问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挺有意思的,原型应该还是出自于她父亲,但我感觉,之后又经过了她自己的一些思考与变化。” “哦?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罗大问。 “史大匠教她这些的时候,她年纪还很小,记住的只是一个感觉。她在这方面其实很有天赋,抓住这些感觉进行了一些思考,总结出来了一些东西。有些地方有些想当然,有些地方灵感十足,很不稳定。”许问说。 史光明五连山一带出了名的窑匠,经验非常丰富,但史月娥补充出来的东西理论大过实践,许问也是从这方面看出这中间不少是史月娥自己的创意的。 “难怪,我是说有点像史光明的手笔,又有点不太像。史光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姑娘……可惜了。”罗大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今天这东西,我只看出了它是对是错,大概怎么回事,还有些东西不大明白,你能给我讲讲吗?我也不让你白教,我这里还有个东西,可以交换给你。” 罗大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羊皮卷轴,递给许问。 “您今天已经教我很多了,不用再……” 许问话说到一半,被罗大打断:“打开看看。” 许问微愣,这时羊皮卷轴已经被塞到了他的手上,他好奇地打开,发现是一份图纸长卷,。 图纸的主体部分是一座大殿,旁边很多细节,注明了大殿的各个部分。 可以看得出来,这份图纸年代已经很久远了,虽然羊皮纸相对来说是比较容易保存的,但也免不了遭受一些破坏。 图纸上的一部分内容残缺不全,连大殿的主体部分都有不少缺损。但有一点很容易看出来,这座大殿没有用一根木头,是完全用砖砌成的! 这么大一个建筑,东西五间,南北三间,长近二十丈,宽十余丈,全用砖石,不用木头,表示它没有一根梁柱! 这种建筑许问在这个时代完全没有见过,但在另一个世界是听说过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梁殿! 414 车上的星光 - 匠心 - 沙包 “这是……无梁殿?” 许问诧异地问。 “倒有见识,不愧是他的弟子。”罗大看他一眼,赞许地道。 许问发现了,不管他表现出什么样的不一般,知道什么普通人不应该知道的东西,都会被归因到他师父头上去,非常简单方便。 也不知道我师父在他们眼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这些东西他真的都知道吗? 如果是真的话,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羊皮卷是很早的时候,我师父的师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的。他到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很多地方看不太清楚,就想找个人修修。结果一直没修好,但这消息也就传出去了。 “多年以后,你师父循讯而来,到了此事。阴差阳错,我们架了点梁子……”说到这里,罗大笑了一声,有点得意的样子。 “后来我一直有点记恨当时的事情,我知道你师父是冲着这个来的,我就不给他看。他千方百计,想让我欠他人情,嘿嘿,我总能还上。这么多年,硬是没给他看。结果……”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着许问说,“结果没想到,又欠了他徒弟人情。” 他站起来,点点许问手上的羊皮卷,说,“这个就给你了。其实放在我手上,也没啥大用,远不如史家父女那套东西。就是……” 他没再说话,又叹了口气,眼睛里包含着许多极其复杂的情绪。 就是总有点遗憾,想要离开这座大山,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吧…… “我来说一下我对连洞的理解吧。”许问说。 罗大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盯着许问,期待地说:“快说快说!” 许问的思路始终是偏向理论方向的,系统清晰,跟罗大习惯的思考方式不太一样,但非常好理解。 要说建筑窑洞的经验,许问跟罗大没法比,所以现在,罗大基本上是一点就透。 许问蹲在地上,连写带画,没费什么力就让罗大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马车声响起的时候,罗大就已经学会了连窑的建筑方法了。 车轮声越来越近,罗大缓缓站了起来,一脸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摇头道:“你师父竟然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他说的是“收了”而不是“教出”,语气里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师父收我教导我,是我的幸运。”许问真心实意地说。 “嘿嘿,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教出来的徒弟竟然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那家伙经常也会很郁闷吧。”罗大不怀好意地笑着。 “但师父还是用人情换了您来教我。”许问说。 “是啊……”罗大敛了笑容,感慨地说。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破旧的无棚车,两匹瘦马拉着。车夫说是有人雇了他这时候来这里接人的。 他心里还在狐疑,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在这里上车,提心吊胆地来了,没想到真有人。 许问三人上了车,坐在车斗的稻草上,向罗大道别。 罗大非常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句交待也没有,但直到许问他们走出老远,他的身影仍然披着月光站在路边没有离开。 “大半夜的,你们睡会儿吧,明早就能到南华镇了。”车夫驾着车,头也不回地交待。 “南华镇?”许三小声问。 “是往西漠路上的一个小镇,就在这前面。按照正常行程,是咱们今天中午要途经的地方。”林谢说。 “你怎么知道?”许三不怀疑他说的话,但还是很惊讶。 “唔……我看了一下地图。”林谢含糊不清地说。 “哦……”许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许问向后一仰,贴着车壁躺在了草堆上,嘴角翘了一翘。 林谢还是太少一个人出门,缺了点经验。 这年头,地图是重要的军事战略物资,普通人根本碰不到,他随口就说出来,已经露了行迹。 不过许问自从认识他开始就没打算探究,现在也是一样。 “休息一会儿吧。”他对另外两人说。 许三点点头,马上就躺下了,林谢还有点担心的样子,似乎是觉得这一晚上的事情莫明其妙,这辆车也来得太突然不知底细。 不过他想了一想,也慢慢躺了下来。 许问思维缜密,远超他的同龄人,他现在这样放心,肯定是有原因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路,应当是平安无事。 底下的稻草好像是不久前才铺好的,柔软蓬松,虽然因为天气太冷,刚躺上去的时候有点凉,但睡一会儿就渐渐暖起来了。 稻草清香,林谢以前从没闻过这样的味道,但现在他习惯了不说,还觉得这味道非常好闻,远甚他以前闻过的所有薰香。 干了一天活,他已经很累了,现在抱着头躺在草堆上,只觉得全身轻松,身体的疲倦正一点点消失,被注入新的活力。 其实这么累的感觉他不是没有过,以前练功习武,比这累的时候多的是。但那时候一天累下来,总会有专人负责给他按摩放松,消除一天的疲劳。 不会像现在这样,就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稻草上,仰望着漫天星光。 “星星真漂亮。”林谢说。 “是啊。”许问迅速回答,显然正在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 林谢笑了,他没再说话,不知不觉中,他哼起了今天在阳宁村听过的小曲,又在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马车走了一天又一上午,第二天中午,他们到达了南华镇。 他们来得刚好,到镇口的时候正好碰到西漠队,直接混进了队伍里。 不然没有路引,他们要进城还真有点麻烦。 一天不见,江望枫他们看见许问,还挺亲热的,不过没人问他们这一天不见去哪里了,也不知道阎箕那边是怎么吩咐的。 阎箕看见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让他们归队,按下来一切按流程进行,好像他们这两天从没离开过,一直在队伍里一样。 他们在南华镇落了个脚就走了,午时刚过,他们就离开了继续赶路,接下来又进入了许问熟悉的白天赶路,晚上上课的步调。 当天晚上休息下来,许问没有马上睡觉。 昨晚到今天上午那辆车虽然非常颠簸,但他休息得非常充分,现在也精神奕奕。 他坐在火堆旁边,摊开了那份无梁殿的图纸。 415 三合土 - 匠心 - 沙包 无梁殿,就是不用一根木制梁柱,纯用砖石建成的大型建筑。 现在的人看起来可能会觉得这种建筑没什么稀奇的,现代建筑很多都不会使用木材。 但那个时代,没有钢筋混凝土,没有高强度水泥,砖石建筑是真正靠砖和石头堆垒起来的。 砖石质量大、坚硬而缺乏韧性,大小有限,难以结合,这都是巨大的缺陷。 而且别的不说,屋顶怎么办? 砖石的重量比木材大得多,在没有屋梁的情况下,四周墙壁怎么承重? 这种种限制,小型建筑还好说,大型到这图纸上的这种建筑,建造起来的确是非常困难的…… 这卷轴的破损情况相当严重,而且很多地方就是直接缺失了,不是像上次泡了水的纸那样还有一点残留。 这种地方需要修复,就跟当初他修孙博然的那尊雀替一样,只能靠修复师自己摸索出缺失部分的情况,将其填补进去。 就算连天青来修,这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所以,对于这份图纸来说,要修复它,就要搞清楚这么大一座无梁殿究竟是怎么修成的…… 许问就着火堆的光芒,仔细研究着卷轴上的内容。 就外型来看,这座无梁殿虽然不是木结构的,甚至跟木头没关系,但它还是依循了木结构建筑应有的外形,做成了重檐歇山顶的样子,甚至还假模假样地在旁边做了斗拱。 但这都只是装饰,是这个时代人们对建筑的一种礼仪方面的认知。 它真正的屋顶是歇山顶下方的弧形砖石顶,厚重巨大,向下一直延伸到墙体,浑然如同一体。 “好厚的墙。”许问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为了承重,屋顶和墙壁,尤其是两者相互连接的地方做得非常之厚,以至于整个屋子其实就像是从方石头上挖出的一个圆洞,看上去扎实过头。 也正是因为如此,它的墙上除了必须要有的门洞以外,少许几个窗户也非常小,可想而知,这座无梁殿的内部一定非常阴暗,通风也不会太好。 这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许问脑筋稍微一转就能想到。 屋顶跨度太大,结构必须要达到足够的厚度才能承住。但只要墙上开洞,结构的稳定性肯定就会降低。 这本身就是一对矛盾点,无梁殿的设计者肯定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做这样的处理的…… 突然间,许问心中一动。 这样看来,无梁殿跟窑洞岂不是很像? 而墙壁和门窗的这对矛盾,也很像窑洞与连窑的矛盾? 史光明用独特的手法重组了窑洞墙壁的结构,加强了土石之间的支撑力,从而使连窑成为可能。 这种手法,能不能用在无梁殿上? 当然,无梁殿与窑洞只是有些相似而已,窑洞本身是人居,规模比较小。 这横跨五十多米、纵越近四十米的大殿,本身也是窑洞没法比的。 柴火燃烧,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火光摇曳,跳跃在卷轴的表面,跳跃在许问的身上和眼睛里。不知不觉中,他身边的地上已经被他画满了线条与符号,并不断向外扩展。 这是在夜晚的学习之后,大部分人这时候都已经睡着了,窝棚里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南华镇本来就在山缝里,离开南华,他们又再次进了山,走的全是山路。 因地制宜,他们夜晚在山间休息时盖的窝棚也发生了变化。 他们有山洞的直接利用山洞,没洞的也会挖一个到半个,然后再在外面用藤或草或灌木枝盖起来,用以挡风。 他们不像许问他们三个一样去学了窑洞的挖掘与制作,纯粹就是路过看到,又自己想到,自然而然做成这样的。 许问回来看见的时候,也觉得很有意思。 这时一个山洞的草帘一动,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睡眼惺忪,手按在裤带上,明显是出来起夜的。 结果他走了两步,一眼看见火堆旁边的许问,愣住了。 半夜起床,他没有带头巾,露出了比普通人短得多的头发。 他似乎想要靠过去,又有点不太好意思,就在原地站了半天,一直盯着许问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悄悄走过去,往火堆里加了点柴,又拨了一下,让开始有些黯淡的火光变得更加明亮。 许问全身心沉浸在手上的建筑里,完全没留意周围的动静。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憋得实在受不了,才默默地走开,解完手,回去重新睡觉。 至于睡不睡得着,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许问也不至于熬个通宵,后半夜他睡了近两个时辰,抹去了少许疲倦,再次神清气爽地上了路。 路上,他一边欣赏沿路的风景,一边跟西漠队同伴交流学习心得,脑子里还一心多用地思考着无梁殿的事情。 昨天后半夜,他又拿出了秦连楹的手札,与无梁殿卷轴对照着看。 被引去跟罗大见面之前,许问一直在学习手札上的内容。 手札是根据秦连楹从学徒成为工匠的年份来的,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秦连楹进入京营府前,就因役来往过多地,见过许多不同的建筑。 他不是个保守的人,这些见闻也不时体现在他手札的记录里。 秦连楹主要擅长的门类就是泥水砖石,许问后来才发现,其实他手札里也有关于窑洞的内容,还提过一两句无梁殿。 不过窑洞的地理限制很大,无梁殿这种纯砖石结构的建筑从来没成为过主流,所以他的手札里记录得不是很详细,倒是一些由此而来的思考引起了许问的注意。 秦连楹提到砖石的粘合问题。 众所周知,现代最常见的砖石粘合剂是水泥砂浆。 但在中国古代,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水泥,也就是现代水泥,比较常见的是一种叫作“三合土”的东西。 三合土顾名思义,就是三种成分混合起来的土,不同的时代,三合土的成分不太一样。 明朝主要是石灰、陶粉和碎石,清代有石灰、黏土和细砂,也有石灰、炉渣和砂子。 根据需要,三合土里还会混合其他的成分,譬如红糖、糯米浆、鹅卵石等等。 秦连楹手札里没有时代之分,但也写到了很多种不同的三合土,它们的详细配比方案,以及适用的范围。 秦连楹有些遗憾地在手札里表示,三合土能极大地增强砖石的牢固性与稳定性,唯一的缺陷就是太贵。这极大地限制了它的应用范围。 如果能找到更便宜更好用的替代品,砖石材料也许能在建筑上得到更多更好的应用。 手札的最后,秦连楹还提到,最近听说胡人有一种好用的方子,相传内物阁正在设法从他们手中购买。 这个地方的笔迹比较新,感觉是近期发生的事情。 看到这里,许问突然想到了那两盏拥有透明无瑕玻璃的煤油灯,心中突然一动。 416 越近越远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这次一觉醒来就到了班门世界,球球没有跟着他一起过来。 来之前他也没有接到任何任务,可以说毫无回去的头绪。 换了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可能会有点慌,害怕被留在这里了。 但是到了现在,来回穿梭了这么多次,又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他的心里还是有了许多不一样的笃定。 一来是他渐渐适应并接受了这边的生活,二来是他开始了有了一些变化。 一开始是任务,再来是球球,到现在为止,他自己也能感应到一些东西了。 中午他们停下来休息,许问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狄林马上走了过来问他一些问题。 昨天晚上上课的还是他,教的是几何方面的内容。 到现在为止,这方面的课程只有他能教,讨论下来就连阎箕也不如他。 昨天晚上,京营府几个人也听得全神贯注。只要摆脱固有的成见,他们很快就能发现许问所授内容的价值,更别提许问带着西漠队这些新手,在龙神庙就已经给了他们一个现场教学! 许问解答完狄林的问题,正好许三递过来了一杯热茶,他道了谢,端茶于手,眼睫垂下,开始在脑中勾勒许宅。 他印象最深的当然是四时堂,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对技艺与建筑的了解越来越深,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他看到了碧绿芭蕉前的花窗,曲折如意,转圜如水又如云。 在对木艺制作已经了若指掌的现在,他越发清楚这样的技艺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确定即使是他现在的水平,也完成不了这样的花窗。 那种信手拈来、游转如意的感觉,必须要审美和技艺同时达到最高水平,由心而发之后才能完成。 许问虽然靠木工拿到了徒工试第一名,但技艺还远没到臻于化境的地步,而审美方面,他还需要进一步培养。 他看到了花窗上方,悬于檐下的瓦当。 每一枚瓦当的图样都不一样,残缺不全,但精致巧妙。独立起来如同可以在手上把玩的珍品,联结起来又如同一个流动的长卷,令人沉迷。 秦连楹在手札里提到过一个词:痴石儿。 痴于石,执于石,将全身心投注于此,最后才能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将天地间的一切融于手中小小的砖石之中。 痴石儿是一个泥水匠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在整个大周,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物。 但许宅随便的一个普通瓦当,就是只有痴石儿才能完成的作品。 他看到了整个许宅。 它初看是典型江南风格的庭院园林,但仔细看却并非如此。 它小巧精致,却又潇洒随和,仔细看还有些稚拙真切。 它是一方天地,同时又是大千世界。 许宅无论整体还是局部,都做到了一种极致。也正是因为如此,许问那时候对古建筑不懂也不感兴趣,许宅整体的氛围跟鬼屋一样,他还是被它吸引住了,在最关键的时候停驻了脚步。 仔细想想,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究竟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建成这样一座宅子?而当完全地修复它、恢复它原貌时,它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陡然间,想象中的一幕幕图景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他来到了许宅的高处,将它的一切尽收眼底。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与它的距离并没有被拉近,反而越来越远。 这是他的真实感受,懂得越多,不懂的越多。 越是在技艺上钻研精进,越是觉得许宅的修复难度比他想象中的还大。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失去信心。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许宅的每一处,将它的一切尽收眼底,心情也一寸寸地往上扬了起来。 他想要修复它,他穷尽一生时间,一定能够修复他! 失重的感觉突然传来,许问眼前一暗,定下神时,已然从无遮无挡、被冬日阳光直射在头顶的山尖来到了幽暗的房间里。 他躺在那张紫檀百子拔步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喵”的一声,球球轻巧地踩着床板,跃上了床榻,在他肩膀上轻轻踩了踩。 许问一只手搂住它,揉了揉它的头毛,球球亲昵地在他手掌上蹭了蹭。 他回到了许宅。 ……………… 蝉鸣阵阵,这个世界仍然处于炎炎夏日。 前一刻还在山顶被寒风刮脸,下一刻身体就被蒸腾的热气裹得密密实实,这种感觉真的有点奇妙。 许问坐在许宅门口的一块青石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一个夹满肉的卷饼,吃得满嘴流油。 在班门世界赶了半个月的路,几乎天天都在吃干粮,肉味儿都没闻到几次,就算是许问也有点馋了。 还好那次去阳宁村去的是他跟许三还有林谢,换了别人,听见主家杀猪摆宴请客,多半会抱着罗大的大腿哭求等一等吃了晚饭再走。 许问现在正是沉迷技艺,为此可以放下很多东西的时候,但既然回到这个世界,那还是吃点好的,也没必要自虐嘛。 他正在手机上查水泥和三合土的资料。 手机上内容不是很多,但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古代东西方的泥石粘石剂各不一样,但与现代水泥都有差别。 真正现代水泥的雏形来自于十七世纪五十年代,之后渐渐发展,批量生产,成为现代工程的必备品。 中国现代水泥最早出现在十八世纪末,也就是清朝时期,那时候的水泥叫“细绵土”,后来改名叫洋灰。 从这个名字也可以看出来,现代水泥的确是舶来品。 洋灰在粘合性、牢固性、持久性等方面其实是不如原有的三合土的,但它价格便宜,可以批量生产,适合更多的场合使用,所以渐渐成为了工程泥石粘合剂的主流。 到现在为止,水泥性能不断改进,还有许多适用于特殊状况的品种,但最常用的仍然是硅酸盐水泥。 硅酸盐水泥的化学成分和锻烧方法随处可见,就连水泥窑的样式与设计图都很容易找到。照葫芦画瓢,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与资源,他也能烧制出合格的水泥来。 看着看着,许问长舒一口气,放下手机。 他擦掉水上的油,站起来把纸巾和卷饼的包装纸一起扔进了垃圾筒。 河水缓缓流动,船夫撑着一条小船,吱呀呀地从他身边路过,驶向不远处的白墙绿柳。 许问看着船夫戴着草帽的背影,犹豫了起来。 真的要把这个配方带到那个世界吗? 417 鸡与土 - 匠心 - 沙包 许问身边突然传来了对话声。 “什么不好吃,非要吃汉堡!不知道这些鸡全部都是激素喂出来的吗?一只鸡长七八条腿,吓死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妇人瞪着儿子手上的纸袋,非常不满地大声说。 “妈你小声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扶额,拎起知名快餐店的纸袋自己看了看,无奈地说,“你别老在朋友圈看那些小道消息,都是造谣的!我看过科普,这用的都是专门饲养出来的肉鸡,三四十天就能长成,一点问题也没有!” “三四十天就能长成一只鸡?这怎么可能?肯定是用了激素!”妇人一口咬定。 “不是的,是专门养殖出来的品种……”年轻人一边解释一边走,声音渐渐远去。 “就算没问题,那肯定也没土鸡好吃!”最后远远传来一句话,还是那个妇人的。 许问有点好笑地听着这番对话。 妇人说的是风传一时的谣言,那鸡不仅被形容得有很多条腿,还有很多翅膀,畸形怪异得像是恐怖片出来的生物,引起了一时的恐慌。 不过流行这东西,很快就会过时,谣言也一样。许问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谣言了,当然他知道这东西暂时不会消失,只是没想到刚回来就听见了。 肉鸡是现代养殖业的产物,同样是工业链条的一部分。 从四千多年对原鸡的驯化开始,一年年一代代,家鸡逐渐演变出这样的品种。 据许问所知,一只肉鸡的诞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首先鸡种是专门选育出来的特定品种,要求体型大、长得快,也就是现在最常见的白羽鸡品种。 然后它从孵蛋开始,就开始经达严格的管理。 所有的种蛋都需要52克及以上的重量,从不够重量的鸡蛋里孵出来的小鸡必须单独饲养,不能跟其他小鸡混养。 之后,从选雏到出栏,小鸡住的是恒温恒湿、采光通风均好的鸡舍,吃的是根据它们不同生长阶段配比出来的科学饲料,要定期消毒,要预防接种、预防投药,整个过程严密监控,科学得不可思议。 或者那个妇人说得也没错,肉鸡的口感味道的确不如走地土鸡——别的不说,两者每天的运动量天差地远,鸡肉的紧实度都不可能一样——但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大规模大批量饲养出来的肉鸡,才能让鸡肉的价格大大降低,普及到几十亿人每人的餐桌上。 工业化生产,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剑,有巨大的好处,也有阳光下的阴影。 在这一点上,水泥不也是一样? 常规水泥的稳定性、持久性其实是不如传统三合土的,但说到价格、产量、使用的方便程度,三合土又远非水泥能比。 而一件东西,只有普及了,才能为更多人所用,改变更多人的生活。 想到这里,许问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打算。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 最近陆立海非常忙。 他本来就在带着施工队配合六器一起忙活荣家收藏馆的事,上次许问去了一趟班门,他决定将班门宗正卷开放给百工集,于是又开始分心忙活起了这边的事。 陆立海既然已经决定了开放宗正卷,那真是没有半点含糊。 他开放的不仅只有那十几个装满了卷宗的箱子,还有班门几百年以来言传身教的经验。 为此,他劝服了门内还有些想不通的那些长老,让他们每天轮班到文传会,跟骆一凡下面的人整理这些卷宗,将其登录入档。 文传会自成立以来,也是第一次接受这么巨大的馈赠,他们也很重视这件事。 宗正卷不光只有木工卷,其他各门类也全部包括在内。 文传会召回了协会所有的专家,把他们拉到和班门的这些长老坐在一起,不仅要把卷宗整理归档,还要尽其可能地把它翻译出来,达到可以学习使用的程度。 班门这些说是长老,其实就是一群老师傅。他们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一起上门做活,后来自己上门做活,那时候哪有什么身份地位。 他们在门内行内会被尊称一声“长老”,还能勉强摆摆架子,到了外面哪有这个底气。 文传会跟政府挂钩,算是半个官方组织,在老师傅们朴素的观念里,就是官老爷。于是他们一到文传会——准确来说,是一出班门,就自然低了三分头,后面让干什么干什么,老实得不行。 陆立海偶尔过来一次,看见眼前情景,不禁有些恍惚。 真不知道,他以前担心的那些阻力是什么…… 其实他早就有公开宗正卷,将其作为对外交流渠道的想法了,就是一直介意着很多事情,迟迟没有实施。 早知道这么轻松简单,他应该早就…… 不过其实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这件事之所以会进展得这么轻松简单,终究还是因为在此之前,长老们被某个人狠狠震慑了一下的缘故。 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就不会觉得只有老子的东西才是天下第一的,自然而然就会把架子放下来了。 陆立海每天都会到文传会去一趟,要么是早上,要么是下午。 这天早上,他如常迈进了那个院子,到了那幢小楼的外面。 有了一些年岁的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一楼是个大厅,空空荡荡,清水无装修,但是非常适合用来做各种事情。 这段时间,文传会摆了些家具进去,包括会议桌和档案架工具架之类的,成为了“班门宗正卷工作小组”的暂时驻地。 陆立海到了外面,没马上进去,扒着窗口往里看,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会议桌旁边坐着四五个人,正对着桌上一卷书册比手划脚地讨论。 书册用木板夹着,保护得非常好,桌边的人讨论得非常激烈,简直像是要打起来的样子。 陆远坐在两堆人的旁边,眼睛看向一边,手里转着一支笔,一副漫不经心什么也没在听的样子。 陆立海看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很了解自己儿子,知道他这样子其实是在认真听认真思考,但这副模样真的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跟他说了多少次,注意一下形象,别老让人误会,怎么就是不听呢…… 陆立海正在发急,里面突然吵得更厉害了。 “我跟你们说了,这个不可能实现,不合逻辑!”文传会一个戴着眼镜的专家说。 “不可能,这个肯定没问题,我小时候看我师父的师父做过,只是后来失传了而已!” 两边相持不下,好像已经吵了很久了。 陆立海不用问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归根到底还是辨正。 宗正卷的内容有些是真实记载,有些只是传言。对此,文传会自有一套判断的方式,但这往往会跟班门老师傅的经验产生冲突。 遇到这种时候,老师傅们就会忘记面前的是“官老爷”了,经常会各执己见,争执不休。 现在他们讨论的是泥水卷里的一个问题,其实陆立海还是站在自家人这边的,虽然只是小时候见过,但老匠人的专业精神也不会容许他记错。 但不记得细节就是不记得,完全失传的东西,跟不曾存在过又有什么区别? 房间的另一边摆着电脑等物,马玉山他们也参与了这次整理。文传会专家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表示留存信息太少,马玉山那边也判了这项技艺的“死刑”。 这种情况还能力挽狂澜的,陆立海只见过一个人,当然就是许问。 可惜这不是木工类,不是许问的专长,不然…… 他摇了摇头,正想进去做个和事佬,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418 殊途同归 - 匠心 - 沙包 水泥的配方的确在网上就可以简单查到,从材料配伍到工程设计一应俱全,非常详细。 但许问并没有揣着这个就回班门世界,而是打电话给了陆立海,想找个水泥厂现场看一看。 陆立海带着班门这么大一支施工队,肯定是有门路的,找他帮忙最方便不过。 结果没想到陆立海刚好就在文传会,声音里还有些发愁的样子。 许问问清楚了情况,沉吟片刻,直接腿去了那边。 文传会和许宅同在曲河路,相距不算太远,许问走了十多分钟就到了。 走到的时候,陆立海正在门口等他,见到他,还是有点愁眉不展的样子。 “还在吵,没完了都。”他迎向许问,摇着头说。 “具体是关于什么?”许问在电话里只知道了一个大概,不清楚细节。 而且有一点他也觉得很奇怪,按照陆立海在电话里说的,文传会和班门现在在做的是某项技艺的“辨正”,也是最基础的判断它存不存在能不能成立。 但石不同木,它的保存时间比木头可长多了,千年以上的石制品往往也能完整地保存下来。 作品是技艺的承载体,一项技艺可不可行存不存在,看没有这样的成品就行了,哪里用得着吵来吵去的? “关于无梁殿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陆立海随口一提,奇怪地转过头来看突然停下脚步的许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太巧了……无梁殿不是有现存的实例吗?这有什么好讨论的?”许问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 “你说的对,无梁殿是有现成的实例的,所以老师们倒也不是怀疑它是不是可以建成,是质疑宗正卷里记载的那种法子可不可行。毕竟同样是无梁殿,可以用A法子建成,也可能B法子也没问题。”陆立海说。 这倒的确是。从成品逆推手法可行,但是有限。如果那手法记载得比较模糊的话,被人质疑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这种情况,就要实际看到细节才能判断了。 两人加快脚步,一起到了小楼的附近,还没进门就听见了激烈的争吵声,陆立海对着许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吵得比刚才还凶!” “骆老不在吗?他都不管的?”许问往里瞥了一眼,小声问道。 “最早的时候我也去找过他,他说真理不辨不明,随他们去。”陆立海笑得更苦了。 “哈哈哈哈。”许问听笑了,他看陆立海还是愁眉苦脸,安慰道,“放心,那边是理论派,你们是实际动手干活的,真打起来的话,他们打不过你们。”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陆立海被他气到了,小声嚷嚷,但这样随意的一句玩笑话后,他的心情也略略放松了一点,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许问也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窗外听里面的争吵交流,汇总两边的信息。 听着听着,他的表情越来越古怪,最后转过眼睛,盯着窗子里老人们不断掀动的嘴皮子,动也不动。 “要是木工类就好了,直接找你,你说了就算,多方便。可无梁殿纯用砖石,顶多在上面用木头加个假顶,别的一点边也不沾,这你也没办法了吧……”陆立海还在愁,絮絮叨叨。 “那可能……还是有点办法的。”许问说。 “什么?”陆立海猛地抬头,大惊。 “我最近刚好也在研究无梁殿方面的事情,现在听起来,跟他们在说的内容有些共通的地方。”许问说。 其实这一点他也很惊讶。 他在外面站的时间不长,听到的内容也不是很多,但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听出来了,里面在讨论的,正是他最近在琢磨的东西! 无梁殿放到现在其实已经不稀奇了,钢筋混凝土的存在让木材不再成为必需。 但在那个时代,没有钢筋混凝土,也没有水泥,甚至没有足够的三合土作为粘合剂,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利用砖石构筑成宫殿体量的巨大建筑? 罗大给他的那份残缺不全的图纸上有着答案,除此以外,史光明遗技也提供了另一部分的答案。 许问回来寻求水泥的配方,想在班门世界批量制造水泥,但这并不代表原本的技艺没法用了。 而现在班门长老和文传会专家正在讨论的,正是他曾经想过的在不使用水泥的前提下、将两种技艺结合在一起完成的成品,一种融合多家所长完成无梁殿的方法…… 这也太凑巧了。 也有可能并不是凑巧,是两个世界本来就存在的一种奇妙关系,一种相互投射…… 这一瞬间,许问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玄妙的存在降临了下来,笼罩在自己身边。 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许宅的奇妙之处。 “进去吧。”他对陆立海说。 许问和陆立海一进门,里面的声音就渐渐停了下来。 文传会的专家认识陆立海,但不认识许问,看了他们一眼就准备继续说话。 但班门的长老们哪有不认识许问的,一看见这个年轻人,他们瞬间就闭上了嘴,下意识站了起来。 这一下,专家们面面相觑,全部都惊了。 陆立海前几天过来,他们可没有这样的表现,这只可能是因为这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是谁?班门这可全是一帮倔驴,他竟然有这样的威信吗? 班门老师傅们纯粹就是条件反射,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许问专精的主要是木工类,他们这里说的是无梁殿,按理说,他应该是不懂的……吧。 不过站都站起来了,他们也不好意思马上坐下,还好许问挺给面子,先一步客气行礼,还一个个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和尊称。老师傅们心里很熨贴,回礼之后主动搭话:“听说许师傅最近在忙别的事情,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 “有事请陆老板帮忙,听说师傅们最近在这里辨正宗正卷,就过来打个招呼。我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离得很近。”许问笑着说,“师傅们大度,宗正卷这种门中至宝,不仅全部无私公开,还劳心劳力将其辨正,真是费心了。” 说着他又向文传会专家行礼,“各位老师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帮忙,也真是辛苦了。” 他从骆一凡那里听说了,文传会的专家顾问都不是这里的专职人员,基本上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 文传会资金有限,他们来这里帮忙,一半是看他的面子,更多的还是真心想为这里做点事情。 两边都是在为文传会——或者说传统技艺的存续做贡献,可以说是殊途同归,真没什么好吵的。 两边本来已经吵出了一点火气,被许问点了一下,分别意识到了这件事,那股气瞬间就消了。 “得,也没啥好吵的,一边退一步,这里填个待定吧。是不是能行,这细节都补全不了了。不能补全,这技术就没法实现,有没有存在过都一样。”文传会那个姓董的专家说。 他不想这技术被证实吗?怎么可能。但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看清楚了,有些东西失传了就是失传了,必须得狠得下心放弃。 班门老师傅怔了一怔,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唉,可惜了。什么都不用就能实现这种工程质量,这技术真的不一般。要是能复原出来,一些特殊工程或者传统工程修复都可以使用。”另一个文传会专家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准备放下这个部分,继续后面的工作。 “这些细节……未必不能补全。”他们说话的时候,许问拿起了那部分宗正卷仔细观看。 接着,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419 没问题 - 匠心 - 沙包 这么一会儿时间,许问已经看完了宗正卷上的内容。 宗正卷竖排繁体,没有标点符号,又是地方性的专业用语,阅读起来其实是很困难的。 但许问看得非常快——里面相关的内容实在太少了,就那么短短几句,也不知道是真的只有这一些还是其他内容佚失了。 不过这么几句话,相关的描述倒是很清楚,许问只看了一遍就能确定,这的确就是他知道的那个无梁殿,是从罗大手里得到图纸和史光明绝活技艺的结合体,这其中仿佛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许问现在还没办法做出判断。 “你说的是真的?”听见他刚才那句话,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这可是无梁殿!”陆立海强调,生怕他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名声。 “最近正在关注这方面的事情,有了一些想法。比较凑巧,跟宗正卷上的描述好像有一些共通之处。”许问说。 陆立海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 上次他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相隔有三天没有? 工匠各门类的确有些相通之处,但那是在比较高的层面上的,打基础的时候还是各是各的,共通的地方没那么多。 据陆立海所知,许问以前的专长就是木工方面的内容,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在泥水方面也有研究吗? 一个人不可能学得这么快,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还是小瞧他了…… “不过暂时只是一些想法,具体的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想通,要跟各位老师们商量讨论一下。”许问说。 “有想法就好,有想法就好!”在座的人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说。 在许问来之前,他们之所以吵成那样,还不是因为一点头绪也没有? 文传会专家们表现得也很慎重,看班门这些人对许问的态度,以及一个“许”字,他们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用说了,就是骆一凡说的那个年轻人。他有着很不一般的传承,师门心态非常开放,已经给文传会提供了非常重要而且完整的木工技艺的资料。 而且班门之所以愿意公开宗正卷,跟他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简单来说,他们会愿意全面公开这么重要的资料,根本原因就是被许问打服了—— 人家这么厉害都不在乎将自己的绝技外传了,你们非得守着那点东西又有什么用? 所以,专家们也很重视许问,跟班门的老师傅们一起把他让到了中间的座位上,还主动把资料全部搬到了他面前。 这些人全部都在五六十岁以上,是货真价实的长辈,年纪也不轻了。许问怎么能让他们动手。他连忙站起来,抢着去搬资料。 这态度当然是很引人好感的,专家们对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 这么年轻,有这种本事,还这么谦虚客气,这年轻人真是未来可期啊…… 但是许问的手刚刚放到资料上,斜刺里就插过来一只手抢先把东西拿走,捧过去摆到他的座位跟前。 “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来就好。”陆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帮忙。 他一脸认真,一改先前的散漫,显然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拜师什么的,其实已经打从心底里把许问当成师父来尊重了。 “你这小子……”这种区别待遇是很得罪人的,但陆立海对这个儿子也没什么办法。 他只能无奈地看向许问,对着他拱了拱手。 他拿自己的儿子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还好许问是个很会处事的,只好请他多帮帮忙了。 许问其实对陆远很有好感,不知为何,他总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一些熟悉的影子。或许是连天青,或者是其他认识的见过的一些工匠,总之他还是挺习惯跟这种人打交道的。 “麻烦你再去帮我准备一些东西。”许问想了想,对陆远说。 陆远立刻从旁边拉了一张纸过来,抬头凝视许问。 “黄土二十公斤,青石最少这个大小一共十方……”许问一边思考,一边把一些材料和工具报给了陆远听。 陆远边听边记,很快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马上去办。” 抓着那张纸,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陆立海的第一反应是想把这活接过来。 他带着一个中型施工队呢,收集这些材料肯定比他儿子方便多了。 但他看了许问一眼,话刚到嘴边就收了回去。 要完成这个任务必定要跟人打交道,除非陆远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否则必须要好好说话。 许问这是直接利用自己在陆远心中的威望,来帮他矫正这个毛病。 工匠不是纯粹的技术宅,它本身是一门与人关系非常密切的职业。 陆远在本职工作上足够专注,但许问很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 ——就像连天青告诉他,建筑之美,更在这个世界一样。 陆远出门去了,许问重新在座位旁边坐下,摊开一张绘图纸,提起笔。 他开始在纸上画图。 他画的正是他从罗大手上得到的那份无梁殿的图纸。 在班门世界的时候,许问对着这份图纸看得非常认真,但记忆归记,他并没有把握把它完全复制下来,只想着能画多少画多少,后续再想办法补完。 没想到刚一提起笔,那份图纸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异常鲜明,闭一闭眼睛就能回忆出来。 许问落笔于笔,线条流畅延伸,更像是脑海中的图纸倾泄了出来,直接“倒”到了纸上一样。 当然,他这只是把看过的东西重复出来,没有补完的功能,图纸上缺失的部分还是缺失的,并不会因此就自动出现了。 “这是什么?”两边的老头子一起围到了许问的身边,聚精会神地看。 他们都是本行业的专家,马上就看出来了,这是标准的传统无梁殿的式样,就像宗正卷里描述的一样,不用水泥,甚至连三合土也没怎么用,就靠土和石的结构把整个巨大宫殿撑起来了。 “是别人送我师父的一份羊皮卷轴,破损得比较严重,有些地方看不太清楚了,我试着把能记住的部分画出来。”许问发现, 不管在哪个世界,他师父都很好用来挡枪。 果然,听见这话,老者们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有传承就是好,老东西就是多。接着他们又被许问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他嘴上说就是试试,但下笔非常果断,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已经将这份残缺的图纸完全背了下来! 能者无所不能,这记性是真的有点厉害…… “这个好像真的跟宗正卷上的东西有点像!”文传会姓董的那位专家叫了起来。 “这就是我小时候看过的那个东西!”班门的那位长老也认了出来。 “缺掉的部分能补全吗?”另一个专家迫不及待地问。 “我最近就在尝试这个,还想请各位帮忙。”许问头也不抬地说。 文传会聘请的全是相关行业的资深专家,班门这边保守了点,但也是本门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师傅。 这时,两边的大佬一起喊了起来:“没问题!” 420 要学吗 - 匠心 - 沙包 有了新的线索,所有人都是干劲十足。 继这份图纸之后,许问把史光明建筑连窑的技巧也记录了下来。 史光明这个技巧就跟脑筋急转弯一样。 连窑这种数学题在他那个年代只有很少的解法,但在这个科技更加发达的时代,解法已经变得有很多种了。 但如果把现有条件极度缩小,放到当初的那种环境下时,你会发现解法还是有限的,而史光明这个,就是其中最简便、最巧妙的一种。 最关键的是,它涉及的是力学和结构学相关的内容,也就是说,将其变形引申,完全可以应用到其他地方,其价值可以说是难以估量! 这个东西一拿出来,马上就有文传会这边的专家轻“咦”了一声,坐下来扯过纸开始计算。 史光明的技巧是经验与灵感的集合,它跟民间工匠留下来的很多传承一样,思路很妙,但数据化程度不够,这使得很多东西只能靠经验来解决,很难具体在纸面上。 将其具体化、理论化,本来就是许问打算做的工作之一,不过他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还在琢磨入手的角度和办法。现在这位专家主动接手过去完成,那再合他心意不过了。 不过专家做了一会儿就停住了,他抓着笔,喃喃道:“缺乏实例……还是有点麻烦。” “我这里有一个,是跟这项技术记录在一起的。”许问说。 他直接把阳宁村他跟史月娥一起完成的那张图纸上的数据报了出来。 另一个专家赶紧抓起纸笔,把他说的内容全部记了下来。 许问描述得很清晰,专家记着记着就开始直接画图。他年纪虽大,但落笔非常稳定,直线就是直线,曲线就是曲线,描绘非常精细,转眼之间就把简易的结构图画了出来,粗看上去竟然跟许问当初画在黄土地上的那个几乎相差无几! 不愧是文传会专门聘请来的行业顶尖人物,光这一手,就很厉害了…… “太好了,一个完美的例子!”前面那个专家看着图纸成形,兴奋地说,继续回头去把史光明依靠经验的技术转化成可通用的理论。 而这时,另一位专家也开始动手,对着那份残缺不全的无梁殿图纸完成同样的工作。 他们相关的理论知识非常丰富,远不是许问能比的,以前也不止一次完成过类似的事情,现在他们工作起来有条不紊,娴熟而笃定。 许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工作,眼神极为迫切。 他们现在在做的,就是他最想知道的东西! 从本质上来说,许问跟班门这些传统工匠没什么区别,他师从连天青,学的也是这套东西。 但是他从小接受的是系统理论的教育,内心信服的也是这一套。 在班门世界,他一直力图将两者结合,将传统技术整合到系统体系里面来。但这方面,他懂的有限,能做到的也很有限。 而眼前这里坐着的,可是这方面的顶尖专家,他们在各家高校任教,知识丰富、钻研精深,他们所掌握的,正是许问最为欠缺的。 许问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伺机发问。 这些专家都是为人师为习惯了的,最喜欢学生好学提问,也非常看重学生能不能提出高质量的问题。 毫无疑问,许问就是一个绝佳的提问者。 他从小接受现代教育,思维体系和思考方式完全就是这边的。但同时,他自打学习技术开始,学的就是传统技艺,在那边的浸润极其深刻。 这两边向来存在矛盾冲突,许问一直在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想得非常深入。 甚至由于他的实际体验,有些东西比专家们想得还深。 一开始,专家们回答得非常轻松随意,因为这基本上属于许问知识空缺的部分,照本宣科就行了。 但渐渐的,他们回答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吃惊。 实例,本来就是专家们最欠缺的部分,也是他们最容易走进误区的部分。 许问有些问题,甚至有了一些点醒他们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真的很不一般啊…… 他们就这样忙活了一整个上午,中午休息的时候,文传会在外面的石桌上摆了丰盛的饭菜,请里面的人去吃。 文传会那位姓董的专家一边喝茶吃饭,一边问许问道:“你读过大学的吧?” 传统工匠没读过大学很正常,不过许问思考问题的方式明显跟他们不同。 “嗯,读过,本科毕业。”许问说。 “咦?什么专业?”另一位姓王的专家问。 “计算机。”许问一边扒着饭一边说。 这时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讨论的一个问题,回答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 几个专家的筷子同时都停住了,他们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一起问道:“计算机?” “对。当时报考的时候,这个专业最流行,我也就糊里糊涂地跟着报了。”许问老实说。 “这……你师父没有劝着你吗?”王专家问。 “没有。”这是最难解释的事情,许问只能含糊过去。 “唉。”几个专家一起叹气,非常无奈的样子。 “小许,有件事情还是想跟你建议一下。”过了一会儿,董专家放下筷子,非常诚恳地看着许问说。 “你有独特的传承,在你个人的专业方面基础打得非常扎实,这个很了不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这个跟你的技术半点也不沾边的专业,但我觉得,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应该重新去学一些东西。”他慢慢组织着语言,对许问道,言辞里一派拳拳爱才之心。 一上午时间,足以让他们看出许问的优势和需要补全的方向了。 “老董说得对,传统的那些老东西你学得挺好的了,还有不会的看上去你也有师父教,一直在学,没什么可担心的。但现在毕竟是新时代,老东西要学,新东西也不能丢。这样,我们学校有几个专业的课程,挺值得你现在听一听的。我给你开个证明,写个单子,回头你随时可以去咱们学校旁听……”王专家跟着说道。 他说前面几句的时候,董专家还在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他就掀桌了:“少听他的!我们学校这方面专业多了,要听也应该去我们那边听!” “哪有专业得多,只能说各有擅长。去年一整年,我们学校发表的相关论文,比你们还多三篇呢。”王专家慢吞吞地说。 “三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少了三篇,影响因子加起来比你们还多十个!十个!”董专家嚷嚷着说。 “前年你们比我们多三十个,大前年多五十个。今年也过了一半了,到现在为止是持平的吧?咱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王专家一边说一边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那就更不能让你们挖人了!”董专家被揭了短处,暴跳如雷。 这时,一直在旁边闷不吭声的一位姓文的专家凑了过来,小声对许问说:“明天上午,我们学院有一场建筑力学方面的讲座,你有兴趣去听一下吗?” 421 似 - 匠心 - 沙包 许问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找陆立海要个水泥厂实地考察的经验,现在竟然坐在了A大明亮的阶梯教室里,与无数大学生坐在一起,正等着听将要开始的讲座。 他口袋里还放着那份介绍函,文清华文教授专门为他写的。 阶梯教室是对面开放的,只要来得早,听课不需要有人介绍。 这份介绍函是文清华单独写给讲座的主讲人陈若华陈教授的,讲座结束之后,许问可以单独去找他,与他交流一些问题。 许问来得很早,但他并没有坐在最前面,而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偏后的座位。 他毕竟不是A大的学生,不好跟正牌同学争位置。 他很认真地带了纸笔过来准备做笔记,现在人还不多,他从袋子里把一件件东西拿出来摆到桌子上,思绪飘到了昨天下午的工作上。 昨天中午吃完饭之后,两边专家重新坐在了会议桌旁边,开始继续研讨无梁殿技术。 这时陆远也赶了回来,带了一大堆东西,跟着清单一起,正是许问早上列给他的那些。 一上午时间,他把所有东西全部准备齐全,用车拉了过来。 陆立海又是惊讶,又是感动。 他儿子可是出了名的不会跟人打交道,虽然这跟他尚且处于学习阶段也有关系,但陆立海明显还是很担心他的未来。 许问之前就听陆立海絮叨过,班门断代情况非常严重,下一辈除了陆远,其他没什么特别出色的人才。 他现在的指望是陆远在完成学业、正式出师之后能够变得成熟一点,能够担起班门的整个担子,但现在看起来,总之还是让人非常担心。 所以,许问也很能理解陆立海看见陆远独立完成这项工作时的感动,但他同时也留意到,陆远一脸的面无表情,但在看见桌上的图纸时,两眼绽放出了夺目的光芒…… 下午,他们开始用陆远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搭建模型。 陆远非常积极,对此投入了一百万分的热情。不仅如此,这项工作是很多人共同参与的,他跟别人交流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无论是班门自家的长辈,还是文传会这边的专家,他热情谦虚有礼,主动帮忙做各种事,积极参加讨论,看得他爹陆立海都惊了。 看来他不是没办法跟人打交道,是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没有这个想法。 不过说起来,上次去班门的时候,他看见的年轻人可不止陆远一个啊…… 周围声音越来越响,许问抬头,发现周围的位置几乎已经全部坐满了。 陈若华教授似乎非常受欢迎,许问坐下不久,进入教室的学生就越来越多,最后把整个阶梯教室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人继续搬凳子进来,给自己安排了加座。 许问环视四周,有些惊讶。 建筑力学不是很专业的课程吗? A大这么多人学这个?这么多人来听这种专业课? 他还发现,新来的人大部分朝前坐的,之后才慢慢往后分布过来。 那是更靠近老师,更方便与老师交流的位置,也是要好好认真听课的位置…… 这时许问的身边也坐满了人,都是三两成群结着伴来的,没人认识他,也不会有人奇怪他这个生面孔。 讲座不同于大课,人员比较随机,不认识也正常。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了起来,周围陡然安静,很多人都齐刷刷地拿出了笔记本,摆出准备做笔记的架势。 片刻后,一道穿着旗袍的身影走了进来,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簪子在后面盘成发髻。 她年纪已经不轻了,脸上有着皱纹,但她五官秀美,姿态非常优雅,有一种经过时光沉淀的特殊的美。 显然,这位就是陈若华教授,今天的主讲老师。 她跟许问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许问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有点惭愧,凭什么女性不能教授这么硬核的课程? 他定下神来,仔细打量着这位年长的女老师,突然有点疑惑。 这位陈老师长得好像有点眼熟?眉眼略略有点熟悉,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究竟长得像谁了…… 陈若华翻开教案,开始上课。 她的长相温和秀美,口音带着吴语特有的温柔绵和感,真的是悦目又悦耳。而她讲课的方式也很别具一格,案例讲得像故事一样,但又不乏细节和数据,干货也很多。 这样一来,你到这里来无论是想听个乐子还是想学到一些东西,需求都可以被满足。 这种老师,上这样的课,难怪这么受欢迎呢。 许问的思绪轻轻掠过,很快就投入到了学习中。 陈老师讲的内容比基础略深一点,但是科学系统,正是他现在最需要了解的东西。 昨天他跟专家们一起补完无梁殿图纸,有一些地方专家们完成了,给许问解释了,许问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有些地方专家们没有完成,他隐约有些灵感,但无法将其具现成形。 而现在,伴随着陈若华的课程,许多个不解的地方他豁然开朗,无数灵感浮现出来,在脑子里噼哩啪啦地绽开。 渐渐的,他有些忘记自己这是在哪里了,完全地沉浸在了这些全新的知识以及自己的思考中。 不知不觉中,下课铃响了起来,许问仍然没有回神。 他坐在原处,翻开一个全新的页面,开始重画那个无梁殿。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只有残缺不全的那些部分,全新的补全后的部分也被加入了进来,还进行了一些改动。 他专心致志,画完一页,翻开后又是下一页。 周围的人渐渐离开,有些人会好奇地多看他一眼,看见他在画的图纸之后,也不会停下来过度关注。 万园市本来就以园林建筑出名,A大是万园市最知名的高等学府之一,相关专业也是出了名的。 在这里,许问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他也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而已。 停下来多看他一眼的,一小半是因为他的举动,还有一大半是因为他的气质和外貌。 俊朗疏阔、自信温和,这种气质在大学校园里也不是很多见。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走到他身边,站了片刻之后,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面。 敲到第三次,许问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些迷茫地看向对方。 “再不走,下节课的同学要来了。”陈若华低头看着他,微笑着道。 这老师笑起来的时候,感觉更眼熟了…… 许问脑中下意识掠过这个念头,下一刻,他猛地站起,叫道:“陈老师!” 陈若华向他点点头,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笔记本,翻看了一下。 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道:“许问同学?” “是。”许问应道。 陈若华展颜而笑:“果然是你,文教授跟我说你要过来,向我夸奖了很长时间。这就是你们在修复的无梁殿图纸?” 许问看着她的笑容,瞬间意识到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她的五官与连林林微微有些相似,笑起来就更像了! 与此同时,陈若华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画着的图纸,直言不讳地道:“我不知道你这个画完没有,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许问瞬间回神,问道:“什么问题?” 422 要学吗 - 匠心 - 沙包 许问跟着陈若华一起回到了她的办公室。 是一个集体办公室,七八个人坐在一起,陈若华只占了个角落。 留意到许问打量的眼神,她笑着说:“我大部分时候不在这里办公,只算是在这里挂了名头吧。” 许问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陈若华去旁边泡了茶来,许问很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双手接过。 他低头一看茶杯,就微微一愕,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赞道:“好茶!” “你喝得出来?”她说完就觉得不妥,微微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没有冒犯之意,只是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喝茶的不少,但很少有品得出茶水好坏的。” 许问当然不会介意,而且她这一笑,那种熟悉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眯了眯眼睛,低下头去。 是真的有点像……换了其他情况,他也许会问问两人是不是真的有联系吧?但现在,很明显这的确只是凑巧。那个世界就算有一些东西延续到了今天,那也不可能是连林林这个人。 “没什么,我还认得出这个茶盏,建窑鹧鸪斑黑釉。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是宋代文物。”许问又缓缓饮了一口茶,品味着从舌中一直沁到舌根的清香,同时欣赏着茶水飘荡的茶具,肯定地道。 陈若华眉毛一扬,柔美的面孔顿时显出几分英气,明显对许问更感兴趣了。 建窑黑釉最近比较流行,许问能认出来不奇怪。但黑釉最常见的是兔毫盏,很多人对着黑釉就叫兔毫,能一口叫住鹧鸪斑的真不多见。而能在鹧鸪斑的基础上,进一步断代到宋朝的,那就更稀罕了。 这证明,许问在这方面的确是有所了解的。 “果然家学渊源,我还以为,你只懂古建筑。”陈若华轻笑着说。 “懂还差得远。我在古建筑方面只知一些皮毛,之前学的是木工,还是细木。”许问诚实地说。 陈若华当然知道细木和大木的区别,细木是小器,基本上跟大型建筑无关。她看向笔记本上画着的图形,微笑道:“那得说你自学得不错。” “才刚开始学,不了解的地方太多了。”许问说得真心实意,立刻继续请教,“陈教授刚才说这个无梁殿有个大缺陷,是在哪里?” 他摊开笔记本,皱着眉头看上面的图形。 在建筑方面,他的确只是一个初学者,但这个无梁殿的基础是罗大给他的古图纸,之后许问和文传会以及班门两边的块这有一起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优化。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现在图纸即将成形,许问结合今天在讲座上听到的内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陈若华说的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个,陈若华笑容消失,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放下茶盏,从旁边桌上取下纸笔,开始一言不发地画图。 她先是两三笔勾了个图形出来——许问一眼看出来,正是笔记本上无梁殿全图的草稿。 虽然只是个草图,但构形准备,比例抓得极准,只这一手,就显出了非常强大的功底。 画完草图,陈若华开始在上面添加一些其他的线条、箭头和字母。 许问刚刚才听完她的课,很清楚这些符号的意思,正是建筑各部分受力与施力的指示符号,这也是整个建筑的受力示意图。 许问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他当然知道,老实说,他刚才也就是用这种思路来推导出其中残缺的部分的。 那陈若华说的问题究竟在哪里? 陈若华画了一会儿,换了一支蓝笔,开始在上面添加更加细小的线条,同时在旁边列出了一些公式。 许问顿时专注起来。 这是更细微一些的判断,利用公式计算出来的数据,这座无梁殿可以进一步进行调整,变得更加稳固。 最关键的是,这些公式本身,就代表着相关的理论,是刚才陈若华在课堂上没有进行深入,但是的确是许问当前最急需知道的东西。 最后,陈若华又换了一支笔,这次是支红笔。 老实说,一看见这支笔,许问心里就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陈若华依然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她提起笔,在那张简图的某处划下了一个箭头。 许问瞬间睁大了眼睛。 “这怎么会?”他忍不住问道,“怎么会从这个地方施力?” “怎么不会?”陈若华反问。她抬起穿了高跟鞋的脚,轻轻踩了踩脚下的地面。 刹那间,许问恍然大悟。 陈若华说得当然没错,这座无梁殿的确是有可能从下方受力的。 譬如一次地壳的运动、一场地震…… 建筑的防震指数,当然要考虑到! “其实国内很多古建筑是有考虑到防震措施的,你这个无梁殿也不是没有相关的思路。譬如他这个高宽比,其实是经过了控制的,有一定的防震性能。不过咱们的老东西,经常有一个毛病,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是拿这个无梁殿来打比方,最早设计它的人也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设计这样的高宽比,就是按更早的惯例,师父这样教了,就这样做了。他并没有防震的意识,所以做得还远不够。” 陈若华一般画出更详细的指示线,一边说道。 许问看着她的动作,回忆着连天青教他的方式,缓缓点头。 其实中国古代有很多东西都已经研究到了非常深入而细致的地方。譬如算术、譬如建筑、譬如天文学,等等等等。 由此,它们衍生出了无数的瑰宝,航海、建筑、机械、桥梁等等,都呈现出了极其先进的技术,许多还延续到了今天,一直绽放着夺目的光彩。 但是,在拥有如此先进技术的情况下,近代科学却一直没能萌芽,以致于到了一个时期,开始了一段非常艰难的追赶的道路。 究其原因,其实也跟陈若华现在说的比较类似,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么漫长的历史,这么智慧的种族,累积起来的成果是惊人的。但由于经验主义的泛滥,技术或传承或失传,却始终没有整理成体系,形成科学化的思路。 “其实我建议你如果有空,可以到学校来旁听一些课程,毕竟有老师讲和自学还是不一样的。实在没空,也可以自己买一些教材,好好研读一下。回头我留个电话,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陈若华诚恳地说。 许问沉吟片刻,抬头问道:“陈教授有什么课程可以推荐的吗?” 423 熟悉与陌生 - 匠心 - 沙包 许问很忙,白天赶路晚上上课上完还要再自学一段时间,累得不行。 但许问又不那么忙。 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在这个世界,他只需要修复许宅里的物件和为整座宅子做准备,只需要抽空把所知所学誊录成百工集交给文传会,只需要在遁世博物馆需要的时候过去检查监理…… 好吧还是很忙的。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抽得出空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其实主要还是太累,事情太多,那个世界的疲劳也会影响到这个世界。能不能抽空做其他事情,除了时间上的安排,最难的还是克服精神上的疲倦。 别的不说,脑子就那么大,哪能连续不断地往里塞东西? 但许问还是打算这么做。 机会难得,既然有机会,他还是打算试一试。 陈若华显然对许问印象非常好,为他考虑得非常周全。 她问过许问比较合适的时间,为他详细列举了课程,什么时候上、什么老师上、在什么地方上,标注得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她还给许问列了一些教科书,对体系进行了全面的讲解,方便他在没空来上课的时候进行自学。 最后,她还带许问去教务处,用自己的名义办了一张临时听课证。 陈若华在A大很有威望,教务处的老师非常热情,没一会儿就办好了。 “这太感谢了……”许问看着手上过了塑的听课证,心里真的非常感动。 “那就不客气地让你请我吃顿饭吧。”这时差不多也到中午了,陈若华看了眼天色,笑着说。 “还请陈教授赏光。”许问从善如流。 陈若华下午没课了,不过也没打算走很远。 她主动带着许问到了附近的一家饭馆。 这里的空间很狭窄,环境也很一般,感觉就是街边随便的一家小饭馆,一点也不起眼。 “陈教授也太客气了。”许问打量了一下四周,摸了摸鼻子说。 “可别以貌取人,我每次来A大上课,可是必须要到这里来吃饭的。”陈若华娉婷的身影微微摇晃地走在红色的木梯上,光线从前方花窗照进,映出她侧脸上的笑容,许问又是微微的恍惚。 果然,她熟练地跟门口的收银员兼老板打着招呼,被带到窗边一个座位坐下。 服务员送上包装好了的消毒餐具,陈若华拿着菜单,问了许问忌口,主动点了几个菜。 这是一家典型的万园本地饭馆。 万园市靠了几个湖,水产非常丰富,本地菜用料也以水产为主,鱼虾螃蟹、菱角蒿笋,都非常常见。 这家名叫小木屋的饭馆也是一样,陈若华点了几个本地应季的菜品,就放下了菜单。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陈若华问道。 “……的确不是,我出生在中部一个小城市,半年前才来到万园。” 许问有些出神,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陈若华点的这几个菜他都非常熟悉,是他们还在旧木场的时候,连林林这个季节最常做给他们吃的几个。 许问家乡那边口味比较重,一开始吃的时候,许问就觉得这些菜的口味有点太清淡。不过他有一个好习惯,别人做饭,他一定都会捧场,绝不会没事找事地挑毛病。 所以不管连林林做什么,他都说好吃,然而渐渐的,他的口味也被改变了,真的品出了清淡口味下鲜美恬和的滋味。 不过自从离开旧木场去考试之后,他很久都没吃过这样的菜了。前往西漠的路上生活非常艰苦,正经吃饭的机会都没几回, “哦?是哪里?”陈若华问了许问的家乡,很感兴趣。那是与万园完全不同但同样也很出名的一个地方,山川风光与本地完全不同,陈若华久闻其名,从来没亲眼看过,很感兴趣。 小木屋上菜速度很快,没一会儿服务员就把菜端了过来, 菜盘刚放到桌上,许问的目光就跟了过去,陈若华看了就笑:“看来是饿了啊,快吃快吃。” 许问也不客气,上的这道是百合菱角,他夹了一块菱角到嘴里,舌头刚刚感觉到滋味,他就轻轻叹了口气。 不愧是陈若华常来的餐馆,这里菜的滋味的确不错,但却不是许问想象中的那一种。 他嚼了两口,脆生生的菱角在口中绽开,略鲜略甜,许问心里却微微有点苦。 对面坐着的是笑起来有点像连林林的陈若华,嘴里吃着的是与另一个世界相同的菜色,但许问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过两个世界的差别。 再怎么相似,再怎么与他密切相关,那也是两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他是找不到那个世界的人与事的…… 对此,其实他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此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苦涩…… 感觉像烟雾一样像四周弥漫,但许问并没有让它持续很久。他很快收拾起了情绪,开始一边吃饭,一边向陈若华咨询各种相关现代建筑的问题。 ——也只有这个,才能真正分开他的心思,让他不要多想。 陈若华非常欣赏他,有问必答,答得还非常详细。 她看着温婉古典,其实经历非常丰富,游历过很多地方。 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边吃一边给许问讲她游历时的所见所闻。就跟她上课一样,她闲聊起来也轻松有趣,信口道来的全是干货,非常下饭。 许问很快就听入了迷,那些许的情绪被他压了下去,埋在了更深的地方。 “本来请您吃饭是为了感谢您的指点的,没想到又蹭了一堂课。”吃完饭,许问笑着说。 “我也聊得很开心。”陈若华挽了一下鬓角,笑着说。 她眼中光彩十分夺目,这光彩许问非常熟悉,他在骆一凡脸上看过,在陆远脸上看过,要说的话,在连天青脸上也看过…… “骆老之前就跟我提过你,他很看重你。你这样的年轻人非常难得,我们也希望能多帮你一些。”陈若华说着,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拿起电话,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回国了?刚到机场?行,我马上去接你。”电话对面那人明显对陈若华非常重要,她语调轻快地说完,有些抱歉地对许问说,“我有事先走一步,你后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电话和微信都行。”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很快,看来是真的很急了。 许问只隐约听出电话对面的是个年轻女性,他没有多想,拿起手机看了看备忘录上陈若华列举的教材,直奔图书城而去。 424 越时光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一段时间,许问真正忙成一条狗。 如果把在这个世界当成是白天,另一个世界是晚上的话。 他白天上课以及自学,回去许宅之后,他开始修复一些零碎的砖石雕刻,磨练在这方面的手感。 而晚上,他会回去另一个世界,在经过漫长的跋涉以及体悟这个世界之后,停下来跟西漠队的同伴一起上课交流,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彻底消化过后,逐渐教给他们。 这个过程非常累,每天吸收大量东西,还要用尽全力消化,脑子塞得满满的,没有半点空闲。 而在另一面,每天的跋山涉水、修复砖石又在磨练着他的身体,让他从头到脚每一部分的肢体都在锻炼。 虽然两个世界的疲劳并不共通,但许问的精神还是有限的。 这段时间,他只要一沾到枕头就会马上睡着,沉入黑暗无梦的睡眠中。 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偶尔飘过的些许情思也会马上消散,无影无踪。 不过在这个过程里,他的收获也是相当巨大的。 在透彻地学完木工技艺之后,他进入砖瓦泥水方面的学习,本来就相对比较简单。 而在进入陈若华指导的课程,以及阅读她提供目录的那些教科书之后,他再次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体系。 这时,仿佛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开始在他心里成长,它的主干是他从小就学过的数学、物理等相关的基础科学,工匠的各个门类都是在此之上衍生出来的枝叶。其余的无论多么高深的技巧、多么巧妙的灵感,其实都与此相关,是主干某种形式的体现。 而这些门类,又有主干和枝叶之分。 建筑本身是有规律的,屋瓦梁柱、檐檩拱枋,每个部分都有其功能,装饰性是在功能性之上的进一步发展,终究是附属品。而就算是装饰,也必须符合那些基本原则,否则房子根本建不起来,就算建起来了也很容易被损坏。 直到这时,许问以前所学的所有内容才真正有始有终地全部被串连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整体。 而当这样的大树成长起来之后,又会反过来对他所学的内容形成指导。 譬如来说,他有部分内容没学,整体上就会出现空缺的部分,他就会意识到在这部分上有欠缺,需要额外留意。甚至而言,他还可以试着用同样的规律进行摸索,把这部分内容补全起来。 大树疯狂成长,迅速成形,许问如饥似渴地学着,也逐渐地把学到的内容教给西漠队的其他人。 那些人学起来就比较慢了。 不管怎么说,许问以前是受过正规教育的,就算来到班门世界之后,所学内容不成体系,他也有意识地在进行这方面的整理。 而对西漠队的这些人来说,许问教的这些完全是另一个思路体系的东西,完全违背他们习惯的思考方式,真的很难理解。 还好上路之初,许问就开始教他们算术和数学相关的知识,这些内容的逻辑与思路与他现在所授是统一的,也算是给他们打了一些基础。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有一些人展露出了不一般的天赋。 西漠队三百人里,有二十多个学得特别快,特别轻松如意。 那种感觉,完全不像他们以前没有接触过,反倒像是许问教的这些东西正好对上了他们的路子、合上了他们的弦一样。 这其中首当其冲表现最明显的就是乔脊,许问教的这些东西,他不仅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脑瓜子灵活得要命。 教学没多久,他的一些想法就开始能够带给许问启发。而他自己,本来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赚钱,闲下来想的全是这个,现在却也对新学的东西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没事就在比比划划地琢磨一些东西,眼看着赚钱大事都被他放到后面去了。 他是表现得最明显的一个,除此以外,江望枫、田极丰、方觉明等几个对此接受起来也非常快。 另外很有意思的是,京营府来的几个人一开始像是有障碍一样,接受起来特别慢,但没过多久他们就突破了障碍,一天比一天突飞猛进。 说到经验,他们比西漠队任何一个人,包括许问在内都要强得多。于是没过多久,这些经验同样变成了回馈,开始反过来教给了许问很多东西。 教学相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在不断的学习、思考、教学、再学习、再思考……这样的过程里,许问极其神速地成长了起来。 以这种方式,他非常深刻地理解了建筑的原理,理解了它的每一部分是什么样的,以及为什么是这样的。 这段时间里,文传会的专家和班门的老师傅们已经一起补全了无梁殿的图纸,把上面残缺的部分全部画了出来。 而在那之后,许问仍用自己的所学,在原有的基础上对它进行进一步优化与改良。 这仿佛是他给自己的一次考试,是对近期所学的一次实践与考核。 不知不觉中,A大等几个高等学院的一些教授们渐渐眼熟了这个学生,许问桌上的教材一本本地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全新的无梁殿图纸逐渐成形,而他们也终于到达了西漠。 这时时间已进入十二月,真正的寒冬腊月。 这年头没有热岛效应,日常就比现代冷得多,许问穿梭两个世界,感觉特别明显。 还好经过龙神庙一战,西漠队人人手上都有钱。 中途许问托悦木轩给他们弄了一批棉袄当补给,他们后来主动凑钱,把钱还给了许问。之后,他们路过双河城的时候,抽空又去买了一些厚棉衣留着备用。 那时候,他们人人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喜悦。 以前的冬天,他们全家能有一件棉衣已经很了不起了,还要全家人轮着穿。冬天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冻得瑟瑟发抖,村里时常有人受不了冻就这样死掉,村里其他人也不会觉得奇怪。那种时候,也像连悲伤都被冻住了一样。 而这个冬天,他们拥有了棉衣,不是一件,而是两件! 毫无疑问,这代表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而更令他们感到踏实的,是每天晚上学习、白天互相交流的那些知识。 跟当初的懵懂无知不同,现在的他们,已经非常清楚这些知识中间的价值了。 这是真正的立身之本,是他们的前途与未来。 这时,西漠队将要到达绿林镇,他们几天之前就知道了,这是西漠的一个大城,也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所有各地来西漠的队伍都将在此处休整,然后再被分配去各个不同的地方。 这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分道扬镳,一想到这个,已经产生了感情的年轻人们多少都有点愁绪。 “放心,我们不会分得太远了。”许问笃定地说。 现在他在西漠队的威信那是不用说了,比匠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句话定住了军心,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看见了,绿林镇,就在前面!”此时,一个人叫了起来。 425 绿林 - 匠心 - 沙包 绿林镇名叫绿林,也以林成名。 他们现在到的这一片才是传统意义上的西漠,黄沙漫天,四处都是沙原与戈壁。偶尔有零星树木,也被不断袭来的沙土压得低低的,崎岖弯扭得不成形状。 他们到达的时候是严冬,气温非常低。空气中少量的水份被全部冻进了沙土里,脚下的土地因此非常坚硬,空气也极为干燥,但总算没有沙土不时浮扬起来,染得尘满面鬓如霜了。 绿林是这一带唯一的绿州,或许是地表深处有热源,这里即使到了冬天也维持着绿色,树木繁茂,树间甚至还有颜色鲜艳的花朵悬藤而开,景色非常奇妙。 许问一开始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海市蜃楼,但随着往前走,周围温度渐渐开始升高,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旁边同伴明显也意识到了,江望枫兴奋极了,咻地一下跳了起来,叫道:“这里是不是有温泉!” “啊?”旁边几个人呆呆地看他,他兴奋地说,“我在书里看见过的,极北之处有些地方地底深处非常温暖,会影响地面一带的环境,出现种种奇景。寒泉变暖、树木丛生、鲜花逆季节而开……你们看,是不是就是这里!”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往前看,不用说,几乎每一条都能对得上号,不用说,就是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了。 “哗,那城里是不是就不冷了?” “我们驻扎在这里的话,是不是连棉袄都不用了?” “想什么呢,你看这城,建得多漂亮啊,哪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多半是要去更远的地方,去建更多的东西。” 这人说得有道理,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认同了他的意见。 同时,听到“建更多的东西”这句话,他们突然从心底涌出了一股热流。在它的冲击下,眼前这座奇异而美丽的城市好像都不那么吸引人了。 这话迅速在西漠队三百人里传开,他们中大部分人的感受都是类似的,因此平静得非常快。 走到城门口时,虽然还有很多人在用新奇的目光看着四周的景物,但再没有人大呼大叫。 他们表现得很淡定,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如他们这样。 绿林镇不用说也是要验路引的,三百人在城门口列队,一个个验过,用时当然很长。 在他们之前,另有一支队伍正在进城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会儿,吵吵嚷嚷,偶尔传来一些言语。 在可以听见的只言片语里,那些人把报到的地方当成了驻守的地方,一派欢天喜地,心花怒放了。 那些人说着说着,有人一转头,注意到了他们这支后来的队伍,然后一个捅另一个,很快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迅速安静了下来。 他们实在太显眼了…… 前面这支队伍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显然经过了跟他们一样经历了漫长的跋涉,走到这里,头上脸上全部都肮脏污糟,衣服鞋子也全部都单薄破烂,要不是人数够多队伍排得还算整齐,没准会被人当成是乞丐。 而许问他们,人数跟他们差不多,精神面貌却截然不同。 他们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棉衣——还是新买不久的棉衣。 当然,即使他们现在有钱了,棉衣对他们来说也是稀罕东西,值得好好珍惜的。所以他们一路上都穿得很小心,甚至还把以前的破衣清洗干净,在棉衣的罩衫外面又套了一层,以做保护。 不久前,他们知道快要到报到的地方了,纷纷把最外面的破衣服脱了下来。再加上最近在许问的带动下,他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清洁习惯。当然赶路不可能不蒙灰,但些许清新的灰尘与积年老垢明显是不一样的…… 总地来说,此时西漠队这三百人整洁干净,精神面貌昂扬焕发,从头到尾都显出了与另一边的不同。 “这是……”前面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 “哪里来的少爷崽啊?” “读书人是不是要开始考科举了?这些人是不是来绿林考试的?”有人大胆猜想。 “有可能哦,这么体面,怎么看都像是读书人啊。” “那咱们……是不是得给秀才大爷们让路?” 前面队伍有点怯生生地窃窃私语着,过了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中年人,打量了一下他们,笃定地问道:“敢问是哪位大人带的队?” 年轻工匠们筋骨粗大,手掌粗糙,就算打扮得干净了也跟读书人不一样,稍有经验是很容易能认出来的。 这中年人显然是前面这支队伍的匠官,他第一个发现了这一点。 “黄大人呢?”西漠队的人东张西望,他们这一路跟了三个匠官,但三个匠官都不在身边,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这……”中年人眉头一皱,表情有些不满。匠官跟着服役工匠随行,就是为了维持秩序,处理各种突发事故。现在队伍在,匠官却一个也不在,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大人请稍待,咱们的大人有事,要迟一步到。”西漠队大家跟三名匠官的关系都不错,当然是要帮忙打打掩护的。 “你们的队长是谁?”中年人并不吃这套,仍然皱着眉头问。 不管从哪里到西漠,路程都很漫长,光靠匠官是管不过来的,必然要在服役工匠里设立队长协助管理。 服役工匠通常有老有新,一般当然会选有经验的老人当队长。 西漠队上来就分组,小组六人一个,后来除了赶路就是上课,学霸才是牛逼,刺儿头根本不可能有话语权。从头到尾人,他们就没设过什么队长。 然而这时,当中年人问起这件事,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西漠队回答前的片刻犹豫被中年人注意到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这究竟是哪里来的一支队伍?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的?接着那些人转头,他也跟着转头,看见那人面孔就是一怔。 这么年轻?说话管用吗? 在西漠队有这样公信力的当然只有一人。 这时匠官们还没有出现,许问上前行礼:“匠人许问,见过大人。”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中年匠官倒也没质疑他,直接问道。 “一月前从江南路出发。”许问说。 听见江南路三个字,中年匠官身后很多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他们眼里,江南路就是富庶的代名词,江南路出来的服役工匠,穿着崭新棉袄也是正常的。 但中年匠官显然不这么认为,听完他再次打量了许问和他后面的人,表情更加疑惑。 江南路离西漠非常远,一个月时间赶过来是勉勉强强。新衣服也就算了,有可能是在附近购置的,问题他们是怎么保持这种刚出门一样的状态的? 陡然间,中年匠官想起了一个传闻,目光回转,再次慎重打量起了许问等人。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个角落里,几个人窃窃私语,看着西漠队各人身上的厚厚棉衣,露出了贪婪的眼神。 426 别去啊 - 匠心 - 沙包 没过多久,阎匠官等几个人就回来了,黄匠官主动上前交际,很快就跟这位姓魏的匠官称兄道弟,打成一片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他们是南粤的,过来西漠比咱们更远,动身也早。南粤全年都没什么冷的时候,他们过来更难受,盼着留在绿林不走了呢。” “那他们可真得失望了。绿林就这么大,哪里驻得下这么多人,而且此城自修建起已有七百余年,城内只需要维护,新修的部分少得可怜。”阎箕摇头说,说法倒跟许问他们之前说的差不多。 这年头城市注重整体规划和战略思想,建成之后很少有扩建的。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发展慢,人口增幅小,扩建成本大。除了个别城市以外,大部分城市并没有扩建的需求的缘故。 “咱们报完到之后会被分去哪里?”匠官们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许问的意思,许问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现在自如地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哪里都有可能,还有点看运气。”黄匠官说。 阎匠官则没有说话,许问看了看他的表情,心里马上有了底。 他们这三百人不是白白培养的,朝廷,或者说内物阁肯定早已有了自己的计划,黄匠官还不知道而已。 “能分在一起就好了。”许问说。 “我也希望。”黄匠官道。 说话间,前面队伍已经进了城,现在轮到他们了。 黄匠官早已备齐了各种资料,一边上前去交资料过手续,一边打听最近的情况。 “你不是也想听?去吧。”阎箕看了许问一眼,突然道。 许问的确更习惯把周围的情况全部掌握到手里,他向阎箕点头致谢,快步走了过去。 绿林镇的城防建筑非常特殊,在城外排队的时候,他们远远看着城里觉得很温暖,但身体却没什么感觉。现在靠近城墙之后,周围气温却明显升高,穿着厚棉袄已经有点微微的汗意了。 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几步,温度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变化? 许问往周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黄匠官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脚步不停,走到了城墙旁边,那里有一座石屋子,墙上爬满了藤蔓,藤上开着一丛丛金黄色的小花,非常漂亮。 这座石屋造型很普通,但墙壁很奇特。建成它的不是方砖,而是一块块形状不规则、体积有大有小的黄砂石。 工匠选择边缘相近的形状,将其一块块堆叠起来,中间用少量的小石块填充,最后形成墙壁。 许问以前在江南路也见过这样的建筑,那都是很老的房子了,那时候的人还不够有钱到分割青石块盖房子,也还没有普及烧砖,于是堆起这样的建筑。这种房子受到材料限制,通常比较狭小,防震能力也很一般。 不过这座石屋,看上去可不小啊…… 许问跟着黄匠官一起,走进了石屋里面。它在最上方开了几扇天窗,向下透出一点光亮,但总体来说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由硫磺、花香、汗臭等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非常难闻,让人忍不住就想捂住鼻子。 “忍一忍。”黄匠官知道许问很爱干净,小声对他说。 许问点点头,并不在意。通风和采光,本就是这时代石制房屋的通病。 屋子里看上去有点像个当铺,其中一半被栏杆围起,栏杆后面是高台,来办手续的人要把手从栏杆里伸进去,把东西交给高台后面的人才行。 黄匠官把东西交了过去,没有继续在台子前面等,而是对许问使了个眼色,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则走到了屋子的另一边。 这里摆着几张长凳,凳子上横七竖八坐着一些汉子,他们腰畔挂着刀,胸前缝着补子,是本地的捕快。 黄匠官走过去在凳子空处坐下,那些人就斜着眼睛看过来,黄匠官一声不响地从腰畔掏出一个葫芦递到他们面前,那些人耸了耸鼻子就笑了。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那些人中最高大的一个接过葫芦,拔开塞子,浓烈的酒香溢了出来。他闻了闻香味,笑得更开心了,对着葫芦喝了一口,他旁边那人忙不迭地接过,满不在乎地就着同样的地方也喝了一口,然后葫芦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每个捕快都喝了起来。 这不是还在当班吗…… 许问心里这样想着,但当然一句话也不会说。 “好酒!”不多时,葫芦就在各人手上轮了一圈,最后回到高大汉子手上,他又喝了一口,声音洪亮地赞道。 他胸前的补子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应该是个捕头。 “请问大人如何称呼?”黄匠官问道。 听见这话,许问有些意外,转头看了黄匠官一眼。 “我姓雷,叫我老雷就好。”高大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鼻梁横过,几乎切开了他的整张脸。这张他看上去戾气十足,但现在可能是因为有了酒,他咧嘴笑着,看上去还算和气。 “雷大人。”雷捕头话是这样说,黄匠官当然不敢怠慢,还是非常慎重,“首先恭喜雷大人升官。” 雷捕头听见这话就笑了,酒还剩下半葫芦,他没有喝,而是小心把瓶盖塞好,把葫芦挂回了自己的腰上。做完这一切,他才挑起嘴角,似嘲似讽地道:“原来是老陈的老朋友。以前给老陈的供奉全部都白费了,怎么样,心疼不?” “有点心疼。”黄匠官诚实地说,“不过雷大人看上去悍勇无双,能有人更好地守卫绿林,我那点微薄的供奉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哈!”雷捕头哈哈大笑,旁边那些捕快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石屋里光线太暗,许问这才留意到,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伤痕,伤痕不算太新,但也不算太旧,感觉就这几个月出现的。 他心中顿时一凛。 这么多伤,必然是比较大规模的战斗才会出现的。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黄匠官以前相熟是一个姓陈的捕头,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罢免了,总之肯定也是出现过这样的大事。 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是匪徒还是军队? 不管是为什么,都表示这附近最近很不安定,这让许问也感到担忧了…… “没什么大事。”雷捕头恋恋不舍地摸了一下葫芦,道,“一群刁民而已,吃不饱穿不暖的,能顶什么用?” 顶不了用把你们打成这样? “刁民的确可恶,但大人也要注意保重身体。”黄匠官显然跟许问想法一样,但说得非常婉转。 “呵,也就是仗着咱们不好跟他们打……”雷捕头抬眼看了看他,道,“你是个匠官吧,带着人过来服劳役的?那赶紧求老天保佑一下吧,别被分到逢春城去了。要真过去了……嘿嘿。” 他笑了两声,许问远远站在柜台旁边听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427  天不佑人 - 匠心 - 沙包 “原来是逢春。” 雷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了黄匠官几个问题,就转过去跟兄弟们说话,不再理他了。 这感觉就是他那葫芦酒就配问这么多问题,多的一个也没有。 黄匠官自己心里也有数,这时就站了起来,回到许问身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黄大人知道这个地方?”许问问道。 “当然,我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这地方还挺出名的。”黄匠官叹了口气,说。 许问一听就知道,一定出的不是什么好名。 逢春离绿林不算太远,大概八九十里地距离。它的名字听上去跟绿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但远没有这么优越。 一百多年前,据说逢春地底也有地热,跟绿林是一脉的。 但不知什么时候,地热枯竭,逢春立刻成为了被抛弃的地方。 首先,有地热的地方跟没有的地方,盖房子的方式肯定是不一样的。前者注意散热,后者要注意保暖。 然后,生存以及维持生活等各种方面,两者之间的差异也非常大。 逢春地热枯竭,整个城市就像从天堂跌入了地狱,每到冬天都会冻死饿死很多人,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穷地方苦地方。 说到是逢春,黄匠官也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无非就是穷人过不下去了开始暴动。上次他来的时候就听说了这样的风头,看来今年是成真了。 “朝廷不管吗?”许问这话问得有点天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管是管了,但逢春也真是有点遭鬼。前两年匠役大队过来西漠,一个大活就是给逢春盖房子。盖了几个月,大半人都住进去了,结果好家伙,十年不遇的雪灾来了!”黄匠官叹了口气,表情沉重。 “你是江南人,不知道西漠这种地方雪灾有多吓人。几尺厚的雪压在房子上,刚盖好的房子就被压塌了。那一年冬天,逢春比往年还惨,开春时一共死了三百八十二人,朝廷震动,又派了人来。这次未逢匠役,是特事特指。但还在路上,那队人就遇到了沙暴,连同向导一起,一个也没活下来。那之后再遇到逢春的事,朝廷就有点含糊了。其实不是朝廷含糊,是办事的人含糊。毕竟这地方……太邪门了。” 许问听着也无语了。 地热枯竭、巨大雪灾、沙尘暴。 好像全天下的不幸都集中到了这个城市一样。 但比不幸更可怕的是看不见希望的未来,连续遇到这种事情,逢春人自己也绝望了吧…… “不过朝廷对逢春还是有怜悯之心的。先前那个陈捕头脾气有点暴戾,当是做了什么事情被撸了。雷捕头貌相凶恶,心肠倒软,所以受了这许多伤。”黄匠官讲完逢春的事情,自己心里仿佛也有就不安,喃喃自语地道。 这时两人已经离开了城墙旁边,再次回到队伍里。 这次许问的感觉更明显了,城墙旁边的确比这边暖和多了。 就这么几步距离……这温度是怎么保持的? 手续办完,西漠队的开始排队进城。 绿林镇每年都要接受匠役,有了固定的规程,办完手续之后一个接一接,流程走得非常快。 没过多久,三百人就全部验完了路引,被放进了城门。 “绿林一共里外两城,我们住在外城墨明区。西漠风俗与其他地方大有不同,住定之后不要乱走,免得惹事。”黄匠官叮嘱队员的工匠,又让每个小组自我约束。 刚上路的时候匠官们对他们表现得很严厉,但走到现在,黄匠官简直跟黄妈妈一样。 许问不知道其他匠役队伍有没有这样的自由度,按照他以前见过的情况,应该是没有的。 西漠队各人完全被周围的景色迷住了,一个个只顾得上左顾右盼,嘴里唯唯应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绿林城外看上去就很奇特了,但哪比得上城内。 西漠队这些人从江南千里迢迢地走过来,也不算没见识,但还是被这浓浓的异域风情惊呆了。 而进城之后,许问也明白城内的热度为什么收得这么好了。 绿林镇不知道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挖掘,整个儿是陷下去的,城市比地表大约低了五米,将近两层楼的高度。 于是,这一带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碗,绿林镇就在碗底。 所以,它的地热相当于是被天然收束起来的,在镇底沉积,城里比城外还要热得多。 绿林镇的“碗边”相当于是山壁,上面全部建了窑洞,两层,上面一层在外面,下面一层有一半隐在地底。 刚才黄匠官说的外城,其实就是边缘部分的这一圈窑洞。 城墙建在窑洞上面,顶端距离内城地面近三丈,看上去极为高大。西漠队的人被带着沿墙根走,不自觉地感觉到了渺小。 “好高。”江望枫看着上方,嘴巴张得大大的。 “好热。”他旁边就是田极丰,一边哼唧一边脱衣服。 “刚叫你脱你还不乐意,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江望枫早就脱得只剩一层单衣了,这时毫不留情地嘲笑田极丰。 “他没穿过这么新的厚棉衣,穿上就舍不得脱!”孙四也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真面目。 一群人哈哈大笑,江望枫一转眼,看见树上一朵鲜红的大花,从碧绿的叶片中伸展出来,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花上还有一些细碎的水珠,钻石一样反射着点点星芒。他连忙跑过去伸手,手指触到花瓣表面,又恋恋不舍地缩了回来。 “舍不得摘……”他回到人群,还在回头看那朵花。 “真美。”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赞美。 他们说的不仅是这朵花,也是周围这片的环境。 外城虽然是窑洞,但是并不枯燥,这里的植物非常繁茂,枝叶花朵向着窑洞门上墙上伸展,下面的木门雕刻着或复杂或简洁的花纹,异域风情十足。 绿林镇,真是个好地方。 此时,林谢也正看着那朵花。 美丽的鲜花他见过不少了,比这更美的也有。但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风景,这朵花在他心里也具备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正好看见许问。 许问同样在看这朵花,但他的表情却不是欣赏的,而是眉头微皱,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能让许问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可不是小事。 “怎么了?”他低声问。 “刚听说了一件事情。”许问也不隐瞒,把听来的逢春城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这也太惨了吧?”蒋东辰离他们比较近,听完后,忍不住咂了下嘴。 林谢的表情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道:“这地方我也听说过,天不佑人,当真是毫无办法。” 天不佑人……无疑林谢的说法代表了一些人的意思,他们就是这样想的吗? 许问心中有点堵,这时没人留意到,徐西怀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看着一边,脸色十分阴沉。 428 井然 - 匠心 - 沙包 墨明是绿林外城的一个区,走过一个城门洞就到了。 刚到这里,许问就看见了梓义公所熟悉的标志,不过旁边还有一个陌生标志,一把石锤敲在平面上、溅起火星的简单图形。 “那是西漠的石锤会,这边的石匠外出做活都是跟着他们一起的。不过西漠出去交通不便,石锤会没咱们梓义公所做得好。几年前公所到这边发展,帮了他们不少忙。”黄匠官介绍,明显是说给许问听的。 “你倒是什么都说。”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许问转头,看见一个匠官打扮的人笼着手,站在旁边笑看黄匠官。说完,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到他们身上,有点漫不经心的感觉。 “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如留点口舌晚上跟咱们好好聊聊。”旁边又一个匠官笑着附和,话里同样没把许问他们放在眼里。 “两位大兄好久不见。”黄匠官抬头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接着又摇了摇头,“我的任务就是安置好他们。这些年轻匠人从江南远道而来,第一次服役,我当然要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你性子还是这么绵,小心吃亏。”笼着手那个匠官打量了一下许问他们,突然有点诧异,“很年轻啊。” “对,基本上都是头次出门。” 黄匠官一边说,一边把西漠队带了过去,这时车铃声响,路上过来一辆藤车,先一步停在了前面最大的那个窑洞门口。 藤车上没有装饰也没有标志,与之前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多挂了个铜铃。走了这么远的路,车身远不如最早时那么光鲜,缝隙里布满了泥沙。 两名匠官看见这辆车,脸色马上就变了。两人同时退后一步,站到道边,垂手肃立。 片刻后,车帘一掀,阎箕从车上下来,淡淡瞥了那两人一眼。 “见过大人!”两人同时跪下行礼,朗声道。 “有空在这里说话,不如进去给自家人多争取一点好处。别当了个小官,就忘记自己的本分了。”阎箕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许问明明白白地看见,那两人额上同时沁出了冷汗,异口同声地应道:“是!” 说完,他们再不敢在原处停留,小跑着进了另一边的窑洞。 黄匠官松了口气,连忙招呼许问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则跟在阎箕身后走了进去。 里面又是一片忙乱,椅子在地上拖动,杯子盘子叮铃哐啷,没一会儿,彻底安静下来,阎箕和一些陌生的声音隐约响起,说起了话。 ……………… 黄匠官很快就回来了,阎匠官则不见踪影。 “其他队伍还没有全到,我们先到附近住下来,等所有的人都到了,再统一安排。你们住到指定的位置就不要乱跑,到时候出了事情,是死是活,没人会管你们。”黄匠官一如即往交待得很仔细,但后面这句话说得很严厉,非常认真。 许问跟着看见了雷捕头等一干捕快的样子,又听说了逢春的事情,心里大概知道这是为什么。 绿林看着很美,但是不太平啊! 但旁边就有人有些犹豫了,一个人嘻皮笑脸地问道:“内城可以进吗,算是随便乱走吗?” “绿林镇内外城不互通,没有函书,你想进也进不了。外城区域理论上可以随意行走,但我建议你们不要出墨明区。”黄匠官没有笑容,认真地说着。 看见他的表情,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纷纷敛了笑容点头。 这里是石锤会和梓义公所的联合办公地点,随后,黄匠官把他们领到距此处不远的地方,手往前一划,道:“这里三个窑洞是分给咱们的,住得比较紧,你们自己安排一下。” 三个窑洞住三百人?每个住一百个?住得下吗? 黄匠官似乎还有事情,匆匆跟他们说完就走了,一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许问第一个走进去,看了一眼情况。 绿林镇的窑洞比他们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稍微精细一点,墙上刷着白灰,地上铺着细细的黄砂土,还洒了点水,走进来感觉清新湿润,让地热带来的焦灼感都减轻了不少。 但除此之外,一切乏善可陈。 洞里什么都没有,只从洞底离地不远的地方开始,每隔一段距离,就贴墙修了一段大约两米宽的土板,一共三层。 “这怎么住人啊?”江望枫挤到许问身边,一脸迷惑。 “其实就是三层通铺,上中下三层,每层睡一些人。”许问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无他,进门之后的即视感非常强烈,这不就是火车的上铺中铺下铺吗?只是把它拉长了,做成了通铺而已。 “就这样挤着睡吗?”江望枫还没住过这种地方,有些犹豫不决地问。 “有块地睡觉就行了,这样挺好的了。”田极丰则松了口气,笑着说道,第一个走进了窑洞,把行李甩到最里面的角落里,横在头部的位置。 其他人也纷纷进去。 一路他们都在以小组为单位行事,小组按照每次学习的成绩进行排名,有先有后。 现在他们非常自觉地让排名第一的小组先选位置,排名第二的随后,没过多久,所有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争执,一切都顺其自然,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这群人真是练出来了。”狄林他们跟着西漠队走,但并不属于他们。一开始有人请他们先进,狄林婉言拒绝,后来他们就一直站在外面看着。 “就算在京营府,我也很少看见这种规矩。”蒋东辰直言不讳地说。 其他人默然点头,显然都有同感。 “走吧,先去把事办了。”林谢若有所思片刻,转身道。 狄林等人没有多问,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 ……………… “走,出去看看?”江望枫是个坐不住的。他把行李收拾好,在铺上躺了一会儿,接着又坐了起来,摸摸身下的铺位,问许问道。 “黄大人说了要小心的。”许三不赞同地道。 “咱们不走远,就在附近转转。”江望枫兴致勃勃,对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城市充满了好奇。 “行,走吧。”绿林镇的地热收束得实在太好了,许问感觉原因不止他看到的那些,于是也坐了起来。 他一表态,许三马上就转变了态度:“行,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江望枫气哼哼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三人翻身下铺,走出窑洞,迎面而来温暖而干燥的气息。 “洞里凉快一点。”江望枫说。 “窑洞本来就冬暖夏凉。”许三说。 “但这下面是地热,热气是从地底蒸腾上来的,怎么会凉?”江望枫摇头说。 “……有道理。”许三发现自己的确是陷入了思维定式,同意了他的看法,“那是为什么?”他也有点好奇了。 许问没有说话,他一边走一边思考,显然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他们走上了绿林镇外城的砂石地面,走了一阵,许问突然转头。 “怎么?”许三停下说话,问道。 “没什么。”许问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后,回过头来,表情如常地道。 429 差别 - 匠心 - 沙包 三人走在路上,江望枫和许三一边观察周围,一边小声讨论,找到了一些原因,但还是没办法完美解释。 “这是血曼神的恩赐!”这时,旁边树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沉闷而含混,只能勉强听清楚。 他们旁边是一棵树,上面缠满了藤蔓,使得整个植株看上去非常庞大,甚至有些张牙舞爪的感觉。 树下蜷缩着一个人,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麻布,正抬头看着他们说道。 刚才江望枫和许三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们的讨论显然都被这人听见了。 “血曼神是什么?”这人看上去奇奇怪怪,但江望枫一点也不怕,好奇地蹲下去问。 “血曼神,是我们绿林的祖先神灵。庇护我们绿林,责难绿林的敌人……嘿嘿。”他诡异地笑了两声,又得意又阴险,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走吧。”许三皱眉,拉了江望枫一把,又对许问使了个眼色,三人没再跟这人多说,一起走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确定远离那人之后,许三才说:“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他告诫江望枫。 “哦。”江望枫老老实实。刚才听见那两声笑,他也打了个寒战。 “不过他说的绿林的敌人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 “那肯定就是逢春了。”许三和许问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多年以前,逢春也有地热的时候,跟绿林肯定是有竞争关系的,后来遭了灾,肯定有一些绿林人会幸灾乐祸。 当然话说回来,兔死狐悲的肯定也有不少。 不过,把逢春出事归因于什么血曼神的责难,这感觉是真的有点邪教。估计是由什么地方民俗传说演化而来的吧。 “别在外面继续逗留了,回去吧。”许三说。 “才刚出来,再看看嘛。”江望枫有点怂,但还是恋恋不舍。 这时他们出来还不到一刻钟,时间的确太短,许三犹豫着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江望枫大喜跟上,许三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雷捕头那群人的伤很新,但神态很轻松,显然不久前才有乱子,但现在已经平定了下去,绿林镇城内暂时是安全的。 绿林镇内外两城不互通,中间有一道城墙隔开,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个城门洞,都有士兵把守。 不过士兵守得不是很严,通常都是随意坐在旁边,有人过来才站起来验看他们的通行证件。 透过城门洞,可以看见内城的一些情况。 可以看出,内城的主体建筑不是窑洞,而是竹楼。楼的底层可以看出一个半出地面的地下室的形状,竹楼垫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复合性的结构。 很多竹楼上有着鲜明的装饰物,或者是干花,或者是骨牙石块等从其他地方收集来的东西,鲜艳华丽,让人感觉非常热情。 “逢春当初建的也是这种竹楼吗?”江望枫突然问道。显然他们都忘不掉这个像是被诅咒了一样的城市。 “多半是了。我听说南边炎热的地方多建竹楼,方便通风散热。地热上面四季如春,跟南边也差不多了。不过要是地热没了……”许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消失。 想到来时路上的寒冷,三人都沉默了。 这真的是太可怕了…… 他们记得匠官的嘱咐,就在墨明区附近转了一下,没离开太远。 没过多久,后面的人又多了起来,似乎是新的队伍到了。 许问他们让到路边,让这支队伍先过。 “人好多啊。”江望枫的目光扫过队列,习惯性地计起了数,很快就惊讶了。 他们西漠队一共三百人,他觉得人数挺多的了,但现在这支队伍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而且他们现在的状态看上去比进城前看见的那支南粤的队伍更惨,面黄肌瘦、衣衫破烂,好些人连鞋都没了,脚上血肉模糊,看上去简直像是赤脚走过来的。 江望枫的表情变得严肃,三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站在路边,那些人两眼无神,摇摇晃晃地走着,没一个人看他们一眼,好像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被这一路而来的行程全部耗干了。 如果不是前面匠官的衣色明明白白说明着他们的身份,江望枫不会觉得他们是前来服役的工匠,多半会把他们当成逃亡来此的流民! 目送这支队伍从靠近到离开,三人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队尾最后一点飘扬的尘土消散,许问才轻声说道:“五百七十三人。” 许三和江望枫都没有说话,但是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五百七十三,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面靠不着的数字。 这样一个数字,带给他们的感觉只有一个。 它原本不是这样的,在路上折损了人,少了一些数字之后才变成这样。 只是赶路而已,竟然会死人…… 但想到这支队伍刚才的情况,谁又敢保证这不是事实? 老实说,刚才这些人,在他们面前直接倒下几个都不奇怪。 其实要说的话,他们这一路待遇也不算太好。 又要赶路,又要上课,吃的是干粮,喝的是路边的水。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普及了许问教做的那种木鞋,就再也没有缺过鞋子穿。喝的是每次烧过的水,路上的确也没什么人生病。 还有一点非常关键,上路后不久许问就展现了自己的能力,接手了每晚的教学,自那之后,匠官对他们的态度都跟刚开始时不一样了,无形中他们的待遇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真是多亏了许问啊。 这支队伍离开后,三人没再在外面多留,回去了自己住的地方。 进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着了,窑洞里鼾声大作,震耳欲聋。 许问他们看得突然也有点发困,爬上自己的铺位,没一会儿也跟着睡了过去。 到傍晚的时候,黄匠官匆匆而来,到了洞口,大声道:“全体起床集合!” 西漠队这些人都是被养出了条件反射的,听见了他的声音马上就弹了起来,上中铺的全部都跳下了床,在过道里站好。 “各地来西漠的工匠队伍已然全部到达。”黄匠官满意地环视他们,宣布道,“现集合出发,前往校场进行清点,同时统算第一批的工分,接受接下来的任务。” “这么快。”人群里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来这里是干活的,不是让你们闲着偷懒的!”黄匠官严厉地说,“接完任务,明早寅正即要动身!” 最近在外面采风 - 匠心 - 沙包 更新不太稳定。欠了多少章,回头全部补上来……强烈推荐西安的碑林博物馆,感觉人人都应该去一次,尤其是喜欢仙侠或者玄幻的,激发无限遐想。 再加上陕西历史博物馆,太气派了,各种耳熟能详的文物摆在面前,那种震撼是不一般的。 人真应该多出去走走,这个世界会带给你更多的感受。《匠心》最近在外面采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暂时还是没有更新 - 匠心 - 沙包 前天去了陕博、碑林,昨天去了壶口瀑布、黄帝陵,今天去了兵马俑、华青池。 我出生在长江流域,第一次到黄河流域来,很多地方都感觉很新奇,是完全不一样的风貌。 第一天下午下雨了,但雨中碑林,别有一番意趣,讲解小姐姐讲得很好,碑林奇妙而富有意韵,值得强烈推荐。 第二天是个美好的晴天,四小时车程到了壶口,一轮彩虹挂在瀑布上方,雄伟奇绝。 今天也是晴天,唯一缺陷就是感冒了,迎光流泪,就这样流着泪看完了从秦朝到近代的几段历史,时空的穿梭感尤其强烈…… 西安真是个好城市,太富有了。 明天去洛阳,行程两天,能抽空的话我一定码字!《匠心》暂时还是没有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30 灵感 - 匠心 - 沙包 集合地点在外城的北边某处,他们排着队过去。 这里距离联合公所不太远,没走多久就要到了。靠近的时候,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全部都是排着队伍的,显然都是其他地区来西漠服役的工匠。 “感觉怪怪的……好像有点格格不入。”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江望枫小声对许问说。 他们的队伍人数明显比较少,排得更整齐,衣物也更整洁干净。 绿林镇城内比较温暖,其实他们都已经把棉袄脱下来了,但即使如此,还是明显跟其他人不一样。 前往西漠路上整整一个月,他们的生活习惯有了巨大的变化。喝热水、抽空洁面洗澡……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更讲究了。 归根结底,这还是因为许问。 除了喝高温烧开的水以外,许问其实并没有强行要求他们做什么。但是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随着他在西漠队地位的不断提高,模仿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以此为荣。 而当这件事在一个群体里形成风气,这样做的人就变成了大多数。 短短一个月,整支队伍从内在到内里都在发生着变化。 发现这一点时,阎箕等匠官也非常惊奇,也因此更加器重许问了。 不过到了现在,干净整齐,连头发都在出门前梳过的西漠队就显得有些异类了。 其他来西漠的队伍一开始因为过度的劳累显得有些麻木,并没有人多看他们。但随着时间过去,看向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甚至有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羡慕,复杂得难以言喻。 接触到这样的复杂视线,西漠队众人不自觉地抬起了头,把队伍排得更整齐了。 在被人看着的时候,许问也在看着他们。 在城内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些人的气色恢复了一点,不再像之前那么行尸走肉了。 不过还是很瘦弱,形容萎靡,像流民多过像工匠,简直让人怀疑他们还有没有力气干活。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一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但直到现在许问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江南果然是富庶之地,果然还是应该出来走走…… 他走了一会儿神,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这个人流量,粗估本次各地被送到西漠进行服役的工匠有万人之余。这么多人,绿林镇内有那么大地方把人都装下吗? 果然又走了一阵之后,前方有人叫了起来:“停下!听我念到名字的队伍全队进入,其他的都留在外面,原地蹲坐,由负责匠官带相应人员进入!” 声音洪亮,似乎用了某种传声的道具。 人群陆续停下,许问他们安静停在原地,没人说话,但其他地方却不免有点嘈杂。但几声高声斥骂之后,这些声音很快小了下去。 “西三区十五营共三百人,进!”只片刻,那个洪亮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报出了一个队伍的编号。 “走。”西漠队的人还有发愣,黄匠官已经在前面提醒了一声。就连许问也刚才想起来,他们最早被分配到的编号就是西三区。 一共十五营,每营二十人,共三百人。 看来最早的时候服役名册上是这样规划的,但后面为什么又让他们自由分组了呢?每组才六个人,这规模就小很多了呀。 许问一边想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才走了两步,又听见了那个洪亮的声音。 “其他三十九区均由匠官点五人进入,其他人原地待命!” 声震四方,重复三遍,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声音袅袅消失,下一刻,所有人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许问他们身上。 说是点到名的全队都能进去,结果被点到名字的只有这一队吗? 其他队都只能进五人,五人比三百人,这差别也太大了。 虽然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进去是做什么的,有什么好处,但差别待遇是人人都看得见的。 凭什么? 很多人愤愤不平地想着。 就凭他们娘们唧唧地洗得比较干净吗? 在这样的目光扫视下,西漠队三百人表现得非常冷静。 他们在匠官的指定下,训练有素地抬脚、迈步,排着极其整齐的队伍往前走,进了一道巨大的石门。 在他们身后,陆续有人跟上,三三两两,稀稀落落,气势上就输了。 这一带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山区,但山势连绵起伏,不断沿着地平线或抛高或落低。 绿林镇的北面也靠山,向南连绵而下。它的山不像这里其他地方一样,光秃秃的,而是郁郁葱葱,树木拔地而生,上面缠满了粗大的藤蔓。 他们来到山脚下,这里有一道弧形的拱门,两扇石门向外敞开,门口立着士兵,闪亮的枪尖让人望而生畏。 所有人下意识地噤声,低头紧跟前面的人一起进去。 受到周围人的影响,许问也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然而当他刚刚迈过门槛,脚步又是一顿,放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门后的空间。 这是一片他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见过的大型穹顶式建筑。 建筑顶端呈蛋壳形,上面雕有浅浮雕和线刻,绘制着各种祥云异兽与佛教形象,华丽奇幻,风格十分奇异。 穹顶往下有六根立柱,全是石柱,上面有浮雕与彩绘,与顶部题材类似,色彩非常鲜明。 顶部和四壁上方开有天窗,光线从窗中或垂直或斜射而入,在厅内交叉。六根立柱虽然非常粗大,但光线曲折之下,它们并不会妨碍视线,厅内仍然显得非常空阔,空间感非常强。 这种类型无论建筑风格还是色彩装饰,在另一个世界也许还算比较常见,但许问很少接触,更别提在这个时代,陡然间看见,几乎有了些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纯石制建筑,现在看着眼前这座大厅,突然有了一些全新的灵感,不知不觉就入神了。 “十四哥?”许问后面就是江望枫,他突然停下,江望枫险些一头撞上。他叫了一声许问,发现对方没有回应,不动声色地向四周看了一眼,悄悄地推着他走。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旁边几个人一看就知道许问是又想事情想入神了,同样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挡住了他。 一群几百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把整座大厅占满。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旁边不远处响起。 “小许!” 声音明显是朝着这边来的,江望枫田极丰等人一起转头,发现是一张陌生面孔,看向的是正是他们这边! 431 是不是 - 匠心 - 沙包 几个时辰之前,阎箕带着黄匠官一起走进了联合公所的大门。 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殷勤中带着惊喜:“阎大人,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服役季节,带着新一批工匠过来。”阎箕非常随意地回答。 “就这事?”那人的惊喜变成了惊讶。 “这不是大事?”阎箕看他一眼。 “朝廷大事,当然非常重要,但是……”那人有点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是一个双层的窑洞,靠里的地方有一座梯子通向上方。这时从楼上缓缓走下来一个人,阎箕首先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竟然来了。”他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地说。 那是个壮年汉子,筋骨虬结,肌肉贲起,整个人仿佛都蕴含着一股将要爆发的力量。 那人一步步走下楼梯,来到阎箕面前,面无表情地向旁边示意了一下:“那边去说吧。” 阎箕看了他一会儿,无言颔首,跟着他穿过一道屏风,走到后面一个无人的角落。那里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具,是一个会客间。 两人分左右坐下,阎箕伸手准备倒茶。 他的手刚放到壶柄上,那人就已经开口了,直截了当地问道:“言十四是许问吗?” 阎箕手一顿,抬头看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没有问许问是谁,在这人面前做如此伪装并无意义。 “许问考完徒工试,必定要进入役期。现在四地役工都没有他的名字,他必定已经改名易姓。连天青故友遍天下,做要做到这一点并无难度。”那人的声音很硬,板板正正地一句句道来,说得非常清晰。 阎箕一开始还在看着他说话,片刻后,他微微低头,重新开始斟茶。 轻微的水声响起,碧绿的茶水注入玉白茶盏之中,漩涡中浮着少许气泡,极具美感。 “许问消失,言十四突然崛起,在月龄队备受你阎箕器重,还在途中与秦连楹有了一次交汇。你和秦连楹都是连天青旧友,这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那人直视阎箕的头顶,继续说着。 “的确凑巧。不过容我提醒一下,龙神庙在前往西漠的路上,怎样都会遇到秦连楹的。”阎箕端起一杯茶,递到那人面前,闲适地说道。 对方的话已经说完了,沉默不语。 “另外,你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言十四其人其事你应该有所了解。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他像是连天青的徒弟吗?”阎箕抬眼,微笑着看他,悠然问道。 那人闭着嘴不说话。 之前他说话的时候阎箕就有些猜测,到现在则已经完全确定。对方之前那句话完全是用来诈他的,他根本不能确定言十四的真实身份。 原因很简单,再多的凑巧也抵不过一个事实——这个年轻人的作风跟连天青的差别实在太大了,甚至而言,他最擅长的东西正是连天青最厌恶的方向,连天青不可能教出一个这样的徒弟! 那人碰也不碰面前的杯子,阎箕也不理,自顾自地给自己也斟了杯茶,端起杯子开始品茗。 片刻后,那人缓缓开声,道:“我们之所以会来问你,是因为你虽然进了内物阁,但要说有人会从中助连天青一臂之力的话,你为首选。连天青在江南稍露端倪之后就不知所踪,你也在中间做了些事情吧。” “老朋友了,他找上我,我肯定是要帮忙的。”阎箕也不隐瞒,直言道。 “但你的老友不止他一个,她也曾是。”那人注视着他说。 “所以我进了内物阁。”阎箕说。 “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情,你一直觉得她对不起连天青,是她的错,所以你心里一直有怨怼。”那人说。 “不然呢,你觉得她毫无错处?”阎箕反问。 “不!她做的是足以留芳千古的大事,他本来就该全力相助!”那人抬高声音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初说好了好聚好散,现在她返过来要找他,人家避而不见,我觉得也很正常。”阎箕道。 “但你也知道,有些事情只有连天青能做!”那人道。 “那当初就不应该闹得那么僵,把脸撕得那么破。觉得人家碍事就想办法一刀两断,觉得人家有事又去骚扰,我觉得这样不合适。”阎箕平静地说。 “有些事情当时当地,都是迫不得已……”那人怔了一怔,渐渐平静下来,叹了口气。 “那她该怎么做,她也应该很清楚。”阎箕说。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丝毫火气。 那人没再说话。 “不过你们关注得也没错,言十四这个年轻人的确非同小可。”这时阎箕已经喝完了手中的茶,他站起身,走到外间,跟人交待了几句话,没一会儿拎进来一个藤箱,摆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箱上的内物阁标志,伸手将它打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一个个的卷轴。 “这是内物阁给月龄准备的范本?”他问。 “一半是。”阎箕回答。 一半?那人微一皱眉,接着想到了这段时间听得半信半疑的传闻,心中一惊,不再多问,翻看了起来。 他本来只是随便翻看,但是很快,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接着在某一页定住,目光凝定,陷入了完全的沉思。 阎箕微微一笑,也不催他,又给自己斟了杯茶,拿了另一个卷轴开始看。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猛地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这个言十四现在在哪里?” 阎箕一边看一边思考,不知不觉也看入迷了,听见那人的声音才被惊醒。 “他自然是就在这城中……”他刚刚回答,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嘈杂声。他转头一看计时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两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到各服役队伍集合的时候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对视一眼,向外走去。 432 旧识重逢 - 匠心 - 沙包 一般情况下,人对自己的本名是有一种本能反应的。 当初在旧木场的时候,大家叫他不是小许就是许师兄(师弟),许问早就习惯这个称呼了。 按理说,听见这个称呼迎面而来,他是要抬头往那边看的。 但刚巧他走了神,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候,许三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一把拉住那个人,笑着说:“好久不久,你们竟然也到了。” 人群很挤,他离那个人本来就不远,拉住之后离得更近了。许三借势凑到对方身边,小声道:“他现在用了化名,师父给他定的,叫言十四。” 接着他又提高了声音,有点埋怨地说,“罗梢,你斜视怎么又犯了?我明明在这里,你偏要看着那边说话!” 罗梢叫的当然是许问,不过看见许三他也很高兴,听见他的话,马上配合:“我又犯病了?哎呀,一定是这里太挤了!”说着,他挤眉弄眼,强行把脸扭成了歪歪斜斜的样子,说,“我进来的时候还看见小东方了,他也在这附近!” “小东方?他也在附近?”许三一愣,看向许问,正好看见他抬头,似乎已经回神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这次旧木场参加服役的包括许问在内一共六个人,全是往西漠来的。许三运气很好地跟他分在了一起,还有四个人分在了别处,罗梢和东方磊都是。 当初许问去林萝参加院试,把东方磊留在了旧木场,后来一直忙着,就偶尔抽空回去的时候教他一点东西,这个师父当得可以说非常不尽心。 但东方磊一直很孝顺他,这次旧木场拆伙,他没有留在江南路继续考试,而是选择了前往明显条件更艰苦的西漠,明摆着就是要跟随许问。 但是是运气不好,也是连天青有意安排,东方磊没能跟他分在同一个区,结果一路到了西漠才有了见面的机会。 想一想,许问感觉还挺惭愧的。 不过这也是他当初收东方磊为徒时的顾虑。 他太年轻,自己都还在学习阶段,很多事情就不太能顾得上了。 “二银和阿宁呢,他俩你看见了吗?”许三问。 这是旧木场同来的另两个人,许三以前在旧木场就是大师兄,这时也很自然地摆出了这样的姿态。 “没,不过应该也就在外面,往西漠来的队伍全在这里了。”罗梢说。 说是外面,但许问和许三下意识开始东张西望。 旧木场这些师兄弟,对他俩——甚至包括许问来说,都像是亲人一样。 但里面人太多,挤得满满当当,走都走不动,不是像罗梢这样恰好分在旁边,是很难看见的。 两人看了一会儿未果,只能放弃。 这时,西漠队其他人过来,好奇地问罗梢的身份。 罗梢看他们对许问的态度与别人完全不同,尊重得异乎寻常。他又是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许问是被连天青安排了化名进入这里的,罗梢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点犹豫。 恰好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让他们肃静的命令声,罗梢松了口气,回到了原处。 “运气不错啊,竟然刚到这里就碰见了熟人。”田极丰没有多想,笑着说。 “除了咱们之外,其他区每区只能进五人。这五人肯定是各队的佼佼者,看来十四哥的熟人也很不一般。”方觉明敏锐地指出。到现在,他也很自然地叫起了许问十四哥。 “就是,不愧是十四哥的兄弟!”西漠队附近好几个人一起附和了起来。 徐西怀跟方觉明向来都是形影不离的,这时徐西怀漫不经心地附和了两句,脸上笑容随即消失,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 方觉明留意到了,小声问道:“你怎么了,困了?” “没什么。”徐西怀迅速否认,接着又用更快的速度看了许问一眼。 不过许问正在跟许三说话,完全没留意到徐西怀的眼神。 罗梢回去就被同来这里的同伴围住了。 大家都是一样来这里服役的,凭什么你们能全部进来,我们的人大部分只能在外面等着?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现在等在这里是准备一会儿接受安排,将要被分去不同的地方服役,这支队伍现在就这么与众不同,后面会不会也有不一样的待遇,譬如被直接留在这里什么的? 没人会不担心这个。 罗梢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我们家许问什么人? 江南路今年徒工试的三连魁首! 从最早县试开始,就在各种场合大放异彩,罗梢认识的人里,就没有不重视他的。 来西漠的路上足足一个月,足够让很多人了解他,有这样的待遇多正常啊。 不过他心里得意,很多话又不好直接说出来,纠结得很。 周围很快安静了下来,这座大厅也有二楼,开放式的,一道护栏挡住,站在上面可以俯视下方。 这时已有几名匠官站在了那里,其中一人冷冷地道:“安静,还要我再说几次?” 一句话,下方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这并不是因为这些工匠有多训练有素懂规矩,只不过因为匠官们比他们高了一级,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而已。 “下次再有如此情况,也不用我多说了,吵闹的人直接出去城外,找个地方安静呆着。”那个捧着一叠册子、狭长面孔的匠官说。 所有人全部噤声。 这惩罚看上去不算太重,但仔细想想,其实很让人心底一凉。 他们是来这里服役的,要拿到足够的工分才能结束役期回去家乡。被放逐城外的话,就表示他们接不到任务,拿不到工分。 换了其他地方可能还好一点,但这里是西漠的冬天,极度苦寒之地,被送去城外,跟放他们去死没有差别! “出发之时,各队带队匠官估计也告诉你们了,本次服役不看年份,实行工分制。工分是你们的薪酬,也是你们服役的时间。什么时候拿够工分,什么时候结束服役回家。这很公平,有本事提前做足贡献拿够工分的, 可以提前回去;偷懒耍滑不好好干活的,那就留在这里好了。” 在场的新老工匠全部噤声不语,唯唯诺诺。 凭着他们一路过来的经验,所有人都知道这匠官说的是真的。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岳淼,是你们的统分官。你们所有的工分,都归由我来统计。”狭脸匠官翻开手中册子,亮给下方诸人,道,“今后每月统分一次,次日可用工分换取薪酬,也可将分数累积至一定程度统一换取。” 他并不看册页,只是直视着下方徐徐道来,“之前各区路上各有一些工分加减,现以区为单位汇报一次,各人分数增减可下来后在各匠官处查询,增分有一次提前兑换的机会,减分亦可获得一次机会,累积到下月扣除。” 事关今后到手的钱和人生自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得非常专心。 “首先是西一区,恭喜你们,正分七十六。”他微微一笑,看向许问他们右后方,意示嘉勉。 西一区的人有点振奋,压低声音庆祝了下。 他们在路上拿到的这些分数主要都是纪律分,这表示他们还是挺守规矩的。 “西二区,同样是正分,十八分。”岳匠官说。 身后又是小小的声音。 “西三区。”岳匠官的目光转向许问他们,其他人也全部看向了他们。 就他们这一区被容许全部进来了,他们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岳匠官没有马上报数,而是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眼睛微微睁开。 他张开嘴,轻轻吸了口气。 这与别不同的反应让下方所有人紧张了起来,四周鸦雀无声,真正是落针可闻。 这时,脚步声响起,阎箕与另一人一起走进了窑洞,正好听见了岳匠官接下来的话。 “西三区,正分,五千五百八十三分!” 片刻的寂静,然后,群皆哗然! 433 有这个机会吗 - 匠心 - 沙包 五千多? 一区的分数连他们的零头也不到? 一个月时间,这分数是怎么拿到的? 周围其他区的人又是惊讶,又是愤愤不平。在一种异样的情绪里,他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看着许问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有点毛毛的……”江望枫小声嘀咕,往许问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许问环视四周,也有同感。 其他队两位数的分数,显然主要是靠路上的行为拿到的。 守规矩就能加分,不守规矩就扣分,这种情况很难拿到太高的分数。 在这种情况下,五千多分对他们来说是不可理解的事情,甚至难免会感到不公平。 岳匠官没有理会工匠们的情绪,继续公布之后各区的分数,基本上都跟前两区一样在两位数的区间里,最高的一个也就三位数稍微出头一点,跟他们西三区比差远了。 公布后面这些区的时候,再没有什么骚动,其他队的那些人仿佛都以一种异样的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那种沉默、那种眼神让西漠队的人越发不安了,他们本来一个个都挺高兴的,但现在所有人都敛了笑容,安静如鸡。 “咱们凭本事拿的分,怎么搞的跟走后门一样……”西漠队人群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但转眼间就被同伴压下去了。 四十组分数转眼间全部公布完毕,岳淼环视下方,道:“接下来以区为单位,公布接下来各区驻扎上工的地点。明日寅正至午时结队出发。” 寅正到午时,足足半天时间,多半是每区驻扎的地点远近不同的缘故。 听见这句话,其他各区的人总算抬起了头,有了一点鲜活气儿。 能驻到绿林镇当然是最好的,其余别的地方,大地方当然比小地方好,近处当然比远处好,就看运气怎么样了。 “西一区,宝塔寨。西二区,林壁乡。”岳淼非常流畅地一个个报出名字,大部分人听了两个就把头低下去了。 又不是本地人,光听这些名字,谁能知道哪是哪啊! 但许问听得还是很认真,努力把这一个个的地名都记了下来。 到一个新地方,情报都是第一位的。岳淼说的这些就是现成的情报。 “西三区,留守待定。”岳淼念到这里的时候,抬眼看了这边一眼。 这在许问的预料之内。 他们一路上学的这些东西肯定是有目的的,安排给他们的工作肯定跟别人不一样,具体是什么方向很容易能猜出来。 但这句话说出来,真的很容易让人多想,许问马上又感觉到许多目光,沉沉的,让人感到不安。 不过他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努力,把剩下的地方也全部记下来,并跟相应的区号对上。 这个过程走得很快,岳淼很快就念完了四十个区的去向,随后没有多说,让他们各自离开,有问题直接问负责的匠官。 这整个过程,阎箕和那个陌生匠官都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厅里人太多,他们进来后就在后面停下了。 后面的工匠并不认识他们,二楼的匠官看见了,正要停下来行礼,被两人抬手止住。 现在岳匠官要讲的话都已经讲完了,工匠们将要离开,阎箕二人先一步退出大厅,站到了外面。 “五千五百八十三分。这是把月龄架在火上烤啊。”那人意味深长地道。 “优秀者总是众矢之地,他们得要习惯才行。”阎箕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想,并不在乎。 大厅里面,西漠队人比较多,出去得比较慢。许问他们站在后面等着,眼看着一支支离开的队伍向他们投来的目光,江望枫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他们这什么眼神嘛,我们的分数还不是一路上辛辛苦苦攒了来的?” “就是,每天赶完路上课,日夜不停的,累都累死了,有种他们试试啊?”江望枫这话仿佛打开了一个突破口,马上就有人跟着抱怨了起来。 其他人也开始附和了,很多人都觉得很委屈。又是赶路,又是学习,学习的时候还经常要上手干活,每天沾到枕头就睡了,累得要命。 这样换来的分数,还被人不服? “人家也想试啊,有人给他们这个机会吗?”突然斜刺里插进来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讥嘲。 江望枫几个人同时闭嘴转头,一边徐西怀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们,冷冰冰地说着。 徐西怀平时总是懒洋洋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睡着一样,感觉很软很随和很好说话,谁也没想到他现在冷下脸来,竟然这么的生人勿近,看着还有点可怕。 江望枫僵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徐西怀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他隐约这么觉得。 “你哪边的啊,帮谁说话呢……”但旁边其他人不满了,瞥了一眼徐西怀,不爽地说。 “吃里扒外吗?”有人说得更难听。 徐西怀脸色微微一变,张嘴准备说话。 “别说这个了。说起来,怎么就我们没被分地方?你们觉得我们会被分到哪里去?”田极丰一拉徐西怀,说起了别的话题。 “我们路上学到的东西肯定是要用的。我猜是有什么地方要我们去量,画出图纸来。”孙四跟着把话题拉开。他的想法跟许问之前的是一样的,看来大家都不傻。 “西漠这边有什么出名的建筑吗?”有人问。 “不知道,都是江南路来的,没人对这里熟吧?”孙四问。 “没人。”田极丰肯定地说。他最八卦了,他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了。 前面人群开始疏通,大家开始往外走,一路走一路说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要去匠官那边结算一下分数和工钱什么的,没人再提刚才的事情,但方才徐西怀身边的几个人,明显离他远了不少。 面对这场小小的纠纷,许问没有说话。往外走的时候,他缓缓走到了徐西怀的身边,低声问道:“西怀,怀西,你,或者你上辈,是西漠人?” 徐西怀猛地转头,看向了许问。 “看来是真的。”许问点点头,说,“有本地人就太好了。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你可以给我讲讲这边的事吗?” 徐西怀欲言又止,沉默一阵之后,突然嘴角一翘,看向前方道:“看来没时间跟你讲了。” 许问抬头,阎匠官和一个陌生人正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不用说也是来找他的。 “等我回来,到时候就麻烦你了。”许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那边。 许问走过去的时候,阎箕和另外那个人直直地看着他,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许问刚刚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阎箕旁边那个人就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来内物阁吗?”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旁边无数道目光刷地一下看了过来。 434 不去 - 匠心 - 沙包 “这位是……”许问看向阎箕。 “欧阳度,内物阁的执硾。”阎箕淡淡介绍。 路上狄林他们给许问等人普及过京城的事情,别的他们没多说,主要讲的就是京营府和内物阁这两大组织。 内物阁是一个新建的组织,这个组织以及各种官职都是“史上无循历”,跟记载的各种都不太一样。 内物阁的大头目叫“执令”,姓荆,据说来历背景都有些神秘,他们都没有见过。 执令下面设执工会,统管各部。各部即是各门类,统领人为各执事。 譬如执锤,就是石匠门类的统领人。 也就是说,这位欧阳度是内物阁的一部统领,大头目之一,怎么会这么大老远地跑到西漠来? 这些念头在许问脑中一闪而逝,他很快回应了欧阳度刚才的邀请:“抱歉,我现在正在服役中,役期结束也有自己的安排,不能前往内物阁。” 旁边传来小小的喧哗声,似乎很多人都被他的拒绝惊到了。 许问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江南是很富庶,但不管东西南北,所有人的第一择业目标绝不会是江南,而是首善之地的京城。 为什么人人钻破头了也想考徒工试,想考百工试? 因为这是一条通天之阶,会把他们引往京城,成为匠官,真正改变自己的阶层与命运。 有地位,很多时候比有钱更重要。 通过狄林他们,西漠队的人对内物阁已经有了一些认识。 它虽然才刚成立不久,但直属朝廷,备受重视,已然有了跟老牌京营府分庭抗礼的架势。 在京营府这边的人看来,内物阁的人碰到他们,头昂得都要高三分。 这样一个地方,前途可说无量,理所当然是一个大好的去处。 结果现在许问就这么拒绝了?拒绝得还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其实就许问本人来说,他对京城还是有些兴趣的。 帝都这种地方,一向集大成者,名家优作层出不穷。无论是与人交流还是赏析作品,那里都是最好的地方。 不过他也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去那里的时候。 从离开江南到前往西漠,连天青给他做了不少规划,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 园林融于山水,先看山水再看园林,方能体会其中之妙。 对园林是这样,对京城也是同样。 简单来说,就是他现在还在看山水的阶段,还没资格去京城呢! 更别提,他现在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连天青让他化名服役,就是为了避开京城里的这些人事。 他不是那种师父说什么就一定听的徒弟,但也想先搞清楚内情再做打算。 欧阳度听见这话就皱起了眉头。他外形特别的肌肉男,面相看着也有点凶,这一皱眉像是要发怒了一样,后面好几个人同时悄悄地捅许问,提醒他注意点儿别被揍了。 “真不去?”欧阳度沉声问道。 “未来的事情不好说,但我现在的确另有行程安排。”许问回答得还是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 “你知道内物阁现在在做什么吗?你这一身本事,不卖给内物阁,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欧阳度直言问道。 他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但其实也没错。 士为知己者死,如果不是因为会相马的伯乐实在太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话出来? 许问看了一眼阎箕,他袖着手站在一边,毫无开口的意思,好像自己不是内物阁的人一样。阎箕无形中代表了另一方的意思,许问明白了一些什么,态度更加坚决。 “我今年十六岁。”许问开口,说起了仿佛完全无关的事情。欧阳度不解其意,眉头皱得更紧。 “现在我会的这些东西,都是十六岁的我会的。等到我二十六岁、三十六岁,我会的东西肯定更多,能做的事情也更多。”许问目光明亮,语调从容,明明口气很大,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自傲。 “年轻人总是想得很美,但这世界上,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欧阳度意味深长地说,但由他说出来,就很像警告了。 “那只能说明,这本不是你的机会。”许问回答得还是很平静。 说完,他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追上了西漠队的尾巴。 这时其他队伍基本上都已经走出去了,只有少许几个人在后面徘徊。 欧阳度一开始还以为他们留下来是为了找机会跟自己套近乎——这种人他真是见得多了。 没想到许问才一走过去,他们就围了上去,没一会儿就簇拥着他走了。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欧阳度愣了一下,脸上有点讪讪的。 “你千里迢迢跑到绿林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一个言十四吧?”阎箕笼着手,突然问道。 欧阳度知道他是在给那小子解围,但说到这件事,他还是叹了口气。 “当然不是,那只是顺带。我过来这里,还不是为了那事?” “新三合土?还没琢磨出来?”阎箕离开京城之前他们就在做这个,真没想到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还没从瓶颈里出来。 “方子倒是琢磨出来几个,各有各的好处,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个。”欧阳度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老三合土不好用的,本也不是方子。”阎箕没有负责这方面,但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 传统三合土效果不错,但价格高、制作难度偏大,储存不易,只能供应特殊场合。 内物阁最近一直在研究改进方法,试过了很多方子,有一些效果,但始终没有达到最理想的结果。 到现在这种程度,他们已经很清楚了,批量制作并不止是一个方子的问题,前后工艺,后续储存、运输、使用,是一个全套的过程。 方子当然也很重要,但只有考虑到所有的这些方面,那个方子才算有用,单只有效果是不行的。 “这跟你来西漠什么关系?”阎箕问道。 京城这么多顶尖工匠都搞不定的事情,西漠这种苦寒之地就能找得到办法了? 欧阳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递到阎箕面前。 阎箕接过来,触手的纸张质感立刻让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他打开一看,失声道:“流觞园要开了?” “是。我们已说服天山老人,谁能拿出新三合土的规程,这张请帖就送给谁。”欧阳度说。 “拿到这张贴子,就能去流觞园……这奖励,也太重了!”阎箕说。 435 别人家孩子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去也没来得及找徐西怀说话,他刚进窑洞不久,罗梢就带着另外三个师兄弟一起找来了,其中就有东方磊。 听说这是十四哥的熟人,东方磊还是他的徒弟,窑洞里其他人对他们都很亲热。 兄弟们一阵叙旧,说起了路上发生的事情。 “你们真是太幸福了。”罗梢听了一些他们路上的事情,羡慕极了。 “这有什么幸福的,白天赶路,晚上还要上课,累都累死。”孙四说道。可能是想起了刚才跟徐西怀发生的纠纷,他有点紧张,东张西望了一阵,发现那家伙并不在窑洞里。 “累是累,但是心里舒服啊!能学到东西,兄弟们亲亲热热的气氛好,匠官们对你们也好。哪像我们,匠官根本不把我们当人,自己人也老是勾心斗角。心累。” 罗梢说着,还把东方磊给拉过来了,掀起他的衣服给他们看,“我还好,脸皮厚,会拍匠官马屁。小东方脾气倔,不肯瞎听人使唤,还挨了打。你们看看他这伤口!” 东方磊不愿意示弱,强行挣扎不让他掀衣服,但还是让他们看见了一点。 大家脸色登时就变了。 那是在肚子上,一大片青紫,一看就是被人用力踹的。这伤痕已经过了几天了,看上去还是很可怕,当初这什么样,那简直不用说了。 “这是下了狠脚啊。”许三脸色铁青地说。 许问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这种程度,一不小心就会内脏破裂,那可是能致命的。 “被同队的人踢的?”他冷静地问。 “唔,也没什么,就是吐了几口,没大事。”东方磊含糊其词,小心翼翼看了师父一眼。 “到底是怎么回事?”许问问道。 东方磊对许问非常孝顺,师父问起来,他就老实回答。 是这种工匠队伍里非常常见的事情。 西漠队的人的确运气很好。匠官们对他们虽然严厉,但那是一种教官对新兵式的严厉,公平公正,偶尔还能感觉到一阵温情。 罗梢说得没错,他们累是累,但那是身体和大脑的累,心情其实是非常充实愉快的。 但其他大部分匠官就没那么好了。 他们更像是工头,对着手下的工匠颐指气使,动辄打骂。他们日常所有的杂活都交给手下工匠去做,甚至一些难走的山路,还让匠人们用竹轿把他们抬过去。 最可怕的是,杂活这种事情,是某些工匠抢着做的。 他们借此机会讨好匠官,狐假虎威地获得管理指挥其他工匠的权利,而他们接下来的行为,比匠官更加没有底线。 刚上路不久,很多工匠身上带的少许路费就被全部盘剥干净了,接下来是他们的口粮、衣物。 一开始那些人还会想些借口花言巧语,后来懒得花那份力气了,不给就一顿痛揍。 东方磊一开始还不想惹事,但那些人开始过分的时候,他倔脾气上来,开始反抗了。 他其实挺有两把子力气,但双拳难敌四手,挨了很多顿打。 最让人难过的是,他最早是为了帮一个软蛋出头才说话的,结果他挨打的时候,那个软蛋竟然扭头就跑了,全程脸也没露。 直到现在,东方磊的语气还是非常低落。 比起挨打,更难受的是被人背叛,这种心情,许问也很能体会。 罗梢他们几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总算他们年轻稍微大一点,也跟人打过交道,躲的躲避的避,没去拿什么好处,也没像东方磊这样吃这么多亏。 窑洞里从热闹变成了安静,很多人躺在炕上听他们说话。 其实总体来说,罗梢的语气还是挺轻松的,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但这种轻松,却让他们想起了不久前徐西怀冰冷的指责。 “这样说起来的话,我们的确是有点运气。但这种事情,我们也没办法啊……”土炕上,一个人贴到另一个人耳朵旁边,小声跟他说话。 另一个人沉默着,微微点了点头。 许问也没有表态,他备着有跌打药,现在拿出来给东方磊擦。 东方磊以为许问会叫他以后注意帮助的对象,但许问完全没提这事,只问他路上有没有放下功课,有没有继续练习基本功。 挨了打还要练功?这也太严格了吧? 江望枫震惊了,对着许三挤眉弄眼。 东方磊却松了口气,好像很庆幸师父没再继续说那事一样,汇报起了自己这段时间学习与练习的心得来。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上完药又过了一会儿,罗梢他们就告辞出门了。 他们的去向已经安排好,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这四个人去的地方还不一样,据打听分别位于绿林镇的三个方向,相对来说最近的是罗梢,大约五六十里路,一天就能走到。 最远的是东方磊,他去的地方叫望水村,离绿林镇足有三百里,坐车都得两三天。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估计要等服役结束才能见了。 他们走的时候很轻松,脸上还带着笑。 见到许问,知道他就在附近,他们也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一样,心里踏实多了。 他们走之后,窑洞里的气氛就压抑多了。他们真没想到,外面的世界这么难。他们庆幸自己运气不错的时候又有点担心,万一自己表现不佳,被踢出这支队伍了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努力啊…… 很多人都望着窑洞黑乎乎的天花板,这样想着。 不过没空给他们多想,所谓的“待命”并没有待太久,当天晚上,黄匠官就带着一叠任务书回来,把他们接下来的工作交待了一遍。 西漠队正式改名月龄队,按照原先六人一组的分组,每三组为一个单位,前往不同的地点,对指定的建筑以及器物进行测绘。 这跟许问之前预想的是一样的,只是他没想到,他们组跟方觉明组、于惊雷组分到了一起。 这也是前期学习过程中,成绩一直保持最前列的三个组。 看来他们分配到的这个任务,难度也会是最高的。 许问接过黄匠官手中的信笺,将它打开。 “天云山石壁居。” 开头就写这个六个字,旁边还有一张简易的地图,指明这座天云山所在的位置。 地图很简单,明显没按比例尺来规划,只点明了大概的方位。 图上天云山画得很显眼,但许问一眼看见了右下角的一个标记。 逢春城。 这座天云山,正位于逢春城的西北方。 看地图,要去天云山,是必须要经过逢春城的! 436 冻土 - 匠心 - 沙包 “我打听到了,他们明天一早出发,只十来个人一队!” 绿林镇城西一个偏僻狭窄的窑洞里,一个人冲了进来,压低声音道。 “只十来个人!”窑洞里一团漆黑,此时一群人一起抬头,硬是像是在窑洞里生起了一团团幽暗而饥渴的火焰。 “是我们的机会来了。”中间一个二十来岁,身材削瘦,穿着破烂肮脏短打的汉子说,“昨天晚上我跟骆驼一起出去,亲眼看见的。那些人每个人都有一袋钱,在镇上买了不少东西,有吃的有穿的,好大一堆!” “对,我也看见的!”骆驼迫不及待地证实,他也是差不多年纪,额角有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瘤子,非常显眼,“他们可有钱了,买完东西,还剩了不少,都花不完!” 这些人就算有过几个钱,也是一个铜板掰成几个花,从来不知道钱花不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听见这话,所有人的眼睛都开始发光,不过也有一个尖脸没被冲昏头脑,警惕地问道:“要说以前来服役的咱们也见过,可能有几个有钱的,但怎么会一支队伍人人都有钱?会不会是有后台的,别……” 他才提醒了几句,马上被人打断:“想那么多有屁用!出了绿林镇,谁能管得着谁?咱们找个机会,抢了东西,调头就跑,谁又能找得着咱们了!” 骆驼跟着讽刺:“吴老鼠,你怂你就滚蛋,别耽搁兄弟们挣钱!” “我怂个屁!”吴老鼠气得站了起来,拉开右肩衣服,“你说这话有没有一点良心?上回要不是老子帮你挡刀子,你早被姓雷的砍死了!” 骆驼看着他劲瘦肩膀上那道还翻着肉的疤,缩了缩脖子,嘴里还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我也帮你挡过刀啊……” “你当然不是胆子怂,你是肠子软。”削瘦汉子看着吴老鼠说,“你觉得他们来务工的,好不容易挣点钱,平白遭抢太冤枉。但也要想一想,你家婆娘和两个娃一个个饿死的时候,也没人来心疼你。” 吴老鼠不说话了。片刻后,他用力抹了把脸,蹲在了地上。 “我知道你们还有跟吴老鼠一样想法的,不过都给我记住了。我们出来干活,不是为了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洞里还有鸡要喂呢。”削瘦汉子平静地说,从角落里摸了一个黑乎乎的面疙瘩,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 那疙瘩黑色里还掺了点黄,像是土的颜色。 ………… 第二天一早,江望枫惊喜的声音就在窑洞外面响了起来。 “还有车?” 他们面前停着一辆二马拉的大车,马有点瘦、车有点破,但挤一挤绝对能装得下他们十八个人。 “别想美事儿。”黄匠官一眼看出他的想法,冷冷提醒,“这车是装货的,不是拉人的。” “什么东西?”江望枫也不在意,积极参与本队公事。 “一车石料。你们可以见机行事,便宜使用。”黄匠官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许问。 许问看向他,意识到了什么,点头表示明白。 “当然,车上还有一些日常物资,用于你们此次出行,你们也可以酌情使用。当然要自己拿捏分寸,用完了是没有补充的。”黄匠官提醒。 江望枫眼睛一亮,一脸想马上爬上去看什么东西的样子。许三拉了他一把,接过匠官手上的册子,应道:“是。” 一行十八人出发,昨天他们在接到任务之后,又找匠官确认了这一路走过来得到的工分,把工分换成了酬劳。 他们一共要得到三千工分才能结束服役,到现在为止,单人最高工分当然是许问,一共三百一十二分。 上次在龙神庙是特殊情况,黄匠官一开始就说明了他们这次的工钱没有上次高,每分只折算十铜钱,以后也一概如此,不会再用变化。 他们没有失望,这才是他们的预期。 正常情况下,他们这种刚出师的学徒役期是三年。三年拿三千工分,每工分十铜板,折出来就是三十两银子。 三年能挣三十两银子,那是极其丰厚的收入了,远超以前的同门师兄弟。 果然就像传闻的那样,朝廷近年来特别重视工匠,从这工钱都看得出来。 许问的钱当然是最多的,但其他人也不算少。这个年代,钱的消费力是真的高。 拿到钱之后,他们存起了一部分,打算等有人回去的时候托人带回家里,自己则又拿了一部分出来,添置了一些路上用的东西。 冬天的西漠实在苦寒,不好好准备一下只怕是真的很难熬过去。 除此以外,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些石板石笔之类的简易书写练习的工具,加在了本来已经很重的行李里。 这一个月带给他们的改变,不仅仅只是长进了一些知识而已。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与此同时,其他服役队伍也先后从绿林镇启程,前往西漠的各个方向。 如果有机会从上往下俯视的话,一定可以看见无数条黄色的长蛇自绿林蜿蜒而出,带着冻土而起的少许烟尘,游向四方。 不管这些工匠来自何方,不管他们得到的是机会还是不公,人类的技艺与文明,也正是像这样前往世界的各个角落的。 但出发之后他们才会感受到,这段旅程不管对谁来说,都不会是轻松的。 许问他们这一组十八人即使在西漠队里,也是实力最强、最受重视、准备最充分的一组。 即使如此,他们走得也非常辛苦——天实在太冷了。 不蒙上脸,呼吸都会在空气里结成冰晶,再被吸进鼻腔里,刺激得鼻子生疼。每一部分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像是被刀割一样。 刚出绿林镇的时候,江望枫带着镇子里的热乎气儿,还有精神说笑话。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安静了下来,埋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 没风的时候稍微还好一点,一旦刮起风,真的堪比折磨。 中途大风,他们走到一座小山旁边,看见几座废弃的窑洞,一行人简直如获至宝,躲进去避风。 他们在窑洞里点了堆火,取了一会儿暖。 “太冷了太冷了,冻死我了。”江望枫标准南方人,最多冬天湿热,哪见过这种寒意。他冻得脸色发青,在火堆旁边一直搓手。 许问在另一个世界时,在冬天去过东北,倒是见过这种低温。但那时候家家有暖气,城市也有热岛效应,远比现在好受得多。 他赞同地点头,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却忍不住心想,他们都觉得这么难了,东方磊他们呢? 按理说,两队一个方向,他们应该也在距此不远…… 一路上都没碰到,也是运气不好。 “往年也没这样,今年感觉格外冷一些。”黄匠官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向导,本地人,经验非常丰富。他拨了拨火,摇头说。 烤完火吃完干粮他们继续上路,车声辚辚,空旷的冬日漠原上越发显得冷寂。 才走了一段,许问就觉得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向导也跟着发现了,他眉头紧皱,眯着眼睛往那边看,过了一会儿也打了个寒颤,道:“是路尸!” 437 二十四人墓 - 匠心 - 沙包 路尸,就是路上倒伏的尸体。通常都是因为寒冷、饥饿、斗殴等各种原因出现的。 在这个时代,路尸时而有之,许问之前一直都有听说,但运气不错,从来没有见过。 结果没想到,这时抬眼一看就看见了一大片,横七竖八,非常密集,看得非常渗人。 “冻死的。”向导走过去检查,过了一会儿回来说。他的表情有些冷漠,或者说是麻木,仿佛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共二十四个,十九个成年人,五个小孩子。”这边也点完了数,声音低落,表情非常不忍。 许问注视着那些尸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中的大部分是死在一起的。 那仿佛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当时他们正聚在一起休息,那会儿可能没有风,他们的表情平静,睡得很安稳。 成年人护着老少,男性护着妇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然而灾难突如其来,可能只是一次简单的风向变化,整个世界就被倾覆了。 大部分人直接在睡梦中被冻死,小部分人惊觉变化,想要向外逃亡。 但可能是发现得晚了,也可能是寒气太重,他们并没有逃出太远,很快陆续死在了宿营地的边缘。 简单来说,这些人就是冻饿而死的——跟许问听说过的大部分人一样。 “风向突然变了,他们就……”没一会儿,向导在四周检查了一遍,摇头说出了跟许问一样的判断。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低低的念咒声在许问身边响了起来,他转头一看,方觉明摘下了头巾,露出稍微留长但还是比一般人短得多的头发,双手合十,垂眉敛目地念着。 许问是上次在龙神庙知道他是和尚出身的,但那之后方觉明再没有主动展露自己的过去。只有这时候…… 许问目光稍动,落在了徐西怀的身上。 徐西怀正站在方觉明身边不远处,他站得笔直,怔怔地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跳跃,额角一根青筋也正在剧震。 那具尸体是醒过来奔逃的人留下来的,他满脸惊恐,眼睛大大地睁着,仿佛拼命也想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 但还是未果。 半晌之后,徐西怀缓缓蹲了下去,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很奇怪,这些人死了一段时间,面部肌肉僵硬,本来应该很难变化的。但徐西怀手掌拂过,那人的眼睛就闭上了,连同面部表情也仿佛跟着放松了下来似的。 “逢春人。”向导蹲下又站起,又判断出了一些信息。 “那还用说吗?这种天气还跑到这种地方来的,除了逢春人还有谁?”徐西怀低头看着那人,突然冷冷地说道。 “也是。”向导叹了口气,同意了他的话。 他发现许问他们不懂,抬起头来解释。 这地方上不着村下不着地,就算冬日里出来打猎也不会到这里来,更别提这么多人。 只有逢春人,城里跟野外差不多,一直在找个更好落足的地方,才会一大批死在这么远的地方。 上次也是在提到逢春的时候,徐西怀的表现特别奇怪。看来他不仅是西漠人,还跟逢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不过许问没有追问,他看着这满地的尸体,叹了口气,道:“我想把他们都埋了。” “啊?”江望枫转头看他,但他马上就跳了起来,大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许问一句话,三个组的人都激动了,他们正觉得心里有点压抑,许问的提议刚好可以排解。 工具他们是不缺的,没一会儿锄头铁锹全部都拿出来了,开始在地上挖坑。 大悲咒的声音瞬间停下,方觉明站起身,默不吭声地拿起锄头,开始把地面刨松。 徐西怀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眶突然有点发红。他一言不发,同样去拿了工具开始锄地。 天气很冷,地面被冻住了,非常坚硬,很不好挖坑。 江望枫挖了一会儿,手被硌得有点疼,他停下动作,看着地上才挖出来的小坑,有点发愁。 这样不行啊,挖了半天,这顶多就能埋下一个脑袋,连个人也埋不进。 这还一共有二十四个人呢。 他下意识看向许问,想看看能不能讨论出一个便利的法子,结果刚一转头,眼睛就发直了。 许问用的铁锹,而不是更方便的锄头。但他一锹接一锹,每一锹下去就有一大块冻土被翻了出来,堆在了旁边。 这么短一会儿工夫,他挖的坑已经有三尺长、一尺深了,眼看着再挖一会儿,就能埋下一人了! “你怎么这么快?”江望枫吃惊地说。其他人应声而看,其中一半都愁眉苦脸,显然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要掌握决窍。”许问直起身,看了他们一眼,摇头说,“怎么突然就傻了?你们砍木头的时候,也是不管木疤木结木头纹理,对着硬上的吗?” “啊,对!”这十八个人大部分都是木工出身,许问一言点醒梦中人,一群人触类旁通,恍然大悟。 其实他们也不是那么蠢的,就是刚才情绪有点不太对劲,多少有点走神,才没有马上想到。 这十八人是西漠队能力最强、脑子最好使的一群人。他们迅速进入了状态,开始摸索这里的地质地层、土壤结冰的状态,研究怎样才能更省力地把土层挖开,形成可以埋人的大坑。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领域,进入思考之后,累积在心里的一些情绪仿佛也纡解了很多,心情不再像之前那么郁结了。 此时许问也是同样的感受。 他比他们更早一步地想到这一点,但感受的过程其实跟他们也是一样的。 说起来,到现在为止,他在石雕石刻、石质建筑上掌握的理论知识已经非常不少,但实践经验还远远不够。 工匠这种职业,光会纸上谈兵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当初他接触木料、学习十八巧用了大量的时间,现在花在石料上的也应是一样。 他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尽其可能地增加自己与石料接触的时间,但制作的机会真的很少。 这样说起来,上次实践是在五连山当窑工,第二次则是在这片冻土上挖坑埋人…… 土是什么样的、石是什么样的,土与石之间是怎样连接的,水分在中间如何分布,怎样把它们冻在一起,又有着什么样的断层。 为了不让自己多想,许问感受得比上次还仔细。 土、石和木都是自然的造物,这注定它们之间有一些共通之处。 譬如它们都不是一个整体,不会是没有瑕疵没有杂质的。 就像许问刚才说的一样,木头上面会有木疤、有结节、有裂纹,这都是处理木材时可能遇到障碍与困难的地方。 但木材是纤维质的,它们会有自己的纹路与肌理,找到它们,顺应它们会让处理过程变得相对简单。 土与石也是一样,它们的混杂交错形成了障碍,但它们也是有层次有规律的…… 冻土上一片安静,马车停在旁边,两匹马也有点冷,打着响鼻,啃着稻草,除此以外,就只有铁器击打土石的声音。 一开始,这声音偶尔会有些响亮,伴随而来的是心疼的叹气。 工具可也是很值钱的! 但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了铁器切进土里的沉闷低音。 毫无疑问,这表示他们越来越能够判断土石之间的界限了,说得现实一点,就是更节省工具了…… “好了。”在这种情况下,时间仿佛很短,又仿佛很长,最后许问直起身体, 判断了一下洞的大小,沉声道。 江望枫等人一个接一个地直起身体,跟向导一起,把那些尸体抱起来,放到坑里,平放到一起。 尸体冷硬,形状各异,但就算平日里最怕鬼的孙四,也什么都没说,一点抗拒也没有。 最后,二十四具尸体全部被放在了一起,许问判断得很准确,坑的大小刚刚好,完全可以容纳所有人。 然后,许问抱起一块刚刚挖出来的石头,递给徐西怀,道:“你来给他们立个碑吧。” “嗯?”徐西怀诧异地看他。 “留个地点,万一还有亲人找过来,也好确认地方。”许问说。 徐西怀安静着。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石头,将其凿平,在上面刻了五个字。 “二十四人墓”。 他学的就是石匠,这五个字刻得毫不犹豫,清晰而深刻。 ——终究没有留名。 438 地上刀 - 匠心 - 沙包 劲瘦汉子一群人看见马车的时候,惊了一下。 车程怎么都比人快,要是这群人上了车,他们可就追不上了。 还好那车是拉货的,一群人只是跟在车边走,加上一个车夫一个向导一共只有二十人,总算是让他们放了点心。 不过话虽如此,一路上他们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许问他们自己不觉得,劲瘦汉子他们时刻巡逻却很清楚,往这个方向前后交错的一共有三队人马,一不小心,打了这队引起另两队的注意,那就麻烦了。 所以他们只能跟着走,尽力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走了一段,有一队朝向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又走了一段,另一队脚程比较慢,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前面是采云坳,他们肯定是要经过那里的,咱们绕过去打个埋伏,等他们过去的时候动手!”劲瘦汉子对这附近地形非常熟,判断他们方向之后做出决定。 “我看行。”骆驼第一个响应,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此决定了下来。 然而他们转到采云坳另一头,等了半天,来路上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简直像是在来的路上消失了一样。 “怎么回事?”吴老鼠本来就很不安,这一下更有点焦躁。 “再等等。”劲瘦汉子说。 结果他们又等了半天,按理说那些人爬都应该爬过来了,那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们到底怎么了?难不成发现我们了,伙同了别人一起在埋伏我们?”人不安的时候就格外容易往不好的方向想,吴老鼠越发焦躁起来。 “我知道一条路,进去采云坳不容易被发现。我过去看看。”劲瘦汉子说。 结果说到最后,所有人决定一起去。劲瘦汉子嫌弃他们有点太怂,但也没办法。 绕到采云坳上方,他们躲在土坡上面居高临下往下看,当看清楚下方发生的事情时,所有人瞬间全部安静了。 “他们在做什么?”吴老鼠轻声问道。 “在掘墓。”劲瘦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回答。 其实吴老鼠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想再问一下确认一下而已。 “真是讲究,死都死了,还要什么葬身之地。”过了一会儿,劲瘦汉子挑起嘴角,嘲讽一样地说。 “要埋的是谁看得出来吗?”骆驼问。 “是谁有什么关系,不都一个样?”劲瘦汉子冷漠地说,“我看现在是个好机会,走吧。” 骆驼他们都有点发愣,迟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比平时慢了一步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许问刚刚把最后一具尸体抱进了墓坑里。 那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母亲紧紧地搂着,但即使这样也没有延缓死亡的到来。 “好小啊……希望你下辈子投胎在咱们江南,不然就南粤。那边冷起来也冷,但总不会像这样随随便便被冻死……”江望枫蹲在地上,捻了一捧土,洒在那孩子的身上,嘴里念念有词。 许问直起身子,一口气迂回在心中,难以排遣,最后只能轻而绵长地吐了出去,但内心的情绪,依然无从排解。 “能有个墓,有块碑,已经挺好的了!”向导倒是很习以为常一样安慰起了他们。 “咱们西漠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些人的,更别提今年格外冷,这样的路倒尸,我都看见不少了。嘿,至少在墓里不会觉得冷,有块碑有人念着,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 他絮絮叨叨,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 与此同时,许问也感觉到了什么,同时回头。 接着他瞳孔紧缩,厉声叫道:“快起来,拿上家伙,敌袭!” 江望枫跟着回头,有点懵地看着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从后面土坡顶端冒出来,乱七八糟地冲向他们。 那些人跑得越近,越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戾气、贪婪与饥渴。 他们每一个人都瘦得不行,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让他们跑得极快。 他们手上紧握着刀斧、棍棒等各种凶器,每一件都锈迹斑斑、残缺不全,但上面暗红暗褐的颜色却充分说明,它们是见过血的! 强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们了! 江望枫从没碰见过这种情况,盯着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时他突然被人用力拉起,许问把一把锄头塞进他手里,沉声道:“别发呆,注意自保!” 说完,他又从地上拣起另一把刚才放下的锄头,紧握在了手里。 许问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这群人看着状态不算太好,但凶性十足,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他们人数跟这边差不多,真打起来胜负难料,但这边只要死伤一个人,都是很大的损失! 严冬之际,外出做工,距离目的地明显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许问脸上看着不显,心里却真的是有点紧张,一时间也顾不上注意周围的情况,因此也没看见徐西怀目光一凝,盯着那些人中打头的一个,表情十分异样。 那些人还在往这边冲,眼看着马上要到他们面前。 其中一个尖脸似乎有些犹豫,一边跑一边还在往四周看。 他的目光落在刚刚挖好的墓坑里,随意扫了一下,突然看见了什么一样,怔了一下,接着又看了一眼。 片刻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其中一个是尖脸的,他盯着墓坑里一个人,大声叫道:“刘四婶!” 而另一个,是徐西怀的,他看着打头那个劲瘦汉子,叫道:“二叔!”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叫人有点听不太清楚。 但马上,周围的人就全部都反应了过来,纷纷吃了一惊。 认识的? 徐西怀跟这群强盗认识,强盗也跟这堆尸体认识? 联想到刚才向导的话,大家迅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们都是那个传说中的逢春城的? “西怀?你怎么在这里?”劲瘦汉子看见徐西怀,比对方看见他还要吃惊,“你不是跟你改嫁的娘一起去江南了吗?” “嗯……我出师了,要服役,正好又被分来了这里。”徐西怀缓慢地说着,看看他周围的人,又看看墓坑里的尸体,他缓缓问道,“咱们逢春已经变成这样了吗?不是冻死在外面,就是出来打劫?” 劲瘦汉子——徐家二叔被他看得转过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下意识落在墓坑里。等到看清里面的面孔,他才意识到徐西怀和吴老鼠刚才说的话,快步走了过去。 “刘四婶,曹老六,吴奇……”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把名字念过去,眼睛越睁越大,表情越来越震惊。 刚才他在山坡上面就看见了他们挖墓埋人,但完全没想到他们埋的全是他们逢春城的人,甚至全是他认识的熟面孔! 他的手开始抖了,手里的家伙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把砍刀,锈迹与血迹混合,刀口残缺,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 “二叔,你杀了人了?”徐西怀突然问。 439 怨谁 - 匠心 - 沙包 看来这次是没事了。 许问心想。 那劲瘦汉子看见墓坑里的尸体就怔住了,刀落在地上,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像是没了一样,半蹲着,耸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其他人也没有马上说话,但也都放下了武器,无意再做什么。 徐西怀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默不吭声回去车上,把自己的行李拿了下来。 有车在,他们也没有强行负重行军,而是把大部分行李都放在了车上。 徐西怀拎起自己的包袱,解开结,把里面的衣服和干粮全部拿出来,放到了徐二叔面前。 “叔,吃点。”他说。 他们的干粮是从绿林镇采买的。有了钱,他们选的通常都是质量比较好的品种,量不算太多,毕竟还要带上其他工具,够一个人吃的就行了。 但徐西怀不一样,他一开始准备的干粮就比人家多,相对的质量就要次一点儿。 一开始同伴还嘲笑他个子不大吃得不少,现在看起来,他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吧…… 方觉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默不吭声地去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下来了,拿出了自己的食物。 “不用。”徐西怀按住了他的手,“我没吃的了,到时候还得找你蹭。再说了……” 他看向徐二叔,笑容消失,“有些问题,我还没有得到答案呢。” 这帮人是真的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平时那些又脏又臭的,勉强入口都难,基本上没法填饱肚子。 徐西怀这些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粗粮还混杂了麸皮,但他们吃起来仍然无比甘香,一个个狼吞虎咽,噎到要旁边的人给递水。 徐二叔还稍微自制一点。他也在吃,但一块接一块,吃相比他们好看多了。 然后这时,他听见徐西怀的话,手突然顿住,抬起头来看他。 “什么问题?”他问道,表情比之前淡多了。 “二叔,你是不是杀过人了?”徐西怀紧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杀过又怎么样,没杀过又怎么样?”徐二叔一边问,一边把吃剩的半块饼放回到了油纸包里。 而与此同时,正在狼吞虎咽的其他人也放缓了动作,犹豫着,仿佛有点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吃下去。 “我爷跟我说,做人要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绝对不能为了自己,去谋害别人的性命!” 徐西怀昂着头,两只眼睛又黑又亮,一番话说得极其流畅,显然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 “为了自己……”徐二叔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脸上那道刀疤突然扭曲了一下。 “徐西怀,我记得你娘是五年前改嫁的吧?”他抬头问道。 “……是。”徐西怀不明白他的意思,有点紧张地回答。 “也就是说,你有五年没回来咱们逢春了,对现在的逢春什么样不是很清楚,我也不怪你。”徐二叔缓缓地说,话里暗藏的某些东西像是要刺穿人的心脏一样。 徐西怀的呼吸突然有点急促,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方觉明暗暗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肘,表示鼓励。 “不过,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我们这这那那的?”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和,好像没什么火气,但是下一刻,他却突然上前,一把揪住了徐西怀的衣领,“老子是为了自己?嫌老子手上沾了血丢了你的人了?你知道这五年,咱们逢春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你叔祖和二婶全家都被冻死了饿死了吗?你知道你刚出生的堂妹没活过十个时辰就没了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有种在这里可怜外人,觉得自家人给你丢脸了?!” “不是……”怒吼扑面而来,狂风暴雨一样。徐西怀瑟缩了,有些气弱地说。 徐二叔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这一刻,他的表情不像是看着久别重逢的侄儿,更像是在看着将他们逼到此处的仇人。 但究竟是谁,把他们、把整个逢春城逼到这种地步的呢? 是老天爷的不公? 是血曼神的诅咒? 还是面对接连天灾,无能为力的他们自己? 一只手握住了徐二叔的手腕,冷静地把他的手从徐西怀的衣领上拉开。 徐二叔抬头,对上了许问的目光。 许问仿佛并没有受他刚才那番话的影响,只是在看着他。 那目光也不能说是平静的,有些疑问,有些思虑,同样也有着明确的不赞同。 面对这样的目光,徐二叔的愤怒与不平却奇妙地平复了下来。 “既然已经走了,那就走得再远一点!别再跟逢春扯上关系!”徐二叔重重甩开许问的手,把包裹着食物的油纸包塞回到徐西怀怀里,转身就走。 徐二叔对着徐西怀咆哮的时候,其他人也没再继续吃了,这时候,他们对视了一眼,也恋恋不舍地把剩下的吃食放了回去,还给了徐西怀。 “你们吃啊?”徐西怀有点犯傻,举着油纸包对他们说。 有人留恋地转头,有人对着油纸包咽口水,但他们还是跟着徐二叔一起走了。不是那么坚决,但也没一个人停步。 他们是原路返回的,没过多久,所有的身影全部消失在山坡上,一个也不见了。 徐西怀傻傻地看着他们,张大的嘴巴渐渐合拢,眼眶却比之前更红了。 方觉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滴眼泪掉了下来:“是我错了,是我什么都不懂吗?” “不是。”方觉明还没开口,许问先一步说话了。 他看着徐二叔他们离开的方向,道,“你问的本来就没错,生死之上,更有底线。他们想活下去,别人也不想死。” “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徐西怀突然又愤怒了起来,“人都要饿死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再说饿死的还不光自己,还有自己全家!” “的确是。”许问同意了他的说法,“他们的确是有理由,但那些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也有想要活下来的理由。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更何况……”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回过头,看着墓坑里那些尚未被掩埋的尸体。 “杀人打劫,真的能让你重视的人活下来吗?” 440 目标 - 匠心 - 沙包 徐二叔他们走了,包括向导在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相比较那些人,他们其实更身强力壮一点,但没见过血没打过架,一想到要持械斗殴心里就有点毛毛的。 能不打,当然还是不要打比较好。 不过他们的心情也很低落,心里充斥着强烈的无力感,让他们连笑几声都觉得有点罪恶。 “填土吧。”许问抬起头来说。 所有人像是得救了一样,马上行动起来。 他们把土拍平打散,铲到墓坑里,将其填平。 细土覆盖上那些青白冰冷的面孔,将它们深埋进去,在这单调重复、而又满含意味的动作里,他们的心渐渐落了下来,变得沉稳。 填平墓穴之后,徐西怀蹲下,把碑立起,深深扎进了冻土里。 “二十四人碑”,只有数字,没有名字,仿佛逢春城的许多人。 填完墓、立完碑,他们在原地默默祝祷,然后继续上路。 路上还是很沉默,所有人都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是不是还是应该把逢春城建起来?”走出一段之后,江望枫回头看了一眼,突然道。 没人回答他,这也是许问正在想的问题。 接下来他们没再遇到什么事情,到傍晚的时候,选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一群人用车挡着,又盖上了自己的全部厚衣服,蜷缩着休息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许问突然醒过来,听见不远处江望枫的牙齿有点格格打战,在睡梦中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好冷啊……” 其实他们的装备已经比其他队伍其他人好多了,但这边环境就是这样,半夜露宿,寒气是顺着边边角角灌进来直刺进骨子里的,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 许问站起来,把自己的另一件棉袄盖在了他身上,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把睡之前点燃的那顿火加了点柴,拨得更旺了一点。 火光照亮四周的黑暗,许问转头,正对上徐西怀的眼睛。 他的眼圈还是有点发红,看上去不是才醒,而是一直没睡。 许问想了想,对着他比了个手势。徐西怀一怔,点点头,站起来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离开营地一段距离,开始绕着营地慢慢踱步。 不知是因为穿越,还是因为战五禽,许问的身体素质似乎比这些同龄人要更好一点,他本来也有点冷的,但稍微活动了一下,就渐渐暖和起来了。 “你不问我什么?”徐西怀抱着胳膊走在他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发现许问还没说话,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还在想从哪里开始问。”许问承认。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了起来,从怀里摸出的那张简易地图,铺在了旁边一个土块上。 “这是出发之前黄大人给我的,我觉得这个不太合比例,只是个地形图。你对这一带熟吗?”许问问道。 “我看看。”许问问的是这种问题,徐西怀松了口气,凑过来看。 “的确不太对,不过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石壁山不是就这样的一座山峰,它要更矮一点,由一高两低三座山组成,最高的山峰就在望水寨后面,最矮的这座离逢春不算太远,是这样的一个斜面过来,很陡,不好上去,又把风送过来了。”徐西怀就着这张简图指点地说。 “当年暖和的时候,大家都盼着风来,觉得凉快。现在嘛……”说到这里,徐西怀苦笑了一声。 “你五年前离开的逢春?那时候已经冷下来了吧?”许问问道。 “嗯,我小时候还是暖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冷了下来,到我十岁的时候就很明显了。”徐西怀说。 许问知道他今年十八岁,十岁就是八年前。 “刚冷的时候大家都没什么感觉,城里热气还没散,但慢慢地,城里冬天开始死人了,吃的越来越少,平常也开始饿肚子了……” 徐西怀缓缓地说着,声音在黑暗的冬夜里向四周飘荡,阴森森的。 许问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想象着突如其来的灾难与绝望,明明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回过神,继续问起了逢春的情况,徐西怀也收敛了心神,继续完善那张图。 他在数据尺寸距离上也是很有天赋的,不然也不会被内物阁选中。他凭着少年时的记忆,把逢春附近的地形全部都画了出来,非常详细。 在专心画图的过程里,他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渐渐也明白了许问的意思。 与其留恋过去,不如放眼未来。 逢春城是真的被什么血曼神诅咒了吗? 不,他当然知道不是这样,只是运气不好,接连遇上天灾而已。 城市出了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逢春是我的生身之地,是我的故乡,穷尽我一生之力,我也要把逢春城重建起来,让里面的人暖暖和和、安安全全地过个冬! 许问半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边说边画,看着他的表情渐渐变化。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向外弥散,最终消失。 画了一阵之后,他俩就回去继续睡觉了。 徐西怀征得许问的同意之后,把那张图小心翼翼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许问没什么所谓。那张图太简单,只勾勒出了附近的地形,他早就已经全部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出发,两人的表情都很正常,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倒是其他人还没有摆脱昨天发生事情的影响,表情沉郁,若有所思。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他们继续前行,一路来到了天云山脚下。 天云山是本地最高的山峰,向上望去,山顶几与云天相接,险峻雄伟。 这种感觉,从那简单的地图上可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要说的话,图上山峰的顶端随意勾勒了几道云纹,也算是挺形象的写意了。 天云山名字气象万千,但本地与附近的人却更习惯叫它石壁山,原因就是山上的石壁居。 “石壁居是咱们这里的一奇。它建在悬崖上面,上不着天下不落地,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建成的。咱们这里都传说它是仙人筑的,有段时间它就叫仙人居。”徐西怀主动介绍。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也不避讳自己本地人的身份。 “建在悬崖上面?那是不是像窑洞一样的感觉?”江望枫听见仙人什么的就来兴趣了,眼睛闪亮地问。 “不是。其实我也没上去过。但见过的人也是不少的,他们不是没见过窑洞,但都说非常稀罕,我觉得也应该不太一样吧。”徐西怀摇头。 不是窑洞,非常稀罕? 这一下,所有人都好奇了起来。 441 岩 - 匠心 - 沙包 好奇归好奇,天云山当真难爬。 这里的山跟江南路的不一样,很少植被,以土和石为主。 山势陡峭,山上不长东西,物产不丰饶,自然也很少有人上山。 没人上山,自然也没路。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真是奇了怪了,什么人会在这种山上盖房子啊?自己上山也不容易吧?”爬了没久,田极丰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说。 “别说上山了,盖房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有工具,要有材料,这么多东西,怎么弄上山,怎么盖成房子?”方觉明情况比他略好一点,但也在喘气,摇头说道。 “是啊……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山上有这座石壁居的?”江望枫好奇地问徐西怀。 “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记不清是谁说的。”徐西怀摇头,“后来石壁居出名,是因为有个叫吴可铭的大画家途经此处,画了一幅《天云石居》的画。” “啊!天云石居!我知道这画!”江望枫叫了起来,“我娘亲眼看过,说群山之间自有奇情,评价很高,原来画的就是这里!” 吴可铭? 这名字许问也听过。 那是还在旧木场的时候,连天青墙上挂着的一幅修复过后的旧画,也是山水画,落款就是“无名居士”四个字。 后来连天青随意介绍说,无名居士本名吴可铭,少年作画,中年之后才成名,一成的就是大名。 他成名前旧画不少,流落四方无人识。成名后很多人回头去寻,遇见一幅就奉为至宝,也能卖出很高的价格。 同样一幅画,前后其实从来没有变过,不过就是作者的身份有了一点变化,价格就完全不同了。 连天青说这话的时候语带嘲讽,是他惯常的态度,许问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不过前后会有这么大变化,也可以看出吴可铭后来的名气有多大。按时间来推算,天云石居是在他成名之后绘制的,天云山石壁居因此成名也就不奇怪了。 没准这次的任务也是因为这幅画而来的呢…… 他们只讨论了几句,很快就没力气再说什么了。 没路的山,爬起来实在太累了。 有些地方还能走一走,有些地方只能靠铁镐钉在石头上爬过去。 还好上面对他们还算重视,给他们找的向导是最好的,他甚至爬过天云山,很多没路的地方也能找出路来,勉强前行。 真的太累太难,许问也难得的觉得太辛苦,偏偏还不能随便分心,山势太险,一不小心就会失足出事。 中途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许问也是一样。 他现在不觉得冷了,身体跟火烧一样,喉咙也是。 他摸出水囊来喝水,汗滴在地上,溅起一些浮土,露出下面的石纹。 许问低着头,喘着气,又喝了两口水,总算是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地面,把目光移开,接着又看了一眼,蹲下去摸了摸地面。 “怎么?”许三留意到了他的动作。 “这石头不错啊,质地很细密。”许问用手上的镐敲了两下石头,又用力划了几下。 他用的力气不小,石面被敲出一些白痕,但毫无断裂的痕迹。 “是哎,跟我们刚才碰到的那些不太一样。”江望枫凑过来说。 刚才他们走到一些没路的地方的时候,需要用铁镐钉击石面,支撑前进。 这种石头也是有讲究的,它不能太软——否则一钉就裂开,反而危险;也不能太硬——钉都钉不进去,怎么上山? 向导选的地方很好,石质不硬不软,给他们省了不少力。 但也很明显,那些地方的石头跟这里的完全不同。 都这么硬的话,他们怎么上山? 对于工匠来说,软硬度不同的石头有不同的功用,但总地来说,当然是坚硬致密的石头更受青睐。 硬石比软石稳定性更强、更能耐久,这点上,石头跟木头是一样的。 许问懂得更多,看到的也更多。 通常来说,天然石材可分为三种。火成岩、沉积岩和变质岩。 火成岩是岩石融化或岩浆冷却后固结形成的,最典型的代表是花岗岩;沉积岩由其他岩石的风化产物和火山喷发物沉积而成;变质岩则是在高温高压的条件下,由一种石头变成的另一种石头,典型代表之一是大理石。 就他判断,地下这块正是花岗岩。 花岗岩是常见石材里最坚硬的一种,它结构致密、抗压强度高、吸水率低、表面硬度大、稳定性好、耐久性强。 它是火成岩的一种,受地质影响和地壳构造控制,常常以岩基、岩株、岩块等形式产出,规模比较大,分布广泛而有规律。 也就是说,这里有一块花岗岩的话,周围很可能存在大量的花岗岩! 中国的花岗岩和大理石分布和储量都不小,但相对来说,使用得不算广泛,主要还是建筑上以木材为主,土石都比较少的缘故。 尤其是石材,也不是完全没有使用,但大多都用于墓室、石柱、石碑、石刻等方面,像西方那样的大型拱券式石砌建筑非常少见。 说起来,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除了以土结构为主的窑洞以外,许问见过的唯一相关图纸是无梁殿,唯一实例是绿林镇那座大厅。 关于古代建筑少石多木的原因,许问看到了很多,但到现在也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定论, “幸好刚才碰到不是这个,不然还真不好上山。”田极丰庆幸。 “这些石头也能用来盖房子的吧?”徐西怀突然问。 “能当然是能的,但这种山势,要怎么采石,又怎么运下去?”方觉明冷静地摇头。 他指出的这一点很现实,也是许问所知石材难以大规模用于建筑的原因之一。 “也是。”徐西怀叹了口气,一群人又歇了一会儿,继续动身。 天云山本身很高,但石壁山并不在山顶,而是在半山腰上。 他们在山上避风的地方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左右,终于看见了远远看见了石壁居的影子。 一瞬间,所有人,连同许问在内,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亲眼看见,不是亲身走到这里来,真的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地方,怎么能建起这么样一片房子来的! 是的…… 一片! 442 有朋自远方来 - 匠心 - 沙包 看到的时候,他们离石壁居还有一段距离。 这里是个隘口,风很大,风很冷,但他们还是呆站在这里,看了老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动身。 走出去之后,他们还不断回头,好像要把刚才看到的情景一直留在脑海中一样。 “抓紧一点,现在这看着近,走过去还得小半天。”向导提醒。 “嗯嗯。”大家答应着,果然加快了脚步,好像被什么激励了一样。 不过还好接下来的路比之前好走了,准确来说,是有“路”了。 一条小小的石径,由碎石铺成的,平平整整,弯弯曲曲地一直通向前方。 偶尔有坎坷不平的地方,这路还会修出几级石阶,那里铺的就不是碎石了,而是切割成块的条石。条石偶有断裂,但总地来说也算平整。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修得这么好的路? “这也是建石壁居那个人修的吗?”江望枫惊讶地问。 “不是。”向导还没有说话,许问先一步开口了,他示意江望枫道,“问话之前,先观察思考一下。” “哦。”江望枫老老实实地答应,他果然前后左右地观察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不是一起的,路比较新!而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田极丰抢了:“而且不是一次修完的,后来还有维护过。台阶这里就比碎石路要更新一些。” “抢我话你!”江望枫气得拍他,田极丰嘿嘿嘿地笑。 “按照传说里的说法,这石壁居至少修了好几十年了,这路论新旧不过几年,至多十年。” “还有这里,感觉更新,最多只有三年吧?” “不对,感觉像是一直有人持续维护的……” 顺着这个思路,方觉明乔脊等人也热烈讨论了起来,很快看出了更多东西。 “真的哎,难不成石壁居一直有人住?” 江望枫疑惑地问道,几个人一起看向向导,向导连忙摇头:“我不知道,也没有听说!这路一早就有了,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再说了,没吃没喝的,谁会住这种鬼地方?” 他说得也有道理。有靠谱的向导带路,他们上山都要两天的时间。这山光秃秃的,衣食杂物都需要从山下带上来。住在这里的话,也太不方便了吧? 大家满头雾水,一边疑惑讨论,一边沿着这条小路继续往前走。 蜿蜒盘旋了几圈,石壁居时而出现,时而被挡住。等到它第五次出现的时候,已经离得非常近了,而它的壮丽华美,也让他们看得极为清楚。 许问惊叹地看着斜前方。 这座石壁居依山而建,几乎是贴在石壁上的。 它不是独幢建筑,而是由三幢高矮不同的宫殿式建筑共同组成,建筑之间以廊式栈桥连接,富丽大气,仿佛天云间生出的一片仙人楼阁一样。 这种地方,竟然能修出这样一片楼宇…… 真的太神奇了。 说起来,它跟许问在另一个世界了解过的悬空寺有些相似,但悬空寺是木结构建筑,这座石壁居看上去是砖石结构的,因此相对来说线条比较简洁一点,但远远看过去,砖墙檐瓦上遍布砖石雕刻,又在简洁中增添了不少精致。 这座石壁居,特殊地形带来的建筑难度是一回事,建筑材料的运输不便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双重困难之下,它还是诞生了,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真想走近去看看,搞清楚这奇迹是怎么诞生的啊。 与此同时,许三突然惊呼一声,用力眨了眨眼睛,往石壁居那边看了半天,问道:“我是不是看错了?最左边那座房子里,好像有个人影?” “……好像是的,有道影子在晃!”方觉明也看见了。 这会不会是修路的那个人? 大家对视一眼,越发加快了脚步。 又绕了一个圈之后,石壁居的大门终于近在眼前了。 石壁居依山而建,山就是它最好的屏障。所以它没有修建围墙,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大门,而是在石壁居将要进入的地方修了一道门坊。 门坊约两米半高,单檐歇山顶,建于块石垒砌台基上,台基上方左右各有一石狮,造型简洁,但生动趣致,一个仰天长啸,一个蹲伏警戒,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 这种略带写意的风格,在许问见过的镇门石狮里非常少见。 不过稍微走近之后,许问很快发现石匠这样做的原因。 这石狮是花岗岩雕出来的。 花岗岩致密坚硬,并不是雕刻的好材料,要对它进行精细加工是比较困难的事情。 石匠用偏向写意的方式来雕刻,算得上是取长补短,但即使如此,能把花岗岩雕出这样的精气神来,也足可见这位石匠非同一般的功底了…… 许问越发好奇,他拍了拍石狮的脑袋,抬头去看。 这座门坊的主体部分也是花岗岩的,其实也很让人震惊。 它通体没有接缝,是由整块花岗岩制作而成的! 也就是说,这块花岗岩是一块真正的大料,至少两米高,一米半宽。可想而知它的重量也很可观,开采、移动和制作都会相当不易。 这种大料在平地上处理都会相当不易,现在竟然会出现在这种险山之腰,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他没有隐瞒,直言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讲给了同伴听。 徐西怀学的是石作,不过江南石作跟西漠本地的大不一样,他也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这种石头太硬了,好是好,但切割搬运都不方便,我们一般很少用。最常用的是青石,软硬适中,适宜堆叠平铺,也适合深浅浮雕,用途更广。” 青石是一种闪长沉积岩,又名石灰石,石灰吟中“千锤万凿出深山”指的就是它了。 它分布广、储量大、常见又好用,还能加工成石灰,的确是非常好的石材,用途也极为广泛,可以说是最常用的一种了。 就许问之前的发现来看,天云山本身就储有花岗岩,石壁居这门坊看来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 不过即便如此,就花岗岩本身的特性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同样极具难度。 “走,进去看看吧。”他沉吟片刻,抬头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前方门坊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话声,声音清朗,带着明显的笑意,悠然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443 存在即美 - 匠心 - 沙包 所有人一起抬头,许问也眯着眼睛向前看去。 只见从门坊深处走出来一个人,外貌颇有些奇特。 他大约三十来岁,个子很高,相貌甚至称得上俊伟。 他穿着文士衫,肩上却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泥,仿佛不久前才使用过。 同样的,他的衣角上也满是泥点子,但他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穿着,半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他看着新来的这一帮年轻工匠,笑得非常开心,甚至有点热情,朗声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目光迅速落到他们背后的包袱上,舔了舔嘴唇问:“有吃的吗?” 这上下两句话太不搭轧,搞得所有人都很懵逼。 不过这也是一群老实孩子,自己带的食物并不多,但听见对方这样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包袱解开,里面的干粮拿出来,递到对方面前。 “哇,白面饼,还有肉干!”这人一看见他们掏出来的食物,整张脸都亮了,搓着手笑嘻嘻地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嘴上客气,他的动作可一点也不客气,首先抓起江望枫包袱里的猪肉干,不停地往嘴里塞。 江望枫是一品工坊的继承人,以前在江南路的时候没缺过肉吃,但自从离开家上路服役,不仅好久不知肉味,还知道了饿肚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偏偏他娘要锻炼他,都没让他带多少钱上路。 现在看见这人大口吃他好不容易在绿林镇买到的肉,江望枫忍不住心疼。但年轻人脸皮薄,他强忍着心疼,还要劝对方吃慢点,小心噎着。 肉是风干的,几乎不含水份,非常硬。 那人牙口当真不错,硬生生咬嚼着把那块肉吃完了,吃得还很快,看来当真是饿了。 但许问留意到,他虽然吃得快,但吃相并不难看,反而有一种落拓的洒脱。 气度是养出来的,再配合他那身文士衫,许问又看了他两眼。 不过这人吃得还算有节制,吃了块肉,又吃了块饼就拍了拍饼渣,把包袱系好,重新递回给了江望枫。 “多谢你,一天没吃饭,饿得有点难受。”他苦笑着说,眉头皱起,非常引人好感。 江望枫一下就忘记了先前的心疼,惊讶地看了看他的身后,问道:“你住在这里?” 那人一边站起往里走,一边随口道:“对,住了一年吧。平时有人定时从山下带东西上来,这次不知因为何事延误了,迟了两天了。” “迟了两天,你也一直呆在这里挨饿?”江望枫震惊。 “怕什么,总会有人来的。这不是你们就来了吗?”那人笑吟吟地说。 “你知道我们会来?”江望枫追问,受他影响,不知不觉就跟着往里走了。 其他人也被带着往里走,许问扬扬眉,还是跟了上去。 “你猜?”那人笑而不答。 他回过头看江望枫,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许问身上飘了过去。 “那就肯定是了!”江望枫兴高采烈地说,“你住在山上还能收到下面的消息啊?还能定时拿到补给……难不成你这里有上下山的近路?” 江望枫脑筋非常活络,马上想到了最关键的事情。 “我不告诉你。”那人笑嘻嘻地,像是在逗江望枫一样。 “那就肯定有了!”江望枫迅速推理,开始东张西望地向下看,仿佛想要把那条传说中的路给找出来。 不过那条路当然不是那么好找的,反而没过多久,他就被旁边的建筑物再次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了过去。 许问也正盯着那边在看。 天云山植被稀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现在时值寒冬,是吐气成冰的时候,树叶凋零、植物枯萎,只在黄土间留下黑黄的痕迹,看着非常凄惨。 但是这些枯萎的痕迹留在石壁居的建筑上,却有了不一般的风味。 他之前在远处看得没错,石壁居与他在这个世界所见的大部分建筑不一样,几乎不用木材,是比较纯粹的土石结构建筑。 它紧贴在岩壁上,看不太出来连接方式,但是贴得非常牢固,脚踩在地面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安稳之感。 石壁居的主要石材是花岗岩,就像他们之前顾虑的一样,花岗岩过于坚硬,取材不易,雕刻不易。 石壁居的建筑者也没有强行违背材料本身的特性,要在它上面雕出多么复杂的花样来。 他巧妙利用了各种不同的材料,以花岗岩为主体,砖瓦青石作为装饰性的副材料,相互搭配,让整座石壁居显得既简洁又不乏变化,门上砖雕、檐下瓦当都非常精致,虽然经过时光风沙的磨砺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可以看出当初建筑者的匠心所在。 天云山储有花岗岩,石壁居的建筑显然是就此取材,但这材是怎么取的,怎么运输的,怎么切割成形搭建成功的也是一个大问题。 而建筑上面的砖瓦青石来自何处?难道这座天云山上也同样有这些不同的材料储备? 还有一个关键,就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出来,石壁居上不着天下不接地,是完全地依附在石壁上的。其中一半嵌在石壁里,另一半凸出在外,算是半窑洞结构,但外面的这一部分体积不小,显然也是要承力的。 现在他们脚下踩着的这条道路沿山而凿,没有铺石,但是打理得非常平整,看不太出来是原来就有的山路,还是后面开凿出来的。 许问猜测很有可能是前者,不然专门选在这么一个地方盖房子,感觉有点没道理。 当然,就算原先就有这条路,在这里建筑这样一座大型建筑,还是挺让人不可思议的。 突然,许问的目光停在了石壁居表面的一些痕迹上,开口问道:“您留居此处,是为了修复石壁居?” “对。没人住的房子总是会荒废。虽然也不知道这石壁居是谁盖的,但就这样没了,也太可惜了吧?”那人拄着锄头,很悠然地道。 “但是它盖在这种地方,就算修好了也没啥用啊,根本不会有人来住!”江望枫说。 “非也。有些东西不需要使用也应该保存下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美。”那人很不赞同地摇头。 对于在场的除许问以外的这些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全新的观念。 他们是都是新手工匠,从当学徒的时候开始,他们一直在接受一个想法,东西做出来就是为了用,做得再精美再漂亮,也要为使用价值服务,那才是第一位的。 像这样美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的说法,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下意识就想反驳。 但是,在话将出口的那一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登山途中远眺此处时的那种震撼感,反驳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这样震撼的美应该让它无声无息地消失吗? 显然不对啊!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许问突然问道。 “无名,吴可铭。”那人笑了一笑,自我介绍。 444 何不用石 - 匠心 - 沙包 吴可铭? 那位中年成名,画出天云石壁、使之名扬天下的大画家? 成名之后,他极其受人追棒,几乎每出的一幅画都会价值千金,还有人很不满足地去寻找他年轻时的作品,将其修复装裱,进行流通。 这样一个人,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感觉还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饿着肚子修复这座石壁居? 当然,以他的名声和财力,有些事情的确会更好办…… 路上才提到的人,现在就见到了,江望枫他们也很吃惊。 “你是画家?”江望枫直接问出来了。 “嗯?原来你们也知道我的名字。”吴可铭摸了摸下巴,表情微微有些自得。 “听说你年纪已经好大了,看着还挺年轻的嘛。”江望枫实话实说。 这也是许问想说的话。 吴可铭中年成名,名声在京城已经流传了一段时间了,许问还以为他至少五六十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眼角是有不少皱纹,只是相貌俊朗,神完气足,相比起这个时代的人算是很不显老了。 “哈哈哈哈!”吴可铭大笑,“小兄弟你挺诚实的嘛。” 他更高兴了,一挥手,大声说,“来,我带你们参观一下这里。” 他刚一说完,迈步就走,也不理会许问他们的意见。 还好这些年轻人也的确是为了这个来的,真的老老实实跟在了后面。 “石不显旧,要说的话,我现在也不能判断这石居建于何年何月,只能说真的已经很久了。”吴可铭看着四周,笑容渐渐敛去,表情变得端肃而认真,思绪仿佛已经飘远,与漫长时光相合。 “如你们所见,这座石壁居是直接建在山壁上的。据我判断,这山腰原本就有一条宽窄合适的狭缝,还有这条山道,建它的那个人观此思变,依势而建。” 吴可铭一边说,一边指出一些地方给他们看。 石壁居建在山缝里,但大自然是自由的,不可能卡得那么严丝合缝。所以石壁居的缝隙里必然会有一些崎岖不平、尖利撕裂的地方作为证明而存在。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石壁居的建筑者从容而细心,对这些地方也进行了一些处理,做了雕刻或者装饰,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 “也就是说,当初建它的那个人就是在这里看见了一处石缝和一条山道,然后一时兴起,就盖了这么大一个石壁居?”江望枫张大嘴巴问。 “现在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碑刻铭文之类文字方面的介绍,暂时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吴可铭看着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这时候却说得很谨慎。 “啊……太有趣了!”江望枫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笑了起来,拍着巴掌赞道,“这个人真是太有趣了,真可惜我晚生了这么多年,没能见到他。” “不然呢?”吴可铭看他。 “当然是跟他一起修建这里了,给他打个下手!”江望枫笑嘻嘻地说。 “再在角落里偷偷留个名字?”吴可铭问。 “不用不用不用。”江望枫连连摆手,无比向往地道,“这座石壁居,就是最好的名字了!” 吴可铭愣住了,片刻后,他哈哈大笑,笑得无比畅快,眼泪都要从眼角的皱纹里渗出来了。 “你说得对!”他大声说,“是我想得狭了。还要留什么名字,这石壁居就是最好的名字!” 他难掩欣赏地看着江望枫,问道,“我很喜欢你,要拜我为师,跟我学画吗?” 许问扬了扬眉,想起当时他师父连天青随口提到的事情。 吴可铭这个人非常古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成名之后很多人腆着脸上门,要拜他为师或者认他当干爹,吴可铭从来都是毫不留情地拒绝,毫不关心自己的一身技艺、万贯家财可能失传。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竟然主动要收江望枫为徒,看来他那句话,是真的投了他的心意。 “不用不用,我全家都是当木匠盖房子的,我也觉得木匠挺好,我很喜欢,不想改换门庭。不过……”他嘿嘿两声,笑得有点狡黠,“如果您愿意教我画画,我也很愿意学一学。” “滑头。”吴可铭笑了一笑,没再继续纠缠这事,反而问道,“那待我来考考你,为什么盖房子要当木匠?当个石匠不好吗?” “呃。”江望枫瞬间语塞。 他家是一品工坊,以木工为主。从小到大他接受的观念就是这个,至于为什么,他还从来没有想过。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琢磨一下啊。”这一路上,他们就在不停地学习,被提各种问题,被强迫思考,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时江望枫也没有直接提问,而是自己先思考了起来。 吴可铭脚步一顿,有些意外,明显越发欣赏他了。 过了一会儿,方觉明先问:“我想到了一点,可以先回答吗?” 吴可铭看江望枫。江望枫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丝毫不以为异,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盯着方觉明看。 那感觉,就像这事再正常不过了,只要先生同意,就应该由先想到的同学先答。 不,不仅是他这样,其他年轻人的表情也大致类似,这种平和与好学同在的感觉,真让吴可铭暗暗觉得有点纳罕。 “嗯,你说。”他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首先肯定是因为木轻石重,木材更易于运输、处置。这方面石料就要难用多了。”方觉明说。 这是最容易想到的一点,旁边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点不是我自己想到的,是师父跟我说的。木为阳,石为阴,木居于天地之间,沟通人和。石与土地相接,沟通阴阳。所以木材建于人居,土石建于墓葬,大部分情况都是这样的。”方觉明又道。 “有见识!”吴可铭点头称赞,问道,“尊师是……” “乡间一庙匠,没什么名气。”方觉明摇了摇头。 庙匠就是专门修庙的老师傅,算是专业工匠。他会格外重视这些也不奇怪。 不过说起来,方觉明以前仿佛也是个出家人,方才还俗不久,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乡间自藏龙卧虎,你师父技艺一定高明。”吴可铭赞了一句,又问道,“还有没有?” “我也想起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听说很多人,尤其是当官的还有读书人,盖房子的时候特别有讲究,必须要木的,要四平八稳,不能太豪华。他们都要这种的,其他人也会跟着学吧。”江望枫又想出来一条。 “的确是,圣人思修,崇尚简朴,圣人弟子当然亦要循之。这跟刚才这位小兄弟所说的第一点亦有关联。石料取之不易,既显劳民伤财。”吴可铭笑吟吟地说。 接着,江望枫他们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而且肉眼可见的,属于自己的思考越来越多。 吴可铭看着他们,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他对着他们摇摇手指,道:“还有关键一点,我猜你们没人能想到。” 没人能想到? 话说得太绝对就让人有点不服了啊,但他们想说的,刚才的确都已经说完了。 一时间,所有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在了许问身上。 他刚才只在聆听,还没有说过话。 这动作实在太整齐了,吴可铭也不由得看了过来。 445 何 - 匠心 - 沙包 “是房屋本身结构的不同。”许问说。 他先前一直安静着听人家的话,但谁都没办法忽视他,就连吴可铭也一样。 吴可铭一直有意无意地把目光扫过来,想听听他的发言,但许问一直没有开口。 其实许问也不是有意韬光养晦,只是相关这个问题,他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信息太多,不完全是自己的思考。 用这种方式插嘴,对别人来说不太公平。 而且就他来说,也很想看看这个没有完全定论的问题会不会有更多的答案。 他听了这么多,这时开口也是专门针对刚才其他人没有提到的部分的。 “木建房屋通常是梁柱结构,自体搭建,力量是向内的,所以即使不用钉栓,只用榫卯也能成形,并且长时间维持下去。” 许问习惯性地想找个地方边画图边解释,但是这里全是石头,不像其他地方有泥地,东张西望了一下,只能放弃。 他并没有表明自己的意图,吴可铭却像是明白了一样,向着他招了招手,转身走到附近的一间屋子里,推门进去。 石屋无锁,里面放了一条几案,上面有文房四宝,墙上还向内裱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画。 砚中有墨,吴可铭直接领着许问到旁边,把一支笔递给了他。 许问向他道谢,试了下笔,开始画图。 这是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现在已经在心里得出了一些答案,画起图来并不含糊。 他落笔准确,线条清晰,各种辅助标记全部都是月龄一队这些人看熟了的,现在理解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 相比起来,吴可铭略微有些障碍,但他没有发问,只是一边看许问的图,一边听他的解说。 相对来说更令他吃惊的是另外这些年轻人,他们很自然地围到了许问身边安静聆听,表情动作都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拜师学艺的时候。 “常见的木结构建筑的构件结合方式有这样几种:第一,累叠结合。将实木平行向上层层累叠,在木材两端开凿凹榫……” 前段时间,许问在现代进行多方学习、累积知识;又在这个世界徒步行走,横跨东西漫长的距离,看到了很多,感受了很多。 就像巨浪席卷平原一样,这些知识、感受与思考冲击着他,带来了很多东西,也留下了很多东西,深深埋藏,亟待成形。 如今,在这座寒冷而偏僻的山间石居里,这些东西开始正式萌发,展露在这些位于另一个时代,却接受了全新教育的同伴以及学生的面前。 “第二,交错结合。这种结合方式主要是基于木材特有的韧性,以小成大……” “第三……” “……由此可见,木构架结构是一个均衡对称的整体性框架式结构,各种作用力都是向内的、平衡的,相对比较柔性,有一定的变形能力,虽然施工时间短、处理难度小,但对环境变化的适应性比较强。相对来说,石料重量大、硬度大、密度大、韧性弱,更适合向上发展,形成大型建筑,在小型民居上并没有优势。” 许问用图形来表示,清晰分明,许三江望枫他们一看就懂,吴可铭在这方面算得上一窍不通,但也隐隐明白了一些。 就像他们之前学的东西那样,许问说的这些内容,也许在这个世界不是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总结过,但只有少部分人进行过这样的尝试,并没有系统完整地做出结论,至少没有流传下来。 这对于许三江望枫等月龄一队的人来说,跟之前的思路非常一致,只是从纯粹的理论落实到建筑实践中间,理解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困难,但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弄懂。 这对于吴可铭来说就很有冲击感了。 他是一个画家,一直以来接受并且擅长的全是感性方面的东西,譬如前面所说的文化与形式之间的冲突与影响,他一早就意识到了,并且深有同感。 而现在许问说的这些,不得不说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不,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与思维逻辑,他甚至隐约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这样的思路才是正确的、有效的。 无疑,这让他见识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现象的形成通常是多方面的,放在建筑上的话,实用因素肯定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面。”许问最后总结道。 实用性与背后的文化,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在古代中国尤其如此。 据许问了解,刚才江望枫他们没提到的文化方面的因素,其实还有一点。 中国人觉得房子是给现世人盖的,只需要一代而居,后代人居住则要在这个基础上继续翻新扩建。这跟西方人石质建筑的世代延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到现在,能够一直留存下来的古建筑都是少数,其中还有不少是后来重修或者改建的,不像西方整座城市都是。 而中国人在木结构建筑上的造诣与发展,又足以使它满足从上到下的多方需求,所以成为了独特的文化象征。 当一样东西存在,就会有很多人从方面来证明它的合理性。 尤其是文化方面的因素使得木构建筑成为主流,还是它的优势先一步被放大继承,再从文化上进行说明诠释,现在已经很难分辨。 但无论是许问现世的古代,还是这个与历史极度接近的另一个世界,都已经使其成为了现实。 “这样说起来的话,石构建筑就是不如木构建筑好用了?”徐西怀眉头紧拧,紧盯许问刚才画出的图形,声音有点沉郁。 “当然不是。”许问抬手,指了指上方,又划了个圈。 别的不说,他们现在就在一个石构建筑里呢。 “但它的建筑条件比较特殊,仍然属于窑洞的一种。如果没有这么合适的条件,就在平地上建呢?”徐西怀并没有放松下来。 “借助一些外力,当然也是可以办到的。”许问说。 “石材最大的问题是重量大、韧性小、难以自发地达到平衡。但如果我们想办法给它加上一些外力呢?譬如眼前这座天云山,就是石壁居借助的外力。除此以外,我们还可以试着寻找其它的方式。”许问思考着说。 “什么方式?”徐西怀追问,有些迫不及待。 446 新一代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来石壁居是有任务的,讨论了一会儿其他的问题,各人拿出工具,开始做正事。 吴可铭在这里也只是寄居,对石壁居并没有所有权,但他们还是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 吴可铭当然不会反对,等到他们离开之后,他对着几案上许问留下来的那张图,进入了深深的思考。 接下来月龄一队的人在工作的时候,也并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边互相开玩笑边干活。 他们都在思考着开工之前,许问对他们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虽然木材和石料的性质有着很大的差别,但力的作用始终是一致的。那么,这两者有什么共通之处,在结构上有什么可以互相借鉴的地方?” 这就是留给他们的作业了,需要他们接下来一边工作、一边观察、一边思考。 这十八个人能够在西漠队三百人里脱颖而出,肯定是有原因的。 除了极佳的天赋以外,他们每个人都非常认真——无论工作还是学习都是。 他们先调查了石壁居的基本情况,进行了分组。 石壁居三间二廊,三幢楼皆为重檐半窑洞建筑,重檐主做装饰,内部其实为穹顶结构。 上次在龙神庙的时候,他们算是进行了一次测绘方面的实践。当时的分组任务,其实是很好的工作分配的演示。 现在他们也基本上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的分配与改进。 人员方面,他们还是按照之前的分组进行的安排。 各队每六名队友都配合了一个月,性格能力都摸熟了,搭配起来更有默契。 同时也正是因为他们不同的能力倾向,分配了不同的工作内容。 他们把石壁居分成了主体部分、装饰部分、附加部分等几个方面,分头工作,最后/进行整合。 这项工作许问没有插手,是由许三主导完成的。 他分配得有条有理,非常清晰,其他人很快就同意了,几个很小的疑问也得到了回答,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工作分配完毕,实操开始。 他们都是有经验的,应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原先的三队现在相当于是三组,一组组长变成了许三,二组方觉明,三组于惊雷,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队伍开始工作。 许问在行军后期一直有点编外人员的意思,游移于各组之外进行协助。 这时他的任务基本上也是这样,不固定,但各组有问题都可以去找他,当然最后的整合工作都是默认由他来主导的。 工作分配到后半程的时候,吴可铭从屋子里出来,旁听了这一部分。 他的表情从惊讶渐渐发生了变化,到最后可以说是有些麻木了。 对他来说,这群年轻人简直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他们全是工匠出身,不管有没有钱,都是没有“聆听过圣人之训”社会底层! 吴可铭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从不认为这些人是无可救药的无知愚民,但他们的思维方式以及训练有素的程度,也真的是非常超乎他的想象了…… 看着看着,吴可铭转身回去了屋子里,拿出一小坛酒来,坐下来边看边喝。 相比起前面许问授课与分配任务的环节,后面这些年轻人的表现虽然也很惊艳,但他表现得还算淡定。 当然,这也是很了不起的了,他们每个人对线条与数字都极为敏感,算力惊人。 而且显然他们已经非常熟悉这方面的工作了,推进起来速度极快,效率极高。 眼看着,他熟悉的这座石壁居在他们的手下化成了数字和图形,逐步体现在了纸面上。 他微微挑起一点笑意,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天云山昼夜温差非常大。 准确来说,是它白天冷,晚上更冷。 尤其是他们白天爬上跑下地干活,身体一直处于活动状态,还稍微会觉得暖和点儿。 到了晚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风与寒冷充斥,呆在天云山上,就像呆在某个怪兽的肚子里,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还好石壁居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房子。而且它大半是窑洞,一大优势就是冬暖夏凉。 晚上,他们十八个人一起住在中间那间屋子里,拣了些灌木类干柴,点了堆火,围坐在火边,听着外面鬼哭一样的风声,依然心有余悸:“不来西漠,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的风!” “江南温软水乡是出了名的,你们习惯了那种地方,肯定很难习惯这种的。”徐西怀说。 “那也不会,我觉得挺好。是有点吓人,但也是有不一样的感觉嘛。”江望枫倒挺想得开。 过了一会儿,风比之前小了一点,但寒气更甚。 江望枫往火堆靠了靠,突然有点担心,看向许问征求他的意见:“吴先生一个人住,应该也很冷吧,要不要叫他过来挤一挤?” “嗯,过去问问吧。”许问也没有意见,两人一起站起来,走到吴可铭的书房所在。 白天他们就发现,石壁居有门的痕迹,但是没有门,据判断是曾经装了木门,时间太久腐朽了。 现在这座书房依旧没有门,只是挂着一席厚棉帘,透过缝隙去看,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仿佛已经休息了。 “这么早吗?十四哥怎么办,还要叫吗?”江望枫有点踌躇,小声问道。 “休息了那就算了。他这里好像今天也没有送补给的上来,明天早上你过来问下,看他要不要一起用餐。”许问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嗯!”江望枫松了口气,连忙答应。 两人出了门,一起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江望枫说:“说起来,一天都没有动静,除了咱们连只兔子都没见,真有人会送补给上来吗?” “肯定是有的,不然今天咱们也看了一圈了,这里什么储备都没有。没人补给,吴先生怎么活下来的?”许问说。 “也有一种可能……”江望枫突然一脸神秘,凑到许问耳朵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他自称吴可铭,其实不是本人,甚至不是人,是什么山精鬼怪!不是人,当然不需要吃喝了。” 许问一开始看他那样子,还真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自己没看出来的东西。然后一听,立刻没好气地把他推开:“行了,你想太多,他就是吴可铭本人!” “你咋知道,你又没见过?”江望枫不服地说。 “之前用他桌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方铭印。无名居士,就是他最常用的那块。”许问说。 “哦……没劲。”江望枫一点也不奇怪许问为什么能认出吴可铭的铭印,他切了一声,无趣地说。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去叫吴可铭了,结果刚出门没多久,他就跑了回来,震惊地说:“吴先生不见了!” 447 失踪 - 匠心 - 沙包 许问快步走在山道上,江望枫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我叫了好几声没人回,还以为他睡着了还没起,准备晚点再过来。结果下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不小心把帘子推开了,看见后面榻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昨天晚上住的地方离吴可铭的住处不算太远,几步路也就到了。 青蓝色的棉帘低垂,挡住外面冷风。 许问没有马上掀开,而是先在旁边敲了两下,以免是刚才吴可铭暂时离开,江望枫误会了。 这稍微顿了一下,江望枫也平静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装。 里面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许问停留了三秒,掀帘进去。 这就是昨天吴可铭带他们过来的那间书房,石壁居地方虽大,但条件毕竟有限,他不可能太过讲究。 这里空间不大,只有一案一凳一榻,连张多余的凳子也没有。 榻就在案边,半扇石窗透进微光,照得很清楚。 “怎么会突然不见呢?会不会是晚上出去解手,不小心失足了?”江望枫担心地问。 “不会。”许问肯定地说,“床上铺盖收得好好的,一丝褶皱也没有,昨天晚上他就没在这里睡过。” “对哦,那会是去哪里了呢?”江望枫往床上看了一眼,登时松了口气。 “他在这里住了很久,昨天晚上我们也没听见动静,出现歹徒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他自己走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定时会有人送上补给,再者他修复这座石壁居需要不少材料,可见这里上下是有别的路可通的。他临时离开,可见这条路夜晚也能行走……”许问沉吟着说。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他一直很奇怪。 当初他们带了一辆车的石料过来,许问以为半途上那车就会被赶去其他地方使用,结果这车跟着他们一起到了天云山脚下。 当时许问有点纳闷,难道这车要跟着他们一起上山吗?没路啊。 结果后来,那车果然没有上山,就停在了这边山脚下。 这车石料突然间准备用来做什么的,许问到现在也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难道阎箕那边也是知道天云山小路的,是为了这座石居准备的? 但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呢?藏头露尾的…… 许问把自己的思路说给江望枫听,江望枫也想起来这件事了,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 “山中秘道!太带劲了,我就知道这里肯定很不简单!”他小声嚷嚷着说,左顾右盼,好像生怕惊到了什么一样。 许问被他这样一说,突然也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思了。 “走,跟他们说说,一起找找看。”他拍了拍江望枫的肩膀,道。 月龄一队所有人听说这事,马上就行动起来了。 他们昨天对整个石壁居进行测绘的时候,已经探察过了这里的大部分地方,现在重新回去看了一圈,重点观察了容易疏漏的一些死角。 没过多久,他们一个人回来—— “我没找到。” “我们这边也没有。” “一样。” 所有人都在摇头,表示一无所得。 都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了。 许问并不怀疑他们的观察力,点点头,皱起了眉头思考。 “你们调查的是哪边?”江望枫算是对这件事最感兴趣的一个了,他托着下巴想了半天,突然问道。 “当然是对着石壁居的那边。”方觉明抿了抿嘴,说道。 刚认识的时候,方觉明不知道为什么跟江望枫特别不对盘,几乎到面就要吵起来。后来关系渐有缓和,但也只是不那么针锋相对了,还是很少说话。 这时江望枫说完话,眼睛里下意识去看的还是许三他们,结果方觉明先发话了。 “那边啊……”江望枫还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先是点了点头,继续若有所思,然后猛地醒了过来,看向方觉明。 方觉明自己好像也不太自在,说完就撇过了头。 “哦哦!那边!我们也是!”江望枫却受宠若惊一样兴奋了起来,大声嚷嚷着表示。 这时他们正在中间那条山道上,四周做成走廊的样子,右边还有一道半人高的护栏。江望枫靠近护栏旁边往下看,说道:“这里肯定是没路的,要看靠近两边的地方……” 这里位于正山腰,非常高,向下看有点晕。 江望枫甩了甩脑袋,扶了把栏杆,方觉明翻了个白眼,扶了他一把。 石壁居的环境其实非常简单,有没有别的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他们分组调查了一圈,又交叉确认了一遍,的确没有发现另一条路。 难不成吴可铭真的是原路返回的? 可能性真的不大。 就算不提下山的时间与难度,半夜出行这是怎么回事? 再说了,这石壁居,这修复的材料……单靠他们上来那路的确很难运输。 许问思索良久,摇头道:“先不管这个了,先把手上的工作完成吧。” “那吴先生……”江望枫还是有点发愁。 “也许不做声不做气地,他又回来了呢。”许三笑着说。 暂时也只能这样想了。 接任务的时候,任务说明书上写了,预计给他们完成这项任务的时间是十天。 说明上没有强制性的要求,但按照以前的规律,完成时间将与他们的工分挂钩,谁也不想无故丢分。 他们再次工作了起来,实际干起活来之后,大家就没时间再去多想吴可铭的事了。 今天的风格外大,山风呼啸,从山壁间穿行而过,站在廊上都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更别提为了测量各种数据,很多时候他们都要爬高窜低,经常还要用绳子把自己吊起来,吊到下面去进行测量。 在这种情况下,许问也没时间多想吴可铭、隐藏小路什么的。 从龙神庙开始,他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他能一眼建模,能不借助任何工具,用肉眼判断出很多数据。 但是这种能力是所见即所得,外面的数据能看到,里面或者其他角度看不到的就不行了。 于是许问尝试着一步步往里推导,把里面的情况给推算出来。 他算得非常认真,整座石壁居由点及线及面,逐渐在他脑海中呈现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咦”了一声,看向了石壁居第一幢建筑的某处。 448 那条路 - 匠心 - 沙包 “这个地方的结构感觉不太合理。” 许问站在第一幢楼阁前方,抬头往上看。 昨天吴可铭也正是住在这边的一间偏房里的。 准确地说,这处感觉不太合理的结构,正在吴可铭住处的侧上方,距离相当近。 “哪里不对?”乔脊紧跟在许问旁边,第一个问。 以前乔脊对赚钱以外的事情毫不关心,现在好像也有些变化了…… “这里。”许问直接把手里的木板递了出去,上面用炭笔画着他刚才推算出来的图形。 乔脊接过去,盯着看了半天,恍然大悟:“这里有一个多出来的空间!” “对。”乔脊在数字和空间上向来都非常敏感,许问的图画得也够清楚,他能很快看出来并不奇怪。 “走,上去看看。”许问带头往那边走,乔脊第一个跟在后面,其他人也很快跟了上去,但没一会儿就被堵在外面进不去了。 在之前的任务安排中,这幢楼被暂时命名为石壁居一号楼,它一共两层,一层比较大,正侧一共五间,吴可铭就住在靠西的一间里,算是厢房吧。 二层由于地势限制,相对比较小,只有三间,之前吴可铭带他们上来参观过。 二层这三座石室跟之前一样,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们通过内外的数据推算出来,二层最右侧这里应该还有一个空间,但上到这里来,他们只看见了狭小的房间,对面就是石墙,石墙由于风化显得有些斑驳,但看着就是完整的,完全没有通道的痕迹。 许问和乔脊对视一眼,乔脊走上前去,开始在石墙上细细摸索。 “真没有门。”过了一会儿,乔脊退后一步,摇摇头说。 这时许问也走了过去,一只耳朵紧贴石壁,另一只手在墙上轻敲。 石头不是木头,没那么容易传声,他仔细聆听,细细分辨。 “我来试试。”孙四也挤了进去,贴到墙边敲墙细听。 他敲击的手势跟许问不太一样,听的时候耳朵还动了几下,非常有趣。 “墙有点厚,但后面肯定是空的!”片刻后,他非常肯定地抬头。 墙上确实没有门,但后面又是空的,表明他们推算出来的空间的确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没门怎么进去? “十四哥,过来这里看看!”又过了一会儿,方觉明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沉闷,是从楼下传来的。 人群让开道路,大家都正在好奇,但还是让了许问在前。 声音是从吴可铭那间书房传来的,但许问走进去的时候,却没有看见方觉明的人。 接着,方觉明和徐西怀一起从对面墙后探出头来,向他招手道:“十四哥你看,这里有条路!” 咦,他们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许问这才发现,吴可铭所住的右厢房不是一个单间,而是里外两间,只是利用人的视觉死角,将里间非常巧妙地隐藏了起来,不走到特定的位置,是发现不了的。 而这间房的里间——准确地说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空间,斜侧向上,与上方那个隐藏的空间形成一个整体,也就是一个完整的空间,向后伸进山里,直通向下。 很明显,这个空间也是自然生成的,然后修建者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以改造加固,使其成形。 最关键的是,它向内直通山腹,看上去正是他们要寻找的那条秘道! 秘道位于山腹内,脚下看上去很平整,但是非常黑暗。 这种黑暗极其纯粹,隐秘而深沉,配上外面投来的微弱光线,看上去像是有无数怪兽隐藏在深处,几乎让人有些眩晕。 许问往里看了一眼,正要回头招呼,就看见许三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支火把,一支拿在手上,另一支递给了许问。 “还是我下去吧。”方觉明就在旁边,想要接过火把,许问摇摇头,先一步接了过来,点名道:“老四跟我一起去。” 秘道里太黑,孙四对声音格外敏感,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缺陷。 孙四连忙走过来,接过许三手里的火把。 其他人全无异议,许问的判断就是他们的决定。 “有奇怪的声音就跟我说。”许问对孙四说,孙四立刻点头。 火把的光芒暂时驱散他们眼前的黑暗,照亮他们脚下的道路。光线不断向前延伸,一团团的黑暗惊慌一般接连逃开。 这是全然陌生的环境,许问虽然并不紧张,但还是很警惕。一边走,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在这样的环境里,火把一是为了照明,二是为了协助确认空间是否完全密闭,是否有氧气的存在。 他们不断向前走,并且能感觉到脚下的道路向徐徐向下,但火把一直烧得噼哩啪啦的,毫无变暗或者熄灭的迹象,可见这条山道里氧气非常充足,通风情况相当良好。 就两边的石壁和脚下的路看来,这条山道主要是自然生成的,是山中自然开出的一条裂缝,刚好与石壁居所处的那道山缝连在了一起。 于是石壁居的建造者把它利用了起来,做成了通往山下的一条秘道。 “嗯,什么声音?”孙四突然偏头,然后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样东西。 他的耳力的确一绝,许问都没有留意到,直到他弯腰才意识到刚才好像有一个极其轻微的碎石滚动的声音。 “是什么?”许问把火把凑了过去。 那是一块碎石,只有指头大小,应该是孙四刚才踢到了。 许问接过来摸了一下,登时轻“咦”了一声,道:“这是……青石!” 石壁居以花岗岩为主体,青石和砖瓦为辅。 天云山本来就产花岗岩,石壁居多半是就地利用,但青石和烧制的砖瓦是怎么运上来的,许问一直没有想明白。 现在看起来,难道就是通过这里运上来的? 他们又向下走了一段,孙四又发现了遗落在角落的一片瓦——非常完整的瓦。 这一下,许问终于确定了,这就是那条路,当年石壁居修建的时候用来运输材料的、现在吴可铭留居时用来运输补给的!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这条路能从下往上送东西,难道就不能从上往下进行输送吗? 449 仙凡之间 - 匠心 - 沙包 “还是有点不对啊,这里路也不是很宽,车肯定是走不了的,石料这么重,怎么运啊?” 许问正在思索,孙四在旁边摸了摸脑袋,纳闷地问道。 “你说得对。”许问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举着火把四周看了一圈,又后退两步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再走走看吧。” 许问和孙四继续向下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火把的光芒有点黯淡了,但许问却眨了眨眼睛,抬头向前看。 “前面有光了?”孙四同时也发现了,惊喜地问道。 在黑暗里走了这么久,连时间和空间都感觉有点模糊了,看见有光的确会很让人兴奋。 两人加快脚步,没过多久,光与风一起迎面而来,他们意外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石台上。 放眼望去,这片石台面积不小,约有二十多平方米,向外延伸出一部分,看上去像个观景平台一样。 平台上残留了一些石块砖瓦,因为时间太久出现了明显的风化,但石不比木,总之是比较耐久,石块除了边缘变得比较圆润,砖瓦上的雕刻变得更加模糊以外,该保留的基本上都保留下来了。 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料场,很多材料堆放在这里,准备着输送到其他地方去。现在这里只留下当初的残骸,但还是看得出一些东西。 许问在平台上走了一圈,停在了靠外伸出的一端,扶着栏杆向下看。 “没路了啊,这是怎么回事?”孙四以为走到这里就会搞清楚吴可铭上哪里去了,结果还是一头雾水。他上看下看,只看见一些脚踩出来的小路,完全没有预想中运货的大路。 他转到许问身边,“怎么回事?看不懂了,这些砖瓦石头是怎么被运到这里来的啊?” “你看那里。”许问靠在栏杆上往下指,孙四好奇地凑过去看,一看就叫了起来:“那里怎么有个人?”马上他就认了出来,“是吴大师!” 果然,沿着山壁,从山下晃晃悠悠吊上来一个人,不是吴可铭是谁? 山风仍然很大,吹得许问和孙四的头发和衣服都在呼啦啦地响。 吴可铭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坐在一个竹篮里,摇摇晃晃,徐徐上升,硬是看得人心惊胆战,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中间风势突然变得剧烈,还陡然换了一个方向,竹篮也跟着转了一个圈,砸在石壁上。 吴可铭仿佛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抓紧竹篮上方的扣索。 比他吓得更厉害的是孙四,他一把抓住许问的胳膊,几乎连呼吸都要停住了。 “这也太危险了吧?这么大风,他究竟在干什么?”他哽了下口水,不可理解地问道。 许问也很紧张,但是比孙四还是要好一点。 吴可铭所坐的吊篮与钩索是一个绝佳的指示,他开始顺着这个指示观察周围的情况。 “我知道了……”片刻后,他喃喃道。 “你知道什么了?真没想到,吴大师竟然建了个这个东西把自己吊上来。方便是挺方便的,但也太危险了吧?”孙四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有点恐高,他完全没听许问在说什么,只是盯着吴可铭那边不停地说着话,觉得脚下有点发软,不撑着许问根本站不住。 “这不是他建的,是之前就留下来的,他就是找到了,然后把其中一部分利用起来了而已。”许问说。 “其中一部分?”孙四勉强回头看他,强行把注意力转移开,抓住了其中关键。 “对。你看那里,还有一些遗迹。”许问指向吴可铭所处位置下方的某处。 孙四往那边看,结果头一停下去又是一阵眩晕。 这点距离就怕成这样,也太怂了,回头被那些狗东西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嘲笑呢…… 孙四一想到这个,马上镇定了一点,让自己不要看吴可铭,而是专注于许问所指的位置。 他眯着眼睛往那边看,第一时间还没看出来,许问又提示了两句,他终于认出来了。 在紧靠石壁的地方,有一些颜色很暗的东西,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仿佛是某些机关的残骸。吴可铭坐着的这个似乎是其中的一部分,单独把它拿出来用的。 孙四能看出来的只有这个机关的规模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以及它损坏得只剩下了一小部分了,别的什么细节也看不出来。 “这么大!”孙四震惊了,“不是吴大师,又是谁干的?修石壁居那个人吗?这也太厉害了!” “应该就是他了。竟然在这种深山里,创造出了这样的奇迹……”在这个地方,许问也只能看清吴可铭坐着的那部分,剩下的只剩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但即使如此,他也感到了一阵悚然。 在这样的地方,做出这样的工程,简直是仙人一样的气魄。 但这神奇而巧妙的手段,又是只有凡人才能做出来的,就越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他们站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吴可铭终于把自己吊了上来,双足踩在了平台上。 直到这时,孙四才长舒一口气,佩服地说:“您胆子真大!” 吴可铭看见他们,扬了扬眉,道:“你们找到这里了。”语气并不意外。 他手里抱着一个布包,方方正正,看上去份量不轻。 他随手把那个包塞给许问让他拿着,自己则返身从吊篮里又拿出了一个更大的包,里面散发着熟食的味道,仿佛还是肉食。 接着他交换了一下,把放着食物的包袱随便递给了许问,自己则小心接过了那个裹着书的包,重新抱在了怀里。 昨天一天都没人送补给上来,许问还以为他是自己去拿了,现在看起来,这才是他半夜跑出去要拿的东西。 是什么? 份量的确是有点重,有点像砖头,又有点像书? 他正在琢磨,孙四空着手有点不自在了。 他服侍师父是惯了的,这时走到吴可铭身边主动要求:“我帮您拿吧。” 吴可铭摇头拒绝,离开平台走回到他们出来的那个洞里,先后把自己手上这个和交给许问那个包放在了某里的某个位置,然后他不知按动了什么机括,一阵奇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那两个包袱就开始移动,缓缓向上升去。 许问看愣了,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吴可铭转过身,抱着手,悠哉游哉地道:“你好像懂得很多的样子,能看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吗?” “木牛流马?”电光火石间,许问想到了一个传说中的物事,失声叫了出来。 450 不可能的 - 匠心 - 沙包 木牛流马,相传是三国时期,由诸葛亮设计制造,用来运输粮草的一种工具。 它分为木牛和流马两种,能够进行长途奔驰,为十万大军提供粮食,进行大型运输。 一个传奇的年代,一个传奇的人物,使得这种运输工具的名字也流传了下来,同样成为了传奇。 直到许问所在的时代,这两种运输工具具体是什么样的也还是没完全弄清楚,只根据传闻有了一些模糊的推断与设计。 但眼前,在这个幽暗的山洞里,看着两个不大不小的包袱从眼前消失——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清楚它究竟是怎么消失的——许问却突然联想到了这个词,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木牛流马?你是说诸葛丞相设计的那个?你觉得是这个?”吴可铭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许问没了解过这个世界的历史,但现在看来,至少这方面是一样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许问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吴可铭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从旁边洞里掏出一根火把,将其点燃,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里的。如你们所见,那座平台并没有道路相通,无论山上还是山下都很难发现。我先知有石壁居,然后一时兴起想要将其修复,起意时就在发愁,道路不便,如何运输材料。” 他的火把好像是特制的,光线比许问他们手中的更强,能够照亮的范围更广。 他将其伸向左侧,许问的目光随着火把的示意方向看了过去。 先前实在太暗了,他们只能看路,没时间看清更多的细节,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周围的石壁进行过很多处理,留下了很多机关的痕迹。 同时,一些石砖上嵌有铜环,铜环有锈蚀,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痕迹,好像曾经栓有什么东西,后来时间太久烂在了上面一样。 而现在正在运转的,正是其中比较完好的一部分。 可以看出的是,它曾经是整个体系里的一部分,幸而保存了下来,后来经过修复,才得已独立出来运转。 “后来我无意之中发现,石壁居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条路,这条路里竟然有这样的机关,于是我知道了当初建筑石壁居的那位先人拥有着怎样神妙的手段。可惜我摸索良久,才与友人一起复原了其中比较简单的一小部分,可以用来运输一些比较小、比较轻的货物。不过万斤巨石随心而动,估计只有将其全部复原才能得以实现。”吴可铭语气悠然,面露向往。 其实对于他来说,建筑石壁居的那个人也不过是个工匠,是相对比较低的阶层。 但吴可铭自然而然地称其为先人,语气非常景仰。 “万斤巨石随心而动……”许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想象着那种情景,不知不觉也感觉有些激动。“下面那个吊篮,也是这机关的一部分?” “对,那个也是吾友修复出来的,不过他说以他的实力,只能做到这里为止,非常可惜。”吴可铭说。 他们不断向前走,机关不断发出卡哒卡哒的声音,算是冲散了不少这里的阴暗气氛。 许问一边走,一边听吴可铭说话,一边留心观察着四周。 他先前之所以会做出那样的联想,不是没有原因的。 眼前这个机械是铜木混合的制品,外形很方正,倒是不像牛也不像马,但大小差不多。 它腹部下方有轮子,轮子形状很特殊,看上去有点像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可以爬楼的小推车。 因此它在前进的时候,轮子是翻滚着向前转的。 这让这个机械向前移动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呆萌可爱,但是遇到一些并非平地的坎坷时可以轻易地越过去,非常实用。 当然,也是因为它的这个特点,让许问想到了传说中的木牛流马。 他曾经好奇地看过一些相关资料,对于木牛流马,虽然一直没有一个固定的描述,但在相关的推测里,它能自动行走、能迈越梯级陡坡等普通车辆不易通过的地方,这一点跟眼前的机械是一致的。 不过仔细观察之后,许问发现了它与传说的一个巨大差别。 眼前这个机械的轮子下面是有轨道的,沿着固定的轨道前进。 而传说中的木牛流马行走千里,输送百万粮草,肯定是不可能有轨道的。 不过他观察了好一阵子,还是没太摸清楚原理。 它的动力是什么?是怎样驱动的? 去程不知底细,回程心里有数,通常感觉会过得更快一点。 感觉这次没走多久,他们就听见了许三江望枫他们的声音。他们正在争执,是再等一会儿,还是派人去找许问他们。 看见他们回来,一群人一起松了口气,接着又看见吴可铭,大家都很吃惊:“对面有路?” “没有。”许问摇头,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大家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徐西怀睁大眼睛,惊喜地叫了出来:“这样说的话,把上下机关修好,是不是就能把天云山的石料运输出去,让逢……外面的人也能用?” 最近一段时间,徐西怀看上去恢复了正常,但许问经常会注意到,他会一个人安静地呆在一边,对着一张厚羊皮纸写写画画,琢磨什么事情。 许问并不需要特别留意就可以看到,他是在设计房屋。 石屋、民居,一看就知道是为什么而设计的。 徐西怀始终还是忘不了他出生的地方。 但再好的设计,也还是解决不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建造的材料。 石制建筑的一个最大问题就是这个。 石料运输不易,要大量使用最好是就地取材。 但就地取材是要运气的,要看附近有没有好的材料和便于取材的地点。 逢春离天云山不远,按理说天云山就是个很好的石料场,但天云山太陡峭了,就现在看来,石料位于离山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储藏的还是极难取用的花岗岩。 综合看下来,不需要许问解释,徐西怀也能明白为什么在逢春出事之后,朝廷宁可冒着沙尘暴的危险从外面运送材料,也不愿就近从天云山取用了。 无他,技术上做不到而已。 而现在,听见了这个奇迹,徐西怀如同看见了新的希望,由不得他不兴奋。 “不可能的。”许问说话的时候,吴可铭正忙着把那两个包袱从那个机械上取下来,这时终于有空转头说了句话,一句话就浇了徐西怀一头冷水。 “这东西我和我那位友人一起研究了很长时间了,最多只能修到这样。剩下的部分,结构和原理跟留下来的部分都不一样,找不到半点端倪。” 徐西怀的笑容瞬间僵住,江望枫却突然说:“这不可能,一起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联系?” “对。”许问非常赞同,“小枫说得对,不可能没有联系。既然已经修复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应该也能推导出来。” 听见许问也这样说,徐西怀马上就放松了,重新露出了笑容。 “不可能。”吴可铭仍然非常笃定地说,“你们知道我那位朋友是谁吗?当初只差一步,他就能晋为天工了!” “天工?”除开许问,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倒吸一口冷气,肃然起敬! 451 半步天工 - 匠心 - 沙包 在这里的人除了许问,都是听着天工的传说长大的,听到吴可铭的话,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一起沉默了下来。 许问稍微还镇定一点。 要说的话他其实也知道天工是什么,对于他来说,天工的实力倒在其次,传说中最有趣的一点是,天工临世时,在世所有工匠会同时有所感应,知道这件事。 到现在为止,他在这个世界上没看到过什么特殊能力,总地来说,这里仿佛就是一个正常的古代,虽然跟他所知的历史不太一样,但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太过特殊的地方,没人能移山填海,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他们的双手去完成。 唯一让人不可思议的,应该就是这个天工了。 而这个传说好像还是真的。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世存半步天工,正是因为七年多前,很多人莫明其妙感应到了这件事的缘故。 据说当时的感应半途中止,后来应有的异象也没有出现,所以很多人都猜测他晋升失败了,最后不知所踪。 许问很难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此也对这位半步天工感到了无比的好奇。 现在听说他是吴可铭的朋友,立刻看了过去,问道:“这位大师现在在哪里?我们能有幸请教一下他吗?” 江望枫等其他人也期盼地看着吴可铭,又是兴奋又是激动。 没有工匠不想见“那个人”的,吴可铭并不意外,摇头道:“上次见他还是十年前的事情,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不久就失去了消息,至今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八年前啊……”大家都很失望,许问则留意到了,“十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还没有晋升吗?” “对。”吴可铭点头,“但那时的他,已经神技在身,不是亲眼得见,我亦难以想象世间竟有如此奇技。” 吴可铭说得很含糊,但大家一瞬间又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能举个例子吗?”江望枫连忙问。 吴可铭思考片刻,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匣子。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圆筒,又拿出一个布袋。 无论圆筒还是布袋都看得出有一些年岁了,也看得出随身携带的痕迹,但都保存得非常完好。 可以看出,吴可铭对它几乎是呵护的。 他打开圆筒,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卷,展开来递给江望枫。许问在旁边看得清楚,这是一幅没有装裱过的小画,画纸有点粗糙,不是什么好纸,墨色也有点淡,不是什么好墨,甚至画风也有点随意,仿佛谈笑之间随手而就的一般。 但就是这样的纸墨笔法,却让许问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大师。 随手几笔,就勾勒出了一家三口在树下相依而伴的情景。 做丈夫的轻扶树干,怜爱地看着正在不远处玩耍的孩童,那孩子正在专心致志地做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在用小刀刻一艘木船。 树下坐着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她正用一只手轻挽自己的头发。她的长发正被风吹得飘扬了起来,遮住了她的面庞,因此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看出她的视线没有停在自己孩子的身上,而是看向了远方。 这幅画画得很随意,三个人都没有仔细勾勒容貌,但那种轻松而愉悦的氛围,却勾勒得淋漓尽致,让人看了就忍不住面露笑容。 “画得真好!”江望枫鉴赏能力不弱,马上就夸起来了,“这就是那位半步天工的作品?真没想到,他书画也这么绝!” “……这是我画的。”吴可铭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道。 尴尬的沉默。 “画得真好!真不愧是吴大师!”江望枫硬生生地把话拗了回来。 “八年前,我也就是个无名之辈。”吴可铭自嘲地笑道,“那时候我的画卖都卖不出去,遑论卖出价格。吴可铭,是真正的无可名。”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了那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也拿了出来。 那东西只有核桃那么大,许问第一时间还没看出它是什么。 直到它落到江望枫手上,他才看清,那是一个木雕,雕刻的正是画上的情景! 吴可铭这画有点写意,画风简约,传神多过绘形。 许问很难想象,这样的画改成木雕要怎么做。 但看见这个他就知道了。 寥寥几刀,就在木头上将画面还原了出来,传神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着这个木雕,许问几乎能感觉到风过的触感,能感觉到每个人不同的感情与心情! 看见吴可铭的画作时,他跟江望枫一样,也觉得这是绝对的大师之作,但现在看见了这个小小的木雕,他清晰感觉到了其中差别。 而且很明显,不是吴可铭画得不行,是这木雕真的太强了! “不过,当我看见这座木雕,我就知道我为什么无可名了。”吴可铭自嘲地道,“很简单,我画得不行,还差得远!” “可这幅画已经画得很好了啊?”江望枫左右看看,诚恳表示。 “但跟这个木雕比呢?”吴可铭问。 江望枫不说话了。 “而你知道吗,这画虽是一时兴起,却是我当时在突破后的巅峰之作。而这个木雕,不过是那人在看见我的画之后随手而成的游戏之作。雕完之后,他似乎不甚满意,随手把它扔给了孩子当玩具。这还是我震惊之下,用其他东西从孩子手里换回来的。”吴可铭语气有点缥缈,但听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差别也太大了! 给孩子当玩具的游戏之作? 所有人一起看江望枫手上的东西,完全无语。 半步天工,就真的这么可怕吗? “孩子?画上的就是半步天工和他的家人?” “这女子是他的妻子?” “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片刻后,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起了问题,许问也在问。 听见他的问题,大家一开始有点不明所以,接着一个个恍然大悟。 “十年前,这孩子到现在也是十几岁,跟咱们差不多年纪。是男孩的话,那不就是天工传人?” “你看他这不是在雕木头吗?那还用问吗,肯定是儿子啊?” 许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吴可铭看。 吴可铭没有马上说话,他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摇头道:“这我也不太确定。孩子太小了,看不出男女。长得也挺秀气的,像个小姑娘一样。不过看他爹娘对他的态度……我觉得还是个男孩。” 他又想了一下,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话。 许问的表情有些异样,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不是。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吴可铭咧了咧嘴,笑得很古怪又得意,“那当然是因为我骗了他们啊!” 452 麟儿 - 匠心 - 沙包 “画画的卖不出去画,自然穷困潦倒。” 吴可铭随便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讲起了他的故事,年轻人们好奇地围在旁边。 “那时我正在绿林,想找个法子挣钱,正好听说有人想上天云山看石壁居,想找个向导。我去过天云山,听说山上有石壁居,但是从没去过,也不知道在哪里。但他们的银钱给得太丰厚了,我就心想,娘的,管他那么多,先把钱挣了再说。带他们去天云山转一圈,能不能找到石壁居随缘,索性留心着不让他们出事就行。” 吴可铭眯着眼睛似笑非笑,怎么看都有点得意的样子。 明明不知道地方还假装知道,这不是骗人是什么,也太不要脸了? 好歹知道留心不让人家出事,还不算不要脸过头。 “找到石壁居了吗?”江望枫迫不及待地问。 “你忘了天云石居了?肯定找到了。”方觉明说。 说到这里,吴可铭却笑了,表情仿佛有些微妙。他张开嘴,正要说话,许问先一步意识到了什么。 “……你带错了路,没直接到石壁居,结果误打误撞,找到了山下的机关?”许问问道。 “你怎么知道!”吴可铭是真的震惊了,一句话冲口而出。 许问真的是瞎猜的,不过这都能猜中,只能说明他看过不少小说,小说里写的一些东西也碰巧是会是真的。 他老实承认,吴可铭半信半疑地摇头道:“的确就是这样。不过行程刚一开始,其实我就已经后悔了。” 当初吴可铭收了那人的订金,各自回去做些准备。 那人订金给得很大方,吴可铭也没小气,几乎全花在了事前的准备上。 他是想挣钱,但怎么说还是有良心的,并不想对方因此在山里出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到了集合的时候,他看见对方就后悔了。 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除了事前与他约定的那个男人以外,另一个是个女人,另外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吴可铭马上就想拒绝,结果阴差阳错,还是三个人一起上路了。 不过实际上路之后,吴可铭就放心了不少。 那女子体力精力都不逊于男子,甚至比吴可铭本人还强一点。那孩子也很乖,不哭不闹不耍脾气,只管自己好好走路,只在实在不方便自己过的地方,才伸手让大人帮一下忙。 吴可铭有点纳罕这孩子真是教得太好了,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又看出这对夫妻鹣鲽情深,令人羡慕。 这女子很少寻求丈夫的帮助,但越是如此,越会在两人偶尔的相互扶持时,感觉到那种令人动容的默契。 他们基本上不需要转头,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伸手,另一边也总会适时地抬手拉住。 这让吴可铭感觉有点颠覆。 他一直觉得女人就应该小鸟依人,但看见这个就觉得,女人强一点也挺好。 后来就像许问猜的那样,他们偏离了正路,到了天云山的另一端,无意中看见了一堆破旧的残骸。 虽然破旧,但很明显能看得出来,那是人工留下的痕迹! 吴可铭很会讲故事,他语速不快,但是相当的引人入胜。 许问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荒山间,迷路时,周围全是山石,完全不知前路,多半连退处也有些不明。 吴可铭靠骗人上路,这种时候心里肯定是有点慌的。 然后,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看见了人类留下的痕迹,虽然残破,但规模必定不小。 在非人的地方看见人的遗迹,那种震惊的感觉,许问几乎可以感同身受。 周围其他人显然也是这样,他们沉默着,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生怕打破迷离的梦境一样。过了一会儿,江望枫才小声问道:“然后呢?” 当时吴可铭也被慑住了,抬头仰望着巨大的遗迹残骸,一时间像是被束缚住了一样,完全不能动弹。 旁边那个叫岳林的人也明显地呆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回神,快步走上前去。 他的妻子和孩子同时跟上,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岳林停在遗迹旁边,开始检查它的情况。 吴可铭对这些东西一窃不通,但也看得出他检查的手法专业娴熟,条理非常分明,甚至连吴可铭这个完全不懂的人也依稀能看出来他是在干什么。 他先前没问过岳林的来历与身份,但这个时候,他不用问也意识到了,这是个工匠,还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工匠。 当时他就好奇了。 工匠受匠籍束缚,行动都是很受限制的。 这跟他的实力无关,只跟他的身份有关。 如果这人真是匠人的话,他怎么能随意到绿林来,还能雇人带他上天云山?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这本来就是他的活计。 但可能性也不大。 没听说过谁做差事还能带上妻小的。 这边吴可铭满腹狐疑,另一边岳林并没有留意,而是开始与妻子交流。 他先前就听说过天云山石壁居的传说,但是一直在疑惑一件事情。 山势险峻,那些建筑材料是怎么送上山的? 来之前,他以为天云山的山势只是传说中很险,其实并不如想象。 实际来到这里他才知道,天云山之势,其实比之传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吴可铭是不是真的认路,其实他半途中就看出来了,马上就知道这其实是个骗子。 但他没有戳穿,一个是因为同时也看出吴可铭骗人归骗人,但没有坏心,也在尽其可能小心照料他们的安全。 另一个,就是他也想借着这个没路的机会,好好看一看天云山的情况。 吴可铭听得面红耳赤,但他脸皮是真的厚,发现人家没真的怪他,马上就放松下来了。 倒是这时,岳林的妻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这一眼很平淡,吴可铭没感觉到什么不善,但同样也是这一眼,让他硬生生出了一层毛毛的冷汗。 这女人也太厉害了! 吴可铭瞬间把目光移开,从没想过一个女人竟然会有这样的气势。 “女人怎么了?女人也很厉害的。”听到这里,江望枫撇了撇嘴,鄙视他没见识,“我娘也比我爹厉害多了。好多人见到我爹,还嘻嘻哈哈的,我娘一个眼神,他们就不敢说话了。不过那也是没见过我娘在我爹面前的样子。啧,肉麻!”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噤。 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江南路来的,谁没听说过天作坊武七娘的名字? “天作阁武七娘?对了,这名字我也听过的。对,听说也是一个强势的女子。不过你说得也不错,即使是那女子,在她丈夫和女儿面前也完全变了个样子,温柔慈爱,体贴备致。虽然跟普通夫妻不太一样,但也的确是一对神仙眷侣。” 岳林看见不知从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人工遗迹,就完全沉迷了进去。 他好像也不打算再找石壁居了,就在原地停了下来,仔细琢磨这些机关的原理,想办法把它复原。 吴可铭是真的找不到上山的路,就趁着他在这里琢磨的时候,自己去附近摸索。 岳林沉迷起一样东西来就不管别的事情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完全不理他去了哪里。 倒是岳林的妻子偶尔会过来询问两句。反正他们也知道自己是骗人的向导了,吴可铭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有问必答,还讲得很清楚。 不知不觉中,他们竟然在天云山脚下住了下来。 当时不像现在,正值春夏之交,是天云山一年里最舒适的季节。 天云山虽然植被稀少,但也是有花有草的,白云悠悠,空气里带着残冰的气息,十分宜人。 吴可铭是个画家,闲下来就开始画画。 在画出那幅天云石居之前,他就画了无数的天云山,各个角度都有。 岳林虽然沉迷,但偶尔也会稍事休憩,看见他的画,会接过来欣赏一下,偶尔随口点评几句。 岳林最开始点评的时候,吴可铭有些漫不经心。 不是他瞧不起工匠,但其他门类还好,惟有书画,工匠是远不如文人的。 书画的技法的确很重要,但只有技法,就为流于匠气,少了天然的风雅与气韵。 但没几句话,吴可铭就认真了起来。 他听出来了,岳林的确是个匠人,但绝不是普通的匠人。 无论见识还是境界,他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比那时候的他高明多了。 吴可铭不是那种小气吧啦的家伙,他很干脆,你比我强,你就厉害,我就应该跟你学,这跟身份阶层什么的都没有关系。 所以他马上放下了架子,开始向岳林请教。 看得出来,岳林一开始有点惊讶,但这个人也很特别,你敢问我就敢答,不管吴可铭问什么,他都能随口就答,好像这些问题都简单得不值一提一样。 吴可铭越问越是惊心,这个人的渊博简直没有底线,而他所说的又不仅仅只是他从别的地方学来的看来的东西,很明显是经过了自己的消化,深思熟虑的所得! 这个人到底是谁? 吴可铭觉得,岳林这名字很有可能是个化名,因为他妻子叫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叫的名字是“林儿”。 不过林儿和麟儿发音非常类似,他也不太确定。 “林儿?”许三突然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与许问对视了一眼。 453 故人故事 - 匠心 - 沙包 “你也这么觉得?”许三凑过来,小声问许问。 他没有细说,但这时候不用说,他们也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很明显许三也有所怀疑了。 工匠受匠籍束缚,不能随便迁移。到现在为止,他们只知道一个工匠可以不受这个限制,随便到处行走的,当然就是他们的师父连天青。 其余一些条件,技艺高超、遇到感兴趣的事情就无比专注,多少也跟他能挂得上钩。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孩子。 虽然吴可铭跟他们住了一年也没办法确定这孩子是男是女,但年龄对得上,相貌对得上,名字对得上…… 让他们不得不再次想到连天青和连林林! 许问缓缓点头。 最近一段时间,他对匠籍的束缚认识得很深。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类似这样的政治制度是非常关键的,通常都会坚决执行,极少特例。 顶着这么多巧合,出现两个类似的特例? 许问觉得不太可能。 因此,有极大的可能,岳林就是连天青,连天青就是吴可铭口中那位半步天工! 拜这样的一个人为师,跟从他学艺,真的是一件又意外又幸运的事。但许问更关心的,是其中另一些细节。 照吴可铭的描述,岳林有妻有子,夫妻还很恩爱,脾性相当投合。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会仗着这个便利到处行走,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进行研究。 但多年之后,连天青为什么会独自带着女儿寄住小横村,在姚氏木坊当了个客座师傅,五年都未曾离开过一次? 他的妻子上哪里去了? 最关键的是,在吴可铭的画里,那个“林儿”拿着一块木头正在雕刻,表情相当专注。 据吴可铭所说,岳林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指导一下自己的孩子,超乎寻常地耐心。 而且也只有他的孩子,能在他专注研究的时候打断他,去问他一些问题。 那时候,脾气看上去很不好的那个男人总会停下来,耐心地回答她,那时候可是一点也看不出不耐烦的样子来。 也就是说,如果岳林真的就是连天青,那时候的连林林是可以学习木匠技艺的,岳林并不忌讳什么传男不传女之类的破事。 但后来的连林林怎么就不行了呢? 是因为那场不知何故的高烧? 延误了治疗,让她彻底失去了这方面的能力? 当然,这些猜测的前提就是岳林的确就是连天青,这点很有可能,但也没有切实的证据完全确定…… 吴可铭不知道他们师兄弟的猜测,还在继续讲他的故事。 后面的故事就很简单了。 他们在天云山脚下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一直从春天住到了秋天。 岳林跟他们现在的想法一样,就是想要完全复原这座巨大的机关。 他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复原了其中的一部分,也就是不久前许问和孙四看见吴可铭借以上下的那个吊篮。 这个吊篮能接受一定份量的承重,能帮助这些份量的人和物上上下下。 岳林研究完成之后,制作了复原的设计图,开始进行修复。 在这个过程里,吴可铭和他口中的岳五娘——也就是岳林的妻子也在旁边动手帮忙。 很快吴可铭就非常惭愧地发现,在这方面,他比岳五娘差远了…… 之前岳林研究机械残骸,对此进行复原设计的时候,岳五娘经常陪在他身边。 吴可铭没放在心上,觉得这不过是红袖添香之类的雅事。 但现在他才发现,其实并非如此,岳五娘是真正地在帮助她的丈夫! 她对工匠技艺、机械这些东西仿佛也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落实到实操层面越是如此。 而且她天生力大无穷,力气比岳林和吴可铭这些大老爷儿们还要大。 于是,在实际修复这些机械的过程中,她起到的作用比他们俩大得多。 她根据岳林绘制出来的设计图,组装零件、将其固定到山壁上,爬高窜低的时候极为灵活。 吴可铭一开始看到的时候惊呆了,下意识地去看岳林。 岳林面带微笑,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好像有点骄傲的样子…… 吴可铭越发觉得看不透实验室地夫妻了,但不知怎地,心里的羡慕也越来越浓了。 在妻子的大力帮助下,岳林完成了下半段的机关,吴可铭全程陪同旁观。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非常清楚岳林的实力,以及这机关中间的难度。 岳林这么厉害的一个人,都做了这么久,才只完成了一部分? 想要展现它的全貌,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岳林完成机关,需要一个人亲自实践,岳五娘主动请缨,但最终还是吴可铭拔得头筹。 他觉得自己前面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很不好意思,而且他对这个机关非常感兴趣,很想第一个试试。 这样一个机关刚完成的时候是最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摔死,虽然他们前面用石头什么的做了实验也一样。 毕竟那是死物,人是活的,万一在上面动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怎么办? 但吴可铭非常坚持,也是真的好奇,岳林随便劝了几句没劝动,就答应了。 这时吴可铭留意到,岳五娘第一次对着他露出了欣赏的目光,那一刻,吴可铭几乎有点受宠若惊。 吴可铭乘着吊篮上去了,看见了上方的平台。 这个平台的视角很怪,与山壁融为一体,在下面是看不见的,上去了才能看见。 吴可铭在平台旁边发现了山洞,下去告诉了岳林他们,三人一起上来,顺着山洞上去,找到了石壁居。 那时候,石壁居往山洞的那道门是关着的,同样设计了机关,必须要解开机关才能把它打开。 不用说,这也是岳林完成的。 石壁居下面的山洞可以直接走上来,当时旁边的机关和轨道损坏得都非常严重,还是岳五娘先意识到了有机关的存在,他们才有意去找,然后找到的。 不过这一次,岳林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这处机关上。 他被石壁居吸引住了,不断留连,不能自已。 倒是岳五娘明显对那些运输机关更感兴趣,难得的花费了更多时间在这上面,而不是陪伴在丈夫身边。 吴可铭当然也是更喜欢石壁居的,那时候石壁居的情况比现在更差,风化开裂,植物的根须渗入其中,把破坏扩得更大。 他跟岳林一起行走其中,不可避免地开始讨论应该怎么修复它。 修复它需要各种材料,石壁居地形特殊,材料运输不便,于是问题又回到了这个机关上。 岳林回到下面的山洞里,继续研究那个机关,很明显是想恢复它的功用,用来运输材料,修复石壁居。 这与吴可铭的想法不谋而合,吴可铭积极提供了更多的帮助,同时绘制了大量的石壁居各个角度的画。 在这个过程里,他与岳林一家的关系越来越好,在某一个秋日一时兴起,画下了突破之作的那幅小画。 正当他自得之时,岳林随手取过孩子手里把玩的小木块,将其做成一个小小的木雕。 吴可铭被震住了,那一刻,他突然看见了自己未来的方向,知道了更高妙的境界是什么样的。 而这时,岳林在下山采买时接到了消息,匆匆找到他,说是有事要离开。 然后他和岳五娘带着孩子一起离开了,吴可铭独自一人在石壁居住了一段时间,每天对着这个木雕凝思,最后画出了他的成名作天云石居,从此声名鹊起,成为了一代大家。 而岳林一家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三年之后异象陡生,吴可铭明明不是工匠,也一样感应到了。 那一刻,他心领神会,正在晋升的这位天工,正是他三年前认识的那个岳林! 454 动力源 - 匠心 - 沙包 “您当时也有感应?为什么?” “那感应究竟是什么感觉?” “您怎么知道天工就是他?” “这位大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孩子这么小,难道他还很年轻?” 吴可铭讲完,年轻人们安静了一会儿,迅速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感应,可能是自打下山之后,我就在琢磨石壁居的事情,在研究该怎么修复它。也许这样的工作,也跟工匠有关吧。”吴可铭回答道。 “那感应很难形容,先是一种声音,不,是很多种声音。锤子敲击的声音、木锯拉扯的声音、穿针引线的声音、窑火燃烧的声音……那么多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响,但每一种都非常分明。你只要听见,就能知道那属于是什么的。” “然后是画面,你所有见过的工匠技艺,不管是认真学过的还是偶然一瞥而过的,全部都浮现了出来,极其清晰。” “最后就是一种感应,惊鸿一瞥的天工身影,应该是他那时候所处的情境。我也是在这一刻看出了他的身份。” 吴可铭徐徐而言,旁边江望枫他们全部露出了神往的表情。 “这样说的话,那不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天工长什么样子?但我娘好像还是不知道的样子?”江望枫疑惑地问道。 “印象很模糊,如果不是我跟那位相处了将近一年,肯定也不能猜到。而且那感应半途而止,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知道晋升并未成功,半步天工仍是半步天工,当世天工仍未出现。”吴可铭长叹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如果晋升最后成功,会不会天下无人不识,那就不清楚了。” 年轻人们纷纷沉默,仿佛都在想象当时的情景。 吴可铭从江望枫手上拿回那个木雕,放在手上小心看了老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收了回去。 十年前得到的木雕,他至今仍然随身携带,可见它对他的意义。 想想也是,那可是当世最有希望成功天工那位人物的作品,也是吴可铭成为大师的敲门砖。 信手一件作品能拥有这样的力量,足可见半步天工的实力,但其实也是拥有相似频率的两个灵魂的碰撞…… “十四哥。”许问的思绪正在漫无边际的逸散,一个声音突然把它拉了回来。 他一转头,看见的正是徐西怀。 “怎么?”他问道。 “你能再带我去看一下那个机关吗?”徐西怀咬了咬嘴唇,问道。 “石壁居下面的机关?”许问问道。 “对!”徐西怀毫不犹豫地说。 机关的位置已经暴露,徐西怀自己去也是可以的。但他一定要叫上许问,显然有自己的用意。 “好,走吧。”许问点头。 “我也一起去。”方觉明一直留意着徐西怀,这时毫不犹豫地表示。 许问当然没有意见,一行人重新返身,走进石壁居一号楼,进了山洞,举着火把往下走。 不知不觉间,其他人也跟了上来,他们对这传说中的机关也好奇很久了。 乱糟糟的脚步声把周围的阴森一扫而空,人多了,拿的火把也多,把山洞里照得很亮,周围的机关在这种光线下完全暴露了出来,看得非常清楚。 “这是怎么用的?”徐西怀一进山洞就紧盯着那边,问道。 先前可没有这么亮,许问只看见吴可铭把东西放在什么东西上面,然后调整了一下什么东西,按了个不知道什么开关,具体细节一点也没看清。 不过要说对机械的了解,这里也不可能有人比他更清楚。 更主要的是山洞的部分机关已经修复完了,许问只需要想办法打开它就行。 没一会儿,山洞里传来有节奏的响声,停在他们面前的那个方形机关动了两下,但很快就停了,重新安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动不了了?”孙四疑惑地问。 刚才那动静明明就是启动了,他之前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按理说,这东西应该会无马而动,自己往前走啊。 “没动力了。”许问马上就发现了问题,弯下腰开始检查。 说到动力,这时代很多人肯定都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月龄一队的这些年轻人肯定不包括在内。 在路上的时候,许问给他们讲课的内容主要就是数学和物理,虽然都是相对比较简单的部分,但也足以解释他现在要说的问题了。 没有动力,机械就无法驱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首当其冲的,就是找到动力源,把它跟其他部分连接起来。 许问对此非常好奇。 最早见到这东西的时候,他瞬间想到了“木牛流马”。 有限的记载里,完全没提它究竟是怎么驱动的,甚至在一些玄幻的传说里,它如同机械傀儡,不需要动力就能自行行走,千里跋涉。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能源的种类总之就是那么几种,这位石壁居的建造者再怎么强,也不至于超出时代吧…… 片刻后,许问终于找到了关键。 他伸手到那方形物体的“腹部”,找到了一根长长的皮带,用力一拉,物体发出奇怪的声音,好像一头牛在闷声吼叫。 然后,“木牛”颤抖了起来,开始向前行走。 “动了动了!”一群人兴奋地叫了起来,许问吐了口气,有点吃惊。 “竟然是用发条驱动的……”他喃喃道。 皮带带动轴承,卷紧钢条,慢慢将其释放出来,带动机芯运转。 在一些玩具上、手表上时有运用,现在也能见到。 钢条长度有限,因此动力也很有限,还会随着释放不断降低,最后直到消失。 因此许问只见过它用在比较小比较轻的物件上,就算是手表也要每天至少上一次发条。 这“木牛”就跟真牛差不多大小,本身就已经很重了,上面还能继续负重。 这是发条能做到的事情? 怎么做到的? 发现动力源之后,许问对这东西比之前更加难以理解了。 有机会的话,还是应该把它拆开来看看,不过万一装不回去就麻烦了。 但也有办法,这个“木牛”只是此处机关的一部分,可以先看看别的机关是什么样的。 许问一边想,一边直起身看向其他地方。 他转过头,目光突然落在了徐西怀脸上。 “木牛”开始动了,旁边的人都很高兴,满脸都是笑容,可只有他仍然愁眉紧锁,牙齿咬着嘴唇,脸上甚至有一股狠劲,好像做了什么新的打算一样。 许问眉头微微一皱,目光一动,发现方觉明也正盯着徐西怀,仿佛有些忧心。 455 我也可以 - 匠心 - 沙包 “木牛”发出卡答卡答的声音,笨拙地前行,那样子还有点可爱。 每走一段时间,许问就会弯下腰去,把那个皮带用力拉一下。 然后,稍微变缓的木牛就会再次加快速度前行,看上去非常顺畅。 许问一边走一边计算着木牛各方面的数据,还是很惊讶这东西竟然用发条就能驱动。 他们跟着木牛走到对面的洞口,来到那块平台上。 山风迎面而来,洞中闷气一扫而空,虽然风很冷,但还是让人觉得呼吸一敞,非常舒适。 “哇!”江望枫惊呼一声,直冲对面栏杆,像是整个人都要扑上去看下面的情况。 “小心!”许三叫了一声,江望枫快跑到的时候一个急刹车,在栏杆旁边停下,转头对着许三傻笑两声,蹲下去从缝隙里探头探脑。 这平台建筑时间太久了,栏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这样冲过去的确很危险。 其他人也算是被提醒了一下,放缓脚步缓缓过去,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吴可铭刚才上来的地方,看见了把他送上来的吊篮。 “我去,这是真的有点吓人。” 孙四不孤单了,走过去没多久就有好几个人这样说。 “吴大师真厉害,这种地方,他当初也敢上来。”有人想起吴可铭之前的话,佩服地道。 “不过看着还挺过瘾的,我也想试试。”江望枫突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期待地看着许问。 “晚一点,明天吧。”许问思考片刻,并没有反对。 他总之是想验证一下这个机关的效果的,所以必然会有人去坐,不过说他不够洒脱也好过于谨慎也好,相关的安全措施他还是想要做好的。 一群人又在平台这里看了一会儿,目测了一下上下的距离、平台的大小、可以容纳的砖石数量等等,转身从山洞走了过去。 他们的任务是有时间限制的,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呢。 回去的时候,许问刻意走得慢了一点,等到快到石壁居的时候,他拉了一下徐西怀,小声道:“稍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西怀一愣,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纷纷离开,方觉明似乎有点担心,但也还是离开了这里。 没过多久,周围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徐西怀手里的火把还在噼哩啪啦地响。 不过燃了这么一段时间,火把的光芒已经暗了不少,眼看着快要熄了。 “你想逃役?”过了一会儿,许问确定周围没人了,突然看向徐西怀,一句话就把他给震住了。 徐西怀瞬间回视,张大嘴不说话,但那表情怎么看都是——“你怎么知道?!” “为……为什么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徐西怀总算收拾了一下表情,有些警惕地问。 “这个任务恰好把我们送来了天云山,但总共只能停留十天,这还要算上来往路程。岳大师修复部分机关就用了大半年,即使是在此基础上,要修复全部机关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事情。做完这个任务,下个任务是什么,还会不会在这附近,都是不可知的事情。”许问徐徐地道。 他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觉得徐西怀想要再回来天云山,徐西怀也没有问。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无需多言。 “但是,先不说你逃了工役,个人前途会有什么变化,你觉得单你一个人,在身份不明的情况下,能做什么事情?” 许问转过身,看着他问,“能重建一座城吗?” 徐西怀没有说话,脸色却瞬间阴了下去。 “想要做些事情其实很好,但火把在燃尽之后只会熄灭。不要徒然空耗。”许问说道。 其实他很少去真正劝诫别人什么事情,他向来认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际遇。随便对别人指手划脚,你怎么知道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 相比较而言,他更愿意提供给别人更多的思路,让对方自己做选择。 但现在,徐西怀明显地钻进了牛角尖,许问也非常难得地对他直言相劝。 他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向徐西怀点了点头,就转过身向外走。 才走两步,徐西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万分纠结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入了匠籍,我就已经身不由已!” “……我也不知道。”许问脚步微顿,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想的那条路不太可行。而且,如果可以,我也愿意一尽绵薄之力。” 许问说话做事从来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认真,让人感觉非常诚挚,此时也是一样。 徐西怀愣住了,脸上表情变化万千,最后欲言又止,道:“……谢谢。” 许问现在肉眼可见的备受内物阁和京营府的重视,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如果他把太多心思放在西漠逢春小小一城上面,必然会对他的前途有碍。 但许问从来都是做得比说得更多,徐西怀此时若是拒绝或者阻止,就显得太假太虚伪了,所以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能真心道谢。 而他不可否认,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真的放松了很多,心情远不如之前那样没有着落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从外面探头过来,有点忐忑地道:“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忙的。” 是江望枫。 许问抬头,这才发现其他人都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外面门口等他们。许问二人往外走了几步,说话声江望枫他们就听见了。 “譬如这个机关,你是想修复它,把山上的石料运到山下去用吧?虽然我肯定比不上那位岳大师有本事,但能做的事情,我也想帮着做。可能我们呆这里的时间是不是很长,但总可以把数据收集齐了,到其他地方去做,回头准备好了再找机会过来修嘛!” 江望枫一开始说话的时候还有点踌躇,但很快就越说越流畅。 他看着有点幼稚,但又不是真的傻子,听到许问和徐西怀的后半段对话,就知道徐西怀想做什么,又在顾虑什么了。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但江望枫从来都很乐观,并不觉得它无法解决。 “小江说得对,要帮忙的话,也算我一个!” “也算我!正好我还觉得每天活太少了,做完就没事干闲着慌呢。” “我也可以。” “我也可以!” 大家纷纷表态,好像这真的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他们打发时间一样。 但谁都知道,实际留给他们工作的时间只有不到七天,在此基础上要完成额外的工作,非得加班加点不可。 徐西怀看着他们,眼圈突然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又深深鞠了一躬,道:“那就拜托大家了!” 他没有拒绝。 456 果然是他 - 匠心 - 沙包 正如他们所说,接下来几天,他们把时间分成了几块,同时进行着两项工作。 测绘石壁居是他们服役的任务项目,不能完成的话不仅拿不到工分,还要扣分,这肯定是第一位的。 除此以外,他们又抽出了大量时间,收集石壁居下方两段机关的各项数据。 对他们来说,这个工作其实更难一点。 建筑测绘他们是学了很长时间的,还在龙神庙亲自实践过,现在来做只是要根据石壁居的特殊地形环境做一些适应与调整而已。 机械机关,就完全在他们的知识范围外了。 还好在前来西漠的路上,他们学习了一些相关的基础理论知识,而经过具体调查研究之后,许问发现这些古代机械并不涉及什么高深的理论,正是这些基础知识的变化应用。 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些机械动力驱动的秘密。 它们之所以使用发条就可以带动,是因为它们在“节流”方面做得实在太好了,能够充分利用有限的动力源,做到更多的事情。 而它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是因为制作者的技术极为高超的缘故。 在各种细节上,它都做到了手工所能达到的极致——甚至很多时候,他都难以想象人力竟然能够达到这样的精度,简直超乎他的常识! 练完十八巧,考完徒工试,他以为他在木工技艺上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现在在这里看见这个机关里的木制零件,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差了一点。 也不多,就一点。 但也就是这一点,拉出了他与对方的差别! 这就是半步天工? 这就是普通工匠与半步天工的实力差别? “好厉害啊……”能看出这一点的当然不止许问一个,仔细研究这些机械机关的细节之后,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不由自主地拿自己的水平跟它比。 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比不过,差远了! “感觉有点难啊,这种方式的话,我们没本事修复的吧?”江望枫实话实说。 “这种不行,那就用其它方式。”许问也发现了此路不通,沉吟着道,“而且这里面的一些东西,也可以看看能不能用到我们现在的工作里。” “对哦!” 许问一句话提醒了他们,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没日没夜地忙碌了几天之后,他们完成了石壁居的全部测绘图,同时收集了机关道的全部数据资料。 这时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他们得要启程回绿林镇了。 走前一天,他们对前几天的工作做最后的检查与确认,许问也拿着图纸卷轴到处走,复核各种数据。 走到某处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旁边的一棵树。 接着,他连续换了几个方向,从不同的角度看它,最后定格到某处,怔然不动。 “你竟然看出来了。”吴可铭的声音靠近,带着明显的意外,“都过去十年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几天吴可铭一直在山上,画画修复,偶尔过来蹭顿饭。 知道他们要收集那些机关与机械的数据试图修复它们的时候,他有些意外,但他只是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也没阻止他们继续使用那些东西,拿它们做各种试验什么的。 “吴大师的画写意多过绘形,岳大师的雕刻也是如此。我看见这棵树, 就觉得是它。”许问说。 他的目光向下,仿佛又看见了树下的夫妻与不远处的那个孩子。 这对画师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褒奖,吴可铭脸上泛起了笑容,正要说话,突然看见对面的年轻人面向自己,问道:“吴大师,我画一个人,你能帮我认一下是不是岳林岳大师吗?” “你画给我看看。”吴可铭的笑容突然敛去,注视了他一会儿,道。 许问手上有的只有石壁居的图纸,他犹豫了一下,翻过其中一张,用炭笔在背面画了起来。 月龄一队用来画图的是一种很厚的草纸,跟素描纸有点像,但比素描纸黑很多也粗很多。 许问现在心情有点乱,没有多想,下意识就画起了素描。 吴可铭一看他这画风眼睛就亮了。 这画风对他来说其实有点过于工整工,甚至有些僵硬,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画风,非常成熟而且特别的画风,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而当许问渐渐把他记忆中的人物画出来,吴可铭的表情又有了一些变化。 许问的画少了一些意韵,但定形足够准确。 所以他能很清楚地认出来,他画的这个人物,究竟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位故人! 许问画完一个人,随手就想继续。结果刚刚勾勒出那道身影,他就停下了画笔。 他握紧炭笔,有点忐忑地仰头问道:“是他吗?” ……………… 一群人准备下山的时候,许问说:“等一等。” “等什么?” “有东西忘了吗?”一群人停下来准备等他去拿。 结果许问没有动,好像是真的在等人。 没过多久,吴可铭匆匆跑了过来,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明显是要远行。 “吴大师也要出门?”江望枫好奇地问。 “对,有点事要去绿林,正好让你们蹭我一下。”吴可铭一直都是很喜欢江望枫的,这时也笑着说。 “哇,我们蹭你?一直蹭饭的是你好吧?”江望枫跟熟人就有点没大没小的。 “嘿嘿。”吴可铭笑而不语,跟着他们一起下了山——当然是通过机关近道下去的。 下了山,他们来到正道上,许问一眼看见了三辆马车,前后相连地在路上排成一列。 “谁蹭谁?”吴可铭挑眉看江望枫。 “我我我,我蹭您!”江望枫光速换回了敬称,谄媚道。 吴可铭弹了他一下,也不跟他计较,笑着说:“上车吧。” 冰原之上,有车当然更好走,他们这是真的沾了吴可铭的光了。 一群人纷纷上了车,吴可铭跟江望枫上了同一辆,进门前转头,与许问对视了一眼。 许问想起昨天的事情。 他画完连天青的长相之后就有点后悔。 就算岳林真是连天青,他师父没跟他说自己的身份,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这样私下打听,有点不太厚道。但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吴可铭已经把那幅画接了过去,凝视半晌,突然问道:“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许问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果然是他! 他随手在后面画了些背景作为衬托,这是他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一看就知道不是在西漠。 “江南路。”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 “江南路哪里?”吴可铭追问。 “林萝府于水县。”许问画的就是那里。 吴可铭沉吟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他怎么会在哪里?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只是匆匆会了一面,没有过多交际。”许问含糊了过去。连天青让他隐姓埋名肯定是有原因的,许问之前就觉得人可能是在避什么人。所以现在他还是没有交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要去找他!”吴可铭没有怀疑,他顿了一顿,突然道。 “啊?”许问瞬间懵逼。 “当年分别太过匆忙,我一直有事情要找他,一直没能知道他的下落。现在有了消息,肯定是要找一找的。”吴可铭非常坚决地说。 “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吧?我跟你们一起走。我要去江南路找他!” 吴可铭已经决定好了,一席话行云流水,说得非常果决。 而现在,许问回头看着他,非常犹豫。 吴可铭看上去一厢赤诚,真的要让他去江南路白跑一趟? 457 绿林城外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直没有拿定主意。 坐车回绿林,当然比徒步要舒服多了,不光是累不累,挡住了风, 至少没有那么冷了。 而且,在车里,他们还有充分的时间学习讨论。 这一段时间以来,这几乎变成了月龄一队的本能,他们根本闲不下来,有点时间就尽可能地找事做,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的。 他们感觉非常充实。 非常关键的是,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学着非常重要而且有用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这种主动性,让他们成长得非常快,几乎每天都有变化。 吴可铭之前一直是远远旁观,这还是第一次非常近距离地接触这些年轻人的生活。 他直接就看愣了。 老实说,他的确很喜欢江望枫,就算江望枫不愿意拜他为师,他也想教他一下画画的。 结果他发现,根本没空。 不是他没有空,而是江望枫没空。 他的时间全部被专业方面的学习与研讨占满了! 而且很明显,这是自发的。这群年轻人在以一种无比的积极与热情吸收着知识,在探讨与观察这个世界! 这种精神,绝不逊于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但又有很多东西不太一样。 大部分书生寒窗苦读,只是围绕着四书五经、圣人之言,练习八股定式。 吴可铭文人出身又非文人,早就在嫌弃他们僵硬死板了。 但同样是苦学,学的还是他不甚太懂的东西,眼前这些年轻人却给了他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生气勃勃,他们思维开放。他们站在地上,目光注视的却是这个世界,是世界背后某些更深、更远、更本质的东西。 这些数字、线条以及所谓的公式可能少了些他眼中的灵气,但更加稳定、更加踏实,更加符合他日常所见所闻的那些认知。 于是这一路上,吴可铭都没怎么说话。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旁观这些年轻人,有些难以名状的感觉在他脑海中若隐若现,随时将要成形。 有了石壁居秘道和马车的相助,他们大大加快了速度,于离开石壁居的第二天上午就已经靠近了绿林镇。 有马车也不方便夜行,前一天晚上他们靠着马车,在外面露宿了一夜。 说是露宿,其实也不完全准确。 这些年轻人们靠着一块突起的山石,在下面挖了几个半伏地底,大大小小的洞。 他们事前调查了一下,对此处的地形地势、土地情况有了一些了解,然后商量了一阵,迅速施工。 那一刻,吴可铭感觉周围的时间流速仿佛都加快了,那些洞穴就从无到有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造型有点奇特,但一看就能挡风蔽雨,聚拢热气。 接着,年轻人们在洞口侧边的位置点了些火,火势不旺,一半埋在土里,但能持续不断地提供一些热气。 就像吴可铭之前感觉的那样,热气被收拢了进去,站在外面还有点冷,走进去几步,就能感觉到腾腾的热意,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妙啊,真的一点也不冷!”吴可铭难得开口,惊讶地左顾右盼。 这山洞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稍微有点奇形,但设计得非常巧妙,行李被好好地收纳了起来,坐和躺的空间都很充裕,在这寒冷的冬夜甚至让人感到了舒适。 “这是谁设计的?”吴可铭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东张西望好奇地问。 “我们一起想的,参考了一下绿林镇。”江望枫笑着说,帮着把同伴的行李放到相应的位置。接着他往右一指又往左一指,“最早是徐西怀提的议,最后是十四哥做的统筹,他俩功劳最大。” 放完行李,他惬意地长舒一口气,坐下去伸直腿:“太舒服了……” 吴可铭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再次环顾四周。 不得不说,这个难得温暖的冬夜,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们全部安顿下来之后的讨论。 “雨水天气还是差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很容易漏雨。” “嗯,我上次查了下本地的方志,西漠平均下来一年要下七十多天的雨,其实频率不低。每隔十年,还会有一次连续七天左右的大雨,各地常常因此造成灾害。真要设计长期居住的房屋的话,这点也必须要考虑进去。” “哎,我也打算去查的,没想到还是被你抢先了。” “嘿嘿,被我抢占先机了吧。” 絮絮的讨论,各人尽情地分享着自己的所知所想,毫无吝惜与隐瞒。 这种氛围与腾腾的热气甚至让吴可铭有了一种陶然的感觉,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梦里都是细碎的讨论声与专注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时分,他们到了绿林镇郊外。 这次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们就自己感觉到距离已经不远了。 一方面是对外面的地形有点印象,另一方面,去过一次绿林镇之后,他们仿佛已经能够感觉到它周围环境的不同了。 “不知道下个任务是什么。”孙四说。 “希望还是在天云山那边。”江望枫说。 “嗯嗯,任务本身也挺有意思的。”乔脊有点期待地道。 一群人正在讨论,许问突然竖起了耳朵,向着一边转过了头。 “怎么?”许三马上就发现了,问道。 “感觉很吵。”许问说。 “吵?啊……好多人!”江望枫首先掀起车帘往外看,马上就叫了起来。 许问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绿林镇方向密密麻麻地出现了很多黑色的人头,他们挨挨挤挤,其实声音并不那么大, 但人多了,那沉闷的愤怒自然而然地传向了远方。 愤怒? 群体事件? 许问更加警觉,对车夫说:“速度慢点。” 不用他说,车夫已经主动放慢了速度,驶到了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走得近了,许问看得更清楚,这群人大概两三百人,全部都衣衫褴褛,有不少人身上甚至只是裹了一些布片,大部分身躯都裸在外面。 这可是冬天,西漠的冬天! 这些人骨瘦如柴,双目无神,那感觉只剩下了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栽在地上倒毙。 这种状态,立刻让许问想到了一个城市—— 逢春城! 这些人跟之前见过的那些逢春人极为相似,甚至还要更惨一点。 许问看见他们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还呆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让他们进城? 这么多工匠都容留得下,这两三百人算什么? 然后他向前看去,心里顿时一沉。 城门紧闭,绿林镇极其鲜明地表示了拒绝! 458 我们来 - 匠心 - 沙包 “我过去看看。”许问思忖片刻,对其他人道。 “我也一起!”江望枫连忙表态。其他人也纷纷往前走了一步,摆明了要跟着许问一起去。 “不要了,局面有点乱,过去的人太多容易造成抵触,反而不好。”许问摇头拒绝。 “那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没事。”徐西怀看见那些人脸色就变了,但此时他抹了把脸,冷静了下来,有条有理地道,“我是本地人,当地一些事情也比较好说话。” 这话有道理,许问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两人一起走了过去,许三把剩下的人带到一边。 许问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 那两三百人堵在城门口,要进城必须要经过他们。 但他们虽然紧盯绿林镇方向,脸上隐藏着愤怒,其实却是非常不堪一击的样子,任何人用力一推就能把他们推倒。 这时,他们路过了一个老人,他骨瘦如柴,头发乱糟糟的,仅仅只用一些布条裹着重点部位,脸色和嘴唇全部冻得青青紫紫的。 他伸手拉着旁边一个孩子,那孩子还比他穿得多一点,但同样脸色发青,两只眼睛都凹了下去。 许问突然停下了脚步,片刻后,他脱下了身上的棉衣,披在老人身上。 老人猛地愣住,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蠕动着嘴唇,看样子好像是“好心人”三个字。 但他并没有把声音发出来,而是脱下棉衣,裹住了那个孩子。 “十四哥你……”徐西怀猛地愣住,他毫不犹豫地也脱下身上的衣服,递给了那个老人,然后转过身,匆匆跟上许问。 这里离绿林镇还有一段距离,脱了棉衣会觉得很冷,但徐西怀心里却热热的,开口正想说话,许问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 “其实这没啥意思。”许问冷静地说,“一件衣服而已,能满足的只有自己的良心。他们缺的不只是一件衣服,还有很多很多。” “……嗯。”徐西怀也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但有这样的好意,还是挺好的。” “是。”许问只穿着一件单衣,但身形在寒风中仍然非常挺拔。 他继续向前走。 越往前,年轻人就越多。走到最前面,他甚至看见了几张熟面孔,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徐西怀一眼。 “二叔……”徐西怀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叫出来,心情有些复杂。 许问没留意他,只是在看着那边的喧闹。 徐二叔都出现了, 这些人来自何方也不用说了。 徐二叔抬着头,对着紧闭的城门怒吼:“……人都快冻死了,只是进去暂住,天暖和了我们就会走,为什么不行?!” 简单一句话,很正当的诉求。 城门上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一个人只闻声不见人地道:“血曼神诅咒了你们,谁知道这诅咒会延续到什么程度?万一扩散到了绿林镇,让绿林镇也熄了热怎么办?绿林镇还有十万人!” 那声音一开始有点轻,但越到后面越响亮,最后几乎是反过来控诉了。 “血曼神是什么东西?有谁见过吗?逢春是被诅咒才出事的吗?怎么可能,那明明就是普通的天灾!”徐二叔言辞激烈,思路仍然非常清晰。 “那你来证明一下它不是诅咒呢?”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有点尖利,又带着一些沙哑,非常古怪。 “这怎么能证明?!”徐二叔气愤地道。 “那你怎么能证明一定不是?”那声音反问,“地热没了、雪灾、沙尘暴……你自己算算,这不到十年时间,逢春出了多少事?不是诅咒,这得多倒霉才会出这么多问题?” 徐二叔有些语塞。他说的这些事情,正是血曼神诅咒这个说法会流传出来的主要原因。 这么多连续的倒霉事情,不是诅咒会是什么? 那也太巧合了吧? 接下来又是一番争执。 但这样的争执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 地热是逢春的立身之本,当然也是绿林的。 绿林人平生最怕的就是会出现逢春那样的事情,落到他们那样的下场。 逢春人没办法解释血曼神诅咒,绿林人为了自己的安全,当然不可能放他们进城。 但是逢春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自己的城市连续遇到这样的灾祸,血曼神诅咒这件事情,他们自己也何尝不会在心里暗暗怀疑过? 面对绿林人的拒绝,他们真有点无可辩驳的感觉。 但同时他们又很愤怒。 人都已经要死了,为什么不能稍微通融一下,至少让他们过完这个残酷的严冬? 说起来,上次雪灾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今年冬天又明显比以往要更冷。 难道这真是诅咒? 老天爷真的要亡他们逢春城? 城上城下吵成了一团,绿林人的原则很简单,就是一条,不会放他们进去,死也不放。 真的要死,就死在城外好了,甚至不能靠城太近,万一靠近了还是传染过来了怎么办? 他们的理由也很纯粹。 两三百人和十万人哪边更重要? 当然是后者! 更别提后面这些人里,还有他们的亲朋好友。 亲疏之间,多与少之间,孰轻孰重,那还用说吗? “这样不会有结果。”许问看了一会儿,冷静地道。 徐西怀一直在强迫让自己冷静,手指几乎都抠进了掌心里,这时也力持冷静地问道:“那要怎么办?” “徐二叔说得也没错,再不能暖和一点吃点东西,这两百六十五人就要全死光了。”许问说。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逢春人的情况,已经基本上有所了了解。 “嗯。”徐西怀同意他的看法。 “那就先解决眼前的困难。正好我们手上有一套方案,虽然不能长居久住,但临时支应一下完全足够了。照着那个去做,把人先安顿下来。”许问说。 “但是服役的任务……?”徐西怀有些犹豫。 “我们有十八个人呢。”许问微微一笑,往后一指。 徐西怀下意识回头。 虽然被人群隔开,看不见那些同伴,但徐西怀仿佛看见了他们的笑容与肯定的目光。 一瞬间,他真的觉得非常踏实,用力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许问很快就和徐西怀分配好了任务。 由徐西怀去劝说徐二叔等人,把逢春人带到指定的地点。 许问则回去跟月龄一队的其他人商量,几个人回去交任务,剩下的则勘探四周,寻找合适的地点建设临时收容点。 大家看见眼前这情况其实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根本不需要许问说,方觉明等几人已经开始往四边走,进行起了第二项工作。 这项工作当然需要许问来主持,于是许三笑着说:“我就拣个轻省活,回去交任务吧。” 这当然不是轻省活。 虽然到现在为止,十天的任务时间还没真正结束,这半天他们还能自由支配。 但安顿两三百人的收容所跟昨天晚上十九人的那种可不一样,半天时间肯定不够。 协调联合公所,获得他们的许可,争取更多工时这种事情就得交给许三去办了。 “嗯,交给你了。”许问说。 459 过冬 - 匠心 - 沙包 徐西怀很是费了一番口舌,才把徐二叔劝过来。 徐西怀太年轻了,当年跟着改嫁的母亲离开逢春城的时候,还不到他的腰。 因此,他在徐二叔的印象里也就是个孩子,需要照顾,但远没有到可以独挡一面的时候。 徐二叔见过徐西怀的那些同伴,都跟他差不多年轻,就是刚出师没多久的那种年轻工匠,真正要接活计都得跟着老师傅磨练一下。 这样一群毛头小子跟他说可以解决这两百多人的过冬问题? 开玩笑吧! 但徐西怀跟着许问一起学到的不仅仅只是新工匠方面的知识,还有其他更多。更何况一想到许问和他们的这些同伴,想到他们已经做好的那些设计方案,他就有了底气。 他说起话来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徐二叔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打交道,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跟着他一起走到了地方。 “我们初步确定的地方是在这里。”走到之后,许问就迎了上来,开门见山地对徐二叔说。 路上,徐西怀已经大致给他讲了一下他们的打算,描绘得非常动人,也是他会跟着一起过来的主要原因。 所以许问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徐二叔知道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他往许问所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那是一面不规则的岩壁,最高的地方一丈不到,勉强能挡点风,但也不算太有效。 跟绿林镇隔得有点距离,站在这一面能隐约看到城镇的外形,但许问指的是另一面,刚好能完全挡住,至少视野上完全区隔开来了。 “隔得这么远,没热气啊。”徐二叔皱着眉头道。 他不是这个专业,真看不出来这地方的好坏。 “以后我们也是要回逢春的,逢春也没有地热,我们还是要以此为预设的条件才对。”许问很自然地说。 “……嗯。”徐二叔承认了,接着又问,“你们打算怎么设计?” 许问偏了下头,方觉明递上了一卷图纸,把它铺在了地上。 许问蹲了下去,徐二叔不知不觉地也跟着蹲下,瞬间觉得眼花。 图纸上到处都是线条和数据,一项项一条条,其实挺清晰,但那是对内行人来说的,徐二叔什么也不懂,只觉得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是一个通用设计稿,主要讲的是大体的设计思路,不算详细。接下来,我们会根据这里的地理条件,进行进一步的针对性设计,主要针对……” 方觉明侃侃而谈,讲得非常清楚,许问和徐西怀偶尔在旁边替他补充一下。 徐二叔听得两眼懵圈,整张脸上写着一个不明觉厉。 最后方觉明抬头,问道:“剩下还有什么觉得不妥的,或者什么特殊需求,我们也可以考虑进去,做一些变动。” “没……没什么了……”徐二叔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只要能让咱们这些人住下来,过完这个冬天,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敢有别的要求!” “嗯,不过也不急,你们也可以再想想,有思路了跟我们说。”方觉明收起图纸, 问道,“那我们就开始动工了?” 事到如今,逢春人是真的走投无路。 他们长途跋涉到这里,不过是想获得一线生机。 如今生机已现,就算还有点蒙昧未明,他们也只能姑且接受,把希望寄托在这群年轻人身上。 “那就拜托了!”徐二叔直起身,又深深躬了下去,万般诚挚地道。 年轻人们相互对视,一起笑了。 许问他们开始细化设计。 要满足两百六十五人的临时居住要求,至少让他们安全渡过这个冬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还好从知道逢春城的事情开始,许问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抽空回去查了一些相关的资料。 而因为徐西怀,其他人也很关注这件事,自动自发地做了很多工作,为他提供了大量的思路。 现在,它们已经初步具现化了出来,昨天晚上就让吴可铭住得非常满意,现在看看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是挺值得期待的。 做到一半的时候,许问突然停了下来,有点疑惑。 说起来,他好像忘记什么事情了? 好像是之前一直在犹豫的一件什么事情…… 他正在回忆,许三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了几个,许问抬头一看,有些意外地起身:“阎大人,黄大人,你们怎么也来了!” 阎匠官、黄匠官,另外还有几个穿着匠官服饰的生面孔一起走了过来,许问猜也猜得到,这应该就是绿林镇负责的匠官了。 阎箕带着他一贯的似笑非笑,抬头看了许问一眼:“你有这么大的计划,我们怎么能不过来关照一下?” 说着,他转头看向四周,目光触到那些看上去极为凄惨的逢春人,脸色阴沉了下来。 “其实我们也不相信什么血曼神的,但城里信这个的人太多,逢春人呆在城外他们的意见就挺大的了,万一闹起来了,情况就更不妙了。”旁边一个匠官叹了口气,解释道。 他这话不算搪塞,许问在绿林呆了不长时间就知道,绿林人对于在逢春发生的事情有多忌惮与恐惧。 他们最怕的,就是逢春的遭遇会再现在他们的身上。 万一绿林的地热也没了,他们会不会是第二个逢春,谁也不敢想象! 这种恐惧化成了对逢春人的厌恶,变成了血曼神诅咒的传说。 他们坚信,只要隔离逢春人,他们就不会有事。 这是他们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绿林镇的管理者当然要顾虑到这种群体意识,匠官们对此也是清楚的。 而且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是不是真的不信血曼神还不好说呢。 “嗯,只要不让他们进城就好了吧?那能从城里拿一些衣食出来布施给他们吗?也是为人的恻隐之心。”阎箕说道。 “当然可以,我去安排。”那个本地匠官微微有些为难,但一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去。 “你们是怎么规划的,跟我说说。”阎箕不动声色地转向许问他们,说道。 许问胸有成竹,一一道来,的确是已经有了很清晰的规划。 “你预计完成这个需要多少时间?”阎箕问。 “五天。”许问早就已经计算好了。 “如果这五天里,我给你们安排了别的任务呢?”阎箕问。 “我会争取两边一起进行,两边一起做好。”许问认真回答。 “倒是挺有自信……”阎箕嗤笑了一声,对他伸出五根手指,来回翻了一下,“我会再安排一些人手给你,最多十天,一定要全部完工。后面我还有其他事情要交给你。” “非常重要的,大事。”他说。 460 需求 - 匠心 - 沙包 大事? 许问其实并不意外。 现在改名叫月龄的这支队伍从初建起就很不一般。 虽然教学课程经由许问的手,后来改了很多,但初始的观念与目的仍然非常明确。 那本身就已经超脱了这个时代,前瞻性极强! 而作为课程承载体的这些“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拥有不同方向、但是极其契合所学内容的才华——许问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考察方式。 这样的学生、这样的课程、这样精心的设置,无一不说明了他们是为了西漠这里的某件事情而准备的。 现在阎箕的意思是,这件大事即将开始启动了? 许问现在在月龄队里是什么地位,当然不可能被允许错过这件事。 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许问其实也很好奇,但当前首要的任务还是建好这套临时民居,把逢春城这两百多人安顿下来。 他们毕竟是有准备的。 前期设计方案很快得到了进一步的细化,根据面前的具体地形进行了调整。 这个完成之后,阎箕许诺给他们的人手也到了。 是熟人,月龄队的另外三组,他们正好也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回到了绿林镇。 知道许问要做的事情,尤其是知道这些人都是徐西怀的同乡,他们表现得非常积极。 正好设计方案完成,他们立刻投入了工作中。 这段时间他们学的主要是理论, 但在被选进来之初,他们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精通自己的专业。 不需要达到像徒工试那么高超的水平,但基本功必须扎实。 而一个体系出来,他们非常擅长辨图识图,按照图纸上的内容进行施工,几乎不需要额外的指导。 所以,他们很快行动起来,没过多久,就在指定的石壁周围划出了区域,开始分别施工。 现场迅速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徐西怀环顾四周,心里被某种异样的情绪占得满满的。 这些工作是不会拿到工分的,等于是占用了这些同伴自己的时间。 但他们没一个人有所怨言,甚至非常热忱,还不时主动提一些建议,在他们刚刚形成的方案上进行更进一步的完善。 这次回来,真是交了一群很好的朋友啊…… 这时,许问突然跟许三交待了两句什么,转身向他走了过来。 徐西怀一愣,迅速直起身子, 疑惑地看他。 “细化方案也完成了,你去跟你二叔他们讲一下,看看他们还有什么需求。 我们这边先把基础工程做一做,后续可以照着他们的需求进行调整。”许问说得很平常。 “不用!他们只要有个地方落脚、暖和一下就行了,哪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徐西怀连忙说。 “去问。”许问坚持,“别把这当成一次公益劳动,就是正常的工作训练。工匠正常接活,哪有不跟主家合计的。去问一下他们的需求,当然……” 他对徐西怀眨了眨眼睛,笑了一笑,“做不到或者不应该做的,也不能勉强,该拒绝就拒绝。” 徐西怀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席话,正是以前许问随口说过的。 他说在一项施工过程中,工匠是一方,给工匠派活的是另一方。 另一方提供需求,工匠进行实现。 但在这个过程里,两方总会有些矛盾,也就是需求与实现方面的矛盾。 这时,工匠要听取对方的意见,也要坚持自己的,学会把自己的方案告诉对方,尽可能地达成一致。 “嗯!”他明白了许问的意思,拿起那卷图纸,向着二叔的方向走去。 徐二郎到现在仍然觉得有点像是在做梦。 他先前其实已经有些绝望了。 按理说,跑荒没有冬天跑的,但对于逢春城来说却从来不是这样。 城里的冬天,从来不会比城外更温暖。 而且,缺衣和少食从来都是联系在一起的,相比起寒冷,冬天的逢春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没吃的。 近几年来,每年冬天逢春冻死饿死的都不在少数,饿死的比冻死的还要更多。 稍微年轻力壮一点的跑了一大半,像徐二叔这样的本来也可以跑出去找个苦力干,填饱自己肚子肯定没问题。 但他舍不下这些乡亲,纠集了最后一批还走得动的男性外出打劫,从牙缝里挤东西出来喂给家里的老弱妇嬬。 许问他们在上石壁山之前遇到过他们一次,他们撤了,算是一无所获。 不久他们就遇到了这批难民,两百多人算是一个大数目了。 他们一开始其实没想去绿林镇,想找找看能不能用其他办法渡过这个冬天,但天寒地冻,四寂无人,何处可是归途? 绿林不收他们徐二郎其实也是有所预料的。 来往潜入绿林镇这么多次,他会没听说过血曼神? 刚才那会儿, 他险些直接就冷笑出声:“怕什么诅咒,爷这个逢春人进你们绿林多少次了,该染的早就染上了!” 但他也很清楚,这样做除了让绿林人更生气以外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他们排查更严,以后他就更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所以他还是闭了嘴,费尽心机思考会不会有别的办法,但没想到,转机就这样出现了。 “能好好住下来过个冬就很安生了,哪还要什么别的?”徐二郎的话说得有点生硬,但也是他的真心话,“倒是你们这,真的能安顿这么多人过冬?”他狐疑地问。 “我们的设计目标就是为这个打算的。这样,我先给你讲解一下我们的基础方案,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添加的跟我说。”徐西怀拿着图纸,背挺得很直,眼睛也很亮,信心十足。 “哦……嗯。”徐二郎不久前还气势十足,这时却只能懵然点头。 徐西怀把图纸铺到刚刚挖出来的一块方石上,讲解道:“我们设计的这套居所目标是容纳三百人,由于是临时居所,所以在耐久性和应对突发灾害的性能上降低了一些要求,重点放在了保暖性、出入的便宜度等方面。对于保暖性,我们进行了这样的设计……” 他的口齿本来就很伶俐,又是这套方案的发起人与设计的参与者,里面有什么原理,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他再清楚不过了,现在说起来侃侃而谈,非常流利。 这里面有很多术语与不常用的词,徐二叔听得有点费力,但还是努力在听。 渐渐的,他有点走神,那些清晰而有力的话语从他耳边飘了过去,并没有进入他的脑海中,他转过头,突然看见了旁边几个人。 那几个年轻人正在挖土打地基,徐二郎也是挖过坑干过活的,知道这其中的难度。 纯粹的土方还好,但地面的成分一般非常复杂,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挖土的时候经常会挖到石头上,得费好大力气才能把石头起出来继续干活。 但这些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好像完全不成问题。 他们每每在挖土之前,会用钢钎打进去进行测试,然后画图,徐二叔稍微瞥了一眼,各种线条和标记,完全看不懂。 但画完图之后,他们就胸有成竹了,他们会几个人一组共同开始施工,提前判断石头所在的位置与它的大小,绕开它把冻土挖开,再一起用各种工具把石头起出来。 说起来,眼前正是寒冬腊月,地下的土都是冻结实了的,其实非常难挖。 但不知道是因为拿的工具好,还是因为挖土的技艺好,他们挖起来仿佛非常轻松,一锹下去就是一铲土块起来,没过多久,一个平平整整的方坑就挖出来了。 他突然想到了不久前,也是这群年轻人挖了那个墓,让那些乡亲们有了葬身之地。 二十四人墓。 他后来偷偷地回去了一次,看见了那个名字。 墓名很简单,他不怎么识字也看得懂。 他转过头,再次费劲八拉却又认真地听起了侄子的话。 461 泪中笑 - 匠心 - 沙包 徐二郎非常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中间还去跟其他人商量了几句。 其实他们的要求还是很简单,就是要一个安稳保暖的地方,能够稍微安顿一下,甚至不需要过完整个冬天,只要能稍微体面一点过上几天就行。 徐西怀把他们的话转述给了许问,许问一阵恻然,抬头看向那些形容枯槁的人们。 他们虽然竭力求生,但内心早已绝望,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行事而已。 “那就照我们的安排去办吧。”沉默片刻之后,他道。 “我二叔让我替他带句话。他说,他很感谢你。他很高兴你会想到去问他们要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了。”徐西怀说。 他说完就走了,许问长久无言。 傍晚的时候,一群民夫肩挑手扛地过来,是阎箕之前吩咐的补给到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姓谷的匠官,掀起眼帘子瞥了许问一眼,伸手把帐册交给他:“你要的东西基本上都在这里了,一百斤杂米,一百五十套冬衣,一百五十条棉被,五十斤炭……时间太紧,暂时只凑得齐这么多,将就着用吧。” 这些东西显然不够两百多人一整个冬天的供应,但也如谷匠官所说,在这么短时间里凑齐这么多东西,效率其实已经挺高的了。 不过这些东西足够支撑这一群人眼下所需,作为救急非常恰当。 “太感谢了,救了这些苦命人一条性命。”许问郑重行礼。 谷匠官对他的恭敬颇为满意,轻轻哼了一声,让他验过帐册对数,在上面签了名字,就带着手下和那群民夫一起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身边一个三白眼汉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道:“师父,我听说这帮子小子是从吴越那边来的,有钱得很。咱们这批货……就这样白给他们了?” “鼠目寸光!”谷匠官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这件事是谁交待的了?那可是阎大人!大人之前问了一句逢春的事吗?现在专门过来,还让咱们给拉东西过来,你觉得真是为了这群倒霉穷逼?” “那必不是……”三白眼小声说。 “当然不是!阎大人什么人物,他看重的当然只有这帮年轻人,尤其是领头的这个。你看他那气度、那眼神,我在他面前头都忍不住要往下低一低。这种人,你要跟他收钱?” “师父英明师父英明!”三白眼连忙拍马屁,接着又小声问道,“那边的话,就没问题?” “一群破做工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顶个屁用!”说着,谷匠官往地上唾了一口,极其不屑。 许问当然不会知道谷匠官他们的对话,他正忙着收拾那些物资。 逢春的成年人们还好,仅有的几个孩子似乎已经猜到了这是吃的,聚到了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许问。 许问笑了笑,对许三说:“先把手上活放一放,搭几个灶,煮些粥让大家垫垫肚子。留心不要让他们吃太多,伤身体。” “嗯。”这些事情其实已经不需要过多叮嘱了,许三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灶已经搭了起来,燃薪生火,旺盛的火焰又吸引了一些人围到旁边。 “只有这些的话,不够过冬啊。”待到一切走上正轨,许三回到许问身边,小声说道。 许问听到数字与数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他也正在想这件事情。 现在正值腊月,也就是十二月,距离三月春来至少还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两百六十五人,眼前这点物资显然远远不够。 逢春人自己倒只有高兴没想别的,对于他们来说,未来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但许问既然接下了这批人,就要为他们考虑。 “先把人安顿下来再说。实在不行,我前面挣的那些钱,也是要找个机会花的。”许问说得非常轻松。 他来这个世界自有其他目的,其他人可能还要赚钱谋生养家人盖房子娶媳妇,他除了谋生什么也不用。 哦,对了,还有这世界许问的家人。 在许问的记忆里,他是家里排行中间的孩子,就是顺带生出来的,出生的时候没受到重视,养育的时候也是。 后来把他送去小横村应试学徒,有点家里养不活了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这个时代的孩子就是如此,不值钱的。 所以许问后来只让人送了两次钱回去,自己并没有亲自回去。 他只继承了这世界许问的记忆,并没有继承他的感情。而即使在他的记忆里,他与那些家人也并没有太多感情…… “嗯,也对,我这里也有些钱。”许三有点清楚他的情况,但还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话。 “别了,你不考徒工试是为了什么,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许问立刻阻止。 许三的徒工试考试成绩相当靠前,再考下去通过的机率非常大,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别的不说,通过院试的学生服役出来就是匠官,普通工匠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升上去,从出师的起点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实在穷到逼不得已,谁愿意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许三看着许问,欲言又止。 许问这个人对某些事情非常随意,但在另一些事情上其实是非常执拗的。 他既然已经记起这件事了,就表示他的想法不会改变。 而许三最近虽然挣了不少,但家里那边的压力也的确很大,轻忽不得。 只好在别的地方替他分下忧了。 他很快想通,开始继续张罗起逢春人的事情了。 月龄队的人早已训练有素,没过多久,衣物棉被全部发放了下去,粥的香气也从炉灶之上飘了出来。 棉衣棉被数量不够,许三将它分开来发放,一人棉衣一人棉被,两人可以共用。 逢春人有就满足了,根本不会有那么多要求。 粥是杂粮粥,米有点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逢春人仍然不会在乎,他们一个个捧着粥碗,对着许三他们千恩万谢。 两百多人的粥不可能一次性熬完,就算能,碗也不够。 逢春人自然而然地分出了顺序,老人让给了孩子,青壮年让给了老人,男人让给了女人。 看着孩子们无比香甜地喝着粥、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去的时候,一个老妇人突然开始流泪。 她已经非常老了,几乎看不出年纪。她的脸上全是皱纹,花白头发几乎掉光,整个身体被老年斑覆盖。 她佝偻着身体,腰杆早已被悲惨的命运压弯。 她在哭,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滚,把她面上的尘泥冲出一道道沟壑。 但同时,她又在笑。 翘着嘴角,笑得非常开心,甚至有些幸福。 462 殷水红土 - 匠心 - 沙包 许问估计的时间没有错。 第一天打地基,第二天凿洞挖沟,第三天修墙盖顶,第四天内部定型修饰,傍晚时分,基本上全部完工。 有了阎箕新调过来的那批人,他们比预计中还早一天完工。 火烧了起来,热气往屋内汇集,外面依旧寒冷,里面却温暖如春。 火势不旺,热度也有限,但刚好适宜普通人生活。 相互搀扶着走进土屋里,逢春人纷纷长舒一口气,身体也跟着舒展了开来。 那个老妇人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颤抖了起来,她枯瘦的手指抓住旁边的徐二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徐二郎半弯着腰,仔细地听着。听完之后,他直起身子,轻声说:“五姑婆说,这感觉好像十年前。” 这当然是指十年前的逢春,还有地热的时候,冬天也能如此的温暖。 老人们纷纷点头。他们都是在这样的温暖里过过来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本应如此,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逢春人安顿了下来,虽然物资仍然有限,但至少渡过了燃眉之急。 距离阎箕交待他们的时间还有几天,许问留下徐西怀在这里再照应一下,处理一些应急的事情,自己则带着许三一起进了绿林镇,去找阎箕。 这个时代可不是商品社会,有钱就能买东西。 他之前买那些冬衣是提前托了悦木轩,现在这批货比上次更多,联系悦木轩需要一段时间,正好可以先问下阎箕。 绿林镇城内城外完全两个世界,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热气,而且呆得越久越热,感觉就像从心底深处暖和起来了一样。 “真的有如仙境。”许三刚从外面进来,感受尤其深刻。很多时候,幸福就是对比出来的。 “嗯。”许问深有同感,两人一起到了联合公所门口,迎面就遇上了不久前才打过交道的那位谷匠官。 “你们怎么来了?”谷匠官还记得他们是谁,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道。 “来找阎匠官,请问他在吗?”许问问道。 “他在歌风院,现在应该还在。如果你们有事的话,我也可以相助。虽不如阎大人位高权重,但毕竟占了地理之便。”谷匠官微微而笑,非常和气。 许三心中微微一动,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谷匠官属于石锤会,是本地人,调货备货什么的,他肯定要比阎箕更方便一点。 但外面的事情,他肯定不会随便做主,所以他表情也没动,只等许问发话。 “是阎大人有令,让我们做完城外的事情之外来找他。”令人意外,许问没提补给的事情。 “哦?那些逢春人都已经安顿下来了?你们办事速度倒真是不慢。”谷匠官有些惊讶。 “勉强住下而已,还请大人抽空照应。”许问躬身道。 “应该的。”谷匠官不再跟他们多说,转身就走了。 许问和许三都没有说话,目送他离开之后,一起走进了联合公所。 公所里泾渭分明,两种不同服装的人来来往往,一边是石锤会的,一边是梓义公所的。 前者比后者人数更多一点,前者中有不少都或坐或靠,在很轻松地说说笑笑;后者几乎都在疾步行走,好像慢了一步就会误了大事一样。 许问和许三进门,先遇到的是石锤会的,但对方只是掀了掀眼皮子就不理人了。 倒是没过多久,就有梓义公所的人迎上前来,殷勤垂问:“二位小哥从何处来?有事要帮忙吗?” 这服务态度,许问感觉自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请问阎箕阎匠官在吗?”许问问道。 “阎大人?”那人表情一变,完全的肃然起敬,“他今天应当尚未出门,我带你去歌风院。” 他带着两人往后走。 联合公所这里是窑洞结构,城市整体下沉,窑洞挖在地下一层的岩壁里。 洞里却并不暗,上方挖有天窗,用藤编草织的窗户半遮住,可以开关。就是不知道下雨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许问向上看了一眼,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一点,然后问了出来。 “窗户做了设计,向旁边做了下收拢,然后装了陶制的水管,把积水导下去排掉。”许问他们是自己人,那人也就没有隐瞒,侃侃而谈,讲解得非常清楚。 “陶管?从窑里烧出来的?”许问问道。 说起来,他以前在博物馆见过这种陶制水管,那还是中国处于原始社会时期使用的排水管道。当时他还惊讶过那个时代的先进程度,没想到它竟然一直延用到了今天。 不过想想也是,陶水管对精度要求低、透水性差,只要有材料、有相应的地理环境,可以说方便易得。 “对。”那人简明扼要地说。 “是在附近烧的,还是其他地方烧了运过来的?”许问问得很仔细。 这里联合公所,出入的全是工匠。工匠不关心这种问题,那还关心什么? 所以这人也没奇怪,很自然地回答:“就在附近烧的。距此西南十里的地方有一条殷水河,河边有座红土山,山上产陶土。不是什么太好的土,但用来做粗陶是足够了。” 他左右一看,随手从旁边捞起一个陶罐,递给了许问,“喏,这就是殷水窑烧出来的。” 砖石不分家,秦连楹的手札里有不少烧砖砖雕的相关内容。许问认真学过,记了一肚子的理论知识,还没有正式上手实践过。 不过秦连楹是京营府高级工匠,许问也学得够认真,单是这些理论知识就足够他了解很多了。 就这个陶罐来看,红土山陶土的质量看上去的确很一般。颗粒大、杂质多,烧制出来的陶器很是粗糙,不太好看。 但许问轻轻敲了一下,发现这陶罐声音偏清脆,手感很结实,这说明陶土粘性很大,是优质的特征。 “多谢。”片刻后,他把陶罐还给那人,继续跟着他一起走,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路上又说了些话,那人有问必答,态度非常好。 许问关注的主要是绿林镇外城的排水问题,那人恰好对此很熟,对答如流。 许问提的问题好,那人回答得也好,短短一段路,两人甚至有了些相见恨晚。 “阎大人就住在这里,十四兄弟你尽管去忙,回头有空过来找我聊天。我每月逢三、五在公所值班,你在前面问我名字就好。” 到达一个拱形门口时,那人向许问拱手,爽朗地说。 路上他俩已经通了名,这人姓秋,叫秋月明,南粤人,也是被派来服役的,不过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有点关系,因此走了后门,没被派去下面,而是留在了绿林镇联合公所。 这可是个一等一的优差,不过秋月明还有点淳朴,说起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就路上的回答来看,他也的确是有真本事的。 “要是江望枫没碰上你,估计也会被分到这样的役差。”秋月明离开之后,许三笑着说。 “我也觉得。”许问点头。 江望枫从江南路这一路过来,可以说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不过他一直活蹦乱跳精神奕奕,也真的非常难得就是。 前方木门虚掩,两人一起走上前去,轻轻敲了一敲。 “进来。”阎箕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绿林镇地热虽暖,但呆久了会有点燥热。 许问走上前去,推开那扇木门,一阵清风从门缝里掠了出来,扑到他的脸上。 一瞬间,他身上燥意全消,瞬间明白了歌风这个词的意思。 地下窑洞这样的地方,竟然有这样的通风? 463 茶有茶道 - 匠心 - 沙包 原来歌风院的歌风两个字是这个意思啊…… 绿林镇由于地热,其实有点燥热,周边这一片的窑洞通风有限,越发感觉闷热。 这时候突然有风来了,清新凉爽,所有烦闷一扫而空,的确让人有歌唱赞颂它的感觉。 但是问题又来了,窑洞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通风? 许问推门进去,眼前顿时一亮。 歌风院不仅通风情况良好,还另行进行了设计。 明明是个窑洞,里面却拓出了很大的空间,中间有一棵大树向上伸出,一直伸到外面。 围着这棵树,群花如锦,青草如织,还有小桥亭台流水,宛如一片园林景象! 树下有溪,溪上有桥,桥上有一人。 阎箕站在桥上,正握着一把鱼食,喂桥下游鱼。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眼示意,把手上最后一点鱼食全部洒了下去,缓缓走了过来, 他张开嘴,刚要说话,许问先一步问道:“这水是活水?” 但凡工匠,没有不对歌风院的奇巧生动感兴趣的。阎箕唇边露出一点笑意,点头道:“地下活水,引入地上,取此一段,再回归地下。” 他一边说,一边带许问和许三看了看泉眼的源头。 许问对歌风院的设计很感兴趣,但他还记得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没让话题偏离太久,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事是小事,但是……你真的要花自己的钱去填补这些逢春人?”阎箕有些吃惊。 “我还年轻,有了手艺,挣钱的机会多的是。这些逢春人没人搭把手的话,就过不了这个冬天了。”许问坦然道。 “你倒有一颗仁心……但你想过没有,就算过了这个冬天,下个冬天、下下个冬天怎么办?你要一直赚钱贴补他们不成?你就想靠你一人之力,救这一整个城市?”阎箕直视许问,问道。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许问甚至徐西怀都没想过要这么做。 这正好涉及两边精力无法兼顾的事,许问正要向主官申请,突然留意到阎箕的表情,好像有点意味深长。 “阎大人有何指教?”他顿时话锋一转,机敏地问。 “嘿嘿。”阎箕不说话,转身走开,走到桥边的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桌上有壶有杯,杯子里空空如也,阎箕目光往上一扫,坐在那里不动。 许问马上就懂了,连忙上前烧水泡茶。 许三想接过来帮忙,许问摇了摇头。 炉上无水,他直接去泉水源头取了水,在炉上烧开。他没学过茶艺,就按照以前在公司里泡茶的法子,抓了把茶叶到杯子里,直接把开水浇进去。 阎箕偏着头故意不看他,也没看清他的举动。 许问想了想,把第一道茶水倒掉,洗去茶叶浮沫, 又加了遍水。 讲究了一点,但还是社畜泡茶大法。 然后,他把茶壶端过去,放在了阎箕面前,给他倒了一杯。 阎箕的茶当然是很好的,色翠味清,才一斟出来,空气里就浮动着清苦的气味,非常好闻。 阎箕鼻子微微一耸,满意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吹,又嗅了一嗅,放到唇边轻轻小啜了一口。 然后,他“啊呸”一声,把水吐了出来。 “什么东西,这么难喝!”他怒视许问。 “啊?”许问自己倒了杯茶,尝了一尝,“我觉得挺好的啊?” “难喝!你怎么泡的?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阎箕非常不满。 许问如实把自己的泡法说给他听,阎箕听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谁教你这么泡的?” “没人教我。”许问说。 “你师父他也没教过你?”阎箕不信。 “我拜他为师不到两年。”许问提醒。 阎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问平时太沉稳,他都有点忘记他的年纪了。说起来,从无到有学了两年木工,就通过了徒工试的三级考试,现在开始接触泥水建筑也一日千里…… 他虽然向来知道这世界上有天才,但实际看见这种人物的时候,还是感觉很无语。 不过,哼,天才又怎么样,泡的茶还不是这么难喝? 天才也不是无所不能! “你坐下,我来泡,你看着!”阎箕怒斥许问,又横了许三一眼,“站那里干嘛,还不过来坐下!” 许三笑着从善如流,阎箕拎起茶壶,把里面的茶叶全部倒掉,清洗了一遍。接着他拎起铜壶,重取了水。 不是泉水,而是另一个陶罐里盛装的水。 陶罐上还沾着土,好像是不久前才挖出来的。 烧水、洗壶、点水、荡杯…… 阎箕端坐于盘边,执壶扬臂,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利落悠然。 他从水汽蒸腾而起开始,表情就变得平静闲适,最后茶香溢出时,所有负面情绪已经全部消失,唇畔重新挂上了淡然的笑容。 他壶口轻点,斟了三盏茶,示意许问他们来拿。 许问拿起一杯,学着阎箕刚才的样子先吹再嗅再尝,细品之下,茶香醇正逸然,香云织成的纱雾一样包裹着他的头部,感受的确跟刚才完全不同。 “好茶。”许问真心实意地说。 “这茶是我老友所赠,从江南带来的明前龙井,以秘法珍藏,至腊月仍然不失其味。这种茶我亦只得八两,刚才还被你浪费了不少,真是暴殄天物!”阎箕也饮了一杯,说着又有点生气。 “我也不知道这茶这么珍贵……”许问有点讪讪然。 阎箕那样随随便便地把茶扔给他泡,也不问他水平怎么样,谁看得出它这么难得嘛。 这只能说,装逼是要遭报应的…… “这样真的很好喝。”许三两只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着,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我以前喝茶还不如十四讲究呢,随便抓把茶叶扔茶缸里,热水冲了晾着,渴了就喝。有点茶味就行了。” “嗯,主要是为了解渴。”许问点头说。 “对,还是这样泡好喝,不过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喝这种的。”许三很自然地说着,也看不出有什么遗憾的样子。 阎箕正准备泡第二道,听见这话,愣住了。 许问则同样很自然地接道:“也没时间。” “对啊,也没时间。”许三应道。 阎箕沉默良久,开口道:“朝廷组了月龄队来到西漠,是要做一件大事。但同来的不止月龄队,还有四支队伍。” 正事来了。许问和许三立刻闭嘴,专心致志听阎箕说话。 “月龄队以内物阁为主体,是为了践行……大人的一个想法,从建立之初就与众不同。”中间一个关键词,阎箕含糊了过去,许问他们也没有追问。 “另四支队伍,两支由京营府派出,两支由梓义公所推荐,均由资深匠人组成,皆是精锐中的精锐!”阎箕缓缓道,听到这里,许问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了。 “那件事事关重要、工程巨大,需由五支队伍协力完成,还需在本地借调民夫。但力虽需协,主官却只能有一人!” 阎箕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如电一般看向了许问。 464 峰回路转 - 匠心 - 沙包 五支队伍,来自三个不同的势力,自然会有强弱之别,会竞争头名。 而且照阎箕的说法来看,他们来此事关一个重要大事,工匠的大事当然是修造大型的建筑或者物品,这种事情必然涉及到海量的资金、海量的资源与人力的调度,涉及到无数的权力与金钱的纷争。 所以,所有队伍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必然会想要努力抢夺主官的位置。 站得越高,能够获得的权力就更大,对后续各环节的影响也越大。 “月龄队也要争这个位置?”许问立刻会意,沉吟问道,“阎大人由您出面的话,机会很大的吧。” “我不能参与。”阎箕摇头。 “为什么?”许问不解皱眉。 “总之是有特殊的原因。”阎箕并不解释。 “您不参加的话,那就只有黄匠官他们几位了……”许问思考着道。 一路至西漠,主要是赶路,许问没什么机会看黄匠官他们做活,观察他们的实际技艺水平。 但相处这么久,总算还是有点了解的。 黄匠官擅长识人记人,组织队伍是一把好手,但是个人技艺方面不算特别拿手,至少已经荒废很久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个纯粹的行政工作人员,不算工程技师。 另一位匠官也差不多,他们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和善。 阎箕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甚至许问的一些安排他们常常也会听从,完全没有匠官的架子。 一路上三百人,各种行政事务,他们都安排得非常妥当。一个月下来,所有人安然无恙甚至过得还不错,固然有许问的功劳,但他们的照应与周全也同样功不可没。 但内物阁就是这样选人的,这两名匠官在这方面有擅长,在另一方面就不免少了强调。 这两人要去竞争什么行政岗位可能还有点办法,但想也知道,所谓的主官竞争绝对不可能是这么偏门的东西,必然是技艺相关。 不是小瞧他们,这方面他们的实力的确有所欠缺。 阎箕不能参加,其他两名匠官能力不够,那他们月龄队要怎么办? “你们这支队伍情况相当特殊,拿出去单打独斗未必会有优势,必须要联合在一起,成为一支队伍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阎箕缓缓道。 阎箕说得没错。他们这支队伍属于另一种特殊的体系,每个人处于体系中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但要是放到另外的体系里,他们就仍然是普通的匠工,相当于是浪费了。 “您的意思是?”左右都不是,他们究竟要怎么办?许问抬起头,疑惑地问阎箕。 “你是通过徒工三试,以三轮魁首之位正式出师的?”阎箕注视着他,缓缓问道。 许问愣住了。 三连魁首的是许问,不是他“言十四”。 当然,从一开始阎箕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是连天青的徒弟。这点阎箕没有隐瞒,许问也很清楚。 但他从来都是叫许问“言十四”,从来都没有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说。 现在他突然直言提起,许问反倒有些不太适应了。 他注视着阎箕,没有说话。 “徒工三试出来,便是正式的工匠,能受获匠官之职,参与此次主官的竞争。”阎箕缓缓道,“我不行,他们不行,你可以。” “我不行!”许问摇头,语气非常坚决,“我是言十四,不是什么三连魁首。”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知道你为何隐瞒身份。但你师父是你师父,你是你……” 阎箕话没说完就被许问打断:“不行的,我师父让我隐瞒身份,是因为他要隐瞒他的行踪,不想被某些人知道。他告诉您这件事情,是为了我好,也是信任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匿迹于人前,但我不想辜负他的好意,也不想您辜负了他的信任。” 他直起身子,转身想要离开,明显不想再跟阎箕讨论这件事情。 “你知道这件大事是什么吗?它事关千万两白银,十万余役夫。只要成为主官,这些就全在你的手下,由你任意操控!”在他身后,阎箕微微直起身子,提高嗓门道。 “有些事情,如果只牵扯我一个人,我可能还会心动一下。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关怀备至。他不想做的事情,我也不想做。”许问没有转身,阎箕的激动越发显出了他的平静。 许问招呼了许三一声,离开了这里。 许问跟阎箕交谈的时候,许三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放下茶杯,起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出了歌风院的门,许问长舒一口气,道:“只有继续麻烦悦木轩了。” “上次陆老板说,他们的生意已经做到了西漠,不知道在绿林镇有没有。”许三同样没再提刚才的事,跟着换了话题,“不过这种大木商进来不可能无声无息,梓义公所应该会有消息。” “对,去找秋师傅问一下。”许问点头。 两人回到之前的地方,找到了秋月明,他果然知道。 悦木轩的确已经开到了西漠绿林镇,也在外城,商行离梓义公所有一段距离。 秋月明有事要忙,指了个小厮带他们过去。 悦木轩的位置有点偏,在城西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不是人带根本找不到,难怪他们上次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 来到门口,许问首先听见一阵笑声,旁边许三抬起头,有些意外地听出了这个声音:“陆老板?” 陆问乡,上次许问拜托悦木轩购买一批冬衣的时候,就是他经手办理的。 这人行事从容,不卑不亢,许问对他印象很好。 许问记得陆问乡负责的是悦木轩在西漠的全部事宜,算是这边的总经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在绿林镇碰见了。 陆问乡明显是方才送客出来,抬头看见了许问两人,仿佛有些意外的惊喜。 他向两人点头示意,先送走了那人,这才迎上前来,给赏钱打发了梓义公所的小厮,向两人行礼道:“言兄弟,许兄弟。” 上次见面许问申明过自己的化名,只一次,陆问乡就记得很清楚。 “紧急吗?大概什么时候需要?”陆问乡领他们进去,听说他们的来意,问道。 “不算太急,现在已经有一些补给,足够供应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到时间进行补充即可。而且也不用一次全部补齐,按月陆续到达最好。如果不方便,一次性就位也可以,现在是冬天,东西也很易于保存。”许问说。 “那就很好办了,我即刻安排,一定不会误事。”陆问乡爽快答应。 “言兄弟这是对逢春人产生恻隐之心了?”谈完正事,陆问乡含笑问道。 “也算是吧,他们遭遇太惨了,就想尽其可能地帮些力所能及的忙。”许问说。 “是啊,你现在服役期间,也是身不由己。”陆问乡点头赞同。 “……嗯。”许问默然。 钱物的事情好办,人怎么办? 徐西怀为此都想着逃役了,许问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现在又跟阎箕产生了矛盾。 单只是权势名利的诱惑的话,他没什么可犹豫的,但现在牵扯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命。 还是要想个办法才行…… 陆问乡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事,立刻转移话题,说道:“说起来我刚刚讨了一张方子,言兄弟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什么方子?”许问还在想其他事情,随口问道。 “三合土的配方。听说言兄弟最近深研砖石泥水,想请教……” 陆问乡话没说完,许问抬头问道:“什么方子?” “三合土……的?”陆问乡怔了一下,回答道。 “悦木轩不是做木商生意的吗?为什么要讨三合土的方子?”许问纳闷地问。 “你不知道吗?最近公所在重金收购三合土良方,要求性质稳定,材料易得,能够支撑大规模使用。传闻说,这是内物阁的要求,他们对这事非常重视,最后能提供合适良方的,不仅能拿到钱,还有很多别的好处。悦木轩在西漠发展不易,只能涉及一下别的领域……” 这些事对许问没什么好隐瞒的,陆问乡解释得很清楚。 许问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道:“行,那个三合土方子呢,我来看看。” 465 怪人 - 匠心 - 沙包 就像陆问乡说的一样,悦木轩在西漠的发展一直有点受阻。 原因很多,其中相当重要的一条就是地理环境的限制。 西漠本地人是不想住木结构的房屋吗? 当然不是。 木阳石阴是整个大周的文化特征,到了西漠也不例外。 在这里,他们不是不想住木构建筑,是没机会住。 本地基本不产大型木材,要用就要从其他地方运过来,一扇门一道梁还好说,一整个建筑真的很难这样办。 所以,在这里,大部分人住的都是泥土混合的房屋,只在必要的地方,譬如屋顶装饰、大门等地方使用木材,把石建筑做成木建筑来骗骗自己。 悦木轩如同其名,主要生意就是木材。 他们往西漠这边发展的时候,也想循旧例,以木材交易为主。 刚开始还挺顺利,因为这边的人的确有这样的需求。但是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困难。 用外地运输木材过来成本实在太高了。 需求小,成本高,利润薄,交易时间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悦木轩一直在此处维持着勉强维生的状态。 位于初始发展期的时候还可以这样,但时间长了,大掌柜陆问乡就有点受不了了…… 他只能顺应当地形势,试着转做石料以及各种辅材的生意,同时还偶尔涉足其他一些物资的长途买卖。 正是因为如此,上次许问向他订制冬衣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费劲,很快就搞定了——西漠悦木轩,本来就有这样的业务。 不过,那些只是顺带的,他们的根本还是建筑。既然重心转到了石材上,陆问乡就全心全意发展这边的业务。 木料和石材说起来都是建筑材料,但差别其实非常大。 石材有什么种类,什么地方出产的石材更好,怎样长途运输,怎样仓储存放,辅料有些什么,怎样配比储存…… 所有的一切都是学问。 陆问乡精通的是木材,对这些全部都不了解,只能从头开始一点点摸索着学,摸索地拓展新的业务。 这些事情陆问乡其实并没有在许问他们面前说太多,只是三言两语介绍了一下,但许问也是换了门类从头开始学的,陆问乡举一句,许问能反三百篇。 “陆老板有这种精神,做什么都能成功。”他真心实意地说。 “嗐,也没什么,想要成事,不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做?”陆问乡不以为意地一笑,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不过我专心留意,果然打听到了内物阁要找三合土方子的事。他们非常重视这件事,派专人到西漠来办理。他们的要求跟以往不一样。以前要求三合土的方子,通常都要结实耐用,千年不腐。但这次,他们要求的是量大,易得易用。为此,他们可以接受一些性能上的缺失。如果能够得到内物阁的照应,我悦木轩在西漠发展起来当然便宜多了……”陆问乡坦然承认。 降低对性能的要求,从而侧重产量和便利的程度,这不正是水泥吗? 水泥当然是好东西,但它最大的好处其实是在它形成规模之后。 许问这次回去,基本上把各类型水泥的方方面面都研究透了,但到这里之后一直没有拿出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靠他个人之力,很难形成规模。 现在陆问乡的话倒是给了他一个大好的机会…… 他展开手中那张纸,看向上面的三合土配方。 三合土这种东西,其实没有一个固定的搭配,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三种或者多种不同的成分混合出来的。 这三种成分里必有的一种是石灰,也就是石灰石煅烧而成的粉末。 石灰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烧过之后就是氧化钙,它在常温状态下就能与一些物质相结合,产生胶结。 但是在煅烧的过程中要排除二氧化碳,要减少欠火石灰和过火石灰的成分,煅烧过程和手法也是很有讲究的。 所以正常情况下,三合土的配方不仅包括组成它的几个成分,还包括制造与混合这些成分的方法。 古代人民当真是才智无穷,他们没有化学常识,并不懂石灰制作与胶结的真正原理,也不知道里面一些不当成份是怎么产生的。 但凭着不断的尝试与努力,他们还是能不断改进配方,找到更合适的做法。 譬如眼前这个方子就让许问眼睛一亮。 传统的石灰制作是建石灰窑,在窑中将石灰石与木材分层铺放,引火锻烧一周后得到。 为了排除二氧化碳,使石灰石得到充分而均匀的煅烧,石灰窑的制作是很有讲究的。 到了现代,技术更加进步,出现了机械、半机械的立窑和回转炉、沸腾炉、横流式、双波式等各种设备与工艺,使得石灰烧制的时间大大减少——最快的只需要两小时,节能效果也大大提高,燃料种类也更加多样化,煤炭、焦炭、重油、液化气等各种都有。 许问手里这个方子当然不会使用那么多复杂的燃料,但非常关键的一点是,他设计了一座新窑! 那人用炭笔作画,画得非常细致,里外的结构、剖面图都画出来了,有些地方还标注了说明,讲解,火是怎么烧的,气流是怎么进出的,详细极了。 最罕见的是,他还在外面设计了一个机关,下方可以用人力推拉,可以连续操作,在烧制途中加料卸料,这样大大增加了出产率。 这已经是半机械立窑的雏形了。 在这个毫无基础的过去时代,能够靠自己的想法设计出这样的装置,靠的完全就是个人的奇思妙想与超卓能力!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找到他的?”许问问道。 “你是说这个的确能用?”陆问乡瞬间会意,也兴奋起来了。 “能用。”许问肯定地说,同时介绍了一下这个窑的好处,“不过这个只算雏形,还有缺陷,实际投入使用的话,还要做些改进。” “我去把那人找来!”陆问乡长身而起,去门边叫了个小厮,叮嘱了几句。 小厮飞快地跑了,陆问乡回来,介绍道:“那人叫倪天养,是本地一个怪人。” “怎么怪了?”许问还在看那个方子,许三也凑了过来跟他一起看。 许问一边看一边揣摩作者的思路,越看越觉得巧妙。 他是有物理化学的基础,又专门学了石灰水泥相关的制作,才一眼看出了这个图纸的好处。 但这个设计者是本地土著,完全没有这方面基础,是纯粹靠自己的推理逐渐把这东西设计出来的。 许问能看出其中改进的痕迹,能看出他不断发展的思路。 这个人,绝对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天才! “他是西漠本地人,家住绿林镇内城,家里挺有钱,三代单传。从他十三岁开始,他父母、祖父祖母就给他张罗婚事,想让他传宗接代,延续倪家香火。倪天养对此事却毫无兴趣,结亲当天就不知所踪,后来更是一直没进新娘子的房,活活把长辈都给气死了。”陆问乡说着,这故事吸引得许问和许三都抬起了头。 “气死了?”两人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这也太不孝了吧?”许三皱起了眉。 “后来我调查了一下,其实也不算是。他家之所以单传,其实是有宿疾,倪家人都寿数不长。只是那次宿疾犯的时机刚刚好,让人感觉就是被他气死了。”陆问乡替他解释了一句。 哦……遗传病。不过如果是遗传性心脏病的话,因情绪激动引发也不奇怪,说是被气死的也不算错。 “这个倪天养是真的很怪,气死长辈之后,千夫所指,骂声一片。他却还是我行我素,三天两头不着屋,不见人影。还好他新娶的娘子十分贤惠,独守空房亦无怨气,还操办了老人的丧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倪天养一见如此,便回家伸手拿钱,要不是家有贤妻,倪家家底早被他败空了。” 许三听着,眉头皱得要打结了。 他是为了养家放弃徒工试出来服役的,想也知道是个非常孝顺的人。 听见倪天养的这些行径,他火气直往上窜,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死。 但总算他还是很冷静理智,目光一转,落到了许问手上的纸卷上。 “他花光家产,连结亲父丧也不顾,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事?”他不可思议地问道。 466 去家里拿 - 匠心 - 沙包 “对啊。” 倪天养理直气壮地说。 旁边三人都无语地盯着他。 这个人刚刚被小厮领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桌上陆问乡刚才倒的茶,一饮而尽。 他长得又瘦又小,头发好像很长时间没洗了,油腻腻地堆在头顶上,随便用根竹棍扎着。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皮子肿得比黑眼圈还大。 不过尽管如此,他的精神却非常高,紧盯着对面的人——准确地说,是紧盯着许问手上的纸卷。 “怎么样,很棒吧!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把它设计出来的,请人做了窑,烧了石灰,品质极佳!”倪天养声音非常洪亮,精神振奋地说道。 一边说,他一边从腰畔的荷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到他们面前。 他的动作很大,带着某些习以为常的随意。 许问留意到,他腰畔那个荷包崭新精致,青色底,绣着月白色的荷花,旁边还若有若无地立着几枝百合剪影,疏密相间,非常好看,绣工也极为精湛。 “这荷包是你家娘子绣的?”许问知道在这个时代,打听人家的媳妇很不合适,但想到刚才听到的故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哦,对啊。不过这个不重要,关键是这个!”倪天养随意瞥了一眼,不在意地应了一声,热情地把纸包塞到了他们眼前,打开了来。 里面是一堆灰色的粉末,正是石灰。 许问对这其实也很感兴趣,把它挪到面前,用手指捻起来看。 不过目光移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荷包一眼。 荷花,百合,百年好合。 还有这绣工…… 许问心念一动,迅速又被手里的石灰吸引了过去。 “品质很好啊!”他赞道。 这石灰颗粒均匀,质地绵细,手感软中带涩,质量绝对上佳。 “这就是我用这个直窑烧出来的,我试过了,以此为基底,加上这配方上的任意两种材料,效果都很好,你们也可以试试!”听见许问的赞许,倪天养立刻挺起了胸膛,十分骄傲地说。 他写在纸卷上的配方以立窑为主体,旁边另外一共写了六种三合土的配方,每种都是以石灰为主材,另外加了两到三种不同的材料作为辅助。 许问前段时间专门研究过水泥,不用试就看得出来,这六种配方每种都有不同的效果倾向。虽然最好的一种方子还是达不到水泥的程度,但看得出来,倪天养的确在这上面花费了大量的心思。 也是,长达五年,他连爹妈媳妇都不要了,一心钻研这个,花费的心思还用说? “你为什么要琢磨这个?”许三也捻了一点石灰感受了一下,但他对此的研究没有许问深,感受也没有那么强烈,于是他把问题转到了他更关心的方面。 “那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你为什么要吃饭,要睡觉?”倪天养听见这个问题就有点不耐烦,但是看了陆问乡这个大老板一眼,还是强忍着不耐回答道。 “这怎么是一回事,你不吃饭不睡觉不能活,你不研究这个会死吗?”许三完全不理解他的思路。 “我会。”倪天养干脆利落地说。 他看上去不太想跟许三说话了,转向陆问乡问道:“陆掌柜,你觉得怎么样,这个东西能不能用?不能用的话,我就带着它去找其他家。我急着呢!” 他急不可耐,就想让陆问乡赶紧给个答案。 “你要多少钱?”陆问乡想着许问刚才的反应,对这个配方的价值有了一些判断,直截了当地问。 “钱?什么钱?”倪天养马上就不满地皱眉了,“陆掌柜你是要反悔?我不要什么钱,我就要你花钱花人建窑,把这个东西搞起来!” 什么意思? 听见这话,许问都纳闷了,几个人一起抬头看他。 倪天养一脸被骗了的表情,忿忿然站起来:“原来悦木轩这么大家商行,也说话不算话!” 他袖子一甩,从许问手里把石灰包抢过来,随手一裹塞进荷包里,转身就要走。 “还有这个,你忘了拿走了。”许问扬了扬手边的纸卷。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让倪天养就这样走掉,只是想做个试验。 “那个不要重要。”倪天养回下了下头,看见是那个配方,很不在意地说,“你们有兴趣的话,试试也可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自己错过的是谁了!” 他狠狠地甩头,大步流星往外走。 “这人埋头苦干了五年,然后就把成品随便扔给别人了?”许三迅速领会了倪天养的想法,不可思议地问道。 “对……”倪天养的举动无疑证实了许问的想法,他默然片刻,表情也有点奇异。 倪天养这个人,埋头苦干五年,设计出了新式的半机械立窑,研究了六个不同功效成分的三合土配方,却不是图名也不是图利,只图把这东西传播开来,让更多的人使用! 这人品性高洁?那肯定不是。 先不说这媳妇是不是家里人强迫他娶的,他娶了媳妇却置家不顾,典型的不负责任。 长辈去世,身为家中独子,依然不归家不理丧事,放到哪个时代都是不孝。 这个一个人,不顾名利无偿工作? 只能说,这世界上有比名利更加吸引他的东西。 “你这个立窑的确没办法马上投入使用。它设计得还不错,但还有要改进的地方。”许问仍然坐着,看着那张图纸,平静自如地道。 这时倪天养大步流星,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这时一个转身,硬生生地把步子带了回来:“什么改进?” “麻烦陆掌柜帮我拿一下纸笔。”许问说。 这是要直接进行修改了。 倪天养马上就不走了,还嫌弃悦木轩的人:“怎么拿个纸笔也这么慢,都不放在手边的吗?” 这样子,好像很期待修改的结果,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五年的东西就比别人了不起了。 的确是个怪人…… 悦木轩其实还是很训练有素的,没一会儿纸笔就摆在了许问面前,厚竹纸和炭笔,非常好用。 “这纸笔看着不错,回头给我拿一套,到内城竹笛巷八号收帐。”倪天养见了就吩咐,非常熟练,显然已经这样干过很多次了。 许问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工作。 他没有直接在倪天养的图纸上改,而是在另一张纸上,先照着把倪天养那张图原样临摹了一遍。 他临得非常快,从起笔到落笔一次也没有停过,就这样把一幅图从一张纸搬到了另一张纸上。 在场的这些人里如果有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没准会觉得亲切,这种感觉真的太像复印机了。 可惜的是并没有,所以他们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许问画完,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牛!”许问这一手就震住了倪天养,他竖起了大拇指,佩服地说。 他大拇指还没有放下,许问马不停蹄地继续画了下去。 倪天养前面只是觉得赏心悦目,属于看见炫技一样的牛逼。 而这一次,他的眼睛完全钻了进去,拔都拔不出来,连刚刚举起的大拇指都忘记放下了! 467 放着我来 - 匠心 - 沙包 “这个是什么?” “那个又是什么?” 许问刚一停手,倪天养就拱了上来,围着他刚刚画好的图纸团团转,不停地发问,问的全是许问在立窑上添加的结构与配件。 “等等。”许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铺开另一张纸,又在上面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是完全不同的结构,而很快,倪天养迷惑的表情就渐渐变成了恍然,最后又变成了深思。 刚才到后半程的时候,倪天养就已经激动起来了,忍不住想要问许问问题,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忍到了最后。 但这一次,他全程沉默,静静地看着,表情非常凝重。 许问胸有成竹,画得很快,转眼间一个新的石灰窑结构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画完之后,倪天养又深思良久,这才问道:“这是个什么窑,我怎么从未见过这种结构?” “这叫回转窑,是我从别处收集而来的。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由立变成斜卧,同时能够回转旋转,这样能大大加快石灰制成的速度。”许问简单介绍了一下回转窑的原理,没太纠缠它的来历。 倪天养很快理解了这个结构以及它的原理,速度比许问想像得快很多。 “我那个可以扔掉了,这个比我那个好多了!”他毫不犹豫地说。 五年的心血白费,别人轻易而举画出比他强得多的设计,他不仅没有失落,反而挺高兴挺振奋的样子。 真的是个怪人…… “能有多快?”陆问乡这时可管不着倪天养了,他听到了许问话中的关键。 他早就打听过许问的身份了,月龄队乃至龙神庙的事情也隐约听说了一些,他很清楚,许问的确有这种实力,而且他绝对不会夸大,说是多快,就一定只会更快而不会慢! “最多五个时辰。”的确如他所想,许问说得比较保守。 他这样说当然也不只是为了谦虚。 设计是设计,建造是建造。 回转窑的巅峰当然是两个小时,但制造工艺限制,未必能发挥出它的最大功率。 保守一点,不至于落差太大。 但就算是这保守又保守的说法,也足够让陆问乡惊喜了。 要知道,现在的石灰窑通常的烧制时间是七天,七天,就是八十四个时辰。 许问说的时间,足足缩短到了十七分之一,效率提高的程度简直惊人! “当真?”陆问乡下意识地问。 问完他马上觉得不妥,连忙解释,“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我知道的。”许问并不介意,笑笑打断他,道,“我这也只是估计,不能完全做准。实际烧制时间,也许会更长一些。要具体确认,还是要等实物建起来才行。” “那能交给我们来建吗?”陆问乡抓住时机,连忙问道,“我一定保证工时,保质保量,还会保密,用最快的时间把它建出来!” “保保保保保,你咋不改名叫陆四保呢?这位是许掌柜是吧?许掌柜,我也可以的,交给我来建!我比姓陆的懂行多了,交给我,保证还原,一模一样!”倪天养正盯着许问的图纸在看,这时也跳起来了,积极参与竞争。 “倪先生还有本钱吗?”许问问他。 “当然有,我家有钱,回去拿就行了!”倪天养毫不犹豫。 “那就交给陆老板了。”许问微微一笑,没再跟他说话,而是转向了陆问乡。 “他什么都不懂,凭什么给他做!”倪天养一看就急了,诋毁竞争对手道。 许问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拿起图纸,开始跟陆问乡讨论具体的修建事宜。 陆问乡是掌柜的,负责的是整体统筹,通常会另外再指派一个监工负责技术方面的事情。 这个监工的人陆问乡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回头带他来跟许问见面。 除此以外,现在还只是在打样,离正式施工还有一段时间,但还是要签个契约,提前商定一些事情。 许问和陆问乡讨论的时候,倪天养就在旁边听,一点也不知道避忌。 听到重点,他就开始毛遂自荐了:“要监工吗?找我啊,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吗?别的不说,就里面这个机关,我猜你们就做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图纸某个地方重重一戳,非常肯定地说。 许问看向他所指的位置。 倪天养这个人怪是怪了点,但在水泥窑的设计上的确是有心得的。 回转窑的一大要点就是旋转,考虑到时代需求,许问设计成了半机械式的,以人力进行驱动。 人力控制不稳定,旋转速度会受到影响,因此许问对窑体又进行了一些特殊设计。 这些设计一部分体现在图纸上,另一部分需要用工艺和手艺来控制。 许问之前就在打算,陆问乡找到合适的监工的话,他要专门跟这位沟通一下相关的事宜。 没想到现在,倪天养根本不需要他说,就看出了这部分的制作难度,甚至仿佛已经有了解决办法。 “是你的话,打算怎么处理?”许问直截了当地说。 倪天养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藏私。他就等着许问问呢,听见这话,立刻眉飞色舞地说:“简单!” 他扯过纸笔,开始给许问边写边画边算。 是的,算。 他是真的在用计算的方法,得出其中一些关键性的数据,譬如时间、厚薄等等。 他不是穿越的,用的都是传统数学里已有的理论与算法,但光是这种思路,就已经非常难得了。更别提他的思路非常巧妙而且妥帖,恰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办法! “怎么样?”倪天养说完,得意洋洋地看许问,“没问题吧?” “的确不错。”许问打量着他。 回转窑是他刚才现场画出来怕,倪天养以前肯定没接触过。 这么短的时间,他看出了回转窑的一个关键技术难度,同时想出了正确的解决办法。 这本事,许问都自知没法比。 可见他五年设计出改进立窑绝不是碰巧,的确是有本事。 更关键的是……他还有热情,虽然这热情建立在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代价上。 这能力,要是埋没了就太可惜了…… 许问沉思着,看向陆问乡。 陆问乡看出他的意思,示意了一下,可以全权由他做主。 许问又想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的确是有本事,这个监工给你做本来也没什么,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倪天养追问。 “你名声不好。”许问看着他说。 “这跟我名声有什么关系?”倪天养不服。 他没有反驳,看来对自己的名声怎么样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这个任务是朝廷发布的。朝廷选人,通常都是全方位的,重实质也重声名。朝廷以孝悌为重,你却在此处声名狼籍,朝廷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完全不符合标准的人吗?有你的确会更方便一点,但我不想冒这个风险。”许问一半是忽悠,一半是真心话地说。 “嗯……”倪天养沉吟片刻,突然起身,“有道理。把位置给我留着,我过两天再来。” 468 浪子回头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两天,阎箕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找许问,也没有给他们安排其他的工作,许问得到了暂时的休息时间。 于是正好他也可以继续去悦木轩,与陆问乡联系安排石灰回转窑建筑安装的过程。 陆问乡可以说是把悦木轩在西漠的进一步发展赌在这上面了,全力以赴,开始进行资金与材料上的调度。 许问也没别的事情好做,就跟他一起探讨接下来的方案与流程,进一步细化设计图纸,还顺带写了一份建筑施工与将来水泥调配生产人员的培训方案,非常正规。 与此同时,绿林镇内城的消息不断传来,令许问与陪他一起去的许三大开眼界。 倪天养那天离开悦木轩之后,就直接回去了内城。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先去不知什么地方搞了一束荆条,脱了衣服背在背上,然后回去位于竹笛巷的自家门口玩起了负荆请罪。 他这当然是做戏,但他做戏也做得非常扎实,跪在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一荆条一荆条地往背上甩。 很快,他的背就变得鲜血淋漓,血水顺着鞭痕往下流,滴在了地上。 周围人家都出来了,一开始还在指指戳戳地嘲笑,但没过多久,所有人都闭了嘴,有人上前去劝阻,还有人敲开了倪家的大门,去劝倪天养的媳妇赶紧出来,劝劝她夫君,怎么说也是倪家的独苗呢,现在还是一家之主! 倪天养的媳妇并没有马上听劝。这些人话风一转,刚才还在说倪天养不孝,这时就开始指责倪天养的媳妇狠心,看着自己夫君变成这样还没表示。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等到倪天养的背后一片血肉模糊,没有留下一寸好皮肉的时候,他媳妇终于捧着牌位,一身缟素地从门里出来了。 倪天养一见牌位,立刻放下荆条号淘大哭,跪着用膝盖走了过去,对着牌位拜倒。 他哭得非常之惨,周围邻居和路人里有些心软都跟着抹起眼泪来了。 又等倪天养哭了一阵,他媳妇这才把牌位交到他的手上,弯腰将他扶起。 倪天养哭得气得都喘不过来了,接过牌位,小心翼翼捧在怀里。 然后夫妻两个相互搀扶着走了进去,看上去是个大团圆结局。 这件事动静非常大,根本不需要陆问乡特别打听就传了出来。 谁都喜欢浪子回头的故事,就连传话的人都在赞叹倪天养终于有良心了,倪家后继有人。一边夸,一边还隐隐埋怨倪天养的媳妇,嫌她出来得晚了,明显是对丈夫心里有怨。 “这家伙还真会做戏……不过他媳妇有怨气也是应该的,刚过门就被冷落了这么久,还要一个人操持公公婆婆的丧事。哼,我看给教训还是给得少了!”许三听完故事,愤愤不平地说。 “的确是会做戏,教训也的确是少了,但倪家嫂子还真未必是心有怨气。”许问说。 “啊?”许三没懂。 “我看也是。倪家这位新娘子看来挺有心机,对丈夫也足够情深意重。她明显看出来倪天养想干什么了,提前出来,说不定人家还会觉得倪天养受罚太少,赎罪不够。现在她刻意拖延时间,给自己招了骂名,但倪天养的目的达到了。浪子回头,啧啧,多好听啊。”陆问乡赞同许问的看法。 “她有意的?要给倪天养圆场子?不至于吧?才嫁进来不到一年,连倪天养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吧?”许三的家里虽穷,但父母很恩爱,他有点不太理解倪天养媳妇的做法。 “有些女人三从四德,嫁了人就全心全意为丈夫着想,也是有的。”陆问乡说。 “我觉得不是。”许问想起了倪天养那个绣工精湛、灵思巧妙的荷包,摇了摇头,“那种女人,不会有这样的心机。” “有道理。”陆问乡想了想,又有点不可理解了,“那她图什么?” 竹笛巷的消息还在不断传过来。 倪天养回家之后立刻戴起了孝。他爹娘的丧事本来还有一点没有料理完的,他直接上手,办理得妥妥当当,为人行事都非常漂亮。 倪天养媳妇第二天没有出门,第三天外出与邻居与闺中密友交际,提起倪天养就一脸娇羞,夫妻显得非常恩爱。 于是周围越发一片夸奖,觉得他以前是被鬼神迷了眼了,现在醒了过来,倪家有了希望,老人也可以瞑目了。 第四天早上,许问出门,先去联合公所看了一眼。 阎箕不在,据说一早就出了门,月龄一队正在预备新的任务,可能这一两天就要再次出发,并不知道会去哪里。 于是许问再去城外看了看那些逢春人。 他们已经正式安顿下来了,不够充足但足以裹腹的食物与温暖的环境让他们的气色恢复了不少,见到许问时都千恩万谢,恨不得给他们建个生祠。 许问点狼狈地走了,离开之后他才意识到,没有见到徐二郎,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 他有点忧心,但想了想,他之前是为了家乡人才到处打劫的,现在应该不至于这样做了吧…… 他重新进了绿林镇,到了悦木轩,进门就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非常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好像在等人的样子。 陆问乡陪在旁边,眼睛觑着那个人,表情有些古怪。 一见许问,陆问乡马上站起迎了上来,松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得使人去找了。” 前几天许问也是差不多时间来的,可能还要更晚一点。他看向旁边那人,问道:“这位是来找我的吗?” 此时那人正好转头,与他对上目光。 许问先是礼貌地笑笑,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问道:“倪天养?” “对!你总算来了。你现在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的名声,看看我配不配做这个监工!”倪天养大声说道。 许问打量着他,还是有点不太敢认。 三天前的倪天养,油头垢面,黑眼圈重得遮了半张脸。 而现在的他,头发面部干干净净,衣衫整洁合体,袖畔袍侧还绣有几枝修竹,把这个又矮又瘦的年轻人衬托得修长风流,还有几分帅气。 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难怪他一开始没认出来! 不过,许问的目光很快落到了那几枝修竹上,微微一笑:“你这衣服是你媳妇给你做的?” “对!”倪天养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从旁边拖过来一个包袱,不耐烦地甩在他们面前,“这是她让我带给你们的东西,多余。” 与传言不同,倪天养的脸上并没有柔情,看不出什么恩爱,但表情也不像说话那么嫌弃。 陆问乡伸手解开,发现里面是一件衣服,两个腰包。 “衣服是给你的。”倪天养伸手一指陆问乡,“包是你们的。”接着指向许问,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今天你一个人来的啊?” 也就是说是他跟许三两个人的。 许问拿起那个包看了看,明显是个工具包,可以放一些常用的锤凿钎刀等工具。这个包设计得非常巧妙,收纳合理,取用方便,明显花了不少心思。 “那就多谢了。”许问笑了笑,把两个包都收了起来,道,“我们打算先依照设计,建个回转窑的样品。陆老板已经把建窑的地点选好了,人手基本配齐,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看?” 许问的言下之意非常明显,倪天养大喜,马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好!” 469 奇怪的空闲 - 匠心 - 沙包 陆问乡雷厉风行,三天时间基本上把能安排好的全安排好了。 预定建立新窑的地址位于绿林镇的西南边,临着一条小河。 这条河名叫饮马,自然是指旅者经过这里的时候,会停下来让马喝喝水的意思。 河面不宽,现在已经完全结冰,但凿开冰层就能看见下面的水流,可以随时取用。 河边有一座连绵的小山,不算太高,在这里只能算是一道起伏,隔开饮马河另一边的人到绿林镇的视线。 不过据陆问乡打听到的,这山上储藏青石,数量不多,大小也不规整,但烧制石灰正好合适。 窑最好建在水边,又能就近取材,当然是一个非常好的地点,倪天养都在点头,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 陆问乡又带他们见了他找来建筑的匠人。 他们都是本地人,只有一个人见过石灰窑,年轻时还动手烧过,其他人有石匠、有瓦匠,技艺普通,大部分人用过石灰,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并没有亲手烧过。 不过许问想要的也是这种人。 回转窑跟传统的石灰窑差别很大,他不需要他们被过多的经验和思维定式束缚住。 倪天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表情同样非常满意,完全没有意见。 事情基本上就这样定了,陆问乡亲自负责统筹,倪天养负责技术上的监工,许问不能控制自己的时间,相当于是顾问,有空就会过来看看。 如果倪天养这边有问题的话,可以让陆问乡去联合公所找秋月明留言,秋月明会托人转交给许问,由许问解答。 当然,如果许问又被派了远途的任务,那就得另外再说了。 不过倪天养此时信心满满,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必须要许问来帮忙的地方。 许问笑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前两天写的那份人员培训方案交给了他。 倪天养漫不经心地接过,看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埋头进去认真看了起来。 结果接下来两天还是没有安排,许问每天照例去找阎箕,阎箕都不在歌风院,联合公所也完全没有动静。 月龄队其他人陆续回来,被安排新的任务又放了出去,只有他们这支月龄一队好像被忘掉了一样,就被放在绿林镇无人理会。 换了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挺好挺舒服,绿林镇这么暖和,又没有工作安排,相当于是难得的休假了。前段时间攒了不少积分,足够让他们保持在所有工匠的前列。 但这十七个人哪个是能闲得下来的?每天都来找许问,想让许问给他们安排点工作或者学习任务什么的。 许问一寻思,索性直接把他们带去了新建的石灰窑那里,把石灰以及回转窑的原理教给了他们,让他们帮着打下手。 他们这群人的素质远不是陆问乡找来那些工匠能比的,才一参与,工程进度就大大提高,尤其是在一些有技术难度的地方,甚至不需要许问插手,配合着倪天养就把工作完成了。 倪天养人是怪了点,本事是真有。一开始他有点瞧不起这群毛头小子,但稍微打了点交道,两边竟然很投契。 倪天养自学过传统数学方面的东西,虽然跟现代数学差别比较大,但还是一个路子的。 思路一致,思维方式接近,月龄一队学的东西更加先进便捷。 倪天养发现这一点之后,立刻厚着脸皮跟他们讨教。 月龄一队没听过他的故事,只觉得这个人干干净净,说话是怪了点,但凡事钻研的劲儿跟他们很和,也没架子。于是一来二去,两边迅速熟悉了起来,甚至会在休息的时候聊一些别的事情了。 前几天等候任务的时候,月龄一队这些人也没闲着,还在设法破解天云山的两段机关。 上次离开之前,他们顺便对这些机关的残骸也做了次完整的测绘,该留下来的数据全部都留下来了。 他们习惯了分组工作,研究时也是分组进行的。 这天中午他们吃饭的时候,三个小组一边吃,一边凑在一起交流心得,倪天养坐在不远处,听着听着就凑过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研讨告一段落的时候,倪天养直截了当地问。 人家讨论事情,他就在旁边听,听完插嘴,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上次出任务的时候我们去了天云山,天云山上有一座石壁居,我们无意之间在石壁居下方……”许三先看了许问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这才开始给倪天养讲解,说起了天云山机关的事情。 倪天养本来正拿了个馒头在啃,啃着啃着手就停住了,眼睛非常明显地开始发光。 这时许问却想起了一件事,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之前老觉得自己忘了件事,现在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事了。 他把吴可铭给忘了! 吴可铭要去江南路找连天青,这是受了许问的误导。 许问知道他去江南路的话是肯定找不到人的,但如果提醒他,就会暴露他跟连天青的关系,也有可能暴露连天青的行踪。 他不知道连天青想不想见这位老友,所以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劝吴可铭让他不要白跑一趟。 结果最近七七八八的事实在太多,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拿不定主意,他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吴可铭在哪里? 是不是已经离开西漠,动身前往江南路了? 如果真的已经走了,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算了,回头再去打听一下吧,如果他的确已经去了江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总算他是坐车不是自己赶路,不会太过辛苦…… 以后做事一定要谨慎,要不是他一时冲动画了连天青的小像给吴可铭看,也不会有后续的这些事情。 不过当时真的是一时热血上头。 说起来,师父和林林应该已经到了西漠吧,怎么一直没见人也没听到消息呢…… 许问握着手里的饼,不知不觉有点走神。 这时,不远处一片哗然,江望枫的声音尤其明显:“厉害啊天养哥!” “嗯?”许问疑惑抬头,徐西怀走过来,一把把他拉过去,兴致勃勃地道:“十四哥,你快过来看,天养哥太厉害了!” 许问走过去一看,倪天养正拿着笔,刷刷刷地在纸上画画。 他的线条稍微有点抽象,落得不算精准,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画的正是天云山秘道的机关,轻轻松松地把它复原了出来! 470 出事了? - 匠心 - 沙包 倪天养竟然还有这一手? 不过想想也是,他最初设计的那座立窑就是半机械式的,机械的那一部分由人力驱动,就是运用的古代机械的法子。 可见他在这方面本来就进行过不少研究。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在典籍上看到过的?”许问看着残破的机关在倪天养笔下变得完整,虽然没有经过验证,但他还是看出来了,这绝对是正确的思路。 “一半一半。”倪天养头也不抬地说,“有些环节以前看到过,然后稍微想一想就能想到嘛。不这样弄,怎么能动起来?” 他说得轻松简单,随口还对着江望枫他们解释了几句。 古代机关常常就像脑筋急转弯,并不复杂,但极为巧妙。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把它点通,你就能想出其中关键。 江望枫他们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之前思路打结的地方被倪天养这样一点,结就突然解开了,感觉畅快极了。 看到他们的表情,倪天养非常得意,眉飞色舞,越画越快。 然而他也不是一直这样顺利的,画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突然卡了壳,声音和炭笔一起停住。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机关,很长时间没有动静。 许问他们也没有打扰他,同样盯着原图认真思考。 一群人都在奋力开通脑筋,争取灵光一现,解开这个谜底。 但休息时间渐渐过去,其他工匠开始起身,准备下一轮工作了。 但他们还没有想通,一点思路也没有。 许问心里开始浮现出一个想法,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 但他还没有开口,倪天养已经叫了出来:“错了!这个原图画错了!” 许问也正是这样想的。 一个问题没有答案,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们没想到答案,另一个就是问题根本就是错的。 他们现在复原机关的基础是月龄一队的测绘结果,如果依据一开始出了错,那当然得不出正确的结果来。 “这部分是谁画的?”月龄一队各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他们不可能出错,而是确认这项工作的具体责任人。 ——即使在此之前,他们真的很少出错,这次测绘也是一组完成,其他组交叉验证过的。 图纸上有签名,江望枫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做的。” “是我检测的。”方觉明跟着说。 “那现在怎么办,也没时间回天云山重测一下。”江望枫看许问。 万事不决问许问,他们早就习惯了。 许问摸着下巴,正在回忆。 离开天云山之前,他拿着图纸,对一部分机关进行了最终的核定与确认。 他有特殊的能力,虽然不想用这外挂取代正式的工作流程让大家变成咸鱼,但最后确认一下正误还是很方便的。 中途他遇上吴可铭,跟他说起了连天青的事情,后来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而这部分,正是在他没有复核的那些机关里。 许问默默地把手放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难得一次冲动,竟然出了这么多篓子……以后做事还是要谨慎小心啊。 “只缺这一部分的话,可以根据其他部分把它拼凑出来。我们要的是使用,而不是还原原本的艺术模型。”许问冷静了一下,提议说。 “有道理。”倪天养立刻点头,接着马上开始接着画。 这样子,就像他早就有想法了,只等许问他们一声确认而已。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总有令人惊艳的人物埋没在民间与历史的缝隙间…… 许问看着他笔下一根根线条次第出现,突然极有感触。 正在这时,一个人从门外跑了进来,满脸焦急。 月龄一队的人正围着倪天养看他还原机关,不时还在小声议论,这时声音一停,全部看向了那人,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这是个悦木轩的管事,他小步跑到陆问乡面前,凑到他耳边去说话。 声音不大,许问耳力非常好,勉强听见了逢春、绿林等几个关键词。然后,他就看见陆问乡的脸色变了,向他们看了过来。 逢春?跟我们有关? 许问马上想到了绿林城外刚刚安顿下来的那些逢春人,难道他们出事了? 那人讲完了,陆问乡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欲言又止。 “有话直接说,我们可以尽快处理。”许问深吸口气,冷静地道。 “刚刚接到消息,你们在绿林城外给逢春人建的那些窑洞,被人给冲了。”陆问乡也冷静下来了,语速很快地说。 “被人给冲了?”这用词有点奇怪,许问不太能理解,“是外地来的匪徒吗?” 为了避免绿林镇的居民反感,那地方离绿林镇有一段距离,但还在镇子的辐射范围内。 也就是说,出现匪徒的话,镇里的雷捕头他们是要出勤的。 这种地方,会有匪徒? “谁干的!”徐西怀更急,直接叫了出来。 “是……外地来服役的工匠。”陆问乡有点不知该如何解释,但最终还是道。 “啊?”所有人一起疑问出声,全部都呆住了。 外地来服役的工匠,那不就是跟他们一样的人?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拿工分干活的,跟这些逢春人无怨无仇,怎么会去冲了他们的营地? “走,去看看。”许问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转身往外走,月龄一队的人毫不犹豫地跟上。 倪天养的图还没有画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仿佛除了他自己的世界,周围什么都没有。 “张管事,你跟着一起去,跟他们讲一下情况。”陆问乡吩咐道。 按照原先的计划,明天第一座石灰回转窑就会正式完成,进行动工实验。现在正是最紧锣密鼓的时候,他要在这里掌控全局,脱不开身,于是指派了刚才那个人跟上。 他说话的时候对着张管事使了个眼色,张管事会意点头。 许问这群全是年轻人,本事很大,但做事容易上头。张管事行事老道,在现场也好拉着点。 “小马,你也跟着一起来。”到了外面,张管事又指了个人,同时解释道,“消息就是他传过来的,他更清楚情况。” 姓马的年轻人口齿伶俐,语速很快:“我是刚刚载货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大约一百来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流民,结果看见他们手上操的家伙才知道不是。嘿,好家伙,锤子榔头锯子斧子,全是铁皮家伙,我还以为要出人命!” 听见这话,徐西怀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许问也是心里一紧,问道:“出人命了?”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拆房子,逢春人正在拼命拦。见了血是肯定的,有没有出人命就不知道了。”小马说。 “见了血……”徐西怀喃喃道,立刻变走为跑,小跑了起来。 其他人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今天这章写得不好,删掉了,明天补上…… - 匠心 - 沙包 跪《匠心》今天这章写得不好,删掉了,明天补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71 哪里来的 - 匠心 - 沙包 一群人脚程非常快,从饮马河边地奔到逢春人的营地,远远就看见残垣断壁, 倒塌的炕道,同时听见了非常凄惨的哭声。 徐西怀已经跑起来了,许问他们脚步也不慢,狂风一样卷过冻土,到达了营地的跟前。 许问一眼扫过,眉头就是一皱。 放眼望去,营地地上的确有血,气氛非常凝重,但一眼看过去并没有看见尸体。 “怎么只有这么点人?”徐西怀在他身边小声疑惑地道。 这点许问也注意到了,人的确非常少,但房子都塌了,看上去也不像是进了屋里。 许问与徐西怀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大嫂,你怎么样了?”许问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旁边,蹲下身去问。 她坐在地上,表情有些茫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那个孩子。 孩子窝在她怀里,双眼紧闭,满脸都是泪痕,好像是方才哭累了睡着了。 “……你说,为什么是我们呢?”大嫂没有看许问,呆滞地直视前方不知何处的一点,问道。 许问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为什么总是我们呢?这事那事的,我还以为好不容易有地方住了,事情好起来了呢。”大嫂轻言慢语,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悲戚,却无端端地令人心碎。 许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地热消失开始,逢春人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悲剧之中。 梦中,那个孩子惊悸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大嫂终于回神,小心拍他的背安抚,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少了一半的人。”这时徐西怀回来,小声对许问说。他紧紧地握着拳,这种时候人少了,会是因为什么? 难道刚才那阵冲击,砸掉的不仅是房子,还有逢春人的人命?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一时间徐西怀心乱如麻,还好立刻听见了许问的声音:“放心,他们是自己走的。”他看出了徐西怀的担忧,冷静地说,“这里有血,但不够多,不是致死的伤害。他们是自己走了。” “这种时候……会去哪里?”徐西怀问。 他这个问题刚问出口,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显然此时许问也想到了,两人同时看向一个方向——绿林镇的方向! 两人同时起身,绕过山壁。 逢春人的营地在山的背面,被它挡在与绿林镇的中间,看不见那边的情况。 现在两人刚一转过去,眯着眼往前看,就看见黑压压的人头正在向着绿林镇前进,那样子,正是往城里那边去的! “这人……怎么这么多?”徐西怀问道。 “大约五百人,比原先多了一倍多。”许问沉声道。 然后,两人同时拔腿,开始往绿林镇方向跑。 不管多出来的这些人是哪里来的,他们到绿林镇去的目的都非常明确。 那就是讨个公道! 他们好好地住在这里,凭什么被人撞进来,砸烂自己的家? 砸窑伤人的是前来服役的工匠,他们是受联合公所管辖的,那联合公所就应该给个交待! 绿林镇的人对这些逢春人本来就非常戒惧反感,现在他们直接过去,很容易产生冲突。 绿林镇有城可依,逢春人手无寸铁,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很不好说。 许问现在已经涉入了这件事之中,必然要呆在现场,尽其可能地让情况不至于恶化。 “一会儿不要冲动,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再说。”许问对徐西怀说。 “嗯。”徐西怀应了一声,情绪还算稳定。 如果说绿林镇的人还害怕什么血曼神的诅咒的话,服役的人跟这个一点关系也没有,平白无故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其中肯定有原因,搞清楚了原因,也许就知道怎么办了…… 两人跑得很快,但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声叫道:“十四哥稍等,三哥有话要说!” 许问回头一看,发现悦木轩那个小马正以极快的速度跑过来,许三跟在他背后。 许问脚步稍缓,许三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对小马说:“你速度真是太快了……” “嘿嘿,也就这点本事。”小马自谦地说。 许三没再跟他说话,而是转向许问,喘着气说:“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做了!” “为什么?”徐西怀和许问同时出口。 “我清点营地的人员和物资,发现大部分物资都已经被抢走了。”许三深吸一口气,说。 “被抢走了?这不是强盗吗?”徐西怀马上就怒了。 “不,我跟着又想到了一件事。”许三摇头,“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阎大人下令,那位联合公所的谷大人分派给我们的。”徐西怀记得很清楚。 “谷大人的物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许三又问。 “自然是城里的储备……”徐西怀话说到一半,含在了嘴里。 这些储备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西漠物资有限,每一颗粮食都是有来路有去处的,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可能没有用途。 联系前因后果,只有一个可能,它们本来就是这群工匠的补给,结果被硬夺过来,分派给了这些逢春人! 工匠服役,一半钱粮补给由官方发放,另一半不够的部分自己掏钱买。 但工匠哪里有钱,多半都是省吃俭用,一颗粮分做三顿吃,一分钱分做八瓣花。 这种情况下,再被克扣补给,发给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完全不认识的一群人,他们真的是要疯的。 “但这跟咱们又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咱们硬抢的,是上面分配的!”徐西怀咬着牙,恨恨地说。 “他们的身家性命,也是掌握在上面手上的。”许问叹了口气,道。 徐西怀说得当然没错,但是欺软怕硬,也是很多人——尤其是弱者的本能。 不这样做怎么办,他们有本事跟上面对抗吗? “那现在怎么办?”徐西怀深吸一口气,问道。 本质上来说,那些工匠只是抢回自己的东西而已。他感性上偏向于逢春人,但理性上知道,对方也有道理。 许问脑海中浮现出来到西漠以后,看见的那一支支工匠队伍的情况。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老实说,跟逢春的流民也没什么区别了。他沉默片刻,道:“走吧,总要过去看看的。” 472 交待 - 匠心 - 沙包 许三没有跟他们一起来,继续回去收拾残局。 不管怎么说,剩下那些逢春人必须要安顿下来。人群里还有一些受伤的,环境严酷,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没准还会出事。这些人的伤势,也是要抓紧处理一下的。 许问带着徐西怀到了绿林镇城外,那个悦木轩的小马也跟在旁边。 走得近了,许问越发确定了之前的判断。 在这里的人的确很多,草草一计算,至少在五百人以上。 之前营地的逢春人一共二百六十五个,之后徐二郎带走了几个,剩下总数约在二百五十左右。 现在营地留下几十个,这里却又多了一倍有余,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这些人的外貌打扮,跟那些逢春难民非常相似,难道也同样出自逢春,之前在别处流浪,现在聚到这里来了? “来这里。”小马熟门熟路,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地方。 那里正好有一个小山坡,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可以看得更清楚。 这地方不太显眼,显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 许问登高远望,他视力极好,一眼看见一个人,登时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是徐二郎和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他们正慷慨激昂地对着城门上方说着什么,声音隐隐约约传到这边,充满了悲愤。 原来是徐二郎回来了,想必他出去又捡回了一些逢春流民,准备把他们也安顿下来的。 没想到刚刚回来就遇到了这种事。 “那个是查先生!”徐西怀盯着他二叔身边那个中年人,突然叫了出来。 “那是谁?”许问没听他提过。 “查先生不是咱们逢春人,早年从外地过来,隐居逢春,非常有学问。他一直在逢春教书,我会认的那些几个字,就是跟着他学的。后来逢春地热没了,环境越来越差,他也没走,一直在想办法让大家过得好一点。没想到二叔把他找来了。”徐西怀说。 听上去是个古道热肠,也有本事的人…… 许问点点头,稍微放了点心。 徐二郎做事有点冲动,有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帮他勒一下缰绳,当然更好。 “你是想在这里看,还是过去?”许问问徐西怀。 他是逢春人也是服役工匠,在这种时候,身份非常纠结。 “……我过去!”徐西怀思考了一会儿,毅然道。 “好,我跟你一起去。”许问说。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也能帮忙通个风报个信。”小马笑嘻嘻地说,做了一个跑步的姿势。 “行,那就多谢你了。”许问说。 两人走下山坡,来到人群外面。 那些人站在镇外,正堵住了城门口。 绿林是西漠的大城,这样一堵,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流民外面又有一大群商人和城外山上的樵夫村民,越发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都在说话,城外闹哄哄的一片,但即使如此,徐二郎的声音仍然非常清晰地传了出来。 “就问我逢春人住在城外,与你们绿林镇何干?为何会有人陡然闯进来,砸我们的家,抢我们的东西,伤我们的人,难道你们绿林人就是要活生生地把我们逼死吗!” 他的语气还算冷静,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看似平静的河面上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来,把周围的一切全部冲垮。 “如果你们真是这样想的,那我们就直接死在这里好了。天不容我们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同类都不能容,我们逢春人生不如死!” “二郎你冷静一点。”这时徐二郎身边又有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陌生的中年嗓音,应该就是那位查先生的。 “陛下治下,西漠亦非化外之地,同样应该依律行事。逢春人在城外建立营地,便是私宅。有人擅闯私宅,打砸抢劫,伤人致残,犯了刑律。绿林镇属于飞熊府,城外之事若是镇上不管,那我们只好去府里找人了。”查先生慢条斯理地说着,抬手向上一拱,“若是府里也不管,我们只好一级级告上去,找陛下断个是非究竟了!” “绿林城外之事,我们当然也会管。”这时,城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冷冰冰地说道。 许问抬头一看,认出了那张横过刀疤的脸。正是上次进城时遇到过的那位雷捕头。 雷捕头的目光从徐二郎身上扫过,脸上那道疤陡然扭曲了一下。但他接着就把目光移开,道:“但此事追查起来需要时间,你们先把人移开,安顿下来,我们总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妈的他这是要拖!”徐西怀马上听出来了,咬着牙对许问说。 很多事情,拖着拖着就没了,雷捕头显然非常熟悉这样的手段。 “不如我们反过来,你们先给我们一个交待,我们再把人移开?”查先生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些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那群人的行踪明明白白。他们在打劫完逢春人之后回了绿林,现在正在城里。嫌犯在手,雷捕头处理起来,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城上城下一片安静,气氛令人窒息。 这群逢春人刚从远处跋涉而来,穿着单薄而破烂,脸被冻得乌紫发青,跟另一群人刚来的时候一样。 他们抬着头,看着城上的人,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 他们的眼神如同饱含着雨水的阴云,笼罩在绿林镇城头,压在所有人心上。 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绿林镇不给个交待,他们今天就待在这里不走了! 雷捕头脸色非常阴沉,这时一个人小跑上城,跑到他身边小声说:“头儿,大人使人来问了,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办。绿林可不能让人这样一直堵着。” “我有什么办法!”雷捕头正在心烦,一听这话就吼出来了,但还好马上意识到不对,强抑住了情绪,“这事是联合公所的人干的,他们咱们管不着,还是得大人亲自……” 他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先一步响起,有些尖利,又有些沙哑,仿佛总是带着嘲讽一样。 “不用了,我已经把人带过来了。” 雷捕头一听这个声音,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马脸汉子慢吞吞地上来,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只眼睛戴着眼罩。 雷捕头完全没掩饰自己的表情,马脸却也像没看见一样走到他面前,把一封信交给了他。 雷捕头接过信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大变! 473 罪与罚 - 匠心 - 沙包 许问突然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所有这样的预感其实都不是真的突如其来,而是你观察到的某些细节渐渐发酵,形成了具体的想法。 这一次的隐忧是在哪里? 许问的目光扫过眼前静默却饱含愤怒的人群,落到后面的城门上。 绿林镇正常情况下每天进出的人群只有林萝府的三分之一不到, 但即使这样,也是一个相当多的数量,城门口常常都是要排队的。 这是因为绿林镇由于其特殊地理条件,本身就是西漠飞熊府的一个中心,人流汇集之地。 现在逢春人挡在了绿林镇城门口,让其他人进出不得,严重干扰了绿林镇的正常秩序。 绿林镇的官员不可能让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必然要想个办法来解决。 解决办法有两个,第一个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第二个是解决造成问题的人。 由于徐二郎带来了一批新人,现在堵在这里的逢春人五百多近六百,数量相当之多。 这么多人,要应付起来是相当困难的,稍不留心就很难收场。 更何况,他们好好呆在家里结果天降灾祸,他们占理! 道理这个东西,不是什么时候都重要,但当事情难以解决的时候,它就很难忽视了。 而身为肇事者的另一方,也同样是弱势的一方,同样属于很好被解决的那一群人…… 许问心里微沉,有点意识到这件事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了。 如果变成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许问的心沉沉的,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 他感到了无力。 现在的他,不断在融汇两个世界不同的技艺与知识,尤其是现代的一些东西,给他在这里带来了与众不同的优势。 但是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工匠——位于最底层,毫无社会地位的工匠。 他也许会受一些人的重视,但在这个地方、这种时候,他没有任何发言权,没有任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这时,城头再次有了动静。 刚才雷捕头离开城头,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这时他走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样什么东西,表情有些微妙。 这表情来得突然去得也很快,他随后恢复了正常,大步走到城头边缘,俯视下方。 这个举动让许问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其他人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附近正在窃窃议论的村民商人等纷纷安静了下来。 “你们要一个交待是吧?”雷捕头的声音本来是比较低沉的,但此时周围非常安静,就把他的声音凸显了出来,格外清晰。 徐二郎没有说话,查先生平静回应:“你们的确应该给一个交待。” “行,那就给你们!”雷捕头一低头,向下命令道,“开门!” 城门被堵住的时候就已经关上了,还有城卫守在门口,生怕那些逢春人往里闯。 这时雷捕头一声令下,城卫们还有些犹豫,他又重复了一遍,城门终于沉重而缓慢地打开了。 雷捕头转身下城,来到城门口。 四周仍然非常安静,他的脚步声沉沉而落,仿佛敲在下面人的心里。 许问耳朵微微一动,留意到了一些其他的声音,同样的压抑沉重,而且愤怒,并不逊于这些被毁了临时家园的逢春人。 雷捕头出现在城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长着马脸的男子,他双手揣在衣袖里,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看上去很不讨人喜欢。 然后,这两人身后,又跟着一群人,他们全部都被五花大绑着,脸上身上还有伤痕,明显是用鞭子抽出来的。 这些人是谁,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围观的人里或者还有不少在窃窃私语地猜测,许问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有一半成了真。 毫无疑问,这些人就是那些砸了逢春人营地的服役工匠,他们没有背景没有后台,遇到这种情况,就直接被推出来消灾弥祸了。 当然,不管他们为什么做这件事,他们的确是做了。 擅闯他人住处,打砸抢劫,出手伤人——照查先生的控诉,其中还有人重伤致残。 不管照什么时代的规矩,犯了错就该处置,再情有可原也一样。 这些人既然犯了错,被抓过来给逢春人一个交待也是应该的。 许问深吸口气,强行平复内心的情绪。 没错,有错就应必纠,但如何纠正呢? 联合公所把这群人推了出来,打算怎么处置? 许问手肘一紧,下意识转头,是徐西怀伸手,一把抓住了他。 “他们要做什么?”徐西怀小声问。 “不知道……”许问心里是真的迷茫,然而他马上说,“进去看看。” 他们现在正站在人群的外围,说了这句话之后,他就开始往里挤。 徐西怀愣了一下,立刻跟上,跟着许问一起往里挤。 这一刻,他非常明白许问的想法。不管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他们站在这里都是没有用的。 对于这件事,他们不能也不想袖手旁观! “你们看一看,这些人,是不是毁坏你们营地的罪魁祸首。”雷捕头让手下把那群服役工匠推到徐二郎和查先生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一共三十八人,可数清楚了。”他身后马脸说道,这人音色非常特别,许问马上就听出来了。正是当天里口口声声血曼神诅咒,拒绝逢春人进城的那个人! 徐二郎和查先生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他俩对视了一眼,让出后面一个中年人。 “蹬子,你在现场,你看看是不是这些人。”徐二郎沉声道。 “哦?有人急吼吼地闯过来,原来本人并不在现场啊?”马脸扬声嘲讽。 “不在现场,就不能为乡亲们讨个公道?”徐二郎表现得非常冷静,回了一句就不再理会对方,把那个叫蹬子的推到了前面。 蹬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大叫了起来:“对,就是他们!”他指着其中一个人叫道,“他脸上那个黑斑,我记得很清楚,肯定不会搞错!” 那人站在人群里,也被绑着,头发很乱,眼神仓皇。他脸上那个斑覆盖了小半张脸,的确是非常明显的特征。 紧跟着,其他也有些人陆续被认了出来,基本上都是比较有特征的面孔。 看来就是他们没错了。 这时,许问和徐西怀终于挤过人群,到了前面,也看清了这群人。 许问看着他们,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不太熟。 他又想了起来,终于想起来了。 这就是他们刚进绿林镇的时候见过的那支队伍,听说来自南粤,许问还记得他们的匠官好像是姓魏。 当时他们到达此处的时候形状极其凄惨,听说路上还死了人。 那是刚长途跋涉从遥远的南粤过来的时候,现在在驻地安顿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看上去并没有比当初好多少,好像还更惨、比当初更像乞丐了一点? 现在他们被绑在这里,满脸凄惶,眼睛却紧盯着徐二郎他们,眼中全是怨愤不服。 这感觉就是,他们的确是做了这件事,但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们还是会做! 戾气这么重的吗? 许问眉头紧皱。 而这时,雷捕头再次掏出了那封信看了一眼,接着他道:“已经确定是这些人了对吧?那行,犯人确认无误,那便处置。” “犯事工匠三十八名,来自南粤。犯事者闯入绿林城外私人居地,砸毁房屋,抢劫物资,打伤居民。其罪行明确,有据可依,现按例处置,将此三十八人全部斫去双臂,驱离城市。从此西漠所有城市均将不得收容这三十八人。” 雷捕头声音冷漠,但仔细听仍然可以听出一丝不忍。 对于工匠来说,斫去双臂等于毁掉他们的人生;对于西漠这个地方来说,斫去双臂并驱离城市,等于毁掉他们的性命! 474 砍手 - 匠心 - 沙包 听完雷捕头的话,南粤工匠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然后在下一刹那,所有人都爆炸了,无数怒吼和咆哮炸了起来,那些人就算被五花大绑着,也在拼命地朝前挤,他们不可置信,他们的一生就这样被注定了? 他们简直要疯了! 雷捕头手下的捕快围在旁边,就是在防着这个事的,他们拼命地扯住南粤工匠身上的绳子,一边怒吼,一边用刀背或者棍棒殴打,让他们跪下去,跪在地上。 南粤工匠先是下意识地想要服从,但马上又想到即将到来的命运了,又耸起了肩膀,用力向他们撞去。 捕快人数比他们少,被这样拼命挣扎,一时间竟然有点挡不住。 于是他们一边叫人,一边打得更狠,没一会儿,南粤工匠个个血流满面,配上蓬草一样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看上去跟鬼一样。 “这……也太过了吧!”徐西怀紧紧抓着许问的胳膊,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他是很痛恨这群人,毁了乡亲们的住处,还打伤了他们。但看见他们的景况,他就有点不落忍,感觉有点同情有点怜悯,现在听见对他们的惩罚,他完全不敢相信。 不问究竟,不分主次,就这样全部砍手驱逐? 这惩罚太过了! “怎么样,满意了吗?”马脸男子此时脸上都还带着笑意,朝着徐二郎他们抬了抬下巴,挑衅地问道,“这算不算是交待?砸你们的屋子,就砍他们的手,你们想要的,就给你们!” 他腰畔挂着一把刀,不长不短,是把猎刀。 这时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南粤工匠旁边,一把推开旁边捕快,拔出猎刀,手起刀落,一刀斩向那个工匠的肩膀! 他的来势实在太快了,那工匠眼睛猛然瞪大,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就这样眼看着利刀落下,自己的胳膊与肩膀分离了开来,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甚至没有疼痛,全是空白。 下一刻,鲜血汹涌喷出,疼痛铺天盖地袭来,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 剧烈的惨叫像鸣笛一样,席卷了整片阴沉的天空,扫过所有人的头顶。那个工匠猛地跪倒,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肩膀,瞪着滚在地上的手臂,大声号哭! 然后,一只手从他面前提走了那只手臂。 马脸男子把猎刀插回腰畔,两只手指提着那条断条的手臂,慢悠悠走到徐二郎和查先生面前。 直到这时,他的脸色仍然是挂着笑的。 他一把把那条胳膊拍在他们面前,笑吟吟地问道:“怎么样,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胳膊上还带着血,血水扬起,溅在了他们的衣服上。 两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还呆着干什么?大人已经下令了,把他们的胳膊全部都给我砍了!不是一条,而是两条!”马脸男子脸色一变,大声下令。 后面捕快全部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抓着那群工匠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们抓过匪徒杀过人,但从来没有对着手无寸铁的人下手过! 而且,这些人的确犯了大错,但就该死吗? 南粤工匠呆了一会儿,也都疯掉了。 这个人就是他们的例子,这个人的遭遇就是他们接下来将要遇到的。 凭什么! “凭什么!” 一个人嘶着嗓子,把心里的话喊了出来,“凭什么我们就该死?!送给逢春人的粮食炭火,本来应该是发给我们的!他们没吃的会死,难道我们就不会吗?我们还要干活!没吃没喝没炭烧,我们也会饿死,也会冻死!他们要活下去,我们也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像是寒风中的老鸹一样,嘶哑凄厉,十分渗人。 徐二郎猛地抬头看向他,动了动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些……是你们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个南粤工匠奇迹一般听见了,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又重重地呸了一声,道:“少在那里装佯了,东西从哪里来,你们会想不到?难不成还是这些什么大人从自己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呸!他们敢坑的,还不是只有我们这些苦哈哈?!” 徐二郎会真的想不到这些事情? 当然不可能。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 看到那些来之不易的粮草炭火时,他心里一阵狂喜,看到的只有逢春人生的希望,感觉这些乡亲有救了。 甚至,在安顿下来之后,他还又跑出去,寻了一些在外流浪的逢春人回来,想让他们也能够安定一段时间。 他完全没去想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完全没到他们的希望就是另一些人的绝望! “还等着干什么?”马脸男子懒得听他们说话了,有点不耐烦地说着,“雷捕头,你不是已经接到命令了吗,还拖什么拖?赶紧的,该执行的执行,这里冷死了,砍完了回去镇上暖和暖和。” 猎刀虽快,但也不是什么绝世名刀,砍了一个人的手,刀上还有血,很多的血。 现在,鲜血从刀鞘里渗了出来,沿着刀尾往地上滴,马脸男子一路走,就一路在地上滴成了一条血线。 而这,更抵不过那条残臂上的血,铺天盖地的红,把许问的眼睛也染红了。 “查,查先生……我,我们……”徐二郎抓着查先生的衣袖,语无伦次。 他们的确是想讨个公道,但并不是这样一股脑儿砸给他们的公道! 查先生的脸色也有点发白,他盯着地上那条胳膊,紧抿着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道:“这不是给我们的公道,是恐吓。” 他抬起眼睛,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正往城里走的马脸男子,沉声道:“他想吓住我们,让我们再也不敢擅提要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徐二郎紧盯着城门方向 ,声音有点无力。 那个断臂的工匠还在哭号,声音明显越来越虚弱。别说砍掉两条胳膊赶出去什么的了,就这样放着不管,他也会大量流血致死。 “管管他啊,管管他啊!”旁边一名工匠想要帮他止血,但自己被紧紧绑着,手动都动不了。他带着哭腔朝旁边大吼,表情绝望。 一个捕快正在发呆,听见这叫声终于回神,手忙脚乱地往地上抓了把土,填进那人肩膀的伤口里。 一把土接一把土,鲜血终于渐渐掩盖在了这尘土之下,暂时止住了。 被绑着的工匠先是安静了一下,但紧跟着哭得更厉害了。他眼泪哗哗地流,把脸上的尘土冲得一道沟一道沟的。 血现在是止住了,但一会儿呢?会有如此遭遇的将会是他,不,将会比这更惨…… “我也……无能为力。”查先生把这一切收在眼底,撇过头去,眼中满是不忍。 前面雷捕头一直没做声,只是盯着手上的信看。 马脸男子挥刀砍人的时候,他猛地抬头,满脸都是愤怒与厌恶,但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函,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时,马脸男子一声声催促,他终于深吸口气,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那三十八个南粤工匠,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地道:“既然大人已经下令,那就……” 他话没说完,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清晰地问道:“雷捕头稍等。” 雷捕头转头,还没看清楚来人,就听见他接下来的话,语音清晰稳定,像是这焦躁烦乱环境里的一阵清风,“请问您手上这封律令,不知可否借我一看?” 475 直接负责 - 匠心 - 沙包 马脸男子挥刀砍手,这件事发生得实在太突然,许问也没有反应过来。 前前后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现在这种情况,究竟应该怎么办? 南粤工匠三十八人,冲进逢春人的临时居所,打砸抢劫,还伤了人,这是事实。 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样的遭遇,这样做有什么原因,事实就是事实,犯了错就应该受罚。 但小偷小摸有小偷小摸的罚法,拦路抢劫有拦路抢劫的罚法,杀人有杀人的罚法。 你不可能所有的罪责都同一个刑罚,就算同一桩罪,还有主犯而从犯的分别呢。 三十八个南粤工匠,不经审判,不问经过,直接全部砍手流放,明显就是为了平息眼前的纠纷,就是懒政! 就像查先生所说,恐吓这群逢春人让他们以后不敢再生事肯定也是原因,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这群南粤工匠不值钱,是他们犯的事,就直接把他们扔出去挡枪好了,根本不值得再为他们多做什么。 逢春人连遇天灾,又遇人祸,非常可怜,许问很同情他们。 但他自己是工匠,与这些南粤工匠不同境遇但是同一立场,对他们也同样心怀怜悯。 眼看着事情就要走向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方向 ,他不想再袖手旁观,他想要站出来,尽其可能地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雷捕头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马上表态。 “雷大人,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吧。”马脸男子皱眉看了看许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工匠是有特定服装的,很容易认出身份。 许问走到雷捕头面前,伸出手。 雷捕头还在看他,片刻后,竟然真的把手里的信函交给了他。 “雷大人!”马脸男子一声怒喝。 “断案这种事情,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雷捕头眼角都不朝他撇一下,冷冰冰地说着。 信在信封里,上好的宣纸,雪白柔韧,墨色鲜明。 信上的内容只有两三行,跟雷捕头说的差不多,更带着明显的散漫。 许问没有多看,而是注意信的落款与印记。 绿林镇名叫镇,其实是县级,主官是一位姓陈的知县。 这封短笺就是陈知县写的,后面私印和官印都有,形制很不正规。 在江南路那样的地方,这种私信一样的东西就算盖了印效果也很一般,甚至递到上面去还可以弹劾一下主官,但在西漠,这种命令显然就已经足够了…… “多谢雷大人。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清楚,被派住各地的工匠名义上统属于谁,由谁来管理,犯了事应当由谁来处置?”许问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继续问道,态度非常谦逊有礼。 许问其人是谁,雷捕头其实有点印象。这样一个小小工匠,他其实可以不用理会,但现在出于某些原因,他有问必答,态度冷漠但周全:“名义上直属工部,由各级匠官负责。不过在地方犯了事,地方行政主官也有处置之权。” 这也跟许问想的差不多。 “优先级呢?”他接着又问。 “直属匠官优先,其余皆次之。”雷捕头熟练回答。 “也就是说,若有直属匠官给予了不同的命令,此令可暂缓执行?” “当是如此。” 对话中,许问远远看向另一端。 那是个土坡,角度正对这边。不久前,悦木轩小马正在土坡上,现在人已经不见了。 “那能麻烦各位稍等一会吗?”许问收回目光,平静地问。 不知不觉中,许问的气质跟刚到这个世界时相比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某些东西继续内化,某些东西鲜明凸显,让他具备了某种令人信服的感觉,只是站在那里平静诉说,就让人想要听从他的。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马脸男子的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转身朝雷捕头,非常不满地说:“雷大人,这城门口已经堵了很久了,事情再不解决,只怕要出大事。” 他话还没全说完,雷捕头已经开口了:“那就等一会儿。一盏茶时间,不能更久。” 一盏茶,约十五分钟,时间的确很短,但在这种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重要。 听说只一盏茶时间,马脸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冷冷看许问一眼,拔出自己的刀,慢条斯理地擦了起来。 刀光映在昏沉的天光下面,上面残留的红色血迹与原先的褐色血斑混合,非常刺眼。 其实许问之前还在想,这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看见他砍了那个工匠的手臂之后,他一点多问的兴趣也没有了。 问一个神经病为什么要发疯,有意义吗? “那就多谢大人了。”许问深吸一口气,低声嘱咐徐西怀去找个医生,然后转身就跑。 小马不见人影,多半是听见他们的对话,跑去找人了。 但他不能把希望赌在小马一个人的身上,而且如果他猜得没错,小马未必能找到那个正确的人! 许问一路狂奔,直冲联合公所。 他不断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第一次觉得联合公所为什么离城门口这么远。 十五分钟包括来回,他必须要在七分钟内赶到, 并且找到人。 而且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找到那个正确的人,找错了,就来不及了! 这种时候,找谁才能有用? 许问跑出了现在最快的速度,四分十八秒冲进联合公所,一眼看见了秋月明。 “阎大人呢?他在吗?”许问一把抓住秋月明,迫不及待地问。 秋月明表情有些古怪,问道:“你找阎大人,不是魏师傅?” “你知道外面的事情了!对,我找阎大人!”许问一听就知道他知道了,不耐烦跟他多说,焦急地推开他,要往歌风院走。 “阎大人不在。”秋月明在许问身后说。 “不在?他去哪了?”许问瞬间焦急起来。 “不知道,不过他让我留了这个给你。” “什么?” 许问回头,看见秋月明手上拿着一张纸,好像是封信。 阎箕写给他的? 许问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准确地说,这不是信,而是一封函令。 上面写的,正是上次阎箕跟他说的那件事情,只是更完整具体了一点。 许问看完,立刻就明白阎箕的意思了。 476 决定 - 匠心 - 沙包 上次阎箕提议让许问去竞争“那件大事”的主官。 当时他并没有说那件大事是什么,现在这封信里写明了。 三年后,西方某国使节将要到大周来面圣,这是第一次有如此之西的国家来此,朝廷对此非常重视。 为了彰显大国声威,迎接外来使节,大周皇帝决定在对方进入大周之初,给对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那就是在河西走廊的这一端建立一座新的行宫,留给使节落脚,同时体会大周的煌煌国威。 为了迎接一人建立一座行宫,还是在西漠这种地方。 无疑这是一种非常奢侈浪费的行为,但在这个时代却很正常,满朝文武也没有反对,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三年时间看似很充裕,但对于建立一个完整的行宫来说其实是很紧张的。 更别提这座行宫究竟要建在哪里,现在还没有正式确定呢。 为了此事,这次派来西漠的服役工匠与往年不太一样,经过了特别的挑选,不乏实力强劲、擅于统筹规划的人选。 他们当然拥有合适的资格,拥有选择建宫地点的权力——虽然最后择定的地点还需要进一步裁定。 除此之外,这位主官一经担任,还将负责整个西漠服役工匠的统筹与管理之职,相应的物资、材料、钱粮全部都由他一手统管,只接受相应人员的监督。 这就是阎箕之前所说的“事关千万两白银、十余万役夫”了。 一座集西漠全力建造的行宫,的确应有这样的手笔! 当然,除了权力,这件事关乎的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个时代,权力交给你了,你干不好的话,可是会杀头的。 这封函令是交给阎箕的,上面还有工部和内物阁的双重印章。 许问手执函令,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内物阁精挑细选这么多人,组成一支队伍来西漠,对这件事不可说不重视。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么多人,不算隐姓埋名的许问的话,中间只有一个江望枫通过了徒工三试,算是符合主官甄选的资格。 江望枫浪漫可爱,性格很好,但很明显不是做主官的材料,内物阁如果一开始就是挑选的他的话,有点不太合理。 但许问的出现是意外情况,内物阁总不会把他这种意外情况纳入考虑吧…… 内物阁派了队伍过来,就不可能放弃竞争主官。更别提正如阎箕所说,他们这支队伍,必然要拧成一股绳才能发挥出最大力量,换了主官,打得四零八落,就没这个效果了! 时间正在快速流逝,许问陷入纠结。 就算不管这些事情,阎箕现在很明显是想推他上位的。 但一方面,主官这个位置代表的不仅是巨大的权力,还有巨大的责任。 他真的有本事肩负起这么大的重任吗? 函令后面还附了一张申请的表格,表格上留出空格,要填出建城的核心队伍与预定地点。 到时候,主官竞争的相关环节,将与申请的内容联系起来。 显然,这就是阎箕交给他的处理办法。 只要他指定他手下的核心队伍是南粤将要接受惩处的这支,他就暂时获得了对它的处置权,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如果他赢得竞争,之后在正式建城的时候统管的是所有西漠工匠,可以对核心队伍进行调整。 但前期竞争的时候,他配合使用的队伍只能是他指定这支,不能更换。 行宫是大型建筑,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在建立过程中需要有大量统筹与协调的工作。 月龄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双方已经很有默契了,这支南粤的队伍素昧平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他还不了解呢。 即使他真的要去竞争,带着月龄队也比带着这样一支队伍胜算更大! 而以他现在一路上所做的事情、与阎箕等人达成的默契,他即使不参与竞争,前途未来也非常可期。 而如果他带着月龄队竞争赢了,背负上了那个重任的话,更会所向披靡,掌握巨大的财力与权力,获得极为难得的挑战自己能力的机会。 而且排除一切因素,还有他之前拒绝阎箕的原因。 他要去竞争,只能暴露自己“许问”的身份。 这事关连天青的行踪,未得对方的许可,他不能这样做。 现在只要他停留在这里,等着时间过去,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事实上,这件事本来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就算他什么也不做,也不会有人说他一句什么。 再说得清楚一点,他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学东西,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那群南粤工匠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一瞬间,许问的脑海中掠过无数个念头,仿佛潮水涌上,又渐次褪去。 他握紧那封信函,转身向秋月明问道:“有笔吗?” “有!”秋月明连忙回答,从旁边拿了一支,递到他的手上。 “外面那支队伍,你知道他们的编号吗?”许问问道。 “南粤六队。”秋月明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很快回答了。答得很快,没有去查,仿佛早有准备。 许问落笔很快,迅速在预备队伍那里填上了南粤六队的名字。 后面是行宫预备建筑的地点,许问笔尖微顿,再次落了下去。 逢春城! 一边秋月明看得清楚,目光微微缩了一下,看了许问一眼,脸上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许问选了最难,但也能帮助最多的人的一条道路! 许问迅速填写完毕,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问。 本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按要求按上指印,把笔还给了秋月明。 他向外走去。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师父,但相比之下,还是人命更重要一点。 到时候见了面,再向师父负荆请罪吧。 在此之前尽量不跟他们联系,应该不至于泄露他的行踪。 许问心里带着一些淡淡的惆怅,走出了联合公所的大门。 “你果然在这里。”刚一出门,一个声音带着笑传来,很有特质的声音,许问瞬间就听出来是谁了。 “吴大师!”他诧异地抬头。 “你赶时间是吧,边走边说。”吴可铭笑吟吟地走过来,跟着他一起往外走,脚程很快,显然也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您怎么在这里?”许问真的非常惊讶。 “先不说这个,你是不是应该向我道个歉啊?”吴可铭笑着看他,问道,“为了保你师父,险些把我一杆子支到江南去了?” 477 随便你 - 匠心 - 沙包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吴可铭这话包含了很多信息,许问微微一僵,最终还是选择含糊了过去。 “还在装呢。”吴可铭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他。 纸是折着的,许问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凝住。 上面写着三个字,笔意疏淡洒脱,绝对的大家风范,内容则比字迹更漂亮。 “随便你。” 许问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连天青的字,也是连天青的语气。 他忍不住抬头,问道:“这是写给我的?” “不然呢?”吴可铭摸了摸下巴,淡笑着说。 他不可能说的是假的。 他之前还不知道自己是师父的徒弟,现在突然知道了,还递来这张纸条,只可能是他见到了连天青,知道了真相,被对方拜托了来做这件事。 许问再一次意识到,师父一直在关注着自己,了解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正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摸了摸那张纸条。 随便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像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一样。 这显然就是针对眼前这件事情来的。 连天青知道他要做什么,对他说不需要顾虑自己,想做就做,随便他。 他师父也总是这个样子,不管他做的事情是不是符合他的心意、与他的价值判断一致,只要是许问真正想做的,他就支持并且给予帮助。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许问紧握那张纸条,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师父就在这附近是吧?他怎么老不愿意见我?”许问忍不住抱怨。 “他不见你,是为你好。”吴可铭显然已经跟连天青交流过这件事情了。 “为我好?”许问立刻警惕起来了,“我泄露了他的行踪,他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吴可铭淡淡笑着说,“他不愿意见人,是为了别的事情。总地来说,就是有人想找他帮忙,他不喜欢那个人,不想帮,所以就躲着了。这种事情……他不想做,没人能勉强得了他。” “哦……”许问脑海中瞬间泛出很多想法,有了一些猜测。 现在时间很紧,明显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小心把纸条折起,放进自己的怀里,开始往外面跑。 吴可铭跟着跑了几步 ,摇摇头说:“你先去吧。”放慢了脚步。 许问点点头,加快速度跑向城外。 此时他心里非常轻松,步伐也像飞起来一样。 带着南粤队通过主官考核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通过了,后面要主导建设这样一座行宫是更加困难的事情。 但现在,他的心里却一片畅快,没有半点阴霾。 那就是下面有人撑着的感觉! 许问跑到城门口,突然被人拦住。 小马从另一头狂奔过来,满脸都是沮丧,气喘吁吁地说:“十四哥,抱歉,我去找了那群匠人的匠官,听说是姓魏。我被人左左右右推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那些人说话前后矛盾,一开始说在要去找,后来又说不在,害得我跑来跑去,耽误好多时间。”小马抱怨。 “没事,找到也没用,那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许问安慰他。 “啊?” “能这么快把肇事者全部找齐拿下,没有缺少任何一人,看上去也没有发生争执吵闹,非常顺利。”许问徐徐阐述之前看到的事实。 小马还是很机灵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本来就是当头儿的抓起来送过去的?” “再说了,之前克扣他们钱粮物资,应付阎大人要求,没有匠官应允协助,办得到吗?”许问反问。 “对啊!”小马醍醐灌顶,“是我傻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找他!那现在怎么办,你这边……” “没关系,已经搞定了。”许问说。 “那就太好了。”小马松了口气,说,“赶紧走!” 两人冲到城外,小马还是提前溜开,人群见到许问过来,自动让出一条道路,让他顺利跑到雷捕头面前。 雷捕头正在掐指算时间,已经掐到了最后,见他过来,缓缓放下手道:“倒是准时。” 许问平复了一下呼吸,走过去,把手里的函令交到雷捕头面前。 递之前他还有点担心雷捕头不知道这件事情,但看见他的表情许问就放了心。 雷捕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接过函令,没有看,直接翻到后面的申请书,看清了上面最重要的两项。 “你倒是有胆子。”雷捕头盯着那两行内容看了半天,缓缓对许问道。 他没再就此事发表什么评论,将函令重新还给许问,道,“既然他们还有用,那就姑且把他们的手寄下,等到事情过了,再来一一问责!” “那也不必。”许问答得很快,“犯错必罚,天经地义。我也不是想帮他们脱罪,只是不认可之前的判罚结果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雷捕头问道。 “既然苦主和嫌犯都在,那就直接问清罪责,依律判罚好了。”许问干脆地说。 说完,他转向徐二郎和查先生,施礼道,“不是二位意下如何?” 之前马脸二话不说砍手,的确是吓着这群逢春人了。这样做并不是他们想要的。 现在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上去就是有了转机。 而且他们不相信任何人,难道还能不相信许问? 要不是许问,这群逢春人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有被人砸的家、被人抢的东西? “听你安排。”徐二郎连忙表态,说话的时候还有点心虚。 按理说,他来之前应该跟许问他们商量一下的,至少告知一声。但那一瞬间的绝望与悲愤实在太过刺人…… “堵在这里也不合适,我们先换个地方吧。”许问说。 徐二郎点头,回身说了几句话,逢春人离开,只留下他跟查先生两个人。 许问对徐西怀说了两句话,徐西怀一愣,思考片刻,点点头,跟着逢春人大部队一起去了。 转眼之间,绿林镇城门口的道路就被疏通开来,效率非常高。 许问还没跟他们解释事件详情呢……这威信,真是够可以的啊。 雷捕头深思转身,带着手下捕快,绑着那群南粤人,把双方带到了城外一片空处,分作两边站定,许问非常自然地走到了中间。 478 哑巴驼子 - 匠心 - 沙包 这时,徐二郎和查先生站在左边,南粤那群工匠站在右边,许问和雷捕头站在中间。 马脸男子也跟过来了,他略带阴沉的目光扫过许问,站在了不远的城墙下,抱着手靠墙而站。 南粤工匠还在被五花大绑着,唯一被砍断了手的那个已经被大夫救治过了,肩膀上包着厚厚的布条,往外渗着血。 他的脸色依然非常灰败,神情茫然。 无端少了只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灾祸,更何况他是个工匠。 许问看向这群工匠,询问雷捕头道:“请问可否将他们解绑?” “嗯?”雷捕头不解。 “他们现在还没有定罪,只是疑犯,理应得到与他人相同待遇。”许问说。 “嗯……”这逻辑雷捕头以前没有听说过,但听他这样说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现在这些工匠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再加上在这种地方,他们也兴不起什么波浪来。他犹豫一下,点了头,让手下把他们放开。 捕快们一个个给他们解绑,解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突然跳了上来,对着许问他们用力比手划脚! 这人的身材本来可能不算太矮小,但背上顶着一个罗锅,是个驼背,因此身体蜷成一团,看上去有点畸形。 他现在冲过来,只能比手划脚,嘴巴里啊啊啊的,听上去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这种时候,一个哑巴,他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你……”许问刚说了一个字,旁边另一个高个子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他,把他拉到后面,接着又三四个人上来,有的把他往下压,有的捂他的嘴,明摆着就是不让他说话。 雷捕头往那边瞥了一眼,并不在意,对许问说:“你要说什么,就开始吧。” 对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人想说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但许问却不会。他直接走到驼子面前,轻轻拨开旁边的人,问道:“你要说什么?” 驼子一没有被拦住,马上跳了起来,又是一阵比划,嘴里还发出短促而有节奏的啊啊声,表情非常焦急。 “他什么也没要说!” “他就是这样的,脑子有点问题,没什么没什么!”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吵着,想要继续阻止许问跟驼子对话。 驼子急了,手还被同伴拉着,人已经跳了起来,用脚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是我干的!” 这四个字写得又急又快,是行书,落在土上就像墨迹落于宣纸,漂亮得惊人。 “……你干的?”许问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有点惊讶地问道。 “我带着他们去的!”驼子又用脚写了七个字。 字更多,书法之间的艺术感就更强了,连绵流畅,隐有笔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难以想象这是用脚写出来的。 “不是的,跟他没关系!” “驼哥你别说了!” 南粤工匠们又是一阵吵闹。 这时,驼子趁乱挣脱了同伴的手,蹲下身子,手掌一抹,把刚才用脚写的字抹平,重新用手指写了起来。 “慢着。”查先生突然出声,但驼子动作很快,那行字很快就没了,他只能遗憾地啧了一声。 非常凑巧,此时许问心里也有了同样的感觉。 只是用脚写的几个字而已……可惜吴可铭出城前就跟他分了手,说有点事情,之后有空再来找他。 不然不知道这位书画大家看见这驼子写的字,会有什么样的感想。 不过他马上就不遗憾了。 驼子用脚写得字够漂亮,用手写的更加不凡! 甚至旁边查先生直接看得眼睛一亮,完全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大叫了一声“好!” 漂亮的行草,笔笔不断,连绵不绝地写在了土上,宛若一件书法珍品。 许问的眼睛同样一亮,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关注的重点放在了这行字的内容上。 “是我鼓动他们,带着他们出绿林镇,前往逢春人的所在的。也是我指挥他们砸烂逢春人的房屋,把东西抢回去的。我是首犯,若论处置,理应先处置我!” 许问抬头,与驼子对视。 驼子写完字,摸摸手指,抬起头来,对着许问肯定地点了点头。 “跟驼哥没关系!” 南粤工匠们又吵起来了,争着抢着往前拦。 他们其实基本上都不识字,但猜也猜得到驼子写的是什么,赶着来护他。 不管是不是真是他鼓动的,一个哑巴驼子,竟能让同伴有这样的反应? 刚一开始,许问准备帮助他们只是因为同情,现在因为这个驼子,倒是真有些兴趣了。 “稍安勿躁。”他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们说话,道,“现在还没到你们的回合,我们一样样地来。” 他转向徐二郎和查先生,礼貌地道:“我们来得急,还没来得及调查具体情况,能否先问几个问题?” 这是要先向受害者取证了。 经过这么一遭,徐二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与查先生交谈了几句,道:“我们也是事件发生之后才赶到的,具体情况得叫身在现场的人来。” “请。”许问说。 “他们已经到了。”徐二郎向他身后示意。 许问转身,立刻吃了一惊。 他身后来了几个人,几个人站着,还有一个人是躺着用简易担架抬过来的! 这几人站定,躺着那人半支起身子,勉强向许问行了个礼,叫道:“十四哥。” 许问连忙走过去扶住他,打量着问道:“林哥,你这……” 这人他认识,名叫林多多,还有站在旁边那个叫陈丰,都是逢春剩下的人里比较身强力壮的。徐二郎离开之后,主要由他俩照应留下来的乡亲。 林多多气虚无力,向陈丰示意了一下。陈丰满脸都是悲愤,道:“这群畜生突然闯进我们的屋子里,乱打乱砸,抢走食物。多哥带着咱们想拦住他们,结果被打断了腿!” 打砸抢劫,伤人致残…… 许问想起之前徐二郎他们的控诉,脸色沉了下来。 他背对着南粤那群工匠,就没看见驼子一看见这种情况,就开始给旁边的人打手势。 打着打着他的同伴脸色就变了,拼命摇头,但驼子非常肯定地点头,表情非常严肃。 过了一会儿,许问探完林多多伤势,发现是骨折,而且已经做好了伤后处理,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就看见驼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接着,所有的三十八名南粤工匠全部都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跪在林多多面前,重重把头磕在了地上! 驼子磕得非常重,只两下,就已经头破血流。 新年快乐~~~~ - 匠心 - 沙包 2020年了,20后也诞生了……我老了……不过新的一年,我要更努力一点! > 479 二十鞭 - 匠心 - 沙包 这帮工匠的动作来得太突然了,许问都没有反应过来,跟旁边的人一起惊呆了。 驼子磕得最重,其他工匠一见他额上出血,咬了咬牙,竟然也跟着学,没两下,所有人的额头上全部都见了红。 “这件事情是我们做错了!” 驼子磕了几下头,直起身一边比手势嘴里一边啊啊啊地短叫,旁边一个人膝行上前两步,给他翻译。 “啊,啊……啊,啊!” “任打任罚,我们任由处置!” “啊啊啊啊!” “我们是诚心悔过的,真心实意,一点也不假!” 这群南粤工匠本来就又穷又破,比乞丐也好不了多少。这滚在泥地里一跪一磕头,鲜血和眼泪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更凄惨了。 前两个头是对着许问和雷捕头磕下来的,后面驼子转了个身,转向了担架上的林多多。 几个头磕下来,林多多手忙脚乱,陈丰脸上的愤怒也变成了惊慌,完全不知所措。 他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苦肉计。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算是许问,明知道他们用的是苦肉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说:“这世上之事,当依律行事,仅仅只是悔过是没有用的。” “啊啊,啊啊!”驼子转向了许问,表情非常坚决,又是一阵有节奏的短音和手势,旁边继续有人翻译。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听凭处置。” “那好。”许问点点头,开始问话。 他早已胸有成竹,问得非常快。 此事主犯是谁,从犯是谁,谁起的意,谁提的计划,有无人劝阻,砸毁房屋时谁出力最多,谁伤人最狠。 驼子也回答得很快,虽然他的话全部都是由旁边那个人“翻译”的。 对于许问问的这些问题,他好像同样全部成竹在胸,早就有准备似的。 这前后事件他竟然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看得出来,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的,旁边其他南粤工匠欲言又止,但一个反驳甚至补充的都没有。 伴随着这奇怪的对话,许问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经过。 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真的起事者,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人来说“我们去干吧。” 一切潜伏在所有人的情绪里,顺理成章地爆发了出来,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驼子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法活了。” 他们每十天领一次补给,领完自己省着用,不够的话自己想办法补。 这一份补给要吃饱的话,两天就能吃完,省吃俭用数着一点点吃,可以撑上七天,最后还有三天要饿肚子。 说是可以自己想办法补,但一个月发一起饷,到现在还没满一个月,哪来的钱补? 这一次为了城外的这群逢春人,这群南粤工匠新发的补给直接少了一大半,满打满算也只能吃三天了。 剩下的七天怎么办? 这是要他们饿死啊! 发补给的时候,匠官轻飘飘地告诉了他们为什么会少发,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城外的逢春人。 于是,随着身边的食物越来越少,这些南粤工匠的情绪渐渐积累了起来,对逢春人的恨意也越来越浓。 最后,他们终于爆发,驼子也一摔碗,带着他们直奔城外,要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少发补给的是匠官,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去逢春人那里抢东西?”许问问道。 驼子在“说话”的时候情绪很稳定,许问因此也能很平和地把最大的问题问出来。 这个问题他之前其实是没有的。畏强凌弱,是很多人的本能。但见到驼子之后,它自然就产生了。 不是因为他刚烈会反抗什么的,是指这个人非常识时务。 抢劫逢春人只能解一时之急,回头这事要是查起来,很容易查到他们头上来,到时候他们还是一个都逃不了。 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驼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掀起眼皮子,看了许问一眼,再次比起了手势。 “因为他们好抢。都是杀头的事,饱死鬼和饿死鬼也不一样。” 旁边翻译声再起,安安静静的,却带着凉气一样,让人脖子后面无端端有点发疼。 也就是说,他们……或者说是他,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吗? 知道自己做这事的后果,但是却无力挽回,只能选一个让自己更好过一点的做法? 许问仍然不能认同他们拣软杮子捏的行为,但突然之间,心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 似同情,似悲悯,又似更强烈的无力。 为什么十天的补给只能吃两天?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们已经过不下去了,匠官还是要夺走他们最后的口粮? 这世道对于这些南粤工匠来说,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对于驼子这样稍微清醒一点的人来说,做了这事,就相当于把头放在了断头台上,只等着落下来的一刀了。 “你会这么老实配合,我想也是因为看见了转机。” 许问沉默片刻之后,重新开口。这一句话,就让驼子的眼睛亮了,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没错,你们是犯了大错,但我不觉得你们罪应致死。而且你们三十八个人,主从不一,本来也应该有不同的责罚。做错了事,还是应该依律处理。” “嗯!”驼子毫不犹豫地点头,仍然是一副任打任罚的样子。 “雷大人,私闯民宅,抢劫伤人,依大周律应当如何处置?”许问转向雷捕头,问道。 驼子与许问对话的时候,雷捕头的表情也变了好几次,最后再次面无表情。 这时许问提问,他回得很快。 “视情节轻重,刑罚不一。依大周律,主犯当处七年牢狱,受鞭刑。从犯从三年到一年,受次等鞭刑,服苦役。” “如何?”许问转向驼子。 驼子说不出话,重重点头。 他本来就是跪在地上的,这时趴伏了下去,把脊背露出,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其他南粤工匠本来有点发呆,但一看他这样,马上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非常顺从。 “时间紧急,要挨多少鞭子,雷捕头直接处刑吧。”许问也没有异议,对雷捕头说。 另一边的阴影下,马脸汉子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靠了回去。 “那就依你之言。来人哪,上鞭刑!” 雷捕头非常配合,大喊一声,果断地道,“首犯二十鞭,次犯十鞭,从犯五鞭,当即执行!” 480 尘埃 - 匠心 - 沙包 鞭是钢鞭,内里用金属丝线绞成,外面裹着皮革,触手沉重,打在背上就像闷棍砸下一样,只两鞭,驼子就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溅了出来。 南粤工匠们一阵骚动,旁边刚才一直在给驼子翻译的那个小哥扑通一声跪倒,哀求道:“大人,我哥他身体弱,经不起这么多鞭子,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帮他分几鞭吧。” 这一声好像提醒了大家一样,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南粤工匠重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恳求许问和雷捕头,要帮驼子分摊。 驼子伏在尘土里,这时突然抬头,伸手在面前的地上写了四个字—— “依律行事!”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把脸遮了一大半,从缝隙里透出一只眼睛。 许问与那只眼睛对视,把这四个字念给了其他人听,然后道:“继续吧。” 执刑的两名捕快也很少见到这种阵仗,手本来已经停下来了的,这时一咬牙,继续挥鞭。 许问也有点佩服这个驼子了。 许问能把他们救回来,那份申请书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让他插手的可能,实际上真正能改变局势让他有发言权的,其实还是这四个字。 先前那位“大人”下的命令,明显就是懒政,为了平息事态随手做的决定,放在其他地方都是可以弹劾的。 但这是“上命”,凌驾于上命之上的,只有大周律。 只有依律行事,才能救他们。 驼子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果断拒绝了其他人的请求。 于是他继续挨鞭子。 沉闷的声音如尘土一样,向四周弥漫,同时散开的还有血腥气。 驼子把脸埋在土里,一动也不动,毫无反抗的意思,只在抽下去的一瞬间抽搐一下。 这情况看上去实在太惨了,旁边很多人都扭开了头,徐二郎的脸都有点发白。 林多多脸色更白,他紧紧抓着担架边缘,驼子每抽搐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轻轻弹一下,好像挨打的是他一样。 而在这个过程里,他们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开始咀嚼驼子刚才的“话”,怜悯之情升了上来。 大家都是苦命人,世道如此艰难,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人,可以了,我们不告了,就这样吧!”又过了一会儿,林多多突然大声开口,主动要求。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样吧!”陈丰也连忙开口,跟着劝说。 许问看向他们,摇了摇头。 鞭刑继续执行下去,说二十鞭,就是二十鞭。 执行完鞭刑,驼子彻底软在了地上,扶都扶不起来的感觉。 南粤工匠们屏住了呼吸,雷捕头大步流星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淡淡道:“没事,有气。” “我是次犯,归我了!”给驼子翻译的那个小哥盯着他哥,突然大声说道,趴在了驼子身边。 他的身体素质明显更好一点,要挨的鞭子也少一点。十鞭下去,他脸色煞白,但还能动。他挣扎着爬起来,去附近取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喂给驼子。 “让开让开,我来。”这时,一个背着医箱的大夫走过来蹲下,把小哥推到一边,开始给驼子清理创口上药。 小哥愣住了,看看大夫,突然灵光一现,去看许问。 许问正在跟旁边一个人说话,那人刚才还不在,很明显是他把大夫带过来的。 小哥瞬间明白了过来,跪在地上,用力向许问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又去给大夫打下手照顾驼子了。 主犯一人,次犯三人,从犯三十四人。 鞭子一个个抽了过去,最后打得捕快手都软了,也跟着换了人。 钢鞭抽打皮肉的声音、逐渐弥散开来的血腥气、不断溅起的鲜红颜色让这里变得像地狱一样,大部分人都侧过头去,不敢直视,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马脸汉子,他唇边带着笑,眼睛里泛着光,身体前倾,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他打从心底兴奋起来了。 一个是雷捕头,他面无表情,眼中情绪却极为激荡,内心深处仿佛也有某些东西开始动摇了。 最后一个是许问。他看得很认真,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痛苦、这哀号、这血这泪。 好像要把一切记在心里一样。 三十八个人数量是真的不少,执行完全部鞭刑就花了小一个时辰。 许三请来的大夫带着一个徒弟忙前忙后,累得满头是汗。许三看了一会儿,也去跟着打下手了。 最后,第三十八个人的五鞭挨完,许问长出了一口气,转向了雷捕头。 “鞭刑已经处完,接下来还有苦役。雷大人,有指定的服役地点吗?” “西漠严冬,还有什么地方比这更苦?由你安排即可,不过需要有两名狱卒跟随监督,避免逃役。” “那还请大人安排。” 对话完毕,南粤工匠被暂时押到牢里看管,等到狱卒到位后,由他们带到指令服役地点执行。 正好许问对主官申请的细节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想要打听清楚再来带人,于是留了许三照应后续的一切细节,自己则回到了镇子里,径直进了联合公所,到了歌风院。 他推开门,阎箕果然在这里,茶香拂于风中,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大人。”许问向阎箕行礼,一点也不意外,不过他还是有一件事想要知道。 “这件事情是您特意安排的,还是只是因势利导?”他直言问道。 阎箕本来面带微笑,听见这话就不笑了。 “你觉得呢?”他问。 “……不是有意安排的,那我就放心了。”许问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垂下目光,松了口气。 “我是不是该自鸣得意一下,在你心里,我还是挺有本事的?”阎箕似笑非笑地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主官竞争的细节了吧?”许问说。 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阎箕顿了一下,问道:“你不满我这样做?” “没有。”许问摇头,“这件事不是您安排的,我就应该感谢您,给了我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 “但是?” “但是您从一开始就跟我师父有默契,他信任您。我以为不管什么情况,您都会把他的意愿放在第一位的。” “你觉得我背叛了他?” “至少是辜负了他。” 这对话让阎箕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一段对话,这一次,他好像站在了与上次完全不同的立场。 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情很好奇。”阎箕突然说。 “什么?” “你在技艺上的倾向,跟你师父完全是两个路数。准确来说,你擅长的东西,恰恰是你师父最讨厌的东西。他竟然教出了你这样的徒弟,这一路上还在不断指引你的方向。是不是他的想法已然发生了变化?” “还有,以你之见,未来的技艺,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 481 两条路 - 匠心 - 沙包 阎箕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间,许问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一条路的分岔口上。 他忍不住想,世界在发展到他真正所在的那个时代之前,是不是也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疑惑,这样的讨论? 然后,一代接一代的人摸索着前进,最终发展到他所看见的那个样子。 工业发展,让大规模生产成为主流,带来了物资的极大丰富。 但同时,手工业与传统技艺日渐落后,开始消亡。 无形与有形之间,这两者成了彼此关联却又对立的两个面,此长,必彼消。 而它对于一个世界来说,是两种不同的选择。 是少而精,而是多而平? 站在技艺本身的立场上来说,前者更能深钻,出现令人击节称叹的巅峰之作;但后者能改变整个世界,让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全部都向前飞跃。 许问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天然就被后者浸润,自然而然地就开始用后者的方式思考问题。 但是在来到这个世界,逐渐见识到真正的技艺之后,他又在想,这么美、这么专注、这么执着的东西,真的应该消失吗? 有什么办法能够使它在另一个世界留存下来,焕发出新的生机? 这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但他其实也很清楚,就当前情况而言,工业化规模化生产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改变更广阔的世界,让更多的人变得更好。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答阎箕的问题,但阎箕是内物阁的人,内物阁一直以来的发展方向其实是很清晰的。 早就与连天青走上不同道路的他,会一直护着连天青,多半也是有着跟许问同样的疑惑。 而许问也猜到他为什么会逼着自己去竞争这个主官了。 一则的确是有必要,二则,跟许问打了更多的交道,他显然已经很清楚他的路数了。 能够教出这样的徒弟,是不是说明连天青心里其实也有了一些变化,不像以前那么偏激了? 这是阎箕的一次试探,也不知道他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 其实许问现在也不知道连天青是怎么样的,他默许自己走入“歧途”,是有了新的想法,还是纯粹出于对徒弟的关爱?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能有机会好好聊聊…… 这个命题太大了,阎箕也没有一定要跟许问讨论个水落石出。 许问回避之后,他也跟着转移了话题,讲起了主官竞争的具体细节。 竞争的大概时间是在七天之后,时间还是非常紧张的。 竞争的具体内容现在还不清楚,现在透出的风声大概跟徒工试类似,有单人专项的技艺考查,但更核心的是组织团队进行规模建设的能力。 毕竟身为主官,这两方面的能力都不能弱了。 对此事进行评核的是来自京城的一个团队,出于避嫌,阎箕并没有打听,只知道是由工部牵头,内物阁、京营府和梓义公所三方面共同组建起来的。 梓义公所其实是民间组织,但他们近年来一直在努力地官方化,配合工部组织工匠,做了很多事情。在许问看来,它大概有一点工会的感觉。 这次参与竞争的几支队伍里也有梓义公所的,相当于是工部直属的民间工匠,组织性可能差一点,但很多人都有各自的绝活,不可小觑。 说完,阎箕交给他一本册子,里面是这次参与竞争的五支队伍各自的资料,是他派人收集来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但最根本的还是壮大自己的实力,做好自己的那部分工作。 “您本来是想让我带着月龄队去竞争的吧?现在换了这支新队,您就不担心吗?”许问接过册子,突然问道。 “时则命也。我本来的确是那样打算的,但是事情既然已经有了变化,那就只有接受。总之,这也是你自己的一次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阎箕扬了扬眉毛说。 他的态度跟几天前相比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好像没那么紧迫了。 而且他眉毛轻扬,心情似乎非常之好,就像有什么困扰他已久的事情有了进展一样。 “有什么好事?”许问忍不住问。 “有!”阎箕笑了起来,也不介意跟他说,“之前我们一直在民间收集三合土的良方,要求能够批量大规模生产,现在有人提交了非常适用的结果,正在进行验证。” 许问的脸色微微一变。 三合土良方? 那不就是陆问乡说的那事吗? 也就是他们现在正在研发的水泥? 原来是内物阁征集的啊……说起来倒也不奇怪。 现在有了进展,有了适用的结果? 那不就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进度还比他们快了一步? 不过,许问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他手上的可是经过了上百年验证与改进的成熟结果,他自信它的竞争力不会输给任何人! 现在石灰回转窑方才建成,还没有出结果, 许问也就没跟阎箕说。 阎箕心里很高兴,对许问说起了另一件事。 这次征集三合土方子的事情,是由上次许问见过的那个欧阳度主持的。 欧阳度是内物阁的监事,专事石料生土项目,论地位还在阎箕上面。 阎箕离开京城之前,他们就在研究三合土良方的事情,但一直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最后迫不得已向民间征集,想要汲取更多的智慧。 其实民间有很多隐世高人,专心研究,无心将自己的技艺奉献给皇家。 为了吸引这样的人,欧阳度花血本说服天山老人,趁流觞园开放之机给出奖赏,只要能拿出新三合圭的良方规程,就能得到流觞园请贴,前往赴会。 “流觞园在匠人里的地位真是没得说,这人也是被它吸引来的。看来千年流觞园,终于要进新人了。”阎箕笑吟吟地说。 阎箕说得兴高采烈,许问却一头雾水。 “流觞园是什么?天山老人又是谁?”他纳闷地问。 “……你师父还真是什么都不告诉你啊。”阎箕无语了半天,最后看着他说。 “他专心教我技艺。”许问拜师学艺的时间太短了,顾得着这边就顾不着那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流觞园,是群星荟萃之所,千年技艺所钟。是顶级匠人最高的殿堂!”阎箕深吸一口气,说道。 482 流觞园 - 匠心 - 沙包 千年以前,一位无名老人在天山上建了流觞园。 建完流觞园之后,天下所有工匠都有了感应,当然就是有人晋升天工了。 这位无名老人以山为名,自名为天山老人,为当代天工。 流觞园,是他晋升天工的作品,也是契机。 天山老人建好这个园子之后,遍洒请贴,请了当时最知名、最具有代表性的一批顶级匠人前来赴会。 一代只有一个天工,凡是有天工诞生,相当于此代工匠有了领头人。 天工递贴,无人不应,一年之后,所有接到贴子的人都千里迢迢到了天山与会,是为第一届流觞会。 会上具体做了什么并没有传出来,不过回去之后,几乎所有的匠人都在一段时间里有点精神恍惚,好像人回家了,魂还没回来一样。 而在渡过这段恍惚期之后,所有的匠人全部技艺精进,有了全新的突破! 而且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在原本的风格里糅合了全新的技巧与概念,仿佛在流觞园学到了不少新东西,而且学会了,而且与自己原有的东西融合了。 要知道,这一批接到请贴的全部都是最顶尖的匠人,都是有可能晋升天工,在自己的领域内技艺惊人的。 这种人本来就很难再度精进了,但都在流觞园一会之后更上了一个层次。 虽然当世已有天工,天工仅有一人,但技艺的精进是没有止境的。 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对天山老人与流觞园推崇备至,把它形容成仙境一样的地方,由鲁班墨子神灵庇佑的地点。 所有人都表示,他们的突破,就是流觞会带来的! 流觞会召开之后的十年间,爆发性诞生了无数全新的技艺,各门各类都涌现出了一大批大师级人物,可谓是群星闪耀。 一次聚会,流觞园就成了传奇,但天山老人就此封闭了这座园子,无人可以登山,无人得缘能见。 直到百年之后,流觞园再开,新的请贴又一次发了出来。 天工再怎么玄幻,也是人不是神。 他的寿命当然也是有限的。 一百年时间,天山老人不可能在世。 而这一百年间,并没有出现新的天工。 接到请贴的人都很疑惑,但想到百年前那个群星闪耀的时代,他们还是去了。 然后,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又是一次精神恍惚,又是一次大规模突破,又是一次新技艺的井喷式出现! 第一次会后,流觞园是个传说,第二次后,流觞园成为了一个传奇,成为了所有人的梦想之地。 “那之后,流觞会召开的时间并不固定,一百年两百年都有,最长的一次间隔了两百八十七年,将近六代人。很多人都以为它要从此失传了,没想到最后请贴又发了出来,结果跟以前一模一样。”阎箕说。 “这次跟上次隔了多久?”这件事许问以前真的没有听说过,非常惊奇。 千年流觞园,六届流觞会,每届之后必定诞生一个工匠的新时代,这件事实在太神奇、也太梦幻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许问第一个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是天工的存在,第二个就是这个流觞园了。 “这次时间较短,只有六十五年,据记载是第七届流觞会。不过算下来,明年的流觞会距第一次召开刚好一千年整,也算是千年的纪念吧。”阎箕说。 “一千年间,就没有再出现新的天工吗?”许问好奇地问。 “当然有,一共出现过六任天工,每任天工都曾经与会流觞园,在会上收获颇多。”阎箕说。 也就是说,流觞园对天工的诞生,也颇有助益? 而这一次提交理想三合土配方规程的,就能得到一张这里的请贴? 阎箕说得没错,内物阁对这件事真的很重视,真的是下血本了…… 至于内物阁为什么能联系上神秘的天山老人,约定得到这样一张请贴,许问奇怪也不奇怪。 国家机关能够驱动的能量毕竟是不一样的。 阎箕只是心里高兴,对许问这么一说。 从他之前完全没跟许问提三合土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他其实并不觉得许问能完成这项工作。 许问的底细他是知道的,学艺时间不长,学的主要是木工,有天分,技艺非常精湛,拿到了徒工三试的魁首,拿得还颇为轻松。 除此之外,他研发了全分法,在基础理论与管理统筹方面有长才。 不过他学艺的时间太短了,不可能面面俱到,泥水砖石方面的技艺才接触不久,他还看着许问通过秦连楹的手札自学呢。 许问究竟学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清楚,但想来对于三合土只在应用方面,自创新的品种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内物阁这次的要求太高了,许问能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本来只是因为有了进展,心里很高兴,想要跟许问分享一下,没想到许问听完,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人上交三合土良方规程,应该有个验证的过程吧?这流程大概定在什么时间?” “哦?”阎箕突然敛了笑容,转头看他,“你也有些想法?” “您把流觞园描绘得太诱人了,我当然也想争取一下。”许问也不隐瞒,直接表明想法。 “那人的方子已经交上来了,欧阳度正在派人实践验证。按照内物阁的规矩,验证一共三次,一看时间,二看稳定性。必须三次以上同样的制作时间、同样的品质才算过关。刚刚有消息回报过来,第一次验证已经完成,效果相当出色。”阎箕对许问还是很信任的,也不瞒他。 “你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问。 “是之前悦木轩周掌柜跟我说的,他那边也接到了内物阁征集的公告,正在使人筹划。我知道之后,与他们进行了合作,现在正在建设石灰窑。”许问说。 “还在建窑啊,从建成到烧制石灰还要一段时间。”阎箕盘算了一下,对许问说,“正好七天之后是主官之争,出完结果,那边的三次验证应该已经完成了,你就跟着接上。不过这是内物阁近来最关注的事情,欧阳度这人秉性严正,绝不徇私。我只能再多给你一个机会,那张贴子……只能靠你自己争取了。” “是。多谢大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许问一点也不意外,恭敬行礼。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感觉突然变得好忙。 当前最重要的当然还是竞争主官的事情,许问从阎箕这边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有个人考核和集体考核两项。 前者看许问的个人实力,后者要看南粤这支工匠队伍跟他的配合。 对于后者,许问刚刚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成算,但现在…… 他打听了一下,来到绿林镇的监狱。 昏暗的白光从侧面顶上的天窗里照进来,驼子趴在草堆上,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已经被包扎好了。那个替他翻译的小兄弟在旁边照顾着。 许问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怎么跟其他人沟通的?” “我能懂驼哥的意思,能帮忙说一下。”小兄弟有点紧张地解释。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指挥他们的?”许问摇头,问得更清楚了一点。 驼子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能使用手势以及发出一些短音。 据前面证供,在众人起意之后,是由驼子带着他们去做事的。 这种时候即时的事情很多,不可能时时让人翻译,那问题就来了,一个哑巴,究竟是怎么指挥的? 483 干大事 - 匠心 - 沙包 许问离开之后,黄无忧黄匠官从歌风院的另一个角落拐了出来,站到了阎箕的旁边。 “您真觉得他能申请成功?”黄无忧问。 “你觉得不行?”阎箕反问。 “我觉得非常困难。”黄无忧摇头,不是很看好。 “若是月龄一队,希望还比较大,这支队伍的潜力咱们都很清楚。但南粤这支队伍只是最普通的工匠,素质并不算高,言十四以前跟他们完全不认识,从没有培养过默契,言十四说的那些东西他们说不定听都听不懂。这种情况下,如何配合完成大型工程?”黄匠官这时候可不是无忧了,简直忧心忡忡。 “申请一个主考而已,展现出能力就可以了,不会是太大型的工程。”阎箕表现得倒是非常轻松。 “就算不是大型,必定也有些复杂,需要许多协调。”黄无忧也有自己的判断。 “区区三四十人的队伍而已,若是连这么点人都协调不过来,他凭什么带人做更大的事情?”阎箕反问。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院中,看向上方。 歌风院其实也是个窑洞,但开有天窗,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方寸天空。 “未来的匠人,不是固守在自己一方世界里、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的。他们必须要走出来,去做更大的事情,尝试更多的东西。”阎箕抬着头说。 黄无忧会带领这支月龄队,当然也是内物阁的,但是比较边缘,算是外围人员。 他知道内物阁在做的事情,但不是那么清楚,此时也有点似懂非懂。 但就在懂了的这点部分里,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有些激动,渐渐产生了一些模糊的想法。 “我能去帮忙吗?”他突然冲口而出地问道。 “嗯?”阎箕转头看他。 “我也听说了这个事情,没说非得一个人去管,还可以配个助手。我可以去当这个助手吗?”黄无忧有点紧张地问。 助手也必须是匠官,许问自己申请主官都需要用本来身份,月龄一队里没一个有资格当助手的,所以他压根没提这个事。 现在看起来,黄无忧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那得你自己去跟他说了。”阎箕说。 “理所应当。”黄无忧话说出口就笃定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外走去。 ………… 驼子趴在地上,与许问对视。 他长得很丑,脸上很脏,但是眼睛很亮。 过了一会儿,他翻身爬起,虽然背后有伤非常费劲,但还是以一个比较端正的姿态坐了起来。 他没有靠小兄弟翻译,而是自己伸出手,在地上写起了字。 透过狭窄天窗,蒙蒙白光刚好照亮了他面前的这一方地面,他写得很快,很自如。 虽然许问明知他每写下一笔,背后的伤口都会被牵动,但他硬是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我事先与他们约定好了一套信号,用不同的手势与长短不一的哨音双重表示,让他们听令行事。”驼子流畅地写道。 接着他给许问示范,两短一长是前进,拖长的哨音是暂停但做好警戒,三短两长是攻击…… 同时还有一些真正的口哨与喊叫声的夹杂,花样繁多,但总体来说非常简洁,综合起来可以表达非常多样的意思。 “这些都是事先约定好的?他们都记住了?”许问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都是有脑子的,为什么记不住?”驼子还是写的字,流露出来淡淡的质疑。 也是……其实也不是特别复杂的东西。 “抱歉,是我错了。这些信号能不能用来指挥他们干活?”许问问道。 “什么样的活计?” “七天之后,有一个大项目。这个项目需要我跟你们这三十八人一起完成。我们认识时间太短,磨合不够,缺乏默契。所以我想,简化命令,利用类似这样的信号发出来,使配合变得更加高效。”许问说。 “……你就是用这个项目,把我们捞出来的?”驼子注视了许问一会儿,突然低头,在地上写了这样一行字。 “我……”许问正要开口,驼子很快把字抹去,开始写新的。 “上次我们在城门口见过,你旁边那些才是你真正的同伴吧?这个项目本来应该是你们一起完成的?结果为 救我们的狗命,你换了人?”驼子写得很快,表情非常笃定。 这其中有一些细节有出入,但大致的确是这样没错。 许问一开始其实没打算申请主官的,也是因为他们才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不过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许问点点头,认下了这一半。 “没办法,那个时候我只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不过,我们月龄队是一支比较特殊的队伍,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特别准备的,跟其他匠人的做法不太一样。到时候我也会用这样的工作方式来指挥统筹。所以,我们前期需要做一些配合上的准备,等狱卒就位之后,就要开始练习了。”许问没有纠缠已经过去的事情,直接说起了接下来的计划。 “不太一样?怎么不一样了?”驼子皱眉问。 “嗯,我来打个比方……”许问想了想,举了个例子给他解释。 他不知不觉就在牢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毕竟是一个阴暗腐败的地方,最后他走出来的时候,带着潮热的清新空气迎面扑来,他忍不住长长透了一口气。 牢里太湿热,对鞭刑之后的伤口恢复不是很有利,幸好提前已经包扎好了。 希望狱卒能快点就位,好把他们赶紧带出来。 会不会带伤上岗,那也是不一样的。 不过接下来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后竞比就要开始了。 竞比分成两项,同时考个人技艺和组织能力。 也就是说这七天,他要同时做好两方面的准备。 真的有点分身乏术啊…… 竞选的申请表上有副手一栏,表明可以携带助手一名。但说明上也写了,这名助手同样必须是匠官,许问只好放弃。 在资格上来说,唯一可能可以帮忙的是江望枫,但他的长处又不在这里…… 他正想着,迎面看见一人,对方坐在监牢出口附近的一座石墩上,仿佛正在等他。 “黄匠官!”许问看见他,意外地叫道。 “你出来了。”黄无忧看见他就笑了,连忙迎了过来,毛遂自荐道,“你还缺个副手吗?你看我能行吗?” 484 三个时辰 - 匠心 - 沙包 在许问看来,黄无忧其实是个妙人。 他在技艺上其实是不太出色,许问看过他做木工活——刚刚离开江南路,附近又没有驿站,需要砍伐树木搭建帐篷的时候。 他手忙脚乱,甚至有点笨拙,完全看不出接受过长期训练。 后来熟练了,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就是个普通工匠,完全不是他想象中匠官的水平 。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能当上匠官? 不久许问就发现了他的长处,真的是非常厉害。 所有见过的人,只要知道名字,他一定能够记住,并且跟长相对上号。 月龄队三百个人,刚上路不久他就能一一叫上来,相比之下同吃同住的其他同伴都差远了。 有这种本事的人是很引人好感的,会让人觉得受到了尊重。 所以后来就算发现黄匠官技艺不精,大家对他还是很有好感,就是会在他要干活的时候接过他手上的工具,笑嘻嘻地说不用大人费心了,还是我们来吧。 黄无忧脾气很好,这种时候会无奈地苦笑,嘟囔着说你们就是不相信我什么的。 他看上去没有生气,但许问后来发现,他私下里偷偷有练习,其实还挺介意自己被认为技艺不精。 在许问看来,他的才华天赋完全不在技艺上,培训一下完全可以训练成一个非常优秀的管理人才。 不过他是在役工匠,对方是管理他的匠官,两者地位不等,他也不方便说什么。 没想到现在对方竟然主动送上了门,也是凑巧,他刚才还在想这个事呢。 “求之不得,那就多谢大人了!”许问真的有点喜出望外。 “别叫大人了,我比你大,厚一下脸皮,你就叫我一声哥吧。”这热情出乎黄无忧意料,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表示。 黄无忧当许问的副手,负责的当然是行政管理方面的事情。 这样许问就可以脱身出来,以技术为主了。 许问正好有两件事情要交给他去做,一个是这件事的后续流程。 现在申请书交上去了,但还没有批复,竞争考试的具体流程细节也还没有公布。 另一个就是这南粤这三十八个人,他们要等狱卒到位才能被领出来,黄无忧需要一边跟进狱卒就位的事情,一边了解这三十八人的具体性格特长。 七天时间实在很紧,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达成磨合,必须要抓紧每一分时间才行。 这都是黄无忧非常擅长的方向,他本来还在担心自己有点跟不上许问的趟,现在听完就放心了,连忙应是,马上就去忙了。 这真是解决了许问的一个大麻烦,他松了口气,看看天色,离开绿林镇,去到了城外洗马河水泥场。 他刚到这里,就听见一片喜气洋洋的声音,好像发生了什么大好的事情。 许问心里马上有了猜测,大步流星走过去问:“怎么,成了?” “哈哈哈哈!”倪天养灰头土脸,笑得中气十足,见到许问,转身有点佩服又有点傲气地说,“我都这么认真了,怎么可能成不了?” 装了一句逼,他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一把把许问拉到了回转窑旁边。 “你看!” 窑头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铁盘,盘上堆着刚刚烧出来的石灰,热气伴随着灰尘扑面而来,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不光是倪天养,其他人包括陆问乡身上也是一脸一身的灰,但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笑得开心极了。 许问拉着倪天养,拍拍他身上的灰,问道:“这是烧出来的石灰?” “对!石灰出窑的时候,难免嘛,咱们的量还这么大。别管这个了,你看这成品!三个时辰烧出来的!”倪天养满不在乎,把许问拉到了铁盘面前,硬拉着他蹲下。 这可真不能不管。 石灰入肺,会引起尘肺,这可是会致命的职业病。 普通的防尘手段是没有用的,现代工业防治这种污染的手段除了口罩帽子以外,主要是要建立封闭式车间,使粉尘进入循环使用的流程里。 这个时代要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 这是工业化规模生产必然会带来的弊病,在他那个世界的影响曾经非常深远。从一开始就把它纳入考虑的范畴里,是不是会好一点? 他深思着蹲下,伸手去捻。 石灰质地柔韧细密,颗粒非常均匀,不见一点杂质,捻在手上有涩感,品质相当好。 “三个时辰!”倪天养还在兴奋。 之前许问给他讲解过回转窑的原理,他理性上判断道理应该没错,但心里多少还有点狐疑。 传统立窑烧石灰可是要七天的,从七天到三个时辰,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时间许问也很满意。 虽然现代回转窑能达到的最大极限是两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时辰,但那是在动力和燃料都足够优秀的情况下诞生的结果。 在这里这两项条件都不算拔尖,能达到这样的结果已经非常出色了。 这还多亏了倪天养…… 许问提供回转窑图纸之后,由他主持建设。 在建设过程中,他又来了很多灵感,就拉着许问来讨论。 倪天养其实挺我行我素的,但他不傻。 他很清楚这个回转窑其实是一个很精密的系统,并不能随意改动,但他也的确觉得那样改过之后,烧制的效果会更好、效率会更高。 所以他也没有随便改,而是给了许问一个面子,先跟他商量商量。 商量过后,许问最大的感觉就是,这世界上的确有所谓的天才存在,而当这个天才还是个疯子,不被任何其他事情所拘束的时候,那就更可怕了。 这时代的条件的确有很多限制,倪天养的很多想法就是为了突破这些限制而出现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回转窑建起来了,效果比许问想像中还好。 他原先预计石灰的烧制时间大概是十个小时左右,烧出来的成品需要进一步筛选的,结果没想到时间缩短到了六小时不到,品质也比想象中好得多。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突然陷入了沉思。 “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倪天养突然敏感起来了,机智发问。 “石灰只是三合土的一部分,你能建成一个搅拌机,把窑头直接跟搅拌机连在一起,这边烧成的石灰,那边就可以直接搅拌成三合土成品吗?” “可以,绝对没问题!”倪天养的眼睛马上就亮了,他好像瞬间就有了想法,果断秒答。 485 浑天 - 匠心 - 沙包 倪天养虽然是个怪人,但这方面的事情交给他还真的挺放心的…… 傍晚时分,许问回去了绿林镇。 他有役在身,不能随意行动,至少晚上的宵禁时间必须遵守。 这就跟大学的时候必须按时回寝室,老师会清点人数一样。 而且负责清点的匠官是绿林镇石锤会的,不是他们自己人,不然还可以通融一下。 许问踩着点儿回到窑洞,里面灯光幽微,隐现人声。 许问的心里没有来由的一暖,真的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 他大步迈进窑洞,看见那一群人没有上榻,而是围在油灯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听见脚步声, 有人回头,看见许问就叫道:“十四哥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突然一滞,嘴里讷讷的,又转头去看其他人,样子有点古怪。 其他人纷纷站了起来,觑着许问,欲言又止,表现也都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许三这时候已经提前回来了,他迎了上来,一脸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样子,爽快地说:“你回来了,我们正在说你呢。” “说我什么?”许问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说你三连魁首,一定是菩萨保佑,金甲卫士附体!”许三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这话术好像有点耳熟…… 许问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术似乎有点耳熟,然后就看见所有人一起看向了田极丰,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许问灵光一现,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是第一次见田极丰的时候,他对着其他人吹“许问”牛皮说过的话吗? 拿到三连魁首是菩萨显灵,诛杀岑小衣是金甲卫士附体,说得跟真的一样。 许问记得,后来刚上路的时候,他也跟其他人吹过几次,每次听见他都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问也没有留意,田极丰不说了,渐渐的连挂在嘴边的菩萨都提得少了。 这事好久都没说过了,现在突然重新提起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这也正常,他都用本名申请主官了,相当于已经公布了自己的身份,消息传到这里来是迟早的事。 就是田极丰吹牛的当事人突然出现,就不免有点尴尬了…… “十,十四哥……”田极丰尬笑,青皮脸在灯光下有点发红。 “叫我许问吧。之前有别的原因,用了化名上路,隐瞒了大家,还请见谅。”许问笑着,抱拳向大家做了一个团团揖,道了歉,也算是正式公布了自己的本名。 “没什么没什么!”所有人都起来回礼,田极丰也厚着脸皮过来向许问作揖。 “对不住了,十四哥……许哥,哎,还是前面那个名字叫起来比较习惯。那时候我啥都不知道,就张着嘴瞎说,让你见笑了。” “这有什么,你不是在给我做宣传吗?”许问笑着说,还有一个问题他一直很好奇,“你也不知道我是我啊,后来怎么就没怎么听你提这事了?” “呃。”田极丰的脸又微微红了起来,小声说,“一个是,同一个故事讲多了也没劲;另一个,我渐渐觉得,好像有点不太靠谱……” “什么不靠谱?菩萨吗?”当初田极丰吹牛皮的时候,江望枫就是那个捧哏的,现在人家不好意思,他一点也没觉得不对,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 田极丰显然还记得这事,瞪了江望枫一眼,才哼哼唧唧地说:“差,差不多吧……我们所站的位置是个球,一个星球,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也都是一个一个的球,那菩萨是什么呢?” 田极丰有点笨拙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不太能表述得清。 但许问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点惊讶。 星球与宇宙这种简单的天文学知识是他在路上讲基础物理的时候,顺带给他们讲到的。 当时他们听到,每个人都非常震惊,每个人都先低头往地上看,然后再抬头看向远方,很难接受自己是站在一个球体上。 相比之下,阎箕表现得却很正常,他给许问做了补充。 朝廷设有钦天监,在很多人的想法里,这个机构的功能主要是记录天象与历法,占卜吉凶之类。 但其实监内一直设有天文台,对天象进行观测与研究。 很早以前,就有其人张恒,写过浑仪注,提出过浑天说。 浑天说里,说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内。 这就是把地球比成蛋黄,天空比成蛋青,包裹着地球。 许问估摸着,这个所谓的张恒,就是他那个世界里的天文学家张衡,浑天说就是最早的地心说。 张衡出现在公元一世纪,代表着古代中国人对世界与宇宙的观测,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天圆地方,而逐渐接近真实。 有了阎箕的补充,其他人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而之后许问对于太阳月亮、各种天体相互之间运动的解释,他们接受得也很顺理成章,最关键的是,这跟他们这段时间所学的内容是一致的,同样属于同一个体系。 在另一个时代的一张张白纸上涂抹全新的色彩,教他们新的东西,让他们拥有超出时代的观念,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令人沉浸。 不过许问也没想到,全新的知识会自动引发他们进一步的思考,把一个信菩萨信金甲卫士的人逐渐变成无神论者…… 这真是太奇妙了。 不过说起来,很多大科学家研究到晚年,又会回归主的怀抱。 这世界上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但无论如何,在许问看来,可证伪的科学观念,绝对是大于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的。 就算是通过许宅到了这个奇妙的世界,还有天工感应这么奇妙的事情,许问也相信其中必有理由,只是现在还无法解释而已。 许问不知不觉有点走神,但很快又被许三的话拉了回来。 “现在事情到底是怎么说的?有什么能让我们帮忙的吗?” 他今天跟着许问跑来跑去,帮忙解决一些事情,但是对事情全貌以及后续发展其实并不清楚。 他跟许问什么关系,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直接就问出来了。 “的确有些事情想要你们帮忙。”许问回神,直截了当地说,“我先给你们讲讲今天的事情经过吧。” 486 国法家规 - 匠心 - 沙包 除了徐西怀,月龄队这些人一开始对逢春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 可能有些同情,但也就是这样了。 这个世界没法过日子的人太多了,逢春人是很惨,但也就是这些人中间的一部分,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也正是因为有徐西怀,他们跟逢春人产生联系,帮着他们琢磨半窑,盖了临时居所。 很多时候,相互之间的感情,其实就是在这样的付出与帮助之间联系起来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也把逢春人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一开始听说他们给对方建的半窑被砸了,每个人都怒了,有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气愤地说:“谁干的!” 许问按了按手掌,那人立刻老实坐了下去,但还是盯着许问看。 许问继续往后讲,讲到那群南粤工匠以及他们去砸窑的原因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还是做得不对啊……”刚才那人琢磨了一会儿,小声说。 “确实。这是错事,而且是大错。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什么样的错,应该受什么样的刑罚,没有为了一己私欲或者便利,任意处罚的道理。”许问认真地说。 所有人都没有回答,沉默着不说话。 没有吗? 他们在心里想着。 国法是什么?家规又是什么? 他们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 工匠是社会底层,在来西漠之前,他们大部分都是学徒。 学徒是师傅的私人所有物,没有人权可言,待遇如何全看师父的脾性。 工匠没文化,半服务半技术行业,在外面经常受歧视,脾气好的能有几个? 有火气经常发在徒弟身上,徒弟只能受着。 而当他们年长一点,开始跟着师父到人家家里干活,算是从家里到了社会,看见的经历的事情又不一样。 起初,在他们的概念里,是没有平等、法规这样的词的。 但现在听许问说起来,无人反驳,大家还有了一些理所应当的感觉。 很多东西都在潜移默化中变化了啊…… “许哥说得对。”徐西怀首先说。 他是逢春人,天然就有亲疏之分,但他亲眼看见了那群南粤工匠被押解过来将要处置的现场,他感到了震撼。从那一瞬间开始,他的想法就变了,现在也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许问。 其他人也默默点头,许问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骄傲。 相比教给他们知识,给他们带来这样的变化仿佛更让他满足。 “之前阎大人跟我说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们一路上接受训练,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 许问没再就这件事发挥,而是接着正事继续讲了下去。 行宫,行宫的主官,也就是这项工程的核心负责人、总工程师。 他要在七天之内做好准备,带着那三十八个南粤工匠,去竞争这个位置。 时间很紧,人很陌生,工作任务很重,许问的压力很大。 他非常坦然地就说了,希望月龄队这些人有空的话,能来帮一下他的忙。 具体帮什么他会详细具体地列出计划,跟每个人说清楚。 他没提报酬,也没提感谢,只是这样简简单单提出了要求。 月龄队不是来玩的,而是来服役的,自己也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做,也不轻松。 但听见许问这番话之后,每个人都非常舒心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我就说吧,十四哥不会跟我们见外的。你就是小人之心!”江望枫得意地看着方觉明说。 “是我的错。”方觉明不好意思地挠挠长长了不少的头发,“我们先前就猜你会不会找我们帮忙,我说不会,江望枫说十四哥又不是我,肯定不会跟我们客气……是我错了。” 他们先前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是不知道细节而已,许问回来之前他们还在争这个事呢。 江望枫得意洋洋地笑,方觉明也在笑,许问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刚上路的时候。 那时候,方觉明因为某些原因特别看不惯江望枫,到现在,可也是完全不同了…… “不过这群南粤人有一点非常特别,我想我们可以利用起来。”许问说。 接着,他非常详细地把驼子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大家都在惊讶竟然有这样的人的时候,方觉明灵机一动,意识到了许问的想法。 “你是说用全分法……”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琢磨全分法具体实施的话,应该怎么做。 “对,就是全分法。”许问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联想到,意外地道,“把它进一步简化……” 他开始仔细跟大伙儿说起自己的想法来了,窑里的人都聚拢了过来,听得非常认真。 现在竞争的具体项目细节还没有确定,但大致也能猜测得到。 许问还是采取他惯用的方式,一二三四五,一条条一列列,清楚分明,富于逻辑。 月龄队非常适应这样的方式,听得心明眼亮。 夜色渐深,窑中灯火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融为一个整体。 最后,灯火终于熄灭,他们回到各自的铺位上,脑子里还想着刚才许问说的话,三五成群地凑到一起小声讨论。 许问听着周围嗡嗡的声音,心里充斥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微笑不知不觉泛了起来。 他没有再参与讨论,只提醒大家早点休息,自己则闭上了眼睛。 片刻的杂乱之后,许宅的影子突然在他眼前变得清晰分明。 他位于高空,许宅位于他下方,每一道檐、每一个脊角、每一处雕花都扑面而来,震撼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真是一座奇妙的宅子,纵然如此破败,每次去看,还是会带给他一种全新的感受。 许问忍不住又被吸引了进去,凝视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落下,站到了园子里。 话虽那样说,但他现在还不能休息。 这次竞选除了集体项目,还有单人项目。 就西漠的情况来看,单人项目可想而知会以土泥砖石为主。 许问现在最擅长的方向是木工,砖石等只算初学,理论知识丰富,但上手实践的机会不多。 好在他还有许宅,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一些事情…… “喵~”球球在他脚边蹭蹭,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闪着光芒。 许问弯腰把它抱起,托到肩膀上,走到假山后面的储藏间,检查起里面储存的石料来。 487 五星石场 - 匠心 - 沙包 许宅储存石料种类齐全,但数量不多。 用来辨识材料石料种类挺够用的,但是用来练习处理就明显不够了。 许问沉吟片刻,往门外走。 球球嗷呜一声跳上了他的肩膀,扒着他的衣服不放。 “你也要去?行,走吧。”这明显是许问太久没有回来,球球想他了。 许问笑着摸摸那个柔软的小脑袋,把它放到肩膀上,扛着它出了门。 他又去吃肉夹馍,老板看见他就打招呼:“来啦,这次要几个?” 许问伸出五根手指,老板爽快地说:“行,马上就来!” 旁边一个大婶吃惊地说:“小伙子可能吃的呐!” “那是的,常客了,经常到这里来买早饭。我特别爱做给他吃,吃得可香了!”老板一边忙活,一边笑呵呵地说。 许问笑笑,没有说话。 那边的许问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郎,正是最能吃的时候。回到这里来,胃口好像也跟着回来了,早饭吃五个才刚刚好。 而且在老板看来,他是每天都会过来吃,但在许问这边,这一早和一早之间,其实隔了整整一个世界的生活呢。 不过这次他带了个球球,刚开始吃球球就过来跟他抢,几次撞到那个毛鼻子,都被许问推开了。 最后他非常无奈,对老板说:“我能再加点钱单买块肉吗?” “行!”老板正笑呵呵地看着他跟球球斗智斗勇,非常爽快地答应,切了块五花肉放在纸上递给他。 球球大口大口地吃着,许问推了一下它的脑袋:“怎么这么馋?” 它头也不抬,继续吃。 旁边大婶担心地说:“我听人家说,猫不能吃盐哦。” “是不太能吃,但偶尔吃一次也没事。”许问笑着回应。 “我们小时候还不是人吃啥猫吃啥,也不见有什么事。”老板说。 “也是,小时候人都吃不了这么好的肉。哪像现在,吃肉都不行了,还得吃猫粮,好几十块一斤,也就是猫吃得少。”大婶絮絮叨叨地说,“不过吃猫粮还是能活得久一点吧?” “那当然了,现在的人也比以前活得久得多呢。” “也是,我快六十了,感觉自己还是个小年轻!” “陈阿姨,你……” “怎么?” “……是真的年轻!” 凉风轻拂,河边的腥气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许问与街边摊老板和街坊大婶一问一答,心里格外安逸幸福。 旁边一个磨刀工拖着长长的吆喝,从他们身边路过。 他的衣服有点脏,但衣服是衣服,裤子是裤子,周正整齐。他的表情也很安适,长腔吆喝中气十足。 果然是不一样的世界。 许问把最后一点肉夹馍塞进嘴里,拎起也吃完了正在舔爪子的球球,放回到自己的肩膀上,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找文传会或者陆立海打听,而是打开手机,搜到了一个网站。 那是一个行业网站,属于内部交流的那种,里面分类列举了很多厂商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后面还有星级评价。 许问选了一个五星评级的,规模偏中小、离得比较近的石料厂,叫了辆车就去了。 大厂货品的种类质量可能会更高一点,但重点服务对象通常是同样大型的厂家与批发商,对他这种以个人名义去的不一定有利。 的士停在了郊外一个偏僻的小河边,四周杂草丛生,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闸门拦在面前,隐约可见门后堆积的石料。 就那样随便堆着,上面盖块塑料布,有的连布也没盖,露天敞着。 这种地方,五星级石料厂? 不会是买的评分吧? 许问下了车,看见铁闸门旁边有一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的铭牌,许问擦擦灰,看见上面“奇玉”两个字。 没错,网站上登记的就是这个名字。 许问付了车钱,转身往门口走。 这时,球球突然扒住了他的肩膀,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的样子。 他很少见到球球这个反应,这是怎么了,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铁闸门旁边挂着一架藤,藤上开着黄色的花,已经有幼嫩的丝瓜结出来了。 许问走到门边,看见有一个门房老大爷坐在后面,正拿着一个kindle看书。 他戴着老花镜,看得非常起劲,许问走过来了都没留意。 许问盯着他手里的电子书看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清了两下嗓子。 大爷不知道看到什么,看乐了,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的许问。 许问无奈,又叫了两声,对方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许问刚准备提高声音,就听见一声极其凄厉的猫叫,半夜婴啼一样,吓了他一大跳。 球球就在他肩膀上,不可能是它叫的。许问循声低头,看见铁闸门后面拴着一只狸花猫,又大又肥,正对着门房大叫,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猫脸上竟然能看出一些不耐烦的样子。 球球一听这声音就兴奋了,嗤溜一下窜了下去,隔着铁门对着那只猫呲牙,还挥了挥爪子。 门房大爷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见许问,又低头看球球:“可以啊这猫,胆子大。” “大爷,我来看看石料。”许问提声说。 “哦,哦!”门房大爷取下老花镜,走过来拉开铁闸门。 这种地方养狗很正常,养猫倒是很少见,更别提这猫还拴着,跟狗一样养着。 “小心点,有点凶。”门房大爷提醒许问,带着他绕开了那只猫。 球球跟在许问后面,面对狸花猫隔着一段距离端坐着,好奇地看着对方。 “大爷贵姓?”许问掏出一包烟敬给他。 大爷随手抽出一只,夹在手上,许问给他点火。大爷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说:“我姓孟,你是来看石头的?一个人?” “对,我是个初学者,想进一批石头自己练练。”许问一边说,一边收起了打火机。他不抽烟,随身携带香烟只是为了交际。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孟大爷握着香烟的手。皮肤粗糙,指掌厚实,是一双做惯了活计的手。 “初学者?能找到这个地方来,还挺内行的啊。” “以前学过木工,认识了一些老师,他们告诉了我一个网站。” “哦,串行。怎么想到来做石工的?” “木石泥水,全与建筑有关,我想做的是传统建筑。” “嚯,这个题目可够大的。现在对这个感兴趣的人还挺多,但学下比手划脚就行了,哪用得着从这么根本的地方下手啊?”孟大爷说,慢悠悠地。 “理论工作也很重要,但我还是想亲手试试。”许问语气平和。 “石工可比木工费劲多了,你准备好了?”孟大爷问。 “准备好了。”许问说。 这时,孟大爷已经把他带到了一个库房外面,库房的卷闸门半开着,只隐约透进一些光线, 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孟大爷走过去,用力一拉,天光照了进去。 货架从眼前向里延伸,几乎无穷无尽;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石材,如山如海。 铁闸门带着刺耳的响声滑了下去,日光由下到上,渐次照亮了最前面那个货架。 货架的中央部分突然泛起了一道极其澄澈的水蓝色波纹,许问脑中灵光一现,一个词脱口而出: “天河石!” 这种地方,竟然有这种稀有的石材,还是这么巨大的一面? 488 便宜的 - 匠心 - 沙包 天河石,又叫亚马逊石,算得上是一种宝石。 它本质是一种矿物晶体,颜色正、透明度好的翠绿色天河石可以做为翡翠的代用品。 但普遍上来说,天河石很少有足够纯度和均匀的色泽,所以宝石级别的相对比较少,但大片天河石在石层中蔓延开,与外层的火山岩融合在一起的时候,会形成独特而美丽的石材,用于各种不同的场合。 许问想到了这个石料厂的名字。 奇玉。 玉,石之美者。 虽然后期将这个概念缩小到了特定的石料种类,但最初的时候,它其实是一个泛称。 这间石场取做这个名字,突然让许问想起了这个最初的定义。 “对,这是天河石,怎么样,中意吗?”许问一口叫出这石材的名字,孟大爷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还有别的吗?”许问不置可否。 “那就进来。”孟大爷也不奇怪,在门口狠狠抽了几口烟,把它熄了扔在外面,带着他继续往里走。 “这里就您一个人?”许问想起一件事,突然有点好奇。 “门房兼个前台接待,还是说,非得漂亮小姑娘才行?”孟大爷睨他一眼。 前台接待可没有您这样说话的…… “当然不……说起来,您以前也是个石匠吗?” “哦?怎么看出来的?” “您的手,我看着就是个老石匠的。” “这也能看出来?”孟大爷突然高兴起来,跟着又瞥了一眼他的,“你倒真是个初学者。” 许问跟着他一起低头看了一眼。 他学艺主要是在班门世界学的,但之前利用许宅的特性,用了很多时间在这边练习。 这让他的手上和身体上留下了很多痕迹。 胳膊大腿更粗壮、手指手腕等与工具和材料长时间接触的部分更粗糙,总地来说都不是什么拥有美感的变化。 但许问对此并不在意,反而有点高兴。 在他看来,这是荣誉的象征,就像战士身上的伤疤一样。 不过孟大爷说得对,他现在还是个初学者,随着时间的增长、技艺的增进,他的“伤疤”也会越来越鲜明吧。 “你要看什么?”孟大爷突然起了兴致,领着许问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这一片都是天河石,品级不同。这一片是大理石,意大利进口的,鱼肚白、星河金,全是整板。天河石后面都是石英岩,再往后面一点是印度玛瑙……” 除了这些石材的名称,它们的尺寸、硬度、耐冷耐热耐酸耐磨的程度,孟大爷全部都信手拈来,介绍得随意而详细。 许问听得非常认真,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顶级石材,的确大开眼界。 仓库里石材非常多,但分类摆放,摆得整齐有序。每一个货架旁边都有货品单,比他以前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内容多很多。 不愧是五星级石料场,先不说这石材,管理得也很到位啊…… 不过,在仓库里晃了一圈之后,他跟着孟大爷一起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些都太好了,我现在用不上。” “哼,就知道你用不上,就是让你看看,开开眼界。行了,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孟大爷说。 “便宜的。”许问说得很镇定,一点也不脸红,“越便宜越好,杂质比较多,石材情况比较复杂的。” “啊?”这真是孟大爷没有想到的回答,他诧异地转头,“你要这种的干什么?初学者,老老实实,对着标准石材琢磨手艺就行了,复杂的石材情况,你处理得过来吗?” “可能不行,但刚出产的石材应该就是这样的,我想看看它最原始的状态。”许问认真地说。 “……有意思。那你跟我来。”孟大爷打量了他一下,表情突然也跟着变得认真了许多。 他领着许问走出仓库,拉下铁闸门,到了后面露天的地方。 前面也有胡乱摆放的石料,但多少还搭了块塑料布遮着,这里的石料却真的是露天堆在杂草里,好像很久都没有人理会过的样子。 它们不像外面那些,基本上都被机器切割成了规整的石板或石条。它们大部分的形状都很不规则,有些圆润、有些崎岖,笨重而丑陋地立在草丛里,像一个个安静的怪物。 他俩走过去的时候,一只鸟被惊得从石头上飞走,啪的一声拉了泡屎,黄黄白白地滴在了上面。 “这些行吗?”孟大爷抱着手站在入口处,用下巴指了指那边。 “我看看。”许问的眼睛却亮了,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开始检查。 这些石料不知道是奇玉从什么地方进回来的,的确在这里放了很久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鸟粪枯叶灰尘,有些石料表面剥蚀,在旁边积了厚厚一层灰皮。 许问伸手拂开树叶,去看下面的石质。他一边看,一边与秦连楹笔记里的理论知识进行对照。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但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却又是重合的,可以完美地相互映证。 这些石材种类非常丰富,正如他之前所说,情况比较复杂,经常是几种不同的石头混在一起,偶尔还有金属矿露在外面。不过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它们以石灰岩、也就是青石为主,其余的花岗岩、大理石等各种都有,还有许多冷门种,甚至连料姜石都有。 每种石材的软硬程度、纹理、颗粒质感都不一样,许问一一对照,那些书面上的知识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秦连楹不是全才,他半生都浸淫于石材砖瓦的处理中,对此经验非常丰富。 而且他非常擅于总结,各种不同石材的触感、检查的手法、甚至尝起来的味道他都分门别类地记录起来了,许问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现在他照着秦连楹教的进行实践,石头有点脏,但他一点也不嫌弃。 孟大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走过来走过去地检查,盯着他手上的动作,表情渐渐有些奇异。 “这些就是我想要的,一共大概多少钱?”过了好一会儿,许问走回来问。 “都要?”孟大爷问。 “对。厂里能帮忙联系车帮我送一下吗?”许问问道。 “这倒是小问题……这些石材你全部都认识?”孟大爷问。 “基本上能认得出来。”许问说得保守。 孟大爷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想先感受一下不同石材分割处理的感觉,再想试下石雕这样的细活。”这没什么可隐瞒的,许问如实以告。 “以前试过吗?” “稍微试过。” “那就是有基础了……你在这里等着。” 孟大爷突然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再次落在他的手上,瞬间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他深吸口气,有点紧张又有些期待。 489 钉钉子 - 匠心 - 沙包 没过多久,孟大爷就回来了,他推着一辆推车,上面放着一些小型机器,看上去都是电动的。 机器旁边还摆着一个箩筐,筐里放着锤子、凿子、錾子、钢钉等基础工具, 都很陈旧,手柄光滑,看上去被人使用过很多次。 “你来解给我看看。”孟大爷向许问抬抬下巴,语气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不客气。 他在两个时代都见过不少这种人,他们所有的情理,仿佛都在自己的手艺里。而相同的门当与行业,又仿佛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经常会有点自来熟的感觉。 “先把账结一下吧。”许问也抬抬下巴,指向那些废弃了很久的石料,半开玩笑地道,“万一里面解出了玉石翡翠之类的,也得有个归属吧?” 孟大爷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 那里栽着一堆小叶黄杨的灌木,很久没人打理了,长得有点乱糟糟的,叶片上堆满了积灰。 灌木前有几块同样堆满了灰的石头,有黑褐色的、有黄白色的,孤零零地呆在石堆旁边,个头比其他的小得多。 “你眼力倒好。”孟大爷哼笑了一声。 那几块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翡翠原石。黄的是黄沙皮,黑的是黑乌砂皮。 翡翠本身是一种矿物,它的皮壳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在矿物表面出现的衍生物,质感颗粒都与普通的石料不太一样。 不过许问是个“初学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认出来,还是挺厉害的。 “那是好早以前我外甥子进回来的几块货,赌石嘛,被骗是常事。他解了几块,屁都没有,剩下的就扔在那里了,你想要?”孟大爷斜着眼睛看他,“你可以去看看,有几块解过了,剩下的全用放大镜和射灯细细看过,确定了里面没东西才扔在那里的。你要的话,我就给你开价了?” “我要的不止是这几块,是所有这些全部。翡翠原石也是石的一种,我也想试试。”许问说的是真心话。 他对原石一窍不通,里面具体有没有翡翠其实也不怎么在乎。但原石的手感与处理方法肯定跟普通石料不太一样,他也想上上手试试,就要提前解决一下归属权。 不然解坏了浪费了,算谁的? “那行。这一片,给你算个总数,两万块。”孟大爷看出了他的意思,爽快地开价。 这价格很合适。 这片石料数量不少、种类很多,但很杂很乱,成料很少,放在这里也很长时间了。除了像许问这样想累积经验的“爱好者”,普通厂商个人都不会进这种货。 许问能买走,也算是帮奇玉处理垃圾了。 “行,支付宝可以吗?”许问一口答应。 “行。” 两人很快进行了交易,孟大爷还来回跑了一趟,给他开了张正规发票,还另外附了张送货单。 他约了货车一小时后过来,帮许问把货送到指定的地点。 交结完毕之后,孟大爷连忙说:“来,解给我看看。” 许问也不拒绝,走过去在箩筐里翻了一下,把整个箩都拎了过来。 走过来的时候,他看了旁边的电动机器一眼,有些兴趣,但没有去动。 “那些也可以用。”孟大爷提醒。 “不会。”许问坦然承认,“我学的是老手艺,没教过新机器的用法。而且我那里也不方便用这些。” “这些机器都是小型的啊,手持也可以,很方便的。”孟大爷不解。 “我就用这些吧。”许问没有解释,拿起里面一根铁錾,笑着说。 “老手艺……”孟大爷嘀咕了一句,没再说话,摸了根烟点上,叼在嘴里看许问动作。 许问把筐里所有的工具全部试了一遍。 都是旧物,手柄光滑,上面缠着细绳,保养得非常好,手感极佳。 他把它们放回去,用撬杆把前面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翻起来,正放在旁边空地上。 石头上有土有泥还有一些苔藓污物,许问用铲子把它们全部清理干净,然后拿出笔在上面划线。 他划得有点犹豫不决,下手很生,但每每多想一会儿,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看来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没怎么上过手,但前期做过很多理论准备,现在就在忙着把理论与实践对上号。 墨笔在石面上画出绵延的线条,清晰而有力。 许问很快画完,开始往线条上钉钢钉。 起初两个钉得很慢,仿佛先试探着感受了一下石质,随后,他起锤落钉,动作开始变得快了一些,但钢钉还是钉得非常之准,刚好卡在他画的线上,分毫不偏。 孟大爷的眉毛扬了一扬,取下嘴上的烟夹在手上,背不自觉地挺直往前看。 当、当、当、当…… 接下来,许问的动作没有加快,但孟大爷的手指却掐了起来,开始给他计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许问每次钉一根钉子进去,用的都是七锤,一锤不多,一锤不少。 而且七锤过后,钉面刚好与石面平齐,周围没有裂痕,可见对角度与力度的选择都极其到位! 要知道,石头和木头可不一样,它更硬也更脆,处理起来施力方式必须格外讲究。稍微不注意,内外出现裂纹,石料就废了。 但许问从一开始到现在一共钉了八根钉子进去,钉的时候声音干脆,钉完之后钉子周围光滑平整,半条裂纹也不曾出现! 这真的是初学者? 一开始看还是挺像的…… 如果真的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年轻人事前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自身对身体力量的控制也到了一个足够的高度,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看不出来,年纪轻轻的,是个老木匠啊…… 孟大爷很快做出了判断,把烟塞回嘴里,又吸了一口。 许问一共打了十二根钉子,到后面,每一根钉子用的都是七锤,全部都干脆无裂痕。 十二根钉子均匀分布在他画出的墨线上,刚好将两种颜色不同的石料分割了开来。 这是石灰岩里伴生出了硅石矿,也就是石英砂矿。两种石料的颜色都比较浅,相对比较接近,边缘界限比较模糊。 但许问这十二根钉子一打,对比马上就出来了,左边就是石灰岩,右边就是石英砂矿! 然后,许问再次举起锤子,对着钉面轻轻敲击。 清脆的声音从青石内部传出,仿佛春天来临时,冰层从内部崩解的响动。 随着他的敲击,石料表面沿着钢钉的部分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纹,裂纹越来越长、越来越宽、越来越明显。 最后,它顺着钢钉所在的位置,将巨大的石灰岩分成了两块,咚的一声向左右倒在了地上。 孟大爷叼着烟上前去看,只见两块石头,一边是青灰色,一边是黄白色,截面清晰,几乎不带一点杂质! “啪啪啪。”孟大爷啪啪鼓掌,给许问竖起了大拇指,“好活儿!” 490 猫斗 - 匠心 - 沙包 许问第一块选的其实是相对比较简单的石料。 石灰岩和石英砂矿伴生,颜色虽然比较接近,但一左一右,界限其实还是分明的。 这里的大部分石料情况都更加复杂一点。 譬如说,那边的玄武岩,是两种不同的玄武岩复合而成的,里面包裹着一些斜方石,情况非常复杂。 玄武岩本身就孔隙很多,非常脆,很容易碎裂,想要成材分离难度非常高。 许问就拿着那些最简单的工具,不停地在石料上画线、计算、琢磨、处理。 他不知不觉就沉迷进去了,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身边还有谁在。 孟大爷也不着急,由站变蹲,就窝在旁边看他工作。 如果许问这时分得出心,肯定会问一句:您老不是门房吗,这么扔着大门不管真的能行吗? 不过许问非常专注,周围的石料一块接一块地被分解开,或快或慢,但每一块都解得非常干净,丁是丁卯是卯,一点含糊也不打。 老实说,要不是孟大爷其实对这些石料算得上是知根知底,又是亲眼看见许问解出来的, 没准还会以为它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呢。 “啧啧,两万块的石头,被你这样一解,能变二十万,没准还不止!”孟大爷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普通杂石,和成品料石的价格肯定是不一样的,相差得非常大。 许问这一手变废为宝,比孟大爷想得还要出色。 许问头也不抬,根本没听见一样——可能是真的没听见。 普通人看见自己刚卖出的东西瞬间翻了十倍,心里多少都会有点不舒服。 孟大爷就不,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天色,一想不对,又低头看了看手表,走出去拎了两份盒饭进来。 “来吃点东西,吃完再继续。”他扬声叫许问。 许问头也不抬,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专注到这种程度的人,孟大爷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不过都中午了,不吃饭也不行啊。 孟大爷摇了摇头,准备走过去拍他肩膀叫他。 结果他才弯下腰,一声极其凄厉愤怒的猫叫声从外面穿透进来,许问猛地抬头往回看,叫道:“球球!” 饭都顾不上吃了,还想着自己的猫呢? 孟大爷表情微微古怪,看见许问站了起来,随便擦了擦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叫着他猫的名字。 结果没一会儿,那只精灵一样的小黑猫就跑进来了,环绕着蹭许问的腿,非常亲热。 “你没事啊。”许问松了口气,把它抱起来托在肩上,“不是你叫的?那是谁?” 许问突然想起了外面那只狸花猫,表情瞬间古怪,“我出去一下。”他转头对孟大爷说了一句,架着球球走了出去。 孟大爷也有点好奇,拎着盒饭跟在了后面。 他们来到外面,看见那只被拴着的狸花猫。刚才进来的时候它还是懒洋洋趴着的,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狗一样。现在它已经站起来了,绕着拴住它的石头走来走去,全身的毛都炸着,偶尔还低下头,去咬脖子上的绳子,一副恨不得马上挣脱出去打架的样子。 “谁惹它了?”孟大爷很奇怪。 他们这里除了许问没有来别的外人,没人会惹它发怒啊。 “是你,球球。”许问笃定地说,拎着球球的后颈皮,把它拎到狸花猫附近。 果然,一见球球,狸花猫就更愤怒了,张牙舞爪,大声嚷嚷地咆哮。 球球不慌也不叫,一个扭身从许问手上跳下来,靠近狸花猫挥爪子,等它要冲过来了就跑开,如此重复,乐此不疲。 狸花猫不像它一样是自由身,它被绳子拴着,活动范围有限。 这个时候,它可真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它对着球球怒吼,咆哮声越来越大,几乎就是嘶吼了。 “你这猫……可真是……”孟大爷看呆了,无奈地说。 “教子无方,惭愧惭愧。”许问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弯腰把球球抱回来,球球细声细气叫了两声,舔了舔/他的手指,亲昵友好,仿佛刚才的事都不是它干的,跟它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 狸花猫更愤怒了,脖子和尾巴的毛全炸了起来,对着自己脖子上的绳子又抓又咬,弄不开誓不罢休。 “文西!文西!”仓库旁边有个小楼,孟大爷对着小楼叫了两声,片刻后,跑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老板,什么事?咦,大春怎么气成这样了?”她好奇地问。 “去给它开个罐头,安抚一下。”孟大爷对着她挥挥手,吩咐道。 “哦,好!”女孩转身去了,孟大爷转身,对上了许问的目光。 “原来你就是这里的老板?”许问摸着球球的后颈毛问道。 “怎么,老板不能坐门房?”孟大爷反问。 “当然不是。” “一家小石料厂而已,什么老板不老板的。” “那也不是……” 许问想起那一仓库的天河石、白云大理石等等,虽然不是宝石,但全是高档石料,光这些就能值不少钱了。 两只猫这样一打岔,许问倒是暂时离开了工作,可以跟孟大爷——孟老板一起吃盒饭了。 虽然拥有一家五星石料厂,但孟老板吃的用的跟许问都没什么不同,捧着大锅菜呼噜呼噜吃得很香。 起初许问起身转头,看见他拎着盒饭站在旁边的样子,他还以为对方要对他说什么。 结果孟老板埋头吃饭,一个字也没说,直到全部吃完,他才一抹嘴,抬起头来,道:“你把那边原石解给我看看。” 他指的正是灌木旁边的那堆翡翠原石。 “现在解?”许问纳闷。 “对。”孟老板肯定地说。 许问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买这堆石料真的不是图这几块原石。 相反,先前他也把它们检查了一下。就像孟老板说的一样,它们被收回来之后,大部分都是被解开来看过的,就是解得不算太彻底而已。 它们被放在这里这么多年,又被解过,要有什么东西早就被发现了,因此许问根本没往那边想。 这堆原石对他的价值,就是扩展一下辨识的资料库。 “行吧。”先后而已,总要解开体验一下的。孟老板既然这样要求了,许问也没有拒绝,把吃空的饭盒收好,就走到了那堆原石的旁边。 秦连楹笔记上关于翡翠原石的记录并不多。 中国古代崇尚羊脂玉,喜欢玉石洁净宁静的感觉,认为玉似君子。 翡翠属于硬玉,是宝石的一种,以祖母绿为最佳,但跟其他宝石一样,是珠宝首饰的备选物,并没有赋予它太多的含义。 秦连楹笔记上关于白玉原石的记载相对多一点,关于翡翠,只提到永昌一带出产,没有更多细致的介绍。 到了近当代,翡翠以及翡翠原石几乎变成了一种都市传说,赌石暴富的正例反例都是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故事。 许问关于翡翠原石的了解反倒是从这里来的,依稀能认出黑褐色的是黑乌砂皮壳,黄白色的要么是帕敢皮、要么是抹岗皮,都是传说中的老坑原石,别的就认不出了。 不过他没什么期待,也不太在乎,随手拿起一块,放在手上感受了一下,想一想,又拿出手机,开始一边查资料一边观察。 “皮壳质地比较细,是帕敢皮啊。”许问对照了一下,喃喃自语。 “你对这不熟?”孟老板在旁边看见了,直接发问。 “嗯,师父没教过。”许问承认。 “老手艺不教解翡翠……唔,也正常。”孟老板说。 言下对老手艺非常熟悉。 他没再说话,看见许问开始解石。 现代分解翡翠用的是专门的解料机,通常是电动的,可以把原石整整齐齐地切成石片。新手害怕伤到石内玉质,更多使用的是砂轮,慢慢地把外壳一点点地磨去。 许问则用的传统工匠的老法子,用锤子和錾子一点点地把外面的石皮敲掉,露出里面的石肉来。 翡翠的石皮是在矿物的表面结合周围的泥土砂层,逐渐衍生出来、与矿物融合在一层的次生物。 它们当然不是一次性出现的,而是一层层一片片,慢慢覆盖上来的。 新旧不同、矿物渗入程度不同,石皮间自然分出了层次。 许问不是像普通工匠那样硬敲硬打,而是顺其自然,根据石皮原本的层次,一层层地将它们“剥开”。 皮壳原本看着好像是一体的,但现在许问轻轻一敲,它们就大块大块地剥落了下来。一切如此顺理成章,愉悦感极强,孟老板看得眯起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又掏出了一根烟。 这根烟还没来得及点着,他的手突然停住。 石肉的深处泛出了一抹异样的光芒,水润透亮,美不胜收。 孟老板脸上毫无惊色,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就马上转头,看向了许问。 而此时,许问也正好转头,向他看了过来。 491 不行 - 匠心 - 沙包 “你知道。”许问笃定地说。 他看了一眼那块开到一半的翡翠,把它放到一边,对孟老板说。 他买下这些原石纯为尝试,并没有真的期望里面出些什么东西。但老实说,看见这么快就能切出翡翠来,他还是很高兴的。 价值是一回事,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运气好的时候,总会心情很好。 但那一瞬间的惊喜过后,他就发现了不对。 这是帕敢原石,所有老坑原石里最容易出现翡翠的一种。 虽然它明显被切开过,只剩下了一半,但留下的这一半也有脑袋大小,没道理不把它全部切开来看看。 而且刚才孟老板那语气,明显是在诱导他相信这些原石里没什么东西。 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就是完全的陌生人,他凭什么送这样一块翡翠给自己? 但许问转头看见他的表情,就越发确定了,他的确是知道的,这翡翠的确是他白送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老板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他疑惑地问道:“天降横财,你不高兴?” “冰种飘花,开完的话至少有拳头大,应该值不少钱吧 ,的确很让人高兴。”许问嘴里这样说,也带着笑,但眼神宁定,非常平静。 “拳头大的冰种飘花,直接卖出去的话至少得一百二十万,切割完毕做成首饰,价格还会往上涨。”孟老板提示。 这样说的话,许问就更奇怪了。 一百二十万的东西,说送就送?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许问思考片刻,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素不相识,您既然知道这里面有矿,为什么不自己开出来?” “矿?你是说里面的翡翠?”孟老板一愣。 “玉石矿,不对吗?”许问迷茫。 “我知道你有师承,你介意再加个师父吗?”孟老板完全无视他的问题,突然又问了一句。 “啊?”许问完全没想到他这一招,声音一顿,惊讶地张大了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平,孟氏石雕的第二十七代传人。孟氏石雕从明代传承至今,在明代就号称万园七绝之一。我无妻无子,没有继承人,如果你拜我为师的话,我的一身手艺连带这座石料厂,就全部给你了!”孟老板一连串话,说得掷地有声。 “啊?”这事太突然,许问完全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您不是还有个外甥吗?这些翡翠原石,不是他进过来放在这里的?” “他不行,心性不定,没法继承孟家石雕。”孟老板斩钉截铁。 “心性不定…”许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原石。 老实说,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地以为孟老板另寻传人的原因是因为那是“外甥”,而不是“侄子”。 传男不传女,是很多工匠家族的习惯。 外甥是姐妹的儿子,已经是异姓了,当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但他再一想就知道不对了。 同样是不同姓,他许问根本是个外人,亲疏还比不上外甥呢。 然后听见心性两个字,想起孟老板把可以开出翡翠的原石廉价卖给他这件事,许问有点猜到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这是一个考验,考的就是他的心性。 看见天降横财就喜出望外,把翡翠看得超出周围的一切,那肯定是不行。 那样的话,孟老板多半马上打发他走,不会再多看他一眼,而现在…… “您择徒的要求是什么?”许问问道。 “首先要好这个,另外还要专注、要认真。”孟平说,“其实你我也就一般般满意,有点太机灵了。原石开出翡翠不是很正常?你完全可以放到一边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是不是我安排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嘴上说着不满,他跟着又叹了口气,“不过像你这样的都少有了,行了,就这样吧。” 许问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说:“抱歉,我不能拜您为师。” “为什么?”孟平刚才还在说许问不够完美,但现在一听这话,马上又急起来了。 “我已有师承。”许问说。 “我说了没关系啊!各人有各人的手艺,他教他的我教我的,有什么要紧的?还是说他不让?他在哪里,我去跟他说!”孟平连珠炮一样地说着,着急得很。 “他没说不让,但是我不想。我的师父只有他一个人。”许问认真地说。 的确,连天青就是这样的人。他没有门户之见,教给许问的东西可以随便外传教给别人,也不会介意许问另外找个师父再学新的东西。 就现在的一些传闻来看,连天青年轻的时候想尽各种办法,或偷或骗或隐姓埋名重复拜师,也学了很多东西,这才累积起半步天工的本事。 许问要这么做,他肯定不会反对。 但许问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阻止着他这么做。 他无父无母,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托人带过信来说让他回去想见他。 连天青和连林林,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师父这个词,对他来说是有别的意义的,他不想随随便便地把它交出去。 “拜个师而已了,那有什么!”孟平气急地说。 “您如此不介意的话,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传人了。”许问道。 孟平语塞。 他今年六十四岁了,虽然现代人活得久,但也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年人,可以开始回顾一生了。 他这一辈子六十多年,真的从来没有碰到过合意的可以收为弟子的年轻人? 当然不是,无非就是错过了。 年轻的时候他还是个死脑筋,想着孟家的手艺,就该传给孟家人。 结果他命里好像有点克妻,娶了两任老婆都死了,到了四十多岁还是一个无儿无女的鳏夫。 四十五岁以后,他有点着急,顾不上传男不传女的家规,把目标转向了外甥,跟妹妹商量了把他带在身边培养他。 结果这小子心性太过不定,有了一点本事就开始在外面浪,后来迷上了赌石,连续买了好几次原石,越买越贵,还被人骗,赔得裤裆都快掉了。 孟平给他填了好几次窗帘,对他越来越不满,最后一次,他外甥花重金买了这些老坑原石回来,孟平冷眼旁观,看着他切。 孟平什么眼光,上手一摸一看,这些原石里面有没有翡翠,大概在什么位置都能看出来。 结果他外甥急不可耐地上手,又想切又怕伤到玉肉,最后切了一半,完美错开了所有翡翠的位置。 这时候,孟平在旁边嘲讽了两句,他就气哄哄地把翡翠原石扔下,去找卖家算帐了。 至此,孟平对他彻底失望,完全放弃了继续培养他的想法。 结果放弃之后,他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渐渐的,眼看过了六十,马上就要六十五了,徒弟没有着落,孟家绝技即将失传,孟平真的有点着急了…… “是啊,你说得对。”孟平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些老态。 结果才过了一会儿,他就重振精神,“你上过学吧?有很多老师吧?这样,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把手艺传给你!” 许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再一次意识到,这年头拜师不易,收徒也真是很难啊…… 492 教材 - 匠心 - 沙包 白送上门的技艺,许问当然不会不学。 孟平的条件已经低到了极限,他非常干脆地同意了。 倒贴成这样才收了一个不算徒弟的徒弟,孟平叹气,怏怏地评点道:“看得出来,你木匠手艺不错,基本功非常好。但石匠手艺,不错,但没人手把手地教过,就自己看了一些传承的秘艺。” 他眼光很精准,许问点头。 “手艺这东西,有没有人手把手地教是两码事,工具该怎么拿,手该怎么摆,没人教都有很多细节搞不清楚。我先教你孟字八法,你试试。”孟平对许问说,突然又叹了口气。 “唉,一百年前,有人花重金来买我家孟字八法,没买到之后,又绞尽脑汁派人过来偷师,闹了好大的事。没想到一百年后,我竟然要求着人家学了。” “我听说文传会设了百工集和千工录,可以公开求徒,您了解过吗?” “那个我当然知道,文传会也找过我。但那种事情,等我要死了再说吧,我还活着,还拿得动锤子呢。再说了,孟字八法不手把手地教,一点点地给你磨,你怎么学得会?” 孟平摇摇头,催促许问开始,非常急切。 孟字八法,是孟家石雕砖刻的入门手法,专教怎么拿工具,怎么上手。 它说是八法,但中间的衍生变化其实非常多,面对各种情况,如石材的软硬度不同等等,都有不同的变化。 孟平的教法明显是练过的,非常细致,非常不厌其烦。 每种法子都有一句口诀,他先把口诀对许问念一遍,然后用白话翻译一遍,再细细解释里面每个词的含义,以及容易弄错的细节。 许问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小学的课程上,刚开始学古诗绝句的时候,老师就是这样教的。 但是根本不需要这么细,口诀他听得懂,翻译一遍之后懂上加懂,唯一要考虑的就是与实践的结合。 而这方面,他看孟平示范一遍就大致明白了。 最有趣的是,虽然石木不通,但这孟字八法跟十八巧竟然有一些类似的地方。 同样都是用工具处理材料,虽然工具不同,材料的性质也不同,但它们好像自然而然就存在着一些联系与脉络,世界在此处联系了起来。 于是孟平就惊了。 他是照着教他外甥的法子教许问的,那时候,他每个细节都要讲清楚讲到位,不然就听不懂做不到位。 但他很快就发现,教徒弟哪有那么烦人? 一说就会,一点就懂,一教就是样子,那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收徒方式不正,孟平本来有点沮丧的,结果教着教着,那点沮丧一扫而空,他摩拳擦掌,越来越兴奋。 下午四点左右,孟字八法许问已经完全掌握,甚至能自动自发地进行衍生变化了。 “你这也学得太快了吧……”孟平回忆起十几年前,那一次他足足教了三个月,他外甥勉强掌握,具体应用到实践上还有很多别的问题。 现在许问只用了四个小时不到,真的神速惊人。 “学习木工的时候,师父教过我名为十八巧的基本功,孟字八法跟它有共通之处。”许问说。 “十八巧?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一种古法,我也只知道我师父会。” “能演给我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但需要工具和材料。” “你等着。” 孟平很快离开,过了一会儿,直接拎了一个木工包来,里面各种基础工具非常齐全,而且跟石匠工具一样,都是经常使用并且保养的。 “孟老师也会木工?”许问有些意外。 “不是,一个老朋友放在我这里的,他偶尔来。”孟平一边说,一边放下另一个布袋,里面全是木块,方方正正,是打理过的好料子。 许问拿起一块,那是一块榆木。一上手,木质温润的感觉就沁手而来,极其亲切。 许问微笑了起来,道:“十八巧是针对十八种常见的木材来的,每种木材一种,我就给你做个榆木巧吧。” 孟平点头,许问已经开始动手。 他早上来到奇玉石料厂,十点左右就开始动手处理石料,一直到现在四点,几乎是连续做了六小时的重体力劳动。 疲劳会影响人对身体的控制力,对精细活的影响尤其大。 但此时的许问却不是。 他好像前六个小时的工作都不存在一样,下手稳定,精确到位。 他做起木工来不疾不徐,看上去甚至有点缓慢,但实际却非常快,几乎就在顷刻之间,一个形状奇特的木件儿就完成了,递到了孟平的手上。 此时,孟平心里残留的郁闷不满完全消失,盯着榆木巧看了半天,摇头道:“是我错了。我原以为我是在教学生,原来根本不是,我这是在跟同行切磋哪!” 他伸出手,细细抚摸着榆木巧的表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按照这个标准,你的孟字八法练得不够到位,得再加强。” “是。”孟平突然变得严格,许问却笑了,恭声应道。 孟字八法是石匠基本功,用在解石处理上也非常合适。接下来,许问直接用后院的这些材料继续练习孟字八法,孟平在旁边看着,纠正他各种细节失误。 孟平的话越来越少,渐渐没了声音。 虽然他讲的时候,许问听得还是很认真,但很明显,他不讲也没事,许问还是在不断地自己进行调整。 很显然,孟平教他的东西他已经彻底理解了消化了,只是需要累积更多的经验而已。 这时许问也很沉迷。他很快就发现了,孟字八法就像十八巧一样,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技巧,更包含了对材料性质的深刻体悟。 此时在他的手下,石头就像驯服的宠物一样,与他亲昵交流,对着他敞开全部的自己,任他抚摸梳理。 各种各样的杂石在他手下被分割开来,变成成品的石材。 孟平这个石料厂也开了几十年了,是手艺人也是商人。在他眼里,许问每分解开一块石料,就是给自己刚刚买下的财产进行了一次升值。 如果这时候是在游戏里,许问的脑袋上一定会有一个财产值显示出来,这个值一定在不断往上翻。 但许问自己好像全无这个概念,他专心致志,眼中除了石头别无他物。 天色渐暗,球球突然跑过来,蹭了蹭许问的腿,喵了一声。 许问回神,摸摸球球的脑袋,问道:“怎么了?” “时间不早了,它饿了吧。”孟平说。 听到时间两个字,许问不像普通人那样先去看表或手机,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色——跟孟平之前的反应一模一样。 然后他吐了口气,直起身,突然想起件事:“之前我请您安排的货车……” “早就来了,一直在外面等着。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批料子我愿意加价回收,一百万怎么样?”孟平问,“不包括原石,那些你带回去。” 许问上午两万收的,下午就能卖一百万,还全是石头,没有翡翠。这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孟平这个价格开得当然很厚道,但还算合理。 这里的石料量大而种类多,青石之类的当然不值钱,但分割好的黄蜡石之类的就很出价格了。 许问听了这个价格一愣,但随即就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卖东西的。这些我还有用,就不卖了。” 孟平想了想,突然点头:“也是,不合适。” 他再不提这事,去帮许问叫了车,带着人一起往车上上货。 这时候球球又要去撩大花狸,被许问强行按住。 一切很快收拾完毕, 许问跟车一起回家。 在车上,他搂着黑猫,半闭着眼睛,回味今天的收获。 突然间,他的手机叮的一声,有了个提示。 许问拿起手机,发现是一笔转帐。 孟平把他刚刚打过去的那两万块钱又转回来了,附言是十个字:教材不收费,明天再过来。 许问笑了,收下了这笔转帐。 493 时光如珀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许宅,招呼工人卸下货,看着占满了整整一大片空地的石头,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一种满足感与期待感。 由于很多已经解开成为了石料,堆放比较方便,所以这些石头占地面积比在奇玉石料厂的时候小一点,看上去也更整齐美观。 这是他一下午的工作成果。 今天,随着时间的推进,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跟石料的融合度越来越高,就好像有个进度条在不断往前推进一样。 而融合度越高,他就越能体会石料的质感与细微的感觉,越知道应该怎么对它进行处理。 他身体的控制力本来就已经很强了,当他理解得更深入,身体就能自动地配合上去,与之相协调。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也能看见自己未来继续进步的空间。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好。 球球跳下他的肩膀,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许问给它放了点猫粮,自己也随便吃了点东西,舒活一下筋骨,就继续开始干活。 许宅特殊的时间包裹着他,好像包裹在小虫周围的琥珀一样,胶凝、停滞,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忙碌着。 剩下的杂石也同样被分解开,成为大小不同、形状也不一样的整齐石料。 大的有半人到一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但不管大小,许问都处理得非常到位。 时间在许宅完全失意义,未完成杂石渐渐全部变成了完成石料,许问的进度条也在继续不断地向前推进。 最后,所有石料全部被处理完毕,整齐堆放。现在不知道孟平再来计算它的价值,会给它什么样的评估。 不过许问并没有停止,处理石料只是基本功,他的进度条还没满,他还要继续努力。 他开始尝试石雕。 石头和木头由于材料质地的不同,石雕通常不如木雕那样玲珑剔透。 秦连楹的札记里介绍,在石料上雕琢最常见的四种手法是“剔地地突、压地隐起华、减地平钑、素平。” 根据后面的具体解释看起来,其实就是高雕、深浮雕、浅浮雕与线雕四种。 它们是石雕最基础的手法,但也有很多雕刻是这四种手法混合起来应用而成的。 秦连楹在札记里还提到,砖石大匠并不拘于此,还能做出更巧妙复杂的雕刻。 石雕与砖雕上同样能使用透雕和立雕,表现出木结构房屋特有的装饰,不过那要非常高明的手艺才能完成,雕刻手法也与木雕不太一样。 许问并不好高骛远,没想马上达到秦连楹说的这种程度。 许宅里,叮叮叮的声音再度响起,单调而重复。 许问不断尝试着那四种最简单最基础的手法,这么多石料正好供给他练习,雕完一层,磨平之后再继续下一层。 眼看着,一块胸口大的石头逐渐变小变薄,最后只剩薄薄的一层。 许问把它放到一边,又拿起了下一块。 时间渐渐流逝,黑猫的影子在许问周围来来去去,并不打扰他。 许宅的屋檐上,一个人影正遥遥俯视着他,仿佛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无缥缈,比之前凝实多了。 许问也不是铁打的,许宅时间停滞,对他身体的疲劳也会有一定的削弱,但长时间的工作,对精神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许问自己能感受得到,于是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看看书,看看球球跟池塘里的小乌龟打架,取取乐子。 一段时间不见,球球已经跟池塘里的小乌龟交上了“朋友”,没事就去逗着人家玩。 这家伙真的有点招猫逗狗的小贱劲儿,所谓的打架,其实就是它拍着推着人家小乌龟玩。 小乌龟在池塘旁边晒太阳,它就伸爪子把人家从岸边推进水里。 小乌龟好脾气地从水里爬回来,把手手脚脚全部缩进壳里,像块轻飘飘的石头一样,球球就再把人家给推进去。 最后,小乌龟终于不出来了,球球就蹲在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底。 许问笑笑,转过头,突然看见石头旁边有一丛青青的嫩草刚刚发了出来。 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塘中永远红莲如火,塘边杂草丛生,但都是半枯老叶,从没见过新叶。 这丛嫩草许问之前完全没有见过,现在突然意识到了,绿色鲜嫩,在阳光下显得几乎是通透的,带给人强烈的新鲜感。 许问有些惊讶,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几片叶子。 叶子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手指,柔嫩的触感同样鲜明。 这座许宅,仿佛有了一些变化? 四种雕刻的基本功练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许问想起了上次离开时,孟平的那句话。 “明天再过来。” 这是说,还有东西要教他? 说起来,虽然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但孟平待他对宛如真的弟子,非常尽心。 许问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非常感激。 连这批石料都没收钱,当成教材送给了他,他也想对老师有一些回报…… 许问目光一转,落到了放在旁边就没管的那批原石上。 许宅不知时光流逝,但外面总有日夜之分。 又一天早晨,那家肉夹馍摊的老板又看见了熟悉的年轻人和他带的那只黑猫。 “您来了。”他亲切地笑着,看着球球问,“还要再给切一块吗?” “麻烦您了。”许问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笑着说。 他把木盒放在河边的石栏上,手里拿着热腾腾的肉夹馍,边吃边跟老板聊天。 “小心掉下去。”老板看了那个木盒一眼,好心提醒许问。 “没事,稳当着。”许问笑着摇头。 老板又忍不住看了那个木盒一眼,突然说:“这盒子看着很贵重啊?” “说得你好像会鉴宝一样!”旁边老街坊听见了,哈哈哈地取笑他。 “不是,你看!”老板急着解释。 老街坊一看,立刻咦了一声,眼神定住了。 万园市底蕴非常深厚,尤其是这曲水河一带,从古至今,文人墨客住着,园林古物围着,耳濡目染都会受到三分影响。 “这是樟木?”街坊端详了半天,问道。 “您好眼力。”许问笑着说。 “好雕工!”街坊又看了好一会儿,拍着小桌板叫道。 纹理清晰、表面光洁、线条清晰,尺寸匀称。它的表面很素净,但四角很随意地雕了朵云纹,既使得边角圆润不易伤人,又显得闲适雅致灵动有趣。 最关键的是,樟木本身的纹理与云纹雕刻相结合,有一种风过云层的流动感,画龙点睛一样巧妙。 “这盒子不错啊,哪里买的?”老街坊越看越觉得有趣,连忙打听。 “自己做的,过奖了。”许问笑着说。 “自己做的……”老板和老街坊对视一眼,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年纪、这手艺,真的很不一般啊! 只是不知道,这么好的盒子,里面装的又是什么东西? 494 隐与避 - 匠心 - 沙包 到达奇玉石料场,许问习惯性地往门房看,一个陌生面孔的老人抬头看见他,立刻往里一指,笑着说:“老板在里面等你。” 昨天拴着大花狸的那片空地上,孟平正蹲着撸猫,大花狸懒洋洋地趴在上面,随他上手。 老人和猫之间,有一种令人忍不住微笑起来的温情。 “来啦?”孟平看见许问,打了声招呼,起身站起来,带着他往里走。 球球趴在许问的肩膀上,这时有点跃跃欲试地想往下跳,许问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它给按住了。 “再乱来,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许问蠕动嘴唇,小声警告球球。 球球又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许问按住的手没有放松,它就再次老实趴了回去。 “上次来我就有点好奇,为什么要把它拴着?”许问好奇地问。 “太凶了。刚来的时候,场里的鸟都让它给祸祸了不少。一言不合就咬人,有客人带了狗来,就咬人家狗,还咬伤了。我寻思着这比狗还厉害啊,看个门挺好,就是平日里得拴着。”孟平的话听上去全是抱怨,但仔细探究其实还是很有点炫耀的。 “凶点也正常,它以前是野猫,天天在外面跟别的猫打架的。后来来了这里,喂了几次东西,就住下了。不知不觉,也住了七八年了。我算算……七年半,它也老啦!” “看它跟您挺亲的样子,都是您在喂吗?” “都有,但就跟我一个人亲!其他人摸都不让摸!” 货场后面是一排平房,里面传来加工的声音,仿佛是几座车间。 电锯摩擦石料,声音嘈杂得有点刺耳,孟平习以为常地带着许问绕到后面,隔着一片树林和草坪,又有一座平房,造型与结构看着就跟前面的不太一样。 房前有一块空地,青石板拼成的,中间一面影壁,上面雕着极其精美的砖雕。 许问在这段影壁前停下了脚步,孟平语声一收,也跟着停下。 影壁是独立于房屋之外的一段墙体,与大门相隔一段距离,主要功能是遮挡视线,造成里外的空间区隔,让外面的嘈杂不至于侵扰到内部 ,保持内部的隐蔽与宁静。 影壁有设在大门外的,也有设在门内的,分别叫作“隐”与“避”,合称为“隐避”,后来逐渐演变为影壁,又叫照壁。 面前这座影壁也是如此,绕过它,前面车间的声音好像就轻微了很多,这里仿佛自成了一片安宁的空间。 这中间可能有一些心理作用,但这种环境带来的暗示本身就很有意思了。 影壁的壁顶通常和房屋的屋顶一样,有屋顶面、屋脊、屋檐以及檐下的椽头、斗拱等部分,不过通常不是木制的,而是使用的砖石。 影壁表面的装饰有的非常简单,仅仅只是用白灰抹面,与灰色砖面对比形成装饰,前面放几株太湖石、一缸睡莲、几盆秋菊,就别有意趣。万园市一带的照壁尤其常见这种的。 但有的就非常复杂了,中央或者整面都是繁复的砖雕,细致入微又大气雄浑。 但因为砖色本身比较单一朴素,繁复的砖石雕刻并不会觉得杂乱或过于奢华,又有另一种情致。 眼前这座影壁明显属于后者,它表面雕的是一个博古架,架上的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同的陈列品。 许问仰头看着,忍不住靠近了过去。 这些陈列品有香炉、花瓶、笔筒、书盒、盆景等很多种类,就拿香炉来说,它的形态匀称,肚腹炉盖处有雕花,就连下面的香炉座上都有细细的花纹。精致的程度让人目瞪口呆。 右下角是一叠书,左边有一本翻开的书册,页面上的文字雕刻清晰,甚至能看出书法风格,秀丽中隐见风骨,是上好的作品。 博古架四周、照壁上下也有很多精细的装饰,有云纹、卷草纹、万字纹等等,它们细致匀称,主次分明,虽然复杂多样,但一点也不浮夸,反倒更加衬出了博古架浓浓的书卷气。 这样一座影壁,在一家专题博物馆做主展品都够格,竟然随随便便地出现在了这样一座石料场里! “这是……”这座影壁太美了,许问盯着它欣赏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场子刚建的时候做的,怎么样,还可以吧?”孟平貌似随意地说。 “太漂亮了!”许问真心赞美,孟平嘴角一翘,有些高兴。 但他很快敛了笑容,有些遗憾地说:“其实现在看起来就觉得,凝滞了点,不够圆融生动,再改改还能更好。但人活到了现在,真心又没那个体力做这么大的东西了。世事真难两全。” 许问的目光还是不能从这座影壁上移开,他看了很长时间,点头道:“的确还有改进的余地。” “说来听听?”孟平有些意外。 “……不好说,到时候我来试试。”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 孟平扬了扬眉,没有追问,只是道:“进去吧。” 刚刚进门,许问又再次驻足。 进来之前,他略微猜过里面是什么地方,觉得大概应该是孟平的工作室。 没想到,这里却是一个展览馆,里面分隔成了好几个区域,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石雕与砖雕。 与普通博物馆不太一样的是,这些陈列物摆得密密麻麻,一件接着一件,这样又像是批发市场的杂货铺了。 许问一开始还以为这些全是孟平的作品,但仔细一看,它们形态各异、风格不一,明显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那就是孟平收集来的了。 “先别看这些。”孟平出声打断了开始欣赏的许问,走到一个角落,拿出一样东西。 “你今天的任务,是完成这个。”他把那东西递给许问,说道。 那是一个石球,石榴般大小,浑圆无比,表面极其光滑,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就用这两件工具,别的什么都不许用。”孟平把这个球递给许问,又去拿了两件工具,一把锤子和一把錾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两件?”许问看了一眼,向他确认。 “对。”孟平点头,回答得非常干脆。 圆球表面光滑如镜,这种通常是用砂纸或者砂轮磨平抛光的,单用锤錾,打造这么匀称的形状就很不容易了,更别提这光滑的程度! 这难度可真是非同一般,得把孟字八法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才能做到。 “行,我来试试。”许问眼中掠过一抹兴味盎然,把手里那个木盒抛给孟平,接过了那两件工具。 “这是什么?”孟平疑惑地看这个木盒。 “送您的,谢师礼。”方才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工作台,许问向那边走去,声音远远地传来。 495 二十四 - 匠心 - 沙包 “什么东西……”孟平疑惑地看着手上的东西。 这说是一个木盒,但接缝处非常平滑,如果不是特意做了一点装饰,他甚至会以为是个木块。 盖子很紧,搭扣处仿佛是个机关,孟平琢磨了一会儿才找到决窍,将它打开。 然后他就愣住了。 木盒里垫着一块白色的丝绒,隔着丝绒,一个翡翠摆件扣在盒中的凹陷处。 它雕的是一只猫,有点胖又有点凶。它的设计非常巧妙。本身是冰种飘花,雕刻者就用玉色飘花作为花猫的毛色,把它活灵活现地表现了出来。 孟平几乎马上就认出来了,是外面院子里那只名叫大春的狸花猫! 同时,他也认出了这块翡翠的水种色彩,不用说,就是昨天他眼看着许问从原石里开出来的那块。 兜兜转转,它被雕刻成形,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雕得不错啊,谢师礼吗?”孟平忽地一笑,开始用审视的目光看它的雕工。 看了几眼,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工作台那边的许问。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走了过去,隔着玻璃门看他的动作。 许问进去才短短的几分钟时间,石球就已经基本成形,看出了浑圆的形状! 大约半小时后,许问从玻璃隔间里走出来 ,拍拍手上的石灰,把刚刚完成的作品递给他,同时递过来的还有原先那个样品。 如果不是作为原材料的石料有些不同,孟平甚至有可能认不出两者的不同。 它们材料一样、大小一样,同样浑圆无比,没有一丝起伏不平,没有一丝凿痕,完全看不出是单只用最基础的工具完成的。 过了一会儿,孟平的目光终于从石球上移开,问道:“你知道这个样品我做了多久吗?” “应该差不多时间吧。”许问说。 “那你知道我第一次尝试这样做的时候,用了多久吗?”孟平又问。 这次许问回答不出来了,他摇了摇头。 “三年。”孟平回答。 许问没有说话。 “我今天交给你这个任务,本来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知道孟字八法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的。只有把孟字八法练至化境,才能完成这样一个圆球。你第一次尝试而不可得的时候,就会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没想到……”孟平看着许问,目光非常复杂,“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会突破你的想象……” 许问还是没有说话。 在孟平看来,他昨天才学孟字八法,今天就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大概是真正的天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昨天回去之后, 他利用许宅特殊的时间状况,反复练习孟字八法,直到把这项新学的技艺,真正变成自己掌握的技能为止。 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多久,但肯定不是孟平想的那么简单。 实际上,天赋也需要汗水来累积,就算是他师父连天青这位半步天工,许问也没见过他有什么闲着的时候。 不是在思考,就是在实践,只有这样一点一点的磨练,才能铸就传说中的惊才绝艳。 不过许宅情况的确特殊,他也没法给孟平解释,只好让他误会了。 “这个是你昨天雕的?”孟平也没多纠结,他举起那只翡翠雕成的猫,问道。 “对,练完之后雕的。技艺不精,还请孟老师指教。”许问说。 “雕得不错,想法很巧妙,尤其是利用天然飘花作为毛色这一点,尤其出色。不过雕工上,还露了点生涩,有点犹豫。”孟平非常严格。 “是。还要多练。”许问说。 “这个我就收下了,你那里还有原石对吧,还有一块里面应该藏有翡翠。你回头再给我雕个,要雕得比这个好。”孟平很不客气地说。 送给许问的翡翠,他赤裸裸地就表示要收回去,还要打理雕刻好了再收回去。 但许问似乎觉得这非常正常,他郑重点头,再次应了声是。 “孟字八法你已经学透了,不需要再多练。接下来,我来教你孟家阳平雕。”孟平走到一个展架旁边,取下上面的一座石雕,把它带到玻璃工作间里,放到了台上。 孟平教得很细,许问学得也很快。 孟家一共二十四种雕工,十二种砖雕,十二种石雕,全是在孟字八法上衍生而来,针对不同的石材与砖料,详细到位。 孟平毫无保留,把自己家传的技艺与毕生所学全盘托出,比真正的师父教徒弟还要尽心。 许问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学得非常认真。 他越学越惊讶,孟家石雕不愧是万园七绝之一,不仅独到,而且还渊博! 它包含了从古至今、从南到北许多种石雕与砖雕不同的手法,甚至还有不少国外的手法,可以说是兼收并蓄,绝不小气。 而且在此基础上,孟平还引入了一些现代的工具与技艺,将它与传统相融,使雕塑的精度与效率进一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许问的技艺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本来想要尽量避免使用现代工具的。 但孟平稍微一解释,他就发现了这样做的好处与先进性,深思过后,还是开始学了。 好老师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能遇到好学生,许问学得认真、有悟性,孟平教起来也很畅快。 很快,他发现了一件很绝的事情。 这么复杂的技艺,肯定不是一天就能教完的。 许问到奇玉来的第二天,孟平讲完了石雕十二法中的四种,让许问回去练习,明天再来。 当时这四种手法许问已经全部都听懂了学会了,但实际雕刻起来明显非常生涩,还有很多不足。 孟平还琢磨着明天他过来的时候,让他再多练习一会儿。 没想到第二天许问来到这里,这四种手法同样已经学得极为圆融,达到了他对孟字八法的程度! 孟平无语,许问的确是有天赋没错,但能达到这种程度,他毕竟回去彻夜练习过了。 尽管练习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达到这种程度还是天赋惊人,但拥有如此天赋,还这么勤奋努力,不是更难得吗? 孟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许问的态度却并没有温和,反而比之前更加严厉。 许问毫不介意,越发认真,以每天四法的进度飞速进步,白天学会,晚上回去就能完全掌握。孟平一开始惊讶,后来则再不提这事——已经习惯了。 一星期后,孟家二十四雕工许问全部学完。 小年快乐~ - 匠心 - 沙包 卡文了……细细思考之后发现方向有点问题……所以还是祝大家小年夜快乐吧! !明天补上~《匠心》小年快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96 这山这水 - 匠心 - 沙包 许问搬了把椅子,坐在许宅后院小门外的河边,静静地看面前的一块黄腊石。 这是外面,不属于许宅范围,空气的质感也完全不同。 微微的风在他身边流动,带来河水的腥气、夹竹桃的幽香与远方的烟火气,满溢而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这不是许问上次买下来一起带回去的,而是孟平单独给他的一块。 黄腊石的主要成份是石英,质地非常坚硬致密,表面常常呈现油状腊质,最常见的就是黄色。 它以明黄色为最佳,其余蜡黄、土豆、鸡油黄、蛋黄等等也都是不错的颜色。 最优质的黄蜡石名叫冻腊,通体润泽的黄色,非常细腻,举起来可以看见光透石心。 这种品质的黄蜡石,甚至可以与印石之王田黄石媲美。 但冻腊少见,大部分黄腊石都比较粗糙,与其他石质混杂在一起,常常作为园石存在,少部分能成为料石。 许问上次带回去的那一块个头比较大,品质不算特别好,不过处理之后也可以有其他用途。 而眼前这块,是正宗的明黄冻腊——黄腊石中最上等、最珍贵的一种。 这么好的上品黄腊石,却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黑色的石皮渗进了石肉里,与它交错在一起,混杂得难舍难分。 整块脑袋大的石头,黑色与黄色大概五五开,令人非常纠结。 昨天许问学完孟家二十四雕的最后四种,孟平就把这个交给他,说这是给他的作业。 他让许问明天不要过来了,就在家里用全部的十二种石雕雕工,将这个黄腊石雕成一个摆件,雕好之后再过去拿给他看。 无疑,这是对二十四雕的一次验收了。 这是一项很有难度的作业。 在一件作品上用尽全部十二种雕工其实并不难,往上堆就行了。但是孟平给他的这块黄腊石显然别有用意。 这块黄腊石看似杂乱,但并非杂而无序,甚至杂得有点巧妙。而中间嵌入的黄腊石本身就是珍品,显然孟平要考校的不仅仅只是雕工,而是在特殊情况下,如何应用自己的雕工,达到更好的效果。 很有挑战性,许问很感兴趣。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静静地看着这块石头,良久地看着,仿佛要用自己的一双肉眼,看进它的中心去。 他坐着的是一张酸枝木摇椅,明式精品,线条简洁流畅,角落处有花草纹的雕花,精致大方。 现在他不缺钱,因此也没想到要卖掉它。 上次卖那四把椅子只是权宜之计,解眼前的燃眉之急用的。没道理修好了许宅,把里面的东西全卖光了。 酸枝木的椅子看着很硬,坐起来却很舒服,它的每一道曲线都贴合人的身体,把肩、背、腰、臀等各个部位全部承托得好好的,摇动的速度与感觉柔顺又不会过度灵活,悠悠然极为舒适。 许问缓缓地摇着,盯着那个黄腊石看了很久。 黄腊石坚硬,石皮较软较脆,两者的质感完全不同,交织得却又非常密切,很难找到下刀的空间。 用它制作石雕摆件本身就很难了,更何况要应用全部的十二种雕工。 许问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目光不知不觉移到了手边的椅子扶手上。 扶手本身没有花纹,只是用酸枝木弯折出一个极其优雅的弧度,自然地向前向下延伸,然后落下。 制作这扶手的木材似乎并不完美,有一处小小的瑕疵,像是一个木疤。 制作它的匠人顺着这道疤,随手雕了一片木槿花的花瓣,与下方扶手尽头处的那一朵完整的木槿花相映成趣,简洁的椅子扶手仿佛也因此生动了起来,趣味盎然。 这把椅子是他从四时堂搬出来修好的。 许宅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四处都有雕刻。 檐上有脊兽,檐下有瓦当;椽角有斗拱,拱前有雀替;室内有各式家具箱笼,箱中有各色精品摆设。 这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残破的,许问刚刚从连天青那里学到一些修复技艺的时候,回来照葫芦画瓢,想研究一下这些器物是怎么损坏的,想记录一下,留做以后正式修复时备用。 结果光是记录损坏原因和损坏情况的本子,他就写了满满五个,还只是粗略记载统计了一下,回头得再地眷到电脑上进行分类,并且进一步细化。 许宅不知道经历过什么,这些器物家具竟然损坏原因各不相同,火烧水浸剧烈震动自然风化,各种原因都有,非常复杂。 不过,即使这样损坏,也仍然可以看出来,四时堂所有的存物全部都是难得的精品,名家匠师精心打造而成,技艺高超、种类多样、艺术价值也非常之高。 前段时间,许问把许宅当成了一个练习室,回来这里基本上只为了利用特殊的时间效果磨练技艺。 但长时间做重复工作,人是会累的,身体不累,精神上也会极度疲劳。 于是许问闲下来就会去四时堂,四处走走看看,欣赏这些前人遗留下来的精彩作品,放松自己的精神。 现在,他之前看到的欣赏的那些东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与眼前的黄蜡石相结合。 雕刻,是使用工具,将材料塑出形状、刻出花纹的工匠手艺。 它描摹的是自然,表达的是审美,在这些内容上,它们都是统一的。 孟家雕工一共二十四种,非常开放地融合了许多不同风格、不同时代、不同来历的技艺,将它们进行总结、归纳,最后整合而成。 不过,世间技艺何等广博,这二十四雕工海纳百川,但秦连楹笔记里记载的一些内容还是没有被包括在内。而且许问觉得,现有的这些部分里,也有一些技艺有些累赘或者强行, 总之是不太自然…… 许问闭上了眼睛,无数花纹、技巧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一个连着一个,连绵不休。 然后,所有的这些东西又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他看到的是那一路的山,一路的水,一抹的月光。 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黄蜡石,良久良久。 他拿起了旁边用镇纸压住的纸笔,开始刷刷刷地绘图。 497 就这样吧 - 匠心 - 沙包 孟平嘴里叼的烟掉了下来。 跟之前装着翡翠一样的木盒摆在他面前,现在里面托着的是那块黄腊石。 毫无疑问,它已经雕刻成形,许问完成了他的作业。 孟平得到这块黄腊石已经很久了。 它形状与构成都很特殊,要说杂质多吧,偏偏里面镶嵌的黄腊石品质又非常高,堪称极品。要说它质量好吧,黑色石皮渗入实在太多,整块石头都黑黑黄黄的,很难打理。 孟平考虑过很久这块石头应该怎么处理,一直不得其法,这次索性甩给了许问,也算是少了一桩麻烦。 三天时间,许问把它雕成了一座山。 那是一座朝阳初升时的山,山上有树、有水、有人家、有担着担子正在往山下走的樵夫。 太阳刚刚升起来,明亮的光芒遍洒大地,在地上投下重重影子。 黄腊石的石肉便是这光,石皮便是这影。 整座石头只见山不见日,但处处都是日光,处处都是光影交错的奇景。 这座石雕细致入微,细节极其丰富而且精确。 仔细看可以看到,山间人家的屋顶上趴着一只猫,正懒洋洋地伸着懒腰;屋檐下窗边伸出一只手,正在把窗子支起来;路上樵夫抬头着,手遮着眼看天空,嘴角的笑容十分清晰。 整个景物都十分明亮,让人感觉暖洋洋的,透过它,仿佛能感觉到雕刻者对初升朝阳的惊喜,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无疑,这座石雕完全地利用了这块黄腊玉本质的特质,精致巧妙又大气,蕴含情感极其浓厚,是一座上佳的精品! 孟平老石匠了,看到的当然更不仅于此。 在他看来,更值得研究的是这座石雕所用的刀工,而最让他震惊的也在于此。 “手艺还不够成熟,孟老师见谅。”许问说。 “……的确还不够成熟。”孟平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许问不是在谦虚,他也不是在有意贬低许问,两人都是在陈述事实。 而这,也不代表许问完成得不好了。 孟平教给他的孟字八法和孟家二十四雕工他已经全部熟练掌握,而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进阶,将它与更多种类、甚至不同门类的技艺将融合,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孟家二十四雕工本身是融合了许多不同门派、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技艺,将它们总结归纳而成的。 它很博,但是博得有限,最关键的是,它还不够精。 譬如石雕里的第八类和第十类雕工,很难同时使用,彼此不能兼容;而石雕和砖雕之间,有很多重复的部分,其实可以简化合并一下,但总结它的工匠大师为了拉出差别强行把它们分开,反而有点失去了逻辑。 许问发现了这个问题,对它进行了调整。 而他的调整并不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进,而是彻底将它们打散,恢复成更基础的基础,然后再重新整合成形。 他用在这座石雕上的技艺,明显源自孟家二十四雕工,但更简洁、更准确! 而这,正是孟平正在尝试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件石雕让许问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一个孟平正在尝试着迈入的境界。 如果说三天前许问向他学艺的时候还是他的学生,至少在石匠技艺这一门上是,三天后的今天,许问则已经跟他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甚至比他跑得还要更快更前一点。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句老话在许问身上好像不存在一样。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变化是许问才琢磨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成熟,所以现在体现在这座石雕上就显得有点生涩。 这一点藏得很深,基本无损石雕的价值,也只有孟平这样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而在他看来,这不算缺点,甚至是许问的优势。 他的灵性、他对技艺的思考与掌握,在现在就已经能够达到这样的高度。等到他完全纯熟了,那时候塑造出来的作品,又会是什么样子? 瞬间的沮丧之后,孟平反倒更加兴奋期待了。 “不错。”他简单评价,手指在这座石雕上轻轻抚过,问道,“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就叫东连山吧。”许问想了想,回答道。 “东连山?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孟平皱眉。 “就当它是我想象中的一座山好了。东连山,是五连山东面的一座山峰,位于中部偏西的位置,以窑洞建筑为主。山腰处这座村子叫阳平村,里面有一户人家……”许问微微笑着,回忆一样介绍。 “你的设定还挺完整。”孟平表情古怪地说。 “哈哈,的确,在制作它的时候,真的好像看见了一样。”许问眯着眼睛说。 “……很好。”孟平最终这样说。 黄腊石雕完成,许问就算正式从孟平这里出师了。 其实孟家的技艺不止于此,孟家二十四雕工之外,每种雕工还各有三到五种变化,算是在实际制作过程中的演变。 孟平一一给许问演示了一遍,只是演示,没有介绍,没有说明,甚至连这些变化的名字都没有提。 这不是因为想要藏私——他还指望着许问把孟家的绝艺传下去呢,还有什么私可藏?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所有的变化都是在基础之上演变而来的,其实只算是石匠对于特殊工艺或者特殊情况的经验总结。 事实上,只要基础熟了,脑子好使,自然能想出不同的处理方案,甚至比这更好。何必把它当成唯一的答案传下去? 孟平展示给许问看,算是充实他的资料库,让他了解可以走这条路。至于具体要怎么走,就看他自己了。 以许问的灵性以及对技艺的理解,他相信他能找到更好的路子。 这些话孟平其实都没有解释,但许问轻而易举地明白了。 从孟字八法到孟家二十四雕工,孟家的技艺,从来都是不拘一格的。 “你跟文传会有联系?”全部演示完一遍之后,孟平一边擦汗,一边问许问。 他年纪毕竟大了,这样一套做下来,的确很消耗体力。 这事许问刚跟他认识的时候就说过,他记得也不奇怪,不过这时候提出来…… “是的,我正在整理我的师门技艺,准备交给他们。他们已有的资料和数据库对我的帮助也很大。”许问如实回答。 “哦,那你回头把我教你的这些东西也整理给他们吧。我就省事了。”孟平非常随意地说。 上次谈及此事的时候,孟平还有点不置可否的样子,这么几天不见,怎么突然就变了? “就是觉得没意思。就说教你木工的那个师傅,也一定是个非凡人物。咱家这点东西,哪里轮得着藏起来了?偷着学了这么多别人的东西,怎么就不能让人家学我们的了?”孟平一股脑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总之,就这样吧。”他摆了摆手,叼起一根烟,转头看向了旁边那座黄蜡石石雕。 498 忙碌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了许宅。 他没有马上回去班门世界,而是搬来笔记本坐到了池塘旁边,开始打字。 很久没有接触过这种现代的工具,手指接触键盘,有一丝陌生感。 尤其是看见屏幕上出现一个个字的时候,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手明明是按在键盘上的,为什么屏幕上会同时响应,出现字迹呢? 他竟然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古人一样,惊叹起了这种事情。 不过很快他就收回了心思,开始在屏幕上记录孟字八法和孟家二十四雕工的详细。 他没有用传统记录的方式,一条条、一项项地依次完成,而是直接列了个表格,对它们进行了拆解与分类,进行综合性记述。 每条记述后面,他还附上了分析,一方面记录自己学习时的心得体会与需要注意的细节,一方面阐述个人见解其中的优缺点与可以改进的地方。 基本上,他把自己思考出来的进阶版技艺也全部记录了上去,没有丝毫保留。 最后,他用处理好的石材,把每种雕工全部做了一个示范的样品,同时还用摄像头把制作过程拍摄下来,附上文件上作为进一步参考。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用箱子把装有这些电子信息的U盘和石材样品全部寄了出去。 文传会距离不算远,但他并没有打算自己过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身体一沉,被绿林镇温暖而湿热的空气牢牢地包裹住,带着某些习惯了也没办法忽视的臭气。 他离开时是趁着大家夜晚睡觉休息的时候,现在倏乎来去,他在另一个世界过了十天有余,这个世界的其他人还没有彻底睡熟。 许问没有打扰他们,而是躺在床上整理自己的思绪。 “不久前”用笔记本打字时的微妙感觉再次浮现心头,同时可能是因为刚刚过来,空气里那些不太优雅的气味也感受得格外鲜明。 这个世界的卫生情况远没有另一个世界好,垃圾处理、下水道、居民的个人卫生等等都有大量值得改进的地方。 江南路一带稍微好一点,但比现代也差远了。绿林镇远不如江南路,但相比这一路上看见的某些地方,甚至算得上卫生城市代表了。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其实是一种凡例,西方那边也是一样,街道污水横流,屎粪遍地,城里的情况甚至比乡下更糟。 这是时代特征,因为很多原因形成 ,无可指摘,要生活在这里就只能接受。 但真的没有办法改善吗? 如果是我要来建设一个新城的话,我会从什么地方来改善这个情况呢? 还有,电脑其实也是一种机器,是不是可以把更多的关于那个世界的技术,带到这个世界来呢?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怎么做? 许问的思绪不断向前延伸,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在他的梦里,仿佛有一个崭新的城市拔地而起,伸向云霄。 醒来之后,许问再次陷入了忙碌。 手上的练习不能丢,但最重要的还是南粤工匠那边,调教与磨合都必不可少。 雷捕头的办事效率不差,两天之后,就有两个牢头被派了过来,他们负责看管这批南粤工匠,监督他们服役。 但凡有不服管不听话的,直接就一顿鞭子下去,打死都不会有人管。 刚到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恐吓了驼子他们一次,之后转向许问他们的时候态度倒还挺好,看见黄无忧给他们准备的烟草与布匹时更是牙花子都笑出来了。 这两个牢头一个姓姜,一个姓雷,后者是雷捕头的侄子,只有二十多岁。 他们来之前就是得了吩咐的,知道这三十八个人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也大概知道许问他们的身份。 黄无忧强大的交际能力在此时得到了充分的发挥,见面一个时辰不到,他已经跟这两人打成了一片。两人拍胸脯承诺,许问他们有事只管吩咐,他们一定全力配合。 这三十八人的首要任务是养伤,但养伤期间也不能闲着,要学习新知识,练习新配合。 七天时间很短,这些人也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许问不可能像路上教月龄队那样教他们。 所以他先对他们的基本情况摸了个底,然后只教其然,不教其所以然。他把所有技艺全部拆解成最基础的环节,配上相应的指令与口哨,让他们死记硬背下来,由驼子发号施令,他们听令行事。 这些人听驼子的命令是听惯了的,用这种方式沟通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非常顺畅。 同时,月龄队的那些人也没事过来,给他们当陪练,顺便一对一地教他们一些自己以往的心得。 两边的关系很快亲近起来,南粤人知道这是为自己在拼命,非常老实听话,根本不需要牢头们费什么心。 再加上黄无忧打点招呼得好,一时间几边都其乐融融,训练进展得非常顺利。 不过许问的忙碌还不止这样,他同时还要往饮马河那边跑,跟悦木轩和倪天养一起忙另一些事。 倪天养是真的很有能力,而且干劲十足。 在他的主持下,回转石灰窑建起来了,水泥搅拌机建起来了,还自动自发地设计了水力驱动装置,利用饮马河的河水来带动搅拌机旋转。 他跟许问介绍情况的时候还有点遗憾,说现在冬天枯水期,水不够大,动力小了一点。 要是等到春夏,水泥出品还能更高。 陆问乡倒挺满意,笑着说没有冻上已经挺好的了,倪天养想想也是,释然了一点。 合作了几天,陆问乡对倪天养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可见这世界上,实力还是最王道的东西。 倪天养本来还打算继续深入研究,生产各种不同功效种类的水泥。 上次许问跟他提过一嘴之后,他就牢牢记住了。 许问打断了他,问道:“上次你看到的天云山机关图纸,你还记得吗?” “……记得。”倪天养声音一顿,眼中渐渐绽出光芒。那是对什么东西产生浓厚兴趣的光芒。 “你觉得我们平时盖房子的时候能用上吗?能的话,要怎么用?”许问向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课题。 倪天养立刻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499 胡闹?有趣? - 匠心 - 沙包 这个时间,如此忙碌的当然不止许问一个人。 在此时,有一支车队正在向西漠进发,车上坐着一个中年人,正拿着石头,眯着眼睛,全神贯注地雕刻着。 这是一辆很好的马车,两匹马拉车,车行平稳。 但这个时代,路况就是这个样子,车辆极力减震,效果终究其实还是很一般的。 这种无时不刻不在震动的环境,根本不适合雕刻这么需要稳定的工作。 但中年人还是在做。 他的身体微微在晃动,但手下极其稳定。他正在雕刻一只站在柳树荫里的黄莺,用的是最常见的那种青石。 青石粗砺坚硬生脆,大多时候它都是粗雕成形,很少看见精雕作品。 但中年人手下这只柳下黄莺,却细致得几乎可以和木雕媲美。 它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入微,几乎连羽根上的羽毛都看得出来,轻拂身上的那几片柳叶,同样看得出叶柄叶脉,还有一种自然的灵动流逸之态,仿佛能感觉到拂过叶间的风,与浸润而来的春之气息。 如果不是他正在做,正的很难想象,这只黄莺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雕刻出来的。而雕出它的材质,不是什么黄腊玉之类的名石,只是一块最最普通的青石而已。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少年,看打扮是这中年人的徒弟。 他紧盯着师父的动作,手指跟着轻轻在裤缝里划动,仿佛正在跟着模仿。 然而越是模仿,他越能感觉到这技艺的精妙之处,越是想要击节称叹。 于是他满脸笑容,试图手舞足蹈又因为害怕惊扰到对方而压抑下来,整个人变得非常扭曲怪异。 直到马车到达驿站,他才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早就僵硬了的身体。 中年人这时也抬起了头,拍拍手上的石灰,先小心收好工具,然后再把石雕黄莺随手往盒子里一放,好像这超乎想象的精品不过是他用来练习的,根本不值什么东西一样。 他徒弟倒是不一样,他先小心地把那个盒子收进了马车的夹层里,然后才跟着师父一起下车。 这时,中年人已经大步流星走到了驿站外面,有一个人正等在那里,送了一个信匣给他。 中年人打开信匣,抽出里面的信,匆匆扫过。然后他皱起了眉头,问道:“这个许问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内物阁怎么安排了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带队?” “是江南路今年的徒工试魁首。三连魁首,一路毫无争议地通关,备受瞩目。”送信那个人来之前显然就已经了解过了内情。 “徒工试魁首?徒工试?这真是好笑了。再怎么受瞩目,也就是个刚出师的学徒,这种人,也能竞争这种大事了?胡闹!”中年人脸一沉,直言斥责,“西漠行宫,是内物阁大好的机会!之前内物阁新建,虽然有那一位撑着,但总之都是低京营府一头。争得建设西漠行宫的机会,就能全面展示内物阁超人一等的地方,至少也能争取跟京营府平起平坐!” 他吸了口气,脸色更沉,极其不悦地道,“就算不与京营府相争,后面还有一个梓义公所。以为他们来自民间就能轻轻放过不做理会了?他们好歹也是等着这个机会想争个坐席的!” 他是真的气,完全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送信那人连忙嘘了两声,安抚道:“这不是还有您吗?内物阁可是要出两组的,除了他,还有您在。” “那又怎么样?”中年人深吸口气,情绪稍微冷静了些,“京营府底蕴深厚,藏龙卧虎;梓义公所联络了全天下所有的工匠,万中挑一,也有顶尖人物。我一人之力又怎能保险?上面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是阎箕阎大人的安排。”送信人说。 “嗯?”中年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问,“他现在也在西漠?” “是。” “行吧……等我到了,问问他再说。” 中年人沉吟良久,一甩手,走进驿站里去了。 在此前后,许问的名字被多人提起。 这次竞争西漠行宫主官的一共五人,许问是其中一个,另外四人一人来自内物阁,一人来自梓义公所,两人来自京营府,分别代表了不同方向的工匠势力。 正如阎箕之前所说,这个行宫事关重大,涉及到的金钱以及权力都非常庞大。 按理说,以许问现在的年纪和身份,参与这样的竞争,真的有点不太够格。 又按理说,月龄队从组建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准备的。内物阁也应该为月龄队安排了另一个有竞争资格的人,带着他们一起竞争这个名额。 但现在,月龄队不参与竞争,那个有资格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变成许问要带着一支七零八落,原本跟他搭不上一点关系的南粤工匠队伍去参与竞争了。 这事真的有点诡异,但阎箕的意思就是内物阁高层的意思,他们真的要撒手不管,把这件事彻底交给许问了? 其中经过,许问自己都有点不太理解,更别提其他连他名字都没听过的人。 听说内物阁第二个参与竞选的是一个叫许问的人,未及弱冠之年,刚才通过徒工试,所有人都惊呆了。 徒工试的确是很有难度的考试,但它撑死了考的也是学徒,三连魁首出来也就是个优秀青年工匠,真正的顶级工匠是需要大量的经验和眼界一起累积起来的! 许问光是这个年纪,就已经不够格了! 这个年轻人有别的背景来历,内物阁想用这个机会捧他上位? 这是很常见的事情,会有这样的联想也很正常。 但是,西漠行宫这种大事,会去竞争的肯定都是上上之选,实力极其强大的人物。 用这种事情捧人上位,只怕不会当众出乖露丑,把人砸在泥里吧! 除了内物阁的这个中年人以外,梓义公所的那位和京营府派出的其中一位工匠都是这样想的。 只有京营府请来的另一个人,听见这个名字,却微微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许问?江南路的许问?”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 “内物阁好大的胆子,真是敢于开万众之先河!有趣,竟然安排了许问来竞争,看来这次有好戏可看了。” “朱大人,您也答应了要去参选的。” “这不是更有趣?同台竞技,把自己的本事和道理摆在万众眼前,教所有人评判个高下!光明磊落,公平公正!” 朱甘棠笑了起来,重重把茶杯放回到桌上。 “竟然安排了许问,真是太有趣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道理?”他旁边那个年纪微长的工匠打扮的人物皱起了眉,注意到了他话里的这两个字。 500 一箱零件 - 匠心 - 沙包 “有点困难。”倪天养轻吐口气,皱眉摇头,“动力总是差一点。” 他正在跟许问一起研究天云山秘道的机械,试图将其进行一些变化,复制出来。 天云山秘道最强大的一点是使用的动力源是发条机关,但纯机械发条本身动力是非常有限的。 据许问他们之前判断,这是靠原制作者强大的技艺实现的。 那人水平极其高超,把机械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尽其可能地降低了功率的损耗,这才能仅仅只用发条就把机关完全带动起来。 现在他们试图复制这个手法,但发现难度相当大。 而许问,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发现自己的水平离最顶级的水平还差了多少。 这些机械的零件大部分是木制的,偶尔有铜铁制品。 许问熟习十八巧,木艺几臻化境。徒工试之后他练得也比较少了,专心攻关砖石泥水。 但现在他正式发现,不行,还是得多练。 以他现在的水平,那种精度的零件他不是做不出来,就是效率相当低,基本上五个里面才能出一个。 百分之二十的比例,真的是很低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的水平真的不行。 西漠虽然木材生意不好做,但悦木轩派来这边的师傅也有水平非常顶尖的。甚至为了打开这边的高端市场,有两位师傅的水平放在江南路也是一等一的。 但是不行,他们一个这样的零件也做不出来,精度就是不够。 这真是硬实力的考验,再没有比这更直观的了。 传统工匠很看资历,许问这么年轻,这么受陆问乡重视,之前不是没有人不满,只是没人说而已。 这一来,再没人多说一句话。 技不如人就闭嘴,就是这么直接。 不过这对许问来说就很麻烦了。 五个里面才出一个,这效率也太低了,更麻烦的是,铜艺铁艺他都没学过,但这又是关键部件,必不可少,他到哪去找这种精度的零件? 如果说效率低是可以解决的事情——他再努力一点就行了,这部分的零件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真的很麻烦,许问跟倪天养对着琢磨了一天,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最后只能分头回家, 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的主意。 许问第一次觉得自己学习的速度是这么慢,竟然这么久了,才只学了两个门类。 但他其实也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余的,他当然可以涉及更多的门类,但学习这种事情,学多当然不如学精。要是他真的什么都学,估计没一个零件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回去另一个世界,找高精度的工厂,用机床来做这些零件。 现代工业技术在精度上,远远超过了传统工艺。 不过不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不想这样做。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他有把班门世界的东西带到原先的世界去,还没有把那个世界的东西带到这边来过呢。 不过无论如何,手艺的事情,还是用手艺来完成好了,他并不想掺杂过多的场外因素。 实在不行,只有降低机械的功率,改以更长的链条和更多的环节来代替了…… 他回去想了很长时间,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第二天,他回到饮马河水泥场,刚一进去,就看见倪天养捧着一个箱子,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倪天养的表情里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意,许问下意识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忍不住问道。 倪天养也不说话,就把手上那个箱子递给了他。 许问接了过来,打开一看,表情登时也变得古怪又惊喜起来。 箱子里全部都是金属零件,有铜有铁,全部都是他们非常需要但又做不出来的那些! 所有的零件全部都用油纸包着,上面还沾着少许煤油。 许问隔着油纸拿起一个,稍微摸了一下就发现了,零件的精度完全合乎他们的要求,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是哪来的?”许问一个个看过去,十分惊喜。 昨天倪天养还在说没办法的,怎么一个晚上过去,就直接把成品拿出来了? 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我……也不知道。”倪天养有些迷茫地说。 昨天晚上他回去家里,愁眉不展。 他妻子温柔小意,殷勤询问他怎么回事。 倪天养向来瞧不起女人,根本懒得回答,但最近他在饮马河水泥场“上班”,每天按时回家。这段时间工作进展得比较顺利,他的心情也不错,跟妻子的关系好了不少。 现在他实在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心里比较发愁,妻子问起来,他也就随口说了。 就发生了这一点不一样的事情,今天早上这箱子就摆在他家门口了。 许问走进去,把箱子放到台子上细细检查。 箱子是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它是手制的,只要是手制的就会留下痕迹。 但偏偏这个箱子不一样,它毫无一丝瑕疵,完全没有任何人工留下的痕迹。但木色的润泽、纹理的接续,却活生生跳出一丝灵动与韵味,那是机器绝对无法带来的感觉。 他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子:“我知道这是谁做的了。” “谁?”倪天养马上问。 “我师父,连天青。”许问说。 “你师父?他做的箱子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倪天养不解。 许问也不清楚,但他灵光一现,看向倪天养的腰部,那里换了一个荷包挂着,是一丛金桂,深绿色的布底,略浅一点的绿线绣出叶片,叶间丛丛细碎金色夺目而细腻。 即使不需要凑近,也能看出超人一等的绣工。 “这也是你夫人绣的?”他指着那边问。 “对。”倪天养低头看了一眼。 “她绣艺非凡,师从何人?” “……不知道。绣绣花而已,这种女人家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倪天养说得理直气壮,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那个荷包,手势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 许问眼角余光瞥见,微微一笑,心情非常之好。 师父年轻的时候,故交也是遍及天下啊……如今循着他来西漠的路,似乎拾回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师父是不是也学过绣艺,绣工如何? 说起来林林在这方面手艺不错,会不会是师父亲手一针一线地教出来的? 将来,他会不会也要学习这个? “你心情好像很好?”倪天养察觉了,斜眼问他。 “嗯!”许问并不掩喜色,愉悦地回答。 新年好,注意安全 - 匠心 - 沙包 真没想到是一个这样的新年,身为一个湖北人,不是很慌,但是很无奈。 现在的疫症致命率不算太高,但是传播率很高,大家注意保护好免疫力比较低的父母亲人,自己也要多注意。 祝大家都平平安安,过一个平静但安全的新年。我请三天假,年后我们再见吧。 大家也放放心,在家里好好陪陪家人。总会好起来的。《匠心》新年好,注意安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01 红土场 - 匠心 - 沙包 七天匆匆过去,这段时间,许问除了晚上睡觉,很少回去绿林镇落脚。即使回去,也是擦着宵禁的点儿,险险赶到的。 这天下午,他们接到通知,主官竞选将于第二天上午正式开始,为时五天。 接到通知的时候,许三愣了一下,轻声说:“五天后,就是大年三十啊。” 许问也愣住了,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果然如此。 他们是正腊月到达西漠的,这样拉拉杂杂的时间过去,竟然就快正月了。 在这里的头几年,他都是在旧木场跟师父、林林和师兄弟们一起过的年。 那时候,隔壁的姚师傅他们会在三十夜里送菜过来,第二天会一起过来拜年,真的像像邻居一样。 说起来,其实旧木场的年不止这样。 刚进腊月,连林林就开始了各种准备。初八要吃腊八粥,腊八粥要在五更之前就吃,“早吃,收成就好。”连林林是这样跟他说的。 之后小年开始,祭灶、扫尘、烧田蚕、洗福禄……每天都有不同的过年环节,连林林一样样都做得一丝不苟,也要求师兄弟们跟着一起做。 连天青是个最不喜欢在日常琐事上花时间的人,平时总是能省就省,但只有这种时候,连林林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非常配合。 师父都这样了,其他人当然也是一样,完全听从连林林的指挥。打扫整理屋子、洗头洗澡、剪窗花贴窗纸……整个过年期间,旧木场都喜气洋洋,蒸腾着热闹的气氛。 从少年时期开始,过年对许问来说,就象征着比平常更冷清的冷清,直到来到这里…… 竟然要过年了啊。 许三一句话让许问停下了手上的事情,怔忡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离开了旧木场,他竟然连过年也忘了。 现在又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却已经四散相隔。 钱明他们师兄弟留在江南,姚氏木场的大家还在小横村,几个师兄弟在各自的驻地,而师父和林林明明就在附近,却不知为何一直不出来见他…… “忙完竞选的事,咱们去买点东西过年吧。”许三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嗯。”许问安静片刻,点了点头,去看手上的通知。 主官竞选位于绿林镇东边的红土场,红土场就在殷水河旁边,旁边有一座小的土山,山上混杂着红土和黄土,粘性很大,其中一部分可以用作陶土。 许问上次在绿林镇看到的陶土水管就是用这里的土烧制的。 红土场位于山下,山上的树木与灌木丛生,算是本地树种比较丰茂的地方。不过时值冬季,树木凋零,只能看见光秃秃的树枝和枝干。 许问跟陆问乡以及小马一起上山,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又摸了摸旁边的树枝,来到山崖旁边往下看。 看到通知上的地点之后,许问就过来实地考察了。 陆问乡在西漠几年,算半个本地人,小马更是纯粹的西漠人,两人对当地情况比较了解,主动过来给许问介绍。 “那边就是殷水河。”小马方才介绍完红土场的情况,指着另一边对许问说。 “很开阔啊,感觉没外面冷?”许问往那边张望了一下,问小马。 “对,据说这边的地脉跟绿林那边是接着的,有一点余热。不算太明显,看这树叶子也还是掉了,但总之会感觉暖和一点,这一带也很少结冰。”小马说。 这个的确,本地土质粘软,含水量比较丰富,在绿林另一头肯定就要冻起来了,但这里明显没那么坚硬,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怎么样?咱们那些东西能正常用吗?”陆问乡问。 “这样当然更好。虽然咱们的水泥配方针对低温做了一些改进,但相对来说,现在这种气温当然更加合宜。当然,碰到真正的低温,咱们也不怕就是。”许问说。 “下面那是什么?”小马突然留意到另一边的情况。 许问和陆问乡也走了过去,看见那边搭起了营帐,一辆辆大马正在进进出出,往里拉进一车车货物。 “走,过去看看。”许问说。 三人下了山,来到营帐门口,还没到,就有一行卫兵上前拦住了他们。 “此地禁止通行。”卫兵面无表情地说。 许问直接把那份通知函递了上去,说:“此地主事是谁,我有些细节想请教一下。” 卫兵看了眼通知,其中一人转身进去,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军官出来,大步流星走到许问面前,打量了一下他:“你有什么要问?” “明天就是正式竞选,我们能否提前带人过来适应一下场地?” “外面随意,里面未到时间不得进入。” “我们还有一些工具,能提前运到这里来进行准备吗?” “外面随意,里面未到时间不得进入。” 军官用同样的话回答了他们。 这意思很明确了,许问往里看了一眼,也不强求,向对方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陆问乡向小马使了个眼色,年轻人立刻会意地跑开。 卫兵们纪律严明,后面车夫之类的可未必如此,可以设法打探一下消息。 “未到时间不得进入,就是说明天竞选考验的地方其实在这里面?”陆问乡非常敏锐,军官其实只说了一句话,但他已经有了一些发现。 “应该是这样。但是营帐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许问也听出来了。 没过多久小马回来,说:“我打听了一下,往里面运的基本上都是石料。各种都有,看来就是给明天准备的材料了。” 以石材为主,这跟他们之前预料的是一致的。 “不过听说,里面的石料种类很多很杂,还有很多都是刚开采出来的杂石,可能不太好用。”小马又说出了一条关键信息。 杂石…… 许问瞬间想到了从奇玉石料场搬回去的那些东西。 “先不管这些……”他沉吟片刻,抬头道,“先抓紧时间,把家伙搬过来,再带大家过来现场,演练一下。” “理应如此。”陆问乡说。 许问新和倪天养一起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可是他们此次决胜的关键之一,要搬过来还得花一段时间。 最近南粤工匠一直在配合那些机关进行演练,但保险起见,肯定要落到实地再试试。 通知来得紧急,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502 墨工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腊月二十五寅初,许问就和黄匠官一起,带着驼子等一群南粤工匠到达了红土场。 七天时间并不够驼子的伤完全痊愈,他的上半身现在还缠着绷带,但除此以外,气色比初见时反倒好了不少。 这段时间为了让他们好好养伤准备竞选,阎箕直接调来了丰沛的物资,光是吃的,就每餐荤素俱全,吃饱穿暖更是不在话下。 许问看不出驼子他们是怎么想的,不过这无疑对他们的精神与体力帮助很大。 姜雷两名牢头到达之前,许问和驼子一起整理了一套新口令,带着南粤工匠们死记硬背。 牢头到达之后,黄匠官则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饮马水泥场,让他们进行实地演练。 时间很短,许问没打算教他们更复杂的东西,只把口令和流程简化到极致,让他们牢牢记住对应的动作,只要完成手上的工作就行了。 但是月龄队的那些同伴惦记着这事,但凡有闲下来的时间就过来帮忙。 人多嘴杂肯定是不行的,于是他们每个人都在三十六名南粤工匠里选了一个,专门指导这个人。 月龄队人数更多,这相对于变成了多对一的快速补习班,几个人帮一个,效率更高。 时间稍微一长,月龄队成员开始下意识地教这些南粤工匠一些更多的东西。 一件事要怎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做,中间的道理在哪里。 这其实就是他们在路上学的那些东西,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开始教给别人了。 黄无忧开始想阻止。 这么点时间,把这帮人脑子搞乱了怎么办,反而麻烦。 但许问却阻止了他,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这对他们更有好处。”他简短地说。 黄无忧似懂非懂,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此时天还没亮,许问的队伍已经到达殷水河畔。 他们到得最早,营帐外面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四下一片万籁俱寂。 许问向南粤工匠们点点头,所有人自觉正列成方阵,开始跟着他做一套/动作。 正宗的五禽戏,是他另外学来的。虽然不像战五禽那样有一些别的功效,但是同样能够强身健体、舒活筋骨,在这寒冷的冬天练一遍,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站在不远处的是两个牢头,他们腰畔挂着刀,但手都没有放在刀上,打着呵欠,表情有点散漫。 按理说,他们是来监督苦役让他们好好干活不要偷懒的,但这几天下来,他们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 这群苦役每天都干劲十足,根本用不着他们说一个字。 尤其是在另一帮年轻人过来教他们一些东西之后,他们就更省事了,苦役们闲下来的时候也在讨论一些他们完全听不懂的东西,不吵不嚷不惹事,除了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被藐视了智商,别的完全没毛病。 更别提,雷捕头有交待,黄匠官有打点,两个牢头舒舒服服,当然就更配合了。 一套/动作做完,许问收势,突然发现周围多了很多人,看来是其他队伍也纷纷到了。 许问长长吐出一口气,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出白雾。 他环视四周,看见新来的人非常整齐地分成了四支队伍,服色一致但各异,看来就是他们今天的对手了。 现在离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这四组人刚才明显正在围观他们,站在最前的应该就是主官。 他们的年纪明显比较大,基本上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正值人一生中最壮年的时候。 许问目光微凝,注意到其中一个人。 “朱大人!”他意外地叫了出来。 这人正是朱甘棠,他在于水县县试时的主考官。 当初朱甘棠主考过后,为他断了岑小衣的案子,还买下全分法晋献朝廷。 许问很清楚,后面他从内物阁以及京营府得到的一些好处,除了因为他是连天青徒弟以外,也有全分法的不少功劳。 因为种种事情,他对朱甘棠的印象非常好,但是他记得,朱甘棠虽然担任了主考,但本人不是工匠,而是一个文士,是个大书法家。他怎么会来竞选行宫的主官? 不过据说他曾经监修过名园,因此与工匠结缘,倒是也有建筑相关的经验就是。 朱甘棠看见他显然也很高兴,笑吟吟地准备迎上来,结果旁边另一个中年人抢先一步,大步流星地上前,走到许问面前,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许问?” “是。”许问笑容微敛,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他腰侧的牌子上。 牌子上那个标志他很熟悉,这一个月天天都可以看到,是内物阁。 这次竞选,内物阁两个名额,京营府两个名额,梓义公所一个,这人是内物阁的另一个候选? 那也算是他的同伴了。 “我叫李全,内物阁三处主事,今次被派来竞选西漠行宫建造主官。”他简短自我介绍,沉着脸,目光也有点严厉。 这个同伴……有点来意不善啊。 不过看这竞选者的平均年龄以及年龄代表的资历,倒也能猜到原因。 是觉得他拖后腿了吧…… “见过大人。”许问心里想着,脸上没什么表现,如常行礼。 “你我乃是同事,不敢妄称大人。不过我年长你几岁,恬颜认你一个前辈。”李全沉声说道。 “是,李前辈。”许问从善如流。 李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四周,只点了点头,就走到一边去了。 这时朱甘棠才迎上前来,微笑着看了一眼李全的背影,道:“他这脾气,果然跟传闻一样。” “您知道他?” “你知道天工吗?” “……知道。” “天工之下是什么你知道吗?” 许问摇头。 “天工之下为墨工,各门类最顶级的大匠。李全是三位石墨工之一,也是内物阁第一石匠。”朱甘棠微笑着说,非常轻松的样子。 接着,他又向另一边一指,道,“不仅是他,那边那一位,也是石墨工。” 许问的目光随他手指的方向而去,落在其中一支队伍前。 那人挂着京营府的牌子,身材很引人注目,是个这年代很少见的大胖子。 “那一位,是瓦墨工。”朱甘棠指向另一边。 那人一身青衣,这是梓义公所的常见装束。他脸上笑纹很深,看上去很和蔼的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的队伍,全部身穿青衣,整齐有序,明显跟其他队伍不一样。 五个来竞选的,三名墨工,这阵仗可真是够大的。 “那您呢?代表的也是京营府?”许问往那边看了两眼,转头问道。 503 对手们 - 匠心 - 沙包 “是。”朱甘棠微笑着说。 他往营帐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于是继续对许问解释了一下。 理论上来说,他跟京营府并没有直接关系,甚至算得上平级。 但这次京营府想要派人加入竞选,却直接找上了他,愿以京营府队伍为从属,让他统领加入竞选。 原因很简单,两点,第一,看中了他的艺术功底与建筑经验;第二,看中了全分法。 “京营府?他们不是……”许问想起在龙神庙时遇见的那支队伍,有些惊讶地说。 那次接触,他能感觉到京营府的底蕴,但同时,也能感觉到因此而来的保守。 他们的手艺当然是非常强的,但更加重视传统与手艺,全分法对他们来说,理应不在考虑范围内。 “呵呵,看来京营府也感觉到一些危机了啊。”朱甘棠轻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愿意改变总是好的。”许问顿了一下,突然也笑了起来。 说起来,这也是内物阁成立的好处之一。 一家独大,很容易从此停驻脚步。 有了竞争,死水才能被搅动,才能不断寻求进步。 当初建立内物阁的那位,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点,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我最近一直研究全分法,略有一些心得。没想到你也会参加,我这个赝品要碰上正主了。”朱甘棠笑看许问。 “哪里。所谓全分法,只是一套理论,具体实践还有很多细节,朱大人如果能将其完善,那最好不过了。”许问认真地说。 朱甘棠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行,那就正面较个高下吧。” 趁着这点时间,朱甘棠又给许问介绍了一下其他三位竞争者的信息。 李全就不用说了,内物阁的大佬,刚才跟许问打了照面,这人一直就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严肃样子。但他的手艺的确非常高明,尤其擅长石雕,手艺出神入化。 梓义公所那位名叫刘万阁,看着有点年轻,其实已经五十岁出头了,在参与竞选的几人里年纪最长。 他身为墨工,个人能力当然不用说。瓦工包括砖瓦两项,他的砖雕与瓦当都是一绝,除此以外,他还有一手“天衣无缝”的技术,在中原一带鼎鼎大名,传说中的“秦堂”就是他的作品。 秦堂这个地方许问在路上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是冀中地区一座极其出名的大宅,秦氏家族的祖宅。 它正是以砖雕与瓦当出名的,有十里连锦之称。所谓的十里,是指秦堂之内曲折连绵的砖墙檐瓦,连接起来一共有十里。这十里全部精工雕刻,处处不同,处处奇巧。 许问听说的时候很有些向往,很想亲眼看一看,可惜他们的路程是固定的,秦堂离得有一段距离,没这个机会。 没想到没看见那座传说中的建筑,却先一步看见了它的建造者。 “十里连锦其实不是刘万阁一个人完成的。” 许问往刘万阁的方向多看了两眼,接着又听见朱甘棠的声音。 刘万阁除了自己的手艺,还有一绝,就是他带徒弟的本事。 刘万阁非常擅长调教弟子,二十多年时间,陆陆续续,一共教出了七十多名徒弟,大多数都传得他一身本领,雕刻手艺跟他一样出色,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些徒弟也相当于是他的一支亲兵,指哪打哪,很多工程其实都是他们一起完成的。 “他后面那些就是他的徒弟?”许问之前就觉得刘万阁身后那些人素质好像不太一样,这时马上就联想到了。 “对,是其中一部分。”朱甘棠点头。 一部分……的确,只有三十多个,跟这帮南粤工匠的数量差不多。不过训练的时间,两边可就差得太远了。 介绍完刘万阁,朱甘棠又指向了最后一名竞选者,也就是那个高高大大的白胖子。 “京营府另一人,姓王,名叫王一丁。” “王一丁?” “王一丁也是个奇人。他之前只是京营府的一名四级工匠。之后京营府在京都建墨艺殿,他一图推翻四名皇家工匠的设计,成为墨艺殿的建筑主官。由此,他直升京营府一级大匠,工部侍郎,领京营府主事之职。” “那四位皇家工匠之一,是孙博然孙大人?” “是。” 果然是他! 许问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一次是孙博然说的,说的也是这件事。一名小工正好在皇帝视察现场的时候画出了墨艺殿的全貌,推翻了四位顶级工匠的设计,一举成名的故事。 当时这个故事激励了无数徒工试的学徒,即使对许问来说,也像个传说。 另一次是不久之前,西漠队上路之后提到的。据说王一丁王大人生来天赋异常,对尺寸绘图的定位极其精准,能够徒手绘图,精确到分。 一寸十分,一分就是0.3厘米左右。徒手绘图能精确到这种程度,的确非常厉害,现在的许问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水平。 他之前还想着有机会去京都的话,一定要拜会一下这一位,没想到现在在这里就见到了? 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我听说他才过弱冠之年?”他忍不住问。 “是,现在也是最年轻的工部侍郎。”朱甘棠说。 “……真看不出来。”许问说。 大部分工匠长期做体力活,身材都比较精悍,他听说王一丁的故事的时候,脑补定位的形象差不多也就是这样。 结果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个这时代非常少见的胖子,白胖高大,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几乎看不出是天生眼睛小还是被肥肉挤的。 也正是因为他这么胖,他看不出一点年轻人的意气风华,许问之前还以为他三十多岁了呢…… 朱甘棠、李全、刘万阁、王一丁。 这次西漠行宫主官竞选的四位竞争者。 四人都各有擅长,其中资历最浅的朱甘棠,也主持过园林建筑,全部都是已经证明了自己实力的资深工程师。 许问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带的还是一支货真价实、磨合时间极短的杂牌军。 这次“考试”,无疑是他学艺以来,对手最强、难度最大的一次。 当然也是最刺激的一次。 不过说起来,这样的竞选成员,评委又会是什么人? 竞选的具体项目和标准又会是什么? 许问正在想着,突然听见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起转头。 那一边,营帐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木栅门后,一支兵士队伍列阵走了出来。 504 奇技淫巧 - 匠心 - 沙包 “西漠勿用宫建造主官竞选就此开始,各部竞选者率本部队伍,依次进入!” 一名军官来到木栅外面,高声大喊,声音如金石相击,穿透灰暗云层。 “京营府朱甘棠!率京师一队!” 军官声震四方,朱甘棠向许问微微一点头,道:“我先去了。” 说着,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里,一群人一起转身,向着营帐方向走去。 队伍里有几个人向许问点头示意,许问愣了一下,马上认出来了。 狄林!蒋东辰! 当初从龙神庙跟着他们一起到西漠的那几个京营府工匠,到了这里就跟着林谢一起不知所踪的,竟然加入了朱甘棠的麾下。 许问对他们略有了解。 他们在京营府虽然只是四级工匠,算是半个实习生,但实力和性格都非常不错,潜力尤其巨大。 朱甘棠有了他们,倒是一大臂助…… “京营府王一丁!率京师五队!” 军官的声音又洪亮地响了起来,四下里听见这个名字,顿时一阵骚动。 王一丁一鸣惊人的故事很多人都听过,印象都非常深刻。 京师五队一共三十六人,按照月龄队的分法的话,六人一小队,六小队组成一大队,是一个完整的编制。 不过许问也是现在才知道,京师也有工匠来西漠服役,看来各工匠的服役地点的确是完全随机的…… “内物阁李会!率西漠一队!” 李会昂头上前,走了两步,突然脚步略微一顿,落在了队伍后面。 “内物阁许问!率南粤八队!” 许问深吸一口气,向左右各人道:“拉上家伙,过去吧。” 后面的人应了一声,把绳子绞在手上,开始拖车。 李会留在后面是想跟许问说两句话的,结果一下子就被南粤八队的动作惊住了。 他们三人一组,各拖一辆板车,板车上有一个大件,用粗布蒙着,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东西。 先前这些东西摆在一边,他还以为是主审方准备的材料,现在看起来,是许问他们自己带来的? 他抬了抬下巴,不说话了。 “梓义公所刘万阁!率江南一队!” 刘万阁那支队伍果然跟其他队都不太一样,一起走起来,连脚步声感觉都整齐不少。 几支队伍路过木栅门,军官验过他们的身份与手信,一一让他们通过。 等到许问这组时,他眉毛一皱,没有让开,看向了他们身后的拖车。 “这是什么?”他问。 “是我们带来的工具。”许问回答。 “工具?” “是,通知上写明,本次竞选使用的工具由各队自行准备。这就是我们准备的家什了。” 军官下意识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通知。 没错,白纸黑字,就是这样写的。但工匠用的家伙,不就是锤子凿子锯子錾子这些吗?最大也就是一些铁匠用的炉子之类,也就半人一人高。 看这粗布下面的大小形状,是把砖窑都搬来了吧? “工具?”军官再次确认。 “是。”许问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在这里等一下。”军官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自行决定,而是叫来一个军士,对他小声说了几句话。 那个军士连连点头,向里跑了进去,显然是叫能决定的人去了。 队伍于是僵在了这里,木栅门不大,许问的队伍不过,后面的队伍也过不了。 前后的队伍都有些骚动,无数道目光投向他们的板车,小声议论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不是个资深工匠了,工具不工具的他们还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木栅那边传来,许问抬头一看,是李会走了过来,隔着栅栏问他。 “就是这次竞选需要使用的工具,比普通工具复杂一点,是我们特制的。”他回答得详细了一些,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自制工具? 的确有些工匠会这样做,但是…… “奇技淫巧,不足为道!”李会又打量一下那些东西,沉声斥道。 “返朴归真,真正的石匠,用自己的手,一把锤子、一把凿子,就能巧夺天工!玩那么多花样又有什么用!”他摇摇头,非常不赞同地说。 “那种石匠当然很了不起,但是李前辈,这样一个石匠,要多少年才能修炼出来?”许问微微一笑,语气非常平和地问道。 “只要手不离活,总能不断精进。”李会道。 “但精进之前呢?”许问虽然在反问,但语气仍然非常平和,并不让人讨厌。 这时,李会身后一阵嘈杂,刚才那名军士带着几个人出来了,显然就是要来检查许问这些“工具”,做出判断的主审方的人。 许问来不及多说,迎了上前去。 “精进之前?”李会不解地重复了一遍,“那就好好干活啊。”他紧盯许问的背影,毫不犹豫地道。 来者一共四人,衣着打扮各不一样,但都非常有特色。 许问抬头一看,发现竟然认识其中两个。 一个是秦连楹,一个是林谢。 前者在龙神庙分手之后就没见过,不过他的笔记手札倒是天天陪伴,一直到昨天他都还在看。 后者来到西漠以后不知所踪,许问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另外两人其中一个三十出头年纪,紧身窄袖,一身胡服打扮,长像极为俊秀,几乎可以跟当初的岑小衣媲美,只是修长高挺,完全不像岑小衣那么阴柔。 比他的长相更突出的是他一身的气派,他目光扫过来睥睨如电,那是长时间久居高位掌握权力养出来的气派。 另一人头发全白,眯缝眼,看上去已经很老了,连身形都有点佝偻,但气色非常红润。 他的右手摸着垂到胸前的胡子,手指只有三根,却又粗/又短,肤色粗糙深黯,甚至有些黯红。许问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老木匠,至少曾经是。那黯红是漆色,长期接触红漆,以致于渗入了肌肤。 四人来到木栅栏前,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胡服男子:“怎么?” “荆大人,内物阁二队要带这些东西进去,说是准备好的自制工具。”那个军官之前还挺不卑不亢的,这时突然有些紧张。 荆?这个姓氏让许问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他知道的姓荆的一共两个人,一个是荆承,另一个是传说中内物阁的大头目荆南海。 难道他就是…… 不会吧,一个地方工程,会惊动这样的人物? 姓荆的胡服男子目光落到许问身上,向他走了过来。 许问身边就有一辆车,胡服男子站到旁边,问道:“可以打开看吗?” 许问没想到他会先问一句,点了点头,让开半步。 胡服男子揭开粗布,许问留意到他身后无数道目光一起看了过来,还有人踮着脚张望,非常好奇的样子。 但那人只掀开一个角,往里看了两眼就放开,然后走到秦连楹等人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这几人很快达成了一致,胡服男子向军官一点头:“行,放他们过去吧。” “是!” 木栅门原本半掩,如今重新打开,许问招呼着各人拖上自己那辆车,鱼窜而入。 路过那胡服男子身边时,他发现李会也停下了脚步,走了过去。 李会对着那胡服男子一拱手,轻声道:“荆大人,我有一事想问!” 李会口中的荆大人,难道这人真的是荆南海? “先忍忍。”胡服男子深邃的目光看着李会,“等此事结束,你还有问题的话,再来问我。” 505 考题 - 匠心 - 沙包 木栅栏里面圈出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得多。 四周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里面明显摆满了东西,应该全是备用材料。 地面是土地,被平整过,成堆碍事的枯草灌木都被烧掉了,四处一片一片的焦黑,还有枯焦的气味迎风而来,让冰凉的空气仿佛都温和了不少。 土上用白/粉划了线,给五支队伍分别留出了各自的范围。 各队站了上去,许问他们多了这些车,有点站不太下,又是一通忙乱的安排。 门口被拦住,这时候又被重新安排,两件事下来,他们给其他队留下了不少印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就不好说了。 方才门口那四个人回来了,站到了队伍前方。 胡服男子目光扫过他们,道:“各位便是此次申请并接受西漠勿用宫建造主官竞选的五位人选。我们四人是此次竞选的主审,我姓荆,名叫荆南海,忝为内物阁阁内主事,受陛下直属管理。” 果然是荆南海! 内物阁大管家,日理万机的人物,竟然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了西漠来当一个主审。 看来这个行宫的重要性比许问想象中的还要高很多,或者说,重要的不是这个宫,而这是件事? 他退后半步,其他三人一一上前自我介绍。 “秦连楹,京营府主事。” “明山,闲散石匠。” “林谢。” 明山,闲散石匠?没有官面上的身份,看上去就是梓义公所的人了。 明这个姓,倒是非常少见…… 前面三个人一人归属内物阁,一人归属京营府,一人归属梓义公所,正好跟参选者平衡。 至于林谢,他虽然只报了名没报身份,但能站到这里的人肯定都不一般,许问对他的身份更是早就有了点猜测。许问没说话,其他人也没人表示异议。 许问正在观察四周,揣度当前形势,突然看见那个叫明山的老人看向了这边,向着他眨了眨眼睛。 许问一愣,左右看了一眼,确认他在打招呼的确实是自己。 他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他,那只有一种可能——又是他师父的老熟人。 这一路上遇见多少了? 我当初怎么会真的以为他只是小山村里的一个普通工匠的? 不过这种场合,招呼也仅止于此。 主审自我介绍完毕,荆南海再次上前。 “闲话少说,现在由我来公布一下本次竞选的具体细则。” 他环视四方,目光在许问身上掠过,并没有多做停留。 许问直视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眉眼之间微微有一些荆承的影子,但英气勃发,目光明亮,跟荆承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又完全不同。 两人之间有些联系?但又不太像…… 许问在心里想着,前方荆南海的话继续了下去。 “首先,我来介绍一下各位将要修建的这座行宫。” 他向旁边摆了一下手,三个人推着一个带着滚轮的木板上前,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地图。 这还是许问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张地图。 地图比现代的简略多了,但山峦河流、城市森林等等都列得很清楚,最关键的是,比例尺拉得非常好,很有讲究。 地图上,大周占了其中的主要部分,然后西边有一条河西走廊,走廊过去有一个国家叫月色国,月色国继续向西走,指向了一个叫佛罗国的地方。 “大周统率天下,但天下之外,仍有一些化外之境。此佛罗国就是其中一个。大周使节罗泉跨越河西走廊,千里迢迢向西到达佛罗国,向其传达陛下的恩德与意愿,佛罗国无比仰慕向往,决定前来大周朝圣。西漠是他们将到达的第一个地点,陛下定于此处建立一座行宫,用于迎接佛罗使节,彰显大周国威。因此,此勿用宫代表的是陛下的意志,是大周的荣光!” 荆南海声音洪亮,斩钉截铁,许问则看着地图,将它与自己所理解的知识相对比。 据他看来,大周境内的比例尺拉得很准确,如果这比例尺没有问题的话,这个所谓的佛罗国大概就在欧洲的法国附近。 按理说以大周的实力与发展,应当与其他各国有不少交流,但听上去大周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许问刚来不久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朝代非常混乱,不能跟他熟知的世界等同。 但是,如果是法国的话…… 许问的思绪不断,前方荆南海的话还在继续。 “今次竞选出来的主官将在陛下的意旨下,全权负责勿用宫建造相关事宜,亦承担相关责任。行宫建造时间为三年,三年内未能如期完成,耽误两国交流大事,将按律执行刑罚。此事提前说明,不能接受者,可提前退出!” 有权利就有责任,这在许问的意料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 其他四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无人退后,显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如此甚好。” 荆南海满意点头,朗声道,“本次竞选用时共为五日。五天时间,各位在此红土场各自圈定一块地方,使用提供材料,建一座造物。此造物可为房屋、桥梁、亭阁、城墙,类型由竞选主官自定。五日之后,我们主审官将进行验收,从中择取一座,其建造主官为本次行宫的主官。” 说完,他退后一步,颔首道,“各位可以开始了。” 荆南海不再说话,四下一片安静,没人动弹,许问也有点发愣。 就这? 这就完了? 五天造一个建筑物,什么都可以,别的什么要求都没有? 这“考题”看上去很宽泛,但其实他很清楚,没有要求才是最难的要求。 标准是什么,最后什么样的建筑物会被选中,什么都没说,只能你自己去想,自己尝试着去做。 许问微微低头,凝神思考。 片刻之后,他再次抬起头来,向四周看了一眼。 其他四人渐渐反应过来了,正把手下工匠召集到一起,在说着什么。 许问深吸一口气,同样看向那群南粤工匠。 既然这样,那就做到最好就行了。 比所有人都好! 506 建一座城 - 匠心 - 沙包 任务已经颁布,首当其冲最重要的,当然是决定做什么东西。 许问把黄匠官和驼子他们召集到一起,面对面地坐下来,开始开个小会。 “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尽管说。”许问说道。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这话放到什么时候都实用。 许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更多人的智慧,肯定能触及到他想不到的地方,焕发出全新的光彩。 驼子不能说话,只能写字,好在他习惯了,写字的速度也足够快。 红土场地面软中带硬,很适合写字,转眼间,几个字就被树枝划在了地面上。 “五天要完成。” 这是驼子提的第一个点。 虽然做什么都由他们自由发挥,但荆南海刚才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五天时间,他们要完成这件作品。完成度必须要在考量范围内,甚至不能完成,说不定会直接出局。 这考验的是主官对工程的掌控能力。 毕竟这座行宫,他们要在三年之内完成,三年建一座宫殿,时间非常紧张。但如果三年不能完成,到时候佛罗的使节过来,看到的只有一个半成品,那怎么行? 许问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呢?” “要跟行宫相关!”驼子身边一个年轻人突然道。这是他那个小弟,名叫骆苇,跟驼子特别有默契,之前一直帮他翻译的。 这个点提得也对。 荆南海在颁布任务之前先说明行宫的具体情况,而他们今天的考验也是针对行宫而来的,因此他们的作品必定要跟行宫相关。毕竟,他们要展现的是自己能够主持这项工程的能力。 “没错,还有没有其他的?”许问赞许地向他点了点头,小伙子马上一脸激动,非常兴奋。 “主审们都还在这里看见,没有走!”出人意料,黄无忧一直打量着周围,发现了一件事情,提了出来。 这一点是许问没有想到的,他愣了一下,转头往黄无忧指的方向看。 果然,四名主审都没有离开,而是在远处坐了下来。 那里撑了几把大伞,伞下放着椅几,几上有瓜果茶水。他们坐了下来,仿佛暂时都不会离开一样。 这是要……监督他们五天的全部流程? 这也就是说,他们看重的不仅是结果,还有整个制作的过程? “的确是。”许问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个意思!” “不是你提醒,我还没留意到。”许问笑着对黄无忧说。 “哈哈哈!”黄无忧也高兴极了,表情跟骆苇还有点相像。 “那我们做什么?”沙沙沙的声音响起,驼子又在地上写了一句话,直指最核心的问题。 五天时间很紧,这个必须马上决定才行。 “你们看呢?”许问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但还没有完全成形,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让大家提供意见。 “修座亭子吧?”片刻的安静后,有人提议,“亭子比房子简单一点,又跟房子很像,该有的东西都有。五天时间肯定能做完!” “做个园子吧?行宫总要有园子的。”另一人跟着提议。 “做园子的话,五天时间多半不够,我看我们就做个石雕,做好一点,有句话叫什么,以,以,以小见大嘛!” 有人起头,就有人跟上,接着,一群人纷纷开口,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这段时间,许问温和,黄无忧也和气,月龄队各人更是亲亲热热的,像是他们的老朋友一样。 那边的气氛感染到了这边,南粤八队的工匠们放松了不少,敢于说话了。 声音有点嘈杂,有些人在说话,有些人则在三两交流,小小地争执,许问没有阻止,只是认真地听着。驼子本来想催促一下进度的,但看了看他,安静了下来。 过了大约两刻钟,许问突然抬起头,看向四周,看向这片红土场,看向远处的殷水河。 不需要驼子指挥,南粤八队的工匠就仿佛感觉到了一些什么,渐渐停下了交流,一起看向了他。 “申请主官竞选的表上还有一项,是行宫建立的地点。”安静中,许问说道。 “地点他们还没定?”刷刷刷地,驼子在地上写字。 “至少表上是这样显示的。然后我填写的地点,是逢春城。”许问说。 这些工匠来自南粤,来这里以前他们肯定没一个人听说过逢春城,但在绿林镇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也绝对没一个人没听说过逢春城。 更别提,他们落到如此处境,就是因为被逢春人抢走了物资,他们愤起报复,砸烂了他们房屋,打伤了他们的人! 包含驼子在内,所有人的表情一起变得凝重起来,紧紧地盯着他。 “天灾也好,诅咒也好,逢春人落到现在这样的处境都是事实。不彻底改变他们的环境,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无力支撑自己的生活,只能依靠乞讨与救济。他们能撑过一个冬天、两个冬天,还能无止境地这样撑下去不成?总有一天,这世上会彻底没了逢春人。” 一时间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骆苇才极小声地说:“我,我们也不想的。只是不抢回那些东西,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小小的声音仿如凄鸣,虚弱无力。 “所以你把地点放在了逢春。”驼子又在地上写字。他的表情冷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许问的意图。 “是。行宫本不应是独立存在的,围绕它应该有一整套系统。正好逢春人需要一个安家立命之所,我们完全可以一举两得。”许问点了点头。 南粤工匠们沉默着没有说话。 此时他们的心情有些奇妙。 最早去城外营地打砸抢劫的时候,他们被怒火冲昏了头,心里充斥的全是对这些逢春人的仇恨。 但事情过了之后,他们心里又有些惶恐,有些愧疚。 归根结底,他们其实知道,这件事情逢春人从头到尾都是受的无妄之灾。 为此,他们受了罚,挨了鞭子,但同时,许问有些话也被他们听了进去。 大家都是苦命人,还是谁也不要为难谁了…… 现在许问的意思是,他们来做些事情,改变这些逢春人的命运? “你打算怎么做?”驼子问。 “我们来建一座城,如何?”许问环视他们,唇带微笑,问道。 507 梦想的归处 - 匠心 - 沙包 许问说的当然不是一个真正的城市,而是一个城市沙盘,对工匠们来说,就是所谓的烫样,也就是等比例缩小 的城市模型。 这样一个模型包括行宫与外围城市,足以把他们所有的想法囊括在内。 主审那边要的是一件作品,烫样当然也包括在内。 但是五天时间是一个很大的限制,五天完成一座行宫的烫样,时间也许勉强能够,但是一整个城市的……连驼子也有些犹豫。 不过许问已经决定了,那这就是他们的目标。 所以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确定这座城市是什么样的,把相关的图纸画下来。 许问给每人发了一块木板和一支笔,要他们描绘自己想象中的居住环境。 不会写字,那就用画的。 然后,许问拿出一张更大的纸,开始列举一些数据。 他之前曾经向徐二郎打听过逢春城的一些相关情况,查先生来之前,又向他问了更多。 查先生果然是个学问人,擅于收集统计信息,逢春有多少人、多少地,他都熟记在心,也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许问。 也许是被许问当日在绿林镇城外的表现给震住了,又或许是一些心照不宣的原因,他甚至没有问许问拿这些数据要干什么。 拿到这些数据之后,许问就一直在琢磨这些事情,甚至在另一个世界,他还看了一些相关的文章书籍,听了一些相关的课程,来给自己的知识进行储备。 现在,是这些知识进行应用的时候了。 城市规划是一门学科,但世界上的大部分城市都是在没有规划的情况下自然发展起来的。 大部分情况下,城市都是若干个单体建筑或者建筑群在某一地区的堆积,堆积多了,就变成城市。 譬如来说,朝廷准备在西漠择一地建立行宫。 这处行宫建起来之后, 自然会有人附居于此。 皇帝也好,外国使节也好,肯定都不会在行宫常住。但就算没人住,这里也得有人管啊。 行宫的管理者、里面的仆人或者侍女少量的住在行宫里,大部分都只能住在外面的居住区。 他们在此成家立业,居住区就不断向外扩散,逐渐变大。 当一个居住区形成之后,自然会有其他人来此居住,于是城市渐渐形成。 这样建立起来的城市通常都是无序的,很多管理以及附属设施只能后期来做。 所以这个时代的城市经常污水满地、就是前期下水道工程没有做好的缘故。 类似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也许皇帝或者大官目所能及之处要好一点,但再外面一点的地方呢? 没有城市是完美的,但这个时代的城市,离完美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很多时候甚至连基础的要求也达不到。 换个角度来想的话,建立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的行宫,是符合要求的吗? 勿用宫不仅仅只是一座宫殿,还是要展示给外国使节看的大周国的缩影。 一个污水漫地、交通堵塞、四周弥漫着粪便臭气的环境,就是大周皇帝想展示的吗? 显示不是。 所以一座宫殿根本不足以满足上面的要求,必须是一座城市。 既然要建一座城,何不建于逢春,何不改变这些人的悲惨命运? 当许问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决定。 大部分城市原本无序,但在最初形成的时候,是依照一个基本的起点逐步发展而来的。 这个起点有可能是一条线,有可能是一个方块,也有可能是一个圆形。 京城的起点是紫禁城,是一个典型的方块形状,而逢春,依山而建,是一座半圆形的城市。 逢春城位于天云山脚下,地质条件不错,气候条件不佳。 在这里建城的好处是可利用的土地面积和条件都不错,坏处是寒冷多风,需要防冻防风。 再者,根据乡志看来,天云山一带雨水不多,但每年会有持续一个月的集中降雨时间。所以疏通防水也要列入考虑范围内。 许问亲自去过天云山,对那里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天云山相对贫瘠,山上植被比较少,但山势崎岖,奇石叠嶂,山形在西漠一代相当特殊。 当初吴可铭画的那幅天云石居能够出名,除了石壁居本身奇特绮丽以外,也有天云山本身的不少功劳。 也就是说,这里用来赏景其实是相当不错的。 逢春新城肯定还是要以行宫为中心,城市作为周边附属。 行宫的特性是度假赏景,城市建筑的重点是舒适宜居,将两者结合起来…… 许问的脑海中渐渐有了一些概念,开始在那张白纸上画图,列出他对整座城市的框架式规划。 而此时,其他人也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炭笔在木板上刷刷刷掠过的声音。 他们正在画自己想象中的家。 谁对自己住的地方会没点想法? 几十年生活里,想要自己的家变成什么样子,哪里不满想要改变,这些东西都堆在心里,亟待抒发出来。 许问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开始畅想,画在了木板上。 这些有的是下水、交通、购物等现代城市规划里本来就列进去的东西,有些是更加个人的体验,甚至有一些奇思妙想,非常天马行空的东西。 许问勾勒完城市框架,他们也基本上完成了,纷纷把自己的木板交了上来。 “瞎想的,看看就行。”骆苇有点不好意思地摸头。 “我也写了一份,你能一起看看吗?”他们在画的时候,黄无忧在旁边闲着,也拿了块木板,凑起了热闹。 “当然,人多力量大,想法越多越好。”许问笑着接过。 他开始一块块浏览那些木板,开始思考与总结,尝试着把它们加入整体的城市规划里。 人的感觉都是相通的,这些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从古至今,人民朴素的生活愿望,本来就在设计里,但也有一些是工匠们非常个人而且浪漫的想象,属于审美方面的。 当然,这些工匠全是来自南粤,南粤属于亚热带,气候、植被、生活环境很多都跟西漠不太一样,他们的想法只能作为参考,没办法全部采用。 他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南粤八队的工匠们全部围在旁边看着他做,许问索性就一边加加减减地往里添加,一边跟他们解释。 “这个提得很好,房屋采光和通风都很重要,可以通过房屋设计和排列来实现。”许问用笔在木板的一角打了个勾,放到左边。 “把房屋层数建高,让更多人住得宽敞一点?”这条是骆苇提的。 许问还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年长的工匠就摇头了。 “你是不是傻?住高了哪有住院子舒服?房子建高了,空间小,窗子也建不大,采光通风都差,住得太难受了。” “哪来的院子?就一个草屋,几代人挤一起,转个身都要碰到人,哪里舒服了?”骆苇反驳。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这句话他不单是对许问说的,也是对身边所有的工匠说的。 高层当然没有别墅舒服,但现代高层也远非这时代的塔楼可比。 当然,现代高层所用的各种建筑材料也不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但是…… 许问在骆苇的这块板子上也划了个勾,把它放到一边。 骆苇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规划就像一个愿望游戏,收集大家对住宅的愿望,将其整合,然后融入到整个城市里。 渐渐的,行宫仿佛都退居其后了,所有人把自己关于家的梦想说了出来,融合了进去。虽然目前只是还未成形的图纸,但说着说着,他们好像已经住进去了一样。 而等到许问开始一边往上填充更多的东西,一边讲解其中用途以及能达到的效果时,这些人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仿佛陷入了一个绝顶的美梦一样。 图纸渐渐成形,旁边一个声音道:“我又开始嫉妒那些逢春人了。” 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从所有人心底传来的。 508 借 - 匠心 - 沙包 许问早有准备,手脚也很麻利,对图纸与数据的数据让他下笔便成形,完成度极高,午时不到,细化后的框架图就已经画了出来,他开始安排制作烫样需要的材料。 一座城市的烫样想要具体而微,规模不可能小了,许问预定的大小是一百平方米,可分解拆卸。 黄无忧仿佛要证明许问选自己当助手一点错也没有,工作的主动性非常强。 许问在归纳总结绘制图纸的时候,他主动带着人进了营帐,把里面材料的种类和可领用的数量全部统计了一遍,列给了许问作为参考。 朝廷要做工程,手笔肯定是很大的。 仅仅只是一个主官竞选,里面的材料就准备得非常齐全,有石材还有木料,种类很多,数量也很大。 而且从准备的材料看上去,木料和石材的种类和数量都差不多,就这样看起来的话,行宫并不如之前所说,朝廷打算以石材为主建造。 许问拿着这个单子,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心里轻微地咯噔了一下,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怎么了?”黄无忧留意到了,脸色也是一变,“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许问深吸一口气,顿了一下,又轻声问道,“建造行宫的材料用量肯定比这还要大得多,他们准备从哪里调度?”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朝廷肯定有办法的。”黄无忧松了口气,笑着说。 “是啊……总有办法的。”许问低声说。 既然总有办法,逢春城的困境怎么会因为材料短缺而无法解决? 终究只是人命不值钱罢了…… 许问定了定神,根据营帐里的储备开始规划烫样所需的材料,又列了个单子,交给黄无忧去调度,自己则继续细化那份图纸。 世界太大,自己能做的事有限,总之,先做好手上的事吧。 午时到了,役从过来招呼吃饭,这个一早也通知过,这五天是管饭的。 南粤工匠们纷纷拿起自己的饭盆去打饭,回来的时候喜笑颜开。 “有馒头,白面的,还有肉!”他们笑呵呵地说。 骆苇也很高兴,把许问的那份递给他。许问忙着没去,让骆苇帮他打的。 他接过一看,所谓的肉其实就是混在杂菜里的一些油碴,但南粤工匠们都吃得很满足,小心翼翼把油碴挑出来,放在嘴里慢慢地抿,很享受的样子。 许问掰开馒头,把菜夹进去,剩下的菜递给骆苇,说:“你们吃吧。” 骆苇一愣,问道:“你不吃了?” 许问扬扬手里的馒头,又去图纸旁边忙碌了起来。 他现在要完成的,不仅仅只有城市烫样的图形规划,还有更进一步的各项安排。 材料的分配、时间的分配、人员的分配……所有的这些都要提前考虑到位,后面才好照着执行。 他一边咬着馒头一边干活,心神完全沉浸了进去。 “太过分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突然扬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许问抬头一看,是黄无忧和他带去的两个人回来了。 “怎么了?”许问问道。 他们不是去调集材料的吗?这种场合,总不至于为难他们,不给他们东西吧? 但他们后面的拖车上,还是载着不少货物啊? “姓李的太过分了,我们签了字,调了材料出来,结果所有的青石都被他们半路给截胡了!”黄无忧又是愤怒,又是懊恼。这么简单的工作,他竟然没有完成,还耽误了不少时间! “姓李的?李全?他为什么截胡?”许问皱起了眉头。 李全也是内物阁的,跟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按理说两人应该互相帮助才对。 但是想到进来之前李全对他的态度,许问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他说青石储备不够,他那边更急着用。他带的人多,硬生生给抢走了!”黄无忧愤怒地说。 “什么地方抢的?” “出营帐前,栅栏后面!” “那个地方……旁边没人守着?” “有,但是他们没管!” “没管……” 没管的话,就是默许这种情况的发生了。 “他们的青石怎么会不够的?”许问沉吟片刻,又问。 “里面材料种类很多,但是每种的数量都很有限。单说青石的储备,建一座房子肯定是不够的,得另外想办法。”黄无忧解释。 “我再带些人去,把东西抢回来!”黄无忧看许问没作声,主动要求。 许问止住了他,走到拖车旁边,看黄无忧拿回来的其他材料。 青石不够,但花岗岩是够的。 当然,花岗岩太硬太重,比青石应用范围窄得多,也更难处理。 但现在他们建的不是房子,而是城市的烫样,规模本来就比整座建筑小得多。 “那些青石就借给他们。”许问抬头说。 这不是怂吗!黄无忧一肚子气没处发,正想坚持自己的做法,突然注意到许问话里的关键词:“借?” “对。时间太紧了,没时间跟他们纠缠,但这事也不能就这样作罢了。你去让李全给我们打个借条,那些青石就当是我们借给他们的。”许问说。 “有借就有还,我们让他们拿什么东西抵?”黄无忧问。 “这个,借条上就不必写明了。”许问说。 “不写明,就是我们说了算?”黄无忧的眼睛亮了。 “他们也不一定能同意。”许问说。 “我去想办法!”黄无忧不气了,笑了起来。 对于许问来说,青石并不是其中必要之物,可以用其他石料来代替。但这件事,他还是记在心里了。 “驼哥,麻烦了。” “啊啊!” “驼哥说交给我们!” 驼子刚刚吃完饭,放下饭盆,开始对着南粤工匠打手势。 南粤工匠们刚刚吃完非常满足的一顿,抹嘴,站起来跟着他往河边小跑过去了。 许问则走到材料堆旁边,把一叠图纸分到了各人手上。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演练,根本不需要驼子在中间中转,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们需要对送来的材料进行最基础的处理。 这些南粤工匠以木匠为主,其余的金匠石匠都有,但是数量非常少。 这也是因为南粤地方植被丰富,根本不缺木材。 许问并没有让他们做自己不擅长的工作,交给他们的全部都是自己的老本行。 所以,石料方面的具体工作,只能他自己亲自动手了。 青石全部被拦截走,剩下的还有不少其他石种,就是比较杂。 许问一时间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奇玉石料场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面前堆满了各种各样乱糟糟的原石。 许问稍微打量了一下,带着南粤仅有的三个石匠开始动手。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仍然是解石。 不过这一次,他把所有解好的石料搬到了一边,留到面前的却是那些边边角角的杂碎石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许问开始用这些杂石堆一样东西。 509 提前 - 匠心 - 沙包 “什么?李全抢走了许问的青石?”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主审那边,四个人都知道了。 “荆大人,我们没有出手干涉,但是……”是刚才守在那里的军官亲自来汇报的,他有点不安。 “你们做得对。”荆南海轻描淡写地说。 “那东西呢,就让李全这么抢走了?”明山摸着胡子问。 “是。李全早有准备,带的人多,态度也很强硬,黄无忧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军官如实汇报。 “那许问呢,他有什么反应?”秦连楹问。 “什么也没有,至少我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军官说。 “行,我们知道了,你回去吧。”荆南海不置可否地说。 军官松了口气,连忙转身。 “你们怎么看?”荆南海问旁边三人。 “身为这么大一个项目的主官,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处理协调这些事情,也是他们的责任。”秦连楹徐徐地说,并没有干涉的意思。 “没错,不过看这意思,他是打算就这么算了?”明山问道。 “时间很紧,想避重就轻也是对的。”秦连楹说。 “我觉得许问不像这样的人。”大部分时间林谢只是在旁边听着,很少插嘴,这时他突然多说了一句。 “去看看。”荆南海突然站了起来。 秦连楹一看旁边滴漏,也跟着站起,说:“半天过去,的确也到巡视时间了。” 四名主审一起起身,开始巡视全场。 他们先到的是朱甘棠那边。 他们到的时候,朱甘棠正在一张木制桌几旁边挥墨作画,神情悠然自得,眉飞色舞。 他旁边有两个工匠,五十来岁,满面沧桑,一边看他作画,一边小声说着什么,还在不断点头,往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 朱甘棠自己不是工匠,所做的类似创意概念设计,具体把它落实到工程上需要资深工匠的协助。 这两名老年工匠,也就相当于这一组的工程师了。 朱甘棠沉浸于设计之中,完全没察觉他们的到来,主审们也没有打扰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静悄悄就走了。 他们去的下一组是同样来自于京营府的王一丁那里。 王一丁跟朱甘棠在做的事情差不多,只是他用的不是纸,是工匠最习惯用的木板和炭笔,而他画线的方式也跟朱甘棠完全不同,直线就是直线,曲线就是曲线,一丝不苟,起点和落点都极为精准。 “果然如传言般,从不用尺矩。”明山道。 “是,向来如此。”秦连楹点头。 “天才与凡人从来不同。”明山说。 “……确实。”秦连楹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方才回答。 王一丁身边围了好几个人,他每画完一块木板,就往旁边随手一递,马上就有人接过,拿着它飞奔而去,到红土场上用白/粉勾出的范围里,开始动工。 这也是工匠相比画家的一大优势。 王一丁自己就是总工程师,拿出来的东西不需要再过一遍手,直接就能使用。 不管最后成品如何,这一组的效率是比上一组高多了。 王一丁忙碌不便打扰,他们接下来又到了梓义公所刘万阁那边。 就像先前看到的一样,这果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刘万阁不知从哪里给自己整了一张罗圈椅,现在他就坐在椅上,不时有人飞奔到他身边,跟他简短说两句话,然后迅速跑走回去。 刘万阁根本不需要做太多事情,只需要稍微指挥一下,大部分工作都是他的弟子们自动完成的。 见到主审过来,他连忙站起行礼,给了主审十足的尊重,神情却很自如洒脱。 “刘大师很轻松啊。”秦连楹微笑着说。 “徒儿们自己有出息,让我省心。”刘万阁哈哈哈地笑,赞赏地看向自己的徒弟们。 “那也是刘大师教得好。”明山望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真心实意地说。 眼前这三十六个工匠,有中有青,年龄并不相同,资历也不均等,但每个的实力都很强,还很有默契,简直像一个人一样。 他们自有一套规矩,行动间严格依照这套规矩行事,很多东西不言自明,省了很多事。 这规矩和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必然是先有规矩,然后经过多年训练,规矩形成习惯,自然而然变成了他们的工作准则。 “不知刘大师正月十五是否有空?”明山突然问道。 刘大师其实不知道明山是谁。 按理来说,他这种等级的墨工大师,不仅手艺高明,见识人脉都很广,尤其是同等级的大匠,基本上没见过也听过名字,很少有完全不认识的。 但今天主审四人,他竟然有两个不知来路的。 一个是林谢,一个就是这个明山了。 林谢还好说,他也是老江湖了,看他的年纪相貌衣着打扮,再看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就能对他的身份猜个七七八八。 但这个明山呢?年纪很大了,看外表也是个老匠人,但怎么会完全没听过名字的?而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人,怎么会以主审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还在过年期间,按理说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但也是因为这个疑惑,刘大师留了个心眼,谨慎地问:“有事吗?” “正月十五天山流觞会,还请刘大师抽空来参加。”明山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个请柬,递到刘大师面前。 刘大师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没听说过明山,但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流觞会! 可以说,他这次接受梓义公所的邀请,千里迢迢前来西漠参加这个主官竞选,不是为了权也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那份特别的奖励—— 只要竞选成功,就能拿到一张流觞园的请柬,参加这次流觞会! 没想到竞选才刚刚开始,请柬就已经递到了他的手上。 他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明山,就是传说中的天山老人! 流觞园的主人,天山老人,当然有资格担任这样一个项目的主审! 刘大师连忙直起了身子,刚想伸手,又缩回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把手擦了擦。 但他没有马上接过,而是盯着这封请柬的封面,有些不解地问道:“不是说本次项目的主官才能与会的吗,为什么现在就……” “流觞会本为大匠交流之用,刘大师教化之德、教化之果,我想其他大匠也应该很有兴趣。如果刘大师愿意分享,流觞园愿为您畅开大门。” 明山郑重其事地说。 “荣幸之至!”刘万阁笑了,同样郑重地接过了那份请柬。 510 这也算? - 匠心 - 沙包 虽然主审方跟明山约定了,将流觞会的请柬作为最终的奖励之一,但请柬的发放终究还是由明山本人做主。 现在他提前把它发给了刘万阁,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刘大师运气不错。”秦连楹笑着说。 “我早有此意,只是借这个机会亲眼见证了一下而已。”明山也是微微一笑。 “明老身在天山,对这天下事知道得倒很清楚。”荆南海突然道。 “托了同行的福。”明山并没有多做解释。 几句话工夫,四人来到了李全所在的区域。 刚一到这里,气氛就为之一变。 李全正在跟人争吵。 不,这样说也不准确,李全正在被一个人纠缠,一脸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是在干什么?”荆南海不悦地皱眉问道。 他们本来是听说这边发生了事情才过来的,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就觉得是许问那边不满李全的行为,过来闹事了。 但仔细一看,又感觉不对。 纠缠李全的那个人是许问身边那个姓黄的匠官,他嘻皮笑脸的,一点也不生气。而李全相比不耐烦,更多的也是无奈。 “去问问。”秦连楹侧头,吩咐身边小厮。 那年轻人飞奔而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把当前情况跟几位大佬讲了一遍。 “借条?”秦连楹愣了一下。 “有借有还,拿了别人的东西,打个借条也是应该的。”林谢身份明显特殊,却一直没仗着自己的身份多话,反而是四人里最沉默的一个。这时他却开口了,淡淡帮许问说了句话。 “也有道理,但李全这脾气,会给他打?”内物阁分出去之前,秦连楹跟李全是同事,对他的臭脾气了解得非常清楚。 他们正在说话,那边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黄无忧没再说话了,直起了身,笑着点头。李全跟他一起向着另一边走去,那里摆着一张案几,李全提笔写字,写了个条/子,还随手拿起旁边的印章,盖下了自己的私印。 黄无忧接过那张纸条,吹了吹上面墨迹,笑着放进了自己的胸口。 李全很不耐烦地挥手, 黄无忧向他行礼,转身离开。 这是真的打了借条了? 他竟然真的说动了李全,那个出了名的臭脾气? “你们内物阁真是人才济济。”秦连楹扬眉,侧头对荆南海道。 荆南海没有说话。对他来说,黄无忧只是一个非常底层的匠官,今天之前,荆南海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甚至不知道有这个人。 能让李全打这个借条……这个黄无忧看着不起眼,其实有点本事啊。 他们离得比较远,那边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 黄无忧笑嘻嘻地拿着借条走了,等他的背影消失,一群人才走去了李全那边。 秦连楹留心观察了一下,李全表情很平静,并无怒意。 “我们刚刚处理完所有的石材,准备正式动工。”看着他们过来,李全也没什么惊讶,娴熟地给他们介绍起了当前的工作进度。 “我们打算用这五天时间建一座房屋,一正室,两厢房,两耳室。前方石墙围起院落,院落有少许造景。”李全也画好了图纸,画在一块木板上,只有简单的图形,旁边少量标注,但在场的除了林谢都是老工匠,当然看得出来,这是最正统的那种房屋造型,端正工整,甚至看不出什么花样。 “你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竞争力啊。”秦连楹看了一会儿,道。 “等成品出来你们就知道了。”李全声音平静,其中自信却不言自明。 “那便拭目以待。”荆南海简短地说。 李全目送几人离开,转身道:“开始打地基吧。” 他的声音极其稳定,这些人的到来对他毫无影响。 主审官们最后到达了许问队伍的所在。 一到这里,他们就惊呆了。 “这是什么?” “那又是什么?”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几个人同时出声,连最严肃的荆南海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问择定的地点最靠近殷水河,跟其他人的所在地势有所起伏。所以其他几支队伍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别人在做什么,只有他们不绕过来什么也看不见。 主审们之前就在想许问选这个地方是不是因为想要隐藏一些秘密,结果走过来才发现,是也不是。 他们做事的手段的确跟其他组都不一样,但这根本没法学。 而且,他们选这里,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图个方便,为了取这殷水河的水和土。 那边,许问正带着一些人用石头搭建几个奇形怪状的圆形物事,往上抹许多灰泥。 主审们马上就看出来了,这是在建窑,烧陶烧砖的窑! 竟然除了主办方预先准备好的材料以外,还打算利用殷水河特有的资源啊…… 不过最令人吃惊的不是这个,是围绕着那些陶窑,另一些人正在搭建的奇特机关! 这些机关就是许问他们先开始用拖车带进来的那些“工具”,之前它们都是散的,现在刚刚回来的黄无忧正在带着人组装。 他们现在在组装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看上去是用来运输的。 他们刚刚装好了一辆小车,装完之后,那辆车竟然不需要人操控,自动往河边走了过去,走得很稳,方向也一点错也没有! “这是什么?”林谢惊讶地问道。 “看着像是传说中的……木牛流马?”秦连楹迟疑着说。 “确实。”荆南海跟他想到一个地方去了。 小车到了河边,河边有人正在挖土,他们似乎早有准备,把挖好的红土放在了车斗里,然后伸手调了一下车身处的什么东西,那辆车就自动转了个弯,开始往回走了。 接着,又有新车装好,重复着之前的流程,没过多久,挖出来的红土就在陶窑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东西可以用?对其他组不公平吧?”秦连楹皱眉。 他跟许问有段交情,还算有半师之谊,但这时质问起来并不留情。 “过去看看。”荆南海表情微微一动,道。 一行人往许问的方向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好些南粤工匠看见他们了,有点局促,不知道该继续干活还是停下来行礼。 “忙你们的。”秦连楹摆了摆手,这些人马上松了口气, 真的做自己的事情去了,非常朴实。 主审们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这群人人数不多,但分工合作,极为有序。 他们有的建窑,有的组装机关, 有的挖土取水,没一个人闲着,还有车辆来来去去,整座工地都跟之前看的那些感觉不同。 许问干起活来就很专注,这么一大群人过来,他都没有注意到。 黄无忧看见了想要提醒,被荆南海阻止。 他们往这边走的时候,许问刚刚开始搭建一座新窑。 当他们将要走的时候,这座窑竟然已经快搭好了! 511 倒焰窑 - 匠心 - 沙包 这效率可真是够高的。 但是烧陶的窑,结构很简单,但要求其实很高,这么快建好的东西,真的能管用? 明山不语,走到前面靠近了去看。 才看了一眼,他就微微睁大了眼睛,又往前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身边秦连楹已经把他心里的话问出来了:“这是什么窑?” 烧砖的窑跟烧陶的窑是不一样的,不过结构有相似的地方,秦连楹也略懂一点。但眼前许问搭的这个却跟他所知的所有结构都完全不同,这又是什么? 许问完成一项工作,已经回神,他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主审官们,愣了一下。 “见过各位大人。”他很快放松,行礼道。 “这是准备烧制陶器的吗?”秦连楹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他走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这个窑是沿着山坡建起来的,从外部看大约一人半高,先把山坡挖出一道沟渠,然后用石头一层层地铺上去,铺成阶梯的形状,然后封顶,由整个沟渠形成窑室。 窑室分成几个部分,秦连楹对烧陶的过程很了解,依稀辨认出来了这些部分各自的用途。 有燃烧室、有烟道、有烟囱、有底炕…… 组成与他以前知道的是一致的,但结构却完全不同,他走遍大江南北,从来都没见过! “对。”许问抬头看了荆南海一眼,笑着说,“大人们把地点放在这里,营帐里的材料还有现成的煤炭,本来也是有这个打算的吧?” 荆南海不置可否,明山更好奇的是别的:“那这个是什么窑?谁想的?” “这个叫倒焰窑,是在以前的升焰窑、馒头窑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火从这里燃起来,升到顶部,被封堵住去路,倒灌下来,流过窑室……” 许问细细讲解了一下,秦连楹和明山同时听出了其中的优势:“这样窑里各处的温度就很相似了!” “还能烧制大件的陶器。” “大的小的都行,很灵活。” 两个大师眼睛发亮,围着倒焰窑转了半天,又看出了不少细节。 许问这窑建得快,但是其实非常细致,细节极多。 譬如窑壁与外层之间其实还有一个隔层,是用来保温的。窑内烟道不止一条,而是有主支两种,支道呈非字形排布,也是为了控温之用。 显然,这个陶窑绝不是一拍脑袋的作品,而是经过精心思考,设计而成的? “这是你想的?”秦连楹知道许问的脑子非常灵活,顺理成章地这样想。 “并不是,是本地一个姓倪的童生设计的。”许问坦然说,完全不居功。 历史上的倒焰窑,在古窑基础上发展而来,正式出现于明朝,本来就是古人智慧的结晶。 不过许问也的确是没有想到,能亲眼看到它的诞生。 倪天养这样的人,天生就不应该考科举,他在物理与化学方面的天赋实在太强了。 只是他身处这个时代,只能凭借自己的强烈兴趣去做一些事情,很多超前的想法甚至是在碰到许问之后才正式成形,落入实用范畴的。 这么久远的历史里,有多少这样的人埋没了? “姓倪?倪天养?”荆南海突然问道。 “大人您也知道?”许问抬头,是真的有点意外。 “绿林镇的一个怪人,没想到还有这本事。”荆南海说。 “人不可貌相。这窑的确有巧妙之处,值得一录!”明山摸了摸胡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笔,准备往上写些东西。 他刚刚准备起笔,突然想起来问许问:“我可以记吗?” 天山流觞园录尽天下工艺,这是明山祖祖辈辈一直在做的事情,看见这新式窑,他当然见猎心喜。 但这明显不符合古人的传艺原则,明山问完这句话,马上就准备自我介绍。 “您请便。”结果他还没有开口,许问已经先点头了,还问他,“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另一边走。 那里南粤工匠刚刚挖了一个新土沟出来,是准备建一个新窑了。 就着建窑讲解,当然更方便。 “那最好不过了!”明山大喜。 接下来,许问开始一边建窑,一边给明山讲解。 他也算不上一心两用,就是在做什么,就把这部分的名字、用途一样样报出来。 明山站在最前面,拼命往册子上记录。 他明显是做惯了这种事情的,落笔极快,记录的速度非常惊人。 其他三个人稍微落后一步,听得也很仔细。 秦连楹是烧砖的一把好手,对烧制陶瓷也不陌生,他静静地听着,默默地跟自己知道的东西进行对照。 荆南海的脸上一直都没有表情,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谢虽然接触了不少工匠相关的事情,但毕竟不算行内人,听得半懂不懂。 过了一会儿,他抓住旁边一个年轻人,问道:“这个倪天养的事情,你知道吗?” 他抓住的刚好就是骆苇,他们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饮马河水泥场接受训练,跟倪天养也打了不少交道。 骆苇他们不是本地人,对倪天养以前的“臭名”感受得不深刻,反倒因为后面这些事情,对他挺有好感的。 骆苇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倪天养的本事,帮他说了不少好话。 “嗯……这样说起来,这个人还真挺有意思的。”林谢沉吟着说。 “关键是真的有本事!”骆苇强调。 “确实。”林谢点头。 “这个不太妥当吧?”两人正在说话,另一边传来声音。 林谢转头,看见秦连楹正向着许问皱起了眉质问。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听。 “窑室要密封,你这个倒焰窑要让火从上面倒灌下来,在窑室里均匀分布。结果你现在就用这些杂石建窑?花岗石和料姜石是一种东西?它们的硬度和耐火性能一样?这样乱七八糟叠在一起,这窑能用?”秦连楹连珠炮一样地问,语气非常不悦。 “的确,用同一种石头效果会更好,但眼前资源有限,因陋就简,也只能这样了。”许问说。 “胡闹!因陋就简,也要能用才行。你这样只怕东西还没烧成,窑就先炸了!”秦连楹说。 “我是有考虑过的……”许问想了想,发现的确很难解释,摇头道,“不如我先烧一窑给各位看看?” 512 严丝合缝 - 匠心 - 沙包 陶土、水、煤炭等各种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许问用水和土,制作陶坯。 他开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往窑里铺煤、继续处理切割材料、在刚刚圈出来的范围外面把剩下的那些奇怪机关搭建起来…… 非常忙碌。 主审们也看出来了,这些工匠大部分人的实力都相当一般,就是乡村和街道里最常见的那种工匠,有一定的手艺,但很粗糙也很基础,仅仅只算是能做。 中间也有一些稍微强一点的,但大部分情况下,决定一支队伍实力的都不是它的长板而是短板,实力稍强的也会被跟着一起拉低,压根儿就发挥不出自己的水平来。 但这支队伍就不一样,他们仿佛事先就做好了准备,按照不同的水平和擅长的方向分了组,然后根据小组分配工作,各人做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而且管理者对他们的管理也非常有序,用最简单的口令、手势和一些旗语就能指挥他们,从不会让他们有茫然不知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 这管理水平,很不一般啊…… 主审观察四周的时候,许问已经麻利地准备好了陶胚。 当然能这么快,也是因为他做的东西很简单。 就是一些陶管,有大有小,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型号,每个管都一头粗一头细,可以套接在一起。 陶管主要用作排水,是城市建设与高级房屋常用的配件。 不同的型号针对不同的用途,许问显然是早就规划好了的。 陶胚被小车运进倒焰窑,许问进去一一将其排列整齐,检查完煤炭。 出窑时,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 “有什么不对吗?”秦连楹敏感地问。 “胚入陶出,感觉倒焰窑出入不太方便,还要再改进一下。”许问若有所思地说。 不是担心烧制会出问题,在考虑下一步的改进? 这个人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什么…… 现在显然不是思考的时候,许问从胸口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个问题记了上去,放回本子开始封窑。 倒焰窑烧制陶器需要一段时间,许问拿了个滴漏,定好时间放在旁边。 “时间能这么准?”明山问道。 “能的。这也是倒焰窑的优势之一,不同的时间烧制出来的成品效果也不一样,非常灵活。”许问回答。 明山若有所思地点头,把这点也记了下去。 “陶管的精细度要求不太高,这样烧制大概需要半个时辰,各位要看效果需要多等一会儿,也可以到时间再过来。”许问说。 “半个时辰……很短啊。我就在这里看。”明山说。 明山这样说了,其他人也索性留了下来,让人给搬了椅子,坐到一边。 许问没有陪着,说了声抱歉就去了另一边,带人对机关进行最后的组装。 这些机关围起来的大概有一个三丈见方的一个范围,不算很大,不可能像李全那边一样建一个完整的房屋。 “这是打算建什么?”明山问。 “看不出来。”秦连楹摇头。 不管要建什么,许问都显得很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不断发出指令,各小组组长迅速带着手下组员依令行事。 处理好的石块放到了传送带上,组长开启机关,旁边有人用脚踏动,传送带就开始运转,石块向前传输,从一个点到达了另一个点。第二个点有工匠接应,搬下石块放到现场。 整个过程非常便捷,完全不需要人手搬来搬去,好处非常明显。 荆南海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直起身子,身体前倾,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然而,让他们惊讶的这一切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许问他们做的大部分工作,都使用了这样奇奇怪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工具和机械。 而且它们带来的便利是肉眼可见的,极大地加快了整个工程的进度,也让工匠们省力多了。 这些人身上扎着明显的绷带,似乎受伤未愈,传闻中他们不久前受了鞭刑,现在正在服苦役。 伤势本来应该影响他们的状态,让他们行动略有不便。但使用这些工具,他们却能以这样的身体,轻易完成以前三四个、或者更多人才能一起完成的工作。 荆南海双指交叉,目光不断扫过眼前一切。 他有点兴奋了。 在他身边,明山正在奋笔疾书,把眼前从未见过的一切记录下来。 秦连楹则默默地看着,他的注意力着意落在几个点上,眉宇间似乎隐约有些忧虑。 半个时辰后,滴漏发出卡哒一声响,许问抬起头来,走到陶窑旁边,开窑取陶。 窑门打开,热气伴随着火星喷薄而出,主审们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纷纷又往前走了两步,眯眼去看。 没过多久,烧好的陶管放在拖车上拉了出来,红通通的,冒着热气。 许问戴着厚布手套检查了几个,把它们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两米左右长度的管道。 接着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瓶子,从里面倒了一些粘稠的流质出来,抹在了陶管表面。 “这个遇水就会起泡,可以用来检验是否漏水。”许问向主审解释。 这时旁边送来了水,许问演示了一下,果然它一接触到水马上就起泡了,立竿见影,效果非常明显。 接着许问把水从陶管一端倒入,让它流过。 可以清楚地看见,水流顺畅通过,陶管表面一片安静,一点泡也没起。 这不仅表示陶管烧制得质量好,里外都没有裂痕;制胚与烧制的精度也很足够,每根陶管都严丝合缝地扣了起来,一点水也没渗。 “再看看别的。”荆南海说。 不用他说,许问也在做,很快,所有陶管全部按型号接了起来——每根都接得非常好。 水流潺潺从陶管中流过,除了水还是水。所有陶管的表面都非常光洁,如果不是测试用试剂的光泽看上去非常显眼,简直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忘记上了。 实验证明,整整一窑陶器,质量相当平均,全是都是合格品! 这个倒焰窑的优势,的确是一眼即明。 而这,只是许问这一组当前显示优势里,相当不起眼的一项而已。 “东西很好,准备得也够周全。”秦连楹开口,缓缓说道,“但落到最后,还是要看效果。” 他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许问,“其余的,都是小道而已。” 许问回视,表情似乎有些不太赞同,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被各种机关围在一起,正热火朝天搭建起来的那片工地。 513 雨后绣鞋 - 匠心 - 沙包 主审们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半个时辰后,有人过来通报,有人来找荆南海了。 荆南海要离开见客,秦连楹跟他一起,明山却笑嘻嘻地说:“我再留下来看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这片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工地,兴致盎然,林谢想了想,主动道:“我也留下来。” 荆南海无意干涉,匆匆一点头就走了,明山从椅子上起身,抱着他的本子到处转悠,林谢跟在他身边。 “我比你年长不少,腆着脸叫你一声小林。小林啊,对这个地方,你怎么看?” 明山一边说,一边伸手在面前划了个圈,把眼前所有的一切,包括被机关围出来的工地、包括陶窑,全部都围了进去。 随着他的手,林谢的目光也跟着划过眼前的一切。 “我以前跟着养母一起,也去过一些工地现场。”林谢斟酌着说,“见过一些很了不起的大匠,实力之强、手艺之妙,出乎我的想象。但眼前这个,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林谢说得很缓慢,中间还提到是他的养母带他出门。 这时代男女之防并不像理学巅峰时那么严格,但男性与女性的工作界限还是分得很清楚。 工匠行业几乎没有女性的存在,很多时候出于各种迷信,还很忌讳女性涉足参与。 林谢说的这件事,其实是很反常规的,很多人听了肯定都会忍不住问一句。 明山脸上却完全没有异色,只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有什么不同?” “这些人实力太弱了。”林谢严格而冷静地评判,“若是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工地,这些人恐怕一个也不会被录用,一个合格的也没有。但现在……”他微微一笑,道,“我很期待他们做出来的结果。” “确实。”明山同意。 且不管这一组最后出来的成品如何,光是眼前这种工作方式,就已经给他们展示了无穷的可能。 “但刚才秦大师一直皱着眉,他在担心什么?”林谢很擅长察颜观色,刚才秦连楹的表情他已经注意到了。 “呵呵,我来问你。之前你见过的那些大匠,做出来的东西,按十分来算的话,你打几分?”明山笑呵呵地问。 “……九分。”林谢犹豫一下,道。 “就眼前情况来看,做最坏打算,你觉得这里做出来的东西能打几分?”明山又问。 林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起头来,再一次用评估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一切。 现在还是看不出来许问他们打算做什么。 刚才他们用机关围出来了一段范围,大约三丈见方。 地方不大,正在挖土打地基。 他们用了那个传送用的机关,挖出来的土放在传送带上,直接运了出去,倾倒在另一边。 这样就不需要工匠担着土走来走去,明显比以前方便多了。 依托着这些工具与机关,所有人的行动都法度俨然,明显接受过专门的训练。 当然,他们做的是很简单的工作,但以他们的能力,把这样的事情做好绰绰有余。 而另一些略微精细一点的工作,也交给了能力更强一点的小组完成。 照这个趋势…… “至少六分。”林谢回答。 他说得保守,但仍然也是个能够及格的分数。 “不错。”明山赞许地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一起沉默下来,都没有说话。他们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次他们要建的是西漠行宫,皇家建筑物,要求极高。但大部分情况下,普通人居住的房屋甚至官员的官邸都用不着这么好。 也就是说,仅就现在而言,许问这一组所展现出来的很多东西,就已经具备了强大的竞争力,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了。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林谢很快想通了其中因果,果断地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就是可能。” “世事皆有好有坏……”明山笑容淡淡,轻声回答。 另一边,许问他们没有理会这边的对话,继续在忙碌着工作。 挖好地基,工匠们开始在下方铺设陶管。 现在,刚刚建好的陶窑纷纷开工,更多烧好的陶管被送到了此处。 它们像刚才一样,按照型号连接起来,分门别类地铺垫到泥土里。很快,这一片红土地上蜿蜒纵横,全部都是网状的陶管。 很明显,这些陶管的排布是事先就设计好了的,它们型号多样,粗细不同,但看上去一点也不杂乱,反而井然有序,只是雏形,就能看出它们未来必定有各种不同的用途。 “这是……泄水沟渠?”明山凝眉片刻,恍然道。 “泄水沟渠?”林谢立刻问。 “江南有一座小村,名为明月湾,城内全部石板铺路,整座城市极为清洁,有句话叫‘明湾石板街,雨后着绣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明山微笑问道。 “听过!”这一提醒,林谢马上就记起来了。 “就是传说中吴王玩月之地?吴王与西施在那里画眉赏月,怡然自得……” “是。英雄美人的传说,总会让人留连。”明山笑着颔首。 他很快把话引回正题,“明月湾村石板下方就是沟渠,上可行人,下可泄水。每遇大雨,山洪即可从渠沟中排出,雨后街上不留积水,可穿绣鞋自如行走。这句话,便是因此而来。” “您是说,这些陶管就是许问为这个建筑准备的沟渠?”林谢恍然。 “我猜应是如此。”明山道,“流觞园所录典籍里,有大匠提过此般设想,不仅有下水的,还有进水的。只是此项工作繁杂严谨,实现起来很有难度。”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许问那边。当真正看清那些管道的连接方式时,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嗯?难道他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514 和离 - 匠心 - 沙包 荆南海走到外面,看见来人,点头道:“欧阳大人。” “荆大人。”欧阳度拱手行礼,他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相貌颇为英俊。 荆南海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轻轻掠过,就回到欧阳度身上,问道:“何事?” “新三合土配方与实例已经验证完毕。”欧阳度略有些兴奋地说,跟着介绍身边的年轻人,“这位姓邓,叫邓玉宝,是绿林本地人。新三合土配方和烧制方法,就是他献上来的。” “哦?”荆南海这才正式转过眼神,打量那个年轻人。 对方明显又紧张又兴奋,但仍然勉强挺胸腆腹,装得很镇定的样子。 “情况如何?”荆南海向邓玉宝点了点头,继续发问。 新三合土是整个内物阁当前工作的重点,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荆南海把这事交给欧阳度负责,自己也一直都是非常关注的。 “非常好!”欧阳度振奋地说,“新式立窑烧制时间大大缩短,从以前的七天缩短了足足一半!” “一半?新式立窑只需要三天半?”荆南海动容询问。 这个时间,缩短的幅度的确是非常大了。 “是三天!”欧阳度大声说道。 从七天缩短到三天,这个效率提升的确非同一般。 这次内物阁对新三合土的要求不是别的,就是要量产、稳定性高、通用性强。 这个烧制时间,的确能符合内物阁的要求了。 “成品效果呢?”荆南海接着又问。 烧制速度不仅要快,烧出来的结果也是关键。 欧阳度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递给邓玉宝,示意他来介绍。 荆南海不用问也知道油纸包里装的是什么。 一个是这个所谓立窑烧出来的石灰,另一个是调配好的新三合土。 交给邓玉宝来呈交介绍,也是给他的一个机会。 换了别人可能会居功自得,但欧阳度从来不是这种人,也是荆南海最欣赏他的地方。 内物阁的人才,当然是越多越好。 邓玉宝一听这话,顿时更紧张了,他推拒说:“不,不用了,我要说的都已经跟欧阳大人说过了,还,还是让欧阳大人来介绍吧。” 荆南海听得眉头微微一皱。 这人气宇轩昂,表情自信满满,不像不敢跟人交流的样子啊? 难道他看走眼了? “你琢磨出来的东西,当然还是你自己最拿得稳。还是你来介绍吧。”欧阳度笑着,鼓励地说。 邓玉宝没有推掉,深吸口气,接过油纸包,打开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就是用立窑烧出来的石,石灰。” 他才一打开就尴尬了,欧阳度递给他的是两个包,一个是石灰,一个是三合土,他打开的这个颜色不均,明显是三合土那包。 “我跟你说在上面做了记号的啊。”欧阳度有些无奈地说。 “哦……哦!”邓玉宝连忙把这个胡乱包了一下,打开了另一个。他有点手忙脚乱,调配好的三合土落到他的手上,尤其显出他的手部修长白皙,甚至称得上好看。 荆南海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到新打开的那包石灰上,轻轻“咦”了一声, 接了过来。 石灰是用青石烧制的,很多时候烧完还要再筛一遍,因为窑内温度不均匀,青石受热也不均等,有的地方烧成灰了,有些地方还是石块。 筛眼有大小,通常不会筛得特别细,所以石灰的颗粒也是有大有小,中间常常混了一些非常细小的石块。 但眼前这包石灰明显不同,颗粒细腻,全部都是真正的“灰”,揉在手上甚至有一种油一样的感觉。 如果不是欧阳度细细筛过,那就是这立窑效果的确非常好,温度控制、过程控制都达到了最好的效果! 再没有什么比实物更有说服力,荆南海对邓玉宝顿时有点改观,再听他结结巴巴的解说也不觉得怎样了。再者也是,邓玉宝虽然结巴,但对整个烧制的流程以及立窑的原理介绍得都是比较清楚的,含糊的地方也的确就是不那么容易讲清楚的地方。 一轮介绍完毕过后,荆南海的表情明显变得温和多了,邓玉宝发现了,松了口气。 “很好,这个新三合土正是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从不亏待有本事的人,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荆南海问。 邓玉宝一听这话,突然又有点紧张了。 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一样,大声说:“我想求大人主持,让一名女子和离!” 什么?和离? 这是什么鬼要求? 荆南海迅速看欧阳度,发现他也是一脸迷茫,显然没听说过这回事。 荆南海深吸口气,问道:“此话何意?” “绿林镇内有一名女子,她美貌贤惠,一手绣工出神入化,偏偏遇人不淑,嫁给了一个无赖纨绔。这纨绔不仁不孝,弃家不顾,气死爹娘。我实在不忍心看见这样一个好女子明珠暗投,负了一生。我愿以此功,换得她逃脱苦海!请大人主持公道!” 说着,邓玉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荆南海,眼中泪光闪闪。 荆南海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八卦,看看邓玉宝,又看看欧阳度,极其难得的感觉到了一丝茫然。 “你先起来。”他很快冷静下来,向邓玉宝点点头,道,“你的要求我知道了,不过眼下这里正有要事,我等脱身不得。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再来处理此事。” “是。”邓玉宝有些犹豫,似乎很想赶紧把这件事搞定,但最后还是没敢多说,应了声是,起身垂手。 “你这么关心这位女子,是想等她和离之后娶她为妻吗?”荆南海突然问。 “不敢……不过她若是有意,我也愿欣然接受。”邓玉宝有点羞涩地说。 荆南海摆了摆手,让人引他下去。等他离开之后,他脸色有些古怪地对欧阳度说:“说到这件事,他倒是一点也不结巴了。” “我当真不知道这事!他从没跟我露过口风!”欧阳度连忙撇清关系。 “若他真能立下伟功,调理一下他的私事又如此?”荆南海沉默片刻,突然道。 “你带了多少新三合土过来?”他转身问欧阳度。 “新烧出来的都带过来了,就在外面车上!”欧阳度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答。 “很好,把它运去营帐正中,放到显眼位置。”荆南海拿了个令牌给欧阳度。 欧阳度应了一声,马上转身安排去了。 与此同时,许问刚刚带着人打完地基。之前领来的花岗岩已经被处理好了一批,整齐堆在一边。 石堆旁边还有许多麻袋,明山眼光老道,一眼就看出来里面是什么了。 “三合土?不是统一提供的……是他们自己准备的?” 515 水泥 - 匠心 - 沙包 麻袋解开,倒出来的是灰色的细土。 许问的人把土倒在地上,取水搅拌成泥浆。 这是没见过的新东西,明山好奇地上前看。 他原先以为是三合土,但现在看着又不太像。 三合土顾名思义,是三种不同的材料混合而成的结果。 这三种材料里,石灰是固定必须要有的,其余两种经常发生变化。 但终归而言,这都是三种材料,颜色不同,质地也不同。所以三合土一般都是色泽不一的混合物。 但眼前这麻袋里装的、正在被水搅拌的,却是一种非常均匀的灰色细土,看上去就是一种物事,并不是搅拌物。 明山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安静地在旁边看着,默默观察。 细灰与水相混合,变成了一种灰色的稀泥,然后分装到木桶里。 工匠提起木桶,走到堆好的石块旁边,在石块的边缘抹上灰泥,再一块块砌起来。 这用法……还是三合土啊! 但是三合土能这样加水就用? 明山睁大眼睛,看见另一组人打开另一个桶状的机关,把这些灰泥、和一些石块、砂土一起倒了进去。然后不断踩动下面的踏板,木桶旋转了起来。 这是在搅拌? 明山几乎迅速想到了木桶里面的情况,果然没过多久,混合物被倾倒了出来,堆积在一起,砌成一些道路或者高台。 明山越看越是惊讶,终于忍不住走到许问身边,问道:“这是什么?” “这叫水泥。”许问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边忙活,一边回答。 “以前似乎没有听说过?”明山问。 “是三合土的一个变种,是石灰、粘土和石膏混合在一起烧制出来的。” “烧出来的?你的意思是,不是混了就用,还要再经过一道流程?” “是的。” “这样不是更麻烦吗?” “不会,一来我们改进了石灰和水泥窑,烧制时间更快。二来,烧出来的水泥可以以隔水的形态长期保存。而一遇到水,它立刻就会结块,储存和使用起来非常方便。” “快,能有多快?” 明山这话问得有点含糊,但许问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石灰烧制时间是三个时辰,水泥烧制时间近似。水泥凝结时间可以控制,通常在三刻钟到三个时辰之间。” 明山的眼睛瞬间睁大,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件事情感到吃惊了。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吃惊的那个点—— “这水泥能这样混水就用?” “可以,这是它的一大优势。调整烧制的方法,凝结时间也能控制。不少于三刻钟,不多于三个时辰,这是标准。” 水泥凝结时间有一整套测定的方法,许问直接把另一个世界的国家标准搬到这里来了。 倪天养一开始不明白原因,但很快就意识到了。 凝结时间太长太短,都会对实际使用造成巨大影响,许问这个要求明显经过深思熟虑,是最合理的标准。 这时,这也让明山吃惊了。 三合土无论储藏还是使用,一直都是一大难题。如果这个水泥真的能像许问说的这么方便,那简直是革命性的改进! 同时,他还很关注许问刚刚说到的另一个时间。 “你刚刚说石灰的烧制时间,三个时辰?你没说错吧,不是三天?” “是三个时辰。”许问知道他在惊讶什么,非常肯定点头说,“我们对窑进行了较大的改进,制成了回转窑,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明山倒吸一口凉气,过了一会儿才道:“但是三个时辰,这也太短了!” 他看向那个木桶,心中另一个疑问这才跟着得到了解答。 三合土不算难得,但使用起来限制很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石灰烧制时间太长,从而影响了它的产量。 现在许问建的这个新窑,足足把时间缩短到了三个时辰,足足十余倍!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石灰以及这个水泥完全可以大量供应,像这样混合砂土石块直接使用就成为可能了。 “这个水泥的配方,还有那个新式的石灰窑,你能让我记录下来,放到流觞园的典籍里去吗?”明山凝神半晌,突然问道。 流觞园的份量当然不用说,但很多人其实也不愿意这样做,明山遭受过很多拒绝的。 毕竟这个世界的主流想法,还是技艺与配方是个人私产,夺人配方简直就跟谋财害命差不多。 “行啊。”结果许问想也不想,马上就回答了,不过他顿了一顿,又改了口,“我这边没问题,不过回转窑是我提出想法,另一个朋友接手改进实践完成的。论产权我俩均等,我得再回去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应该的,应该的。”明山连声回答。 他想了想,又掏出一张信笺,郑重其事地双手奉给许问,道:“正月十五,天山流觞会,许贤侄若有空闲,还请拨冗参加。” 短短一天时间里,他竟然连连发出了两张流觞会的邀请函。 上一次也好,这一次也好,他都有一种“必发不可”的感觉。 这一瞬间,明山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出来得太晚了,这个世界将要、或者说已经开始巨变了。 许问怔了一下,唇角突然露出了微笑。 流觞会他不久前听说过,非常清楚它的地位有多高,整个大周的工匠对它有多趋之若鹜。 现在,一个这样重量级的邀请函就这样随随便便递到他的手里,认可了他的资格,他却并没有骄傲,更没有觉得它不值钱。 他看着明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文传会以及骆一凡。 千年以前,千年以后,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总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真的很有意思。 他擦了擦手,同样郑重地接过那封邀请函,说:“不胜荣幸。我役期在身,不敢保证,但若有机会,我一定不会错过。” 明山笑了,伸手道:“不打扰许贤侄了,我很期待,你之后还有什么精彩表现。” 前面两人交流的时候,林谢一直站在旁边,完全没有插话打扰。 明山给许问递流觞会邀请函的时候,他微微扬了扬眉,旁边跑来一人,低声附耳说了几句话。 与此同时,许问也接到了消息,得知有一批新三合土送到了营帐里,随时可以取用。 他早就知道内物阁急需三合土良方,他们加班加点赶制水泥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是这个。 天下英才,能人辈出,有人做出了新的是很正常的事情,而硅酸盐水泥本身也就是个基础属性,在这个基础上可以进行大量变化,适应各种环境。 这批新三合土是什么样的?会被临时大批量送过来肯定有它的优势,如果能跟水泥结合一下,说不定会有新的效果。 “我去看看。”许问起身说道。 516 如果没有的话 - 匠心 - 沙包 明山和林谢也跟着一起去了。 营账里人有点多,除了他之外,其他四组也都派了人,或者亲自过来了。 三合土是建筑中必须要使用的配料,大家也都是很关注的。 李全是亲自来的,他正弯着腰,从麻袋里抓了一把土出来,放在手里细细捻着。 “还不错。”这位墨工轻描淡写做出了判断,“粘度足够,灰质也够细密,混合捶打,隔一日就能使用。” “一日即可!”旁边刘万阁的一名弟子露出喜色,也上前抓了一把,细细打量。 “果然好土!”他说。 这就是普通三合土最麻烦的地方。 三合土的使用非常麻烦,需要一个过程。 最普通的三合土是由黄泥、石灰、河沙组成的,但这三种材料各是各的,没法完全混合。所以需要反复捶打翻动,再堆放静置,再捶打翻动,再堆放静置,如此重复十几次之后,三合土里的配料才会融合、老化,最后成形。 捶打次数越多,制作时间越长,做出来的三合土效果就越好。 通常来说,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天,有的需要五天,时间相当漫长。 营帐里新送来的这一批三合土粘性相当不错,单是这样摸着就感觉粘手,凭此推断,它的成形时间也会比较短。 “不错。”几个来领东西的墨工都笑了起来,很高兴。 “朝廷也是尽心了。”他们纷纷表示。 “听说朝廷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些新东西,尤其是三合土,在向四面征集配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收获了。” 来领东西的几个人就着这事讨论了一下。 内物阁征集三合土配方的事情,在一定范围内是公开的,他们当然都有听说过。不过这也就是不久前的事情,现在就有结果,一方面看朝廷效率颇高,另一方面也表明他们对此事的确足够重视。 李全微微一皱眉头,对旁边小吏说:“我领十麻袋。” “是。”小吏正拿着一本帐册,早就已经准备好,听见李全说话,连忙给他登记。 李全领完东西,其他人纷纷继续,领取的数量都跟他差不多。 李全正叫了人搬了东西准备走,转过身就看见几个人走了过来,两名主审,还有许问。 李全眯了眯眼睛,向主审行礼,让人把东西送回去,自己却不急着走了。 他对许问始终心存疑虑,想尽一切机会对他看看清楚。 没想到一看见明山,刘万阁那个弟子眼睛巴一亮,大步上前,尊敬地向他行礼,叫道:“明大师!” 明山笑眯眯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问道:“听说有新料送到了?在哪里呢?” “这里这里!”刘万阁弟子非常主动地把他们引到麻袋旁边,介绍道,“是很好的三合土,粘性很大,很好成形。” 李全在旁边眯了眯眼睛,跟着向主审行礼,心里却很疑惑。 刘万阁弟子教得非常好,礼数从来都很周全,这点也挺佩服刘万阁的。 但是,礼数最讲的是一个分寸,他弟子怎么无端端地对这个来历不明的明主审这么热情?这人到底是谁? “好嘞,我来看看。”明山走了过去,许问和林谢跟在后面。 明山弯腰伸手,短粗的手指摸了把土,先放在手掌上捏了捏,接着又让它漏了下去,留了少许放在指尖捻了捻。 他脸上表情并没有怎么变化,但李全很清楚地看见,他的兴奋劲儿没了,好像还有点失望的样子。 这么好的三合土,他还不满意? “好土,好土。”明山直起身子,笑呵呵地说,把位置让给了旁边的人。 林谢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这些工匠的细节没什么了解,没去凑这个热闹,直接把位置让给了许问。 许问弯腰俯身,动作跟明山差不多,但眼睛刚看见土的颜色、手指摸到新土的质感,脸色就微微有些变了。 “怎么?”林谢非常敏感,马上问道。 “没什么?这土不错,混合凝结时间大约在一天左右。如果我没有猜错,它的烧制时间也比较短,大概只需要三天。”许问很快恢复正常,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只……”林谢听见这些数据,下意识就吐了个字出来。但他马上知道不对, 就把嘴巴闭上了。 这身份高贵的年轻人是什么意思? 觉得这数据应该不只是一个“只”字,还是别的什么? 李全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还没细想,就被许问说出来的数据惊怔了一下。 “三天?当真?烧时间这么短?但这三合土的质量看着很不错啊?”他接连问道。 “是挺不错的。因为这不是粗制滥造,而是改进了窑体。”许问说。 “……你对这熟悉啊。” “略有研究。” 李全不说话了,向主审稍微示意了一下,就带着人带着十袋三合土走了。 “你们都是内物阁的,你有更好用的水泥,为什么不跟他说?”林谢站在一边,突然问道。 “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许问反问,“他给我钱了吗?我跟他无怨无仇,他从一开始就对我没好脸色,我为什么还要倒贴?” “他资历更深……” “那又如何?现在一起站在这里,我们就是竞争者。真正决定你声音大不大的,不是你讨不讨人喜欢,是你是不是足够强。” 许问神情自若,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些三合土,摇摇头,什么也没拿就回去了。 林谢站在他身后,一脸的若有所思。 新三合土的质量不如预期,许问并没有什么失望的,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圆窑变成立窑, 再从立窑变成回转窑,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回转窑要转起来,必须涉及到机械的一些原理,本来就是一个跨越。 准确来说,这批新出现的三合土才是真正符合这个世界发展规律的东西。 但许问没想到的是,看见这批新三合土,他竟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混合成这三合土的配方,不就是倪天养最早拿出来的那个吗? 后来倪天养被他拐去研究回转窑了,这个配方相当于被他闲置,但许问还是研究了一下它的成分的。 倪天养在这方面的才华毋庸置疑,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优良的配方——如果没有水泥的话。 它的前期烧制时间和后期完成时间都大大地缩短了,但它的质量并没有因此降低。 它的强度略逊于水泥,韧性犹有过之,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一款非常优秀的产品——如果没有水泥的话。 所以,倪天养在知道水泥之后,毫不犹豫地转移了研究方向,把自己研究了很多年的这东西扔到脑后去了。 但现在,这配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世上还有人跟倪天养长着同一颗脑子,还是说…… 唠唠嗑 - 匠心 - 沙包 今天没太写。 哎,我在宜昌嘛,情况一直不是太妙, 其实我不怎么出门,熟悉的人里也没有出事的,但处在这种环境里,多少会受点影响。 小区一直公布确诊人数,前几天到达了七例,外卖早停了,快递基本上也停了,物资日渐紧缺。 前几天我一直在盯大润发的送货,凌晨订闹钟抢送货排单,结果抢不到……=。= 只好今天下午走了三十分钟去附近的超市补了些东西,回来就看见物业群发公告要锁楼了,晚上七点半前禁止进出。0-0 选择今天去补货,我真是太明智了! 其实除了心情没啥大的影响,小区物业也说会安排统一采买物资……但是……明天再工作了!《匠心》唠唠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17 美好生活 - 匠心 - 沙包 这件事只能等出去之后再找倪天养来问,许问先把它放到一边,回去继续忙碌了起来。 整个城市的地基已经全部打好,上下的管道一共铺了三层,最下面的是最早烧制出来的最粗的那批,再上面的越来越细。 所有管道的布设全部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每一根都非常严谨,布完之后交叉检查了几遍,这才往上填土。 上面两层的陶管细得很不一般,最上面那层比筷子还细,明山和林谢在旁边看见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 明山对林谢做了“烫样”两个字的口型,林谢看出来了,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这一片范围,表情有些惊讶。 三丈方圆做建筑小了,但做个烫样,那可真是够大的! 而且就现在下面这管道看起来,细致度就已经很惊人了,许问这是打算做什么东西? 他们没问,许问也没说。 现在两人离开,许问更加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与此同时,绿林镇竹笛巷刚刚有一名陌生人到访。 “谢过这位大哥。”细密竹帘后面走出来一名丫环,跟着传来的是轻柔如水的声音,非常动听。 陌生人有点怔神,看着竹帘上投下的芭蕉影子,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交到丫环伸出来的手上。 丫环向他行礼,陌生人这才回过神来,介绍道:“这是倪先生这一旬的饷银,下旬我还会另外再送过来。掌柜的让我跟您说,这是底薪,等到水……倪先生最后制成的东西制成货物上市,另外还会有分红送到。” “掌柜仁义。外子内心纯真,不擅交际,还请掌柜的多多照应。”声如水,柔和着带着自然的力量。 “理所应当!咱们掌柜的说了,倪先生天纵奇才,必将闻名天下。这样的人物,咱们悦木轩供着都来不及,定然是不会亏待的!”陌生人又怔了一会儿神,大声说道。 女子在帘后裣衽行礼,再次道谢。帘后微现她的身影,纤细优雅,十分动人。 陌生人走出竹笛巷的时候,车夫正蹲在车辕上等他。 看见他的表情,车夫取笑道:“怎么了,里面有狐狸精?你怎么进去一趟,就跟被吸了魂似的!” “别乱说!什么狐狸精,那是仙女!”陌生人马上认真反驳。 “看一看,这里是绿林镇竹笛巷!哪来的什么仙女?”车夫笑着说。 “……就是的。”陌生人无力地反驳,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后面的屋门一眼。 陌生人离开,帘中女子起身,接过丫环手中纸包,放到案上,将它打开。 里面果不其然就是银子,四个银锭,全是官银,每个是五两的制式,四个就是二十两。 “一旬的饷银就是二十两?你家天养能挣钱了啊!”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快活地说。 “那是当然,你没听见人家说吗,天养天纵奇才,必将闻名天下!”那温柔如水的声音声调完全变了,轻快上扬,银铃一样。 相比到手的银钱,她仿佛更中意人家说的这句话,也不管是不是恭维,直接就当真了。 “哎呀,刚才忘了问了,饷银怎么会直接送到家里来。”温柔声音遗憾地说。 “倪天养那狗脾气,还在跟悦木轩合作,不是他答应,悦木轩怎么会直接把钱送过来?你少跟我装佯了,看你那嘴,笑得都要裂了!”快活声音轻轻哼了一声,虽然知道好友就是想让她把这话说出来,她还是说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天养一朝醒悟,就这么温柔体贴,我高兴还不行啊?” “行行行,恭喜你苦尽甘来,得偿所愿啦!” “……其实也没有苦。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怎么都不会苦的。” 竹帘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温柔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你还小,还是个孩子,这些事情,当然不会明白了。” “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六岁了!” “这跟年龄可没有关系……不说这个了,来帮我做点事情吧。” ………… 殷水河畔红土场,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新城已经初见雏形。 城就建在窑旁的土坡旁边,依着土坡用土石堆了座山,城市依山而建,基本上还原了天云山脚下的情景。 行宫在山上,城市在山下,两者相依相伴,又隔了一段距离,繁华中不掩清净,清净中却又不显寂寞。 现在他们只是搭出了一个基本的框架,具体细节还有待完善,但新城市的概念,已经深深映入了南粤工匠们的心里。 其实之前设计图出来的时候,许问就给他们讲解过,他们也参与提供过一些想法。 但只是纸面上的讲解很难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南粤工匠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一座非常美好的城市,但是它具体是什么样的,要怎么完成,能不能完成,他们其实都不是很清楚。 再没有什么比实际的执行更能加深与作品之间的联系。 这一天,许问通过驼子和骆苇给他们发布命令,让他们不需要想太多别的,只要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就好,尽可能地最大化他们的能力。 但同时,他也并没有只是把他们当成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他经常随口就介绍各个环节的用意,到时候它会给住在里面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重复工作是不需要进行太多思考的,南粤工匠们一边干着手上的活,一边畅想自己要是住在这里的话,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每天早上起来,不需要去井里打水,按下扳手, 就会有井水从井底被压出来,蓄到旁边的缸里。 厨房里干干净净的,四周也都没有臭气,没人提着马桶在街上走,粪便污水全部顺着地下的陶管流走了,在几个地点固定蓄积,会有人把它们拖走作为肥料。 城里到处都是两层三层的小楼,依靠水泥,这样的小高层建立起来毫无困难。一楼可以不住人,把鸡猪之类的养在里面,跟他们南方一样。 冬天屋里屋外两个世界,有双层的火墙,烧火的时候屋里温暖如春,不烧的时候也能比外面暖和多了。 一家几代人住在一起,楼上楼下,有女人的斥喝,有小孩的叫喊,热热闹闹,和和美美。 但到了夏天,窗子打开,冬天被挡在外面的风会自然流动起来,贯穿全屋。 那时候就算头上太阳晒着,下面也凉风习习,非常怡人。 什么保暖、通风、采光等各项指标的的标准什么的,南粤工匠们其实听不太懂。 但照着这个所谓标准建起来的房子,好像真的很不错啊,如果自己也能住进去就好了…… 不然等到时候服完役了回老家,给自己也按照这个标准盖个房子? 看见这么好的房子,其他人不也得上门来求着盖一样的? 到时候,还用得着发愁找不到活? 生活一下好像有了盼头,他们对待手上的活也更认真了。 趁着这个机会,多学点东西,回头就是自己的本钱! 工作有主动性和混日子就是不一样,新城的雏形能在一天的时间里就建起来,也有不少这方面的原因。 这会儿,已经天黑要下工休息了,他们还热火朝天地商量着明天要干的活,下工比上工精神还好。 竞选跟普通上工一样,“主家”包吃包住,但吃住都很简单,食能吃饱肚子、宿有一席之地而已。 为了方便管理,五支队伍的宿营地都在一起,各自拥有一间帐篷。 “过去吃饭睡觉,避着其他人一点,别跟他们起纠纷。”黄无忧叮嘱。 这群南粤工匠情况特殊,至少名义上就是群苦役犯。跟其他队伍产生纠纷,不管是不是他们的错,肯定都是他们吃亏。 黄无忧细心,专门嘱咐了一声。 大家大声应是,转头继续热烈讨论。 这些人开始天马行空地瞎想了,很多想法不切实际,但也有很多东西会带来启发,许问没作声,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他听得太专注了,也没留意,旁边有人“哼”了一声。 518 你是谁 - 匠心 - 沙包 许问听声音就听出来了是谁,他转身行礼:“李/墨工。” 李全冷哼一声,道:“一派胡言乱语,你身为主官,都不管一下的吗?” 南粤工匠们一听,瞬间全部闭上了嘴,谨小慎微,一句都不敢多说了。 “现在是工闲时间。正式做工时谨慎就可以了,平时他们当然可以随意言行。”许问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管得这么宽。 “平时脑子太杂想得太多,等到时候怎么保证一定能收回来?静心,是一辈子的事情!”李全正色斥责,许问听得愣了一下。 “我不这么认为。”过了一会儿,许问回答,带着同样的认真。 李全等着想听他下文,没想到他说完这六个字,就闭嘴了,没打算再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听完李全这句话,他马上就明白了。李全真不是有意来找岔。 他的态度是很生硬,但是是真的带着教导的心情过来,想要教他一些事情的。 但是教了不一定要学,更何况李全的理念跟他,以及连天青完全不同,甚至称得上南辕北辙。 因此,许问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你!”李全有点生气,皱着眉看他,似乎还要说什么。 “哈哈,有意思,我也不这么认为。”突然又一个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其实也是在反对李全的话,但语调轻松,一下子就把有些僵硬的气氛给缓了过来。 刘万阁抓着一个粗面馒头,一边吃一边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 “工时和闲时肯定不一样,手上活完成得不错就行了,你管他们下来是睡觉还是摸牌呢?”刘万阁说,“难道人人都得跟你老李一样,每天晚上定时睡觉,每天早上定时起床,做什么都分刻不差,把自己过得跟木头人一样?” “日子过规整了,才能静心。静心了,才能做出好活计。”李全皱着眉,有些固执地说。 “心这个东西静不静的,你管得过来吗?而且小许能在徒工试三连魁首,还是江南路这种英杰辈出的地方,静不下心来做得到吗?”刘万阁说。 “他能静不代表别人都能静!”李全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自己的法子呢?”刘万阁笑眯眯的,明明是针锋相对,但一点火气也没有。 “你这是胡搅蛮缠!”李全说。 “你才是闲着没事瞎拿耗子。”刘万阁说。 “你骂我是狗?”李全瞪他。 “耗子笼也能拿耗子啊?”刘万阁说。 李全瞪着刘万阁看了半天,刘万阁还是笑眯眯的,慢吞吞把手上最后一点馒头吃完。 “……胡搅蛮缠!”李全想半天还是只有这句话,一拂袖子,转身走了。 刘万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舔了舔手指,转过身来对许问说:“对这种人,别跟他讲道理,就歪扯!道理不通,讲什么讲!” “的确不通。”许问承认。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最好的?”刘万阁在身上擦了擦手,突然问道。 他向着南粤工匠们的方向划了个圈,问道,“我是说,对他们。” “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候,是最专注的。”许问说。 刘万阁眯起了眼睛,没有回答。 刘万阁仿佛就是来给他解围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不过等到他离开之后,许问还在想这件事。 他那句话说起来简单,其实做起来非常难。很多时候,甚至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一个人一生中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并决定为之付出终身,本身是一件很让人羡慕的事。 如果偏偏在这方面有天赋有才华,那就更让人羡慕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走进许宅,真的非常幸运。 在此之前,他哪里想过,创作与制作,竟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旦上手,几个小时瞬间就消失了,简直神奇。 而一点点地看着最后的成品出来,出现在自己的手上,那种强大的成就感,简直无以伦比。 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自己手上诞生了。 他很幸运,找到了自己一生最想做的事情,但其他人呢? 西漠队那些人也好,南粤这些工匠也好,老实说,这样的想法对他们来说过于奢侈了。 成为工匠,然后服役,都只是迫于生活,他们远没有到达追求梦想的程度。 人的需求,本来就是分层次的。 许问的思绪有点飘散,这时旁边骆苇问他:“我多拿了两个馒头,你要吃吗?” “……不用,我够了。”许问回神,摇头道。 “哦,那我吃了。”骆苇美滋滋地缩回手,撕下一块,继续往嘴里塞。 “你这也吃得太多了吧,得有十个了吧?不怕撑死?”旁边一个人震惊地说。 主审方提供的馒头虽然是粗粮做的,但个头真不小,一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骆苇中等身材,能吃十个? “难得能随便吃随便拿,撑死怕什么,撑死我也愿意啊!”骆苇眯着眼睛,享受地说。 许问想起他们被罚苦役的原因。 这是被饿怕了啊…… 说起来,驼子呢,这会儿骆苇怎么没有粘在他哥旁边当个跟屁虫? 许问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又有件事想跟他商量商量,吃完手上最后一点东西,转头去找他。 驼子还是很显眼的,他蹲在帐篷外侧的一个角落里,背隆起一大块,正蹲在地上做着什么。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负着手,只有一个背影,但气质与众不同,马上就能看出是谁。 朱甘棠,他在看什么? 许问拍拍手,站起身走了过去。 驼子是在写字。 红土松软,落土有痕,他也不拿树枝石块什么的,两指并起,直接在地上写字。 许问以前就见过他的字,流丽间隐见风骨,完全不像是这样一个丑陋的驼子能写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他写字,突然微微笑了起来。 相比起上次,就这么短短几天,他的字就明显圆融了不少,不减锋锐,却少了不少戾气。 当然,这么几天,他的境遇也变了。 虽然服了苦役,但未来却有了希望…… “你师从袁南风?”看了半晌,朱甘棠突然问道。 驼子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但很快又接着写了下去。 “袁南风只教王侯子弟,你究竟是谁?”朱甘棠接着问道。 ” 519 没领? - 匠心 - 沙包 驼子面无表情,自如地把这句诗写完,然后才挪开手指,在旁边写了几个字:“临过他的帖。” “不错,已有几分神韵。”朱甘棠赞了一句,没再继续说下去。 驼子这是每天的日常练字,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写满了三大篇之后才作罢,擦擦手,走到一边去了。 朱甘棠一直在看他写字,表情里流露着明显的欣赏。 等他走了之后,他才出声道:“袁南风的字帖从不外传,而且他的字易学难精,没有手把手地教过,是写不出这样的神韵的。” 他转身问许问,“你是从哪里拣到这个人的?” “南粤服役工匠,与绿林镇外逢春人发生冲突,我保了一手。 ”许问如实道。 “而且,这人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临帖,他学过很多人的字,堪称海纳百川,最后融于一体,形成自己的风格。流丽间隐见筋骨,陡峭中不失圆融,不凡,着实不凡。”朱甘棠又回头去看,满嘴都是赞赏。 他是当代书法大家,见到这种好字,当然是见猎心喜。 “也是我跟袁南风够熟了,才看得出一点端倪。换了别人,多半没这本事。”朱甘棠说得又有点洋洋自得。 这年头,普通人受教育的机会都不太有,别提练就这样一手书法。 这必然是接受过正规高端的长期教育才能做到的人。 别的不说,没点门路,哪里找那么多字帖来学? 驼子的来历似乎真的有些不凡啊。 不过他刚才摆出的态度很明显就是拒绝,他似乎不想让别人关注自己的身世。 好在朱甘棠也并没有追问,又欣赏了一会儿写在泥地上的字,回去拿了一套文房四宝让许问交给驼子。 “这样的字, 就算只是练字的成品,没了也太可怜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把它留下来吧。当然,这也看他的意愿,不必强求。”朱甘棠的话里满是拳拳的爱才之心,许问听得有些感动。 驼子接过那套东西的时候似乎有些惊讶,他抚摸着柔软的纸面,表情怀念,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了。 良久之后,他向许问简单了点了点头,收下了东西。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许问出门的时候看见驼子正和朱甘棠在外面会面,驼子把一叠纸交给了对方。 他仍然面无表情,但整体的气场却非常柔和。 许问一转眼,看见了王一丁。 昨天晚上,他跟其他主官都多多少少打了点交道,只有这个闻名已久的年轻侍郎,面也没见着,话也没说一句。 此时,王一丁正背对着他,面朝一堵墙壁发呆。 许问看了多久,他就发了多久的呆。 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东西明显还没有吃完,但他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却停住了,一直没有动。 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许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 朝廷选出来的竞选的这五个主官,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擅长的方向也不一样。 现在许问对其他几个都有了些了解,唯一捉摸不透的就是这一位。 小工出身,靠着一张图纸就从无数顶尖工匠里脱颖而出,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传说中的墨艺殿,究竟是什么样的? 还有,恰好在皇帝巡视的时候被看见,这真的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这些事情许问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把思绪收了回来。 别人做得再怎么样,最后有决定作用的还是自己的作品。 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第二天他搭建起了整个城市的框架,开始往上建房子。 这是最简单的工作,也是南粤工匠们最熟悉的。 拉锤线、砌砖、抹灰……他们干起来极其流畅,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每样东西都非常小,做起来需要细手细脚,格外细致。 他们以前也做过烫样,只需要大致描个型,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但这次,许问要求得更加严格,像做成品一样要求,每个细节都需要非常到位。 南粤工匠们知道这做的是关乎自己命运的大事,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许问怎么要求,他们就怎么做,一点也不疏忽。 与此同时,其他组也正在各自展现自己的实力。 最显眼的是刘万阁那一组,他的弟子们砌一面长形的石台,并不像普通工匠那样一块砖一块砖地垫上去,而是把它们一块块竖着,整齐排列。 如果许问在这里看见的话,一定会觉得这种排法,不就是多米诺骨牌吗? 弟子们在排砖的时候,刘万阁就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等到弟子们全部排好了,他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最前面一块砖的跟前,弯下腰,用食指轻轻一推。 那块砖正面倒下,撞倒了跟它隔了一段距离的另一块。 第二块撞倒了第三块,第三块撞倒了第四块…… 依次下去,所有的石砖全部被撞倒,而最后一块砖倒下时,奇迹发生了。 倒数第一块砖平躺在基座上,倒数第二块本来有一头搁在倒数第一块上的,现在卡答一声,也贴着头一块的边缘躺了下去。 然后,卡答卡答的声音接连响起,前面所有不平整的砖全部重列了一遍。最后,一整座砖台光滑如镜,几乎连中间的缝隙也看不见。 “哈哈哈哈!”刘万阁乐得笑了起来。 “师父,你老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直接来省事多了。”刘万阁身边一个五方脸中年人表情严肃地说。 “好玩嘛。不好玩吗?你这个人,怎么老这么板正,没意思!”刘万阁抱怨了起来,“而且三合土明天才能好,今天本来就比较空嘛。” 在他们附近,另一批徒弟正在砸土。这是三合土使用前的必须流程,就算这批新土,也至少需要一天时间。 刘万阁组玩的这个花样本来会被主审看见的,但今天的巡视之前,荆南海先收到了一份帐单,关于昨天新三合土的领用情况。 他一眼扫过,意外地问道:“内物阁二组没有领?为什么?” 他往前翻了几页,更意外了:“老三合土也没领?那他们用的是什么?” 520 野心 - 匠心 - 沙包 荆南海又去巡场了,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的还是上次的路线,一个个看过去,许问那组放在最后。 前面几个跟他想的差不多,各自在进行各自的步骤,另外有一批人在处理那些三合土。 这个步骤明显拖慢了他们的进程,有些环节其实今天就可以进行的,迫于三合土的因素,必须要放在明天。 当然,这本来也应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毕竟原本的三合土需要三天才能成形使用。有了新的这一批, 他们宽裕了很多,计划也比之前更好做了。 最后他来到许问这里,马上就发现与前面那些组完全不同。 他们也挖了一个坑,在那个比地面略浅的坑里搅和一些东西。但接着,他们就用桶把那个坑里的东西装了出来,拿到各处去使用。 那是什么? 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用了? 荆南海的随从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被他伸手止住。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看到的没有错。 坑里东西的用途跟三合土一样,主要就是用来粘连各种石料以及陶砖的。 不过,它的形态跟他见过的所有三合土都不一样,呈现一种非常均匀的灰色,就感觉不是多种成份混合起来的,而是同一种东西一样。 最关键的不是这个,是它使用的便利程度,即使以荆南海之沉稳,看见了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如果说新三合土是在以前基础上进行的改进的话,这个灰色的物体就是颠覆! 用水搅拌了就能使用,性质轻薄柔腻,使用时只需要用铲子在上面平抹一层,不像大部分三合土那样必须厚厚地裹上一圈。 于是,使用之后,从外部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不需要涂抹白灰,就会显得非常美观。 当然,有一部分三合土本身也能达到这样的功效,但配方通常比较昂贵难得。 许问会下这样的血本,用这么好的三合土? 荆南海对此存疑,而且,即使是那种三合土,使用方式也是跟其他品种差不多的,绝对不可能像这样即用即得,方便到这种程度。 这是什么? 又一种新型三合土? 荆南海有点兴奋了,正要往前走,突然一个人飞奔而来,跪倒在地,把一个纸卷呈交给他。 “大人,这是昨天你命人追查的邓玉宝相关情况,刚刚得到回复。” 新三合土昨天被暂时命名为邓式三合土,荆南海言出必践,既然说了会给邓玉宝奖励,就会给他想要的东西。 不过他也不盲目,在此之前还是要先调查一下他说的情况。 如果邓玉宝说的那男子真的如此纨绔不孝,天怒人怨,而女方又的确心怀不甘的话,那他交由官府请定和离,也没什么问题。 荆南海压下心中的急切,展开了纸卷。 上面写的是调查而来的绿林镇竹笛巷倪家的情况。 看见这个“倪”字,荆南海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姓,但最近的确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情报上显示,倪家独子倪天养,为秦家秦织锦之夫,的确是一个败家的不孝子。 倪天养从多年以前开始就经常从家里拿钱,不知道到外面去做什么,他家原本家财颇丰,就这样被他渐渐败尽。 秦织锦绣艺一绝,嫁人之后,在家中奉养老人,打理家务,并无怨言流出,是当地出名的贤妻。 前段时间倪天养回来负荆请罪,秦织锦迎出门外,夫妻携手痛哭,似乎前嫌尽释。 但那之后,倪天养还是每天不落家,跟以前似乎没什么两样。 总地来说,情况跟邓玉宝说的差不多。 贤妻?不过就是软弱罢了。 不对。 能让一个外男来为她申冤,立功为她请求和离,看来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情报上只写明了倪家的情况,的确跟邓玉宝说的差不多,没写秦织锦是怎么想的。 “去把这女子找来,我直接问她意愿。若她真想和离,就给她写个条/子吧。”荆南海有点厌烦地皱了皱眉,吩咐道。 “是。”那人飞奔而去。 荆南海又把纸卷上的内容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目光扫过倪天养最近的行踪。 “每日乘车赴绿林镇西北?”荆南海微闭双眼,把附近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绿林镇西北有饮马河,与殷水河同属成河的支流,不过河宽远超殷水。 夏天丰水季节,饮马河上能行船,因此在绿林镇西北处有一个码头,夏天使用,冬天就闲置着。 码头这种地方会自然积聚人群,冬天的时候,商人闲汉常常聚在那里,也有一些流莺伶妓。 天天去那种地方……看来这负荆请罪,只是纸面上的玩意儿。 荆南海嘴唇轻轻一撇,不再理会这事,把纸卷递到旁边随从手上,向着许问的方向走去。 先前离得比较远,荆南海只能看清每个人的大概动作,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靠近了,他彻底看清了土坡旁边被各种机关挡着的那样东西。 “这是……要建一座城?”他喃喃自语,顿了一下,突然问旁边随从,“内物阁二组的行宫选址为何处?” “逢春城。”随从也不翻资料,张嘴就答。 “果然。”荆南海轻吐一口气,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走吧。”过了一会儿,他吩咐了一句,转身就走。 “大人您不是要去问……?”随从怔了一下,问道。 “不急了。”荆南海说。 “年纪不大,心倒不小……”荆南海走远了,一句话远远从风中传来。 许问完全不知道荆南海来过又走了。 有时候他自己想想也觉得很奇怪,最早他只是想修一座宅子,然后学了木工、泥水活儿…… 这些都正常,但他怎么又在这个世界教起了人家数学物理,现在还做起了水泥,在筹备着建城了? 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力量,在自然地引导着他这么做。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么多。 城市规划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他事先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了,临到建设时还是发现了很多问题。 这跟搭积木可不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切实从实际生活去考虑的话,还有很多不足,又有不少地方需要舍弃。许问不断权衡,不断进行着填充与修改。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第四天,各组的建设都来到了后半段。 这是皇帝行宫,除了实用,还要讲究艺术性。 传统建筑的艺术性,当然离不了石雕。 但许问组易于雕刻的青石全部都被换走了,换成了坚硬难处理的花岗岩。 这对石雕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难题。 “其实我一开始就只想要花岗岩,不想要青石的。” 这时,许问掂了掂手里的凿子,对黄无忧说道。 521 主题 - 匠心 - 沙包 “花岗石啊……” 黄无忧蹲在旁边,看着眼前的材料,有点发愁。 他对技艺不算精通,但也是知道的,石雕、尤其是精细石雕,花岗岩雕刻起来着实是有点费劲。 “没问题的。而且,又不是只有花岗石,还有大理石之类的,好多种呢。”许问笑着说,很轻松的样子。 黄无忧还是发愁,大理石当然是很好的石材,性质软、易处理,但数量不多,而且大部分石匠只学过青石雕刻,未必上手过这大理石。 “没事,我来。”听了他的话,许问仍不担心。 你来? 黄无忧扬了扬眉,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这可是花岗岩,内物阁的老人们见到了也会苦手。 更何况,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比一的实物,而是微缩的烫样。 精上加精,难度可不止是成倍地增长。 许问真的能行? 许问眯起眼睛,看向眼前已经初见端倪的新城,仿佛陷入了沉思。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动手了。 新城分成两部分,内城的行宫与外城的逢春新城。 外城是民居,无论从实际出发还是就礼制要求,都不需要太华丽的雕刻装饰。 而花岗岩自古以来都有用来作为塑形的石雕材料,在一定的精度范围内,这些南粤工匠也是可以完成的。 当然,为了统一美观,也不能完全由他们自由发挥,还是得有一定的要求。 许问画好了大致的图样,列了一二三四点基本规则,把它交待给了驼子。 只有大概的框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在一定的基础上,许问也希望他们能发挥出自己的创造力。 随后,就是许问自己的工作了。 勿用宫。 事实上,这应该也是主审方所希望看见的。 最早透出来的竞选项目里包括了集体和个人两部分,主审方不仅想看见主官组织工作的能力,也希望看见他们在技艺上的个人实力。 如今,就是展示的时候了。 雕刻与建筑本身不是相互分割的两部分,而是一个整体,城市和行宫也是如此。 在拟定它的构成与细节之前,许问深入思考过它的“主题”。 行宫勿用,它建设的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迎接外国使节。 所以,它一方面需要显得亲切友好,另一方面需要显示大周本身的气质与气派。 那么,大周的主题是什么样的呢? 它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许问思考了很久。 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许问,从乡村出来,走到于水县,走到林萝府,经历徒工试,来到西漠。这一段历程里,他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假如他是一个外来的许问,从一个完全旁观者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将它与自己的世界相对比,他最大的感受又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他一直在想,然后在一个不眠的深夜里,他得到了答案,也决定将它定为行宫设计的主题。 那就是“变化”。 这个世界其实很奇怪,它无法断代,不属于许问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只有一个短暂的历史,并不连贯系统,这本身很不符合逻辑。 这种感觉,就像它是从某个世界截取过来的其中一段,被塞到这里,然后自己慢慢地变化,自己慢慢地说服自己,形成了一个残缺而完整的自己一样。 但即使如此,许问仍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处于一个夹缝之中,新与旧、传统与未来正在相互碰撞,一些新的东西开始出现。 内物阁、玻璃、现在改成叫月龄的西漠队……天工、墨工、京营府…… 没错,这就是许问感受到的班门世界,这就是许问感受到的“大周”! 拟定主题之后,各种元素便应运而生,无数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他开始刷刷刷地绘图,然后定形,动工。 黄无忧以为石材是最麻烦的部分,其实许问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而当整座行宫的主题拟定了,他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心里有了底。 黄无忧负责管理,也负责整支队伍南粤的运行、后勤等各方面的周边工作,每天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等到他好不容易闲下来,决定过去看看许问在做的事情。 许问背对着他,看不清手上的动作,然而黄无忧先听见了那个声音。 普通石匠雕刻石头的声音是“叮、叮、叮、叮”,节奏分明,流畅中带着韵律,十分动听。 但这时从许问那里传来的不是这样的。 叮叮叮叮叮,密集的声音几乎连成了一条线,但是中间又能感觉到明显的韵律,仿佛把黄无忧熟悉的节奏加快了十来倍! 但是听见这个声音,黄无忧不仅没有高兴,反而皱起了眉。 速度再快,质量不行,也是过不了关的。 他见过很多年轻人,忙着炫技,搞得花里胡哨的,结果做出来的东西看都没法看,只能报废。 许问可千万不能心急啊…… 他捏了捏拳头,转了过去。 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在许问身上。 许问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花岗岩,手里执着锤子和凿子。 凿子不断移动,锤子不断落下,叮叮叮的声音连成了一条线,中间几乎听不见停顿。 阳光下,大小石块与石屑纷纷而落,堆积在石台上,然后落在地上,闪闪发光。 然后,石材里渐渐浮现出形状,好像它本身就存在在这里,许问只是看见了,然后把它周围的杂质除掉了而已。 石材坚硬却很脆,缺乏韧性、极易断裂。许问雕刻的这个东西只有巴掌大,这么小的东西,细微之处尤其容易出现问题。 但它在许问手上,却像木头、像绵砖,像任何软硬适中极易处理的玩意儿,就这么轻轻松松被雕刻了出来。 如果不是花岗岩的外形足够特殊、黄无忧也能一眼就认出来,他简直会觉得是许问另外调换了材料! 这么硬脆的材料,这么快的速度,稍有不慎就会出现裂痕,黄无忧不敢出声打扰,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让许问出现了失误。 然而,许问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精准。 顷刻之间,就在黄无忧的眼前,这件石雕完成了。 522 斜阳如血 - 匠心 - 沙包 时间倏乎而过。 第五天晚上,四名主审围坐在桌边,各人手持一杯茶,气氛有些微妙。 屋角燃着香,淡淡的烟气萦绕在屋子里,四个人只看座位就能看出明显地分成了三方。 一方是荆南海,一方是秦连楹,还有一方离桌子稍远一点,明山和林谢不知什么时候熟悉了起来,坐到了一起。 这件事的主事方只有一个,那就是朝廷下属的工部。 但这四人来自不同的势力,代表着不同方向的利益,中间很自然会出现一些矛盾与争端,有意无意地争夺话语权。 其实按理说,内物阁和京营府两个组织在职能上是重复的,有点资源浪费的感觉,但从建立伊始,他们就有着不同的理念,做事方式大相径庭。 以往,类似勿用宫这样的建设工作,工部会在两个部门里选一个进行。 结果这一次不知为何搞了个竞选,还把两家,再加上一个梓义公所放到了一起,公平竞争。 内物阁建得很晚,但由于某个特殊原因,自创建之日开始,就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 京营府资格比他老得多,但在这种场合,很少与他们相争,自然而然把内物阁放在了主位。 更何况,这次内物阁来的是荆南海,内物阁掌事。大头目到了,秦连楹这种京营府的三号四号人物当然还是要往后面让一让的。 之前,荆南海发话的场合,秦连楹都很少吭声。 但现在,秦连楹坐在了一个与荆南海隐成犄角的位置,隐隐约约强势了起来。 而明山和林谢,明显不想跟他俩争,坐得稍远了一点。 “……时间很紧,重中之重,还是要看能不能在时间内把工程完成。”荆南海首先开口,把效率放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潜龙勿用,勿用宫是皇家行宫,自然是皇家的规制。单是把房子建起来了可不行,该有的气派还是要有。”秦连楹饮口了茶,慢悠悠地说。 “而且,墨艺殿都只建了一年半,这中间还是改过一次图纸的。三年时间建一座勿用宫,时间充裕,不成问题。”秦连楹进一步补充道。 “三年之后番使就要来了,怎能说三年就建三年?加上验收布置种种事宜,我们最多只有一年时间。”荆南海说。 “这倒也的确是。”秦连楹同意。 “而且,墨艺殿建在什么地方?京城首善之地,要人有人,要东西有东西。西漠偏远之地,怎么跟京城比?一年连带调度与建造,的确是有些紧张。”荆南海说。 “但这是皇家行宫。”秦连楹说。 仅仅四个字,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它的规制在这里,份量就在这里。 “而且,荆大人也莫要忘了,朝廷为什么要建这勿用宫。”然而,秦连楹又紧接着补了一句,抬头看荆南海。 建勿用宫,是为了显大周国威。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单是建得快就够了的,必须要建得好,建得辉煌,建得气派,建得让番使心服口服。 那就不能像荆南海强调的这样,建完了就完事的,对质量要求需要更高。 荆南海没有说话,与秦连楹对视。 他们俩说了半天,其实真挺像废话的。 这要盖的可是行宫,没盖完不行,盖得不好也不行,肯定各方面都要尽善尽美。 这跟时间紧张交通不便利什么的都没关系。 皇家工程,岂容得你讨价还价? 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滚蛋,就这么简单。 但这两人说的,却不止这一座行宫,还牵扯到更多。 这是内物阁建立的原因,也是这两者的根本矛盾所在。 过了好一会儿,荆南海缓缓转头,看向明山:“明大师亦为主审,对此事如何看待?” 明山正在喝茶吃瓜,结果突然惨遭点名,他不慌不忙地抬头道:“秦大人说得有道理。”接着他话锋一转,“荆大人顾虑得也没错。我们不能建个半成品给番使看,也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期待。所以我觉得,要快,也要好,还是要两全其美。”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荆南海不置可否,转向林谢。 “我与明叔看法一样,不过还想补充一点。陛下想用勿用宫显我大周国威,但我大周国威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堂皇庄严、海纳百川、友善可亲?我觉得,获选的主官在这一点上,必须要有自己的想法。”林谢从容道。 旁边三人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一时间全部怔住了,转过头,用全新的目光看着他。 “你说得对。”秦连楹首先说。 “但这太过玄妙。”荆南海有点犹豫。 “但的确有道理。”明山说。 “那就看我们四人了……”荆南海沉吟片刻,抬头道。 接下来,几方达成共识,拟定了第二天进行评选的具体细则。 效率与质量,当取一个平衡,每项各有一定的分数,权重大致相似,最后总分最高的人获胜。 首先,作品的完成度和工艺质量各占五十分。 这两个项目都比较客观,无论内物阁还是京营府都有判断的标准,照着标准来就行了。 有趣的是,这两个部门的相关标准是一样的——一模一样。 内物阁最早本来就是从京营府里分出去的,除了人,还带走了不少其他东西。 荆南海和秦连楹之前争了半天,这时候的一致意见也达成的很快。 他们真正的分歧,本就不在这项工程上。 第三项,是竞选主官在这五天里表现出来的统筹能力。 这一项也主观也客观,总分五十分,四名主审先各自打分然后取平均分。 第四项,就是林谢刚才说的那一点了。 整个过程进展得还算顺利,荆南海和秦连楹虽然各有想法,但主持大型工程的经验都是很充分的。这种时候,首要重点是考察什么,两人其实心知肚明。 很快,他们计议完第二天的评分标准与流程,有点相看两相厌地分手了。 离开之后,林谢突然有些犹豫地叫住了明山,有些犹豫地问道:“明叔,你是怎么想的呢?荆南海和秦连楹,内物阁和京营府,你支持哪一边?” “支持哪一边不好说……”明山沉吟片刻,抬头看着天空,缓缓道,“我只知道,内物阁想做的事情,对京营府也许是灭顶之灾。” “但是,你又如何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呢?” 在林谢震惊的目光中,明山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颊上,鲜艳如血,辉煌如歌。 523 一面石墙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腊月三十寅初,天边抹过一抹淡淡白线,四周大部分地方都还是黑的。 红土场上站满了人,和刚到的时候一样列着队,排得整整齐齐。 昨天晚上,五队同时收工,用布将他们所做的成品盖住,边缘用铁环扣扣在地上,派人看守。 五天时间结束,作品就此完成,不许再次进行修改,也不许他人潜入进行破坏。 四名主审站在前方,一名小吏捧着一份文书,正在宣读。 这是今天验收评定的标准与具体流程,在验收开始之前,先行公布给所有参选者。 验收四个标准,前三个都很常规,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项。 主审打出前三项分数之后,按而不发,然后由竞选主官介绍自己的作品与未来的建设纲领。 现在完成的这个作品必然包括他们对勿用宫的构想,他们的介绍就在这个基础上进行,重点是描述自己心目中的勿用宫是什么样的,打算怎么建。 这一项不单独评分,但四名主审会给出一个加乘系数,将前三项的总分乘以这个系数,得出最后的总分。 这个系数可正可负,也就是说,如果介绍得不令主审满意的话,前三项就算完成得很好,也是有可能扣分的…… 这一项评分要求出来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出现了变化。 刘万阁怔了一下,笑容消失,凝住眉细细思考。 朱甘棠抚掌微笑,仿佛对这个要求非常赞赏。 王一丁的脸色一直有些晦暗,这时更是如此,眉头皱成了一个包子。 李全胸有成竹地笑了,这感觉,就像他一早就已经把这一项列入了自己的考虑范围内一样。 许问也怔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四个人,最后定在林谢身上,直接看出了谁是这个环节的真正提议者。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有些意外,但也有些高兴。 评分标准什么的,当然是主审说了算,参选者只有听的份。 荆南海最后又补充了一项,竞选主官介绍作品与纲领时,其他四名参选者也是参与者,他们不得打断竞选者的话,但在他讲完之后,可以提出质疑,让其解答。 解答的过程与所进行的阐述,同样将成为主审的评分参考。 这是生怕我们火药味不够浓啊…… 许问在心里想着。 不过参选者除了他以外,都是非常资深、经验极其丰富的顶级大匠。在很多方面,他们也许比主审还强。 他们无论是质疑还是解答,肯定都会拓展大家的想法,其实是很好的事情。 只是,许问本人只是一个才通过徒工试的新晋工匠,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有点尴尬了。 也没关系,一次毕业答辩罢了。 宣讲完规则,荆南海道:“那就开始吧,以年龄排序,先去刘万阁刘大师那里。” “那就先献丑了。”刘万阁仿佛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发言,眉头展开,笑吟吟地说。 一行人来到红土场最靠西的位置,刘万阁作品的所在地。 东西被麻布遮着,此时光线有点晦暗,更加看不清楚。 许问眯起眼睛,好奇地看着,只能看出这东西七尺半高,四丈宽,厚度仿佛有些曲折,不太好判断。 荆南海示意了一下,几名兵吏上前,解开地上铜扣,掀开布幅。 此时天色已经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薄薄的晨光晒在布幅下面的物体上,许问清晰地听见,周围传来许多道吸气声。 而此时,他也无暇去看其他人的表情,被眼前的建筑吸引住了。 是的,一堵墙,无疑也能被称之为一个建筑。 这是一面石墙,曲折向前,看上去有点像一面折扇。 “扇面”一共十二幅,每幅上都布满雕刻,整面石墙就是一幅巨大的石雕作品。 主审们走上前去,其他三名参选者也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仔细看石墙雕刻的细节,只有许问没有马上动,而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它的整体。 天光洒落在石墙上,明暗交错。十米长墙,带给人强大的压迫感与震撼感。 然而许问首先感觉到的,是和谐。 这石墙高两米五,算上弯折的部分的话,长度约有二十米。 也就是说,十二面墙壁,每面的宽度约为一米六,呈长方形。 墙壁表面布满精美石雕,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惊人的细致度,这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 但它看上去就是那么统一,那么和谐,整座石墙就是一个整体。 它给人的震撼感,很大程度也是由这个而来的。 许问远远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才走上前去细看。 果然,就跟他想的一样,十二面墙壁每面上雕刻的内容都不一样,风格也有明显的差异,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整体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石墙上的雕刻其实也是一个系列,每四幅是一个地区,画出了大周东南西北四个区域不同的风俗民情。 工匠服役会被分去各个地方,刘万阁这些弟子虽然都是他教出来的,但服役的地方很多时候也不在一处。而借着这个机会,他们走去了大江南北,看到了各地不同的风情。 现在,他们就把看到的一些东西画出来,刻到了这面墙上。 这都是一些小故事小场景,有少女用帘子掩着脸,从窗户后面偷看楼下的卖油郎;有樵夫背着柴火,一步步往山下走着;有书生坐在船上,与友人饮酒作乐,旁边还有一条小船载着采菱女路过,书生趁着醉意,从荷包里掏钱买菱。 十二面墙,十二幅场景,每幅都生趣盎然,而且马上就能看出画的是大周哪片疆域。 除了雕刻出来的场景,更令许问瞩目的是雕刻的工艺。 看着这个,许问想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秦连楹留给他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大周所有比较出名、或者有些特色的雕工。 不过里面不少只有名称、描述和出处,没有操作方法。 在另一个世界,他向孟平学了孟家二十四雕工。 这套雕工荟萃了从古至今,孟家收集到的所有传统与现代雕刻技艺,将其融汇贯通,凝聚成一套体系。 不过当时孟平就说了,这套东西不是自古有之,是近三代才逐渐完成的。 这样做是有感于世界的变迁,以及许多技艺的失传,只好把剩下的部分重新做个整合。 也就是说,这二十四雕工之外,还有一些失传的技艺。孟平平生最大而不可得的愿望,就是把这些技艺找回来,重新融合,将孟家二十四雕进一步升级,然后传下去。 有意思的是,他描述给许问的一部分失传技艺的记载,跟秦连楹手札中的一些描述非常相似。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座石墙,许问仿佛看见那些描述化为实物,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524 品牌 - 匠心 - 沙包 “我想请问一下,刘师傅与各位弟子,在此项工作中出力各占几分?”荆南海盯着石墙看了半天,突然开口问道。 “我一分没有。”刘万阁笑眯眯的,很骄傲地往弟子的方向一挥手,“全是他们自己干的!” “连同设计与图样规划也是?”秦连楹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也是!事前咱们开了个会,会上我一句话没说,全是他们说的。”光明正大地说自己偷懒,刘万阁一点也不惭愧的样子。 许问听了也很吃惊。 就算是总工程师,也是要负责统筹规划、拍板定夺等一系列事情的。像他这样完全撒手不管的,真的非常少见。 但关键是,他不管事,他的弟子们能顶住啊。 这面石墙主题突出,完整和谐,虽然描绘的是大周各地的场景,但所有的这些画面结合起来,就宛如一幅石雕的《清明上河图》,精美细致、灵动至极。 而且,它虽然是不同的雕刻风格,用了许多许问见过没见过的雕刻手法,但看上去并不杂乱,反而非常统一,俨然是一件完整的作品。 如果刘万阁真的如他所说,所有事都撒手不管的话,就非常惊人了…… 他的这三十几个、年纪差别非常大的弟子们,竟然拥有着这样的默契与合作程度吗? 问完这个问题,四名主审又回去石墙旁边,对着上面的内容看了半天,各自拿了纸笔,写了些东西。 然后,荆南海对刘万阁点点头说:“你可以开始讲了。” 这时就连许问也有点好奇,刘万阁会自己来讲,还是让弟子们代为发言? 结果刘万阁清了清嗓子,自如地开口了。 “如之前各位大人所说,此次建设勿用宫,为的是接待番国使节,彰我大周国威。既然如此,我想,我们要先给他们看看,咱们大周是什么样的。” 刘万阁的话语从容,充满自信。 在他看来,现在的大周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国家,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尤其是,对比他打听到的番国情况,大周一个巨大的优势就是疆域非常辽阔,远超狭小的佛罗国。 广阔的疆域,拥有不同的风俗民情,可称海纳百川。 刘万阁觉得,只需要把这些内容展示给佛罗国使节看,他们自然就会心悦诚服,拜倒在皇帝的荣光下。 同时,这也能展示陛下的慈悲与包容,令佛罗国使节既感威严,又感宾至如归,达到友好交流的目的。 刘万阁设想中的勿用宫,将把这样一面大周壁——他给这石墙取的名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令番国使节进门就能看见。 行宫依此而建,与之相互响应,形成整体。 让番使足不出户,就能感受到整个大周的不同民情,感受到大周广阔疆域的震慑力。 刘万阁侃侃而谈,旁边弟子表情各异。 最后,他微一示意,表示自己已经讲完,荆南海面无表情地对许问他们说:“你们可以质问了。” “我首先有个问题。”李全第一个开口,望向刘万阁的弟子,“之前你们师父说,他没有参与事前的规划与事后的建设。然后我看见他讲的时候,你们的表情有些不对。你们是觉得他讲的跟你们想的不一样吗?” “不是。”李全问的恰好是那个五方脸中年人,他也是一脸的面无表情,看上去比身为主审的荆南海还严肃,“我很奇怪,为什么师父之前连听我话都懒,为什么还能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怎么想的。只能说,不愧是师父。” 五方脸中年人板着脸拍马屁,拍得李全都愣住了。刘万阁乐不可支,噗噗噗地笑。 “明明是你们做的活,结果主官是你们师父,得名得利的都是他,你们不觉得憋屈吗?”李全被正面直怼,但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接着又问。 这话就问得有点诛心了,简直有点当面挑拨的感觉。 许问也有点好奇,观察着刘万阁弟子们的脸色。 人总有私心,干活你们去,好处我得,刘万阁现在的做法的确有点这种感觉。他的弟子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刘万阁弟子们的表情的确有些变化,但不是委屈也不是气愤,反而在面面相觑,好像很不可思议李全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样。 “不是师父一个人得好处。”五方脸中年人说,“他该给我们的工钱,全部都给我们了,干得好了还有加钱,我们到手的酬劳,比很多人都多。如果没有师父的名气,肯定拿不到这么多钱。当然,要一直这样,我们就必须加倍努力,保持水准,不能堕了师父的名头。” 有意思,这就相当于他们把刘万阁这个名字建成了一个品牌,品牌属于集体,集体维护品牌。只要能保持品牌质量,它当然能发挥出比个人更大的产能。 这个做法倒真是非常新奇,在这个时代犹为如此。 “那你们平日里会主动跟主家说,不是师父亲自动手的,是你们来做的吗?”李全又问。 “会。”五方脸言简意赅,也证实了许问的猜测。 “主家会答应?” “我们建了秦阁,建了五铢台。” 有了非常著名的代表作品,当然就有了更强的说服力。 “而且,即使不用师父的名字,挂着刘万阁弟子的名头,在外面也是很容易接活的。”五方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嗯,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李全退后一步,向主审点头。 没有问倒刘万阁的人,反倒让他们趁这个机会展示了一下肌肉,他表现得也很平常,没什么失望的感觉。 不过他这句话一瞬间让许问觉得非常亲切,好像回到了大学时的辩论场上。 “我看这幅雕刻,仿佛有些张北望的风格?”朱甘棠指着十二面墙中的一面问道。 那面石雕刀凿斧刻,极为有力,有些粗犷。 “是,我喜欢张大师的画,暗自琢磨过一阵。”一个俊秀的年轻弟子腼腆地说。 “你倒大方,张北望的画可不便宜。” “是很贵,买不起,每天去店里看,看了半年。” “……店伙计也很有耐心。” “是,都是好人。” “那幅仿过版画?”朱甘棠指向另一幅。 “帮着寺院刻过一些。”一个圆脸弟子说。 帮着寺院刻过……就不是仿,而是副业了。 “师父一直跟我们说,学一门东西只会越学越小,多学几门,眼界开阔了,才能越学越大。”圆脸弟子笑着说。 “有道理!”朱甘棠非常赞赏。 “多而滥,不如少而精。”李全摇头。 “你怎么知道少了就一定精?别的不说,钱少了,可是怎么都精不起来的。”朱甘棠反驳。 他说得有趣,旁边好几个人都笑了。李全却没有笑,也没有生气,认真地说:“此乃诡辩。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朱甘棠的笑容敛去了。片刻后,他张开嘴,刚要说话,王一丁突然先开口了。 “真无聊。”他看着“大周壁”说。 525 你怎么没被打死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以前对王一丁有过一些怀疑。 恰好在皇帝来的时候让他看见自己新画的图纸,从而一举成名,让墨艺殿成为自己的代表作品,然后从无名小工晋升成为工部侍郎。 这是不是太凑巧了? 有没有可能,是王一丁的有意为之?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真的是太城府了……想到岑小衣,许问还有点警惕。 但现在,他能非常确定,这就是巧合,王一丁能爬上那个位置,完全是天公疼憨人! “真无聊”三个字说完之后,他接着又补充了原因。 “使节来了,就让他们对着这堵墙天天看吗?看到一堵墙,就觉得大周有多牛,然后心悦诚服?你们不觉得搞笑?” 刘万阁的脸色变了,但没有生气,而是拧起眉,陷入了深思。 “要是我,肯定不给这样的东西过关,太无聊了!”王一丁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许问,你怎么看。”荆南海不置可否,现在只有许问还没有发言,他直接点名了。 “前面三位大师傅说得都有道理,除此以外,我还想请问一下。” 许问走到墙边,轻抚墙上某处,问道:“我想请问一下,这个樵夫,身上衣服为什么这么完整,没有一点破损?” 他这个问题问得太刁钻了,刘万阁本来还听得还挺认真的,结果听完就茫然了,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个问题的意思。 这只是个雕刻,是一幅画!画上人的衣服是齐整还是破烂,又有什么关系了? 许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 但许问明显问得很认真,问完还没完,指向了另一处。 “这里是江南,江南的确富庶,但这街上的房子,是不是太新了一点,一点破损也没有?甚至连青苔都没有?” “还有这里……” 他接连提出了三个问题,全部都是类似这样的,对着画面里的内容吹毛求疵,指出其中与实际不符的点。 刘万阁的弟子们觉得他在找岔,有点生气,不满地看着他。 然而刘万阁本人的表情却变得凝重起来,转过头去,再次认真仔细看起了那些雕刻。 四名主审和其他三个参选者有的迷茫,有的若有所思,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第一反应都是去看看许问说的那几个点,是不是真跟他说的一样。 当然,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许问说的是对的,那几个点都是画面上不够真实的地方。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件雕塑,用来欣赏的,需要那么真实那么合理吗? 许问提出的这个质疑,好像还不如前面王一丁说的有道理呢! 许问目光扫过,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他不慌不张,开口正要说话,王一丁又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 “有道理。”他赞赏地看了许问一眼,直言不讳地说,“你前面说什么来着?要用这面墙向番使展示我大周荣光?但你这些东西都是假的,那你要给人家看什么?做个梦给人家,然后告诉人家这就是大周?” “也不至于都是假的……”刘万阁没有生气,只是在苦笑。 “假的就是假的!把坏的一面遮掩起来,只给人看好的一面,就是假的!”王一丁斩钉截铁地说。 刘万阁抬着头,看着天空,没有说话,仿佛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来,看向许问,问道:“许师傅,你是这个意思吗?” 许问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最后还是闭上,直言道:“是。” 王一丁听见这话,得意地看了许问一眼,仿佛是在赞赏他跟自己想的一样。 “呵呵。”刘万阁笑了两声,有些感慨的样子。然后,他转向主审,抱拳道:“两位师傅说的都对,我只顾粉饰太平,失了本真,这件作品,是大有问题的。我自愿退出这次主官竞选。” “师父!” “师父!”他的徒弟们都急了,纷纷在旁边叫他。 只有五方脸中年人还是那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走上前来扶了他师父一下,问道:“师父,那我们是回去继续琢磨,还是再看看?” 言下之意,也是认输了的。 “当然再看看。”刘万阁第一个被淘汰出局,还是自愿的,却笑得轻松,并不遗憾,“我还想看看各位的奇思妙想呢。”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退到了一边去。 他几个弟子立刻围上,隐约声音从那边传来:“师父,明明是我们做的,粉饰太平也是我们的错!” “对!” “这很正常。我们用师父的名头在外面做活,借了师父的光,那么做出问题了师父肯定也要担责任。”五方脸中年人面无表情地对师弟们说,“所以你们以后出去做事,都要警省点儿,别随便给师父找麻烦。当然……”他的眼神微微温和,接着道,“当然,也不用怕,有事师父给你们担着。” 刘万阁笑而不语,赞许地看了自己这个大弟子一眼。 许问耳朵很灵,听见了那边的对话。 这跟他想的一样,权责都是相对的,他们这种做法,把刘万阁这个人变成了一个品牌。刘万阁这个名头会更响,但当然在关键时刻也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 不过,这种模式在这个时代,真的是很新颖先进啊…… 许问正在想着,突然看见刘万阁有个徒弟往这边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有点挑衅的意思。 这明显是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许问他们刚才找的碴,等着一会儿再找回来。 许问倒是不慌,就不知道王一丁怎样。 这时,仿佛回应一样,不远处响起王一丁的声音,非常寻常地说着:“我也退出。” “我没什么好的主意,现在想的东西不比这个好多少。我退出算了……不行,不能退出。” 说到一半,他又纠结起来了, “万一接下来几个比这还差怎么办?那不是只有我了?” 他纠结了一会儿,摆手说,“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不过把我放到最后吧。前面如果有比我好的,我就退出。”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大家都在看着他,许问也是一样。 他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有被打死的?许问想着,真的非常奇怪。 526 正道 - 匠心 - 沙包 王一丁进入薛定锷的退出状态,他们来到了李全这里。 上轮刘万阁直接退出,没给导师们评分的机会,同时也看得出来,竞选同事的质疑,真的还是挺有力量的。 不过李全的表情如常,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压力。 李全建的东西太大,没用布全部盖住,只是用布幔围了起来。 这时他亲自走过去,扯脱布幔,看着那沉重的粗布落在地上,后面的建筑呈现了出来。 如他之前所说,那是一幢完整的建筑,一座简简单单的五间房,连带前面的一座小院。 但是,它又不是那么简单的,布幔刚一落下去,所有人全部心中一凛,有了一些肃然起敬的感觉。 比较不一样的是,这种肃然并不会让人觉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另外还有一些居高临下的和蔼,远与近之间的距离,把握得极为巧妙。 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营造出来的? 许问马上就好奇起来了。 “各位请进。”李全伸手示意,荆南海点点头,首先走进院子,踩上那段石头铺成的小道。 主审们纷纷跟上,接着是竞选的主官,许问走在最后面。 红土场虽说靠近绿林镇,有一丝同样源头的地底热量,但远没有绿林镇那么暖和,整体还是偏寒冷的,只是不会冷到让他们干不了活而已。 但是,李全建起的这个小院,不知做了什么处置,明明没有完全被围得严严实实,但一走进来,却迎面感觉到了一阵暖意,仿佛离开了严冬,来到了早春时节。 然而,就算体感有变化,短短五天时间不足以改变这里的植被与生态,所以墙角移植过来的,不是春花,而是一树腊梅。 清冷而幽远的腊梅香气被园子里的暖意一烘,不仅不违和,反而让人感到了亲切与舒适,于是那丝远与近之间的奇妙感觉就又出现了。 做一样东西、盖一幢房子是工匠的基本功,能在这个基础上形成自己独有的风格,是更加优秀的工匠。 更进一步的,能形成气场,让所有人都感觉到,就是难得中的难得,真正的大师了。 李全不愧墨工之称,他的骄傲果然是有来由的。 五天时间盖成这样一幢房子,的确强得惊人。 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营造出来的呢? 许问思考着,认真打量。 首先,这房子盖得堂皇方正,满满的北方风格。 这种方正,保证了它的开阔与气派,不会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然后,这一屋一园各方面的细节做得极其到位。 粗看上去,会觉得这里并不华丽,没有太多繁复的雕塑与装饰。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里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独具匠心,无数的细节累积起来,才变成了“感觉”。 譬如檐前这根石柱,柱底有石础,也就是柱子的基座。它呈覆盆形,雕的是神龙游弋云间。龙形隐于云后,只露一鳞半爪,但越是如此,越能凸显那藏而不露的威势。 除此以外别的地方也是,这里整体的装饰图样就是以龙、凤、云、牡丹等华贵的图腾为主,但是应了“潜龙”的名称,雕刻得很低调,甚至有些简洁。 但简洁不代表简陋,这雕刻的每一笔每一画,雕工都极其精湛,没有刘万阁大周壁上的那些花样繁多,但功力明显深得多,几乎达到了返朴归真的境界。 李全其人,实力果然强得惊人! “潜龙勿龙,这里是一座行宫。” 李全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没等主审发话,自顾自地开始讲解了。 “番使来朝,居此是客。首先,他要感受到大周的气派。大周的气派,就是陛下的气派,就是真龙天子的气派。” 他的语气很平和,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本应就是如此一样。 “踏入这里的时候,他便应该慑于真龙天子的威严,自然垂头敬服。但同时,大周疆域,远甚番国,敬,但不能远之。所以不可盛气凌人,需要藏锋于绵中,我想,这也是‘勿用’二字的真意。这名字,取得当真是很好。” “勿用宫,当重气韵,正而不邪,庄而不重,亲而不狎。既有真龙凌世的庄严,又有陛下爱民如子的亲和。把握了气韵,便把握了行宫建立的核心。” “这是我的看法。” 李全说得很简单,也很明确。 而这,是一种相当堂正的观念。 不走偏锋,不搞过多的花样,盖房子就是盖房子,抓住立意,建立架构,搞好细节。剩下的,全是细枝末节。 他说完,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荆南海说:“进去看看。” 踏步进门——两扇清漆大门,朱雀纹样的铜锁扣同样精致——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屋内没有家具摆设,但格局非常清晰。白灰的墙面、水磨的青石地板, 干净敞亮。明明是石屋,窗子也不大,但屋内绝不昏暗。 最巧妙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很寻常,看不出特别打眼儿的地方,但越是寻常,就越显功底。 这屋子别的不说,看上去太舒服了,让人看着就有点想住进去的冲动。 远行的旅客,若是住进这里,想必一路风尘都将洗净,终于能够安心入睡做个好梦了。 主审们打完分,荆南海转向其他竞选者:“你们可以质疑了。” 没人说话。 荆南海又说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 他们没什么可质疑的,李全这走的就是匠人的正道。 甚至能凝气于作品,已经称得上艺术家了。 这一屋一园,当真是好屋、好园! “我可以退出了。”王一丁若有所思片刻,干脆开口。 他先前就准备退,后来担心人家的水平“也不行”,决定再等一会儿。 现在他这样表示,是正式认可了李全,觉得他强过自己,相当于自愿认输。 王一丁的脾气直得古怪,但眼力是很足的。之前如果不是他跟许问说得有道理,荆万阁也不会直接退出。 现在他的这个认可,其实也是很有份量的。 不过李全听了这话,仍然不骄不躁,尽显大家风度。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想说的,那现在……该去我那儿了?” 无人质疑,就是所有人都认可。对于竞争者来说,这无疑是很有压力的。 但朱甘棠左右看了一看,笑吟吟地问道,仍然一派轻松。 荆南海确认主审们都打完了分,点头道:“走吧。” 经过前两位,到达朱甘棠那里时,天已大亮。 527 望天下 - 匠心 - 沙包 来到朱甘棠的场地,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里放眼看过去,四周都是平平坦坦,完全没有任何凸起的建筑物。 这是什么意思? 朱甘棠做的东西在哪里?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朱甘棠却仍然是一派自在洒脱的样子,往前一指,道:“就在前面,草垫下面。” 果然,前面没有蒙着的布,只有一块块湿润的草垫铺在地上,盖住了下面的东西。 是紧贴地面的? 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荆南海亲自走上前去,掀开草垫,看下面的东西。 许问站在他身后,被他的身体挡住了视线,看见他的动作顿住了,接着抬头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荆南海随后让开,露出草垫遮着的东西——下面是一片平平整整的黄土,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随即,许问就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抬起头,看着那一片片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草垫不断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延伸到了殷水河畔。 他睁大眼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路。” 与此同时,朱甘棠开口了,微笑着回答荆南海的问题。 他大步走过去,一片片掀开那些草垫,一条朴实的黄土路随着他的动作,一直延伸向前。 “接到消息之后我就来了西漠,在这里呆了两个月时间,到处都转了一转。” “西漠真的太穷了,路不好,两个月也没转到多少地方。然后我就想,我有车有马都这样,那其他人呢?住在这里的普通人呢?” “俗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这里的那许多人,没有路,连门都出不了,那不是只能穷着,穷一辈子?” 朱甘棠走在路上,踩着地面,信口说来,好像完全忘记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其实是要建一座迎接番使的皇家行宫。 然而所有人看着他,都安静地听着,没一个人出声打断。 “我看过罗大人递回的奏折,中间提到一句佛罗国的熟谚,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是佛罗国的一个城市。那放到我们大周,可不是条条大路通京师?然后我就想,修什么行宫?有了路,就去京师。有了路,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这整个大周,就是陛下的行宫!” 由始至终,朱甘棠的语气都是平和的,唯到最后才有些微的激动。 然而他下颌微抬,直视前方,眼睛微微发光,仿佛已经越过此处,看见了更遥远的地方。 旁边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就连许问,也怔怔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朱甘棠最擅长的是什么? 被京营府选中到这里竞选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他是个大书画家,在审美上有着极高的造诣,京营府想要剑走偏锋,以此取胜! 但朱甘棠却舍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方面,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不,不对。朱甘棠这样的想法,才是真正的美、更高的美! 大周天下,便是陛下行宫。 这句话若是放到皇帝面前说出来的话,恐怕皇帝不会再搞什么评分,直接就会定出这一次竞选的胜负! 朱甘棠建的固然不是行宫,但这种豪气,又何尝不是大周的气派呢? 许问看了一眼林谢,他紧盯朱甘棠,眼睛同样在发光。 四位主审纷纷踏上那段路,延着它走到殷水河附近,然后再回来。 “你们可以提出质疑了。”荆南海说。 许问也走上了那条路。 修桥铺路,不管古代还是现代,修路都是一项大工程,是要花大钱、有大功德的。 路面工程的好坏,是不是豆腐渣,其实也很关键。 不同的路,需要针对不同的环境,高温下如何、冰冻下如何、干燥或温差大的情况下又如何,都是有讲究的。 朱甘棠修的这条路有时代和材质限制,不可能面面俱到,像现代的路那么完美,但许问也能看得出来,他是仔细琢磨过,有很多的讲究的。 这也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知识资源的确太过集中,朱甘棠要进行这方面的研究,比其他人要方便得多。 最难得的是,他选择的都是非常平价易得的材料,显然是有所考虑的。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炫技和个人表现,是真正在考虑将其实用化,真正让整个西漠道路通行,让普通人的生活不再那么困苦! “非常好,我没什么可质疑的。”许问首先说道。 “我有这个想法,也多亏了小许兄弟。”朱甘棠含笑看他,突然道。 “许问设计的全分法,将工程从整体分解到个人,让人人都学有所用,给了我极深的感触。” 全分法和修路,看上去好像是完全不沾边的两件事情,仔细一想却的确能找到不少联系。 它们都是把目光从高放低,放到最普通的每个人。 当然,以朱甘棠的身份,能看见这件事,并且主动去做些什么,也是非常难得了。 “厉害。”王一丁也验了一下路面,毫不犹豫地翘起了大拇指,“这个也比我的好,比刚才李师傅的也好。” 自己说自己不行算自谦,顺便说李全的不行就有点多余了。 好在大家已经知道他是什么德性,没什么太多表示,只有许问在想,要是王一丁和倪天养见面了,会是一种什么情况。 没准会一见如故情投意合? 李全白了王一丁一眼,向朱甘棠拱了拱手:“朱大人境界高远,远甚于我,我也没什么可质疑的。不过我与朱大人所做并不冲突,所以还是想将结果交由主审大人裁定。” 李全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明显话里有话。 他们是一起参加竞选的,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没冲突。他就是在暗指朱甘棠离题了。 朱甘棠当然听出来了,但也不争辩,只是一笑,向着主审拱了拱手,说:“那便麻烦诸位大人了。” “所有人结果出来,再统一计分。现在还有王一丁与许问二人的……”荆南海说。 “不用看我的了,我基本功不如李师傅,构想不如朱大人,做的就是个屁!”王一丁退出得非常果断坚决,对自己的评价也没有多客气。 “继续继续,去看这位许兄弟的!”他嚷嚷着说。 “那便请各位大人赏光了。”许问微笑着说。 在场的全是他的长辈或者前辈,他的态度很恭敬。但这恭敬恰到好处,绝不谦卑。 而且,这态度跟之前朱甘棠的还有些近似。 也就是说,看见了李全几入化境的大匠实力、朱甘棠以大周为行宫的豪情与规划之后,他仍有信心与他们一争? 528 可以看见 - 匠心 - 沙包 朱甘棠的宏大构想以及对民心民情的体恤,完全的超出许问的预想,几乎可以说是震住了他。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退出这次竞选。 他太清楚了,如果朱甘棠的构想变成真实,这样的道路在西漠建起来的话,就算只有一条,也会对整个西漠以及它的未来带来巨大的改变。 但是,一来,逢春城的问题不属于未来规划,是必须要马上解决的。二来,任由这批南粤工匠去服苦役的话,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几乎可想而知。 这个世界的苦役是什么情况,许问就算没有亲眼看见,也有所耳闻。那跟让他们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要解决现实的问题,他必须要站出来,去争得这个胜利。 他走到那片自己与南粤八组的工匠们花了五天完成的那件作品前,深吸一口气,扯下了上面的幕布。 然而此时,与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都没有注意布幅下面的东西,而是好奇地紧盯着旁边的机关在看。 主审们来好,他们头一天来巡过场,知道这里的大致情况,心里有个底。但其他几名竞选者看着就很莫明了。 “这是什么?”刘万阁小声问旁边李全。 “我怎么知道?”李全不知为何有些不满,哼了一声回话,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些东西在看。 “这是许问为工程设计的机关。”明山一直没有说话的,这时突然开口介绍了起来,笑吟吟地叫了旁边一个南粤工匠,让他来演示给大家看。 那个南粤工匠明显有点紧张,但操作起机关来却一点也不含糊。 于是,所有人都看着剩余的材料在传输带上移动,从一端到达另一端;看着工匠们蹬起脚踏,几根粗绳把石头吊了起来,到了高处。 以前必须要由很多人合力来做的工作,在这里竟然用机器就完成了,轻而易举! “有趣,这个又是做什么的?”刘万阁看着脸上发光,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还主动问了起来。 “还有这个呢?”王一丁表现得更兴奋,拉着另一个工匠,直接让对方给自己演示。 几名竞选者这时好像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样,对这些机关表示出了莫大的好奇与兴趣。他们非常清楚,这些东西将给工程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作用! 纷纷的询问声中,李全慢悠悠地看了许问一眼。 毫无疑问,这是许问压箱底的宝贝,在他看来,这种宝贝都是要密而不宣的。 现在所有人都在问,他的手下也老老实实地演示,秘密直接就暴露了,他会怎么想? 没想到,许问微笑着看着,表现得非常轻松,好像完全不介意——还很高兴他们会对这个感兴趣一样! 这个年轻人……李全的脸色微微变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做的是什么?”荆南海清了下嗓子,开口问道,把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刘万阁等人将目光投向刚刚拉开的布幅下,接着又轻“咦”了一声。 “这是……烫样?”刘万阁首先问了出来。 “有意思!”王一丁的眼睛亮了,放开手上拉着的手柄,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是,这是一座城市的烫样。”有了前人的演示,许问也没等他们看完,直接介绍了起来。 “我预定的行宫将建在逢春城。逢春城位于天云山脚下,两座山峰之间,当地的大致地形约为如此……” 烫样的北方,许问带着人用石头搭了一座山峰,模拟出了天云山的环境。 新城建于天云山脚下,有一道宽阔的道路通向山上,半山腰上有一座白石建成的行宫,俯瞰山下。 行宫全由花岗岩建成,花岗岩是没有纹路的,于是这行宫看上去干净而纯粹,像雪一样。被周围摆设的山景衬托,恍惚犹如仙宫。 行宫规模宏大,虽然只是烫样,但也约有两尺高,四尺左右宽度。外观虽然仍然是中式,但结构进行了改进,简洁清晰了不少,再加上色调的纯粹,所以中和了花岗岩特有的沉重感,整体显得非常开阔。 行宫共三层,第三层有一片挑出的宽阔阁台,正对下方城市。 可以想象,当人站在阁台上时,能将城市尽收眼底,让人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但这种情况,城市将成为景观的一部分,会变得相当重要。 而与行宫一样,许问在城市的设计上也花足了工夫。 整个城市呈半圆形,以行宫为圆心向外扩散,分为里中外三层,每层又分四个区,一共十二块。 这十二块城区均以道路相连,也以道路为分隔,职能清晰,交通便利。 城市里很少平房,全是二到三层的石建房屋。房屋虽然也只是烫样,但看上去结构清晰,结实敞亮,实用性非常强。 如果全是房屋,城市不免显得死板。 于是许问专门为这座城市规划出了绿地与园林区,既调和了整个城市的结构与色调,也让城市居民在生活之余,有个休闲游玩的去处。 除此以外,商业区、行政区、工业区……所有的区域全部都规划了出来,清晰分明,同时还同时考虑到了交通与生活的便利性,在实用上达到了极高的程度。 四名主审与其他四名竞选者听着听着,全部都紧紧围在了这座城市沙盘模型的旁边。这城市真是越看越有味道,他们甚至开始代入来想,要是自己住在里面的话,该如何起居,上班下班…… “我有个问题,这屋前屋后的,好像没有水井?”王一丁听到一半,突然有了个问题。他也不管有没有到质疑的时间,张嘴就问。 其他人也抬着头看许问,等着他的回答。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忘记了那个华美大气的行宫,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下方的城市里来了。 “这里有几个样板间,可以打开来给大家看看。”许问说。 类似这样的烫样,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是规划,不可能把每个角落的每个房屋都原样还原。 但许问也考虑到了内部的结构,在东南角建了几个样板间,用作解释与参考。 他伸出手,直接揭开了一幢民居的屋顶,露出里面的内部结构。 这幢民居一共三层,每层都可以独立打开,里面的门窗格局,都是做好了的,虽然迷你,但看得非常清楚。 所有房屋的格局与排列,全部接近现代标准,通风、采光、交通、保暖,甚至古人完全不注重的楼间距,都在考虑范围内。 对于达官贵人来说,可能会略嫌过于标准、不够风雅,但对于平民来说,这才是最实际的好处! 而最令他们震惊的是,许问接下来展示的部分。 整个城市的上水与下水工程。 屋前屋后没有井,是因为把井由明变成了暗。所有家里全部设了陶管,只用按压就可以取水。废水处理就更方便了,直接用整个城市的下水道就可以完成。 甚至,许问还考虑到了下水道堵塞的情况,隔段设置了检查维修的立井……周到之处,无论主审还是其他竞选者都觉得大开眼界。 而此时,许问的话还没有停下来,他还在讲。 这座城市的一天是什么样子。从早到晚,人们可以如何生活。 这座城市的四季是什么样子。西漠温差大,每个季节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方式。 这座城市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如果城市发展得好,人口继续增加,应该以什么样的形式继续向外扩展。 随着他的讲述,所有人的思绪随之向前,仿佛看见这座城市真的被建了起来,仿佛看见了其中居民忙碌的生活,仿佛看见了站台行宫阁台之上,可以看见的繁华景象! 529 这石雕 - 匠心 - 沙包 “你说……你这个城准备建在哪里来着?”过了好一会儿,秦连楹突然问道。 “逢春城。”三个字,许问说得清晰分明。 站在这里的没人不知道逢春城。 就算是外地来的, 为了准备竞选的事情,他们在之前也考察过当地情况,不可避免会听见逢春这个倒霉城市的名字。 逢春,与春天相逢,这么美好的一个名字,遭遇却是如此之惨。 失去了地热,他们就仿佛失去了春天。 他们不是绿林人,对失去地热没有那么感同身受,也就不会那么相信血曼神诅咒什么的。 所以,他们对逢春城多少都有些怜悯,但也只是说到的时候叹几口气,稍微表示一下的程度。 现在许问表示,要选择逢春作为行宫建设的地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这是大功德啊。”刘万阁注视着许问,喃喃道。 朱甘棠的目光则始终没有从新城烫样上离开。他关注着它的每一个细节,越看越觉得巧妙。 他之前就知道许问选了逢春,当时就明白了许问的用意,还在想他的想法跟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处,着实令人赞叹。但直到现在,他才看到许问建成的实物。 这绝不是普通建个城就完了的,其中耗费的心血肉眼可见,而其中包含的构想,堪称惊人! 王一丁的反应是最大的。他问完那个问题,许问掀开样板房展示内部结构。他马上就不说话了,自顾自地上手,一个个地试,看看这座城市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奥妙。 当然,许问藏在里面的细节还是很多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推敲过,藏了无数的新奇设计在里面。 这些设计包含的理念极其先进,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没有接触过,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做梦都没想过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它们并不是蓄意求奇求变,每一样都是有用的,很多地方因为太过自然,你不留意甚至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王一丁看得眼睛都直了,托着下巴站在旁边,陷入了深思。 “能够重建逢春城,救当地民众于水火之中,当然是很好的事情。”这时,李全出声了,“但是逢春此地实在出事太多,不甚吉利,用此地来建设行宫,恐怕不是太好的选择。” “天子真龙之气,庇佑四方,何惧些许小事。”许问眉毛一扬,与他对视。 “……也有道理。”李全回视,然后转过头去,竟然就这样闭嘴了。 内物阁也算不上乱弹琴,选的人还是有点水平的。 此时李全正在这么想着。 他接到这个任务的时间远比许问要早。 三个月以前,他就知道朝廷将要在西漠建立行宫,由三方共五人竞选主官的事情。同时,他也知道了他是内物阁方面派出的人选之一。 以他在内物阁的实力与风评,此事理所当然,他并不奇怪。 当时在传的还有另一个人,孔杨,也是内物阁的顶级大匠,一手精工石雕,单此一项的水平还在李全之上,就是比他少了个墨工的称号,名气小了不少,一直不为人所知。 这次他也能中选,李全非常高兴,觉得老友总算能有出头之日了。结果实际名单出来,没有孔杨不说,顶替他的还是一个资历更加浅薄、更加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也不知道是走了哪里的关系…… 李全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这种事情,但还是非常不满。 但现在,他总算承认了,内物阁选择许问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确自有所长。 不过,他还是太年轻了,孔杨那一手石雕难以复制,放弃的话还是太可惜了…… 在他看来,其他地方再怎么花里胡哨,匠人的根本,还是手上的工夫。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刘万阁没注意李全的变化, 他站在行宫边上,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样,问道,“这石雕,是否由许贤侄亲手雕成?” 所有人都是一愣,李全回过神来,皱了皱眉。 刘老这句话问得可不太妥当啊。 许问是这一组的主官,整个工程从规划到细节全部由他负责,责任是他的,功劳也是他的。 这石雕不管是不是由他亲手动手,都默认是他完成的,这也是一个项目的通则。 就算不说这个,许问这一组什么情况他们隐约都有听说,综合实力在各组里属实是最低的。这样一个组,作为核心工作的行宫石雕,不是许问自己完成的,还能是谁? 刘万阁这话的意思,是觉得许问没这个本事? 不过这个烫样虽然大,但囊括了一整个城市,具体到每个部分的个体就很小了。行宫又全是花岗石的原色,初看一片纯净,细看才能看出上面精美的雕纹。 起初他们被城市与行宫整体的感觉震慑,没有注意这么细节的地方,这时听到刘万阁的话,才凑近去细看。 这一看,他们就明白刘万阁的问题从何而来了。 这石雕,真能是许问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在短短五天里完成的? 不是小瞧许问,这可是花岗岩! 常见石材里,最难精雕的一种!更别提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雕得这么精细、完成度这么高! 李全仔细看过之后都震惊了。 这水平,不逊于孔杨啊…… 不,比他还强! 这可能吗? 这许问才吃了几年的饭,他凭什么? 但李全俯着身子,越看越是惊心。 在他的眼里,许问一刀一凿都是那么清晰,好像是在他眼前凿成的一样。 但同时,这每一刀每一凿,无论落刀的位置,还是力度,还是其中带着的灵气与神韵,都神妙之极,让他想不到一分一毫可修改的余地,达到了他想象中的极致。 这竟然是在花岗岩上雕成的? 简直不可思议! 李全越看越是专注,手指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好像在握着虚空中的工具,想象着、模仿着许问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许问的话:“外面民居上的雕刻,由全员协力。” “行宫的呢?”刘万阁紧跟着又问。 “……是我独力完成。”许问说。 李全清楚听见了,深深吸了口气。 530 是好事? - 匠心 - 沙包 场上一片静默,李全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那座行宫,刘万阁更干脆,嫌站着弯腰太累,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了,趴着围墙看梁柱下面的柱础雕刻。 朱甘棠对此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围着行宫一边转一边看,最后脚步停驻下来,喃喃道:“你这雕的是什么?” 问题是对着许问问的,但他显然并没有想要许问的回答,而是盯着那些雕刻,看得更仔细了一点。 “这图样……”刘万阁也迟疑了,表情有些犹疑。 古代雕刻的纹样,虽然没有明确的规矩,表示这里那里一定要雕什么,但大致是有一些统一的惯例的。 首先,不同的规制有不同的雕刻。皇家雕刻以龙凤为主,花草多见牡丹芍药等华贵的品种,其余也可以兼收并蓄,但意头一定要好,一定要吉利。 民间也是如此,象征福气的蝙蝠,象征福禄的葫芦, 象征多子的葡萄……总地来说,各种各样的纹样,都包含着人们对未来生活的祈愿与祝福,追求幸福的美好愿景。 文人墨客常常参与纹样的设计,他们往往会有一些别出心裁的想法,但那更多地体现在艺术作品的创作上,很少作为常规建筑与家具的装饰出现。 但眼前许问的雕刻,融常规装饰与艺术创作于一体,雕刻的图样素材不脱常见的那些,表现方法却完全不同。 譬如刘万阁正在看的这个,柱础连同石柱上的雕刻。 柱础底部雕的是一只雏鸟破壳而出的情景。从蛋上出现裂纹,到雏鸟湿漉漉地探头,到蹒跚学步,到长出几根华美的羽毛之后尝试飞行,到振翅于空凤舞九天…… 刘万阁的视线由下到上,清晰完整地看见了一头凤凰从诞生到辉煌的一生。 雏凤年幼时懵然可爱,成年时骄傲华美,整体的创作手法介于写意与写实之间,异常的生动。 它的整体形态极其流畅,线条曲折自如,动态感极强;但又非常精致,仔细看,几乎能看见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的颤动。 看得细了,刘万阁又忍不住想了,这真的是在花岗岩上雕的? 花岗岩这种东西,真的能雕得这么细? “能的。”许问开口回答,刘万阁才意识到自己把话问出口了。 “花岗岩的性质是不太一样,比较倔强一点。但摸熟了性子,顺毛摸,它其实也是挺乖的。”许问说得很有趣,明明是石头,却说得像什么可爱的小动物一样。 但在场的好些老石匠,听见这话心中却是微微一动,好像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一样。 雕刻的过程,其实也就是跟石头交流的过程。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是能感受到石头的生命的,仿佛有呼吸一样,需要跟着它们的呼吸来调整自己。 这种感觉说起来很玄妙,但谁没有经历过? 那种时候,冰冷坚硬的石头,可不就像有生命的小动物一样? 许问描述得准啊!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年纪轻轻的, 竟然就有了这种体会,还能表述得这么清楚,可见不是偶然得之,而是深有感触! 林谢没有相关经历,听许问说得有趣,正想取笑他两句,看见老石匠们的表情,立刻闭了嘴。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可惜没学这个,不然也能亲自感受一下了…… 此时,这样想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好些没做过石匠,以前也没觉得自己会对这个感兴趣的人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刘万阁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在这些雕刻里看出了许多以前自己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技艺手法。 他平生特别喜欢收集这个,换了以前,肯定是要上去问问许问究竟用的什么雕工,从哪里学来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做个交换,他会的许问随便学,然后许问把他不会的雕工教给他。 但现在,他回味着许问这句话,好像也不是那么急了。 此时,朱甘棠还在围着行宫打转。他认真看着每一处雕刻,观看上面的图形。 虽然是五天急就章的作品,但许问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这里每一处的图样都不一样,毫不重复,但又并不是毫无关联。 朱甘棠一处处看过来,揣摩了很长时间,突然抬起头,看向许问,肯定地道:“你这雕的是大周变,这是你给这处行宫立的题目。” 朱甘棠是在场这所有人里鉴赏能力最强的一个,他能看出许问的策划并不奇怪,但能理解得这么快,一来表示朱甘棠的实力的确强,二来也表示许问的确把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了。 “是。”许问说。 “这个题目定得好!大周之强,自不用说。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最强的是,这样的大周,还在不断的锐意进取,求新求变。远至西方与佛罗国交往,便是一大例证。今天的大周很强,未来的大周会更强!” 朱甘棠抚掌而笑,把许问的用意朗声说了出来,连声称赞,简直像是忘了双方正在竞争一样。而毫无疑问,由对手嘴里说出来的话,比自己说的有竞争力多了。 “是,也不仅是这样。”许问说。 “我自江南路出发,前来西漠服役。一路上,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事,遇见了月龄队,知道了内物阁,知道了现在京城的很多变化。现在的大周,正面临剧变。我喜欢这样的变化,觉得这样一个锐意进取的国家才是最有生命力的。我把这种感受融进了里面,希望这种崭新的变化能一直持续下去。” 年轻人的声音干干净净的,尾音利落,带着一种令人振奋的蓬勃。 所有人听见了都不禁侧目,各自陷入了沉思。 “你所说的变化……是指内物阁?”过了一会儿,秦连楹突然缓缓问道。 按事先说明的规矩,现在这个阶段是竞选者陈述,其他参选者提出质疑,竞选者回答。 这个过程里,主审只听他们讲,然后评分,是不问问题的。 之前主审们遵照这个规定,的确也没有说话,现在秦连楹还是第一次。 “很多。譬如墨艺殿。我听说陛下建这样一座宫殿,是为了收集天下新奇工艺与以此工艺制作的作品。凡有此类作品与技巧呈上,陛下均将将其收入墨艺殿中,给予重赏。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创举,很好的创举!” 许问是不久前听说墨艺殿的功用的,听到的时候,真的非常惊叹。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国家资料库啊! “你觉得……这是好事?”秦连楹问道。 许问一愣。这不是好事,还有什么是好事? 531 是好事 - 匠心 - 沙包 “秦师傅!”荆南海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出声阻止。 秦连楹回头看他一眼,声音稍微缓和了下来:“陛下仁心,以流觞园为蓝本,建立墨艺殿,收集天下技艺,还要将其教诸新晋学徒。这是个大恩德,但真的算是好事吗?” 他像是在问许问,又像是在问自己。 许问注视着他,只是听着。 荆南海欲言又止,知道阻止不住,只好任由他去。 “墨艺殿召开之初,向天下许以重金,征集技艺。便有弟子窃取师门绝艺,拿来换钱换名。可怜的是,那弟子入门十年,天资有限,本不应学到这么多东西,全是师父仁慈,才把这些全部交到他面前的。结果仁心空负,绝技外泄,原本有一些活计专门找他,现在却多了好些人与他一起争抢……失了存身根本,饭都要吃不起了。” 秦连楹声音缓和,一句句徐徐道来,没有半点火气。但许问也好,其他人也好,谁听不出下面的深深痛心? “这个还是被骗了,还有另一人,也有一手独门绝活,听说墨艺殿建成,感激陛下恩德,自愿将绝技献上。他不是求财,只是感恩。结果那些钱财没过多久就用完了,绝技变成了大路活,后面靠什么维生?” “再说送进墨艺殿的那些技艺,普通学徒没有师父手把手教着,学着会吗?只怕看都看不懂。学去的尽是原本就本事较大,想要扩充自己的大匠。他们学去了这些,手艺在他们手上集中,他们更强了,其他弱的就不活了?要活,怎么跟他们抢?” “墨艺殿建成才一年,就出了这么多事情,将来怎么办?要令人如何想象?” “这世上的变化,都是好的吗?” 许问听得很认真。 秦连楹说的这些问题主要是两点。 第一,失去独门绝技之后,那些工匠就缺乏了核心竞争力。 第二,技艺公开之后,普通人难以学习,得到的好处不多,资源会向着强者手上集中,于是使得强者越强,弱者越发没有竞争力。 这两者相辅相成,使得情况越来越坏,秦连楹亲眼目睹,因此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墨艺殿是按照王一丁的设计建的,他对此天然多了几分关心。他本来就在盯着新城烫样看的,听见秦连楹的话,他下意识地抬头,有点发愣。 听完,他拧起眉头,仿佛不得其解,脸上一片茫然。 “凡事有利有弊,任何变化——不,包括现存的事情,都有可能带来不同的利弊结果,必须要权衡来看。” 过了好一会儿,许问终于开口了。 这时,他的表情格外不像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孩子。 “变化当然也是有好有坏,判断这件事能不能做,不是看它是不是突破了常规,应该看它与常规相比,利弊各是如何,最终加减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样的。” “然后,我们还要判断,这件事的问题是出在哪里。是根本就不能做?还是做事的法子出了问题,应该换个执行方式?总结出方方面面的原因,才好做出最后的判断。” 许问的语速渐渐变快,目光也明亮起来,显然已经理清了思绪。 “就拿墨艺殿这件事情来说。如果没有建这样一个地方,会有什么好处,又会有什么坏处?” “好处无非就跟以前一样,各人拿着自己的东西,干自己的活。有一些大匠会累积经验,把自己的绝活发扬光大,收来更多的弟子,将其传承下去。如果传承的运气好,弟子里有比较天才的人物,可能会进一步把它完善,直到流传后世。运气不好的,收不到好徒弟,捧着绝艺无人可传,最后只能看着它一代代折损,最后消失。” 这都是许问亲眼见过经历过的事情,说话的语气也很肯定,很让人信服。 在场的这些人这方面的见识不会比他少,只会比他更多。听见这些话,很多人都露出了心有戚戚哉的表情。 “这是做师父的一面,做徒弟的呢?假如有一个人,心慕秦阁,想学习刘大师的绝技。”许问转头,向刘万阁点头示意了一下,刘万阁回以点头,微微一笑。 秦阁的名声,当真还是比较大的。 “但不巧,他身在南粤,身有匠籍,并没有机会去晋中。他或许真的会与刘大师非常投契,但终其一生,可能都没有机会拜在刘大师门下。” “朝廷设墨艺殿,想要解决的就是这个无人可教、无处可学的问题。这个初衷,绝对是没问题的。” 许问开宗明义,先摆出了自己的观点。 “但一件事情初创,很难面面俱到,朝廷也是如此。” 许问本质上对朝廷和皇帝都没有什么敬畏心,自然而然就把这种态度带出来了。旁边几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想阻止,但许问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据秦大人所说,现在的墨艺殿的确还有一些不周到的地方,有些矛盾难以解决。首先,产能与需求的矛盾。需求有限,原先可以满足的产能一旦过剩,就会有问题出现了。” 许问好像回到了另一个世界,在微博论坛上跟人讨论,一边思考着一边说,一时间忽略了选择用词——这方面,他本来也很不擅长。旁边的人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根据上下文也能猜出个大概,表情各异。 朱甘棠眼睛发光,静待下文。 “但现在,需求真的过剩吗?”许问看向逢春新城的烫样,自问也问人,“恐怕只是少许人的需求吧。”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墨艺殿收集的技艺,普通人难以学会。直接学当然是很难学会,但如果朝廷派人进行整理,组织进行教导呢?我们月龄队能在一个月之内改头换面,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出更多这样的人才?” 月龄队是内物阁组织的一支特殊队伍,在场的其他人依稀都有听说,部分人知道得更详细一点。 这是一支超出常规的队伍,选人、教法、学法都与众不同。未来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起到什么样的作用现在还不好说,但看着许问带了几天的这支南粤队伍,这些人也略微似有所感。 “至于背着师父偷卖绝技、义卖家传又无处可走这种事情,我认为都可以在管理上进行预防。譬如,在收集技艺之前,墨艺殿可先对出名的技艺进行归档,写明传承情况。不知名的技艺献上之前,也需要走完流程,理清来历。手续完善,这些细节问题均可解决。” “对了,还有大匠技艺集中的问题。再厉害的大匠,实力再强,集中的技艺再多,能比得上朝廷,比得上墨艺殿?朝廷会防米贱伤农,为什么不能防一下以大欺小?” “当然,这只是理想情况,实际处理过程中肯定还会有很多摩擦,但只要慢慢来、慢慢规范,我相信,变化总是好事。” “不变,只是一潭死水;变化, 才能拥有不明确,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现在的大周,该是变化的时候了。” 532 新技术 - 匠心 - 沙包 许问的话并不长,也并不复杂,但主次分明,把观点摆得非常明确。 一件事初创之时,总是会出现很多问题,但因噎废食,也太过可惜了。 有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正道。 许问年纪虽轻,但想得的确清楚。 “有道理。”朱甘棠若有所思地道,“这种种纠纷,不是因为墨艺殿,而在国之根本。明明还有很多人没房子住,还有很多东西要修,为什么会有人找不到活干,无处可去?为什么这么多人欲求一技,但技在此处,却无人来学?” 他抬头望天,蹙眉凝思。天上云翻云卷,阳光时隐时现,他的眼中也仿佛有无数东西翻腾而起。 片刻后,他猛地低头,向左右问道:“有纸笔吗,我要写个奏折!” 说完才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转身就要走,好像完全不把眼前的事当事了。 “主官竞选尚未完成……”荆南海皱眉,提醒了一句。 “我不选了!比不过许问,就他了!”朱甘棠头也不回,直接打断。 这次竞选是真的奇怪,主审还没有打分,就已经有三个人退出,现在剩下的两个人,一个李全,一个许问,全是内物阁的。相当于内物阁就这样不战而胜了。 李全抿了抿嘴,看向许问,表情有些犹疑。这时,刘万阁却先一步开口,笑吟吟地问道“抱歉,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小许兄弟。” 前面还是许贤侄,这时候就是小许兄弟了,许问一段话就给自己长了个辈份。 “刘大师请说。”许问仍然谦逊,前后态度没有丝毫变化。 “你设计的这座新城,几乎全是二层三层的石楼。这是为了安置更多人口,减少屋宇数量,更好地通风采光。很好的想法。但是这种石楼,不靠三合土是建不成的。我算了一下,你这座城要真的建成,所需三合土不是一个小数目,人力物力,都很难实现。你打算怎么解决?”刘万阁微笑着问。 他语气温和,但问得很实际。 再好的设计,也需要可行性。 你把你的设计吹得再好再牛逼,建不出来怎么办? 就现在看来,别的不说,这个小二楼小三楼就是一个大问题。 三合土供应不上,怎么能这样大批量地建成? 就算材料能够,就三合土那砸土养土的时间,来得及吗?需要多少人力场地? 处处都是大问题! 这不是南粤,木楼竹楼都还好办一点。这是在西漠,建的是石楼,甚至不是砖楼,看样子,用的还是花岗岩这么重的东西? 这怎么能办到? 刘万阁说得很真挚,他是真的在担心这些问题。 说到一半,他转过头去看主审,仿佛想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有同感。 结果别的主审还好,荆南海听见这个问题,身体前倾,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关注与……兴奋?这感觉,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了! 这是什么意思? 对这个问题,许问早有准备? “这个我已有考虑。”果然,许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他走到一边,从地上拎起一个麻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一边这样做一边说:“说起来也是凑巧,我接到竞选的通知前,一直在饮马河跟另一位朋友还有悦木轩一起,做这个东西。” 麻袋里装的当然是水泥,灰色粉末,遇水就能凝结,产生的泥状物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将砖石胶合在一起。也能混合砂石等其他物体,凝结成固体使用。 它材料易得、易烧制、易使用,相比三合土拥有巨大优势,也是使得这座城市的设计能够成为可能的基础材料。 有了它,在改进楼宇结构的情况下,甚至能够建出更高层的楼房,容纳更多人口,达到更宽敞舒适的生活条件。不过由于时间尚短,还没来得及一一实验。未来当然还是要在确定安全性与确定性之后才能进行实践,这一次他就没把那设计用在这里了。 许问侃侃而谈,面前所有人、包括荆南海在内都听得目瞪口呆。 荆南海之前在巡场的时候看见了水泥,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起什么用的。但当时他没有细问,就是想要把惊喜放到现在。 不过他真是没想到,许问竟然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如果真如他所说,这种水泥的效用与便利程度都这么好的话,它能普及起来,整个大周的建筑格局都将因此发生变化! 荆南海脑中念头急转,目光扫过地上某处,疾声问道:“这水泥可用来铺设道路?” “可以。”许问在烫样的某一段直接铺了水泥路作为示范。 烫样上能出现的,现实里一定能还原,他回答得非常干脆。 “能用来修建桥梁?”荆南海眼利,一眼看出另一边的一座小桥不是石头建的,而是水泥聚合的。 “能。”许问回答。 除了方便易得易用以外,水泥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可塑性强。不同的水泥配方能够有不同的强度、不同的使用范围。其实这跟它的原身三合土也是一致的。 “真能大批量使用?”荆南海接着又问。 “水泥配方是石灰、粘土、石膏。经过新式炉窑和锻烧方法,烧制时间总共不超过六个时辰。这里做的是烫样,体积太小,所以直接用了水泥。实际使用过程中,水泥会混合沙子,做成水泥砂浆,比例大概是一比二,这样一来,水泥的用量就更小了。”许问解释得非常清楚。 “三个时辰……”荆南海也好,秦连楹也好,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对视一眼,突然就全部动了起来,挤到水泥旁边,有的伸手捻泥,看它的质地甚至味道;有的直接提起铲子,开始照着许问说的,把水泥跟砂子混合,再把它平涂到砖石上,看它粘连的牢固程度。 许问走上前去,一边教他们怎么做,一边继续介绍水泥的其他性质和用法。 一时间,所有人,包括主审,包括一起竞选的匠官,甚至李全,都震动了,他们全部都被水泥给迷倒了。 许问也不奇怪,这样一个革命性的材料出现的时候,自然会拥有这样强大的魅力。 忙碌了一会儿,他退到一边。 那些老工匠们没有停,他们看着水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胶凝,更加兴奋了,一边等着更多的结果出来,一边交头接耳,讨论它可以用在什么地方。 这会儿,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 可以说,水泥一出来,这场竞选胜负结果直接就出来了,根本不需要主审们再打什么分数! 许问看见这个场景,微微笑了一笑,但笑容才出现就消失了。 技术的确重要,但是…… 想到在水泥之前的讨论,他更关注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情…… “你直接把配方说出来,不怕别人学去了?”荆南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问道。 “配方很简单,跟传统三合土的其实差不多。我们真正的技术是烧制方法。没有它,是没办法在六个时辰之内烧成成品的。”许问说。 “你说你是跟朋友以及悦木轩完成的?” “是。” “你不怕你那朋友见利起意?” “他不会。这个人很怪,除了发明新技术什么也不在乎,甚至有些不通常理……” 许问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快步走来,向着荆南海行礼道:“大人,您要的那几人已经带到了。” 荆南海眉锋微微一扬,转身道:“把他们带过来。” 533 她 - 匠心 - 沙包 荆南海是内物阁掌事,理论上来说就是一个技术主管,但他无论气场还是权力,都比许问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时候干着主审的话,还要忙其他事,正常也不正常。 许问没有在意,还往旁边让了一下,免得打扰对方。 荆南海似乎并不打算避人,他让手下带的人直接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许问非常随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准备移开目光,视线就好像有主见一样停了下来,还发了直。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带过来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从左看到右,紧紧地盯着对方。 那人也转过头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笑了一笑。 许问下意识回以一笑,但马上就几乎跳起来了。他很想叫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来了? 能让他有这样剧烈反应的,全天下也没几个,眼前的当然只有一个。 连林林! 许问知道他们父女俩来了西漠,但一直不见其人。 许问每次想起这件事就会有点小郁闷,还在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没想到现在就见着了,完全猝不及防! 她怎么来这里了?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许问盯着连林林看了半天,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看见她的头发在微光中轻轻飞舞,又在阳光下泛着金属一样斑斓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到她身边那人的身上。 很明显,她是陪着那人来的。 那也是一个女子,身材娇小,比连林林大约矮半个头。 说起来,一段时间不见,林林又长高了。当然自己也长高了,越来越接近另一个世界的身高。 现在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也差不多就是半个头,非常合适…… 许问迅速收回心思,继续打量她身边那人。 这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笠帽,边缘垂下蓝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她举止娴静优雅,气质极其出众。 她衣着样式普通,身上没有别的装饰,只在衣角不显眼的位置用茶白色的线绣了一丛兰花。 月白是很淡的蓝色,茶白是淡的黄色,两者颜色非常接近,绣出来的花也很不明显,如果不是许问实在眼尖,普通人根本留意不到。 但许问看见了,还看清了上面的绣工。而一看见这个绣工,他就抬起了头,知道她的身份了。 倪天养的妻子? 连林林是陪着她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两人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年轻人,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他来到这里似乎有点紧张,不停地左顾右盼,但目光更多时候落在两名女子身上,尤其是倪天养的妻子,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脸上带着明显的倾慕。 许问眉头一皱。 三人被人带着走到荆南海面前,一起行礼。 荆南海因为水泥带来的兴奋已经完全消失,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看上去就有些严厉。 年轻人更紧张了,额角都有点冒汗,连林林和倪夫人仍然神态自若,表现得极其自然。 新式三合土的确是好,但跟水泥比起来,就大巫见小巫,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了。 看见了后者,荆南海对前者已经没什么兴趣。 不过先前答应邓玉宝的事情,就是已经答应了,他也不会反悔。 “你二人哪个是倪天养的妻子?”荆南海的目光扫过面前两名女子,问道。 “是妾身。”蒙着面纱的女子说道。 “真是他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把她带来了?”黄无忧当然是知道倪天养的,当即就走到了许问身边,小声问他。 “应该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什么事。”许问摇头。 “难道……”黄无忧开始猜测。 “不要乱猜!”许问很清楚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情时会想什么,但他想到自认识倪天养以来,听说的他家里的种种事情,断定绝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 黄无忧看他一眼,闭上了嘴。 另一边,荆南海与对方的对话还在继续。 “倪夫人,你可认识这位邓玉宝。”荆南海又问。 “认识。是我们一条街的街坊,有时候外出采买的时候会遇到,在家也听过他的一些传言。相传他与外子曾经是同学,又是同一年弃学,之后在外流落,无所事事,家人甚是担忧。”倪夫人声音柔和,但话语极为清晰,条理分明。 “那不是跟倪天养之前在外面的名声差不多?”黄无忧又忍不住凑过来说了一句。 这个确实,许问也同意。 他又打量了一下邓玉宝,将他与第一次见面时的倪天养进行对比。 老实说,前者现在的状态比后强多了。 邓玉宝高大英俊,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优势,有好好地整饬自己。 而且很明显,这不是临时去做的事情。看他头发、指甲、皮肤的状态,必然是长期打理自己外貌才会有的结果。 相比之下,当初初见面时倪天养的那油头简直不堪入目,最明显也无法掩饰的是他的指甲缝,黑色的痕迹深入肌理,极其明显。 后来他回去好好打理过,洗了头发、换了衣服,身上别的地方都干净了,手上的痕迹还是存在,一时半会儿都没法消失。 同样是街坊传闻、家人的担忧的无所事事,两人的状态真的是天差地远,宛如位于两个世界。 只看这个,许问就大致有了一些判断。 “邓玉宝为朝廷立下一些功劳,按例会得到一些回报。他不要钱财也不要官职,只要倪夫人你依自己的意愿与倪天养和离。”荆南海快刀斩乱麻,确认完基本信息之后,直接就把情况说出来了。 “和离???”倪夫人瞬间抬高了声音。她自出现在这里之后一直仪态优雅,说话也柔声细气的,脾气很好的样子。这时陡然一抬高声音,马上就变得有点尖利了,远没有之前那么好听。 “谁说我要和离的?”倪夫人一转头,盯着邓玉宝,“你吗?” 隔着纱帘,仍然能感受到那犀利的目光,邓玉宝心里一紧,有点结巴地说:“他,他对你负心绝义……” “负你娘,绝你娘!”倪夫人毫不犹豫地痛骂,“我男人对我怎么样,干你屁事!” “想挑拨我们夫妻关系?你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534 品貌 - 匠心 - 沙包 前面还大家闺秀一样轻言细语的美人儿,突然就暴风疾雨对着自己一通怒骂,邓玉宝张口结舌,完全惊呆了,简直觉得自己起错了床认错了人。 旁边其他人也都惊呆了。 工匠走的是俗世历的是市井,一辈子几十年,谁没见过泼妇骂街? 但在他们的印象里,这样骂人的基本上都是四五十岁,鱼眼珠子一样的悍妇,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变脸奇观? 一时间,所有人,连同许问,也愣住了。 这时候,连林林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一下倪夫人,她瞬间回神,低下了头,轻声说:“外子才德贤备,上进努力,我夫妻和美幸福,还请大人不要被小人蒙蔽,无端拆散家庭,使夫妻离散。” 她裣衽为礼,袍袖如云一样轻拂,动静间兰花若隐若现,更有幽香微微流逸,十分动人。 但这会儿,谁能忘了她刚才惊人的表现? 一时间还是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倪夫人低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大人”的回应,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担心地说:“大人,我倪家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不和离!没这个打算,从没想过!” 三连否认,还狠狠瞪了邓玉宝一眼。 邓玉宝呆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急道:“他那样对你,你何必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我怎样,似乎跟你无关吧?”倪夫人肩膀一耸,转眼就像要再次跳起来大骂。但很快,她就抑下了情绪,只冷冷地问了一句。 许问听着,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给她翻译了一遍:“关你屁事?” 说起来,这件事许问也挺好奇的。 前几年的倪天养,真算不上什么良人,基本上就跟邓玉宝描述的差不多。 对这样一种人,他妻子却表现得不离不弃,就是一个这时代标准意义上的贤妻。 起初陆问乡以为她就是这种人,不过许问感觉不像,实际见面之后越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那她是为什么?非得吊死在倪天养这棵歪脖子树上? “他,他,他,并非贤夫!跟着他,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邓玉宝当然也听出了倪夫人的意思,满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 “你搞清楚。”倪夫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低垂的面纱轻轻飘荡了起来,她仿佛正在深呼吸以强忍自己的脾气,“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他是不是贤夫,也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中意他,他是什么样子我都中意,干你何事?” “你,你如此品貌,就此辜负一生,也太可惜了!”邓玉宝还挺执着,倪夫人话都说成这样了,他还不肯罢休。 “……品貌?”倪夫人尾音上扬,许问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声冷笑。 不过这时他正在皱眉,没太过意倪夫人的语气。 如果说邓玉宝之前的表现还可以说是听到街坊传闻,仗义直言的话,他这句话就有点过份,太过轻浮,有损倪夫人名节了。 一名已婚女子,因为太过美貌,引来狂风浪蝶,还为她请上官要求和离……这传出去也太难听了,指不准人家怎么想她呢。 这时代……不,不管什么时代,世界对女性,都要比对男性严苛得多! “品貌?”倪夫人又重复了一遍,冷笑道,“笑话,说得好像你知道我长什么样一样。” 不光是许问,周围的人全部都是一愣。 即使在京城江南,女性也不禁出门,更何况这是西漠。她没出过门吗?凭什么这么肯定邓玉宝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接着,她好像懒得解释了,双手伸出袖外,扶住自己的帽子,然后手一抬,就把它揭了下来,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连林林站在旁边,似乎想要阻止,但是手只是动了一下就停了下来,微微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所有人都看见了倪夫人的脸,四周传来低低的惊呼声,就连许问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的确没有想到,她看上去纤静优雅,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摄人的魅力,结果面纱下面的这张脸,竟然是被毁了容的! 很明显,她的脸被火烧过,还是很小的时候被烧的,后来长大了,未能得到修复的脸随着烧伤的痕迹成长,扭曲得不成形状。 现在大白天看着都会觉得有点渗人,要是晚上突然出现在灯光下……会被认为是鬼脸也说不定。 顶着这样一张脸,难怪她听见邓玉宝说品貌的时候,会那样冷笑呢。 品貌品貌,虽然品在貌前,但大部分男人肯定都是以容貌优先。 就像现在,一看见这张脸,邓玉宝立刻噔噔噔连退三步,脸色发白,明显是被吓到了。 “板凳宝,你现在又觉得我的品貌如何呢?”倪夫人翘起一边嘴角,嘴唇和眼角一起隆了起来,更可怕了。 “……你,你,你,我想起来了,你就是秦家小绣娘!” 熟悉的称呼,隐藏在记忆深处的长相,邓玉宝突然想起来了。 “是啊,秦家小鬼娘。只要我出门,你们就来掀我帽子,然后就吓得到处乱跑。每天这样玩,从来不生厌。那时候,你怎么不欣赏我的品貌呢?现在欣赏了,你是说,我比以前长得好看了?”倪夫人轻言慢语,一边说,一边还向着邓玉宝的方向走了两步。 邓玉宝一脸惊慌,又往后退了两步,叫道:“你不要过来!” 这实在太戏剧性了。 小时候因为长得丑被霸凌过的女孩子,长大后竟然靠着自己的仪态扭转了旁人对她的印象,还让一个人忘记了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想要来“拯救”她。结果现在她一露脸,一切事情又重新回到从前。 “原来如此……难怪那时候倪天养那么不当人,她还不愿意和离……”黄无忧在旁边有点唏嘘地说。 “你觉得她是担心和离了就嫁不出去了?”许问突然问。 “对啊,不然呢?”黄无忧反问。 许问摇摇头,突然上前一步,提声问道:“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说。”荆南海看向他,道。 “我想请问一下,这位姓邓的乡邻是因何事立下的功劳?” “他献上了一款三合土配方,虽不如水泥,但仍然改进巨大,对朝廷有功。” 果然,许问心下了然。现在这个时间,由荆南海经手的大功,感觉也只有这个了。 “那个配方能让我看一下吗?”许问继续问。 “去取来。”荆南海看他一眼,侧头道。 535 红枫如火 - 匠心 - 沙包 所谓的配方,其实并不只是一张纸,而是厚厚的一叠,这点许问早有预料。 他接过那叠纸,展开来看,触目所及的是完全陌生的字迹。 他认真看纸上的内容,才看了几行,就扬了扬眉毛,露出了有些意外,但似乎又不那么意外的表情。 同一个地方,怎么会有两个天才发明家? 这个机率实在太小了。 果不其然,邓玉宝呈上来的内容跟倪天养之前递到他手上的一模一样,一字一句都没有差别! 他不动声色,接着看下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他看得很认真,抬起头来才意识到连林林正在看他。 他与连林林对视,向着她一笑,连林林回了一个笑容。 五十九天不见,她与之前没有丝毫变化,笑容也仍然那么明亮、温暖。只要看着她,整个世界都好像亮堂起来了一样。 许问的心突然落到了实地。而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在此之前,他的心其实一直飘飘荡荡的,像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一样,找不到落点,找不到归处。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请问……”突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许问猛地回神,转头,对上倪夫人的面纱。 在他低头看手上东西的时候,她又把面容遮了起来。 “您手上这个配方,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许问有些意外,看了眼荆南海,他微微颔首,许问把那叠纸递了过去。 倪夫人隔着面纱,再次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一行接一行,那样子,好像……真能看得懂? 许问并不是小瞧她,觉得她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之类的。 只是,倪天养会耐心地跟妻子讨论工作上的这些事情? 这可不是他认识的倪天养…… 不过倪夫人的确感觉是看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转向邓玉宝,问道:“请问,您这份配方,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又恢复了原先的彬彬有礼,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觉到凉意。 “什,什么何处得来的?这是我自己想的!”邓玉宝马上就紧张起来了,大声说。 “有趣。或许我该退位让贤,把倪夫人的这个位置让给你才对。毕竟,如此心意相通、默契天成,也实在太难得了。”倪夫人凉凉地说。 “你,你什么意思?”明明面对的是个女人,邓玉宝却更紧张了。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从没打过交道的两个人,竟然做出了一模一样的配方,连烧制这配方的炉子,进炉出炉的法子也一个字都不差,实在太难得了。” 倪夫人这话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周围的人顿时有点骚动。 她这意思,是说邓玉宝这配方不是自己想的,是抄的倪天养的? “你可有证据?”荆南海皱着眉,沉声问道。 “我可以当个人证。”许问开口道。他向着倪夫人点点头以作示意,然后道,“近来倪天养一直在与我一起工作,我们认识之初,就是朝廷向民间征集新三合土配方,悦木轩从倪天养手中得到一个全新配方,交由我辨识。当时我拿到手上的配方,与此一模一样,如倪夫人所说,字句都无差别。” 邓玉宝的脸色马上变了。要真的证实他这个配方是从倪天养手上偷的,那他就是冒领功劳、欺君之罪啊! “胡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他从我手上得的?”邓玉宝求助一样往四周看,突然想起一件事,对着荆南海叫道,“我不是才拿到这配方的!我拿到它之后,把它献给欧阳大人,他带人尝试,看它能不能用,一共验了三次,花了十多天!明明就是我早!而且您可以出去打听,我什么名声,他倪天养什么名声?我邓玉宝会偷他倪天养的东西?简直笑话!”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 旁边诸人脸上听得都有些迷惑,仿佛觉得他说的的确有道理。 “大人,我去寻欧阳大人过来对质?”荆南海一名手下小声问道。 “不用。”荆南海看着许问,摇了摇头。 “邓乡邻的意思是,这个新配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许问不慌也不乱,微笑着问道。 “对……对!是我翻阅古籍,有了想法,然后自己总结出来的!”邓玉宝给自己留了个余地。 “那想必对配方也是有一些了解的。既然如此,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许问从倪夫人手上接回图纸,翻到其中一页,“请问图上这个部位,起到的是什么作用?” “……风口!”邓玉宝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得意地一笑,大声回答。 “不错。”回答正确,许问似乎有些意外。 “那这里呢?”他接着又问。 “进煤口!”邓玉宝又答对了。 “这里?” “冷置室!” 许问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全部都是有关图上这个新式立窑的。 懂的都懂,所谓配方倒在其次,这份图纸上最具有创新性的其实是这个石灰窑。 而先不说是不是他设计的,邓玉宝对这个新式窑的结构的确足够了解,至少每个部分的功能都能说得上来! 荆南海皱起了眉,眼中微有疑惑,倪夫人轻轻握拳,明显有些紧张。 许问却仍然不慌不忙,一点将要会被打脸的担心也没有。 “不错,那可以跟我说说,你设计这座窑的灵感脉络,以及对它未来改进方向的设想吗?”他又问。 这是什么鬼! 邓玉宝的得意瞬间消失,变成了一脸懵逼。 “这,这是什么问题,正常人哪会想这么多……”他干笑两声,又往左右看,突然发现包括荆大人在内,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好像许问这个问题提得很好、非常好、让他们大受启发一样! 但这究竟问的是什么啊! 邓玉宝慌乱地东张西望,心里的底气一下子全没了。 “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前面突然有一个不认识、但看上去很有气派的长者在问,直视着他,目光犀利。 “呃……”邓玉宝语塞。 “那你是怎么想出那个配方的?”长者又问。 “当然不是他想的,他是偷来的,当然不会有思路。”旁边另一个人道,已然下了定断。 邓玉宝张嘴想解释,但发现完全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许问那个问题究竟问的是什么,他听都听不懂,怎么回答,怎么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啊! “你是怎么想的?这新式立窑烧制石灰需要三天,你之前仿佛说这水泥连同石灰一起烧制,只需要六个时辰?”秦连楹不理邓玉宝了,接着问许问。 这时,那份三合土配方,或者说新式立窑的设计图纸已经在所有大匠手上转了一圈。 这时候,胜负已经不言而喻,已经没有主审与竞选者之争,唯一站到最后只有一个人,就是现在说话的这个人。 “对。六个时辰是一个保底的时间,如果一切状况都比较理想,加上前后备货以及冷却的时间,我们在单窑烧制上,能把它控制在四个时辰以内。”许问说。 四个时辰!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如何的跨越,而这个跨越究竟会带来什么。 “窑体设计是什么样的?你是怎么想的?”荆南海毫不犹豫,把之前那个问题又还给了他。 “倪天养设计的立窑,是在圆窑的基础上加以改进,设计而成……”许问面对六七位比他年长得多的墨工大匠,侃侃而谈。 水泥烧制是他认真研究过的课程,它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他都清清楚楚,思路极其明确。 邓玉宝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馅,那是因为他这份配方图纸,的确是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 只要他真正亲自地涉足了研究的工作,就会知道,所有的设计、想法、灵感都不是无本之木,无土之根。 它们都是有基础、有来源的,它们都是整个系统中间的一环,是漫长发展过程中的一步。 许问走在了前面,回过头把这些东西整理给前人,讲的也是这个系统,有来有源,有根有据。 有些人听得如醍醐灌顶,有些人若有所思,而只一点是一致的—— 他们在无比认真、专注,甚至有些虔诚地在听着一个少年的话! 日上中天,河风疾掠,土色如秋日红枫, 青衣少年卓然而立。 连林林站在一边,看着许问,眼中有些惊奇,又隐隐有些喜悦。 这一路上,她听说过不少关于许问的故事,但亲眼看到,这还是第一次。 看到与听到,感觉真是完全不同…… 她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正想伸手去抚,就听见了旁边秦织绵的声音。 “这就是你说的许问?很不错的样子,哎,林林,你有没有想过嫁给他?” 少女一怔,瞬间面红似火。 536 准备好了 - 匠心 - 沙包 邓玉宝被带走了。 他跟秦织锦小时候的恩怨情仇其实是小事,但他偷窃倪天养的配方图纸,冒领功劳,同时犯了偷窃与欺君两项罪责,那肯定是非处理不可的。 他被带走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秦织锦一眼。 可能是因为秦织锦的脸被遮住了,他又鼓起了勇气,问道:“你对倪天养死心塌地,是因为只有他不嫌弃你的容貌?” “?”秦织锦有些懒得理他,但想了想,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当然不是。我这么丑,他又不瞎。” “那是为什么?”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邓玉宝意料之外,他叫了出来。 “我说过了,我中意他啊。有本事,你去设计这样一个新式窑,把石灰烧成的时间缩短一半?哦,你没这个本事,你只能偷外子的。”秦织锦嘲讽地说,“外子有想法有决心有本事,我凭什么不能中意他?” 一番话说得爽快利落,掷地有声,也说得邓玉宝哑口无语。 直到他被带走的时候,表情还有点恍惚。我明明是在救人于水火之中啊,怎么突然……什么都不对劲了呢? 事情说清楚了,这件事情就结束了。 倪天养与许问一起研制水泥,这也是一大功,但这是后话,荆南海随口勉励了秦织锦两声,叫人把她送走。 虽然已经知道面纱之下真实的长相,但侍卫对她还是恭恭敬敬的,简直不像对个平民女子。她先前的举动,真是把所有人都给震了一下。 连林林跟着秦织锦一起走了,从头到尾她都没跟许问打一声招呼。 许问知道这样更好,但心情还是难免稍微有些怅然。他目送连林林离开,知道她这走了,接下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为什么总是要躲着我呢……虽然知道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埋怨。 “许问。”荆南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许问顿时回神,收敛心神,应道:“是。” 荆南海低头在看那份配方,没有注意他的表情。 “你跟倪天养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这份配方,将它完整地交到了你的手上?”荆南海问。 “正是。”许问毫不犹豫地回答,以为他是在确认这份配方的所有权,“邓玉宝能将它抄得一字不差,定然花了不少功夫。所以他也能准确地说出各个部位的名称以及用途。但倪天养跟我一起工作多日,对三合土以及石灰水泥的了解绝非虚假,这个我绝对能作证。” “这是小问题。”荆南海不怎么在意,“这东西既然是他做的,那肯定不会只有这一套配方。各类手稿草稿,肯定都是齐全的。这个一查便明,做不得半点虚假。” “正是。”许问点头,松了口气。 “他既然设计出了这份新配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惊人突破。水泥的配方,是谁想出来的?”荆南海问。 “我拿出思路,与他一起完成实物。他在实际操作上经验非常丰富,我远不如他。”许问实话实说。 水泥和回转窑的设计当然是好的,但要怎么用这个年代的方式实现,许问还真远没有倪天养擅长。 如果不是倪天养全力以赴地帮助,当然还有悦木轩全力配合,他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水泥的实物拿出来。 更别提,还有用来搭建新城烫样的这么多机械工具…… 恰好,荆南海此时在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这些机关,可以批量生产,用在日常工程中吗?” “有一部分在特殊环境下可以。用人力或者水力驱动,达到更大的功率。但有一些是专为了这些竞选准备的,很难普及。”许问说。 他说的当然是那些以发条驱动的部分机关。当初天云山上那些也好,还有现在设计重做出来的这些也好,达到足够动力的首要前提是零件质量要过关,要达到天工半天工的水平。 这次是有连天青出手帮忙,但以后能次次指望他吗?就算他肯,也不可能照应到整个大周啊。 但发条驱动,是逼于无奈的备选,很多时候还是可以利用一下周围的能源的。传统的水力以及不太稳定的风力,当然还有这个时代最不值钱但也最可靠的人力…… 电力被发现以及使用以前,机械的运用就是要难很多。 按理说,许问也是可以发明发电机的。穿越于两个世界,又得到了内物阁的关注,他有这个资本。 但他不想这样做。 这种变革性的发现,他总觉得应该交给这个世界自己,不应该由他这个外来者带来。 是啊,他始终只是一个外来者…… “现在我再确认一次,各位墨工与大师当真已经退出此番竞选?”荆南海问完两个问题,转身面朝李全等人。 “我退出。”李全本来正在与刘万阁说话,听声音还是讨论三合土与回转窑的事情。听见荆南海的问题,他第一个开口,顺便举起了手,“只此三合土……水泥一项,他便已无人可敌。” 他说得很果断很自然,旁边刘万阁笑着挤兑他:“只有这一项?那我老实说了,如果你的案子过关,小许也不会不让你用。小许,对不对?” “是。”许问笑着说。 “你……”李全瞪刘万阁,很不满。 “小许这行宫……这座城,从水泥,到这些机关,到整座城市的规划,到对大周的期望……都精妙之极,新颖之极。与其相比,我那堵墙简直不像话,根本不配跟它比。我肯定是服输了退出的。”刘万阁摸摸自己的额头,笑着说,“当然,我一早就退出了。” “……嗯。”李全跟着应了一声,有点不情不愿,但很干脆。 如果只有前面两者的形式,他肯定是不愿意就这么退出的。 但加上后两者,再加上这精妙至极,令人难以想象出自这少年之手的花岗岩石雕,以及这石雕中体现的境界…… 李全不得不服输。 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真有天才存在。几十年的老墨工,比不上一个刚出道的少年郎! 朱甘棠走掉就没再回来,王一丁坐在新城烫样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两人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不需要再问。 “你准备好,接下这个担子,去建一座这样的行宫,与这样一座新城了吗?”荆南海注视着许问,沉沉发问。 这么大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不需要再写个奏折上交圣裁什么的? 许问脑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有些惊讶。 然后,他很快定下心神,看向那座沙盘模型,思绪向外扩散。 他想起自己刚刚开始工作,跑活动、跑展会的那段时间。 因为公司的一些特殊情况,他没多久就从跑腿打杂到被逼着独挡一面。 刚接手的时候,他根本不是一个手忙脚乱可以形容的,几乎天天晚上都失眠,然后第二天再顶着黑眼圈去开展新的工作或者收拾烂摊子。 而现在,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城,是十万以计的民夫和如山如海一样的物资。 这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展会能比的。 但是…… 他脑中掠过在绝境中苦苦挣扎的逢春人,那些衣衫褴褛几乎比乞丐还要穷苦的服役工匠,还有很多很多事情。 “我准备好了。”他直视荆南海,说道。 537 只有一人 - 匠心 - 沙包 许问接下了任务,但离任务正式开始还需要一段时间。 各种走流程、部门与人员之间的协调调度,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荆南海马上就起身了,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在此之前,他给许问放了个假。 假期不长,只有半个月,仅仅足够他过完这个年。 流觞宴恰好就在这个时间,他可以安心去赴会了。 这其实很难得,他现在还是在服役期间,按理说除了下工,是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假期的。 荆南海交待完几件事情就走了,留下场上一堆人。 秦连楹坐在椅子上,手扶着下颌,注视着微缩的新城,若有所思。 自从许问反驳他的问题,确认变化的确是好事之后,他就一直这个姿势。后来许问讲解水泥的前因后果、应用可能,他听得很专注,但仍然好像分出了一缕心思去想别的,心底明显有一些结仍未打开。 “秦师……”因为手札,许问对他有一份额外的尊敬,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 “不用管我。”秦连楹非常随意地摆了摆手,“我有问题会再问你。” “既然有想不通的地方,那不如来流觞园跟大家辨一辨?”明山在一边听见了,笑了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请柬,双手奉给了秦连楹。 “竞选之前,我们拿这个当奖品,专钓顶尖大师。的确也有些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结果怎么在你这里,这语速跟不要钱一样,见人就发?”秦连楹愣了一会,伸手接过那张请柬,玩笑道。 “哈哈哈哈!”明山爽朗地笑了起来,“流觞园流觞会,吸引人的难道是我这个老头子吗?还不是这天下技艺天下的匠人。秦师这样的人,只要参加就让流觞园蓬荜生辉,我又何须吝惜这小小一张请柬?再说了,这是我亲手写的,本来就不要钱。哈哈。” 秦连楹听得笑了,拱手道:“我必准时与会。” “那便敬候大驾光临了。”明山回以拱手,回头看了许问一眼,又凑到跟前,与秦连楹小声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秦连楹走到许问身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请柬递给他。 “我知道先前明园主邀请了你,这个是你竞选成功的奖品,你可以带一人前往。”秦连楹淡淡地说。 许问一愣,伸手把它接了过来。 明山和秦连楹前面的话他听见了。 虽然他们把这请柬说得好像很不值钱似的,但他心里却很清楚其实并非如此。 明山这请柬,真的不是见人就发的。 就是现在,他的送温暖行动好像就要到此为止了,不打算再发下去了。 李全这样的墨工,王一丁这样具有传奇色彩的工部侍郎,好像都不再会出现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说起来,许问倒是为朱甘棠感到一些可惜。 他那个以天下为行宫的想法,实在太霸气,又太落于实地了。 拥有这样宏大想法的人,不能去流觞园,真的让人有点遗憾。 不过,朱甘棠虽然参加了主官的竞选,但其实并不是工匠…… 不然,我手上这张请柬…… 许问脑中念头转过,郑重向秦连楹道谢。 秦连楹没发现他这短短的停顿,他注视着许问,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 许问回过神来看见了,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嗯,那就到时候流觞园见吧。”结果秦连楹什么也没说,淡淡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其实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之前他那番话看来并没有完全说服他,秦连楹心中仍然存着一些疑虑。 变化真的是好的吗? 所谓的变化,真的不会给他们现有的一些东西带来灭顶之灾? 来自千年以后的另一个世界,许问清楚地知道,秦连楹的担忧绝对不是没有来由的。 本质上来说,这就是现代集中式工业与传统手工业作坊之前的矛盾。 前者的发展,必将给后者带来巨大的冲击与影响。 但是,作坊没了也就没了,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传统技艺也会渐渐没落,直到彻底消失。 这个,正是秦连楹在担忧的事情,许问也不想看见。 有没有办法,在两者之间取一个平衡,求得两全其美呢? 许问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结果已经出来,各队列队离开。 几乎所有队伍的所有人路过的时候,都额外多看了许问一眼。 工匠这门行当,年纪越大经验越丰富,实力越强。 在此之前,这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一个事实。 结果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那个反而站到了最后? 每个人都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也许他们说不上来这变化究竟是什么,未来究竟指向何处,会有什么好的或者不好的结果。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变化的确存在,世界跟他们熟知的,已经不太一样了。 许问回到南粤工匠们面前,他们还有点发愣。 驼子站在队伍前面,注视着许问,脚尖点地,飞速在地面上写下一行字。 “你赢了。” “是我们赢了。”许问强调。 无论什么时候,建筑工程都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工作,必然有许多人的协助。 这一次,这三十八个南粤工匠的确是竭尽了全力在配合他,努力学习新东西,把它消化并且运用。 虽然许问的确也是把他们所学的东西进行了极大的简化,但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必定也是花了很大工夫的。 其实这也说明了,普通人的潜力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嗯。”驼子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 他们离开红土场,回去绿林镇。 许问本来还想把那个模型搬走,结果被荆南海留在这里的手下阻止。 荆南海安排了人手,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运去京城。他本人先一步出发,接下来这些东西就要全部上路了。 这么大件的东西,从西漠搬去京城,真正是大动干戈。但现在这个时代,上面的人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必须照办。 “今天就三十了,许哥你打算怎么过年?”骆苇兴奋极了,缠着许问问。 他们竟然赢了!就这么赢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都不在家里,还能怎么过,就这么过呗。”许问有点好笑地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去找个人。” 先前连林林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许问瞬间有些低落。但没一会儿他就想通了,这次可跟之前不一样。之前连林林和连天青完全没有消息,这次连林林可是跟倪天养的媳妇一起出现的,想要找他们,直接去倪天养家不就行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红土场离绿林镇不远,他们脚程轻松,走得很快,没多久就回到了城门口。 “咦,那个姑娘,不是刚才……” 还没有进城,他们就在城门口看见一人。 她坐在城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托着腮,仿佛正在等人,又仿佛谁也没在等,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 风轻轻地吹着,掠动着她的发丝,仿佛也吹起了她的怅然。 许问停下了脚步,不知不觉中,旁边所有人全部停下了脚步。 “她真好看……”骆苇小声说。 “嗯!”旁边接连传来好几声应和,大家都在拼命点头。 “刚刚在那儿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 “她不想抢了人家的风头吧……” “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众人的目光中,少女回过头,看见了许问。 阳光下,她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几乎有些夺目的笑容。 “小许!许问!” 她快乐地叫着他的名字,只叫着他一人,眼里仿佛也只有他一人。 538 是不是傻 - 匠心 - 沙包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许问愣了一下才走过去,有点生涩地问。 他本来思绪无碍,但是站在连林林面前,却无端有些滞涩,感觉话都有点不太会说了。 “也没多久,我把锦儿送回家,还正好碰到了三师兄。”三师兄说的是许三,绿林镇就这么大,碰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三师兄说役工会放三天假,我让他们回家里来吃饭,他去找其他队的师兄弟去了。小许,我们回家吧。” 连林林仰着头看他,笑盈盈地说。 回家……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触动了许问,他心里一暖,应道:“嗯,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 他走回去跟驼子他们交待了几句,就走了回来。 南粤这群工匠服的是苦役,跟普通役工情况不太一样,但现在其实就是听许问的命令行事。 许问让他们回去休整,之后会有别的任务交给他们。 骆苇他们明显对连林林有点好奇,但没一个人多问,老老实实地列队进了城。 许问回到连林林身边,她正好奇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走吧。”许问说。 “嗯!”连林林应了一声,并不留恋地收回目光,跟着许问一起往城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道,“阿爹在内城买了个宅子,挺大的宅子, 就我们两个人住,怪冷清的。还好过年了,我说大家伙都是第一次出门,不能在家过年,肯定很想家,让他叫你们回来过年。还好他答应了,不然我就要往他床上浇水了!” 往床上浇水……连天青这种人,也只有连林林敢在他面前搞怪吧。 “师父为什么一直不见我们?明明是跟着我们一起过来的……”说到这个,许问现在还不理解,甚至有点委屈。 “我也不知道啊。你不知道,阿爹天天看着你呢,叫人打听你的消息,到了哪里,学了什么,学得怎么样。我还说他,既然想你了,那就把你叫回来问啊,又不是没有关系。他凶得很,说跟我没关系,让我闭嘴。”连林林唠唠叨叨,至今仍很不满。 “那是为什么?”许问真的不解。 “谁知道!还好过年了,他也松了口。”连林林长舒一口气,笑着抬头看他,眉眼里跳跃着细碎的光芒。 许问低头看她,很快又抬头,有点不自然地说:“你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很辛苦吧?” “嗯?”连林林瞬间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我晒黑了?脸变糙了?” “嗯……有一点。”许问实话实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啊,我就知道!这边的阳光干辣干辣的,晒得我起皮!”连林林非常烦恼。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个的。”以前在江南路,她上山下河,摸鱼抓虾,比他在外面的时候还多。那时候,她的头发衣服经常被勾得乱七八糟的,笑容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灿烂,可真没看出爱惜容貌的样子。 “我是女孩子啊,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连林林理直气壮地说,“不过锦儿才教我了一个保养的方子,回头我要试试!”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看的。”许问抠抠脸颊,看她一眼,又看向前方,突然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跟着又补充了一句,“是非常好看。感觉跟以前在旧木场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是,是吗?”连林林突然也有点结巴,“你,你觉得自然一点儿更好看?” “嗯。”许问很快地看她一眼,应道,接着又说,“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哦……”连林林的头低下去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有些微妙。 两人走了一会儿,许问渐渐从混乱的思绪里抓出一件事,打破了这让人有点不太自在的安静。 “对了,我们在路过五连山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史月娥,你认识吗?”他问。 “月娥姐啊。”许问拉起话题,连林林也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对啊,你看出来了,是我让她去找你的。” 她对着许问轻快地眨了眨眼睛,说,“很成功,对吗?”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那里经过,还去修窑?”许问问道。 “当然是我爹安排的啊。”连林林毫不犹豫,理直气壮地出卖她爹。 “我出门才知道,原来我爹认识这么多人,到了五连山,他就去找史月娥的爹爹,结果发现他已经故世了,爹爹就想照应一下月娥姐,在她家附近寻摸了房子住了下来。月娥姐家里人还挺好的,但旁边的人有点烦人。正好我听到阿爹找了人,要教你窑工,我就偷偷地跟她合计了一个办法……” 连林林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挺好的。她帮了我一个大忙,而且……”而且她的遭遇与选择,也给了许问不小的感触。 这句话他没说完,连林林一边走,一边仰着头,等待他的下文。 结果许问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你这也算是第一次出远门吧,有什么想法?” 其实就许问现在知道的情况来说,连林林并不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早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她的父母牵着抱着,来过了西漠,还登上了天云山,在山上留下了自己的影子。 但那之后,她就因为一场高烧失去了记忆,而在此之前,她似乎还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啊,说到这个,小许,我跟你说,我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西漠!” 说到这个,连林林突然侧过头,有些兴奋,又有些犹豫地对许问说。 她记起来了? 许问惊讶地转头看她。 连林林误解了他的意思,道:“是真的!我走了没多久,就有一点感觉了。一开始,我老觉得这个那个的画面有些眼熟,后来我就梦到了一些东西。很小的一个我——就这么大点儿。”她比划了一下,“有时候被抱着,有时候自己走,走过了这些地方。牵着我的人有时候是我爹,有时候是一个女人。个子很高,脸有点模糊,但感觉非常美!” 她有些犹豫,试探地看着许问, 小声问道,“小许,你觉得,那会是我娘吗?” 应该就是了吧……许问在心里想。 “你跟师父说过了吗?他怎么说?”许问问道。 “他可烦了!说我整天瞎想,看到山水就在脑子里编故事!可这明明都是真的!那些画面都是自己出来的,根本不是我想的!”连林林抱怨。 看来当初岳三娘的离开果然别有原因,很可能是负了连天青,让他至今不能释怀,连岳三娘的存在都想抹消。反倒是他,无意中知道了一些旧情。 要不要告诉连林林呢?但这毕竟是她家家事…… “你说,是不是我娘对不起我爹,把他气到了,所以他才不想认这件事?”连林林突然问道。 她很单纯,但并不傻,连天青的态度太明显了,很容易让人想到。 “很有可能。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你站你爹这边,还是你娘?”许问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爹了!”连林林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我爹一手把我养到这么大的,我娘人影都不见,要是活着肯定就是抛弃我们爷俩了。都这么绝情了,我还站她?我是脑子进水了吗?” 她说得非常干脆,半点犹豫也没有。 “那要是她另有原因呢?”许问又问。 “嗯……”这一次,连林林顿了一下,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 “还是我爹!”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 许问还是第一次来竹笛巷,这里竹林丛生,很粗的竹子,相比修长感觉更有点莽撞。 “就在巷尾,绕过去就是。”连林林指着前方说。 两人绕过这一丛竹子,抬头一看,一起叫了出来。 “师父!” “阿爹!” 连天青站在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来,表情似乎有些异样。 “进去吧。”他说。 539 好喝 - 匠心 - 沙包 绿林镇管理得很好,每户都有门牌,非常清晰。 许问进门前看了一眼,竹笛巷十七号,把这个门牌号记了下来。 只刷了清漆的两扇木门,上面镶着铜扣,同样没有花纹,但有一种素雅简洁的美,看着非常舒服。 推门进去,里面却比想象中大得多。 这房屋的格局有点像旧木场,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除了屋檐下放了几口水缸,到处堆积的都是材料,各种各样的材料。 相比起旧木场以木料为主,这里多了很多石材砖陶之内的东西,种类非常多样。 连天青走进去,从角落里拣起一个石像,递给他道:“你来看看,这个是什么雕工。” 许问接过,唇畔不自觉地泛起了微笑。 这场景非常熟悉,当初在旧木场的时候,连天青就是这样不断向他提出各种问题,不断考校磨练他的。 那时候,任何一个空余的时间,他都可能经历这样的考试,要么是辨识某种材料,要么是复制某种雕工,要么是判断某种技艺来自何人何处,没考过就要接受惩罚,要么是不许吃饭,要么是把某个基本功再重复锻炼很多次,全凭连天青心情,花样非常多。 久而久之,许问养成了条件反射,时刻对所有的材质与处理方式都保持着足够的敏感,上手就能反应过来是什么。这是他不断努力的兴趣使然,也是连天青高强度磨练的结果。 “是来自晋南一带的冯氏石雕。冯氏石雕以写意为主,强调线条,擅长用阴阳不同的线条勾勒出事物的立体感,极具灵气。冯氏石雕的代表人物是冯子川,他跟刘万阁刘老关系不太好,虽然是有一些小小的误会,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两人在雕刻手法上的理念有分歧。” 许问对答如流,非常流畅。 “唔。”连天青应了一声,也不说对不对,又拿起另一块暗橙色石头,问,“这个是什么石?” “浮石,又叫泡石,是一种火成岩,也有人把它叫玄武岩,是火山喷出之后,岩浆凝结形成的。它多为黑色、黑褐或者暗绿色,也有暗红色、橙色、黄色的,质地其实非常致密,但是由于上面孔洞很多,重量常常很轻,甚至在水中能够浮起来。浮石和泡石的称呼就是由此而来的。”许问说。 “玄武岩?”他这个回答里的大部分内容连天青都知道,唯独对这个词毫无印象。 “对,据说是东瀛那边的称呼,我觉得名字特别好听,把它记下来了。”许问愣了一下,笑着解释说。 玄武岩在他那个世界的确是最常见的说法,也的确是日译,他直接就把它带出来了。 “尽记些有的没的。”连天青嘀咕了两句,但接着又低声把这个词重复了两遍。 “行啦,人家是回来过年的,才忙活了五天,阿爹你就别在这个时候摆师父的架子啦。走走走,我还有好多事要你帮忙呢!”连林林白了连天青一眼,很轻快地对许问说,推着他往里走。 连天青明显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听见女儿的话,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转身打理起另一边刚刚收到的一堆杂货来。 许问其实也有点意犹未尽,连天青半步天工,眼光远超凡人,他后来出来之后才意识到,他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通过徒工三试,原因之一是十八巧这基本功实在够凝练够全面,另一方面就是在一个个小小的旧木场里,他就通过那一次又一次的即时考试,培养出了足够广阔的眼界与见识。 能够将天下木工技艺凝于旧木场小小一域,这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难怪呢……半步天工。 天底下离天工最近的人物。 成为天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有什么特别玄妙,跟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能力吗? 许问其实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对外面院子里的东西也很好奇很有探知欲。 不过尽管如此,他被连林林一拉,还是跟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其实你很想在外面跟我爹一起玩吧?”进了屋,连林林侧着头,问许问。 她把跟连天青一直探究技艺称为“一起玩”,倒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许问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连林林翻了个白眼,假装恶狠狠地说,“不过不许!过年有过年的规矩,过年要听我的!” “行,听你的。”许问很好脾气地应道。 他是真的不急。来到这里,进了这个门,他的心突然地宁定了下来,整个情绪也变得非常舒缓。 再说了,他足足有半个多月的假期,有的是机会跟连天青探讨这些事情。 “不过都过年了,家里怎么还这么冷清?”许问往周围看了一圈,好奇地问道。 往年在旧木场过年的时候,连林林贴窗花炸春饺,忙得不亦乐乎,也把他们这些师兄弟指使得团团转。 但今天进到这个院子里,除了到处都打扫得很干净,窗上没有窗花,门上没有春联,哪有一点平时过年的样子? “这不是等你们回来吗?”连林林嘟着嘴,很不满地说。 她拉着许问到了后院厨房外面,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则走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她从里面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碗,隔着老远就有香甜的气息传了过来。 “来,我们从腊八开始过。”她微微侧着头,伸手把托盘递给许问,眼中潋滟生辉。 托盘上放着的果然是一碗腊八粥,八种不同的粟谷混煮而成,是腊八这天要吃的。 许问伸手,把碗接了过来,用瓷勺把粥搅了搅。 香甜的气息伴随着蒸腾的热气,越发馥郁,热腾腾的,但又不会很烫,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这个时代,这个季节,既然是在绿林镇,要保持这样适宜的温度也不是一件简单事,必须要用心。 许问喝了一口,甜,又不是那么甜,是他最喜欢的口味。糯米、花生、莲子……各种不同的材料都熬到了实处,软糯宜口,混合在一起的滋味更是美妙。 已经到了饭点,许问本来就有点饿,他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就把整碗粥喝完了。 然后,他把见底的瓷碗放回到托盘上,看着连林林,真心实意地说:“好喝!” 连林林一直看着他,听见他的话就笑了,细碎的小糯米牙闪闪发光。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540 岁时 - 匠心 - 沙包 说从头开始过,那就是从头开始过。 腊八完了是小年,小年在南北有不同的日子,有的是腊月二十三,有的是腊月二十四,但不管哪一天,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就是扫尘祭灶。 扫尘就是字面的意义,大扫除。 打扫环境、拆洗被褥、清洗器具、洒扫庭院、掸拂蛛网、疏渠浚沟,非常全面。 在这里,尘又有“陈”的意思,取的主要是除旧迎新的含义。 正常情况下,这项工作就够普通人家做一天的,连林林提前就完成了,这时带着许问象征性地用鸡毛掸子到处掸了掸灰。 许问一本正经地跟着她做,发现她之前打扫得真的非常彻底,连香炉底部、窗棂缝隙这种特别容易脏的地方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显然,虽然只是临时住的一个地方,但她也像家一样认真经营着。 许问心中一动,转头去看她。 虽然家里很干净,但连林林还在很仔细地检查,探头去看架子后面。她伸长着脖子,头发半垂,在细白的颈边飘飘荡荡。 许问鬼使神差,用手上的掸子去扫了一下她的脖子。 一瞬间,连林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脖子叫:“你干什么!” “呃,顺便扫扫灰。”许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干,连忙收回掸子,抬头看天。 “我把灰弄到脖子上了?”连林林震惊,连忙去找镜子,没一会儿声音传过来,“没啊,是干净的啊。” “那肯定是被我掸掉了。”许问扬声说。 “你胡说!肯定是在骗我!”连林林嚷嚷。 “没骗你,就是被我掸掉了。” “你就是骗人!” 两人吵了半天,连天青走进来听见了,皱眉道:“这有什么好吵的,就算有灰,洗洗不就行了?” 连林林鼓着脸不说话了,许问摸摸脸,也觉得刚才这吵的非常无聊。 不过他是真的有点心虚。 刚才连林林的脖子上的确没有灰,是他莫明觉得,那优雅的曲线,感觉有点像个形状优美的花瓶,下意识就动手了…… 直到现在,他的脑海中都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印象,真的非常美,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抚摸。 说好了不要乱来的! 许问突然回神,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跟连林林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可能在一起。既然不可能,那就一开始就不要伸手! “什么声音?又有蚊子了?”连林林听见声音,连忙跑过来问,马上就忘了刚才还在跟许问吵没营养的架。 “没事,接下来是祭灶是吧,要怎么做?”许问抢先问道。 “刷灶台贴灶君。灶台我已经刷好啦,我们直接去送灶君迎灶君吧。”连林林高兴地说。 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是许三他们回来了。 一起回来的还有吴可铭,许问这才知道,这段时间,吴可铭也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连林林不知道自己小时候被他抱过,只知道他是阿爹的老朋友,多年不见,最近才得已重逢。 人一多,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东方磊跟他又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这时候恭恭敬敬过来,磕头叫师父。 许问一个没提防被他跪在了地上,连忙把他扶起来,笑着说:“这还没算正式过年呢,就给我拜年了,我是不是现在就得给你压岁钱了?” 东方磊听完眨了眨眼睛,难得调皮地笑了起来:“师父有赐,徒儿不敢辞。” 许问愣住了。 东方磊拜他为师的时候,是完全不识字的。后来到了旧木场,跟着旧木场的师兄弟们学了一段时间,但时间很短,只是初识千字文而已。 一段时间不见,他竟然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了? 许问认真夸奖,东方磊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做工之余,罗师兄一直教我。说这个很重要。” 许问抬头,看向罗梢。 “也是凑巧,我跟小东方分在一个地方,不然,恐怕还没这么方便。”罗梢走过来,笑着摸了摸东方磊的脑袋,“小东方很用功的,有时候做完活,他累得眼皮子都要沾上来了,还过来问我师伯我们今天学什么。就是我年纪轻轻的,天天被他师伯师伯地叫着,感觉自己老了不止一截!” “说了叫我梢哥就可以了,老不听!”罗梢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看得出来,这一段时间,他俩关系好了不少。 “你们在那边怎么样,有人欺负你们吗?”许问突然问。 “那你要看什么叫欺负了。”罗梢实话实说,“打骂没有,克扣没有,但给工头端茶倒水、按腰捶背,这些都是我们的活。我们这样,隔壁营的很羡慕,我经常看见他们工头对着他们一巴掌就下去了,脸都打肿。就这样还要继续干活,少出一分力都不行。” “隔壁营活也比我们多,去隔壁的话,我撑着眼皮子也学不了东西。”东方磊也开口了,最关心的还是这件事。 许问慢慢地“嗯”了一声,抬头问道:“他们过年有假期吗?准备去哪里?” “你说谁,隔壁营的?”罗梢挠挠头,“这个我倒真没打听,我们工头是本地人,急着回家,直接给我们放了,就让我们按时回去。隔壁营的我没注意。不过听说,他们工头没在这里安家……” “你还能联系上他们吗?去打听一下,然后回头抽个空,我想找他们聊聊。”许问想了一会儿,对罗梢说。 “行,交给我。”罗梢干脆答应。 “你们还要聊多久?请灶君啦!”连林林站在厨房跟前,嘟着嘴看他们。 “来了来了!”几个师兄弟一起笑了起来,迎了过去。 请灶君之前,连林林给刚回来的师兄弟们也盛了腊八粥,一个人一碗。 喝完粥,他们一起揭下旧的灶君画像,把新的重新贴上去,在像前供奉瓜果纸马。 纸马是罗梢现做的,他非常擅长纸扎,手指翻飞间,一匹披着五彩锦的白马就出现了。马上还有一个扎着彩旗、戴着官帽的小人,依稀是灶神模样。 接下来,吃豆渣、接玉皇、烧田财、赶乱岁…… 连林林带着他们,一个流程接一个流程地做着,要把往年持续旬许的新年浓缩在短短的一天内完成。 师兄弟们一开始还有些玩笑的意味,但渐渐的,他们越来越认真,连林林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从江南远道而来,身处西漠,他们却像是回到了旧木场一样,整个心神都宁定了下来。唯一遗憾的是,现在在场的师兄弟一共只有五个,远没有以前那么热闹。 不过他们的心情很平和,虽然那些人在江南,他们在西漠,但只要回去就能见面,一时的分离也不算什么。 许问这是第三年在班门世界,也是第三次过这样的年。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些与往年的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笑容正跟连林林说话的师兄弟,透过他们看向院子里,正在一边说话、一边写着春联的师父和吴可铭,再看向院外青青探头的芭蕉树,与树顶碧蓝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一种实在感坠住他的心,让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一些什么。 从现代到班门世界,从江南到西漠,我还是回家了。 541 立体剪纸 - 匠心 - 沙包 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 贴花花就是指贴春联、年画、窗花等张贴物。 连林林把准备好的红纸和剪刀交到他们手上,罗梢马上语气夸张地叫了起来:“这个你都没有准备好啊,懒婆娘!还要我们来!” “要死!”连林林气死了,拿起一边的扫帚抽了罗梢两下,“你才懒,你才婆娘!明知道我不会这个!” “行行行,是我懒,我来我来。”罗梢被打了两下,就好像解了皮痒一样,笑着反口,把东西接了过来。 连林林小时候发过高烧,那之后手眼协调出了很严重的问题,类似这样的精细工作都没法做了。 师兄弟们纷纷上手,长年的工匠练习让他们对肢体尤其是手部的控制能力非常强,剪窗纸这种工作对他们来说非常简单了。 当然,他们会的只有江南路最传统的那些花样,五蝠临门、喜上枝头之类的。 连林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哼了一声,说:“你们不行!” 说着跑了出去。 “什么叫不行?哪里不行了?”罗梢擅长纸艺,他正在剪一个圆形的福字,中间一个大福,旁边一圈比较小的福字,中间点缀各种各样的蝙蝠,非常生动。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剪得很好,结果被连林林这样临门来了一脚。 “很漂亮啊?这花样我娘也会,剪得还没有师伯你好呢。”东方磊端详了一下,如此表示。 “就是啊,这花样我八岁就会了,那时候我娘就不如我了。这哪里不行了!”罗梢冤枉地说。 没一会儿,连林林就回来了,她捧着一叠窗花,扑地一下放到他们面前,对着罗梢摇摇手指:“懒汉子,你不行!” “我哪懒了……”罗梢探头去看那叠窗花,看了最上面一张,话还没彻底出门,就已经闭了嘴。 他知道连林林的意思了。 他剪的窗花跟这个一比,真的就像八岁小孩的作品。 这窗花明明也是纸做的,但却是立体的,就像浮雕一样。 它的题材很有意思,做的是一个书生扎灯图。 松下一个书生,正在扎灯,手边是竹篾、纸、浆糊等材料,头上树枝上挂着一串灯笼,每一个都不一样。 书生五官俱在,甚至连专注的表情也看得出来。 最关键的是,松树、灯笼、书生全部都是立体的,凸出于平面之上,工整中带着一些生动。 “这是在剪纸里混了纸扎啊……”罗梢马上就看出来了。 纸扎也是一种民间工艺,用竹、木为骨架,以纸团束缚,糊彩纸做装饰,做出人物、纸马、戏文等各种各样现实中存在的事物。 大部分纸扎作品都是用在祭祀或者丧事上的,但也有一些例外。 譬如风筝和灯笼,也都是比较常见的纸扎作品。 罗梢之前做的祭灶神的那匹纸马,也是用这种工艺做的。 纸扎他熟,但以前从来没有过,竟然可以把它跟剪纸结合起来,还做得这么活灵活现! “有意思。”罗梢眼睛闪亮地说。 一个人擅长一样东西,通常对它也会有所偏好,罗梢就是这样。 他看见剪纸或者纸扎的作品就会去关注一下,所以才会学到这么多传统花样。但在江南路,他还真没有见过这种混搭的做法。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见猎心喜地搓了搓手,“纸扎的剪纸,剪的是个在做灯笼的书生,也很有意思!” 他又盯着这套剪纸看了半天,突然快步从屋子里走了出去,没一会儿拿进来竹篾和彩纸之类的东西,就着原来的剪刀和针线,又开始做了。 显然,连林林拿回来的这套剪纸给他带来了全新的灵感。 “这是倪天养的媳妇做的?”许问站在连林林旁边,突然问她。 “咦,你怎么知道?”连林林好奇地看他。 “这个书生,虽然看着年轻了一点,但有几分神似天养。而且,会扎这么多花样灯笼的书生,我觉得也不常见吧。”许问微笑着说。 “有道理!”连林林说。 倪天养虽然现在做的都是水泥啊机关啊之类的东西,但他没有匠籍,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字写得很丑,但阅读书写都不是问题。 还是那句话,古代教育资源太过有限,除了极少数天才,只有少数接受过教育的人,才有资格进行更深层次的研究。而更多时候,天赋和教育缺一不可。 说起来,他参加完竞选,在城门口就直接被连林林接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去月龄队看看,也没来得及关照饮马河那边的情况。 不知道悦木轩是怎么安排的,倪天养回来了没有。 不管怎么样,也应该让人家两口子过个年吧。 “倪家是就在这附近吗?”许问侧头问道。 “对,八号,我们这里是十七号,走几步就到。”连林林说。 “我过去看看。”许问站起来说。 “我跟你一起去,也把这个还过去,人家还要用的。”连林林跟着站起来。 她拿起那叠剪纸,转头对正在琢磨着怎么剪的罗梢说:“窗花都交给你们啦,我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你们全部准备好,一起来贴!” “行行行,你去去去。”立体剪纸的确是新花样,许三他们也跟罗梢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听见连林林的话,一群人胡乱摆手,在他们身后继续热烈讨论,非常吵。 阳光晴好,微风轻拂,连天青和吴可铭正在院子里,一个挥笔泼墨写春联,一个提着袖子画年画。 刚才过来的时候,许问看见街上有人卖这些东西,但在这里,肯定都是自己来的。 “你们去秦九妹家?”连天青抬头看见他们,信手把旁边墨迹已干的对联和年画给了他们几幅,“这个也带过去,让他们贴贴。” “哎。”连林林应了一声,接了过来。 连天青半步天工,吴可铭是整个大周出名的书画家,在京城一字千金的人物。两人的作品就这样随手给出来,真的就像普通的邻里交往一样。 吴可铭也在笑,接着把刚才那幅画完, 并不以为意。 “我来。”许问从连林林手上接过这些东西,就让她拿着那幅剪纸,跟她并肩走了出去。 542 中意 - 匠心 - 沙包 二十岁左右的几个年轻人凑到一起讨论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是很吵,走出大门,许问明显感觉到空气波动平缓了下来。 “太好了,总算热闹起来了。”连林林感叹地说,“刚从江南出来的时候,车里只有我跟我爹两个人,他一天下来都说不了几句话,闷死我了!然后越往西走,他话越少,要不是腾叔有时候跟我聊聊,我得被我爹给闷死!” 连续两个闷死,果然是真的闷。 “腾叔?”许问问道。 “是阿爹请的车夫,好像也是旧识,他认识的人真多!腾叔很厉害的,车驾得好,懂的事情还多。路上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问他他都知道。最厉害的是有一次我们遇到了一群强盗,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心里有点慌,结果腾叔停车下去,没过多久,外面就没声音了。” “那是在什么地方?”许问心中一动,问道。 “五连山。”连林林回答得很轻快。 果然…… “怎么?”连林林察觉了他的停顿。 “我们到五连山的时候,晚上也遇见了一群山贼。”许问把当初在五连山遇匪,结果强盗带他去看当地的一处老窑洞的故事讲了一遍。 这事峰回路转,很有意思,连林林听得哈哈大笑,连声说:“对对对,肯定就是他们。这是我爹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一路上,他都费心为我打算,让我看更多风光。但是,他……你们为什么一直不出来见我?”许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发现我们要在五连山碰头的时候,我就很高兴,还琢磨着吓一吓你,结果阿爹直接说不许我去。后来也一直都是这样,我觉得……”连林林眯起眼睛,表情变得认真,“阿爹心里好像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跟你有关,在想通之前,他不想见你。” “与我有关?会是什么事情?”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经常会有人来汇报你在路上发生的事情,阿爹打听得很认真,尤其是你教你那支队伍的东西,他问得最细,让人家把每一个记录的数字都抄下来。然后,他就拿着那个抄录的纸卷反复反复地看,有时候看到觉都不睡了。”对着许问,连林林没什么好隐瞒的,把连天青的情况如实托出。 “嗯……跟我想的差不多。”许问长出一口气,轻声说。 “什么意思?” “我的这套东西,想法跟师父的不太一样,甚至来说,跟他的理念有冲突。他很难接受,但又觉得我也有些道理,就想自己琢磨清楚。” “那有什么好琢磨的,直接把你叫过来跟你辨啊。” “师父个性如此……多半是想有点结果了再跟我说吧。” 连天青对此事态度越慎重,就代表对他的触动越大,他想得越认真。 重视经验的传统工匠,与重视规范流程的现代工业,两者不仅是完全不同的体系,甚至还是有冲突的。后者的发展,势必给前者带来灭顶般的灾难。 但来到这个世界,前者的瑰丽奇妙,也给许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矛盾,让两者进行融合,也是许问很想探究的事情。 连天青是半步天工,在传统技艺上的造诣臻至化境,许问真的很想跟他讨论讨论,看一下他的想法…… 总有机会的,他心想。 十七号离八号的确很近,两步就到了。 大门紧闭,连林林上去敲门,一边敲一边对许问说:“倪天养不在家的时候,织锦就不开门,说省得麻烦事。只有倪天养回来了,大门才会开……” 她话音未落,就看见大门在她面前吱呀一声打开,秦织锦一身正装站在门口,向着许问躬身。 “恭迎许先生大驾光临。” 许问愣住了,下意识看看身后,发现的确没人,这才又转了过来,又看了秦织锦一眼,问道:“你的脸……” 秦织锦没有戴面纱,露着一张脸出现在许问面前。 而她这张脸清秀可人,最重要的是干干净净光光滑滑,配上她独特的气质,自有一种魅力。 可是,她的脸不是严重烧伤了的吗? “化了一下妆,省得麻烦。”秦织锦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 “……挺好。”许问点头说。 “先生请进。”秦织锦对许问非常恭敬,正装出迎,伸手请入。 “不用这么客气……天养回来了吗?”许问有点不好意思。 “已经请人去催了外子,他即刻就回。”秦织锦大大方方地说。 “陆问乡也是,应该提前提醒他的。”四周饭菜飘香,许问抬头看看天色,更加不好意思。 “那必定是催过了,外子舍不得回。”秦织锦很自然地笑着说,“他就是这种性格,我也中意他这种性格。” “先生请进,我沏了好茶,先生可以尝尝我们西漠的茶与江南有何不同。” 她再次邀请,许问也没有客气,点点头走了进去。 秦织锦招待许问的地方还在前院,已经在门廊下面收拾出来了一块地方,布设好了茶桌茶椅茶具。 三人在桌边坐下,秦织锦再次向许问行礼道谢:“多谢先生。若不是先生,天养至今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惦记一下家里。” “但我觉得你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许问问道。 “只能说不像常人那样在意,他能把这个家当回事,我还是很高兴的。”秦织锦坦然说,“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他仍然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又会把这里当成他的家,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她一边给许问研茶泡茶,一边微笑着说,“很好了。” “对你来说,前者似乎更重要?”许问问道。 “是。这本身就是他的天赋,也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我当然更重视这个。”秦织锦简直不像这时代的女子,中意啊喜欢啊挂在嘴边,若无其事。 连林林托着腮坐在旁边,有点发呆的样子。 茶很快泡好,秦织锦双手奉给许问,态度非常诚挚。 许问接了过来。这茶不像江南的那么清,有点像酥油茶,但又不像酥油茶那么浓厚,许问喝着有点奶茶的感觉,还挺怀念的。 “本地茶会比这个更厚一点,不过绿林气候特殊,我略微改了一下,与江南茶不同,与本地茶也有些差异。”秦织锦介绍道。 “很好喝。那这个剪纸,是你个人创造,还是本地传统技法?”许问没有多说废话,很快进入正题。 “图案是我自己想的,但技法的确是本地特有,并非我独创。”秦织锦好像很习惯这种谈话方式了,跟着转移了话题。 “很有意思,秦姑娘还知道什么本地民间的特有工艺吗?”许问接着又问。 许问没留意,连林林听见这句话,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的确略攒了一些。不过我是绣娘,攒的东西以织绣为主,恐怕不合你的要求。” “无妨。穿衣吃饭,人的两大基本需求,谁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就麻烦了。” 秦织锦微一扬眉,眼含笑意。 “那么,还请先生稍待片刻。”她起身行礼,向后走去。 许问目送秦织锦背影消失,突然听见连林林在旁边小声问:“你要的这个,阿爹也有攒,在这里也时时有人送来。” “我知道,我还看过不少,也学了很多。不过师父收集的那些比较高深,是顶级工匠的顶级手艺。我现在想要更普通、更有地方特色的东西。也许不那么精细,但也会很有意思。”许问说。 “而且那些高深的手艺,也是从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里变出来了。”连林林突然说。 “对对对!”许问又惊喜又意外,完全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聪明人。看过聪明人的,也可以看看臭皮匠的嘛。你能想到这个,很有见识!” “嘻嘻。”连林林托着腮,喜悦又狡黠地笑了,好像藏了什么小秘密一样。 543 唧唧复唧唧 - 匠心 - 沙包 没过多久,秦织锦带着一个丫环,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了出来。 秦织锦把东西放在茶桌上,拿起最上面一样给许问,说:“这是我四处收集来的布样,在旁边画了织法。” 织绣在这个时代经常不分家,尤其对于一些小门小户来说,经常自己织布自己穿,所谓的男耕女织就是指的这个。 但那样织出来的大多是最简单的棉布或者麻布,织法也是最常规最普通的那种,很少变化。 毕竟,这种变化跟织机也有很大的关系,普通人家能勉强维持温饱都是大幸,哪有钱折腾这些东西。 许问接过来,把它打开来看,意外地“咦”了一声,说:“很精细啊。” 这个有点像他在现代看过的布样或者纸样,每一页都很厚,左边是钉在纸上的布样,右边用簪花小楷写着一些字画着一些图。字样简单几行,列出了这个布样的名称、来处、特色;图样则是布料的经纬走向等一些细节。 这个展示方法太现代了,许问连翻几页,又赞叹了一次,“太好了。” 秦织锦抿嘴而笑,连林林也凑过来看,抱怨说:“你之前怎么不拿给我看?” “你又没问过我。而且你最喜欢的不是木头吗?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我以为你不喜欢呢。”秦织锦爽快地说。 “我绣不好又不代表我不喜欢!我也是女孩子,谁不喜欢漂亮的布料绣花了?”连林林话是这样说,眼睛看着的却不是左边的布样,而是右边的那些记录。 “那就抱怨了,我攒的可不是你喜欢的那种漂亮的布料。”秦织锦说。 这时候许问已经看出来了,秦织锦收集的这些布料非常朴实,以棉麻为主,大多非常厚实,很粗糙,讲究保暖结实更甚于舒适美观。很明显,这是民间的织法,是最底层的那种,连林林估计都没有穿过。 许问看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捻一捻厚度手感,然后再去看旁边介绍,看完再捻,仔细地做着对比。 “你在找什么?”秦织锦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 “元宵过后,我们就要出发去建新的逢春城了。”许问没有隐瞒,对她说道,“建一座新城,以及附属的行宫,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我多半只是负责技术统筹,但这些人的衣食住行,我也想尽可能地解决得妥善。按照惯例,朝廷分配的物资相当有限,我想用技术实现一些改进,也算是在螺狮壳里做做道场吧。譬如,更结实耐用的布料之类 。” 许问说完,秦织锦与连林林都没有吭声。连林林看着许问,目光闪亮,秦织锦则紧盯着布样,露出了沉吟之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厚实、耐穿、尽量减少磨损。”秦织锦很快做出了判断。 “还要便宜易得。”许问补充。 “对,这个也很重要。”秦织锦笑着点头,很快从下面翻出了另一本册子,“这是我在收集来的布料织法的基础上,产生的一些新想法和新改动。有三种料子可能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她对此非常熟悉,很快翻到了位置,许问目光微凝:“只有织法,没有实样?” “不可能有。”秦织锦说,“这只是我的一些构想,以及推断出来的结果。实际成品,必须要织出来看才知道。” “没有合适的织机,所以织不出来?”许问想到她前面的话,立刻找到了原因。 “对。布料要足够厚实,就要经纱和纬纱排列得够密。我想的这种密度,现在的织机都做不到。”秦织锦有些遗憾地说。 “那为什么不问我?”许问正要说话,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三人一起回头,看见倪天养正站在门口。他刚刚回来,恰好听见了许问和秦织锦的最后两句话,听到织机两个字,马上就问。 之前秦织锦语言果断,思维敏捷,许问跟她谈起事来非常顺畅,感觉跟以前的商务交往没什么两样。 结果现在倪天养一出现,秦织锦从眼神到声音全部都变软了。她站起身,向自己的夫君行礼,道:“之前夫君一直忙于公事,妾身的这些小事并不急切,因此并没有求助夫君。” “也对。我前段时间忙得家都没回,不跟我说也正常。”倪天养一边说,一边跟许问打了声招呼,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现在正好拿来给我看看。” 他理所当然地伸手,秦织锦脸红红的,把手上的册子递了过去。 “哦,你这样说话怪恶心的,还是先前跟许问那样比较正常。”倪天养低头去看册子,随口点评了一句。 秦织锦的表情瞬间就变了,许问亲眼看见她背着倪天养,翻了个白眼,然后说:“是,妾身知道了。” 倪天养仿佛并不在乎她的话,盯着册子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说:“织机这东西我不太熟……家里有吗,拿来给我看看。” “是。”秦织锦立刻叫了人,搬了三台织机过来,“这是现下最常见的几种织机,我叫人一样买了一种。” “很好。”倪天养满意地说,低头摆弄了一会儿,宣布道,“我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了。” 几息之间,他就搞清楚了一个从来没有了解过机器的原理,倪天养在这方面的天赋,真的非常惊人。 秦织锦的眼睛亮了,她看着丈夫的眼神闪亮得惊人,轻声问道:“那你能做一架织机,把我想的这些布料织出来吗?” “这个我得想想,不过应该没问题。”倪天养问她,“有棉纱吗?我来试着织一下。” 男耕女织,织布向来是女人的活计,倪天养这时候说起来却天经地义一般,没有半点犹豫。 “有的。”秦织锦已经准备好了,直接把装棉纱的篮子放到旁边,教倪天养怎么使用这架织机。 这两人一站一坐,画面非常和谐。 “这件事,我也交给你了啊,天养。”许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倪天养的肩膀。 “交给我交给我。我知道你要什么样的东西。”倪天养头也不抬,满口答应。 “抱歉,让你们过年也不得安闲。”许问转身,对秦织锦说。 “多谢先生。先生此恩此德,我铭记在心,永世不忘。”秦织锦却向着许问行了一个大礼,郑重其事。 “走吧,回去吃年夜饭了。”许问还了礼,笑着对连林林说。 “嗯!”连林林似懂非懂,轻快地回应。 544 鱼游于渊 - 匠心 - 沙包 “你过去,就是为了弥合他们夫妻的情谊?” 从倪家出来,两人走在竹笛巷的路上,安静了一会儿,连林林终于理清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她轻声问道。 此时她的感觉很奇妙。 爱而不得,得之欣悦,这些情绪以前对她来说都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刚才也一直有些模模糊糊的,但现在仿佛有一条脉络贯穿其中,让很多事情变得清晰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许问说,“我是看见那个剪纸一时兴起的。就是之前跟倪家嫂子说的那样,想看看她有没有收集一些地方民俗方面的东西。织物是意外之喜,真能做出来的话,未来能有大用途。” “那你先前说的那些东西,你还是要的喽?”连林林问。 “当然,多多益善。”许问肯定地点头。 “我知道了。”连林林对着他一笑,许问心中微动,正要发问,他们已经到了竹笛巷十七号,一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菜香和肉香。连林林“咦”了一声,马上跑了进去,叫道:“不是说等我回来做的吗?你们怎么就开始动手了?” “你老不回来,大伙儿都等急了!”罗梢笑着挤兑她,说着瞥了许问一眼,又嘿嘿地笑了两声。 连林林懵懵懂懂,不服气地嚷着说:“也没迟多久啊,我把菜都准备好了,直接做就可以了,又有什么关系?” “别听他胡勒勒,是我说的,平时都是你伺候师父,难得过年小聚,也让我们尽尽孝心吧。”许三拍了罗梢一下,对连林林说,“再说了,你要不相信我们的手艺,还有吴大师亲自掌勺呢。” “吴叔叔会做饭?”吴可铭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了,从来没有进过厨房,连林林生气的情绪立刻就被好奇取代了。 “丫头小瞧了我吧?还是说你觉得男人不能会做饭?” 这时连林林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吴可铭用小碟子盛了一块莲藕给她,道:“你尝尝。” 连林林接进来,用筷子夹起,放到唇边尝了一尝,马上就睁大了眼睛,连忙给他比大拇指:“好吃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那是家常味,我在外面吃得多,学了几手。”吴可铭又想笑,又要假装矜持,把小碟子收回去,继续忙碌了起来。 “我来学学。”连林林把正在打下手帮忙的东方磊推出厨房,理所当然地挤到了吴可铭旁边。 高手厨师跟工匠一样,手艺是要保密不能轻易授人的,但连林林这个话说得非常自然,好像这本身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吴可铭笑着看了她一眼,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对她说:“这里先用温水过一遍,口感会更柔和……”教了起来。 许问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一老一少忙碌的身影在油烟中时隐时现,轻轻的说话声与笑声不时传来,带着一种家常似的亲切感。 “真好啊。”罗梢刚才还在跟连林林斗嘴,这时突然又说。 “是啊,感觉像是回到了旧木场一样。好久没有这样安安心心地等着吃饭了。”许三也点点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东方磊默默地不说话,用力地点了点头,显然也有同感。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他师父许问也没有说话,转过头,有点好奇地问:“师父,你在想什么?” 许问在跟他们看着同样的方向,视线却飘乎不定,正在四处游移。 “哦,我在想,这油烟太大了一点……”听见东方磊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答。 “啊?”东方磊完全没想到他这个重点,张大了嘴,过一会儿才说,“做饭啊,哪能没有油烟,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油烟太大,必然是通风有问题。”许问沉吟着说。 现代中国家庭住的多半是楼房,也常常遇到这个问题,大多是用排气扇和抽油烟机来解决。实际上就是想通过改善通风来解决油烟问题。 这个时代,一方面是普通平民对生活细节并没有那么讲究,另一方面是绿林镇特有的房屋结构,使得这方面的问题格外突出了一点。 “这是绿林镇的房子有问题,它们还是在窑洞的基础上改建出来的,没太注意这个。”许三迅速跟上了许问的思路,琢磨了起来。 “你们……”罗梢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去问旁边东方磊,“这是在过年放假是不是?” 结果这一转头,竟没马上看见东方磊的人。 再一低头,看见东方磊蹲在地上,一边看着厨房,一边画起了那边的结构图。 万事不决画个图,这是他师父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你们……”罗梢哑口无言,翻了个白眼,盯着东方磊的图看了一会儿,抢过石块道,“你搞错了,这个烟道不是那样的,是这样走的!” 他三两笔给东方磊纠正了过来,许问走过来看了看,点头说:“罗师兄画的是对的。” 然后,旧木场五个师兄弟一起头并头地趴在地上,你一笔我一笔, 一起在那张图上修改了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天天在做的事情,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过了一会儿,连天青走过来,看见这一群人的举动,皱眉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数邻之隔的倪家也正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倪天养和秦织锦两口子也头靠头的,琢磨那几台织机。 倪天养亲自上手,试着织布。 一开始他织出来的布料疏密不均,非常难看,练习了一阵子之后, 总算像点样子了。 “夫君学得真快。”秦织锦夸奖他。 “哼哼,还是要点巧法子的。”倪天养有点得意,又故作矜持地说,“原来你们女人家织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绣花也是,夫君回头要不要也试一下,说不定能做个绣花的机关,帮妾身省点力气?”秦织锦问道。 “行啊,回头试试。” 秦织锦本来是略带点调笑地逗着倪天养玩,没想到他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真的有些感兴趣的样子。 秦织锦微微一怔,用袖子掩着脸,轻轻笑了起来。 “年夜饭已经准备好了,先吃了再干活吧。”她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催促道。 “嗯嗯。”倪天养今天非常听话,顺从地站了起来,这才看见旁边的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是刚才许先生和林林带过来的。是年画?还有春联?他们真是有心了……”秦织锦也才注意到,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打开来看,先打开的是那幅年画。 她精擅绣艺,绣画不分家,她在绘画上的审美能力也非常突出。 鹰飞于天,鱼游于渊,这画的就是一幅鱼游渊中图。 渊中青荷,荷下游虾,戏虾金鲤,整幅画自然灵动,没有一根线条画的是水,但水波仿佛无处不在,画中境界高明至极。 这句话出自易经,是说把鱼放在陆地上,会干渴而死,只有在水中才能自由自在地生存。 这画里仿佛蕴含着一些深意,让秦织锦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才留意到这作画的笔触与风格,轻轻掩住了嘴:“吴可铭?” 只是一幅赠送邻居友人的年画,画上没有题款,但这分明就是吴可铭的作品! 接着她又打开了那两幅春联,目光触及这字,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恍然出神,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怎么?”倪天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进去吃饭,看见她不动了,皱着眉回头。 “这字……这画……”秦织锦怔怔地说,“价值恐怕不止千金。” “哦?这么值钱?”倪天养凑过来看了一眼,“是送过来给我们挂的?” “是。”秦织锦点头。 “朋友送的年画春联,那就挂起来呗。”倪天养理所当然地说。 “……嗯!”秦织锦笑着,“我现在就挂起来,夫君给我搭把手?” 545 化繁为简 - 匠心 - 沙包 一顿年夜饭,所有人都吃得非常满足。 唯一比较不和谐的是,即使在饭桌上,一半以上的人都在讨论着厨房改造的时间,有点煞风景。 连天青也加入了进来,他一个个听徒弟徒孙们的意见,偶尔提出一点疑问。 他的疑问每每都点在说话人疏忽的关键之处,一针见血,绝不出错。 不过除此以外,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听。 他们说的这些东西吴可铭半懂不懂,听得很没趣,再加上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喝酒,旧木场这些人从连天青到许问到东方磊,全部都滴酒不沾。 吴可铭越发觉得没趣了,于是去逗旁边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听大家说话的连林林,向她摇着杯子:“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 连林林偷看连天青,看见他正专注地听许问的话,似乎没注意这边,于是偷偷摸摸地对吴可铭说:“行啊,来点,让我尝尝。” 吴可铭大乐,从旁边摸了个酒杯,也不倒多,就倒了半杯,嘱咐道:“先试试量,别多了。” 连林林品了一口,眯了眯眼睛,接着眼睛又是一亮:“入口有点辛辣,但从嘴巴到舌头都被香气包裹,下喉像条火线, 好喝!” “好好好,喜欢就好!”吴可铭高兴极了。这酒当然好,是他专门找了人,从京城带来的名酒梨花白。酒注杯中,像春日梨花迎着光的颜色,色美味甘。 他脸上露出些怀念,张开嘴,正要说话,就看见连天青往这边淡淡瞥了一眼,好像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吴可铭马上闭嘴,看他也不是反对连林林喝酒的样子,于是转移了话题,笑着问小姑娘:“看你听他们说话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听得懂吗?” 连林林喝着酒,又去听那边闲聊了。听见吴可铭的话,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听不懂?他们也没说什么很难的东西啊?” “哦,说来听听?” “他们就着刚才的话题,聊到了小许刚刚接到的大活,就是在逢春的那座城,还有靠山的行宫。小许介绍了一下他设计的那座城市,说设计的时候忽略了这件事,也就是城内厨房的油烟问题。” 她小啜了一口杯中美酒,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易懂,“城内建筑以石屋为主,大部分是两到三层的小楼,虽然注意了楼间距,但在家烧火的话,油烟很容易闭在家里不得疏通,那样就很难受了。小磊提了个主意,能不能在修屋的时候先修一条烟道,用烟囱散烟。小许说这可以当作一个解决办法,但是油烟在窄道中停留,可能会出现两个问题,一是火灾,二是油烟长期累积后如何清除……” 她介绍的时候,摒弃了许问他们聊到的所有工匠专用语、数据尺寸等等比较难懂、复杂的东西, 用最简单明了的大白话解释了出来,吴可铭立刻全部都听懂了,惊讶地看着她:“……不愧是你爹的女儿。” 连林林吐吐舌头,喝完了这杯酒,自己拎起酒壶还想继续斟,连天青的手伸过来,盖住了酒杯:“循序渐进。今日到此为止。” 连林林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放下酒壶,继续一边听许问他们的对话,一边把它用更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给吴可铭听。 讲到了这座新城,许问给他们全面介绍了一下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想法与理解,同时也讲到了建城时有可能会使用的机械,以及最重要的水泥。 这些东西连天青也都断断续续地有过一些了解,但从旁人那里接到消息,和听许问这个当事人亲口叙述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些人的消息里只能说明许问现在在做什么,做出来的成果是什么,但许问是怎么想的,他的整个思路和逻辑,外人肯定无法得知。 但他很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此时说得非常清楚。 从旁人那里听说,这是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现在许问在说的,是他的主观想法。 连天青将客观与主观的东西进行对应,摸索到了隐于这一切背后,许问更深层次的思考与理念,他陷入了沉思。 至于许三和罗梢等师兄弟,前者去过饮马河水泥场不少次,对这些东西有些了解;后者自从离开江南路之后就没怎么跟许问相处过,对他现在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无论如何,他们跟许问来自同一个地方,深受他的影响,这让他们更容易理解他。 听着听着,罗梢他们的筷子就停下来了,刚刚夹起的花生米都忘记往嘴里塞了。 理所当然,他们最为之震惊的还是水泥和机械—— “半个时辰就能凝成块的三合土?” “不需要一直搅拌一直夯土,拆开就能用?” “不需要用人抬上去,拉下开关就能上去?” 这些东西有点颠覆他们的认知,但由许问手里做出来,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的确省力啊……”几个人一起感慨,对于普通工匠来说,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同样的时间里,可以干更多的活,那挣的工钱也就更多了!” 至于吴可铭关注的就不是这个了,他一边听连林林解释,一边轻声自语:“每户都有光有风,入眼有绿,走几步有园?整座城市干净整洁,入户有水,雨后不湿鞋?” 许问这描述的画面,也实在太美好了。老实说,全城无污无臭这种事情,就连京城也做不到。 他竟然要在偏远西漠的一座小城里达成? 甚至这座城市,还是一座出了名的倒霉,传说中被“血曼神”诅咒了的城市? 如果真能变成这样,那怎么会是被诅咒了,城中居民可以说是被老天爷选中一样幸福! “这座城什么时候开始建?”吴可铭忍不住了,直接问许问。 “现在还不清楚,上面还在走流程,包括调度,最快也得在三个月后吧。不过三年后佛罗国来使,这个时间是固定的,至少要在两年内全面竣工。”许问早就已经算过了。 “那就是一年零九个月……这个时间建座行宫还好,建座城市,你有把握吗?”吴可铭在京城的时候,经常被奉为各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听他们谈吐交流,知道这种事情,你提前竣工未必有功,误了朝廷大事就一定是有过了。 “只能说尽力而为。我也想让那些逢春人早日得进新家。”面对即将落到肩上的重担,许问表现得非常平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到时候整个西漠的匠人都会由你调度?”罗梢问道。 “应该是。也有可能会从外地再调一些人过来。”许问说。 “那不就是说,到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干活了?”罗梢眼睛亮了。 “应该。”许问点头。 “那就太好了!”罗梢笑着转身,用力拍东方磊肩膀,拍得很重,但东方磊一点也不介意,自己也咧着嘴笑了。 许问也微笑着,他嘴上说得很保守,但对于新城还是很有把握的。唯一有些疑虑的只有一个,就是行宫的石雕。 沙盘模型上,行宫大部分用材都是花岗岩,实际建筑他也打算使用这个。天云山上有花岗岩石脉,完全可以就地取材。 但李全之前的顾虑是对的,花岗岩肯定比青石难处理,更难雕刻。 他一人之力毕竟有限,有限的时间内,雕刻完不成怎么办? 许问正在想着,连天青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对他说:“出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546 天际明月 - 匠心 - 沙包 唧唧唧唧。 站在院中,远方传来隐隐虫鸣,配上门后隐隐话语,越发显得周围的黑暗寂静。 这个季节,就算是在江南,庭院里也不会有虫叫蝉鸣了,但在这西漠绿林镇这样特殊的地方,却依然一派盛夏深夜的情景。 许问站在园中,凝神细听着周围的声音,心情非常平静。 连天青进了院子就走到一个角落,弯下腰,不知道在摸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把一块石头抛给许问,指着另一边道:“去那里,雕个东西给我看。” “什么东西?”许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随便什么。”连天青领着他,径自往那边走。 那是独立在厢房之外的一座房子,样式跟绿林镇常见的不太一样,仿佛是新搭成的。 连天青开门进去,一一点起里面的烛台。 徒然间光明大作,白光充盈四周,那感觉,真像是突然来到了白天一样。 许问站在门口,惊讶地往四周看,立刻看出了里面暗藏的一些心机。 烛台交错摆放的位置,各处挂在墙上形成角落的反光铜镜,以及房屋本身的格局,让所有的光线全部指向房屋的正中央,让那里达到可以在晚上工作的程度。 很明显,这里就是连天青给自己安排的工作室! 真有趣……太巧妙了…… 许问张望了半天,不停地看出各种巧妙的细节,心里越来越赞叹。 “去吧。”连天青指了指光线的汇聚点,房屋的中央,那里有一块木板,各种工具整齐挂在上面,不像旧木场那样以木工工具为主,多了很多其他门类的。 许问走了过去,准确地找到了施工的那个点。 这里明显也特意安排过,所有需要的工具伸手就可以拿到,完全不需要起身,方便至极。 他坐下来,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明亮的烛光通过铜镜反光,汇聚到这里,但一点也不觉得刺眼,反而非常柔和。最难得的是,连天青做了特殊的设计,有点现代无影灯的感觉,不管面朝何方,不管怎么举手投足,都不会有影子投下来挡住视线。 “太妙了。”许问终于忍不住出声,又赞了一句。 接着,他把注意力转回到连天青刚刚抛给他的石头上。 那是一块花岗岩,质地跟他在主官竞选时雕刻的非常相似。 许问用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问道:“雕什么?” “随便。”连天青说。 随便?那就是要考校他现在的手艺了…… 许问握着那块石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最后终于拿过旁边的工具,开始动手。 之前在红土场的时候,河流在不远处奔腾,水流声声,周围的人环绕忙碌。 现在在这里,周围万籁俱寂,走进屋之后,连隐约可闻的虫鸣人声也完全消失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样……哦,对了,还有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师父。 但不管是在那里,还是在这里,对许问来说好像都是一样的,他迅速沉浸了进去,周围的一切全部消失,眼里心里只剩下这块石头和手上的工具了。 雕什么? 许问的心情沉凝下来,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那群正在接受鞭刑的南粤工匠。 这件事,带给他很大的震动。 这群人该不该接受鞭刑? 当然该。他们打伤悲惨的逢春人,抢走他们的东西,罪行明确,依律该罚。 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现代的时候,许问不喜欢深究罪犯的过去,觉得那是在给罪犯洗白开脱。大部分时候,媒体这样做也的确是在抓取噱头转移视线。 但在这件事上,他却不敢这么肯定了。 并不是想要自夸,但这件事如果没有他插手,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群南粤工匠必将被砍掉手臂,从此消失,成为执政官员平衡眼前矛盾的一个小小的牺牲品。 而那些逢春人,会因此得到好处吗? 不,他们只会被敷衍,被打发,继续以前的苦难与绝望,甚至被夺走的物资,也未必会还回来。 南粤工匠会犯罪,是因为他们真的活不下去了;逢春人会成为受害者,也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在绝对的苦难与困境面前,正义与刑罚似乎都黯淡无光了。 许问竭力想要让这件事情的结果变得更好一点,但他很清楚,他能做到的就是现在这样,只是平息了眼前的事态,但更远的未来呢?西漠以外更广阔的土地呢? 这样的事情会是孤例吗? 从根本上说,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是因为这个时代太落后了,物资太过稀少,使得许多矛盾自然而然地被放大了。 从繁华的江南来到西漠,许问好像从笼子里走出来,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怎么雕? 许问学了秦连楹手札上的内容,又由孟平手把手教了孟家二十四雕工。在主官竞选的过程里,他看到了刘万阁师徒雕刻的那面墙,看到了李全中正平和、几近返朴归真的石雕手艺,又有了很多感悟。 按理说,他学这些的时间太短,学得又有点杂,就算再有天分,短时间内也很难融合。 但此时,他看着面前的石头,想着自己要雕的内容,情绪有些激荡,完全没时间去想手艺之类的东西,只是全心全意地想把心里在想的画面表现出来。 在这种心情下,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了起来。 这里应该怎么表现,那里应该使用什么刀法,这一切都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烛光明亮,几乎从不摇曳,刀凿之声清脆而节奏分明,石屑纷飞,向四周落下。 花岗岩上的形状渐渐成形,那一张张痛苦却又喜悦的面孔,那扭曲却又努力挺直的姿态,明明遭受着鞭刑折磨,却感受到了一线生机,但又为更远的未来感到迷茫…… 连天青看着许问,看着他手下渐渐成形的作品,眼神有些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从石像上移开,转而注视着许问,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个徒弟一样。 然后,他抬头望向窗外,那里正好可以看见一轮明月,皎洁清亮,冷清如昔。 他坚若严冰的脸上,仿佛有些迷茫,又仿佛有了一些明悟。 547 来玩啊 - 匠心 - 沙包 “不错。石匠一科,你亦已然出师。” 许问雕完这座石雕,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尚且有点怔忡,连天青一句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谢谢师父。”许问说。 连天青出师的标准其实是非常高的。 虽然当初徒工试县试结束,他就已经在木匠这一科上出了师,但那时候他已经学完了全部的十八巧,而其他所有的木工技艺都只是在此基础上的延伸而已。 “不过细节方面,还有一些地方可以再讲究一下。”连天青又道。 他拿起许问那座石雕,似乎想直接在上面进行修改,但刚才拿起来又把它放了回去,重新去外面取了一块类似大小材质的花岗石,从头开始给许问演示起来。 许问立刻收回心神,认真地看着。 即使以前在旧木场,连天青也很少有这种手把手给他修改示范的时候。 石雕首先是打个粗胚,然后才是一步步塑形,最后/进行细化。 第一步打胚,连天青的动作粗看上去跟许问差不多,但许问马上就看出来了,他握凿的方式、挥锤的手法与落点全部都有微妙的不同。 而顶级石匠与普通高手之间的差别,往往就在这点微妙里。 许问看着看着,手也下意识跟着动了起来,在虚空中模仿、施力。 只是这样模仿一下,他就能明显地感觉到,之前雕刻时的一些能够感觉到、但意识不到的滞涩不灵的地方,突然变得流畅了起来,简直立竿见影。 连天青一路往后雕,手法跟许问极其类似,明显就是照着他的法子来的。 这点可真不简单,要知道许问的石匠手艺其实不是跟他学的,而从古代学到今天,从手写札记到手把手教学,来自于很多人。 但连天青就这样看许问演示了一遍,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学会了。那种感觉,就像他已经掌握了更根源更本质的一些东西,这一些只是在此基础上的演变而已。 就像十八巧与其他木工技艺? 许问认真看着,突然有了一些联想。 所以孟家二十四雕工和秦氏手札之上,还有更高、更本源的层次? 这一块花岗石也渐渐成形了,跟许问雕成的那座一模一样。这坚硬的石头没给许问造成什么困扰,对连天青也一样。 仿佛到了一定的层次,石性的限制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微乎其微了。 连天青继续雕刻,越来越细致,许问也迅速摒弃了多余的想法,更加专注。 渐渐的,他屏住了呼吸,紧紧注视着由坚硬的花岗岩逐渐形成的面容与人体,整个人仿佛完全被慑入了进去。 其实许问原先的作品已经完成得很好了,连天青做的调整并不大,只算少许修正。 但就是这么一点细节修正,画面突然充满了张力。浓烈的情绪呼之欲出,又被封在了石像中,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这简直是像魔法一样的情景,许问紧紧地盯着,一点也不敢错过。 但当所有的细节渐渐丰满起来,石像即将完成的时候,连天青突然停手,皱起了眉。 “不行。”他盯着面前石像,摇了摇头,“雕坏了。” “啊?”许问抬头,不明所以。 他屏息凝神,正等着看一件绝顶佳作的诞生,结果连天青竟然说雕坏了? 哪里坏了? “情绪太过,有哗众取宠之嫌。含而不吐,哀而不伤,方为正道。”连天青对自己的作品有些不满,又转向许问先前那座,“技法上略嫌稚拙,但情绪恰到好处,比我的好。” 师父说徒弟的作品比自己的好,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少见的,但放在连天青身上,却再正常不过。 许问也在对比,看了一会儿,点头承认:“师父说得对。把两边综合一下就好了……” 听见这话,连天青不仅不以为忤,唇边反而露出淡淡笑意,站起身道:“那就将此作为你接下来的功课吧。什么时候完成,什么时候交给我。” 许问现在的石匠技艺虽然不如连天青,但已经是顶尖中的顶尖了,即使给皇家供奉也绰绰有余。更何况,他接下来重任在身,一两年的时间里可能连睡觉都得挤时间。连天青这个作业既难,又显得没什么必要。 但许问跟着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是,师父。” 他小心把这两座石像用布包起来,放进旁边的一个箱子里。他收好东西,抬头正要说话,却发现连天青已经出门去了。 “师……”许问半截话断在嘴里,愣住了,接着挠了挠头。 连天青专门把他叫出来,许问还以为要问他话呢,结果他检查完他的功课就完了? 师父真的没什么要跟他说的吗?那这一路上的避而不见是为什么?他接下这么天大的一份活,他就没什么要交待的吗? 许问发了会愣,把箱子收好,跟了出去。 刚刚出门,就听见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变得有些喧闹。 连林林他们已经吃完了饭,正堆在窗户旁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先前碍着师徒俩在谈事,没敢大声说话,这时看见他们出来,声音马上就扬起来了。 “小许小许,你快过来看罗梢剪的这个,我快笑死了。”连林林看见许问,连忙招手叫他。 许问走过去,看见他们正在“欣赏”之前他跟连林林出门时,罗梢他们剪的剪纸。 他们回来之后就直接吃年夜饭了,在做饭之前,罗梢他们已经完成了剪纸,贴到了窗户上。 连林林现在指的就是其中一样。 现在玻璃已经被发明出来,但还没有普及到西漠这样偏远的地方,西漠本地的窗户以木制的为主,藤编面子,冬天挂上棉布帘子挡风保暖。 这边会把窗花做得这么厚其实跟地理也有关,窗花除了美观与增添氛围,另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冬天保暖。 绿林镇情况特殊,窗户比较轻薄,但各家各户的窗花仍然延用了西漠特有的风格,纸扎立体剪纸就是其中一种。 罗梢对纸扎很熟,很快摸到决窍,照着做了一幅。 有意思的是,他没有采用剪纸常见的民间传说和吉祥寓意,而是剪了一个有故事的小场景。 画面上一男一女,女的正在被男的骂, 抱着头,嘤嘤嘤很委屈的样子。 仿佛是个普通的家暴场景,但稍微一留心就能看出来,男的是连林林,女的是他罗梢本人。虽然性别发生了变化,但两人的相貌神态都与原型有些神似,是他们日常生活的翻版变形! 许问走到附近,马上就认出来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是瞎编!我什么时候这么凶了!”连林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指着罗梢说。 “嘤嘤嘤,夫君不要打我,妾身知错了。”罗梢捂着脸,捏着兰花指装怪。 院子里片刻安静,下一刻,所有人哄堂大笑,就连站在不远处墙下的连天青,也有点忍俊不禁。 连林林笑得最厉害,弯着腰蹲在了地上,不知是酒意还是笑意,她脸颊飞红,星光仿佛从天上消失,降落在了她眼中。 许问低头看见,心中刚刚因雕刻石像而生出的些许沉郁完全消失,心情变得轻悦而飞扬。 连林林抬起头,恰好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光芒突然仿佛更亮了一些。 她跳了起来,叫道:“我还准备了烟花,一起来玩啊!” 548 做得到吗? - 匠心 - 沙包 “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连林林笑了一阵,转头问许问。 “师父出题,考了一下我最近的进展。”许问说。 旁边师兄弟脸上一起露出羡慕的表情。 他们跟许问名义上是师兄弟,其实更近似师徒。 从在旧木场的时候开始,连天青就不会直接教他们手艺,而是教完许问之后,由许问代教。 一开始,这是因为连天青说话用词太专业了,又不会把它转成大白话,许三他们师兄弟根本就听不懂学不会。 后来连天青渐渐开始“接地气”,但还是单教许问,其他人仍然是由许问代授功课。 当然,这让整个旧木场师兄弟学到的东西、乃至于整个思维模式都被打上了深深的许问烙印,这种思路跟连天青的完全是两个路数,但连天青从来都置之不理,并不在意的样子。 但这不代表许三他们眼里就只有许问没有连天青了,许问有时候会拿连天青的一些示范作品来给他们看,讲解其中的精妙之处。 连天青半步天工,随手做出来的东西就非同小可,经过许问讲解,他们理解更深。 渐渐的,连天青在他们的心目中,简直像是神明一样了。 “你们也要做功课?” 面对这样的目光,连天青平时是视若不见的,这时却突然问道。 “要做!”许三第一个回应,其他徒弟纷纷大着胆子跟上。 “行吧,去做,木工石工均可。”连天青不在意地说。 “可以两个都做吗?”说这句话的竟然是年纪最小的东方磊。 “可。”今晚的连天青意外的好说话。 “太棒了!”师兄弟们一起挥手,纷纷散开,去院子里找合用的材料了。 转眼之间,刚刚还在一起笑闹的人全部消失,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变得有点冷清了。 “真是的,这可是过年,都不休息休息。”连林林捧着脸蹲在许问旁边,嘟着嘴说,表情隐约有些失落。 “这就是休息了。”许问肯定地说。 “每天干活,不会累?”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怎么会累?” “也是……” “你也可以做点什么啊?” 许问突然转头,建议道。 “啊?我不行的啦,你知道的,我脑子烧坏了——”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不到的!” “又不是要拿出去给人看给人用的,自己做做玩玩怎么了?”许问满不在乎地说,站起身,指着另一边问道,“去找点料子?” “嗯……”连林林有点犹豫,但还是站起来跟着他走到了那边。 不愧是连天青,就算是在西漠,也收集了不少好料子。跟旧木场时一样,全部都是旧物,有门板、有家具、有摆件,什么都有。 按照旧木场的惯例,这里面有一些是要修复的,有一些则是要废掉了取木材的。 “要选什么?”许问的目光扫过那一堆木料,问道。 想当初刚到旧木场的时候,那乱糟糟堆在一起的破旧木头,他一个也认不出来,还要连林林一样样地教给他。但现在这些东西,他根本不需要上手,只是扫过去一眼,就能看出来每一种分别是什么,组合在一起的那些又是由哪几种木头分别组成的,再相近的也不会弄错。 “哎呀,这个是什么?我认不出耶。”连林林站在木材堆里, 突然活泼了起来。她拿起一块木头,愁眉苦脸地说。 “我来看看。”许问看出她在装佯,但还是笑着接了过来,装模作样地摸了一会儿,说:“这一块叫榉木,榉木在北方叫南榆,很结实,但不属于硬木,是一种比较好处理的木材。榉木的花纹非常漂亮,如同山峦重叠,又称之为‘宝塔纹’。这块太脏了,看不出来纹路……” 许问拿着那块榉木,真的跟连林林讲解起它的特性来了。 连林林笑着听,不停地点头,很是受教的样子。 但听着听着,她愣住了,渐渐睁大了眼睛,最后笑了起来。 “你这是……当时我教你的话啊!”她哈哈哈地笑着说。 “是啊。当初我第一次正式进旧木场的门,你领我进去,师父站在树下检查刚到的一批货。有样东西他懒得认了,直接来问你。你一眼看出是拼合木,木心是檀木和楠木拼镶的,外面包了层柚木,再外面有一层竹皮。”许问眯着眼睛,准确地回忆着,看向连林林道,“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师姐真的太厉害了,这么复杂的东西也看得出来。檀木和楠木混合的木心,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重量不一样……上手掂掂就能发现。”连林林喃喃说。 “当时我被惊到了,这是我对旧木场的第一印象。真是个藏龙卧虎的了不起的地方。”许问肯定地说。 他把那块榉木递给连林林,说,“这是你教我认的第一种木料,我学习技艺的道路由此开始,最初是被你启蒙的。你很厉害,小师父。” 连林林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块榉木,紧盯着它看。 “不然就拿这个练练手?”许问提议。 这块榉木状态不是很好,表面漆黑,有点松软,显然长期浸过水。非常凑巧,这跟连林林当初示范给许问看的那一块也非常像。 面对品相不好的木料,第一步的处理是去除霉坏受损的部分。 连林林拿起工具,平放木块,右手持刀,左手按住木材表面,手腕轻轻一抖,表面的霉黑被平削去一整层。 她动作娴熟,举止从容,完全看不出不协调的感觉。 许问看着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这样做过。那时候许问只觉得她应该训练了很长时间,非常熟练。 但现在,知道她的情况之后,他越发清晰地了解到,这一刀背后藏着多少汗水。 “漂亮,继续。”许问鼓励道。 连林林仿佛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她唰唰唰地运着刀,榉木霉烂的部分纷纷落下,木肉渐渐露出。 她睁大眼睛,将木块举到面前。 由于要干活,附近的灯点得比较亮,因此可以清楚地看见,这块榉木并不是像常见那样的淡黄色,而是一种非常深黯的颜色。 “是血榉!”连林林惊喜地转身,对许问说。 “老木头就是这样,总是有意外的惊喜。”许问说。 “你又抄我的话!”连林林这次回忆起来得很快。 “哈哈哈哈,来试试吧,看你能雕出什么东西。”许问催促。 这块木头修整过后,形状不太规则,上小下大,略微有些偏移。 “我要雕个凤凰!”连林林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踌躇满志地宣布。 549 上工 - 匠心 - 沙包 “这是凤凰?这是头母鸡/吧!” 一个多时辰后,大家纷纷交作业了,连林林还没全完成,但也把自己的“作业”交了上去。 结果罗梢刚刚看见,听说了连林林的打算,就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嘲笑。 “啪!” “啪!” “啪!” 迅速有三四只手伸过来,一起殴打了罗梢。 东方磊也在旁边,很诚恳又很嘲笑地道:“罗师叔,我想你以后一定很难娶到媳妇。” “什,什么意思!”罗梢捂着脑袋,狼狈地说。 连林林本来听见罗梢的话就嘟起了嘴,结果大家这样的反应却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雕出来的半成品,笑着说:“谢谢大家,我这个雕得是不太行,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至于罗师兄嘛……”她眯起眼睛,呲着牙说,“大家不要停,再给点力!” “行,没问题!”她这个要求当然很容易被满意,于是罗梢又被痛痛快快地蹂躏了一次,头发都被揉乱了。 “哎哟哟,我说错了,小师姐雕的这就是凤凰,就是凤凰!” 他一边大喊,一边挣脱大家的手,跑到连林林旁边,表情夸张地托起那座木雕,展示给大家看。 “看这华美的鸡头,啊呸,凤凰头,这舒展的双翅,这飘逸的尾巴,对,是我错了,母鸡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长的尾巴!” “啪!”这次是连林林亲自动手,也给他来了一下。 “的确有不到位之处,这不光是动手能力的问题,在设计上也有所疏漏。” 笑声中,连天青走过来,淡淡扫了一眼做了一半的木雕,平静地道——并不因爱护女儿就一昧地说好话讨她开心。 “是。我知道的,所以我没有生气。”连林林嘟了嘟嘴,但很快回答。 “这块血榉不错,下来以后再好好做做功课,不要浪费。”连天青又说。 他表情淡淡,并不因为疼爱女儿而给她另外的优待,对她就像对待其他徒弟一样。但就是这样的态度,让连林林的眼睛更亮了,她扬着声音,清脆地应了声“是”,捧着那半座石雕,乖乖地让到旁边去了。 接下来,连天青继续检查其他人功课,一一指出他们“作业”中的疏漏,言简却意赅,许问听了都很受用。 过年的夜晚,就这么平静而寻常地过去了,大半夜,城里各处传来鞭炮声,连林林也抱了一小箱出来,挂到门上点燃。 噼哩啪啦的热烈声音中,许问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没留意旁边连林林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过年守岁守到很晚,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起床祭祖了。 普通人家祭祖是围到祠堂祭本姓的祖宗,旧木场祭祖则是祭的鲁班爷。 初一清晨,连天青端出来的还是那座鲁班像,当初放在旧木场门口的那尊,它竟然被千里跋涉带来了西漠。 青烟袅袅,鲁班像沧桑而慈爱,目光专注,仿佛闪耀着智慧。他充满皱纹的面孔、龟裂粗糙的手掌皮肤,处处都让许问感到了熟悉。 不是因为这尊像他实在见过很多次,每个部分都很熟了,更是因为从这尊像的身上,他仿佛看见了从江南到西漠,这么一路上见过的很多工匠。 这尊鲁班像真是太传神了,难怪连天青这么远也要把它带过来呢…… 上香、祝祷,许问在心里默默祈愿接下来的巨大工程能够顺利。 虽然下定决心把它接了下来,到现在也没什么后悔的,但想起来压力还是挺大的。 祭完祖,许问准备出去拜年,临走前问连天青:“师父,正月十五,天山上会有个流觞会……” 他话没说完,连天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擦了擦手,转身进屋,拿了一封信甩到许问面前。 这信从纸张到厚度都跟他那个完全不同,但上面熟悉的花纹分明说明了它的来路。 许问没有打开,看了一眼就笑了。 你师父就是你师父,连天青还用得着他来操心吗? 他出门去拜年,先到了梓义公所的歌风院。 许问并不确定阎箕一定在这里,但还是决定先过来看看。 进门之后,歌风院幽静如昔,窗后隐现人影,显然阎箕并没有去什么别的地方过年,就留在了这里。 他以前来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但今天可能是刚从喧闹的绿林镇十七号过来,就觉得这里有点太冷清了。 难道昨晚阎箕就是一个人在这里过的? 许问敲门进屋,看见阎箕正站在案边,执笔写写停停。 他抬头看见许问,立刻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人去叫你。” 什么事…… 还不等许问问,阎箕已经放下笔,从案后出来,招呼道:“你跟我来。” 许问还没来得及说拜年,他就已经把许问带出了歌风院,来到梓义公所后面的一个院子里。 许问一看就明白了,问道:“阎大人昨晚没回去,就是在琢磨这个?” 不知道这院子以前是用来放什么的,现在它就被一样东西占据了,就是许问昨天借以取得胜利的那个烫样,也就是那个沙盘模型。 它被完完整整地从那边搬了过来,跟许问建成它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保持它的完整性的。 阎箕出来的时候,顺便把他刚刚在写的那张纸也带出来了,现在往旁边地上一铺,上下一指,问道:“这个地方,画成图应该是什么样子?” 原来他正在用烫样倒推图纸,正好遇到有一个不太明白的地方,许问就自己撞上门来了。 “我在做这个烫样之前,先画好了图的,图纸结束后一并收走了,应该还在。”许问提醒。 “我知道。先不说那个,你先跟我讲讲这个。”阎箕说。 许问愣了一下,低头去看他指出来的那个部分。这个城市模型从头到尾都是他完成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很清楚。 “这个是这样的……”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拉过纸笔,给阎箕画示意图。 阎箕看得很认真,许问也讲得很清楚。 但他画完之后,阎箕却并没有点头,反而问道:“这个区域,你打算先建哪里,后建哪里?” 许问正要回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而阎箕接下来的话又已经问出来了,“这边的材料,你打算怎么运输?” 外面鞭炮噼哩啪啦,过年气氛仍然非常浓厚,许问的耳朵里却已经听不见这些声音了。 他凝思良久,提笔回答:“应该是这样的。” 他画完了这部分的流程,阎箕满意地点头:“不错,很清晰,那这里呢?” 许问再次开始思考。 建一座城,不是搭一套积木。它涉及到的人力物力全部都是海量。人怎么调度,物资怎么调度,这些人怎么休息怎么吃饭,都是一整套东西。他之前考虑了一些,但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思考到位,这时明明是过来拜年的,竟然就留下来跟阎箕两人讨论了起来。 日光轻移,树上的叶子先是亮了这边,然后亮了那边。外面间或有人路过,或笑或叫,或互贺新春。 声音离得很近,却没一声能打扰到他们。 春节第一天,这两人已经开始上工了。 550 希望 - 匠心 - 沙包 不知不觉中,半天过去了。 阎箕没提时间,许问也完全忘掉了这回事,完全地沉迷在了工作中。 年轻人饿得快,中午的时候,许问胃部空空,叽哩咕噜不停地叫,这才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出来的正事还没有做呢。 “不行了,我得先出去一会儿。今天出来是拜年的,第一个就到了您这儿,剩下还有几个地方要去呢。”他放下笔,直起身子说。 最重要的是,那张多余的流觞会请柬,他还想去送给朱甘棠呢。 现在他们刚刚解决了一个难题,接下来要将这个步骤进行进一步细化。 阎箕正在思考比对,验算其中是否有误,听见许问的话,非常随意地挥了挥手:“唔,去吧,我一个人再想想。” 许问转身准备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阎大人,您这个年就打算这么过?没有别的休闲事宜?” “我一个孤寡鳏夫,到哪里不是一样过?而且,这世上的事,哪还有比这个更有意思的?” 阎箕理直气壮地说,说着还反过来嫌许问烦了,“行了行了,平时人际交往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别大过年的还来烦我。你要做什么就赶紧去,明天再过来,早点!” 再没有别的事情比这个更有意思了吗…… 许问想起刚才的感觉,竟然隐隐约约有些同意。 规划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世界,并且把它构成,这个过程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他出了梓义公所,打听了朱甘棠的所在,结果刚到那里就折戟了。 朱甘棠昨天下午的确回来过,但不久他就匆匆忙忙离开,不知道去哪里了。 许问连他的面也没有见到,当然没办法把请柬交给他。 随后他去了饮马水泥场,见到了陆问乡,总算正式拜了个年。 陆问乡给他包了个很大的红包,说他未及弱冠,还是个孩子,理应如此。 许问多少年没收过压岁钱了,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从陆问乡手上收到的,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过接下来,他们又讨论起了很不“孩子”的事情,也就是水泥的责权归属与未来规划。 这方面陆问乡其实想得很周到,一开始就定好了悦木轩跟许问的双方协议。 悦木轩是出资方,占四成;许问是技术方,占六成。 倪天养中途加入进来,与许问签订了合作协议,协助许问落实方案、将其实现,但核心技术由许问掌握,因此倪天养分到其中一成半的收益,从许问的部分里支出。 这个协议签订之后, 相当于许问把水泥的控制权完全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以个人名义与悦木轩签订这样的协议,其实也相当于悦木轩对他个人的一次投资。 水泥当然很重要,是足以变革世界的一项技术,但是对于悦木轩来说,与许问这个人保持友好而密切的合作,是更重要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因素。 这个时代是没有专利权的,一项技术想要保密,通常只能靠物理手段,譬如不落纸面,口耳相传之类的。 但是水泥这种东西,是靠保密就能藏住的吗? 别的不说,朝廷想要,你敢不给? 许问将水泥应用在新城主官的竞选当中,直接把它的优越性暴露在了内物阁和京营府面前。 悦木轩在江南路都算不上一品工坊,拿什么跟这两个皇家机构争? 把主导权交给许问,是相信他,也是看清了他未来的发展。 这点许问其实也很清楚。 水泥是藏不住的,很有可能会被“交公”。 他不介意。老实说,这种技术被藏起来私用,才是真正的浪费。 但这块市场实在太大,就算朝廷也不可能完全垄断。 在现代,水泥厂这么多,要怎样在竞争中取胜? 归根结底还是三点、价格、质量、创新。 价格公道、质量稳定,还有新品种以应对各种不同的环境和用途,就算朝廷分去了大头,许问也有信心在剩下的部分里获得收益。 于是许问来饮马河水泥场,说是拜年,其实又跟陆问乡谈了半天的工作。 许问把自己的规划跟陆问乡说了一遍,说到水泥的衍生产品时,陆问乡突然说:“说起来,倪天养昨天回去,今天到现在也没过来。” “今天是大年初一啊,他不过来才是正常的吧?”许问愣了一下,忍不住说。 “别人的话是很正常,但是倪天养的话……”陆问乡摇头。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是朝夕相处,他对倪天养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 这样一说,许问也觉得有点异样了。 的确也是,倪天养要上班,还会管今天星期几? 之前,倪天养可是回个家都要陆问乡拼命催,有时候还要许问开口的人。 今天没过来,是真的有点奇怪。 “正好一会儿我也要过去他家的,正好顺便看看。”许问说。 离开饮马河水泥场,许问往回走,先去逢春人的营地看了一眼,意外地在那里碰到了驼子等人。 前者营地的房子先前被后者给砸坏了,许问带着南粤工匠们准备竞选事宜的时候,月龄队主动出手,帮他们把房子修好了,让他们重新有了个地方暂住。 而现在,竞选结束,驼子他们未来有了去向,带着那批南粤工匠来向这些逢春人赔罪。 这批南粤工匠毁物伤人,的确非常可恨,但是现在逢春人知道了缘由,知道大家都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心里有了些同病相怜。再加上南粤工匠从鞭刑到苦役,已经接受了应有的惩罚,他们心里就没那么怨恨了。 现在南粤工匠主动过来赔罪,帮着他们做些过年的事情,许问到的时候,两边脸上都带着笑,气氛甚至有些和乐。 查先生他们一看见许问,所有人全部起身,查先生深深揖了下去,徐三郎则一拉乡亲,带着他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咚咚咚地磕头。 许问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然后才知道,逢春人已经知道许问竞选主官所设定的新城地点了。 如果说他前面做的这些只是救急,是解一部分逢春人一时的燃眉之急;这个举措就是救穷,堪称所有逢春人的再生父母! 这种恩情,岂是区区几个头能还的? “也不必如此。”许问听了他们的话,坦然道,“我提的只是一个规划,具体能不能成,还要看朝廷安排。而且就算被通过了,新城要实际建成,还是要大家一起来的。” “是是!那是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必当全力以赴!” 许问环视周围,看见这批至今也衣衫褴褛、满面菜色的人们。 他们的表面上似乎没有变化,但跟许问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相比,又的的确确不一样了。 许问知道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是——希望。 551 不太舒服 - 匠心 - 沙包 许问接下来又去了月龄队的宿地。 一群人见到许问,都非常高兴,他们早上也去给许问拜年了,但许问比他们出门更早,他们没能赶上。 他们这里有三百多人,人数是不少的,一路走来,同吃同住同学,感情比普通同役工匠更好。 他们也为过年准备了不少东西,昨天晚上闹得很晚,弄得附近的匠官都来阻止了,结果也被他们拉进了庆祝里,热火得不行。 他们跟许问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在笑,轻松愉悦。许问刚从逢春人和南粤工匠们那里过来,看见这群人,深切感觉到他们不一样了——非常巨大,非常真切的变化。 一想到这变化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他带来的,他打从心底生出了骄傲。 从这里出来,许问还要去竹笛巷八号,倪天养家。 这么一轮忙碌下来,许问才恍然意识到,他来西漠明明没多长时间,竟然和这么多人建立了联系…… 刚进倪家的门他就想退出来。 倪天养和秦织锦还在昨天那个靠门厅的位置蹲着,周围多了一大堆织机,有完整的,也有被拆开的。 倪天养一边拆拆装装,一边跟秦织锦讲解。 许问从来没见过他的话像今天这么多,讲得像今天这么耐心细致。 更令他惊讶的是,秦织锦仿佛真的听懂了,有时候跟倪天养问答两句,竟然全部问到了关键的位置。 倪天养肉眼可见的神采飞扬,思忖片刻之后,竟然附和起了她,对自己接下来的动作进行了调整。 一晚上不见,这夫妻竟然有了些蜜里调油的感觉,难怪倪天养没像往常一样,无视年节地去上班呢…… 不过秦织锦真的很不简单,她擅长的专业明显不是这块,能像现在这样跟上倪天养的思路,必然是做了大量的功课的。 再想到她手做的剪纸,绣的荷包与衣襟……她是真的很喜欢倪天养这个人啊。 “你来得正好!”倪天养讲得兴奋,但话太多免不了口干舌燥。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杯子,一眼看见许问,立刻高兴地站了起来。 许问正在犹豫要不要走呢,这时只好走了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打招呼拜年。 二人世界被打断,秦织锦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向许问行礼:“多谢许兄弟昨天的春联和年画。”她向旁边示意了一下,笑着说,“已经贴起来了!” “鱼游于渊,多谢吴大师吉言。”她往那幅年画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倪天养,有些感慨地说。 “那是师父让我带过来的,平时你照顾林林,也多费心了。”许问还礼,心里的确感恩。 多年以前连天青也许的确来过这里,但怎么说也是睽违多年,要这么快适应本地生活还是需要一些帮助的。 “哪里,要说谢谢是我才对,连叔叔他真是百技俱通……” 秦织锦正在回礼,旁边倪天养已经不耐烦了:“你俩有完没完,赶紧说正事!” 倪天养还是倪天养…… 许问与秦织锦相视一笑,许问走了过去,直截了当地问道:“有什么新发现?” “你昨天不是说想要便宜的厚织布料吗?我已经有了一点门道了!”倪天养声音扬起,非常骄傲地说。 “这么快!”许问是真的有点吃惊。 “唔,有她帮忙。媳妇也不全部都是麻烦事。”倪天养有点别扭地承认,看了秦织锦一眼。 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拉着许问给他介绍,“你看,只需要这样设计……” 他走到原先的地方蹲了下来,把刚刚装好一半的织机全部拆开,从头一边装,一边给许问介绍。 他眉飞色舞,就像在炫耀玩具的小朋友一样,比刚才还精神。 秦织锦低着头,微笑着看着他,轻声道:“我去泡茶。”说着就走了,完全无意留下打扰他们。 许问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再低下头的时候,已经被倪天养的话吸引去了注意力。 倪天养在机械设计方面的确是个天才,在秦织锦的帮助下,仅仅一夜,就已经有了巨大进展。 这也是原先的纺织机械比较成熟了,类似的织物不是没有,秦织锦又做了不少前期工作,把各种素材收集得相当齐全,给倪天养的工作提供了极大便利。 在饮马水泥场,这样的后勤工作是陆问乡来做的。 相比陆问乡,秦织锦更用心,更周到,还能在后续工作的时候跟他有商有量,提供建议。 再加上,秦织锦温柔细心,连座椅高度、靠垫厚薄都会给倪天养照应到位,倪天养在最舒服的地方,干着最喜欢的活,当然不愿意出门上班了。 不过他最关心的始终还是工作本身,这时给许问介绍起来全面而详尽,非常专注。 在许问的协助下,他很快把织机全部安装了起来,拿过旁边的棉纱开始示范。 “我做得比较皮实,棉麻两用,粗麻也行,看你需要。”倪天养说。 “这样最好了。”这正是许问想要的,他非常高兴。 麻布虽然没棉布舒服,但便宜多了,工匠们穿着的大部分都是麻布衣服,未来他们工作时的穿着也应该以此为主。 倪天养昨天还没见过织机,今天已经能够熟练地织布了。 他织起布来有模有样,机杼声响,没一会儿一段布料就出现了。 倪天养没有织完,只是做个样品出来给许问看。 许问一看就扬起了眉。 这质量、这色泽,都跟另一个世界的帆布非常相似! 帆布的用途非常广泛,有粗有细,粗帆布又称蓬盖布,防水性能非常好,可以用作船帆。 事实上,帆布这个名称,最早就是因船帆而来。 粗帆布结实耐用,通常用来遮盖,大篷车的篷布也是用的这种。而细帆布可以用来制作各种劳保服装与用品,最早的牛仔裤就是用细帆布缝制的。 倪天养织布的这块布料介于粗细之间,有点两边不靠的感觉,但形制跟正式的帆布已经非常相似了。 “怎么?”倪天养这时候就很会察颜观色了,马上发现许问表情不对,“哪里没对?” “你再用麻料织给我看看。”许问没有直接回答。 “噢。”倪天养答应得很快,跟之前差不多时间,又一块麻料的帆布出现了。 “这个有点问题,穿在身上不太舒服。”麻料上问题就体现得更明显了,许问一摸就察觉了,直言不讳地道。 这时候秦织锦刚刚从里面走出来,听见这话,表情微微有些异样。 她知道许问琢磨这个是为什么。那些服役工匠,能吃饱穿暖已经很不错了,还要管他们穿得舒不舒服? 但倪天养又噢了一声,也过来摸了摸这块料子,同意道:“的确不太舒服,我再琢磨琢磨。”说着,他又钻到织机下面,开始琢磨应该怎么改进了。 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我也来看看。”她放下茶盘,走了过去,倪天养极其自然地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552 联系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不知不觉又在倪家呆了很久,还好及时在饭点之前意识到了时间,谢绝了秦织锦的挽留,回去了“家里”。 他就是这样对秦织锦说的,说出“家”这个字的时候,心中热流涌过,心情非常之好。 “行,那我就不留你了。”秦织锦看着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掩嘴轻笑,轻快地说。 许问脚步更加轻快地回去,进门听见连林林的声音:“他回来啦!” 天还没黑,还没点起蜡烛,院子里暖意融融,饭菜飘香。 不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场景,这感觉完美地与他的心情融合,让他有片刻怔神。 然后,他绽开笑颜,清晰有力地道:“我回来啦!”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不是出去拜年吗?怎么用了整整一天?我还以为你忘记咱家在哪街哪号了呢。”吃饭的时候,连林林有些抱怨地说。 “怎么会忘?竹笛巷十七号,我记得呢。”许问笑着回应。 “什么事?”连天青言简意赅问。 许问一怔。 作为一个老师,一个师父,连天青绝对是充分发挥学生自由性的那种,很少过问他们去做什么。 要说也是给了很大的自由,但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是不是不够关心。 现在他突然问起来,许问竟然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先去了阎箕阎大人那里……”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许问一边吃饭,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给连天青交待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不仅说了阎箕在做的事情,还把两人讨论的细节也全部说了一遍,巨细靡遗。 连天青想听的果然就是这个,他没有看许问,也没有发问,但明显听得很认真。 倒是连林林听见以后,有点担忧地说:“建一座城真是太难了,你真的有把握吗?万一没有到时完成,或者完成得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会不会……”她比了个割脖子的姿势,是真的担心。 “只能说尽力而为。不过今天跟阎大人讨论之后,倒是有了一些底气。接下来几天,我估计也都要去他那里,没办法在家里多呆了。”许问抱歉地说。 过年也不能团聚,连林林肯定是很失望的。 “去去去!”连林林连声说,“这是正事,晚上记得回来就行!” 许问对她笑笑,想起另一件事:“师父,别的都还好说,尽量提前做好规划,到此随机应变即可,只有一件事情我把握实在不大……” 他指的当然是勿用宫的大型群雕。 今天跟阎箕讨论过后,别的还好说,唯独这方面他更没把握了。 开始建城之后,事情繁杂,肯定比想象中的还要多,他很难把全部时间花在石雕上。 但石雕这种东西,你花多少心力,就能看出多少成果。 他一投入起来连周围的声音都很难听见,怎么一边掌控全局,一边做这种工作? 他把自己的担忧讲了一遍,连天青若有所思,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简短地说:“十五过后再说。” 十五过后? 正月十五,天山流觞会。 连天青的意思是…… 许问笑了起来,抬手给师父斟了杯茶,双手奉上。 “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人手不够,可以去流觞会上抓壮丁啊! 接下来几天,许问的生活非常规律。 早上先去阎箕那里,跟他一起规划未来城市建设的具体流程。 第二天,欧阳度也来了,同时来的还有几个以前没见过的匠官,全部都是内物阁的。 许问是代表内物阁竞选成功的,这件事也就变成了内物阁的事。内物阁对此事本来就另有规划,自然会倾全力予以相助。 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许问已经知道他们的规划是什么了,这与他的理念有相合之处,他当然会全力以赴。 至于心中还存在的一些疑惑,就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去思考,尽可能地得到一些解答吧。 这些人都是老手了,经验非常丰富。有他们相助,进度大大加快。 据说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过来,整个内物阁的精锐都将聚集到此处。 不仅是内物阁,还有很多民夫已经在接受调动了,即将往这边赶来,最迟二月初就将到达。 许问听说的时候,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无数人风尘仆仆,或骑马、或驾车,或步行,形成一条条巨龙,正在向着这边齐聚。 在他们手下,一座新城即将拔地而起,牢固而坚实地存在于此。 如果没有意外,它将留存百年千年,即使因为种种缘故消失了、不复存在了,它的名字、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将留存在史书上,一直延续下去。 这就是一个工匠的骄傲,身死而道不消。 他们的名字可以不复存在,但他们的作品,却会跨越漫长的时光,出现在后代人的面前。 此时,许问仿佛站在了一条长河旁边,在这条河里,他看见了无数一闪而逝的人影,看见了曾经在各处见过的瑰丽珍品,而这两者之间,有无数的线条、无数的脉络将其贯穿,一直通向更加遥远的彼方。 这种感觉,太奇妙,太美妙了。 在这一刻,许问似乎看见了两个世界的联系,只是一闪而逝,但的确存在。 下午,许问会离开梓义公所,前往朱甘棠的住处看一眼。 对方一直不在,他那张请柬一直也没有送出去。 尽管如此,许问还是把朱甘棠的构想也纳入了自己的规划范围内。 围绕着新逢春城,将会有很多路往外建出去。 这也许不是一年两年能够完成的事情,三年行宫建成了也许也不够。 但许问想尽可能地做,想把这个基础打好,把这件事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也许未来有一天,这个世界也会像他的那个一样,四通八达,无处不可去。 晚上回去竹笛巷十七号的时候,许问会顺便去八号的倪家一趟。 这段时间倪天养似乎安心过起了年,一直呆在家里,完全没去过饮马河。 在家里他也没干别的,就是在琢磨改进织机。 不过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有一点进展,就去跟秦织锦说说,听听他媳妇的意见。 “她有见识的啊,为什么不能听?” 陆问乡一直不见倪天养的人影,终于忍不住来了一次,见此情景,调侃了两句。结果倪天养抬起头,一脸迷茫地反问。 他是真心不解,许问听了就笑了,秦织锦在旁边听见,以袖掩嘴,也轻轻笑了起来。 553 上路 - 匠心 - 沙包 正月十三,一辆马车停在了竹笛巷十七号门口,站在旁边有连天青、许问、连林林和倪天养。 这几天,许问一直没能见到朱甘棠,请柬一直没能送出去。 中途他对阎箕提了一嘴,结果被阎箕非常果断地拒绝了。 阎箕忙着建城准备的事情,本来就嫌时间不够,并不想“浪费时间”去做这些事情。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许问也不好强求。 接下来他一时兴起,又问了连林林。 连林林最近一直在抽空雕刻那个凤凰,专注而认真。她雕刻得很慢,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停下来,去稍微做一些别的练习,但渐渐的,那只凤凰有些成形的样子了,修长优雅,栖在石上,尾羽披拂于后,双翼展开,仿佛随时都要腾空掠起的样子。 老实说,以许问的眼光来看,这只凤凰的质量也只算一般,大约堪比一个能够正常工作的普通工匠,水平恐怕比不上旧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但许问很清楚,大家也都很清楚,这样一座远称不上完美的木雕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努力、多少次的重复练习。 连林林一个走咱都要摔跤的人,能把作品做到这种程度,绝不是一时半会儿的练习能做到的, 在这几年里,她必然一直没有放弃过。 看见这座木雕,许问一时冲动,就想把请柬送给连林林。 结果她快乐而利落地说:“不用啊,我爹已经答应带我去啦!” 许问一愣,抬头看站在不远处的连天青,这才知道连天青那封请柬是明山亲笔写的一封信,上面写的是“敬请阖家光临”,连天青一早就已经打算带上女儿了。 不愧是半步天工啊……许问没有话说了。 最后他决定把这封送不出去的请柬交给倪天养。 这并不是他瞧不起许三罗梢这些师兄弟,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很清楚他们的进度。 他们还在精进技艺、扎实基本功的过程里,需要更加专注的是自己。 这种时候分心去看这些东西,对他们反而不利。 倒是倪天养,他的天分再加更广阔的眼界,会迸发出什么样的火花,许问是真的很好奇。 不过他险些又被拒绝了。 倪天养的织机快研究出结果了,而且他最近在家工作,有人伺候有人商量,过得可以说是美滋滋,一点也不想出门。 但秦织锦终究还是让他知道,这家里并不是由他说了算。她竟然是知道流觞会的,也知道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温柔而坚决地把他推出了门。 倪天养几乎有点委屈了,但还是拗不过他媳妇,被“赶”了出来。 “出结果了?”许问站在马车旁边,跟倪天养说话。 倪天养脸上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还有点委屈的样子,不高兴地把手上的布样递给了许问。 一共两块,一块麻料一块棉料,都是成品。 他还是舍不得放下手上的工作,昨天晚上加班加点把最后一点进度赶完了,上车前就把织出来的成品交给了许问。 许问接过来细看,两者都是最简单的平纹,布料厚实,但又很细密,就算是麻料也完全不扎手,正是他理想中的那种。这跟他在另一个世界常见的帆布非常相似,棉料那块除了颜色,简直就是牛仔布了…… 当然,这种平纹厚织,多少会有点僵硬挺括,穿在身上没有普通的棉料那么柔软舒服。 但它更加结实耐磨,还能挡风以及一定程度的蔽雨,对于工匠来说再实用不过了。 “太好了,就是这种!”许问非常高兴,突然也有点遗憾时间不够了, “要是再多一点,做两件样衣……” 他话音刚落,秦织锦就从大门里走出来,捧着几件淡蓝色的衣服递到了许问面前。 “我做了几件样衣,许先生各位可以穿着试试,在路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舒适或者不耐用的地方……”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了。 马车旁边几个人都在盯着她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倪天养突然笑了起来,走过来揽了一下她,从她手上接过样衣, 自己拿了一件男装,把剩下的递给许问,“就是夫人你太周到了,许问正在说想要样衣呢,你就送过来了!” 秦织锦是刚刚赶完工出来的,真没听见许问刚才的话。不过这时,她还是注意不到这些,她只是盯着倪天养的笑颜,不顾脸上同样浓重的黑眼圈,也绽开了笑容。 “夫君,请一路平安。”她说。 衣服一共四件,三件男装一件女装。本来有一件男装是让倪天养留着换洗的,结果没想到连天青也理所当然地拿过去换上了。 他们三个人身材都比较相仿,穿上也很合身。 帆布做成古装看着有点奇怪,但秦织锦做的都是工匠常穿的短打,穿在身上精悍利落,倒也不算很有违和感。 只有连林林那件衣服不太一样,也是短打,但布料被染成了淡蓝色,可能为了配合衣角的几朵小花。 那几朵月白色小花名叫月华,是西漠常见的品种,多在夜晚开放。 它盛放在夜晚的荒原戈壁上,一不小心就会以为是倒映的月光,自有一种迷人之处。 不过帆布被染成这种颜色,就更像牛仔布了,连林林穿着有点像个现代姑娘,感觉还挺有趣的,许问多看了好几眼。 “怎么样,好看吗?”连林林留意到许问的目光,笑着问道。 “好看!”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来了,上路吧。”连天青看着前方,淡淡地说。 一个车夫戴着皮毡帽,匆匆赶了过来。 许问本来没多留意的,结果一抬头,认出了对方,马上就怔住了。 这个车夫,他竟然是认识的! 左腾,当初在林萝府的时候,被岑小衣收买了,绑架他们的那个和尚土匪的头子! 当然,如果不是他,许问他们也很难逃出来…… 后来事发,岑小衣收监,其他和尚也全部都被抓捕,左腾流窜他方,不知去了何处。 结果竟然是来给连天青当了车夫吗? 之前连林林提到的“藤叔”,原来不是姓藤,而是指的左腾,许问真的是完全没想到。 所以,收服五连山土匪的也是他喽?倒是他的老本行…… 左腾对着许问咧了下嘴,鞋拔子脸上的马疤被带动,看着邪气四溢。他对许问的惊讶似乎有些得意,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说:“小少爷,小小姐,请上车。” 他掀着眼皮子与许问对视,邪气更重。 “哦。”许问和连林林还没有说话,倪天养先答应了一声,径自排开左腾,踩着车辕走了上去。 左腾一怔,倪天养在车里坐定,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还在等什么,上车啊?” “接下来辛苦你了。”许问笑了,向着左腾行了个礼,跟在连天青后面上了车。 554 力量 - 匠心 - 沙包 “喂,师傅,下个地方到哪里?” 倪天养把头探出车窗,大声问左腾。 左腾驾着车,冷冷往后瞥来一眼,但还是回答了:“是孟阳城,晚上到,今晚就在那里休息。” “哦。”倪天养应了一声,把头缩进窗子里,放下车帘,对左腾的目光熟视无睹。 他不耐烦地抱着手臂靠在车厢墙壁上,手指在胳膊上一点一点,嘴里抱怨道:“我就知道,出远门无聊得要命!所以我一早就说了不想出来的!” 他这种人,说话的时候是不会管是谁邀请他出门的。 许问知道他的性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当放屁。他靠在车厢另外一边,正在看外面的景物,目光是审慎严肃的。 连林林在他对面,跟他看着同样的景致,眼睛闪闪发亮,如若生光。 对了一会儿,连林林非常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奇地问许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里要修路的话,该怎么做。”许问回答。 “修路?在这里?我们脚下的这不就是路吗?”连林林好奇地问。 “那是因为绿林和孟阳都是西漠的大城,所以两者之间修有官道,可以行车,路比较好走。但是过了孟阳,就没这么方便了。而且大城之外有小城,小城之外还有乡村。这之间是没路的,住在里面的人想要出行非常麻烦。” 他看了倪天养一眼,说,“天养不喜欢出行,是因为在路上的时间太长。在路上时间长,是因为路不好,车也不好。要是有一天,你能够朝在西漠,夕处江南呢?要是有一天,从绿林到天山,只需要两三个时辰呢?要是有一天,你能够腾身于空,顷刻之间跨越千山万水呢?” 许问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连林林和倪天养下意识地一起抬头,但只能看见昏暗的车顶。 “世界真能变成那个样子?”连林林轻声问道,声音里充满向往。 “现在不好说,但人一步步前进,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以。人类以血肉之躯,却在这荒原上筑成城市,修成道路。细想一想,真的太了不起了。谁能保证,人类就一定不能把世界变成那个样子?”许问说。 许问一抬头,看见连天青正在注视着他,目光里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许问没有移开目光,笔直地回视着他。 这的确是蕴藏在他内心的想法,或许与连天青的不太一样,但他还是很想传达给对方,听听他的想法。 连天青一直没有说话,许问刚想说些什么,旁边倪天养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不想出门。”他想了半天,嘀嘀咕咕地说。 许问笑了。当然,即使在那个交通极为发达的时代,死宅还是很多的…… 傍晚,他们来到了孟阳,左腾熟练地去办手续进城,许问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新城。 这座城市的名字许问在绿林的时候就听说过,知道是西漠地区的一座大城,但没有来过。 相比绿林,孟阳看上去“土气”很多,整座城都是土黄色的,房屋低矮,城墙也很矮。时值冬天,城里绿树凋零,但很明显的是,这里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完全称不上什么绿化。 傍晚时分,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鸡鸭猪狗也不见,只剩一片萧瑟的冻土。 左腾熟练地带着他们到了离城门不远处的一处客栈,安排他们住下,一边说:“将就着住,就一晚。” 他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了一个汤婆子,找了热水灌上,递给连林林说:“晚上有点冷,汤婆子要是冷了,你喊我去厨房打水。” 这一路上,许问也看出来了,左腾称他小少爷的时候有点阴阳怪气,对连林林这个“小小姐”是真的尽心,对连天青更加尊敬,也不知道连天青是怎么收服他的。 “好嘞,谢谢腾叔!”连林林脆生生地回应,笑眯了的眼睛像天边刚刚升起的月牙一样。 四个人吃了饭,在院子里消了会儿食,各自就要回房了。 这种时节,孟阳的客栈肯定是没什么人住的,左腾给他们一人安排了一间房。 明天天不亮就要上路,今晚当然得要早睡。 许问正要转身回去,就听见连天青的声音:“许问,你等一下。” 许问停步回身, 尊敬地叫道:“师父。” 连天青转身往前院走,许问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院子里很冷, 还好两人都不是太畏寒,没一会儿两人站定,附近马匹被惊扰得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低下头去继续吃草。 这种时候,天黑得很快,暮色迅速变成了夜色,向周围扯开巨大幕布,连天青却一直没有说话。 “师……” “许问。” 过了一会儿,许问正想主动出击,连天青正好与他同时开口。 “许问,跟我讲讲你的那个世界。”连天青说。 “什么?”许问吓了一大跳。 连天青发现他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什么什么?我是说你在车上设想的那个世界。在你的构想里,交通如此便利,需要些什么?会带来什么?”连天青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不满意他没领会自己的意思。 “哦。”许问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又有点失望。他略微想了一下,开始说话。 其实这些东西他根本不需要多想,那是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世界。 它伴随着他的成长,刻印在他的脑海里,融合在他的骨血中,稍微一闭上眼睛,就有种种细节自然浮现,变成话流泻/出来。 “要有这么便利的交通,第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改变动力,有新的能源。在天云山的时候,我看见了能够把沉重石头运上高山的机械,这机械用发条驱动,动力非常有限。在这么有限的动力下制作机械,本来就是螺狮壳里做道场,要把活计做得非常精微才行。这让这种机械无法普及,所以只能寻找一种既稳定又高效的能源……” 工业文明的发展以蒸汽机的发明为起点,能源是一切的核心。 许问以这个世界为起点,侃侃而谈。 这里面有他以前在课本上学到的内容,也有不少是他的亲身体会。他将两者相结合,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论。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如此完整地阐述自己的想法。 连天青安静地听着,听得非常认真。 555 异变 - 匠心 - 沙包 跟连天青聊完,许问回到房间。 全程连天青主要都在听他说,自己很少说话,最后也只是点点头,让许问回去休息。 这让许问有些遗憾,他真的很想听一下连天青的意见,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直到现在,他心里还是有一些迷惑没能解开呢。 他洗漱了一下,水有点冷,不过他也懒得去另外打水了。他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刚刚把腿伸进去,就感到了一阵暖意。 这是什么? 许问诧异地起身,伸手去摸,立刻摸了一个银色的汤婆子出来。 这东西他非常眼熟,马上就认出来了,就是左腾塞给连林林的那个宝贝啊。 怎么会在这里? 许问正要去问,在枕边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清瘦有力,与连林林整个人的画风完全不同。 “我把被子捂暖和啦,这个给你用。我重新灌过水了,回来的时候还不够热的话,可以去厨房重新打水。厨房的位置在——” 下面画了张小图,把客栈的基本地形都勾勒出来了,在厨房的位置上画了个小圈。 纸条上的内容到此为止,没有什么更加柔情熨帖的句子, 许问却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把它折起,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寒冬时节,被子里有热源和没有就是两种感觉。 许问练过战五禽之后,远没有小时候那么畏寒。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觉得热被窝更舒服。 汤婆子被被子捂着,温度还很高,并不需要换水。暖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直到整个被子与整个身体都热烘烘的。 在这股极其舒适的暖意里,许问睡着了。 临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只有一个汤婆子,那不是师父也没有? ……管他呢。 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没孝心地想着,舒服地翻了个身。 许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破旧黑暗的客栈房间里了。 周围依然破旧,但破败中又带着一丝堂皇,仿佛旧日的贵族,已经折损了荣光,却依然维持着昔有的矜持与尊严。 许宅。 许问不需要细看周围景物,只凭着这种感觉就认出来了。 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不过回来得也正好,“明天”就要到天山了,与流觞园的大师们见面,趁着这个时候回来练练手,巩固一下最近学习的内容,也算正好。 还有连天青布置的“作业”,他布置得挺随意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完成,但许问还是挺上心的…… 许宅还是一如即往的安静幽暗,许问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走没两步,突然感觉到一些不对。 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许问与许宅的联系仿佛就越深,现在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里一些气息的变化了。 许宅的气质一直很特别,整体破得不行,荆承整天急着找人来修,一副随时都要倒塌的样子。 但这样的凋敝里,又包含着浓郁的生气,从四时堂背后的芭蕉树叶上、从后院如火盛开的红莲上,无处不在地向外透露着。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个生命,面临绝顶之灾,将要消逝,却仍然挣扎着求存,绽放着最后的辉煌与灿烂一样。 而现在,许问这次回来,感受到的气息又变了。 生气明显淡了很多,死气更浓,那个即将崩溃的生命仿佛又朝它的末日走远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 许问心里一紧,迈开步子跑到后院,果然! 塘中红莲远不如他一直以来看见的那样灿烂辉煌,它外侧的花瓣边缘有些枯萎,向下耸拉,仿佛已经盛放过头,将要开败了。 这并非许问的错觉,肉眼可见的,有几片花瓣已经从红莲上脱落了,飘浮在水面上。旁边还浮着一条小鱼,白肚皮向上翻在水面上。要不是它的肚皮还在隐隐约约地起伏,许问还以为它死了。 他目光一转,看见了球球。 球球看见水面浮鱼,对它却一点兴趣也没有。 许问走过去,球球正蹲在它的老朋友小乌龟身边,偶尔用爪子拍一下它的龟壳。 小乌龟四肢都缩在壳里,肉眼可见的奄奄一息。 如许问所感觉到的,整个许宅都出了问题——大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许问蹲了下来,用手摸了摸小乌龟的壳,又摸了摸球球的脑袋。 球球金色的眼睛抬头看他,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发生什么了?”许问轻声问。 球球当然不会说话,许问又摸了摸它,站起来,走到四时堂后面,去看那株芭蕉。 果不其然,芭蕉叶片边缘枯卷,中间出现了褐斑,远不如平常那么鲜翠欲滴,也一样出问题了。 许问眉头紧蹙,思考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四时堂,搬起最靠门的那座木架,把它搬到自己的临时工作间里,开始修复。 依据结构,把它拆分成零件,编号排列,随手记录损耗情况以及修复计划。 然后将所有零件一样样进行清洗并且修复,简单受损的直接在原有基础上修理打磨,严重受损或者缺失的用同种木料补配,全部完成之后重新拼装,调配桐油以及古漆照原样涂层。 刚进许宅的时候,许问对这些东西都是茫然的,一点概念也没有。 但现在,就算最近一直学的是石匠,他处理起来也熟极而流,几乎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 他已经整理出来了另一个房间。这间房位于前院,比其他房子稍微完整一点,只有天花板好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一样,有些破损。 许问爬上去随便修了下,先支应着用。修的时候他发现屋檐下面竟然有一块破旧的牌匾,现在只剩一半了,上面有“春堂”两个字,也不知道最前面那个字是什么。 不过看这个名字,跟四时堂倒是挺对应的。 修完这个木架,他把它放到拖车上,搬到春堂。 然后,他又跑到后院,去看满塘红莲与那棵芭蕉树。 树和花都没什么变化,但许问发现,水面上的小鱼不见了,球球面前的小乌龟四肢微微伸出了壳,好像也有了一点变化。 果然是因为我一直在忙那边世界的事情,没太多时间修复许宅的缘故? 许问若有所思,拍拍球球的小伙伴,又回去修复了。 他转过了身,没有注意,荆承站在屋檐之上,正在俯视着他。 他神情漠然,眼角皱纹如同刀刻斧凿一般,但他却并没有下去,无意对自己的变化做出任何举措。 556 石工卷 - 匠心 - 沙包 许宅幽静安稳,仿若拥有无限的时间,许问的注意力极为集中,一件件木器在他手中修复,不知不觉,就将四时堂里将近三分之一的木器转移到了春堂之中。 中途许问又去琢磨了一下春堂牌匾上剩下的小半个字,准确地说只有两个笔画。他寻思了很久还是没想出来这个字应该是什么,只好继续叫着这个残缺不全的名字。 春堂地方不够,放到这个程度,整个房间就已经全部被塞满了。 许问有点发愁。 四时堂地方是挺大,还有二层,但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以前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塞得很满,一件贴一件,还有不少叠着放塞在里面放,完全不把东西当东西。 现在修好了,腾出来,空间自然而然地变小,地方就不够用了。 现在四时堂里三分之一的木器被腾到春堂,按理说应该腾出点地方了,但转头一看,四时堂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还多了一个同样满的春堂。 接下来该把东西发在哪里呢? 许问绕着许宅转了一圈,地方是有,旧房子也是有,但是基本上都是只见其墙不见其顶,破烂得要命,根本没法用来放东西。 要修啊…… 他最后做出结论。 不能再只图省事,只修那些小件了,房屋的维修,也必须提上日程。 不过修房子不比修器物,是件真正的大事,要考虑的事情非常多。 首先,在另一个世界,他即将接下修建一座新城这样大型的工作,虽然两边的时间不共通,但他的精神应付得过来吗? 其次,许宅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上次他让陆远进来,确认了他能够看到前院,但四时堂呢?四时堂里的东西呢? 这些地方对外是个什么情况,都还得一一验证。 而且,修这样一座房子,就算不提保密等事情,也不是普通的施工队伍能完成的。 得由他来主持,再加上一支足够资质、足够让人信任的团队…… 许问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最后他把目光移向那片池塘。 红莲依然如火,令人触目惊心的凋零没有继续,但也没有缓解,芭蕉叶上的焦痕同样如是。 鱼游池中,迟缓而沉默,球球又来看它没力气爬动的乌龟小伙伴了。 许宅的确出了状况,至今没有缓解。 许问凝望它良久,走出大门,提起电话,拨了出去。 “许先生!” 陆立海接到许问电话的时候非常兴奋,叫得也很尊敬。 “……你现在在哪里?”许问正要说话,突然在陆立海的背景音里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 “文传会,就在您家附近吧?”陆立海如实以告。 穿梭两个世界之间,在这边似乎只有几天,在那边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许问的记忆稍微有些模糊。 他被提醒了才想起来,他上次把宗正卷提去给了文传会,但这个东西不是送过去就完事了的。 按照文传会一贯的规矩,还要登录来历、记录历史之类,于是他们联系了班门,陆立海把儿子陆远派去负责这件事了。 他身为班门的总负责人,要监管遁世博物馆的施工、要联系班门五岛通水通电的事情、要研究怎么给施工队申请更高的资质……事情太多了。 他在忙的这些事情之前跟许问说过,许问有点印象,不过为什么这么忙还要去文传会?难道宗正卷的事情有什么变故? “没有没有,就是我们一寻思,把宗正卷其他卷也搬过来了,正在跟文传会合计怎么辨正的事。” “其他卷?” “对,石工啊泥瓦啊之类,咱们宗正卷一共十卷。现在正在辨的是石工卷。”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您该不会对石工也跟木工一样精通吧?” “还在学习阶段。” “哎, 咱们这石工卷……算了,不说了,您来了就知道了。” 石工和木工虽然不是一类,但都是传统建筑必需的项目,许问的木工已经大成,去学下石工也不奇怪。陆立海很容易就接受了,但他的话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许问没有多想,直接步行去了文传会。 他们都在文传会后面那幢房子里,百里启和马玉山都在,好几台电脑的线拖了一地,嗡嗡嗡地响着,屏幕的光芒闪烁不定。 许问首先看见的是陆存高,他戴着眼镜,穿着一身休闲装,正凑在百里启的电脑旁边,一边看着屏幕上的东西,一边拿着一份文件跟他对照。 他这个样子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老木匠,倒有点像个老教授了。 “许先生!”许问转头,看见陆立海和陆远一起迎了出来,旁边跟着的另外一个人就有点让许问没想到了。 荣显! 他背着双肩包,蹬着运动鞋,还反戴着一顶帽子,就像个最普通的高中生,在周围这环境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不过,他仿佛对这一切很有兴趣,一直东张西望,看见许问,还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招呼道:“许大哥!” 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许问被叫哥的时候真的很多,但大部分情况下对方的年纪其实都比他大,甚至大很多。现在看到一个真正的少年人,他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有趣。 这也是因为传统工匠的确是一个很吃经验的职业。手工制作的手感,往往需要用千百次的不断重复换来的。 偶尔也会有天才出现,但少年天才,才华主要集中在审美、设计、创造等方面,具体到手工应用里,也仍然需要不断的反复、不断的练习。 就像他许问,如果没有许宅特殊的时间状况,作为重复练习的倚仗,他能进步得这么快吗? 这是他见到的年轻人少、比他更年轻的人更少的最重要的原因。 “想什么呢?”许问有些出神,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陆立海和陆远见惯了这种情况,马上闭嘴不去打扰。荣显却没有这种意识,笑嘻嘻地问道,“这么长时间不见,想我不?” “你们好。”许问立刻回神,先跟陆家父子打了声招呼,这才笑着回应荣显,实话实说,“太忙了,没空想。” “你这个人!”荣显正准备接着他的话继续跟他油嘴滑舌的,没想到话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气急败坏地道,“太没情趣了,你一定娶不到老婆!” “那你也不是他老婆啊。”说到实话实说,那简直是陆远的专业范畴。 “你!”荣显快被气死了。 “哈哈哈哈。”陆立海在旁边笑,并不紧张,看得出来这段时间跟这个小老板关系已经很好了。 这种时候靠谱解释的还是陆立海。 这段时间他工作最主要的重心还是遁世博物馆。在他朴素的想法里,接了活就一定要做好,这是最基本的。 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今天也是先过去了那边,然后才因为宗正卷的事情再跑过来的。 上次班门当着荣显的面跟九鼎对上,那之后荣显就常往遁世的工地跑,一呆就是挺长时间,还老问陆立海许问的事情。 陆立海知道许问很忙,怕他给许问添乱子,回回都搪塞过去了。结果今天荣显恰好又在,听见了电话,陆立海又一个没忍住给他炫耀了上次许问辨正宗正卷的事情。 荣显听得两眼放光,死活要跟着一起来,没许问也要来。 结果没想到,许问自己送上门了。 “你今天也是要那个啥……辨正的吗?快快快,让我看看!”荣显脾气其实挺好的,鼓了一会儿腮帮子就消气了,兴致勃勃地把许问往一边拉。 那边摆着同样的几个髹漆箱子,正是班门专门用来盛放宗正卷的。 “许先生……”陆远“知道”许问对石工卷只是在初学阶段,这阶段肯定没办法辨正。他怕荣显误会,急着想解释。 结果许问皱起了眉,略有些不满地轻斥道:“什么叫那个啥辨正?你要么直接用班门的说法辨正,要么换更现代的说法解析之类,这样轻慢,不太合适。” “对对对,我的我的。”荣显连忙道歉,“辨正辨正,我记住了。” 这小孩倒的确没什么纨绔脾气…… 许问一边想,一边走到百里启他们身边。他没有马上去看摆在地上的宗正卷,而是问道:“情况怎么样?” 上次合作过后,许问对百里启他们这套体系的优缺点都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 总地来说就是少了点灵活创新性,但严谨、吸收、归纳等方面远超人类,是典型的AI和人类的差别。 “挺难的。”马玉山摇头,有点发愁。 “比上次难多了。”百里启也在摇头,说,“现在就在做登记,光这一项就好难。” “哦?”许问没想到他们俩会这样说,他还以为有了上次的经验,应该会更简单一点呢。 “我来看看。”他说。 557 恩怨?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看就知道为什么了。 班祖留下的宗正卷一共十卷,合了天工十科,但现在的班门基本上就是个木工队伍,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宗正正卷,只有木工两卷——包括细木与大木留存得还算完整,其余八卷都严重地残缺不全,无法根据这个学成。 许问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下来不动了,旁边陆立海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果然还是不能行吗?百来年前,那任老祖宗精熟木工,所以后来在战乱里着重保管木工卷,其他卷有一些是后来从其他渠道找回来的,还有不少直接损毁,留下来的只有这么点……” 虽然跟他关系不大,但门内重要财产变成了这个样子,陆立海是真的很惭愧。 “目录是齐全的。”许问对着目录看了半天,接着翻到后面确认了陆立海的话,再度翻到最前面研究目录的条目。 最后他做出判断,陆立海连连点头:“我们琢磨着也是,这一块应该是完整的。不过只有条目,没有内容,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嘴里说着没用,眼睛却期盼地看着许问,仿佛在等他反驳。 果然,许问抬起头来,沉吟着道:“后面的内容一定是对照着这些目录的。目录完整,就有可能对照名称重新把内容找回来。” “怎么找?不瞒您说,我们也四处搜寻过很长时间,没有太多结果……”陆立海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嘴了。 许问也没有说话,他还在看那些条目,细看上面一项项技艺的名称,看着看着皱起了眉,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对陆立海说:“我去打个电话。” “啊?”陆立海不解地跟着站起来,目送许问出门。 许问走到门外,一个电话打给了孟平。 “孟老师好。”他招呼道。 孟平的背景音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许问听得耳熟,回忆了一下,试探着问道:“珍珠塔?” “咦?你也懂这个?”孟平意外地说。 “听过一次,有点印象,谈不上什么懂不懂的。”许问实话实说。 珍珠塔是万园弹词的一曲传统曲目,弹词是起源于万园的传统曲艺戏剧形式,历史悠久,清代的时候已经很流行了,用吴语演唱,细腻婉转,娓娓动听。 许问知道这个跟班门世界没什么关系,还是当初九鼎有个客户是吴越一带人,喜好这个,许问陪着听过几出。 当时他虽然听不懂,但细听觉得挺有韵味的,准备到时候再单独找机会自己去听。结果那段时间工作实在太忙,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休息的时候只想睡足觉,很快就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 现在听见电话里隐约传出来的声音,许问才意识到,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竟然现在还有印象。 “有空可以听听,还挺有意思的。”孟平还是挺矜持的,许问不算太懂,他也不会追着对方卖安利。 “找我什么事?”他直入正题。 “是这样。我现在在文传会,跟一个叫班门的传统建筑门派的人在一起。”许问开门见山地说。 “班门?”电话对面传来椅子的响动,孟平仿佛站了起来,声音也微微有些变调。 “您认识?”许问问得笃定。 其实他早就该意识到的,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班门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家的资历也很老,这两家不可能不认识,说不定还打过不少交道。 而且听孟平说话的这语气,两家不仅打过交道,没准还打过架…… “要不是跟你有点熟知道咱俩怎么认识的,我多半会觉得你是敌人派来的卧底!”孟平干脆利落地说。 果然打过架吧…… “我是真的从网上查过去的,从来没有听班门提过您那里。”许问无奈地解释。 “哼哼。”孟平哼了两声,转而问道,“文传会?班门不是挺警惕那里的吗?他们跑过去干什么?” “他们把宗正卷送到了文传会,准备入百工集。”许问说。 “什么?!”孟平的声音剧烈震动,陡然变大,“他们舍得?!” “舍得,他们已经送过来了,前段时间辨正完了木工卷,现在正在着手进行石工卷。”许问说。 “木工卷已经完成了?木工卷他们也舍得?”孟平更加震动。 许问知道他的意思。 人对自己的没有的东西通常会比较慷慨,拥有的东西则吝啬一点。 对于班门来说,石工卷是没有的东西,木工卷是他们拥有的。 石工卷入百工集不稀奇,把木工卷献出去——他们是不要自己的立身之本了吗?! 不过看起来,孟平对班门的情况非常了解啊…… “是,木工卷前段时间就送过来了,已经登记完毕,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石工卷。我今天……” 许问解释当下情况,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孟平打断,他声音有点古怪,有点似笑非笑地说:“你过去看了,发现石工卷上面有不少东西跟我教你的很相像,所以想来兴师问罪,问我是不是抄了班门的?” “?”许问愣了一下,直言不讳地道,“当然不是。您教我的东西是不是源自班门,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班门的门主或者纠察队什么的。我是想请问您一下,能不能把您教我的那些技巧,与石工卷现有的体系相结合,一起将其完善,融合进百工集的部分里?” 电话对面,孟平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缓缓传出来,有点悠远缥缈:“孟氏技艺与宗正石工卷相融,以谁为主体?” “这……”许问没想过这件事,他怔了一下,道,“我没想过,这个无所谓吧?” “无所谓个卵子!你去跟陆立海说,只要他同意并且承认我孟家功是核心,我随便他怎么用。不然,我孟家功就算失传了!被我烧在祖宗坟头了!也不会融给他们宗正卷的!” 孟平气势十足,对着电话大声喊完,啪地一下按断了。 许问慢吞吞把手机拿回来,盯着已经回到首页的桌面看了一会儿,心想,吼得还挺大声。 但是孟家技艺孟平已经完整地教给他许问了,本来就已经暂时没有失传的风险了啊…… 558 丢人 - 匠心 - 沙包 “怎么怎么,这是他们班门的仇家?要撕破脸了?打架了?”许问一转头,看见荣显小脸发光,正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孟平声音太大,荣显听到一半就很不要脸地凑近了,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跟你没关系。”许问不客气地把他的脸推开,转身往里走。 “还有这种恩怨,太带劲了!一会儿你要怎么跟陆老板说?要迂回吗?要我配合你捧哏吗?”荣显看来是太少出来放风了,话多得要命。 “我也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许问没好气地说。 荣显一脸的“真的吗,我不信”。 不管他信不信,许问说的都是真的。 听孟平话里的意思,孟家以前围绕着孟家技艺,的确跟班门有些纠纷,好像班门还让他们受委屈了? “这个是我们不对。”陆立海听说他向孟平学艺,表情微微有些异样,似乎觉得这实在太凑巧了。 他对许问没什么好隐瞒的,将过去的事情合盘托出,一点也没隐瞒。 就陆立海的说法而言,当初宗正卷流失,石工卷中的有一部分落到了孟家手上。 后来班门安稳下来,到处搜寻,找上了门去。 当时的班门不像现在,他们被战乱教训过,但还没有接受时代的变化,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召开百工会的行业老大。所以他们对待孟家的态度有点傲慢,总地来说就是“你们以前用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就即往不纠了,但现在我们来了,你们就该该老老实实把东西还回来了”。 据说孟家一开始态度还挺平缓,有点忌惮也有点敬仰班门的名气,但是听了班门的要求,他们并不认同。 他们承认孟家技艺里有一部分取自班门石工卷,但归根结底,还是孟家祖祖辈辈十几代一直积累以及归纳出来的结果。 班门想要石工卷,他们可以还回去,但这个名,必须为孟家正了。 “班门当时被办去办理此事的是庆叔,他手艺高明,但为人处事方面不够圆滑。那时候他的态度……趾高气扬了一点。后来就跟孟家谈崩了,孟家东西也没还,直接拿扫把把他们赶了出来。然后我们就跟孟家结了仇。” 陆立海脸上有点讪讪的,很没有底气。 “不对劲啊。”许问还没有说什么,荣显眼睛一转,先提出了疑问,“你家那个庆叔这个个性, 没办成事,回去肯定向着自己说话的,肯定都在说人家不好。你怎么会知道是因为他的态度不好搞成这样的?” 荣显说得的确有理,是人之常情。 许问看着陆立海,陆立海咽了咽口水,有点艰难地说:“这事说起来有点丢人……” 这事发生在陆立海上一代,他就任门主之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年富力强,记得很清楚。 庆叔回家,把事情全部推在了孟家身上,口口声声说孟家想将石工卷据为己有,改成一个孟姓。 班门护短,最重要的是还带着早年的傲气,轻而易举就信了。 他们组了一支小队去孟家兴师问罪,陆立海也在其中。 结果孟家早有准备,请了八个很有名气的石匠大师等着,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说明了情况,把孟家技艺和石工卷上的内容一一进行对应,展示给所有人看。 结果很尴尬,班门那时候一个出色的石匠大师都没有,门内对宗正卷的学习资格还限制得很严格,结果就导致门内没什么真正了解石工卷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家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后来被请来的石匠大师纷纷认同,孟家技艺的确有借鉴石工卷之处,但核心部分还是孟家自己的技艺,与石工卷的相似有一部分是巧合,还有一部分属于正常的交流范围内。 许问听见这句话,表情就有点微妙了,荣显更直接,在旁边嘿嘿了两声,仿佛已经认定了其中必有猫腻。 总之,当时班门以无力算有心,大动干戈地去,灰溜溜地回,面子里子都丢得一干二净。 “这事你没跟我说过。”陆远听完就说,说完就被他爹抽了,“这么丢人的事情,说什么说!” “也还好,小事。我们误会了人家,道歉了没有?”陆远理所当然地问。 “嗯……” 看也知道,肯定是没有的。没准当时还放了些狠话,让孟平记到了现在。 “哦,那得道歉啊。”陆远继续理所当然地说。 陆立海不说话了。 他能这么客观公平地说出过去的事情已经很难得了,更进一步地为当初的事情认错,还是为不是他做的事情认错,真的有点困难。 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电脑和厚厚的文件,还有连箱子也装不满、只有薄薄一层的石工卷,沉默了好一会儿, 咬牙说:“行,我道歉!他孟家技艺的确跟我们的石工卷没关系!” 话音刚落,一个凉凉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哦,我听见了,你说的啊。” 所有人一起转头,孟平揣着两只手,吊儿郎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明显听见了陆立海的话。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陆立海的眼睛都直了。 “……您刚才就在这附近听戏?”许问想起电话里的背景音,犹豫着问。 “哼哼,跟你们没关系。谁来加一下我的QQ?”孟平不理,看着桌上的电脑说。 百里启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了,连忙起身,加了孟平的QQ,没一会儿,一大堆图片就从孟平的手机上发了过来。 百里启哎哟了一声,孟平说:“你得一张张存了。” “没事,我导出来就行了。”百里启手上忙着操作,笑着说。 许问走过去看,熟悉的格式,熟悉的字体,他马上就认出来了:“宗正石工卷的扫描件?” “嗯呐。”孟平故作冷淡地应声。 “七位数QQ,您老还挺时髦!”荣显也凑过来了,关注的重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是,我还有一个更早的号,可惜丢了!”孟平得意。 图片很多,还在不停地发,百里启已经开始导出保存了,许问弯着腰开始看。 陆立海站在旁边,想对孟平说什么,但孟平一直在发图片,看都不看他一眼。 最后图片全部传完,孟平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过身要往门外走。 这时,许问直起身,笑了一笑,道:“孟老师请留步。” “我还有事马上要走,记得你们答应的事情就行。”孟平没有回头,硬梆梆丢下一句话。 “那……” 结果许问刚说完一个字,他就停步,转身,不耐烦地说:“有话快说!” 559 核心 - 匠心 - 沙包 孟平嘴上说得挺硬气,但转身得太急切,透露出了一丝不对劲的端倪。 许问似乎没有注意,简明扼要地说:“两件事。一个,我再向您确认一下,孟字八法和孟家二十四雕工,我可以将其登进百工集吗?” 孟平以前就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所以许问现在问也不算冒昧。 “随便你。”孟平哼唧了一声,话里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第二件事,我又新学了一些石工技巧,觉得可以作为孟家技艺的补充,不知……” “是什么是什么?”许问话没说完,孟平就变了个样子,磨拳擦掌地走到他旁边,连声问道。 “孟老师稍等一会儿,我去准备一些东西。”许问让他在旁边坐下,自己则走了出去。 骆一凡正好过来了,他拦住骆一凡说了几句话,让他去安排一些工具。 荣显又想呆在里面,又想跟着许问,最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凑到他旁边来了,鬼鬼祟祟地瞅着里面,小声问道:“你把他们单独放在一起,不怕他们打起来?” “都是成年人了,哪能这么解决事情?”许问摇头。 “话是这样说,但老头倔起来,跟小孩也差不多。”荣显仿佛深有感触。 “这是你的家庭经验?”许问瞥他。 “哎哟,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咋就戳我的痛处!”荣显跳了起来,小声嚷嚷。 “我的我的。顺嘴就滑了。”许问立刻道歉。 “你这种人能滑嘴,是不是代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荣显眼珠子转了一转,问道。 “我这种人,我哪种人?”许问好笑地问。 “看着笑眯眯的挺和气,其实戒心超重的,基本不跟人交心。也许是很怕说错话,所以很少主动开口,喜欢等到别人把话说得差不多了,自己有把握了再来说。” 荣显踮起脚,从旁边围墙上摘下一朵凌霄花,插在自己的耳朵旁边,漫不经心地说着。 许问本来微笑着听着,听着听着笑容却消失了。 “怎么样?”荣显有点意犹未尽,但还住嘴了,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炫耀一样地问,“我说的对不?” “你也挺辛苦的。”许问突然抬手,摸了摸荣显的头,感慨地说。 荣显一怔,突然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嚷了起来:“喂,说你呢,别转移话题!” 许问只是笑笑,不跟他说这事了。 这时骆一凡已经带着人把工具材料全部准备齐全,甚至还带来了摄影师和相应的器材,询问地看了一眼许问,许问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他们就布置出一个场地,各种各样的石材摆在旁边,等待着许问的检阅。 “今天还是以辨正石工卷为主。”许问开门见山地给今天的主题定下了调子。 这跟他刚才对孟平说的不一样,但孟平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还在旁边打了个小马扎稳稳地坐了下来。 “石工卷第一章,鉴石。顾名思义,就是鉴石择石的技术。” 石工卷的目录是完整的,许问就以目录上的条目为基准,一项项来讲。 “鉴石下面一共七节,分别是辨形、听音、尝味……” 这一章是比较简单的,不光是石工卷,在传统工匠里基本上都通用。配合这些手法,还有大量的口诀需要背诵,需要辨别石材的种类以及品质的时候,使用这些方法,再根据口诀一一对号入座,得出结论。 秦连楹手札上就有很多相关的口诀,许问连续背了七八条出来。 此时,摄影机发出微声,不断运转着记录,马玉山也在旁边奋笔疾书,想把许问说的这些全部记录下来。 但口诀这个东西,错一个字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马玉山强行领会,还是只写了两句就开始抓头。 陆远站在他旁边,默不吭声地接过笔,开始继续往下写。 许问念出的这些口诀有些他非常熟悉,有些从来没有听过,但跟他所知所学大概属于一个体系,他稍微思索一下就能明白意思。 “这些是在传统石匠鉴定的方式,但在现代,还有更简便准确的办法。”许问讲完这一节,突然话锋一转,向着孟平点了点头。 孟平表情平静地回以点头。 许问一开始去奇玉石材厂是为了买石头,当时就当着孟平的面,把后院的杂石一块块鉴别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用的是古今结合的双重辩证法,这跟他的学习方法是相符的,然后他就发现,孟家的鉴定方式同样如此,把传统与现代结合得相当漂亮。 当然,他随后学到的孟家技艺,亦是有着同样的特征。 “天然石材按照物理化学特性,分为板岩和花岗岩两种。除此以外还有人造石,按工序分为水磨石和合成石。前者是自然生成,后者是人工制成。无论天然石材还是人造石材,都可以从体积密度、真密度、真气孔率、吸水率等特征来进行检验……” 许问侃侃而谈,除了孟平以外,其他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许问讲得浅显,荣显这种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听懂。他本来听得挺起劲的,这时突然挖了挖自己的耳朵,表情奇异地问旁边陆立海:“我在上物理课?” 陆立海更加一脸懵逼。 真密度真气孔率之类的词对荣显来说没有障碍,他只觉得它们出现在这里很奇怪而已,但是对陆立海来说就跟天书一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在哪里?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使用仪器对这些属性进行检测,得到的结论比人工鉴别更加精确。”孟平突然开口,认可了许问的话。 “事实上你们琢磨一下就会发现,这些口诀归纳的本来也就是这些内容,新式的法子就是给这些东西定了个指标列了个表,你记表格背数据,比背那些口诀有效多了。” 陆立海陷入深思,孟平哼了一声说:“时代早就变了,老抱着旧东西,不会推陈出新,东西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没用!” 陆立海没有说话,许问也没有表态,继续道:“石工卷第二章,是辨石。上一章是鉴别石材种类,这一章是鉴别石材性质与质量。同样有一些口诀……” 同样是先背口诀,再做解释,解释中传统与现代相结合,非常全面。 孟平抬头看了一眼许问,又看向以电子格式呈现的石工卷,表情渐渐端凝。 他有些怅惘,有些迷茫,最后仿佛想通了很多东西一样,将一切化作了释然。 他轻吐一口气,认真倾听许问说话,最后在许问解释一个词的释义时插嘴道:“我一个叔父年轻时到西南一带,听到那边的人说……当是一种方言的变形……”非常自然地加入了讨论。 许问微笑着看了看他,口中道:“这的确是个解释。” 摄影机卡答作响,马玉山奋笔疾书,把这一切记了下来。 560 学 - 匠心 - 沙包 有了前一次木工卷辨正的经验,许问这次熟练了不少。 虽然石工卷残佚不全,但是只靠着保存完整的目录,与他本身对整个石匠体系的了解,他就能把它补全个七七八八。 许问学习木工的来源比较单一,主要是连天青教的,再加上他自己修习来的一些心得。 而在石工这一项上,连天青几乎没有插手——虽然可想而知,他在这一项上的造诣绝不会次于木工。 连天青把他扔上了前往西漠的路,现在回想起来,秦连楹说不定跟他也有关系,甚至可能是受他之托才把手札交给他的。 再之后,一路行来对这个世界以及各地不同建筑的考察、孟家绝艺、到学校旁听学习的所得、参加主官竞选时的各种收获……无数或正式或不正式的学习经历,共同构成了他现在的石匠技艺。 兼收并蓄、古今兼备。 而其中作为核心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的木匠学习经历,以及在木工卷辨正过程中得到的“大成”的感觉。 在这个过程里,他知道了一项技艺的核心框架是什么样的,各种细节,只是在这框架之上增添的光彩,并可无边无际地向外延伸出去。 而框架本身仍然是最重要的核心,最有趣的是,石工卷在这方面保存是完整的,从目录上即可体现出来。 所以现在,许问循着这个目录,也是他心目中的框架,将石工卷的各部分进行补完。 真正呈现出来的石工卷“释本”,已经不再是班门珍藏、又被孟平变成电子版拿出来的那个的翻译版,而是融合了他所有所学,包含了各种流派、古今兼备的完整版,非常现代,实用性极强! 班门世界小年夜那天,许问在连天青面前,用实践回顾了自己所学,而现在,他就是在理论上将其完善。 前者是他本人经验与灵性的集合,后者则需要更多的理性与思考。 这个过程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更别提所有项目除了理论以外,许问还要做出相应的实物示范,作为案例上的补充。 中途,孟平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默不吭声地跑回家里,拿车运了好几个大箱子过来,里面装的全部都是石工卷这样的老卷宗,还有一些可以称作古董的老物件。 他把东西往许问面前一放,一句话不说就走开了。 许问愣了一下,走过去翻看,很快意识到这些是什么了。 孟家绝艺有祖传的成分,也有许多是从其他地方学来加进去的,班门石工卷就是其中一种。 孟平这是把其他参考的原本全部都拿过来了。 骆一凡这两天也不时来这里,他不懂工匠的细节,但是许问现在在做什么还是很清楚的。 他琢磨了一阵,也叫人去主楼那边去搬了几箱典籍过来,是文传会收藏的石匠技艺。 于是许问停下来,又花时间把这些宗卷全部看了一遍。 主干确定了,剩下一切俱是枝节。 但枝繁叶茂,方是一棵健康的好树。 这每一本古籍、每一份卷宗,都是在往许问已经定下的主干上添枝加叶,让其变得更加丰茂。 而许问自己的认知,也在这个过程里不断深化、不断凝炼——他现在突然有一个冲动,再去试一次大年夜在连天青面前做的那个雕像! 足足用了半个月时间,摄像机连着的硬盘装满了一个又一个,许问终于完成了这次宗正石工卷的“辨正”。 如果说木工卷的辨正仍然不脱传统范畴,这份石工卷已然超脱其上。 中间荣显回去上学,又瞅了个空子跑过来。 他其实并不了解传统工艺,以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对这个感兴趣。 但这一次,许问在做的事情,完成的这些内容,却像有某种魔力一样吸引着他,让他看见了某些以前完全不了解,也完全没想到会这么有意思的新东西。 “我能跟着你学手艺吗?”某一天,许问偶做休息的时候,荣显突然跑过来问他。 “你?”许问笑了起来,问道,“我记得你们前两天月考?考得怎么样?成绩单拿来我看看。” “噫!你怎么知道我月考!”荣显大惊失色。 “你天天往这边跑,家里人不会着急吗?李小姐打了几次电话给我了。”许问说。 说起来,李秀秀不知是跟文传会熟还是对许问很放心,确认了荣显在这里,很乖地什么也没做就没说什么了,甚至人也没过来。 荣显哼哼唧唧,从背包里掏出成绩单来给他看。 “成绩不错嘛。”许问看完,扬了扬眉,也知道李秀秀为什么这么放心了。 荣显学校的成绩单很有意思,把上次考试的成绩名次跟这次的并列在一起,摆明了是让自己跟自己比。于是一个明显的结果就是,荣显这次的成绩比上次有了巨大的提升,简直就是飞跃。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的进步,要么就是脑子突然开窍了,要么就是自己想学了…… 荣显是哪一种呢? “不错。”许问笑着看他一眼,道,“跟我学的话,我的要求很严格,学习和手艺要兼顾,而且不能半途而废。放弃一次,我就不会再教第二次了。你确定你能行?” “可以可以,我很有毅力!”荣显一听有戏,连忙答应。 “那行,这些口诀和数据,你先全部背下来,确定背熟了,你再来找我。还有……”许问看了一眼他小弱鸡一样的身板,道,“你身体不行,体质太差,要好好锻炼。无论哪种技艺,对体力的要求都很高。” “好!”荣显满口答应。他瞅了瞅许问,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个能给我吗?” 许问看了一眼,那是他雕的一个样品,秦氏圆雕雕成的一头石狮子,很小,只有拳头大,圆头圆脑,憨态可掬,非常可爱。秦氏圆雕是秦连楹手札里的记载,是他四十岁时独创的一种工艺。 许问先前没有留意,这时候想想,这几天好像荣显一直在把玩这个小狮子,很有点爱不释手的样子。 跨越时空,跨越世界,它被荣显握在手上,似乎还成为了他学习石工的初衷,这种感觉真的有些奇妙。 “行,送你了,我再另外雕个当样品。”许问微微一笑,爽快地答应,荣显的小脸马上就亮了。 而与此同时,这几天一直默默跟在许问旁边,一个问题也没问、一句话也没说的陆远突然走到了他爹旁边,叫道:“阿爹。” 这几天陆立海话也很少,他有点漫不经心地应道:“什么?” “能给我报个学上上吗?”陆远直截了当地问道。 561 战书 - 匠心 - 沙包 陆远的话许问也听见了,他心里的感觉有些奇妙。 他看看陆远,又看看荣显。 这两个人,一个从未接触过传统技艺,想要试着接触一下;一个在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就没有再进行过系统的学习。 两人走着不同的路径,却在向着同样的方向靠拢,这一切有机缘巧合,也跟他的努力有着莫大的联系。 这让许问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释然,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的确是有意义的。 “小许。”孟平突然叫他。 “孟老师。”许问对他还是非常尊敬的。 孟平把他带到了外面没人的地方,突然躬下身,向他行了一礼。 许问一惊,马上伸手想扶,但孟平已经直起了身,郑重其事地道:“我谢谢你,你应该知道我什么向你道谢。” “嗯。”许问顿了一下,泰然自若地道。 “你是唯一一个兼通孟家和班门技艺的人,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孟家功,的确就是以石工卷为基底打造出来的!”孟平也没保留,直接就把真相说了出来。 “当年我孟家的确有祖传的家当,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但之后,先祖机缘巧合得到了班门的宗正石工卷,对本门所学相对应,方才发现孟家如井底之蛙,井外尚有如此天地。”孟平声无波澜讲起了当年的事情。 “按照规矩,先祖应该将石工卷归还班门,但他见猎心喜,起了贪念。当时他收集的石工卷只是残卷,并不完整。之后他又花大心思、斥重金将其他残卷一一收集齐全。在这个过程里,他还收集了很多其他家的技艺。那个年代情况特殊,很多人活着都很难,更加无力守护那一点门户之见。” 孟平语速很快,没有保留,许问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孟家一代接一代,不停地收集,不断地总结归纳,最后定下了孟字八法和孟家二十四雕工。但其中作为核心的,还是宗正石工卷。甚至,先祖道听途说,打听到了班门木工卷十八巧的一些内容,孟字八法的骨架,与此也有关系。这个……你应该有所感觉吧?”孟平问许问。 “确实。”许问承认,“不过当时我以为顶尖大匠到了一定的程度,想法都是相通的,没想到是真的参考过。而且,本质上来说,只算参考了十八巧构建的一些模式和思路,并不是同一个东西,所以我没有多想。” “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真正的师承,应该与班门有着很深的联系吧?”孟平紧盯着他问道。 “我的想法,孟老师你应该很清楚了。”许问目光清澈地回视他,平静地说道。 孟平不语。 “当初孟家先祖看中石工卷,是看中了它的什么?如果是看中了它高妙的技艺,为什么那之后孟家先祖没有就此停下来潜心修习,而是更进一步地,去收集了更多地技艺,将其一一汇总?”许问问道。 孟平仍然不语,但眼神隐隐有一些动容。 “而且,当年的石工卷是怎么形成的?是班门那位班祖独自一人,苦心孤诣,闭门造车将其完成的吗?我看也未必见得吧。”许问坦然直言。 他不是真的班门传人,对这位传说中的班祖没什么敬畏心。甚至他一早就猜过了, 这个班祖有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精神图腾。 在那个时代,将很多工匠做的许多事迹汇集到了一个人的头上,最后形成了一个这样传说一样的人物。 如班祖一样,宗正卷包含的本身就是很多人的智慧、无数工匠的心血结晶,它将其一一收纳,在那个时代形成了这样一个了不得的综合性的产物。 那么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个更加信息化、更加广阔的时代,又要将其封闭起来,作为一家之言,固定存在? 归根结底,孟家所做的事情,与当初那位班祖又有什么区别? 而现在,许问在石工卷与孟家技艺的基础上,又添加了许多传统的以及现代的东西,将其进一步发展进化。他所做的,又与班祖和孟家先祖,有什么区别? 孟平怔怔地看着许问,有点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瞬间,他又在许问身上看见了两个人影。 一个站得比较远,形象模糊;一个略近一点,回眸之间,长相外形与自己略微有些相似。 他下意识地猜到了这两人是谁,怔神之间,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也是。”他感慨地笑着说,“这一代代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笑之后,他的表情陡然轻松了下来,揣着手,有点吊儿郎当地回到门里,找到陆立海,说:“嘿,跟你说件事。” 陆立海有点紧张又有点警惕地看着他。 “当初,我是说二十六年前,我家骗了你家。”孟平笑眯眯地说。 “啊?”陆立海没反应过来,有点发愣。 “当时我家知道你们要回来,提前做了安排。跟人许了好处,又选了些无关紧要的手艺练给你们看。不过我们也没想到你家宗卷残佚到了那种程度,没演几下你们就走了。现在我直说了,我孟家技艺就是以你们石工卷为主!”孟平抬头挺胸,声音洪亮。 陆立海傻了,孟平说得太理直气壮,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就知道!”荣显抓耳挠腮,拉着跟着走进来的许问小声说,“他之前那么大声,摆明就是心虚!” “嘿嘿,不过我也说了,要是再来一次,我们家还是会这么做。石工卷还给你们,孟家技艺还是我们自己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孟平挺直腰板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这,这是来气咱们的?”陆存高在旁边听着,目瞪口呆地说。 “不是……”陆立海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了过来,“这是来给咱们下战书的。” 孟平这个举动真有点莫明其妙,许问也没想到陆立海能这么快会意。 然而陆立海笑得非常开怀,他看着爬满一地的电线和正在嗡嗡作响地运转着的计算机,自信地说:“那就来试试呗,看谁走得更快一点!” 562 风中鹰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许宅的时候,心情非常好。 人总是在不断的经历中学习,在学习中进步。 他所做的事情给其他人带来了一些变化,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快步走到后院,带着一些预感地去看那些莲花。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这几天的举动,会给它带来一些变化。 许问一看就怔住了,连走几步,到了塘边。 与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莲花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全数凋零,所有花瓣全部枯萎落在了水面上,莲叶蜷曲萎缩,一派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莲花全枯了?! 许问的心一时间被某种巨大而不知名的情绪笼罩了。他能感觉到,许宅的变化是基于他的某些举动发生的,是对他的一些行为的奖励与反馈。 但这种象征隐约而模糊,他并不能真的判断它的来由与具体的含义。 许宅的变化意味着什么?现在变成这样,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这时,他的脚下突然传来“喵”的声音,他下意识低头,看见球球一个疾跳,像黑影一样掠上前去,按住了草丛里的某个东西! 许问凝目看去,轻“咦”了一声。 毫无疑问,那是球球的“好朋友”小乌龟,它本来正在草丛里缓缓散步,球球扑过去的时候,它极有经验地把四肢往壳里一缩,躲成了一个龟饼。 球球在它面前停住,很丧气地用猫爪按了按它的龟壳,又凑过脸去试图从缝隙看里面的东西,没有用牙咬。 许问记得,前几天许宅出问题的时候,这只小乌龟也奄奄一息,缩在那里动都不动了。今天……好像又活泼起来了? 许问定了定神,又往池塘的方向走了两步,弯下腰,伸手扒开那些枯萎的花瓣与叶片,去看水里的情况。 然后,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唇边露出了笑容。 旧叶旁边,又生新芽。 无视季节与环境的,在那些枯萎蜷曲的黄叶旁边,又有一些嫩绿的新芽萌发了出来。 它们还很小,很幼嫩,缩成一团,但那种纯粹而干净的新绿色,仿佛蕴藏着强大的生命力,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成长起来。 许问蹲在那里,盯着那几弯新芽看了很长时间,心里掠过了很多东西。 最后,他伸出手,开始清理塘边的碎石与杂物,把石块重新砌一砌,植物理一理。 说起来,要修复这个园子,还要学会治园。 檐上的瓦片与檐下的瓦当,陶、瓷、琉璃等的烧制他才刚沾了点皮毛,还要继续精进。 窗上的铜扣、门上的铜钉铜扣铜环,各种金属配件,这方面他连皮毛都还没沾,想想连天青送来的铜铁零件,想要达到那种程度必然还得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与练习。 许宅的风格偏江南徽派,但融合了许多其他地区建筑的风格,主体以黑灰白三色为主,但某些地方仍然可见剥落的彩画。 彩画,也是营造技术的一个重要分支,许问同样还没开始涉足。 如果再算上四时堂里的那些物件,几乎囊括了匠艺的所有门类,他需要学的东西就更多了。 学无止境啊! 许问稍微打理了下池塘旁边就收了手,顺手摸了摸小乌龟冰凉的龟壳,拎走了蹲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球球。 “想到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可以学,感觉还挺好的,你觉得呢?”他跟球球叨嗑。 球球被拎着脖子,四肢蜷起,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昨夜睡得不好?” 许问早上起来,就听见连天青在问。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中的关心仍然十分清晰。 “没有……”许问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昨天晚上在想些事情,睡得晚了一点,但睡得还是挺好的。” 其实他也没多想什么,就是多做了点什么。 许宅的时间状态比较特别,里面很安静,有助于集中注意力,也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但是长时间工作,精力肯定还是会损耗的。 “这段时间”,他列了个工作进度的计划,在许宅修复了不少东西,算是彻底地把石器建造与修复方面的理论知识实践了一遍。 他学习这个门类的时间尚短,手艺里总还有一些生涩不够圆融的地方,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地把它磨了一磨。 在连天青看来可能只有一个晚上,但昨天进房之前的许问和现在刚刚走出来的,已经有了彻底的变化。 “之前大年夜的那座石雕,我又有了一些想法,回头再雕一座,请师父指教。”许问笑着说。 “好。”连天青最不用担心许问的,就是他的刻苦努力了。他赞许地点点头,看向他身后。 连林林也洗漱完毕,从房里出来准备上路了。 “早啊。”许问招呼。 “早!哇,今天天气好好!”连林林活泼地回应,看向天空,惊喜地道。 许问与连天青一起抬头,正好看见一只苍鹰,从碧蓝的天空中划过。它振翅而飞,羽翼间仿佛有风与阳光一起掠过。 许问用手遮着眼睛,微微而笑。 他心情愉悦,如回归处。 左腾打理好了车马,一行人继续上路。下午到达天山,才到山脚就看见十几个人,有人手里捧着衣物,有的身边停着滑竿,明显是过来迎客的。 “山上冷,换了厚衣服再上去吧。”一个大婶把衣物送到他们面前。 “谢谢婶娘,我正觉得冷呢!”连林林眯着眼睛,朝她甜甜地笑。 绿林镇恐怕是西漠最暖和的地方,他们出门前其实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都另外带了衣服。 但天山一带仿佛格外的冷,刚到这里就感觉到寒意,再往山上看,冰封雪砌,是一座货真价实的雪山,看着就更冷了。 流觞园准备的这衣物,确实是恰到好处。 “在山下等了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姑娘家。闺女,你穿这个吧。”大婶好像很喜欢她,递过来一件玄狐皮的大氅。 “我还是穿这个吧。”连林林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黑得泛蓝的光滑毛皮,却选了旁边跟许问他们一个样式的皮衣皮裤,“方便,动起来比较舒服!” “好嘞!”大婶也笑了起来,给她又拿了一套,“那还是这个吧,小一点,比较合身!” “谢谢婶娘!”连林林清脆地道谢。 一群人换上厚衣服,果然暖和多了。然后他们坐上滑竿,轿夫健步如飞地抬他们上山。 连林林第一次坐这种交通工具,有点新奇又有点紧张,一路上一个劲儿地问那个轿夫:“大叔,你累吗?不然我还是下来走吧?” “闺女,你坐好了,路上滑,我们走惯了,还是快一点。而且,路也不远,马上就到了!”大叔笑呵呵地,声音洪亮地说。 连林林还是很不自在,不过好在没过多久,滑竿就停了下来,大叔一指前方说:“穿过这里,就到了!” 几个人一起抬头,连林林“哗”的一声叫了出来,整张脸都被扑面而来的冰雪光芒照亮了。 563 笔墨 - 匠心 - 沙包 此时许问也被震惊了。 他们刚刚转了个弯, 走上了一条山道。 这山道明显被修整过,地上铺着石砖,被水洗得洗得干净整洁,还洒了粗盐,防止雪水冻结。 山道两边,左右各一排,树满了大小不一、各色各样、风格各异,但全部都精美至极,堪称绝世佳品的冰雕! 这么多冰雕堆积在一起,那种视觉效果是相当惊人的,更别提这些冰雕几乎每一座都极为精心,堪称绝顶的艺术品! 这么多冰雕,这么多艺术品,这堪称气派的奇观,就是流觞园的手笔吗? “厉害啊。”倪天养这种对美没有太大感觉的人也惊讶地抬头看着,赞叹地说道。 许问和连林林仿佛被他惊醒了一样,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这时轿夫已经退下了,左腾留在山下看着马匹,整条山道上只有他们四个人,他们也不需要顾及什么形象,靠近了细看。 “太美了!”连林林第一个感叹,捂住了心口,满眼都是小星星。 她正面对的是一丛牡丹,冰雪雕成,晶莹剔透,最靠近冰心的部分有点发白,其余的地方全是透明的。 这是一丛正在繁茂的牡丹,一共十几朵花,有的盛放,有的半含,有的只是朵花苞。它们被叶片衬托,疏密有致,娇艳纤弱,再加上那特有的透明感,仿佛是梦中形成的,随时会随着风消逝一样。 这种美丽,直接击中了连林林,她完全无法抵抗。 “好高明的雕工!”不过紧接着,她就从那种幻梦般的美丽中惊醒了过来,关注起了另一件事。 确实,这牡丹的雕工实在太细致了。 它能够有这种效果,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透明感。而这透明感,是因为它的每一片花瓣极其纤薄,薄到随时都像要碎掉的这种感觉。 而冰雪材质特殊,非常不稳定,容易化也容易碎,要将冰雕做到这种程度,那绝非一般的雕工、一般的控制力! 绝对的大匠作品! 而这里的冰雕,还远不止这一座。 许问转头,看见连天青正看着一处,他的目光也顺着投了过去。 连天青看是的一只鹰,一只正在落向岩上的鹰。 这只鹰同样是冰雕作品,但它取的冰不是那种纯洁无瑕、透明到了极致的好冰,而是一块与泥沙混合,被污染了的脏冰。 这种冰的性质并不会比纯冰稳定,反而会因为冰块与泥沙的性质不同,变得更脆弱,更容易破碎。 但这头鹰雕刻得却绝不逊色于刚才那丛牡丹,甚至犹有过之。 它取的是鹰击长空之后,将要落回岩上休憩的那一瞬间。 这时候,鹰爪已经落在岩上,但身体还没有完全倚靠上去,所以整头鹰处于一个似悬非悬、将落而未落的姿态里。 这姿态给雕塑带来一种强大的动态感,就连许问看着它的时候也忍不住有点屏息,好像在等着鹰身落下一样。 倪天养也很快走了过来,被这座雕塑吸引了。接着,他吸了口凉气,倒退了一步,好像怕惊扰到什么一样凑到许问身边,小声说:“你发现没有?这平衡感,简直绝了!” 许问点头,他当然发现了。 上方的正在收翅的鹰是悬空的,它与下方危崖的岩石几乎就是隔开的,唯一相连的部分就是那只鹰爪。 但是你怎么看,都找不到这鹰悬空的手段,没有被细线绑住吊住,也没有被支架撑住。 那它是怎么悬起来的?就只有这个鹰爪了。 一支纤细得好像一折就断的爪子,就撑起了这么一只半个人大小的苍鹰,竟然撑得稳稳的,除了人们无谓的担心,完全没有折断落下的迹象! “略有取巧。”许问马上发现了端倪,同样小声地对倪天养说。 苍鹰腾空,通体黑灰色,为了调色,工匠用的是比较脏,颜色比较接近的混了泥沙的冰。 这增加了冰的不稳定性,在整体雕塑上当然是难度更大的,但也给了这位大匠取巧的机会。 在鹰爪这一部分上,他直接用了石头,虽然用这么一块细石头撑起这么大一座冰雕,还是需要精妙的计算、强大的平衡感与稳定性,但总之不那么不可思议了。 “还是挺厉害的。”倪天养又琢磨了一会儿,肯定地说。 “是啊,不愧是流觞园。”许问说。 这一丛牡丹、一头苍鹰是最靠近山道口的两件冰雕,接下来越往里走,冰雕的数量越多。 它们并不是都这么大,最小的只有碗口大小,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弥勒佛,咧着嘴坐在山洞里笑得开怀,端严佛像却显得玲珑可爱。 但无论大小,无论雕刻的内容,所有冰雕全部都精美神妙至极,仿佛天下灵气,尽数为此所钟! “可惜……”连林林走在他身后不远处,这时非常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许问耳聪目明,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却如同心有灵犀一般,瞬间明白了连林林的意思。 这些只是冰雕,真的太可惜了。 等到春暖花开时,不,也许根本不需要等那么久,再过个几天,它的边缘就会开始融化,细节开始模糊。 再过个几天十几天,它就会几乎不成形状了。 冰与雪,就是这么脆弱的材料。 这时候,许问甚至在可惜没有手机照相机。这种水平的作品,只能看着它消失,连照片都没办法保存下来,实在太可惜了! 而古往今来,历史的长河中,又有多少这样的作品、以及完成它们的技艺消失了呢? 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实在太可惜了啊…… 许问一边欣赏,一边感慨,一边细细揣摩其中的技艺,走得很慢。 冰雕和木雕石雕砖雕虽然材料不一样,但是中间还是有不少东西是共通的。 其他人也走得很慢,但终究还是走到了头。 许问突然看见旁边的冰雕变成了几坨巨大的、粗糙的冰块,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这才看见冰块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垂着手,旁边放着一排木台,台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 看见他们过来,那人抬了抬手,非常和气地说:“小的闻多味,恭迎各位大师,请大师留下笔墨。” 他说的是笔墨,指的却是那些工具。 许问一怔,瞬间恍然,看向身后的冰雕群。 所谓笔墨,当然指的是这些冰雕。 这巨大的冰雕群不是流觞园的手笔,而是来访墨工大匠们留下的作品! 564 鲁班书 - 匠心 - 沙包 “真的诶,这里、这里、这里都有名字的。先前都没留意,真有意思!” 听见中年人的话,连林林立刻跑回冰雕群那里仔细看,果然看见了之前忽视掉的东西。 也是这些冰雕群太让人震撼了,他们只顾着欣赏,没留意到每座冰雕不起眼的位置,其实都有着各位工匠的“签名”。有的是直接就是留名,有的是不同样式的表记,用各种方式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做不许进?”连天青淡淡地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意思。 “不不不!”闻多味连忙摆手,“只是稍做交流,如果不愿的话,也可以无需理会!” 纯凭自愿,就有这么多大师,精心完成了这么多强悍的作品? 许问心念一转,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他拿起一把凿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转头问他师父:“师父,你要来玩玩吗?” “不了。”连天青摇头,又道,“你倒可以试试。” 许问也有这个意思。他没做过冰雕,以前也没想过,但他乐于尝试各种不同材料的手感。 “大师可以直接在这里选择冰块,也可以自己到山上去采,我们会有人帮你运下来。”闻多味见许问要动手,连忙说明,并不因为许问的年轻而稍有懈怠。 许问抬头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后面就是雪山,冰封雪盖,一派美丽而又寒冷的景象。 “我取这里的就好。”许问也向他笑笑。他又不是要雕刻什么绝顶的大作,只是想稍微试下手感而已。 “是是是,大师请随意。” 许问刚要走到用作材料的冰块旁边,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接着远远传来一声质问:“女人?怎么会有女人在这里?” 在场的女性只有一位,不用说当然是连林林。许问马上皱起了眉回头,目光扫过同样皱眉、明显不满的连天青,落到来人的身上。 这一看,他的目光顿时有些惊奇。 刚刚从山道拐弯处走过来的这两个人,迎着雪光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的身材都非常矮小,更显眼的是奇小无比的脑袋。这脑袋怎么会长得这么小的? 许问再一打量才发现,这是因为他们的脑袋大小是正常的,但是他们的脖子特别粗,肩背向上隆起,特别厚,反衬得脑袋小得不正常了。同时,他们的手腿都很粗短,呈现不正常的扭曲,总之就是两个畸形人。 但是同样的残疾怎么会有两个,还凑到一起去了?难道是得了一种他没听说过的怪病? 原来是畸形人啊,那没事了。畸形儿长期生活在其他人奇异的目光下,心理很多都会有点扭曲,能正常开朗地面对人生的真的非常难得。 “鲁班伪书。”这时,许问听见连天青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连天青的喜怒并不难辨,但这种厌恶许问还是第一次见。 鲁班伪书,那是什么? 许问他们正在打量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走路姿势有点奇怪,许问一时间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这两人是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也更冷漠犀利,刚刚那句话,就是他说出来的。 而年轻的这个外形看上去其实没有年长那个那么畸形,他看上去非常疲惫,完全无心去理会他师父说什么,好像被这远道而来的漫长行程给累坏了。 两人走到跟前,老的那个站定,又打量了一下连林林,撇了撇嘴,正想说些什么,闻多味连忙上前打断,指着桌案,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老的那位毫不犹豫地拿起桌上一把锤子, 熟练地放在手上掂了掂,哼了一声说:“那当然是要来一个的。我去看看冰。” 他正要从他们旁边擦肩而过,许问就听见连天青开口了。 “林林,许问,你们记住了。鲁班伪书这东西,你们可千万不要去碰。学了鲁班伪书,肢体残损畸形还是轻的,那是要断子绝孙的!” 连天青话音刚落,老头的目光就射了过来,带着一些怨毒地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你不配知道。”连天青轻描淡写地说。 “是,师父,我记住了。”许问轻松地应道。 连天青最宝贝的就是他的女儿,老头刚才这句话还有这个眼神,明显激怒了他,他这话就是在指着鼻子痛骂。 但那又怎么样?许问听得也很不爽。 “阿爹,鲁班伪书是什么?”连林林好奇地问。 “鲁班书你听过吧?” “听过!是圣人鲁班写的一本书,记载着土木建筑方面的技艺规矩,爹你书房就有一本,我看过好多遍呢。” “鲁班伪书,是后人假托祖师之名,衍生出来的一本邪书。上面也有很多匠艺技巧可供学习,但在此之外,还记载着很多咒法邪术,流毒无穷。传说练了鲁班伪书,必然要缺一门。鳏、寡、孤、独、残任选一样。” 连天青毫无避讳地上下扫了那两人一眼,冷笑一声,“看来是真的。” 连天青略略低头,看那老头的下半身,许问顺着看过去,发现他的左腿竟然是一条木腿。 他先前走路姿势虽然有点怪异,但挺稳当的,许问竟然没有发现。 “放屁!”老头瞬间暴跳如雷,“鲁班书是货真价实的祖师亲笔,没有这些东西,是因为你那是残本!缺一门是因为祖师爷因丧妻而诅咒后人!” 他一转身,对自己徒弟说,“当年祖师新婚就被召到都城做活,他想他老婆,于是做了一只木鸢,骑上木鸢就可以回老家跟他老婆见面。结果他老婆好奇,晚上偷偷摸摸去骑那个木鸢,结果坏了事,怀孕动了胎气。在鸢上流血污了咒法,木鸢掉下来了,把他老婆给摔死了!一尸两命!祖师伤心又后悔,诅咒学了鲁班书的后人缺一门。这世上要不是没有女人额外生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头又狠狠瞪了连林林一眼。 许问想了想,安慰连林林说:“你别生气,毕竟有人不是他娘生下来的。” 连林林其实没有生气,但还是很配合许问地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有娘的话,怎么会觉得女人的血是一种污染,会脏了他们家咒法?而且,要是他们的同门都这么瞧不起女人的话,娶不到老婆也很正常。” “哈哈哈哈!”连林林听得一愣,接着哈哈大笑。 “有道理!”她给许问比大拇指。 老头一愣,正想破口大骂,突然脚边蹲下了一个人。 倪天养蹲在他左腿旁边,用手捅了捅那条木腿,问道:“你这腿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能动?能拆下来给我看看吗?” 他仰着头,三连发问。 565 共振 - 匠心 - 沙包 “别在这儿瞧不起人!给我滚开!” 倪天养在惹人生气上很有一手,老头顿时更怒了,恨不得一脚把他踢翻。 “不行啊。”倪天养怏怏地站起,失望地说。 眼看两边矛盾就要一触即发,闻多味连忙上前打圆场,往许问和老头一人手里塞了一把凿子,看了看老头的徒弟,顺便也给他手里塞了一把:“有很多大师已经到了,正在里面等着,几位着急的话,不妨赶紧把冰雕做了进去。” 老头又瞪了许问他们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拿起凿子往里面去了,他徒弟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跟连林林说了声抱歉,在他师父发现前再度跟了上去。 做师父的很蛮横,当徒弟的还是挺讲礼貌的…… 许问握着那把凿子,没有马上动身,而是站在连天青身边,有点好奇地问:“师父,鲁班伪书上的那些咒法,一定是假的吗?” 换了进入许宅来班门世界前,换了知道天工的存在前,许问绝对会第一时间否认这件事情。 但是现在,他却没办法那么确定了。 “假的。”连天青毫不犹豫,果断回答。 “为什么?不是有天工感应这种事情的存在吗?”许问有点好奇。 “不知道,不是一个东西。”连天青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得很快。 不一样吗…… 许问还是不太明白,但并不怀疑连天青的判断。 毕竟是半步天工,曾经激起天工感应的人物,没有谁能比他更加权威了。 不过,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许问还是非常好奇。 这时,那一老一少已经走到了一边,开始在冰块里挑挑拣拣。过了一会儿,好像不太满意,又往更远的地方打量山势,准备开凿原始冰块。 他俩并没有商量,也没有一起行动的意思,许问远远看着他们,想起件事。 除了连天青以外,一张请柬均只对应着一个人,这两人看上去是师徒,怎么一起来了? 是两张请柬,还是一人是另一人的拖油瓶? 许问正在想着,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个讨人嫌的老头子好像选中了一块岩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张嘴往上面喷了点什么东西,反手把它啪的一下贴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他抡起斧子,重重砍了下去。 一瞬间,山石崩解,冰块混合着岩石从崖上滚落,声势极其浩大! 我靠,在雪山搞这种事,不怕雪崩吗! 许问来不及去想这老头的力气为什么会这么大,马上紧张地看向上方雪山,生怕声波蔓延出去,引发天灾。 他抬着头,眼角余光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老头砍完石头,也正抬着头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发现没事之后,回过头来,向着他咧嘴一笑! 电光火石之间,许问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这老头心思太歹毒了,他明明知道这样做可能引发的结果,但为了震他一下,还是这样做了。 要知道,这天山之上,可不是只有眼前这些人,还有很多墨工大匠已经上山了,都是些能做出惊人辉煌的冰雕群的顶级工匠! 这老头简直是个疯子,出口气而已,竟然不把这么多人的命放在心上! “大师好手段。不过雪山秘境,不宜如此,大师若再有此举动,我只好请您下山了。”闻多味的脸色也有点发白,难得失了笑容,警告老头道。 “嘿嘿,我省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也在这山上,我也不想出事。”老头拍拍身上的雪碴,怪笑着说。 连天青淡淡地看着他,突然向着那老头走了过去。 老头紧张地看他:“你干什么!” 连天青碰也没碰他,绕着他走了个圈子,在某些地方用力踩了一脚,又拣起石头,仿佛非常随意地扔在了几个地方。 然后他走回来,对连林林说:“不要怕。” 连林林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凑近许问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没懂?” 许问小声给她讲解了一下共振的原理,连林林的脸马上就沉了下来,看了那老头一眼,冷冷地说:“竟然如此不把人家的性命当作性命!” 她这一沉脸,有淡淡的冰冷之意,一瞬间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阳光活泼的女孩子,倒是跟她爹有点像了。 “但我爹刚才是在做什么?”她接着又问。 “大概是……”许问一直在看连天青走过的那几个位置,心里有了一些猜测,正要说话,就看见那老头愣愣地看着连天青的背影,突然跟刚才一样,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贴在自己胸口,然后再次执斧,劈断了另一壁山石。 冰与石混合着滚下,落在地上,轰隆声响。 但这一次,响声与波动扩散到一半就消失了,稍远一点的地方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遑论更远。 “你,你把阴鬼封印起来了!”老头看着连天青,大惊失色。 “什么阴鬼,照你刚才说的,阿爹这不就是切断了共振,让外面振不起来了吗?”连林林疑惑地说。 “对,就是这样!你真聪明!”许问没想到连林林懂得这么快,惊喜地说。 “是我爹厉害,嘻嘻。”连林林被夸奖得笑眯了眼,脸上的冰冷瞬间完全消失,又恢复成了以前的那个她。 其实这就像现代的一些桥梁,当重型卡车经过时,桥梁突然倒塌。 有时候这是因为桥梁质量不行,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但也有不少时候,桥梁质量并无问题,而是在设计上出了问题,卡车经过时与桥梁的颤动形成了共振,直接把桥给振塌了。 所以,现代桥梁设计在防震这一项上,要做很多文章。有趣的是,连天青正是利用的这种原理,破坏了当前区域与周围的共振!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其实非常专业、难度非常大。许问也不知道连天青是怎么在完全不借助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做到的。甚至在看到他是怎么做成的之后, 许问也还是只能揣摩出一些细节,没办法完全看懂。 这就是半步天工的本事吗?真的是有点牛…… “该你了。”连天青转过头来,对许问说。 他已经不再把两个鲁班伪书传人放在心上,再度关心起了自己的徒弟。 连天青本来也是这种人,天大地大,没有自己家里人大。 “是。”许问应了一声,走过去冰块堆里。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块,抱着它走到一片空地上,开始进行处理。 他一旦投入工作,立刻心无旁鹜,非常专注。 连天青站在旁边,注视着他的动作,不言不动。 连林林同样看得很专注,还往前走了两步。 这时,倪天养东张西望了一阵,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连林林。” “啥?”连林林目光留连,勉强答理了他一声。 “你很无聊是吧?我做个带劲的给你玩!”倪天养兴致勃勃地说。 “啊?”连林林其实想说她一点也不无聊,但想了想,还是应道:“好呀!” “嗯!”倪天养兴奋地去了,连林林蹲下来,全神贯注地看着许问的动作,仿佛已经着迷。 566 小人物 - 匠心 - 沙包 陈二根在接到流觞会的邀请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接到邀请的时候,他一头雾水地看了一眼,把它放进了包袱里。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纸看着挺值钱的样子,没准到时候可以典当出去。 至于纸上的内容、他看不懂也不想理会。 他不识字,周围的人也一个识字的都没有,难道要为一张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去找管事吗? 还是算了吧。 管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算了。 不过偶尔,陈二根还是会偷偷摸摸地把这张请柬拿出来看,反复用手摩挲。 纸上的纹路、不认识但却让人觉得很漂亮的那些字,以及后面附着的那张小图,深深吸引着他。 那是一张地图,指向了一个离他很远很远、几乎算得上是在天边外的地方。 那是个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与这里有什么不同? 陈二根时常坐在墙角里,抱着头,遐想地看着天边。 能去就好了……不过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老远的地方,得多少钱、多少工夫? 再说了,匠籍在身,他现在还在官坊里坐班呢,想什么屁吃? 结果事情向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过去了。 向来就看不起他的管事陪着一个看上去就很大的官上门,提起了这张请柬的事,同时送上了盘缠和路引,要放他去那个“天边外”的地方。 大官亲自把请柬上的内容念给他听,陈二根这才听说了流觞园、流觞会、天山——虽然他还是没搞清楚去那里干什么。 就是去见一帮匠人,跟他们吃酒聊天? 不过车马已经安排好了,陈二根懵懵懂懂地被送上了路,一路出了江南,看了荒山、看了戈壁、看了雪山,来到了遥远的西漠天山。 江南路冬天也很冷,但跟西漠完全没法比。车上东西准备得很齐全,但陈二根还是觉得一丝接一丝的寒风往骨子里透。 到了天山脚下,他跟许问他们一样换上了新皮衣,暖和多了,接着见到闻多味,做了冰雕——陈二根出门万里,终于见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 做冰雕很冷、也很有趣,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有趣了,陈二根又有新主意了。 不过他按捺下了自己的冲动。 以前在官坊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才一直惹得管事烦他,现在到了新地方,他要吸取教训,不能乱来。 做完冰雕,他上了山,各种惊叹之后,入了住。 陈二根这才知道自己是来得早的,还有很多人没到,需要他在这里多住一天。 那陈二根当然没意见啊! 他有生以来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做梦也没想过。 一个人占了一个小园子,五间房,全部都是他的! 引他来的管事说等人来齐了,恐怕需要他跟其他人同住,可能一人只有一间房。 那陈二根也没意见啊,一人一间,这太奢侈了。在江南路官坊的时候,他们十几个人挤一间大通铺,每天晚上都臭哄哄的,也不知道是谁的汗臭脚臭。 到了晚上,陈二根见到了这流觞园的主人,一位名叫明山的老人。他慈眉善目,长得像年画里的寿星翁。 他说话也很和气,陈二根这才知道,他会接到请柬被送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当初他交上去,却被管事训斥、厌烦的那些东西。 明山对那些东西赞不绝口,评价非常高,陈二根听完却沉默了。 明山以为他本性沉默,再加上远道而来有些疲惫,没有过多打扰,没呆多久就走了。 他走后,陈二根却坐在墙角的腊梅下面,盯着枝头淡黄色的花朵,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下午,陈二根又见到了明山,与他在一起的还有一群老老少少,个个都气势十足,陈二根见到就很拘谨。 明山很和气地跟他解释,将要有重要的人物到了,他想请已到的所有人一起去迎接,同时,之前他们在山下完成了很多冰雕,正好也可以一起去欣赏交流一下。 陈二根以前在官坊的时候偶尔也会迎接上官的,挺习惯这种场面,二话不说直接跟上。 这些人他一个人也不认识,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听过,于是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不知是什么人,需要我们这么多人,还有明园主本人一起去迎接啊?”走出一段之后,队伍里一个人问。他带着笑,语气却明显有些不满。 “各位听说过七年前那位半步天工吗?”明山也没卖关子,直接就问。 半步天工?那是什么? 陈二根又是一阵茫然,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发现其他人都是一脸动容,好像真的只有他不知道。 “就是七年前那位引发天工感应的……” “说起来,天工感应前,似乎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 “胡说!传说中大周宫就是他一手建成,那时候他才只有十七岁!” “什么?这事我怎么没有听过?” “这事我也听过,据说那之后他换了名字,四处游历……而且听说怀恩渠,也是他的手笔。” “怀恩渠!那不是仙人所筑吗!” “嗐,仙人什么的,民间假托而已,还不是人建的?” “也是……想想除了天工,还有谁能有这等本事?的确也应该是他!” “晋升失败,只算半步天工,不过各位应该都有感应吧?” “有有有!非常清楚!至此我才知道,原来天工感应是真有其事!” 一群人七嘴八舌,明山周围顿时嘈杂得像菜市场一样。 陈二根跟在后面,默默听着。他听过怀恩渠,知道那是连通大周南北,将南方之水调到北方,一条非常了不起而且重要的运河。但剩下的,天工感应、半步天工、大周宫什么的他都不知道。这种场合他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听着,把这些词记在心里。 “除了这位半步天工以外,还有一个人,我也要去迎接一下。”明山微笑着听着,等他们讨论到一个阶段,又开口道。 “谁?”之前那人又问,更加好奇了。 天工,他们都知道是什么。一次天工感应足以说明他的地位,那绝对是站在所有工匠顶峰的人物! 还有谁能跟他相提并论? “自然是不能跟天工相比。但是许问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许问? “啊!”陈二根猛地抬头,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567 恶术 - 匠心 - 沙包 “怎么,你认识他?”明山马上就听见了,含笑的目光投了过来。 “呃……唔……”所有人都在看他,陈二根马上心慌,嗫嚅着低下了头,不吭声了。 明山略微等了一会儿,也不勉强,看着一脸迷茫的其他人,微笑道:“看来诸位都是很陌生了。” 工匠这个圈子比较奇怪,底层工匠长年驻扎在一个地方做活,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去自己的小小世界,他们不断重复着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手艺,见识极其有限。 但是有了一些名气,比较高层的工匠却会被召唤或者聘请去做一些比较大型的工程,交流比较多,见识也要广博得多。 所以同样是天工事迹,陈二根完全没有听说过,其他这些人却个个熟知,还各有各的信息,就是因为这个了。 但他们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而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本来就是非常滞后、非常闭塞的。 所以这时候说起许问,大家面面相觑,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是茫然。 “这个名字,我好像略微有些印象……”其中一个人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下,“是江南路去年徒工试的三连魁首?” 这人来自于江南路,但以他的地位,做百工试考官都绰绰有余,徒工试这种学徒考试,根本不会放在他的眼里。 他对许问这个名字熟悉,还是因为岑小衣。岑小衣断指嫁祸,攀附权贵,谋杀同案,是林萝当地出了名的恶性案件。最后他得以伏法,还被受害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溅血当街,传奇性极强。 这段故事被改编成了无数的说书话本,四处流传,许问作为其中当事人,名字也跟着流传了出去。这个人的印象,就是来自于此。 “没错。”一个声音突然从队伍后面响起,那人大步流星走到队伍面前,除明山和陈二根外,所有人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半步,一起行礼,“孙大人。” 被邀请到这里来的基本上都是大周最出名的工匠,在手艺人这个行当里,他们地位尊崇,很多都被叫作“祖师爷”,到这里来,他们相互之间的称呼就是“大师”。 但是工匠,就身负匠籍,在士农工商里属于第三阶层的人物,社会地位相对低下。 近年来,朝廷实行百工试与徒工试,从工匠们聘请人才,工匠从而也可以做官,相当于为他们指出了一条通天之梯,他们的地位陡然提升。 但是,短短几年的变化并不足以改变千百年来的地位,他们被聘请到别家的时候,仍然是雇工,最多被叫作一声“大师傅”,闲时送个果儿奉个茶,而隐藏在尊敬下的轻慢,时而可见。 这其中也有少数,首先就是那些通过百工试获得官职,与超出平常的社会地位的那些人。 在此之上还有一种,就是在百工试正式实行之前,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手艺进入这个阶层的人物,其中典型就是孙博然。 早在八年前,他就已经以工匠之身,进入工部,正式任职。 之后,他任京营府副总管,兼管三处,修大周宫,建墨工殿,是货真价实的皇家工匠。 他在工匠里地位非常特殊,任谁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一声孙大人。 孙博然年少成名,在被叫作“孙大人”之前就已经是非常著名的工匠,被邀请来流觞会是非常正常的事。但听他的话,好像对这个许问非常熟悉? “许问学艺一年即参加徒工试,当年即任县试魁首。又一年后,连过府试院试,均为魁首。另整理全分法上奉京营府,现至各官坊通用。半个月之前,工部于绿林镇外红土场甄选行宫主官,许问与三位墨工一起竞选,此事李/大师应该清楚。” 孙博然徐徐而言,目光直射人群中间的李全。 李全在竞选的时候认了输,但想起自己输给一个毛头小子还是很膈应,前面明山说到许问的时候他躲在人群里不吭声,现在被孙博然指名道姓,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许问手艺精湛,思虑高远,我远不如他。” “李/大师竟然也这样说,有意思!年纪轻轻就赢了三位墨工,这是天纵奇才啊!走走走,去看看!” 学艺时间这么短,就有这样的成就? 人群里马上爆出了议论声,有疑惑想知道更多细节的,有觉得许问必定根基不稳揠苗助长的,也有不少真心觉得许问很厉害天份奇高的,总之大部分人都对他产生了兴趣,一群人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山下走。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有在山下“留墨”,自然也熟悉地方。 临近稍高的地方有一个转角,类似一个观景台,俯视下方刚好可以看见山道全貌。 一群人走到这里,略微停步,俯视下方。 陈二根一直走得比较后,这时却突然非常主动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观景台”的边缘。 雪光耀眼,他眯着眼睛往下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知道许问长什么样子,突然有些焦急。 他左右看了一眼,看见李全,记得好像刚才那位孙大人说这位曾经跟许问一起做过什么事情,轻轻一拉他,壮着胆子问道:“这,这位大师,你认识许问是吧?能,能跟我讲讲哪个是他吗?” 李全简直听见许问的名字就有点牙疼,他看了陈二根一眼,头也不回地指道:“喏,那边那个坐在石头上雕冰的。” 陈二根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与此同时,李全却看向了另一边。 他看见了两个人,认出了其中一个。 “祝老汉?他怎么会在这里?”李全惊疑不定地问道。 “祝老汉?” “那个祝老汉?” 陈二根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但人群已经骚动了起来,好些人都在问。 “为什么会请他来?”一个人问明山,有点质问的意思了。 “祝老汉是鲁班书正宗血传,怎么不能来了?”回答的不是明山,而是李全身边另一人。 “鲁班书害人害己,乃是伪书,其中记载全是恶术,如何能容!”李全猛一转身,直接开骂。 “人有本性,术无善恶,你这话也太偏颇了!”那人也不甘示弱,直接回骂。 “但那祝老汉……” 李全话没说完,就听见旁边陈二根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那,那人怎么突然消失了!” 陈二根本来更关注许问的,但旁边人吵成这样,也不由得多看了下面长得很怪的老头几眼。 结果看了才两眼,他就连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不止他一个人在看,所以很多人也清楚地看见了,下面是一片雪地,无遮无挡,四下一览无遗。 祝老汉瘸着腿在雪上走了两步,突然就连人带影子一起消失了! 568 冰中龙 - 匠心 - 沙包 “什么?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现在立刻有人七嘴八舌地问。 “刚才我看见祝老汉站在雪地上,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就没了!消失了!”一个看见的人回答。 “人没了,那脚印呢?”有人敏锐地问道。 “脚印也没了!”那人看了一眼,肯定地道。 人没了有可能是掉进了坑里,但踩在雪地上的脚印消失了是因为什么? “啊!他又出现了,怎么一步就迈了这么远!”有人低低惊呼起来,一群人居高临下地围观。 于是在众人眼前,奇迹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祝老汉迈着步子,绕着圈走,每走一步,就迈出一丈有余的距离,整个人如同移形换影一样,出现在了雪地的各处! 这老头既瘸又驼,长得更是非常难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步履有些蹒跚。 这时他行动看上去仍然不便,但一步一丈,歪歪扭扭中带着一丝行动如电,竟然有了一些鬼气森森的感觉。 “鬼行步……”陈二根身边,有个人轻声道。 “鬼行步相传是鲁班书里的一项绝艺,行如鬼魅,不留其踪。我只听过它的名字,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看到了。”另一人在人群里感叹,仿佛受到下面鬼魅气氛的影响,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人群静默,不安的气氛隐约蔓延。 “呃……”陈二根左看看右看看,迟疑了好一会儿,犹豫着问道,“祖师爷不是一个木匠吗?这个跟他……有什么关系?” 阴诡的气氛突然停滞,所有人一起转头看他,陈二根被吓到了,缩着头闭了嘴。 “呵呵……你是官坊工匠?”李全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到他身上皮袄下面露出的一角上。 “唔唔。”陈二根从喉咙里发出两声。 “那就难怪你不知道了。”李全说。 官坊工匠有两种,一种是服役过来坐班或者轮班的,另一种则是官坊办设“技工学校”,自行培养的。 “故工一岁而成,新工二岁而成”,无论学没学过技术的工匠,进入官坊之后都要统一接受训练,这也是官坊统一制式、保证质量的手段。 陈二根这种的,是典型官坊培养出来的“新工”,不知道民间工匠的一些事情,也很理所当然了。 “鲁班经分为两种,一种叫作鲁班木经,共三卷外加附录,主表民间屋舍与楼阁的建造方法,图文并茂,十分周全。附录中另有许多家具与日常用具的条目与图式,匠人习之,即可通晓世间各色物事的制作方法。”陈二根看着一脸木讷,李全对他倒是挺耐心的,徐徐道来,非常清楚。 “鲁班经虽然假托祖师之名,其实是后人汇编而成,与祖师本人并无太大关系。但后人所秉依然是祖师正宗,言是祖师所做,亦无不可。”李全表情一变,带些厌恶地看向下方时隐时现的祝老汉,道,“鲁班伪经则完全不同!它于前朝出现,在木经的基础上增添内容改编而成,其中添加了大量怪力乱神、不知所谓的东西,更出现了缺一门的传言,坏我祖师名声,其恶大焉!” “你说话真是文绉绉的……”在场的人地位虽高,但也还是匠人,这个时代的匠人,就算识字文化程度也有限,跟李全这种内物阁大师傅没法比。他这一番话听得周围人非常费劲,马上就有人抱怨。接着又有人反驳了起来,“举头三尺有神明,鬼神的事情,哪能说得那么清楚!” “不过是怪力乱神,愚妇愚夫之信!”李全唾弃。 “那你怎么解释下面这个?”那人指向下方。 他指的是祝老汉的“鬼行步”,但他这一指,雪场上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 祝老汉时隐时现之后,站在了一片山壁跟前。 山壁结冰,光滑如镜,照出了他的身影。 这山壁正对着“观景台”上的人,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镜面略有凹凸,镜中人比真人略大,但大得有限,与山壁相比仍然显得非常渺小。 接着,山壁的冰面之后,出现了一只眼睛,一只非常巨大的眼睛! 这眼睛实在太大了,光是瞳仁就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山壁,祝老汉的身影跟它相比,就显得更小了,就像大象面前的一只蚂蚁,柔弱得可怜。 这是什么! “观景台”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陈二根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接着又疑惑地偏着头,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祝老汉站在山壁跟前,他肯定也看见这只眼睛,但不言不动,抬头注视,竟然有了一些凛然不惧的样子。 镜中眼睛凝滞片刻,开始后退,露出了眉毛、鼻梁、长长的嘴、嘴畔的胡须、以及整个头! 然后,头下的脖子、身体、爪牙纷纷露了出来,李全失声叫道:“龙!” “神龙!” “神龙降世!” “观景台”上人们被这一幕震住了,纷纷叫了起来,陈二根周围顿时嘈杂吵闹一片。 然而,此时他几乎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顾着盯着山壁后那巨大的物事,同样陷入了震惊中。 没错,那是一条龙,一条巨大的冰雪巨龙! 陈二根头脑一片混乱,片刻后,他一个激灵,醒了起来,迅速去看许问。 “观景台”离祝老汉所在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相比之下,许问就离得太近了! 万一这巨龙出来,许问就有危险了! 一眼看过去,陈二根呆了一下。 这种动静,许问都好像没听见一样,仍然低着头,无比专注地雕刻着手上的石像。 然而他身边那中年人却已经注意到了,转过头去看。 那个角度,那个中年人肯定也能看见巨龙,但他只是扬了扬眉,脸上毫无惊色,反而唇角上挑,扬起了一抹嘲弄的笑容。 这龙……有问题? 陈二根突然聪明了起来,瞬间领会了那个中年人的意思,重新看向那龙,脑筋急转。 也许只是被冰封在后面的,其实没这么大,只是冰面重重叠叠,把它照大了? 陈二根想起在官坊里看见过的一些奇景,心里渐渐有了一些想法。 而他刚刚这样想,情况就又变了。 山壁上出现一道道裂痕,裂痕发出响亮的声音,快速扩大。 刹那间,冰裂雪崩,其中冰龙破冰而出,向着下方祝老汉,张牙舞爪而来! 569 两巴掌 - 匠心 - 沙包 飞龙在天,覆着冰霜的鳞片与胡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震撼异常。 冰龙气势凌人,若欲择人而噬,向着下方祝老汉扑去。 离得近了,两者的体型差对比得更加清晰,祝老汉渺小得像一个黑点,衣裳头发被狂风鼓动,猛烈地向后扬去。 然而,在这样可怕的场景中,祝老汉仍然昂头不动,虽然残疾丑陋,却自有凛然之气。 等到冰龙靠近的时候,他右腿撤后半步,吐气开声,一拳击出! 这一拳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一样,恰好击中了冰龙的鼻梁。 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那条巨大的、狰狞的、仿佛可以与天地争辉的冰龙,就在他轻飘飘的一拳之下,被整个儿击碎了! 那一刻,仿佛时间停滞,冰龙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然后以鼻梁为中心,呯的一声炸开,被他这一拳震得粉碎! “啊!”陈二根看见冰龙破冰而出的时候,完全意想不到,已然大吃了一惊,这时看见他一拳把这怪兽打碎了,惊得叫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他周围,其他大师也都是一脸的表情凝重,过了一会儿,还是明山首先冷静下来,道:“下去看看。” 说着,当先向下走去。 这里是天山,是流觞园所在之地,也是他的地盘。 这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冰龙? 他必须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还会不会有什么后患,也是给他请来这些人的一个解释。 其他大师有的有些犹豫。刚才这冰龙实在太吓人了,虽然看上去好像是被祝老汉解决了,但那石壁后面还会不会有其他东西?靠近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人在群体中,周围人的动作总会对这个人产生影响。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都跟着明山一起下山了。 陈二根都被吓得坐到地上了,却在皱眉思考了一阵之后,第一个爬了起来,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下方,来到祝老汉身边。 祝老汉正蹲在地上,拣起一块冰龙的残骸,细细查看。 “请问祝大师,刚才发生了何事?”明山带着他一贯的谦和有礼,向祝老汉施礼问道。 祝老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拣了两个碎片,翻来覆去查看了好一会儿,才施施然起身,转向明山。 他也没有回礼,捏着那两个碎片道:“我接到请柬,本来不打算过来的。” 当着主家的面说自己无意赴会,这怎么听都不太礼貌,明山的笑容也略微有些尴尬。 “京城有位老先生,要择一阴宅,请我过去替他看看吉凶。”祝老汉拿捏着架子,拖着腔,让人忍不住去猜那位“老先生”究竟是什么人,让他辞了流觞会也要去。 “结果去京城之前,我正好行了一次观气于世法,神法说西漠天山一带马上将有大变。我想起来流觞会这回事,担心各位出事,连忙千里迢迢赶过来了。结果走到这里,我又有了感应,这不,冰龙凌世!还好我赶得及时,用擒龙拳消灭了这条冰龙,不然冰龙翻天覆地,整座天山恐怕都要遭殃!” 祝老汉抬着下巴,傲气地说。他周围堆积如山的冰龙残骸,给他的话增添了不少说服力。 “多谢祝大师……”明山半信半疑,但这种时候,他只能道谢。 “可惜才一上山,就有人出言不逊,险些气得老汉掉头就走,懒得管这个事了!呸!”祝老汉往后面瞥了一眼,一口唾沫重重吐在雪地上,非常显眼。 “不知是何人激怒了祝大师……”明山瞬间明白了祝老汉的意思,但这种时候,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 “不用问了,你过来,你想听什么,我跟你说。”这时,连天青走到了他们旁边,也在看那条冰龙的残骸。 他直起身,漠然看祝老汉一眼,向他招了招手。 冰龙在后,此时的祝老汉威势十足。 他刚刚击出了那一拳,浑身热血沸腾,自觉天下无事不可办到。听见连天青的话,他没有多想,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 连天青抬手,也不见如何作势,就是一巴掌扇了出去,扇到了祝老汉的脸上! 祝老汉满面红光,气势冲天,却被这一巴掌给打裂了。 他连转两个圈,扑通一声栽在了雪地上,然后哇地一声,一口血连同两颗牙齿一起被喷在了地上! 连天青这一巴掌打得极重,直接把祝老汉的牙给打掉了! 明山和他周围的人全部都愣住了,连天青脸色依旧漠然,从旁边抓起一把雪,用雪把手洗了一遍,拍拍手让残雪落下。 直到这时,明山才回过神来。他没有见过连天青,但下意识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于是走到连天青身边,苦笑着道:“连师……” 明山话还没出口,祝老汉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满眼都是怨毒,咆哮两声,矮着身,向连天青冲了过来! “啪!”又一声脆响,连天青脚步不移,又一个巴掌抽在祝老汉另一张脸上,他又带着两颗牙和一条血线飞了出去,又在地上撞出了一个雪坑! 怎,怎么突然就动上手了? “等等……”明山想要阻止,但真的是一头雾水。 消灭冰龙拯救天山什么的,他也半信半疑,但怎么看也不是该打人的事情啊? 还打得这么重,牙都打掉了! “我建议你滚出这里,以后无论你的人,还是你这所谓的手艺,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下次你掉的,可不只有几颗牙了。” 连天青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祝老汉,说完转身,走回到许问身边。 刚才旁边吵成这个样子, 许问竟然头也不抬,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全身心投入在手上的雕刻里,专注力强得惊人。 这时,他突然长吁一口气,直起身子,对着连天青笑道:“师父,我完成了!” 然后,他透过连天青的身影,看见了他身后的一团狼藉。 “怎么了?”他愣了一下。 “当家的!我刚才灭了恶龙,救了你家,你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吗?!”与此同进,祝老汉挣扎着爬了起来,眼中怨毒几乎将要凝成实质,对着明山嘶哑着吼了出来! 恶龙,恩人? 许问下意识看向了雪地上堆积如山的东西,果然在冰雪残块看见了一些骨头,雪白的枯骨! 570 巫术 - 匠心 - 沙包 “这人好大胆子,竟然对血传的鲁班经传人这样动手?” 前面发生的事情让从山上下来的工匠们也全部惊呆了,好勇斗狠、打架斗殴,这种事情在工匠里是常事,但大部分人做事,无理也要扯三分,这样一言不合先把人家牙齿打掉,他们还真没怎么见过。 不过相比起问个原因,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关于血传鲁班经传人的一些传闻,这让他们感觉到有些毛骨悚然了。 “伪经!”李全横那人一眼,沉声强调。 “伪经伪经。”那人懒得在这种时候跟李全争,连忙附和,但接着又说,“但这人明明就是血传的,看他刚才的手段!你看他眼神!” 他偷偷地指向祝老汉,声音突然压得极低,“这只怕是要奔着断子绝孙去的啊……” 雪地上,祝老汉的眼神几乎有些癫狂了。他盯着连天青的背影,缓缓地爬起来,接着又低头,一颗颗拣起自己刚才喷出去的四颗牙,放进嘴里,脖子一伸,竟然像服药一样把它吞了下去! 陈二根感觉身边好像有凉风袭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轻易损毁这种话他也听过,但那是牙齿!谁的牙齿掉了还要把它吃掉的? 这整个场面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这些人甚至都不太敢议论了,纷纷闭嘴。 这时,他们同时想到的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刚才那条冰龙,以及在此之前,祝老汉的“鬼行步”。 毫无疑问,祝老汉是有真本事的,面对欺负他的人,他会有什么样的手段? “怪力乱神足不可取,其中定有原因!”李全亲眼看见了奇景,但还是没信,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话,迈步向许问那边走去。 陈二根想了想,快步跟了上去。 李全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略微放缓了脚步,等他赶上。 此时,许问完全没关注祝老汉的表现,他跟他师父之前一样,正在观察地上的东西。 残冰杂雪,雪地上已经是一片狠籍,冰龙的残骸跟雪地以及被砸碎带落下来的冰石混合在一起,已经不太能看清楚原先的形貌。 他先前沉迷雕刻,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明山跟在旁边讲了他们从山上下来时看见的情景,含蓄又明确地强调了一下连天青打人的事情。 连天青负手站在不远处,一脸漠然,无意解释。 “我师父打人,那肯定是他该打啊。”许问听完,脸上毫无异色,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明山被他一噎,突然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而且你看这是什么。”许问一边说,一边把手里一样东西递给了明山,与此同时,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什么?”明山纳闷地接过,低头去看。 这一看,他的脸色也变了,失声道,“是骨头?人骨?” “对,人骨。”许问肯定地说。 这时李全和陈二根也走到了他们的身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李全的脸色也变了,接过去看了两眼:“果然是人骨!这是哪来的?” 他随手递给陈二根,陈二根一听这是人骨头,哪里敢接,拼命摆手。 许问没有回答,继续往旁边搜寻,接着又找到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内脏、鲜血、灰色粉末等各种奇怪的东西。 “是草木灰。”李全迅速认出了灰色粉末,这是日常比较常见的东西,他们也不时会用到。 “是牛的内脏。”陈二根胆战心惊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不是人的,松了口气。 “有点像鸡血……”明山嗅了嗅气味,又看了看状态,跟着也认了出来。 这些东西单独看不奇怪,放在一起,很容易联想到巫术。 李全迅速想通,厌恶地瞪了祝老汉一眼,斥道:“什么恶龙降世救命恩人,这恶龙/根本就是他自己用秘术召出来,用以挟恩自重的!” 李全声音很大,传到了不远处其他人耳中,有些人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祝老汉这种手段,在民间工匠里其实很常见。 这时代工匠地位很低,出去做事的时候,如果遇到的是仁厚大度的主家,那还好说,主家刻薄,就不免要用一些别的手段了。 鲁班经以外,民间经常流传着一些其他的符咒或者风俗,很多都掌握在工匠手上。事实上,伪经中记载的这些手段,很多本身也是从民间收集而来。 主家要是对工匠不善,他们就会用这种手段,一个巴掌加一个甜枣,先下咒威胁了,等主家服软,再给你解决。 这还算是好的,有的比较阴毒的直接报复,譬如建房子的时候给大梁上挖个洞,里面藏具小棺材,诅咒主家有人丧命。 渐渐的,工匠的这种手段真带来了一些威慑性,主家害怕工匠捣鬼,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在这个双方地位极其不均等的时代,倒的确给社会地位低下的一方带来了一些好处。 但这种事情,你能做不能说。 所以李全这句挟恩自重说出来,很多人感觉是在说自己,心里有点不大爽快,但也没人反驳。 而且这种时候,他们最关注的问题不是这个。 “竟能行鬼行步,还能召出这种巨龙,鲁班经血传,果然名不虚传!” 人骨、牛内脏、鸡血、草木灰等这些东西的存在,证明了这是祝老汉实行的巫术。 制造问题然后假装解决的确很可恶,但重点是,祝老汉真能用巫术召出这样的怪兽! 如果他不是想要挟恩自重装装样子,而是真的要用这条巨龙来对他们造成威胁呢? 这样一想,祝老汉做的事情是不是就没那么过分了,反而是连天青行动太过激,下手太重呢? 流觞会的宾客里有一个叫向福至的,就是之前跟李全争执,被他斥了好几声怪力乱神的那个,他家传的建庙本事,很多出名的佛寺都是他家修的,他本人虽然没有晋升墨工,但靠着这一手家传本事,也能流觞会与会。 他家信佛,但到了他这一代,却变得什么都信,他本人对神神鬼鬼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笃信无疑。 看见巨龙残骨,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盯着看了很久。 这时,他抬起头来,面朝连天青,朗声道:“这位师傅,我觉得你应该向祝大师赔罪!” 连天青淡淡瞥他一眼,没有理会。 这种时候就是做弟子的出面的时候了,许问也没有回避。这时他检查完了现场所有的东西,站起来道:“为什么?” “事有轻重,方才祝大师说了,是有人先对他出言不逊,然后他才用此祖宗秘法,用来警告的。他重拿轻放,明明可以用它来做更多事情……” 向福至话没说完,就被许问打断。 “譬如?”许问问道。 譬如什么,还用我说吗?! 向福至瞪着许问,被他搞得有点语塞。 “而且,这位大师将这种恶法称为祖宗秘法,还真是不怕祖宗先辈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啊。”许问挑起嘴角,嘲讽地说道。 571 走近科学 - 匠心 - 沙包 向福来能稳稳把住祖 传技艺,当然也不会是什么蠢货。 他听着许问话里的意思就觉得不对,眉头一皱,问道:“什么意思?” 许问正要回答,周围突然此起彼伏地传来了惊呼声! 祝老汉吞下了自己的牙齿,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许问身后。 他满面歹毒,整个人被极度的愤怒充斥着。 明山下意识上前一步,拦到许问面前,责问道:“你想干什么?” 阻拦祝老汉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过连天青,却发现这个当师父的动也不动,甚至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这也太冷漠了吧?明山在心里皱眉。 不过这时候他来不及去管连天青,只是瞪着祝老汉,态度警戒。 祝老汉脸上的皱纹扭曲着,泛出一个笑容。 他理都不理明山,紧盯着许问和他身后的连天青,嘶声道:“我用我的血,诅咒你们!见光则见血,见气吸不着,咳到死、喘到死!” 明山来不及阻止,就看见他掏出了一把黑色的骨质小刀,用力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 红色的鲜血喷向天空,然后,从这鲜血旁边,涌起一团红气,向着周围,尤其是明山和许问他们的方向,扩展了开来! 鲜血落在地上,殷红无比,但所有人都顾不得关注这鲜明的对比,只盯着天空中扩散开来的红气。 鲜红如鲜血,仿佛还带着血腥气,转眼间就到达了明山的面前,将要将他笼罩进去! “紫唇血咒!” 向福至惊呼一声,拉着明山快速后退,把他扯出了血气笼罩的范围。 “这是鲁班经的五大血咒之一,紫唇血咒!这家伙气极了,开始露真本事了!” 紫唇血咒这名字明山也听过,他大惊失色,却看见许问不退反进,走到红雾边缘,用手轻轻扇了一下,带过来一缕,用鼻子嗅了嗅。 “小心!”明山着急地提醒,想把他拉开。 “没事。”许问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什么?不是巫法吗?”明山毕竟不是普通人,深吸口气,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是。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巫法。”许问说。 “紫唇血咒是真的!”向福至脸色发白,断然反驳。 “三十年前,我一位长辈得罪了鲁班经血传人,被施了紫唇血咒。起初就是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结果三天之后,我看见他嘴唇发紫,断断续续地说有小鬼掐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喘气!长辈家人连忙把那位血传人请了回来,一家人下跪赔礼,求他破法。” “他破了吗?”明山忍不住问。 “破了。我那位长辈活下来了,但血传人说命可以留,惩戒也要留,之后我那长辈每逢初一十五,身上就会出现种种怪状,有时候说有小鬼缠足,有时候说天上有血,还常常喘不上气,一辈子都这样。”这件事,向福至记得很清楚,至今心有余悸。 “这心眼也太小了!已然赔罪,还纠缠一生!”明山皱眉斥道。 “什么惩戒,只是托辞,是他们自己也解决不了问题,假装不是自己做不到而已。”许问说。 “什么?”向福至不解。 “这不是什么血咒,就是毒雾。你那位长辈应该是在毒雾里呆了一段时间,毒性发作了。吸入的剂量在一定程度之内,不会致死,但会有很明显的症状和后续反应,最后导致慢性病。这个问题,他们无法解决,只能假托是惩戒来示威。 ”许问说。 “是什么毒?”向福至还有点半信半疑,明山很快就接受了,问道。 “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姑且叫它酸雾吧。”许问说。 “酸?”明山犹豫了一下,突然凑近酸雾,轻轻吸了口气。 他先前看见许问这样做了,以为没事,跟着有样学样。结果一口气吸进去,极其刺激的气味冲进鼻腔,从鼻子到喉咙全部火辣辣的,他猛地呛嗑了起来! “你小心!”许问完全没提防,连忙把他拉开。 这酸雾吸进一点的确没事,但手法要对啊。明山吸进来的这量,足足是他的十多倍,反应极其剧烈! 许问连忙把明山拉到一边,抓起地上白雪,狠狠搓了几下他的脸,用雪水清洗。然后让他把外衣脱下,把自己的皮袄换给了他。 明山还在咳,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脸被雪搓得红红的,看上去有点可怜。 许问擦干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里面装着几颗药丸子,他拿了一颗递给明山,道:“润喉的,含一含。” 明山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含在嘴里,果然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透过口腔,沁润了进去,喉咙马上舒服多了。 “多谢。”他感激地道歉。 “不用。”许问小心把荷包放了回去,这还是他离开江南之前,连林林做给他的。里面装了一些常备药物,是给他路上备用的。许问用得很小心,现在还留了几颗。 说到这个,连林林上哪去了?怎么一直都不见人影了?倪天养也不见了……两人上哪去玩了? 倪天养有时候做事有点没分寸,林林可不要跟着他胡来啊。 “咳咳,我只是嗅了一口这红雾,就这样了……这毒性,也太强烈了!”明山好了一点,但还在咳,忧虑地说道。 “确实。”许问眉头紧皱,表情极其凝重。 酸雾在现代的名称是二氧化氮,酸雨的成因之一,铜与浓硝酸在高温下可以直接生成。 许问不知道祝老汉是怎么得到浓硝酸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但是很显然,用二氧化氮冒充血气,实行所谓的“血咒”是他的惯常手段,以前也用过。 不长时间呆在二氧化氮里,一般不会造成急性反应直接致死。但是再多吸入一点的话,除了即时的呛咳和喉部不适以外,还会在潜伏一段时间之后引发肺水肿、呼吸窘迫,形成神经衰弱与慢性呼吸道炎证等慢性影响。 这是在很多宣传里有过描述的酸雨的危害,许问记得很清楚,但从来没见过。 没想到到了这个世界,竟然第一次看见了,还是人工有意造成的! “快走远点!咳咳,远离这红雾!”明山一边咳,一边把许问他们往后拉,还远远地提醒陈二根那边的人。 结果他话音未落,雪地上狂风骤起,卷着那雾,向着他们的方向扑了过来! 红雾流淌,宛如白茫茫大地上流动着的血液! 572 坡顶雪光 - 匠心 - 沙包 眼前这个地方山道收束,形成了一个雪谷。 雪谷向外敞开三个口子,两个向上,一个向下。 向上两条路,一条平整大道,一道比较狭窄的近路,刚才明山他们就是从后者这条路下来的。 还有一条,就是他们上山进来的那条路了,大半被冰雕雪雕占着,可行走距离并不大。 雪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时三个口子就有风在上上下下,冲撞之后,在雪地的某个部位打卷。 现在不知受到什么东西的激荡,风势突然变大, 卷着红雾袭向四面! 这时四面八方都有人,离得最近的就是许问、明山、向福至等人,还有一些人离得稍远,但也还在雪谷范围内,眼看着红雾疾速飘荡,就要把所有这些人全部笼罩在内! 人群里发出了惊呼声,有些人想要向四处避让。 但风大雾疾,眼看着那团浓得几乎要化不开的红雾正在扩散,马上要扑到他们面前来了! 明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刚才向福至的描述言犹在耳,不管是巫还是毒,总之这就是红雾将要带来的后果。 非常可怕,最可怕的是后患无穷永无根绝之日。 眼前这些人全部都是他请来的,全部都是大周最顶尖、最能代表新旧技术以及未来发展的人才。 如果在这里一网打尽地出了事,流觞园身败名裂事小,大周的顶尖技艺人才出现空白才是大事! 许问这时也在皱眉。 红雾出现的时候,他一边跟明山他们说话解释,一边就在观察雪谷的地形以及人员情况。 那时候,他就在考虑该怎么疏散了。 情况有点麻烦,红雾恰好堵在上山的平整大道和人群之间,通过必须绕行,绕行的位置很难完全避开红雾的沾染。 而另外两条路都很狭窄,这么多人同时经过,很容易发生踩踏事件。 这要怎么办? 许问正在思考,旁边明山突然一拉他,把刚才许问脱给他的皮袄又脱了下来,递给他,然后又脱下里面的一件衣服,二话不说就往他脸上蒙。 “天太冷了,您这是……”许问想要挣脱,但明山的动作非常坚决,很快从嘴到鼻子全部被裹住,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先走,小心别吸到酸雾!”明山果断地说,把他往后面推。 “明大师……”许问脸被闷在里面,说话也闷声闷气的。 “人是我请来的,我得要负责任!”明山干脆地说,表情坚毅,“而且你还年轻,未来的时间还长,我们这种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的……你快走!” 他把许问往来时的山道上推,自己则转过身,往自己领来的那群人那里跑,一边跑还在一边叫:“小心,避开红雾,不要吸入了,让年轻人先走!” 结果不用他说,那边的人已经冷静了下来。 雪谷空旷,不可能完全隔音,酸雾的危害那些人也全部听见了,这时早就自发地行动起来,纷纷撕下衣物裹住头脸,自然而然地分出了比较年轻一点的人,把他们让在了最容易离开的位置。 “不行!你们先!你们资历深,懂得东西多,留下来更有用!”“年轻人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迅速发现不对,开始反抗。 “到这里来的哪有不行的,你们后面的时间更长,更应该活!”“老人们”不容置疑,推推攘攘。 双方你让我我让你,态度都很坚决,一时间情况有些混乱。 许问听清了这团混乱,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明显动容。 连天青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有点像是对这些事情都不太关心,又像是想看看许问独自一人怎么解决这些问题,这时他也动容了,看向那些人,嘴唇掀了一掀。 “都不要吵了!”混乱中,明山沉声大喝,开始维持秩序,“再怎样,一个人也跑不掉!还是听我的……” 他还没说完,突然一声巨响,把他的话打断了。 这声巨响突如其来,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往那边看。 在他身后,许问正在凝眉思考。 面对红雾,要么就得逃跑,要么就得想办法把它消灭掉。 消灭有两个手段,一个是驱散,一个是掩埋。 酸雾有毒,驱散有可能造成更大危害,那就只有掩埋了。 这里是雪谷,掩埋最好的手段就是用旁边的积雪…… 许问想到这里,立刻抬头往四周看,而与此同时,连天青已经抬步,向着一处山壁走去。 师父已经想到了办法吗?不愧是师父…… 许问正在想,突然感觉地面微微震动,空气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然后,连天青面对的那片山壁振动起来,发出了巨响,接着,山体崩落,山石混合着雪块腾起白雾,铺天盖地向下滚,越滚越大,最后形成一道冰雪洪流,声势巨大地冲到了地上! 山谷回音,绵绵不绝,但巨响只是一刻,很快就只剩回音。 原来滚石雪堆看着声势很吓人,其实是有所控制的,落下来的量和造成的后续影响都很有限。 但最令人惊讶的也是这个,落下的这些山石积雪,正正好好地砸在了下方的红雾上,把红雾连带里面的源头一起埋了进去! 一切是那么的完美,一切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就像许问意动而事成。 这正是他刚刚在做的规划,还在脑子里想,还没有来得及去做。而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他们刚刚还在担忧恐惧的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解决了! 雪雾落下,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表情呆滞,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往上看。 那是一片山壁,倾斜向下,坡度不算太大,但之前雪石抖峭,也没有路,基本上没法通行。 而现在,那部分雪石被完全扫平,雪坡上开出了一条平滑的道路。 雪坡的顶端,一个女孩子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发现红雾似乎消失了,她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遥遥向下面招手,清脆的声音迎着冰凉的雪风飘扬而来。 “你们没事了吧?” 许问怔怔地看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是连林林! 接着,连林林身边又出现一个人,是倪天养。两人头上都满是雪雾,看上去有点狼狈。但沐浴在阳光下,雪雾闪闪发光,又好像宝石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许问明白了过来。 这崩落的雪石,解决危机的手段,是他们俩完成的! 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完成得恰到好处! 573 滑雪 - 匠心 - 沙包 “你们没事吧~~”连林林在上面遥遥招手,大声问道。 “没事了!”许问中气十足,扬声喊了回去。 连林林在上面笑了,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许问正想问他俩怎么下来,就看见倪天养从身后摸出两根树枝,绑在脚底,又对着连林林比手划脚地说着什么。 连林林有些惊讶,但连连摇头,表示不可。 “不信就算了,看我给你示范下!”倪天养隐约说了这样一句话,转身走到坡边,蹲下身,手背在后面,咻地一下就从坡顶滑了下来! 刚才这里被落石推平,两边积雪轰然落下,重新堆在坡上,形成了一道雪坡。树枝紧贴在雪面上,被重力牵引得疾速下滑。 倪天养就像一道闪电,从坡顶冲刺了下来,稳稳当当! 上方连林林惊呼一声,走到雪坡旁边来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惊又喜。 坡上偶尔会有不太平整的雪堆,倪天养肩一挺腰一扭,就稳稳地绕了过去,速度丝毫不减。 很快,他滑到坡底,稳稳站定,转身又向连林林招手,示意她照做。 连林林并没有被吓到,但也不愿意照办,笑着连连摇头。 倪天养招呼了好几次都没有得逞,有些丧气地回头。 “怎么?”许问走了上去,笑着拍了下倪天养的肩膀,问道。 “刚才不是闲着吗,看这个坡度刚刚好,就想带连小妹上去玩。除雪的时候连小妹说下面出事了,我们就一起琢磨着用雪把那玩意儿给浇了。不过女人就是女人,胆子小,滑雪算个什么,就不敢下来!我三岁就玩这个了,从来没出过事!”倪天养夸了一句,又开始抱怨。 “这跟敢不敢没关系,是她做不到。”许问回头往坡上看了一眼,连林林看着雪坡,一脸羡慕,又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许问吓了一大跳,连忙向她摇手,让她不要冲动,自己则走到坡下,准备上去接她。 “让她滑下来啊,这坡又不陡,石头都被推平了,没什么危险的。”倪天养不解。 “她生过病,自那之后平衡感就不好,平地走路偶尔都会摔跤,滑雪这种事情,她玩不了。”许问解释。 “哦,脑子坏了。”倪天养懂了,直白地说。 这话倒也没说错,但听着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呢…… 许问磨了磨牙,正在思考怎么上去把连林林接下来,就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他们身边掠过,踏上了雪坡。 连天青并没有看他们,倪天养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一样。 “我真不知道她不能玩这个……”倪天养嘟嘟囔囔地说。 “没事,你领她上去的时候,师父肯定知道,他也没阻止。林林知道自己的情况,不会乱来。”连天青对女儿宠虽宠,但并不想让她当温室里的花朵,而且,他也信任自己的女儿。 “不过连小妹真挺厉害的。”倪天养突然想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对许问说。 “刚才我带她上去,正在琢磨怎么才能把坡整平,正在列算式呢,就看见下面出事了。小妹问我能不能问能不能计算落点,用雪把红雾浇平。我在试的时候,她又跟我提了几个意见,都非常关键,我一下就被她点通了!” 连天青正在往上走,坡度虽然不大,但踩上去都是积雪,向下容易,向上其实很难。但也不见他怎么作势,就一步步稳稳当当地向上走,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上面连林林安心地笑着,对她爹挥手,父女俩遥遥相对,却倍感温馨。 “她很有灵性啊,你完全可以多教教她!我这次过年才知道,女人跟我想的不一样,力气是小了点,但还是挺有脑子的。教一教学一学,她们还是挺厉害的!”倪天养高高兴兴地说着,仔细看的话,就能看见神采飞扬里还隐藏着一丝甜蜜。 不过许问这时全神贯注地盯着雪坡,完全没心思理会他,只在嘴里应道:“那是当然。林林从小是她爹一手带大的,耳濡目染,底蕴很深的。” “是是是。我跟你说那个算式啊……”倪天养连声答应,也不管许问有没有回头看他,径自蹲下来,开始在地上重复刚才的算式。 古代数学也是要列算式的,列的方法跟现代不太一样,倪天养对此非常熟练。不过跟许问认识之后,他又跟许问学了一些现代列式的方法,把它融入了进去。 现在他兴致上来了,埋头在地上列,准备再跟许问讨论讨论,瞬间就把上面连家父女、后面流觞园当家忘在了脑后。 连天青接到了连林林,把倪天养为她准备的树枝绑在脚底,把她往肩膀上一扛,就从上面滑了下来。 他比倪天养滑得更快、更稳,在雪堆间左绕右穿,转眼间就到了许问的面前。 连林林坐在她爹肩膀上,抓着自己的长发不让它乱飞,满脸都是激动的红色,眼睛亮极了。 “好玩,刺激!爹,再来一次!”她转身要求。 连天青摇头,看向许问身后。 许问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这时才收回视线,顺着连天青的视线看过去。 酸雾没了,明山他们松了口气,立刻过去处理祝老汉。 祝老汉放完酸雾就想逃走,立刻就被抓住。他还有一些别的手段想往外施展,但明山这群人只是吃了没防备的亏,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们也很绝,根本不跟他接触,就利用地形和一些工具,把他陷在了那里。 他的徒弟刚才不在,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了。 明山他们一看他手上拿的机括零件,背后背的工具,二话不说,把他也拿下了。 徒弟一脸迷茫,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没有反抗,乖乖地被捆了起来。 事情能这么快解决,多亏了许问和倪天养,一群人把祝老汉他们扔在原地,过来道谢。 明山心情非常纠结,拱手正要说话,旁边一个人窜了出去,盯着倪天养在地上写的算式,疾声问道:“这是什么式子?” 倪天养埋头写,根本不理他,那人也不在乎,就盯着看,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其他人也被吸引过去了,一群老年人和壮年人围着倪天养,整整齐齐地盯着地面,根本就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了。 明山好歹是主人,他一边往那边看,一边向许问行礼:“多谢许先生。刚才我问过了,那条冰龙是祝老汉的徒弟做的,用机括封在冰壳后面,然后放出来……”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打断。 明山声音一顿,惊愕地看着那边。 倪天养写满了眼前这块地,继续往旁边写,结果他走了两步,整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面前! 574 鬼影迷踪 - 匠心 - 沙包 倪天养很快又出现了,出现在离消失刚才两步远的位置。 那片的地面比较平整,他蹲下来准备继续,被许问叫住:“天养!” 倪天养警觉地抬头,问道:“怎么,我哪里写错了?” 他抬了头,眼睛还盯在地上,显然以为许问为的是他刚才写的算式。 他没有发现自己刚才消失了? 许问走过去,回忆着倪天养刚才的脚步落点,自己走了一遍。 倪天养纳闷地看着他,等他走完时表情变成了震惊:“你怎么不见了!” 许问看向明山,明山也连连点头,表示看到的情景跟倪天养一样。 “那就不是人的问题,是地方的问题了……”许问自语道。 “刚,刚才,那位祝……师傅也走过这里,也不见了。”陈二根不起眼地呆在人群旁边,这时突然涨红了脸开口。 祝老汉走“鬼行步”的时候,许问在埋头雕刻,并没有看见他的动作,明山给他讲解了一下。 “鬼行步啊……有意思。”许问喃喃自语。 这情况其实让许问想起了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一场魔术表演。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大魔术师凭空变没了一架飞机。 魔术都是经过特殊布置的,而且是静态呈现,这个鬼行步却是动态的…… 许问一边思考,一边在雪地上沿顺时针行走。 他走到一处山壁跟前,抬头向上看。 据明山描述,刚才祝老汉消失的位置,有好几个点都靠近这里。 山壁内凹,有一些积雪,但受到谷内风势的影响,厚厚薄薄的很不均匀。 如果真是魔术的话,必定是要经过精心的布置,还要使用各种道具。 祝老汉会用冰龙来壮大自己的声势,这种手段也挺符合他的风格。 假设他使用了道具,它们的作用会是…… 许问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些脉络,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伸手去碰。 他只要陷入思考就会很专注,忘记周围的动静,因此完全没留意到又有一个人恰好也走到这里,恰好伸手去摸他将要去摸的位置,两人同时伸手,手指与手指碰到了一起。 手指纤细柔软,但并不如想象中细腻,而是一种磨砂一样粗糙而温暖的质感。 许问经过锻炼,手指本来就比普通人细腻得多,这时更像是全部感官都被调动到了同一个地方一样,感觉格外清晰。 他甚至不用去看就知道这是谁。 连林林,她怎么也过来了,还正好跟他探查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只手触电一样,猛地收了回去,许问微微一惊,下意识地转头,与她对视。 “是你啊?”连林林放松了下来,笑着迎上他的目光,“你也觉得这里不对?” 这里是山壁间略微凹进去的部分,雪光没有那么明亮,微微有些幽暗。与外面相隔只是短短一小段距离,就好像被分隔成了两个不同的空间一样,把喧闹与吵嚷隔在了外面,显得格外安静。 雪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在连林林的脸颊与眼睛中荡漾,许问低着头,注视着她,声音下意识地变轻了:“你怎么来了?” “都在找呢?”连林林向外面努了努嘴,示意道。这小表情灵动可爱,许问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你一动起来,那些叔叔伯伯们都跟着动了起来,说既然血咒不是真的,那鬼行步多半也不是小鬼给隐的形。他们都在说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你也开始找了?师父呢?”许问问道。 “是啊是啊。阿爹在外面,我觉得他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是不想说,想让我们自己找找看是怎么回事!”连林林说。 这的确是连天青的作风,连林林对她爹还是挺了解的。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许问问道。 “我猜出来啦!”连林林带着一点小得意地笑道,“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有一种术法叫障眼法,能够欺骗人的眼睛,让他们看不到本来应该看到的东西。我看到的时候就在琢磨,本来应该看到,那就证明它们其实还是在那里,只是因为某种原因,看不到了而已。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看不到呢?我就一直想一直想……”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神采飞扬,许问忍不住追问:“那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人在白天能看见东西,晚上没灯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这表示什么?表示人能不能看见东西,跟光有很大的关系。然后我就在想,光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能从水面上看见自己,但从缸里看见的,和从河里看见的不一样?还有一次,我看见球球的眼睛,有光的时候竖成一条线,没光的时候圆圆的。我对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好久,为什么人的眼睛到哪里都是圆的?为什么球球晚上也能看见东西,我晚上却看不见?” 连林林絮絮叨叨地说着,清脆的声音在山壁间回荡,她这些问题,问得就像一个刚出生不久,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小孩子。 在现代,面对这种小孩,父母通常会塞给他们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但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这样综合性的解答,因此她只能自己去思考,去探索背后隐藏的真相。 神话也好,巫术也好,其实都是人类对未知世界的一种探索,试图得出的解释。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觉得这些应该怎么解释?”许问忍不住追问。 连林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着他一笑,笑得好看极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在刚才与许问指尖相碰的地方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拉。 “哗”的一声,一大块轻薄的布料伴随着干爽的摩擦声,被拉了下来。接着,她又走到了其他几个地方,拉下了同样几块布。 这些布一面是纯粹的布料,另一面则被涂上了某种特殊的涂层,以致于能够反射光芒,看起来像镜面一样。 连林林向外面伸了伸手,示意道:“你现在再去试试?” 许问其实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还是依她之言,走到外面转了一圈,专门经过刚才走着走着就会消失的地方。 果然,他才走完,就有人迎了上来,又惊又喜:“这么快就发现了?真不愧是……” 他话没说完, 就被许问打断。许问笑着,转身往连林林的方向一指:“不是我,是她发现的。” 575 很好 - 匠心 - 沙包 “……然后我就发现,用镜子可以骗过眼睛,造成很多种不同的效果……” 雪地上,还是那群老老壮壮的工匠,他们现在换了个人围着,正中央的是一个美貌灵动的小姑娘,正是连林林。 连林林一开始有点紧张,但很快就恢复了自如,耐心给这一群长辈解释,偶尔还回答一下他们的问题。 “林林真的厉害。其实她那些问题,很多人都会问,但是问完了能自己琢磨,还能找到事情的本质和正确的答案,实在难得,真不愧是师父的女儿。”许问走到连天青身边,注视着连林林,感慨地说。 “……跟我没关系。”连天青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表情微有波动。但片刻后他就恢复了一贯的漠然,面无表情地道。 “啊?”许问一愣,转头看他,连天青不再跟他说话,走到了另一边去。但没一会儿,他又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出起了神。 说起来,林林的这种天赋,跟师父好像不是一个路数的?难道随的不是他,而是那位疑似抛妻弃女的母亲? 这样的话,倒是能解释师父这种表现了…… 许问没有细想下去。这是师父的私事,好奇可以,但不能越界。 “原来是这样。这个障眼法,就是用这个镜子一样的布,反射景物,造成错觉,骗过我们。”大师傅们恍然大悟,他们突然不说话了,纷纷陷入了沉思。 “这样说的话,床前不能挂镜,其实也是因为这个。”一个师傅突然发散思想,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床前挂镜,其实不是怕丢魂儿,是因为人起来的时候看见镜子容易被吓到。” “你怎么说起这个了……不过你说得对!还有那个折镜术,你们知不知道?可以让房间敞亮,看着比实际更大一点。想一想,其实也是一个道理。”另一个师傅则想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知道这个,以前听说过,似乎跟铜镜并没有关系?原来是用的这个讲究……”第三个师傅恍然大悟,摸着下巴,沉吟道,“那在家具上也可以用啊……” 一群人一个接一个地说话,其实是在各说各的,却接话接得非常顺畅。 他们擅长的门类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全部都技艺高超、达到了一定的境界,在整个大周范围内都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要达到这种水平,单靠天赋是不够的,单有努力其实也不行,必须要同时具有这两项,再加上足够的专注才有可能。 现在就是一个表现。 连林林说的是她总结出来的一项物理特征,以及在障眼法这一项上的运用,各位大师傅们却因此触发了大量灵感,马上就把它跟以前的技艺对号入座,同时在设想新的应用方式了。 马上就有人蹲了下来,随便拣了根石块或者树枝什么的,在地上写写画画。 还有人则惦记着倪天养刚才还没写完的算式,重新回到他那边去,又蹲在一起围观了起来。 明山带着这群人本来是下山来接人的,这会儿却像是开起了技术交流会一样,一群人围着连林林,一群人围着倪天养,有人三两成群地自顾自讨论,还有人蹲在地上,已然陷入了思考。 这里冬雪有风,其实有点冷,刚刚还经过了那样一件惊险的事情,甚至罪魁祸首都还被绑在旁边。 但这些人激起了兴头,好像全然忘记了这些事情一样,连之前让他们好奇想要一睹真容的半步天工也给忘了…… 明山只好有点尴尬地一个人走到连天青面前,向着他躬身,深深行了一礼,道:“连大师,抱歉怠慢了……” “没事。”连天青眯着眼睛看着这群人,这时突然开口,带着一丝微笑地说,“这样很好。” 明山听过一些关于连天青的传言,心里本来有点惴惴不安的,这时一愣,突然放下了心来。 他同样看向那群人,敞快地笑道:“确实。确实很好!” 明山重新跟连天青和许问见礼,但也没时间多说什么。身为东道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祝老汉和他徒弟不可能随便放了,但这人手段太诡异,也不能随便放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得随意留意看着。 他想去劝其他人回去流觞园歇着——这种荒郊野岭,当然不是久留的地方,但所有人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没一个人理他。 被逼无奈,明山只好回去流觞园,想办法搬些物资过来,暂时把这些人安顿一下。 明山走了,许问也忙碌了起来。 刚才祝老汉的举动,他还有一些不太清楚的地方,这时候一个人琢磨了起来。 他走到后面去看放置冰龙的位置,看那些机括残骸,琢磨那东西是怎么放置的。 没一会儿,倪天养找了过来,开口就说:“你在这里啊,我是说你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人了,到处找你呢。” “什么事?”许问正有个地方想不明白,一边琢磨,一边有点漫不经心地问。 “我式子列完啦,刚有些新想法,正想跟你参详下,你就不见人了!”倪天养控诉,但马上又转移了话题,“还有这个,我刚留意到,这是什么织物,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倪天养拿过来的正是祝老汉用来做障眼法的那块镜布。 许问慢了半拍才想起来,过年期间倪天养一直在跟他媳妇一起琢磨纺织品,现在看到“老熟人”,又想起来了吧。 “这不是单的织物,是在细麻的表面涂了一层银色的涂料,打磨光滑,造成镜子一样的效果。织染不是不分家吗?这也算是染色的一种方式吧。”许问有点心不在焉地解释。 “唔。不过我倒是没想过把银粉给涂上去,涂得还挺结实。”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直响,倪天养用力揉那块银布,声音吸引得许问转过了头。 的确是够结实的,倪天养这样揉,都只掉下了少量一些银粉,大部分还是非常牢固地依附在布料的表面。 这时代技术能力有限,各种物理和化学手段再开始启蒙,祝老汉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去问一下他。”倪天养又琢磨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就像他问了就理应得到答案一样。 许问想了想,跟在了后面。 576 童年 - 匠心 - 沙包 “喂,这个是你做的吗?” 倪天养来到祝老汉面前,毫不客气地问道。 他个性就是这样,礼貌客套对他来说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好处是直来直往不罗嗦,坏处就是对陌生来说很讨嫌,还会让人觉得“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当然跟祝老汉这种一言不合就放毒的人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但倪天养的确就是生性如此,并不是有意针对。 祝老汉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他穿得再厚,直接坐在地上也会觉得寒意袭人。 他的脸色被冻得发青,冷冷看了倪天养一眼,一声不吭。 倪天养愣归愣,但是不傻。他看祝老汉这样子就是不打算跟他说话了,立刻转移了目标,去问他旁边的那个弟子:“你是他徒弟吗?你知道不?” 这个弟子年纪其实也不小了,看上去三十左右,有点木讷。 他呆呆地看着倪天养,讨好地笑笑,说:“我知道。” “哦哦!”倪天养高兴了,“是怎么做的?这个涂层是怎么弄上去的?” “是,是我想的法子。”徒弟咽咽口水,怯怯地看了一眼他师父,说,“其实很简单,就是配了个药方子,先把方子煎水,涂在布料表面,然后晒干……” 他明显很怕他师父,但一起头说起来,立刻目不斜视,眼中那专注的光芒,好像除了跟他对话这人以外,谁都不存在了一样。 祝老汉其实很想阻止的,但明山在旁边准备了人,他刚一准备开口,就有人捂住了他的嘴——隔着一个棉布包,明山专门提醒了,要千万小心这个人,一寸皮子也不能碰到。 他师父明显是被迫闭嘴的,这当徒弟的也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跟倪天养说。 “哦哦哦!”倪天养连声答应,跟着又问,“什么样的方子?”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秘诀,他这样问其实很不合适。但倪天养哪会管这些,想到就直接问了。 许问在旁边看着,突然想,当初那个三合土的方子,如果不是邓玉宝买通他家下人偷偷从他家偷,而是直接问倪天养要的话,没准这二愣子会亲口告诉他。 “柳枝、苏木……”倪天养一问,这徒弟开口就报。这方子是他自己试验出来的,牢记于心,报起来流利极了。 “唔唔唔!”祝老汉挣扎得突然剧烈了一点,但旁边两个人的手跟铁钳一样,压得他动都动不了。 “跟织物染色固色的方子有点像啊……”倪天养过年期间还真在家里学了几手,这时候就说。 “对,就是根据这个想出来的。我看见人家染布,就在想颜色究竟是什么,是粉子变成了更小的粉子,粘进了棉纱和麻纱里吗?如果把这个粉子换成别的粉,是不是也可行?就这样琢磨出来的。”说到这个,徒弟的木讷突然消失了,甚至还有点眉飞色舞。 “有想法!”倪天养听到一半就蹲了下去,跟这徒弟面对面的,这时向他伸了一个大拇指,满脸赞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祝,祝石头。”徒弟想起自己的姓,意识到师父在旁边,顿时又紧张起来。 “石头啊,这名字不错,你为什么要拜他为师?你这师父心眼小得很,老想着害人,不行!”倪天养说, “他,他把我拣回来,手把手养大的。”祝石头小声说。 “哦,养育之恩, 那是没办法。那你就好好教教他吧,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倪天养说。 “教,教他?可是他是师父,我才是徒弟……”祝石头愣住了。他并没有反驳倪天养对祝老汉的判断,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惭愧,显然是知道是非的。 “师父能教徒弟,徒弟为什么不能教师父?谁有道理谁教,谁有本事谁教!”倪天养理所当然地说。 这时周围人不少,还有人正在不远处研究倪天养写在地上的算式,好些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这怎么行,这不是乱来吗?师徒乃人伦关系,怎么能随便乱了上下!徒弟应该听师父的,哪有师父听徒弟的?” 倪天养这句话可以说大逆不道,立刻就有人反驳。 “那师父害人,徒弟非得跟着喽?”倪天养指着祝老汉,反问那人。 “呃……”那人语塞。 “不然,师父害人,徒弟劝劝他,劝不动了,就让他随便去害人?”倪天养继续追问。 “唔……”那人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再不然,徒弟不管养育之恩,跟师父分道扬镳,不管他让他随便去害人?”倪天养再次追问。 那人彻底沉默了,周围其他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又不知从何反起,只好闭嘴。 “所以,还是要管、要教、要养嘛!”倪天养往周围看了一圈,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 祝石头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用力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要把我师父管起来!” “那他不听你的怎么办?”倪天养问。 “嗯……是啊,那该怎么办?”祝石头苦恼。 “小孩不听话,爹娘或者师父是怎么管的?”倪天养循循善诱。 “不听话就打!”祝石头朗声说。 “也可以不给吃饭。”倪天养建议。 “对对!”祝石头连连点头。 这两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童年…… 许问无语。 祝老汉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明显想破口大骂,但奈何嘴被捂得紧紧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轮教导,倪天养赢得了祝石头的尊敬,接下来两人继续交流镜布织涂技术,祝石头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倪天养也不客气,还从怀里掏出纸笔,记录了起来。 交流的过程中,许问发现祝石头的思路非常广阔,同时经常能一针见血,直指事物核心。 这种能力明显不是祝老汉这种匠巫不分家的人能教出来的,是自身的天赋。也正是因为这种天赋,让他无法理解也很难接受祝老汉的许多行为,却又因为自己的思考与实践能力反过来被祝老汉利用,给他到处行骗帮了不少忙。 这又让他有些感慨,这时代有多少这样的人,被错过,被埋没,甚至于走上了歧途? “许问许问。”倪天养跟祝石头说着说着话,又跑过来找许问,“我刚才跟祝石头解释把石头倒下来的那个算式,他听不懂。这个你拿手,你来说!还有,你刚才不是在看那个冰龙机关吗?祝石头说咱们一起去,他给咱们讲。” “行啊,我来。”许问顿时回神,迅速加入了讨论。 577 食之味 - 匠心 - 沙包 过了好一阵子,明山带着一大群人下山,每个人都挑着重重的担子,上面装满了各种物资。 下山之后,他带着人搭帐篷搭灶煮饭,忙得团团乱。 中间刘万阁跟两个墨工好友一起到了,看见这情景,刘万阁惊讶失笑:“未免也太有野趣了!” 明山苦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说:“托各位的福……”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刘万阁旁边几个人正在讨论他感兴趣的东西,他的耳朵马上侧了过去,听了几句,就胡乱向明山拱了拱手,走过去加入讨论了。 明山愣住,旁边一个管事笑着安慰他:“这也是流觞会开启的初衷。” “……对!”明山释怀地笑了。 刘万阁并非个例。 许问他们来得不是最晚的,那之后还后一些人来,他们的表现都非常一致。 一开始有些惊讶,接着迅速在人群里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直接沉迷了进去。 暮色渐至,火光亮了起来,临时营地饭菜飘香。 大师们马上就感到肚子饿了,自动自发地走了过来。 明山做了精心的准备,饭菜质量从材料到到品种到烹饪手法无一不精。 但这明显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与会的工匠们没几个专心吃饭享受美食的,他们仍然沉浸在之前的情绪中。 就着一个瓷盘,他们又聊了起来。 先是聊陶瓷的种类风格,接着讨论瓷窑和烧瓷的手法,很快分成几支,有的讨论起了火温和铁制品,有的讨论起了砖雕,有的则就着瓷色,聊起了染色工艺。 最后这一项正好跟倪天养在琢磨的东西有关,这种时候他耳朵就很尖了,连忙凑过去加入了讨论。 工匠是个圈子,在场的全是各门类的大师级的人物,就算以前没见过面,其实互相多少也知道点名字。 倪天养这个名字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但工匠们就是这点好处,有没有本事靠嘴吹是吹不出来的,明眼人几句话就能看出来。而他们在本质上,其实不认名字,只认本事。 倪天养脾气是有点怪,但他跟许问能达成这种程度的合作,自身本事根本不用说。 按理说,他没有接受过正式训练,在动手能力上肯定比眼前的大师们差多了——恐怕连他们的徒弟、徒弟的徒弟都没法比,但架不住现在是饭桌上,是动口不动手的时候。 要说理论知识,以及在此基础上的拓展与想法,他一点也不弱,甚至别出机杼,经常都有惊人之语。 几句话工夫,他就被大师们让了位置,正式给他腾出了一个座位,又过了一会儿,祝石头也被拉了进来,坐在地上,算是有了半个座位。 祝石头的师父祝老汉,被绑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瞪着自己的徒弟,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祝石头头也不回。他真不是有心想慢待自己的师父,真的就是忘了…… 暮色下,营地中,火光四起,冰雪地上也暖意融融。 许问心里非常熨帖,觉得这种环境再舒服不过了。 这时,李全突然走了过来,有点生硬地说:“这个鸡肉吃起来不错,你尝尝看。” 说着,把一个盘子递给了他。 许问一愣,慢了半拍才接过来,尝了一下:“的确很好吃,鲜辣微甜,鸡肉也很筋道。” “嗯。”李全松了口气,说,“你的石雕技术的确很好,想法也很出色。” 说完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他转身就走了。 许问端着盘子,愣愣地看着他的背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道歉?” 主官竞选的时候,李全嫌他年轻,上来就对他很不客气,后来还抢了他的青石,换了其他人,这一下说不定就要被赶出局了。 李全这是看到竞选最后的作品,认可了他,所以过来道歉了? 许问看着李全的背影,微微一笑,又往嘴里塞了块鸡肉。 李全对他客不客气,其实他没有放在心上,他本来也没打算使用青石,一开始就准备以花岗岩作为宫殿的主体。 不过李全会过来道歉,他还是挺高兴的。 “你在这里!”一个声音响起,许问转头,看见连林林。 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瓮和一个碗,热气腾腾。 “快点快点,来尝尝这个!”连林林走过来,笑眯眯地说,一眼看见他手里的盘子,“你在吃这个黄鸡?听说挺有名的,好吃吗?” “还不错,算是甜辣味的,鸡肉很筋道。要尝尝吗?”许问把盘子和筷子递过去。 “嗯!”连林林一手拿着盘子,另一只手接过筷子,直接从许问手上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吃了。 “咦,好吃!味道好特别!”但很快她的脸就变红了,眼睛里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泪花,吐着舌头说,“好辣啊!” 她在江南长大,那边的味道非常清淡,很少有辣的, 所以她对辣味非常敏感。 这鸡肉对许问来说只算中辣,对她应该就是特特辣了吧…… “小心!”因为要吃鸡肉,连林林的托盘换成了单手拿,这时一个不稳,险些掉下去。 许问连忙接过来,低头盯着那黑漆方盘,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微跳的心脏。 他本来的意思是跟连林林交换盘子的,没想到这傻姑娘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了,也不怕……唉。 “你尝尝我给你的,先喝汤!”连林林吐了两口气,缓了一缓,催许问道。 “嗯。”许问应了一声,把餐盘放到一边,端起那个小瓮,轻轻揭开,用瓷勺搅了一搅。 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那是一种熟悉的味道。 “莼菜?菱角?银鱼?”许问马上就闻出来了,抬头问道。 “对!没想到吧,这种地方还有这么地道的江南菜!”连林林高兴地说。 许问喝了一口,抬头诧异地问:“你做的?咦,又有点不像。” 在旧木场的时候,这是连林林经常做给他们喝的汤,许问早就喝惯了。但这一次的汤,熟悉中又带着细微的不同,许问敏感地察觉到了。 “对啊,是不是更好喝了?”连林林问。 “是的。莼菜口感比以前更柔和,汤味也是。”许问实话实说。 “嘻嘻,对吧。我做的,跟这里的大师傅又学了一手,他可太厉害了,就只加了两味调料,味道就不一样了。我以前都没想到可以这样加,回头照着这个思路,再试试别的!”连林林美滋滋地说。 接着,许问又试过了旁边那道菜,最简单的百合炒菱角。 跟前面那道汤一样,也是连林林在流觞园师傅的教导下新做的,味道跟原来的很像,但口感更好,层次更加丰富。 “好吃!”许问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连林林越发笑眯了眼,蹲在旁边,捧着脸蛋说,“我爹也这么说。给我爹尝的时候,我还带上了师傅做的那份,爹说我做的更好。他说,师傅一定是不是江南人,只能摹其意,不能得其神。手法巧妙,但意境上就逊了点。”她带着满足地叹了口气,说,“真好,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东西值得琢磨。” “……师父做的汤还有吗?能给我也尝尝吗?”许问突然抬头,问道。 “你不信我吗?技艺方面的事情,阿爹从来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说假话!”连林林气鼓鼓的,但还是去给许问找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问低声说了一句,站了起来,凝望着连林林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他当然不是怀疑连天青在技艺上的专业与公正,他只是真的很疑惑—— 食物的意境,真的存在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隐约觉得,这是解答他最近一些疑惑的一把钥匙! 578 哭 - 匠心 - 沙包 “怎么样怎么样?”连林林小狗一样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殷殷询问。 许问没有回答,但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莫明的感受中。 他喝的是莼菜汤,连林林和大师傅做的,各一口,中间以茶漱口,停了一会儿才喝第二种。 他从来没有这样细致专注地品尝食物,甚至在品之前他还有点疑惑,如果差别过于细微,他真的能品尝得出来吗? 但很快他就吃惊了。 “的确是你的更好。”他缓缓说。 他走到更加光亮靠近火堆的地方,端起两碗汤细看。 初看上去,它们的外形非常相似,汤色、汤头浓淡的程度、甚至连中间飘浮的莼菜与银鱼的层次都差不多。 看上去就像一个人做的。 但尝在嘴里,这两碗汤却的确有了巨大的差别。 就像连天青说的那样,大师傅的汤嘴进去,只是觉得好喝、适口,喝起来很舒服。 但是连林林那一碗……当熟悉的滋味渗进唇齿,包括住他的舌颚的时候,他真的嗅到了江南的气味,感受到了那个温润、轻盈、修竹一样清新而柔韧的世界。 这种感觉太奇妙、太直接了,完全没法用错觉去解释。 但这又是怎么造成的? 只是虚无缥缈,所谓的“心意”吗? 但是这……不是太不科学了吗? 这对许问来说,简直有点颠覆! 许问喝完汤就不出声了,盯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发呆,连林林小声叫了他两声,他像没听见一样,完全没有理会。 连林林有点担心,正准备再叫,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转过头去,却是她爹连天青阻止了她。 连天青对着她摇摇头,做了个口型。 许问他有所悟?因为这一碗汤? 连林林认了出来,心情有点奇怪。 挺高兴的,这很明显是因为她做的汤而引发的。同时,又有点羡慕,还有点小小的嫉妒…… 她小心收拾了东西,蹑手蹑脚地走开。 连天青站在许问旁边守着,有人过来就对着对方摇摇头,让对方暂时离开。 许问这种情况在这些人里并不少见,他们一看就心领神会,也像连林林一样轻手轻脚地走了。 许问在那里站了很久,连天青也守了很久,许问头也没回,完全没感觉到。 夜色愈深,周围细碎的讨论像纷纷而来的雪片一样围绕在身边,只有他这里这一块地方是安静的。 过了很久,许问突然站了起来,他从旁边取下一支火把,举着它往外走。 旁边的人讨论正酣,没人注意到他,但连天青迅速跟了上去。 这片雪场位于山谷里,稍微被平整过,外面就是那条摆满冰雪雕塑的山道。 天上星光晒落下来,照在这些雕塑上,静默而奇妙,显出一种与白天完全不同的感觉来。 许问举着火把,一座座地看过去,在每一座的面前都停留了很久。 白天经过的时候,他主要是去看这些冰雕的技法以及创意,觉得有很多很巧妙的地方,但也有很多可以进一步改进的地方。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抛开了技法、形态等所有的一切,转而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它们——就像品尝那两碗莼菜汤的时候一样。 他发现,有些不到位就是不到位,但另一些粗糙却很明显是刻意为之。 有时候,没技巧比有技巧要更好。不,这样说也不准确。 技巧终究是为了作品本身服务的,过于强调技巧反而会本末倒置。所以,大师们有时候会刻意做减法,转而使用那些最简单的技法,从而达到自己的创作目的。 所谓“大巧不工”,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渐渐的,橙黄的火光再次停驻,许问的脚步停在了一座冰雕的面前。 那是不久前,他全神贯注完成的作品。 他雕刻的还是上次那座工匠的群像,这一次,他学会了更多的技巧、将它们融汇贯通,进行运用。 他有信心,自己能比上次雕得更好。 事实结果也是如此,如果说上次大年夜雕的石雕只是上交给连天青的一份作业,这座冰雕就是一件真正的精品,放在这样一堆大师作品中也不会觉得逊色的那种。 许问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些。 这是他近段时间的集大成之作,老实说,比他想的要好一点,贯注了相当多的心血,并不是纯粹技巧的堆砌。 但是……还不行。 离他理想的水平还差很远。 许问凝视它良久,突然把火把插到了旁边的山石上,然后举起靠在旁边的榔头,重重砸了上去。 火光中,冰屑飞舞,冰雕迅速变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块,砸在了地上。 连天青站在旁边,没有阻止,只在许问砸完之后才说道:“你要是用那碗汤做标准来判断东西行不行的话,恐怕一辈子也留不下几件。” 连天青给那碗汤的评价高得惊人,但许问并不觉得奇怪,也不会觉得这是给女儿的特殊优待。 “也许。”他说,“不过我还是想试一试。” 连天青注视着他,火光幽微,他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等你哭的那一天。” 说完,他背着手就走了。 这什么意思? 许问一愣,猛地转头,看着连天青的背影。 师父这意思是,一点也不看好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后悔? 许问盯着那堆破烂的冰堆,紧紧地抿着嘴。一段时间后,他长长舒了口气,拿起铁锹,开始把它们往旁边清理,让它们看着不那么破坏画面。 清理完成之后, 许问起身,擦去额上薄汗。 既然师父都这么不看好,那我更要努力了! 连天青回到雪场上,一眼看见女儿正拿着纸笔,蹲在几个老头子旁边,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往上面记着什么。 放眼看去,其他人堆旁边也有这样的人,但大多穿着同样的服色,明显是明山安排。 自行记录的,只有连林林一个。 连天青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连林林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她爹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我跟明伯伯讨的活。他说我记得好!嘿嘿。” 说着,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自己人听的跟人家记的肯定不一样,回头我可以讲给小许听,他看文字不明白的地方我也可以给他讲一讲。” “你喜欢许问?”连天青眯着眼,凝视自己的女儿,突然问道。 “嗯……嗯!”连林林眼睫微垂,但很快又抬起眼睛,肯定地回答。 “想嫁给他的那种喜欢?”连天青又问。 “嗯!”连林林的脸红了,但回答得比上一次更快。 “嗯。那得看他什么时候开窍了。”连天青怜惜地摸摸女儿的头发,微微笑了。 579 反对 - 匠心 - 沙包 这一天,许问很晚才回到明山为他们准备的营地。 西漠苦寒,晚上是真的非常冷,许问有战五禽护体,也还是感觉到浓浓的寒意。 真是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冻得一激灵,小跑着回去,一眼看见火把下面缩着一个人,穿着皮袄也冻得缩成了一团,在等什么的样子。 许问愣了一下,小跑过去,看见是明山。 明山眉毛胡子上都是冰雪,但还是向许问露出一个笑容,道:“你回来了。” “您这是……在等我?”许问愣怔着说。 “您是我请来的客人,我当然得照应周到了。”明山笑得很和煦,给他指了个方向,说,“您的帐篷在那里,条件有限,没法一人一间,只好把你跟你师父安排到一起了,没事吧?” “没事,这样很好。”许问连忙说。 “那您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明山笑着向他拱手,姿势还是有点哆嗦。然后,他转过身,向着营地边缘的另一个帐篷走去了。 许问看见他的背影消失才往他指的那间帐篷里走,掀开棉帘进去,一股热气立刻迎面扑来,冲得他又一个激灵。 篷里篷外,竟然像是两个世界。 “好暖和!”许问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怎么会这么暖和?” 夜已深,连天青还没有睡,他掌着一盏灯,坐在案边看着一卷东西。 灯火明亮,把他的影子映在帐篷的里子上,不摇不晃,让许问心里的温暖越发明显了。 “抄了你的点子。”连天青头也不回,又翻开一页,嘴里说道。 什么意思? 许问没明白,等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圈之后,才笑了起来。 这里搭的是帐篷,不是挖的窑洞。帐篷是棉的,很厚,外面还有油毛毡之类的东西,本身就很防风保暖。 但能在如此的寒夜保持这样的温暖,单靠帐篷本身不可能做到,还做了一些其他的设计。 这设计跟许问在绿林镇外,为逢春城难民做的那个非常相似,往下挖深了一些,引了火道,用火来增温。 这的确就是抄的他的点子,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出这么大的一个营地,足也可见明山和流觞园的实力。 许问看完回来,没问连天青在看什么,反倒是连天青自己把手中书卷递了过来,说:“你来看。” 许问接过来看了两眼,立刻就明白这是什么了。 是今天下午那些大师们的“会议记录”。 祝老汉的事情来得突然,好像打乱了流觞园即定的流程,但其实并没有脱离流觞会本身的宗旨。 流觞会把这么多顶尖的工匠大师邀请到一起,就是为了请客吃饭吗? 当然不是。 他们请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像这样让他们畅开来胡乱“闲聊”的。 他们技艺精湛、经验丰富,脑子的每一条褶皱里都藏着独门技巧与成形或还未成形的新想法。 他们这种情况,呆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做着早就熟练的那些重复过千百次的工作是没用的,想要突破,必须要多看多想多交流。 这流觞会,就是给他们准备的一次绝佳的交流机会。 只是在明山本来的计划里,这次交流应该放在饮宴之后,有一个主题,使用一些道具、做出一些仪式感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席天幕地,还是这种冰天雪地,乱糟糟的就开始了。 但不管环境怎么样,思想和灵感碰撞的火花仍然是实实在在的。 明山早有准备,专门安排了一批人,每组人旁边分配一两个,快速把大师们谈话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连天青递给他的,就是这些记录。每一卷的字迹都不一样,但格式统一,专业术语准确,显然是经过了不段时间的统一训练。 连天青能拿到这些也不奇怪。今天许问揭穿了祝老汉的巫术,连林林和倪天养从酸雾下面救了他们,于情于理明山都要感谢的。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感觉流觞园很无私啊,跟这个习惯藏一手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这正是许问想看的。他二话不说,坐下来靠在灯旁边,就一卷接一卷地看了起来。 这些记录是大师们的“闲聊”,虽然谈话的起点是祝老汉和他的“巫术”,但聊嗨了之后,他们的话题远不止这些。 到了他们这们层次,肯定不会再去细讲这一刀怎么落、这一斧怎么走等更加基本功方面的内容,注意力集中到了更高的层次上。 最近境界上的领悟、新风格新样式新器物的出现、最近流行趋势的变化…… 这些讨论很有意思。虽然这个时代信息交流的方式非常有限,效率极其低下,工匠们整体给人的印象也是保守落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自家的传承工艺,连花纹和饰样都很少变化……但在这些顶级大师的身上,许问却看见了对新事物的好奇与探索,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 突然,一份卷轴被推到了他手边,许问抬头,连天青对着他点了点头,微微示意。 许问放下手中那卷,先拿起了这个。 看了几行他就扬起了眉。 这是关于全分法的一段讨论。 最近官坊推行全分法,做了不少相关的培训,这些大师们也有听说。 不仅新进坊的要学,那些在官坊做了几十年的老工匠也要重新学,学了还要考核,还要照做,还要纳入今后的管理里。 大师们都听说了这事,官坊的存在对于民间工匠来说,俨然是个风向标。朝廷这么关注这个东西,它究竟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会给今后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几乎每个人都很关注。 ——不得不说,他们还是很敏锐的。 流觞会的与会者成份非常复杂,有李全这样的内物阁大佬,真正的皇家工匠;也有陈二根这样的官坊底层成员,一通交流,大师们也就清楚这样所谓的全分法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许问一目十行,看完了他们的讨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师们对全分法很不看好——不,这样说还是轻的。 他们其实就是非常反对,甚至有比较极端的,想让李全上书工部,令朝廷中止此事! 全分法主要是由内物阁推行的,李全对它比较了解。 一开始他在给其他人解释,解答他们的疑问。 但渐渐的,他竟然像是被说服了一样,明显犹豫了起来! 580 猴子 - 匠心 - 沙包 “你觉得如何?”连天青问道。 他并无所指,但许问马上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有道理。”他顿了一下,有点沉重地答道。 许问默默思考着,正准备继续解释,连天青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道:“时间不早了,睡吧。” 竟然不听他解释,就躺上了旁边早已铺好的单人床铺,准备睡觉了! 许问话还没说完,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半天没下去。 他瞪着连天青的床,在心里偷偷腹诽:您可真能装啊…… 然而连天青刚一躺下去,紧接着微微的鼾声就响了起来,竟然这就睡着了! 显然,他也的确是早就要睡了,只是在等许问回来而已。 许问长长吁了口气,目光回到手卷上。他还没有睡意,而且看了眼前这个,也没有想睡的意思。 他思考着。 其实排除开连天青本来的性格,他也知道他师父为什么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这根本是个无解的问题。 大师们排斥全分法的原因非常简单,从根本上来说,这就是跟他们的追求、利益等完全相悖的。 全分法,就是经过改进、更适合这个时代使用的流水线生产管理办法。 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当然是流水线产品。 流水线产品的优缺点现代的很多人都知道,它能批量生产,短时间内生产大量产品,让产品普及。 但是大部分情况下,流水线产品与精品制作——尤其是艺术化精品的制作是完全的两个东西,毕竟艺术,是不可能批量出现的。 但是批量化生产的好处又是最显而易见的。 一个简单的道理: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还管什么精品不精品啊? 许问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记录里一个人的发言。 这个人叫储秋实,许问以前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他能出现在这里,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说的话其实也不多,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话。 很朴实甚至有些粗俗的一句话。 许问本来只是抱着谨慎的心态,想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说的,想着回头自己应该怎么反驳的。 但看见这句话,许问却沉默了。 就像他对连天青说的一样,这说的有道理。 的确有道理。 “猴子也能拿棍棍敲人,咱们跟猴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万籁俱寂时,许问还是去睡了。在那之前,他的阅读进度停留在了连天青给他的那卷上。 他思考了很久,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想明白。 不过,这也是个契机……不知道明天他们又会聊些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睡着了。 连林林记录的那卷放在最下面,他还没来得及看。 第二天,许问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还没醒!你们晚点再来!”连林林声音压得低低的,正在跟谁说话。 “太阳要晒屁股啦!别惯使他,该是起床的时候了!”倪天养的声音稍微大一点,但也不算太响。 “谁惯谁了?我爹说了,小许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今天应该多睡会养养精神!”连林林不满地说。 “当然是你惯他啊。都这个时候了,睡什么睡,早点起来,我们找到好玩的东西了!”倪天养的声音更提高了点。 连林林坚持不许,就拦在门口不让进,倪天养不方便跟女孩子动粗,就真的被她拦住了。 许问闭着眼睛笑了。 其实他很好奇倪天养说的好玩的事情是什么,但他还是没有马上出声,而是又闭了一会儿眼睛,这才悄悄起来,一边听着外面的小声吵闹,一边偷偷摸摸,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收拾洗漱。 外面,连林林怎么都不肯放人,倪天养生气地说:“老祖宗说的果然没错,唯女人和小人最难养!” 这声音有点大了,连林林更生气:“是吗?那我怎么看见你家都是织锦养你呢?养得还挺费劲,那你是女全人还是小人呢?” 许问听见这话,险些笑出声。他面前的连林林向来温柔可爱,真没想到对外人还能这么伶牙利齿。 想到外人这两个字,他心里微微一动,油然而生一阵暖意。 这时他也收拾好了,正准备掀帘出去,就听见倪天养得意地在外面说:“那是,我媳妇,那当然不一样。那可不是你们这种磨磨唧唧,连起个床也要吵半天的女人。在我家,她都听我的!我说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哼,那还不是因为她中意你,所以愿意迁就你!”连林林忿忿然说。 “哦……哦。”听见这话,倪天养突然不出声了。 外面安静下来,许问觉得很有趣,心想:原来这愣子知道喜欢是什么喜欢啊…… 他掀帘出去,正要跟他们打招呼,突然听见倪天养冒出了一句话:“那你中意许问的话,是不是也要听他的话啊。” 许问站在连林林的背后,看见她的背影突然僵住了。 掀帘子必有声音,连林林不可能没听见许问出来。 但她没有回头,就这样僵硬着身体,绷着嗓子说:“你起来了啊,我在灶上热了粥,去端过来给你吃!” 说完,她向外就走,那样子简直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倪天养看见许问就乐了起来,也顾不上刚才还在跟连林林斗嘴,对着她的背影叫道:“快一点,咱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哦……哦!”连林林的伶牙利齿此时像是消失了一样,她远远地应了一声,背影很快消失在许问面前。 她这反应……难道…… 许问不傻,瞬间就想到了什么,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在意识到种种距离感到为难之前,他首先感到的是高兴。 不,不止是高兴,那简直是一种狂喜,好像看见了天下掉下来的宝贝式的狂喜。 如果是真的…… “她怎么还没回啊……”倪天养突然在许问旁边叨咕了起来。 “我看你还是别吃饭了吧?我们找到一个挺有意思的东西,一起去试试吧!”倪天养建议。 “饭还是要吃的……什么东西?”许问难得有点心不在焉。 “石头跟你说!”倪天养把后面一人推到前面来,许问这才发现祝老汉的徒弟祝石头也跟着倪天养一起来了。 祝石头就站在倪天养背后,许问竟然没有发现,这对他的观察力来说是极其少见的事。 也是刚才分了心…… “他不信世上有鬼。我现给他看了。”祝石头没头没尾地说着,两句话就把许问的注意力完全拉了回来。 581 鬼哭 - 匠心 - 沙包 昨天许问在雪雕山谷沉思的时候,倪天养他们也没有闲着,留在雪谷里考察祝老汉留下的遗留物。 首先就是那条冰龙。 祝石头老老实实地带他到隐藏冰龙的山洞里,给他讲解了冰龙是怎么藏在里面的,是怎么通过机括放出来的。 跟他们同行的还有明山等几个工匠大师,全部都对机关消息等技巧有一些了解。 他们很快就吃惊了。 因为两点,第一,祝石头这个机关比较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巨大、巧妙,而这个机关,全部都是他从无到有,一个人想出来的,祝老汉在中间并没有帮任何忙。 第二,倪天养对此的领悟力。很明显,倪天养跟祝石头是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冰龙机关。 但是他却理解得非常快,比他们每个人都快。 祝石头的口齿其实是有点笨拙的,很多地方他能做出来,但是讲不出来。讲得急了,就面红耳赤地要找材料给他们示范。 但这样的事情只发生了一次,后面他乱七八糟地说一通,倪天养马上就能明白他在说什么,换种方法给大家解释出来。 大家都听呆了,祝石头感动极了,泪眼汪汪地看着倪天养,那是见到平生知已的眼神。 总之,他们研究完施放冰龙的机会,又回去平原上看那些被祝老汉击碎的冰龙残骸。 它被连林林带下来的冰雪落石冲击,越发四分五裂,不成形状,只能勉强看出一些端倪。 倪天养很快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也就是许问之前发现的那些。 冰龙本身是非常精妙的大型冰雕,用竹木制成的骨架支撑着,外壳完全都是冰雪做的。 它其实也没有明山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么巨大,是巧妙地利了视觉错觉,让它看上去非常惊人而已。 这是祝老汉的法子,是鲁班书里的记载。 不得不说,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真是有一些偏门实力的。 机关以及视觉错觉,包括假装成“鬼行步”的障眼法,都是可以解释的,是正道的法子,只是被祝老汉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了而已。 但冰龙里的有一些东西,就没法解释了。 就是那些草木灰、动物(其实是牛)的血液和内脏、以及人类的残骨。 人类的骨头非常陈旧,是从老坟里挖出来的。 挖坟掘墓、扰人清宁,这在这个时代是大罪,也是因为这个,许问之前才会说“祖宗的棺材板子都要压不住了”。 而耕牛是农家重要的资产,官府有规定不得私宰耕牛,不得私食牛肉,可见对它的重视。祝老汉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偷了人家的牛,放血挖内脏,这同样是大罪! 两罪同犯,可说是罪大恶极,鞭笞流放都有可能。 这事是祝老汉带着祝石头一起做的,祝石头不知刑律,听说这事的时候又是紧张,又是害怕。不过他还挺老实,表示有罪就该罚,自己回去以后会去官府自首。 这当然没什么事,倪天养对他很有好感,拍着他的肩膀表示到时候会陪他一起去,真的被判鞭刑的话会给他请大夫,保管让他好好的。 这事是倪天养说的,许问也不知道祝石头听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因为这时候,他们现场给他展示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俩吵起来了。 有意思的是,他俩争吵的内容,跟自首鞭刑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吵的是另一件事。 冰龙里的生灵内脏和人骨殖以及不那么重要的草木灰,究竟有没有用? 要让冰龙动起来,是不是非得要加这些东西不可? 祝石头坚持说是,倪天养则表示有机关就够了,其它这些东西都是忽悠人的,顶个屁用。 两人吵着吵着,就开始吵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鬼存在,祖宗英灵是不是真的能庇佑人了。 祝石头口齿远没有倪天养伶俐——倪天养可是正儿八经读过书准备考科举的。 论吵架,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的选手。 吵得急了,祝石头一句话嚷了起来:“谁说世上没有鬼,我就见过!就在距这里三里地的地方!” 语惊四座。 祝石头说的也太具体了吧? 尤其是明山,眉毛马上就皱起来了。 距天山三里地?也就是距他家流觞园三里地? 这对别人来说是异闻趣事,对他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了。 明山当时就想让祝石头带他去看,但一来时间太晚,二来毕竟是鬼神之事,在场的人很多都将信将疑,都觉得不可不防,最好还是做好准备再去。 所以他们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倪天养惦记着许问,生怕他错过,一大早就来叫他了。 “真挺有意思的。什么样的鬼?”因为许宅,许问对鬼神之事也有点将信将疑。 “他说了半天我没听懂,又是鬼影又是鬼哭什么的。对了还有鬼打墙!”倪天养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部都说出来了。 “有意思……” “有趣!能带我去吗?”正好这时连林林也端着粥和小菜回来了,兴致勃勃地问道。来回一趟,她的表情动作都恢复了正常。 “那有什么不能的,一起去呗。”倪天养大包大揽。 连林林笑得眯了眼,许问则喝起了粥。 粥一入口他就尝出了味道,问连林林道:“是你做的?” “嗯嗯!”连林林眼睛眯得更弯了。 “好喝。”有家的味道。许问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嘿嘿!”连林林整个人都散发着开心了。 喝完粥,正好明山他们也过来了,人员到齐,一群人准备出发。 三里地其实不远,但雪山走起来真是有点费劲。 “你知道这里有路吗?”李全也来了,问明山道。 明山打量四周,默默摇头:“那个山壁挡着,我还以为这里没路。” 明山说的是他们路经的两块山壁,错位相对,冰雪连接,看上去就像一整块,不走到跟前完全看不出有路。 “这是怎么找到的?”明山疑惑地说,“本地人都不知道啊。” “鲁班书传人还是有点东西的。”李全说。 “还是有点奇怪。鲁班伪书常见于江南乃至晋中一带,并未见于西漠……”明山沉思着说。 “还有这姓祝的,究竟是为什么来流觞会的,我觉得也应存疑。当然,我不是说流觞会不行……”李全说到一半,连忙解释。 “我懂你的意思。流觞会对心无旁骛钻研技艺的,当然是个好机会,但这种心术不正的……确实应该多琢磨一下。”明山说。 “喂,你师父过来是干嘛的?”倪天养听见了,直接就问。 “我,我也不知道啊,师父嫌我笨,从来不带我出门的……”祝石头紧张地说。 “回头我去找人查一下。”李全沉吟着说。 一群人又走出一段距离,突然一起抬头。 凄厉的惨叫声从远方传来,撕破耳膜,宛如千万鬼魂正在一起哭号! 582 是真是假 - 匠心 - 沙包 这声音一开始比较轻微,但很快它就变大了,凄厉凛冽,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所笼罩、所撕裂一样。 所有人一起停步,惊惶地看向那边。祝石头咽了咽口水,胆战心惊地说:“到,到了,那边就是。” 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倒是祝石头领头往前走了两步,说:“这边走,上次师父带我过来,说这边都是安全的,不会有事。” “这边都是安全的,那就是说有不安全的地方了?” “唔,再往里面走,有个地方鬼影重重,陷进去就会鬼打墙出不来。”祝石头老老实实地说。 鬼影、鬼打墙…… 这时一阵寒风掠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明山冷静了一下,转向后面跟随而来的两个道士,尊敬地问道:“道长们觉得如何,还可以继续前进吗?” 道士们也听到的声音,有点脸色发白,他们手里拿着桃木剑和八卦镜等东西,这时又拿出一个罗盘来看了半天,说:“暂时没什么要紧的,再往前看看。” 许问很好奇他们从罗盘上看到了什么,但没有问。 不过道士的话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同行的大师们,让他们敢继续往前走了。 这些大师们手艺是非常高明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怕鬼了。 相反,身处这个行当,他们对鬼鬼神神的事情比平常人更敏感。 这两个道士别的不敢说,安抚人心的作用还是很足的。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祝石头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许问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了一个三十左右、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汉子。他的目光在他皮袄角落露出的徽记上面一扫,看到了熟悉的图案,认出了这是江南官坊的人。 他本人并不是江南人,但到现在,江南已经俨然他的第二故乡。 他立刻感到一丝亲切,向着对方友好地点了点头。 那人本来有点怯怯的,但看见许问的笑容,立刻放松了不少。 他靠近到他身边,小声道:“许,许大人,谢谢你。” “什么?”许问不解地看他。 那人讷讷地笑着,也不解释,好像他过来叫许问不为别的,就是单纯地想道个谢而已。 许问不明所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二根。” 许问听到这个名字,马上就想起来了。 难怪觉得这么耳熟呢,昨天在那个记录里看到过! 就是讨论全分法的那份记录,上面不仅有双方的意见,还有意见发表人的名字,非常完整。 讨论这种东西,有反方当然有正方,反方言论最有力的代表人是储秋实,正方就是陈二根了。 他的发言很有力量,原因很简单,江南工坊是全分法的实验与推行基地,对全分法,他们有最充足的一手实践经验。 许问记得陈二根的发言内容,在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使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事实当论据,每一句话都有根可据,绝不信手胡言。 这是相当现代的作风,给许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想着今天问下陈二根是谁的,就是被倪天养突然打断了而已。 没想到该认识的还是认识了,更没想到开会作风这么现代的一个人,竟然是这么老实木讷,像是脚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样子! 不过这个样子,许问倒是能猜到他为什么道谢了。 从那份记录里可以看出来,他打从心底认同全分法。而许问,是全分法最早的提出者。 “你好啊。”许问很感兴趣地打量着他。 “许,许大人,你觉得这世上真有鬼吗?”陈二根突然小声问道。 “这……”许问不奇怪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法回答。 踏入许宅之前的他,一定会非常根正苗红地表示这世上绝对没有什么鬼,但现在,他真的不能确定。 “我觉得没有。”陈二根没听见许问的回答,突然自顾自地说,“昨天那个什么鬼行步、障眼法,最后不都是假的?可见这世上本来也就没有鬼!” 这个时代能这样坚持无神论,其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事情,但他这个逻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呢? “不对。”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闷闷地反对,“这只能说明这一件事是假的,没法说明其他地方也没有真鬼。”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偏老年的大师,头发半白,看上去也有点木讷。 “是这个道理。”许问同意了他,“一件事情只能推断一件事情,不能推及其他。” “那怎么能证明世上没鬼?如果再说明眼前这个也是假的呢?”陈二根抬起头,看向前方。 说话的时候,他们还在往前走,周围的鬼哭狼嚎还在持续,因为距离更近而更加凄厉惨烈。 沐浴在这声音里,很多人都胆战心惊地东张西望,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旁边跳出一群鬼来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二根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松,身上的寒意莫明其妙就被驱散了不少。 会是假的吗? 就像昨天那鬼行步和冰龙机关一样? 那时候,如果不是许问他们解释,他们也觉得是祝老汉的巫术呢? “走,去看看再说!”有人壮着胆子说,很快得到了响应。 “不是假的,就是鬼!”祝石头突然大声表示,非常肯定。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师父连你也骗呢?”陈二根突然非常硬气地说。 与他争执的那个半白头发的大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套在手上,嘴里喃喃念起了心经。 许问看着眼前这群人,突然感到了什么。那是某种变化,正在眼前这群人里产生。 那是一些疑问,一些冲突,一些不断求证与反求证的过程。 它驱动着他们向着走去,走向那片正在不断传来鬼哭狼号、听上去非常可怕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里,许问一方面与他们一样只是个经历者,另一方面一切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非常有趣。 “害怕吗?”另一边,连天青正在问自己的女儿。 不知底细,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的地方,连林林要来,连天青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跟着一起来了。 “不怕。”连林林紧紧挽着她爹的胳膊,明显有点紧张,但仍然笑着,“风好大啊。” 她用手压了压鬓角,眼里全是好奇。 “嗯。”连天青眼中也含着笑意,取出一块布巾,示意她把头发包一包。 小姑娘都不怕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是一个对很多男性没什么道理但很有效的激励。 他们很快壮起胆子,顶着狂风,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了祝石头所指的山谷跟前。 “就在这里,别往里走就是安全的。”祝石头扯着嗓子喊。 他也只能扯着嗓子,到这里,鬼哭声几乎震耳欲聋,那撕裂一样的声音铺天盖地,震动着所有人的心脏肺腑! “我不信!”陈二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执拗,他大步走到山谷旁边,沿着那条小道继续往里走。 “这是什么?”走了两步,陈二根突然转身,弯腰,从地上拣起了一个什么。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见一个“鬼影子”飘向陈二根,然后他弯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张开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583 什么东西 - 匠心 - 沙包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许问当时正在抬头观察四周,还抬起手脱下手套,试探风的来路。 于是,他转过头时,眼睁睁地看见一道人形的白影带着凄楚的面容与凄厉的惨叫,扑向了陈二根,就在接触的那一刹那,陈二根吐血弯腰,同时脸上出现了不少血痕,衣服上也出现了道道刀痕,好像有一个无形的鬼执着锋利的刀,乱刀把他砍伤了一样! 这时候,就算是许问,也忍不住有些头皮发炸,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靠近了陈二根。 “小心。”许问还没到陈二根面前,身边就传来声音。 他转头,看见连天青也过来了,连林林被安顿在远处,担忧地看着这边。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他看见连天青就有点安心,忍不住问道。 “再看看。”连天青没有马上回答,但还是很冷静。 这种态度莫明的很安抚人,许问安心多了,一边打量四周情况,一边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没有见过。”连天青回答得平静而果断。 “那其他的灵异现象呢?譬如……天工感应?”他问。 “不是一回事。”连天青说。 这样吗…… 许问正在想着,连天青向前走了一步,突然停步低头,许问看得清楚,他的衣摆上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刀痕! 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冷他们穿得够多,这么深的痕迹要是划在皮肤上,又会是一道血光。 许问拉住连天青,警惕地打量四周。 如果不是鬼的话,那会是…… 陈二根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到了,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抹了把脸上的伤口。看见手上的血,他的牙齿格格打战,拼命地往后爬,很快爬到了许问他们的面前。 这段路只有三四米,并不长,许问先前想让他不要动,但很快发现他这样爬动的时候,身体上没有任何新伤,安然无恙。 “有,有鬼!”陈二根爬到许问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都被吓得变调了。 “别怕,不是鬼,肯定有其他原因。”许问半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不是鬼?”陈二根一愣,身体突然就不怎么发抖了,而是转过头,跟着许问一起往先前的地方看。 结果这一眼,他又看见一道白影飘了过去,缥缥缈缈,阴阴冷冷,完全不似活物! “鬼……鬼影……”陈二根又打了个寒战,但还是睁大眼睛,努力往那边看。 这是一片谷地,四周都是山,山的形状有些奇怪,光秃秃的,因为风大而没有积雪,上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洞。 许问思索片刻,放下背后背包,拿出材料和工具,迅速削了根木条出来。 身为工匠,这些东西他都是随身带着的。 他竖起木条,往前试探,咻的一下,无形的“刀”掠过,木条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缺口。 “嘶……”陈二根吸了口凉气,许问却非常冷静,继续试探。 试完一轮,那根木条上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缺口,但许问也看出了门道。 “两尺五以下的部分不会被割伤,以上的部分都有可能,高度未知。”他判断说。 两尺五以下的区域是安全的,这与刚才陈二根和连天青被割伤的情况相符,同时证明只要蹲下身或者匍匐前进,就不会有事。 “我再往前看看。”许问对旁边两人说了一句,又削了根新木条,弯下腰,开始往前走。 身边传来声音,那两人也跟上来了。 连天青上来并不奇怪,倒是陈二根,他被刚才那一下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咬着牙坚持跟上,有点不简单。 “来,也给你一根。我试这边,你试那边。”许问对陈二根赞许地笑笑,也分了他一根木条。 陈二根接过,手还有点抖。 “没事,既然有范围限制,那肯定不是闹鬼了。不然,这鬼只砍上面不砍下面,难道是因为腿太长不好弯腰?”许问安慰陈二根说。 他说得有道理也有意思,陈二根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过还好是个长腿鬼,要是个矮鬼,专对着脚砍,反倒麻烦了。弯着腰走还行,跳着走要怎么前进?”许问继续发挥。 “哈哈!”陈二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连天青也翘了翘嘴角,突然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很有可能是风。”许问毫不犹豫地说,“这里的山势很奇怪,风疾势大,受到挤压,很有可能形成风刃,将人割伤。” “那这个声音呢?”连天青继续问。 “也应该是风。”这个许问更有把握,指着另一边山壁说,“风从孔窍中经过,本来就容易形成哨声,变调之后就像鬼哭。笛箫等吹奏乐器其实就是利用的这个道理。” “这鬼影呢?”连天青问题不断。 他们这时已经往里走了一点,开始深入山谷深处,看得更清楚。 外面只是偶尔有一道白影掠过,而这里,鬼影幢幢,鬼哭狼号,整片山谷迷迷蒙蒙,看不见深处,看不见彼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无尽的鬼怪所侵袭! 陈二根再次脸色发白,下意识向许问靠近了一步,但总地来说还好,至少没被吓得掉头就跑。 许问向他笑笑,也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在原地停了下来,再次观察。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没有?”许问突然耸了耸鼻子,问道。 “没,没啊……”陈二根茫然。 “有。”连天青简短而肯定地回答。 许问一凛,毫不犹豫撕下衣摆,捂住口鼻,示意陈二根和连天青跟他一样。 陈二根连忙跟他学,许问仔细观察他,发现他脸色微微有点发红,瞳孔似乎也有点紧缩,但光线不好,不能完全确定。 他细细分辨着刚才闻到的那一丝气味,非常淡,一不小心甚至会以为是错觉,那是一种柔和清淡、有点好闻、甚至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的气味…… 身后突然传来了悉悉簌簌的声音,许问转头,愣了一下。 是明山和李全等几人进来了。 “我是主,你是客,怎能让客人冒险,主人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明山看出许问的表情,慨然道。 “您是本地人,在外面也好有个接应……”许问说。 “放心,我有安排。”明山说,接着又问陈二根,“你倒下去之前,从地上拣了个东西,是什么东西?” “哦,对。”当时许问恰好转过头没有看见,陈二根被吓到也忘了,被明山一提醒,立刻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小的木牌,只有两个手指大,一边穿孔,孔上有半截绳子,好像是绳子断了掉下来的。 牌上有浅浅的浮雕,雕刻的内容很奇怪,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只纤纤玉手做出了某个手势。 许问正觉得这个图案有点眼熟,明山已经叫出来了:“血曼神教!” 584 血曼 - 匠心 - 沙包 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许问听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但马上他就想起了那个所谓的血曼神诅咒,跟着想到了倒霉的逢春人。 没错,这个图案他很陌生,但这个似是而非的手势他是见过的,就是第一次在绿林镇里看见的那个衣衫褴褛的怪人比出来的。 不过那个人的手像鸡爪子一样,比划手势的时候像手指抽了筋,远不如这画面上的优雅从容。 那之后,他打听过一些关于这个鬼东西的消息。 当初那个怪人说血曼神发源于绿林,其实并非如此。 它最早出现在西漠天山郡一带,也就是绿林、逢春这一带的范围。这一带的的统一特征,就是地热的存在。 西漠苦寒,有没有地热直接关乎人的生存问题。 地热的存在,真的就像上天的恩赐一样,救了无数人的命,让他们生活得更好。 一开始他们感谢就是老天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血曼神的名字开始流传,地热的存在被视为血曼神的力量,是给他喜爱的人的赏赐。而要获得他的喜爱,就要虔诚供奉。 最早祂流传起来的起因无人清楚,但是到后期,血曼神显而易见地成为了一个敛财的工具。 做得太明显了就会有人反对,近几十年来,血曼神一直被人质疑,甚至有人公开表示这是邪神,地热是老天爷赏的,跟血曼神一点关系也没有。 由于被排斥,信仰血曼神的这些人开始隐蔽起来,越来越偏激,为了证明“神迹”做了不少事情。 直到逢春城的地热消失。 在此之前,逢春城是最抵触这个所谓的血曼神、排斥它的存在的地方。 甚至有一段时间,城内直接表示不欢迎血曼神教的人,严禁在城内供奉血曼神,甚至连行血曼神法印、也就是比划那个手势的,也会被公开斥责,要求停止,不然就要滚出逢春城。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逢春城和血曼神教之间的对立非常严重,而这时,逢春城地热逐渐减弱直到消失,简直给了逢春人一记重拳,也让血曼神教为之狂喜。 你看你们,还敢说血曼神不存在?这就是血曼神的诅咒! 不信仰血曼神,神就会收回祂的恩赐,让你们家破人亡,无处可归! 那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越发“证明”了这一点,逢春人真的颠沛流离了,也因为这诅咒不被其他城市的人欢迎。 但让血曼神教很气愤的是,血曼神并没有因为这个得到更多的人的承认,反而因为恐惧被很多人抵触。 当然有逢春城的前车之鉴,他们不敢明面上说血曼神怎么样,但是提起这个名字,都是厌恶和回避的。甚至就连逢春人,也没有因为这个惩罚而对血曼神产生敬畏,而是极为仇恨。 即使他们在四处流浪、被人排斥,但他们内部还是严禁信仰血曼神,只要发现就会赶出群体的…… 许问有时候在想,这会不会跟查先生有关。但实际上在查先生留驻逢春城之前,他们就已经是这样的态度了。 总之,现在的血曼神教,仍然是一个隐蔽而不受欢迎的教派,它从诞生开始就与地热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传说中它的外形,也是火红而冒着热气的。 流觞园所在的天山一带并没有地热存在,血曼神教的痕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什么?”李全紧盯着前面飘飘荡荡的白色“鬼影”,眉头紧皱地说着。 明山的目光也从血曼神木牌上面移开,紧盯着那边。 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有点紧张,但不算害怕,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这究竟是什么?真的是鬼吗?如果真是鬼,为什么会在光天化日下面出现在这里,只是群聚在那里,并不像是要攻击人的样子? “我再到前面去看看。”许问收起木牌,说道。 他正要往前走,突然鼻子又是一耸。 他表情一凛,猛地抬头,道:“小心,把口鼻捂住!” 旁边几个人的反应都很快,许问之前就做出了示范,他们迅速也行动了起来,撕下衣襟,用布把口鼻包了起来。 但还是晚了,那带着甜香的气味突然变浓,明山和李全还是吸入了一丝。 一瞬间,他们的脸像是喝醉了一样变得通红,目光也变得有点迷茫。他们看着前面鬼影,突然傻笑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往前走。 这时风势还是很奇特,走出两步,他们的衣服上皮肤上就被割伤了,许问和陈二根连忙一人一个地把他们拉住,把他们的身体压了下去。 “走,走啊。”李全微笑着说,脚还在试着往前走。 “你看见什么了?”许问也顾不得礼貌了,直接问道。 “好,好漂亮……”李全模模糊糊地说着,语句混乱,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捏着一团雪,用力在李全和明山的脸上擦了一遍。 是连天青。 被冷气一激,两人的眼神立刻清醒了一些,再看向那些白影时,已经有了一些警惕与畏惧。 “你们看见什么了?”许问又问。 “不清楚……五光十色,亭台楼阁,仙境一样。”李全犹豫着说。 “不是,是很多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一座宫殿!”明山迅速反驳。 两人在同一个地方,看见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不,仔细想的话,这两人看见的东西,跟他们心中所想密切相关。仿佛吸入这气体之后,他们的心中梦想就在眼前化成了现实一样——当然,被寒冰一浸就冷静下来了,只不过是幻觉。 致幻的气体,风、山势、白雾…… 许问心里有了一些底气,他对旁边人道:“你们不要动,在这里等我。” 说着,他再次拿起探路的木条,小心翼翼向前走去。 身后发出轻微的声音,其他人的确没有动,但连天青还是跟上来了。 两人避开风刃,走到山谷里,直接到了白色鬼影跟前。 鬼影流动,许问一手继续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则挥舞着残破的木棒,伸进白影里,用力搅了一下。 雾气流动,白影随着木棒的势头流动着,变着形。 这时候就看得很清楚了,什么鬼影,只不过是雾气而已,受气流影响或聚集或分散,看上去就像拉长的人形一样。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周围山洞透出的鬼哭一样的风声,给了人心理暗示,自然而然会把成团的白雾往那边想。 山谷幽暗,雾气迷蒙,在缺乏视觉的情况下,人的方向感会受到影响,不自觉地绕圈走,很容易不断回到原地,造成鬼打墙的情况。 当然,还有这不知底细的隐约香气…… 许问松了口气,无视白雾,在里面穿行。突然,经过某处时,他的胸口像是被擂了一下一样,血气翻涌,忍不住咳了一声。 刚才陈二根进来的时候,也吐过血,不过起来就没事了,也不知道原因。 这地方看着就鬼气森森,很容易让人误解,但许问当然不会这样想。 他强忍住那种感觉,继续观察四周,而连天青已经先看向了一处地方,走过去踢了一下,踢倒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许问走过去看,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一个石像,一个外形非常奇特的石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同时具有男女两性特征的石像的手,捏着一个手印,纤细的手指像花一样绽放,特征极为鲜明。 血曼神的手印。 血曼神像? 神像跟前燃着香,烟雾袅绕,混入白雾。 许问瞬间知道这是什么了。 就是他们之前闻到的那股甜香气味! 不是此地自生的,而是人为的! 585 花名忘忧 - 匠心 - 沙包 “有人点的香?” 李全皱着眉,把许问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 香已经熄了,香头还是黑的,犹有余温,很明显刚才还燃着。 李全正准备把香往鼻子跟前凑,突然想起了什么,放远了一点,用另一只手扇了扇风,把气味扇过来闻。 些许气味飘了进来,香甜得有点腻人,正是之前混在雾气里让他们中招的那种味道! 明山也接过去闻了一下,拧着眉头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叫了出来:“忘忧花!这是忘忧花的气味!” “忘忧花,那是什么?”李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传说在西南一带比较常见,其他地方都很少。是一种花,据说用这花熬出来的香料,能够致人迷幻,最可怕的是令人生瘾,从此无法摆脱。没错,这就是高氏游记里记载的忘忧花没错,怎么流传到西漠来了!”明山眉头紧皱,担忧地说。 “致人迷幻……估计就是这样了。”许问抬头说道,“少量的忘忧花应该不会成瘾,只会发挥它的第一重功效。祝石头他们之前到这里来的时候,看见白雾,吸入少量香料,再配合周围的山风号叫,很容易产生错觉。视觉模糊的情况下,方向感错失,形成鬼打墙的状况,应当就是如此了。” 他解释得条理分明,旁边的人纷纷点头,陈二根马上就振奋起来了:“我就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鬼!” “有道理……”祝石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刚才怎么会吐血?”陈二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跟之前雪崩一个原理,风和气压恰好造成了共振,让人体受到影响。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五脏剧震,非常难受,像你刚才那样吐血是特殊情况。”许问说。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这地方真是古怪。”陈二根敬畏地东张西望道。 “不是这地方古怪,是有人利用此地的自然地形设下的陷阱。大概就是为了造成闹鬼的传说,让人回避吧。”许问说。 “人为的?”好几个人同时问道。 “对,环境有可能是天然的,但香一定是有人点的!”李全说。 “是谁?这里有人埋伏?” “是……血曼神教?”明山心中一动,转向许问问道。 “应该是。跟这柱香一起发现的,还有一尊石像,我对那个形象不太熟……” 许问思考片刻,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在上面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但线条稳定、形体捕捉准确,没一会儿,刚才所见的石像就惟妙惟肖地在他笔下呈现了出来。 “没错,就是血曼神像!”明山毫不犹豫地确认,瞬间明白了过来,“这里是血曼神的一处基地,他们将此处伪装成鬼谷,让人不敢靠近,其实是为了将它据为己有!” “应该是。”许问同意了他的判断,“不过我们进去的时候,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再往深处去怎么样。” “确实,不应该再进去,万一碰到人,血曼教徒癫狂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明山赞同道,“回头我再找人过来,看看能不能查一下这件事。” “这个,我觉得最好不要由流觞园出面。因为在里面,我除了忘忧香以及神像,还发现了这个。”许问凝重地说。他手上一直拎着一个包袱,里面放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明山记得他之前进去的时候还没有的,有点想问,但又怕不方便。 这时许问自己把包袱放在了地上,解开布结,现出里面的东西。 一瞬间,除了刚才进去的许问和连天青以外,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人的头颅骨,雪白光滑,光泽鲜明,毫无枯败之色,精美得像个艺术品一样。 但凡是有点眼力的都看得出来,这个颅骨不是时间长了自然风化出来的,而是新鲜尸体上摘下,用特殊手段去除皮肉“清洗”出来的! “头顶上怎么有个小洞?这是做什么的?”明山观察得很仔细,不解地问道。 许问没有说话,只是举了一下手中的香。 明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的时候,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沉了下去。 许问的意思很明确了,这个小洞是用来插香的,这个新鲜的颅骨,只不过是个香炉! “我会上报上去,由官府派人过来搜查。”李全同样面沉如水,主动提出。 他是内物阁大佬,说话当然比其他人更管用。 “那就拜托您了。”许问郑重地说。 一群人没有再继续探索下去,而是带着这些证据离开了这片鬼谷,回去流觞园。 回到雪场,他们又吃了一惊。 离开才半天,这里就已经彻底变了样。 这些工匠大师,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地位,他们每个人都必定是手艺起家的。像倪天养这种纯理论家,在这个时代是异类中的异类,独一份儿。 昨天下午是初见面的谈天说地,今天就忍不住手痒要亲自上手了。 明山人是走了,但还安排了儿子和侄儿在这里守着待客。 大师们很不客气地使唤他们,让他们调了不少材料过来。 然后,短短半天,他们让这片雪场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用冰雪造了一片连绵的房屋,不是那种小的像个模型的玩具房子,而是一片真正能住人的屋宇。 “来来来,来试试!” 许问他们一回来,就被拉了进去。明明是冰宫,但迎面就是一股热气,许问他们被外面寒风冻僵的脸先是是一阵刺痛,然后很快就缓过劲儿来了。 “呀!”连林林揉了揉自己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向下看。 只见下方是一片冰面,冰面下方隐约透出来的,是橙红色的火光! 冰与火交融,构筑成一幕奇景,而周身的暖意又说明了,这不是光线错觉,而是实打实地把火搬到了冰下,给房屋供暖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冰不会融化?”连林林惊喜地问。 她是半步天工的女儿,之前又表现出了见识,现在没人会把她当成普通的丫头片子。 刘万阁摸着胡子,得意洋洋地给她介绍起来。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这暖意也不是完全来源于下面的火,也是积聚了太阳的能量。这跟爱斯基摩的雪屋有点类似,也有点像温室大棚,是大师们集思广益,一时冲动建出来的。 这创造力真的太强了…… 许问听着在心里感叹,突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呀,他们也完成了!”刘万阁突然停止了说话,抚掌笑道。 “什么?”许问问道。 “走走走,出去看。”刘万阁笑着说。 许问刚刚出门,就看见一条冰龙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天空,紧接着,它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586 不懂 - 匠心 - 沙包 许问遮住眼睛,抬头看去。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祝老汉那条冰龙,仔细看才发现不是。比他那条个头稍小一点,但更精美。 它其实并不是真正飞在空中,而是用某个支架吊起来的。 但这么大一条冰龙,又是长形,要用支架撑起来,各处平衡点必须要找得非常准才行。 这也就算了,它还是动的,胡须、四肢、尾巴都在游动,下方雪堆的云层也隐约有些流动的样子。 这条飞起的冰龙,完美结合了冰雕艺术和有限的机械动力,是一件相当极致的作品! 许问他们走的时候,它还不存在,许问也不知道这些大师们是什么时候讨论出了这样的想法,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它实现的。 “怎么样,还可以吧?”一个大师笑着问许问。脸很熟,但不知道名字,向着他的这个笑容亲切而温暖,好像已经非常熟悉了一样。 “漂亮!”许问笑着,毫不犹豫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们去那个鬼谷,有什么收获,真的有鬼吗?” 欣赏过冰龙之后,一群人聚到了一起,大家对他们的经历都很好奇。 许问首先拿出了那块木牌,如实告之:“那个谷里没有鬼,是一些自然现象和人为的陷阱相混合,给人造成了误解和错觉,才被认为是鬼谷的。” “什么现象?” “什么陷阱?” 好几个人一起问了出来,还有人接过了许问手上的木牌,翻来覆去的细看。 许问条理非常清晰,一一解释了出来。包括特殊的地理环境造成的风声,包括鬼打墙的特殊情况,包括了风刃,当然也包括了最关键的忘忧花。 一开始,大师们一边听,还在一边讨论这些自然现象。 “这让我想起了太湖旁边一块奇石,上面满是孔窍,风从中过时,会有音乐流出,应该是一样的道理。”有人马上就联想到了。 “其实就跟笛子一样嘛,不同的孔发出的声音不一样,有好听的也有难听的。你搁那儿瞎吹,也差不多就是鬼哭狼嚎!”也有人跟连天青做出了一样的比喻。 “这个风刃我倒没见过,要怎么才能割伤人?”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去看许问衣服上的伤痕。他穿的皮衣,割痕如刀刃,可见其锋利程度。 “我也没见过。风为无形之物,不会受损伤。如果能想办法还原出来,那不是能省很多铸铁?” “咦,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试试!” 结果等许问说到忘忧花的时候,所有人语声一顿,安静了下来。 “那残香在哪里,带回来了吗?”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年汉子问许问,许问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有印象他是从西南来的。 “带回来了。”许问掏出油纸包好的残香,递给了他。 “果然是忘忧花。”那人小心闻了一下,叹了口气。 “任师傅你见过?” “何止见过。西南一些地方,遍地都是。我一个侄儿,也是我徒弟,去做工的时候被人骗了,染上了瘾,整个人全废了。满脑子只想着吸忘忧花熬的大烟,手抖得连锯子都拿不住。后来把媳妇也染上了,两口子天天在家里躺床上对着吸烟,孩子在外面饿得哇哇哭。我媳妇看着可怜,把孩子给抱回来养了。”任师傅表情沉重地说。 “这么厉害!”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忘忧花的,有人第一次听说它的后果,脸色顿时就变了。 “比这还厉害。那两口子,吸得面黄肌瘦,眼窝都凹下去了,看着跟鬼一样。想当初我那侄儿是十里八村的好人品,媒人踏破门。手艺也好,很有灵性的。唉!”任师傅是真的惋惜。 “不能劝劝给改了吗?”有个北方人皱着眉问。 “改,怎么能改?这瘾一上来,人都不是自己的了,真的跟鬼上身了一样。”任师傅说。 一群人悚然而惊,再次看向那枝残香的时候,已经是跟之前完全不同的目光。 “这么可怕的东西,是血曼神教把它们带到西漠来的?”一个本地师大师问。 “他们想干什么?”很多人发出了不解的询问。 这件事他们插不了太多手,明山再次拜托李全,请官府加大力度,将此事追查到底。 “这雕工真不错。”这时,一个大师摩挲着那块木牌,喃喃说道。 这是一块榉木牌,灰褐色。上面的雕刻的手势造型简约,但是线条流丽,浓淡合宜,把那种似手而似花之间的形象刻划得非常到位。 “血曼神教的工艺向来不错,教内很多本地很出名的匠人。”明山说。 “为什么?”这个许问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转过头,意外地问。 “我曾经去打听过——有一个熟人加入了进去,据说是因为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在神教里搞懂了。”明山说。 以前不懂的东西搞懂了? 这个答案也是许问没有想到的。 “譬如?”连天青对这个问题也很关注,转头问道。 “不清楚。我问过了,他说我加进去就知道了,但是……”明山笑了笑。流觞园地位这么特殊,他怎么可能加入这种来路不明的教派。 很多匠人? 说来也是,血曼神教跟祝老汉有联系,还有对忘忧花迷幻效果的利用,以及那石像和用石像和周围环境共同营造出来的共振效果……处处都说明着血曼神教对技艺利用的巧妙。 只是他们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不懂的东西而想知道的东西,我也有很多啊。”一人若有所思地说。 “谁不是呢?”人群中有人这样说,不知道是谁,好像出自每个人心里。 人群陷入异样的安静,这时,明山突然清了清嗓子,抬头笑了起来。 “我或者无法解答各位心中所有的疑惑,但想必也能提供一些帮助。”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他,心中隐约有些预感。 “我流觞园有一间物生阁,收集了不少历年历代的技艺以及珍品,如果大家不嫌弃,不如前往一观?”明山环视四周,笑吟吟地道。 587 墨者 - 匠心 - 沙包 雪谷这里一共三条路,上山的两条,下山的一条。 明山他们之前下来的那处是后山插过来的,后山的山脚是迎宾阁,客人来了都到此处暂时休息一会儿,现在他们上去的,才是流觞园的正园。 说起来也挺离谱的,他们被邀请过来做客,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到主人家,就在家门口乐呵呵地搭起了帐篷留了两天。 现在他们结队上山,山势有点陡峭,但他们不管什么年纪的,个个都身强力壮,精力充沛,这点山路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轻轻松松就爬上去了。 中间有一段路非常险,窄得只有一步,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壁,山壁上钉了条铁索,必须要紧紧地掌住铁索才能挪着脚步过去。 一群人蚂蚁一样在山壁上小心移动,李全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想到把家安在这么险的地方?” “老祖宗安排的,据说明家先祖不是西漠人,只是当时战乱频发,明家一路避祸避到了此处,上了山就定居了,很长时间没有下来。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改朝换代,战乱是停歇了,但明家就在山上定了居,再没下来。”明山须发几乎全白,但走到现在头上还是没有一点汗珠,显然早就习惯了。 “战乱啊……”好几个人感慨了起来。 大周已经和平了上百年,在场的都没有感受过战乱,但是说起这件事来还是感触很深。 “但凡打仗,就要丢好多东西。” “是啊,我家有一门叫明月雕的雕工,据说雕出来的石头能像明月一样,自然发光。可惜就在那几年里失传了,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再没人知道了。” “让石头自然发光?这是怎么办到的?” “不知道啊,这还是我曾爷爷跟我说的,他很小的时候看过,是真的,但只见过成品,没见是怎么雕的。可惜可惜。” “那成品呢?对着成品也能琢磨出来一点吧?” “没了,也被毁了。咱家那时候只逃出了人来,东西是一点没有。” “能逃出人来,已经不错了……” 一群人叹息,对着这个所谓的明月雕畅想了一会儿,还提到了一些别的失传技艺,大部分都是像这样在战乱或者意外时刻失传的。 工匠这一行太吃环境了,长期的和平自能百花齐放,等到战乱的时候,能苟活已经不错,哪来的精力去磨练技术精益求精? “我流觞园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不下山的。当初举家逃亡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 又在路上收集了一些,全部都存了起来。天山虽然冷清,但无祸乱波及,那些东西,也都留了下来。”明山说。 “都在物生阁?” “都在物生阁。” 明山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脚步又加快了不少。 走出这段狭路,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出了点汗。 然而刚刚转了一个弯,他们就看见一座八角亭,石木混建,立在山道的拐角处,下依悬崖,上仰危峰,有一半探出了山壁,凌然而又雅致,让人忍不住耳目一新。 “咦?”连林林也跟着上山了,她被连天青稍微带了一下,无惊无险地通过了那条狭路,这时看见这座亭子,她惊讶地叫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道,“这是怎么建起来的?” “呵呵,此墨师亭已经建了百年,后人稍微修葺了一下。你再往上走,还有更好看的。”明山笑着说,表情里充满骄傲。 “那快走!”连林林催促道。 “不急,先拜下墨师。”明山说着,带着一群人向那座八角亭走去。 大师们相互对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墨师?”倪天养可能是所有人里最累的一个,没有许问半扶半抱,他估计都到不了这里。这时也只有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转头问许问。 “是墨子吧。我们的另一个祖师爷。”许问说道。 “百家争鸣那位墨子?”倪天养自言自语,跟着走了过去。 亭子里果然有雕像,但不像鲁班像那样只是单人的雕像,而是一座群像。 群像最主体的部分是一个老人,相貌清瘦,筋骨突出。他身边还围绕着很多稍微年轻一点的人,他们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表情各异。有的在深思,有的在微笑,有的则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战国时代,儒家之下,就是墨家。 鲁班是鲁国人,是土木建筑的鼻祖;墨子更出名的身份则是一位哲学家,但同时也是一位科学家与教育家。 他与他的弟子们在当时形成了一整套科学与思想理论,影响非常大,在百家争鸣中甚至有非儒即墨的说法。 墨家最大的理论,就是“兼爱”与“非攻”。 墨子认为平等博爱,君臣父子兄弟都是平等的,墨子认为“官无常贵、民无终贱”,要求“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要求停止战争,争取和平。 要知道,战国时期还是一个奴隶制时代,这思想在当时极为先进,可以说是跨时代的。 同时,他对宇宙、逻辑、数学、物理等有着独到的认识,是一位真正的科学家。 墨子在三十岁以前,就建立了一座设有文、理、军、工等科的综合性平民学校,培养了大量的人才。 在他的领导下,成立了墨者行会,所有的成员都称为墨者,必须服从“巨子”的领导。 这个人也很有意思,他像一个圣徒一样,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带领着周围的人,让他们舍弃安逸的生活、全心全意地跟随着他,实践他的理论。 墨子及门人尽力为人们做好事,功成不受赏,施恩不图报,行侠仗义,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淮南子》记载:“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刀,死不还踵。” 凡事超前半步就是天才,超前一步是贤者,超前百步可成圣人,但很难长久。 墨子以个人魅力凝聚墨者,等到他去世的时候,再没有像他这样的人,墨者行会就近乎分崩离析,再没有以前的战斗力了。 这个很有意思,许问从江南到西漠,无论是旧木场还是各地的梓义公所,供的全部都是鲁班像。 但流觞园供的却是墨子?更准确地说,是墨者行会? 虽然大周比较少供奉墨子,但墨子仍然还是工匠行当的祖师爷,大师们上前供奉的时候还是恭恭敬敬,一个接一个地上香。 上香的时候,明山作为主家第一个上去,第二是半步天工连天青。 连天青平时对周围的事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时接香敬香却非常郑重。 许问站在他旁边,目光自然下垂,看见雕像下面有个石碑。石碑上面是祭文,写明这亭子建造的起因以及经过,祭文下面是一溜名字,按惯例是资助者的名单,但这里是流觞园,应该是建造者的名字。 非常醒目的是,后面所有的名字全部都是姓明的,但排在第一的却不是,而是一个叫“墨则”的。 墨则? 许问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一下。 墨者? 588 上天山 - 匠心 - 沙包 许问是连天青的弟子,在之前也展现了足够的能力,因此连天青敬完香,接下来就是他。 雕像是面朝着下方山谷悬崖的,因此他绕了个圈,迎着前方的光芒,正式看到雕像的全貌以及它的每一个细节。 他举着香,抬眼看上去,立刻被这雕像震摄了。 墨子垂首望来,神情和蔼,仿佛还带着一丝笑意。他手中拿着尺矩,正在跟弟子讲解着什么。许问留意到,他的右手边还放着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好像是吃到一半,有徒弟来请教,他放下筷子就开始讲课了。 一幕日常而具有烟火气的画面,然而许问看见了墨子的眼神。 他的眼睛明亮若有光,眼神坚毅而宽广,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稚气。 他的表情生动极了,只是这样看着,许问就忍不住生出了孺慕之心,好像现在抬头看着的,正是自己尊敬挚爱的老师一样。 最巧妙的是,这座雕像的手法并不完全写实,它边缘粗糙,皮肤衣衫都没有抹平,带了一些稚拙。但描绘的情景以及情感,却真实而强烈,直接能让人触摸到雕塑者的真心。 这山间亭中的一座雕像,水平高得惊人,许问穿越两个世界看见过的所有作品,不说无法与它媲美,至少没一座带给他这么强烈的感觉。 许问凝视着它,这一刻,他完全没办法去想它用了什么样的技法,是怎么样一步步雕成的——他就是非常纯粹地被雕像本身震慑了。 许问敬完了香,本来应该马上让到一边去给下一个人来的,结果这个时候,他竟然站在原地怔怔发呆,完全忘了这回事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把他轻轻往旁边一带,许问这才如梦初醒地抬头,看到师父的示意,连忙往旁边让开。 但即使这样,他的目光还是无法从雕像上移开,这一刻,他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墨子为什么会被人称为圣人,被后世永远铭记。 而这,只不过是一座雕像的影响而已。 这种雕像,这么强烈的情感,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过了一会儿,许问才渐渐回神,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座雕像的风格好像有点眼熟? 他细细琢磨了一会儿,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这雕像的风格,像极了天云石居的! 天云石居给许问留下的印象非常深。 先不说前后山那些古代机关带给许问的启发与帮助,单是石居本身就很有意思了。 天云石居建筑时代不明,建筑者不明。它建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里里外外一篇铭刻碑文也没有,周边的地方志上也没有相关的记载。 这感觉,就像这个人在这个地方建这么庞大一座石居,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觉得有趣,想要满足自己的爱好一样。 别的不说,光是这份随意洒脱的气质,就足够让许问铭记在心了。 更别提这石居从建筑到雕刻到所用机关的巧妙,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许问看到的时候就在想—— 唯有天工,才可完成这样巧夺天工的作品! 不过,偶尔他还是会想,要是知道这位天工的名字就好了,可以想办法再去找找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作品。 没想到他又在这里看见了,而且等他回过神来,他就意识到,这位就是碑文上留名的那个“墨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化名。 不过无论名字还是雕像中蕴含的浓烈感情,都说明了这个“墨则”与墨家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是一位墨者行会的后人。 他这个时候的雕工,感觉比天云石居的时候又进步了。 在石居后山,这位大师展现了在古代机械方面的超高造诣,而眼前这座雕塑,表示他在传统技艺上也在不断精进探索。 他是如何平衡这两方面的? 他会觉得,这两者哪边更加重要? “嘶……这雕像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这风格,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雕像水平是明摆着的,刘万阁敬完香,正眼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问明山道。 明山果然伸出手指,指向了石碑上那个名字。 “墨则?是那位大师的名字吗?怎么从未听过?”刘万阁看向旁边,所有人都在摇头,竟然没一个人听过。 “当年战乱,明家逃亡至此处,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先祖一位老友提议上天山。” 大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敬香,几乎每个人看清这座雕像的时候都感到了震撼。 亭中光线有些幽暗,明山开始讲古。 “当时除了避乱求生,明家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要把家族留存以及沿路收集的珍品找个安全的地方收藏起来。天山远离尘嚣,不易被祸乱波及,的确是个好地方,但是有一个问题,要怎么上去呢?要怎么在山上建馆,把东西保存在上面呢?”明山说。 随着他的话声,一群人往上看,一群人往下看。 向上是雪顶,向下是刚刚经过的铁索狭路,对啊,怎么把东西运上去,还让人也住在上面? “然后呢?”刘万阁追问。 “然后就建起了流觞园。”明山说道。 这是一句废话,但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看,就让人沉默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 “墨先生大能。当初建造的经过我明家记录了下来,同样保存在物生阁……” 明山话说到一半,就被好几个声音打断:“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这亭子修在这里本来是让他们歇一下的,结果刚刚坐下去的人马上站起来了,嘈杂声响成了一片。 一群人干劲十足,继续上山。 山路还是很难走,但他们走得起劲,不知疲倦一样。结果走了一段,竟然有了石阶,是依着山上的石头打出来的,但在这个地方还是让人很吃惊。 又走了一段,中间经过一段一线天一样的狭谷,走上一长段石阶,最后天光从上方照下来,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被眼前的奇景震慑了。 “这就是我流觞园了。以墨则大师为首,前后建设百余年,最终建成此处。”明山平静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激动。 也许流觞园建成之后,每一届流觞会召开时,明家的每一任家主都会站在这里,怀着同样的心情看着它,也看着来人脸上的表情。 同时,他们也会听见细节略有不同,但情绪极为一致的一句话。 “老天爷,这是怎么建起来的!” 589 流觞园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以前在地理杂志上看见过贵州梵净山的介绍。 梵净山位于武陵山脉,有一座金顶,是武陵山脉的最高峰,常常可见红云瑞气环绕,所以又叫红云金顶。 金顶山峰海拔两千多米,从峰脚到峰顶相距近百米,笔直垂立,像是天地间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峰顶有一道裂缝,名叫金刀峡,将山峰一分为二。 最离谱的就是这个了,金刀峡两边各有一座寺庙,中间用天桥相连。 红云金顶需要铁索攀援才能上去,这样两座寺庙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 当年许问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完全可以媲美梵净山寺庙——甚至犹有过之的奇观。 山上竟然有河,上了石阶就是,横在他们面前。河上一座桥,石拱桥,弧度优雅,如一轮明月般横过。 这样一座桥,建在这样一种地方,是非常令人惊叹的事。但这时候,没人关注这座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后面的山壁上。 正面是一组巨像,仿佛是山腰亭中雕塑的放大版,同样雕刻的是墨子与他的学生们。 雕像放大了,精气神却一点也不缺,当墨子透过山光,垂目而视的时候,所有人都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悲悯而广阔的信念。 第一眼看上去太震撼了,所以再仔细一点才会发现,这不仅仅只是雕像,还是无数窑洞的组合。 这些窑洞有大有小,大的可以住人,小的只算石窟,里面供着东西。 这密密麻麻的石窑和石窟错落有致,依着山势起落,形成这样一组雕塑,竟然整合得天衣无缝,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巧夺天工,真正的巧夺天工…… “这就是我流觞园了。”明山眼含骄傲,向前方一指。 “这个园字,当真是误导人。”李全老半晌才回神,感叹着说。 这也是此刻所有人的心声。 “有山有水有屋宇,怎么不是园子了。”明山笑着用手划了个圈, 笑着说。 “那物生阁在哪里?”这是最关键的事情,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明山的手笔直指向了正前方那座墨子像。 ………… 这座墨子像远远看去是最精细的一座,走到近处就可以看见,是因为这里的石窟多于石窑,这就像一幅电脑绘图,点阵更多的肯定更精细一样。 靠近之后,许问忍不住又欣赏了一下雕像的眼神,然后才凝神细看石窟里的东西。 他去洛城看过龙门石窟,那里也是大大小小的石洞,每个石洞里都有一组或者一件石佛像。 这里也比较近似,石窟里摆满了东西,也有不少石像,不过不是佛像,什么类型的都有。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木箱、油纸包,有的平放,有的悬挂,看上去非常奇特。 “当初东西是运上来了,但要长久保存,使其不受风霜雨雪的侵袭,还得想个办法。我明家有一套藏艺法,记载了各种不同的情况下,不同材质的收藏方法,据此打造了这样一个地方。这里每一个石窟龛阁,都是经过设计的,有的避光,有的通风,有的防潮,应对不同的物件,设计得非常精细。”明山介绍。 博物收藏本来也是一门学科,时间是艺术品最大的敌人,在这个过程里,光照、虫蛀、水浸、火烧、风化,所有的外界因素都会给物品带来难以逆转的影响。 文物修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 但是,优良的收藏条件可以极大的延缓这些影响,古人在这方面也是有一些意识的。 譬如樟木箱子防虫蛀,油纸防潮,都是非常常见的保护手段。 但在这样的收藏保护手段短时间内有效,长期保存,尤其是要以百年为单位,就还是显得很不够了。 明家既然以收藏为基底,肯定在这上面下了大功夫。不过以石窑为居,石窟为藏宝阁,也真的是巨大手笔了。 许问环视四周,目光突然凝住。 石窟旁边有一些铁木制成的部件,有的是脚架,方便人上上下下,另一部分则让许问直接联想到了天云山。 他正要问,就看见明山走上前去,摇起了旁边的一个轮盘。 轮盘发出卡答卡答有节奏的响声,上方的铁索麻绳相互牵引,一起运动了起来。 上方一个木箱被吊着移出,沿着一条轨道缓缓移动了下来! 这一刻,流觞园仿佛活起来了一样,无数部件相互协作,复杂却又简单地完成了这一项工作。 许问其实是知道它的大概原理的,但还是看得目不睱接,心里充满了震撼。 这在现代并不罕见,通过各种能源和机械还能做得更漂亮。 但这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机械与科技完全没有得到发展的世界,这种时候看见这样的场景,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心念微动,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倪天养眼睛瞪得贼大,少女一样捧着心,完全被这神奇的场景迷住了。 而与此同时,许问的目光从倪天养身上掠过,留意到了他旁边的另一个人。 连天青。 一直以来,许问都觉得他师父是个标准的传统工匠大师,技艺精湛、思路广博而独到,已臻化境。但是相对来说,他在另一方面,譬如被称为全分法的流水线生产、譬如机械原理等内容并不感兴趣,也很少接触。 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许问也很少跟连天青提及这方面的东西,一般只跟倪天养讨论。 而现在,连天青同样注视那些不断运转的机械,目光极为专注而兴奋! 是被这奇迹一般的景象吸引了,突然产生了兴趣吗? 许问并不这么觉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 主官竞选前,他想要利用一些机械来协助工作,但是实力不够,没学过金属工艺,那些铜铁的零件做不到足够的精度。 当时,是连天青默默地给了他一箱零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箱子的制作是典型的连天青手法,许问不会认错,他在工艺的各门类上是全才,也的确有这样的本事。 许问当时只顾着高兴,疏忽了一件事情。 单说工艺,连天青肯定有这样的水平没错。 但零件不比普通的工艺品,没有足够的了解,做到这样严丝合缝并不是易事。 当时许问想当然地觉得连天青是通过某些手段看见了他们的设计图纸,但现在想起来,当年他就跟与妻儿一起在天云山复原一部分的古代机械,怎么可能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一窍不通? 只是后面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而已。 连天青年轻的时候就能兼收百家,根据现在的传闻,有些行为还是用了一些手段的。 可见他不是不知变通的人,相反非常灵活。 那他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学修复? 这其中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两句对话,让许问的心神迅速收了回来。 “这机关也太巧妙了吧?简直鬼斧神工!”向福至惊叹地说。 “确实精妙。但是……”刘万阁说。 “这样的机关我们还是见过的,就在不久之前。”李全紧跟着说。 然后,这两人心意相通一样相视一笑,知道大家指的是同一件事。 “规模没有这般宏大, 但精妙程度绝不逊之!”刘万阁抬着头,感慨地道。 590 新技术 - 匠心 - 沙包 刘万阁和李全一搭一唱,把当时主官竞选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重点介绍了许问当时的作品。 参加竞选之前,他们都是挺有自信的,以为这是一场激烈的较量,结果成品出来,许问几乎就是碾压,唯一勉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只有朱甘棠以天下为行宫的气概。 但朱甘棠的计划太久远,实现难度非常大,而许问一城一宫,既心怀仁善可以解决西漠当前的一大问题,又可以以此为模板,推行到全国,切实解决很多问题,实用性更强。 再加上水泥这个变革性的发明,刘万阁和李全可以说是输得心服口服,实际上,他们也是当场直接认输,退出竞选的。 刘万阁老当师父的了,口才非常好,层层道来,非常清晰。 这时,明山操纵着机关, 把那个木箱稳稳放在了地上,却没有一个人转头多去看一眼。所有人都被他俩的话吸引住了。 明山没催促,他也是当事人,但这时重听一遍,还是能回顾起当时那一层又一层的惊喜。 除了他们现在在说的以外,他还能拣起不少遗漏的亮点。新式陶窑、下水工程、取水通风采光的全面管理…… 这道“试题”是临时通知的没错,但许问的“答案”必定经过了漫长时间的准备与思考。 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 想到隐藏在这之下的良苦用心,明山忍不住感慨这少年对世情的悲悯与怜惜。 他唯一担心的是,在规划上搭起了这么大一个架子,许问真的能完成吗?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许问。 许问没有听人家宣扬他的丰功伟绩,他刚刚好像想着什么,这时已经想清楚了,叫来他带来的那个倪天养,跟他说了些话。 倪天养连连点头,弯下腰,在包里掏着什么。 许问回头看着眼前人群,深吸口气, 走上前去。 这时,刘万阁刚刚说完水泥,以及它的功效,人群里立刻传来嗡嗡的声音,有人比较含蓄,有人则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了:“这新式三合土真的存在?” “它现在的名称叫水泥。的确存在,我亲眼见证过它的效果,确实无误。”李全肯定地说。 李全什么身份?在场的人几乎人人都认识,有他背书,肯定没有问题。 “当真这么好用的话,那可就太厉害了!”人群一片乱糟糟的,他俩之前说的那些的确也很了不起,但是思路方面的东西,见仁见智,很难统一所有人的想法。 但这名叫水泥的新三合土,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了。 老三合土什么样的,好处在哪里,缺点在哪里,不是泥水匠也很清楚。 这几乎就是工匠们的常识。 作为传统三合土最大优势的粘性和耐久性,在某些时候——譬如建造堡垒和城墙的时候很有用,但其它大部分时候,它其实都是过剩的。 相反,水泥最大的优势,使用和运输的便捷性才是大规模使用中最主要的需求。 如果这水泥真能像他们说的这样的话,那它的优势就实在太大了,不夸张地说,整个营造行业都会因此发生巨变。 “我带了样品过来,各位可以看看。”倪天养突然开口。 所有人一起朝他看,看见他手上举着一个油纸包,当众解开,里面是灰色的粉末,正跟刘李两位大师之前说的一样。 这就是水泥? 无数道目光聚集了过来。 倪天养左右看了一眼,这片流觞园虽然建于高山之上,但修整了几百年,各处都修葺得很精致。 墙下一水缸、缸中有水草游鱼,冬日也不见凋零。石壁上有藤蔓,虽然大半枯了,也别有一番意趣,更能想到春夏时节,它郁郁葱葱的时候,一定会是另一种美景。 周围太和谐了,倪天养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拌水泥的地方。 这时明山上前,主动把他们引到一个地方,那是侧面一个非常宽敞的窑洞,虽然是窑洞,但明显经过特殊设计,光线并不暗,很适合进行各种工作。 进门一股暖意,靠里的地方有几个炉窑,有人正在叮叮叮地打铁。 跟许问之前见到的一些地方一样,流觞园再怎么像个奇观,明家归根结底也是匠人出身,里面的布置摆设还有最重要的功用,还是以方便干活为主。 这个窑洞里有一片下凹的空地,周围环形向上,修着浅浅的台阶,可以供人坐下。 明山让倪天养和许问到空地中央展示,又请其他人坐在台阶上,正好可以围观。 “这地方不错啊。”刘万阁左顾右盼,兴致勃勃地说,“回去我也建一个,教徒弟好用。” 许问和倪天养站在空地中央,开始展示水泥的使用方法以及功用,刘万阁立刻闭嘴。虽然看过一次,但这次他还是看得很认真。 展示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加入沙土,拌水和泥,根据不同的需求可以使用不同的比例。 倪天养一边演示一边讲解,表现得非常专业。 他直接用水泥砌砖,虽然等水泥凝固还要一段时间,但这种即插即用的方便程度大家还是看在眼里的。 “这样就可以了?”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用。 “对。”倪天养肯定地说。 许问配合默契,把油纸包里剩下的东西送到各人面前,大师们毫不犹豫,马上上手,一人抓了一把。 石灰烧手人人都知道,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了。 “灰很细啊。” “这用起来也太方便了。” “运输也很方便,马车装过去就能用。” “实际效果得再看看。” “这种好东西,烧起来费事吗?得花多少时间?” 前面还只是在感叹,最后终于有人试探着问了出来。 这又是水泥的一大优势,倪天养有点得意,看了眼许问,见他没有反对,就伸出手,比划了四根手指。 “四天?比以前将近少了一半时间,倒是很快。”有人已经满意了。 “不是,是四个时辰。”倪天养没有再卖关子,很快说出答案,笑得非常之爽。 四周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声。生产时间的缩短代表着产量的极大提高,也代表着成本的降低,这水泥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在哪里能买 ,怎么卖,说个价吧?”有人直接就开口了。 “这个水泥的配方,我可以直接提供给大家。免费。”此时,许问开口了。 这很慷慨,但没一个人笑。 “你想要什么?”一人直截了当地问。 “说起来……官坊的全分法,最早是不是也是你提出来的?”另一人突然岔开了话题。 许问看过去,是储秋实。 他拧着眉头,表情非常严肃。 他身边还有几个人,他们坐在比较靠后的地方,双手合抱,身体后仰,那是非常明显的拒绝姿态。 “是我。”许问坦然承认。 591 光辉自生 - 匠心 - 沙包 “果然,我是说许问这个名字非常耳熟。”储秋实释然道。 许问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记录,陈二根和储秋实就全分法的优劣势展开了一番辩论,储秋实是站在反对的那一方。 他最后那句话许问也记得很清楚。 “如果只会使用工具,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别?” 当然,人和猴子使用工具的方式有本质的区别,甚至可以说是两个物种最初被分隔开来的主要因素。但许问明白储秋实的意思。 他想到了自己所在时代发生的一些事情,想到了文传会,想到了许宅,想到了自己将完成而始终未能完成的那尊雕像。 但同时,他又想到了逢春城,想到了西漠甚至江南那一片片荒芜的土地,想到了进入绿林镇看见的衣衫褴褛的工匠。 无数的情景在他心里交织,他抬起头来,主动问道:“我听说储大师对全分法有一些异议?” 无数道目光聚向许问,表情各异。 许问说这句话之前,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在水泥上,虽然有一些人不置可否,但总体来说,对它的态度都是欣喜接受的。 大部分工匠大师都很欢迎这种新材料的出现——便宜好用的材料,谁不喜欢? 但此时,许问这句问话出口,很多人脸上却出现了微妙的表情。 有一些正在拿着水泥轻捻细看的,也把它放回纸包,拍了拍手,坐回了原处。 他们的表情倒也不算不友好,就是非常微妙,好像在等着许问后面会怎么说一样。 许问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轻微排斥,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只是抬着头,夷然不惧。 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看见了连天青和连林林。 连天青正注视着他,跟其他工匠大师似乎有些相似,但更加凝重。 而连林林,从未正式成为匠人的她,却似乎也听懂了他的态度和其中蕴含的冲突,身体前倾,目光关切。 “不错,不是一些,是很多。”储秋实原本是坐在最后面的,听见许问的问话,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前面。 后面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很多人稍微换了下位置,坐到了他身后。 片刻后,场面有些异样。 天光从窑洞外面和上方的天窗照进来,把石阶和平台照得空明澄澈,许问和储秋实各自站在平台一角。 大部分大师都坐在储秋实的背后,许问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倪天养和陈二根等少数人。 连林林本来跟连天青一样是坐在偏中央的位置的,这时她左右看看,主动从连天青旁边离开,小跑过去坐在了倪天养旁边。 “愿闻其详。”许问说。 “现在实行全分法的主要是官坊。我专门打听了一些事情。为了这个全分法,官坊专门设立了一些规矩。以前没学过的人进官坊,要练三年才能做活。出了师的学徒进去,也要练一年才能正经上手。我说的可是事实?”储秋实看着老实木讷,但这时说起话来有条有理,思路非常清晰。 说到最后,他看向陈二根,平稳地询问。 “是,是事实。”陈二根有点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回答。 “也就是说,所有人进去官坊,不管你有什么本事,有没有天分,全部先要磨成一个样子,安到各个环节去,从此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重复做同样的活计,换个岗也就是换个活而已,还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是这样吗?”储秋实说。 “是,是……但是……”陈二根觉得储秋实说的对,又觉得有点不太对,但他抓不住那个点,急得抓耳挠腮。 “这样就算做一年,做十年,匠人又能学到什么东西?做活的人跟耕地的牛有什么区别?”储秋实直视许问,正面质问。 “如果真是你说的这种样子的话,的确没有区别,人就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是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许问竟然也同意了他说的话。 “我听说,官坊为了全分法,准备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储秋实曲起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册子上把每件器物的尺寸、大小、花样……所有的细节,全部规定得清清楚楚。譬如一个瓷瓶,从哪里取土,配土的斤两、瓶口多少寸、瓶身多少寸、高矮多少、釉色怎么配、烧制的前后时间火候……你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规定得死死的,一点也不错,错了就被打成次品销毁。是这样吗?” 现场只有陈二根一个人是来自官坊的,理所当然又得到了无情质问。 “是……”陈二根又是困惑,又是不安,但还是只能诚实回答。 “小许你怎么看?”陈二根明明已经回答了,但储秋实还是没有放过许问。 “标准化生产,的确是这样的。”许问仍然回答得非常坦然。 大师们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对官坊非常了解,前几天储秋实和陈二根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旁边。 这时听见储秋实的话,很多人脸上微微有些变色。 “明当家。”这时,储秋实突然转向明山,向他微微行礼。 “储大师请说。”明山站在连天青旁边,一个比较中立的位置,这时还礼道。 “我刚才在石壁上看见了一尊石像,非常喜欢,不知能否取来让大家也看看。”储秋实道。 “当然。”明山爽快答应,跟储秋实一起出去,一阵轰隆隆卡答答的声音过后,两人重新回来,储秋实手里抱上了一尊石像。 明山走到场边,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空地中央升起一个石台,两尺高,储秋实会意,小心翼翼把石像放在上面,用袖子轻轻拂去了上面的少许灰尘。 袖子落下,四周传来轻轻的吸气声,许问的目光也忍不住凝聚了过去。 储秋实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到一边,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尊雕像。 那是一尊观音像,菩萨体态丰腴修长,衣褶宛然,垂目向下,拈花而笑。 这其中是菩萨像里最常见的一种仪态动作,但这尊雕像跟其他的就是不同。 他悠然凝立,动作优雅从容,相貌秀美端庄,神情间充满悲悯,目光更是犹如实质一般。 他其实是在看着不知名的地方,但所有人都感觉他在看着自己。与他对视的时候,忍不住就有千言万语,想要一一诉说。 他沐浴着白光。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光线是从上方以及外面照射下来的,但所有人还是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光辉犹如自生,发自每个人心底,映照在神像身上。 过了好长时间,人群里才发出窃窃私语,纷纷回神。 储秋实直视许问,问道:“这样的雕像,用全分法能够完成吗?” 592 普渡众生 - 匠心 - 沙包 雕像有一米多高,放在台子上,视线只比许问稍低一点。许问站得稍远,注视着观音,仿佛与他对视。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坦然道:“不能。” 流水线生产只能出流水线产品,严格管控工序和流程,可以做出精品,但像这样心神灵完全兼备的顶尖极品,必然只能靠工匠大师——不,艺术家手工制成,全分法、也就是流水线是绝对办不到的。 “也就是说,这个全分法,是用本来很有前途的年轻人的时间和天赋,来做出大量不成气候的庸品的喽?” 储秋实看上去非常老实木讷,但此刻一步步问过来,思路非常清晰,言辞极为犀利。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样说也未尝不可。”许问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人群里一片骚动,坐在他身后的连林林拳头在膝盖在握紧,满脸都是忧色。 储秋实的结论苛刻而犀利,但许问竟然同意了!这不就是把自己扔进了最不利的位置吗? 储秋实也有些意外,扬了扬眉,顿了一下才道:“那你这个全分法,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做出来不就是害人吗?” “当然不是。”许问扬了扬眉,矢口否认。 他的否认并不让人意外,储秋实也没有生气,同样扬了扬眉,庄重地道:“愿闻其详。” 与此同时,其他工匠大师也都在注视着许问,表情凝重,都在等待着他的阐述。 然而许问没有马上说话,他仍然在看着这尊雕像,而观音的温柔与悲悯同样映入他清澈的眼中,片刻的涟漪后,再次变得清晰而稳定。 “绝艺能感人,我想请问储大师,您从这尊观音像身上,能看见什么?”片刻后,许问缓缓开口,向储秋实提问。 储秋实完全没预料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下,再次看向观音像。 “慈爱、悲怜,大士心怀天下,普渡众生。”储秋实向观音像行礼,如实说出自己的心声。 “众生。确实。”许问点头,又问,“那储大师觉得,众生该如何普渡?” 这个问题实在太惊人了,储秋实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过了一会儿他才失笑:“不是神仙,谁能普渡众生?你该不会觉得全分法能做到吧?” “这次为了服役,我从江南到了西漠,一路走过来,看见了很多事情。”许问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请问有纸笔吗?”许问问明山。 当然有,明山马上给他准备好了。雕像被移到旁边,石台上铺开一张宣纸,狼毫笔饱蘸墨汁,悬于纸上。 许问其实更习惯用炭笔作画,这时代的工匠大部分也是这样在木板或者墙面上画示意图。不过现在提起笔,他也没有什么特别不适应的地方。 “在江南,官邸园林是这样的,普通民居是这样的,乡村农家的大部分房屋是这样的。”许问不假思索,一边说一边画,落笔极快。明明用的是毛笔,但线条精准,粗线合宜,跟炭笔画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这表示许问对肢体以及工具的控制稳定得可怕,单这一项,就已经不逊于他们几十年的积累了。 但这个毕竟在场的人人人都能做到,所以大家更注意的还是他绘画的内容。 很快,他画出了一幕幕场景,主要是房屋。 他曾经认真观察过它们,记得非常清楚,描绘得很准确。 “你这画……这角度……”刘万阁突然动容,出声问道。 许问画的不是图纸。图纸的话要正俯剖等各个面细致地画,但他现在就是一律俯视四十五度,尽量呈现出房屋的全貌。 他画得快,线条当然不可能很复杂,但是可以看出来,他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必不可少地勾勒出了房屋的整体形态。 最关键的是,这种画法需要极佳的透视和立体功底,这在这个时代非常少见,刘万阁一眼就看出来了其中的巧妙之处。 不过许问没有抬头,刘万阁也没有再问,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许问很快画完江南全部的常见建筑,吴地繁华,再差的房子也不至于不蔽风雨,但老实说也就是能蔽风雨而已。 “然后我们就上了路,一路往西,大部分时候在野外,但偶尔也会经过乡村城市,看到当地屋宇。” 许问换了张纸,继续画。 周围没人吭声,但表情都渐渐凝重下来。 这件事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当许问实际把它呈现出来的时候,还是很让人触目惊心。 离开江南,房子马上开始变旧变破,很多地方的房子勉强有个顶,胡乱用石头围一下,别说美感了,简直让人想不到他们下雨或者冬天怎么过。 这种房子根本谈不上风格,连最基础的功能都达不到。 从五连山开始,窑洞成为当地人主要的居所,但就算是窑洞也有好有坏,大部分人住的其实只算一个山洞,门口挂着草帘,屋子里毫无光线,湿气漫溢,带来各种病症。 当然,这种病对当地人也算不了什么,他们根本活不了太久,三四十岁已经是寿命的尽头。 这段时间里,许问没有说话,只是在画。 但这些话就像无声的陈述,带着大师们想到了自己曾经经历或者看见的地方,想起了那些生活。 不,根本谈不上生活,只是活着而已。 虽然近年工匠地位略有提高,但士农工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周的工匠都处于社会底层。在功成名就之前,谁没吃过苦?就算在功成名就之后,谁又没吃过草咽过糠,住过漏水的草房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想到了很多东西,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没一个是傻的。越来越多的人领会了许问的意思,窑洞里安静着,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许问的笔没有停止,他又换了张纸,没有再画房子了,这次他画的是人。 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就算活着,也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这是……逢春人?”此时有人出声,声音很轻。是李全,他了解一些许问的经历,猜测道。 “衣服不像,倒像去服公役那些匠人的。”李全身边另一人提出异议,声音同样很轻。 “我们那里的农人,跟这也差不多。”又有人轻声异议,带着苦笑。 他们重新看向许问,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表情极其严肃而认真。 他们明白他的意思了。 593 利弊 - 匠心 - 沙包 此时,上方的光线略微偏移,稍微靠右,把许问和观音像一起笼罩了进去。 一人一像隔着一座石台,大师们一个恍惚,突然觉得白光下,这石像和人形的表情以及眼神,仿佛变得相像了起来。 “真是……心思仁善。” 片刻后,人群里有人这样说。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像是发自所有人的心声。 “并不是,这只是为我们自己在考虑。”许问刚刚结束了这幅画,他的目光从画纸上移开,投向人群,十分诚挚地说。 “我听过一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并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每个人的身份不同,能够做到的事情也不一样而已。我是一个工匠,我能做到的是尽量解决一些技术问题。全分法还有水泥这样的技术的确很难产生传世佳作,但是它们的推广能让更多人有屋子住、住得更好一点,我觉得这样也是很好的。”许问简简单单地说着,面前的人群沉默着。 “而且。”他话锋一转,抬起头继续道,“储大师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大家都是务实的人,能表达自己的用意就行了,过度的煽情没有意义,他直接把话题转到了实际操作的方面。 “怎么解决?”看见那些画,储秋实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但仍然很凝重。 “全分法只是一种操作方法,非常笼统,实际操作的时候可以有很多细节的变化。首先,我们来说你所说的庸品。一个工匠的作品,分成艺术性和实用性两方面。艺术性与人的关系很大,全分法的方式很难完成。它能够极大满足的是实用性的一面。但是大部分人在日常生活中需要的,其实就是便宜好用的产品。全分法降低人员培养的成本,提升生产效率,能够在短时间内生产大量产品,正好能够满求这部分的需求。” 许问侃侃而谈,他的很多用词对这些大师来说有些新颖难懂,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稍微细想一下,还觉得挺准确的。 最关键的是他说的这些理论,要说他们以前完全没有考虑过吗?那当然不是,但这个时代的人很少能有把经验理论化的,所以现在听许问有条有理地说出来,惊讶中引人深思,但绝不会有谁觉得它没有道理。 “同时,根据细化生产守则,也可以生产不同质量的产品。仅在及格线之上的普通用品、具备一定美感的优良品、具有一定设计感的艺术精品……应对不同的生产线,安排不同层级以及水平的工匠。这样又可以解决您所说的将有才华的人和普通工匠一锅炖的作法。” 储秋实还若有所思,李全已经恍然大悟,而另一边,陈二根又惊又喜,紧盯着许问,眼睛几乎要发光。 李全是内物阁的人,对全分法的推行经过和相关细节非常了解。 全分法是内物阁第一个大力推行的,并且成功将其普及到官坊。借着这个机会,内物阁才真正取得跟京营府分庭抗礼的地位。 李全在内物阁里算是保守份子,但全分法对内物阁意义重大,他有再多的想法也必须搁置,必须对此表示支持。 其实在此之前,内物阁就已经考虑到全分法里的一些问题,恰好也就是储秋实说的那些。听说江南工坊那边有了一些改进的方法,刚刚提交上来,李全只隐约听见了一些纲要,不了解细节。 当他在这里看见陈二根的时候,他就大概知道这改进是从哪里来的了。 不过这是内物阁和工部内部的事情,明山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这么快就把人请过来了? 而现在,许问所说的内容,跟他听到的那些纲要极其相似,只有少许不同! 这是之前沟通过的吗? 李全下意识地看陈二根,看见他的表情的时候就知道不是了,只是思路恰好撞到了一起而已。 许问所说,的确是全分法一部分问题的解决之道,但等他讲完,储秋实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问道—— “那真正的天才呢?那些真正能够做出传世之作的匠人,以及他们所会的技艺呢?难道就要被全分法这样的技艺和培养出来的人取代吗?” “不一样的!”陈二根听到偶像的想法跟他一样,非常兴奋,完全忘了平时的胆怯,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声说,“不同的水平可以被定成不同的级别,真有那么高的水平,就可以分到精工科,做不一样的东西了!” “不可能。没有这么简单。”储秋实冷静地摇头。 “怎么不可能了……”陈二根急了,嗓门也跟着提高。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吞吞吐吐了半天,急得转头去看许问。 许问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微微低头,仿佛已经陷入了沉思。 陈二根不明所以,左右看看,跟着闭了嘴。 此刻许问想到的东西非常多,自从从事这个行业以来,所有经历的事情、看到的东西全部掠过了他的心头,留下残影。 这些残影渐渐聚集起来,最后定格成一个形象。 那是许宅。 曾经极致的美,到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只留下惊鸿一瞥的绝艳与震撼。 “这个没办法。”许问说。 “啊?”陈二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震惊地看他。 许问的声音微微有些沉重,但果决而清晰:“短时间内,还会有一些人坚守本份,坚持打磨技术,以传世为目标,全心全意打造绝顶的艺术品。但是很快就会有更多人发现,这样做的效率远远比不上批量生产的平庸之作。渐渐的,去学这些东西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技艺失传,流传于此的大部分都是所谓的庸品,因为大部分人需要的,其实也就是这个。” 全分法在这个世界只是刚刚开始试用,远没有到可以流行的地步。 这样的新玩意儿,最后会不会流行也不知道,就这样消失也是很正常的事。 朝廷的确是在大力推广,但朝廷推广以后又不了了之的东西,难道还少了吗? 也就是说,许问现在说的,其实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假想。 但此时,所有人看着他,听着他所说的话,却同时有了一种感觉——他说的真的像真的一样,好像就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事实! 但这件事虽然还没有发生,但难道就不可能成为事实吗? 储秋实注视着许问,脸上全是动容。 他在担心的就是这个,他没想到许问竟然如此坦然地说了出来,全分法不就是他本人提出来的吗? 594 暴雨 - 匠心 - 沙包 许问的确经历过这些事。 或者说,正在经历。 班门的苦恼、孟家的苦恼,他都亲眼所见。文传会的资料室里,陈旧的技艺同样是堆积如山。 越是深入这个行业,他越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世界的发展是必然的,新事物取代旧事物是必然的,在这个过程里,必然会有很多东西消失。幸运的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碰上一两个合适的徒弟,传上一代两代。 再往后呢? 许问之前其实就已经明白了这件事情,他只是没有想到,在这样另一个世界里,这样的事情又重复发生了,向着不可挽回的方向。 而始作甬者,变成了他。 他从小建立起来的观念,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新东西,一样样推进或者加速着变化的发生。 但是,除了这样,他还能怎么做呢? 他刚才阐述的角度是悲悯与仁爱,但这只是他个人的角度,他其实很清楚,事情并非完全如此。 归根结底,人们有这样的需求,社会有这样的需求。 所以在他之前,朝廷就已经开始实行徒工试与百工试,提高工匠地位; 建立内物阁,尝试着在工匠内部普及科学知识;在他提出流水线生产的方式之后,朝廷如此大力推广,将它迅速细化到官坊进行试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周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出现工业萌芽是必然的事情。 等到蒸汽机被发明出现,电力开始得到应用,工业进一步发展,这个世界会变个新样子吧。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奇妙地走上了同一条路,将会变成近似的模样…… 许问确实感觉到了其中存在的某种规律。 既然是规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接受也不行。 但现在,他有了不一样的出身,站在了不同的立场。 他清晰地看着面前这些大师们脸上的表情,看见了他们的明悟、失落、愤怒,以及各种不同的情绪。 他们以前不知道这些吗? 当然不可能。 不然,储秋实不可能提出质问,大师们也不会在他提问之前,就先一步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或多或少,他们都感受到了,为此感觉了不安,有一些抵触。 而许问,对他们此时的情绪,感同身受。 储秋实回望着许问,触到他的眼神,突然知道为什么了。 身为全分法的提出者,早已明了未来的一切。 他提出全分法,是因为那份悲悯,也是因为它必然出现。 此时他像这样把所知的问题与经过全部说出来,也不过是因为这份感同身受而已。 “必然会变成这样吗?”过了一会儿,储秋实的目光从许问身上移开,在观音像的面容上停了一下,定在了那些图纸上。 这上面有官邸园林,也有普通民居。 但是谁都知道,住得起官邸园林的有几个?大部分人住的都是又脏又破的漏雨房子,还有很多人无家可归。 他又想起了刚才李全和刘万阁一搭一唱,给他们介绍的许问将建的那座新城。 无论是李全还是刘万阁,都没有太过提及山上的行宫,更多地把重点放在了下面的城市上。 这是建给逢春人的城市,是建给平民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总体建设思路,就是建起来方便且便宜,住起来便利且舒适。 这样一座城,不仅可以用在逢春,更可以普及开去,建在大江南北,建个遇春遭春,随便什么。 这样的城市,固然有点单调,不够有特色,不够美观,但普通人要的是这个吗? 普通人要的,只是一个容身之地而已。 这是大多数人要的。 储秋实会在大家兴致勃勃谈论新逢春城与水泥的时候站出来问全分法,就是因为在这两件仿佛全不相干的事情上嗅到了相似的气息。 但是换成是他的话,会怎么选呢? 批量生产批量营造,让更多人买得起、用得起、住得起,尽管会侵蚀顶层的空间,让那些绝顶的技艺流失;还是继续精益求精,无视甚至抵触这些变化,继续沿着他熟悉的路走? 好像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 “许问。”安静中,一个声音扬起,叫着许问的名字。 许问转头,认出这个人。 向福至。向家祖祖辈辈建的都是寺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庙工。 寺庙这种建筑其实比较特别,它从修建到维护,都有自己的一套东西,跟普通的民用建筑完全不同。 所以即使在现代,庙工在传统工匠里也是相对来说比较不愁传承的一种。 毕竟,信仰一直存在,寺庙就一直在,不修新庙,也有古寺需要维护,市场需求总是在那里的。 所以,理论上来说,向福至应该是跟他们当前话题最没有关系的一个人了。 “向大师。”许问有些意外地回应。 “你从流觞园回去以后,就要开始建这座新城了对吧?”向福至问。 “对。” “那我想请问一下,到时候我能跟着你一起去,替你打打下手吗?” “啊?” 许问这次来流觞园的目的之一,就是觉得建新城有点困难,想看看能不能请这些大师帮忙,结果没想到向福至自己提出来了。 但他是个庙工,全分法还是新城,跟他的关系都不大,难道他是奔着水泥去的? “我想看看这座新城,也想动动手,给它掀铲子土,盖几片瓦。”向福至说,“我还想在建好的新城上走一走,看看大家是不是真的住得很满意很喜欢。” 他说得很朴实很简单,最后道,“好不好行不行,总得自己试试才知道。” “有道理。”储秋实提高声音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试试。” “嗯,我也想。”刘万阁也挺起了胸,跟着附和。 一时间,周围一片声音。向福至的话提起了所有人的兴趣,一群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工匠大师,竟然都开始主动要求去参与新城的建设。 这是因为许问,但又不完全是。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闻到了暴雨将来的气息。 这场暴雨有可能冲毁一些东西,也有可能让新的东西萌发。 他们不想逃避,想亲眼看一看下雨的样子,以及雨后的样子。 595 合作 - 匠心 - 沙包 许问当然不会拒绝,这本来就是他到这里来的最大目的之一。 他接受之后,大师们就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件事,而是继续关注起了水泥。 倪天养也就顺理成章地继续给他们介绍起了水泥的多种用法。 因为它简便易得,可以批量生产,所以除了配合砖石当粘合剂以外,很多时候也可以独立出来,单独使用。 譬如水泥路、水泥台、水泥自流平,还有他们最近设想出来的一种做法,就是在水泥里混合钢条,增强它的柔韧性和延展度。 这个时代已经有钢了,质量还很不错,但基本上都是人工反复捶打而成的,产量非常低。 所以这种使用方式暂时不会普及,但至少给水泥的使用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储秋实他们担忧的是这种批量规模化生产的方式可能给行业带来的冲击,对这种新材料本身还是很欢迎的。 他们围着倪天养东问西问,非常关注。 水泥的事情,倪天养全程参与,知道得非常清楚。 许问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需要他补充的,就悄悄退了出去。 他回到了“物生阁”跟前,凝视着那面石壁,以及上面盛放的大量物品。 石窟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像,每一件都像那尊观音像一样,神形皆备,精美绝伦。 刚才储秋实其实也没有特别去选,只是随便从上取了一件而已。 许问看完一件,不自觉地移动着脚步,一件接一件地看了过来。 最后,他往后退了几步,注视着巨大的墨子像,目光深邃,仿佛陷入了沉思。 “小许先生。”过了很长时间,明山在旁边叫他,许问回神,转头。 他先看见的是连林林。 她托着腮,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悄无声息的,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她也没打扰他,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也同样的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不过这时候许问转头,她第一时间发现,立刻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阳光一样,直直照进了许问的心底。 许问回以一笑,转向明山行礼:“明大师。” “石像材质比较特殊,所以可以直接摆在这里。上面的箱子里,还有物生阁里面还有很多其他材质的精品,你要看一看吗?”明山笑着问许问。 “麻烦了。”这是好意,许问没有拒绝。 明山拉动机关,卡卡卡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把一个樟木箱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箱子里装的是书画卷轴,用油纸和卷轴盒一层层包着,明山打开的时候,拿起旁边一张厚纸,展示给许问看:“每隔一段时间,这些书画就要拿出去晾晒检查一下,有问题必须要马上修复,确保安全。” 那是一张纸笺,上面一行行写着很多东西。 可以看出来,流觞园对保管程序管理得非常严格,例行检查分大检小检,什么时间进行的什么级别的检查,由什么人进行,全部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专人的签章。 许问本来只是礼节性地看一眼,没想到一看就吃了一惊,又接过来看了半天,赞道:“很规范啊!” “先祖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只是照着执行而已。”明山笑着说。 先祖传下来的……许问又抬起了头,看向石壁上的机关:“这个也是明家先祖留下的,还是那位墨则大师的作品?” “都是。是墨大师与吾先祖一起商议完成的,他与我明家,本来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据说千年以前,曾经同出一脉,算是同门。” “都是墨家传人?”许问心念一动,问道。 “是。”明山微笑着说。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情很想请问一下,这次流觞会,为什么会放在这个时间召开?”许问顿了一下,突然问。 他这个问题问得其实有点奇怪。 以往的流觞会其实一直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几十年的有,上百年的也有。除了跟传说它总跟天工的出现有关以外,在时间上其实是不固定的。 所以流觞会什么时候开都不奇怪,许问这个为什么问得才奇怪。 结果他这个问题问出来,明山却笑了,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哪里不对?” “很多。流觞园地位这么超然,为什么会跟朝廷合作?请你当行宫竞选的主官不说,还用流觞会的门票来当奖品。还有,陈二根这样的人,贡献再大也是在官坊内部,官坊和民间是两个不同的领域,流觞园是怎么知道他,还能把他请过来的?他要出门,必须得经过官坊的奖励吧?” 许问随口就说了几条,明山笑而不语,他们身后的连林林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佩服地连连点头。 “所以怎么看,这次流觞会都应该跟朝廷关系很大,多半是朝廷说动了你们,一起联合召开的。”许问判断道。 “哦?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明山笑问。 现在他们周围是没有其他人,许问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流觞园能这样一呼百应,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的传奇性,遗世独立的这种超然。 一旦变成朝廷走狗,它的存在肯定就变了味了。 但明山含笑反问,一点也不紧张。 “我猜是因为墨子。”许问出人意料地说。 “哦?” “大周工匠,拜的一向是鲁班祖师。虽然也不会不认墨子这个祖师爷,但走的路子,一直是鲁班祖师那套。两边所执的理念完全不同。”许问看看石壁上的机关,又看看樟木箱子里的登记表,肯定地说道。 “朝廷应该是从这个角度说服了你们的。也许根本不需要说服,你们就是一拍即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未来流觞园还可能跟朝廷有更密切的联系,甚至有可能,以后的流觞园就不在天山了。” 前面许问在说的时候,明山面带微笑,脸上主要就是赞许。 许问能想到这么多确实让他有点意外,但之前也的确不是没有端倪。 但许问说到最后的推断的时候,明山的笑容消失,就差没说出那句“你怎么知道”了。 片刻后,他渐渐放松,问道:“那你怎么看?” 他问得很认真,倒像真的在咨询许问的意见。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再看看这些东西。”许问指了指箱子里的书画,又指了指石壁上的东西。 “行。”明山深深看他一眼,把机关的使用方法告诉了他,这时正好有人来叫他,他向许问致歉,暂时离开了。 许问坐下来,打开一个盒子,拿出里面的卷轴。 这时,身边响起轻微的声音,连林林坐了过来,笑着说:“我陪你看!” “……嗯!”许问也笑了。 596 天地 - 匠心 - 沙包 许问打开的是一个斗方,上面两个大字:天地。 连林林坐在他旁边,本来正准备自己去箱子里拿一个卷轴来看,稍微偏头,看见这两个字,轻轻地“嘶”了一声。 斗方是方形的书画裱式,正方形,比较小,通常只有一尺到一尺半的大小。 现在他手上这幅斗方更小一点,只有一尺见方,通常称为“小品”。 这么小的尺幅写这么“大”的两个字,通常会有一点盛装不下的感觉,就像小脚穿大鞋,很不合适。 但这幅小品却完全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许问一入眼,就只看得见上面的两个字,完全不会留意到它的尺幅是大是小,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所有的目光,都被这两个字吸引了。 天横于上,肆意洒脱,变幻不定;地平于下,安稳平和,满是生机。 两个字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各自契合文字的本意,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分割开来的两个部分。 它们相互承托,配合得天衣无缝,仅仅凭着小小斗方上的两个字,就让许问仿佛看见了这一天一地,更看见了书写者心中的沟壑! 这得看过多少天地,有着多么宽广的心胸,才能写出这两个字? 许问注视着它,整个心神都被这两个字慑住,浑然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身边坐着的是谁。 这一刻,他眼里只有这两个字,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左下方的铭记上。 “拙拙真人。”看上去像个道士的名字,很陌生,许问确定自己以前没有听过。 他又看了一会儿,目光才恋恋不舍地从这幅作品上移开。 连林林一直安静着,也紧盯着那幅字,一声也没出。 许问伸手去箱子里拿下一个卷轴,她的目光也满是期待地跟着投了过去。 下一幅作品出现在眼前,许问眼睛一亮,唇畔露出微笑。 这是一幅画,画的是山村一角。 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雨,到处都是湿润的痕迹,空气里也好像充沛着水汽一样,沉甸甸的。 村后山前有一间屋,屋后围栏养着鸡,鸡毛好像也被淋湿了,耸拉着。 仔细看就会发现,鸡圈角落的鸡窝旁边有几根毛,还有少许的血,仿佛刚才少了一只鸡。而鸡圈外面有个夹子,夹着一只狐狸,狐狸嘴边同样有几根鸡毛,暗示这就是罪魁祸首。 但再仔细一点又会发现新的东西,鸡窝旁边并没有狐狸的脚印,却有几个人类的,与捕兽夹旁边的脚印一模一样。显然,狐狸是无辜被嫁祸的,真正的凶手是其实是人! 这画一层套一层,仿佛讲了个故事,生动极了。 “怎么偷人家家鸡呢?”连林林愀然不乐,扁着嘴说,“偷鸡还嫁祸给人家小狐狸,不要脸!” 许问一点也不意外她能看出来,点头说:“的确可恶,不过画得真生动,很有趣。” “这倒是。但是是偷人家家鸡耶!”连林林先是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愤愤不平,“养鸡很不容易的,还有很多人家养鸡就不像咱们一样是为了吃,是为了拿出去换点钱,买布买盐买 药,很重要的!” 连林林越想越气,开始炸毛,“偷人家鸡,缺德!” 她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许问笑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气了,只是一幅画而已。没准这画画出来,就有人留意到了,不再上当了呢?” 连林林头发被触到,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她的气势弱了下去,哼哼唧唧地说:“说得也是……” 她的脸有点红,不自在地左顾右盼,目光落回那幅画上。 画上空白处有题记,她突然定住视线,有点意外地道:“拙拙真人,这幅画竟然跟那幅字是一个人作的!” 许问被画面吸引,完全没留意到作者,这时跟着看过去,果然。 接着,连林林又眉花眼笑了起来:“真的诶,跟你说得一样!这人云游到那里,发现不对,画了画留给那家提醒。不知道这家人发现画里的意思没有。” “就算没发现,这幅画也能给他们换点银子。”许问说。 “也对!你真聪明!”连林林更高兴了,指指点点地继续看画,“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会发现。这脚印还是挺显眼的,稍微留意一点就会注意到。” “对,他在视觉上做了一些引导,画面主次非常分明。”许问同意。 “真巧妙。”连林林赞叹,两只脚悬在石头旁边,一甩一甩的,快乐溢于言表。 “要不是留了名,还真看不出来这两幅是一个人作的。”许问左看看,右看看,最惊讶的还是这个。 天地那幅字,写于斗方之上却尽显辽阔;这幅乡村小画,取材于现实,满是烟火气。两者风格气质差别巨大,连笔触都截然不同。 “我觉得挺正常啊。不是这样怜贫惜弱的人,怎能装下那样气象万千的天地。”连林林理所当然地说。 “太对了。”许问被她的话惊到了,转过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嘿嘿。”连林林仰着头笑,眉眼飞扬。 两人继续欣赏书画。 这一箱子不愧是流觞千里迢迢从中原带回来,收藏在物生阁的作品,每一幅都是最顶级的精品,质量高得惊人。 书画虽然是典型的艺术作品,但并不是典型的工匠产品。 不管在哪个时代,它的作者都以文人为主,工匠在其中只承担着裱糊、修复等边边角角的工作。 但边边角角的工作就不重要了吗? 许问在画上看到了不少修复的痕迹。 想想也是,这画起初流落于民间,保存状态肯定不太行,能到现在这种品相,必定经过无数次高手修复。 也是这样,才让这书画和这作者的名字得以流传。 每一幅书画,凝结的都是人心。 许问一幅接一幅地看,看完了这箱,把它收好放回去,照着明山指导的方式转动机关,再换一箱来看。 这一箱里装的是瓷器,天青、鹅黄、靛蓝,不同的颜色在他眼前展开,美得惊人。 下一箱全是牙雕,细腻而精妙,无数种失传的绝艺凝结于此,你简直难以想象它是怎么雕成的。 “不能……不能两个都要吗?”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只有呼吸声和翻动或搬动物品的声音,然后连林林出了声:“这些东西,失传也太可惜了吧?不能都要吗?” 597 三月三 - 匠心 - 沙包 工业化道路和传统手艺的存续,两者在某个方面几乎形成了一对矛盾。 前者是向前的道路,后者是昔日的荣光,两者各有其优势,丢掉哪个都可惜。 但时代总是向前的,前者不可阻挡,后者要怎么保持自己鲜活的生命力,得以继续存续? 许问最终也没有回答连林林的问题,只是跟着她一起,看了无数各种门类的艺术品,最后肩并肩地站在物生阁石壁跟前,抬头看着巨大而恢宏的墨子像。 墨子与鲁班,都是工匠的祖师,但仔细想想,一个是科学家,一个是营造大师,本身就走着两条不同的道路。 但是艺术和实用,本来应该是工匠作品的一体两面,本来不应该变成矛盾的啊? 政治课本里都写了,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需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当然,当社会渐渐发展,物资开始不那么匮乏的时候,人类自然会开始需要精神方面的享受,开始拾取一些过去的吉光片羽。 但在这个过程里流失的那些又怎么说? 逝者不可追,丢失的东西不会再回来,尽管它美而辉煌,几乎是人类的某种极致。 许问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流觞园地方不大,但明山还是尽量给与会的每个人提供了最优越的条件。 晚上,他们一人一间房,许问和连家父女占了一座三厢,连天青住在正中央,许问和连林林一左一右,睡在边厢。 山间多少还是有点阴冷,流觞园准备了足够的炭火,烧了炕,暖和是挺暖和,就是有点燥热。 许问进屋前,连林林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睡觉前泡一点,能解燥。” 清新而刺激的香味透过纸包隐隐传来,许问闻出来了,是薄荷叶。 “谢谢。”许问抬头看她,微微一笑。 檐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非常安静,他俩离得不远,呼吸可闻。 “嗯……我也拿一包给我爹去。”连林林不知为何有点脸红,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嗯。”许问站在门前,目送她离开。 连林林走了两步,突然又转回来了,回到了他的面前。 她踌躇了一会儿,认真地对许问道:“你也不要太烦恼了。有些事就是没办法的,该消失就会消失。”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有点淡淡的,甚至有些冷漠,许问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表情只是一闪而逝,连林林就恢复了以往的明媚,抬头笑着说,“我们做到自己能做的就行了!” 说着,她小小地挥了下拳,给许问打气。 许问笑了,认真地点头。 连林林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落下去,她突然停住了,再次回到许问的面前,问道:“对了,你知道我生辰是哪天吗?” “知道啊,三月三。”许问毫不犹豫地回答。 “嘿嘿,算你记性好!”许问还以为她要要礼物什么的,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好像单纯只是过来问他这样一个问题一样,转身又走了。 这次,她敲响了连天青的门,木门很快打开,连天青站在门口,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似的。 木门关上,连天青淡淡问道:“三月三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他说,我中意他,想嫁给他!”连林林脸颊有点微红,但说起话来却毫不犹豫。 “不先探问一下他的意思?”连天青问。 “不用了,我中意他,是我的事情。我想告诉他。”连林林说。 “如果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姐妹呢?”连天青淡淡地问。 “那也没办法啊,但我还是中意他。”即使只是听见假设,连林林也有点沮丧。但她的沮丧里,又隐约藏着一丝甜蜜,那是独属于她的心动。 连天青看着女儿,眼中波澜隐现。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接过她递过来的药包,说:“回去好好休息吧。” “阿爹你也是。”连林林一笑,出了门。 连天青目送她背影离开,缓步走到桌案旁边。空荡荡的桌面上,平放着一张信纸。 连天青古井无波地看着那张信纸,片刻后,伸出手,把它撕了个粉碎。 许问不知道隔壁房间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一个多月后,自己会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 房间里留了灯,被压到只剩一豆,他挑了一下灯芯,四壁间迅速明亮了起来。 桌上有一叠资料,很眼熟,是他在山下看过的那份,流觞园的人直接给他搬上来了,还是放在了他的房间里。 资料比他之前看过的厚,今天又有了一些新讨论,包括不久前他跟储秋实的那番登记,全部都被记录了下来,放在了这里,纸上的墨迹都还残留着特有的香味。 之前许问还以为这是流觞园给连天青这位半步天工的优待,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就现在看来,明家跟朝廷的联系多半集中在内物阁,潜龙宫以及周边新城是内物阁的重要试点项目,内物阁自然会向这边倾注大量关注。 流觞会的讨论结果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许问轻吐口气,坐下来细看。 前来流觞会的是当代最顶级的工匠大师,他们经验丰富、思路深广,随意碰撞出来的东西常常都能发人深省。 受到许问的影响,他们这次讨论的议题主要集中在新技术的萌芽以及新旧技术的冲突上。 他们并非真的故步自封,对于世界已经或者说将要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变化,他们其实都是有感觉,并且怀着各种各样想法的。 只是换了以前,他们对这种趋势会更沉默、更警惕,带着自己可能也没发现的抗拒,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桌边进行讨论。 他们来自于大周各个地方,深入或者说出身底层,也常常来往于高官贵人家中,为他们织锦裁衣、打制金器、修复书画、造屋制器。 当他们展开讨论,进行思考,那深度与延展性是惊人的。 透过他们的言论,许问的目光放到了从未有过的广阔,他发现,变化的端倪早已出现,早在他提出全分法之前,早在内物阁成立之前。 他想起了一品坊,想起了那横平竖直整齐的房屋与街道。 相比之下,这才是真正这个时代将要出现的鸣音。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许问仿佛能够透过纸面,听见大师们的叹息声。 时代是向前发展的,不可阻挡,不可回头。 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喵”的一声,许问被吓了一跳,低头看见球球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 球球在他脚下,蹭了蹭他的腿,又咬住他的裤角,似乎想把他往什么地方拉。 许问愣了一下,站起来跟上。 598 逝去的与新生的 - 匠心 - 沙包 球球看见许问动了,就放开嘴,不再咬他的裤角了。 它向门外走,许问跟在它后面,到门旁时正准备伸手去推,就看见球球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身体穿过一片看不见的薄膜,消失了。 许问愣了一下,试探着继续往前,果然,身体在一阵无形的阻滞之后,穿了过去,来到一片陌生的空间里。 说是陌生也不全对,四周无孔不入包裹过来的气息告诉他,这里还是许宅。 但眼前的这片空间,他却的确陌生,从来没有来过。 这里非常幽暗,侧面有窗户,破旧的花窗。阳光透过木窗,照在木地板上,投入奇特而绮丽的光纹,灰尘悬于光中,陈旧而安静。 球球黑色的身影走在木地板上,光纹在它黑色的皮毛上掠过,它直奔前方一个角落而去。 许问跟在后面,路过窗户时,下意识地往旁边看。 杂乱的绿色与灰色映入眼帘,是一片破败凋蔽的园林,场景有些熟悉,许问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哪里了。 这是四时堂的二楼。 四时堂的确有二层,许问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上楼的木梯坏了,还堵了很多东西,所以他从来没有上来过。 现在看起来,二楼的东西可能全部被搬到楼下正堂里去了,这里空荡荡的,虽然门窗损坏都比较严重,但整体架构保留得还比较完整。就是不知道内部情况怎么样,梁柱有没有被损坏。 这种程度的建筑,要全面修复的话,还是得像家具一样把它拆开来,一样样检查修复里面的部件,然后再将其组装。 这是项大工程,他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还是得找时间把班门的人带过来看下情况。 短短一段路,他一边打量一边思考,这些东西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一样,已经是本能了。 球球走进一个房间,在门口转头对许问轻轻喵了一声。 许问回过神来,迅速跟上。 房间的窗户半开半合,光线很暗。这里的家具同样被清空,只在窗边摆了一张圈椅,椅上坐着一个人,扶着头注视着窗外。 光线有限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和手上,头发几乎全白,手上皮肤苍白黯淡,上面还有隐约的斑纹。 是个老人? 许宅除了他和荆承还有别人? 许问小心翼翼走过去,那人明明听见了脚步声,但是头也不回。 许问走到他的侧面,绕了过去,这才看清他的脸。 其实在此之前,他心里就有些预感的,但等到实际看见时,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果然,就是荆承! 上次见面时,荆承还只是稍微现出了一点老态,但这时,他老态毕现,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老人! 荆承目光不动,注视着外面,许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看见一堵残墙和上面疯长得几乎看不见墙面的爬山虎,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又盯着荆承看了一会儿。 除了手上,他的脸上也长了大片的老人斑,与起伏如沟壑般的皱纹层叠在一起,看上去已近百岁。 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他的眼睛,一如即往的清澈漠然,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许问开口问道,声音发出来才发现,他的嗓子发紧,声音也有点艰涩。 “没什么。”荆承说。 “我做错什么了吗?”许问意识到了什么,固执地问。 “没有。”荆承说。 “不可能。之前许宅也发生了异变。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有变化,怎么会突然出事?这里唯一变化的,只有我。这必定与我有关!”许问肯定地说。 “没有变化?”荆承终于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许问其实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许宅怎么可能没有变化。最初时,它堂皇精致,荟萃百工,钟灵毓秀。 而现在的它,凋敝破败,感觉再不修复,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难道这不就是变化吗? 这是在许问来之前发生的事情,跟他并没有太大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最近许宅包括荆承的剧变也是显而易见的,就像他刚才说的,这里唯一出现的变量就是他,要说这个变化跟他没关系,他也是不信的。 许问盯着荆承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出了门,穿过长廊,走到楼梯旁边。 楼梯那里还是被堵着的,主要是瓦片一类的杂物,许问闷不吭声地把那些东西全部清干净,露出下面有些断裂腐蚀的木梯。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它爬了下去,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轻巧地跟在他旁边。 许问走到四时堂后面,去看那些芭蕉和竹子。 大片的叶子枯萎,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枯萎的叶片之下有新叶萌发,嫩绿得像一汪水一样,鲜明而纯净。 许问拍拍树干,转身去了后院池塘。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四周,看见了很多以前没有留意到的细节。 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这样“辞旧迎新”的景象,这让眼前的许宅看上去有些惨淡,但也是因为这些新萌发出来的东西,让这惨淡转成了希望,远不像初看上去那样凄惨了。 球球到了这里又活泼了起来,一溜小跑到了池塘旁边,去找它的单方面好友小乌龟。 许问思考着什么,慢慢跟在它后面。 “喵。”球球蹲在池塘旁边,轻声轻气地叫了一声,安静地蹲坐着。 那只已经看熟了的乌龟趴在池塘旁边,一动也不动。 以往它为了防备球球,一见到它就光速把四肢收回壳里装死,过了一会儿,没察觉球球的动静,又会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壳里钻出来探查周围情况。 有时候球球会抓到机会,迅雷不及掩耳地用爪子拍它的脑袋,有时候也会一个扑空,被乌龟把脑袋重新缩回去了。 两只小动物成天就在这里勾心斗角,非常有趣。 但现在,乌龟的四肢和头部全部都从龟壳里伸了出来,平摊在湿润的土地上,一动也不动。 但球球也只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它,没有再动爪子。 许问蹲下去,摸摸球球的小脑袋,看着这只小乌龟。 旁边有几个龟蛋,有一个的龟壳略有破裂,里面动了一动,好像有幼崽正准备钻出来。 猫对正在活动的东西其实是很敏感的,但球球只是看着眼前这只,仿佛完全留意到别的。 许问跟它一样,注视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都会逝去的生命。 然后,电光火石之间,他知道许宅、还有荆承会变成这样了。 599 光之殿 - 匠心 - 沙包 此时,在平行而又相接的另一个世界,京城墨艺殿,一人正在廊上走着。 走了一会儿,岳云罗抬起头来,仰望上方。 她每次来墨艺殿都会这样做。 不,不光是她,所有来过墨艺殿的人,都会被它所震慑,停驻脚步,留连不知身处何方。 良久之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另一声叹息同时响了起来,与她的混在一起,一时间竟然听不太出来是谁的。 “陛下。”她恭敬行礼。 墨艺殿非常特别。 古代建筑常常都会偏暗,皇宫内殿为了强调威严庄重更加如此。 但是墨艺殿却不一样。 它非常明亮,惊人的明亮。 现在是冬天,昨天才下过雪,今天是雪后的晴天。 岳云罗刚刚走在外面的时候,就觉得天气晴好,四周亮堂堂的。 但现在,她明明是在室内,周围却比外面更加明亮,阳光成束地从头顶上照下来,仿佛伴随着天女与圣音。光线落下之后,被四壁柔和地反射,让人感觉仿佛被包裹在光做的云絮里一样。 这是因为四周的窗户全部都被拉了上去,岳云罗知道,当它被放下来时,光与影会交错承接,让这里越发像个奇观。 她至今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它时的心情,震撼之外,仿佛还有一些别的,她能清晰感觉到那种释怀。 “很美吧。”皇帝没有错过她瞬间的失神,有点高兴地踩了踩地板,得意地说,“也不枉我力排众议,看见这个案子就决定把以前的全部推翻重来。如何,还是对的吧?” “的确很美。但是既然对原来的案子并没有十分满意,本来就不应该批准启建。半途而废,劳民伤财,白花工夫。”岳云罗直言不讳地道。 “你这个女人太没意思了。”皇帝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接着又展颜而笑,“不过你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的。我那时候不是急着赶紧建好墨艺殿,讨好一下你吗,爱妃?” 他这句“爱妃”说得非常促狭,说完紧盯着岳云罗,想看她的反应。 但岳云罗的表现却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她微微一笑,说:“这样吗,那就多谢夫君了。” 听见“夫君”两个字,皇帝打了个寒噤,迅速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才看见岳云罗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没劲地道:“你怎么这样,没以前好玩了。” “那是因为,我以前可不知道陛下您是这么的幼稚。”岳云罗说。 她这话很是大逆不道,放到外面去被人听见,恐怕很多人都会被吓死。 但皇帝却一点也不生气,他赤足而行,意态悠然,道:“天真孩童,赤子之心,有什么不好。” 他抬着头,道,“我从小就是在大周宫长大的,大周宫挺大,但每一个房间都非常暗,到处都是影子。那时候嬷嬷闲着没事,喜欢给我讲故事。尽讲些鬼怪故事。她们倒也不是有意想吓我,就是见识有限,只知道这样的故事。” 皇帝的声音很平和,甚至还帮嬷嬷解释了一句,但岳云罗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一点点年纪的小孩,成天被关在黑漆漆的深宫大院里,听没见识的老嬷嬷重复了无数次的鬼故事,心理没扭曲已经很了不起了。 当然,话说回来,就皇帝之前的一些行为来看,他的心理恐怕也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正常。 “那阵子,我觉得所有的影子里都藏着鬼,成天喜欢呆外面,呆在太阳地里。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个全是光的房子就好了,冬天我也可以进屋暖和一下,不用老呆在外面冻得跟傻子一样了。”皇帝笑着说,“其实后来念了书,就知道这世上本没有鬼,全是自己吓自己。圣人也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光,恨不得晚上也住得堂皇皇的。” 他走到窗户旁边,去看外面的景色。 窗户经过特别的设计,有大片玻璃,还有一些镜子。两者经过巧妙的运用,将光线收入得更加充沛,还通过镜面的反射,让外部的视野更加广阔。 所以,这里除了的确很亮以外,还能通过视觉影响心情,当人身处其中时,心情也仿佛跟着周围的光线一起明亮了起来。 “所以,一看到王侍郎的设计,我就中意了,非它不可。这就是我小时候一直在想的房子嘛!” 他笑着转向岳云罗,道,“当然,这也多亏了你带人研究出来的这大片玻璃,还有镜子。没有这些,王一丁恐怕也无从想起。” 岳云罗一脸的若有所思,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也是王一丁天生对光线十分敏感,不然想不到也做不到。当然,他想的东西其实很粗浅,能把它完成到这种程度,京营府的确藏龙卧虎。” “再藏龙卧虎,你还不是不满意?建了内物阁,就是想脱开京营府做事。”皇帝说。 “毕竟没进京营府之前,王一丁能画出合乎陛下心意的草图;进了京营府,他竞选潜龙宫主官,连试着做份案子都不敢。” “他这种人,讲的是一时的灵性,没想到点子就是没想到,也没有办法。”皇帝很想得开,心平气和地替王一丁解释。 “不是这个问题。王一丁跟京营府不是一个路数,他出身白丁,尚有很多不足。这些东西,我内物阁能给他,京营府不行。”岳云罗肯定地说。 “似乎也有点道理。”皇帝似乎站得有点累了,非常随意地盘膝坐下,仰头又问,“你专门过来,有什么事吗?” “潜龙宫图样已由荆南海带回京城,内物阁掌事议定可用,想请陛下再看一看。” “这件事不是已经交给你全权负责了吗?” “是,这份方案我们已经议定可用,但还是想请陛下一览。” “哦?那就拿过来看看吧。” “东西比较大,还请陛下移步。” “行,走吧。” 皇帝才坐下又站起来,但还是很好脾气的样子。 两人一起转头,并肩往岳云罗过来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岳云罗递了一个卷轴给皇帝,皇帝一边接过,一边问道:“什么东西?” “想请陛下下一份诏书,认一个女儿。”岳云罗头也不回,非常随意地说。 皇帝转过头来,扬起了眉。 600 曲水流觞 - 匠心 - 沙包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感觉你心情不好?” 第二天清晨,许问出门,撞见连林林,刚要跟她打招呼,她就皱起了眉,担忧地问道。 许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又把手放下。 连林林说得对,他昨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问道:“如果你发现一件事情,你是对的,但你又是错的,你会怎么做?” 许问这个问题可以说莫明其妙,让人十分费解,但连林林一点多余的疑惑也没有,费劲地思考着,试图跟上他的脚步:“是说有些部分是对的,有些是错的?那就把错的部分改掉,坚持对的部分啊?” “不是这样。是说你做一件事,会让很多人得到好处,但会害到另一些人,你会怎么做?”许问又问。 这句话问出来,连林林立刻像是明白了一样,安静了下来。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恐怕是世界上最难的问题了。” “是啊……”许问长叹一口气,提起精神问道,“今天是要做什么?” 流觞会一共五天,今天是第二天,虽然流程有些散漫,但明山还是安排了不同的活动的。 连林林被许问提醒,转身回去抱了一套衣服出来,说:“做什么不知道,但是当家的一家送了衣服过来,让我们换上衣服,前去物业阁。阿爹那套,我已经给他送过去了。” 许问一看,是一套麻布短打,工匠最常见的装束,当然,也是最方便干活的衣服。 这套比他们上山时穿的略薄一点,但更便于行动,许问大概猜到今天的活动内容了。 许问几乎已经不畏寒暑,不过他一边接过衣服,一边还叮嘱了连林林一句:“一会儿把手炉带上,小心冷着。” “嗯!”连林林脸颊微红,快乐地答应着。 没一会儿,三人换好衣服,出了这个独立的小院,向外走去。 院子门口有小厮等着,一见他们出来,立刻恭敬带路。 一路上他们还遇见其他大师,每个人都换上了相似的衣服,见到许问一行人,纷纷先行行礼。 这不单只是因为半步天工的连天青,也是因为许问。 到现在为止,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仍然不能完全接受许问的理念,但有这样的胸怀、有这样缜密的思维,足以得到他们的尊重。 物生阁前那条河名叫金顶河,顺着指引,他们继续往山上走,路过一处悬崖瀑布,来到金顶河上游。 这里山势平缓,河道狭窄,水流也比较平稳。四面山势在此处围拢,形成了一个山谷。 “咦?”刘万阁首先出声,向前快步走了两步,弯腰去摸地面。 地上新绿盈盈,触手毛茸茸的,竟然已经长草了! 一崖之隔的地方还是冬天,这片山谷竟然已经一片早春/情景,嫩绿的新草和清新的气息,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这里叫先青谷,春天来得比别处更早一点。外面春意刚至的时候,这里必定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了。”明山已经先到了,正站在河边,听见后面人声,转过身来笑着说。 “难不成这也是那位墨者大师的作品?”李全突然问道。 “哈哈,当然不是,人力有限,而自然伟力无穷。墨大师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天工,但也是人。改变天时季节这种大事并非人力之所及,恐怕只有真正的天人才有这样的本领。”明山愣了一下,笑着解释。 是啊。 许问在心里想。 虽然在他的时代,早就有了人工降雨与驱云弹等之类改变天气与气候的做法,但人力还是常常慑服于自然伟力之下。 火山地震,海啸龙卷,永远是对人生命和生活的巨大威胁。 但人类,也正是在与自然的抗争之中,变得越来越强大。 “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想做一个小游戏。流觞会,自然不能负了流觞这个名字。”明山笑意盈盈,请大家坐下。 金顶河旁边已经铺了一些藤垫,藤面细致柔软,里面夹了内芯,坐着非常舒服。 一群人纷纷坐下,有点纳闷。 曲水流觞,是文人墨客间流行的一种雅事。 夏历三月三日上巳节时,在举行完祓禊仪式之后,大家坐在水渠两边,在水渠上游放置酒杯,让它顺流而下。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要拾杯饮酒。 后来这活动渐渐流行,活动就不会再限于上巳节。大周的很多文人常常在自己家院子里面挖条小溪,就开始饮宴游乐了。大多数时候,他们举行的是诗会,停杯那人还要做一首诗,若是做不出诗来,就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文人之间的趣事,工匠能识字就不错了,有几个人能做诗? 再说了,酒精会损伤神经,饮酒会削弱工匠对肢体的控制力,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一辈子都没尝过酒味。 没有酒,叫什么流觞会? 明山看出了各人的表情,微笑着摇了摇头。 “咱们手艺人,当然有手艺人自己的规矩。”他走到上游,端起一个漆盘,盘子里放着一杯茶,旁边还有三个牌子。 明山开始解释规则。 规则很简单,就是比较各人的手艺。 在场的大师擅长百工技艺,流觞园恰好也收集了各种技艺。 一会儿漆盘会放进金顶河里,河水看着平稳,其实下面有很多暗流与漩涡,漆盘飘到漩涡里时,就会不停地打转,暂时停留下来。 停在谁面前,谁就喝一杯茶,流觞园根据这位大师所属的门类送上一本册子,其实就是技能书。 拿到这本技能书之后,这位大师可以阅读一柱香的时间,然后/进行三种选择,也就是从三块牌子里取过一块放到自己身边。 第一块,放弃。 第二块,学完册子上的技能,拿着流觞园提供的材料,照样完成。 第三块,在册子原有的基础上改进它的缺点或者将其升级,让它在某方面得到增强。 每块牌子计成不同的分数,最后分数最高的,可进流觞园接天阁。 那里存放着流觞园自成立以来,所有来此或在此晋升的天工心得,流觞园将毫无保留地提供。唯一的要求,不,请求就是,若是此人能因此晋级天工,也请将前后心得记录下来,放于此处,留供后人观瞻。 这一举动纯凭自愿,流觞园绝不强制。 听见这个规则,所有人、包括连天青在内,全部动容! 601 天工无惑 - 匠心 - 沙包 这时代其实挺两级分化的。 一部分工匠敝帚自珍,传媳不传女,把家传的技艺当宝贝,一辈子固守着那点儿东西,警惕着不让别人学,也不学别人的。 他们也会收徒弟,但对着徒弟往往也会留一手,很多时候,精妙的东西就在这样的隐藏中流失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会这样。 也有一部分工匠锐意进取,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独门绝活教给别人,他们一定是很愿意去学别人的东西的。 兼取百家之长,方可更进一步,他们其实都很清楚这样的道理。 也只有这样的工匠,才能更进一步,拥有成为真正大师的可能。 但现在,信息交流的渠道非常有限,他们常常面临着想学也没东西可学的窘境。而且他们受匠籍限制,大部分时间有活要干,哪有那么多时间东奔西跑,跟人交流? 而且交流交流,不可能只拿别人的不交自己的,通常都有个你来我往。 这次受邀前来流觞会,他们其实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的。 但现在,先不说最后的奖励,前面的意思明山也表达得很清楚了。 这些记载了多方技艺的册子,全部都是流觞园用了数百年时间收集而来的。 在这个游戏里,他们将没有任何保留地把这些绝活展示给各位大师。 虽然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可供研习,但也非常可贵了。 至于后面的游戏要求,其实只算添头,得分最高的第三项就是他们准备好了的交流环节,但这一项纯凭自愿,流觞园只提供奖励,绝不勉强。 只是这奖励就太诱人了…… 天工心得。 天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知道得其实都有点似是而非。 但对他们来说,天工不仅仅只是一个名衔,更代表着一个无比令人向往的境界。 “天工无惑。” 对于天工来说,这个世界没有秘密,没有可以令他疑惑的事物。 世界的终极秘密将在他眼前展开,所有他以往人生中的所有疑惑将得到解答。 所谓天工,不涉名不涉利,但的的确确就是他们每个人——能站在流觞会此处的每个人心中最大所愿! “连大师,那我就不客气了。”人群中,一个人发了一会儿愣,向连天青拱手。 这意思很明确,就算连天青是半步天工,是距离天工最近的那个人,他也想试试,不想把这个机会让人。 “那就试试。”连天青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语气平静而果断。 显然,这个奖励也吸引了他,他决定正式地来争一争了。 所有的这些人里,许问恐怕是对天工知道得最少的一个。 他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连天青不会跟他讲解这方面的事情,其他时候也没什么机会跟人讨论。 这时候,他听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目光也凝注在了盘中的木牌上。 “天工无惑?”这句话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吧! 即使在他的时代,也没人敢说解开了对世界的所有疑惑——如果有,那一定是民科。 无数顶尖的科学家在探索着这个世界,探索着宇宙最后的真理。 或真有一个渠道能解开他们的所有疑惑,没人不会疯了一样地想要得到他。 而即使是许问,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也忍不住去想,以往的天工,会不会有跟他一样的疑惑?那些心得里,会不会有解答这些疑惑的办法? 他也很想去看一看啊…… 不过,他看了连天青一眼,看到了师父的势在必得。 连天青卡在半步天工这一阶已经有七年了,这方面的需求,没人会比他更迫切。 所以,许问不打算去争。 想一想,等师父看完了,他再去问,师父也不会不告诉他。 人群在藤席上坐正,面朝金顶河。 许问坐在连天青旁边,身体微微后仰,姿态非常放松。 连林林坐在她父亲身后,一脸的兴致勃勃。她当然不会参与这场游戏,但仍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致。 许问侧过身,正要去跟连林林说话,连天青转过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做什么?还不做好准备?” “呃?”许问身体一顿,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然而连天青何等敏锐,他问话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许问的想法,挑眉问道:“我需要你来让?” 许问一愣,然后笑了,连忙道歉:“是我错了。” “嗯。天工心得是一回事,前面的试炼也需认真对待。难得开阔眼界的机会,不可错过。”连天青告诫。 “是。”许问知道自己先前想岔了,非常认真地回答。 明山暂时离开,片刻后,一群仆从把一堆箱子搬到了河边草地上,叮铃哐啷敲了一阵子,装了一排书架出来,上面摆满了书,书皮颜色各色各异,新旧程度也完全不同,显然来自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方。 大师们的目光投过来,一个个都像看见了宝藏一样。 事实上也没错,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笔巨大的财产,一个真正的宝藏! “准备开始了。”明山不知何时出现在金顶河上游,手里捧着漆盘,笑吟吟地说。 他再次把盘中木牌展示给大家看:“木牌一共三种,金漆其一,红漆其二,黑漆其三。金漆牌计十点,红漆牌计五点,黑漆牌不计点。各位接到漆盘,便可自读其书,自取其牌。不过时间有限,‘读书人’只有一柱香时间模拟或改进书中技艺,或是无法完成,所选木牌还是只能换成黑色的。” 其实工匠是精雕细琢的手艺人,大部分时候不那么需要赶时间。 但一来明山说的有理,二来明山这句话,莫明其妙让他们想到了这次的争论…… 于是所有人对视一眼,全部都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明山很干脆,弯下腰,正要把木盘放入河中,向福至突然抬头提问:“如果有人运气不好,木盘一直不飘到他跟前怎么办?” “天工是天命,运气,应是天命。”明山郑重地道。 “确实。”向福至双手合十,不再说话。 黑漆的木盘放出河边,稍微晃了一下,在水面上落稳,向着下游飘来。 河水飘飘荡荡,木盘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飘飘荡荡,上面的木牌和茶杯不知道做了什么处理,稳稳地与盘底贴合,动也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盯在漆盘上,看着它经过一个漩涡,稍微打了一下转,然后脱开,飘向下一个漩涡。 它路过李全时,停留得格外久一点,李全都已经伸手了,结果它挣脱了这段暗流,重新向下。 李全身体向后一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漆盘不停在他面前,就是他没这个运气。 眼看着,漆盘到了人群中游偏下的位置,停了下来。 它的面前,正是连天青! 602 解板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是个很奇特的人。 许问拜他为师的时候,是一个纯粹的小白,对各种技艺都一窍不通,一点概念也没有。 那时候他在姚氏木坊见到连天青,以为这只是一个乡下工坊的老师傅,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学,也没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有多奇妙,拜的这位师傅有多了不起。 但是渐渐的,他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见识越来越广,就开始有一些感受了。 连天青懂的东西也太多了一点,好像只要是技艺,他就没什么不懂的一样。 他一开始是冲着把许问培养成一个修复师去的,教他木工,一方面是训练基础手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理解名作。 他由浅入深,教得非常透彻清晰。经常他说出一句话,许问当时听过了就过了,后来想起来,才发现这句话里其实包含着很多意思,足以给他很多启发。 其实说起来,他跟着连天青学艺的时间并不算长,这中间还要去除他三次考试,以及前来西漠的时间。 不,来西漠的路上,连天青一直跟随在他旁边,通过各种引导,其实还是教了他很多东西…… 这个过程就像他的这个人一样,看似非常随意,冷冷淡淡漠不关心,但其实每一步都蕴藏着深意,由浅入深、一步步地把他引导到今天这个程度。 教人一步,自己须前行十步。 许问越往前走,越能发现连天青前行的程度。 他所处的位置实在太遥远了,许问直到现在也只能看到一点背影,难以真正触及。 不过,这都是他在教与学之间得到的感受。 他还没有见过连天青真正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绝顶技艺,现在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想想还是挺让人期待的。 黑漆木盘停在连天青面前,连天青起身把它取了出来,端起里面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六安瓜片。好茶。”连天青说。 “浓茶偏苦,有幸让连大师喜爱。连大师要选什么门类?”明山含笑而问。 “随便。”连天青不以为意地说。 随便…… 人群轻微骚动。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大部分人一辈子能够专精一项、达到顶尖的墨工程度已经很了不起,精通全部门类、执掌所有技艺? 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那我就随便抽取一本了。”明山似乎并不意外,向书架旁边的管事点头示意。 管事应声而起,一名仆从在他眼睛部位扎了一块不透光的黑巾,牵着他走到书架旁边。 管事伸手,在书架上摸索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本不厚不薄的册子,托在手上。 黑巾撤去,他连走几步,双手把那本册子奉给了连天青。 连天青拿起来看了一眼,道:“是解板。” 解板,是一项民间工艺,简单来说,就是把木头做成木板。 解板匠,常常也叫锯板匠,算是木工的一种。 一般来说,解板匠不单是锯板,也包括找到合适的树,把它砍下来的这个过程。 到后来,还包括了其他时候的砍伐处理树林。 譬如一家人门前大树被虫蛀空枯死了,需要把它砍掉,但是四周都是房子,树倒下来就会把房顶砸坏。 这种时候,就需要请动经验丰富的解板匠出手了。 解板匠很重要,但并不是一个很受欢迎的职业。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千匠万匠,不要学解板匠。晴来解在山头上,落来解在埂沿上; 站起来吊煞相,眠倒来活和尚。”道尽了解板匠的艰辛与忌讳。 大部分时候,树都长在荒郊野外,找到一棵合适的板材树木,需要上山下田,非常辛苦。所以解板匠通常还要学一些捕猎寻药之类的杂学。 同时,开始锯大木头顶端的时候,解匠要站在凳子上,像个吊死鬼;锯到底部的时候,坐在地上,像个活和尚,很招忌讳。 不过不管什么手艺,学通学精都要点本事的,会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 “请开始。”明山伸手示意。 一名侍女袅娜起身,点燃一柱檀香。 身处空旷的室外,香气弥散,气味微淡。 但上好的檀香,只一丝就能让人心思宁定。 许问最初是在旧木场学习,那里的木头都是现成的,他从修复开始学,很清楚怎么处理糟烂的木材,还真没试过这么初始的阶段。 他有些好奇,身体向前探了一下,却听见从另一边传来的一声轻哼,带着明显的不满。 他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没看出来到底是谁。 香烟从火头上散出来,在空气中袅袅飘散,然后消失。 烟灰落下,柱香逐渐缩短,最后燃尽。 这一段时间里,所有人寂静无声,全部都在静静等候。惟有金顶河从他们身边流过,带着早春活泼的气息。 连天青一页接一页地翻着书,不快不慢,但绝无停顿。 柱香还剩一半的时候,他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来,说:“我看完了。” 他从漆盘里拿起一个木牌放到旁边,直起身,左右看了一圈,问道:“我是就这样讲,还是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演示一下的?” 此时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放到身边的,正是那块金漆木牌! 这是要改进这独门绝活了? 其实大家都清楚,金漆牌里包含着红漆牌的内容。 你要改进,不得先演示一下,做个前后对比? 但解板匠用的是树或者原木,是很大的材料,这可真不好准备了。 “解板是吗?恰巧了,这里有一棵枯树有点麻烦,正好可以给连大师施展。” 明山领着连天青往山谷里面走,许问马上站起跟了上去,其他大师对视,也一样起身跟上。 他们不一定都是木工,也不一定要亲自解板,但谁不想看看这位半步天工的本领? “如何?”明山走到一棵大树跟前,停下脚步。 “可。”连天青甚至没有细看,就点了点头。 许问抬头看,这里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树林,由于先青谷的特殊气候,大部分树上已经有了茸绿的新芽。 但眼前这棵全无动静,枝桠枯槁,光秃秃的,明显已经死了。 枯树旁边是青青草地,上面还开着一些黄色和蓝色的小花,鲜嫩灵动,两者形成鲜明对比。 “需要什么工具?”明山问。 “一把斧子、一架木梯即可。”连天青说。 没一会儿钢斧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他掂了掂,说道:“这门技艺是解板中的一项,名叫替刨工。顾名思义,就是用斧子替代刨子的一门工艺。它能直接从头到脚劈削树木进行取材,劈面如刨,光滑不留痕。我先演示给大家看。” 说完,他走到枯树跟前。 以斧替刨,劈面光滑,这不是木匠的进阶基本功吗?好像不是很难? 人群里的木匠墨工对视几眼,有些疑惑。 然后,他们看见连天青走过去,站上木梯,挥斧,才意识到。 这不是木匠的功夫,这是解板工的功夫。 替刨工,是要直接对这棵高达两丈,径逾尺半的枯树下手! 603 受益匪浅 - 匠心 - 沙包 树高两丈有余。 这种高度的树,连天青站在梯子上也不可能够得着顶端,所以他还是从树木中段开始的,手起斧落,便是一条树皮落了下来。 接下来,连天青开始了他的表演。 枯树不是真的原木,永远不可能像理解中那么笔直完美。 眼前这棵树也是一样。 它歪斜崎曲地向上,树上很多疤痕和斜出的枝干。再联想到它枯死的原因,多半都是内部出了什么问题。综合起来,真的要将其取材的话,它可使用的材料其实非常少。 当然,连天青现在将要展示的替刨工,顾名思义是一项处理原木表面的工艺,疤痕和枝干是需要处理的麻烦,内部的问题其实可以忽略不计。 但连天青一上来,开宗明义就说:“以斧替刨不是难事,但以往我们用这种法子处理的只是小料,取个简便省事。这项替刨工着重的是原木大材,对梁柱大板之类的巨材钻研颇深。但它遇到木材里外的问题,就很棘手了。这册子上的内容也将其轻轻跳过,不做赘述。所以,这项替刨工有其优点,但只应对优质大料,有所限制。” 树疤树裂以及中间的结节空洞等问题其实在大部分木材上都存在。 中下各三品的木材比较常见易得,木材的问题太严重了,可以直接抛弃不用,比较省事。 但上三品的木材价值很高,又很稀有,碰到问题只能想办法解决。 木匠们遇到这种时候各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但总之还是很麻烦,是个难题,现在一听连天青这话,是要教大家更好的法子了? 还是在这么大型的树木上? 如果真能解决,那木料的应用范围可就大多了,从成本上就能节约不少! “处理大料,最重要的是藏物于心。” 连天青一边说,一边开始讲解怎么观察树木,彻底弄清楚它的情况。 树有多高,尺径多少,倾斜多少度,有多少节疤,分别是什么尺寸,拍击敲打细听内部情况,什么样的声音代表着内部是什么样的,他随口道来,讲得细致而清晰。 连天青的功底实在太深了,这些数据他全部都是信手拈来,不但不需要尺矩,连手指都不需要比,一眼就能看出来,还能细致到毫厘。 许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做了一下对比。 不算他新得到的特殊能力的话,肉眼辨尺寸这种事情他也能做到,但远不如连天青速度这么快,这么举重若轻。 “鉴完应该成图。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胸有成竹取的是其意,匠人定形还需更加细致。我以前也没有这个习惯,吾徒许问教我,受益匪浅。”连天青坦然道。 人群本来正在安静地听他说,被他接连报出来的数据惊呆了,这时又是片刻安静,然后传来明显的骚动。 这时代师徒界限非常分明,师父是绝对不可以在徒弟面前失了尊严的。 结果连天青一个半步天工,直接说向徒弟学了东西,还“受益匪浅”?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个颠覆,足可看出连天青的心胸,以及许问的实力与影响力。 半步天工用了都说好,你还有什么意见? 明山非常机灵,听见连天青的话就送上了纸笔,连天青现场画图,甚至也是照着许问的样子铺阵线条,在旁边用文字标注尺寸。 他的画绝不写意,定形非常准确,跟这时代的画风都完全不同。 别人看不出来,许问当然会有感觉,这画风明显也是模拟着他的来的。 觉得很好,就学了。即使出自自己的徒弟,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许问突然又想起了在路上听过的关于连天青的一些传闻。 早在他险些晋级天工之前,他经常到人家家去挑衅,跟人打赌,然后去学人家家的技艺。 有时候人家不跟他赌,他还有过隐姓埋名拜师偷学,因此惹下了不少苦主。 说起来,今天在场的人里竟然没有他的苦主,也是比较稀奇,还是说这里的人选其实是明山特地甄选过,然后避开了的? 正在这时,许问又听见了一声冷哼,明显是对着连天青去的。 他马上回头,还是没找到对象。 难不成我才想到这个马上就成真了? 许问有点不可思议,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连天青画完图,重新拿起斧子,攀上梯子,正式开始动手。 树太高,他只能从中段开始。 他一斧下去,树皮应声而落,接着,一斧接一斧,树皮纷纷落到了草地上。 这时,旁边一个人上前两步,忍不住伸手拣起了一片,亮给旁边的人看。 树皮就是树皮,连着少量的木肉,全黑,几乎没有一点木头本来的颜色。而另一边的木肉上,则是纯纯粹粹的木色,不带一点树皮以及腐化的黑色! 要知道,这可是枯树,里外几乎没有一点水分了,还有明显向内侵蚀的腐化现象,这种时候皮肉分离,比普通树要难得多! 这表示,他对木材已经有了极为全面的掌控,简直像是开了透/视眼一样。 许问扪心自问,他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连天青并没有去看下面的动静,他的手不停,嘴也没停。之前他讲的是怎么判断树木的情况,现在就是讲的怎么处理。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独特的韵律感与节奏感,宛如舞蹈一般,让许问想到了一个词——疱丁解牛。 在他的斧下,树木被解开,树皮、树枝、疤痕等全部被解开,留下的只有木肉,还是最大限度地留下,没有半点浪费。 解木解板,可比解牛难多了。 牛就是牛,大牛小牛、公牛母牛都是牛,但是每一棵树都不一样,大部分人在解开之前都不知道它的内部是什么样子的,但连天青竟然就能知道! 从中部到下端,这棵树的下半部很快就变得干净而光秃。 “上面够不着,现在要把木料翻倒过来。”连天青说着,从梯子上下来。 “要人帮忙吗?”明山连忙问。 “不用。”连天青摇头。 他转了半个圈,“夺夺夺”三斧砍在了树根附近,然后,这棵尺半直径的树木摇了一摇,向下倒了下来! 这树下面光了,上面还带着枯枝,两丈多的大小倒下来声势非常惊人。 很多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许问却动也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得清清楚楚。 枯树下方是柔软的草坪,上面还有花枝细嫩、迎风起舞的小花。 枯树倒下,带起巨大的风声,花叶随风狂舞,片刻之后,它们恢复了平静、安然无恙。 这棵枯树恰到好处地倒在了唯一一片黄土空地上,没有伤着旁边的一根草、一朵花! 604 天人合一 - 匠心 - 沙包 风掠过许问的鬓角,带起他的发丝。 树旁草地间有一条黄土地,可能因为光线或者其它缘故,没有花也没有草,光秃秃的。 这块地方真正只有一条,宽度一尺半,恰好跟树径相符。 也就是说树倒下来的时候,稍微歪一点,就有可能砸到旁边的花花草草。 但连天青算得就是这么精准,枯树笔直倒下,恰好到处地躺在那条空地上,不偏不倚。这么大的树,就算是精心摆放也很难做到这么准确! 这手法实在太惊人了…… 伐木解板虽然是木匠必需的前置工作,但毕竟还是偏门活计,普通伐木取材也不需要把落点算得这么精准。 这样的冷门技艺也有这样的水平,这就是半步天工吗? 这还只是半步,真正的天工,又是什么样的水平? “太厉害了,偏生这树下荫地生得也巧,刚好能够盛下。不光是树干,树冠也摆得稳稳的。”有人忍不住上前,看得更仔细一点,也更惊讶。 “自然巧妙,便是如此。”连天青平淡地说,完全没有半点引以为傲。 “这落点究竟是怎么把得这么准的?”这明显跟替刨工没关系,不在连天青的教学范围内,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 “这个很简单,只需要把握一些数字,列出简单的算式……”连天青如常回答,用了一根树枝在旁边的泥地上把算式写了出来。 他使用的是纯粹的古代数学,写数字和列算式的方法都跟许问的现代数学截然不同,但算法巧妙,速度绝对不慢。 人群里有对这个有钻研的,也有完全不懂的,互相请教,不停地讨论,乱糟糟地成了一团。 许问也在观察那个算式,倪天养在他旁边踮着脚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小声问他:“哎,这还是有点麻烦吧?不能换个法子?旁边做个车,用麻绳把树冠吊一吊,轻轻地放下来,也是一样的吧?” 许问一愣,下意识地道:“荒郊野岭,不方便运车吧?” “荒郊野岭也不需要这样算啊?不是只有在人多房多的地方才要算得这么准吗?那种地方也好架车吧。”倪天养的思路很清晰。 他说得对,许问也无可反驳。 然后,他想到了更多。 现代的工具比古代更加多样而且方便,电锯、吊车、电动解板车,可以直接让解板匠失业。 到那时候,这样精妙的替刨工、疱丁解牛一般的解树手艺将会全部失传,再也很难看见这样不可思议的人力极限。 但是毫无疑问,电锯吊车电动解板车,上手更简单、效率更高,又为什么不能取代落后的技艺? 那么这种取代,就是应当的吗? 连天青刚刚是从中段开始的,用改进后的替刨术处理完毕的木材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带着树皮和树冠,情况更加复杂。 连天青正要继续,许问突然问道:“可以让我来吗?” 连天青看他一眼,直起身,把斧子递给他:“你来。” 许问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树边,接过那把斧子时,心中杂念已经消失。 不管未来如何,刚才他看见枯树落下时,心里的那份震撼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想成为这样的人,这个与未来的技术发展没有关系,只跟他自己有关。 连天青刚才的讲解在他心中流动,他全神贯注,眼里只有那些词句与眼前的这棵树。 然后,他手起斧落,树皮伴随着腐木落下,白色的木肉暴露在空气中。 人群瞬间骚动,接着安静下来,继续紧盯着他。 连天青拣起那段树皮看了看,略微的讶异后,唇角翘了起来。 许问以前解过板,但没有伐过木。 他那时候解板,解的也是处理好的木材,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接触过原始的树木。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的。 用木材解板,一般来说外面已经处理好了,内部情况在处理之前也能心里有数。 但现在面对这棵树,你是新鲜的、未知的,在这个缺乏内部探测手段的时间,你能做到的只有用你的感官、你的智慧、你的心去贴近它、了解它。 轻风徐徐,带着早春寒温交加的特殊气息,携着花香,从许问的脸颊旁边轻轻掠过。 他蹲着身,注视着倒在地上的枯树,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仿佛感受到了这棵树的生命。 不,这样说也不准确。 这棵树其实是死了的,它的生命已经逝去。 但许问还是感受到了很多东西。 它是怎么生长的、每一根枝条是怎么冒出来的,经历了什么,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它的内部曾经发生过什么,那是它的伤痛。有敌人入侵了进来,逐渐侵蚀,破坏着它的内部。 这种破坏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来,其实在表面上也能看出很多端倪。 最后,这棵树死去了,但它的生命、它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仍然残留在这里,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这一刻,许问的心与这棵沉默的枯树靠得非常近,所有的感受无比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随着这感受的逐渐加深,他的动作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 连天青第一个发现,目光瞬间凝住,眼中绽出明显的惊喜光芒。 其他人看得没这么清楚,但也并非毫无知觉,他们只觉得许问一开始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不如先前连天青的那么流畅。 但渐渐的,他的动作越来越从容,越来越灵动,好像真的有某种灵性注入了进来一样。 “天人合一?”刘万阁惊讶地出声。 李全听见了,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简单而常见的词,是所有工匠大师一生都在追求的境界。 甚至来说,这就是成为墨工的标准。 有过三次以上天人合一的时候,就可以被确认为一个墨工。 它代表着一个工匠对手中材料、以及将要完成工作的极致统一。 迄今为止,所有的所谓传世佳品,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完成的。 当然,许问这只是刨木解板,不是在创作,板子解得再漂亮,也不可能流传下去。 但他现在才多少岁? 有二十没有? 我二十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能不靠师父自己干活吗?知道天人合一是怎么回事吗? 而许问,现在都已经窥得墨工门槛了! 不过,他有这样的水平,还是觉得此路不通,应该走另一条与前完全不同的新路吗? 各位墨工的表情凝重,陷入深思。 恐怕许问也没想到,他先前与储秋实辩论的那一大段话的影响力,也不如他现在的一次天人合一! 605 想要就争 - 匠心 - 沙包 “完成了。”许问抚摸了一下大树的表面,直起了腰。 白色微黄的木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皎洁生光。 这样子,不仅像用刨子细细刨出来的,更像是在刨出来之后,还细细地打了磨抛了光,表面没有一根木刺,带着极其和谐而优雅的弧度。 “不错。”连天青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转向明山,“继续?” 明山愣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事情,连忙道:“继续继续。” 他带头往河边走,走了两步,又记起来叫了两个人,把那根修好的原木搬起来,送到下面去好生存放。 虽然只是原木,但仍然是在天人合一的状态下劈出来的,认真揣摩的话,还是能看出很多东西。 直到木材被搬走,各位大师才渐渐从各自的怔忡中醒过神来,跟着人群后面一起往回走。 他们忍不住再次打量这对师徒。 连天青一开始也是天人合一状态,这不奇怪,这本应就是半步天工的能力。在传闻中,他们也曾听说过。 更令他们惊讶的还是许问,他太年轻了。 而且他们忍不住去想,许问现在就有这样的水平,除了他的个人天赋,也证明他必定经过连天青的悉心调教。 那么,在这个新与旧的冲突里,连天青本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还有过往的那些天工大人们,他们预想过这些吗? 他们有把他们的想法与心得,留在流觞园? 怀着这种种想法,他们对待流觞会的态度,比之前更认真了一点。 连天青身边多了一块金漆木牌,黑漆盘则重新放到金顶河上游,顺流而下。 它在几个漩涡处停留,许问紧盯着它,遗憾地看见它还没到自己面前就已经停下,停在了一位墨工大师的面前。 他记得这大师姓丛,名叫丛云,是云锦织绣方面的大师。 倪天养听说了他的身份,明显露出一些关心。 一个年过去,这两口子的感情当真是突飞猛进。 他是擅长的是这个门类,拿到的当然也是相关的书册。 这本书里记载的是同样来自民间,是南疆一带一种相当特别的织染工艺。 丛云兴致盎然,看完之后沉吟片刻,也选了金漆木牌放到身边。 然后,他给大家讲解了一下这项织染工艺的原理,将它跟江南一带的另一种工艺相结合,进行了改进。 原本书册上记载的织染工艺织出来的布料轻薄飘逸,色彩斑斓,如同鲜花一样,但略嫌轻佻,容易脱色。 他这样一结合之后,原本的颜色会被压一下,显得更加柔和稳重,更重要的则是固色方式有了极大提升,不会像之前那样洗洗就脱色了。 在场布料染织类的大师不多,但到了他们这种程度,对别的门类一般也不会一点了解也没有,经常还可以从其他门类里获得一些灵感,触类旁通一下。 所以丛云大师在讲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听得很认真,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倪天养,他找明山要了纸笔,亲自开始记录。 “流觞园会安排人统一记录的。”许问忍不住小声提醒。 “还是我自己来吧,写一遍记得也清楚点。”倪天养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都不是擅长这类的,自己记清楚了有什么用? 许问看他一眼,很想说话,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鬼使神差地转头,去看了连林林一眼。 他意外地发现,连林林也拿了纸笔,正在奋笔疾书。 这是在记什么? 他有点好奇,正想去问问,丛云已经讲完,同样得到了一块金漆木牌与十个点数,新一轮的游戏再次开始,许问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立刻集中了过去。 不过这一轮漆盘仍然没有到他面前,这位大师运气也很不好,他是金银器类的,得到的是一项已经失传了的鎏金技术。 鎏金又叫火法镀金,是古代器物的一种镀金方法,它将黄金溶于汞中,将金汞合金涂在金属器物表面,加热使汞挥发,黄金与金属表面结合形成镀层。 鎏金的工序很多,重点是镀金表面厚薄均匀、色调统一。它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影响到最后的结果,完成得漂亮还是要一点手艺的。 这本册子上记载了一种特殊的合金方式,据记载比汞金合金更好用。 能用这样的改进当然是好的,但合金里的一项重要材料的名称他从来没听说过,根据描述也想不到其他替代品,偏偏这东西又必不可少…… 这就很麻烦了。 他想了半天,把一柱香时间全部耗尽了,最后只能拿过那块黑漆的牌子,放到自己身边,放弃了所有点数。 丛云大师很遗憾,表示点数还在其次,真有这种工艺的话,这门手艺必将大大提升。 许问感觉还好,只是一种调配与镀金的方法而已。在现代,除了个别特殊场合,大部分地方的鎏金工艺都已经被电镀取代。 它方便快捷,节约成本,完全不是古法可以比拟的。 在这方面,完全不需要舍今取古。 前三个都不是他,许问稍微有点着急,这时,倪天养看他一眼,问道:“你很想试试?” “嗯。”许问应道。 这时第四个漆盘刚刚落入河中,向着这边漂了过来。 看过前面三个,许问已经有了一些经验,看这漂过来的势头,多半又不是自己的。 “想要,那就去争啊。”倪天养理所当然地说,“也没说不能出手把水搅浑吧?” 说着,他挽了挽袖子,弯下腰,向着河面伸出手去。 想要就争? 把水搅浑? 许问稍有犹豫,就看见有一只手比倪天养伸得更快,已经触到了河面。 是连天青。 他听了倪天养的话,马上就动手了。 师父也…… 那一瞬间,许问没有多想,也把手伸了出去,碰到了冰冷的水面。 然后,他用力一搅,眼看着水纹泛出波动,不断向外扩散,原本稳定的漆盘离开将要到达的那个漩涡,向着他的方向漂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跟他做了同样的动作,漆盘的方向再次发生了微小的偏移,落在了他身边不远处。 连天青转过来向许问点点头,把漆盘托了起来。 许问回望着他,在心里盘算着刚才的动作和水流的方向,陡然生出一股不服输的情绪。 这时,其他人都被他们的动作惊住了,纷纷问明山:“这样也可以?” 明山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微微一笑道:“自然可以,只要不离开座位,各位可以各施手段。”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运气,本就是可以靠自己的本事逆转的。” 大师们相互对视,每个人都开始挽袖子了。 请个假…… - 匠心 - 沙包 不舒服还卡文!休息一天好好想一想《匠心》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06 干扰 - 匠心 - 沙包 下一轮开始之前,连天青还要先读书。 他还是没有选门类,随机了一本。 这次他随机到的是造纸术,一种制笺的方法。 这次他的用时比上次更短,香才燃到一半就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向明山点了点头,开始讲解。 这个制笺的方法其实并不特别,跟刚才那位大师拿到的有点类似,关键在于里面一个配方材料的名字很特别,在场的人都没有听说过。 但连天青就知道,这是南粤一带的一种植物,叶片很长,柔韧有力。虽然他没有试过,但可想而知,用这种材料做成的纸绵韧有力,不易破裂。 连天青的改进手法也很有趣,他并没有去琢磨增强它的优势,或者跟其他的品质进行结合,而是提到了一点,这种植物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是是可以食用的,口感还很不错。 所以,在他的构想里,在这个植物的基础上,重拟了它的制作过程,让它可以安全无虞地食用。 于是,纸变成了食物,可以用在多种场合,有趣又风雅。 许问完全没想到连天青会进行这样的设计,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忍不住去想,在七年前家庭生变之前,连天青会是什么样的人? 说不定跟现在完全不同,是个非常有趣、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不过他没时间再多想,现在连天青已经拿到了二十分,他还没有得到答题的机会呢。 连天青把第二个木牌放到身边,明山举起新的木盘,看向下游各位:“准备了。”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灼灼,他们的袖子全部都挽到了胳膊肘以上的位置,俯身向前,做好了准备。 黑色的漆盘反射着阳光,形成白灼的光点,落到了水面上。 它剧烈地摇晃一下,稳定下来,开始顺着水流向下漂。 许问留意到,即使晃动得这么剧烈,漆盘上的木盘和茶水仍然非常平稳,没有移动,也没有泼溅出来。 这是怎么设计的? 会不会与水流发生什么反应,影响它的去向? 许问心中一个个念头闪过,但这时,上游的大师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 第一个动手的竟然是刘万阁,他本来就坐得靠明山近一点,这时眼看着漆盘要从他面前那个漩涡旁边掠过,漂向下一个漩涡,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进水,用力一搅。 漆盘动了一动,划了个圈子,仿佛靠近了那个漩涡,但下一刻又漂了出来,顺着另一只手搅动的方向落了下去。 “你!”刘万阁瞪着眼睛去看另一只手的主人,李全翘了翘嘴角,说,“各凭本事。” 明山之前的意思也是这样,所以刘万阁也没什么话好说,吹胡子瞪眼睛地盯着漆盘,结果突然又笑了起来。 漆盘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松地被李全得到,它也被人半路截了胡,储秋实和气地向李全笑了笑,也动了手。 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让漆盘落到自己面前从而得到它这件事,比想象中还要难。 所有人都在干扰他人,漆盘每靠近一个漩涡,就有人动手把水搅混,让它进入新的激战。 一时间,局面极为混乱,河中水流激荡,漆盘上面的东西虽然仍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但动作明显变大,同样陷入了混乱中。 这大半段河面上,所有人都在伸手,所有人都在努力,但没一个人能够得到它。 突然间,大师们抬头,相互对视。 这样不行,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们必须更了解水的情况,知道它的动向,才有获胜的可能! 而非常有意思的是,“水”这种东西是无法被塑造的,它无法成为工匠们塑造的材料。 也就是说,在场的大师们对于水的理解,几乎都是旗鼓相当,没有人会更强一点。 几乎就在一瞬间,所有人由动变静,不再像之前那样胡乱伸手搅水,而是凝视着水面,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们的手悬于水面之上,伴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动得非常谨慎。 许问的位置大概在人群的中段偏后,连天青就在他旁边。 由于前面动手的人太多,搅乱了漆盘的进程,现在它离他还有一段距离。 此时,许问也在看着水面,但看到的东西与其他人全部都不一样。 他看到的是水,又不止是水,还有各色各样扑面而来的线条与数据。 在龙神庙的时候,他就拥有了这样的能力,当他专注地盯着一样东西看的时候,它会自然变成数据模型,就像在另一个世界里,百里启和马玉山在电脑上架构起来的那些东西一样。 这能力来得很突然,但到现在为止,许问用上它的次数也不多。 原因很简单,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能够目视准确得到物体的尺寸长短等精细数据了,这个能力虽然也是一样挺好的补充,但总地来说还是画蛇添足,用处并不大。 但现在这个时候可不一样了,金顶河的水流化成了大量的数据扑面而来,铺天盖地,触目皆是,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符号。 他匆匆扫过去,认出其中有的是水的单位质量,有的是它流动的速度、冲击的方向与力量,甚至还有一些很微小的东西,是河中的游鱼、浮游生物、牵引的水草等等等等等,数据极多、极复杂! 刚开始发现的时候,许问心里一喜。 其他大师们发现的事情,他当然也发现了。 要想顺利得到漆盘,必须对水有足够的了解,尤其是水流的方式与它施力的方向。 就像他之前发现的一样,这漆盘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它与水流接触的方式、施力与受力的方式与需要列入考虑范围内。 现在这些数据都已经给你摆出来了,那岂不是说只要计算出来,就可以顺利找到施力的那个点,顺势得到这个漆盘? 但是要怎么算呢? 水在不停地流,木盘不停地在这个漩涡和那个漩涡里撞击,数据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这么多数据,他看都看得眼花缭乱了,要怎么处理? 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就算最高级的计算机,也未必做得到! 这根本不是帮忙,这是在干扰啊…… 许问思考了半天,不仅没有得出结果,反而觉得整个脑子都有点嗡嗡嗡的,脑门有点发烫的感觉。 不行,这不是办法。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睛,那些数据线条次第从他眼里消失,最后一片空白。 身边水流哗啦哗啦,许问冷静了一下,睁开眼睛,结果一看水面,数据们又回来了,吵吵嚷嚷,嘈杂个不停。 这真的是干扰啊,太烦人了。 这样他别说去争什么东西了,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啊。 这时,许问突然发现,漆盘已到眼前,连天青去没有去看它,而是担忧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干扰太多了……”许问也不知道连天青能不能理解,有些烦躁地说。 “那就别去看。”连天青理所当然地说着,他转过头去,轻轻一划。 激荡的水流中,漆盘划了一个优雅的弧圈,无视下方另一位大师伸出来的手,稳稳地落到连天青面前的漩涡中。 连天青再拔一筹! 而这时候,许问却来不及去多想连天青的领先了。 别去看?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连天青的话,再次闭上了眼睛,又再次睁开。 607 安静 - 匠心 - 沙包 此时河面还是跟刚才一样,铺天盖地的各种信息,纷纷杂杂的数字与线条遮住了一切,许问几乎连河里的水是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了。 连天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如即往的清晰稳定。 这时他抽到的是钧瓷手艺,关于窑中控火方面的技术。 这本册子不是流觞园从其他地方收集来的,而是过往流觞会上的发言与讨论记录。 所以它的记述方式比较特殊,属于一人主发言,多人补充的类型,看上去有点复杂。 所以这一次,连天青用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来看书,直到最后一点烟灰落下才和上最后一页。 在这一柱香,也就是约摸十五分钟的时间里,许问就一直盯着水面不放。 连天青刚才的话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那就别去看。” 别去看。 连天青的意思很明确。 他肯定不知道现在许问眼里的河流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一直以来他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要专注、要心无杂念。 如果实在有杂念干扰怎么办? 那就别去看。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太难了。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数据越来越多,他看都看不过来,怎么从中间分辨出核心数据,计算出最想要的结果? 如果不理这些数据,专注于背后的河流——先不管他能不能做到,他又凭什么去分析河流,把握漆盘的流向? 更别提,除了这些数字以外,还有别的干扰。 就是连天青现在正在讲的“课”。 流觞会给在座所有人带来的好处,不仅仅只有最后天工心得的奖励,还有整个流觞会的过程。 自己看书是收获,别人看书进行分析讲解与改进的时候,也是收获。 而像连天青这样半步天工,对各门各类都涉入极深、思路又新奇独特的人物,他的每一句话都不容错过。 许问眼睛在盯着眼前的河流看,另外还分了一半心去听连天青说话。 连天青和上书页,新的一柱香被点燃,他开始讲解册子上的内容。 这位大师与他的同行讨论的陶瓷控火变温的要诀,这来自于他们平生工作的经验。 制作瓷器是项很有趣的工艺,尤其是表面的釉色,会因为外部环境各种微小的变化出现无数奇妙的反应。 老道的工匠可以依据自己的经验稍加控制,减少一些随机性,或者利用这些随机性制造出更好的结果。 这些大师们的话多半出自于自己的经验,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道什么情况会导致什么样的现象,但具体是因为什么造成的,其实他们并不清楚。 但连天青则不一样,他不仅经验仿佛比他们更丰富,对釉色温度等等的了解也远甚他们。 他直接讲解他们这些经验的原理,还可能导致什么样的变化,以及其他的一些影响因素。 严格来说,他这不算是改进,但知其所以然之后,很多东西自然会得到更大的延伸。 谁又能说这不是更好的改进方式? 陶瓷是热门项目,钻研此项的大师们很多。 连天青讲完,很多人击节称叹,他这第三块金漆木牌,得来得众望所归! 许问对陶瓷烧制只是略知皮毛,还没有深入研究过,但他其实还是很感兴趣的,忍不住就去听。 这一听,自然而然就会分心,一时间,他眼中的数字线条更多、更模糊,更加难以分清了。 连天青讲完,预示着下一轮争夺即将开始。 许问现在这样在众人里一点优势也没有,不,说得准确一点,他其实毫无竞争力,可以直接告负。 但他不想这样,他还是想要试试看的…… “话虽如此,瓷色之变化,总有鬼斧神工之处。有时算得再多,不如神来一笔。我们也不必时时刻刻都拘得太紧,那样不免失之匠气。 天人合一,有时候就应该把事情交给老天爷去决定。”说到最后,连天青合上书册,突然话锋一转。 大师们听得认真,这时突然纷纷肃然颔首,表示认同。 许问分心在听,留心到了关键性的词句—— 天人合一。 要说他现在最大的缺陷可就是这个了。 他进入这个行业的时间太短,虽然已经够努力的了,但大半也限制在个人技艺的磨练与提升上,行业的相关常识他知道得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 譬如天人合一这个境界,他就从来没有听说过。 刚才解板时太专注,他也没听清楚周围人的议论。 但没听说过不代表他听不懂。 这是一个常用词,他当然是知道意思的。 这时候听连天青说出来,他突然有些触动,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刚才解板时的感受。 树是自然之物,是“天”,而他当然是人。 工匠不是凭空造物,必定有所依据。 这依据,就是自然之物。 每一个工匠的工作过程,都是与自然之物的交流,需要对它有深刻的了解。 这种了解可以基于理性层面,就像他一直以来习惯去做的那些一样,知道它的原理、知道它的各种数据、知道它的结构,进行理性的分析,然后/进行处理。 但是刚才呢? 他在解板的时候,完全没去想它有多粗、多高,每一根枝条的大小尺寸的数据是什么,他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本能,自己的心,感受着它、了解着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以前也许触碰到过,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得这么深。 这种特殊的经历仿佛给他指出了另一条路,他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现在连天青说出来,他立刻就意识到了。 “天人合一吗……”他喃喃自语,再次看向那条河流。 数字如波涛,浩浩荡荡,纷繁复杂。 他试着抛开这一些,去看更下面、更深处的一些东西。 新一轮流觞开始,金顶河上游,明山俯身,把漆盘放进了水里。 许问看着他的动作,看见漆盘顺流而下。 那一瞬间,所有乱七八糟的数字与线条全部消失。 世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608 第二次 - 匠心 - 沙包 漆盘落入河中,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飘向下游。 各位大师摩拳擦掌,做足了准备,偶尔有比较年轻气盛一点的还对视一眼,不带火气地挑衅两句。 说话声、衣袂摩擦声、树叶的摩擦声、流水声,无数的声音弥漫在周围,纷纷杂杂。 阳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草木花香、水的腥气,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斥在鼻端。 声、色、形、味,许问眼前的数字是消失了,但此时,他的五感被极大限度地调动了起来,更多的信息涌入进来,在他的大脑中汇集。 但是很奇妙,明明是更多的信息,却并不像之前那些数字与线条一样令他头疼,反而在他的大脑里形成更加清晰而鲜明的图像,让他眼前的河流更加具体、更加细节。 他看着眼前这条河,目光突然从正在跌跌撞撞地顺流而下的漆盘上移开,看向明山。 明山注意到了,愣了一下,正要询问,就看见许问的目光再次从他身上移开,透过他,看向了更远处。 那是金顶河更上游的地方,它的水,以及它两边的山。 先青谷的确比较特殊,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温暖,春天来得特别早。 其实在更上游一点的地方,气候还没这么温暖,大部分地方还是冬天,河中还有冰块,相互撞击到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才渐渐消失,变成纯粹的河水的。 所以,即使到了这一段,河水还是很冰凉,水草不多,水里的浮游生物和鱼也都不多——它们还没从真正的寒冬中苏醒过来,进行繁衍呢。 各种蛛丝马迹汇聚到许问的眼里,让他更加了解这段河流。 它来自何方,它现在是什么样的,两边的河岸是什么样的,河底分布着什么样的石块和不一样的地形,让此地漩涡这么多。 以及,现在浮在水面上的漆盘,它看似完全是方形的,其实经过特殊的设计,带着一些异样的弧度,专门针对金顶河,使其能在河里漂得更加稳定和流畅。 这很强,许问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 不过想到流觞会的特殊地位和曾经接待过的人,这个小小的木盘是哪位曾经的天工作品也说不定。 但木盘再巧妙,依托的也是这条河流。 许问专注地看着这条河,就像刚才看着那棵枯树一样。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这个木盘一样,投身于河水,漂在水面上,跟着它一起顺流而下。 我将漂向何方,我将在何处停留,从何处伸出的手,将改变我的方向? 漆盘穿过一只只手,接近许问,到达他的面前。 的确是水无常形,到现在为止,大部分大师都还没有把握住水流的方式,就算有所感觉了,也不一定知道怎么摆脱别人的干扰控制木盘的流向。 这时,许问伸出了手。 不能控制木盘的人再多,其中肯定也不包括连天青。 这时,连天青也正要伸手,看见许问的动作,手停了下来,转头去看他。 他看清许问的眼神和表情,突然扬了扬眉,思考片刻,停了手,就只是很专注地看许问。 许问全身心沉浸在这种特殊的感受里,没留意连天青的动作,将手指触到冰凉的水面,轻轻拨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似乎只带动了一小股水流,然而,这股水流不断与周围其他的水流与石头相撞击、发生反应,最后扩散到木盘旁边,带着它打了一个很小的旋。 而就是这个旋转,带着木盘移动了一个身格,将它落到了离许问最近的那个漩涡里,停住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向着许问投了过来,眼神各异。 许问只看着木盘,看见它如自己所想地停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曲起手掌,握住手指,回味着刚才的感受。 刚才那一刻,他好像真的跟河流、跟木盘融为了一体一样,这感觉实在太清晰太强烈了,比之前解板时更明显。 原来人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和世界进行交流? 是这个世界的特殊情况,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这样? 这两次感觉发生得都有点偶然,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彻底触发? 只要足够专注就可以吗? 好像并不完全是…… 各种念头在许问脑海中一闪而逝,他俯下身,拿起木盘,突然听见旁边连天青的声音:“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两次天人合一……也许以前有些东西,是我想错了。” 许问一愣。 之前解板,现在抢盘,他的确两次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里。 这感觉的确很奇妙,但听师父的意思,这是工匠应有的境界,名字就叫天人合一? 师父说的想错了,又是指的什么? 许问还想再问,连天青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杯子。 许问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时候,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准备下来再问。 “木、石、泥水均可。”他对明山说。 明山的表情有些奇异,深深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流程走完,一柱香点了起来,一本薄薄的册子到了许问手里。 黄皮册子,上面歪歪斜斜三个字——“叠板子。” 字写得不行,非常难看。 这样的字,不像是写出来的,倒像是对着什么东西照葫芦画瓢画出来的。 “流觞园书里有记载,这位名叫向耕郎的大师情况比较特殊,他不识字,也没拜过师,农家出身。他家境贫寒,最初学着叠板子只是因为家里墙塌了,请不起人,又买不起砖,只能自己叠板子。”明山也看见了那比狗刨还不如的字,开口解释道。 “结果他就靠着一手叠板子,叠成了墨工,被请来了流觞会。” 叠板子是一句俗话,就是用沙灰把一块块小石头砌成一堵墙壁。 穷人家里买不起砖,更加磨不起青石,叠板子就是他们唯一能接受的砌墙盖房子的方式。 用石头砌墙,还得不塌,那当然得是有技巧的。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穷人家才会用的手段。 穷人家哪有那么多讲究,能糊弄事儿就行了,而好手艺,往往都是“讲究”出来的。 靠叠板子叠成墨工,被请来流觞会? 这是真的非常稀奇。 许问兴致盎然,翻开书认真看了起来。 609 梦 - 匠心 - 沙包 结果许问一看就看呆了。 这,这是写的什么? 不,这是画的什么? 封面上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比狗刨还不如,但好歹还是字,勉强能认得出来。 但里面就完全不是了。 这位向耕郎向大师仿佛放飞了自己一样,满篇鬼画符,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这是什么?”旁边连天青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 “按照规矩,一人在看的时候,另一人理应回避。”明山在前面提醒,连天青笑了一笑,收回了目光。 许问只能自己一个人看。 旁边檀香已经点起,他需要在一柱香,也就是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里看懂这篇鬼画符,并且选择放弃或者解说或者改进它。 许问已经落后,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必须认真去看。 刚才他虽然专心,但最后的时候还是看见了,他师父连天青放了一次水,这次没跟他争。 连天青不可能一直放水,许问也并不希望他这样做,所以每个机会,他都必须要认真把握,向耕郎这篇鬼画符再难懂,他也要搞清楚里面的意思。 而且再说了,向耕郎被请来流觞会,这本册子还被摆在了这个书架上,它肯定是有意义的,他没有看懂,只是没搞清楚向耕郎的描述方式而已。 许问深吸口气,凝神细看。 渐渐的,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叠板子说到底就是把石头垒成墙,是一个由小变大的过程,使用的材料是石头,它们的形状很不规则。 所以,要把这样小的东西变成大的东西,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比较小物体的形状规律,找到规律把它们组合起来。 想清楚这个基础原则之后,向耕郎的表达方式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他所想的,正是这种组合规律。 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培养出来的,他对形体的捕捉与别人都不一样,有一种非常奇妙的灵性。 他能够非常敏锐地把握住物体最基础的形态,那些圆形、方形、三角形、梯形等结构,将它们进行拼合,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组合规律。 对他来说这规律是很感性的一种东西,很难用语言来表述,他全部都由图形来绘制,描绘得很不清楚。 这种感觉,就像你用单纯的文字,很难描述一个梦境一样。 但他的这个概念,只能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方式来表述吗? 当然不是。 说到底,这其实就是几何学,许问从小学到大,学了很多年的东西,一个纯理性的东西。 几何的测量与计算当然是有一套规律的,非常清晰而统一的规律。 这套规律易于理解与使用,只需要学习就可以了,甚至不需要太多天赋。 向耕郎描述出来的东西依据的纯粹是个人本事,普通人很难学会。 但几何学,是个初中生都能学,不及格还不给你过关…… 烟雾袅绕,淡淡的檀香气息传来,香柱已经燃到了一半。 许问已经知道这本册子上写的是什么了,也知道该怎么改进它,但他却没有马上动手。 相比几何学,向耕郎在册子上描绘的东西虽然难以学习,但也有一项优势,是精通几何学的学生也没法做到的。 那就是效率。 现代工业与传统手艺相比,最大的优势其实就是效率。 但在叠板子这一项上,却是反过来的。 叠板子用的是很多形状不同、也很不规则的小石头,用现代方式,你必须要一个个测量这些石头的各项数据,把它们归纳成更简单更基础的结构,然后再进行计算,找到相配的类型,把它们组合在一起。 就算专门设计与使用仪器进行扫描,用电脑来自动执行,也需要大量的工夫,还会增加大量额外的成本。 更何况,叠板子叠到向耕郎这种程度,兼顾的不仅只有石头的形状,还有它的色调等等,需要很强的审美功力,这是电脑与工具很难完成的。 所以,哪怕是科技极度发展的现代,借助各种各样的工具,人们叠板子的本事,恐怕也比不上向耕郎! 他只需要一个人,一双手,就能叠出花样百般的墙壁房屋,甚至亭台楼阁。 册子越往后翻,里面出现的花样就越多,许问已经完全明白这位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农民为什么会被请到这里来了。 当然,在他的那个时代,远有更先进、更好用、更便宜的各种墙壁,哪里还用得着叠什么板子? 但是,又真的是完全不用吗? 一些花墙、一些假山、一些曲径通幽的石板路,其实都是与叠板子同样的方式来完成的,它代表着人类的审美与灵感,科技再怎么发达,这些东西能丢掉吗? 它本身就代表着人能够被称之为人的一些东西。 就像向耕郎这个光怪陆离、梦境一样的本事,就算消失了,也曾经存在过,有着独具一格浓墨重彩的一笔。 “时间到了。”明山提示。 许问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拿木牌,道:“向大师这门叠板子的手艺,凭借的是他自己天生的本事,其他人很难学习。” 听见他的话,很多人脸上露出了了然以及同情的表情。 叠板子太简单了,很多时候,越简单的就越难。 有些人天生就有那样的本事,你根本就学不来,许问抽到这样的书算他倒霉,大家也都很理解。 “但是我另外还有一套手艺,没有他这种天赋,也能够学习,但速度远不如他快,也未必有他做得好。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改进。”许问看着明山说。 明山眉毛一扬,毫不犹豫地说:“当然算!” 人群里有些窃窃私语,但没人反对。 一项完全无法学习的本事,用降级的方式实现,让更多的人可以学到,这似乎也是不错的事情。 但叠板子这么简单的事情,做到向耕郎这种程度的确让人惊叹,但是降级了不就平庸了吗?小孩子也能拿石头叠东西,他这个算什么? “这套手艺、或者说理论是以算学为基础,时间有限,我简单说一下。” 许问找明山要了纸笔,边讲边画。 他只有十五分钟时间,这点时间肯定不够把几何学讲透,但讲个皮毛还是可以的。 于是,在这十五分钟时间里,一个全新的解构世界的方式在这群古代工匠们的面前展开。 此时,他们的感觉其实与许问刚才看书时的有些类似。 仿佛梦境照进了现实。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一个他们一直在做,但是从未成形的梦! 610 三年 - 匠心 - 沙包 其实最靠近几何代理物理化学这些东西的,也是这些工匠。 越往深处走,他们迷茫的东西就越多,这也是为什么“天工无惑”会这么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每个人对世界都会有一套自我认知的方式,工匠在日常工作中处理各种自然材料,做到各种人力难以达到的工程,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最非常清晰、非常直接的。 他们其实也会累积很多类似的经验,做出一些总结,以口诀等方式实现。 但那终还是经验式的,他们从小形成了这样的思维模式,又没有接受过正规系统的教育,这限制了他们,使得他们在这方面始终处于一个有所感觉,但模糊不清的状态,现在许问的发言,犹如醍醐灌顶,把他们心里那一颗颗珍珠串连了起来,他们心中一扫尘霾,突然间有了一些心明眼亮的感觉。 他们不自觉地起身,倾向了许问那边,摆出了专心凝听的姿态。 还有的来不及找明山要纸笔,直接趴到了地面上,拿着树枝就开始写写画画。 这是心里本来就有难题,被许问的话提醒到了,突然豁然开朗得到了思路了。 十五分钟只够许问讲个大概,很多东西他只介绍了一个框架,里面的内容细节只稍微提了一下。 但很明显,这些细节他是清楚的,只是没有说而已。 所以,对于在场的工匠大师们来说,他的话就仿佛浮光掠影,一闪而逝,恰好戳中了他们的痒处,但戳得又不是很实,让他们着实心痒难搔。 一柱香燃完,许问的话戛然而止,对着明山说:“我讲完了。” 结果他话音未落,七八个声音一起跟着响起:“不行,没讲完,继续讲!” “不行不行,没讲完,不能让他拿牌子!” “继续讲,讲完了拿三个……不,十个牌子都可以!” 人群里抵触情绪一时非常大,但这些东西要细讲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尤其是这些大师们,以前基本上都没有系统接触过算学方面的东西,要讲透理解透,真的得花太长时间。 不管怎么说,真的要继续讲的话,这个流觞会肯定是没法开下去了。 许问也有点无奈,他想了想,说:“不如这样,流觞会结束之后,各位不是要跟我一起去逢春城吗?到时候我从头开始,分课程系统地讲给大家,如何?” “可以可以。”大师们当然也听得出来,这些东西要讲透,不是眼前这一时半会儿可以完成的。 许问的提议与他们的行程相符,他们纷纷答应。 有些人本来打算流觞会结束之后先回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回头再去逢春城的,现在意识到这样会错过课程,也在心里重新规划了起来。 同时,很多人心里也开始有些心惊。 许问话里的意思,不也是表示他在这方面的所知所学不止于简单的框架,而是懂的更加全面细致、足以把它完整地教给大家吗? 这个人,比想象中的还要不简单!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取就有予,这些大师要从许问那里学东西,也在考虑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作为回报了。 正好,许问不是要建城吗? 他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全能,大可以在这方面多帮点他的忙。 还有老规矩,你想学什么,总得拿点东西出去换。 不知道他们手上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按道理,他们不该没有自信,但许问怎么说也有一个半步天工的师父,这种事情,还真的很不好说…… 纷纷杂杂的各种思绪里,明山的声音响起:“许问得到金漆木牌一个,下轮开始!” 所有人的思绪瞬间收回,盯着河面,眼中燃起战意。 几何是要学的,天工心得也是他们想要的! 河面波澜起伏,奔涌而来,几乎所有的手都伸向了河水,把水面搅得更加混乱。 许问的心再次定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顺利进入刚才的状态。 旁边连天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对于他这样的“新人”来说,天人合一的状态是有随机性的,运气好能进,稍微一分心甚至有可能掉出来。 但许问说进就进,顺利得跟吃大白菜一样。单算次数的话,他已然进了三次了,是货真价实的墨工了! 他今年多少岁?十七周岁还没满吧? 如此年幼的墨工,简直难以想象。 连天青一瞬间想到了当初。 那时候,许问站在旧木场门口,神色清明,有一种与别人完全不同的从容姿态。 所以,当连天青听说他只是姚氏木坊随便收来的一个小学徒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吃惊的。 但那个时候,许问的确对所有的匠人技艺一无所知,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雏鸟。 真没想到,他竟然成长得这么快,一年出师,三年即已成墨工…… 有意思。 连天青微微一笑,收回心神。 然后,刹那间,他目光凝注,同样进入了状态。 那收入自如的程度,远超许问! 河面不断起伏,木盘受到大量干扰,但水平摆在这里,在这段时间里,对这段河流有了了解的大师不在少数。 所以现在不仅要比拼能不能搞定河流本身,还要比拼水平能不能超过其他人。 这一点,就算是连天青也没办法保证一定能做到。 接下来的竞争非常激烈,这一轮许问和连天青都没能成功。 许问不知道连天青的原因,很清楚自己的。 他漏算了从山头掠过来的一阵疾风。 气流的变化也要计算在内…… 他定了定神,周围的一切纤毫毕露地映入他的意识里。 下一轮他赢了,运气比较好,得到的是一本关于石雕技术方面的书。 他在这方面的造诣当然是没问题的,从中间得到了一些收获,又补全了一些内容,拿到了一块金漆木牌,计二十分。 日光渐渐偏移,最后到达西边,开始下落。 红色的光芒洒落在金顶河上,波光粼粼,异常好看,但周围光线也肉眼可见地黯了下来。 此时,明山站起来宣布道:“游戏进入最后一轮!” 此时,连天青手握八块木牌,全部都是金漆,总计八十分。 许问比他少一块,暂时得到了七十分。 其余人等,竟然都落在了他师徒两人之后。 听见明山的话,许问抬起头来,与连天青对视。 眼前局势,两人心中都已了然。 连天青再拿一块牌子,就将奠定胜势。 而许问再拿一块,就将与他师父同分,争取最后一个机会! 611 心为万物 - 匠心 - 沙包 明山端起托盘,稍微停顿了一下,俯下身,准备把它放入水中。 再来一次,一定要成功! 许问给自己打气。 他注视着明山的动作,目光落在水面上,正要像刚才一样进入状态,结果世界又变了—— 那些数字和线条又回来了! 他心里顿时一紧。 这东西看上去是一种特殊能力,能帮他更好地看清世界的本质什么的,但放到现在,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妨碍。 太多的干扰会让他没办法进入刚才那个状态,没办法看清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没了这个,他拿什么跟连天青争? 世界铺天盖地,全是数字和线条,所有的一切几乎全部被这个覆盖,除了这个什么也看不清。 许问头大无比,努力想要透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看清后面的世界,但一无所得。 麻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神来。 “怎么了?” 旁边传来两个声音,他转头看去,连天青和连林林都在看着他,表情有些担心。 “没办法天人合一了?”连天青问。 许问一愣,瞬间意识到他说的就是刚才他进入的那种状态。 就叫天人合一吗? 真是又通俗又贴切…… “是。有一些干扰。”他老实承认。 “干扰?”连天青扬眉,目光转回河面上,淡淡地道,“心即理,理为宇宙万物。那不是干扰,是你的心的一部分。” 心即理,理为宇宙万物? 这不是明朝心学的核心学说吗? 连天青笃信的是这个? 不过这个时候,许问来不及多想别的,而是细思起了这句话的内容。 那不是干扰,是你的心的一部分。 你的心,即为宇宙万物。 没错,这些数字、这些线条,本质绝不是干扰,而是人们认知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一种他早知了解,其实应该更加习惯的方式。 他会觉得这些东西没用、让人很棘手是因为它们太多了,他没本事处理,而并不是说它们是错的。 如果把它们当作世界的一部分来接受呢? 把这两种方式当成不同的认知世界的方式,让它们相辅相成,同时存在? 明明是对手,师父还是师父,还是在不断地提点我、帮助我…… “我懂了,谢谢师父。”许问向连天青点头致意。 “嗯。”连天青淡淡回应,转回头去,手已经悬在了河面上。 “加油!”连林林握着拳头,小声给他打气。 许问对着她一笑,目光回到原处。 还是那些数字,那些线条,密密麻麻,仿佛织成了一张网,笼罩着整个世界。 但现在,有了连天青的提醒,这些网在他眼里换了一个感觉。 它们其实也是河流,是这个世界,只是不一样的表现方式。 它们太多太麻烦了,许问的脑子又不是电脑,很难一一解析。 但不拿它们当主体,而是用它们打辅助呢? 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总有不细致、不全面的时候,这些数据就是一个完美的补充。 许问开始尝试着换一个思路,将感性与理性放到一起,持平来考虑。 这有点难,但可以试试。 黑色漆盘宛如一片黑色的叶子,剧烈地动荡起伏,由上游而来。 这一次,其他大师不再像之前那样,非常积极地去争抢,随便意思意思了一下,就把它放了过去。 就点数来看,他们基本上都已经出局了,接下来主要要看的,还是那师徒俩的争锋。 师父要是赢了,没准儿他们有希望看见新一代天工的出现;徒弟要是赢了,那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平局之后,流觞园会怎么安排。 漆盘到了中段,除了连天青师徒以外的所有人同时缩手,全部看向了同样的方向。 位于河流中下游的师徒俩靠在河边,相互点了点头,气氛看上去很平和。 不愧是亲徒弟,一家人,看起来没打算拼到最后啊。 可惜了,看不到…… 大家正在想着,两人却同时把手伸向了河面,把本来就很不平静的河水搅得更加混乱! 原来他俩不是不准备动手,只是打了个招呼,下了份战书而已!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们这次动手的时机,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早得多。 这时候,漆盘才刚到人群中段,离两人还有至少五丈距离。 这一段河面虽然不宽,但至少也有接近两丈,河水更是有些湍急。 他们这么早动手有用? 真能隔着这么长一段河流,给盘子造成什么影响? 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漆盘动了,动得非常明显,肉眼可见! “这是一环扣一环啊!”李全第一个看出了端倪,忍不住出声道。 渐渐的,其他人也都看出来是怎么做到的了。 他们用一波水流影响另一波,如此反复,将影响扩散出去,最后影响到相隔极远的另一边。 当然,原理是这样,说起来非常简单,但其实要做到是非常难的事情。 他们要做的不仅只是让漆盘改变流向,还要让它移动到固定的地方,这同时还有另一人的干扰,要想办法排除这个干扰…… 涉及到的因素太多了,情况的确非常复杂! 漆盘动得非常剧烈,尤其到了最后,它在两个漩涡之间不断来回,僵持了很长时间,迟迟不能确定去向,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良久之后,终于尘埃落定。 许问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向师父示意:“承让。” 拖盘稳稳地落在他面前的漩涡里,他一伸手就拿了起来。 连天青表情有些意外,他刚才真的没放水,是真的输给了许问。 现在回想起来,是有几个细节没做到位——不,也不是没做到位,是本来就太细微了,平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到最后真正分出胜负的,就是这些细节。 许问是怎么注意到的?怎么做到的? 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你赢了。” 许问心里有些惭愧,又有些复杂。 他能赢其实算是开了挂,但原本的负担最后变成了助力,又让他想到了一些什么。 “我还是选择石木两类。”他说。 运气不错,是细木,木雕类,同样是许问已经大成了的科目。 两柱香不到的时间里,他已经拿到了新的一块金漆木牌,与连天青同分了。 同分情况下,是再比一轮,还是…… 师徒俩一起看向明山,老人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他思忖片刻,整理衣衫,起身伸手:“既然如此,那二位请一并跟我来。” “既然都有天工之资,那我流觞园也必不应错过。”他说。 612 天地自生 - 匠心 - 沙包 “可以两人,为什么不能更多人?” 听见明山的话,连天青稍微有些意外,扬了扬眉,问道。 这个问题许问其实也想问。 既然并没有那么严格的人员限制,为什么还要搞这个流觞会,不能让所有人都去看一看那个天工心得? 明山叹了口气,微微一笑:“你们看见就知道了。” 卖关子吗? 其他大师稍微有些遗憾,但连天青没再多说什么了。 现在暮色将至,夕阳的红光弥漫开来,在天际形成绮丽的虹霞,景色非常壮观。 流觞园的人点起火把,领他们回去,还专门有人拆分书架,把那些书本一一归纳进匣,背着下去。 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经过长期的训练。 大师们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去看那些书。 今天这一场盛会,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都得到机会,看了其中的一部分。 运气好的,拿到了合适自己的书,直接就能学到东西;运气不太好的,碰到许问那本向耕郎那样的情况,至少也能开开眼界,得到一些灵感。 总之很多人都有收获,也知道这些书是一笔多么大的宝藏。 光是看着它们,就是在与数百年间与他们水平相同甚至更高的大师们交流了。 所以现在看着这些东西仿佛就要被收走了,大家都有点恋恋不舍。 没想到明山的这些手下把东西搬回流觞园,并没有把它担回去收起来,而是叮叮当当,重新在物业阁前面的空场上装起了书架,把书匣放了回去! 明山站在书架前面,向着四周作了一个罗圈揖,道:“这是世人心得,流觞园不敢私藏,虽然保存不易难以传布,但也不应束之高阁磨灭于世间。这些书册就留在这里,供各位任意取阅,旁边有笔墨,也可以随意抄写,小心着不要破坏原籍就行了。” 可以随便看,还可以随便抄? 大师们马上就兴奋起来了,不能去看天工心得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 他们其实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们年纪大多已经不轻了,擅长的只有一到两个门类,墨工已经是他们的极限,此生基本上无望天工。 所以,看心得的机会争是要争的,看不到其实也没那么遗憾。 相反这个通阅典籍的机会,可就真的太难得了…… “抄完的东西,回头能带下天山吗?”刘万阁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流觞园穷是穷了点,也并非雇不起抄写工。各位若能将它发扬光大,也是吾世之幸。”明山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也对,也对!”刘万阁高兴地笑着,没一会儿就扑到书架旁边去了。 “两位请。”明山安顿好那边,转向许问和连天青,伸手邀请。 “现在?”连天青看了一眼天色,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路过书架旁边的时候,许问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想:这些书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失传的技艺,要是骆一凡看见,肯定会如获至宝…… “你放心。”连林林不知误解了什么,或者什么也没误解,只是看出了许问的想法。 她拿起纸笔,笑眯眯地说,“我来帮你抄!” 许问看着她,笑了起来。 “嗯,交给你了。”他说。 ……………… “一会儿会有点冷,两位要多小心。” 明山先把他们带到园外,那里守着两名仆役,手里抱着大叠的皮衣棉袄,明山让他们换上。 师徒俩都不是很惧寒暑,但主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们也没有反抗,依言换上。 然后,他们一路向后山走,进了一个园子。 这个园子跟前面的不太一样,冰凉清净,松柏环绕,走进去就感到一阵寒意,倒有些像墓园的感觉。 “进去之后,两位的动作麻烦请尽量轻一点。” 前方一扇石门,明山在门前停住,轻声提醒。 许问和连天青都没有说话,两人一起抬头,看向上方,一起凝住眼神不动了。 不久之前,许问在物生阁看见了写在斗方上的天地两个字。 当时他觉得那两个字气势雄浑,虽然写在小小一张斗方之上,但那感觉,像是纳尽了整片天地,又像是要冲破它一样。 但现在站在了这里,他才知道,那两个字其实是临摹的,临摹的正是这道石门,技法还算不上太高明。 不,也不能这样说。 斗方上那两个字会带给他那么强烈的感受,当然也是很厉害的。 但比起眼前这两个,就像池塘里的青蛙比拟天宇上的鲲鹏,一下子就变得狭小/逼仄了。 这两个字的气派实在太大了,它映在有些昏暗的暮光当中,仿佛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收纳进来一样。 那种感觉,如同我就是天地,天地就是我,极具气魄。 这两个字没有署名,许问特别留意了一下,忍不住问明山:“这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这不是武侠世界,这两个字必定是有人写出来,然后由工匠刻在这道高达八丈的山壁石门上的。 这两个字肯定是写得很好,但工匠要是没有足够的水平,也绝对是刻画不出神韵的。 甚至许问有一种猜测,这两个字,并不像大部分石碑一样,由某位文人书写,再由匠人刻上去。 许问觉得,它应当就是某位大师——甚至是天工的直抒胸臆! “不知道。”令人意外的是,明山摇了摇头,“说起这个就很奇怪了,这道石门在我们明家登上天山之前就存在,这两个字,也是那时候就在了。” “浑然天成,宛如天地自生。”连天青一直凝视着那道门,这时长吁一口气,对两人道,“你们进去吧,我就在这里了。” “啊?”许问一愣,不解地看他。 “我心有所感,这两个字就足矣。”连天青抬着头,目光瞬也不瞬。 “这一路进去,里面还有两处,同样也是天地二字,与此有些不同。连大师若是看见,恐怕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明山说。 “哦?”连天青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开,思考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再走走看吧。” 还有两个不同的天地? 一听这话,许问也有些好奇了。 613 冰冷火焰 - 匠心 - 沙包 摆在面前的还有一个问题,这石门太大了,高达八丈有余,也就是二十多米,可想而知它会有多沉重。 这么重的门,怎么打开? 明山走到石门跟前,双手各抵在一扇门上。然后,他伸手轻轻一推,也没见他怎么用力,也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石门就这样轻轻巧巧顺顺利利地滑开了。 “咦?这是什么机关?”连天青也有些好奇了,大步走到门后面去看。 许问跟他一起,走过去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惊讶的表情。 门后上上下下光光滑滑,石门与石壁联为一体,看不出任何机关的端倪! 厉害了,这门究竟是什么原理…… 这是暮光渐暗,天黑得很快,许问和连天青也就没在这里再继续看下去,而是跟着明山继续往里走。 走了一会儿,又到了一扇门前,这时天几乎已经全黑了,许问抬头,突然惊了一下。 前方黑暗里,突然亮起了几团绿色的鬼火,飘飘荡荡地浮在半空中,鬼火后面,仿佛还有几道模模糊糊的鬼影! 这是什么! 许问吓了一大跳,明山却如常往前走,许问定了定神,跟了上去。 走到近处许问才看见,那不是什么鬼影,就是几个人,每人举着两支火把。问题就是这火把,散发的不是正常火焰的红光,而是一种带着绿色的白光,看上去的确很像鬼火。 冷光火? 许问心中一动,这时明山从那些人手上接了过来,递了许问和连天青一人一支。 他试了一下,火焰冰冰凉凉,毫无温度,果然是冷光。 “第二处天地,就在这里了。”明山没有马上进门,而是举高火把,对连天青说道。 两人一起抬头。 这道石门跟先前那道差不多大小,上面同样有两个大字:天地。 这字的大小也跟前面的差不多,但带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前面那两个字给人的感觉是:我就是天地,天地就是我。 那感觉肆意张扬,同时还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看着它的时候,让人的心也忍不住跟着鼓动了起来,仿佛真的看见了一整个天地一样。 而眼前这两个字,写的字跟前面那两个是一样的,字迹也有些相似,但更霸气,更自信。 看见这两个字,许问的感觉是:我位于天地之上,我创造了这片天地! 有意思的是,这种霸气并不是张扬无际的,而是稍微有些内敛,让人感觉到了控制力。 这种控制,给刻字的人增添了强大的掌控感,好像他同时也控制住了这片天地一样。 “敢叫天地换新颜……”许问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什么?”许问声音太小,连天青没有听清,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许问摇头。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这句话而已,而他从这两个字里,感受到的正是这样的气魄! “这两个字跟前面那两个,是同一人的手笔?”许问忍不住问。 “应该是。”明山也仰着头看着,回答道,“气质完全不同,但我们细细比对过,一些落笔用力的习惯是一致的,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明山说的这个就仿佛一个人的指纹,是做不了假的。 这也就是说,这个人前后两次刻字,展现出来了两种完全不同、却又都非常宏大的气质。 这种程度的改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必然是他受到了什么触动,整个人的思路发生了剧变才能导致的。 一个是我即天地,一个是我动天地,也不知道这两处刻字谁先谁后…… 明山再次推门,石门依旧悄无声息地轻松滑开。 不过磷光火把光线太暗,照亮的范围有限,也看不出石门后面跟前面那个是不是一样的。 门内是一段甬道,两边仿佛都是山石,道路狭窄,被淡绿色火光勉强照亮,视野非常黯淡,只有三人的脚步声来回撞击,响出回声。 气氛有些诡异,明山轻声道:“稍安勿躁,很快就到了。” 许问估算了一下,大概又走了三分钟,眼前突然露出一道光芒,然后明山带着他们转了一个弯,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开阔明亮了起来! 夜晚,山洞深处,能有这样的明亮,必然要借助外力。 此时在许问眼前展开的,仿若一幕奇景。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高约十丈,也就是三十米左右,方圆约有四百平方米。 山洞四壁到处都是绿色的磷火,点点幽光,把四周照得更加诡异。 众所周知,最容易产生磷火的是什么,这也是鬼火这个名字的由来。 “是人骨?”许问镇定自若地问明山,甚至有点想走过去看一看。 “是。据记载,当年明家发现此地,最初以为是自然生成,后人依势而建而已。进来之后才发现不是,这个洞是挖出来的,四周尸骨堆积如山,仿佛是挖洞匠人所留,但均已只剩骨殖,磷火丛丛,全因骨生。”明山如实道来。 许问轻轻吸了口气,再次看向四周。 这个大个洞,竟然是挖出来的? 挖洞的人甚至被葬在了这里? 不,按照明山的说法,这也不能叫葬,就是单纯的弃置。 尸骨被埋进土里的话,可是不会产生这么多磷火的…… “是前面写字的人做的?挖这个洞做什么?”许问皱着眉问。 “没有记载,一切均不知。”明山向前伸手,“唯一留下的,只有洞里的这些东西。” 许问有点好奇了,这时连天青已经走了上去。 许问跟着上去,然后就知道明山为什么要准备磷光火把、还要限制到这里来的人数了。 磷火是冷光,没有温度,所以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这里的原貌—— 这个山洞里,原来到处都是冰雕,它们映在黑暗与隐约的磷火间,看上去没那么起眼。 但靠近了就会发现,那种纤丽与轻薄,那种千姿百态瑰丽奇特的冰雕,让这里宛如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只会出现在许问最奇特最不可思议的幻想中。 而位于冰雕正中的,是一块冰碑,两个字位于冰碑内部,想不出是怎么刻进去的,倒像是冰里自己长出来的。 这是与外面同样的两个字——天地。 但在这里,它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不再张扬,不再霸气,不再纳天地万物于掌中。 然而,在看见它的一瞬间,许问就意识到了,这就是天工心得,也许是最早那份,是这座流觞园真正的底气! 614 不对劲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第一眼看见前方冰内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就变了。 他整个人呆若木鸡般站在原地,眼神愣愣的,这一刻,他的眼里除了这两个字,仿佛什么都已经不复存在。 片刻后,他向前走去,才走了两步就险些撞上一个人。 他看见许问,发现他也盯着那座冰碑,脸上写满了震动。 这么年轻,竟然就已经有所感触了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连天青的脑海,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许问点点头,就与他一起走到了冰碑跟前,站定脚步。 明明冰碑旁边还有很多形状各异的冰雕,但他们好像都没有看见一样,眼里只有这一座。 明山微笑着轻叹一声,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管他们在做什么,自顾自地开始介绍。 “这间石洞与外面的两道石门不知于何时建成,无法定代。据记载,它在明家在墨则大人的帮助下,在此处建立流觞园时就已经存在。又据记载,墨则大人前来此处时,仿佛是有目标的,目标正是这里。” 他的话声清晰而柔和,并不会对人造成干扰,许问还是忍不住去听了。 “这洞里的尸骨,还有这块冰,那时候就已经都有了吗?”他轻声问。 “是的。墨则大人并没有阻止明家的跟随,所以宗册上记得很清楚,明家也第一时间到达此处,见到了这里。而明家会产生怀疑,也是因为当时的墨则大人,也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拒绝了大部分人的跟随,在门口就制作了无温的火把,带着当时的家主与长子一同进入。”明山说得很清楚。 的确,这明显就是有准备了…… “当年,两扇石门之后,石洞之内就已经磷火阵阵,中间伫立着这座冰碑。不过只有这一座,旁边的冰雕,都是后面添上的。”明山用手划了个圈,作为示意。 “那墨则大人说过这是什么吗?”许问问道。 明山摇头。 “墨则大人进入此处,原地凝立一天一夜,天道鸣音响起,他晋升天工,同样用寒冰雕成了那一座雕像,然后拂袖而去,再也不见。”明山指向冰碑左边,许问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轻轻吸了口气,露出遗憾的表情。 这里光线很暗,没有火把靠近,所有的东西都只剩下一点轮廓。 但即使这样也看得出来,明山所指的那座冰雕只剩下了一半,剩下的都融化了。 时间长了,这也是难免的事情,虽然这山洞明显温度很低,明家也有小心防护,但一年有四季,这里也不是那种千年不化的冰窟,冰雕真的很难长久。 现在还能留下一半,已经算是明家的巨大功劳了。 “之后,一任接一任,一共有五位天工在这座冰碑前晋升,他们也都像墨则大人一样,用寒冰留下了自己的作品。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流觞会优胜者都有这样的机缘,也有未能晋升成功的,他们同样心有所感,留迹于此。时至今日,这座寒窟中,除了中间的冰碑以外,共有十座冰雕,两位可以小心鉴赏。” 明山说完就退了出去,只把火把插在旁边,给他们留了下来。 现在寒窟里只剩下许问和连天青两个人,连天青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一直站在冰碑前面,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被法术摄去了神魂。 许问目送明山离开,目光也回到了这座冰碑上,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刚才他也算是强行把自己拉开,让自己与冰碑保持距离的。 但即使像这样做好了准备,再次看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心神震动。 其实并不比看见前两扇石门时更剧烈,但是更深邃、更引人,更能吸引人的全部心神。 第一扇石门上的天地二字,写的是二位一体,我即是天地,天地即是我。讲的是融合。 第二扇石门上的天地二字,写的是敢教天地焕新颜。讲的是征服。 而这座冰碑内部的两个字,写的是天地无尽。讲的是天地本身。 都说天工无惑,成为天工了,所有的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得到解答,但这座启发五位天工晋升的冰碑,却再次把天地拉得无比之大,引人无限深思。 天地究竟是什么,我们以前对它的理解,究竟是对的吗? 这么大的世界,我们怎么可能完全把它掌握在手中? 但如果真的能掌握,那该有多好啊…… 创作者的这种情绪实在太能感染人了,许问也忍不住被他对世界的追求与向往所感染,同时产生深深的疑惑。 我对世界的认知是正确的吗? 我感受到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这个世界,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的? 想到这里,许问突然心神一震,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对啊,这是班门世界,不是他从小生活生长,把一切刻到骨血里的那个现实世界。 他是从许宅穿越到这里来的,两边的世界似乎毫无联系,又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不仅会影响到他本人——磨练他的技能,增长他的能力——还会影响到许宅以及许宅里的人。 当然,许宅里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荆承。 以一个世界的气运影响一个人,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情。 班门世界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它是不是真实的,许问到现在也不知道。 那本身身处其中的人呢? 譬如这些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探索世界、理解世界的天工,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认知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发现它与众不同、不对劲的地方吗? 许问转头去看连天青,他凝视着冰碑,目光丝毫不动,仿佛心中除此已经别无他物。 然后许问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取下火把,举着它去看周围其他冰雕。 他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明山先前指过,那位墨则大人留下的作品。 时间太久,那座冰雕已经融化了一半,只剩下下半部分,整体形态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很难分辨究竟雕的是什么。 说到这个,中央冰碑存在的时间应该更久,却看不出什么融化的痕迹,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换了之前,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许问多半看不出墨则雕的是什么。 但现在,靠着心里的猜测,他辨认出这是什么了。 这是一个游乐园,一个蒸汽时代游乐园! 615 异世 - 匠心 - 沙包 蒸汽时代是一个奇妙的时代,新能源新科技的出现让人类陷入狂欢,新与旧发生剧烈碰撞,出现了无数臆想与科技结合的火花。 这时的游乐园就是一个典型的象征。 它残存着旧时马戏团的一些特征,包含着人类对未知的好奇与试探,融合了科技与猎奇,显得狂放又诡异。 这样奇怪糅合的综合体里,有许多不可思议、不合伦理的东西,后来也常常出现在许多文学影视作品里,作为一个奇异的符号存在着。 这座残存的冰雕,雕刻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符号。 出现在这里,它显得无比的不可思议——在这里,蒸汽机还没有被发明,蒸汽时代还远没有到来呢! 墨则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只残存了一半的遗骸,但从现有的一些细节里还是可以看出来,这座游乐园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他亲眼看见过——还仔细观察过一样! 太不可思议了…… 墨则是从哪里看见它的? 难道他也跟他一样,穿越了时间线,看见了本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场景与事物? “这是什么?”连天青本来一直凝视着正中央的冰碑,这时突然“醒”了过来,留意到他异样的表情,也走了过来,却认不出是什么。 “是个游乐园。”许问下意识地回答。 “游乐园?那又是什么?”连天青眉头微皱,再次问道。 许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给连天青解释一个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又怎么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时间,许问沉默了下来,连天青仿佛看出了什么,也没有多问,又去看别的冰雕。 许问注视了一会儿这座残破的游乐园,终于移开目光,也看向了另一个。 这一件的体积很小,摆在一个方形的冰台上,越小的冰透明度越高,许问一时还没有看清。 等到火把移过去,他看清那件作品的时候,他“嘶”的一声轻轻吸了口凉气,比刚才更加强大的冲击感将他卷了进去! 残破的游乐园需要辨认才能看清楚真相,而这一件却完整而清晰,雕刻也足够精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它是什么。 这是一把枪,一把先进而充满现代感的手枪! 相比游乐园,手枪是更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东西。 因为更明确,也更熟悉,所以许问遭受的冲击感也更强。 墨则和这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即将成为天工,他们留下的应该是即将成为天工那一刻的体会与心得。 那么,他们留下的什么会是这样不属于自己时代的记号,这预示着什么? 许问心中充满疑惑,深深吸气,再去看别的。 这一件冰雕就没有前面那两件那么明确,它雕的是一个木偶娃娃。 这个木偶的时代特征没那么明显,穿着许问最熟悉的短打,非常生动,还进行了一些艺术处理,冰雕也能雕也木头的质感来,足可见作者的水平。 这个木偶憨态可掬,正拿着一把锄头,正在锄地。 这个雕塑相对来说应该比较正常了,但许问心里的疑惑依旧没有散开。 这里是天工晋升之地,留下的全是瞬间感悟。 这个木偶不可能没有别的意思,那它又是代表着什么? 不算中央冰碑,周围的冰雕一共十件,许问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心神一次次被震动,最后整个人都被震得有些麻木了。 十座冰雕里有一半,雕的都是他熟悉的场景。 它们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在另一个世界——许问自己的那个世界可以寻出端倪。 也就是说,大部分天工都在晋升的那一刻,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场景,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想到这里,许问豁然转身,再次看向正中央的那两个字。 天地。 它包含的是进一步的疑惑,再一次的对世界的探索。 这个世界的本源究竟是什么?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难道说,只有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才能晋升成为天工? 这才是天工无惑的来由? 那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它的真相存在于何处? 它与另一个世界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许宅是什么,他许问为什么会被引诱进许宅强留下来,还被送到这个世界? 无数的疑惑纷至沓来,萦绕在心头。 其实这些疑惑最早也都是存在的,只是被被另一些事情暂时掩盖了而已。 现在在这里,它又重新出现了,让许问陷入了深深的不解。 山洞里只有许问和连天青两个人,非常安静。现在是冬天,冰也不会化,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但许问的大脑像是被无数个重磅炸弹撞击过一样,乱糟糟的,无数想法升了起来,又沉了下去,再升、再沉,循环不休。 “你似乎认识这些东西。”片刻后,连天青的声音传了过来。 许问一愣,猛地转身,看着连天青。 他确实是小朋友有许多问号,但说到底,他只是个局外人,这不是他的世界,他只是暂时到这里来学一些东西,过一段生活而已。 所以,他一直记得自己身处何方、所属何方,对于很多事情,他也有很多顾忌。 但连天青呢? 他是局内人,他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世界或许不是真实的,他会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而天工无惑,很明显这就是连天青一直在追求的目标。他已经是半步天工,现在又已经到达了这里,世界的真相对他来说已经只剩薄薄的一张纸,稍微再往前一点就会捅破了。 “师父,你要晋升了吗?”许问不答反问。 “没有。我还有心结未解,还差一点。”以往连天青是不会回答许问这样的问题的,但这次他回答了,平静而坦然,对自己的情况非常了解。 “也不急。”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那……我可能明白了一点他们的意思了。”许问挥手,对着那些冰雕胡乱画了个圈,“你想知道吗?” “想。”连天青毫不犹豫地回答,“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 这种果决让许问有些吃惊,他忍不住问道:“即使有可能让你意想不到,觉得这世界全不如自己想象?” “这么严重吗?”连天青似乎也有些惊讶,但他还是很快就回答了,“我还是想听听看。而且,你又怎知,我心中世界是何模样?” 连天青哂然一笑,反问道。 616 世界 - 匠心 - 沙包 山洞里非常黑暗,仅有萤萤幽火在四周浮浮沉沉,空气冰冷,湿气很重,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环境。 许问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着要怎么开口。 这些都不属于这个世界,要介绍它们是什么是很容易的事,但他要怎么不让自己的身份跟着一起暴露呢? 周围非常安静,连天青看他一眼,也没有催他,回到中央的冰碑旁边,凝视着那两个字,仿佛又已出神。 “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许问终于开口。出声时略微有些犹豫,但话出口时,他的表情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为什么要隐瞒? 这是确凿的事实,他今天不对连天青说,总有一天也会告诉他的。 连天青身体一顿,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他,没有说话,但也似乎并不惊讶。 “我本来也叫许问,真实年龄二十五岁,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你可以理解成雇工之类。”许问尽量用连天青可以理解的话语解释。 连天青点了点头,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摆出耐心倾听的姿势。 他这个样子让许问有些安心,他吐了口气,跟着在他旁边坐下,把这句话讲完。 然后,他发现连天青的表情似乎微微有些异样,有点紧张地问道:“怎么?” 不能接受吗? 他正悬着心,就看见连天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道:“你的举止谈吐不太像一个雇工。” “哦。”许问松了口气,解释道,“我们那个世界跟这里不太一样,你姑且把它当成是这里的几千年以后吧,各方面都先进了不少。我们出生到六七岁的时候,要统一入学,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在这个时间里,学会认字、算术、简单的物理与化学等等基础知识。那之后,有一定的能力还可以继续就学,学习更多的知识。我大学毕业,前后接受了十六年教育,然后才开始工作。” “人人皆可上学?十六年教育?”许问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让连天青无法维持脸上的平静了,他猛地侧头,动容问道。 “是。这样的工作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到现在为止,我们那里基本上已经人人识字,可以进行基本的计算了。”许问介绍了一下那个世界的教育制度,连天青紧紧地盯着他,听得非常专心。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那里来的?”片刻后,他的目光移到那些冰雕上,缓缓问道。 “是,也不全是。”许问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些是我们时代的,有一些还要早一点,在我们那里也不是不存在,但已经变样了。” 他起身走到墨则那座只剩一半的游乐园旁边,从蒸汽时代开始给连天青介绍。 蒸汽机是怎么发明的,有什么样的影响,包括工业上的以及人们精神上的。 蒸汽机并非源自国内,所以他又转回去,稍微介绍了一下世界版图。 接着就是电力时代到来,蓬勃发展的国外,以及停滞不前的国内。 然后,就是世界大战与被侵略。 这些全是当初历史课本上的知识,许问现在说起来,才发现一环扣着一环,世界的逻辑是如此的清晰。 蒸汽、电、登月、原子弹、互联网、宇宙。 许问讲得其实很简略,并不算太深入,其中有很多词都是连天青没听过的,他肯定很难听懂。 但除了最初时的几个问题以外,他再也没有出声打断过,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许问一开始其实也不想讲这么多,只想稍微介绍一下自己的来历与这些冰雕雕的究竟是什么。 但实际讲起来之后他才发现,一切自有其因果,人类有了新发现与新发明,然后这些新发现与新发明又反过来深深影响着人类的进程,如此车轮般循环向前,走到了他出生并成长的那个世界。 那一切仿佛都是注定的,是必然发生的。 就算换了一个世界,换一些人,可能影响其中一些历史事件的走向,但大体仍然会保持一致,并不会偏离太多。 最后,他说到了宇宙,说到了太空,说到了量子物理。 这些他其实也不算太了解,只是看过几篇文章,几本科普书,只能尽力给连天青描述一下。 连天青坐在石头上,抬着头,望着黑暗的天花板,目光则像是透过这一切阻隔,看见了无垠的星空。 他没有出声,许问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不过他也没管,只是自己在讲。 突然间,有一丝明悟掠过他的心头,过得太快,他顿了一下,没有抓住。 “所以,即使在你们那个时候,也不可能无惑。”在这片刻的停顿中,连天青说道。 “那是的。世界这么大,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知道?全知全能,那不是人,那是神了。”许问说。 “嗯。”连天青简单应了一声。 “天工无惑……指的大概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没有疑惑,而是探索到这个世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吧。”许问说道。 “是什么?”连天青问。 明明他才是半步天工,许问离得还远,但他问话的姿态非常自然,毫无师徒上下的芥蒂。 “我不知道……”许问摇头。 他感觉自己离真相只差一张薄纸,但纸就是纸,差一步也是差,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跟另一个世界有什么关系。 “我以前对木工啊、建筑啊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也没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兴趣。然后,我莫明其妙继承了一座宅子。”许问将话题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说起了许宅。 相比起现实世界,许宅是另一种奇妙,连天青再次听得非常专心。 “难怪。”许问讲完之后,连天青的表情有些古怪,突然说了两个字。 “啊?”这还是许问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件事,那个人还是连天青,对他来说别具意义。他正有点胆战心惊地等着连天青的反应,突然听见这两个字,有点发愣。 “难怪你对林林若即若离。有时候我以为你中意她,但转眼间,你又冷淡了下来,把她推开了。”连天青淡淡说道。 “唔……咳咳咳咳!”许问完全没想到连天青把一切收进了眼里,还在这会儿直接说出来了,突然就被呛住了,一轮猛咳。 “而且在你自己心里,你也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吧?那么在你眼里,这个世界又是什么呢?”连天青问道。 617 心意 - 匠心 - 沙包 “我不知道。”许问话没有出口,但只看表情,连天青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迷茫。 最开始,班门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游戏副本,一个技能学习基地,索性他也不是像很多穿越小说里那样,是被送到这里来就再也回不去了的。 他随时可以来回于两个世界,一开始还有点限制,到后来越来越随意,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回于两个世界之间了。 那种感觉,就像他对某些东西的掌控力越来越强了一样…… 同时,他对这个世界的感情也越来越深,除了连家父女以及班门兄弟像是他的家人一样,还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人。 不然,他到这里来学学技术就好了,有什么必要想着去改变这个世界,还因此而深深苦恼? 现在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代表着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林林中意你,你知道吗?”连天青注视着他,突然移开目光,随口抛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许问猛地抬头! 一瞬间,强烈的喜悦疯狂地涌了上来,充斥了他的身心。 他的嘴角几乎瞬间就咧开了,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紧紧地盯着连天青,有点不敢相信,又无比希望这是真的。 然后他才意识到,连天青绝对不会拿女儿的事情开玩笑,也就是说,这件事绝对是真的,做不了假! 连林林喜欢他! 就像他,就像他…… 想到这里,或者说,想到未来,他的喜悦突然像被戳了个洞一样,泄出了去了一些。 但这一次,却不像之前那样,只要想到这件事,他马上就会去想这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拉开距离。 他有些喜悦,有些迷茫,又有些期待。 他一时间难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欢喜还是像蜜糖一样溢开,融化在了他的整个心灵里。 “我……她……”许问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干,像是吃多了糖腻住了嗓子一样,他清了清嗓子,脑子又是一片混乱,平时那么能言善道,现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不用跟我说什么。”连天青说,“这是你跟林林之间的事情,想必她也不会愿意我先一步把这件事说出来。这个,你还是等她自己跟你说吧。” “嗯……嗯!”许问点了点头,一想到连林林会跟他说这些事情,他就止不住的笑意。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这么喜欢她了。 不止是心动,而是真的愿意去思考他们的未来,并且为此做些什么。 想起最早的时候,连林林对他来说还只是游戏里的一个人物,他对她的喜欢也不过是对游戏里一个NPC的好感。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了…… “那么,你现在知道,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了吗?”连天青凝视着他,又问。 刹时间,许问冷静了下来,回视着他。 前后话题连贯,连天青的逻辑无可指摘,但是许问是真没想到,他会把女儿的心意拿出来作为让他看清真心的引子。 “……我不知道。”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摇了摇头。 许问是真的不知道,而且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重要。 就像他不久之前,才意识到许宅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一样。 许宅的变化,是因为这个世界在发生剧变,在向着一个不可知的方向前进。 这个剧变的起始可能是因为内物阁,因为徒工试,但现在加剧一定是因为他。 不仅因为他的想法,也因为他的举动。 传统技艺正在没落、正在消亡,许宅也随之发生变化。 旧的生命正在死去,新的生命开始诞生。 死而复生,周而复始,这本身是自然正常的循环,但许问却犹豫了。 新事物出现当然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旧事物就应该如此消亡吗? 它曾经拥有着无尽的快乐,无数的心血,无比的辉煌。 新的生命的确会不断出现,但新的就是新的,消失了的东西就是消失了,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许问越是深入学习,越能理解那些将要消亡的事物的魅力,越是舍不得它消失…… 就像他不希望球球的朋友小乌龟死去一样,就像荆承再怎么冷漠,他也不希望他消失在自己眼前一样…… “我要再好好想一想。”许问最后这么说道。 “嗯。”连天青也没有催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一人坐着,直盯前方冰碑天地二字;一人踱着步子,一件件去看那些各色各样的冰雕,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到了这个阶段,技艺只是末端的事情了,思考变得更加重要——或者说,其实它一直都很重要。 就像知行合一,知永远是在行之前的一样。 沉默只代表两人没有交流了,但他们的思考,是一刻也没有停止的。 过了好一会儿,许问突然回过神来,表情有些古怪地说:“师父,关于我的来历,你好像一点也不奇怪的样子。” “哦?”连天青慢了半拍才说话。他冷笑一声,嘲讽地道,“为什么要奇怪?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不,我应该说,你真的有藏过吗?” “哪个农家少年会像你那样昂首挺胸,哪个农家少年会像你那样说话?这世上可能真有生而知之者,但你明显不是那样的。你的思路自成体系,不可能自然生成,必然受过长年的教育。我派人去许家/屯查过,那里只是一个普通乡村,只有一名村老识字,没有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而你的来历清楚分明,也没有任何异样……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连天青徐徐道来,听得许问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破绽肯定很多,但真没想到连天青不仅不作声不作气地把一切看在眼里,还派人去调查过他! 还好他是真的来拜师学艺的,要是有什么坏心思,连天青肯定早就把他收拾掉了吧…… “既然这样,那师父你为什么还要收我?”许问忍不住问。 “那又怎么样?你是个好苗子,是真心来学艺的。我的确要收徒弟,收什么样的不是收?”连天青若无其事地道。 许问盯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小瞧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谁会是傻子,结果还是小瞧了。 不愧是半步天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普通人…… “不过你放心,我做了安排,再有人去查的话,会查到有人教你,不会怀疑。”连天青安慰了他一句。 “谢谢师父。”连天青想得太周全,许问只能道谢。 此时,在洞外,流觞园前面,连林林坐在墨子大像前等他们出来。她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自然垂下,晃来晃去的,一派悠然自得。 四下无人,各位大师今天在流觞会上得到了很大的收获,很快各自回去慢慢消化了。 “连林林?” 突然一个声音从连林林身后转来,她转身看见来人,表情疑惑。 618 一次失败 - 匠心 - 沙包 天色几乎已经全黑,只有头顶月光洒落一片清辉,勾勒出来人的身形。 那人一开始在暗处,什么也看不清,等到对方走出来的时候,连林林看清楚了,表情更加疑惑。 这人身材窈窕,行动间优雅又蕴含力道,明显是名女性。 到现在为止,连林林在流觞园还没有看见过除自己以外的女性,明山好像刻意让所有女眷全部避开了一样。 这里是流觞园,应该是比较安全的,而且面对女性,连林林也比较放松,于是她带着一直以来的轻快,笑着问道:“我是连林林呀,请问你是?” 对方一时间没有说话,连林林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包含着奇特意味的打量。 连林林感觉不到恶意,甚至感觉有些亲切。 “你是这流觞园的人吗?”因为这种亲切,连林林主动发问。 “嗯……嗯。”对方停顿了一下,应了一声。 “是明先生的家人吗?你叫什么名字?找我有事吗?”连林林想着对方是不是腼腆不好意思说话,继续主动出声,缓和气氛。 “我叫……岳云罗。”对方直接回避了她另两个问题,选择性回答了一个。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些试探,又像是期待。 “云罗,这名字真好听。我有一个朋友叫织绵,感觉是一个系列的名字!”连林林笑着说。 发现连林林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岳云罗的腰下意识挺直了一些,抿了抿嘴唇。 这时她已经走到了连林林面前,连林林很有礼貌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跟她打招呼,一对比就惊讶地笑了起来:“你好高啊!” 连林林在女性里面已经算是高挑的了,但对方比她还高了半个头,这身高已经不逊于——甚至还高过大部分男性了。 “天生如此,没什么好说的。”岳云罗很快恢复了正常,她问道,“你那个朋友叫秦织锦?绿林镇人?” “对呀对呀,你知道她?”有共同的熟人,连林林很高兴。 “秦家织绣传人,小有名气。不过婚后就深居简出,事事以丈夫为中心,失了技艺之心,可惜。”岳云罗说。 “哪有!”连林林不高兴了,“织锦是很重视家庭,但在技艺方面一点也没有落后!她家家传的是反绒锦,她婚前只是学会了,婚后继续改进,新研究出了藏绒布,最近他夫妻俩还一起研究……嗯嗯嗯嗯……哪里退步了?” 她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新帆布是小许为未来的大工程准备的杀手锏之一,不好由她先透露出去,连忙收话,含混了过去。 不过她很不喜欢对方对她的朋友有偏见,说完说嘟起了嘴,不想跟她说话了。 “那是我错了,我向她道歉。”岳云罗见她不悦,干脆利落地道歉,道,“我知道她的本事,只是有点可惜。以她的才华,要是更专注于技艺,说不定能成为一代大家,留芳百世。” “你不能这样想。”对方既然已经道了歉,连林林也没再跟她计较。她摇摇头,不赞同地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有自己的打算。不能你觉得这个好,别人也应该就觉得这个好。只要有道理,人家确实可以有跟你不一样的打算。” 说到这里,连林林突然想起最近看见过的一句话,恰好能说明她的想法,“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有道理。”岳云罗若有所思地点头,她长腿一屈,在石头上坐下,位置刚好在连林林刚才所坐位置的旁边。 连林林跟着坐下,听见岳云罗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条鱼本来并不是鱼,只是被放到了鱼塘里,误解了自己的身份,也误解了自己喜欢什么?” 岳云罗的话里似乎饱含深意,连林林皱起了眉,努力理解。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是马上就能感觉到的事情吗?这个怎么会搞错?”她不可思议地问。 “就像你。”岳云罗侧身从旁边拿出一叠纸,递到连林林的面前,“我看过你在流觞会上的记录,重要的不光是记的全,还有中间的条理,清晰老道,流觞园精心培养的书吏也远有不如。这显然天赋出众,也曾花过心思。有这样的本事,不去外面天地试一试,在家中洗锅烧饭,你甘心吗?” 连林林接过那叠纸,一页页地翻着。 月光并不算明亮,字有点看不太清,但这是连林林自己记的,她看格式也能记起这一段写的是什么。 她翻了一会儿,抬头笑道:“我是花了一些心思,还练了不短时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练吗?” 岳云罗注视着她,摇头。 “因为许问要学。你是流觞园的人,应该知道许问是谁吧?他十三岁开始学艺,要说也不算晚,但是跟那种家传的、从小就耳濡目染的还是不一样。时间太短,世界太大,要学的东西太多。所以我就打算帮他补一补,把我看到的想到的一些东西记下来,留给他看看。最开始还不怎么识字,乱七八糟地记,最近才稍微好一点。练的时候,我想的都是他,没有别的。” 连林林的脚一晃一晃,轻松惬意,说话时也洒脱自如,并不害羞。 “而且,在家里洗锅烧饭有什么不好,阿爹、师兄弟们、还有小许,全是我养哒!小许最早来的时候就是个小豆芽,看着看着就长高了,现在比我还高……比你还高!我很开心啊,非常开心,有什么不甘心的?” 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对着岳云罗摇了摇手指,道,“倒是你,大家都不认识,就过来跟我指手划脚,挑拨我家关系,我不喜欢你。” 说完,她转过身就走了,毫无留恋。 岳云罗猝不及防,她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竟然来不及阻止。 这时,流觞园的某个角落突然燃起了火把,传来了响动,是许问和连天青出来了。 连林林一个转身,直奔那边而去,岳云罗抬了抬下巴,缓缓站了起来。 “大人,要回去吗?”一人靠近,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说。 “回什么回。”岳云罗淡淡地道,这时,她的气势与表情,竟然跟不在场的另一人有些相似,“一次失败而已,再来就是了。” 619 轩外人 - 匠心 - 沙包 “成,成了吗?” 许问走出山洞的时候,一眼看见明山。他抱着胳膊,在外面来回踱步,那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在外面候产的爸爸。 然后看见两人出来,明山立刻抬头迎了上来,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更像了。 许问忍俊不禁,明山守在外面当然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晋升的——在明家的记载里,天工常常是出来即成,有时候还在洞里外面就会感觉到鸣音,十分灵光。结果迎面看见许问这一笑,他跟着就愣住了,不明所以。 “没什么。”许问摇头。 “没成,我俩都没有晋升。”连天青淡淡瞥了许问一眼,摇头说明情况。 “哦……”明山有些失望,他长吁一口气,叹道,“没事,毕竟只能说是有一定的机会,没成也很正常。” 然后他一抬头,发现这对师徒脸上的表情都很正常,并没有因为没有晋升而感到失望。 他有些放松,也没有怀疑。毕竟天道鸣音是真的没有出现,在他们出来之前,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他们俩失败了。 “天工果然很难,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在以往我流觞园的历史上,也仅有寥寥几位能够成功。”明山反过来安慰他们。 “嗯,有些事情还没有想通,以后再说吧。”连天青淡淡地说。 明山抬头,一愣。 这个话……有点意思啊。 怎么感觉他只要想晋升,随时都能成功似的? “您刚才是一直守在外面吗?辛苦了。”许问慰问道。 “您二位进去了,我当然得负责任。也不辛苦,而且你们出来得也算早的。”明山笑着说,“以前明家人每次都得守到天亮的。” 几人一起抬头,看见头顶缺了一块的月亮与半屏星空。 连天青长久地注视着月亮,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一样。然后,他的目光转移到星空上,更加的惊喜、向往。 许问想起刚才两人在山洞里说的话,其实没讲太多,但也稍微提到了登月、对宇宙的探索等等。 这对于一个对此毫无所知,甚至只有“天圆地方”等错误简单概念的古代人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看来师父并没有怀疑他的说法,把这些东西都当作事实接受了下来。 以师父的能力,在接受这个全新的世界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想到这里,许问真的非常期待了。 “那些事,你什么时候跟林林说?”许问正在想着,连天青一句话收回了他的心神。 明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左右看看,不明所以。 “我要先理一下思路。”许问莫明地有些紧张,他想了想,慎重回答。 “嗯,在此之前,我不会跟她说。”连天青说。 “谢谢师父。”相较连天青对女儿的看重来说,这是极大的尊重了,许问听得出来,慎重道谢。 三人一起走出去,路上经过那两扇门,连天青和许问又忍不住停伫脚步,多看了几眼。 这两组字气魄非凡,但很明显并没有真正到达天工的境界,也许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代表着什么呢?在成为天工,了解到世界的真相之前,他们想着什么,追求着什么? 师徒俩站在星空之下,保持着同样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已出神。 明山就这样陪着他俩,好在没过多久两人就一起回神,连天青说道:“走吧。” 三人出了最前面一道门,立刻看见外面火光隐隐,竟然围了不少人,全是流觞会的与会大师。 天工是最顶级的工匠,“天工无惑”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连天青和许问进去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悬着这个事,回去讨论了几句流觞会的事,还是放不下这边,聊着聊着就出来了,结果一看,几乎所有人都聚过来了。 许问他们一出来,所有目光集中了过来,眼中含着期待。 连林林刚刚才到,小跑到人群旁边,没有往里挤,只是眼睛亮亮的,向这边挥了挥手。 许问第一时间看见她,心中一动。 他有一种感觉,他们有没有晋升成天工仿佛对连林林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她只要看见他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没有成功。”明山摇头。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刘万阁摆了一下手,眼中仍然含着期待,“但是天工心得究竟是什么?天工无惑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工晋升会有鸣音,现在大家都没感应,谁都知道没晋升成功。 但是天工心得就在那里,没成功也应该有些感想吧? “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连天青想了一想,对许问点点头。 连天青的意思是……许问一怔,突然有些激动。 流觞园当然是不缺地方,明山很快就安排好了。 是一处敞轩,位于金顶河一段舒缓的河面旁边,四面窗扇微敞,轩内燃着火盆,驱逐了寒气,也不会显得气闷。 一群人围坐在火盆旁边,火光映亮了他们的面孔与眼睛。 他们紧盯连天青和许问,等着他们接下来的话。 连天青会把人召集到这里,肯定是有话要说的,这必定与他们刚才在洞里看见的东西有关! 连天青坐定在正中央,明山和许问一左一右,连林林左右看看,小步跑过来坐在了她爹和许问身后靠中央的位置。 “林林中意你。”许问对着她笑了一笑,耳畔突然响起连天青的话,心跳陡然有些加速。 她喜欢我? 我也……我也…… 他听着身后连林林轻浅却稳定的呼吸声,心乱了。 “连大师请说。” 明山还在派人上茶,向福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我曾有一次险些晋升。”连天青没有卖关子,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事实上除了除了倪天养这样的极少数人以外,他们当年几乎全部都有感应,对这件事已经好奇很久了,也一直很想问,就是没好意思。 大家又不熟,哪有当面问人家的失败的? 现在连天青竟然主动提起来了,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当时我失败了,那是因为别的事情,跟技艺上的事无关。”连天青淡淡地说。 他外表冷淡,看上去有点漠然,这时说起过往的事也一派坦然,仿佛并不放在心上。 这时,敞轩外面,一条小舟轻轻巧巧地漂了过来,水声隐藏了它的踪迹。 轩外有人守着,伸手把小舟引过来,系在旁边。 舟上下来一人,顺着码头拾阶而上,走到轩外。 来人恰好听见了连天青这句话,动作停住,一时间没了动静。 请个假…… - 匠心 - 沙包 不舒服还卡文!休息一天好好想一想《匠心》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20 天地三境 - 匠心 - 沙包 轩中人不知轩外事,轩中众人围火而坐,注视着连天青,眼中满含期待。 连天青思忖片刻,没有什么引入的话语,开门见山地说:“明当家的不让你们进去,是因为放在那洞里的全是冰雕,最近的也在百年以上,必须要小心保养才能不至于融化。” 不用说,冰雕这两个字,直接就让人想到了刚到这里的时候,明山在山下让他们做的那些东西。 与会的都是当代最顶级的工匠大师,前来与会是来交流的,但难免多少抱着一点跟人家较劲、展现自己实力的心思。 这些冰雕就是他们发挥的一个平台,所以他们的的确确是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来雕刻的。 雕完之后,有些人觉得自己这次发挥得很不错,心里还有点失望。 冰雕不能持久,一想到它们最终会融化,心里就觉得可惜。 这时听到连天青的话,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件事,第二个想到的就是:这冰雕是谁雕的,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功夫保留这么久? 这个问题几乎是显而易见的,连天青和许问进去那里是为了获得流觞会的奖励,这奖励是什么,天工心得啊。 那还用说吗?这些冰雕就是传说中的天工心得,必定全是天工亲手雕成! 所有人下意识地直起了脊背,聚精会神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如诸位所想,这些冰雕就是天工心得,是他们在晋升天工那一刻留下的心得感受。这心得非常简单——” 他环视四周,看着火光落在他们脸上身上,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下面的大师们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天青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能进去,他这是要把看到的东西讲给他们听吗? “那是一处山洞,进洞之前有两扇门。” 讲到这里,连天青突然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始。 大家有点失望,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大家也多少明白了连天青的个性,这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接下来的话想必也会非常重要。 “那两扇门巨大无匹,宛如天神劈成,门上各有两字——天地。” 连天青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把这两字写了一遍。 他写得并不是很快,但这一瞬间,所有人眼中仿佛出现了残影,那两个字仿佛引动了周围的气流,凭空存在,留在了他们的眼里以及心里。 他们仿佛真的看见了这片天地,看见了自己曾经见过的山与水,曾经见过的人与物,见到了一整个世界。 仅仅两个字,还是随手比出来的,就能带给人这么强的感受? 仅仅两个字,就让大师们面容失色,陡然间明白了自己与天工的差距! 而连天青现在还不是天工,还差着一段距离呢! 但这样都不是天工,真正的天工又将是什么样的境界? 连天青落下最后一笔,抬头道:“这是第一道门上的字,我即是天地,天地即是我。” 连天青写字的时候,许问就紧盯着他,写完之后,许问表情震撼,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明山一眼,在明山脸上看见了同样的表情。 眼前众人里,只有他俩看过门上的字,所以也只有他俩知道,连天青写在空气里的这两个字,从字形字体到字的气势境界,全部都跟石门上面的一模一样,仿佛那两个字跳出石门,直接融在了空气里,落在了他们眼前一样! 字迹好模仿,字意却难。 这表明,连天青确实也达到了这个境界,所以才能模仿得这么惟妙惟肖! “我即是天地,天地即是我。” 这十个字一出来,周围的气氛就发生了小小的波动,大师们满脸愉悦,相视而笑。 “第二道门上,同样是天地二字。” 连天青沉吟片刻,同样在空气中写画了出来。 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两个字气势雄浑,带给人的感受比先前更加强烈,而那种改天换地、对世界充满了解与掌控力的自信也冲撞了过来,重重地敲击着所有人的心房! “好!”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一起转头,这是一个姓王的大师,一脸虬须,相貌非常粗豪。 他样子看着粗,但实际上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说话,这几天一直有点闷闷的,很少与人交流。 但这时,他第一个叫出了声,朗声道:“吾辈当有其志!” 许多人纷纷侧目。 说起来这只是两个字,但人人也都知道并非完全如此。 读字应取意,字里透着人的胸怀与境界,透着他们的追求。 所以头两个字里的意思一透出来,大家都很满足。 这跟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证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路子没有走错。 在他们这个阶段,但没有比这个更关键的事情了。 但第二处字样出现,相当于在他们的头上打了一拳。 这几乎就是在告诉他们:别忙着高兴,天工的想法也许并不是跟你们一样的,也许你们的路子还是走错了! 这一个先一个后的,傻子才会觉得中间没有任何关系,这多半是一位天工在进阶过程中的不同思考历程! 所有人笑容一敛,储秋实忍不住问道:“这两个字真是一个人写的?” “是。”连天青只回答了一个字,语气肯定而有效。 储秋实蹙眉凝思,良久后长舒一口气,问道:“那第三个处天地呢?” 不用说,这第三处天地,就是位于山洞中央的了,是真正的天工心得,是天工最后的思考结果,也是最关键的一项! “我临不出来。”连天青坦然承认,“我离天工,差的就在这里。不过我可以给你们讲一讲旁边的冰雕,那才是之后的各位天工,包括建立此流觞园的那位墨先生,在观摩完这三个字之后留下的心得。” “这冰雕告诉我们,除了我们所在的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并且这个世界应该是我们世界的未来——” 连天青环视四周,补上了两个字—— “之一。” 未来,之一? 大师们相互对视,脸上全是迷茫。 621 飞起的弹珠 - 匠心 - 沙包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未来都是一个陌生而奢侈的词,以至于现在连天青说出来,大家的表情都有点茫然。 过了一会儿,向福至试探着问道:“修未来事……弥勒?” 这也不是他想得太飞,实在是对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未来事,就是身后事,就是下一辈子。 他们的生活从出生开始几乎就已经固定了,由生至死几乎都是一潭死水,一成不变。 他们可以期待的,只有未来而已。 在场的工匠大师算是平民中的佼佼者,用自己的能力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但这种想法仍然是根深蒂固的,连天青一提到这个词,他们所能联想到的,还是只有这个。 “并不是。”连天青摇头,“是指我们的子子孙孙,几代十几代以后的那些人,他们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虽然对未来没有规划,但重视传承,也是他们的本能之一。 “很奇妙,但也跟现在有些相像。”连天青说。 许问一愣,抬头看他。 冰碑周围的冰雕群,雕刻的基本上都是从蒸汽工业时代开始到现代的场景,作为一个古人来看,奇妙是理所当然的,但“跟现在有些相像”? 也不会吧? “有一座残破的冰雕,只剩下下半,依稀可以看出,有一圈悬吊的木马,马上可以坐人,引发机关之后,木马可以一上一下地自动旋转,长久不息。马上有幼/童嘻笑,应当是孩童的玩具。”连天青眯起眼睛,进行描绘。 这个时代小孩子的玩具里,也有木马这种东西,放在地面上,足底成弧形,小孩骑在上面可以摇动。 所以在场的大师们对木马本身并不陌生。 但是一圈?悬吊?自动旋转? “感觉挺有意思的……”有人喃喃道。 “不是有意思,是厉害。这么厉害的技术,竟然只供给幼/童玩耍?真是难以想象……”另一人怔怔地反驳。 “还有一条轨道,曲折上下,有车行于轨道之上,人坐于车上,以带缚之,至顶部时可以头下脚上,却不至于跌落。” 这是说的过山车,连天青似乎觉得有点难以描述,索性又找明山要了纸笔,画给他们看。 “这种轨道,车是怎么能通行的?怎么爬上去的?”大师们看得非常震惊,轩中一片哗然,大家下意识地就讨论起来了。 “这么陡的坡,根本就爬不上去啊!还悬在空中,车怎么能不掉下来?”一个人大声说道。 “是啊,车船马匹,遇到这么陡的坡都只能绕道,怎么可能上得去?”另一人附和。 “不可能存在,这不可能,应当只是臆想!” 这时人群里有个人眼睛在发光,这当然是倪天养。 连天青开始描述旋转木马的时候,他就已经兴奋起来了,这时他身体前倾,紧盯连天青,眼中几乎冒出了熊熊火焰。 听见周围人的话,倪天养突然大声说:“当然可能存在!只要车速够快,就能冲上去!”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石弹珠,把一个凳子倒过来,让凳面与地面垂直成九十度。 然后,他用力把石弹珠弹向凳面。 所有人盯着他的动作,结果他手指一动,石弹子从凳面旁边穿过,弹飞了,还险些弹到一个人,吓得对方拼命闪躲。 “对不起对不起,我技术不好。”倪天养很尴尬,连连道歉,眼睛一转看见连林林,赶紧招手叫道:“小妹你来!” 连林林笑着起身,走过去接过弹珠,俯身轻轻一弹。 她动作优雅而娴熟,弹珠从她纤细的手指中疾速崩出,在接近凳面的地方落下,疾速滚动,对着凳面正中央爬了上去! 她弹出的力道强大而稳定,弹珠速度快得惊人。 这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颗弹珠,眼睁睁地看着它沿着那个垂直的面,从下到上,一直爬到了最顶端,然后翻了过去。 这是垂直的面,如果凳面像连天青画的那样,是一个向内的弧形呢? 弹珠会如何行动?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吧…… “只要车速够快,就能冲上轨道,沿顶部前进一段时间,再滑落下来,而不会直接从半空中落下!” 弹珠在地面上滴溜溜地弹动,倪天养非常兴奋地大声说着。 弹珠的声音传到轩外,檐下站立那人微微一愣,透过一扇虚掩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这角度刚刚好,她能看见连林林的样子。 连林林刚刚把弹珠收回来。 成功完成预想的动作,她似乎非常高兴,举着弹珠跑到她父亲身边,抬着头向他炫耀,笑眯眯的。 连天青表情微凝,一脸的若有所思,但还是不忘拍拍她的脑袋夸奖她。 连林林笑得更开心了,有点含羞带怯地看向另一边。 名叫许问的少年站在一边,正带着笑看她,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他表情温柔,笑意如春风一般,眼中仿佛只有一人。 这表情与眼神她并不陌生——曾经。 世事易变,人心易折。 她垂了垂眼睫,又再次抬起,继续聆听轩中对话。 大师们不知道连林林的情况,不知道她能弹出这样一颗弹珠有多难得,经过多少努力。 他们只是看着弹珠的动作,陷入了深思。 这种疾速运动的情况他们以前当然见过,只是一时间没有联想到而已。 还有一个关键,车跟弹珠可不一样,弹珠这么小,只需要手指的力量就能弹飞,车那么大,要多大的力量才能让它保持这样的运动状态? 对了,还是保持。 从先前的旋转木马和这条轨道就可以看出来,这运动是持续性的,要让小孩一直玩。 这难度可就太大了,这是靠什么实现的? 车马水流,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带得起来。 同时他们当然也能想到,有这样的动力,能实现什么样的奇迹? 整个世界都会因此被改变吧! 接着他们又想到连天青的话,这将是他们的未来——之一? 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连天青临摹的第二个天地,有这样的本领,自然会有那种将世界握在手中的气魄! “这将跟现在完全不同吧?那么连大师所说的‘与现在些相像’又是什么意思?” 储秋实思忖片刻,突然抬头问道。 622 一样吗 - 匠心 - 沙包 这也是许问最关注的问题,难道有什么东西,是连天青看见了,而他疏忽了的? 听见储秋实的问题,他直起了身体,紧盯着他师父。 “除了这些奇妙的机关设施,还有很多人。”连天青答道。 “木马上的孩子正在欢笑,她的母亲在旁边看着她,衣衫陈旧却满眼慈爱。旁边有一群孩子正在打闹,是一群身体强壮的孩子在欺负一个弱小的。远处有一对年轻夫妻正在争吵,旁边摊上小贩伸着手,拿着一串项链,当是他们争吵的原因。” 连天青徐徐道来,许问愣住了,这才意识到这些情景他也看见了,只是对他来说太习以为常了,连天青不提,他根本留意不到这有什么特别的。 “这有什么特别的?”储秋实也是一愣,问出了跟许问同样的话。 “这个地方,女人也一样可以去?”连林林突然问道。 “确实可以,但除此以外,此情此景,与当世并无区别。”连天青看了女儿一眼,说道。 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差别,古往今来,时代变了,人还是人啊。 许问下意识这样想,但念头刚刚闪过,他就明白了连天青的真意。 没错,时代变了,他们所处的环境变了,游乐的设施变了,但人还是人。 孩子玩游戏的时候会欢笑,母亲会慈爱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孩子会恃强凌弱,夫妻会争吵,小摊小贩会卖东西,相比人家的争吵,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意,那是他们赖以维生的根本。 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想法,仍然还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肯定还是不一样!”倪天养眉头紧皱,想了半天,猛地跳出来反对。 “先不说技术,要建这么大一座让孩子们玩乐的园子,得投多少钱,花多少心思?据您所说,那母亲衣衫陈旧,小摊小贩可以进园卖东西,可见不是皇家贵人专享,普通人掏点银子,也能进去玩耍!单这一项,就跟现下大不一样了!而且能投这么多银子在建这样一座园子上,还能让普通人前去玩耍,可见吃饭穿衣已经不是问题。” 许问有些惊讶地看着倪天养,完全没想到他会推导到这个方向来,而倪天养越说越有信心,最后挺起胸膛,大声道,“一个不愁吃饭穿衣,能让孩童尽皆欢笑的地方,怎么就跟现在一样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一拉许问,振振有词地补充,“就像许问,马上要建那座新城,让那批逢春难民有地方住,还能住得好。你能说这跟他们之前是一样的吗?那肯定不是啊!” 无所说话,所有人尽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连天青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点头道:“你说得对,总还是不一样的,这便是我与天工的差别所在了。” 接着,他站了起来,环视四周道,“我与许问看见的天工心得大约便是如此,已经如数告知各位,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穿过人群,走出了这水边畅轩。 到廊下时,他脚步一顿,往旁边看了一眼。 廊下空无一人,星光映着河面,隐现水纹。 连天青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没再多做停留,走下檐廊离开了。 “时间已经不早,各位先且回去休息吧。” 连天青走了,敞轩里的人们还是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也没人起身离开。最后还是明山先一步起身,开口道。 他说完话,才有人陆续起来,慢吞吞地向外走。他们没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高谈阔论,而是一个个面露深思,完全地沉进了自己的思绪。 连天青说话的时间并不长,内容也不多,但带给他们的冲击力却是实打实的。 除了他们眼前这个,还有另一个世界? 一个所谓的“未来”? 在这个未来里,世界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宛如仙境,却又确实是在人间? 这真的是人力可以达到的程度吗? 要怎样才能达到? 天地一体,征服天地,探索天地,哪条才是天工之道,他们要怎么前进? 无数的思绪乱糟糟地充塞在他们的脑海中,他们虽然响应明山的号召回去了,但其实他们都清楚,这定然还是个无眠之夜。 许问和连林林也准备回去了,临走时许问叫了一下倪天养。 倪天养抱着手臂,托着下巴,正盯着连天青刚才留下来的画不放。 听见许问的招呼,他不耐烦地摆手:“你们先走你们先走,别管我!” 许问看了一眼画上的过山车,转向明山。 “放心,我们会照应好他的。”明山微笑着保证。 许问道了谢,跟连林林一起走出了门去。 屋子里人多,还烧着好几个火盆,感觉有点燥热。外面繁星当空,凉风袭来,许问一个激灵,顿时精神一振。 连林林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打了个呵欠,道:“真挺晚的了。” “嗯,赶紧回去休息。”许问应道,加快了脚步。 结果走了几步,他发现连林林没有跟上来,有些诧异地回头。 “累了,走不动,慢点吧。”连林林仰头看着他,央求道。 刚不是一直坐着吗?怎么就累得走不动了? 许问下意识就想这样说,好在话没出口就已经反应过来了,险些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注孤生的想法,太蠢了吧! 然后他又想到了之前在山洞里时,连天青对他说过的话,陡然间心跳大作,耳根都有点发烫了。 “那,那就慢点走吧。”他偏过头,很不自在地说,同时放慢脚步,回到了连林林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这个时候,许问心里非常难得的,没了技艺,也没了对天工与未来的各种思考,只留下了一件事—— 她喜欢我。 她会对我说吗? 说了的话,我要怎么回应? 之前的问题其实还是没有解决,我们仍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 今晚天气很好,繁星漫天,星光薄纱一样轻柔地撒下,四处漫溢着不一样的温柔。 连林林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走着。 抬头走路本来就很容易失去平衡,她平衡感又不太好,走得歪歪斜斜,感觉随时会撞到什么东西。 许问越看越担心,一只手虚伸着,随时准备去扶她。 走出一段距离,连林林并没有跌倒,许问的心跳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心情依然柔软,如同这星光一样。 过了一会儿,连林林突然站定脚步,转头回来看他,问道:“小许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一句话,许问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应道:“你说。” 623 星下漫谈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没有马上说话。 她背着手,抬着头,望着天上繁星,满脸的若有所思。 星光明亮,但仅能照亮她的轮廓,那流畅优美的线条以额头为起始点,在鼻端微微扬起,划了个绝美的弧线,越过俏丽的下颌,落入颈中。 许问凝视着她的侧脸,陡然发现她如同新开的花朵一样,已经完全展开,犹然带着清新的香气,但已然是最美的芳华。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过了一会儿,连林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些犹豫与迷茫,都不像那个爽利快活的女孩了。 她的问题提得很认真,许问也就收回了多余的思绪,认真思考之后认真回答。 “很可爱的女孩子,细心妥帖,非常可靠。有灵气有想法,在木艺上有独特的才华,但限于一些缺陷无法将其实现,非常可惜。”许问说得诚恳而诚实。 “唔。”连林林应了一声,突然又问,“所以你也觉得很可惜?” “你说木艺上面?确实。女性有女性的敏锐与视角,跟男性工匠大不一样。你本来又很有天赋,如果能够顺利发挥出来,想必会很有趣,与别人完全不同。”许问坦然说道。 “你觉得女孩子也可以做这个?”连林林低下头,偏着脸看他,星光映入她的眼中,有些波光粼粼的感觉。 “为什么不能?都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做了?”许问反问她。 “嘻嘻。”连林林笑了两声,自己也承认,“可惜,大夫说我脑子有问题,做啥都做不好,不然我也可以试试。” “你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不是有试吗?那头……凤凰?怎么样了?”许问想了起来。 “不行,我心里想得挺好,但一下手就控制不住,乱七八糟的。”连林林嘟起了嘴,不高兴地说。但很快她又笑开了,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过我会努力的!一定会雕出漂亮的凤凰给你看!再不会让你说是母鸡了!” 许问想起了上次的事,笑了起来,故意气她:“那得看你实际雕出来的是什么的了,我许问从不撒谎。” “呸呸呸!管叫你心服口服!”连林林佯装吐他口水。 两人笑了几声,再次安静下来。 许问看得出来,连林林的心思并没有因此而解开,些微的愁绪仍然缠绕在她的心头,留在她的眼底。 当孩子长大的时候,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无忧无虑,总会有种种烦恼…… 他很想问问看,但又在想是不是等连林林主动跟他说更好。 以前他跟连林林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都没么这多讲究的。 “对了,你们在山洞里还看见了什么冰雕,阿爹就讲了一点点——”连林林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还有什么,能跟我讲讲吗?” 许问一愣。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真的有点棘手。 每一座冰雕他都看过了,看得非常仔细,至今也记忆深刻,按理说要讲出来完全不是问题。 但他跟连天青不一样。 连天青是这里的人,货真价实的本地土著,冰雕上的东西,对他来说全部都是新鲜的,他可以如实描述。 但许问并非来自于这里,冰雕的内容对他来说不仅仅只是雕刻出来的场景,更是一整个文化,一整个历史,有着来龙去脉的。他要是讲,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那么,现在就跟连林林说出自己的来历吗? 不知道为什么,不久之前他才跟连天青说过一遍,按理说只是再重复一次而已,但这时他一想到要跟连林林说,心里就有点紧张,总觉得得再往后拖拖。 “怎么,不好说吗?”连林林误解了他的停顿,连忙表示,“不方便说那就不用说,不用担心的。” “也不是,就是要想想怎么说。”许问当然不会拂逆她的要求,思索着道。 不知不觉中,他想到了另一些事情。 其实刚刚走出敞轩的时候,他的脑子也很乱,感觉有很多东西充塞在心里,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一时间难以理清。 先前连天青在敞轩里说的其实有两方面的内容,一个是现代的技术,另一个是伴随这些技术的人类。 那些技术是他熟悉的,他一眼就能看见,知道的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更多。 但是与此同时,连天青说到的另一些东西,那些人类,其实也是他熟悉的,但因为太过熟悉而忽略了。 千年之后,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人还是那些人,生活还是那样的生活。 但倪天养说的也没错,技术反过来还是会对人产生影响。就像今天坐在轩内的这些大师,他们赖以生存、藉以成名的技艺,在千年之后会被新技术所取代,手工艺人的存在本身,变得无比弱势,不挽救几乎就会消亡。 千年时间,依循着这样的道路,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什么东西又没有变呢? “冰雕里有一个场景,很多人,应该是一场婚礼。最中间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站在一个台子上,丈夫拉着妻子的手,两人正在亲吻。台子下面站着很多人,仰头看着他们,纷纷鼓掌,脸上都带着笑。最前面是几个老人,应当是这对新人的父母,其中一个中年女子一边笑一边擦着眼泪,旁边另一个中年女子笑着给她递帕子安慰她。”许问缓缓说道。 这确实是冰雕中间的一座,是一个群像。 这座冰雕体积不算很大,分配到每一个人就更小了。 但天工手艺不凡,即使如此,每个人仍然惟妙惟肖,表情动作十分生动,那种喜悦而幸福的气氛,更像是要满溢出来了一样,令人如同身临其境。 “亲吻?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盖头吗?”连林林吃惊地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 星光下,她的脸突然变得红通通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对,他们穿的衣服也跟现在的新人不太一样,新娘一身薄纱长裙,飘逸得像风和云一样,头上蒙着一层轻纱,丈夫掀开轻纱,亲吻她的嘴唇。”许问介绍得很详细。 西式婚礼,跟中式的当然大有不同。 技术带来交流,交流带来风俗的融合。 女性不再藏于深闺,可以正常开始工作,夫妻可以在众人面前亲吻,这同样是技术带来的社会的进步。 这时候,许问正在思索千年前后的差别,非常专注,讲解的语气客观而平静 ,是真忘了不久前连天青对他说的话。 连林林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但脚步再慢,也总有走到的时候,他们住的地方离敞轩并不算太远,两人很快站在了厢房面前。 “不早了,睡吧,有话明天再说。”许问柔声说道。 “嗯,你也是。”连林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身进房。 许问也回了房间,洗漱完毕,坐到了床边。 这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对连林林说了什么。 我在扯些什么!这样说不会被她当成暗示吗?! 624 他就能…… - 匠心 - 沙包 万籁俱寂时,天地/门前又迎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明山,另一个是那位名叫岳云罗的女子。 岳云罗在第一道门前就驻足,抬头凝视,表情莫测。 明山站在她身边,双手拱于袖中,表情恭敬,完全不像面对寻常女子。 等到她低头,点了点头时,明山才上前去推开了那扇门。 “这么重一道门,究竟是怎么启动的,所以还是不知道?”岳云罗突然问道。 “是。”石门打开,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重量,明山无奈地一笑,点头承认。 “数百年以前,就有这样的技术,真是令人心驰神往。”岳云罗悠然道,片刻后,她突然低头,问道,“你说我派人过来,把这门拆了研究如何?” “不可!”明山大惊失色,知道这女人说了就一定能做到,“我们琢磨过了,这两扇门与后面的冰洞是一个整体,拆了门,冰洞无法保持应有的温度,冰雕会迅速融化,得不偿失!” “可惜。”岳云罗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是若有所思,仿佛正在思考怎么拆门研究而保留冰雕。 “里面也有这两个字,跟第一道门上的感觉完全不同。”明山连忙转移话题。 先前岳云罗站在水轩门外,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所以她知道天地二字一共三处,但没有看见连天青临摹,并不知道它的字形是什么样的。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移步,而是又凝望了那两个字半晌,才走了进去,到了第二扇门前。 同样的两个字,完全不同的气质与气派。 岳云罗再次抬头凝望,脸上隐隐现出激动,眼中波澜万丈,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 “进去吧。”她缓声道,明山提心吊胆,听见这三个字迅速松了口气,开了门,举起磷光火把,领着岳云罗快步走了进去。 “这个时间有点冷。”明山提醒。 “嗯。” 果然,一进洞,寒气扑面而来,岳云罗就算有准备也忍不住一个激灵。 “后半夜就是这样,会自动引来峰顶寒气,来回激荡,加固冰块。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现在也不能停留太久,否则寒气入体,易生病症。” “知道了。你体弱,先出去吧。” “我……” 明山怎么说也是工匠出身,按理说不会跟体弱这两个字沾边。但一来他的年纪确实有点大,二来看见岳云罗在寒气中镇定自若的样子,猜到她肯定练过。 普通人跟练家子肯定没法比,他想了想,从善如流,分了一支火把给岳云罗,自己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洞里只剩下岳云罗一个人,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寒意中延展,蜿蜒出白色的冰雾。 她举着火把,走到冰雕丛中,第一个看见的仍然是那座冰碑。 它仿佛天然有某种巨大的吸引力,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令其难以离开。 火把的绿光映在冰中字上,光线黯淡,字迹有些模糊,但这二字中的奥妙与深远之意,却不受任何限制地扩散了过来,传达到她的心里。 这两个字,其实并不如外面那两道门上的有冲击感,但更意韵悠长,更引人深思。 岳云罗立于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也感到了寒意。 然后,她转过身来,去看旁边其它的冰雕。 全部都是近现代的场景,不乏现代科技,按理说她应当很难看懂,但她却看得非常认真,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火把静静地燃烧,比普通火把燃得慢,但总也有到头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明显更暗了,岳云罗终于回过神来,再次长吐一口气,离开了这里。 刚出门她就看见明山,他一个人守在外面,似乎又冷又困,发着抖打了个呵欠。 “辛苦你了。”岳云罗微微一笑,安慰道。 “不辛苦不辛苦,理所应当。”明山连忙说。 “七天后,我会派人过来,你安排好,领着他们进去,把所有的冰雕一一绘形留存,送往京城。”岳云罗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吩咐。 “不可!多人进入,会加速冰雕的融化!”明山大惊失色,试图阻止。 “那又如何。寒冰不易持久,总有融化一天。不如拼着一点时间,把珍贵图形留存下来。”岳云罗淡淡地说。 “……”明山沉默片刻,终于一咬牙,道,“也有道理,那就请大人安排了!” “嗯。”岳云罗依旧平静,回头又看了石门与山洞一眼,飘然而去。 此时,同样的两个字也正映在许问的脑海中。 他躺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盯着黑暗的床板,陷入了沉思。 不管他之前暗示了什么,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没法更改。再说了,这也未必不是他心中真意,不然那么多场景,他为什么就专门留意了这场婚礼? 连天青说了,连林林喜欢他,而他本人的心意,其实也显而易见。 面对连林林时的心悸与喜悦,都是做不得假的。 两人之间唯一的阻碍,是这世界之隔。 如果他真是彻底穿越了还好说,但现在明显不是这样,他可以来回于两个世界之中,就像是……就像是进入一个学习系统,玩一个游戏一样。 当然,在班门世界呆了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游戏,里面的人是真的,发生的事是真的,那些情感与情绪的流动,全部都是真的。 但是,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它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形式,能存在多久,最后会走向何处? 这一切许问都不知道,因此也无法心安。 然后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让他绕了回来,想起了山洞里的那两个字,以及旁边的那些冰雕。 天工有三境,第一境融于天地,第二境掌握天地,第三境则是无尽的未知。 连天青在水轩里基本上算是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他现在已过一二两境,卡在三境之前。 这样的境界,无愧半步天工之名,但也让他离世界的真相仍有一墙之隔。 那么,这堵墙究竟是什么? 肉眼可见的,他一天比一天自如地来回于两个世界之间,仿佛他越来越能够掌控这个世界了一样。 那么是不是总有一天,他能把这种掌控变成现实,同时也让这个世界彻底地化为真实? 等到那个时候,也许他就能…… 625 回家 - 匠心 - 沙包 流觞会已经结束,天工洞也有人进去,工匠大师们即将踏上返程。 他们要先回去做一些安排,然后,他们会前往逢春城,从最初开始参与建城,亲身感受一下这条全新的思路。 许问也要回去了,现在是元月二十三,不知道京城的流程走到什么程度了,工程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准备工作还是很多的…… 明山安排了很多马车,一一送他们回去。 大师们纷纷对视,他们脸上不显,心里其实都在惊讶。 流觞园地处偏远,山上有这么大工程还可以说是底蕴深厚,再兼发现了古迹,这么多马车体现的却是他们现在的实力! 对此,明山只是微微而笑,并没有多做解释。 下山的时候,连林林特地又去看了山下那些冰雕,许问也跟着重看了一遍。 这样看起来,这些冰雕的水平跟天工洞里的那些的确有些差别,但是更显而易见的,这全是现世的风景,而山洞里那些,描绘的是未来,是一个世界…… 两厢对比,真的让许问沉思良久…… 许问还看见了自己那件作品的残骸,只留一点底基,也就是那些群像的脚。 许问注视着它,看了很久,表情凝定,完全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过了一会儿,连林林过来了,她看见这座残雕,没有惊讶,也没有发问。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许问身边,陪伴着他。 这一刻,两人呼吸相闻,心思如若相通。 走出山道,看见马车,连天青表情微动,站在了车边。 “林林……”他叫了一声,转头看连林林,却发现她驻足回头,注视着身后的天山。 连天青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连片的山与连片的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在看什么?”连天青问道。 “嗯?没什么,只是觉得,在这里好像就呆了几天,却好像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脑子有点满满的,好多事情想不过来!”她沾水的小狗一样用力甩了甩脑袋,笑嘻嘻地说,“不过慢慢想,总会想通的!” 她爬上了马车,给他们让出位置,招手让他们上来。 然后,她又忙着跟车夫打招呼:“师傅,几时能到绿林啊?” “咱们车快,路好走,三到四天就差不多了。”师傅从嘴里拔出烟袋,回道。 可能是因为连林林看着年轻好说话,他打量了她一下,笑着问道,“咋地了,出门太远,想家了?” “是呀!”连林林爽脆地回答。 “那就不要出门嘛,哪有姑娘家跑这么远的。不出门不就不会想家了?” “那不行。我想去的地方还有好多好多呢!” 轻快的问答声中,连天青若有所思地向许问点点头:“走吧。” 回家吗? 许问正侧着头听那边的对话,听见连天青的招呼,一个念头带着喜悦掠过他的心中。 “嗯!”他提声回应,跟着上了车。 ……………………… 可能是因为连林林说了想家,车夫把车驾得很快。 三天之后,伴随着前方不断飘来的淡淡烟味,他们走过荒漠,看见了前方一抹浓丽的绿意。 绿林镇到了。 靠近的时候,连林林掀开厚厚的棉帘,探头往外看,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许问留意到了,问道。 “就是觉得,那些逢春人好惨。”连林林叹了口气,说道。 “啊?” 逢春人当然境遇悲惨,但连林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在江南的时候,就算是冬天,也有松柏长青。到了西漠,尤其出去了一趟,才知道冬天里这点绿色有多难得。要是一开始就没有也就算了,得到了再失去,真的太难了。”连林林说道。 “是啊……” 连林林眼怀悲悯,许问也心有戚戚哉。 “小许,那座新城,一定要帮他们建好啊!”过了一会儿,连林林又振作起了精神,央求似的对许问说。 “嗯!”许问踌躇满志,重重点头。 从将这座城列为行宫计划的一部分开始,许问就很清楚地知道,这不仅仅只是一座城,它承载的,也是许许多多人的未来与希望。 这是一份重担,他一定会尽全力将这件事做好。 回到绿林,许问迅速忙成了一条狗。 他之前就想过正式开工之前会很忙,但他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忙。 在他前赴流觞会的这段日子里,阎箕留驻绿林镇,忙得脚打头,对新城的建设事宜进行全面规划。 他不仅自己一个人忙,还顺便把秦连楹也给强行留了下来——他本来也接到了邀请函,要前往流觞会的。 秦连楹是京营府的人,许问是代表内物阁接下的工程,两边本来应该属于不同的派系。 但阎箕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硬是说服了秦连楹,不仅没去流觞会,还留下来为这件事劳心劳力。 许问刚到达绿林镇,他们就接到消息,把他抓了过去——这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到达竹笛巷十七号呢。 许问到达梓义公所,见到这两个人就吓了一跳。两人脸上都挂着重重的黑眼圈,憔悴得跟难民一样。他们一见到许问,马上把他领到案几旁边,那里的各种文件已经堆积成山,都堆不下漫到地上来了。 “来来来,先把这些文件全部看一遍。”阎箕把他按到蒲垫上。 “全部吗?”许问惊了一下,但好像又没那么惊。 他们要建的不止是一座行宫,而是一整座新城,海量的材料、海量的人员安排、海量的银钱流动,这么大量很正常。 倒是这两个人,这么短的时间收集这么多资料,真的很不容易。 “嗯,全部!”阎箕重重点了点头,就看见许问二话不说,坐了下来,拿过文件开始翻看。 这一进入工作就没了止境,他们是中午回到绿林镇的,直到深夜油灯点起,许问还埋首在浩繁的卷宗中。 中间连林林来了一次,她没有进来,只是送来了一个食篮,自己做的家常小菜,和温热了的雪梨汁。 菜是西漠常见的菜色,但做法味道都是许问熟悉的。 他把正在看的卷轴放到一边,慢慢吃完,咽了一口雪梨汁。 清甜的汁液沿喉而下,润泽着他的胸腑。他长吐一口气,心里无法熨帖。 吃完饭,收好餐具,转眼间他又沉进了那些字句和数字中。 在那里,仿佛有一个世界正在向他打开。 626 少年 - 匠心 - 沙包 许问此时再次陷入了一个奇妙的状态。 在龙神庙的时候,他获得了一种奇怪的特殊能力,能够指实物为图,数据细节尽皆分明。 到了金顶河畔流觞会的时候,这能力变成了一种妨碍,让他迟迟无法抓住河水的本质,进入天人合一的状态。 对了,他现在知道什么是天人合一,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了。 天人合一,是墨工的晋阶标志,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有过三次这种状态,已经可以称得上一个正式的墨工了。 这让许问想起了三境门的第一道,两者的确是契合的,也就是说,与天地相融确实就是墨工的下一个目标,天工的第一境了。 流觞会之后,许问排除了干扰,能够无视这漫天的数据,进入更深层次的状态,只关注自己想关注的内容了。 但这能力并没有消失,反正一直持续着,像是要告诉许问我就在这里你必须注意到我一样。 到现在,许问发现这能力又进化了。 它不仅能把实物化成数据和图形,还能自动处理文字了。 许问翻看卷宗所看见的一切,都能化成新的数据和图形,融合进原本的基础里。 这就像一个数据模型,许问在主官竞选之前就已经基本建立起来了,但很粗糙,只是一个最原始的框架。 而现在,阎箕与秦连楹等人这段时间所做的工作,就是在源源不断地为这个框架完善细节、注入血肉。 不得不说,虽然在流觞会的时候觉得这能力挺麻烦挺受干扰的,但现在,它给了他极大的帮助。 毕竟在这个建城的筹备阶段,他需要的不再是一闪而逝的灵性,而是踏踏实实的纯粹的理性。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许问突然有了一个奇妙的感觉。 如果把天一合一也当成一种能力的话,现在这感觉就像是两种不同的能力正在相互争宠。 这个奇妙的能力正在非常努力地告诉他:看看我,我也很有用的! 许问在心里回味了一下,感觉有点好笑,然后有点随意地给这能力取了个名字——建模术。 建模术在这种时候非常好用,它让一切变得具体而鲜明,框架完整,每个细节的数据又都可以随意调动。 很快许问就发现,建城这件事情比他想象中难度大得多,涉及到的内容太多了。 因此,建模术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 一开始它只是一座城,渐渐的,它开始往周边扩展。 新逢春城与勿用宫地处西漠,离京城和江南繁华地方都很远,人可以从外地调度,海量的材料就不可能全部都从外地运过来了,必须得就地取材。 逢春城位于天云山下,山上盛产花岗岩与少量的其他石种,恰好可以就地取材。 以前很难这样做,主要是两个因素,一个是天云山过于陡峭,石材开材不易;二个是花岗岩过于坚硬沉重,难以处理,也很难日常使用。 这两个问题在许问手里刚好可以解决。 机械和水泥与这种状况仿佛是天作之合,可以非常好地解决问题。 建城将要使用的机械延袭了天云后山的一部分设计,但倪天养进行了改进。 零件精度不再要求得那么精确——毕竟半步天工就一个,全天下的墨工集合起来也不会比参加流觞会的那些多多少。 用高精度来降低功率的机械不是不能做,也不是不能用,但不可能推广开来用。 在广泛使用上,只有两条路子可以走,一个是以功率换功耗,第二个就是寻找新能源,从根本上解决功率问题。 许问进了绿林镇就被抓进了梓义公所,在里面呆得昏天黑地。 这段时间他从未出门,换洗衣物都是连林林送过来的。 她还每天送饭,不仅给许问准备了,还给阎箕和秦连楹也准备了。 梓义公所在饭食上当然不会亏待他们,但两人吃了一次连林林送的饭,就再也不吃梓义公所的了。 连林林手艺本来就不错,去了一趟天山,又跟流觞园的大师傅学了一手,厨艺又往上升了一个档次。 再说了,这是主要做给许问的饭,连林林当然会更加尽心,饭菜包括摆盘都满是心意…… 这天早上,许问从文件堆里醒来,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白花花的纸张,长舒一口气。 一开始它们全在左边,现在全部移到右边来了,标志着他终于把这些卷宗全部看完,也整理完毕了。 现在他对建城最初始的情况已然心里有数,借着名字很随意的建模术的帮助,他可以随时调阅前后所有的数据——都不需要切换的。 当然,这只是前期准备工作的一部分,接下来他们还要去逢春城旧址实地考察。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真正掌控全局,把握更清楚的情况。 他挠挠头,坐了起来,把身上滑落的纸张扒拉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他昨天晚上睡得晚,今天起得还是很早。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放弃早课,天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打拳。 天山一行,让他更清楚了战五禽的好处,别的不说,它能让他体力更充沛,更能适应复杂的环境。 你再怎么强调理论,也不能否认工匠是一门强调实战的学科,而这一切,必定要建立在足够体能的基础上。 做完早课,阎箕正好出来,他打了个呵欠,向许问点点头:“早啊,你还是起得这么早。昨天晚上你也是最晚睡的一个吧?几时睡的?” “不知道,可能是四更左右?”许问回忆着外面听到的更鼓声,猜道。 “四更!现在也才五更……你只睡了一个时辰?”阎箕惊讶道。 “睡够就行了,我现在精神挺好的。昨天晚上我把最后那点内容看完了,城里能规划水路的话确实不错……”许问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见到阎箕就开始跟他讨论。 “我不听。”阎箕的手笼在袖子里,摇头拒绝了。 “嗯?”许问不解地看他。 “今天二月二,按例得休沐。”阎箕向他摆手,“你回去吧回去吧,休息一天,明天再来。” 二月二? 许问一怔。 二月初二龙抬头,一年里固定的沐洗之日。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就到这时候了。 隆的一声,爽落的雷鸣在他们头顶炸响,两人一起抬头,看见天际黯淡,阴云密布,湿润的空气围绕四周。 “春雷啊……”阎箕喃喃了一句,催促许问,“赶紧回去了,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哎……哎!”许问应了一声,想了想,到水缸旁边照了一下,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这才快步走出门去。 阎箕笑了一笑,这时秦连楹也走了出来,看着许问的背影,喃喃道:“少年慕艾……” “是啊,不过怎么说,我们也不能被小小少年给比下去了。该担的担子,还是得担起来!”阎箕转过身,准备往书房走。 “……你这语气,我还以为你也打算找个姑娘慕一慕。”秦连楹冷笑。 “可别乱说,我这一把年纪了……河东狮吼,会要人命的!”阎箕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627 竹影 - 匠心 - 沙包 是滚雷。 咕隆隆的雷鸣从天际一路滚过来,听上去圆咚咚的,感觉有点可爱。 当然,比雷鸣本身更美好的是它的意味。 春雷过后,春雨即将到来,整个西漠将被滋润。同时,这也象征着大地即将解冻,一年里最美好的季节要到来了。 许问小步跑在街道上,两边很多人从家里出来,抬头看着天空,满脸都是喜悦。 在这个时代,没人不喜欢春天。 看着这些人,许问突然想起了自己初中的时候。 从小学开始,很多课文和诗句赞美春天,老师对此也讲得很多。 然后班上有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开始发表言论,表示春天太腻乎,他还是更喜欢秋天,丰盛中带着凄冷与凋零,又不像冬天那么冷,感觉更酷。 现在回想起来,这不过是小男生试着特立独行的表现,也是因为那时代的大部分孩子没有真的吃过苦。 等他们经历了一整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眼看着家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更稀少,开始要饿肚子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春天是多么的值得赞美。 就算才开始耕种,还远没有到收成的时候,春天新出的野草野菜也能勉强裹一下腹,渐暖的天气也不会再让他们那么轻易地被冻死。 春天,一个蕴含着无限希望,让人直接联想到新生的季节。 许问暂时放下了新城的事情,让思绪漫不经心地延展着,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飘飘的。 他进了内城,走上竹笛巷,目光从巷子里的门牌上掠过。 竹笛巷十七号,一个他绝对不会忘记的号码。 竹笛巷的门牌基本上是各家自制的,基本上都是竹牌或者木牌。 有的费心找了匠人,雕得工工整整,还有本家的姓氏。更多的则是自制的,歪斜不平,却别有意趣。 他现在就是会特别注意这类东西了。 路过倪家时,许问恰好在门口撞到了秦织锦。她正要进门,好像刚才从外面回来。 她但凡出门脸上就要蒙纱,飘动的灰纱掩去了她姣好的容貌。看见许问,她似乎有些惊讶,微微抬了抬头,接着又笑了起来:“休沐了回家吗?” “是呀。”许问也笑着回应。 “那赶紧的。林林她准备了……”秦织锦话说了一半就收了声,接着又是一笑,催促道,“快回去吧!” 林林给我准备了东西? 许问猜测,然后他重重“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这段路,他顾不上去一个个看人家家的门牌了,满心只想着赶紧到家。 但是到达竹笛巷十七号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被大门旁边的门牌吸引了注意力。 木牌上的内容很有意思。 初看上去,它不是字,而是几片竹叶。 竹叶寥落,冷清而幽静。 仔细看才会发现,这竹叶其实就是三个字:竹 十七,只是将书法与绘画相融,让其似画也是似字。 其实以前许问也见过这种写法,常常出现在板报题头设计、签名设计等地方,大多数情况下,它能给简单的文字添加一点变化,但许问对此反应很一般。 在他的感觉里,这是设计,不是艺术;添加进去的文字是字体,而不是书法。 他很少看见能把画面和字样结合得非常完美的。 但眼前这个木牌上的雕刻却不一样,竹影蹁跹,仿佛有风拂过,清雅灵动。字中的气韵也仿佛在流动,拘于方寸之间,却仿佛流转在了这一方天地。 太美了。 许问在门口驻足,不知不觉看得出了神。 “我给他送过去好了……”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接着,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连林林轻盈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竹篮。 许问转头,正好撞入她的眼中,光影闪动,眼波盈盈,笑意宛然。 “呀,你回来啦!”连林林喜悦地说,“怎么待门口不进去呢?” 她一转头,立刻会意,“你在看这个门牌?这是咱们去天山的时候,吴伯伯在家里做的,据说做了他五天,咱们出去的一半时间,他都在做这个!” 可能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吴可铭也走出来了,他抚着胡须,有些得意说:“怎么样,不错吧?” “太漂亮了。字形和画形融合也就算了,关键是其中气韵,连贯流通,在意境的层面上进行融合,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如此和谐。”许问真心实意地说。 “哈哈哈,有眼光!我是一时兴起,然后琢磨了很久。字画融合其实不难,难的是什么字、什么画。竹叶如剑,天生料峭,直接拼合成字是很简单,但会显得太陡,过于僵硬。我以风为媒,叶为体,影为随,讲的是一个字,动;又一个字,生。勃勃生气,是竹叶之态,也是绿林之态。”吴可铭仿佛遇到了知己一样,摸着胡子给两人讲解。 能够听见这样一位大师详细讲解自己的创作意图其实是很难得的事情,许问听得非常认真。 “林林说,您用了五天才完成?”许问问道。 “是啊,不过那可不是因为我手艺不好!这每一笔怎么落,深浅如何,轻重如何,都是有讲究的。这个非得琢磨透了不可,急不来!”吴可铭强调。 真正的艺术品,就是这样完成的吧…… 许问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看见连林林挽着的那个篮子似乎很重,顺手接了过来。 接过来的时候,许问稍许感觉到了一点挣扎,他马上意识到连林林是不想让他看见里面的东西,他有些疑惑。篮子上蒙着一块蓝布,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刚才连林林说的不是去送给我吗? 我自作多情了? 不过连林林很快就放了手,这时吴可铭也走了过来,笑着说:“快试试吧,这是林林跟她倪嫂子一起给你做的新衣服,费了好多心思,刚才她以为你不回来,还在说给你送过去呢。” 连林林的脸马上就红了,但马上又斜着眼睛看吴可铭,不满地说:“吴伯伯,我送的礼物,你不能让我自己说啊?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的问题。”吴可铭连忙道歉,接着他又对许问挤了挤眼睛,笑着进门去了。 门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林林回避着许问的目光,许问突然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连林林清了清嗓子,说:“进,进去吧。” “嗯。”许问答应,跟她一起进门,他顿了一顿,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没什么。”连林林走在他前面,背对着他,她的动作很明显的一僵,摆了摆手,快步走进去了。 两人间的气氛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但此时许问的心中,也从来没像这样快活过。 他紧了紧手上的东西,迈过门槛,但进门之前,他下意识地转头,忍不住又看了那块门牌一眼。 628 家常物件 - 匠心 - 沙包 许问觉得自己的心里不断有泡泡冒上来,让他整个人的脚步也有点飘飘然了起来。 他一转头,看见旁边连天青正淡淡地看着他,他一个激灵,略微冷静了一点。 “师父……”他叫了一声,连天青则只是随口说道:“进去吧。”当先走进了那片围帘。 水汽氤氲,湿气蒸腾,许问掀开草帘进去,立刻松了口气。 里面是做成了淋浴间那个的小隔间,一米多高,每个隔间里放着一个浴桶。人坐在桶里洗澡,只能看见头顶,看不见整个人。 还好还好,许问松了口气。 其实他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也陪客户去泡过澡堂子,几个大老爷儿们裸裎相见。但跟连天青一起泡澡,怎么想怎么奇怪。 这只能说,师父跟客户,真的是不一样的…… 桶里已经盛了大半的水,热气蒸腾,温度刚刚好。 许问把篮子放到一边,想了想,先忍不住掀开蒙布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的果然是一套衣物,靛蓝色,布料厚实而绵软,是棉料织成的。 许问看见它表情就有点古怪,他用手捻了一下,果然,确实就是牛仔布。 他又把衣裤抖起来看了一下,样式当然跟现代的不一样,但做成了方便好活动的样式,胸前裤子上有口袋,腰上还有一条褡裢,上面缝了很多口袋和款扣,明显是用来系放工具的。 整套衣裤简洁而紧凑,设计得非常巧妙,实用而不乏设计感,明显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许问把它们放回篮中,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心里暖洋洋的。 他脱掉衣服,坐进桶中,没有马上去看吴可铭留下的墨迹,脑子里还在想这套衣服。 牛仔布其实还有一个称呼,叫劳动布,最初它的出现,也是因为美国西部淘金潮中,为了方便工作设计出来的。 在倪天养夫妇改进织机,织出帆布的时候,许问就猜到牛仔布总会正式出现,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得这么早这么快而已。 事物的发展仿佛自然有其规律,就像一条线一样,你起了个线头,剩下的线就会继续往前延展出去,明明是不同的世界,却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不过要说的话,牛仔布出现是出现了,要像上个世界一样普及,至少在现在还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部分人连细麻布都穿不起,更何况棉料? 这必然还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发展,需要生产力的极大进步…… 这样话又说回来了,生产力要进步到那种程度,工业发展必不可少,新能源出现必不可少。 而新工业的发展,几乎必然代表着手工业的衰落,代表着一大批绝妙的技艺与作品将会逐渐消失…… “嗯?”隔壁隔间里,连天青突然发出了一声疑问。 许问的大脑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问了一句:“什么?” “吴可铭的画。”连天青提醒了一句。 许问想起来了,抬头往前看。 这个洗澡间是用草垫沿着院墙围起来的,进来之后,他们背对着房屋,面朝着那堵灰色的砖墙。 砖墙前有竹子,竹影蹁跹,笼罩着墙上的画。 就像许三之前说的一样,这画本来是用墨笔画的,但是画到一半没墨了,酒后的吴可铭直接用笔蘸着水画,所以有些地方只剩下了被水稀释的灰痕,有的地方有延伸出去的意思,但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应该是水迹干了之后就消失了。 许问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他完全看不出来这画的是什么。 甚至而言,他都看不出这到底是不是一幅画。 他一瞬间想到了门口的那个门牌,琢磨这是不是跟那个一样,是字与画的融合。 但他观察良久,思考良久,觉得不是。无论怎么组合,这些散落的墨迹也没办法变成文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问皱起了眉头,在澡盆里倾身向前,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难不成真的就是酒后随便的涂鸦? 然而许问很快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是,这定然是一副创作。他虽然看不出它究竟画的是什么内容,但能感觉到一点“味道”,那是艺术家精气神的集合,做不得假。 难不成吴可铭在那一瞬间灵魂穿越了时空,与另一些艺术家结合,凭空走向了抽象派? 可能是因为自从进过天工洞之后,许问就时不时在想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这时候,他的脑海中莫明其妙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但仔细看过之后,他还是觉得不是。 这幅“画”中的气韵,还是东方式的,说得更清楚一点,是吴可铭式的,与之前许问看过的他的别的作品风格一致。 但即使这样,这幅画还是很怪,好像残缺不全,少了很多东西一样。 “你怎么想?”连天青突然问道。 许问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连天青表示同意:“确实是有所残缺,但并非完全因为水痕干透。” 确实,许问也是这样想的,那么少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呢? “忘了跟你说了,旁边有油皂!”连林林在外面扬声叫道。 “哎!”许问应了一声,抓起旁边的肥皂。 这时代早就有肥皂了,是用动物油脂加上草木灰做成的,还有加进香料做成香皂的,价格中等,家境稍微好一点的就能买一小块放家里用。 连林林这肥皂是自己做的,盛在旁边的小竹篓里,淡青色,散发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这也不奇怪,整条竹笛巷到处栽着竹子,院前屋后都是,非常好取材。 就是不远处墙上的这幅画,也与竹影相掩映,就算看不出画的内容也会让人觉得格外清雅。 拿着肥皂,许问的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开始洗头。 闭着眼睛,淡淡的竹叶清香萦绕鼻端,变得更加清晰。 连林林不知道在配方里加了什么东西,皂液涂在发上一点也不干枯,反而格外滋润。 澡桶里的水很温热,蒙蒙的细雨一直没有停止,冰凉地落在身上与水中,冷热交织,非常舒适。 这时,天际一亮,撕开昏沉的天空,又一道雷咕噜噜地滚过。 许问仿佛被雷声惊醒,抬起头,猛地一抹脸,再次看向墙上的画。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大声道:“我知道这画的是什么了!” 顶点 629 稍纵即逝 - 匠心 - 沙包 “是什么?”连天青立刻在另一边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许问能这么快猜出来。 然而同时还有一个比他更大的声音——吴可铭在临时澡堂子外面嚷嚷:“是什么?赶紧告诉我!” 他酒后创作,完了胸中只有酣畅淋漓的情绪和那一股无比的得意,自我感觉是一幅绝顶的佳作。但酒醒之后,他自己也对着墙上的墨迹琢磨了好久,左思右想也看不出来这画的究竟是什么。 这事堵在他心里已经堵了几天了,他比谁都想知道结果。 没一会儿,许问就洗好澡穿好衣服从里面出来了,这时所有人已经全部洗完,草垫子被撤走,只余下一地的残水。 蒙蒙细雨仍未停止,在地上溅出细密如针尖一样的水坑。 那天晚上吴可铭喝醉了,但许三他们身为工匠,是不能沾酒的。 所以,许问直接问道:“元宵那天是不是做了灯来点?” “做了。咱们师兄弟每人做了一盏花灯,又另外做了你跟师父还有林林的份,一共七盏,挂在檐下。”许三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是不是很亮?” “十五的夜晚,当然。” “灯光与月光照在竹上,是不是会有影子?”许问问完许三,转向吴可铭。 吴可铭似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眼中渐渐出现恍然。 “墨影交汇,以此间之境入画,方是画中真意!”连天青一言道破,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吴可铭踩着水,蹬蹬蹬几步走到墙壁跟前,瞪着眼睛看。 他年纪不小了,又没练过,连林林哎呀了一声,从廊下拿了把油纸伞,走过去给他举着。 许问顺势接过,让她回去,连林林抬头对着他甜甜一笑,跑回了避雨的地方。 吴可铭完全没理会头上多了把伞,就对着墙上的墨迹冥思苦想,不时还看看周围的竹子,似乎想想象竹影填充上去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直起身子,转身跑出伞的范围,回到自己的房间,拖了张书案到廊下,接着又铺纸研墨,开始作画。 他画了一张,只画了一半,就停了笔,盯着案上宣纸看了半天,突然掀起纸把它揉成一团,重新铺了张纸从头画。 一个纸团又一个纸团,没一会儿,旁边就滚了十来个,后面有几个几乎是刚起笔没两下就被揉了的。 在这个过程里,连天青也站在墙壁旁边,凝眉注视着那些墨迹。许问想了想,走过去把伞移到他头上,跟他一起看。 这点小雨连天青当然不怕,但他只是看了许问一眼,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在你的世界里,书画如何?” “有很多不同类型。譬如有一种画师的流派,叫印象派。”许问想起了自己刚才在浴桶里时的猜想,顺势介绍了起来。 印象派是西方绘画史上划时代的艺术流派,它们考虑的多半是画的总体效果,较少顾及枝节细部,笔法通常比较草率,所以刚诞生的时候有相当的争议。它对光与色彩的描摩极其准确与精到,对形体结构的把握准确而简练,后续影响力极其巨大。 许问简要给连天青介绍了一下这个流派,连天青迅速了然:“就是写意派。” “呃……”许问停顿了一下,他本能觉得这两个派别不一样,但在连天青的观念里,这样觉得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点相似吧。”他挠了挠头,没有过多解释,又道,“后来画技渐渐发展,又出现了一个叫抽象派的流派。它算是印象派某个极端方向的发展,印象派忽略细节,注重把握整体与结构,他们就把细节与自然抛弃得更多,更注重抓住事物核心方面的本质进行勾勒。抽象派对现代艺术的影响非常大,不仅绘画,在雕塑等其他艺术形式上也有很多体现。由于它太凝炼了,很多人看不懂,所以也很有争议。” 连天青没有说话,但明显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书案旁边,看了看吴可铭正在画的东西,摇头道:“不用试了,一时的灵感稍纵即逝,过了就是过了,找不回来的。” “但是听小许说的,我想起来一点那种感觉了。当时竹叶被灯光和月光一起照在墙上,两种光浓淡不同,相互交错混合,映得竹影本来就像一幅画一样,就是缺了点东西。我越看越有趣,提起笔把它给补全了。但现在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当时情景的细节。”吴可铭愁眉苦脸,墨汁弄到了脸上,看上去有点狼狈。他愣了一下,突然振奋,右拳重重一敲左掌,“对了,我可以等到晚上,把灯照原样挂上,不就可以还原了吗?” 结果他话音刚落,雨势突然变大,从细雨变成了中雨。 雨水哗啦啦地砸在竹叶上,有的向外溅开,有的则直接带着枯叶一起落了下来。 绿林镇温暖,竹枝能长青,但总还是会生长枯荣的,之前没有外力,勉强堆在枝上不动,现在被雨水一砸,落得很快。 这是自然现象,顺理成章,但吴可铭却看直了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下雨也一样。”连天青往那边看了一眼,表情如常地道,“今天下雨,晚上必无月光。即使天晴有月,弯月与圆月的光也不一样。时机如灵感,过了就回不来了。” “……唉!”连天青说的确实是实话,吴可铭也知道。他的身体僵凝了一阵,放松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他说。 他这几天面上不显,其实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 他有一种感觉,那天晚上画在墙上的画,是他近十年来最好的作品,天云石居什么的压根儿没法跟它比。 许问的话激发了他的一部分记忆,这种画法也是他以前完全没有想过的,巧妙至极。 不过其实他也知道,就算真能还原当时的场景,他也不可能再画出来一次,更别提将它搬到纸上,让它以另一个形式长久地保存下来。 就像连天青说的一样,有些东西过了就是过了,就像激情永远只迸发于电光火石之中一样。 “可惜。”吴可铭看着墙那边,又说了一遍。 雨水溅在墙壁上,残存的墨迹变淡,雨后多半只会余下少许墨痕。 从头到尾,那幅作品只存在过一个晚上,或者更短一点,只存在于圆月处于天空那个位置的一瞬间。 从此它就消失,再也不复存在。 “总之是出现过的,那它就在了。”许问听着两人对话,突然间,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说完他愣了一下,细细品味自己这句话的意思,吴可铭则用全新的目光看着他,瞬间释然。 “对!我吴可铭画过,那它就是在了!”他大声说。 630 行万里路 - 匠心 - 沙包 夜晚,灯笼挂在了屋檐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灯笼还是七只,与那天晚上的数量一模一样。 虽然吴可铭和连天青都说了彼情彼景不可能重现,但许三他们还是把当时的花灯找了出来挂上。 吴可铭洒然一笑,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了几道小菜道谢,但晚上他径自就去睡了,真的就已经把这事完全放下了。 此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郁的竹香与泥土的香气,许问站在那堵墙壁跟前,仿佛是在看灯下的竹影,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过了一会儿,连林林悄悄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却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许问毫无所觉,还在想着今天白天的事情。 最近一段时间,他其实一直都在纠结。 工业化生产对社会的促进,以及手工业生产打造出来的精品,两者都很重要,他一样也舍不得丢掉。 但前者的发展,几乎注定了后者的渐行渐远。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遍,结果就是现在文传会拼死拼活想要保留一些旧日的东西,将它传承下去,但效果一直有限。 当然,许问可以尽其所能地帮忙,也有很多人在这样做,但在此之前,还是有很多东西已经消失了,再也追不回来。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现实,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一切尚在襁褓之中,但同样已有端倪。 他不想让这个世界走上那个世界的老路,更何况它还关系到整个许宅以及荆承。 他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所谓的“修复”许宅,也与这个世界的未来发展息息相关! 那么,他究竟要怎么做呢? 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岔道上,一条清晰可见,令人熟悉;而另一条,笼罩着层层迷雾,看不见未来…… 而今天这件事,再一次触动了他。 吴可铭以月影竹影灯影为主体,以墨迹为填充,创造出了一幅他就算烂醉如泥也无可忘怀的佳作。 但这幅作品存在的时间只有一夜,甚至更短,只有一瞬间。 许问后来又去问过了许三等几个人,他们当时是醒着的,但没留意吴可铭的举动——连林林不在,他们自己忙着包元宵煮元宵,相当的手忙脚乱。等他们过去看时,吴可铭已经画完了画,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脑袋旁边还有两滩呕吐物。 他们忙着伺候吴可铭、收拾院子,大约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等到他们想起来吴可铭刚刚在做的事情过去看的时候,墨迹犹存,但已经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了。 圆月偏斜,光线换了一个角度,已然与方才完全不同。 只存一刻的绝世作品,只有画者本人能够看见,甚至这本人由于酒醉,醒来后也失却了所有记忆。 但即使如此,这作品也曾经存在过,仿佛人类的艺术之光,短暂地照耀了这里一样。 就像流觞园山上山下的冰雕,山下的春暖花开马上就会融化,山上的费尽心力,到现在也还是不太能留得住了。 然而它们同样存在过,一刻即是永恒。 所以,有些东西只求一时存在,不求永久传承? 不,也不对…… 许问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些明悟,但还没完全想清楚。 他长吐一口气,渐渐回过神来,注意到身边轻轻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见连林林,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托着腮,不知道想什么东西也想得入神了。 檐下的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脸颊上,暖融融的。 “林林。”许问看见她就笑了起来,叫了一声。 连林林仍然托着腮,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许问走到她旁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连林林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陡然间醒了过来。她眼中瞬间迷茫,仿佛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但下一刻,她抬头看着许问,叫道:“小许!” 许问也笑了。 被连林林这样看着,很难不笑。 他走到另一个石凳上坐下,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还在想从江南到西漠,这一路上看见的事情。”连林林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仍然沉浸在记忆中没有出来。说完这个,她突然想起好像之前也跟许问说过这个事,连忙说, “你不要笑我啊,我这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真的看见了好多东西,以前完全没看过的!” “譬如?”许问当然不会笑她,轻声问道。 “譬如我知道了,在外面,匠人都是吃百家饭的。除了勤快手艺好,嘴巴还要甜,会说话讨东家欢心。有一次我们路过,遇到一个石匠在哭,因为他刚修好了一道碑,然后跟东家说‘碑修好了,钉绝光了’,结果东家脸色马上就变了,二话不说就把他赶出来了,工钱也没结。虽然他确实是不会说话,但修了这么久的碑,做了白工,一家老小都没饭吃,还是挺可怜的。”连林林轻声叹气。 “钉”同“丁”音,丁绝光了,相当于诅咒人家家里断子绝孙,难怪东家生气。 这也是这年头的常事,很多匠人没机会读书不识字,基本上没有文化水平这一说。有的遭受了生活的鞭打,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更多的人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像这样是自己说错话了没了工钱,无辜被东家坑骗的其实也不在少数。 更别提到各地服役,被无良工头欺负更是常事中的常事,许问来到西漠时间不长,也看过很多次了。 “也有好玩的,有次路过一个村子,有个打小铁的师傅刚好挑着担子来了。他给人修铜壶,驳壶口的时候手一抖,缺了一块。那家的嫂子不干了,硬要他少钱,他耳朵不好使,就装聋,大嫂子说什么他都比手划脚地装听不见,我在旁边快笑死了。” 连林林说起了另一件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学着师傅的样子比手划脚给许问看。 “还有还有,有一个绞棺材索的,好粗的麻绳……”连林林不愧是半步天工的女儿,眼中不离一个匠字,处处都是手艺人和手艺行当。 她说的这些很多许问都没见过,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发问,于是连林林也越讲越起劲,眉飞色舞,很多细节。 “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其实你说的这些很多也在书上看见过,但不是亲眼所见,还是不够那么有体会。”许问感慨。 “是啊是啊。亲眼所见,才会额外看到很多东西,这就是你以前说过的……细节?”连林林兴致勃勃地说。 “对,而且你观察得也很仔细,视角非常独特。” “视角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你怎么看待一件事情。你的角度很低,很细腻,这也是女孩子的优势吧。” “嘻嘻。”连林林被夸了,很高兴,捧着脸笑眯眯。 “如果有机会,真想到处去走走看看。”许问说。 “……是啊。”连林林仍然捧着脸,笑容淡去,轻轻地说。 631 再会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天没亮,许问就又离开竹笛巷十七号,回去梓义公所上班了。 紧接着,许三他们也陆续离开回去服役。 他们昨天能回来多亏了连家父女在这里,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在营地随便洗洗涮涮的。 没过多久,许问托人送了信回来,说这几天不在绿林镇,要去天云山一带勘测实境。 这事来得有点突然,连林林马上忙活了起来,做了一包袱的干粮给许问带在路上吃,想了想,又去拿了两套比较厚的衣服。 外面不比城里,天气是很冷的,就算知道许问抗寒能力出众,连林林也不想看见他有冻着的可能。 干粮、衣服、药物,还有一些路上备着比较方便的东西。最后,一个巨大的包袱交给来人扛着走了,连林林这才松了口气,已经累得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 结果没过多久,那人又回来了,说是已经把东西交给了许问,许问回了一封信。 许问在信上说,他今天出门之后,还在想着昨天晚上跟连林林的对话。 他觉得连林林说的这些内容太有价值了,而且她肯定还有很多别的见闻来不及说,他很想看见,希望连林林能写给他看。 她在金顶河畔的表现他至今记忆犹新,他相信她一定可以的。 连林林坐在昨晚的石凳上,迎着雨后格外澄澈的阳光,笑了起来。 她去拿了纸笔,趴在桌子给许问回信。 她跟许问初相识时,还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一笔字已经写得极为流利,笔迹秀丽,隐含一些风骨,一看就练习了很长时间。 当然,这不完全是许问教的。 当初许问忙着学东西,后来又出去考徒工试,闲暇时间并不太多。 他在忙的时候,连天青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教自己的女儿。 刚一开始,连林林还有点生气,要不是许问,她都不知道她爹识文断字,学问还很不错。而她早就开始羡慕人家能识字的孩子了。 然而渐渐的,她仿佛看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开始不再埋怨她爹。反而有时候,会走到她爹身后,用额头靠一靠他。 通常这种时候,连天青会停下动作安静一会儿,然后反过手来摸摸她的头发,手势轻柔,就像她记忆中的一样。 写着写着,连林林突然停笔,抬手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一会儿。 这时候连天青正好出来,看见她的笑容,表情有些疑惑。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对连林林道:“一会儿我和可铭一起出去,中午就不回来了,不用做我们的饭。” “哎!”连林林干脆地应了一声,问道,“那晚上呢?” “会回来。” “好嘞!我会准备好的,你跟吴伯伯不用太急,迟了我会保着温,保准你们回来就能吃上热的!” “辛苦了。” 连天青唇畔露出一丝笑意,正准备去找吴可铭,突然想起什么,走过来到了连林林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手势轻柔,就像她记忆里一样。 连林林一怔,抬头看他,正好这时,吴可铭从房间里出来,扬声叫了一声老连。 连天青没再说话,向女儿点了点头,转身迎上吴可铭,很快跟他一起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连林林一个人,旁边竹声阵阵,显得无比安静。 连林林嘴角噙着笑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笔法明显比之前更加轻快。 写完之后,她把信塞进信封,封了口,思考着是找谁帮她送去。 她抬起头,看见院墙上坐着一个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正是上次在流觞园见过的,那个叫岳云罗的女人。 岳云罗手扶着墙头,轻松地坐着,风从她的衣衫间掠过,襟袖飘然,如若凌仙。 “要找人送信?给许问?”岳云罗问道,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却又有一种力量感,绝不会让人错过。 “是呀。” “他已经出城了,不派特使恐怕赶不上。” “哦。” “但我可以派人帮你送。” “唔?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送到?” “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收到他的回信。” 岳云罗语气平淡,好像这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一样。 “你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用,有空的时候,像这样陪我聊聊天就行。” “嗯……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 “有些话我并不想跟外人说。” “……随你。” 连林林歪着头,想了一想,站起来走到墙边,伸直手把信交给岳云罗,道:“那行吧,拜托你了。” “快马加鞭,送给许问。”岳云罗飘然下墙,没一会儿声音从外面传来,一声应是之后,有人急匆匆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岳云罗推门进院,看见连林林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茶水点心。 “我自酿的竹叶茶,你尝尝,旁边这是江南点心,也是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她微微笑着,是待客的礼仪。 岳云罗顿了一下,饮了茶,尝了点心,点头赞道:“很好,我很喜欢。” 然后两个人对坐着,就没话说了。 气氛有些尴尬,连林林捧着杯子喝茶,没话找话:“你过来西漠之前,是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我不是西漠人?” “你当我傻吗?你口音外形,哪里像本地人了?” “……京城。” “京城过来这里,大概要多长时间?” “我走得快,只用了三天。” “三天!那是怎么过来的?我们从江南出发,当初用了近一个月呢!” “走官道,快马加鞭,驿站换马。” “这么急,那你路上一定没看到什么东西吧。” “譬如?” “随便,都可以,我没有见过的。” 岳云罗一时间没有说话,连林林其实只是还在想昨晚跟许问的聊天,随口说出来的,见到对方停顿,善解人意地说:“没有也没关系,这么短时间,本来也……” 她话音未落,岳云罗已经开口:“这次确实没有,但以前,我也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事,很多人。你要听吗?” “要要!”连林林连忙说。 “那讲讲我上次来西漠的时候吧。那是大概九年前的事情……” 岳云罗徐徐道来,连林林托着腮,认真地听着,表情微微有些奇异。 晚上,连天青和吴可铭踏月归来,连林林上前迎接,一如即往带着明朗的笑容。 连天青看见她,表情立刻变得非常柔和,把手上一样东西交给她,那是一提毛边纸,不久前连林林才跟他说家里写字的纸用完了。 连天青不缺钱,但买给女儿的一直都是质量比较好/性价比也比较高的毛边纸,很少上好宣纸。 连林林笑着接了过来,连天青目光往四周一扫,貌似随意地问道:“有人来过?” “是呀。”连林林轻快地说,“一个叫岳云罗的女人,我猜她大概是……我娘?” 632 白玉原石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的身体瞬间僵住。 吴可铭也吃惊了,失声问道:“岳五娘?她来找你了?确定是她?” “是的呀,她跟我说她叫岳云罗,看,连姓都没有改。”连林林如常说道。 “……岳云罗,这确实是她的娘家闺名没有错。”片刻后,连天青长长吐出一口气,淡淡地道。 他的表情非常奇异,仿佛有点怀念,又仿佛有点痛恨,但在这之下纠缠着的,却仿佛是更多的迷惑不解。 “这样说起来当初你们用的名字……”吴可铭突然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他其实当年就知道连天青用的是化名,再次见面之后确认了这件事,但对以前的名字也没有深究。 化名这种东西,不是叫什么都可以的? 但现在听说岳本是连林林她娘的本姓,吴可铭的感觉还是有点奇怪。 大部分男人都很介意用妻子的姓,那感觉像是入赘,连天青却随意就用了,这气度当真是非常少见。 “林,是林林的林。”连天青没有解释自己的姓,却解释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名字,说完还伸手摸了下连林林的头发,仿佛她还是当初那个幼女一样。 连林林不知道这件事,问清楚之后,立刻眯着眼笑了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 “以妻之姓,以女之名……”吴可铭在心里默念,感觉有点奇妙,然后他听见连天青问道:“她来找你做什么?你怎么认出她来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把背后的行囊放在地上,蹲下身,拿出里面的东西开始一个个清理。 那是一堆石头,石质各异,是他今天出去在各地采回来的。 “最初见面的时候是在流觞园,她突然出现,我莫明其妙感觉很亲近,心里就有点奇怪。明明素未谋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心里有了猜测,今天光天化日,她又来找我,我仔细打量了她的容貌。” 连林林小尾巴一样跟在连天青后面,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跟她长得还是挺像的。” “确实。”连天青没有转头,口中肯定地回答。 “她没说来找我做什么,只说是找我闲聊。我想,她是想接我过去吧。”连林林蹲在连天青旁边,托着腮,轻快地说。 “……你动心了?”连天青正在清理手中石块上的杂质,听见这句话,他的手突然一顿。 知女莫若父,他听出了连林林潜藏的含义。 “略有一点。”连林林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两根指头距离非常近,表示的确只有一点点。不过,即使只有这么一点,也足够让她把这件事专门讲给连天青听了。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当初她为什么会抛弃我,离开你?”连林林没有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 吴可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谈话的走向不太对,立马蹑手蹑脚地走掉了。 这是他父女的私事,人家是没赶人,但他还是自己识相点比较好。 连天青没有马上说话,继续清理手上的石头。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流畅如画,好像一定都已经烙印进他的骨髓,成为他的本能。 “刷、刷、刷、刷”,声音持续不断,连林林就在旁边看着,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他手里刚刚清出来的一块叫道:“这块好漂亮!” “嗯,是羊脂白玉。”连天青继续清理,最后剩下半个拳头大小、不含一丝杂质的无瑕白玉。他把玉石丢给连林林,连林林手忙乱掉地接住,险些失手掉到地上。 “今天出去发现一条玉矿,品质不错。这块回头给你雕个挂件。”连天青道。 “不用了阿爹,你看,这块原型也很有趣。”连林林连连摇头,眼睛亮亮地把这块玉举起来给连天青看,“这样看像朵云,明明是石头,感觉却软绵绵的。这样看又像头缩着脖子的羊,正低着头吃草。” 她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嘴里道,“雕成实物就定了形了,就没这么好玩了!” “唔。”连天青温柔地看着她手上的白玉,也看着她,“那就不雕了,就这样让它保持原样吧。”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目光,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这么过分的吗?招呼都不打一个?”连林林抬头看连天青,眉头皱得紧紧的。 “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她走得的确很突然,只留了一封信,阴差阳错,我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是在她走之前那一年,我们吵过很多次架,所以我大概也能猜到是为什么。”连天青说。 “我只是不能理解,我们是夫妻,就算想法不一致,也可以互相试一试,找到一个合契的位置,何至于一走了之?更何况那时候,你只有那么大一点点。”事隔多年,连天青的语气里仍然有些深深的不解,与努力抑制却仍然藏不住的怨愤。 “你们吵的是什么?”连林林问道。 与此同时,许问刚刚走出驿站的门,来到了外面的小院子里。 他一抬头,看见树下石桌旁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这时,他的心情非常好,因为他才到驿站,就收到了连林林的回信,刚刚才看完。 连林林在信里说,许问能喜欢她沿途记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很高兴。 不过许问最近一段时间都会比较忙,恐怕没什么机会能像二月初二那天一样坐下来好好闲聊,如果许问不介意,她可以没事就写一点,许问可以闲暇如吃饭时间看一看,图个乐子。 信里她又讲了两件路上看见的事情,全是小事,用的是口语白话,笔法轻松幽默,那感觉真就像连林林本人坐在他面前,说说笑笑地讲给他听一样。 看着这封信,许问感觉一天奔波的辛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边感慨连天青能量太大,竟然这么老远的都能这么快把信送过来,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准备今天睡觉前再看一遍。 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女人,有些惊讶。 驿站是个开放性地点,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别人并不奇怪,但是女人?还是西漠这种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对方,她穿着保暖的皮裘,上好的黑狐皮,油光发亮,黑色发紫,没有一根杂毛。 这皮子可不是一般人能穿得上的。 这女人明显非富即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周围没有护卫没有家眷,仿佛是孤身一人? 最重要的是…… 她侧脸对着许问,半张脸看着仿佛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问?”女人突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许问身上,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目光有若实质,带着明显的份量,许问心中一凛,应道:“是我。请问您是……” 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这女人的长相。 这熟悉感,是来自于连林林的! 633 面试 - 匠心 - 沙包 女性出现在梓义公所这种地方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就算不提相貌,她的身份也必定非同一般。 许问想起过去听到的一些传闻,渐渐把一些事情联系到一起,陡然间,他脑中灵光乍现,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猜测震惊得颤栗了起来。 不可能的! 他迅速打消了这些想法,深吸口气,尽可能冷静地看着对方。 “我叫岳云罗,来自京城。”对方简短地自我介绍,向对面示意道,“坐。” 这感觉好像领导在会面下属…… 熟悉的感觉让许问又冷静了一些,他没有反对,依言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然后看见石桌上放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卷轴,一叠叠纸。 前者是已经确定的事项,后者是收集的信息以及讨论过程中的一些记录,全部都是他们最近工作的结果。 这些东西一式三份,许问手上一份,另两份由阎箕收起,现在其中之一出现在了岳云罗手上,几乎是在证实着他的猜测。 “这些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有一些内容想跟你对一下。”岳云罗把手上拿着的那个卷轴放到一边,抬头说道。 “请说。”提到工作,许问就放下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慎重地表示。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从小受的教育都不一样,早就习惯了上司有可能是个女性。岳云罗似乎有些讶异,看了他一眼,唇畔泛起淡淡的笑意。 “你通过竞选,成为了新城的主官。这个主官可以是技术主官,只负责技术方面的事情;也可以通管所有人和所有资源,你想选哪一样?”岳云罗开局就给了许问一记重磅炸弹。 这是我可以选的吗? 只要我选了,你就可以决定吗? 要知道,前者还好说,后者才真正代表了数以万计的人,数以百万计的银钱,那是真正巨大的权力! 从流觞会回来之后,许问在阎箕和秦连楹的协助下,正式接触相关工作,开始了解朝廷对此的传统规程。 他们这种工匠负责的一般只有技术,所谓的主官指的是技术主官,算是副手。通常朝廷会另外派人过来担任正职,全面统筹人员和资源相关的事情。 当然,这种大型工程,即使只是副手,中间的利益和权力也是极其惊人的。 而现在岳云罗的意思是,可以全交由他一个人来?由他来担任这个正职? 还有,岳云罗说的是“新城”,而不是“勿用行宫”,也就是说,朝廷已经默认这是城市规模的建设了,人力与资源当然也是这个级别的。 这规模比以前更大,涉及到的权力与金钱比以前更多,当然,需要承担的责任也比以前更大。 做得好可以获得巨大的名誉与声望,做得不好,那是要砍头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许问认真考虑,没过多久,他就抬头道:“我选后者。” “统管吗?”岳云罗嘴角一翘。 “是,对这座城,我已经有全盘的规划,不想有太多掣肘。”许问平静而坦然地说。 “那你应该知道没做好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是。” “不错,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能你说了就算。我必须要先问你几个问题。” 这是来面试了。 “您说。” 许问坐直了身体。 当初六器的工作,是他一家家面试面回来的,面试经验,他一点也不缺。 “先说说你对这座城市的想法吧。”岳云罗放下手中卷轴,说道。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非常难。 许问停顿了一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岳云罗没有催促,安静等待,同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然而不到五息的时间里,许问就直视了回来,开了口。 “这座城建于逢春城旧址之上,姑且将其命名为逢春新城。根据现有的计划,它占地约为……” 经过这几天的密集工作之后,在许问心里,新城与行宫与他最先开始的规划已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更清晰、更简明、更全面。 他放弃了原有的一些设计——在规划上它很美好,但现实操作难度太大,而且只属于锦上添花的部分,不那么必要。 所以他再三考虑之后,删除了这些枝节,但又给它们留下了后续添加的空间…… 这就像装修设计的时候,你发现你暂时装不起地暖,于是你先把它放弃,但在空间与水电设计上留下接口,未来有机会了可以补上。 而且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逢春人流离失所是现实,是当前最需要解决的事情。 他们不可能等到三年后新城建好了再全数搬入,那时候不知道得多死多少人。 所以,许问必须要一开始就给他们安排好居住尤其是过冬的地方。 于是在与阎箕和秦连楹讨论过后,他按现代的方式给新城分了期,每一期有不同的进度,达成不同的目标,实现不同的用途。 譬如一开始可以先规划一片生活区,实现相对简单的居住功能,让逢春人聚居在一起。 然后生活区渐渐扩大,功能渐渐变多,逢春人可能逐渐扩居出去,生活条件逐渐变好。 当然,这城不是给他们白建的,逢春人势必要付出劳力,成为建城的主力军。所以在居住方面,必须要留足工作的空间,而未来他们也不可能坐吃山空,肯定要有进项。 许问甚至连这点也给他们考虑到了,根据天云山周边的实际情况给他们做了一些安排。 他侃侃而谈,非常流利,思路比当初更加周全完善。 说到一半,他去屋子里搬了个沙盘出来,那是天云山实景,根据现有的数据搭起来的,与现实可能有点出入,但作为初期规划来说也足够了。 这次他们去现场勘测,将会把这个沙盘进一步实景化、细节化,把现有的“规划”变成实在可操作的方案。 一整座城的细节非常之多,许问讲得口干舌燥,对面岳云罗安静地听着,没有发问。 等到许问讲完,她递了杯茶水过来,道:“思路很清晰,考虑得也很周到。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请问。”许问喝了口水,振作起精神道。 “役夫管理方面,这个工分制是什么意思?”岳云罗双手十指交叉,问道。 “按劳所得的一种分配方式……”许问放下茶杯,开始详细介绍。 岳云罗对这个仿佛更感兴趣,倾身向前,仔细聆听,眼中异彩涟涟。 接着她又提出了一些问题,全部都是相关管理方面的,许问一一回答。 最后,她轻轻一敲桌子,沉吟片刻,道:“不错,可堪大用。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把这么大的工程交由你一个人。” 这是面试通过了吗……许问松了口气,同时注意到了“我”这个字。 “理所应当。”他没有表示,面色如常地道。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监管,他会定期查看你的所有决定与帐目,不过放心,他只做监查,没有特殊情况,他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岳云罗随口说道,通身上位者气派。 “理所应当。”许问再次说道,对此,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除此以外,我想再问你一下你的学艺经历。”岳云罗突然道。 许问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注视着她的面容。 634 师娘 - 匠心 - 沙包 “自我介绍一下”,这是很多面试的经典开头,放在这里似乎也并不突兀。 但那通常是一段面试的开头,放在现在这个时候,正事基本上都已经谈完了,就有点诡异了。 再加上这个岳云罗的长相…… 由不得许问不多想。 他思考片刻,决定简短回答:“我出身江南,林萝府于水县许家/囤,在小横村姚氏木坊学艺,学艺至今已有三载。走出小横村之后,从于水县县试开始,经历了徒工三试,均通过考试,出师成匠,前来西漠服役。” 他公开的经历就是这么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且没有任何隐瞒。 岳云罗明显不会满意,她注视着许问,缓缓道:“乡村出身,三年时间便能通过徒工三试,三连魁首成为江南路年轻工匠的第一。这种情况,要么是天赋异秉,要么是师从名家,更有可能两者兼备。你的师父究竟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你调教到这种程度?” 果然,正常人只会把他短时间内所有的成功归功于他的师父,不会过多去想他的来历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对于很多人来说,师父的光芒会让人有很多压力,但对于许问来说,这是货真价实的掩护。 许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继续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突然道:“您刚才从流觞园下来,应该不难知道我师父是谁。” 岳云罗明显动容,竖起眉毛道:“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流觞园?” “我瞎猜的,试探着问一下,没想到猜中了。”许问带着他一贯的诚恳与沉稳说道,岳云罗眉毛竖得更高,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诈。 “当然这也不难猜到。我早就知道流觞园和内物阁有联系,准确来说是有合作。流觞园在顶级匠人里地位不低,流觞会又刚刚结束,在这段时间里,内物阁与他联系的人身份也不可能低了。荆大人到京城去走流程了,您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得到这些资料,必定是内物阁的大人物。远道而来只做一件事,是不是太浪费时间了?”许问侃侃而谈,思路非常清晰。 岳云罗看着他,嘴角一翘,道:“思虑缜密,不愧是你师父的徒弟。” 许问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多谢师娘夸奖。” 岳云罗猛地抬头! 她注视着许问,许问坦然与她对视,毫无避开视线的意思。 良久之后,岳云罗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问道:“你师父跟你提过我?” “完全没有。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还以为林林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这句话一出口,岳云罗的表情没变,眼神却出现了巨大的震动。她唇角轻轻一跳,拳头下意识握紧,好一阵才松开。 许问一直在看着她,立刻知道自己这句话的确伤到她了。 他有一瞬间的后悔,但一想到她给连林林带来的伤害,心马上又硬了下来。 岳云罗的动摇很快消失,她的手指轻轻在石桌上敲打着,冷静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天云山服役的时候,遇到了吴可铭大师。他对多年前的那次同游印象深刻,给我描绘了一番,我因此知道了您的存在与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许问突然想到,吴可铭一直对当年的事情念念不忘,而后来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京城,是个著名的书画大师,来往于公爵之家,备受重视。 岳云罗也在京城,还是内物阁的实权人物,两人一直没有碰过面,是岳云罗有意避开的吗? 而且,关于她现在的身份…… 许问突然想到了之前听说的一些传言,关于内物阁建立的经过之类的,他陡然又有了一个猜测。 但这个猜测太惊人了,才一出现马上又被他打消。 不可能的,岳云罗一个有夫之妇——至少曾经是,怎么可能改嫁给皇帝,还是个贵妃? 他多半猜错了,岳云罗应该是贵妃身边的女官之类,代替她去做一些事情,把持一些权力…… 许问一心二用,把吴可铭在天云山讲的那些事情对岳云罗回忆了一遍,岳云罗没有留意他的走神,表情微微有些惘然,仿佛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许问讲完,两人间沉默片刻,岳云罗的眼神恢复清明,淡淡道:“故人旧事,好久没听人讲过了。原来天云山一行,在他人眼里是这样的看法。” 这话里明显有话,许问顿时收回了心神,专心聆听。 “天云山,是我夫妻关系破裂的始点,从那时候起,我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这年头,做长辈的一般不会在小辈面前提及自己的私人生活包括感情之内,女性长辈对男性小辈尤其如此,要避讳很多东西。 但现在岳云罗谈及往事,坦然淡定,再寻常不过了一样。 许问有点不想随便探究连天青的往事,但不得不说又有点好奇。 他正在犹豫,岳云罗话风一转,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生来便较常人力大灵敏,男女皆是。七岁之时,我就用蛮力砸破了一名盗匪的头颅,直置其于死地。”岳云罗道。 许问有些动容。 七岁就已经杀过人? 这也太厉害了。 “我出身于工匠之家,祖辈曾出过天工,到上一代尚余些底蕴,但已然没落。家族人丁凋落,只余我与一名堂弟。” 说到这里,许问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了。 人丁凋落,大量技艺失传,这一代只剩一男一女两个后代。剩下的技艺会传给谁?这根本是不用问的事情。 就算岳云罗天生力大无穷,反应灵敏又怎么样? 她是个女孩子,总会是其他家的人,这就是先天最大的劣势。 许问从不赞同这样的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事情的发展确实与许问想的类似,就算家里只剩两个孩子,也还是要传男不传女的,岳云罗的堂弟就算天资远不如她,也成为了家族指定的传承人。 但再接下来的发展,又跟许问想的不太一样。 “堂弟与我关系甚佳,他知道我心有不甘,就把学到的那些东西拿来教我。但教了没多久,我就懒得学了。他教的这些东西实在没什么意思,远不如我自己创造的技艺来得简洁方便!”岳云罗道。 纵然是数十年前的事情,她现在提起来也是掩饰不住的自傲! 而只这一句话,许问心里就微微一跳,隐约意识到了后来的事情。 顶点 635 山大王和土匪 - 匠心 - 沙包 这之后,岳云罗还是在学,但发现这一点之后,她不再只专注于家传技艺了。 她去学很多东西,闲下来就想,就尝试着自己做。 工匠女儿不是大小姐,不可能坐在那里等人伺候,家里很多事都要做。 岳云罗力大灵敏,这些事对她来说非常轻松,她做得非常完美。然后,随着她的技艺成熟,她就开始尝试着改造家里,找一些更加简便省力的办法。这样也可以留出更多的时间来学习与思考。 结果不久,她偷学家中技艺的事情就被发现了,她堂弟被揪出来,处以家法。 当然打得不会太重,毕竟这是家里的独苗,就这么一个传人了。 但这激怒了岳云罗,她跟家里大吵一架,离家出走。 不管哪个时代,女孩子离家出走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这个时代犹甚。 岳云罗离家不久就遇见了一群山匪,他们跟当初左腾那些手下一样,也是逃役的工匠,不过没有佛寺可托庇,于是聚在山上当了强盗。 有时候,人一旦放纵自己的底线,就会真的一直堕落下去。 他们烧杀劫掠,做了很多坏事,看见容貌秀美的岳云罗,就把她抢上了山。 但他们没想到,这少女七岁就杀过人。 岳云罗在这里连杀三人,当上了山大王,带着一批手脚比较干净的手下到处接活干活。 他们是逃役的黑户,没有官方的身份,但他们做活又好又快,又能吃苦,不久竟然在当地打下了一些名气。大家口耳相传,不敢对外宣诸于口,但都知道了有一帮这样奇怪的盗匪。 “但咱们毕竟身份不同,有时候会比较吃亏。不时会遇上一些不要脸的。活干完了,不想结工钱,就威胁我们要告官,逼我们走。有更绝的,先行告官,打咱们一个埋伏。”岳云罗唇边带着淡淡的讽刺,轻描淡写地道。 “但这样他们不会自己被发现请盗为工吗?”许问不解地问道。 “法子多着呢。”岳云罗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说之前不知道咱们是强盗,后来发现了,赶紧告了官。抑或同宗的各自隐瞒,只说咱们是来打劫的,完全不提做工的事情。第一次咱们险些吃了亏,后来就小心提防着,派人在交通要道放风,看见有官兵的迹象就立刻来报。” “还是好好干活?”许问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 “还是好好干活。有口饭吃,谁愿意伤天害理呢。”岳云罗道。 许问其实并不这么认为。 很多时候,人一旦走了捷径,想要走回正道,也会贪恋捷径的方便。 岳云罗能让一群已经做了不短时间强盗的人回来老实干活,必然是有所约束的。 她能有这样的想法,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真的挺厉害的。 许问虽然还是很介意她对连天青父女造成的伤害,但不得不说,就这么一会儿,他对岳云罗就已经有了一些改观了。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岳云罗的眼中掠过一抹冷漠,但很快就被温柔所替代。 渐渐的,这批强盗工匠在当地打下了一些名气,情况也有了一些好转。 当时的知府性情比较柔和,知道当地有一支这样的队伍,明明是盗匪,却不为祸于民,坚持以劳力与技艺谋生,心生欣赏,决定招安他们。 这个命令在这群人内部引起了一些讨论,大部分人想要接受招安。 岳云罗没有反对,却在最后一刻失望了。 知府向他们许诺了一个官职,不用说这寨子里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个位置。 结果招安前夕,好几个手下一起来找岳云罗,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能不能把这个官职让出来。 “从古至今,就没有女人当官的。”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这样说。 岳云罗对当官一点兴趣也没有,其实早就已经在考虑自己未来的去向,但听见这些话,她真的是万分失望。 她没对他们怎么样,在招安前就离开了,站在路口环顾四周,心中一时茫然不知何处可去。 然后她就遇见了连天青。 岳云罗刚刚从土匪窝出来,结果又遇见了一个土匪。 连天青化名到了一个工匠世家踢馆,要求跟对方一决高下,如果他赢了,对方就要把自己的独门绝活交出来。 许问一听就来了兴趣。 其实他以前就听说过连天青年轻时的事迹,在流觞会的时候也看见了苦主——虽然对方并没有明着表现出来,现在听说有人看见了现场,顿时期待了起来。 那时候连天青还年轻,还没到弱冠之年,他拿出了令人无法拒绝的赌注——一尊白玉飞天像,白玉无瑕,技艺绝顶,衣袂如云般流动,肢体如水般柔和,当时就看得那家人眼睛发了直。 对方赌了,周围无数人围观,岳云罗也混在人群里面。 然后连天青赢了,赢得轻轻松松。 他虽然年轻,但已然是个墨工,天人合一之境信手拈来,雕出的树叶甚至引来了麻雀啄食。 对方倒挺干脆,愿赌服输,交出了家传技艺,连天青在他家学了三天。 这三天里,岳云罗一直等在外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很有趣。 三天之后,连天青大成,这家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家赖以成名的技艺,家传弟子三年才能出师十年才能真正学成的,连天青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搞定了,超越了他家所有人的水平,甚至还改进了一点,反过来教给了他们。 他们心服口服,送连天青出门,岳云罗缀在后面,在一个僻静地方,遇到了劫匪。 这群人对连天青的技术不感兴趣,是冲着那尊白玉像来的。 岳云罗正准备出去帮忙,连天青轻轻松松地把那群人全部收拾干净,转头过来看她。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在后面了。 那一眼就让岳云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着他。 跟到底。 那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后来也是她自己主动离开的。 636 一手一刀 - 匠心 - 沙包 岳云罗对连天青一眼钟情,她这种女人一旦开始追求一个人,对方是必不可能抵挡得住的。 他们很快就在一起了,两人都不是那么在乎世俗常情的人——在这方面,他们非常合拍。他们没有要媒妁之言,也没有要十里红街,仿佛自然而然一般成为了夫妻。 连天青技艺尚未大成,仍然在四处踢馆或者假意拜师偷学技艺,岳云罗就陪着他一起去,经常还帮着敲边鼓以及各种配合。 他夫妻俩合作无间,那段时间真是蜜里调油。 当然,这段经历岳云罗不会对许问这种小辈明说,只简单提了几句当时发生的事情,但某些感情在她的话里自然而然就透了出来,至今仍然留存着一丝怀念与甜意。 再不久,连林林出生了。 连林林出生就长得很像岳云罗,连天青对女儿的降生喜之欲狂,抱着她一再说会将毕生技艺传授给她。 岳云罗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一顿,眼睫微微垂了下去。 她就是因为传男不传女这个事儿离家出走的,那时听见这句话的心情可想而知。 但此时,许问的念头只在这件事上微微一过,就想到了连林林,在心里叹气。 连林林有这样的父母,也有那样的天份与热情,就算是个女孩子,也真正算得上未来可期。 但她却因为一场病,永远失去了这样的可能。 “……所以,你为什么会离开他们?”片刻后,许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淡道。 “……因为我不甘心。”岳云罗沉默了一会儿,坦然说道。 跟连天青在一起不久,她就把家传技艺教给了丈夫,连天青四处偷师学艺,自然也不会吝惜把学来的东西教给妻子。 起初他俩互换技艺,相互讨论,关系非常亲近默契,岳云罗的个人技艺也一日千里,让连天青非常惊喜。 说到这里,岳云罗站了起身,从旁边树上折下一段树枝,手一抖,一把小刀落到了手上。 许问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肤色很白,手指纤长,关节突出,皮肤粗糙,明显经过保养,但仍然残留着做活的痕迹。 那把刀是黑色的,形状很奇怪,有好几个刃,还有一些别的突起或者凹进去的部分,许问略一琢磨就意识到了它们的用途。 妙啊,这是一把经过精心设计的多用工具,一把刀能满足一半以上的日常工艺需求。 有点妙啊…… 许问有点心痒,很想借过来看看,到时候再记下来照着复制一把。 岳云罗并没有留意他的想法,她执着刀,手指微动,树枝的枯皮就落了下来,露出白生生的木肉。 皮不连肉,肉不沾皮,非常好的控制力。 然后,木屑纷纷而落,转眼间,倒执琵琶的修长飞天像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飞天容貌秀美,双目似合非合,如有含情目光透出,她的动作优雅,身下有流云飞舞,琵琶能看见根根丝弦,精细度极高,神韵极足,竟然随手就是精品! 她刚开始雕刻不久,许问的注意力就从黑刀上离开,全部贯注在了这尊飞天像上。 她的技法非常明确,也是他非常熟悉的,木匠基本功十八巧。 她使用得熟极而流,落刀细致而精准,这不是一直坚持训练绝对做不到的水平。 树枝本身是枯枝,水份含量很少,这给她的工作增加了一些便利,但飞天的整体姿态与举动全部都是依照着微弯树枝本身的形状来的,甚至飞天的衣纹与身下的云纹,也紧随木料本身的纹理,天然谐和,仿若一体。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捕捉到树枝的本质,将其惟妙惟肖地表现出来,这种本领许问也是最近才有的,自觉还没有岳云罗这么稳定。 许问现在已经很清楚岳云罗的境界了,毫无疑问,她也是个墨工,比普通墨工可能还要更强一点,很有可能也迈过了天工第一境的大门! 她的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直到现在,她都在持续着练习,不然根本不可能维持这样的水平。 最后,飞天像全部完成,小巧精细,最粗段也只有两根手指那么组,但每一个部分都细致到位,完成度极高。 这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精品,很难想象岳云罗是就这样折下树上一根枯枝随手完成的。 不愧是半步天工曾经的妻子……许问脑中下意识掠过一个这样的念头。 “不愧是半步天工的前妻。”岳云罗突然这样说道,然后抬起眼睛,把玩着飞天像,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问道,“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许问被说中心思,惊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脸上表情已经泄露了他的想法。 “所以,这有什么意思。”岳云罗嘴角挑出一丝冷笑,随手把飞天像扔在桌上,“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做得怎么样,只要跟他在一起,从事同一行,所有人眼里就会只有他没有我。我的标签,就是连天青的妻子,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不久前,她提起过往故事的时候,眼神还有些温柔,仿佛心中还怀着一些甜意。 但现在,她眼中带着深深的厌倦,仿佛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而她早已离开,一想起这件事,她还是打从心底会感觉到愤怒一样。 许问不能说她这种想法和这种做法是正确的——毕竟她有丈夫有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对家庭负责都是一个人的应有之意, 他只能说,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女性真的非常少见。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原因吧。” 过了一会儿,许问突然说道,语气肯定。 岳云罗手一顿,抬头看他。 片刻后,她露出一丝笑意,说:“不错,那就要从天云山说起了。天云山后山的机关,看来你已经拿到了,并且破解了吧。” 其他人有可能会不知道这件事,岳云罗一定是知道的。 逢春新城模型的建筑基础就是这个,岳云罗当初跟着连天青一起在山上修复它,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问点头承认。 “你觉得,那个机关是谁修复的?”岳云罗悠然问道。 许问瞬间会意,猛地抬头! 637 天才 - 匠心 - 沙包 当初在天云山考察到这机关的时候,他遇到了吴可铭,吴可铭对他说当年的事情,是说当时化名岳林的连天青带着他的妻子岳五娘一起研究修复的。 许问没觉得奇怪,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一方面是他确实跟连天青更熟,可以说只认识他,另一方面,即使是他,也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岳五娘这个人,只把她当作了连天青的妻子来看待。 甚至来说,当时他心里对岳五娘的行动还有点惊讶、有点欣赏,觉得一个女人能陪自己的丈夫做这么辛苦的事情,是很值得赞赏的事情。 但这样的想法,又何尝不是把岳五娘当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依属于连天青的符号? 最令人警惕的是,他这想法完全是下意识的,他一直自以为能平等看待并且尊重女性……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他摇了摇头,诚实地道:“我没有想过,本能觉得是师父修的,难道不是?” 他这样想了,说这句话的态度就自然而然发生了一些变化,非常轻微,但岳云罗明显感觉到了,她目光微凝,掠过一抹异样。 不过她的思绪很快就收了回来,回到了过去。 “你师父哪瞧得起这些东西!”岳云罗冷然嘲道。 “师娘何来此言?”他没去多想,冷静地问道。 岳云罗猛地站了起来。 她动作有点大,起身的时候袖子拂过石桌,带起那尊飞天像,将它扫在了地上。 西漠驿站条件不可能很好,院子里就是黄土上铺了些细沙,白天时下过雨,又被人踩过,乱糟糟的。 新制的飞天像落在地上,沙土蒙尘,看上去有些狼狈。 许问有点心疼,弯腰伸手把它拣了起来,吹了一吹。 沾了水的木像光用吹的肯定是吹不干净的,不过也不能用袖子擦,会给表面留下伤痕。 得去找个刷子…… 他又吹了一下,那边岳云罗深吸口气,开始讲述当年的事情。这一次,她的情绪波动非常大,已然沉浸进了当年的事情里。 当初他们一家在天云山上,本来是奔着天云石居去的,结果意外认识吴可铭,连天青与他投契,多住了一段时间。 然而越住,越能感觉到这座石居的奇妙之处,吴可铭非常遗憾石居因为无人修葺而损毁,连天青也因此开始考虑修复的事情。 天云石居修复最大的问题,当然就是材料的运输。 岳云罗一言惊醒他们。 这石居当初能在这里建起来,肯定是有法子的,他们只需要找到这条路就可以了。 然后,也是岳云罗感受到了空间的异常,从石居里找到了那间秘室,与秘室后面的门的。 当时两人分头行动,几乎也就是在同时,连天青发现了后山的那套机关,两人一人向上一人向下,恰好就在那座废弃的平台见面了。 修复机关,就能解决材料无法运输的问题,就能修复天云石居。 所以一开始修复的时候,夫妻俩都没有异议,还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 但没过多久,岳云罗就发现,相比家传的那些技艺、相比连天青教她的那些技艺,她更擅长分析破解这些东西。 古代机械,依循的依然是数理,需要搞清楚背后的逻辑才能进行。 连天青学过算学,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基础,岳云罗则完全没有接触过。 于是连天青一边分析,一边教岳云罗基础知识。 他俩很快就发现,在这方面,岳云罗可以说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甚至经常不需要连天青多提点,就能举一反三,想到很多他完全没意识到的方向。 而当她彻底掌握了基础知识的时候,对这些古代机械的破解更是势如破竹、手到擒来。 好像这本就是再明白不过的东西,就呆在那里等着她得到答案一样。 在此之前,虽然岳云罗也有把家传技艺教给连天青,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连天青教她,两人之间不说地位不平等,多少也是有一些强弱之分的。 但从这个时候开始,岳云罗凭借着异样的天赋,在这方面超出了连天青一筹。 尤其到了中期,对机械结构的剖析与理解,完全以她为了主导,连天青几乎变成了给她做零件打下手的工具人。 然后渐渐的,岳云罗思路完全打开,她意识到了另一条道路,看见了它的前景。 那段时间,她几乎完全放弃了传统技艺,连照看连林林都有点疏忽,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那些机械上。 在她眼里,它们不再是冰冷巨大的残骸,它无比美丽、充满了生命力、拥有着巨大的力量。 它可以将沉重的花岗石运上如此陡峭的山峰,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建起这样辉煌的石居,它从头到脚都让人感觉到不可思议,令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她完全地沉迷了进去,就在这样的过程里,他们修好了后山的机关。 实操工作大部分是连天青做的,这机关对零件精度的要求太高,那时候的岳云罗还没有这样的水平。 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吴可铭把功劳全归给了连天青,他没有看见在夫妻俩私下相处的房间里,经常都是连天青抱着孩子,岳云罗伏案或思考或计算或绘图,埋首于自己的世界中。 如此时日已过,后山机关全部修好,马上就要尝试着把东西运上来了。 这时,岳云罗和连天青吵了一架。 岳云罗在这方面确实是惊才绝艳,她明明才学不久,就已经能够在修复这个机关的基础上开始构想改进了。 天云山机关最大的问题不是别的,是能源。 它使用发条驱动,所以动力极为有限,所以才额外要求了极高的制作精度,但即使这样,它的使用范围和拥有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很难拓展用途。 “就像大车要马,耕犁要牛一样,有更大的力量,才能牵动更大的机关。那么,可不可以把发条换成其他的东西呢?譬如风?譬如水?譬如其他的什么?” 岳云罗缓缓地说着,声音轻却如能振聋发聩。 在这个时代,能够有这样的思想,可以说极其的进步了。 “然后呢?”许问紧盯着她,忍不住追问。 “然后连天青说:不可。” 岳云罗皱起了眉头,直到如今似乎仍然心怀不解。 顶点 638 误会 - 匠心 - 沙包 不可? 为什么? 许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现代工业发展对传统手工业的摧毁性打击,但那时,一切都远未开始,要是连天青那时候就能看到这么远的事情,那也未免太有预见过头了一点吧? “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不知道。”岳云罗停顿了一下,如实说道。 “他当时也没解释?”许问不解。 “是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为什么?” 许问是真的不理解。 虽然跟岳云罗见面交谈的时间不长,但有些事情他也看出来了。 这夫妻俩真的非常相像,都属于那种理性大于情感、对很多事情看得很明晰透彻、对不关己事的事情看得比较淡的那种人。 这样的两个人,理应很好沟通,怎么会闹到最后分手,七八年后还不知原因的地步? “当时我提及此事,他一口拒绝,我正沉浸在兴奋之中,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我冷静下来,想要询问原因,尚未开口,他突然发作,指责我醉心己事,忽视了林林和他,这段时间很多时候他需要帮助,甚至只能找吴可铭,这也让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法去做,耽搁了他。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岳云罗平静地说着,眼中有淡淡阴影,仿佛直到现在,提及此事仍然会让她感到伤痛。 “他越说越是愤怒,最后放下林林,提起斧子,要去把后山刚刚修好的机关从根砍掉,再也不能复原。他提着斧头,连林林在旁边的小床上,他却看都不看一眼,我从没想到,他的相貌会如此狰狞,我也没想到,他的心里是这样想我的。” 许问听得目瞪口呆,一句不可能悬在嘴边,马上就要出来了。 这跟他了解的连天青完全不是一个人,别的不说,连天青什么时候有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 “我当然不可能让他做这种事,只能拼命阻止。” 听到这里,许问立刻想到了一些狗血的事情,问道:“你受伤了?” “那不可能,连天青的气力也不如我,我一伸手,斧子就到我手上了。这时林林哭了起来,我俩过去抱她,未再多说下去。” “当天晚上,我伏在案边,画了一整晚的图,将我心中所想尽数画了出来。” “我伏案睡去,第二天早上,发现图纸全部不见,我出门走到檐下,发现一蓬飞灰。” “那个时候,我心里非常、非常地失望。” 岳云罗沉默了下来。 许问也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的理解里,这不像是连天青会做的事情,但岳云罗是当事人,这又是八年前的事情,他确实没有发言权。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所以你走的时候,还是没有问,那些图纸究竟是不是我师父烧的?” “不然呢?是住在石居另一头的吴可铭私自进了我们的房间做的,还是只有五岁的林林做的?”岳云罗反问。 当时天云石居人实在太少,“嫌犯”太好捕捉了。 “那之后,我俩开始生出一些嫌隙,如此过了两年,我觉得实在索然无味,心里对天云山的事情念念不忘。这时我偶尔遇见了一个人,他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愿意也有实力资助我。于是我就离开了。走的时候他很不情愿,与我发生争执,但我意已决。” 这一段岳云罗说得很简略,感觉就是它一点也不重要,所有的事情在天云山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一样。尤其是最后“我意已决”四个字,冷淡而决绝,几乎有点杀伐果断的感觉了。 “那林林呢?”听到这里,许问忍不住问。 夫妻间出现了隔阂可以理解,但没道理连女儿也不要了吧? “走的时候确实有些留恋,但我想到林林降生时连天青的狂喜,又想到之后他对女儿的宝爱珍重,觉得就算我不在,他也能把孩子照顾得不错。只是我没想到……” 岳云罗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眼问他,“我听说,后来林林一直不识字,还是你教她才会的?” 许问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紧接着,岳云罗又冷笑一声,从旁边拿起一个木雕,放在石桌上:“这是林林雕的?” 许问抬眼,看见一只歪歪斜斜的肥鸟,看上去像只鸡,但比鸡又长了不少,形状非常奇怪。 这跟许问之前看过的不太一样,但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确实是连林林的作品。 应当是那之后,她不断练习的试手之作,不可能全部带走或销毁,有的被岳云罗得到了。 她后天协调能力出了问题,做这种非常细致的工作时明显有些手不应心,但很明显,这座木雕的水平比他最早见到的那一座有了提高,显然她还是进行了不少努力的。 许问还是没有回答,但岳云罗看他的眼神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冷笑两声,什么也没说,拿起那座木雕,站了起来。 “你对逢春新城的构想我已经明白了,很踏实,可以执行。不过建城之事枝节繁多,统筹起来非常困难,开始之后定然还会有很多问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岳云罗收起木雕,突然换了个话题。 这是要结束谈话了? 许问跟着站起,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好像岳云罗误会了什么,但她说到正事,他还是跟着应了一句。 “是。” “监查官会在天云山下等你们,到时候他会随你们一起勘探。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对他说,他会设法为你达成。” “是。” 岳云罗又交待了两句,转过身准备离开。 许问的思绪还回荡在刚才的事情里,他看着岳云罗的背影,突然问道:“你当初离开,就是因为这个吗?” “不然呢?”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本就不甘被他的名声掩盖?” 岳云罗背影僵住,沉默了。 片刻后,她淡淡问道:“我这样想有错吗?” “当然不算有错,但听你的话,感觉你还有一件事情误会了,或者根本不知道。” “什么事?” 岳云罗语气依旧淡淡的,有点漫不经心,仿佛并不觉得自己会错过什么事情。 “你知道在你走之后,林林发了一次高烧,烧坏了脑子,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那之后平地走路都有可能摔倒,再也没办法学习精工技艺,甚至没办法雕出一个像样的木雕吗?”许问在她身后问道。 “……什么?!”岳云罗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639 留守儿童 - 匠心 - 沙包 小时候的许问,是标准的留守儿童。 小学的时候,他父母全部出外打工,他一个人呆在家里,被奶奶照顾。 奶奶很早耳朵就不太好使了,所以他得天天带着钥匙上下学。 有一次忘记带钥匙,回家的时候奶奶正在睡觉,他硬是拍了一个小时的门才把奶奶叫醒。 奶奶年纪大了口味很重,不管什么菜都做得很咸,许问每次要就着很多饭才能吃下一点菜,奶奶还说他这孩子怎么老是只吃饭不吃菜,会营养不良的。 尽管如此,他跟奶奶的感情还是非常深厚,对久不归家的父母一直是冷漠里带着一些期盼。 他初中的时候,奶奶中风去世,他没怎么哭,小小年纪配合着居委会一起操持完了奶奶的丧事。 丧事办完他的父母才陆续赶回来,非常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不通知他们。 许问的理由非常简单也无可辩驳——他没有父母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打工,根本联系不上他们。 父母无话可说,然后大吵一架,不久之后就离了婚。 许问住进了寄宿学校,父母从来没缺过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偶尔会过来看他,但工作很忙,这样的时候还是很少。直到后来先后去世,他还得到了一笔抚恤金,足够他一边勤工俭学一边上完大学。 许问对父母其实没什么怨恨,他们去世的时候,他哭得比奶奶过的时候还伤心一点。 他很清楚,他们的离开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个人原因,只是单纯地讨生活而已。 而现在,看着岳云罗震惊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了这些过去,心情还算平静,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怅惘…… “看来你不知道这件事。”许问很快整理好情绪,看着她说道。 “我不知道!”岳云罗是真的很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我只知道此事,具体细节并不清楚。”许问说。 “我以为……我以为连天青能照顾好她!”岳云罗在原地走了两步,啃咬着手指,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但她只说了两句话就闭了嘴,让连林林生病生成这样,连天青肯定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她一早就离开了不在身边,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去问他!”岳云罗最后重重一甩手,转身而去。 许问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止。 岳云罗只带走了连林林雕得歪歪斜斜的那只凤凰,剩下的文件和飞天像全部丢在桌上没动。 许问收拾好文件,拣起飞天像,又吹了吹上面的沙尘,去里面拎了工具包出来,拿了个小刷子慢慢地清理。 飞天像面容上的沙尘渐渐被清理掉,面庞清晰地露了出来。 许问看着它,突然觉得这长相有点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小学的时候,他很少能见到自己的父母,不过家里墙上挂上一张合影,是他刚出生的时候一家三口一起照的。 学累了的时候,他就趴在凳子上看这张合影,看爸爸妈妈的样子。 说起来也很有趣,他对父母最深的印象,反而是来自于这张照片的。 照片上的父母非常年轻,笑得很开心,应该是他们年华最盛、心情也最灿烂的时候。 非常好看,跟这座飞天像也确实是有点像。 许问把飞天像放在桌子上,自己半个身体趴在桌沿上,像小时候一样抬着头,看着它。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怨自己的父母,也没资格去怨。 不是他们,他怎么出生,哪来的钱吃饭穿衣上学? 就算没有这些,他们本来也应该出去工作,去创造自己的价值。 但是,就算知道这些,身为一个孩子,他还是很想念自己的父母的啊…… 不知道岳云罗会不会去找连天青,找的话又会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希望他们能好好谈一谈,把当年的事情说开。 ………… “阿爹,这不像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在西漠的另一边,连林林正紧皱着眉头,询问自己的父母。 她是在提问,但并不是质问,眼里全是疑惑与担忧。 在此之前,连天青刚刚讲到在天云山发生的事情,讲到他跟岳云罗的争吵,他要提着斧子,去把后山的机关全毁了。 “确实不像我。”连天青承认,“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突然有一股气冒了出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就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事后想起,我也很吃惊。” “你也不知道?”连林林彻底迷惑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行为,跟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信任的阿爹完全不同! “换我的话,我也会很生气。”连林林想了想,诚实地表示。 “确实。”连天青说道。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跟她解释?”连林林问。 连天青正要说话,突然又皱起了眉,凝神思考。 “……不对。”他喃喃自语,“中间好像少了一块什么。” “什么?”连林林不解。 “我发怒之前,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看到了什么……好像跟她说的事情有关,但我怎么不记得了?”连天青非常困惑。 “事情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不记得也很正常。”连林林见他很苦恼的样子,安慰道。 “不,不是现在不记得,是当时、以及那之后都不记得。所以我跟她解释的时候没有说清楚原因,一来二去,反而引得她更生气了。”连天青说。 “啊?”连林林很费劲地听懂了,“也就是说,你当时发怒其实另有原因,但是很奇怪的,你自己也把这事给忘了,所以没法解释,最后让我娘离家出走了?那这,这不是是误会吗?你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突然想了起来,好像脑中有什么壁垒松动了一样。”连天青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片刻后缓缓说道。 “那赶紧去跟她解释啊!”连林林最见不得误会这种事情,连声催促。 “没什么可解释的,这事只是一个导火索。毕竟,她并不是马上就离开的。这事发生与她离开之间,隔了两年。”连天青冷静地说。 如果真是因为误会还好说,解释清楚就行了。但是连天青很清楚,他跟岳云罗之间的矛盾并不只是因为这一次冲突,更重要的是因此而起,那之后的许多事情,让两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最终落到了不可弥补的地步。 之后连天青想过很多次,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俩也不可能一直走下去,总会分开的。 当初他们因为岳云罗足够特别而走到一起,最后因此而分开,仿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想到这里,连天青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一样,突然轻松。 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冷静客观地看这件事。换了一个角度,很多事情好像就明白了,也可以释然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头,正准备对连林林说什么。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向着面前不着一物的空处伸出了手,接着,他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640 代价 - 匠心 - 沙包 岳云罗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竹笛巷十七号的院子里。 她明明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却熟悉得像是天天上门一样。 院子里非常冷清,正对院子的厢房门大敞着,门口有个炉子,上面放着一个陶盅,正在炖着什么。 岳云罗的目光落在上面,眉毛马上皱了起来。 她当然能认出来,这是一个药盅。 平白无故怎么会摆个药盅在这里?这里谁生病了?没听说啊? 她心里本来就有点着急,这时更不犹豫,加快脚步走到房门跟前,飘出的药味也更加明显。 “怪哉,看着像是惊厥,脉象也对,但药敷针扎都用过了,就是醒不过来。”一个陌生的低声在房中响起,听上去像是大夫的。 惊厥不醒,谁?林林吗? 岳云罗的心马上悬起来了,她一步迈过门槛,一眼看见坐在床边满面忧色的连林林,略微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床上的人,立刻“咦”了一声。 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眼珠子在眼皮下面微微跳动,仿佛极为不安的,是连天青! 连天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当然非常清楚——比谁都清楚。 他会惊厥,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她沉声问道。 连林林本来正俯身看着她爹,一边听着大夫说话,听见外面脚步声,疑惑转头,看见岳云罗,瞬间呆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久前她私下跟自己见面,还装成了陌生人,并不打算跟她相认的样子啊。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相比起岳云罗的出现,她还是更关心连天青现在的情况。 “大约半个多时辰前,阿爹正在跟我说话,突然就厥过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林林如常说道。 这时岳云罗走到了她身边,俯身去看。按理说,她应该把位置让给岳云罗的,但连林林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身体还微微一侧,阻挡了一下。 岳云罗敏感地意识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了另一边,伸手按住连天青的手腕。 “那之前你们在说什么?”她问道。 连林林没有阻止,眼睛紧盯着她的手,道:“我们正在谈论当年天云山上发生的事情。” 岳云罗手一僵,沉默了着按完连天青的脉搏,有些意外地道:“心跳很快,但还算正常。” 大夫点头附和:“确实,这样像是受惊了,而且还在持续的受惊中!” 持续的受惊? 这话本来就很奇怪了。 无论岳云罗还是连林林,谁不知道连天青的性格? 那真是一个天塌下来了都会面不改色的人物。 什么事会让他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 “把你们说的事情具体给我讲一讲。”岳云罗深吸口气,示意大夫出去,然后对连林林道。 连林林突然抬眼看见,问道:“你是谁?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说?” “我……”岳云罗欲言又止,她看着连林林,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一样,完全说不出来。 连林林一时意气嘲讽完这一句,立刻意识到连天青还躺在床上,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谁。你来之前,我们在谈论当年你们的事情。” 然后,她开始给岳云罗复盘刚才谈话的内容。 岳云罗低着头,心中掠过一道尖锐的疼痛。 之前连林林问她是谁的时候,她有点难过,但现在她才意识到,更难过的其实是连林林冷静地、不带一丝情绪地说出她是谁! 但这是她自找的,是她当初离开时就应该清楚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 再想到不久前许问对她说过的她离开之后连林林遇到的事情…… 她深吸口气,指甲陷入手掌,强迫自己认真听连林林说话。 片刻后,惊讶弥漫在她的脑海中,她抬起头,看着连林林问道:“莫明丢失了一些记忆?” “是。然后,他连自己丢失记忆这件事也忘记了。直到刚才,他说有什么壁垒仿佛松动了,再然后,我们并没有讨论这件事情,他莫明其妙地就倒了下去。” 连林林困惑地回忆着,担心地去摸连天青的额头。 他额上全是汗,眼皮下的眼珠子动得比刚才更加剧烈。 连林林以前见过,一些做恶梦的人会变成这个样子,连天青是在做梦?他梦见了什么? 看他的表情仿佛并不惊慌,反倒更像是……惊喜? 认出连天青现在的表情之后,连林林稍微松了口气,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要是小许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会告诉我一些什么的吧。 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只要他在这里,就会让人很安心的感觉…… 连林林用帕子给连天青擦了擦汗,听见岳云罗在旁边问道:“倒下之前在说什么?细细给我讲一讲。” 连林林转头去看她。 这是我的母亲。 她之前就知道了,但这时与她说着父亲的事情,却又意识得格外清晰。 这样看起来,岳云罗很年轻,大约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鬓发如云、明眸皓齿,是如果她不认识,会真心实意赞一句美丽的水平。 相比之下,躺在床上的父亲,脸上已经镌上了深深的皱纹、头发里掺了些银丝,显得有些苍老。 以前在旧木场的时候,有些新来的比较大胆的徒弟,譬如罗梢这样的,还偷偷问她是不是她父亲的老来女。 但连林林知道,她爹其实没那么老,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生活也过得很平凡,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些风霜而已。 这是人生的经历,各人也都有各人的选择,没什么可指摘的。 只是…… 连林林在心里叹了口气,微笑着抬起头,道:“阿爹跟我说,你们之间没什么误会,一切皆是必然。他想通了,然后这……应该是突破了吧。” 想通了? 突破了? 这一刻,无数种情绪涌上岳云罗的心头,弥漫开来,变成了浓浓的茫然。 她看着床上的连天青和坐在床头的连林林,恍然有了一种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了这两父女之外,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而这,确实是她八年以前做出的选择。 其实早就知道,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甘啊…… 这时,躺在床上的连天青的眼珠子突然停止了转动,气息逐渐变得稳定而平静。 然后,他的身形淡去,就在连林林和岳云罗两人的眼前,从床上消失了—— 无影无踪! 641 绿林之影 - 匠心 - 沙包 许问突然从梦中惊醒。 突然之间,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鸣叫,像是火车进站的声音。 这声音长而急促,很快就消失了。 许问猛地坐了起来,左右看了半天,四下里一片寂静,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就像他刚才听见的那一声只不过是梦中的幻觉一样。 但那声音强烈而清晰,冲击感极强,至今好像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许问完全不觉得这是幻觉! 他从床上起来,推门到走廊上往外看。 外面也是一片安静,左右房里都没有动静,隐约还可以听见里面的人绵长的呼吸声。 这次阎箕和秦连楹跟他是一起来的,现在他们都没醒,仿佛都没听见那个声音。 真的是他的错觉吗? 许问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返身走了回去,心里十分纳闷。 他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声音,真的很像火车进站的声音,还是那种老式的蒸汽火车,他在电影上看到的那种。 现在满地都是高铁动车,这样的声音已经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消失很久了。 他又细细分析了一会儿,各方面细节都很吻合,他甚至几乎能听见煤烟喷进空气里的吐息声。 应该就是这个声音,但它究竟是哪里来的? 怎么又突然消失了? 许问坐在床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这个声音还是没有出现。 他狐疑地重新躺了下去,却有点睡不着了。 他抱着头仰躺着,脑子里还是不久前岳云罗对他说的话。 当年在天云山上,连天青莫明其妙地发怒,粗暴地拒绝岳云罗明明可行的构想,这真的太不“连天青”了,就算八年前他心态思想远没有现在这么成熟,也还是很奇怪。 真的很像鬼上身、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了…… 许问并不是想完全没道理地护着他师父,但当时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还好他们这次要去的就是天云山,时间够的话,他完全可以上山去看看,再仔细琢磨一下。 现在还是深夜,他想着想着就有点困了,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他没有留意到,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与另一道影子重合,然后消失。前者是道人影,仿佛是连天青,而后者,黯淡破败,却又仿佛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正是许宅! 第二天早上许问起床,感觉有点疲倦。 有点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干了很多体力活,经常会觉得很累。 但是一般来说,等他好好地睡完一觉,这样的疲劳就会消失了,很难会让他到这个时候还觉得累。 身体有病症的表现? 许问有点担心,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体温什么的一切正常,感觉又没事。 找不到原因,他也没再多想,走到院子里开始一天的早课。 从天山上下来之后,他在练习战五禽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其实也不算是突然,是他有意之为的。 就是他偶尔想到,天人合一不是经常也用来形容武功境界的吗,那战五禽呢? 你在制作一样东西的时候,天人合一的“天”指的是你手中由自然所孕育出来的这个材料;那练习战五禽的时候,所谓的“天”指的就是你正在呼吸的空气、你所踩踏的这片土地、你身边的树、草、和阳光。 渐渐的,战五禽中的“战”字开始消褪,他的动作渐渐变得更加从容有余,他举手投足间仿佛有风流动,有整个世界跟着一起舞动一样。 一套拳打完,许问收势,觉得神清气爽,醒来后残余的疲惫一扫而空。 “啪啪啪啪啪”,旁边传来掌声,他转头,看见秦连楹站在院墙脚下,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 “漂亮,这套战五禽被你打出来,感觉格外不同。”秦连楹走过来,微微笑着说。 秦连楹跟连天青是老朋友旧相识,认识战五禽也不奇怪。 “你当时看见的我师父的战五禽,是什么样的?”许问心里还回味着刚才打拳时的感受,突然心中一动,抬头问道。 “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秦连楹眯着眼睛回忆,“战意十足,如若将天下握于手中。” 许问意外地抬头。 这描述……是天工第二境? 没一会儿,阎箕也起来了,他年纪最大,睡得稍微迟了一点。 一行人上了阎箕那辆藤编马车,继续往天云山前行。上车之后,许问留意到,两人完全没提昨天岳云罗过来的事情。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岳云罗在看的资料是他们这段时间工作的成果,必是他们中的一人提供的。 岳云罗在内物阁究竟是什么身份?感觉身份确实不低,还可以说很高。 她说当年有一人承诺给她资源,换得了她的效忠。 这人究竟是谁? 是传说中的贵妃,还是…… 阎箕和秦连楹当没这件事一样,许问也没有多问,接下来在马车上,他们继续开会讨论,完善建城的各项细节。 他们很快到了天云山,直奔逢春城旧城遗址。 这还是许问听说逢春城的事情之后,第一次亲自到这里来。 走下马车,许问抬眼看向前方,愣了一下。 阎箕跟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表情,了然地笑了一下:“怎么,觉得跟绿林很像?” “是……”这确实是许问最大的感受。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残城。 它确实很像绿林,从屋宇建筑到城市格局,整体都很像。 准确来说,它看上去就像是绿林被天灾摧毁了的样子。 这段时间,许问一直呆在绿林,又由于竹笛巷十七号,对它有了一些感情。 所以现在看见这里,他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感到格外沉重。 这座逢春,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每一座还算完好的屋宇上都堆了很多东西,可能是为了加强保暖。 这就像是在一件整齐漂亮的衣服上打了无数补丁一样,到处写满了窘迫不安,以及苟延残喘。 “有人?”他很快问道。 有一些屋子里可以看见几道模糊的黑影,在动,像是人影。 “还是那些逢春人,他们冬天去外面讨生活,到春天了如果还活着的话,就会回来。毕竟除了这里以外,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阎箕说。 无论鸟还是兽,大部分生物都是冬天休眠,春天迁徙,逢春人这样违反常规也是被逼无奈的逆天之举了。 “嗯。”许问轻轻应了一声,叹了口气,靠近了其中一间。 他正想看看里面的情况,突然听见屋子里爆发了一阵大笑! 今天休息一下,关注一下宜昌的情况…… - 匠心 - 沙包 一直在下雨,但感觉好点了?《匠心》今天休息一下,关注一下宜昌的情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42 虽生犹死 - 匠心 - 沙包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许问吃了一惊。 这里很旧、很破,因为打了太多“补丁”,到处都感觉低矮晦暗,空气里堆积着各种各样的臭味,因为过于浓郁,感觉仿佛从气体变成了固体,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这种境况,竟然有人在笑? 许问有点好奇,靠近过去看。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阎箕和秦连楹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止他。 许问靠近了那座房子,臭味更浓,光线更加黯淡。 他眯起眼睛,勉强看清屋子里的地上有一张破烂的草席,上面躺着一个人,仿佛是具尸体。 尸体的脑袋旁边点着一根蜡烛,旁边站着好几个人。 这些人一边欢笑,一边载歌载舞,非常开心的样子。 唱到最后,有一个女人弯下腰去,扑的一声把蜡烛吹灭了。 然后,几个男人用草席卷起那具尸体,抬着它走了出来。 许问连忙让开,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脸上仍然带着奇怪的笑意,却目不斜视。 在他们身后,那个女人跟着出来,她满脸笑容,还是很开心的样子,但眼睛却红红的,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悲意,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交错混合,让她的脸显得有点诡异得恐怖。 “这是此地特有的风俗。”阎箕走到许问身后,叹息着道。 “……什么风俗?” “春天来临,若能身归故土,此时是只能笑、不能哭的。一则魂归故里,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做梦也得不到。二则此世苦难,能够解脱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可哭的?” 许问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这些在资料上都没写。” “写不下的。”阎箕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许问没再说话,他目送抬尸人远去,然后默默走开,仿佛没什么目的地在城中闲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 城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就像阎箕说的一样,天气回暖,很多人赶了回来。 在别处,他们是背负着诅咒、到处被驱赶的流浪儿,在这里,他们至少有个家。 这一个冬天,又在外面死了不少人,能被带回来的其实是少数中的少数,的确是值得一笑的“幸运儿”,另外有一些只能被家里人拣几块骨头带回来,再次一点的,留着身上的一点遗物,就这还要看后面的家人们能不能用上。 可能是因为他们也是刚回来,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欢声笑语,许问却能清楚地看见转过头去时掉下的泪滴,掠过眉间的压抑悲痛,以及更多的——麻木不仁。 许问他们几个人穿的都是普通的工匠短打,唯一不同的是许问的那套是连林林用牛仔布做的,棉织物当然比麻布舒服。 这服装外表上看上去跟逢春人穿的差别不大,但有一点能很清楚地说明他们是外来者——他们的手脸衣服全部都整洁干净,衣服一个补丁也没有,一看就透出了不同。 但这一路走过来,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就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们只是呆呆地坐在一个地方,仰望着天空,但空洞的眼里其实什么也没收进去。 这很正常,一个人深陷苦痛中的时候,他们的感知和意识都会向内缩小,仿佛用这种方式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逃避那些痛苦一样。 许问很怀疑今年冬天再临,他们还有没有力气离开这里,外出逃难。 他们的灵魂仿佛已经死在这里了。 最后,许问走遍了整座城市,坐到了一片残破的城墙上。 这里地势比较高,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部分逢春城。 阎箕和秦连楹也不讲究,在旁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阎箕在这三个人里年纪最大,连坐了几天马车,又走了这么长时间,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他坐在一块比较大的砖头上,捶捶腰,问许问:“你怎么想?” “挺庆幸的。”许问说。 “啊?” “把新行宫的地点选在旧逢春城本来只是一时冲动,其实当时没有多想,现在看起来,我做对了。” 阎箕和秦连楹对视,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笑意。 “现在我在想,该怎么用这些人。” “用?” “嗯。” 在他原先的规划里,这些逢春人也是要参与城市建设的。 所以他一开始就给他们规划了临时安置房,细致到进出出行的路线,方便他们出工。 但那个时候,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就是这些人的精神状态。 这些逢春人单是活着就已经费尽力气,他们对生活毫无期望,虽然肉体还活着,但精神上其实已经濒死了,许问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唤起他们生的意志,让他们重新“活回来”。 阎箕和秦连楹听得沉默了下来。 其实在他们的概念里,这些是根本不需要考虑的事情,能干活就行了,谁管你的心是死了还是活着,想这些也太矫情了。 但刚刚跟着许问看完这整座城市,现在听见他的话,他们却莫明理解了他的心情,找不到话来反驳。 “说不定做着做着就好了。人哪,有盼头跟没盼头是两码事。”阎箕安慰他。 “也是。” 这种事愁也愁不来,许问很快放下心思。 不过阎箕和秦连楹跟着也有点发愁了。 建城时间太短,每一个人手都非常重要,这的确是件麻烦事。 “小许?”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面传过来,有点熟悉,但一时听不出来是谁。 许问转头,看见刘万阁从后面走过来,确定是他之后,非常高兴:“我老远看着就觉得是你,他们还非说你不会来这么早,是我眼神不好使看错了,我倒要看看,眼神不好使的是谁!” “他们?”许问纳闷。 “来来来,来家里坐!”刘万阁笑呵呵地说。 “家里?”许问记得清清楚楚他是晋中人,什么时候把家安在这里了? “万阁兄?你怎么在这里?”阎箕和秦连楹都是认识刘万阁的,这时好奇地走上来问。 上次竞选完主官,刘万阁没能成功,参加完流觞会就应该回老家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你们也来了啊。”刘万阁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阎箕和秦连楹自觉从来没有这样缺乏存在感过。 “小许没跟你们说吗?我们都等在这里了。” “你们?都?” 阎箕和秦连楹疑惑地看向许问,许问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他是真的忘了把这件事告诉他俩了。 他想了想,简单地说:“总地来说,就是因为某些缘故,流觞会的那些大师决定来跟我们一起建设这座城市。” 阎秦二人瞬间停步,眼睛同时瞪大。 “流觞会大师?” “所有?” “来帮忙建城?” 643 早知道该去的 - 匠心 - 沙包 “我琢磨了一下,没回去,直接把人叫过来了。回头是在这里建城,我寻思着先过来看看,就直接过来了。” 刘万阁一边走一边跟许问他们说着话,爽快利落,把许问心里刚才因逢春城而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人?”他问道。 “对,我那些徒子徒孙嘛,有一个算一个的,全叫过来了。”刘万阁笑着说。 许问这才意识到,相比起技术成就,刘万阁更出名的是他的教育能力。他教出了很多出名的工匠,堪称桃李满天下。 他也是因为这个,被邀请去流觞会的。 他带着许问他们走到城墙下面的一处,这里建起了一些房屋,里面正有人进进出出的忙碌。 许问看着这房屋就轻咦了一声,道:“叠得漂亮啊!” 这段城墙原本是砖建,长久没人维护,坍塌了。 塌了之后它剩下很多大大小小的碎砖,新来的人利用这些碎砖搭起了房屋,这就是他们在流觞会时候提过的“叠板子”了。 许问一眼看出来,这“板子”是空叠出来的,也就是说碎砖与碎砖之间没有使用三合土之间的粘合物,纯粹是像拼图一样,靠不同形状的石头堆叠成形的。 不仅如此,这板子还叠得很美观,墙面的裂缝仿若画卷的笔画,自然成形。 许问正面前这堵墙上的就是一幅山水画,山上松林密布,水中波光粼粼,细密的裂缝描绘着细致的图象,别有意趣。 要知道,用来叠板子的碎砖堆积如山,形状完全不可控。用不可控的材料搭出可控的画面,简直难以想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哈哈,咱们来得早,准备盖房子自己暂住一下,这附近情况特殊,只能就地取材。老王先搭了个兰花图——”刘万阁说着往一个方向一指,“大家觉得有趣,也纷纷试了起来。” 他领着许问往里走,这里被修成了一道小巷,下面是碎石路,两边全部都是用叠板子的方式建成的房屋。 就如刘万阁所说,每一座房子、每一道墙都是不同的画面,风格各异,尽情展示着匠人大师的奇思妙想和精工巧艺。 “来来来,跟许大师问安。”许问正在欣赏,刘万阁走到一间屋子外面,对着里面的吆喝了一声。 然后,这座房子以及旁边的几座里走出来了十几个人,年龄不一,有二十多岁的,更多的还是三四十四五十的。 他们看见许问,表情有些奇怪,有些犹豫。 “呆着干嘛,行礼啊!”刘万阁不耐烦地说。 “这……这是许问大师?”一个中年人犹豫着说,“这也太年轻了……” “忘了我跟你们说过的话了?年龄算什么?达者为师!许大师年未弱冠,已三次天人合一,墨工大成。你呢?方才初涉墨工之境,一次天人合一。就这样还叫不得一声大师,行不得一次礼?!”刘万阁眉头紧皱,很不满意地训斥着。 人群骚动了起来,哄哄声一片。 三次天人合一?墨工大成? 这么年轻?! 确实,达者为师,许问堪为他们所有人之师! 一群人心服口服,纷纷行礼,许问本来想阻止的,看见刘万阁的眼神,心中一动,坦然受了这番礼。 “这些全是您的弟子?”许问问道。 “对,暂时没有服役的一些。还有些服役的,等役期结束了再叫过来。”刘万阁说。 新城一共要建三年,确实总有时间的。 阎箕和秦连楹跟在许问后面,还没有消化完刘万阁之前的话,又被新得到的消息震了一下。 三次天人合一,墨工大成? 这么快? 他们感觉都有点恍惚。 虽然最近一直在跟许问合作,但在他们的感觉里,许问还是那个刚刚通过徒工试,出师成为正式工匠,开始服役的年轻人。 他成长得这么快吗? 这么短的时间就拥有了这样的影响力? 感觉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再回想起这段时间打的交道进行的交流与沟通,那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反倒渐渐淡了下去,全新的感觉升了起来。 没错,许问早就成长成熟了起来,是一个拥有独特思想与完整体系、技艺精湛、思想先进的大匠了,只是他们被老眼光束缚,没有意识到而已。 从今天开始,他们也应该换一种眼光来看他了! 两人很快平静了下来,接着再看到其他屋子里走出来的人的时候,也没有太过吃惊——虽然多少还是有点的。 那些人很多熟面孔,陌生的几个报上名来,也全都是久仰了的。 难怪这一个个板子叠得这么漂亮,是他们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这些人被邀请去流觞会半点也不奇怪,但是不约而同地来到新逢春城要参与建设,就真的很了不得了。 而且他们完全没提工钱的事,难不成准备过来打白工? 许问究竟是拿什么把他们吸引过来的? “都怪你,早知道我也应该去流觞会看看的。”秦连楹突然开始抱怨阎箕。 他也拿到了流觞会的邀请函,本来要去与会的,结果被阎箕强留下来规划新城。 现在听起来,流觞会上似乎发生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阎箕无话可说,他也很好奇这次流觞会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也没关系,回头打听一下就行了。 接下来,他们就看着许问跟这些成名已久的大师们熟稔地打着招呼。他们留意到,这些人对许问都亲近而尊敬,这态度,甚至不像对一个刚刚晋阶的墨工大师的。 阎箕思考着,看来有些东西,是要重新考虑了。 许问知道他们要来,但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 而且他们来得早,也没有闲着,马上就开始勘测周围区域,进行实地考察了。 在这方面他们很是训练有素,没有进行重复工作,而是划定了区域,不同人负责不同的片区。 今天在这里的还不是他们的全部人等,有一些在外面还没有回来。 他们听说许问也是来实地考察的,立刻主动请缨,表示许问需要的话可以陪着一起去。 许问当然不会拒绝,建城这么大的工作,一两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必然要大家一起来。 他之前请这些大师其实是想让他们帮忙一些行宫艺术方面的工作,现在他们想参与更多,他当然也乐见其成。 一群人围在一片绿意新生的草地上,正安排得热火朝天,突然一个人走了过来。 “许问。”他看向人群的正中央,叫出了许问的名字。 许问闻声望去,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先前所说的新城监察官了。 644 风车 - 匠心 - 沙包 “荆大人、王大人。” 许问叫出对方的尊称,拱手行礼。 他没有意外,在听见岳云罗说有这么一个监察官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是谁。 首先这个人必须是内物阁的,然后拥有很高的身份与足够的判断力,甚至关键时候能成为许问的助力,帮他调动一些资源。 这样的身份综合起来人选并不多,许问能够想起来的也有限,荆南海无疑是其中最合适的一个。 荆南海一如即往的面无表情,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许问认出对方,是王一丁。 这个人的出现就比较让许问吃惊了。别的不说,王一丁是京营府的人,虽然是京营府里比较另类的一个,但怎么说也是不同的部门,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叫我小王就好!”身份更高的荆南海还没说话,王一丁先开了门,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许问,大声道,“我是来拜你为师的!你设计的这个新城我回去之后又琢磨了好久,还求到了沙盘看了几天,越看越妙!真的是太妙了,我怎么都想不到,然后我就求了皇上,让他派我过来,我就是来拜你为师的!” 他大声重复了两遍,态度非常坚决。 许问有点懵逼,看了荆南海一眼。 荆南海不动声色,缓缓道:“确有此事。皇上对王大人心存喜爱,应允了他的要求,并以特例将其调入内物阁、便宜行事。现在王大人也是我们内物阁的人了。” 许问有些惊讶。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许问第一次听说王一丁是因为他建了墨艺殿,建殿的历程还挺特别,是以小工的身份画了一套图纸,赢得了路过的皇帝的青睐,从而推翻了阎箕等墨工大匠的成熟设计,转而使用他的。 现在又听说皇帝因为他的要求让他出京,还转了部门……这感觉真有些奇怪,王一丁简直像皇帝生在民间的私生子一样。 不过当然不可能是,近年来工匠的地位确实有提升但也有限,远比不上读书人,皇帝的私生子是不可能仅仅成为工匠的。 许问在竞选主官的时候跟王一丁打过交道,他只能说,如果没有特殊原因的话,皇帝的喜好是真的有点奇怪……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不过也是因为走了神,许问没有注意到荆南海正注视着他,仿佛有什么事情想告诉他,但思考过后,还是没有开口。 “现在民夫和物资已经开始调动,正在向这边进发。这是先前就已经准备好的第一批人力物力,后续还有需要,尽速规划出来,方便谋划调动。” 荆南海一过来就习惯性地反客为主向许问交待,但只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就微微一顿。 他发现旁边那些大师虽然点着头,但笑容都是礼貌性的,非常敷衍。 他目光微微一扫,如常道,“相关事宜我已经命人付诸文表,回头让你拿给你。” 许问没留意这些细节,道谢道:“辛苦了。” “份内之事。”荆南海正要住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水泥窑已经按照倪先生交付的图纸建了起来,先建了十座,正在试运行,回头你有了空闲可以去看看。” 说着荆南海正要走开,一位大师突然拦住他,目光炯炯地问道:“水泥窑?” “对,一种新式三合土……”荆南海正要介绍,那大师手一挥,大声道,“我当然知道它是什么,许大师已经跟我们讲过了!我是说,它已经建起来了,可以烧石灰了?” “烧制搅拌一体进行,四个时辰之后便可得到结果,各位来得正巧,今天刚刚开始试运行,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可以得到结果。”荆南海如实说道。 他环视四周,所有大师都目光炯炯! 说到这个他们可就不困了,这种名为水泥的新式三合土,本来也是他们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 这种革命性的材料代表着什么,他们可是非常清楚的…… “能去看看吗?!”刘万阁第一个问道。 他问话的时候,其他人也都跟着点头。他们看上去好像在问荆南海,但目光都是朝着许问的。 荆南海目光扫过四周,没有说话。 “当然,我也想看看进度,大家一起去吧。”许问回答得很快。 这东西他本来就准备公诸于天下的,完全没打算隐瞒。 大师们对视一眼,抚着胡子笑了起来:“走,同去同去!” 他们大声说。 水泥窑选了址,建在城外河边,一群人散步过去。 走出一段距离,荆南海靠近许问,正想说什么,王一丁挤了过来,掏出一大叠纸,塞进许问手里,兴致勃勃地道:“师父你看,这是我这段时间的灵感,你给指教指教!” 荆南海被他挤开,眉头微微一皱,不过也没再靠近说话。 “别叫我师父我担不起……”许问一边说,一边展开被揉得有点皱的紧,才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了进去。 那是一张图纸,画的是一个扇状物体,初看上去有点像个无罩的电风扇。然而王一丁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以两者的比例表示了一下这个“电风扇”的大小。 这一来就很明显了,这是一架风车,引动自然之风的风车! “我管它叫风车!”王一丁非常兴奋地说,“我家乡有一个东西,名叫水车,建在小河里,水流过的时候水车会转,可以引动石磨之类的东西让它们一直动,做个牛马的驴骡的用途。那天我呆在这里,周围风很大,我突然想起了这个!水可以引动水车,风是不是也可以引动风车?用这样的风车,是不是可以拉动你做的那些机关,让它们更快更强?” 王一丁中气十足,嗓门非常大,他用力一挥手,信心满满地说,“然后我就设计了这个,我相信它能用,必很好用!” 大师们听见王一丁的话,纷纷凑过来看,不知不觉就把荆南海挤开了。 许问完全被王一丁的图纸吸引住,一张接一张地看过去,全部都是类似这样的奇思妙想,有的能一眼看出来是什么,有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但也能明显看出来有趣。 于是他们一边走,许问一边看,王一丁一边在旁边比手划脚给许问讲解这是什么东西以及自己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其他大师有的在听,有的在讨论。 见到这种情况,荆南海眉头微皱,轻吐口气,再次走开,准备晚点再跟许问说那件事。 而此时,在世界的另一端,球球喵了一声,钻出草丛,金色的眼睛仰望上方。 “球球?”一个人低头看见,疑惑地叫出了它的名字。 顶点 645 意外的来客 - 匠心 - 沙包 那人喊出球球名字的同时,许问心里突然有了一些感应,猛地抬头。 “怎么了?”王一丁毫无所觉,还在说话,刘万阁马上感觉到不对,侧头问道。 “……没什么。”许问摇了摇头,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荆南海所指的地方,那里竖着几个巨大的砖窑,旁边身着内物阁制服的人来来回回忙忙碌碌,一人站在正中央,熟面孔,是倪天养。 “你怎么在这里?”许问看见他,有些意外。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从流觞会回来就过来了,已经呆了快十天了。他们说你在忙,让我来建这个窑。”任何人得到认可都会非常开心,倪天养荣光焕发地说着,“刚刚建成,你来验收一下!” 他拉着许问往里走,其他大师跟在了后面。 他们都是在流觞会认识了倪天养的,知道他的个性,并不介意他的怠慢。 这种时候,倪天养要真跟他们打招呼了,他们才觉得震惊呢…… 一路上都有人来问倪天养问题,倪天养熟练地下着指令,不假思索,气派十足。 许问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最初认识的那个蓬头垢面、只会直着眼睛看人,好像路边疯乞丐一样的家伙。现在他虽然还是很愣,尤其懒得理会技术以外的事情,但想一想,真的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干干净净地发号施令的会跟过去那个是同一个人。 不知不觉中,许问微笑了起来。 倪天养带他们走到了窑下,开始给他们介绍水泥窑相关建设与使用的种种事项。 许问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相当规范,他想提醒的一些内容他们都已经提前注意到了。 尤其令他满意的是近距离工作的一些役工都穿上了连体的防护服,连头一起罩住只露出两个眼睛的那种,防止大量灰尘吸入。 他记得尘肺的事情他曾经在闲聊的时候跟倪天养提到过,表示了一些担忧。 他真没想到倪天养记住了,并且在这种时候采取了改善措施。 而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荆南海他们会让倪天养执行这样的安全措施,也确实很了不起,让他有些改观。 他笑着向倪天养竖了下大拇指,倪天养一愣,瞬间会意许问指的是什么事。他挺了挺胸,得意地回了个大拇指——是给自己的。 倪天养继续介绍,许问从人群里退出来,问了下路,向着水泥场的角落快步走去。 荆南海看见了,以为他是要寻个地方如厕,没有放在心上。 许问走到河边一个僻静的角落,倪天养等人的说话声被拉到了远处,还不如水声来得响亮。 许问深吸口气,看向前方,好像看向透过眼前种种景物,看向了不知名的远处。 然后,他一步迈出,一步从阳光与水流之畔迈入进光线蒙昧的幽暗之中。 他回到了许宅。 果然,他对许宅的掌控力越来越强了。 最早的时候他要在许宅接任务,后来由球球带着来回,再之后他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回,但也需要长时间的冥想,在脑海中构筑出许宅的形态。 而现在,他只需要稍加凝神,一步来回。这种感觉,仿佛许宅已经变成他的自留地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许问迅速警惕起来,环视四周。 伴随着他对许宅掌控力的变强,他对这里的感知能力也变强了。 譬如现在,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许宅里有了别人,除了他和荆承以外的第三人! 要说的话,荆承的感觉还有点缥缈不定模糊不清,但那个第三人,却像是黑暗里的火把一样,明晃晃地伫在那里,让人想忽视都做不到。 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突然出现外来入侵者,这种感觉是非常恐怖的。 许问全身上下所有的寒毛全部都竖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向那边走。 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后院,池塘旁边,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球球的好伙伴小乌龟旁边。 他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可以随意进出这里吗? 许宅除了多了一个人以外,还是老样子,天空没有太阳,但日光从不知名的地方散漫地落下,充斥在整个空间里,让这里笼罩着一层蒙蒙的白光,带着一股陈旧而凝滞的感觉。 他初来的时候,白光之下,凝滞之中,红莲殷红如血,热烈得仿佛所有生命力的凝聚。 不久前,红莲开始莫明凋谢,然而其中仿佛孕育着新生。 现在,红莲旁边半蹲着一个人,正伸手进水,捞起一片凋零的花瓣。 许问看见那人背影,身体瞬间僵住,在原地停了半晌,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师父?” 那人如常起身,托着那片花瓣,转头过来叫道:“许问。” 然后他看见许问面孔,微一皱眉,“这是真实的你?这么老?” 这种嫌弃是怎么回事…… 许问下意识摸自己的脸,然后意识到回到这里的自己也回到了二十五岁,从少年变成一个标准的青年了。 “我上次没说过?我确实已经二十五岁了。”许问说。 “没说具体年龄,但二十五岁这个长相……还是挺显年轻的。”连天青打量着他道。 这个确实是。 两个世界的年龄标准其实是不一样的。 在古代,十几岁就能成亲,二十多岁正当壮年,四十岁已可称老年。 随着时代变化,人的平均寿命不断增加,外表显示的年龄也会越变越年轻。 不过这不是关键,许问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师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然后他一低头,发现另一件同样震惊的事。 连天青的上半身非常凝实,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他的下半身却像是坏掉的全息投影一样,不时透出后面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许问想了想,说了一声“冒昧了”,伸手去抓他的手掌。 不出意外,他的手从连天青的手上穿了过去,并抓不住。但穿过的时候,他也明显感觉到了一抹温热的触感,仿佛他就在在与不在之间,很难判断。 同时他看向连天青手上的花瓣。 他这种状态,是怎么把花瓣捞起来托在手上的? “我也不知。不久前,我心有所感,眼前突然出现奇妙的景象。我有些好奇,靠近去看,魂魄突然离开身体。我看见身体倒了下去,被林林扶住,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连天青环视四周,缓缓道,“这就是你说的许宅?真的,很,不可思议。” 646 红莲如史 - 匠心 - 沙包 许宅当然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地方,它连接两个世界,自身的建筑与园林陈列都让许问越看越惊喜,至今也不能窥得它的全部奥妙。 但是连天青指的是哪方面? 连天青还是很了解许问的,虽然这个徒弟长得略有些不同了,比之前老了不少,但这微微迷惑的表情,仍然跟他熟悉的那个少年没有差别。 他没有说话,托着那片花瓣,将它递到许问面前。 许问低头看去,立刻“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他伸手去接那片花瓣,连天青没有拒绝,手一翻,将它放到了他的手上。 奇妙的感觉出现了,一开始轻飘飘的——不,是空无一物的,许问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但没一会儿,就有一种轻若羽毛般的感觉出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然后,这感觉变成了实质,仿佛真的有一片花瓣落到了他的手上一样。 这感觉非常奇妙,仿佛有东西从虚无变成了实质,而从头到尾,他都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片鲜红的花瓣的。 “你仔细看。”连天青提醒他。 许问依言把它凑近,低头去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专注于花瓣表面的时候,那片鲜红像是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抖动了一下,出现了很多细小的马赛克。 然后每一粒马赛克都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画面,像沙砾一样微小,但同时又极为清晰,许问毫不费力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首先看见的是一盏铜灯,朴实的铜油灯,粗看上去与他在班门世界看见的那些似乎没什么区别。但稍微有眼光一点,就能看出它的不同。 它每一处的弧度、转折、抛光,全部都恰到好处。这种恰到好处,是毫厘之间的,差了发丝那样粗细的丁点,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完美。 许问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用这样的心思打造一盏这么普通的铜油灯,但他却知道,这一盏普通的铜灯,代表了极致的艺术与技巧,他甚至能从它上面,看见无比深浓的温存与爱意! “了不起!”他忍不住赞了一句,又去看旁边的。 另一粒砂砾在他眼前放大,仿佛直接映入了他的意识中一样。那是一个糖人,就是那种用来吃放久了要么会干裂要么会化掉、绝对保存不了太长时间的糖人。 它扎在一根竹签上,是一对相对鞠躬、相视而笑的老头老太太。 小小一个糖人,最多不过四寸高,须发根根分明、衣衫褶皱清晰,最生动的是两人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风霜与暖融融的爱意,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一个保存期有限的糖人,竟然做出了最顶级的风范,堪以传世! 许问盯着这个糖人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再去看别的。 每一个小马赛克里都是一“物”,都是顶级的大师做出来的最顶级的精品佳作。 它们形式各异,铜灯糖人还是常见的,其他还有很多,几乎囊括了许问日常所见的所有物品。有一些东西带着异域的特色,许问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它的艺术水平与制作技艺也表现得清楚分明——同样是世间难寻的顶级作品。 许问一件接一件地看过去,看得停不下来,这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逛博物馆——但博物馆通常更注重一件物品的历史价值,收藏陈设通常以有名有姓的作者与收藏者为主,而这瓣红莲里的,几乎全是来自民间,不乏糖人这种保存不了太长时间的,但每一件都是货真价实的精品,每一件都令人回味良久,难以割舍。 它仿佛荟萃了世间所有顶级的大作,聚拢了无数工匠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心血! 许问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抬头,看向池中无数红莲:“这里每一片花瓣,都是这样的记录?” “我不知道。”连天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许问在看那片花瓣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四时堂外面,正仰头在看上面的梁柱。 听见许问的问题,他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的宅子,不是我的,这种问题,你问我?” “这不是我的宅子,我是偶然进来,被强留在这里的。” “它叫许宅。” “那只是暂时替用的名字,叫起来方便而已,它……” “它叫许宅。” 连天青又重复了一遍,许问声音停住,表情有些迷惑。 这宅子确实是叫许宅没错,但许问从不觉得它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连天青这是什么意思? 但连天青显然已经不打算再解释了。 说起来师父什么都好,就是说话老喜欢只说一半…… 许问无奈,又有点好奇,转头去看满塘红莲,琢磨着要不要再摘一片下来看看。 然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红莲的凋零情况非常严重,完好的花瓣大概只剩下了一半,都是一朵花里偏中心的部位。 如果这里每一片花瓣都记录着大量精品制作的话,那表明这里至少有一半的作品已经消失了。 对于红莲凋零这件事情,许问之前主要是觉得疑惑,不知道许宅这变化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现在,他就是实实在在地痛心了。 不管这些记录来自于哪个世界,它都是实实在在的艺术品,代表了很多东西,如果让它们全部消失,就太可惜了! “师父你在这里等我一会。”许问突然说道,然后转头,看见球球,抓起它,郑重地道,“带我去楼上。” 球球喵了一声,跳下地,转头看许问。 许问会意地跟上,向前走了两步,突然眼前一花,换了个地方,来到了四时堂二楼。 许问大步流星朝前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发现连天青也上来了。 连天青仿佛是被意外带上来的,正迷惑地看着四周。 许问想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解释道:“这许宅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名叫荆承,很神秘,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不久前许宅发生异变,仿佛失去了生机一般,荆承的外表也开始变得苍老,在这四时堂二楼休养。不久前,我略微猜到了一些许宅变化的原因,现在想去找他问问看是不是真的……”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走廊的末尾,上次荆承坐着的那间房外面。 许问推门进去,声音停住。 房间里空无一人,荆承竟然不在。 许问这才意识到,这次回来,他就没有感到过荆承的存在! 他消失了? 连天青出现,荆承就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647 出门 - 匠心 - 沙包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这个荆承是什么人物,与许宅什么关系?” 许问和连天青并肩站在四时堂二层的走廊上,俯视着木窗下方的红莲似火。 刚才许问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荆承,最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已经彻底从他感知里消失了,好像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是真的不存在了吗? 许问确实不知道荆承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联想到他最近不断苍老的状态,许问联想到了很不好的情况,心脏突然紧缩了起来。 “对。以前他一直就在这里,虽然没出现在我面前,但仔细想想,一直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的。现在突然消失……”他越想越不妙,不知不觉话就有点多。 “那你突然上来找他,是有什么事吗?”连天青徐徐询问,态度平缓,好像站在他身边的仍然是那个十多岁的小徒弟一样。 这态度让许问的心情也跟着平缓下来,如实答道:“我猜到许宅剧变的原因了,想上来向他确认一下。” “什么变化,什么原因?”连天青虽然在追问,但语气仍然平缓。 上次在天工洞里时间有限,许问只大概介绍了一下他的来历以及许宅的存在,并没有涉及太多细节。 这时他依照时间线,把许宅前后的变化讲给连天青听,随着他的讲述,连天青的目光依次落在后院红莲等地方。然后,他想到之前在红莲之中看到的景像,露出了一些遗憾的表情。 “不久之前,我突然有了一个猜测,根据时间,感觉很有可能。这许宅的变化,也许跟我在那个世界做的事情有关!”许问说。 一直以来,许宅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很多事情他只能在心里猜想,顶多跟球球说一说。 但球球又不是人,没办法回答他,所以相当于还是憋在心里。 这时突然有了一个人可以交流,许问直抒胸臆,心情非常畅快。 “怎么说?” “一直以来,那个世界都是以传统手工业为主,规模化生产只是刚刚萌芽,远没有到正式发展的地步。但是我去了以后,整理全分法,教授基础理科知识,启用新机械……把很多东西,都加速向着另一个方向推进了。” 许问略有些沉重地道,“新工业的推广必将导致传统手工业的没落,许宅连接着两个世界,仿佛另一个世界在这里的投影。所以我在想,是不我做的事情加速了许宅的变化,让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目光迟疑地环视四周,道,“是不是等到新工业在那个世界彻底成形,手工业彻底没落,这座许宅就会彻底崩塌,再也恢复不了原状、无法修复?” 他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仿若自问,“荆承把我带进这里,让我修复这座宅子,真的就是买材料、学手艺、修复这么简单吗?他是不是对我还抱着别的期待?”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又仿佛到此为止,已经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连天青一时间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啊?”许问迷惑看他,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里这种不那么好的变化会跟你做的事情有关?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个荆承不止是想让你修复这座宅子?你觉得他对你抱着什么样的期待?” 连天青一句句问着,语气不复之前的平缓,反而有些紧迫。 许问看着他,不说话了。 连天青这样问,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传统手工业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情况在班门世界,只是一种存在于忧虑之中的可能,而在这个世界,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现实。 连天青不知道,但是无疑,他已经从许问的话里猜到了一些。 许问想了想,对他说:“跟我来。” 连天青眉毛一扬,毫不犹豫地点头。 两人出了四时堂,走到许宅门口。 一路上,连天青一直在往四周看,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走到门口时,他不再顾盼,而是紧盯着那扇红漆木门,表情凝重。 他很清楚,这扇门通向的是外界,是另一个世界,是近似于千年之后,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时候许问也有点紧张,连天青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形态,他真的能出去吗? 许问回头看连天青,连天青缓缓向他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许问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伸手拉门。 手碰到门扇上的一瞬间,它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向内敞开一条缝。 这是放行了。 许问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然后,他手上用力,门扇被拉开,明亮的白光从门外涌了进来,照亮了这一方幽暗。 紧接着,水流的声音、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远处隐约的人声包裹了过来,整个世界仿佛突然间充满了声响,充满了人的气息。 门里门外,仿若两个世界。 连天青有些动容,向前迈出脚步。 他的身体穿过木门时,再次虚晃了一下,然后成形。 他顺利地穿了出去,到了门外。 许问刚刚松了口气,就留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衣服。 他穿的是一件很常规的棉布短打,虽然不是影视剧里常见的那种,但也是古装,走到外面去肯定格格不入。 还是得换件衣服…… 许问正在想着,突然一辆皮卡开过来停在门口,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看着许问惊喜地道:“老大,我正要找你!” 陆远跳下车,目不斜视地走到许问面前,说,“遁世那边第一阶段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我爹想请你过去看一看。他直接申报了遁世当上一级资质的材料,今天还有上级部门的人来考察,我爹心里没底,想请你坐镇一下。” 许问看了看连天青,又看了看他,问道:“你看不见?” “什么?”陆远迷惑地跟着他左看右看,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许问迟疑了一会儿,意识到一件事。 据连天青所说,他出现异状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身体倒了下去,这代表他类似是灵魂出窍,来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其实相当于是个鬼魂,只有他看得见? 当然,意识体的存在除了鬼还有别的,姑且这样一说吧。 许问现在带连天青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去哪里其实无所谓。 他用目光征询了一下连天青的意见,爽快地说:“走吧。” 648 因此 - 匠心 - 沙包 许问等人坐上了高铁。 对于连天青来说,高铁是更加不可思议的存在,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问。 他只是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车门旁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景象,一动不动,几乎连眼睛也没有眨。 师父站着,许问也不好意思坐在座位上,于是也过去车厢连接处,站在了另一边。 他迷上了这个游戏——假如我是古代人,看见现代种种,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然后他就会发现,不仅是城市,郊外也截然不同。 农田、房屋,偶尔路过的城镇与高速公路。 这里当然不像城市那样匪夷所思令人震惊,但同样也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处处显示着不同。 许问离开座位的时候,陆远一开始没留意,以为他是去上厕所了,结果发现半天没回来,疑惑地回头看。 他看了一眼,又是一眼,接着又是一眼。 然后他发现许问好像是不打算回来了,犹豫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过去,站到许问旁边。 他等了一小会,发现许问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入迷,好像不知道他过来了。他跟着看了半天,满脸疑惑,没什么不同啊? “你不过去坐吗?”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许问回神,想了想,问道:“文传会那边,班门的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许问答非所问,陆远也不介意,如实回答道:“还在整理。木工卷和石工卷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主要是你上次辨正过,比较省事一点。陶瓷卷有点麻烦,主要缺失得太多,很不齐全。然后骆老有了个想法,他把库存所有的陶瓷类典籍全部找了出来,让我们一一对照,看能不能进行补充,或者像你之前做的那样,衍生一些想法,把它补全。这个有点难,正在一点一点地抠,百里启和马玉山也在帮忙。” 陆远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经过这一段时间文传会的工作经历,表达能力明显比以前强多了,情况介绍得很清楚。 许问留意到,他才开始讲,另一头的连天青就已经转过头来,凝视着他,明显表示出了关注。然后许问心中就是一动。 陶瓷方面的东西他也是不是很懂,刚刚才开始学了一些皮毛而已,还重陶不重瓷,离大成差得远,补全陶瓷卷肯定不成,没那本事。 但他不行,这不是还有连天青吗?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天工都需要全门类精通,但连天青肯定没问题啊,他要是能帮忙,补全宗正卷还不跟开挂一样,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其他卷呢?我记得你们之前在做全部的整理和归纳?” “对,全部统计了一下,整理了电子表格和目录。对了,我拷了一份在手机上,发给你?” “行啊。” 没一会儿,资料通过格式,为了便携,专门针对手机做的格式,看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许问打开文件,开始一页页地看。 身边传来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响动,连天青走了过来,凑过头来跟着一起看。 “宗正卷全部都是繁体字,安全起见这个目录也做成了繁体的,免得搞错通假字出现歧义。”陆远在旁边解释。 许问读繁体当然不是问题,这样还方便了连天青,让他阅读起来完全没了障碍。 “很好,非常周到。”许问赞了一句。 “我提议的。”陆远嘴角一翘,马上又压了下去,佯做无事地道。 “非常好。”许问看出了他的炫耀,忍着笑又赞了一句。 然后他们没再说话,认真看着那份资料。 许问一页接一页地翻着,不疾不徐,保证自己看完了,也能确定连天青也看清楚了。 宗正卷十卷,每卷的缺失情况不太一样,有些连目录都不太全,班门和文传会只能根据现有的内容把已有的条目列上,同时又从文字间找到一些提及的条目进行补充。 这份表格整理得非常清楚,不仅有技艺的名称,还有它所在的页面、被提及的位置、与其他条目的关系、内容完整的程度。 但也正是它做得这样清楚,看起来才格外的触目惊心。 ——缺失的部分太多了。内容齐全以及清晰的部分是少数,齐全但描述模糊的占了一部分,不全的一部分,只在目录上呈现的一部分,被其他相关内容提及的少数。 于是许问在上面看见了大量的“不全”以及“佚失”,真正被加黑标粗表示可用的内容少得可怜。 许问叹了口气,同时听见旁边连天青的呼吸声微微变得沉重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连天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的手指在手机上一划,问道:“这些全部都失传了?” 许问又叹了口气,重重一点头。 连天青的手指蜷起,握紧了拳,片刻后道:“你再从头给我看一遍。” 这时许问刚刚看到最后一页,他依言翻到最前,又从头开始看。 这种目录很难一次看清楚,陆远也不奇怪,提醒道:“另外一个文件比这个内容多一点,就是我说的骆老的那个主意,用文传会其他的资料来比对补充。这主意不错,确实有点效果。” 许问点点头,再次看完一遍之后,点开第二个文件来看。 多的内容确实只有“一点”,因为种种原因,文传会之前收集的资料有限,此时能进行的补充也非常有限。 “骆老说正在向文传会其他分部申请资料调动,到时候东西可能多一点。听说其他分部也开始把资料扫描进电脑存档了,不过很多古籍,扫起来比较麻烦,有的还要修复,得花一些时间。”陆远这段时间几乎泡在文传会,知道的事情确实不少,解释得也很清楚。 “嗯。”许问应了一声,又抬头看了连天青一眼。 有连天青,无论修复还是补全肯定都是比较简单的,但对于这件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看法?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连天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低着头,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 两人没有交流,许问却非常清楚连天青这时在想什么。 离开许宅之前,连天青问他为什么会觉得许宅不好的变化会跟他在那个世界做的事情有关。 许问没想到这会来得这么快,不过现在——他应该明白了吧。 649 清遇 - 匠心 - 沙包 清遇市是隔壁省的大市,向来与万园市并称。 许问辞职之前没去过万园,但是到清遇却来过好几次,当然都是为了遁世博物馆来的。 他记得很清楚,一共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从高铁站出发,叫个车去工地,睡在工地旁边的宾馆里。然后走的时候从工地出发,直奔高铁站。 来了三次,他一次市区也没去过。 而这三次的回忆,并不算特别美好。 遁世博物馆位于清遇市最美的柏湖湖畔,这地方不说寸土寸金,没有特别许可是根本不可能建房子的。 荣家能在这里拿到这么一大块地建个私人博物馆,足可见其能量。 当然,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因为他们建的是座园林式博物馆,建筑的标准还非常高,不会破坏柏湖周边的景象,反而能使其增色。 出了高铁站,有人来接。 清遇市高铁站与万园市的完全不同,后者有些秀丽,前者更加现代,但同样都功能性十足,非常宏伟。 连天青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脸上已经不见看见那份目录时的低落。 “您二位……怎么一起来了?” 陆远在出站口打了个电话,一辆商务车很快驶来,许问上车,看见车上来迎接他的人,有些惊讶。 陆立海来他不奇怪,甚至荣显也有可能,但蓝一珉? 他怎么也来了? “陆老板,蓝总。”他打了声招呼,并没有显示自己的惊讶。 蓝一珉坐在副驾驶上,转过身跟他握手,道:“许先生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许问听了这个招呼,表情有些奇怪。 蓝一珉是六器的工程部总经理,他辞职以前,这位是他上司的上司,许问只是他手上的一个小兵。 之后许问辞职,在遁世这个项目上挂了个监理的名衔,身份一下子就变了。 而现在,蓝一珉对待他的态度就是对一个监理的,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许问当初在六器的职位。 不过经历了两个世界,许问现在的眼界心性也都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他的惊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冷静下来,伸手与蓝一珉相握:“蓝总你好,好久不见。” 司机发动车辆向外驶去,许问用眼角余光留意了连天青的位置。 这是辆七座的商务车,车上座位不少,连天青很自觉地找了个空座坐下,并不局促。 前面蓝一珉继续侧着身,跟许问寒暄了几句,开始介绍遁世博物馆当前修建的进度等情况。 许问扬了扬眉,有些惊讶。 六器公司挺大的,手上不止遁世这一个项目,蓝一珉是工程部总经理,只在关键时候露面,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在场的。 就算在荣宅会面之后,六器把遁世的级别再一次提高,也轮不到蓝一珉本人像个联络员一样来给他介绍这些东西。 不过许问没什么表示,就是安静地听着。 说起来,这也是他当初对清遇施工基地不愉快记忆的来源。 跟蓝一珉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以前的许问,对技术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玄璜的实际负责人心思不在工作上,老撒手掌柜了。 许问起初只是项目组里的一个行政岗,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跟上进度的。 后来他了解了一些相关的知识,但主要工作内容还是协调六器与班门之间的关系,偏文职向的内容。 但你做这一行,不可能不跑现场,只要跑现场,就多多少少会面临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随口几个术语、几个数据、工程情况的介绍…… 那时候,玄璜和班门常常发生矛盾,大多都是关于具体施工过程的。许问在这个位置上要进行调解,必须搞清楚来龙去脉。 这个过程常常使他焦头烂额,谁也不知道他背后花了多少工夫,然而效果总是不彰。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班门和六器的矛盾越来越大,跟他是不是也有关系。 这种强烈的无力感一直影响着他,他后来在班门世界的时候回想起来,他之所以辞职,是不是也跟这有关系。 不过,感觉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现在……已经完全不同。 蓝一珉没把他当新手,介绍到某些内容的时候不会额外解释,只是正常陈述。 他主要还是现代建筑的那套手法,跟许问主学的传统建筑不太一样。 但许问听他讲的时候非常顺畅,一点障碍也没有,偶尔会反问一些问题,也全部都问在了点子上,蓝一珉面露赞赏,介绍得更详细了一点。 市内有点堵,车开得比较慢,也留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在到达之前进行沟通、介绍情况。 许问以前对遁世就是有了解的,听完蓝一珉的讲解,大概知道当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遁世的场馆整体采用的是传统建筑的建筑方式,现在地基已经全部打完,梁柱搭好,上方的檩枋也都搭好了,正在搭建斗拱、雕刻插角,也就是雀替以作安装。 这也相当于遁世的基本框架已经完成了,确实到了初期审核的时候。 在他们到之前,施工方已经提前联系了几方部门,他们到之后,这些部门的人也差不多该陆续到达了。 “这次请你过来,希望你做的事情非常简单。”蓝一珉说着,对着陆立海点了点头。陆立海回以致意,显然在此之前,双方已经就此达成了一致。 “你并没有监理资格证,我们也不需要你像常规监理一样去做事。我们希望你就像这些外来部门的领导一样,从第三方的角度去看遁世博物馆,指出它的问题,最好能提出改进方案,不能的话也可以,我们会自己开会解决。” 蓝一珉说得很直接,也很诚恳。他说话的时候,陆立海在旁边点头,表示同意。 “没问题。”许问回答得很快,甚至松了口气。 其实刚才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挂了个监理的名头,其实根本不知道监理具体应该做什么。 事实上正规监理也是第三方,是施工方另外请来的,但是有正规的资格证,有固定的工作流程,现在的许问在技术上可能有独到之处,但对这些一窍不通,并不算合格的监理。 蓝一珉和陆立海对他不算知根知底,但在这方面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也是考虑了他的情况做出的对策。 “那就好。”蓝一珉也松了口气,接着道,“那现在我们再来对接一下后面具体的流程。” 三人讨论起来,后座上的连天青认真听着他们的讨论,些许明了与更多的疑惑交织在一起,最终归为默然。 650 失衡 - 匠心 - 沙包 车辆到达柏湖湖畔的施工地点,几个人下车,陆立海再三向许问道歉,觉得自己有点慢待。 然后他带着儿子走了,蓝一珉又跟许问确定了几句,让许问有事随时给他电话,然后也离开了。 这是他们在车上就说好了的,今天来现场的人太多,蓝一珉和陆立海等人都会肉眼可见地忙,而许问这个编外监理的身份,还是独自行动比较好。 陆立海本来想把陆远给他留下来的,被许问婉拒。 若是平常,他不介意跟陆远一起,两人一起讨论交流,还能整理思路激发灵感。不过今天他身边有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连天青,还是算了吧。 柏湖秀美绝伦,闻名天下。遁世博物馆的选址非常好,位于湖畔一个非常开阔的位置,正面就是湖景。隔湖远望过去,能够看见柏湖名景,立于湖畔,人便如在景中。 许问身边安静下来,连天青站在他身边,遥望湖面,静默无言。 许问偏头看了一下师父。 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接触不良一样闪动一下,证明他并非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刚才一路走过来,他坐在车后座上,没一个人觉得异样。 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班门世界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 “看到柏湖才有实感,竟然真的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走了这么远。”半晌后,连天青长吐一口气,道。 班门世界行政区域的划分跟这个世界不太一样,但一些地标性景观差不了太多。根据这些景观,就能大概判断出方位。 “确实,交通太便利,世界变小了。现在还能坐飞机去往海外,跨越大洋,去往地球的另一边。”许问说。 “地球……这个世界果然是球形的吗?”连天青道。 班门世界对地形的认知其实还是天圆地方,但很多人也从各种自然现象中察觉到了不对。连天青博闻广识,自然知道。 “是。一个不太规则的球形,围绕着太阳,一边公转一边自转。”许问随口给连天青介绍,连天青认真地听着。 讲了一会儿,很远的地方有一些人声,许问暂时收声,道:“还是先做正事吧。” “嗯。”连天青明显意犹未尽,但没有反对。 两人离开湖畔的公路,往施工现场方向走。 离开的时候,连天青还踩了踩柏油路面,又弯腰伸手摸了一摸,感受了一下。 “你能摸到吗?”许问好奇地问道。 “能。如有肉体。”连天青道。 “那能拿起工具做事吗?” “不知,可以试试。” 施工现场被绿色的塑胶墙围起来了,墙面上铺着大幅喷绘,是遁世博物馆的建筑效果图。 效果图旁边有一些数字,写明了遁世博物馆的基本数据。 “这是什么画法,如此逼真?”连天青惊讶了。 其实路上他就看见了一些类似的画,早就想问了。 “这不是手绘,是计算机生成的。”许问回答。 “计算机?” 要给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的人解释计算机是怎么,怎样生成效果图,确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许问想了想,还是尽其可能地用自己的了解给他解释了一下。 连天青听得半懂不懂,极为震惊。 计算机的基础是数学,要把这个世界简单解构成数字,解构成0和1两个最基本的符号,然后再反过来组合符号,将其形成各种各样复杂的东西。 这跟连天青的认知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他用尽全力想象,最后突然问道:“这个0和1其实就是道?就是由一化成出来的阴和阳?” “呃……确实也有这种说法,但也还是不太一样吧……”许问被他问得卡壳了,挠了挠头,困惑地说着。 “嗯……”连天青沉思着,没再说话,许问觉得这个思路很有趣,顺着想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墙上的喷绘上。 遁世设计的初衷就是一座园林式博物馆,园林为主体,同时具备陈列与展出功能。 班门古建有三个等级,分别是殿庭、厅堂和平房。 殿庭是等级最高的形制,也就是“殿堂”,尺度较大、结构复杂、装饰华丽,通常用于衙署、大型寺观以及一些祠祀之中。 厅堂规模稍小一点,结构也相对比较简洁,但仍然具备一定的装饰性。主要用于富裕之家,用作应酬、居住或者宗祠祭祀之类的主体建筑。 平房规模小、结构简单,基本上不使用装饰,大量使用于民居、店铺、作坊之中。有时候一些殿庭集群的附属建筑也会建成平房的样式,用来突显主体。 遁世博物馆的主体建筑是厅堂,标准的三落五进。 正落五进居,两旁各三进,结构非常规整。 厅堂是整个园林的活动中心,对面设置假山、花木等作为对景。厅堂周围空间与山水环境形成一个景区,点缀亭台楼榭,环以游廊,整体主次分明,空间层次却又非常丰富,极具意趣。 整个遁世博物馆总面积0.6公顷,也就是6000平方米有余,其中1800平方米是住宅,园林面积4500平方米左右,作为园林来说不算太大,但在柏湖湖畔能占据这么大的面积,建这么大的园林,已是极有实力了。 “这个园子……”片刻后,连天青回过神来,再度看向这个效果图,突然道。 “怎么?” “已经开始建了?” “地基梁柱完成,正在准备二级构件。” “唔。” “师父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们先前说,这个营造社叫什么名字?” “班门。” “跟你们师兄弟在于水做的那个一个名字?” 许问有些意外。他们师兄弟搞的那个班门其实有点小打小闹,也没怎么正式向连天青报备过。这种小孩玩意,连天青竟然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师父看着总是淡淡的,其实对我们真的很上心啊…… 许问心中一暖,答道:“是一个名字,但似乎并没有存续关系。” “似乎?” “之前我们在火车上看的那个宗正卷的目录,就是来自于班门,是他门内现存的传承。其中有一些条目与您教我的类似,但更多的还是不同,不好判断。” “嗯。”连天青不置可否,穿过前方大门,走进施工现场。 许问跟在后面,片刻后,听见连天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失衡成这个样子了吗……” 651 匠气 - 匠心 - 沙包 许问夹了个经理的牌子在衣领上,走进了施工现场。 这牌子是不久前蓝一珉给他的,方便他在现场随便行动,哪里都可以去。 牌子上有六器公司的logo,戴好之后,许问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感慨。 戴上这个牌子之后,感觉像是回到了六器一样,不过当初真在六器的时候,他的牌子等级比这个低,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地方不能进入。 班门与六器达成和解之后,这边的进度明显比之前推进得快多了。 许问上次来的时候,大部分建筑只有地基,连柱子都没有立,有一些石匠在划出的石场上雕刻柱础。 柱础指的是柱子底部那个石墩,它能把立柱所承受的压力均匀地传到地面上。同时,柱子通常是木制的,直接接触地面很容易受潮腐烂,石制的柱础能隔绝潮气保护木柱,非常关键。 按照传统建筑的习惯,有配件,当然就要加以装饰,所以柱础的形制以及雕刻也是建筑的一大意趣。 常见柱础通常有四种样式:覆盆式,就像倒过来的一个脸盆一样,柱身跟“盆底”接在一起;覆斗式,斗是量米的那个斗,这种形式就像把斗倒过来一样,可方可圆,有六角的,有八角的,同样上小下大;圆鼓式,顾名思义,就像一个鼓一样,两面平,中间凸起;基座式,通常是四方的,就像石狮华表下面的基座一样。 还有把这四种形式混合起来使用的,名叫复合式,看上去就更复杂精致、更加庄重了。 班门给出的设计很精心,前方轿厅是最简单的圆鼓式,后面大厅则是比较庄重的复合式,再后面根据厅堂的作用、地位各选择了不同的形式,十分讲究。 许问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到的是一个造型非常特殊的柱础,师傅非常熟手,一边雕刻一边跟他讲解,信手拈来,夹杂了很多民俗故事,听得他津津有味。 说起来,那也是在他正式学习之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传统技艺的魅力…… 许问感慨了一会儿,开始认真担当起约定的责任。 之前蓝一珉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平板,他拿着平板,一边看一边往上记录。 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他那种所见即所得的能力消失了。 他的各项技能都还在,不光是之前在许宅时操作工具时的手感,还有看见线条以及物体马上能判断出尺寸距离大小的能力。 这些是他修炼出来的技能,该在的还在,但是肉眼制图这种类似“超能力”一样的东西就不见了,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调出来。 许问从来没依赖过这个能力,没了也不觉得可惜。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在班门世界就可以做到?这与班门世界的真相有关吗? 这是许问拜师连天青之后,第一次正式完整地接触建筑设计与施工。 建筑是一项综合性艺术,园林更是如此,正常来说,许问还没有学到这里来。 但也正是因为它的综合性,他以前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应用至其中,更何况,他身边还有连天青。 就着这座遁世博物馆,连天青开始教起了他新的课程。 上方的梁枋、柱桁、草架、提栈,下方的柱础、磉石、地平石、阶沿石……这些单独的项目许问以前都学习过,知道它怎么制作,有什么样的标准,连天青现在教的就是当它们组合起来相互应用,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许问一听就懂,学得非常快。 他发现,很多东西早已蕴藏在了他平时的所思所想所学当中,缺的只是一根线,把它们串联起来而已。 说起来也挺好笑的,在班门世界,他都要主持建一座城市了,还搞不定一座房子? 要说的话,这些东西的原理兼有共通之处,他其实早就已经会了,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一路走一路看,心思渐渐澄明,许问在平板上记了很多东西。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有些欣慰。 班门底蕴深厚,确实是老手了,很多工作都做得一板一眼,相当扎实。 就各项数据和规则来说,他们做得没什么问题,像这样建起来的一座园林建筑,质量上基本没有问题,技术非常扎实。 比较难能可贵的是,也许是因为六器公司的介入,遁世园林在原有传统风格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些现代化的因素,在采光、防水、通风去湿等方面有了不小的改进。 除此以外,现代生活不比古代,很多新东西要加进来。 譬如水电的管道线路、空调洗手间等现代设施、博物馆特有的安全警报及各项防护措施…… 这些必须一一列入考虑范围。 于是第二遍看的时候,许问的笑容变淡,有些皱眉。 两者的融合,班门做得并不算太好。 就许问的眼光来看,班门在整体园林的设计方面,本身做得就不算太好。 它非常规整,一板一眼,但缺点就是太“一板一眼”了。 它严格按照园林建设的规则来办,轿厅什么样、大厅什么样,走廊如何走向,景物如何布置——从外面的效果图上就可以看出来,这里的每一根草每一株竹子,都是有讲究的,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绝不出错。 许问先前以为只是效果图上这样展示,但进来之后才发现,这确实是班门安排好了的设计。 毕竟虽然这些细节还没有布置,但该有的位置都已经留出来了,对照着一看,就能看出班门的安排。 这就很匠气了啊…… 说起来很无奈,古代工匠创造了无数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但一个最常见的对艺术的贬义词也是留给他们的,那就是——匠气。 其实最早这个词并不完全是贬义,但在使用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有了这样的倾向。 匠气,指的是过于雕琢、堆砌,所呈现出来的四平八稳、缺乏灵气的一种效果。 许问并不是很赞同这个词,但现在看见遁世博物馆的整体布局,它还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同时,班门确实在很努力地试图融入那些现代设施,但融入得不是很好,总会让人觉得有些突兀。 “匠气?确实。” 这时身边无人,许问自然而然把评价说出了口,连天青点头,同意他的看法。 “那要怎么修改呢?”许问问道。 “可以修改,你试试。”连天青道。 这是给许问的功课了。不过连天青说能改,那就能改。 许问开始转第三圈,继续往ad上记录,不时还拍个照,直接在照片上标注。 连天青不时看一眼iad,接着又看向四周。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不可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不过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这个世界,思考着。 652 资质资格 - 匠心 - 沙包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许问明显感觉到人变多了。 先前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班门的工人,偶尔混几个穿着六器公司制服的。 许问跟其中的大部分都认识,他们不知道许问现在的身份,只知道他辞职不做了。他的人缘向来不错,现在大家以为他是回来看看,表现得都很热情。 而这一次,除了这些人以外,多了不少生面孔。 许问想起之前蓝一珉的话,今天除了他以外,还有好几个单位的人会来。协助班门申请下一级施工资质的、正规监理公司的、相关政府部门的……好几拨人一起来,算是遁世博物馆当前阶段一次总的汇报与检查吧。 看来是这些人陆续到了。 许问的身份比较自由,可以跟这些人打交道,也可以完全独立,他想了想,没有马上走过去。 “这些是什么人?”连天青突然问道。 许问一边往那边附近走,一边给连天青解释施工资质以及监理等相关的事情。 之前在车上的时候连天青零零星星听了一些,没有太听懂,许问这样一介绍,他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朝廷都是要管的,且有一套完善的规程?”连天青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 “差不多。” “民间做活,你情我愿之事,朝廷也要管?” “一方面是管理,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担保。其实类似梓义公所所做的一些事情,政府——也就是朝廷也承担下来了,形同一个第三方。” “皇帝要管的事情,可真多啊。” “跟皇帝没关系啊,现在当家做主的不是皇帝了。” 许问随口介绍了一下当前的政治制度,还想顺便讲解一下这样变化的原因——历史与社会上的,但刚才开了个头,就发现一时间很难全部讲清。 “……不用了,有书吗?回头拿些书来给我看吧。”连天青说。 “有的。”许问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相关的电子书,打开来给连天青看,教了他怎么翻页。 教完许问才想起来这都是简体字,连天青未必看得懂。 他提了一下,连天青摇头:“没有问题,这汉字的简化自有其规则,很容易看懂。” 许问点头,突然又留意到一件事。 手机交到连天青手上,他能够拿住并且使用,而且许问测试了一下,只有他能看见连天青拿着手机,在别人眼里,连人带手机都看不见,非常奇妙。 后院将要挖一个湖,名叫芙蓉池,许问走到芙蓉池旁边,看见那里站着几个人,正在说话,有些争吵的样子。 其中背对芙蓉池面朝这里的正是陆立海,许问微一皱眉,走了过去。 “我跟你讲,你们现在的问题在哪里!”背对许问那人嗓门很大,口气也有点冲,但陆立海态度很好,一直在点头。 “我跟你列一下,古建筑工程专业承包一级资质有什么标准!”那人没有查资料,随口就说,感觉非常熟悉。 “第一个,净资产两千万以上!这个你们没问题,你们在万园那块地就不止这么多了。” “第二个,五年内要做过两种工程,一个是单位建筑面积六百平米以上的仿古建筑工程。这座遁世博物馆六千多平米,你们要完成的话,那就够了。” “还有一个,要完成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主要古建筑修缮工程。这个你们好像还没有,要想想办法。这个有点难的。” “这个我们在抓紧联系了,暂时还没有眉目。”陆立海说。 “先把这个博物馆建好,一样样来,没事。”那人只是嗓门大口气冲,其实没生气。 他掰着手指继续算,“这是企业的事,还有人的事。” “一级注册建造师五人以上;技术负责人十年以上工程施工管理经验,工程序列高级职称;相关中级职称人员八人以上,专业要齐全;施工管理人员20人以上,要有证书,施工员质量员安全员各种人员齐全;砧细木雕石雕砧刻泥塑彩绘中级以上技术工人20人以上,考核培训合格,人员齐全。”那人连珠炮一样说着,手指一根根掰下去,最后攥起一个拳头抵到陆立海面前。 “这五项一项也不能少,证书一大撂,全部都要准备好!” 他中间几乎没停顿,每项条件都熟极而流,完全不磕绊,最后挥舞着拳头,大声问,“这些行不行?” “人……是有。但是证书没有。”陆立海费劲地跟着他的进度,也蜷起手指一样样算。 “那就去考!”那人毫不犹豫地说,“这些东西,少一样都办不下来!” “哎,哎。”陆立海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愁眉苦脸地答应着。 他眉头紧皱,仿佛这几项里,就这项让他最发愁。 “不然你给我列一列,哪些方面不行,我们来看看怎么补。”那人说。 “那敢情好,最后一项最简单,正好人也都在这里,去看看?”陆立海问。 “行,走吧。”那人点头。 这时许问走了过去,陆立海连忙介绍:“这位是我们请来的资质办理顾问杜鸣杜老师,这位是我们遁世博物馆的技术总监理许问许老师。” 杜鸣看见许问,有些意外。 技术总监理这个职位怪怪的,陆立海却介绍得非常认真,听上去也大概能明白是什么位置。 就是一个编外的技术总顾问,不仅只提供技术咨询,还能决定整个工程的进度与流程? 同时他还注意到,他的名字是放在许问前面介绍的,也就是说在陆立海眼里,许问的地位比他更高,至少是让他心服口服的。 这么年轻…… 杜鸣说话像吵架,但脾气其实不坏,而且脑子很好使。 他马上意识到这工程是谁家的,意识到许问这个位置肯定不是班门或者六器擅自决定的,必然跟荣家有关。 所以他什么异议也没有,非常热情地跟许问握手:“传统建筑博大精深,我一直想有个机会好好学习下,还请许老师多多指教了。” “不敢,共同学习。”许问也很清楚,杜鸣能负责古建筑方面的一级资质代理,肯定是很有本事的,于是也表现得很客气。 两边和乐融融,跟在陆立海身后往遁世博物馆的东边走。 那里有两排临时安置房,一排供给工人居住,另一排空间更大,分门别类,工人可以直接在里面进行木雕石雕等相关工作。 当初许问来现场的时候看过他们工作,当时他一窍不通,只觉得眼花缭乱,每个人都技艺精湛,现在的感觉则完全不同了…… “咱家的工人能力是有的,但都没经过考核,杜老师回头能不能帮着安排一下?”陆立海一边走一边问。 “有不同的级别。初中高三级工人,再上面有技师和高级技师。都有不同的工龄要求,不过这个好说,你们班门算特殊情况,工龄由你们报,国家有特殊安排。认证之后三年内培训考核过关,就可以拿到证书。”杜鸣熟练地回答。 “我也可以考吗?”许问在旁边听着,突然问道。 “证书升级是吧,可以啊。”杜鸣说,没觉得他会一个证书也没有。 “……不如这样!”陆立海眼睛一亮,突然转头对许问说,“你在咱们公司挂个名,回头考完了,给咱们资质申请充个数!可以吧?” 最后一句是问杜鸣的,杜鸣有点发愣,随口道:“这么操作是可以的……” “求求了,咱们这群老古董,是真的不擅长考试啊!”陆立海又来苦口婆心求许问。 许问有点犹豫。他虽然现在在这里,但在另一个世界,他还有一座城要建,事情太多了,他真的忙得过来吗? 结果他一转头,看见连天青从手机里抬起了头,正注视着他,缓缓地点头。 师父这意思是……让我去考? “我来考。”这时,连天青的声音突然传来。 什么? 许问彻底愣住了。 653 阿猫 - 匠心 - 沙包 听见连天青的话,许问当时就傻住了。 师父来考?怎么考? 一连串的问题稀里糊涂地涌上来,他心里全是纳闷。 不过这时候他也没时间多想,另一边陆立海还在殷切地看着他呢。 “这个我要先想一下,回头再给你一个答案。”许问思考片刻,对陆立海说。 许问没有马上答应,陆立海有点失望,但他也可以理解。 只是挂名的话,当然不用想那么多,许问这也是要认真对他们负责任的表现。 他们继续往工棚的方向走,许问很快就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但同时而来的,是略有些陌生的声音。 那是各种电动机器的声音。 时代在变化,即使是传统古建筑的门派,也是避免不了机器的使用的。 班门这样一个固守传承的地方,最早陆立海去接许问的皮卡车上都装着一些锯床、刨床、开榫机等等。 老道的工匠大师傅会坚持只用手工来完成这些技术,往往完成得也都很好甚至更好,但年轻一些的工人、譬如陆立海手下施工队里的一些工人还是会使用这些机器的。 当然,在班门长期的培养与培训之下,就算是这些年轻人,也往往会用手工来完成一些要求更细致的部分,也很习惯这样做了。 走进工棚,电动机器的声音更加响亮,左边正好有一个中年人正在平推一块木板。 木屑四溅,木香四起,木板下方是一个带着锯齿的机床,它平稳地沿着木线,将木板切割成了两半,不偏不倚,速度极快。 许问身边掠过一道黑影,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正是连天青仗着谁也看不见他,径直走到了那台车床跟前。 “你们这次木工考级情况怎么样?”杜鸣打听。 “呃……”陆立海表情有些尴尬,讷讷不成言。 “不会没怎么考过吧?”杜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确实……没怎么考过。” “啧啧,你们这种老门派,国家可真是给了不少优惠啊,也真有……把这么大的活交给你们做!” 杜鸣啧啧的,一脸不可思议,许问听出来他咽下去的那两个字是“凯子”,多半觉得对主顾不太礼貌,但他的意思也明摆在那里了。 当然,三级资/质证书也有人员要求的,就算找了挂名充数的,班门内部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没参与过相关的资格考试。 但屈屈一个三级资质,就能承接遁世这么大的项目,证明陆立海他们的祖上真阔过,班门这块招牌真的就是金字的。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班门并没有得到荣显那边全部的信任,还另外找了个六器来掣肘。 要是班门真有一级资/质证书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木工考级也分初中高三项,中级证书要初级三年才能报考,高级证书要中级四年才能报考,除此以外都要通过正式的培训考试,通过才行。资/质证书要的都是中级技工,这个是必须要有的。”杜鸣说。 “咱们家,有本事的不少,但好多年纪都不轻了,要让他们考试……有些麻烦。”陆立海继续愁眉苦脸。 “具体要考些什么项目呢?”许问突然问。 “分几个大类,基础知识、专业知识、专业技能、安全法规等等。”杜鸣可能觉得说有点说不清楚,掏出手机在网上查了给许问看,“喏,就是这些,网上挺详细的。” 许问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详细,三个级别的考试,大类就是杜鸣说的这些,下面还有很多细目,划出了具体考核的范围。 许问忍住不让自己回头去看连天青。 连天青是半步天工没错,甚至他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也代表着他的突破,代表着他往天工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 但即使这样,他也未必能直接通过这些考试…… 别的不说,初级木工基础知识这一项里,要求了解梁、板、支撑的受力知识;桥梁、模板方木的规则、间距常识;模板、顶棚和木屋架的起拱知识……这些全部都不是连天青用他已有的这些知识就能通过考试的,必然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培训与学习。 先不管连天青怎么参加培训,想到他跟一群年轻技工一起哼嗤哼嗤地培训考试,许问就觉得非常有趣了。 然而继续看下去,他突然心中一动,忍不住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学一学? 这些条目里,有些他觉得轻而易举,但也有很多感觉只是一知半解,他目前的所知所学并不能完美结合起来。 而且木工定级考试大纲里的很多内容,感觉确实也是可以补充一下的…… 他们现在来的是木工工棚,它分成几个区域,进行不同的工作。 往里走,左手边几个熟手师傅正在雕刻雀替。 这是纯手工活计,除了最早阶段的木料运输切割以外,从去皮到制胚到后期的雕刻,不使用任何机器,纯用手工。 这是许问和连天青都很熟悉的领域,两人同时下意识松了口气。 许问向旁边看去,一眼认出低着头的那个师傅。 陆阿猫,感觉特别不正经的一个名字。 以前许问跟他闲聊过,知道他是陆家旁支的旁支,出生的时候条件很不好,他身体也很弱,于是家里人随便给他取了个名字,阿猫阿狗的意思,贱名好养活。 后来他到了陆家,开始学手艺,有了能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再也不用愁吃饭了。但他知恩图报,明明可以自立门户了,但一直还留在陆家,是班门施工队的资深技师。 因为他这个名字,许问对他的印象很深,曾经蹲在他旁边看他做木雕看了很久。 然而到了后来,他对陆阿猫的印象就完全不止是因为这个名字了。 这么多人过来,陆阿猫头也不抬,极其专注。 他雕刻的是一个小型雀替,标准云纹。 雀替是位于柱子上端,与柱子共同随上部压力的配件,通常在梁与柱或者枋与柱的交接处。陆阿猫雕刻的是后一种,比较小型,左右各三幅云,两边展开,像翅膀一样。 云纹是中国传统的经典纹样,虽说流云飞舞,但很多时候它的纹路都是固定的,弧度的走向、弯折的次数等等,全部都可以照着固定的样式来。 陆阿猫没有脱离规范,就在这固定的范式里,雕出了云纹的飘逸灵动。从他手下出来的每一根弧线,都极具流动感,它们共同作用,塑造了这样灵动的感觉。 真正的匠心独具,手艺十分高妙。 当初许问什么都不懂觉得陆阿猫好,现在眼界实力完全不同,还是觉得他好,可见是真好。 “漂亮啊!”杜鸣眼睛一亮,大声称赞,“这手艺,高级技工没跑了!高级职称多半也可以考一考!” “嗐,别提了。什么高级技工,我这个小陆叔去考过的,初级技工都没考过。”陆立海无奈地说。 “为啥?”杜鸣迷惑。 “就是……考不过呗。”陆立海无奈。 许问和连天青对视一眼,同时警觉。 654 随它去 - 匠心 - 沙包 “为什么没考过?” 杜鸣不解地问,“初级技工考起来应该挺容易的吧?” “你让我小陆叔做个活,那是很简单,但是让他考试……那就不一样了。再说考试项目里还有一半的笔试题……” 陆立海话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听见笔试题三个字,陆阿猫的脸已经皱成一个包子了。 “但还是得考啊,没证书资质办不下来的。”杜鸣提醒。 “哎,哎。”陆立海答应着,看了陆阿猫一眼,陆阿猫叹了口气,拿起刻刀和还没雕完的雀替,转眼间又沉浸进了工作里。 他跟许问其中挺熟的,但从头到尾目不斜视,竟然完全没看见他这个人。 许问知道他的个性,没放在心上,也没有打扰他,继续跟陆立海和杜鸣往前走。 他们看了下一个木匠师傅,他也在雕刻雀替,技术很娴熟,但在灵动与姿态上就明显不如陆阿猫了。 连天青低声对许问说了句话,许问轻声问陆立海:“这位师傅在班门木匠的平均水平里,算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准?” “嗯……平均偏上一点。”陆立海回答。 “嗯。”许问没解释,继续往后看。 当初他一窍不通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觉得所有师傅都很厉害,而现在,高低上下就一眼分明了。 难怪陆阿猫一个偏门旁支能在班门有这样的地位,整个工棚所有人的技术明显以他为首,其他人都差他一筹,甚至不止一筹。 而陆阿猫的技术,也只是将将的擦边墨工水平,离正式墨工也还有一段距离呢。 转完木工工棚,他们出来准备再去石工工棚。 “厉害啊!”刚刚走出门,杜鸣就很兴奋地对陆立海说,“不愧是班门,我知道为什么你们资质不够还能接这样的工程了。所有师傅都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有技术就好,再加把戏拿下证书就没问题了!” “杜老师,你觉得这里面哪个师傅最强?”许问突然问,声音不大,不会被里面的人听见这样的比较。 “那当然是第一位师傅了,叫陆阿猫是吧?”杜鸣明白许问的意思,同样小声回答。 陆阿猫的名字果然好记,他的答案也确实与许问的想法一致。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代表了他的眼力。但即使这样他也会觉得班门木工整体水平很高,这只能说明,他日常所见的那些高资质古建公司里的技工水平,也就这样甚至比这更低了。 他佯若无事地转头看了连天青一眼,连天青低着眼睛,若有所思。 接下来他们又去石刻和砖雕工棚看了一圈,这时候许问才意识到,木工已经是班门传承最完整、技术实力最强的一个门类了。 所以木工工棚里的师傅全都是班门自己家的,剩下的门类全部都在外面请了人,专为建这次工程来的。 当然,这种大型工程,在外面请人是很常见的事情。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很多工人也是请的其他施工队支援。 但想到班门的宗正卷以及当年百工会的气魄,多多少少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在请了外援的情况下,石工工棚的总体情况跟木工那边差不多,有个别非常突出的,但总体水平还是有限,最高点也没达到墨工的水平,只算沾了点边。 走出石工工棚的时候,许问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但跟刚才比又好多了。 也是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吧…… “水平都挺好的,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证书一定要考下来,不然你们可能有办法接活,但资质肯定办不下来。”杜鸣更加满意,但仍然在继续提醒陆立海。 许问意识到,这也是班门以前不急着办理资质的原因。总会有一些工程会冲着他们以前的名气找上门来,而他们的技术又是实实在在的,在这个技艺没落的时代有自己的优势。 “还是要考!”陆立海略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咬着牙说。 这时,陆立海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接完电话,很抱歉地对杜鸣和许问说:“蓝总说,监理公司的人也来了,我要过去接一下,你们是在这里等我还是……” 跟监理公司总是要打交道的,不用急于这一时。倒是杜鸣这边,许问还有些事情想问问。 于是陆立海匆匆忙忙地带着人走了,就留了许问和杜鸣在这边。 许问开始向杜鸣咨询技工考试的具体事项,杜鸣也这才知道许问连初级技工证书也没有,有些惊讶,又觉得正常。 “传统古建这边,像你们这种情况其实挺多的。家传的本事技术,手艺挺厉害,但是一问,什么证书都没有。当然了,你们有你们的门路,也能接活,还能接这样别人接不到的大活。”杜鸣一边说,一边用手划了个圈,示意这整座遁世博物馆,“但我跟你说,这证呢,能考还是尽量要考。不是说靠证吃饭,也不是我杜鸣非得给自己拉生意,不是那回事。” 他长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说这人呢,不能老停留在过去,技术也是。你不走出来看看,哪知道世界有多大,哪知道有什么新东西新技术?” “你今天能接到活,明天呢?后天呢?跟不上趟,总会被淘汰的。”杜鸣小眼镜,小胡子,戴着个金丝眼镜,却一点书生气也不见,只有混社会混太久了的那种圆滑与油滑。 但这时他说的话却非常诚恳,听得许问也陷入了深思,最近一直回荡于心的那个疑问又被翻了出来。 “但如果新的技术会影响到旧的呢?”他对着这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小胡子问道。 “啥意思?”杜鸣推了推眼镜,迷惑不解。 “现在就有很多传统技艺已经失传了,有很多原因,但是新技术的出现……尤其是工业化规模生产带来的巨变必然影响巨大。这种情况,你怎么看?”许问紧盯着他问道。 “哦……我懂你的意思了。唔,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在我看来,那就让它消失呗。”杜鸣回答得很快,也很轻松。 “什么?”许问一愣,旁边连天青也抬起了头,紧盯着杜鸣。 “那就让它消失呗。”杜鸣毫无所觉,非常轻松地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总会有新东西出现的,如果旧的被它取代了、消失了,就代表这个旧的东西没有生命力了,本来就该消失的。” “那不是很可惜吗?”许问问道。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老树不死,就不让新树发芽吧?”杜鸣摊了摊手,说道。 655 世界之异 - 匠心 - 沙包 杜鸣说完这句话,电话也响了起来,他道了个歉去接电话,许问沉默着走到旁边一处,怔忡着,脑子有点乱。 墙角边上放着很多块青石,堆得有点杂乱。石间杂草丛生,还有不少被压到了下面,但仍然挣扎着从边缘探出一些头来,继续向上生长。 消失了的东西就是没有生命力的,就应该消失,没有特别去挽回的必要。 许问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美仑美奂的精品,在旧木场经由连天青起死复生的木雕木器、在江南路看见的孙博然等大师的作品、五连山的神奇窑洞、天山上下的一座座冰雕…… 这些全部都不重要,是没有生命力的,应该消失? 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 许问下意识就想抗拒,他不觉得那样美好、凝结了人类工匠最顶尖技艺与心血的精品是没有生命力的,是可以随意让它消失、而不需要去挽回的。 而就在他产生这样剧烈抗拒心理的同时,他又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以他的性格,如果真正不在意一件事情,觉得它是放屁的话,其实并不会非常愤怒。 尤其说话的那个人还是杜鸣,今天之前许问连认都不认识他,一个对他没有意义的人说的话,更加不应该影响到他。 所以,他的反应会这么大,说明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些认可这个话,觉得它有些道理的! 为什么? 这明明就是无稽之谈! 许问盯着青石侧旁的一根草,整理着内心的思绪。 片刻后,他身侧一阴,连天青走了过来,跨过这些青石,看向另一边。 “那是在做什么?”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许问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台柴油发电机,一个工人刚刚做完清理,做完之后,他拎起一桶柴油倒了进去,然后开机试运行。 轰隆轰隆的声音传来,震耳欲聋。 这样的工地常常会备着这样的发电机应急,并不奇怪。 “这是柴油发电机。”许问心里很乱,但还是耐心给他解答。 “柴油?发电机?”连天青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两个词组成的,但他一个也没听过,甚至连柴油是什么油也不知道。 “柴油是石油的分解产物之一……”许问想了想,继续介绍。 石油是这个世界近一百年来最重要的新能源,而电力则是继此之后同样甚至更加重要的能源,这两者改变了这整个世界。 许问没想到连天青这么快就留意到了这个,但回头想一想,又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许问站在他身边,随口道来,先讲石油,再讲电力,还顺便提到了最常见的几种发电的方式。 “石油,我知道它。汉书里说‘高奴有洧水可燃’,水经注里也说‘水上有肥,可接取用之。’我亲自去打探过,当地称呼它为‘石漆’,深黑如漆,十分醇厚,可以点燃,燃烧之后黑烟浓密,闻之呛人,应当就是此物了吧?”连天青问道。 “对,就是这个,它是古代的动物深藏在地下,经过漫长时间沉积演化而来的。它经过炼制,可以衍生出来很多产品……”许问左右看了一下,走过去掀起旁边一块塑料布,又扯了扯附近的一根尼龙绳,“师父你能想象吗?这个和这个,也都是石油炼出来的。” 除此以外,还有更多的东西,一个塑料袋、一个矿泉水瓶、不远处走过一个人身上穿的化纤衣服……全部都跟石油有关。 “真有意思,当初我只见黑油,何曾想到它的用途如此之大!”连天青赞道。 “师父,刚才杜鸣那个话,你怎么看?”许问还在纠结,看连天青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想知道更多的知识要怎么办?上那个培训班就可以吗?”连天青不答反问。 “那可能另外还要看些书……” 他的话说到一半,杜鸣握着电话,一边跟对面说着话,一边走了过来。 许问立刻闭上了嘴。 “行,行,我这两天就把资料全部给你拿过去。”杜鸣说。 他挂了电话,对许问说:“我刚才跟一个老伙计联系了一下,他专门负责技工培训这块儿的,班门这边人多,集体开个班一次性报个名。你要考的话,回头把身份证复印件之类的资料整一套给我,我来办手续。来来来,加个微信,我把需要的资料发给你。” 许问正准备掏手机,突然愣住了。 不久前他把手机交给连天青看网页上的资料,还没有拿回来,现在他难道要当着杜鸣的面把手机拿回来吗? “怎么了?不会加微信?你该不会没有微信号吧?”杜鸣看他半天不动,问道。 他不是特别惊讶,[嘀嗒 ]好像早就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他走到许问旁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往他手上指了指,道:“没事,我来帮你注册一个。” 就在这时,许问手里多了样东西,连天青就当着杜鸣的面,把手机塞回到了他的手上。 许问愣住,抬头看杜鸣,对方毫无异色。 “你看我的手机一直都在这里?”他琢磨了一下,大着胆问。 “是啊,不是一直在你手上吗?你该不会手机拿在手上还忘了吧?哎,你们这种人啊,哈哈哈。” 杜鸣哈哈哈地笑,许问跟着笑了两声,解锁手机,加他的微信。 他的表面毫无异样,然而心里疑惑更深了。 连天青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班门世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微信刚加完,许问的手机又响了。 是陆立海打开的,监理公司的人到了,对方听说了许问,邀他过去见一面。 许问答应了一声,往约定的地方走,杜鸣没什么事,?跟他一起去。 才走了两步,陆立海电话又来了,清遇市古建筑保护协会的来了,来帮忙参考古建筑的规制,也需要许问在场。 许问接完电话,加快了脚步。 “真是忙碌啊。”连天青轻声说。 确实。 许问吐了口气。 从另一个世界到这里来,都有点适应不了这种节奏了…… 656 出去看看 - 匠心 - 沙包 深夜,许问回到宾馆房间,倒在了沙发上。 今天是真的累。 班门和六器不是有意把这么多机构凑到一起让他们过来的,纯粹只是凑巧。 不过能一次性完成这么多工作,很多问题可以现场解决,也还挺方便的,就是太累了点。 整一天,许问的大脑一直被各种信息占据,需要马上分析处理给出答案。 这感觉跟他在班门世界元宵过后那段时间有点相像,不过两边世界的节奏完全不同,短时间内处理的信息量完全不同,感觉这边更让人疲倦一点。 不过这一天,许问也不是没有收获的,可以说很大。 两边世界对大型工程的处理能力是完全不同的,虽然博物馆没法跟城市比,但窥豹见斑,也还是能照猫画虎一下的。 六器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请来的监理公司名叫合璧,一直以来做的都是古建和仿古建的修复与建筑方面的监理工作,有自己的一套体系,非常专业。 他们很重视遁世博物馆这个项目,今天带过来了三人的专家组。 这三人都是清遇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来之前他们就看了不少资料,来之后对班门的传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而他们最擅长的还是跟古代传承和现代工程的结合,班门和六器关系好转之后,合作起来其实还是有不少阻滞的地方。 毕竟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思路与体系,工作方式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像现在这样工作得还算顺利,已经是双方努力的结果了。 合璧公司对方面则非常有心得,三位专家从专业的角度提出了不少建议。 主要是工作流程方面的建议,偏向应用层面,事实上也非常实用,发现并解决了他们之前遗留下来的不少问题。 这也给了许问很大的启发,他现在躺在沙发上还在回忆,这些流程应用到逢春城建设上,能有什么样的作用,能对他们现在的工作进行什么优化。 过了不知道多久,许问想清了很多东西,松了口气,虽然疲倦,但精神上还是很愉悦的。 这时,他听见身边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连天青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啊?”许问起身,纳闷地转头看他,“你要到哪里去?” “随便走走看看。”连天青的手握在门把上,想了想,没有扭动,而是定了定神,穿过门直接迈了过去。 许问一愣,连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见连天青正站在走廊上,似乎在犹豫着要往哪边去。 “走去哪里?看什么?这可是另一个世界……”他有点紧张地提醒。 “怕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能伤到我不成?”连天青笑了笑,目光看向走廊上的一个装饰。 这个酒店中式设计,走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是仿制的青铜器。他盯着那四羊方尊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我想出去看看。” 连天青是师父,许问才是徒弟。而且以连天青的个性,他决定了一件事,许问是没办法阻止的。 不过他想了想,确实也没有那么担心了。 连天青年未弱冠就已经走遍大周天下,四处踢馆,成为了半步天工。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但见识能力都是不用说的。 更何况,他现在这种状态,他看得见人,人看不见他,能穿门也能拾物,几乎就是随心所欲,还有什么可怕的? “无论如何,还是请万事小心。”许问叮嘱道。 “知道了。”连天青从容一笑,往电梯方向过去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是坐的电梯。 不知道师父会看见什么,又会想些什么…… 许问看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出了会儿神,回到了房间。 他漱洗完毕,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纷纷杂杂的事情很多,两个世界的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今与古、现代与传统、快节奏与慢节奏…… 最后,它回归成为杜鸣的声音:“总会有新东西出现的,如果旧的被它取代了、消失了,就代表这个旧的东西没有生命力了,本来就该消失的。” “总不能让老树不死,就不让新树发芽吧?” 他的身体沉入柔软的床铺中,意识也跟着沉了下去。 然后,一连串的光影过后,他的周围突然从黑暗变成了明亮,远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非常震惊。 他又回到班门世界了? 最近一段时间,像这样一念来回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了,但今天这样显然还是很不一般。 他不在许宅,甚至不在万园,而是在清遇! 在清遇一家五星级宾馆的房间里! 不通过许宅,他也能到达班门世界? 这又是为什么? 这个世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事情…… 不过也好,看见连天青之后,许问就很想要找个时间回来的。 父亲突然倒下去人事不省,连林林一定很担心吧。虽然两个世界的时间概念不一样,但许问还是想“早一点”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他回去了人群里,那边一群大师还在讨论水泥的事情,畅想水泥未来可能有的用途与发展。 他们奇思妙想,很多想法与现代非常契合,甚至还有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感觉并不可实现,但也确实很有意思。 又等了一会儿,水泥成品出来,大师们纷纷围过去看,倪天养让他们戴上口罩,叮嘱他们小心。 一片乱哄哄的嘈杂声里,荆南海突然点了点许问的肩膀,把他叫到了一边。 “有什么问题吗?”许问惦记着连林林那边的事情,正在思考怎么找机会回去一趟,有点心不在焉。 被荆南海这样提醒,他下意识以为是工作方面的事情,转头问道。 “绿林那边出了点事情,你若有空,可回去一趟。”荆南海不动声色,声音也压得很低,并不想被其他人听到。 “是我师父那边的事?”许问猛地意识到了,盯着他问,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嗯?是的。”许问猜得太准太快,荆南海有些意外,直截了当地道,“马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但需要你自己寻找理由。” 说完荆南海就走开了,许问盯着他的背影,明白他的意思。 荆南海是岳云罗那边的关系,连天青本来就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管就哪个方面而言,与岳云罗的关系也是要保密的。所以荆南海只能悄悄来告诉他这件事,也要他悄悄地走。 许问也没想到自己刚到天云山就要回去,但毫无疑问,他是必须要回去的。 657 没事的 - 匠心 - 沙包 许问快马加鞭往绿林镇方向赶。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这个不难,大家沉浸在水泥的种种可能里,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未来水泥在新城的建设当中会起到非常广泛而重要的作用,所以秦连楹和阎箕也非常关注,需要进行种种测试,只稍微问了一下许问的去向,被他含糊了过去。 真正的难题是骑马…… 两个世界他都还没尝试过骑马,看见马匹的时候有点发愁。 还好他长期练功,身体的柔韧性和平衡感都不错,翻身上马后没一会儿就适应了。 比较麻烦的是骑马走了一天之后,许问的两腿内侧被磨了无数血泡出来,他倒在驿站的床上的时候,才知道临走时荆南海给他的那一盒药膏是做什么用的…… 他只在驿站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再次出发了,不眠不休地赶回了绿林镇,直奔竹笛巷十七号。 内城不能走马,许问快步走进巷子,最后几步几乎是在跑了。 在门口他撞见秦织锦,她抬头看着许问,脸上浮现出一些温和的安慰,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许问也许还会紧张一下,但现在他已经知道连天青在哪里了,所以只是回以一笑,反而对秦织锦说了一句:“不用担心。” 秦织锦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许问没再理会她,匆匆擦肩而过,跑进了院子里。 刚一进门,他就闻到浓浓的药味,没有哭声,气氛稍微有些压抑。 以连家父女的感情,连林林一定非常担心了吧…… 许问心里一紧,跑进了正房。 檐下熬着药,房中空无一人,红木床上躺着连天青的……身体。 林林他人呢? 许问疑惑地看了一眼四周,放慢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连天青的“灵魂”现在在哪里他当然是知道的,同时他也很好奇连天青的身体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房子没人住会空朽,人的身体呢?长时间处于空壳状态的话会不会有影响? 说起来,两个世界的时间完全分开来的,以他这个人为支点,是不是说只要他不回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就是停止的,连天青的身体就不会有变化? 许问走到架子床旁边,俯身去看。 师父面无表情,平躺在床上,双眼微闭,面色红润,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许问伸出手,悬在他鼻子下面,没有呼吸,试了下颈侧也没有心跳,身体机能仿佛已经完全停止。 这样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是真的有点可怕,不知道能维持多长时间。 许问心里正在想着,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非常警惕地问道:“谁?!” 他站起转身,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一声轻泣,连林林呯的一声把手中木盆放到旁边架上,然后咚咚咚地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许问支棱着双手,一瞬间脑袋完全懵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才好。 他的身体直挺挺的,感受着连林林的躯体在他怀里的微微起伏,她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有些零乱的秀发扫在他的颈侧与耳边,痒痒的。 许问的脑袋空白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连林林是在哭,哭得很伤心。 他顿时慌乱起来。 相依为命的父亲突然倒下,许问又不在,其他师兄弟也服役去了,她最近一直一个人,一定又紧张又难过,还无人可以依靠吧。 想到这里,许问的心纠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又轻轻拍了拍。 幸好我回来了…… 他默默地心想,直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小声说道:“林林,师父他没事的。” “你,你骗我。”连林林哭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抽抽答答地说,“他倒下去好几天了,没呼吸也没心跳,要不是身体一直没硬,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说着她哭得更伤心了。 “因为我在其他地方看见他了。”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许问没有犹豫,声音压得近乎耳语,在连林林耳边轻轻吐息。 “啊?”连林林暂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他。 刚才那一下她确实哭得非常厉害,现在鼻子脸蛋全部都红红的,眼睛也有点肿,完全不见平时的灵巧明亮,显得有点呆呆的。 许问心里非常柔软,掏出手帕来给她擦脸。 连林林仰着头让他擦,擦到一半就扒着他的胳膊急急忙忙地问:“我爹到底怎么了?你在哪看见他的?” “嘘……”许问比了个手势,连林林的声音迅速压低,非常听话。 正好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走到门外廊下,试了下药。 “是吴伯伯,这几天他跟我一起照料阿爹,织锦姐姐偶尔过来帮一下忙。”连林林小声说。 “哦。”许问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跟她站得实在太近了,不仅呼吸可闻,还嗅得到她衣服上的淡淡药香。 他连忙清了两下嗓子,往后退了一步。 连林林不知为何也脸红了,同样往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方才的软热气息陡然凉了下来,许问下意识屈伸了一下手掌,抑住心中的失落。 “我爹他……”连林林还惦记着许问说到一半的话,着急地问他。 许问伸手阻住,声音极低地说:“我回头再跟你说,总之你知道他现在没事就行了。” “嗯……嗯!”连林林还是有点迷惑,但她极其信任许问,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道,“没事我就放心了,回头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啊!” “嗯。”许问很清楚这个“说清楚”意味着什么,他微微一顿,还是答应了下来。 许问走到门口,叫道:“吴叔叔。” “小许?”吴可铭正在试药的温度,转头看见他,意外地张大了眼睛,“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天云山的吗?” “有人通知了我师父的事情,我回来看看。”许问答道。 “通知你?这么远?谁?”吴可铭更加意外了,然后他迅速想到了可能的答案,张大了嘴巴,很快看了一眼刚刚走出门来的连林林。 连林林迷惑不解,许问也没有解释,他试了一下刚刚盛出来的药,知道这是用来擦身体保持皮肤活力的,于是跟着吴可铭一起忙碌了起来。 这种时候连林林不方便在场,就在外面窗下等着,距离很近,能听见他们说话。 擦药的时候,许问发现连天青现在的身体情况确实非常特别,药擦上去之后,会在他皮肤表面停留一小会,然后他的皮肤会泛出一层金光,金光过后,药水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哎,又是这样。”吴可铭叹了口气。 “一直都是这样的?”许问问道。 “对,擦不进药,也喂不了东西吃,连水都不行。”连林林隔着窗户在外面说,“我们找了好几个大夫,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唉,郝爷爷也不在,不然让他看看,说不定能看出病因!” 连林林口中的郝爷爷是郝圣,当初帮许问治好了眼睛,医术非常神妙。 “郝爷爷在说不定也看不出来。”许问摇头。 “你看着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难不成知道原因?”吴可铭抬头看他,突然问道。 “是。”许问应道。 “嗯?”窗外的连林林突然转头,隔着窗户往里看。 这跟刚才说的不一样啊…… “什么原因?”吴可铭急切地说。 好友突然变成这样,他也是很紧张的。 “师父他应当是进入了天工第三境,即将晋升天工了。他的灵魂现在在另一处,感受那个与此处完全不同的世界。”许问道。 “就是天工洞里的那个世界?”吴可铭显然是听说过他们在天山看到的世界的。 “是。”许问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梦中看见了。” 连林林立于窗下,仔细聆听,听见“梦中”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向门内的方向靠了一靠,若有所思。 658 梧桐花间 - 匠心 - 沙包 擦完药,许问全方位试了一下,发现连天青身体现在的状态的确非常奇妙。 它好像隔离于另一个空间,你可以看到、摸到、移动,但无法对它造成任何改变以及伤害。 而且,它好像一直维持在这种状态里,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任何维持生命的手段。 这倒是挺安全的…… 许问心想。 吴可铭对许问刚才的话有点半信半疑,但连天青这种状况的确没法解释。 探查了一番之后,他也只能信了,叹了口气,有些向往地道:“也不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会看到什么。” 说到一半,他转过来看许问,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在梦中看到了吗?” 许问稍微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许问回来,连林林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安心多了。 她在父亲身边呆了一会儿,出去打水烧水,给风尘仆仆的许问梳洗;又做了饭,等他洗好了出来吃。 吴可铭看了他俩一眼,突然笑了笑,说:“我不饿,你俩吃吧。”说着回了房间,还关上了门。 许问是真的有点饿了,连林林做的是他熟悉的味道,他吃得很香。 然而吃到一半,他一抬头,突然发现连林林看上去跟平时仿佛有点不太一样,于是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嘛。”连林林也在吃饭,大口大口地,吃得非常香。吃到一半,她注意到许问的眼光,有点不好意思地遮了遮脸,说:“前几天爹爹突然出事,我都吃不下饭。幸好你回来了,我突然就安心了,现在觉得好饿!” 她说得很直白,许问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脸颊,嘿嘿了两声,突然意识到连林林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她的脸颊上上了一点淡淡的妆,主要在眉眼处。 以前她一直素面朝天,是一种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明亮的美丽,这时候突然上了一些薄妆,眉目间精致了许多,许问有点不太习惯,却另有一番惊艳。 “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啦!”连林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放下筷子,捂着脸说。 “你化妆很好看。”许问诚实地表示,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又扒了两口饭。 “啊?”连林林一愣,突然把脸捂得更紧,说,“也不算化妆,就是眼睛哭得有点肿,用了点脂粉遮一遮……”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然后张开指缝,从里面透出一只眼睛,小声问道,“好,好看吗?” “嗯!跟平常的样子不太一样,但都很好看。”许问非常诚恳地说。 “……嘿嘿。”连林林耳朵有点红,偷笑了两声,放下手,又拿起了筷子。 “幸好你回来了。”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连林林又说,“不然前两天我菜饭不思,只知道守着阿爹一直哭。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遇到事情只会哭,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结果轮到自己,就发现原来我也是这样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阿爹,这次才知道,离了他,原来我什么都不会。” “那是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不一样了。”许问安静了一会儿,说道。 “嗯?”听见这句话,连林林突然抬头看他。 “怎么?”许问纳闷。 “这话前两天我跟吴伯伯也说过。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吗?”连林林问道。 许问摇头。 “他说,不要紧,女子未嫁从父,依靠父亲很正常。等到我出嫁了,会有丈夫再给我依靠,不用担心。” 连林林平静地说着,然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轻声道,“但我怎么跟他说,我并不是在担心这个啊……” 他们吃得挺快的,这时候饭已经快吃完了,许问扒完碗中最后一口,也催她赶紧把剩下一点解决掉。 “你收拾一下,去外面等我,我有话跟你说。”他小声匆匆说道,一边收拾桌上碗筷,准备去洗碗。 “我,我来!”连林林呆了一会儿,急忙来抢。 “不用,我来。”许问没有解释,只是不容置疑地说着,对她抬了抬下巴,“去吧。” 连林林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麻利地收拾好,走进厨房,没一会儿水声和碗筷声混合着响了起来。 她站在桌边,心想,他真的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都不一样。 连林林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对绿林镇已经很熟悉了。 许问洗完碗,她带着许问出门,到了巷尾的一棵树下。 梧桐树,树很大,粗大的树干四下横斜,巴掌形的叶片泛着一些白,遮掩着它的躯体。 她挽了下衣角,三下五除二地爬了上去,站在一根成人胳膊那么粗的树枝上,向许问招手。 许问跟着爬了上去,发现这果然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看见他们的一点衣服,他们从里面却能看清四周的全部动静。 唯一的缺点就是,树叶遮挡之下,这里变成了一个隐秘的小空间,两人呼吸可闻,感觉比平时更加亲近。 许问有些耳热,又有点不自在地想着:或者,这也算不上什么缺点吧…… “你要跟我说什么?”两人在树枝上坐好,连林林立刻问道,声音很轻,表情很严肃。 她很清楚,许问从不是胡闹的人,他会这么小心,一定事出有因。 许问定了下神,抹去心中杂念。但他还是没有马上开口,连林林问了一句之后,也没有再催促。 过了一会儿,许问抬头看着连林林,道:“先前我对吴大师说了一句假话。” 一阵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拂过他们的身体。 绿林镇气候很好,梧桐花开着,淡白泛紫色的花朵香气馥郁,围绕在他们身周。 “你并不是在梦中见到爹爹当前的情况的。”连林林直截了当地说。 “对。”许问很快回答。 “那你怎么知道爹爹去另一个世界了?你跟着一起去的?你也到天工三境了?”连林林连珠炮一样问道。 “不,没有。”许问摇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清晰明了地道,“因为他去的那个世界,是我所在的世界。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你,你不是这里的人?”连林林瞬间睁大了眼睛,片刻后,她突然问道,“那你能把我也带过去吗?” 659 你是真的吗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一句话让许问愣住了。 老实说,他从来没想过这样做。 不过准确地说,连天青会突然出现在那个世界,也是他事前没有想到的,连林林的设想仿佛也在意料之中。 “可以试试。”许问小声说。 “怎么试?”连林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许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说了句“冒昧了”,然后抓住了连林林的手腕。 连林林长年做活,手掌有点粗糙,但手腕仍然是细滑柔软的,许问的掌心与其相接触,心里突然微微一动。 连林林其实没打算反抗,但突然被许问抓住手,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然而,一下之后,她就放松了,温顺地把自己交到了许问的手上。 许问开始凝神冥想许宅的情形,但是桐叶之后,呼吸可闻,还有一段纤细柔软的手腕握在自己手上,许问满心只有这些,完全定不下神来。 又过了一阵,他发现不是自己定不下神,是根本就回不去! 按理说,他现在对许宅的掌控力日渐增强,可以一念来回,已经不需要冥想了的。 但现在,无论他怎么摒除杂念,怎么在心中描摹许宅,那座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宅子的形态都无法在他脑中成形,也无法得到平时来回时的那种感应。 他仿佛被这一只手腕定在了这里,再也无法来回穿梭了一样。 片刻后,许问抬起头来,注视着连林林。 连林林一直在看着他,黑眸如水,倒映着他的面孔。 “我去不了是吗?”她小声问。 “嗯。”许问点头。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实就是如此。 “唉,看你表情就知道啦。”连林林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划了一下脸颊,轻笑着说,“你的心思全写脸上啦。”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许问,他也知道很多人觉得他少年深沉,心思难以猜测。当然他的实际年龄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样子,再说他也从不是外放的性格,这样很正常。 原来我在林林面前是这个样子的吗? 许问有些意外,不知为何心里深处又隐约有点甜意。 “是啊,没法带你回去。”他承认道。 “可惜。那是你的世界吗?”连林林轻声说。 “你好像一点也不奇怪?”许问问她。 “奇怪肯定还是奇怪的,居然还真有另外一个世界。不过也没那么奇怪。多多少少,是有点感觉的吧。”连林林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看了许问一眼,又笑了起来,“你这又是什么表情,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又不是傻子!” “以前在旧木场,看见师兄弟们,然后看见你,以为只是你不同。后来出来了,看见了更大的世界,看见了更多的人,发现还是你不同。书里说镜花水月,芥子世界,我也有想过,这小世界里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子。真没想到,我身边就有一个。” “可惜,没法带你去看看。”许问轻声说道。 “确实可惜。我爹现在确实在那边?他一切都好?”连林林关切地问。 “他现在情况比较特殊。”许问如实回答。 [ ]“怎么特殊?” “他的身体还在这里,仿佛只是灵魂到了那个世界,别人看不见他,他看得见别人。能拿起一些东西,但也能不受阻碍地穿过。不需要吃喝,也不知饥饱暑热。” “就是七魂六魄不见了?为什么会这样,他还能回来吗?” “具体为什么不知道,现在猜测应该是天工三境的特殊状态。我们在天工洞里看见了一些遗迹,曾经的天工留下的,推测晋升天工之前必然会有这个阶段,也就是意识离体去到另一个世界,见识不同的情景,了解一些事情。” “然后就到了天工无惑的境界?” 连林林也是上过天山听过这些事情的,紧接着问道。 她这个问题让许问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法回答。 连林林不说,他都要忘了这四个字了。 天工无惑,是天工最后能够达到的境界,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天工没有疑惑的意思。 天工三境会前往他所在的那个世界,见识到一些东西,然后回来。 但见到那个世界就会没有疑惑了吗? 当然不可能。 就许问知道的,在那个世界,还有很多科学家正在孜孜不倦地追寻着最终的真相,不断试错又不断提出新的构想呢。 世界如此之大,怎可能完全无惑? 那么天工无惑究竟指的是什么? 难道……指的其实是这个班门世界? 经历了那个世界的种种再回来之后,天工就能知道班门世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解开关于自身的疑问? 这倒是很有可能! 那么班门世界,究竟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许问的衣袖突然一紧,连林林拉着他的衣袖,往这边靠近了一点,紧紧盯着他说。 两人本来就靠得比较近,这时她身体前倾,半个身体几乎都靠进了他的怀里。 她身上的竹香与梧桐花的香气混合,馥郁清甜,许问微微有些眩晕。 不过她的问题却定住了他,他的嗓子有点发堵,回视着她,出不了声。 “告诉我。”连林林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样,紧跟着说,“我想知道。” “……我从另一个世界过来,来得很莫明,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也不知道……”他回望着连林林,手指紧了紧,纤纤皓腕的感觉在手上格外清晰,“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战,脊背生寒,一直向外蔓延,让他的半个身体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说出来了。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恐惧,是他没有意识到,但其实一直在心里深处担忧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存在,不知道它是不是真实的,不知道眼前的人,以及他经历过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万一它只是一场游戏,一个梦境,一个实验,存在的意义只是让他学一些技能,好修复那座宅子呢? 如果他遇见的这些人、经历的这些事,全是泡沫与幻影,只为了技能本身而存在呢? 如果他们终将消失,再也不复存在呢? 他反手抓住连林林的手,有些急切地问道:“你是真的吗?” 风过桐叶,泛起一阵绿浪,周围气息更加浓郁。 连林林目光清亮,水一般笼罩着他,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毫不担忧。 她无比专注地凝视着许问,好像这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样。 “我喜欢你。”她没有回答许问的问题,而是突然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许问愣住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连林林似乎意犹未尽,跟着又补了一句。 她的手一动,反过来握住了许问的手,手指紧紧扣住他的。 “可以吗?”她问道。 今天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昨天我的猫从中午呕吐到半夜,今天送医院去看,疑似病毒感染,住院了…… 今天一天全屋消毒,以防另两只猫出事…… 唉,最近运气真不好,希望一切无事《匠心》今天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60 三年之约 - 匠心 - 沙包 桐香愈浓,中人欲醉。 许问也如同醉了一样,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了他的心跳声。 怦、怦、怦。 跳得非常大声,跳得越来越大声。 突然,他一个后仰,险些从树枝上栽了下去,连林林的手正与他的相握,连忙一紧,拉住了他。 许问一只手握着连林林的,另一只手抓住树枝边缘,一个翻身跳了过去,盯着连林林呆看了半刻,不知不觉地咧开嘴,傻笑了起来。 连林林这两句话看似说得很顺畅,其实不知道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多少回,而且话一出口,心脏立刻怦怦怦地急跳起来,只敢小心翼翼地偷看许问的脸色,完全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然而这时候许问笑了,连林林觉得他笑得有点傻,但嘴角也跟着咧开,两个人相对着傻笑,手指与手指交缠,握得紧紧的。 “我……”过了一会儿,许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有点结巴地说。 “不用,不用说了,我,我知道了。”连林林突然有点害羞,不让许问说话。 “不行,我要说。”许问深吸口气,定了定神。 “我也喜欢你。”他郑重其事地说。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但一直想着这个那个,没有勇气说出来。 但这个时候,被连林林提前告白,他突然有些羞愧。 男子汉大丈夫,有问题解决就是了,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有什么客观因素以后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那也应该抓紧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才对。怎么就能这样退缩踌躇不前,平白磋砣大好时光? 再说了,这个世界,未必就是他所想的最坏情况…… “我喜欢你。”许问又重复了一遍,认真问道,“我想跟你一起在一起,可以吗?” “可,可以啊。”连林林的脸已经红透了,但仍然坚持回应。 许问此时靠得她很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着,连带着他握着的她的手也在轻轻颤抖。这颤抖像一把小钩子,直直地钩进了许问的心里去,他心里拥塞着无数的情绪,想要大笑大叫着渲泄出来,但此时,他却只是坐在这里,握着连林林的手,注视着她,不错过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连林林被他看得脸更红了,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的眼睫微垂,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羽翼一样轻柔而曼妙。她还是少女姿态,光洁的皮肤上有着微微的绒毛,凑到这种近处才能看见,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一下,试试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触感。 “啊!”连林林忽地惊呼了起来,捂着脸抬头看他。她的脸本来就已经极红了,这时更像是要滴血一样,眼睛却比之前更亮,将要溢出的喜悦不知是她的,还是眼中倒映那人的。 “啊。”许问昏头昏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非常唐突地凑上前去,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 “好软。”这是他第一个念头,如实说了出来。 “是吗?”连林林也有点愣,竟然反问了一句,伸出手也戳了戳自己的脸。 “要是师父在的话,说不定会把我打一顿。”许问只觉得她可爱到爆,接着闪过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这个。 “我,我不会让阿爹这样做的!”连林林握着拳头说。 “哈哈哈。”许问笑了几声,拧眉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我记得你的生日是三月三?” “是的啊。”连林林垂头,有点高兴他记得这么清楚。 “今年三月三,你就满十八了?” “嗯。” 许问思考着什么,连林林悄悄抬头,注视着他。 她的脸没那么红了,脸上笑意越发浓厚,但随后便转成了深思。 “你再跟我说说我爹的事情,他在你的世界做什么?”她央求道。 “嗯。我的世界与这一个很不一样。”许问缓缓说道,他仍然握着连林林的手,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自然地对她讲述这件事情。 现实世界确实与眼前这个差别巨大,许问想起了连天青刚到那个世界时,自己的尝试着用他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的经历,也就用这种方式对连林林讲述了起来。 连林林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她本来只是对许问原本的世界好奇,然而渐渐的,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显然是打从心底感觉到了震撼。 然而,当许问说到文传会,说到那个世界的班门的时候,她的笑容淡去,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是连天青的女儿,当然知道许问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不久前她亲身经历流觞会,听见了会上的争执。这时,她终于非常清晰地明白了许问的烦恼是什么,这是连天青也解决不了的矛盾。 “所以,阿爹想在那边学些东西,到处走走看看?” “对。” “……真好。”连林林出人意料地得出了一个这样的结论。 “真好?”许问疑惑地看她。 连林林的脸已经不红了,她被许问握着手,目光真挚而澄澈。 “你刚才问我生辰,是想那时候向我爹提亲吗?”她坦然问道,十分大方。 “嗯……嗯。”倒是许问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脸,承认了。 “我爹不在这里,不过就算他在,我也不想现在就嫁了。”连林林很自然地说道。 “为什么?!”许问心里一紧,手也跟着握紧了,一句话冲口而出。 “因为我现在配不上你。”连林林带着一丝笑意,轻声回答。 她伸出一根手指,阻住了许问将要出口的反驳,继续道,“我当然是很想嫁给你啦,说句不害臊的话,做梦都想。但我现在嫁给你,我能做什么呢?给你做饭洗衣,到时候再生,生几个孩子?” 她毕竟是黄花大闺女,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着脸结巴了两下。 “这样也很好啊。”许问也听得露出了笑意,摇了摇她的手,轻声说。 “这样不好。”连林林却不笑了,认真地说,“到时候你说什么话我都听不懂,你烦恼什么我也不明白,我只能每天想着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停地拿它来烦你。到时候我们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只会变成一对怨偶。” “不会的……”许问想反驳,但没有把话说出来。 “当,当然,我也不会跟我娘那样。在我心里,还是你最重要。”连林林声音变小,但说得很坚决。 “你想怎么做?”许问想了想,认真地问她。 “我也想跟我爹一样,出去走走。一年或者两年,不超过三年,一定回来。到时候你的城建好了,我也刚好回来,看看你建好的这座城。到时候如果你不嫌我年纪大,我们就成亲。” 三年之后,连林林二十一。 这年纪在现代不算什么,在古代是标准的大龄,但许问的思维当然是按照现代来的。 “好的,那就这么定了。”他摇了摇连林林的手,坚决地说,“到时候你回来看新城,然后我们成亲。” “嗯!”连林林眼中笑意如水,快乐与喜悦仿佛要漫溢出来。 许问注视着她。接下来三年不能与她见面,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遗憾的,但此时看见她的快乐,他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太对了——再对也没有了。 他用眼睛描摹着她的面容,已经开始想象她三年之后的样子了。 突然,眼前清香飘过,跟着脸颊一软。 连林林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轻笑着,从树上滑了下去。 许问猝不及防,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低下头,看见连林林在枝叶与花朵之间,无比快乐地向他招了招手。 661 神妙无比 - 匠心 - 沙包 许问坐在树枝上,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外表平静,心里其实已经炸开了花。 喜悦充塞在他的心脏里、他的大脑里、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里,不断膨胀,他几乎可以听见噼哩啪啦的声音。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从来没想到,喜欢一个女孩子,并且也被她喜欢,竟然是这么快活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醺醺然从树枝上站起来,结果一个趄趔,脚下不稳,从树上掉了下去。 他并没有觉得紧张,只看见身边景物不停变幻,从亮变成暗,最后完全凝住。 他身体一松,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现代了,正睡在五星宾馆柔软的床垫上。 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许问的心还是没有变化,仍然轻飘飘的,喜悦的气泡在不断噼哩啪啦地炸开。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的街灯与稀落的户光,过了好一阵子,心情才慢慢沉淀下来,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挠了挠头,心想,这事还是得跟师父说一声。 还有连林林想要出去走走看看的事情,也不可能瞒着连天青,得跟他说清楚。 许问大致猜得到连林林想走什么渠道出去,不用说肯定是岳云罗那边,这样她的安全肯定是不需要担心的,但是连天青这边…… 假如师父不同意的话,我要怎么说服他呢? 许问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在黑暗中思考着。 他没有睡意,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边泛白。 然后,他非常习以为常地起身,去宾馆楼下附属的中式庭院做了早课,沿途欣赏了一下现代人打造的中式园林,回到了房间。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茶香,然后他看见连天青正站在简易吧台的旁边,执着电水壶,正在往瓷杯里注水,水里放着茶包,水一浸,茶香就飘荡了出来。 见他回来,连天青向他点了点头,道:“喝茶吧。” “这电水壶……师父你已经会用了?”许问看见连天青就有点紧张,同时又很惊讶。 “电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不过这壶的使用如此简单,有什么难以自明的?”连天青瞥他一眼,淡淡地道。 即使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也完全不减自身的气度。 “倒也是……” 许问有点佩服,他端起茶试了一下,有点烫,于是放下杯子,打了声招呼,先去洗澡。 即使是他现在,全力打完一遍战五禽也是要出汗的。在班门世界是没那个条件,在宾馆可就真方便了。 结果连天青身体一飘,竟然穿过门跟进了浴室,问道:“如此便可沐浴,这等方便?” 许问刚刚脱了衣服,走进玻璃隔间,正准备打开水龙头,看见连天青的身影,顿时呆住了,动作有点僵硬。 连天青留意到了,微一扬眉,转身出去,问道:“不自在?” “是……”许问隔着门说,过了一会儿,才去把水拧开。 “在另一边,你与人共浴,也并无异样。”连天青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指出一个事实。 “确实。”许问也意识到了。 在班门世界哪有什么避讳的条件,尤其是外出的时候,一群人热哄哄地一起洗澡太正常了,跟在大澡堂似的,许问也没什么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为什么到了这里,突然就感觉不太舒服了? “可能是不同的环境给人造成了不同的心理影响?”他猜测道,“酒店营造的是一个比较私密的氛围,我下意识就受到了氛围的影响?” “当是如此。”水声中,连天青的声音仍然非常清晰。他轻叹了口气,道,“人能造物,物又能反过来给人造成影响。一饮一啄,各有其妙。” 连天青话里的含义非常丰富,这时的许问却有点心不在焉,不太能像平时那样专心去听。 他只是冲个澡,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走到镜子跟前,看见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了连天青上次的评价——有点老。 他马上就走神了。 在那个世界,他十七岁,连林林十八岁,年龄稍微比他还长一点。 而在这个世界,连林林还是十八岁,他却已经二十五岁了,两人搭配起来,他确实有点显老…… 什么时候跟师父说跟林林的事呢? 是现在,还是再等一会儿? 许问心里有点忐忑,换了衣服走出来,连天青端着杯茶,把另一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许问深吸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 是酒店特制的茶包,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颇为精心,但跟他在班门世界尝过的那些上等茶品还是没法比的。 “如何?”连天青问道。 许问如实回答,连天青摇头道:“不能这样比较。你尝的那些茶全是顶尖精品,十分罕有。这只是放置在客栈里的茶包,可供住客随意取用。这种品质,这种产量,真了不起。” 他轻吐一口气,道,“我夜行于世,四处行走观看,这个世界当真是神妙无比。并无宵禁,亦无男女之防,人可通夜饮酒,醉后闲卧于地,尚有人通告衙役,待酒醒后教育。” 这一晚上出去,连天青当真是看了不少事情,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令他感觉到无比奇妙。 不光是那些或神奇或简单,每一样都仿佛蕴含着独特道理的物事,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人,与另一个世界仿佛无甚区别,又仿佛有了根本的不同。 “此事人等,皆是如此吗?”连天青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略说了几句,就抬起头来看向了许问。 “也不完全是……”许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国算是治理得比较好的,晚上也挺安全。还有很多国家非常乱,战火连绵,白天黑夜都是炮火声。” “很多国家……番国?”中华上国,向来是不把番国放在心里的,连天青正要说话,突然觉得不对,问道,“现今交通如此便利,与番国的关系也自当不同吧?” “确实。这个事比较复杂……”许问随口说道。 刚说了几句,连天青突然问道:“你有心事?” 许问猛地抬头,看见连天青正在看他,同时缓缓说道,“我离开之前,你还没有如此,我离开之后,你也只是在这房间里……”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道,“你在这里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另一个世界。你回去了?你这反应,当与你我二人都有关……是林林?林林有什么事情?” 许问没想到他随随便便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猝不及防,脸突然有点发红。 “你跟林林互通了心意?”连天青问道,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书阅屋 662 有心无意 - 匠心 - 沙包 为了排解尴尬,许问正端起杯子准备喝口茶定定神,慢慢再跟连天青来说。 结果连天青秒猜秒中,许问刚刚端起杯子,被吓得手一抖,水溅出来泼到了身上。 连天青目光一扫,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冷冽,沉声问道:“你带着林林做了不轨之事?” “没有没有没有!”许问连水也顾不得擦,连忙解释,“只是说了说话!” “真的?” “千真万确,还是在屋外树上说的,先只是想找个避人的地方跟她说一说你的事,让她不要太担心而已!” 连天青打量了他一下,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许问松了口气,擦着冷汗心想,老丈人果然难缠,更何况这位除了是老丈人,还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 “说了什么?”连天青问道。 这种对话,当然不可能一句句讲给连天青听,就算他是师父兼老丈人也一样。 许问斟酌着道:“我对她说了你现在的情况,顺带着也讲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存在。我猜测你会来到这里应当是因为天工三境,濒临晋升的边缘,于是也应她的要求试了一下能不能带她来这里,结果是不能。” 听说许问的尝试的时候,连天青明显流露出一丝关切,听到“不能”两个字,他轻叹了一口气。 许问一直在关注着连天青的表情,敏锐地注意到了,他停顿一下,婉转道:“女儿如父,可能是受到你的影响,林林也有了一个想法。她也想去各处走走看看,不能来这个世界,她也想看尽大周的天下风光。” 连天青抬头看他,片刻后才问道:“现在?” “嗯……”许问没有马上回答。 连天青突然问道:“你已经见过岳云罗了?” 许问一愣。 他是这次去天云山的路上见到岳云罗的。 他并无意隐瞒连天青,??一直想对他说,但就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是。这次去天云山,第一天在驿站休息的时候遇见的。她跟我说了一些你们过去的往事。” 许问如实把岳云罗跟他说的话对连天青转述了一遍,没有隐瞒。岳云罗本来就没有说不能对别人说,连天青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家人,亲疏本来也有别。 连天青安静地听着,最后许问略微强调了一下岳云罗对他的误会。她误以为连天青有意不教女儿手艺,其实并不知道连林林是生病了才不能学。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连天青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信她说的?” “……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没错。”许问谨慎地说。 “她可能确实是不知道此事,因而误会。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贵为贵妃,为何会不知此事?她真的如她所说,关心她这唯一的女儿吗?”连天青淡淡地问道。 “什么,贵妃?”许问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确实有想过这个可能,但很快就打消了。 皇帝怎么可能娶一个有夫之妇? 没想到这件不可能的事竟然是真的,岳云罗不是什么女官,竟然真的就是贵妃! 这样说起来,前妻改嫁别人,不就相当于连天青…… 但现在看他表情,如平时一样淡然,好像并不介怀了的样子。 不过算一算当年的时间线,连天青中断天工晋级是在岳云罗出走一段时间之后,约摸可以猜出来是什么事对他造成的打击。 当是岳云罗再婚和连林林生病这双重事件吧…… 岳云罗对他来说只是外人,他更关注的是连林林。 “确实,她是贵妃的话,只要稍微关注这边的事情,就会知道连林林的情况。结果她一直让这个误会维持了十几年……她不靠谱,不能把林林交给她!” 意识到岳云罗的身份之后,许问迅速与连天青达成了一致,开始想着回去怎么劝说连林林了。 不过现在不用急,还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连天青接下来没再追问许问和连林林的私事,这让许问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总觉得师父看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 外面走走廊隐约传来响动,应当是其他住客也起床开始活动了。 没一会儿陆立海的电话打了过来,昨天各方部门留下了一大堆意见与建议,今天需要全面汇总与提出解决方案,需要许问在场。 又过了一会儿,杜鸣的电话也来了。 昨天许问把自己的相关身份资料发给了他,他的动作比许问想象中还要快,今天已经联系好了培训考核方,来跟他确认下一步的动向了。 这培训考核方是连锁的机构,在清遇和万园都有,杜鸣问他想在什么地方上课。 许问并不会在清遇呆很久,当然是要选择万园的。他顺便问了一下班门那边的选择。 令人意外的是,班门也选的是万园。他们要考级的基本上都是万园人,现在虽然一直在清遇开工上班,但学习考试的话还是准备分批回去万园,集体报班进行培训。 许问思考了一下,问了班门的安排,决定跟他们一起。一来都是熟人比较方便,二来也是为了班门着想。 “嗯?跟他们一起的话,要有点心理准备,我特地打了招呼,他们的进度可能会比较慢一点。”杜鸣有些意外,提醒了一句。 他说得还是比较含蓄的,但许问马上就明白了原因。他失笑道:“没事,我有心理准备。” 这一天又忙碌了过去。 遁世博物馆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传统与现代结合的范例,在班门与六器解开矛盾,达成一致之后尤其如此。 六器规范且现代化,班门有传承,只要他们真正能做到相互信任,合作起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也是许问当上这个所谓的监理以后,并没有怎么被叫到的主要原因。 他这个监理,其实类似一个担保人。买卖不出问题的时候,担保人就形同不存在。 所以这次过来,许问并没有做什么事,但他在一边旁观,看见了许多人人事事。 他将其与新逢春城对照,一馆一城之间,虽然大小规模完全不同,但仿佛也有共通之处,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这一天,连天青就无人知道地跟在他身边,同样看着这些人人事事,没有开口,若有所思。 晚上,许问回去宾馆房间,连天青又“出去走走看看”了,他坐在椅子上,眼睛一闭,再度回到班门世界。 “小许,小心!”连林林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许问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书阅屋 663 天天写 - 匠心 - 沙包 许问摔得有点发懵,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回去那边世界之前,他刚刚从树上掉下来。结果一天过去,他全忘了,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摔了个结实。 “你没事吧?”连林林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许问一看见她,心情又再度飞扬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秀发轻软地拂在手中,许问这才意识到连林林的发质是有点偏硬的,这样看起来特别浓密乌黑,现在有点乱了,像乌云一样堆积着。 “我回去了一趟。”他坐起来,对连林林说。 “回去了一趟?就这么一会儿?怎么回去的?我都没有发现!”连林林太好奇了,立刻连珠炮一样地问了一堆。 许问坐在地上,对她描述了一下来去的感受,连林林托着腮蹲在旁边,非常向往:“太神奇了,可惜我没办法跟着一起去。” “是啊,可惜。”许问也很遗憾,接着说道,“我过去渡过了一天,师父跟我一起。”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了连林林的手。 “啊!”连林林瞬间就意识到他对连天青说了什么,脸马上就红了起来。但她并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小声问道,“爹他,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许问刚说了一句,就看见连林林的眼睛瞪了起来,非常不满:“他怎么这样,唯一的女儿,他都不关心一下的吗?” “??”许问迷惑了。师父他不反对不是好事吗?连林林为什么会不满? “当然是好事,但还是很让人生气啊……哎呀,你不懂!”听见许问的疑惑,连林林理直气壮地反驳。 许问确实不懂,只能承认自己是真的不了解女孩子的想法。 不管哪个世界哪个时代,女孩子真的都是一种特别的生物,感觉好像跟男性不是一个星球上诞生的一样。 结果过了两秒钟,连林林的气愤突然消失,歪了歪脑袋,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许问忍不住问。 “嘻嘻,阿爹他答应了咱俩的事。”连林林笑眯了眼睛,有些害羞又有些开心。 你刚才不是还在为这个生气的吗?怎么转眼又变了? 许问更加迷惑,不过没一会儿,他也笑了起来。 虽然有些搞不太懂,但还是觉得很可爱。 这就是女孩子吧。 他笑着抬手,又摸了摸连林林的头发。 ………… “是吗,原来你已经见过她了。” 连林林和许问重新坐了下来,许问对她说了更为关键的事情,也就是岳云罗的种种相关。 他如同对连天青一样的坦诚,不掺杂自己的判断,只是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连天青的话。 连林林听得很认真,表情一直很平静。 听完之后,她把自己与岳云罗见面的经过、以及之后与连天青的对话也讲给了许问听。 她陈述得也非常平静,许问听得出来,她并没有被过去所羁绊。 “我看得出来,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也许没有普通人的娘亲那么无微不至当孩子当心肝一样,但感情确实在那里,我能感觉得到。这个事,你相信吗?”连林林问许问。 “当然,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没有感情才不正常。但就我与她的短暂交往,我感觉她更像是把你当成她的一个分身,对你抱有一些期待。”许问说得很直白,他相信连林林能理解。 “确实,我也有感觉。”连林林同意他的看法,“她想在我身上找寻一些东西,来证明她自己。所以,她鼓励我离开阿爹,去更大的世界看一看。我很清楚,只不过,这也确实是我想要的。” “你确定?”许问注视着她。 “确定。其实在跟你说之前,我就已经想过很久了。”连林林回视许问,眯着眼睛笑。 许问不打算勉强她,更尊重她的想法。她感受到了,她很高兴。 “那你的安全问题?我不信任岳云罗。”这点上,许问的态度与连天青一致。 “我也算不上信任她,但既然有这样的打算,总得冒一点儿风险。有她帮忙,只是多了一重保险,最根本的还是要靠自己。”连林林心平气和地说。 许问没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连林林的眼神湛如秋水,许问突然意识到,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软糯一团的女孩子,这朵花早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静静地完全盛放了。 “我支持你。”许问说道,“我去替你说服师父。不过我也有几个要求。” 他不容置疑地道,“第一,下一步有什么安排,提前给我写信,写清楚去向以及你所做的安排。写完用最快速度发过来,我知道岳云罗可以办到。” “嗯嗯。”许问态度强硬,连林林却很高兴,笑眯眯地一边点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把他说的话认认真真记下来。 “第二,不能随便冒险,不能猎奇,凡事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要务。没有万全的安排,不可往偏僻处去,尽量把活动范围限制在人烟密集的地方。” “嗯嗯。” “第三,另外找经验丰富的向导陪同,如果可以,此人最好与岳云罗那边没有联系。” “嗯嗯。” “第四……” 许问绞尽脑汁,把自己能想到的安全事项全部往上堆,连林林开开心心,不断记录。 最后,她记了好几张纸,还在追问:“还有吗?” 许问实在想不起来了,还是意犹未尽地说:“先就这些,回头我跟师父讨论一下,再跟你说。” “好嘞!”连林林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开心地把记录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说,“你不说我也会给你写信的,天天写,鸡毛蒜皮都跟你说,烦死你!” “我才不会烦,巴不得。”许问说。 连林林还在笑,梧桐树影摇曳在她的笑容里,比平时的明亮更添了一份独特的光辉。 许问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轻声说:“马上要有那么久不见,真舍不得。” 他很少像这样明说自己的心情,但现在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 连林林陡然被他搂进怀里,脸马上红了起来,但听见许问的话,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我一定会写信的,天天写。”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嗯。林林,我喜欢你。” “我也……” 连林林话未出口,已被打断。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眼睫眨了一眨,缓缓合上了。 书阅屋 664 别离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比许问想象得更好说话。 许问回去现实世界,把跟连林林沟通的过程如实讲给了连天青听,把他给连林林列的那些条目也一一回忆了出来,细细道来。 连天青听完,表情有些古怪,似乎嘀咕了一句“还挺周到”,许问没太听清。 不过就算他这样说了,他也在听完之后,又补充了几条,许问稍微觉得有点太过细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转告给了连林林。 几轮交流之后,许问又与岳云罗见了一面,敲定了细节。 如此麻烦,连林林一直笑眯眯的,全程站在许问这边,不厌其烦跟她娘讨价还价。 岳云罗中间有几次皱眉,似乎略有些觉得他们事太多,但最后她微微有些动容,把那些条件包括定时递信之类的全部答应了下来。 当然,许问他们并没有把安全的筹码全部压在岳云罗身上,更多的还是自己的准备。 时间过得很快,三天之内,他们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安排好了,连林林没有迟疑,准备出行。 最后确定陪她一起上路的是吴可铭,无论年纪还是经历还是与连天青的关系,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分离的时候,许问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不舍。 在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他紧紧拥抱了连林林很久。别的他什么也没做,这种时候,仿佛只有拥抱才能表达他的心情。 连林林依偎在他怀里,同样安静了很久。 良久之后,她仰起脸,笑着对许问说:“说不定用不着三年,我提前就回来了呢。到时候没准会给你个惊喜,然后意外发现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气坏了,提刀要砍你……不对,我不会,我还是会哭吧……” 许问被她的一连串脑补逗笑了,听到这里,他搂着她摇了摇,说:“我不会让你哭的。” 他语气平缓,但非常坚定。 连林林走了,许问放下不舍,再次陷入了忙碌。 他回去了天云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大师们来得更多,全部试验过了水泥的功能。 这种变革性的材料有多强大,这些富有经验的老师傅们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唯一就看你会用什么样的心胸去面对它们。 经历过流觞园的辩论之后,大师们不说全盘接受,至少也是个可以斟酌待议的态度。 这段时间,他们尝试了水泥的各种用法,还开发出一些新的,玩得兴致勃勃。 许问刚刚回到天云山营地,就看见一系列的雕塑,据说是一次饭后兴起,大师们来了个小型竞技,自发完成的。 他们利用不同干度的水泥,制造种种效果,有的是正经的平面或者立体雕塑,有的则奇思妙想,许问在另一个世界都没有见到过。 对于这些大师来说,新材料就犹如一个新玩具,有巨大的值得开发的空间。 大师们玩得很高兴,阎箕和秦连楹也因此得到了不少灵感。 以前他们只是简单把水泥当成了三合土的替代品,相当于一种易于保存使用的速干三合土,现在他们发现,它的强大远不止于此,用途比想象中还多。 他们和大师们一起,把这些新用途归纳了一下,应用在了新城的建设中。 这样一来,水泥的用量比想象还要大了,于是又开始规划土地,建设新的水泥窑。 还好荆南海一直在这里,有他坐镇,各种调度安排井然有序,完全不会出现问题。 这个过程里,悦木轩的陆问乡也被调了过来,跟倪天养一起负责水泥窑的建设与制作工作。 之前在饮马河的水泥场,也是他与倪天养一起管理,相关经验非常丰富。 陆问乡原本只是一个商人,即使在现在这个阶段,也属于大周比较没有地位的那种人。 现在被征调过来负责这个新逢春城极为重要的环节,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对于悦木轩来说,也算得上是对许问的投资得到回报了。 许问到这里之后,第一件事情是安顿好连天青的身体。 可以预见到,未来一段时间里,他工作的重心都会放在这里。 连林林外出,吴可铭也陪着她一起去了,许问当仁不让要把这个工作接下来。 连天青的身体不受损伤,没有意外不会出事情,但许问还是要放在一个靠近自己的地方时时看护着。 荆南海应当是接到了岳云罗的命令,非常配合,将连天青的身体安置在了一个僻静安全的地方,派了护卫看守。 他们是不知道连天青当前的情况的,主要是为了他醒来的时候,能马上叫到人,也有人能赶紧通报。 有了荆南海的帮助,许问迅速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中。 他用了七天时间走遍了旧逢春城的每一个角落,以及附近的天云山间、准备修筑行宫的地方。 他们重新绘制了更精确的地形图,制作了沙盘,把原先预备好的图纸进行进一步落实。 然后,他们先行规划出了区域,开始先行修筑备用建筑,人住的地方和备货的地方,非常周全。 荆南海没说什么,倒是陆问乡笑了一声:“比咱们自家的雇工都住得好了。” 这确实,在大周,这种时候的役工,有片屋顶就已经不错,大部分人都是住在窝棚或者草席里。新城竟然先给他们规划出了简易房屋居住,就算睡的只是通铺,也是了不得的优越待遇了。 货物区许问他们规划得也很周详。进出的通道也好、货物的分布也好、取用的手续也好,都是有讲究的。 秦织锦研制出来的防水帆布起了奇效,一些货物可以直接露天加上防水布存放,大大节省了存放空间,增强了货物的可靠性,非常好用。 荆南海有些惊讶,知道这是倪天养妻子的功劳之后,淡淡表示会呈报上去给她记一功。 倪天养听到这话之后得意坏了,逢人就炫耀这是许问的想法,他媳妇的功劳。 许问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当初倪天养在世人眼里胡作非为,秦织锦却对他死心塌地,就是提前看见了现在的他吗? 车水马龙,海量的人员与资源向着天云山汇聚而来。 一切有序进行,许问却比想象中还要忙碌。 他的一天分成了两块,白天在班门世界忙活,晚上还要回去现实世界继续工作学习。 他从清遇回去了万园,现在,他站在一个技工学校的门口,连天青站在他旁边。 一个半步天工,一个墨工,要来培训并考试木工的初级技师了。 665 工人阶级有力量 - 匠心 - 沙包 高小树站在了扬天技工学校门口。 高小树今年十六岁,上学比较晚,初中刚毕业不久。 他不久前考完了中考,成绩稀烂,离重点高中足足差了两百分,连普高都很危险。 父母一琢磨也不打算找门路继续让他上高中了,直接把他送来了技工学校,学点实实在在的手艺,到时候能混口饭吃。 高小树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丢人。 他初中不错,同班同学大部分都上了高中,将来是奔着大学去的。 只有他上了个破技校,到时候就是个普通工人,明显矮人家一头。 “工人怎么了,工人了不起!”高爷爷听见他的抱怨,非常不满,重重把手里把玩的核桃砸在了桌子上,接着又一阵心疼,去看核桃和桌子有没有坏。 发现两边都没事之后,他指着高小树开始骂,“你爷爷我就是和你奶奶两个双职工工人,把你爸给养大娶了你妈!没有工人就没有你,不能忘本!工农阶级工农阶级,工人还排在农民前面,了不起很!” “农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高小树很小声地嘀咕,不敢让他爷爷听见。 不过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结果还是被送来了这里。 扬天技工学校,江南一带很出名的技校,里面有十多个专业,高小树报的是木工。 万园市有着悠久的传统技艺传承,木刻以及木制建筑是当地一绝,高小树家里人研究了一番,觉得学这个未来比较好找工作,就给他报了。 直到现在站在扬天门口,高小树还是一脸懵然。 对于他来说,木工就是桌子板凳衣柜之类,装修的时候请人来家里打的。学这个的意思是,回头人家打家具,他也给上门去? 门口有个门房,高小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准备问问在哪里报道。 刚到门房附近,高小树就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那人似乎是跟人约了一起过来的,正在问同伴有没有到。 高小树听了两句,发现那人问的正是他的这个班——木工二班。 是同学? 不过听上去声音有点老的样子…… 那人问过了同伴还没到,走了出来,高小树连忙让到一边。 他抬眼一看,那人大概二十多岁,比他高一个头,长得有点帅,还有点说不出的味道,高小楼形容不出来,但看着挺舒服的。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有些讶异。 这个年纪,不会是老师吧……高小树壮着胆子上去打招呼,问道:“老师好,我是木工二班的新生,我叫高小树。” “……我不是老师,我也是来上学的。”对方表情古怪,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啊?”高小树震惊了。 “你这个年纪……是初中毕业考的技校?”对方一下就猜到了。 “嗯哪,原来不止是升学的啊……”高小树突然莫名有点紧张。 这时,高小树听见后面传来车声,回头一看,一辆大巴车刚刚停下来,车门一开,哗啦啦走下来二十多个人,年纪不等,但最小的也有二十多岁,年长的看上去至少五十了。 “许先生!”那些人下车就往这边看,接着声音很洪亮地叫道,一群人瞬间拥了过来,围在他旁边那人身边,把高小树给挤到一边去了。 “你们小心点。”那人轻轻拉了一下高小树,责备道,“还有小同学在这里呢?” 同学? 高小树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手稳稳扶住,那手稳定而温暖,很让人安心。同时他的心里又有点迷茫。 同学? 难道这些人也都是…… 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从头学当木工? 他们混得一定很不好吧…… 他突然有点同情。 “先进去吧。”高小树最先见到的那个人在这些人里算是很年轻的,但很能说得上话的样子。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一起往里走。 “你叫高小树是吧,我叫许问。我们都是来报名学习木工,考初级技师证的。这个班主要面对社会招生,考取资格证件,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报名?” 许问声音缓和,说话有条有理,高小树很快不那么紧张了,迷茫地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妈给我报的。我走错地方了吗?” “你打个电话问下?” 高小树迅速打了电话,没一会儿就确定是这里没错。扬天技校有个财务是他妈的老朋友,保证孩子在这里一定能学到东西,他妈就把他给送来了。 “能学到东西……这个打算也不错。那就好好学吧。”许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但学这个有什么用?到时候去人家家给人打家具吗?”可能是因为许问太和气,高小树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心里话。 “这确实也是条路子。”许问笑了一声,逗着他说,“这又有什么不好的?现在师傅上门,谁家不得客客气气的?” “那是怕被忽悠!”高小树表示自己心明眼亮绝不会被糊弄,“其实心里还不是没把他们当回事,觉得他们没文化就是个工人?”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许问还没有说话,旁边人堆里有人不满地哼哼了。 高小树吓得马上闭嘴,偷偷看了一眼,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比他高了近一个头,汗衫下面隐约可以看见雄壮的肌肉。 他不敢说话了,又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有点羡慕。 他从小就很瘦小,白斩鸡都比他多二两肉,他做梦都想变成肌肉男。 “陆小三你干啥呢,人家是怎么看咱们的,还用得着你来自欺欺人吗?”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斥责那个肌肉男。 “阿猫叔我当然知道,但还是听着不爽嘛……”肌肉男迅速怂了下去,怏怏地说。 阿猫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半天嘴,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高小树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爷爷一直挂在嘴边的话这时突然也从他的嘴里蹦了出去。 “咱们工人有力量,工人阶级了不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接着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缓和了气氛,高小树松了口气,跟着一起傻笑。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小树从这笑声里听出了一丝苦涩,而与此同时,在他的心里,也对自己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霾。 666 活累灰大 - 匠心 - 沙包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工人阶级是什么?”连天青一直跟在许问身边,但是很少说话,这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眼前也不是能够好好回答的时候。 许问想了想,只能找了一个转弯的机会,非常小声地说:“回头找几本书给你看。” 连天青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许问却因为这个陷入了深思。 工人阶级这个词,真的是很久没有听过了。 就算是许问自己小时候,这个词也几乎变成了时代的眼泪,只能在课本里看见。 不过它确实象征着工人,也可以说工匠曾经拥有过的一段辉煌历史。 那时候,全民以建设与恢复生产为第一要务,工匠的社会地位空前的高。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能当上工人为最大的骄傲与荣耀,那种感觉,身处大周的连天青多半是想象不到的。 但什么时候又发生了变化,工人,或者说工匠变成了高小树嘴里说的那个样子呢?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从古至今重文轻工的传统观念比想象中还要根深蒂固,还有其他呢? 许问也并没有想得太清楚。 班门这次安排来报名的人挺多,本来十个左右的,听说许问要来,直接加到了二十多,其中还包括陆远。 据说陆远以前对此毫无兴趣,这是来报名简直是破天荒,纯粹就是冲着许问来的。 许问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拍了拍陆远的肩膀。 不管他只是跟着许问一起来,还是真的转变了想法,这无疑都是一件好事。 许问招呼了高小树一声,一群人一起往里走。 这孩子有点怯生生的,不过看他瘦瘦小小的样子,许问忍不住就想多照应他一点。 结果刚走几步,后面就传来了一声大呼小叫:“大神,大神,等等我,等等我!” 声音很熟悉,许问马上就听出来了,他转过头,看见一辆豪车刚刚停下,荣显正从车窗里探头,对着这边用力招手。 没一会儿,这少年就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大神,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许问诧异地问。 “来技校还能干嘛?报名上学啊!”荣显兴奋地说。 “报名上学?你?”许问真的吃惊了。 “怎么,不行?瞧不起我?我跟你说,我手工向来可以的,老陆送我的乐高我已经拼完了,摆了一屋!”荣显炫耀道。 他说的是上次陆立海送的那个蝙蝠洞乐高,价值二十多万,块数多,形状复杂,新手半年都未必装得好。 他从得到这玩具还不到一个月,速度确实够快的了。 “可以啊。但是木工跟乐高不一样,累得多。”许问扬了扬眉毛,道。 “请尽情地鞭笞我吧!”荣显摊手挺胸,大声道。 荣显紧紧跟在许问身边,摆明了已经下定决心不打算走了。 这一来,高小树不免被挤到了一边,许问看了他一眼,依稀记得这俩似乎差不多年纪。 “你的高中呢,不上了?”他问荣显。 “暑假学完了!纪女士请了老师考过了,过关!” “高中三年,全学完了?” “嗯嗯!” 许问打量了荣显一下,没再多问。 人总是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荣显年纪是还小,但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必须更早一点成熟。 高小树在旁边听得一愣[铅笔 ]一愣的。 高中三年的课程,这就学完了?然后就可以想干嘛干嘛? 还有这样的事情? 荣显还跟着许问嘀嘀咕咕,说他听说许问去遁世视察,本来打算跟着去的,但忙着学习临门一脚了,就没去。 纪女士本来不同意他来学木工的,他振振有词地说老爷子见多识广,光只是送个博物馆的话,一看就是拍马屁,老爷子肯定马上就能看出来。 要是他正儿八经学一段时间,能在送礼的时候跟老爷子说出些门道来的话,那效果肯定就不一样了。 他一轮忽悠,竟然真的把纪女士给搞定了,允了他在通过老师考试的情况下过来上学。 荣显说起这个的时候眉飞色舞,得意极了。 “不愧是老爷子,虎皮就是好用!”荣显比了个大拇指。 “不错。不过到时候要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还是挺尴尬的。”许问笑着说。 “必不可能!看我的!”荣显自信满满。 他眼睛一转,看见了旁边的高小树。在这一群人里,只有高小树的年纪跟他差不多。 他很自来熟地去跟高小树说话,高小树也不是什么特别怕生的性格,两人很快找到了共同的爱好——一款两个人都很喜欢的游戏,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不管什么出身,小孩子还是小孩子…… 许问摇头失笑,一群人一起往技校小楼走去。 扬天技校位于一个小山坡上,占地面积比想象中还要大一些。 它的主体建筑是一幢五层的小楼,围着这幢小楼还有很多建筑,仓库、操场、礼堂等等,据说是以前的一所初中改的。 那所初中与另一所合并,老的教学楼被扬天买了下来,进行了改造。 荣显东张西望,有点犯嘀咕:“好旧啊。” “学校都这样的啊。”高小树说。 “那必不是……你说他们一个牛逼的技校,应该出过很多厉害的手艺师傅吧。这些师傅出手,把这里改造一下,也不会这样啊。”荣显还是有点情商的,话说到一半及时改口,圆得还挺好。 “是哦……”高小树觉得有道理。 “谁家的厂房还要注意这么多了。”人群里,陆老三突然插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这两个小孩,撇了撇嘴说。 荣显是遁世货真价实的老板,要是陆立海在这里的话,肯定不会让陆老三这样说话。 但今天到这里来上学的这班人要么是闷葫芦,要么有点愣,陆老三对着荣显哼唧也没人拦着。 “怎么说?”荣显脾气很好,虚心求教。 “工厂要的是实用,这房子看着旧,但看这结构,有板有眼,结实宽敞,通风采光都好。好用就行,还要什么改造?”荣显问了,陆老三就答,答得还很细致。 “有点道理。但这是学校,又不单是个工厂,还要考虑到招生的吧。”荣显谨慎提出意见。 “这是技校,又不是普通学校。” 这时他们刚刚走过前面的小操场,到了教学楼附近。陆老三一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把,然后把手伸给荣显看。 荣显和高小树一起凑过去,看见他手上沾了厚厚一层黄色的木屑。 “刚许先生说,学木工很辛苦,要受累。但他只说了一半。当个匠人,不仅累,还要灰头土脸的。你看着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很漂亮很光鲜是吧?但不沾个十斤八斤灰,哪里做得出来!” 陆老三打量了一下荣显,说,“真想学手艺,下次来换套衣服。不说钱不当钱,你这露胳膊露腿的,磨得皮开肉绽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哦……”荣显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万把块钱一件的T恤,扯了扯领口。 667 教学相长 - 匠心 - 沙包 杜鸣跟扬天是老合作伙伴了,许问他们来之前,他已经打过了招呼,简略说明了班门这边的情况。 他对许问不是很熟,没特别强调许问,扬天早就有过这种老工匠门派来考级的经验,安排得很周到。 他们这个班基本上就是班门自己的人,唯二例外就是荣显和高小树。 这两个都是临时插班,前者是陆立海打过了招呼,后者算是内部关系,其他班满了,只好安插到了这里来。 木工二班一共二十五人,这个人数跟当初旧木场差不多,许问看着有点怀念。只不过以前旧木场全是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五岁,不像现在,木工二班最大的是陆阿猫,今年五十三见闻,年纪确实已经很大了。 跟他们对接的那个人名叫杜同元,跟杜鸣同姓,但没亲戚关系,只是单纯的本家。 杜同元一边接他们去教室一边说,像班门这样的以前有传承,现在需要重新考证申请资质的有几家,前些年格外多,近年已经少了。 不过那些家族大多走了个取巧的路子,靠老名声揽活,再招新的本来有证书的技工充数,像班门这样派自己人、还派老师傅过来考证的实诚门派真不多。 几句话功夫,他们走到了教室。 这教室跟普通初中教室差不多,前后有黑板,中间摆着陈旧的课桌椅,就是因为人少,间距拉得比较开。 一群人初中生一样在桌子后面坐下,面对讲台。 许问不久前去大学旁听过,但氛围跟这里完全不同,比他更不自在的是陆阿猫陆远等人,倒是旁边高小树倒是非常自然地端正坐直,把手放在了桌子上。 没一会儿杜同元发下了课程表。 “什么,还有文化课?” “什么,还要学物理?!”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确实没错,课程表上写得很清楚。 木工二班是细木类,短期课程,为时三个月。 三个月内,每周上五天,上午半天是文化课,下午是实践课。 除了许问和荣显以外,大家都对文化课感到头大。 班门的人且不用说,高小树中考拉稀,物理就是他最差的一门课。结果来上个技校,还要继续学物理? 他哭丧着脸说:“又要被我妈骂死了……”“没事,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更好理解。”许问看完课程表,反过来安慰他们,“有老师教,再有什么不懂的,我也可以给你们补。” 说着,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看了一眼连天青,心道,本来也要教师父的,教一个不如两个三个了…… 今天是星期五,正式的课程从下周一开始,许问他们领完课程表,杜同元开始给他们讲一些注意事项。 木工需要很多工具,学校会给配一套,但只能在学校用,日常他们需要使用的话得另外购置。 日常使用的材料包含在学费里了,是有数的,另外还需要的话要自行购买,所以不得随意浪费。 “日常的工具也就算了,关键是木工机械!”说到这里,杜同元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从旁边拿了一整本规章制度,翻开来给他们看,“一定要严格遵守规章,保证安全,到时候要真出了事,我们学校负责是小事,对你们,是要落下一辈子的残疾的!” “到时候正式工作的时候也是,安全规章是重中之重,来不得半点疏忽,你们一定要谨记在心!” 他开始把安全手册一本本发到他们手上,许问表情严肃地接在手中。 这点他倒是疏忽了,在另一个世界也应该贯彻起来…… 当天晚上,他回到班门世界,找到荆南海和阎箕,跟他讨论拟定安全施工相关规章制度的事情。 京营府和内物阁其实也有相关的制度,但远没有许问要求得这么严格细致。 最关键是的其中的思路。 京营府和内物阁以往的思路是以物为本,重点是维护事物的安全以及工程的顺利推进。 但许问从现代带来的安全规则是以人为本,首要的是保证人——主要是工匠的人身安全。 阎箕很快看出来了这中间的差别,有些诧异,但荆南海没有犹豫,迅速做出了结论:“就按这个办。” 同时,他当着许问的面命人把定下来的安全规章抄录了一份,送了出去。 他没有说是送交给谁,但许问肯定是心里有数的,并没有反对。 此事确定之后,他先去找了一些人,又去找到了刘万阁,开门见山地道:“我想请您再多教一些学生。” 刘万阁确实是以桃李满天下出名的,但他真没想到许问会有这个要求,诧异地看了他身后的人一眼,又看了看他。 这些人他有的见过,有的完全不认识,但结合听到的传闻,也大致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当初许问以一个普通服役工匠的身份从江南来到西漠,途中做了一件大事,教出了一支非常特别的队伍。 关于这支名叫月龄的队伍的事情,刘万阁知道得比大部分人都要多。 他知道许问在出发之前几乎不认识他们——至少其中一大半都不认识,之后在路上也只与他们相处了一个月时间。 到达西漠之后,因为种种缘故,许问只与其中一小部分人合作了一段时间,后来接手了南粤一支队伍,两边几乎完全分开了。 在完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这支队伍在西漠声名大噪。 他们无论是单独工作,还是与其他队伍合作,都表达出了非同一般的战斗力,工作质量与效率极高。 除了工作以外的方面,他们人人皆识字,素质非常高,第一次打交道不明情况的话,甚至很难想象他们会是一群工匠。 刘万阁一直很好奇,许问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他们培养到这个程度的,没想到今天许问就带着其中一部分人到他面前来了。 “你是说……再教出一支月龄队?我恐怕没那个本事。”刘万阁有点兴奋,但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出教材。”许问显然已经考虑好了,直截了当地说。 “我来确定教什么,您与他们——”许问指了指身后许三江望枫等人,“一起来教。” 他这话其实是有点冒昧的,但由他说出来,却再自然不过。 “做一天活下来会非常累,大部分人恐怕无心向学。”刘万阁思忖片刻,客观地说。 “那就从想学的开始,会安排休息,安排奖赏。具体章程我回头整理出来给你。”许问很快回答,显然早有考虑。 说完他就看着刘万阁,等着解答他接下来的问题。 没想到刘万阁又想了一下,极其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行啊,那我就从命了。” 他看着许问的表情,笑了起来,“觉得我答应得太快了?哈哈,我也想看看,跟着你一起,还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许问注视了他一会儿,笑了。 “那就拜托了。”他郑重其事地说。 668 力量 - 匠心 - 沙包 把现代课程搬到古代去上这种事情,许问以前想过,但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做。 最近一次与连天青讨论的时候,说到石油,他曾经想过要不要跟内物阁或者悦木轩说了,把它开采出来使用。毕竟连天青已经回忆起来了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按图索骥,应当不是难事。 但许问却没有这样做,至少现在不打算。 他意识到,相比物质与技术的进步,有些事更加迫在眉睫。 打个比方说,他派人去找到了原油,但原油的开采和炼制都是需要一整套技术的,就算他从另一个世界把这套技术带过来了,谁来执行? 有技术没人,就等无本之木,只能望着宝山兴叹。 所以,在技术进步之前,许问想先把人培养起来——不,不光是为了那个做准备,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在这些位于社会底层的工匠拥有了一定的知识、拥有了一定的眼界之后,他们会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许问在来找刘万阁之前,跟荆南海透露过自己的这个想法。 他原以为荆南海会犹豫,然后向上汇报什么的。 结果荆南海几乎没有考虑,当即就同意了。 许问有些惊讶,委婉问道:“你不怕出事?” “会出什么事?”荆南海反过来问他。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然后许问就来了。 刘万阁出人意料地爽快答应,许问直接把准备好的课表给他。 这是在现代技工课程的基础上改过来的,当然不会完全一样,但总体结构大致类似。 不过许问在原先的基础上增加了文化课的份量,准确来说,是增加了一些基础知识的教学。 毕竟在现代,文盲率已经极低,是个人都认字,而在大周,工匠能识字的一千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为了应对这一点,许问把课表做成了图文并茂的形式。 刘万阁是识字的,看见那些生动的图形有些诧异,许问对他说:“第一批学生要求自愿,把课表发给他们,让他们搞懂再来。” 刘万阁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 许问又向刘万阁介绍了许三他们,他已经获得荆南海的同意,临时征调他们,接下来,他们会成为刘万阁的助手,协助他进行教学工作。 当然,课程中的一些算术物理方面的简单课程,都要由他们来教授,即使是刘万阁在这方面也是一片空白。 又讨论一会儿,附近传来一声招呼,叫道:“刘老师。” 声音很熟,许问看过去,马上认出来了,有些诧异地叫道:“林谢?” 没错,正是从龙神庙跟着他们一起到西漠,然后就消失不见了的林谢! 对这年轻人的身份,许问是有一些自己的猜测的,所以后来看见他不见了也不觉得奇怪。 这种人到达西漠,去做什么都很正常。 现在听见他对刘万阁的称呼,他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不是“刘师傅”而是“刘老师”。 在这个时代,老师这名称还没有被滥用,它的含义是不一样的。 这声刘老师,难道林谢正在向刘万阁学艺? 学什么? “好久不见。”林谢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招呼许问。 “哦,对了,你们是认识的。”刘万阁刚才意识到一样,对林谢说,“我们正在商量,不久之后要在做活之余,教匠人们一些东西。你也来一起学吧。” 他简单把他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对林谢讲了一遍,顺手把手上图文并茂的课程表也递给了他。 许问当然不会反对,他看了看林谢,又看了看刘万阁,若有所思。 以林谢的身份,怎么会去正经拜师,去学这样的匠人活计?刘万阁知道他的身份吗? 林谢听完,毫不犹豫地说:“很有意思,我当然要参加!” 他看向许问,许问与他对视,突然一笑。 这世界上没谁是傻子。不久前他还在想荆南海为什么会任由他去做,而不怕出事。 这不就来了吗? 林谢就是那个答案。 这样一股力量,将由他试着插手,把握在手中。 不过这对许问来说是好事,有林谢在,很多事情肯定会更加便利。 最后能把握到多少,就看林谢自己的本事了。 林谢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排好这件事情之后,暮色已至,许问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没什么特殊待遇,只有住处是特别安排的。 他隔壁房间就是连天青的,房间靠窗正中的地方摆着一张架子床,连天青的身体躺在床上,双目微合,表情平静,双手合于小腹之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门口站着两名侍卫,许问知道暗处还有更多。 他向这两人点点头,走进室内,察看连天青的状况。 虽然在另一个世界,许问每天都会见到另一种形态的他师父,但还是一刻也不敢疏忽。 不管怎么样,连天青最后还是要回来这里的,他不能让他没有归处。 连天青的身体并没有变化,许问确认完毕,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的手扶在床柱上,温润柔腻如同少女肌肤的触感传了过来,许问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了过去。 这张床是酸枝木的,老物件,但是保养得非常好。 它看上去一点也不陈旧,只有时间给它带来的岁月的痕迹,让它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儿,带着一种自然而然沉蕴下来的光华。 这张床看上去很朴实,并没有太多的雕刻装饰。但它的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转角都完美无比,恰到好处,仿佛匠心佳作,又仿佛妙手偶得,返朴归真一样意韵十足。 毫无疑问,这张床是绝对的大师之作,还不是那种普通的大师,而是透着一些“道”意,明显已入天工之境的顶级大师的作品。 许问记得很清楚,当初在竹笛巷十七号的时候,连天青睡的绝对不是这张床,甚至刚刚搬来新城的时候,也绝对不是这一张。 这种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得到的。 谁会有这样的心意,又有这样的本事? 一个名字浮在许问心里,他没有念出来。 这人心思难测,许问也无法判断她有没有后过悔。 不过这点多余的心思很快就消失了,许问一转身,看见旁边几案上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在角落处画着一丛芦苇。 那熟悉的构图与笔触让许问心中一动,立刻就意识到是谁的手笔了。 连林林! 说好的信,她这么快就写过来了吗? 许问果断拿起,突然想起件事,最早确实是他教连林林识的字,但她还没学成,他就忙于徒工试之类的事,已经很久没看过她写的东西了。 同时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 连林林学字速度不慢,学到一年左右的时候,她兴致浓浓,宣布自己要写点东西,为此许问还从于水县给她拉了一车纸回去。 那之后连林[豆豆 ]林写了什么,他一直没有看到过,难道她放弃了? 许问打开信封,翻出信纸,看见上面的字,目光瞬间凝住! 669 远方来信 - 匠心 - 沙包 许问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屋子,打开一个樟木箱。 箱子里全是纸,装订成册,收拾得很好。 这是他从天山带回来的,到现在还没有看完。 流觞园一行,他的收获非常巨大。 前有同时代大师畅所欲言的技术交流,后有流觞园历年来不断收集的大量资料,所有流觞会与会成员均可有条件地获得。 条件很简单,只有两条。 要获得成熟技术的话,必须拿同样的成熟技术来进行交换,以维持流觞园本身的“库存”。同时,这些技术必须自行誊写,能抄多少是多少。 话虽如此,与会人等也并没有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没完没了的抄作业上。 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浏览流觞园整理出来的目录,定点地学习其中的部分内容,与同门类的同行进行交流。 到了他们这种时候,已经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了。 除了某些天纵奇才,大多数人学习这些东西都是贪多嚼不烂的。 许问倒是对其他门类也很好奇,但整个流觞会期间,他都非常的忙,并腾不出太多时间去浏览那么多典籍。 结果最后他要离开时,明山准备了大箱子放到了他的车上。 许问打开箱子一看,全是他想看而没能看到的那些东西,他原以为这是流觞园特地给他准备的,结果现在打开箱子,拿起最上面那一本,与这封信一模一样的字迹映入眼帘。 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信上的字迹明显比册子上的要更成熟、更流利,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写的。 是林林吗…… 在他忙其他事情的时候,她抽空拼命给他抄资料。 这么多资料,这么短的时间,许问完全可以想象她花费了多少心血。 这些全是为了他。 一时间,许问心里又酸又甜,滋味非常难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箱盖合上,拍拍光滑的箱面。 他觉得自己最近有点懈怠,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要更努力一点,绝不辜负连林林的苦心。 他重新去看连林林那封信。 连林林离开绿林镇之后,没有往她熟悉的方向回去,而是一路往西,去到了更偏僻的地方。 这样当然会很辛苦,但很符合她的性格。 西漠非常荒凉,越往西人烟越少,但荒凉有荒凉的美,那是与人烟之处完全不同的感觉。 连林林显然能够欣赏这种美,甚至感觉非常惊喜。 她对许问感叹天地之辽阔,感叹怪石的嶙峋峥嵘,感叹奇树的挣扎孤傲,感叹阳光下满地的花与草,以及偶尔路过的一只羊的眼睛。 连林林文笔其实只算一般,更没有用文言文,就是像平时说话一样对许问讲着这些事。 这样的文字在这个时代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但这些对许问来说,是无可比拟的珍贵与美好。对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 这封信很长,厚厚的一叠,许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看完之后,他想找个东西把它好好放起来,找了几个匣子都觉得不合适,最后想了想,去找了块花梨木,自己来雕。 简单的素面方匣,唯一就是在侧面雕了一丛芦苇,苇上的月光,和苇后掩映、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个笑容。 这是留存在他心里最美好的回忆。 收好信件,许问给她回了一封。 路上可能会出现意外,所以许问并没有在里面说不该说的事情,主要在讲建城的经过,他的一些思路,以及过程中发生的少许趣事。 最后一项他讲得比较少,笔墨主要集中在前两个部分,这也是最近他想得最多的事情。 他对着连林林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建这座城时的想法,探索,以及迷惑。 这些迷惑其实压在他心里很久了,他不断在想,偶尔会透露一些出来,但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完整的抒发与宣泄。 他写到杜鸣说的那句话,“曾经听到一个人说过,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不该存在,它们的消失是必然的”。在班门世界,在大周,其实也不断有许多技艺失传,从此再也不见。 这个过程是一直持续着的。 连天青以前跟他们讲到过这样的技艺,有些他能够根据留下来的描述或者作品还原出来,但更多的还是只能空留遗憾。 连连天青都会觉得遗憾,这样的技艺也确实曾经创作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作品,它真的是“没有生命力的”、“应该消失的”吗? 如果不是,那应该用什么样的手段将它保留下来呢? 但如果是,类似流觞园这样的地方在做的事情岂不是没有意义的? 许问一边思考一边措辞,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表达在了信里,最后也写了厚厚的一叠,将它塞进信封里,放在了案几上。 同样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丛芦苇。 然后,许问把那口樟木箱带到床上,点着灯,开始认真研读。 今天一天他本来就很累了,看着看着他有点犯困,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坐在许宅里,周围幽暗安静,气氛微妙,能很明显感觉到时间已经停止。 再一转头,那口樟木箱散发着柔润的微光,平放在他身边。 果然,这宅子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劝学的机会…… 许问刚刚睡醒,精神很足,再次拿起册子,看了起来。 又看了好一会儿,许问看到一项很有趣的石雕技法,一时兴起,想去找工具和材料现场来试试。 然后,他听见不远处传来锯木声。 他心里先是一惊,然后才意识到连天青也在。 信的事情,也应该跟师父说一声,让他安心一下。 许问这样想着,向着声音的来处走了过去,有些意外地看见连天青正拿着锯子,处理一块木头。 “师父,你……”他好奇地问。 “有点技痒,修个东西看看。”连天青听见他过来了,头也不抬地说。 球球端端正正地坐在连天青旁边,尾巴盘在脚跟前,抬起头,对着许问“喵”了一声。 要说修东西,那可真没几个人比连天青更在行了。 这许宅里连宅子带物品,到处都是要修的东西,连天青会看得兴起太正常了。 连天青给他修许宅的东西……这简直是许问做梦才会想到的东西。 他眼睛亮了,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准备看着连天青修。 连天青修的是一个脸盆架,许宅的东西,即使是随便一个架子也是恰到好处的精品,从整体到细节都值得琢磨。 这架子和其他家具一样残缺不全,连天青已经把它拆开了,正准备补配零件。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富有韵律的美感,每一个步骤都像教科书一样严谨。 许问专注地看着,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结果补配到一半,连天青突然停手,皱眉。 “不行。”他说。 “我修复不了了。” 670 学无止境 - 匠心 - 沙包 修复不了? 为什么? 许问惊讶地看着连天青,连天青摇摇头,把手上那个配件雕完,递给他看。 连天青在继续雕刻的时候许问就看出问题了。 按道理,修复讲的是复原,连质感都要求跟原来的一模一样,更别提样式了。 但连天青雕刻的这连样式都明显不对,完全失去了修复的本意! “倒是挺有意思的。”许问安慰连天青道。 连天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问题就是出在这“有意思”上了。 很明显,连天青补配到一半,思路就跑偏了,就想着怎么“有意思”去了,忽略了它的“本意”。 而作为一件现在破损了的完整古物,作为一个要修复的对象来说,它的“本意”才是最重要的,应该放到第一位来考虑的。 连天青若有所思,他把这件配件放到一边——没有随便乱放,而是端端正正放好的,显然这个东西虽然雕坏了,但对他来说并不是废品,还是很有些参考价值的。 他拿起另一个木块,再次处理,重新开始雕刻。 许问看得出来,他的手法还是一如即往的精湛——那是一种没有很难形容、没有任何花巧,举重若轻式的精湛。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刀,都准确得惊人,偶尔会从许问完全想不到的方向切入,但许问扪心自问,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角度。 跟师父比,我还是差得远啊…… 他一边专注地看着,一边在心里揣摩,一边心想。 但是过了一会儿,连天青再次收手,凝眉:“还是不行。” 这次不需要他再继续了,这次许问有专门留意,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他又跑偏了。 雕刻到一半,他仿佛就来了灵感,忍不住就进行了一些尝试。 这种灵感在个人创作的时候是好事,但也常常要创作者来努力控制方向,但对于修复来说,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事了。 修复需要你彻底摒弃个人的情感与思考,去努力贴近并还原原作者的。 任何一点跑偏以及释放自我在这个过程里都不被允许。 这就像你明明是在做一道数学题,写到一半写起了作文,这当然不行。 修复就像是做数学题,要的是思考与严谨,绝不是放飞。 这也是当初连天青让许问二选一做选择的原因,没想到现在是他自己出问题了。 “心乱了。”许问客观评价。 “确实。”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连天青很快就承认了。 “那怎么办?”许问问道。 “再看看吧。”连天青说。 毫无疑问,连天青会心乱就是因为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与他先前所处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某个角度来想,这也算是晋升天工的过程里给他的一道劫,一道心劫。 会心乱,是因为心思还未彻底澄明,尚有迷惑未解。 等到解开的时候,也就是连天青正式晋升的时候了吧。 这件事,只有连天青自己能解决,其他任何人都帮不上忙。 “我刚过去了那边,林林写信来了。”许问没再多说,而是转移了话题。 “哦?”对连天青来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比晋升天工更重要,那一定是自己的女儿了。他本来正在凝眉细思,听见这话,立刻抬头看向许问。 许问的感觉有点奇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两条不同的时间线,但这样跟师父聊起来,就好像大家都在一起,连林林刚才从他们身边离开一样。 许问把来信的内容给连天青简单讲了一下,现在回顾起来,里面的字字句句都那么清晰,连林林描述的画面如若就在眼前。 讲到兴起时,他索性给连天青背了两段,用的连林林的原字原句,一个字也没差。 连林林纯粹用的口语白话写的信,这样听起来,就好像少女站在他们的面前,对着他们说话一样。 “颇有巧思,可惜太过白话,少了文采。”连天青听得眯起了眼睛,很惬意的样子,但作为一个传统的严父,他还是评点了两句。 “我觉得挺好的,很漂亮的文字。而且文言文虽然言辞优美,但远没有白话文容易传播。林林这封信要是发出去,肯定会被很多人喜欢!”许问为连林林辩护。 “粗言鄙语而言,怎可能有诗赋流传深广。”连天青听得很高兴,眯起了眼睛,但嘴上还是说得很严苛。 “不可能!一定是喜欢林林文字的人更多!”许问却当真了,认真地反驳。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这个想法需要连林林的同意,所以他没有马上说,而是把它存进了心里。 “除了这件事,我还带回了一些资料。”许问继续道。 他把连天青带到那口樟木箱旁边,指了一指。 连天青扬眉。 那口箱子他当然认识,他根本不需要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他挑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许问道:“你知道这是谁抄的?” “是林林吧。”许问肯定地说。 连天青又挑了挑唇:“你看出来得也太晚了。” “我对比了林林的前后字迹,进步得实在太快了,前后差别太大,不仔细看的话真的很难看出来。”许问解释。 “哦?那怪林林喽?” “……怪我。我不够仔细。” 跟护犊子的老父亲根本没有话道理好讲,许问只能无奈地表示。 “我正在学习这里面的内容,有些段落不太理解,想请师父指教。”许问说道。 “哪里?”连天青立刻换了个表情。对于技艺,他向来都是无比认真的。 许问随手就拿起了一本,向连天青提问。 连天青耐心聆听,为他讲解,讲到他明白为止,偶尔还随手取过旁边的材料,现场演示。 许问认真地听着,偶尔一个恍惚,只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连天青像这样细致地教他了。 “你笑什么?”连天青偶尔一抬头,看着他皱眉。 “就是觉得……运气很好。”许问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摸了摸嘴角,说道。 “快点学完,我也还有别的东西要学。”连天青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到旁边。 许问侧头一看——《初中物理》。 671 你来教 - 匠心 - 沙包 高小树背着书包来上课了,心情有点不太好。 刚进校门他就遇见了荣显,他刚才从他的豪车上下来,见到高小楼就非常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手还非常自来熟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高小树侧头瞅了一眼他的手,觉得有点奇怪,但并不讨厌,就让他放着了。 “怎么样,今天又要学新东西了,开不开心!”荣显背着一个比他还要巨大的书包,兴致勃勃地说。 “开心。”高小树怏怏地说。 “你是不是少了个不字?”荣显不需要很敏锐也能察觉到。 “嗯……” 高小树闷闷的,没有说话,荣显却不跟他客气,一番追问,终于把他不开心的原因给问出来了。 出门之前,高小树他爸跟他妈吵了一架,因为他上学的事。 扬天技校是高小树他妈联系的,因为有个熟人在这里当财务,听了不少这边的事情。 但问题是,扬天技校主要是针对成人的,用来给某些特定的工种提供职业技工证书。大部分时候是像这次这样的短期班,为时三个月,最长的也就一年。 高小树初中毕业,需要进行的是更加系统性的学习,并不应该上这样的学校。 “我妈觉得都可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走上社会,你一个技校生谁看你的文凭啊,最后还不是看有没有本事。我爸说刚参加工作,谁知道你会些啥啊,人家学这个的都有底子,你有吗,肯定什么都学不会。” 高小树罗罗嗦嗦说了一大通,荣显安静地[ ]听着,听完之后,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拍拍高小树的肩膀:“人啊,总是在证明自己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啊?”高小树纳闷地看他。 “你爸觉得你学不会,那你就学给他看呗。手艺拿到他面前,他总不会再说你不行了吧?”荣显一转语调,轻快地说。 “重点不是这个吧……”高小树一怔,思路都被他弄得有点不连贯了。 “那是什么?你不想学这个吗?”荣显转头问他。 “也不是想学不想学的问题……我没想过这个。”高小树诚实吐露。 “那你想学什么?”荣显问。 “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高小树说。 这是大部分他这个年纪孩子的现状,从小按步就班地上学,未来对他们来说遥远而模糊。 “既然这样,那就先学着。三个月时间又不长,不喜欢的话,转行也方便!”荣显痛快地说。 高小树看着他。 “怎么?”荣显问。 “什么事情被你一说,就变得好简单了哦。”高小树说。 “因为就是这么简单啊。”荣显笑嘻嘻地说。 他一转眼,看见许问在前面,立刻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高小树,叫着大神小跑过去了。 “那就试着学学吧……”高小树看着他的背影,还有更前方和煦微笑的许问,自言自语道。 高小树走进教室,上次见到的叔叔伯伯们都已经到了,小学生一样端正坐在课桌旁边,看着有点好玩,他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他也坐了过去,下意识地挨着荣显坐了,荣显后面一个座位就是许问的,在最后一排,旁边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空桌。 “你咋坐那么后?”荣显奇怪地问。 “正好可以从后面监视你,看你有没有好好上课。”许问笑着说。 这明显是半开玩笑,荣显非常配合地“哇”地叫了起来,喊道:“大神饶命!” 高小树被逗笑了,他非常随意地看过那张空桌,突然一愣。 他隐约看见,桌后坐着一个人,束着长发,穿着奇怪的古装,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皱着眉头在看。 高小树被吓了一大跳,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边。 桌子后面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过空气,恰好照在那里,洒下树的影子。 高小树瞬间从以前看过的网络里脑补了八万个故事,但脑补完了,他自己笑了两声,就把这件事放在了脑后,完全没当回事。 很快开始上课,一个戴着眼镜的三十多岁的老师走进来,自称姓江。 今天第一节课,就来实的,讲建筑力学的基础知识。 高小树一听这课程内容就把脸给皱起来了。 按理说初中的课程其实很简单,但高小树小小年纪就严重偏科,重文轻理得非常厉害。 文科多亏了他爱看书,小时候没网,看一切能找到的字书,看了一堆名著。后来班上传看一些青春言情玄幻和杂志,他也跟着蹭了不少。 文科需要实打实的背诵和记忆,其实更需要底蕴,平时的阅读量往往都能体现在成绩里。 但理科就不一样了,数学物理生物化学,哦,还有一个英语,都得实实在在地听课学习,努力做题。 高小树从一开始就没跟上趟,后来越学越没信心,成绩也越来越差。 现在听说学木匠也要学这些,刚下定的决心瞬间又变得有点怂了…… 江老师没有废话,上来直接教学。 这是成人教育,没那么多道理可讲,在座的大部分人一看都还比他年纪还大呢。 高小树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 唉,费劲,他在心里叹气。 其实江老师讲的这些内容并不难,都是初中物理刚开始学习的内容,力学最基础的知识,只是在里面加上了一些以前没学过的定义。 高小树毕竟是才刚中考完,学过的东西还没全忘光,稍微专注一点,还能勉强跟得上进度,就是有点费力。 然后这节课就上完了,才一下课,江老师走出教室,四方八方立刻哀号一片! “这是什么啊?” “完全听不懂啊!” “什么重力万有引力,没听过啊!”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高小树刚才还在想上课学过的内容,有点愁眉苦脸。 这还是第一节课,就这么费劲了,后面的肯定更难,怎么办啊。 结果一抬头,听见旁边这些声音,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完全听不懂,这也不至于吧? 第一节课,不都是很简单的东西吗? 这都听不懂,后面怎么办? 他在旁边听他们讨论听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了。 他确实是不行,但怎么说也是上过初中有了一点基础的。 这些叔叔伯伯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完全没学过,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上来就这么快地讲这些内容,他们脑子里一团乱麻,上课的时候还本着对老师的尊敬没有说话,一下课就全炸了。 陆远是其中比较年轻的,他一脸深沉,没有说话,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也没听懂,只是装样子而已。 “这好办啊。”荣显突然插嘴说话了。 他身份特殊,算是班门这群人的老板,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神听懂了,大神再教我们一遍呗。”荣显说得理直气壮,向别人求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我觉得有个人比我更合适。”许问微微一笑,推荐了另一个人。 “这基本上都是初中物理的内容,小树刚刚中考完,这些知识应该还热乎着,他可以来。还有荣显你自己,别跟这儿我们我们地凑热闹了,这些你也会,你给小树搭把手儿,跟他一起教。”许问也没客气。 “啊?”高小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安排,愣住了。 “行啊,我来给你当个教学小助手!”荣显却乐了,一拍高小树肩膀,大声说。 672 绝望 - 匠心 - 沙包 俞老二喜欢占人便宜。 这天他在河边走着,突然看见护栏那边有块空地,仿佛是谁家后院多出来的一块,那里放着一张躺椅,没人,椅子上却放着一个平板,仿佛是谁看过了进屋,忘记拿走了。 俞老二四下里一瞅,一个人也没有,又压低嗓子叫了两声,确定周围没人。 然后,他就撑着手,费劲地翻过护栏,跳到空地上,偷偷地去拿那个平板。 一阵凉风吹过,俞老二打了个寒噤,猛地直起身子。 周围还是没人,他连忙伸手,拿起平板,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刚转身,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一拍,然后翻过手,掌心朝上。 俞老二干笑两声,慢吞吞地把平板放到那个人的手上,解释说:“我不是想自己拿,就是看见没人,担心被别人拿了……” 才说了两句,他看见对面年轻人微笑的眼神,立刻就觉得说不下去了。 年轻人也没说话,伸手向外一指,俞老二立刻会意,沿着原路爬了回去。 爬到一半,他的胳膊突然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然后一个没抓紧,从护栏上掉了下去,掉进了河里。 河水并不湍急,俞老二一阵狗刨,接着听见河岸上传来大妈巡逻队的声音:“河里不许游泳!赶紧上来,罚款!” 许问和连天青肩并肩地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不知名小偷湿淋淋地被大妈和巡警一起拎走。 看这情况,就算不知道他偷窃的事实,也会被罚款教育。 “我本来想直接把他吓走的,结果发现我的力量对他完全起不了作用,全无办法干涉外人。”连天青说。 “他好像也看不见你,只能看见平板放在椅子上。”许问拍拍刚才扔石头的时候手上沾上的灰,补充道。 “确实。我也没想到,他会直接到我手上来拿东西。”连天青说,“还好你就在旁边,不然我得要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从手上抢走东西了。” “直到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班门世界以及那里的人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许问说。 “嗯。”连天青轻声回应,仿佛一声叹息。 他拿着平板,坐回到躺椅上,继续看刚才的视频。 他看的是一部关于现代工业与制造业的纪录片,是让许问帮他找的。 今天下午的实践课他没有动手,他当然也不需要这些。 他看了一会儿班门的大小师傅们教高小树,就关注起了技校老师教学的内容。 同样的是木工实践,现代的课程跟古代也有着很大的差别。 一方面是流程更加规范,从使用上的到安全上的,都有一套即定的规矩,就算是最初级的技工也必须牢记在心。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他们使用的工具,动容了。 这钢材实在太好了,制作实在太精良了! 古代也不是没有好钢好工具,连天青最先开始给许问上课的时候,其中一项就是如何辨别与选择工具。 不过与其他工匠师傅不同的是,连天青对工具的要求并不极端,并不是非得上好的工具不可。 尤其是许问这样的新人学徒,他并不提倡他从一开始就使用太好的工具。 一方面,连天青非常自信地认为工具的差别能够用手艺来弥补;另一方面,他认为工匠就是要适应各种不同的环境与境况,让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工作。 工匠的工具这么多,你就算随身携带也只能带一些小巧轻便的,剩下的大件怎么办? 你总不能随时随地跟个车上路吧? 所以,连天青从不强求工具,要求自己用许问现在还没达到他那种信手拈来出神入化的地步,但确实也是一直向着这个方向来要求自己的。 但不强求工具不代表不认识工具,从某个角度来说,工具本身也是工匠的作品,是他们关注的目标。 连天青清楚所有工具的优缺点、它们所能达到的极致、以及它们受限的原因。 这就是时代与技术的限制,是强求不来的。 但单只是课堂上的那些工具,就已经打破了连天青所知的技术极限,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把斧子、一把锯子、一个刀片都要更好。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什么顶级工匠精心准备的匠心之作,就是给一个普通培训学校最普通的初级技工做准备的普通工具! 连天青知道这个世界与自己那个大有不同,也见识了不少,但这一次,从自己最熟悉的物品上,他再次体会到了这一点。 回来之后,他跟许问提及此事,许问想了想,给他找了纪录片来看。 关于工业和制造业的纪录片,有从宏观层面讲解当前轻重工业发展状况的,有从细节方面讲解精工业极限操作的。 看完之后,许问有点小心地问他:“如何?” “有点绝望。”连天青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人窒息的话。 接着他无师自通地打开这个网站的其他视频,继续看了起来。 许问深思地看着他,尝试着去想象他现在的心情,去理解他所说的“绝望”。 他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连天青还在不断地看视频,看到没电了,他跟许问学了怎么充电,充完继续看。 一开始,他看的还主要是工业和制造业方面的视频,渐渐的向外拓展,开始涉及其他方面。 他看得很杂,美食的、娱乐的、文化的,甚至还看了几个鬼畜视频。 连天青在自己身边看鬼畜视频,这个画面许问做梦都不敢想。 他心痒难耐,终于壮着胆子又去问连天青感觉怎么样。 “还挺有意思的。”连天青淡淡地说。 许问看得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 在连天青疯狂看视频的这段时间里,许问回去了班门世界,忙碌工作之余,抓紧时间在那封信寄出去之前,又加了一句话。 他写得有点隐晦,但他相信连林林一定看得懂。 班门世界的几天之后,他收到回信,得到了连林林的回答——与他想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对连天青说:“我要开个微博,把林林的信传到网上去。” “?”连天青暂停视频,抬头看他。 “我已经写信征求过林林的同意了,她答应了。”许问说。 673 新东西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这个想法并不是没有来由。 通过许宅,两个世界被联系了起来,他可以随意来回,现在甚至连连天青也来到了这里。 这其中一定有其深意。 到现在为止,还是这个世界带给另一个的冲击与影响比较大。 基于文传会,那个世界的技术也有一些被复原到了现在,但影响确实有限,只局限于小圈子里。 当然,这也于得到许宅以来,许问呆在那边的时间更多也有关系。 就当前这个情况来看,现代工业的力量确实强大,几乎是摧毁性的。 甚至班门世界的技术进步只是初现端倪,由此而来的思想的改变就已经掀起了狂澜。 那么,那个世界相对这边的优势呢? 许问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学到的技术,天山流觞园看过的冰雕以及那些神妙无比的技艺,第二个想到的就是连林林,那个让他真正对班门世界有了归属感,对他来说似恋人又似家人的姑娘。 连林林是普通的,但许问又能感觉到她的特别,最近这封来信犹为如此。 这封信并没有太明显的时代特征——边境荒原,本来就更少受到人的影响。如果把信上的内容放到现在来,让更多人看见呢? 它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当然,现代的交通远不是古代能比的,这样的游记并不稀罕,但许问固执地认为,还是不一样的。 不同的是连林林这个人,也是那一整个时代。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许问立刻就行动了。 他注册了一个微博帐号,用了连林林的本名,把这封信打出来,发了上去。 他一个字都没有修改,甚至地名也没有。虽然可想而知,两个世界的地名是完全不同的,许问从来没听过绿林镇这样一个地方。 想了想,他配了张图,不是照片,也不是什么关于边境的画,就是四把椅子的照片。 之前他在许宅修复、然后卖给荣家的那四把杉木官帽椅。 照片是后来荣显拍了发给他的,请的好摄影师,光线角度都很讲究。 淡黄色的木椅温润而优雅,仿佛自有光芒从最深处的地方向外透出来。 “为什么配这个?”连天青一直在旁边看,终于忍不住问。 “就当是我沾下林林的光,留个脚印吧。”许问笑着说。 连天青不明所以,又若有所思。 许问一边注册帐号发布内容一边跟连天青解释微博,它是用来做什么的,怎样交流。 听见最初一百四十字的限制时,他不以为异,微微点头,道:“如此字数,绰绰有余。” 许问愣了一下,笑了起来,道:“当时很多人觉得字数太多,不够自己说的,后来微博也的确打破了这个限制,可以发布更多字数的信息和文章了。” “怎么会?”连天青皱眉问,“一整首七言律诗,也不过五十六个字而已!” “载体不一样了,各方面都会变。网络发明之前,在这边,四万字以上就可称长篇,二三十万是常规字数,一百万字以上是鸿篇巨制。而现在,对于网络的读者来说,二三十万太瘦,一百万不够肥,两百万以上可以开始杀了。”许问笑着说。 他用了很多现代的用词,但连天青还是很轻松就弄懂了。 这几天他已经知道了网络是什么,但还是有点懵懂。而现在,许问一个简单的例子,让他皱起了眉,陷入了深思。 “说回微博,这样一个点击——”说话间,许问已经编辑好了文字和图片,把内容发布了出去,“如果粉丝多的话,会有上万人同时看见,二十四小时内可以传播到数十万人身边。这种速度,势必给人的方方面面都带来巨大改变。” “……现在有多少人看了?”连天青冷不丁问道。 “呃……”许问瞬间尴尬,争辩道,“这是个新帐号,才注册的,很难被人看见,必须得要一段时间的积累才行!” “嗯……”连天青也不知有没有听懂,接下来一段时间,他没再看他的视频,就是坐在电脑旁边,盯着那条微博右上角阅读数的变化。 新帐号没有好友也没有粉丝,文章里也没有令人注意的关键词,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连天青突然眼睛一亮,难得兴奋地叫许问:“这个数字变成了一!” “是我刚才用我自己的帐号转发了。”许问不忍心打破他的期待,但还是不得不说,“粉丝数的积累是需要时间的,慢慢来吧。” 这只是许问的一个尝试,就像他对连天青说的一样,这或者需要很长时间,只能慢慢来。 所以做完之后,他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等下次连林林来信再更新。 老实说,这封信能成功在网上发出去,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这证明,虽然连天青的存在无法被人感知,但是那个世界的信息在这里还是能留下痕迹的。 不过想想也是,他学到的技艺是实实实的,还反馈给了文传会和班门。 也就是说,被排除到边缘的其实是连天青? 不,还有一种可能,那个世界只有通过他,才能跟这里产生联系…… 这是为什么? 接下来,他怀抱着疑惑,继续这边上课,那边建城。 总地来说,课程内容大部分他都学过,学起来没什么困难。 但这其中,还是有不少新的东西,这也是他一开始就意识到的“知识体系”。 之前他学到的东西其实比较割裂,从小学到大学积累起来的基础知识体系,以及在班门世界学到的传统工匠技艺。 这两者,并没有在现代工业的体系下结合起来,他看似在班门世界说得头头是道,其实终究只是一知半解。 这次考级学习看上去决定得很仓促,其实是他早就有所计划的。 现在,在一天天的学习里,他以前的所知所学所闻渐渐融合,形成了一个整体。 经历了两个世界的磨练,它不同于现代工作,也不同于传统技艺,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在与连天青沟通过后,许问将其反馈到了班门世界,与刘万阁讨论定期教学的内容。 他并无意改变这一整个世界——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 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以及深厚理论的支撑。 他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给这个世界的工匠,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674 学与习 - 匠心 - 沙包 荣显满头大汗地回到家里,进门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李秀秀走过来,低头看他,道:“辛苦了,水已经放好了,先去洗个澡吧。” “让我歇歇……好想有个瞬间移动,BIU一下移动到浴缸里……”荣显有气无力地说。 “也可以。”李秀秀直起身,向身后打了个响指,两个保安过来,抬着荣显走上了楼,把他放进了浴室。 “你好狠……”荣显哀怨地看着李秀秀。 “这也算是瞬间移动了。”李秀秀不为所动,转身出去,道,“洗澡吧。” 荣显确实很累,但老实说也没累到完全不能动。 他怏怏地脱了衣服,冲了个澡,爬进浴缸。 热水浸没身体,伴随着淡淡的海洋香气,他整个人都舒缓下来了。 门声再响,李秀秀推门进来,收拾起他的衣服,准备拿出去洗。 然后,她目光一凝,抬头看向浴缸方向:“你受伤了?” 衣袖上有血,虽然不多,但非常明显。 “啊,一点点小伤。”荣显的右手搁在浴缸边缘上,这时抬起来扬了扬。 李秀秀眉头一皱,走过去看。 荣显马上就叫起来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我还在洗澡呢,被你看光了!” “从你三岁开始到现在,我还看得少了?”李秀秀瞥他一眼,冷淡表示,“而且现在也没多大啊。” “喂!!!”荣显震惊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挺能说的,但这时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秀秀也没说话,检查他的手。 确实不是什么大伤,就是手掌掌缘位置有一道斜切进去的刀口,大约一公分左右长度,不算太深。 伤口简单处理过——指擦了一点碘伏,连包扎也没有。 “没啥啦,是我自己不小心,手擦到刀口了,带了一下。”荣显抽回手,满不在乎地说。 “见血哭了吗?”李秀秀平淡地问。 “怎么会!”荣显再次震惊。 “你以前都会。你最怕疼了。”这世上没有人比李秀秀更了解荣显,他妈纪女士也不行,她无情地指出。 “那是以前!八万年前的事情,不要再拿出来说!”荣显大声抗议,“我怎么能输给高小树!” 他叫完这句话,浴室里一片安静,荣显和李秀秀大眼瞪小眼,然后才沮丧地一摆手,道:“就是那样啦,高小树还挺厉害的,不能输给他。” 同样的话荣显又说了一遍,李秀秀有点吃惊。 她注视着荣显看了一会儿,荣显低着头,水珠从头发上和脸颊上滑过,看着像是满头的汗水。 “最近在学什么?”她从不过问这些细节的,这时却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就那些啊,上午文化课,下午实践课。文化课其实挺简单,以基础物理和数学为主,加了一些建筑力学之类的新东西,还是很简单。唔,还要背一些安全规章制度,逻辑很清楚,也很好背。”荣显泡了会儿澡,明显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说话也没那么有气无力了。 “高小树以前基础不太扎实,但怎么说也学过,这些东西又简单,我帮了他一下,他学得还是挺快的。让高小树当老师补课简直神了,他每天学一遍教一遍,太带劲了,学得也更扎实。听说他回去以后还会复习!啧啧啧,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实践课呢?”李秀秀听出端倪,冷静地追问。 “唔……唔……唔……”荣显哼唧了半天,嚷嚷了起来,“水凉了!” “太热的水泡太久不好。你过会儿就起来了。”李秀秀试了下水温,并不准备给他加热水,然后她又追问道,“实践课呢?” “唉,唉,唉……你就非得撕破我的伤口,直击我的痛处吗?”他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个,我确实不如他。” 接着他又抱怨起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一工作起来就雷打不动,在他耳边敲锣他也听不见的??有这份专注力,他以前怎么会学习不好,考不上高中??我跟你说,他真的是太变态了!他们真的是太变态了!” 李秀秀这才知道,荣显所谓的在耳边敲锣不是形容,而是实打实的行为。 从第二天开始,下午的实践课练习就多了一些内容。 可能是为了回报高小树和荣显在文化课上对他们的帮助,他们也给这两个孩子准备了礼物。 这些匠人心性很朴实,送礼也送得很实在。 第一天他们就看出来了,下午实践课老师的水平并不如他们。 当然,初级技工的学习体系以及安全规则是更先进的,但是落实到具体手艺,就有明显的差别了。 但这仅仅只是对他们而言,高小树和荣显都是货真价实的初学者,所有的基础对他们来说都非常重要。 所以,班门的师傅们在实践课老师教学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些内容。 譬如,学木匠必然要学辨木识木,技校的老师拿实物出来讲解,一样样告诉他们各种木材的特征以及用途、优劣势所在。 老师教完,高小树愁眉苦脸,正准备死记硬背,班门师傅们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识木歌,教高小树唱。 这首歌将所有常见木材的辨识方法进行凝炼,荟萃成简单好记的歌谣,将其呈现了出来。 只要学会这首歌,理解其中含义,很容易就能学会辨木识木。 学歌比背课文容易多了,即使是不擅长背诵的高小树,也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完全学会,跟荣显一起到处去找门板窗框等各种木头,尝试着认出是什么品种了。 辨木如此,其他基础也是如此。 辨木第一步是辨认木材属性,第二步是识别木材状况,再然后就要根据这个使用工具,对材料进行处理。 前者可以用歌谣来解决,后者就是实实在在的手艺了。 之前荣显没觉得自己不如高小树,甚至在记忆与理解上,他都是有优势的。 但上手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荣显一直觉得自己手很巧,擅长手工,事实上也是这样,他算得上是心灵手巧。 他的问题,就是有时候心太灵了…… 他的想法太多,很难定得下心来练基本功,但高小树就不一样,他非常乐于做这样的重复工作,非常专注。 为了练他们的定性,班门老师傅准备了锣在旁边,偶尔猛地敲一下,要求他们听锣不惊心。 荣显每次都会被吓一跳,手下就歪了,高小树开始被吓了两次,接着迅速就适应了,真的面不改色。 “对了,你不知道,最牛的是大神!!”说到这里,荣显本来有点沮丧的,结果突然振奋了起来,嚷嚷着叫道。 675 课间游戏 - 匠心 - 沙包 提起许问,荣显眼睛发亮,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其实挺明显的,大神跟陆远他们一个路数,学的都是老字号的东西,新的那些技术体系,他不算太懂。”荣显眼睛里闪着光,但声音却很冷静,对一些事情看得非常清楚。 “但他受过基础教育,思路很正,正式学习以来,一日千里,一通百通。这学习效率,我从来没见过!” “这也算了,学神嘛,总会有这种人的。最关键的是下午实践课的时候,我去,简直太神了!”荣显兴奋地说。 下午是实践课,对于他跟高小树这种新人来说,学起来又累又费劲,可谓是身心俱疲还费手。 但对于班门师傅们来说,就是一次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了。 而这,也是他和高小树学习的最大的动力。 课余的时候,他们会做一些小游戏,据说是在家,也就是在班门学习的时候经常会玩的,跟他们当前所学的功课密切相关。 譬如最开始他们学辨木识木,除了教荣显高小树识木歌,他们自己玩起了一个名叫“盲识木”的游戏。 规则非常简单,拿一个黑盒子,把要辨识的木块放在里面,不断更换,游戏者伸手进去,用触摸来辨识木头的种类。 一群人一起游戏,一个个地上,认错的直接出局。 全部都认对的情况下,开始倒数计时。 一人触摸的时候,另一人在旁边倒数,一开始,十秒内不能认出的出错,然后是五秒,再然后是三秒。 若这时候剩下的还不止一人,就实行方盒对决,参与者各拿一盒木块,二十秒内认出更多的胜利。 游戏虽然简单,但紧张刺激,两个小孩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豆豆 ]“许问赢了?”李秀秀问。 “那当然!简单轻松,易如反掌!”荣显大声说。 游戏的道具是班门这边准备的,全部都不是原木,而是处理好了的一寸见方的小木块,稍微打磨了一下,非常齐整。 游戏开始前,荣显特地去拿过来看了两眼,摸了一摸。 单看上去的话,它们除了颜色和纹理没什么不同,用手触摸,其实也都挺光滑的,只有很微妙的差别。 “真的很难分。”荣显对李秀秀强调。 “但许问还是分出来了?”李秀秀问。 “so?so?so?easy!”荣显伸手划了个大圈,表情非常夸张。 一开始其实没什么明显,第一轮,几乎所有人都准确辨识出来了。 之所以说“几乎”,还是因为荣显拉着高小树也去试了一下,不出意外地折了戟。 除了他们以外,班门老老少少二十多人,加上一个许问,没一个出局的。 因此,到第二轮,请了荣显来当裁判,由他来倒数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荣显坐在浴缸里,现场给李秀秀示范了一遍,道,“就这样,我念到零还没报出来或者报错的,直接判负,出局!” 他双手交叉,向两边一划,溅起了浴缸里的泡沫和水,洒到了李秀秀的脸上。 李秀秀随手一抹,没有在乎,她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仿佛听见了荣显持续不断、步步紧逼的高亢报数声。 “这样不断报数会给参与者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干扰他们的注意力。”她深思道。 “对对对,但牛逼的是,没一个人受影响。毕竟练过,锣响不惊心嘛。对了,这个还没讲是吧,一会儿说一会儿说。”荣显感叹,“不过限时还是有点压力,限时十秒就出了三个,五秒出了一半,三秒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人,许问、陆远和阿猫爷爷。你别说,姓陆的一直臭屁哄哄,还真有点本事。” 三秒之内就不好计时了,于是剩下这三人转换了一种评判方法,每人拿了一盒木块,里面一共二十块,有常见的,也有比较稀有的。 二十秒内,还是盲摸,谁报出最多谁就获胜。 结果,这仨一秒一个,全部秒答,二十秒时间里,二十块全部认出来了,再次打了个平手! “然后难度就又升级了,要求更细。这一次,他们不但要摸出这个木块是哪种木头,还要求说出它大致的年份,以及在整木里所处的位置!”荣显大声感叹,“我去,这种事情也能做到的吗?他们还真的行!” 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时间没有说话,好像回到了当时的场景,感受到了当时的震惊。 对他来说,他首先惊讶的是班门对基本功的要求。 这盒木块是他们准备的,既然能把游戏玩到这种程度,证明木块登记的信息够多,这些内容全部包括在内。 同时这也证明了,这些要求都是班门基础训练的项目,每一个正式入门的学徒都在辨木识木这一项上被要求做到这种程度,而不仅仅是只需要认出是什么木而已。 “谁赢了?”李秀秀追问。 “又打了个平手!”荣显感叹,“许问牛逼!” 明明是平手,但他单挑许问出来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些木块是班门拿来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有准备的,许问以无准备应对有准备,先天就是吃了亏。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跟陆远以及陆阿猫这两个在班门呆了几十年的人打个平手,证明他的基本功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竞争越发激烈,来到了下一个阶段。 这是扬天的老师提议的。 他们游戏到一半,他刚好路过,然后就震惊了。 这里是技工学校,是有仓库的,仓库里有木材,原木和处理好的大小料子都有。 他提议了一个他听说过的事情,对他来说几乎是传说,但看到眼前这些人,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给三人每人指了一块原木,要求他们画出它的内部情况。 疤在哪里、裂在哪里、结在哪里,哪一片是整木。 画完之后,他们根据图样现场解木,看它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都可以?”李秀秀惊讶了。 “可以!”荣显大声说,“我拍下来了,我拿手机给你看!” 676 由外视内 - 匠心 - 沙包 李秀秀拿来了手机,荣显打开锁屏,翻出相册,道:“这几张,你顺着往下看。” 李秀秀不需要他说也看了起来。 荣显拍得很有条理,一套套来拍的,分别是原木、图样、剖木、画图者的大头像,一下就能看出这场小比赛的前因后果。 李秀秀顺着往下看,先看到第一张,一段带着树皮的木头,感觉已经放了很久了,上面沾着厚厚的灰,乱糟糟的。 就这样看,别说内部情况了,它是怎么木头李秀秀也认不出来。 因为老爷子喜欢古董、尤其是古董家具这件事,李秀秀特地去学了一些相关的知识。 普通的古董家具,她能认出它是什么材料的,也能分辨出好坏。但面对这样的原木,那可真是一筹莫展了…… 李秀秀真的对着原木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翻到了下一张。 下面是画在纸上的线稿,炭笔画的,李秀秀只看了一眼就叫了起来:“画得好啊!” 这画笔峰料峭,虽然是炭笔,却画出了毛笔枯墨的感觉,古意盎然。 它线条简洁,结构简单,两三笔勾出了原木的外形。李秀秀忍不住滑动照片,翻回上一张,来来回回对比着看。 这画线条虽然简单,但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就是那段木头,两边形状极其接近,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有趣的是,这位画师随手画出了这段原木表面的一些特征。原木照片有点暗,灰尘有点厚,李秀秀之前完全没留意到这些细节,但现在他一画出来,她马上就看见了,而且觉得非常鲜明,简直怀疑自己之前怎么会忽视掉它们。 这种感受,简直太有趣了。 而且,透过这些表面特征,画师继续深入,推测出了它的内部情况。 这不是随便瞎猜的,李秀秀能看出其中逻辑。 譬如木头内部会有结节,这是木料的处理者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愿意遇到的情况。 但木节是怎么产生的?凭空生成的吗? 当然不可能。 它虽然是天然形成,但通常都是由于外力而产生的。 木头表面的裂缝、意外损伤、断裂,各种外部损伤都会影响木头的生长,让它艰难适应,有的疤痕只会出现在表面,有的则会向内部渗透进去,沉积下来,形成永久的痕迹。 画师从外部的大小损伤和些微的变化,推测出内部的情况,判断结节的位置和大小,极其清晰,李秀秀瞬间就看懂了。 很有道理啊,应该没错! 她正准备继续往下看,突然注意到画面旁边的一些符号,非常陌生的符号,她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什么?”她直接问荣显。 “我也问了,听说是他们班门内部流行的一套语言,名字很有趣,叫匠人言。不过主要是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怎么认字,于是简化了这一套符号,表明工作中一些常用的意思。”荣显解释,“譬如最上面这几行,是这段原木的大体情况,长宽高。对了!” 他眼睛一亮,从浴缸里直起了身子,兴致勃勃地说,“这些全是他们目测出来的,什么尺子都没用!” 他侧过头,指着最上面那几排符号,道,“你知道这具体到什么程度了吗?这是丈、这是尺、这是寸、这是分!丈尺寸分,全是目测!后来老师试着测了一下,一模一样,一分也不差!太牛了太牛了,最牛的是,他们三个都能做到!” 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眯起眼睛,打量着浴缸,笃定地道,“这个的长度应该是六尺五寸!” “……一米八五的浴缸,你怎么看出六尺五寸的?”李秀秀无奈地道。 “哦……脑抽了,一米八五是五尺五寸……”荣显秒怂。 “总之,他们就是这么牛!”荣显连忙转移话题,“还有下面这些线你看过没有,引出来做标注的。也全部都是尺寸,还有木节的种类。我跟你讲,木节分好多种,根据断面形状分,有圆形节、条状节和掌状节。另外还分死节、活节和漏节,譬如这个地方标的就是活节,指的是……” 他侃侃而谈,虽然明显是照搬,但讲得很好懂,李秀秀听得连连点头:“学了不少嘛。” “那当然!”荣显得意。 李秀秀翻到下一张照片,再次吃惊了。 这张是木材的内部剖面图,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状况跟前面那张图画的极为相似,所有手指以上大小的结节80%都显示出来了! 比较大的结节里,有20%没能显示,李秀秀大概猜得到原因。 这20%的结节看上去跟外部的损伤没什么关系,应当是内部问题。 就算是强大的工匠,也没长透/视眼,外面都没有痕迹,里面怎么看得出来? 当然,还有一些更小的、芝麻大小的细孔不可能完全标出,也可以理解。 剖面图有几张,分别是不同的侧面,但它们全部都归纳到了第二张图纸上,感觉后者比前者还要更清晰一点。 这一套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参赛者”的,李秀秀看到这张之前就猜出来应该是谁了,然后一看,果然是陆阿猫。 “果然老道。”她赞许地说,“他应该能赢吧?” “NONONONO,哪有这么简单。”荣显连连摇头,“继续看继续看。” 果然,单是第二套,就明显比这套强了。 就笔法上来说,二没有一老道,但更简洁,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因此它虽然看上去没有一有美感,但在准确性上又明显超出了一筹。 最关键的是,一只画出了手指以上大小的结节,二则连更小的也涉及了,这种小结节和疤痕通常是由虫蛀等原因形成的,其实在表面也可以观察出来,只是普通人看不见而已。 这证明,二的观察力远远超过了一,这种程度,几乎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天赋了。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同样也只画出了80%的内部情况,这证明,内因性的变化确实是几乎看不出来的。 第二套的完成者是陆远,年纪轻轻已经超过了老前辈,天分真的惊人,难怪被视为班门未来的希望。 不用说,第三套一定是许问的了。 大概跟陆远的差不多吧。 李秀秀对许问评价非常高,但有些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的。 她这样想着。 她连翻两张照片,直接翻到了许问画的图样。 677 两个少年 - 匠心 - 沙包 李秀秀先是一阵疑惑,然后突然间明白了过来,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呈现在她眼前的,宛如一张滤镜处理过的照片,她第一时间想荣显怎么混了张别的东西进去,下一刻才意识到,这不是照片,这是许问手绘的图样! 它画得实在太细致、细节太丰富了。 它不仅有木料本身的形状、有它内部的大小结节,甚至连它延展出来的纹理也全部描绘了出来。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年轮之类,更包括了木质纤维的走向,虽然稍微有些粗略,看上去像拍摄得像素不够,但李秀秀相信,那仅仅只是因为时间不够。 如果不仅仅只是一场课间的游戏,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对方完全可以画出更多的细节来。 ——刚看了一眼,李秀秀就感受到了这样的说服力。 在这张画样上,同样有着伤痕向内部的渗透,对内部造成的影响。 由于画了木纹,这条路径看上去更加清晰,李秀秀看着它,简直能够想象当初野兽在表面留下爪痕,伤害了树苗,它带着这个伤痕艰难成长,最后在内部留下永久印记的过程。 别的地方也是,落石、虫蛀、狂风,每一道伤害都无比的清晰。 “真辛苦啊。”李秀秀怜悯地心想,直到听见荣显的应和声,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同情起了一棵树,还把这话说出了口。 她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是因为这幅画的作者——必然是许问——在绘制的时候注入了情感,那份悲悯之心被她感受到了而已! 一幅功能性的图样,还是游戏之作,能有这样的情感表达…… 李秀秀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 同时,她还注意到了别的一些东西。 许问是画了木材的纹理的,虽然李秀秀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非常清晰。 于是,木纹的走向与相互之间的反应他也全部呈现了出来。 这表示,他画出的木节比陆远更多! 她迅速翻到下一张照片,果然如她所想,与实物相对比,许问图样的还原度几乎达到了95%以上,之前她以为陆阿猫和陆远剩下的那20%是绝对无法完成的,但许问现在却爽快地打破了她的想法,他表示,这确实可以完成! 但他究竟是怎么完成的? 难不成他真长了透/视眼,可以看到木头内部是什么样的? 不然人怎么能做到这样? “他是怎么做到的?”李秀秀忍不住问了。 “更深入地与材料融合,达成极度的一致,去体会它的呼吸、它曾经拥有的生命、它的每一个变化。” 荣显一听就是问过许问了,在复述他的话,但李秀秀听了却更迷茫了。 “太玄妙了……”她喃喃道。 如果换了其他人这样说,她多半会说这是谬论,不可能做到的。 但许问的话她不得不信,更别提,证据就在眼前,还是荣显亲眼看见完成的,不可能是假的! 顶级的匠人大师,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许问年纪轻轻的,竟然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吗? 她没有说话,继续翻看照片,看许问这张图样以及后面的实物图,将两者进行比对。 前者确实包括了后者的真实性,非常细致,同时又包含着后者不具有的深厚情感,感觉有那么一刻,许问真的深入了这棵曾经的大树,将自己变成了它一样。 “还是感觉很不可思议。”李秀秀说,“这张图样完全可以裱起来当画挂起来了。” “对啊对啊,我把它要过来了,大神说裱好送我!”荣显得意洋洋,一幅献宝求夸奖的样子。 “干得漂亮。”李秀秀夸奖了一句,突然有点期待,很想看到裱好之后的原画。 她无意识地继续往后翻,这时荣显真觉得水有点凉了,准备叫李秀秀出去自己好起来。 结果他一转头,看见李秀秀的动作,脸色马上变了,大叫起来:“住手!不许看!” 他说话的时候,李秀秀已经翻到了下一页,噗哧一声笑了出声。 下面是一个木块,她认识,是最普通的松木,很柔软很好处理的一种。 奶油黄的木头侧面有清晰的墨线的痕迹,再上面是锯子切割的痕迹。 很明显,这是一项基本功训练,要求学徒沿着墨线把木头平整地锯开。 李秀秀不懂木工活也知道,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可以说是入门的第一步。 结果就很难看了,墨线弹得笔直,锯口却很有自己的想法。它一开始还尽量在靠近,没多久就飞了出去,偏了至少三十度,这简直不能用失误来概括了。 “这是你锯的?哈哈哈哈!”李秀秀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 “你别笑!不许笑!啊啊啊你们这种人太讨厌了,小孩子会失去自信心,全是你们这种人的错!”荣显不满地抱怨。 “但是真的错得太离谱了啊。”李秀秀说。 “那还不是因为有人在我耳边敲锣!我整个人都被吓飞了,还能让锯子保持在木头上,已经是巨大突破了!”荣显大声说。 “有人突然敲锣?”李秀秀想起之前他们说过的话,皱起了眉,“这样很容易受伤啊。” “那倒不会,有人在旁边盯着的……据说这是他们班门训练学徒的绝活,跟扬天的老师说,老师也同意了。吓人,神烦!最烦的是高小树竟然从一开始就不受影响,还被他们夸奖了!!”荣显气愤。 “你也可以放弃。”李秀秀说。 “不可能!我不可能输给高小树!而且……”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水面,“我也想练成大神那个样子!” 少年人的眼中闪着光芒,那是憧憬的、向往的、看见榜样与偶像的光芒。 李秀秀看着他,调侃的话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那就加油吧。”她顿了一下,说道,然后站了起来,转身出去,“我打电话叫按摩师来。接下来应该有长期预约,我跟他说一声。” “哎,哎!”在她身后,荣显的脸皱成了一团,但还是苦着脸答应着。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高小树在自己的家里,端正地坐在书桌旁边。 他也刚洗了澡,头发还湿着,但已经拿出了课本,开始复习。 他爸和他妈凑在门边小心翼翼地看,轻声讨论。 “怎么突然就这么努力了?” “刚洗澡的时候说今天在学校被表扬了,说他比另一个同学厉害,但又不如另一个很厉害的。他要加把油,向后一个学习,不让前一个追上。” “太绕了吧!不过听上去,这个学还上对了?” “我就说了肯定没错,你之前还跟我吵!” “唉,你说这孩子之前就有这股学习的劲,怎么会考不上高中,回头只能当个木匠?” “是啊……木匠,唉。” 书阅屋 678 追古 - 匠心 - 沙包 此时,许问正处于一片凝滞的空间里,连天青站在他旁边,指导他修复四时堂箱子里的一个书法卷轴。 当时荣显要他画的那个图样,说要好好裱起来放着。 许问本来打算直接给他让他自己去找人安排的,结果连天青突然出声,让他自己来。 到现在为止,许问并没有正式接触过书画修复以及裱装之类的学习与工作,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主要学习与研究的方向都是建筑方面的,肉眼可见未来一段时间也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这方面。他一直觉得,学习贵精不贵多,最好是在一个方向上一直深研下去,没想到连天青对他提出了新的要求。 不过也没事,学就学吧,有许宅特殊的环境撑腰,他只是再多花份精力而已。 连天青以修复师自居,当然教得不会那么简单。 而装裱这项技艺很特殊,它从一开始,就与修复密切相关。 可以说一个好的装裱匠,必然是一个优秀的书画修复大师。 装裱的书面名称叫“裱褙”,又叫“裱背”,指把纸或者绢等贴在衬垫物上借以加固或供陈列的一个过程。 它最大的用途是加固书画,使其能够耐久保存,美观是它的第二需求。 装裱的品式有十多种,立轴、中堂、对联、横披、条屏……使用的材料有绢、绫等很多不同的种类。 它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把画心糊到背景上,但其实细细研究起来,讲究非常多。 譬如一幅新画需要裱,就要看它用的是什么纸,墨色浓淡如何,怎样分布的? 因为纸张易吸水易受潮,而墨本身是液体,墨着纸上然后干透,纸的吸水性已经发生了变化。 装裱是把纸抻平紧贴在背绫上,如果装裱不当,没有注意到纸张各部分不同的吃水缩水情况,之后一受潮,就很容易在背景上撕扯,甚至对画心造成损伤。 同时,书画是艺术品,周围的绫绢颜色纹样、长短大小等等必须要配合书画本身,起到衬托的作用。 这要求装裱师有着很好的审美,知道怎样欣赏书画。很多时候,甚至书画家自己都会去学习装裱,许问就亲眼看到过很多次吴可铭画完画之后,自己在屋子里忙活着把它裱起来。 但无论是绢还是纸,书画都是很容易受损的艺术品,而它又出现得非常早,历朝历代都有出名而出色的书画家。 于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总会有受损的古书古画需要处理,装裱从一开始起就与修复结下了不解之缘。 其实修复虽然分为不同的门类,但总体来说流程都是一致的。 第一,了解物品的材质以及结构进行拆解;第二,清理表面及零件的脏污、去除损毁部分;第三,将损毁部分进行补全;第四,将清理完毕的部分与补配的部分进行组合,形成整体。 木器是这样,书画本质上也是这样。 不过单是第一项其实就已经不简单了。 纸和绢是书画最常用的材料,随着时代的变化,这些基础材料其实也在不断变化。 而且由于古代基本上都是手工业,品控一直是个大问题。 拿纸张来说,每一批生产出来的纸可能都不一样,更别提还有薛涛笺这样的,以个性化为特征,私人定制,出现以后就再也不能重复的纸张。 细微来讲,这些纸的性状都不一样,装裱以及修复时都有不同的讲究。 然后许问和连天青就发现了一件事,在许宅的假山密室里,竟然有大量的纸样与布样! 这些纸几乎囊括了所有连天青知道的类型,甚至有一些他只听说过或者在书上看到过的,这里也有,与他听说过的特征一模一样,完全对得上号。 “这宅子……当真了不起。”连天青挑了挑眉,说道。 有了这些,连天青当然更好讲解了。 然后讲着讲着,他们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相比起其它的艺术品,书画更重内容。 而它的内容,与它的历史背景息息相关。 就书法而言,甲金篆隶楷草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字体,它们有着明确的传承关系,甚至与承载的载体也密切相关,脉络非常清晰。 历代书家对于书法都有一个共同的看法:任何创新都不能脱离对于传统的继承。 所以书法很讲传承,讲追古,几乎所有的初学者开始学习书法,都要临古贴,就算是现代的小学生也是一样。 就古代书法家来说,王羲之这一脉,他传承自卫夫人,卫夫人传自钟繇,钟繇传自蔡文姬。再往下,王羲之传王献之,王献之传羊欣,然后欧阳询、张旭、颜真卿依序传之,全部都有首有尾,记载得非常清晰。 这样问题就来了,这里与班门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许问虽然没有了解过那边的历史,单看大周也知道不一样了。 两个不同的世界,历史传承可能一样吗? 书画的传承,可能一样吗? 那些大书法家大画家,在班门世界存在过吗? 连天青还在讲解纸的制法与材质差异时,许问就想到了这一点,产生了疑惑。 那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刚被连天青收为徒弟的时候,连天青拿起从旧木场翻出来的一个笔筒给他看。 黄杨木笔筒,上面写着杜甫的饮中八仙歌,盖着董其昌的印,是他的书法作品。 杜甫和董其昌都是历史名人,历史课本上写着,没接触过传统技艺也会听说他们的名字。 不一样的世界,为什么会有同样的历史人物? 难道他们也曾经出现过吗? 班门的历史究竟是什么样的,与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关系? 同时,许问抬起头,看向四时堂。 他从四时堂里取出来并且修复的第一套官帽椅,被骆一凡认出来是黄云祥大师的作品,名家真品。 这说明,四时堂里的东西也是有来历有传承的。 那么,其他古物呢? 是纯粹的艺术品,还是真正拥有历史的古董? 许宅是怎么存在,怎么传承,怎么收集到它们的? “怎么?”许问一分心就被连天青发现了,他抬头询问。 “欧阳询、史陵、虞世南、王羲之、王献之……这些人都存在过吗?”许问深吸一口气,问道。 “禇遂良?”连天青迅速反应了过来,而这三个字已然回答了许问的问题!  679 唐 - 匠心 - 沙包 “相传在大周之前曾经有过一个时代,名叫唐。一应历史自有因果,但只有这个唐仿佛突然降临于世间,无有来历,无有记载,突然而来,突然而亡。” 连天青停顿了一下,缓缓讲述了起来。 “没有记载?那怎么知道这个唐曾经存在过?”许问仔细听着,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个唐跟他知道的那个完全不一样,然后敏锐地抓住了连天青话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没有史载不代表没有记录,在这个传说中的大唐,荟萃了有史以来最多的名家,诞生了有史以来最多的精品。这些人的名字伴随着他们的作品一起流传了下来,即是他们存在过最好的证明。”连天青道。 “什么意思?”许问一时间没听懂,“是说这些人是堆在一起出现的?” “时间略有先后,但大体如你所说。”连天青说。 “你等我理一理……”许问抚着额头,还是有点不太能反应过来。 这件事真的太奇妙,太不可思议了。 连天青的意思是,在班门世界的历史上,大周之前,曾经有过一个时代叫唐。 这个唐没有历史记载,因此不知详情,却有无数的作品流传下来,让人得已窥见它的存在。 在那段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时代里,各种名家工匠先后出现,留下了自己的作品,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一样。 “其实并非所有人都能留名,那时候还留下了绝世佳品,无法知其真实姓名,但这已然是最好的留名。”连天青道。 “大唐一共多少年?”许问突然问道。 “具体不知。有史学家曾经研究过,发现那些作品诞生于很短的时间里,前后应当不超过百年。”连天青说。 “但这不合理啊。别的不说,刚才我们说到的禇遂良大师的书法传承,这一代代传下来就不止百年了!”许问不解地问道。 “前前后后,一共七位史学家确认此事,有官家的,有民间的;有年老德劭的,有年富力强的;有走遍大江南北实地考察的,也有豪掷千金购尽珍品埋首十年苦研的。大唐史不过百年,是他们共同的判断。”连天青说。 许问皱着眉,没有说话了。 这并不代表他完全认可了这个判断,但确实值得参考了。 假如这是真的呢?假如这个传说中的唐真的只持续了一百年不到的时间呢? 而且只有作品,没有史载。 他突然想起了在学习雀替时曾经有过的疑惑。 建筑的传承其实也是很明确的,这跟不同时代的技术与审美都有关系。 譬如雀替这个名词,本身就出自于清代,在宋代它的名字是“绰幕”。 元代以前的雀替构件大多用于内檐,元代以后,尤其是清代,普遍用在外檐的额枋下,装饰性也变得更强。 宋元时期的雀替纹饰相对简单,大多由少量线条组成,明代略微复杂,到了清代,它的重点从力学变成了美学,雕法各异,形态复杂,已经堪比独立的艺术品了。 许问第一次学习修复的是孙博然的雀替作品,当时他从连天青那里学到的名称就是“雀替”。那件作品形态复杂,装饰性明显大过它的力学作用,从名称到式样,都有着显著的清代特征。 但之后出去,仅仅在江南,他就看见过很多种样式的雀替,不乏宋明样式的。 最关键的,这些都不是陈年旧作,而是新制的“流行样式”。 当时许问就有点糊涂,这个断代传承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仅样式,名称也是一样,对这个构件各种叫法都有。雀替、绰幕、角替、托木……虽然仿佛只是习惯,相互之间都能理解说的是什么,但时代真的非常混乱,令人疑惑。 那时候许问就想过要打听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但这这那那地忙着,一直没有时间。 现在这些曾经的思考再次翻上心头,他努力厘清头绪,试图从重重迷雾中找到真相。 百年间,无视时代,名人辈出,群星荟萃? 而这些人,本应出现在数千年间,拥有着自己的历史与传承,人生与悲欢? 作品承载历史,作品之间拥有传承。 无视这些,让他们的作品强行出现,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漫长的历史切碎了,摘出其中一些高光碎片,把它们揉合在了一起一样。 这太奇怪了,许问完全想不到它是怎么发生的,甚至也很难设想它实际的存在形式,以及可能带来的影响。 有机会的话,再好好关注一下…… 或者,也可以从四时堂的物件里找出一些端倪。 “咚咚。”连天青敲了两下桌子,道,“先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 “诗堂装,是指画心上方镶接一块空白纸料,专用于题字赋诗……”连天青继续讲了起来,许问迅速收回心神,专心聆听,同时照着连天青的讲解,开始尝试装裱。 晚上,许问在许宅休息好了,前往班门世界。 他脑子里还在想“唐”的事情,工作起来还比较专注,工作之余休息的时候,思绪就忍不住飘开了。 “你又想到什么了?”荆南海很快就留意到了,抬头问道。 虽然他们建城的总体规划已经完成,但思考不可能就此停止。 在工作过程中,你总会出现新的灵感,不可放弃也不能全用,需要延循着原有的规划进行筛选添补。 之前许问也常常会有这样凝神思考的时候,通常都表示他又有新的想法了。 “跟建城没关系。”许问摇摇头,忍不住问荆南海,“你听说过唐吗?” “当然。”荆南海挑了挑眉毛,表情有些异样,“看过不少相关的典籍。” “能跟我讲讲吗?”许问追问。 “奇妙的朝代,据悉前后只有百年,奇人辈出。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仿佛前后断裂,无法连续。”荆南海简略地道。 “前后断裂无法连续?这是什么意思?那段历史不是连续的吗?”许问追问。 “今天正好有一人要来,他是旧唐研究的大家,你不妨问他,应当会更明确一点。”荆南海说。 “谁?”许问问道。 “哈哈哈,听说你们今天要上天云山?带我一个吧!”这时,许问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声音很熟悉。 他一转身,朱甘棠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680 牵连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今天的安排是去天云山实地考察,如何开采山上的花岗岩资源,并且把它们运输出来。 这项工作肉眼可见的需要机械,所以带上了倪天养,还临时从绿林的牢里调来了一个人——祝石头,祝老汉的那个徒弟。 当初在流觞园所在的天山脚下,他们抓住了血传鲁班书的传人祝老汉,将他关押了起来。 祝石头虽然明显是被利用,但也算帮凶,跟祝老汉分作两处隔离审问。 之后流觞会结束,祝氏师徒被押到了绿林镇坐监,继续审问,许问没再关注这件事。 这次要去天云山了,他突然想起这件事,问了一句,直接把祝石头要了过来。 这个年轻人虽然所遇非淑,但确实拥有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才华,就这样埋没实在太可惜了。 有荆南海在,这点小事完全不是问题,祝石头很快被送了过来,来之前明显洗刷了一下,但还是看得出来比之前又瘦了不少,几乎形销骨立,身上还有伤,显然在牢里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许问叹了口气,安置好他,问了下荆南海那边审问的进度。 荆南海看他一眼,说,祝老汉已经全交待了。 他语气淡淡的,但看过来的那一眼里,却仿佛包含着浓浓的血腥气。 当初在天山脚下,祝老汉蛮横乖戾,现在在荆南海嘴里,却像是非常听话一样,这中间经历了什么,许问并不想问。 他只问结果,荆南海说:“他是被邪教血曼请来的。” 许问微微一惊,迅速想到了在天山另一处看见的那片山谷和里面的布置。与流觞园如此接近,也是血曼教的安排,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祝老汉确实是被流觞园请来参加流觞会的,他毕竟是鲁班书的当代血传人,也算有这个资格。 流觞园的观念一直是人有恶人,法无恶法,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不算错,毕竟鲁班书中也有不少正常可用的法门,有些还相当巧妙。 但祝老汉前往与会,怀抱的心思可就不那么正了。 他在接到流觞会邀请函之前就与血曼教有了联系,本来就准备前往西漠的。他到达天山之后,先去了那个山谷,谷内有一部分布置就是他跟祝石头一起做的。 不过审问过后,他也不知道血曼教布置那个山谷是为什么,后面究竟有什么打算,毕竟他到西漠不久就去了流觞园,跟血曼教在一起的时间不长,知道的事情有限。 在天山脚下做的那些事,鬼行步也好,冰龙也好,都是他的意思。 单纯是因为他想给其他与会大师一个下马威,提前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这是鲁班书这一系的工匠常用的做法了,并不奇怪。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很多材料都是血曼教借助地主之便给他筹来的,他们表现得非常积极,当时祝老汉没有注意,事后想起来他们必有所图,但究竟图的什么,他也不清楚。 荆南海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肯定,显然他之前说的“全交待了”绝不是假话。 “那线索不是断了吗?现在怎么办?”许问问道。 “人还在,线索怎么会断?”荆南海淡淡地说。 接下来,他们会派人假扮祝石头,跟祝老汉一起去与血曼教接洽,引出此事的后续。 近来,血曼教势力在西漠逐渐扩大,最关键的,还搞出了忘忧香这种东西,已经引起了朝廷的警惕,这次是下定决心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听到这里,许问放心了一些,没再过多关注。 今天他们要上天云山,带上了祝石头,其余同行者还有倪天养、阎箕、林谢。临行前,朱甘棠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西漠的。 朱甘棠曾是许问徒工试时的主考官,为他提交并推广全分法,花了钱都没有居功,而是完整保留下了他的名字,使得他有了一定的名气,在很多场合有了便利。 最令许问印象深刻的还是一起竞选主官的时候,朱甘棠以天下为行宫的气魄与思路太了不起了。要不是这个思路与他的可以共存,他真想把主官的位置让给朱甘棠,让他来实现这个更加宏大的理想。 他正要行礼,旁边林谢抢前一步,深揖拱手:“林谢拜见老师。” “你……你也在这里啊,万卷书不如千里路,挺好。”朱甘棠看见他,扬了扬眉,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含混地以“你”来代称了。 之后林谢才向许问解释,朱甘棠曾经是“云娘”给他请来的老师,教了他两年,什么都教。他性格和善,见闻广博,教他的内容不仅止于诗书,什么都有。之后朱甘棠不知为何辞去了教职,离开了京城,林谢后来偶尔才能见他一面,今天之前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心里还挺想念的。 听到“云娘”这个名字,许问特地看了林谢一眼。 最初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在龙神庙刚刚认识林谢的时候,当时他就留下了一些印象,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云娘应该就是岳云罗吧……林谢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逢春城就在天云山脚下,但距离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乘车要半天。 许问跟朱甘棠坐了同一辆车,上车就开始询问“唐”的事情。 听见他的问题,朱甘棠并不意外,感慨地笑了笑,道:“果然,每位大匠有了一定造诣,都会疑惑探寻这件事情。” 史去物存,物又能证史。 所谓工匠,归根结底就是造物的人。 那样一个神秘的时代,留下了无数世间堪为传奇的物件,当你稍有察觉时,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去探寻? “其实要说研究,我也不敢当。”朱甘棠说,“那时留下的资料太少,彼此之间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越探寻,越觉得古怪。” 许问仔细听着,这时朱甘棠突然抬头,看着他问道:“说到这个,我未去流觞会,但却听到了一些传言。你进了天工洞?” “是。”许问心中微微一动,但还是马上回答。 “天工洞里有天工遗作?” “是。” “天工遗作是什么样的,能说给我听听吗?” 朱甘棠虽然很有些艺术家气质,但为人温和,不是那种会擅自打断话题自顾自说下去的人。 他这时候说这个,只有一种可能…… “你觉得唐跟这个有关?”许问问道。 “你知道,旧唐短短百年时间,有多少位天工吗?”朱甘棠问道。 681 一个目标 - 匠心 - 沙包 “这个是怎么知道的?”许问首先关注起了另一个重点。 这个唐没有历史记载,怎么能统计天工的数量? “匠人无名,留作有名。他们的作品流传下来了。”朱甘棠感慨地道。 这个确实,对于一名工匠来说,再没有比他的作品来得更有说服力的了。 就算他们的名字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的作品也将如同河底珍宝一样流传下来,成为他们更好的名片。 “谁来认证天工作品的呢?”许问又问。 “能认证天工作品的,当然只有天工了。这个数据,得到过历代多位天工的认证,当代的半步天工,我亦请来细细商谈过。”朱甘棠非常肯定地说。 当代的半步天工,当然只有一个人了。 说起来,朱甘棠也是岳云罗为林谢请的老师…… 他有点好奇,但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也不适合随时随时拿来八卦,于是他按下好奇心,问道:“那么旧唐一共有多少位天工呢?” “不计其数。”朱甘棠道。 许问一愣,接着迅速反应过来了,叫道:“不可能!” 他定了定神,问道:“旧唐一共不到百年?” “是。” “天工一代只能出一人?” “是。” “那旧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天工的?” “这个无人知晓。”朱甘棠摇了摇头,道,“但这个确是事实。旧唐传下无数作品,其中大量出自天工之手,并且为不同人所做,这是多位天工认证的结果。” “……这感觉,就像从各个时代截取了无数的片断,把它们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拧巴的不可思议的朝代一样……”许问想起荆南海曾经的话,喃喃道。 “确是如此。”朱甘棠回答得很快,看来这已经是所有旧唐研究者的共识。 “那么,这跟天工洞里的景象有什么关系呢?”许问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头问道。 “你先告诉我天工洞里有什么。”朱甘棠只是稍微听说了一点里面的情况,还经过了两重转述,并不是很清楚。所以他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是要问问许问这个真正的当事人,洞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个没什么可隐瞒的,当时许问和连天青刚刚出洞就把里面的情况对着外面的大师讲过了,这时无非再复述一次。不过这一次,他讲得更详细了一点,尽量不带主观色彩地描述那些冰雕的外形与各项细节。 朱甘棠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都没有发问。 最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吗?” “不一定。”许问摇头,“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未来的一种可能,与这里或有联系,但并未注定。” “另一个世界。”朱甘棠把这五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然后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如此便是了。” “什么?” “在研究旧唐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诸多不合理之处。要知道,在旧唐之前,各项历史亦是俱全的。而旧唐的各项传世佳品里,亦包含各项典故,与当时当地的风情人文。可想而知,其中必有故人故事。”朱甘棠说。 听到这里,许问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东西,敏锐地问道:“但两边对不上?” “是。”朱甘棠点头。 “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拼接过来的?” “是。” “你觉得应该就是天工们晋阶时看见的那个世界?” “是。” 说到这里,朱甘棠释然笑道:“看来你亦有相同看法。” “嗯……”许问轻吐口气,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会有这样的看法,因为他就是来自于那个世界! 杜甫也好,饮中八仙歌也好,甚至八仙歌中的八仙也好,对于班门世界来说都是莫明其妙出现又莫明其妙消失,没头没尾,是需要发挥想象力才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典故。 但对于许问来说,这是从小学到大的历史,脉络清晰,因果分明,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迷惑未解,反而更深。 许问曾经以为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正常的“古代”,人人都靠自己的头脑和双手生活,并没有什么玄妙之事。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奇怪,到现在他也还没厘清。 其实早在知道天工鸣音的时候,他就应该猜到的。 这已经不是正常会发生的事情了…… 感觉还是要晋级天工,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许问心想。 最早时,他的这个念头还不是很清晰,因为所有人都在说,一代只有能一个天工,很明显连天青走得比他更前,他也不可能去跟连天青争。 但现在朱甘棠的研究证明,事情并非如此,那个传说中的唐不到百年,却出了不计其数的天工,这已经打破了即定的观念。 当然,那些天工可能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也就是许问所在世界的历史中,但是,他何尝又不是从那里来的? 现代,也不过是历史的一部分而已。 那就成为天工吧。 虽然到现在为止,许问也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但是连天青走在前面,他可以照着他的路走下去。 所以,第一步就是精通所有的技艺门类吗? 有点难,但还挺有趣的。 “朱老师,我可以跟着你学书法吗?”许问突然问朱甘棠。 “怎么突然说这个?”这话题转得可太快了,朱甘棠有点不解。 “我想成为天工。”许问诚实地回答。 “然后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朱甘棠迅速明白了过来。 “是。” “有志气。但这会很难。” “我师父能做到。” “先例在前,确实表示并非不能做到。但你有没有想过,人和人也是不同的?” 朱甘棠抬头,目光非常犀利。 许问明白他的意思。 连天青以四十左右的年纪走到这个程度,真正的惊才绝艳,绝顶的天才,万中无一的人物。 所谓一代只有一个天工,也是因为这样的天才实在太稀有了,而成为一个天工,天份与运气缺一不可。 就现在看来,许问也是有才华的,但真能达到连天青的地步吗? “我可以试试。” 许问与朱甘棠对视,认真地回答。 他不敢说自己的天分有多高,但相比连天青,他是有外挂的。 许宅凝滞的时间,就是他最大的利器,剩下的,无非是看他多努力而已。 片刻后,连天青轻舒口气,微笑了起来。 “不错……那就来试试吧。我会尽全力教,能学到多少就看你了。书画和石木,可是完全不同的。” “多谢老师。” 许问在车厢里站了起来,向朱甘棠行礼。 朱甘棠坦然受之。 682 山中有坚石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的路上,朱甘棠向许问询问了一下逢春城现在的情况。 他来得匆忙,只知道一个大概,并不了解详情。 许问当然是知无不言,有些问题,尤其是修路方面的,他还想询问一下朱甘棠的意见。 当初他可不仅仅只是凭着一个概念就参与了主官竞选,对于当前大周整体的道路状况和技术水平是有一个全面的了解的。 于是两人下车之后,之间的氛围完全不同,阎箕第一时间留意到了,挑了挑眉毛,说:“你俩关系不错啊。” “我已经拜朱老师为师了,要向他学习书画。”许问如实以告。 “哦?忙得过来?”阎箕问。 “尽力而为。”许问的话很含蓄,但态度非常认真。 “不错,朱大人当代大家,书法自成一派,画技不逊吴可铭,格局广阔,堪为良师。”阎箕目光柔和,微笑了起来。 “老阎,这可真不像你,夸得我脸都要红了。”朱甘棠跟阎箕也很熟,在旁边笑着。 “人就是怪,不夸要说,夸也要说。”阎箕语气嗔怪,声音里却是带着笑的。 按理说这时代不可随意拜师,一定要告知前一个师父,但这时谁都没有提连天青,显然大家都知道连天青是个什么样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许问突然莫明地感到了一些骄傲。 他们这次到天云山是来考察花岗岩开采与运输情况的,粗略说起来,这涉及到两方面的工作,一项是开采,一项是运输。 前期他们已经派了专业人士过来勘探天云山花岗岩的储藏情况,那人已经被通知了他们什么时间会到,他们刚到,就见到了对方。 这人名叫伍留,外号五六,是江南人,擅长地质勘测。 这是这时代非常少见的工种,据说五六全是自学自研,仅靠着前人的笔记和自己的苦工做到现在这种程度。 内物阁曾经想请他进来做个供奉,被他婉拒了,说自己更喜欢在野地里跑,不擅长在朝廷任职。 但这次,内物阁跟他说了逢春城新建城的事情,再次邀请,他却欣然前来,几乎没有多做考虑。 五六/四十多岁,外形有着典型的江南人特征,相貌清秀,身材纤细,因为长年在野地里跑,不可避免地肤色黝黑,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是现在去看还是过会儿?” 相互介绍了一下,五六对于许问的年轻明显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现在就去吧。”许问回答得也很果断。 “那走。”五六说。 一群人也都没有意见,跟着五六一起上山。 天云山非常陡峭,石居这一段尤其如此,当初许问跟许三他们完成任务,费了很多的力气才到达石居。 当时他们完全想象不到石居是怎么建成、材料是怎么运上山的,后来发现后山的机关才算了解了一些。 五六带他们走的则是另一条路,跟他们当初上山时候的不一样,也不是后山那条。 他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我去看过了,挺奇妙,了不起。但我估算了一下,运载量有限。建座石居还可以,建个城肯定不行。这是我琢磨着找的另一条路,你们看看。” 现在已是二月中旬,早春时节,天云山已不是他们上次来时的模样。 许多山石间萌生了新绿,有的还开出了不同颜色的草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刚刚上山,只觉心旷神怡。 但走了没一会儿,就明显感觉到不对了。 绿意迅速由浓变淡,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岩石,他们常常要攀石附壁,非常艰难地才能上去。 第一个开始喘气的是倪天养。在遇到许问之前,他是货真价实的深度宅男,认识之后活动量稍微大了一点,但也仅止是活动,完全没有系统的锻炼,更没有长年劳作,体力是真的不行。 他气喘吁吁地问道:“这,这种地方能,能修路?能运,运石头?” 祝石头默不吭声,伸手扶住了他。 “怎么不能?把这里烧了就行了。”五六看着有点文气,走起山路来却非常轻松。他拿着一根长[烟雨红尘 ]竿走在最前面,一边说,一边用竿子点点,圈了一大块石壁出来。 “这上下都可以修路,这里烧了石头,就能把上下都连起来。”他一边指点一边说,凝视山壁的样子就像已经看见了未来的道路。 “关键是,这里,这里,这里,全是花岗石石脉,就地取材,就地运输,岂不方便?” “看不出来啊?哪里有花岗石?”倪天养趁着说话的功夫喘了口气,顺着五六的指示东张西望。 “我画个图给你。”五六脾气温和,再加上这本来也是他带许问他们来看的目的,听见倪天养的话,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怎么画……”这时候他们正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地往上爬,整个身体全靠两只手和脚下的一点地撑着。 这种环境,五六怎么画图? 五六一只手抓着岩壁,另一只手从腰畔抽出凿子,单手操作,当当当在山壁上凿出洞,钉上钉子,扣上皮带。然后用皮带捆住身体,把自己固定在了山壁上。 整套流程他全是一只手完成的,熟练而流畅,显然是做惯了的。 然后他腾出手,从背囊里拿出钉在薄木板上的纸和笔,刷刷刷画了起来。 许问正在他右手边,偏头就可以看见。 五六画出来的有点类似于一种版画,线条清晰,没有明暗,有少量透视,重点是山石的走向与山峰之间的关系。 他很快就画好了,拿给他们看:“看见没有,这一片都是花岗石。” “这是石头?怎么看起来像是……”倪天养惊讶地说。 “像水流?这就对了。”五六说,“石头跟人一样,是一片片长在一起的。挖出了一块花岗石,就表示周围有一片花岗石。只要找到这个走向,就可以琢磨出来往哪里采了。” “就是要找到石头窝?”祝石头突然问。 “对!”五六乐了。 许问有些惊讶。 来之前,他专门研究过古代地质学的发展。 跟其他学科一样,古代的地质学也全部都是由经验构成的,还充满了风水和巫术等蒙昧的色彩。 毕竟古代矿物最大的作用之一,就是炼丹。 寻找矿物的方式也是如此,主要靠经验和观察力。 矿物常常伴生有特殊的植物,有特殊的地貌,早在《管子》里就有写到:“上有赭者,其下有铁。……上有丹沙者,其下有鉒金。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 在《酉阳杂俎》里也有写到:“山上有薤,下有金。山上有薑,下有铜、锡。山有宝石,木旁枝皆下垂。” 矿物中的成分会对地表与植物的生态造成影响,这是植物找矿的理论依据,中国人对此观察并发现得非常早,但也仅止步于此,并没有发展出更完整系统的理论。 但五六却发现了矿脉,这代表他在一定程度上发现并理解了它们的生成与存在方式,这无疑是巨大的一步,在这方面,他已经领先于这个时代了。 民间自有能人……许问在心里感慨,听见倪天养问道:“烧石头是什么意思?石头也能烧吗?” “当然。在石头上凿洞,填入木炭,能把它烧软烧裂,敲碎移走。开采石脉,也要这种手段。不过花岗石太硬了,开洞烧石都有点麻烦,得于想想办法。”五六耐心解释。 这确实是古代开山取石的常用手段,许问也是知道的。 在现代,则采用了更方便、更具革命性的手段…… 他抬头,看向连绵不绝的山峰,想象着其中坚石,有些犹豫。 他没有留意到,他不远处的阎箕,也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同样的有些犹豫。  683 开山取石 - 匠心 - 沙包 五六带着他们继续上山,一路走一路指点,这里如何开辟山道,那里的花岗石如何走向分布,头头是道,思虑得非常清楚。 当然,他提的只是建议,具体怎么安排,还要看许问他们实地勘探过的打算。 一路他们走到了山上,到了一片平坦的草地上,稍作休憩。 其实这时候许问还好,五六看着也挺正常,但其他人都明显有点坚持不住了。 尤其是倪天养,半个人挂在祝石头身上,满脸通红,全身透湿,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样子。 祝石头本来还能坚持的,但有了这个负累,也喘得不行,但还是坚持拖着倪天养,非常感人。 “人哪,真是不服老不行。年轻时候,这点累算什么?”阎箕比倪天养稍微强点,但也是汗流浃背了,气喘吁吁地说。 “跟那也没办法,是这山真太陡了。”朱甘棠曾经遍游名山大川,爬山对他来说只是寻常小事,但今天也是累得不行。 “不过此处风景倒是不错。”他歇了口气,走到一边往山下看。 草地边缘是一片悬崖,向下望去,可以远远看见破落的逢春城和城市另一端的云带河。 春日已至,河水解冻,云水河如同一条银带一样穿梭而过,在阳光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芒。 再过一阵,云带河的河水将会更加丰沛,运力大大增强。那时候,大小船只能行于水面,很多外地的材料资源也能很顺利地运过来了。 “花岗石是好东西,但确实太重了点。其实能行船的话,也可以从别的地方运石材过来,说不定还更省力省事。”五六突然说。 他最近一段时间全部花在天云山勘探上,如果许问决定弃花岗石不用换其他的,等于他全做了无用功。但这时他仍然语出诚挚,显然是真心为了工程着想。 许问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着五六,等他下文。 五六本来是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的,这时环视了一圈,站起来说:“跟我来。” 他带着许问走到草地一边的石壁上,拿出一把短镐,四处敲了一圈,走到某处,重重掘了下去。 石壁上的苔藓、草木、泥土簌簌而落,露出下面的石层。 许问仔细看着他掘下去的方位,以及周围的情况,有些了然。 果然没一会儿,灰白色的花岗石出现了,向另一边连绵出去,看不清来龙去脉。 “你砸砸看。”五六把短镐递到许问面前。 许问接过,放在手里掂了掂。 精钢的短镐,材质非常好,握在手上就感觉非常踏实。 他没有马上挥镐去砸,而是用另一只手贴在石壁上,慢慢抚摸了一会儿。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了过来,带着草木残留的湿润。 他抬起头,看向另一边,那里有一棵树,不大,树形崎岖,根部深深地扎进了石头里。 他提着短镐,走到那棵树跟前,把它也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五六没想到他的举动,纳闷地跟着他。 接着,许问又仔细观察了一遍四周,回到五六所指的石壁旁边,举起铁镐,向着一处重重斫了下去。 他做出前面那些举动的时候,朱甘棠等人已经稍微恢复了一点元气,纷纷走了过来。他们有点不太明白许问这是在做什么,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阎箕和朱甘棠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对视了一眼,唇畔露出隐秘的微笑。 果然,许问的铁镐砸在了花岗石上,那坚硬的石头立刻裂开了一条缝。许问沿着那条缝继续斫,也没见他花费了多少力气,花岗石就裂开了,只用了大约一盏茶时间,一块一边不规则,一边方正的石头落到了地上。 许问端详了一下它的外形,沿着一边继续轻敲,只片刻,这块石头就变成了一块枕头大的方砖,随时可以拿来使用。 五六看得目瞪口呆,等到许问告一段落,倒提短镐交给他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才接过来,走到山壁旁边,也敲了一下。 反震之力传来,石头上留下一道白痕,连最小的裂缝也没有。 五六又纳闷地敲了两下,终于确认了这就是他熟悉的花岗石,坚硬致密,很难敲开。 敲起来这么费劲,许问是怎么这么轻松地搞定的? 五六瞪着许问,他本来有话想跟他说的,让他砸石头只是一个铺垫。结果现在铺垫失败,他接下来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嘿嘿,老伍,想给人一个下马威,结果没给成吧?”阎箕态度轻松地取笑,“没想到吧,小许年纪轻轻,已经是个墨工了。” “天人合一……”五六迅速明白了过来,打量了一下许问,摇了摇头,“那是真的没想到,这也太年轻了吧。” 天人合一是墨工的代表特征,进入天人合一状态,即能对材料有更深入的了解,处理任何材料都能便利许多。 许问既然是墨工,处理个花岗岩当然是手到擒来了。 “我的。习惯了,明明可以直说的,非得卖个关子,又出岔子了。”五六苦笑着说。 一个又字,表示不是第一次了。 “开山采石,通常以水火之法。冷热相激,坚石自裂。”五六想了一想,开口说话。 古代开山,通常都是用的热/胀冷缩的原理,先用火把石头烧烫,再浇上冷水,石头上面就会出现裂缝了。顺着裂缝采石,就会简单多了。 “天云山取花岗石,也可以采用此法,但是有两个难处。第一,花岗石坚硬无比,无论冷热,都需要花费更多工夫才能使之裂开。第二,山路不便,取水不易。这两个难处均可克服,但需要更多人力物力,尤其是人。” 五六敛了笑容,正视着许问,认真得几乎有些凛然。 “开山取石本非易事,你只有两年时间,你要用多少人,冒着多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为何一定坚持要用花岗石,为何不可从他地运石过来?” “你身为墨工,觉得此事甚易。但全天下有多少墨工?建一座城需要多少石材?” 他问得很严厉,但许问看着他,却笑了起来。 他本来还有点犹豫的,但听见这一轮问话,突然拿定了主意。 “伍师傅体恤劳力,这是您的好意,我能理解。但开山取石,不需要火烧水浇这么麻烦,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麻烦?”五六扬了扬眉。 烧石法,已经是非常智慧简便的方法了。 “对。伍师傅新年之时,应该玩过爆竹吧?”许问问道。 “火药?”这时,阎箕的声音突然在许问身边响起。 许问转身看他,了然地扬眉。 果然,内物阁也在研究火药了! 684 火药 - 匠心 - 沙包 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印刷术,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 在现代的时候,许问曾经听到过一个说法,说中国人生性和平,发明了火药主要应用在鞭炮爆竹烟花等娱乐活动上,外国人拿着火药就造枪造炮,发动战争。 其实仔细研究就会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中国有据可查的火药最早出现在春秋时期,那时候主要用于民间,用于民生民事。 第一部记载火药配方的书出现于八九世纪,也就是唐朝年间,而早在唐朝末年,火药已被用于军事。 唐昭宗年间,已经出现“飞火”,就是火炮和火箭,它们的形制与现代当然完全不同,但已经可以用来杀伤人类。 宋朝战争不断,北宋即有火药作坊,在原先的基础上进一步研制出霹雳炮,震天雷等爆炸武器。 可以说,人类的本性是共通的,争斗与战争本身就是伴随人类历史始终的一种本能。 所以一从阎箕口中听见这两个字,许问立刻意识到,内物阁必然一直在研究火药,研究的目的也可想而知。 “是,利用火药的爆炸性,把山炸开。”许问回头,指向山壁,说得更果断了一点。 既然内物阁已经在研究了,那更没什么好瞒的。火药不仅可以用于军事,更可以普遍利用于民间,这也是许问想要引导的方向。 “不行,爆炸物太不稳定,力道太小炸不开岩石,太大容易造成危险,更不易运输使用,问题太多。”阎箕对火药显然也是有一些了解的,首先提出了问题。 他说的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一种优质的火药必须满足四个要求:一,稳定而规律,可以控制爆炸的威力与时间等等。二,足够的强度,能够在引燃后发挥足够的功用。三,安定。能够长期储存。四,不要太敏感,能够经受一定的摩擦、撞击,使其能够安全运输。 中国古代发明的是黑火/药,特指硝石、硫璜和炭按一定比例混合而成的混合物。 阎箕所在内物阁所研究的,多半也就是这一种。 黑火/药是混合物,性状很不稳定,剧烈撞击、火星都能将其引燃,爆炸的烈性也有很大差别,难以运输,更难以应用在采矿这样的定点爆破上。 阎箕提到的,确实是它现实存在的问题。 但许问所指的,却并不是黑火/药,而是黄火药,也就是人们常常所说的“炸药”。 黄火药与黑火/药虽然都叫火药,但本质上并不是同一种物质。 黑火/药是三种不同化学物质的混合物,黄火药则是单一的一种化学物质,也就是三硝/基甲苯。 黄火药与黑火/药之间并没有承接的关系,前者最早是由一个英国人合成的,合成之后它最初作为黄色染料使用,后来才发现它的爆炸性,开始广泛应用于军事。 之后,诺贝尔研究出了硝化/甘油的安全生产方法,用硅藻土吸收硝化/甘油从而发明了达纳炸药,使得黄色炸药可以正式工业化批量生产,取得了重大突破。 黄火药性质稳定,摩擦、装运甚至明火都无法将其引爆,安全性强,容易使用,所以到十九世纪末期,黑火/药基本上已经被淘汰了,随着黄火药的进一步发展,无烟火药、双基火药、雷/管、T/NT等的出现,才有了现代意义上的枪炮火箭。 所以,虽然火药早就已经出现了,但说到开山,五六提的还是水火法,此时,阎箕从许问的话里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些什么,走过来与他讨论。 而许问,一开始犹豫的也是这个。 从黑火/药到黄火药,可以说是一项巨大的技术突破,将改变整个世界。 改变是好的吗? 许问一直心存疑虑,所以他在班门世界走的每一步,都小心又小心,惟恐留下不可控制的影响。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总会发生的,其中一环扣一环,未必全如他所想。 炸药就算出现了,现在也不是工业化的时候,影响未必会那么快扩大。 人有恶人,法无恶法,从某个层面来说,这句话也没错。 机枪大炮是火药,开山取石不也是火药? 正如五六刚才所说的,开山采石是一项非常劳苦又非常危险的工作。在天云山采花岗石如此,在其他地方采其他石种也是如此。 早一日让雷/管炸药出现,就能早一日获得方便,可以少更多的劳力死更少的人。 黑火/药时代,欧洲人已经靠着中国人的发明覆灭了骑士征服了世界,黄火药正式应用于武器的时候,西方的殖民扩张已经完成了。 黄火药就算比黑火/药更方便更好用,只要人还是那个人,武器是什么就都一样。 那何必藏着掖着,不去利用它另一面的先进性呢? “有另一种火药……”许问思虑已定,抬头介绍,“它跟我们常见的那种不一样,我师父对我提过。” 连天青现在状态特殊,甩锅给他再方便不过了。反正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跳出来拆许问的台。 许问粗略讲解了一下黄火药的性质,以及与黑火/药相比的优越性,阎箕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制法?” 问完他马上觉得不妥,接着又问,“你可手制吗?” “知道方子,但出品需要时间。”许问回答。 “好!”阎箕非常兴奋,大喊了一声,“需要人和东西,尽量跟我说,内物阁必有求必应!” 说完他还意犹未尽,又道,“此事若是能成,必记你一大功!” 真有新的开山取石的办法的话,五六当然也不会反对。毕竟建一座城,能够就地取材肯定方便多了。 五六带着他们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天云山这一带花岗岩的分布与走势。 他确实是有本事的,很多地方一点痕迹也没有,他却能非常肯定地做出判断。 如果许问这边的人提出质疑,他也能马上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判断。 不借助任何勘探设备做到这种程度,真的挺了不起的。但你要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有时候能说出门道,更多的时候却只能归为直觉。 许问已经快习惯了,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要能把这些东西总结出门道来,写本书,说不定能名垂青史呢。”他对五六说。 五六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天云山范围广阔,一天看不完。下午,他们到了后山,看见了墨则留下的巨大机关。 除了许问以外,他们都是第一次看见它,同时被震住了,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走到它的跟前。 这时,许问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久前,岳云罗说起与连天青闹翻的导火索,是连天青毁掉了这座才修好的机关。 但上次来的时候,它明明是可以使用的? 685 其人其事 - 匠心 - 沙包 倪天养是第一次看见这巨型机械,当时就惊呆了。只一会儿,他就回过神来,几乎是扑的冲了过去。 与他同时有同样反应的是祝石头,他面上不显,眼睛里却全是激动。 相比之下,阎箕朱甘棠等老人稍微会冷静一点,但激动之情仍然不可遏制。 面对如此奇观,有多少人能够冷静以对? 相比之下,身处现代的连天青,已经是淡定得不可思议了。 许问也走了过去,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疑问。 上次来的时候他没什么概念,这次他带着疑问,有意去看。 他很快就看出来了,这确实是有被人工破坏过的痕迹,但之后又被修好了。 跟现在有点不太一样,但确实是连天青的手笔没有错。 也就是说,他当初一时情急破坏了,但后来又慢慢觉得不对,结果还是自己把它修好了吗? 但那时候,岳云罗已经离开了,再没有回来看过,因此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直到多年之后,她提起往事,仍然心怀怨愤…… 这是误会吗? 是也不是。 这对夫妻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一路人,当初他们因为感情在了一起,之后因为理念不合而分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然,还有就是这两人的性格。 一个走了就不回头,一个不挽留也不说,他俩要重新在一起,除非爱火重燃,除非有什么不可抗力的事情……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许问在心里叹了口气,直起身体,这时朱甘棠走到了他身边,凝视眼前奇景,轻声道:“这就是墨者传人的作品?” “老师也知道墨者?”许问问道。 “鲁家与墨家,技艺两大传承。鲁者重道,由心而发;墨者重技,以外治内。两者从最初时起就各走各道,之后矛盾重重,不可遏止。之后墨者势微,渐渐消失于世间,鲁家遂成技艺主流。”朱甘棠三言两语,就将两者的差别说得清清楚楚。 许问听得心中一动。 鲁者重道,由心而发,这不就是传统技艺最终的走向? 墨者重技,以外治内,这不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现代工业存在的哲学? 这个世界,其实早就已经存在这样的争端了吗? “墨家为什么会势微消失?他们的技术不是拥有很强的力量吗?”许问问道。 “墨家先祖,墨子的故事,你听说过吗?”朱甘棠转而问他,然后不等许问回答,径自就讲了起来。 与另一个世界一样,墨子出现于两千多年前,先祖曾为贵族,后被降为平民,少年时代做过牧童,学过木工,拥有非常高超的技艺。 之后,他步行天下,拜访名师,开始游学。 他最初是儒家弟子,但是渐渐的,他开始对儒家学说产生不满,开始创立自己的学说。 朱甘棠是读书人,自然也是儒家弟子,但这一段他直言不讳,说得非常明确。而且许问留意到,他的话语里对墨子的行事有着明显的赞赏。 “夫子心怀广阔,海纳百川,向有容人之德。墨子虽与夫子想法各异,但别出机杼,自成一体,夫子想必也会觉得欣慰。”朱甘棠听见许问的疑惑,笑着说。 许问不知道夫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这想法确实很朱甘棠。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朱甘棠继续往后讲。 墨子渐渐创立自己的学说,开始周游天下,广收门徒。 及到墨子晚年,儒墨已经齐名,墨子死后,弟子仍然充满天下,不可胜数。诸子虽有百家,但儒墨必为其首,是两大显学。 墨子学说的几大理论,普通人最熟悉的当然是兼爱非攻,所谓“兼家”,包括“非命”的思想,他认为“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人不分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 由此发展,他认为百姓与天子皆上同于天志,上下一心,实行义政。而天子国君应当由百姓选举贤者担任,反对君主用骨肉之亲,对于贤者应当不拘出身。 在这样的核心观念下,墨子组成了墨者行会,称墨子为巨子,主要由农民和工匠组成。 这些人极为虔诚,服务巨子领导,甚至可以赴汤蹈火,死不旋踵。最关键的是,他们勤于实验、纪律严明、作战勇敢、讲究信用,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讲到这里的时候,朱甘棠声音稍微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许问。 听到一半的时候,许问已经明白了。 墨子是谁,甚至他的基本思想许问其实都知道,这也是以前上学时学习的内容之一。 但当知识转化为现实,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难怪墨家会渐渐势微,这太正常了。 他对当前的朝廷,是有致命威胁的。 “所以明家逃往了天山……”许问喃喃道。 他们逃避的,不光是一时的战乱,而是永久的祸乱。 “那么现在,他们为什么又出山了呢?”许问突然抬头,问道。 “陛下贤明。”朱甘棠微微一笑。 贤明到敢于动摇自己的统治吗? 说起来,对于这位娶了岳云罗,封她当贵妃,任由她建立内物阁、开设徒工试的皇帝,许问还是挺好奇的。 是万事不管的平庸君主,还是将一切了解掌握在手中的强大明君? 就现在来看,真的很难判断。 许问是个务实的人,这些事情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放下了。接下来,他跟倪天养和祝石头一起,继续研究墨则留下的机关,考察怎样进行改变,使用其他能源,以及如何将其普遍应用在外山的采石及运输上。 晚上,他们上了天云石居暂住。 见到石居,所有人又震惊了一回。 他们在天云石居找到了一些生活物品,基本上都是吴可铭当初留下的。当初他在天云石居可真是呆了不短一段时间,石居相当一部分都是他慢慢修起来的。 吴可铭的正职是个画家,他在其中一间石室里留下了纸笔和部分半成品的画稿。 以吴可铭的地位,画稿就算是半成品也能值不少钱,结果就随随便便扔在了这里。 不过想想也挺正常,天云石居在什么位置?普通人就算知道,能随随便便上来吗?能到这里来的,钱财只是身外之物了。不是贪图钱财而是真心喜欢他作品的,取了这些东西又如何? 看见这些书画作品和笔墨纸砚,朱甘棠倒很高兴。 他拿起一幅写完未裱的字看了一下,转向许问道:“你不是想学书画吗?还有精神的话,我来教你。” “好!”许问迅速直起身子,振奋起来。 “磨墨洗笔均需用水,你先去打桶水来。”朱甘棠道。 山上有泉水,离石居稍微有一段距离,但这一带修了石阶,走起来并不危险。 许问很快就把水打回来了,朱甘棠将一支小羊毫浸泡在水中,又拿了一块墨慢慢地研磨。 许问正准备接手过来,朱甘棠就问道:“先不要忙,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从打水的山泉至此处,你最喜欢哪棵树?” 686 那月,那泉,那树 - 匠心 - 沙包 这问题也太刁钻了吧! 许问做事情向来就很专注,打水就是打水,哪里注意得到周围有什么树? 再说了,现在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哪看得见什么树啊。 朱甘棠这个问题…… 许问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棵。 “最喜欢的是泉水旁边的一棵柏树,不太高,在水上投下了影子……” “试着把它画出来。”朱甘棠拿起那支小羊毫,把笔交给他。 这时候墨也墨好了,许问拿起笔,在纸上停留片刻,开始做画。 本质上来说,他是会画画的,前前后后画过那么多图纸呢。 不过那都是炭笔,用羊毫还是第一次。 羊毫笔端非常柔软,触在生宣上,稍微一顿就是一团墨。 许问有点不太习惯,但到现在,他对肢体的控制力已经非同小可,很快就适应了,开始在纸上画出流畅而均匀的线条。 朱甘棠在旁边看着,扬了扬眉。 许问如实画出了他记忆里的那棵树,大小、高矮、枝干树叶延伸的形状…… 画得非常准确,跟他记忆里的树一模一样,基本上是完美再现。 不过画成这样,许问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画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才放下笔,把画交给了朱甘棠。 朱甘棠安静地看着,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把画交还给许问,诚实地道:“看不出你喜欢它。” 对这棵树,许问确实谈不上喜欢,这只不过是他唯一一棵有印象的树而已。甚至他都无法确定他画的真的准确。 所以朱甘棠这样说,他也无话可说。 “你再去看看那棵树,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如果不是,找到那棵你最喜欢的。”朱甘棠放下画,说道。 他说得很认真,于是许问就去做了。 阎箕就住在他们隔壁的房间,许问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了,走出来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阎箕在这些人里最为年长,体力不可避免地衰退,今天跑了一天的天云山,他是真的累了,现在披散头发,散开衣襟,看上去有点不羁。 “教他学画。”朱甘棠微笑着说。 “半夜让他出门式的教法吗?”阎箕抱着手臂问。 “专门对他的教法。”朱甘棠说。 阎箕扬了扬眉,看了他一眼。 “学画画,无非绘形,画神。许问画得一手好图纸,捕捉物体形态,对他已经不是问题。至于事物的神髓……”朱甘棠缓缓道。 “匠与艺的差别,无非就在这里。”阎箕道。 “是。许问年纪轻轻,便已是墨工,匠技几已大成。他向我学习,无非是想更进一步。我已经告诉他,书画与其他技艺大有不同了。”朱甘棠说。 确实,匠技十大门类里,其他门类基本上都是由匠人完成的,只有书画基本上是读书人的专项,就连衍生出来的装裱也常常由读书人来亲自接手完成。 书画确实需要技巧,需要长时间的练习,但它包含的艺术追求比其他技艺更加明确,这也确实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许问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小径上。 虽然春天已经来了,但夜风还是有些微寒,周围并无虫鸣,只有夜鸟寒号,听上去有点瘆人。 许问当然不会怕,他记得朱甘棠的任务,仔细打量着自出门以来的每一棵树,但看来看去都觉得它们很像,除了形态树种以外,根本看不出来差别,完全分不出自己究竟应该喜欢哪一棵。 啧,真的有点棘手。 许问越走越这么觉得。 现在是夜里,周围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头顶还有一点月光,以及许问的眼神比较好,可能连周围的路都看不清,更别提分出那一棵棵的树。 但他还是耐心地走着看着,尽力去完成朱甘棠的要求。 他很信任这位新拜的老师,知道他这要求其中必有深意。最关键的是,他隐约能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 心与技,道与术,一直以来他都在全力以赴学习后者,现在,是接触前者的时候了。 哪棵树…… 许问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中,他回到了先前打水的那眼泉水旁。 他站定了脚步,看见了“那棵”树。 然后他意识到,这就是他先前对朱甘棠说的那棵,第一次他过来打水的时候,唯一留下印象的那棵。 重新看见它的时候,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除了因为打水,他在这里停留了更长时间以外,这棵树也确实跟其他的不一样。 这是一棵柏树,瘦瘦小小,根扎在山壁间的石缝里,树冠昂扬向上,仿佛抬着头一样。 它周围没有其他“同伴”,因此月光也能无拘无束洒落下来,披在它的身上,显出它全部的形貌。 明明只是一棵树,却莫明地让许问想到一个词:矫矫不群。 许问之前对朱甘棠说喜欢这棵树肯定是有点敷衍的,但这时,他却真的坐下了,就坐在泉水旁边,柏树的下方,盯着它看了起来。 他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屁股后面,仰着头。 月光如水般铺下,与下方泉水相接,银色的月光与银色的水,几乎融为了一体。 周围杂树灌木很多,尤其显出了此处的空旷与僻静,许问看着那棵树,注视着它在水面上投下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出了神。 他向来想得很多,满脑子都是事情。 事实也是这样,他总是很忙。 他拥有两个世界,无论在哪边,都要学很多东西,做很多事情。 这边有新逢春城,那边有遁世博物馆和文传会,两者之间还有许宅。 更别提他现在只会木工和石工,要走连天青的路子成为天工,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脑子里随时随地都塞满了东西,各种人各种事各种技术。 除非累到极点倒头就睡完全陷入无梦的睡眠,否则就算做梦,许问也只会梦到这些,没完没了。 而此时,他坐在这一眼泉水旁边,坐在这一棵柏树下方,坐在这一汪月光里面,却难得的完全没去想这些事情了。 他的大脑澄明得有如这片月光和这眼泉,心思宁定,什么也没去想。 不知不觉,光线偏移,由明变暗,再又暗变明。 天亮了,他坐过了这一整夜。 他眨了眨眼睛,从地上站起来。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触碰到天工第一境的边缘了。 书阅屋 687 心之树 - 匠心 - 沙包 朱甘棠起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许问打好的洗脸水和一壶热茶,还有一幅画。 朱甘棠含笑用了,拿起那幅画细看。 “不错!不行。”刚看见那幅画,他的眼睛就是一亮,接着,两个意思截然相反的词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是。”许问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是指作为一个新人来说不错,尤其是相比起许问昨天晚上的第一幅画,有了巨大的进步。 不行,是指他的实际水平还不行,有巨大进步的余地。 “看得出喜欢了。”朱甘棠看着画说。 “确实是喜欢。”许问微微笑着,转身出去,为朱甘棠准备早餐。 有事弟子服其劳,他拜朱甘棠为师,对方还不要学费,在生活上他当然要照应得更周到一点。 朱甘棠放下那幅画,喝了口茶,又忍不住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黑色的墨汁。许问并没有用朱砂靛青等其他的颜色。 由深入浅的墨色勾勒出了黑暗,凸显出了中间的那团光,月光与水相溶,映出隐隐波光。而无论是光还是水,仿佛都是为了中间那棵树存在的。 蜿蜒崎岖,那棵树为了生存紧贴着山壁,每一道树根努力向内伸展,汲取每一点土壤与水分。而尽管如此,它的树枝仍然是自在伸展的,尽力接触着月光、接触着蒸腾的水汽,在光与水之间,展露出独特的自由自在的骄傲模样来。 构图与笔法都有点青涩,还有些僵硬,但颇具巧思,尤其是柏树自由蓬勃的样子格外引人注目,令人印象深刻。 天云石居条件有限,许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把干饼和肉干放在一起用水煮一下,变得软和了再拿给朱甘棠吃。 “收个徒弟还是挺不错的嘛。”阎箕也起来了,正坐在朱甘棠的房间里,见到许问端着锅进来,立刻笑眯了眼,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 许问本来也做了他的份,当然不会介意,他另外盛了一碗,恭恭敬敬端到朱甘棠面前。 朱甘棠微笑着接过,用勺子舀了舀,目光又落在了那幅画上。 这幅画初看还好,仔细看,却是越看越有趣。 朱甘棠竟然在里面看出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技巧。 他知道许问是个彻头彻尾的初学者,连天青也没教过他这个,那只可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了。 这琢磨的……很有些门道啊。 光影、远近的距离、构图的方式……都是他以前在其他画里没有见过的。 “很有真实感。你这是借用了绘制图纸的方式?”朱甘棠问许问。 这当然是现代画的技法。 许问其实没学过画画,上学时的美术课也基本上都被其他课的老师征用了。 但你身处一个时代、一个环境,耳濡目染都会学到一些东西。 光影、明暗、透视,这些内容在中国画里不是没有,但确实没有有意识地广泛应用,许问当然也没完全采用,但整体的走向,展现出来的就是与中国画主流完全不同的写实流派了。 “如何?”许问没有回答朱甘棠的问题,反而问道。 “有些地方略显僵硬,但是很有意思,对我也很有启发。”朱甘棠摸着下巴说。 “僵硬……”许问看着自己的画,沉吟了起来。 “我来画一幅给你看。”朱甘棠来了兴致,也顾不上放在旁边的饭了,走到几案旁边,铺纸磨墨,开始画画。 许问无奈,连天青也老是这样,沉迷进工作里就忘了别的事情。当然,他自己也是这样…… 朱甘棠灵感来了,画得很快。 他的笔法非常简练,三两笔就勾勒出了一幅月下柏树图。 他明显是在许问的基础上画的,构图与他的有些相似,但笔触简练而灵动,许问一看,就知道老师所指的僵硬指的是什么了。 一方面,是构图与笔法本身的。 无论现代还是古代,许问都习惯了用硬笔作图,拿着软软的羊毫他很不习惯,但仍然是当硬笔用的。 这使得他的画虽然有笔锋也有笔触,但所有的变化都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十分有限。 朱甘棠则不然。 他的笔法非常肆意,同样一支羊毫笔,在他手上已经不止是一支笔,而是他思想与灵感的延伸。他时而笔尖轻点,落下斑斑墨点;时而侧笔涂抹,快速抹出大片轻淡的墨痕。 另一方面,则是意态。 看着朱甘棠画画的样子,许问只想到了四个字:随心所欲。 不仅是技法随心所欲,思想也是。 他先让自己的整个人沉浸在那样的情绪与氛围里,然后再由心而发,心动然后笔动,从而画出这样的画来。 在这个过程里,他首先重视的是“感觉”,然后才是“技法。” 许问专注地看着,一边看一边思考。 没一会儿朱甘棠就画完了,放下笔看了看,自己有些得意地道:“近一年来我所有画作,以此为最。” 说完,他笑了两声,这才端起旁边的碗开始吃饭。 许问还沉浸在朱甘棠的作品里没有出来。 朱甘棠这幅画确实是在许问那幅的基础上画出来的,但整幅画已经有了巨大的不同,除了画的都是月下泉畔的树,乍一看几乎看不出是同一幅画。 但稍微仔细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两者确实是一样的,画的同一棵树。 朱甘棠画中柏树那种坚强又自由的感觉,与许问表达的一模一样,只是更自在、更强烈了一些。 那很明显,是许问限于技法与思路上的局限,想表达而没能表达出来的。 这一幅画,仿佛把许问带到了昨天晚上,让他再一次看见了那幕情景,感受到了当时的感觉。 “真美。”他说。 淡淡的墨渲染着柏树下方的泉水,宛如蒸腾的水汽,又像是月光之灵,虚幻缥缈。 这虚幻与柏树的深黑相互映衬,使得坚定更坚定,自由更自由,美得惊人。 “还有什么感想?”朱甘棠问。 “由心而发,以心驭笔。”许问说。 “还有呢?” “要多画,多熟悉技法。只有当笔和技法变成你的一部分,你才能不考虑这些,随意地跟着自己的心去走。” 听到这里,朱甘棠停下了勺子,意外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点,很好。” “不管什么时候,技术都是基础。”许问说。 “不错。术之间,本也是有道的。”朱甘棠道。 许问品味着朱甘棠这句话,不知不觉做好了晨间的准备。 今天他们要继续出发,前往天云山的另外一处探察。 准备好之后,他们路过了许问昨天打水的那眼泉水,许问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 他又看见了那棵柏树。 阳光筛过枝叶,留下斑驳的树叶。这棵树混在其他的灌木中间,并不起眼。 看来是昨天晚上月光的位置刚刚好,它处于月光中央,被凸显出来了。 许问略微有些失望,这时,朱甘棠站在了他身边,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 “觉得它跟你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他含笑问道。 “是的。”许问承认。 “那你觉得,你我都画错了吗?”朱甘棠问道。 许问瞬间若有所悟。 “没有画错。”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画的,是我的心之树。即使限定在昨天晚上,它也确实存在过。” “哈哈。”朱甘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外走。 许问再次深深看了那棵树一眼,转过身,跟了上去。 688 合作 - 匠心 - 沙包 从天云山回来,许问又收到了连林林的信。 以古代的信息传送速度来说,她的信确实写得很勤,岳云罗也确实履行了承诺,调动力量以最快的速度为他们传递信息。 虽然确定了关系,但连林林并没怎么在信里对他诉说衷情,只在最开头的地方用最直白的方式说了想他,接下来主要还是对他分享自己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 这很连林林,虽然看上去很平淡,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她把自己一颗滚烫火热的心捧到了许问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给他看。 许问微笑了,轻轻抚摸了一下信纸的表面,就像在抚摸连林林的头发一样。 这一次,连林林去了更偏远的地方。她骑在骆驼上,走过荒漠,走过草原,仰望天空之宽广,俯视河谷之干涸。 她长久地坐在一棵枯树下面,想象它的一生;也专门在草原某处扎起帐篷睡了一夜,想要看一窝兔子产崽。 她写得很随意,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偶尔进行这件事的时候,想起以前的事,也会顺便写一笔。 其实她平时说话也是这样的,思路极其灵活,无拘无束,天真自在。 有趣,在连林林远离他的现在,看着她写过来的信,许问的心却离得她更近,更了解她了一样。 他满足地看着,看完之后,立刻提笔给她写信。 他同样很坦然地表示,最近他听说大周之前,曾经有一个名叫唐的时代,非常奇妙,难以理解。 他对这个现在俗称的旧唐非常好奇,心里产生了很多疑惑,传说天工无惑,所以他想成为一个天工。 据传唐时天工无数,并无一代只有一个天工的限制,他与连天青一起成为天工还是很有可能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成为一个天工,但不管怎么想,必然是要学习更多的东西。于是他拜了朱甘棠为老师,向他学习书画。 然后他不可避免地写到了月下的那棵树,只限定于那一夜。 可想而知,就算第二天晚上再去看,月亮换了角度,也不一定能看到那么完美的情景。 但那又如何,那棵树确实曾经存在过,现在也将在他的心中永远地存在下去。 心与现实,刹那与永恒,在那一刻完美地交织在了一起。 写到这里的时候,许问的心里微微一动,仿佛又领悟了什么。 他磨了墨,提起笔,又在纸上画了一幅新画。 这幅画的构图和画法跟他那天晚上画出来的都不一样,跟朱甘棠画的也不一样,是一幅新画,是依循着他心里的那棵树生长出来的。 画完之后,他有些满意,又有些遗憾。 很明显,这幅画比起上一幅又有了明显的进步,不再那么僵硬,有了一些挥洒自如的感觉。但总地来说,差得还远。 许问挠了挠头,吹干画上的墨,把它也塞进了信里。 他确实很想在连林林面前表现得更完美一点,但仔细想想,也不必那么拘泥。 寄出信后,他又陷入了忙碌。 他把连林林的信带回现代,先给连天青看过了,然后稍微修改了一下,发在了微博上。 几天没来,这个新微博有了十几个粉丝,一半僵尸粉,一半活粉。 仅有的那条微博有一个转发两个评论,转发只有四个字——“转发微博”,两条评论一个在问博主是不是妹子,另一个在做广告,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言。 许问也不急,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微博。 慢慢来,不用急。 他给连天青也讲了一下在班门世界发生的事情,如实以告他拜了新师父的事情。 连天青果然没表示任何异议,反而赞赏地点了点头:“朱甘棠看着和气,其实心气很高。很多人想拜他为师,但他从来没有收过徒弟。他愿意教你书画,确实是很欣赏你了。他在书画上颇有独到之处,我与吴可铭都有不及之处,你好好学,是个好机会。” “嗯!”许问笑了起来,道,“还有一件事……” 他把炸药的事情也跟连天青讲了,着重强调了黄火药与黑/火药的区别。 连天青近来看了很多视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现代战争。 现代战争的规模与烈度都是古人难以想象的,尤其是各种威力巨大的热武器,使得人们的抵抗化为虚无,使得城墙与防御形同虚设。 其实这也是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疑惑的事情之一。 从万园到清遇,高铁畅通无阻,两者之间除了村庄与农田,仿佛并没有界限。这种情况,遇到敌人怎么办?被敌军攻打怎么办? 难道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存在战争,进入彻底的和平了吗? 后来看了很多视频,他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没有城墙不代表没有战争,只不过是因为城墙防不住了而已。 这个世界的战争,比另一个世界的更可怕。 而它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炸药的发明。 现在听说许问要把炸药,也就是黄火药带去另一个世界,连天青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觉得可以?” “我不确定,也许是我做错了。但世界不是一个世界,人总是那样的人。”许问说。 听完之后,连天青沉默了,一夜没出来见许问。 许问没有催促,去找了黄火药相关的资料来看。 要在一个零基础的世界合成这种黄色晶体,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晨光初熹时,连天青踏着许宅的露水走到许问身边,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许问抬头看他。 其实连天青完全可以不用插手的。 他这样问的意思,其实是在表示,无论许问给班门世界带来的是福还是祸,他都会与他一起承担,绝不会让他独自面对。 许问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笑了,指着面前纸上的一处内容道:“这个地方,我没想到应该用什么东西来替代。” 他给连天青讲原理,连天青跟他讨论在那边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实现。 两人一问一答,氛围凝重而和谐。 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他们除了要在有限的条件下合成黄火药,还要有效控制它的稳定性与用量,达到完全可控的地步。 连天青年轻时行走天下,对班门世界的当前情况非常熟悉,许问则在基础化学上有更好一点的造诣。两人各有所长,合作得非常愉快。 最后,他们完成了。  689 更好 - 匠心 - 沙包 “轰”! 一声巨响,所有人的脸色全变了。 烟尘腾起,弥漫得半个天空都是,完全看不清后面的情形。 阎箕和朱甘棠不约而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盯着那边看。 他们还算记得许问的嘱咐,没有贸然上前,倪天养和祝石头这样的年轻人则已经完全按捺不住,哧溜一声就钻进烟尘里去了。 林谢向前走了两步,也很想进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定了。 他走到许问身边,紧盯着那边,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声势……太惊人了!” 他们站得已经很远,但冲击波范围很大,卷起的狂风还是吹乱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 林谢虽然第一次跟许问见面的时候穿得又脏又破,其实很重视自己形象的。但此时,他连乱七八糟的头发都顾不得整理了,足可见心中的震惊。 许问没有说话,他也在盯着那边。 虽然同样的配方他在现代已经实验过,但是毕竟是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在这边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你们俩回来!”他顾不得跟林谢说话,对着倪天养和祝石头消失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没事没事……啊!”倪天养先是回应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 怎么回事?许问急了,一个箭步闯进烟尘里,匆忙去探查情况。 这时烟尘也稍微散出去一点,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形了。 他们今天是在试验雷/管,目标是一处凸起的山石。 他们预先埋好雷/管,所有人避到远处,然后点燃了引爆线。 看清楚之后,许问松了口气。 倪天养没事,就是刚刚靠近的时候恰好又有一块山石崩落了下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许问走过去,皱着眉头埋怨:“你们太不小心了,我之前说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守则。再这样罔顾安全,我只能让你们离开这里了。” “别!”倪天养吓了一大跳,立刻叫了起来,“我会老老实实的!” 祝石头也被吓住了,连连点头,表示跟倪天养一样的意思。 对于他们来说,这全新的爆炸物实在太令人惊喜了,他们是死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的。“威力确实巨大。”此时烟尘已经彻底散去,阎箕走了过来,检视山石情况。检查完之后,他神情舒展,却皱着眉头,完全看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或者此时他的心中,情绪也很复杂吧。 “控制得非常精准。”朱甘棠与他一起走过来,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块山石是花岗岩,坚硬无匹,想要炸开很得花费一番力气。 但现在它被炸开,从上到下一共五条巨大的裂缝,炸得非常的彻底,甚至有一种利落的爽感。 同时,这五条裂缝宽度近似,炸出来的六块山石大小也差不多,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就规划好了的目标,现在顺利达成了,效果非常好。 “连兄竟然能研究出这样的奇物,还能一直藏着不露出来,真是太……”阎箕感叹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许问一开始就把这个锅甩给了连天青,现在也没解释。 他不需要多这项功劳,说是连天青的东西还可以让他们更忌惮一点。 “这样的话,开山采石确实不是问题了,不过怎么施用,还要再跟伍留商议一下。”阎箕对许问说。 “还有各项安全规范守则,一并要细致拟定出来,每个人都要照做,不然严加处置,绝不姑息。”许问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倪天养和祝石头一眼。 两人同时缩头,表情一模一样。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阎箕斟酌着道,“不必让太多人学会此事,只需组成一支队伍,让特定的人去做特定的事。” 他抬头,与许问对视,许问缓缓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威力这么巨大、控制这么精准的爆炸物,可不止能用来开山采石。如果让它泄露出去…… “这支小队必须由你亲自来负责,知晓配方的人必须控制在个位数。任何增加都需要报备。”阎箕道。 “嗯。”这是很合理的考虑,许问并没有异议。 接下来一群人都没有说话,围着那片山石,陷入了沉默。 倪天养和祝石头两个人比较特别,这些有的没的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事,他们更关注这件事相关的技术问题。 雷/管引爆还可以怎么控制,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应用在什么样的方面,两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许问看了他俩一眼,一方面莫明觉得轻松了不少,另一方面又在想,最需要控制的就是这两个家伙,他俩要是上头了,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 “我来看住他们。”林谢突然主动表示。 “嗯。”阎箕看他一眼,同意了。 非常聪明。 显然林谢也看出了这个黄火药的重要性,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加入进来。 这必然会给他未来的某些竞争增加一些筹码。 林谢看向许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带给他的优势,虽说他到这里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个,但没有许问,这些都不存在。 许问回以点头,没有更多的表示。 黄火药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它势必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改变,改变一个人的未来自然不在话下。 但对于许问来说,它只是工作过程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已。 当然不是微不足道,但也没那么重要,他完成这个,就忙别的事情去了。 建设这座城市,是一个极佳的学习的机会。 无数大师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想从许问身上看见新的东西,自己也不可避免地加入了进来,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与之进行映证。 许问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大师们也并不会在他面前隐藏什么。 一趟流觞会之行,仿佛在他们中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在此时的新逢春城建筑工地上,敝帚自珍成为了最不必要、最过时的理念。 现在,不仅是与许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非常和谐,交流近乎毫无保留。 他们本来就是这时代最顶级的大师,墨工不在少数,摸到天工边缘的也有,当他们的思想开始交流、技艺开始互通,他们也开始成长了,进步几乎一日千里。 这直接反馈在了正在建设的新城上。 山崩石裂,地形变幻,道路开辟。 无数人和无数的物潮水一样涌入,无数的技术荟萃其中。 这座全新的逢春城正在完美地向着许问事先规划的方向前进—— 不,比那更好。 而许问,也在一天比一天地更好。 690 必须去 - 匠心 - 沙包 许问坐在树枝上,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外表平静,心里其实已经炸开了花。 喜悦充塞在他的心脏里、他的大脑里、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里,不断膨胀,他几乎可以听见噼哩啪啦的声音。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从来没想到,喜欢一个女孩子,并且也被她喜欢,竟然是这么快活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醺醺然从树枝上站起来,结果一个趄趔,脚下不稳,从树上掉了下去。 他并没有觉得紧张,只看见身边景物不停变幻,从亮变成暗,最后完全凝住。 他身体一松,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现代了,正睡在五星宾馆柔软的床垫上。 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许问的心还是没有变化,仍然轻飘飘的,喜悦的气泡在不断噼哩啪啦地炸开。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的街灯与稀落的户光,过了好一阵子,心情才慢慢沉淀下来,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挠了挠头,心想,这事还是得跟师父说一声。 还有连林林想要出去走走看看的事情,也不可能瞒着连天青,得跟他说清楚。 许问大致猜得到连林林想走什么渠道出去,不用说肯定是岳云罗那边,这样她的安全肯定是不需要担心的,但是连天青这边…… 假如师父不同意的话,我要怎么说服他呢? 许问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在黑暗中思考着。 他没有睡意,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边泛白。 然后,他非常习以为常地起身,去宾馆楼下附属的中式庭院做了早课,沿途欣赏了一下现代人打造的中式园林,回到了房间。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茶香,然后他看见连天青正站在简易吧台的旁边,执着电水壶,正在往瓷杯里注水,水里放着茶包,水一浸,茶香就飘荡了出来。 见他回来,连天青向他点了点头,道:“喝茶吧。” “这电水壶……师父你已经会用了?”许问看见连天青就有点紧张,同时又很惊讶。 “电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不过这[ www.biqugex.biz]壶的使用如此简单,有什么难以自明的?”连天青瞥他一眼,淡淡地道。 即使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也完全不减自身的气度。 “倒也是……” 许问有点佩服,他端起茶试了一下,有点烫,于是放下杯子,打了声招呼,先去洗澡。 即使是他现在,全力打完一遍战五禽也是要出汗的。在班门世界是没那个条件,在宾馆可就真方便了。 结果连天青身体一飘,竟然穿过门跟进了浴室,问道:“如此便可沐浴,这等方便?” 许问刚刚脱了衣服,走进玻璃隔间,正准备打开水龙头,看见连天青的身影,顿时呆住了,动作有点僵硬。 连天青留意到了,微一扬眉,转身出去,问道:“不自在?” “是……”许问隔着门说,过了一会儿,才去把水拧开。 “在另一边,你与人共浴,也并无异样。”连天青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指出一个事实。 “确实。”许问也意识到了。 在班门世界哪有什么避讳的条件,尤其是外出的时候,一群人热哄哄地一起洗澡太正常了,跟在大澡堂似的,许问也没什么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为什么到了这里,突然就感觉不太舒服了? “可能是不同的环境给人造成了不同的心理影响?”他猜测道,“酒店营造的是一个比较私密的氛围,我下意识就受到了氛围的影响?” “当是如此。”水声中,连天青的声音仍然非常清晰。他轻叹了口气,道,“人能造物,物又能反过来给人造成影响。一饮一啄,各有其妙。” 连天青话里的含义非常丰富,这时的许问却有点心不在焉,不太能像平时那样专心去听。 他只是冲个澡,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走到镜子跟前,看见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了连天青上次的评价——有点老。 他马上就走神了。 在那个世界,他十七岁,连林林十八岁,年龄稍微比他还长一点。 而在这个世界,连林林还是十八岁,他却已经二十五岁了,两人搭配起来,他确实有点显老…… 什么时候跟师父说跟林林的事呢? 是现在,还是再等一会儿? 许问心里有点忐忑,换了衣服走出来,连天青端着杯茶,把另一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许问深吸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 是酒店特制的茶包,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颇为精心,但跟他在班门世界尝过的那些上等茶品还是没法比的。 “如何?”连天青问道。 许问如实回答,连天青摇头道:“不能这样比较。你尝的那些茶全是顶尖精品,十分罕有。这只是放置在客栈里的茶包,可供住客随意取用。这种品质,这种产量,真了不起。” 他轻吐一口气,道,“我夜行于世,四处行走观看,这个世界当真是神妙无比。并无宵禁,亦无男女之防,人可通夜饮酒,醉后闲卧于地,尚有人通告衙役,待酒醒后教育。” 这一晚上出去,连天青当真是看了不少事情,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令他感觉到无比奇妙。 不光是那些或神奇或简单,每一样都仿佛蕴含着独特道理的物事,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人,与另一个世界仿佛无甚区别,又仿佛有了根本的不同。 “此事人等,皆是如此吗?”连天青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略说了几句,就抬起头来看向了许问。 “也不完全是……”许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国算是治理得比较好的,晚上也挺安全。还有很多国家非常乱,战火连绵,白天黑夜都是炮火声。” “很多国家……番国?”中华上国,向来是不把番国放在心里的,连天青正要说话,突然觉得不对,问道,“现今交通如此便利,与番国的关系也自当不同吧?” “确实。这个事比较复杂……”许问随口说道。 刚说了几句,连天青突然问道:“你有心事?” 许问猛地抬头,看见连天青正在看他,同时缓缓说道,“我离开之前,你还没有如此,我离开之后,你也只是在这房间里……”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道,“你在这里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另一个世界。你回去了?你这反应,当与你我二人都有关……是林林?林林有什么事情?” 许问没想到他随随便便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猝不及防,脸突然有点发红。 “你跟林林互通了心意?”连天青问道,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691 爷爷 - 匠心 - 沙包 “神经病啊!”荣显险些把手机扔出去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心中强烈的情绪。 “叫我去有屁用啊?老头子会理我吗?还不就是在旁边装傻卖萌陪笑脸?平时也就算了,就当孝敬了,后天我要考试啊!”荣显重重地拍桌子,气愤极了,“我之前都跟她说了啊!他娘的!”说完荣显觉得不对,又一拍桌子,修正自己的话,“我娘的!” 许问本来也在皱眉,被他这句话逗得舒展了开来。他问道:“你爷爷过来万园有什么事,你先前听说过吗?” “没!……老实说,他过来肯定跟我没关系,就是办他自己的事情。就我现在这样,也没本事跟他的事有关系啊。”荣显很有自知之明。 “你母亲叫你去的意思是……”许问问道。 “就是那样啊,叫我去陪着,混个脸熟,回头有什么好处的时候,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孙子。”荣显轻哼道。 “那也确实是在为你的未来打算。”许问安慰。 “确实。所以以前她一叫,我就去了。反正我脸皮厚,人家说咋样就咋样,也无所谓。但这次我要考试啊!我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的!我跟她说过了!”荣显说着说着又生气了。 其实以前也有这种时候。 老爷子来得突然,他肯定是不会考虑荣显个人的安排的,荣显学校考试他也照来不误。 纪女士也一样会让他向学校请假,过去陪同混脸熟,考试也不要紧,回头安排补考就行了。 那个时候,荣显都去了。 他个人的学习进度远超学校教的,学习还是考试都毫无难度,他自己也觉得可有可无。 但这次不一样,三个月时间,他从无到有学一门全新的、比他想象还要有趣、还要具有深度的学科,他刚刚摸着一点门路,正在琢磨着怎么继续前进呢…… 这次考试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他不想错过! 荣显脸色阴沉,完全拿不定主意。 “你爷爷对你好吗?”一边,许问突然问道。 “啊?”荣显疑惑地抬头,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还是挺好的……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把我当孙子看。也不是,跟普通人的爷爷还是有点不一样吧,总之是觉得有点生分。”“那就不要去想你爷爷的身份,把他当普通爷爷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许问说。 荣显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会儿,表情渐渐轻松下来。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要管这些,一门心思地去考试呢。”他笑着对许问说。 “有些事,其实也许不必非得做个选择。”许问说的,仿佛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嗯……我知道了怎么办了!”荣显站起来,恢复了以前的活泼。 周日早上六点半,荣显来到了南园宾馆门口。 许问站在他身边,有些无奈:“我是没想到,你来就来了,还非得拉上我。” “我怂啊!”荣显一点也不害羞,“你为我想想!这是我第一次拒绝老爷子!” “当面拒绝,说明原因,这样很好。”许问微笑着说。 “嗯!”荣显略微振奋了一点,深吸口气,壮着胆子往里走。 纪女士让他七点过来,他是预留了提前量的。以前也许他不会考虑这么多,但现在,他会自然而然地去这样做。 他爷爷年纪大了,有一个贴身的秘书跟着他,照应生活和工作等各方面的事情。这人姓楼,就连纪女士也非常尊重他,尊称他一声楼先生。 荣显一边小声跟许问介绍,一边找到了对方。 他以前也跟过老爷子不少次,当然是认识这个人的。 “你来了,真早。”楼先生看见他,有些意外地抬手看了看表。他看了一眼许问,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荣显虽然来历有些不正,但怎么说也是上了族谱的孙子。孙子见爷爷,天经地义。 外面的人要见老爷子,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但荣显向来很有分寸,那么这人是…… “楼先生好,爷爷他起来了吗?”荣显小声问。 “起来了,正在用早餐,你吃过了吗?要一起去用点吗?”楼先生对他倒是非常温和。 “吃过了,不过方便的话,我想先跟他见一面。请个安,再请个假!”荣显说道。 “请假?”楼先生诧异地问。 “嗯!今天有点事,陪不了爷爷啦。我来跟爷爷道个歉!”荣显轻快地说。 楼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道:“来吧。” 也没有拒绝许问的跟随。 许问非常坦然。 到现在,他什么大风大浪大人物没见过?现在的他,只是陪着来见一下荣显的爷爷而已。 来到一面非常庄重的两扇对开木门门口,楼先生敲了敲门,道:“荣显来了。” 南园是万园市最老的宾馆之一,是古代官邸改建的。这里到处都很讲究,就连一扇木门、木门上的红漆与铜扣,都透着不少深邃幽远的感觉。 许问非常本能地伸手摸了摸那个铜扣,感受了一下那冰凉温润,极富质感的感觉。 楼先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许问不动声色地把手缩了回来。 “进来。”一个声音很快回答。 荣显立刻有点紧张,但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爷爷。”他叫了一声。 “你来了啊。吃过了吗,来,陪爷爷一起吃早饭。” 荣老爷子头发花白,穿着T恤和布裤子,看上去非常朴实,跟普通人家的老爷子完全没有两样。 他看见荣显,立刻向他招了招手,态度非常亲切,甚至有些慈祥,也跟普通老人看见自己的孙子没什么两样。 “我吃过啦。”荣显老实走过去,伸手介绍,“这是我朋友许问。” “许问?那四把官帽椅就是你修的?”荣老爷子竟然听过许问的名字,有些诧异地问道。 “对,是我从一处老宅子里淘出来的。听说荣爷爷很喜欢,我很荣幸。”许问态度寻常地说道。 “当然喜欢了!椅子好,修得也好!”荣老爷子完全不掩眼中的欣赏,问道,“我听说过你,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哪。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许问非常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就是陪着小显来的。” “嗯?”荣老爷子意外地看向荣显。 “爷爷……”这一会儿功夫,荣显总算鼓足了勇气,抬头道,“对不起爷爷,您难得来万园,但今天我不能陪您了。” “哦?有什么事吗?”荣老爷子问道。 “我今天有个考试,我必须得参加!”荣显大声说。 692 又一个爷爷 - 匠心 - 沙包 听见荣显的话,荣老爷子明显有些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荣显:“什么考试?” 荣显仿佛没想到爷爷会问,反倒是他呆了一下,然后才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报了个初级木工班,学了三个月,今天正好是考证的日子。” “初级木工班?你不是在上学吗,我记得是……高中?”他抬眼看了一下楼先生,得到确定的回答后,皱起了眉,“怎么好好的学不上,跑去考这个?” 荣老爷子明显的不赞同反而让荣显冷静了下来,他直起背,道:“因为我挺喜欢的。高中三年的课程我都已经学会了,考试不是问题。然后我想学点别的东西。我现在对传统技艺比较感兴趣,想正式学一点,于是报了木工班,恰好今天考试,我也没想到正好跟您的事情凑上了。” 荣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饭。 “那就去吧,好好考,争取一次考过。”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那必须的,初级而已,要是这都考不过,那也太丢人了!而且我还有一个竞争对手!我分数势必要比他更高!”荣显敏锐地察觉到老爷子跟以前的不同,瞬间变得活泼了起来。 “那我走了!”荣显隔空又对高小树下了次战书,右手食中两指一并,对着爷爷行了个礼,起身道,“回头向爷爷报喜!” “慢着。”荣老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再次放下了筷子,咨询楼先生,“孩子考试,家长是不是要帮着准备些什么东西?” 问完他自己又琢磨了起来,道,“文具什么的,都带齐了吗?不对,这是考木工技师,是不是得带点斧子锯子什么的?” “不用不用,有笔试,不过是机考,不用文具。其它那些东西,都是学校给准备的。”荣显受宠若惊,连声解释,最后终于在荣老爷子半信半疑的目光中,溜之大吉。 走到南园楼下,荣显放慢脚步,回味了一下,突然嘿嘿笑了两声。 “感觉我爷爷跟其他人的爷爷也没什么区别嘛。”他说。 许问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荣显更高兴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南园。 考试九点开始,他们跨越半个城市,八点二十到了扬天技校。 荣显心情还是很好,一路上都在叽叽呱呱跟许问说话。 进了校门,他一眼看见前面熟悉的背影,兴高采烈地上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早啊小树,今天我必让你跪下来叫我爸爸!咦,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高小树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也挂着泪水,竟然一个人在偷偷地哭。 许问本来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的,这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小树一看见是他们,连忙手忙脚乱地擦眼泪,说:“你们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还有半个多小时吗?” “别废话了,谁欺负你了?快说,我们去收拾他!”荣显并不让他转移话题。 “没,没有,就是沙子迷眼睛了,我没哭。”高小树擦着眼泪解释。 “狗屁!”荣显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以为演电视剧呢,还沙子迷眼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小树,大家都是朋友了,你不用那么介意。就算帮不上忙,有心事说出来也会轻松一点。一会儿就要考试了,别让情绪影响到考试结果。” 这段时间高小树有多努力大家都看得到。尤其是,他在木工上确实极富天赋,被陆远等人表扬过后,他更加干劲十足,整个人几乎全部沉浸了进去。 不然,也不会被心气其实很高的荣显视为劲敌了。 因此许问非常清楚什么样的话对他最有效。 果然,一听到有可能影响考试结果,高小树立刻松了劲,却变得比刚才更委屈。 许问看了周围一眼,把他们带到操场旁边的一棵树下,让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拿了包纸巾给高小树,又去买了几瓶水,一人塞了一瓶。 这一番动作下来,高小树的情绪平和多了。 他坐在草地上,有点委屈地说:“出门前,我爸妈又吵架了。” 高小树虽然被家里人送来报了这个名,但其实家里真正支持他学习木工、成为一个掌握手艺的工人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爷爷。 这段时间他很努力,他以为这会让爸妈安心一点,结果没想到父母反而因此吵得更厉害了。 他妈觉得他要是早就这么努力,根本不可能考不上高中,只能去上个技校。 他爸则反唇相讥他妈天天找人来家里打麻将,这种学习环境,孩子能学什么好。 今天他要考试,结果他爸妈又吵了一架,逼得高小树提前出了门。他越想越觉得委屈,路上就开始哭了。 “你爷爷呢?他不是挺支持你考试的吗,就不管着你爸妈一点?”荣显皱着眉头问。 “爷爷住院了……”高小树的眼睛又红了。 其实这也是他爸妈吵架的原因之一。 一个字,穷。 他家本来就过得紧紧巴巴的,他爸单职工,他妈没工作,家里不至于吃不上饭,但也确实只够吃饭了。 两个月前,他爷爷轻微中风住了院,让家庭雪上加霜。 他爸嫌他妈天天在家打麻将不出去干活,他妈也嘴上不饶人翻旧帐,骂他爸当初结婚的时候穷光蛋一个,彩礼一分钱没有,酒席不办,只有他爷爷以前单位分的一个小破房子,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个。 老头子当了一辈子工人,穷得儿子险些娶不起媳妇,现在小的也考不起学只能去当工人。一家人穷得没了个头,她造了八辈子孽才嫁到这家来。 “这婆娘这也说得太过分了吧?哪有这么说自己当家的的?”这时班门的人也陆续来了,听见高小树的话,陆阿猫勃然大怒。 “不,不能骂我妈。”高小树眼眶红红地看他,“她也很辛苦的,天天忙着找工作,还给我爷做饭送饭,啥事都管。” “嘴上讨讨便宜啊……那也不能这样说啊。”荣显眉头紧锁地说道。 他虽然是个私生子,但生在这种家庭,生来就没吃过苦。高小树说的这些他只在书里看到过,真的很难有切身的体会。 “现在当工人也没那么惨啊。现在这年头,不都是干多少活吃多少饭。”陆老三突然很耿直地开了口,还把手机掏出来给高小树看,“老有人给我打电话,喊我去他们那里干活。说一个月给我开八万,另外提成。阿猫叔应该也有,钱肯定更多。” “炫耀个屁!”陆阿猫敲了他一下,转头又对高小树点头,“确实,有门手艺,吃饭还是不愁的。” “但小树家眼下就缺钱,要解的是眼前的急。”陆远比陆老三更耿直。 “嗯。”高小树刚刚有点振奋,就又沮丧了下去,“我妈说我爷的院快住不起了,得接回来家里照顾了。” “我……”荣显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许问转过头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学习的?”许问一直安心地听着,这时突然问道。 “除了这个,再帮忙做点家务,照顾一下爷爷,我也没有可帮忙的啊。”高小树无助地说,“爷爷一直问我学得怎么样,夸我有出息,说工人很好,让我好好学。而且……” 他抬起手,表情微微有了些变化,“这个真的很有意思。我经常觉得,那些木头好像在对我说话,在告诉我它们想变成什么样一样。奇怪,以前都没有这种感觉的。” 许问低头看着他,突然道:“高小树,你好好考。如果你今天考过了,我就给你一份工作,你可以挣点钱,给你家里解一些燃眉之急。” 高小树还没有反应过来,荣显的眼睛已经先亮了。他紧盯着许问,挤眉弄眼地道:“这可是童工啊,有人告发的话,你可要倒霉的!” “你有兴趣的话,当然也可以来。但也要考过这个试,拿到证书才行。”许问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没问题,看我的!我还要打倒高小树,翻身做主人!”荣显笑了,喊着乱七八糟的话,对着高小树挥拳头。 “我不会输的。”高小树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他充满自信地说道。  693 简单的考试 - 匠心 - 沙包 今天的考试分成两个步骤,理论知识考试和手工木工操作技能考试。 上午的考试是机考,一个半小时,按理说是在家里自己电脑上完成。但是无论班门这些人还是高小树都没有自己的电脑,而且这次考试安排得非常紧凑,所以他们就约好了今天一起到扬天来,在外面网吧机子上完成机考,再下午一起在扬天进行操作考试。 荣显当然是有电脑的,笔记本台式机平板样样俱全,但一听说一起进网吧上机,他还是非常积极主动地参加了。 扬天附近就有网吧,早上九点本来就人少的时候,班门这帮人的体型又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这样一群大汉突然从门口走进来,围在前台前面,刚刚熬完通宵打着呵欠的前台小弟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结果这一群大汉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摸出身份证,排在了柜台上,因为大家多少都有点强迫症,排得还有点整齐。 前台小弟摸着脑袋发了会呆,听说他们是来上机考试的,一下子笑了。 “你们很团结啊,一个班一起来。”这里毕竟离扬天很近,以往也不是没有人过来考试,前台小弟很快明白了,带他们去上机。 班门的人对电脑极其不熟悉,小弟挺好心,没有笑话他们,还跟着许问以及荣显一起帮他们开机打开考试页面。 开始考试之后,许问坐在了电脑前面,打开页面,却没有动。 只有他自己能看见,他身边站着一个人,弯着腰,正在专注地看那些考题。 这当然是连天青,从最早开始,他就说了他来考试。 而现在,果然也是他来考的。 这些题目里,有些连天青做起来非常简单——譬如木质材料的种类、性质、用途等等。但有些则不然。 这段时间的学习包括图纸、木质材料、手工木工工作范围和规程、一般数学计算和建筑力学知识、木结构工程的构造概念、防火施工和安全生产要求等等,囊括了现代初级木工的整体体系,其中数学计算和建筑力学知识等等,与连天青以前学习的体系完全不同,他必须得从头开始。 不过这毕竟只是初级,连天青的进展并不慢。考试时间总共一个半小时,他大约用了四十分钟完成了全部试题,口述许问填写提交。 这段时间里许问也没有闲着,每次连天青说出答案之前,许问就先一步得出了结论。 毕竟所处的体系不一样,这方面他还是比连天青擅长得多的。 其实这段时间的学习对他来说也很有意义,这是一次融合、补充与贯通,所学内容里的很多细节,都被他直接应用到了新逢春城的建设里。 提交通过之后,许问就起了身,去看其他人的考试情况。 每个人的题目都是从题库里随机抽取出来的,不完全一样,避免了在一起机考的时候互相抄袭。 许问当然也可以给他们一点帮助,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其他人不管是做得很轻松还是满头大汗很苦恼,也都没有向他求助的意思,都准备自己完成。 各人的能力差别在这样的考试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许问以外,做得最好最快的不用说就是荣显了,他脑瓜灵活,在学校的时候学习成绩也很好,擅长理论考试。 说起来,这段时间以来,荣显的优势倾向也表现得很突出。 他始终还是更擅长“玩脑子”,设计与变通能力很强。 这段时间他们学的东西其实比初级木工技师要求得更多,譬如刚来没两天,陆老三就带来了一整套鲁班锁给他们玩儿。 荣显表现出了惊人的解锁能力,无论什么锁,怎么复杂,到他手上,一分钟内必定解开。 最了不起的是,了解鲁班锁的原理后,他自己又设计出来几个,做出来让其他人解。 设计并不复杂,但非常巧妙,陆远他们一时间真的被难倒了,半天没解出来,荣显乐得哈哈大笑,得意得不行。 但那一天,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开始学习对木料进行进一步的精细加工,一个直接的要求——复制鲁班锁。 鲁班锁其实要求得非常精细,各种配件都必须到位,分毫不差,否则不是拼不上,就是没法移动。 这一项上,高小树就表现得比他出色多了——这也是荣显喊起了“打倒高小树”口号的开始。 其实在许问看来,荣显真的不是动手能力有问题,他就是没有高小树专注。 高小树做起木工来,能一两个小时不挪一下屁股,荣显就不行,很容易就被周围其他事情吸引开注意力了。 但你要说荣显这样完全是坏事吗? 那其实也不是。 这表示他对周围的刺激非常敏感,更容易接收到更多信息。 而且,思想更活跃的人本来也更容易分心,这是一体两面的的事情,不能完全分开来看待。 当然,太过于容易分心肯定也不行,要怎样把握这个度,那必然还是荣显需要做的功课。 同样的,高小树需要在马上动手之前先多想想,也一样有他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两个少年,完全不同的出身、不同的成长经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天赋,今天却同样都在这里参加木工考试,想想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不,不对,除了这两个少年,还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半步天工,自古延续下来的旧门派传人,想一想,感觉真的太奇妙了…… 高小树的题做得比较慢一点,但准确率还是挺高。他以前最棘手的数学和物理相关的题目,如今他也做得很顺利。看来这段时间的寓学于教还是挺有用的。 班门那些人就要稍差一点了,包括陆远在内,每个人都做得很费劲。 不过好在这只是初级木工,题目相对简单,他们要通过也不是问题。只是再往上考,就得再花点工夫了。 许问看了一阵,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转头看连天青,问道:“感觉如何?” 连天青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还在看那些题。 “很有趣,我想看看后面的题目。”他说。 “嗯。”许问点了点头。 即使半步天工,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是全新的,有太多东西要看要学。 而连天青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下午的考试对他们来说没什么难度。 其实这个时代的木工,已经不仅限于木材的处理,还包括了顶棚、墙体、门扇封口线、五金安装等各项衍生技艺。 这其中涉及到很多新材料与新工艺,但总地来说难度都不大,班门各人都不可避免地接触过,荣显和高小树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倒是连天青从零开始,刷了一波见识。 不过毕竟还是初级的东西,六十分就可以关,难度很低。 只有荣显戴着安全帽,上窜下跳,考得非常积极活跃。他的目标可不只是及时,两项总分相加,他必要超过高小树。 下午的考试中使用了很多新式工具,电钻电锯电动切割机等等。 要熟练使用它们到达传统工具的程度,许问和连天青都费了不少劲。 未来正式开始修复许宅,是完全使用传统工具,古法古修;还是混用现代工具,依照现代标准呢? 后者的话,要如何将传统与现代相结合,达到最好的效果呢? 来往于两个世界,力图将其完全贯通,真的很难,真的很有意思。 百忙之中,许问抬头看天,心情疏阔。 然后,今天的考试结束了。  694 一个尝试 - 匠心 - 沙包 考完之后不会马上出成绩,需要在七个工作日之内上网查询。 荣显还戴着他的安全帽,一把勒住高小树的脖子:“你怎么样!” “还,还行吧。我也不知道,我一干起活来就管不了别的了。”高小树嘴上说得很谦虚,但看得出来还是挺满意的。 “哎!”荣显咂吧了一下嘴巴,说,“羡慕你。” “你也挺好的,上午的分数我肯定没你高。”高小树诚实地说。 “那是,必碾压你!”荣显马上顺杆爬。 班门的人呵呵笑着,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小孩。 荣显是遁世的老板,之前他们多少还是有点生份的,现在熟了一看,跟普通孩子差不多嘛,聪明一点,也更傻一点。 一群人走出扬天技校,离开之前遇到杜同元,又拉着他们说了一些事情。 七个工作日之内,成绩会出来,通知消息会发到他们的手机上。其实一般不需要七天,三个工作日里就会出来,他们可以随时注意。 另外还有许问这边,他除了木工以外还要考别的科目,基本上会集中在这段时间的周六和周日,他可以注意扬天的官方网站,杜同元也会提前发信息给他进行通知。 这三个月,杜同元也知道他老本家杜鸣为什么会这么重视这群人,尤其是许问了。 班门确实非同小可,拥有极其辉煌的历史与深厚的传承,他就算对这方面不熟,稍微打听一下也能知道。 而许问……这个年轻人简直可以用神秘来形容。 他的传承肯定更不一般,甚至有可能比班门更古老更完整。 扬天虽然生意不错,但班门以及许问这样的人也是他们不希望错过的。 他们这样的机构很多,想要脱颖而出必须拥有自己的独特性,杜经理清楚地知道,这有可能就是他们的独特性。 不管杜同元的目的如何,他都表现得细致又周到,许问非常感谢。 一群人走出学校,荣显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向前方。 许问留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看见路边停着的一辆红旗轿车。 这车纯黑色,低调内敛,但前方的京牌以及车牌号却很引人注目。 许问顿时想到一个人,果然,没一会儿,车门推开,车上下来一个人,却不是许问想象的楼先生,而是荣老爷子本人。 “考完了?”荣老爷子像天下所有的爷爷一样笑眯眯的看着他,还对许问他们点头致意,“考得怎么样啊?” 荣显看着他,愣住了。 荣老爷子向他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自己身边,“看这表情,不太好?” 这时荣显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一头的灰,荣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给他拍了拍,目光比刚才又柔和了一些。 “啊?不可能!”荣显迅速反应过来,拍胸脯打起了包票,“考得挺好,我发挥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实力,必能超过高小树!” “高小树?”荣老爷子的目光准确落在了荣显身后那个接近同龄的孩子身上,顿时皱眉,“他年纪比你小吧?跟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比?出息呢?” “高小树不小,高小树可厉害了!”自己认定的竞争对手被质疑,荣显简直比自己被质疑还着急,他嚷嚷了两句,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块,递到荣老爷子面前,“看,这就是高小树做的!” “你怎么随便就带在身上啊……”高小树难得被他这样夸,有点不好意思了。 “鲁班锁?”荣老爷子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了,从荣显手上接过。 “六柱鲁班锁啊……”他更进一步认出它的种类,很快就把它拆开了。 六柱鲁班锁一共由六个长条的柱状木条组成,结构简单,但是很巧妙。 这个鲁班锁的六个部分均匀而协调,上了一些清漆,打磨得非常好,触感柔和,边角看上去棱角分明,但摸上去却有一些圆润的感觉。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鲁班锁,但手法非常老道,完全想不到会是出自这样一个孩子的手笔。 “果然漂亮。”荣老爷子赞叹了一句,把它还给荣显,“确实值得收藏。” “对吧!”荣显非常骄傲,简直像是自己得到了夸奖一样,“我就说了,高小树很厉害的!” “那你呢,有什么代表作品?”荣老爷子反过来问他。 “嘿嘿。”荣显摸了摸头,提过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另一个木块,举到荣老爷子面前。 六柱鲁班锁的形状非常规则,像是一个3D立体的十字架,这个新的木块同样也是由木柱和木条组成的,形状就更加奇怪,有点难以形容了。 当然,稍微有经验一点的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鲁班锁,但荣老爷子试了几下,没能解开。 “我自己设计哒!”荣显得意炫耀。 “可以啊。”荣老爷子夸奖了一句,荣显顿时笑眯了眼。 “爷爷你是来接我的吗?”荣显特别擅长顺竿爬。 “不然呢?”荣老爷子却承认了,然后抬头看向许问,“顺便找许先生问点事。” 以荣老爷子的身份,有事要找许问,打个电话或者派别人来都可以。他说顺便,那必是真的顺便。 不过尽管如此,他对许问仍然非常客气,许问有些意外,礼貌回应:“荣老先生请说。” “上次那套官帽椅同样的物件,你还有吗?如果有的话,可否再匀我一套?我有一个老朋友上次看见,非常喜欢。”荣老爷子说。 许问微怔,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荣老爷子何等敏锐,一听就意识到了,这就是有戏啊! “随你出价,我可以再在你要的价格上上浮三成。”荣老爷子语气平和,但极能让人信服。 “倒不是价格的问题……”许问沉吟片刻,某些想法渐渐在他心中浮现。 “那种样式与品质的家具,我确实还有一些。老先生有空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许问抬眼看他。 “有空。”荣老爷子思考了一下,对站在车边的楼先生点了点头。 楼先生会意,拿起电话。许问意识到他其实有安排的,为了这事准备把它推掉。 看来那个老朋友非常重要啊…… 许问能够确认有明式官帽椅这样等级家具的地方只有一个,当然就是许宅了。 许宅的工作绝非一个人能独力完成,必然要把其他人带进去,这一点,许问已经考虑很久了。 他曾经做过试探,带陆远去了前院,但并不涉及四时堂等关键之地。 现在他对许宅的掌控日益增加,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所能做的极限:能不能带人,带到什么程度等等。 今天就将是他的一个试探,不过会包括荣老爷子这种很陌生、地位又很特殊的人物,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可能会是他的一个机会…… 许问的思虑已定,转向高小树道:“小树,你也一起来。” “啊?”高小楼茫然。 “我之前不是说,只要你通过了初级考试,就给你一份工作吗?还是你觉得你通不过考试,拿不到证书?”许问微笑着问。 “不可能,我一定能拿到!”高小树着急地喊。 “那就来吧。”许问向他点点头。 他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心里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今天,有史以来第一次,他要正式带外人进入许宅了。 695 朴树影中 - 匠心 - 沙包 人有点多,这辆红旗坐起来会有点拥挤,许问正准备说自己带人打车回去,又一辆车开了过来,默默地停在了旁边。 他都没看到楼先生是什么时候叫的,要知道,他们去许宅不过是临时起意而已。 有这种秘书,可真是太方便了。 车行快而平稳,很快到了许宅门口,一群人下了车。 曲河路一带类似这样的老宅子并不在少数,废弃的也时而有之,能从里面淘出好东西的很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所以荣老爷子看上去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太过意外。 “我本来在帝都工作,刚刚辞职不久,结果意外收到一封信,得知我有一位曾祖,给我留下了这样一座宅子让我继承。” 许问一边带人往里走一边介绍,他留意到,荣老爷子听见他的话,表情并无异样,仿佛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果然,像这样身份的人物,不会轻易就相信一个人,还跟着他到不知名的地方来。对方必定是提前调查过他的。 许问说的这些情况全部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对方很容易查得到,他也并不怕说。 “你以前不知道他?”荣显显然是不知道的,兴致勃勃,盯着许问要听下文。 “对,我跟我家里的关系并不亲近,父母也从未对我说过更上面长辈的事情。”许问回答。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这时他们走到门前,木门深红,漆色斑驳,上方还有一个破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时值秋天,爬山虎常春藤等植物经过一个夏天的肆虐,正是最茂盛的时候,隐约看去全是这个,有些狼狈。 这时,一阵风吹过,荣显打了个寒噤,道:“像鬼屋……” “你别吓我……”高小树最怕这种东西了,以前从不敢看恐怖片的,这时也跟着打了个寒噤,往许问身边靠了靠,抓住了他的袖子。 要说的话,许宅里还是真有荆承这样一个鬼的,算是鬼屋也没错。 “你拉着我干嘛,这是我的房子,是鬼屋的话,我只会骗你进去。”他笑着调侃高小树。 高小树的手指松了松,接着又马上抓紧,小声说:“还是跟着哥哥你比较安心……” 许问笑了,打开门进去,一边走一边道:“曾祖留下传言,希望继承者能够修复这座宅子。” 许宅的门厅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正常的,除了蔓生的植物多得有点过头,建筑相对还比较完整,一左一右两棵朴树,树荫之下,能清楚看见门头上的砖雕。 荣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向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盯着它不放。 简单一个门厅,细看其实非常特别,它有屋檐、有斗拱、有挂落,但全部都不是木制的,而是砖雕。 砖饰被藤蔓遮住了一部分,但还有不少露了出来,显露出令人震撼的真貌。 这雕刻实在太精美了,里外多层,走马灯一样,透雕、圆雕、高雕,各种雕刻技法几乎囊括其中。 由于雕刻材质的不同,砖雕在一般情况下是没有木雕精致的,此处却打破了这个常理,不仅雕法多样,雕刻得更是极其细腻精妙,上方一个头顶绣球的小狮子,几乎连狮子头上的根根鬃毛、绣球上绒线的纹路也看得清清楚楚。 刚进门这一座门厅,就显出了这座宅子的非凡之处,让荣老爷子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两声叹息接连出来:“妙!可惜!” 他意指不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妙当然指的是这砖雕的精妙,可惜就是说的它的保存不善了。 虽然被遮挡,但仍然能够看出来,这门头砖雕相当一部分都已经风化或者损坏了,雕刻内容都有些残缺不全。 譬如那个正在玩绣球的小狮子,旁边应该还有一头母狮子的,看身体也应该雕得很细致,但现在只剩下了身体,脑袋完全不见了,看着就让人很难过。 这座门头的其它部分也是一样,残存的部分在告诉人们它曾经是如何的惊艳绝俗,损毁的部分又在无声地诉说它曾经遭遇了什么。 令人遗憾、令人惋惜。 荣老爷子叹了口气,然后皱起了眉。他思索片刻,问旁边的楼先生:“从文物局请老师的话,能修吗?” “我记下来,回头问问。”楼先生说。“可以修。”许问说。 两人一起转头看他。 “这图形损毁部分不到五分之一,风格鲜明,根据已有部分进行补全并不是难事。砖雕技法也都是现成的。掌握了技法,动手就行。”许问说。 “你刚才说,你曾祖留下遗言,让你修复这幢古宅,所以你打算照办?”荣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我刚刚辞职,本来也没有其他事情。当时这宅子里还有一位老师,跟我曾祖同姓,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发现这很有趣,我学起来也很快。”许问说道。 他所说的全是事实,很难查得出问题。至于他学得有点过快,这也是存乎一心,无法证实的事情。 “你现在能修这座砖雕了吗?”荣老爷子问。 “技艺上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客观上暂时还不行。”许问回答。 “为什么?” “砖雕有残损,修复需要补配,补配需要同样的材料。要找到同样的青砖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找砖,一种是找土和烧法。这两种都需要财力与资源,我需要慢慢来。”许问坦然回答。 “嗯……”荣老爷子深思,他盯着那座门头,半晌后道,“但还是值得一修。” “确实。”许问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轻声回应。 如果不是因为许宅有足够的魅力,他也不会一脚跌进来,从而转变自己人生的方向。 而当他深入其中之后,他又反过来能看到体会到更多的东西了。如果最开始他进入班门世界、开始学习技艺试图修复许宅是被荆承逼迫的,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他自身的愿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 “您想看的家具在里面,咱们进去吧。”过了一会儿,许问收回目光,建议道。 “嗯。”荣老爷子收回目光,进去前却又深深看了一眼。 许问等人往里走,走了几步发现有人没跟上,他转头叫道:“荣显,小树?” 朴树的影子下面,两个少年正肩并肩地,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抬头看着砖雕门楣。 许问叫了两声,他们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了。 696 卖珠修椟? - 匠心 - 沙包 进去之后,感觉更加震撼。 不是因为它的恢弘,而是因为实在太可怕了。 “怎么这样!”荣显直接叫出声来了。 房屋倾颓,藤蔓与杂草四处丛生,到处一片凋蔽景象。 这段时间,许问有时间就动手,把这里的垃圾收拾了个干净,之前杂乱拉着的电线和晾衣架、塑料袋什么的都不见了,但破瓦烂砖烧焦的痕迹依旧还在,看上去还是很凄惨,活生生一个废墟。 其他人进来之前,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现在环目四望,都有点发呆。 “这种宅子修起来工程也太大了吧?”荣显震惊。 “确实。”许问承认。 “前面门头砖雕,损毁程度有限,可以根据已经有的部分推导出缺失的部分。这里几乎只剩地基了,要怎么重建?”陆远一直安安静静的,这时突然开口问道。 “地基可以推导出格局,前后门厅后院可以推导出风格,难度很大,但并非无法进行。”许问说。 “工程很大,需要的人力物力非常巨大。”荣老爷子环视四周,道。 “确实。”这点许问早有心理准备。 “耗费你的一生,可能都无法全部完成。”荣老爷子说。 “我还年轻,而且,我有心理准备。”许问微微一笑。 “嗯……”荣老爷子缓缓点头,没再说什么。 “东西在后面。”许问引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后面的领域,真正是他从没带人进来过的地方了。虽然他心里隐约有所感悟它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但实际看见结果前,他还是不能放心的。 这些想法在他脸上一点也没露出来,其他人除了楼先生之外,也没人留意他,他们左顾右盼,这座残破的宅子仿佛有某种魔力,吸引着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中庭仿佛是个分割点,这里的房子也塌了,许问以原有的房屋为基础,搭了一个临时的棚子,很明显是用来做工作间的。 里面摆着许多材料与工具,还有一张翘头案,酸枝木制,修复了一大半,快完工了。 它黯红的颜色微微有些发黑,深沉而凝重,仿佛把周围的光线全部吸收了进去,从而内蕴出一种光华。 翘头案是案面两端高起而装有翘头的条案,翘头与案面抹头一木连做,弧线简洁而优雅,两侧挡板透雕云纹,四足直落,是典型的明式家具。 “这长案漂亮啊!”荣老爷子一看见它,眼珠子立刻转不动了,急忙上前几步走到它旁边,伸手想摸,但还没有碰到就又收了回来。 他看得出来,这条案曾经也损坏过,正在修复,上了一层清漆,正在晾干。 许问见他没准备继续摸,停下脚步,介绍道:“这是明式的翘头案,样式比较简单。” “这种翘头案一般都是摆在墙边或者窗户旁边,用来放一些花瓶或者化妆品的。明式家具造型通常都比较简单,跟清代那种华丽复杂派不一样。”荣显从小就记这些东西,背得滚瓜烂熟,这时小小声地讲给初学者高小树听。 “简单确实简单,但也不简单!”荣老爷子紧盯着这张明代酸枝云纹翘头案,摇头道,“它……它……” 他想描述一下心里的感受,解释一下它的“不简单”,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辞穷了,“确实不简单。” 他只能这样说。 许问很清楚他的意思。 明式家具样式非常简单,譬如这张翘头案,与普通的长条桌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两边向上飞起的翘头、下方的云纹、以及整体的结构与形状。 但越是简单的东西也越是复杂,面前这张几案就是在极致简洁的条件下,透出了与其他同类家具的不同! 那种不同在于每一寸曲线与直线之中,在横平竖直的简洁纵横间,那是一种美,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只要你稍加注目,就会看见,然后被吸引。 “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荣老爷子问。 在他看来,这必是大师作品,没有足够的匠心,是不可能完成的。 “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印记与留名,即使是大师,也应当佚名于民间了。”许问确实仔细检查过。 “可惜。”荣老爷子叹了口气,也不奇怪。 事实上,这样的匠人才是大多数。古代匠人地位极低,更接近现在的工人而非艺术家。就算是八级技工,也没有往产品上留名的。 但到达这种程度,可以缔造出这样足以传世的美,他们与艺术家又有什么区别? “这张明案修好之后,能卖吗?”过了一会儿,荣老爷子问道。他也没想到刚进门不久,就看见了这么中意的物件。 “后面还有,不然再往后看看?”许问问道。 “当然。”荣老爷子毫不犹豫地说。 确实是才刚进来不久,但他已经对这座宅子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他们穿过中庭,继续往后,即将来到四时堂。 许问有些紧张了。 小心翼翼地经过一片塌了一大半、几乎可以直接被认为危旧建筑的走廊与围墙,他们透过砖石的缝隙,终于看见了一座完整的建筑。 四时堂到了。 当初,许问进了许宅,以为自己遇了鬼,但见到四时堂之后,还是忍不住在离开之际留恋驻足,错失了最后一个离开的机会。 现在,其他人见到四时堂,表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凝视着四时堂,一时间,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许问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他们,此时的他,也在看着那座他其实已经非常熟悉了的厅宇楼阁。 他其实已经渐渐开始着手修复这座宅子了。 收拾收拾垃圾,清除一些杂草与藤蔓,把堵路的砖石残木清理一下,同时记下它们的路径,为以后的复原做准备。 同时,他开始修一些四时堂里的家具,画一些图,进行一些测量,做修复的前期准备。 但只有这座四时堂,他什么也没动,连一根线也没画。 他曾经拿着纸笔对着它很长时间,想把它现在的样子画下来。 当然他可以拍照,他确实也拍了不少,但拍照和手绘,始终是不一样的东西。他发现,他画不出四时堂,至少现在不行。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许问带他们走了进去。 四时堂里的家具稍微收拾了一下,比之前透亮了一些,但还是可以看出来,之前那些家具都是打这里来的,件件都很破旧,但只要能修出来,件件都是绝世佳品。 荣老爷子闲来无事,想替老友来看看有没有跟自己那个类似的藏品,一来是满足老友心愿,二来也是趁机炫耀一下。 但来之前,他是真没想到,许问这里有这么多! “你这一屋子东西,可真得值不少钱啊。”荣老爷子环视四周,感叹。 “价值确实珍贵。”许问承认。 “所以,你是打算把这宅子里的家具全卖了,用来修宅子,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四面墙?”荣老爷子抬眼,问他。  697 加油 - 匠心 - 沙包 四时堂当然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只是“空荡荡的四面墙”。 光是这幢房子本身,就已经是绝美的艺术品。 但许问明白荣老爷子的意思。 硬装和软装,是古建筑不可分割的两个部分。四时堂的家具件件精品,与四时堂本身可以说是相得益彰,要是真就这样全部都卖了,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为了修外面的椟子,把里面的珠子全卖了。 “还请荣老先生指教。”许问注视着他,缓缓说道。 “哈!”荣老爷子回视,突然笑了起来,用手点了点他,“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心机不浅啊!” 嘴上说着许问心机重,他的表情却一点也不介怀,还像是挺高兴的模样。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背着手,里里外外地看,不时停下脚步凝视某处。 当他再一次看清四时堂的时候,他的笑容消失,表情变得非常凝重。 最后,他站在四时堂窗边,抬着头,透过窗格看向外面的景物——那株被蒙蒙天光晒落,照得如同翡翠欲滴的芭蕉,沉默了良久。 “政府拔款维修文物古迹,有自己的标准,我不在这个位置,不好说你能不能申请下来。就现在来看,我只能说,机会很大。” 荣老爷子转身注视许问,开口说道,“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要提醒你。拿了谁的钱,就要服谁的管。你这个虽然是私人住宅,但要是被定级为受保护文物单位,就会有很多限制,买卖、改建,各方面都不可能像现在这么自由。” 其实国家对文物的保护是强制性的,按照文物保护法的规定,个人所有权房屋被国家宣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时候,个人是无权拒绝的。当然,国家会给予相应的补偿,但相应的,个人也不得对房屋的主体结构、布局等进行任何改造。如果需要维修,维修方案也需要递交给文物管理部门申请批准。 当然,在必要情况下,国家会在有补偿的情况下,对文物单位进行征收。但是有荣老爷子在,不出意外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我做过一些了解。”许问说。 许问最大的愿望是修复许宅,并不打算以它牟利。国家文物管理部门的意愿是对文物进行管理与保护,在这方面,双方的要求是一致的。 许问进行过一些了解,对相关法律法规比较认同,至于一些不可避免的理念上的差异,未来也可以慢慢调和。 “那行,小楼你回头去替他申请一下,我会打个招呼。”荣老爷子直起身子,对楼先生说。 “是。”楼先生回答。 接下来,荣老爷子又在许宅呆了很长时间,除了楼梯坏了没法上四时堂二层,除此以外几乎每个角落都看过了。 如许问所料,在他们眼里,假山虽然可以进出,但里面的密室消失了,那是只属于许问个人的环境。 四时堂里有很多家具和物什,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许问搬到了旁边的屋子里去,剩下的部分被隔成了工作间。 许问本来是把工作地点搬到这里来了的,但连天青来了之后,偶尔也要做些尝试,许问就把这里让给了他,自己回到了原先的中庭空地。 现在荣老爷子他们算是对这里做一个初步的考察,所以各处都要看过,那个被隔出来的工作间也不例外。 令人意外的是,连天青站在旁边,他们看不见连天青,却看得见他做到一半的东西。 那是箱子里的一幅中国画作品,非常陈旧,有一些虫蛀和受潮的痕迹。连天青之前教许问装裱的时候拿它当样品,顺手把它拆开了、进行修复。 现在已经修好的画心贴在旁边的木板上,外面装裱的绢布需要补配,要等许问找到合适的材料才能继续。 “你也会修复书画?”荣老爷子意外地问。 “会一点。”许问也不方便解释,只能实话实说。 “这画……”荣老爷子的目光移到画心上,看呆了。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就是柳宗元那首非常出名的五言绝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上。” 这是一幅非常具有画面感的诗歌,自诞生以来,很多画家试着以它入画。 这画很好画,也很难画。 它自带画面感,很容易在脑海中构图成形。但形好构,意难得。那种空茫阔大,寂寞痛苦却又坚定的境界,极其难以描绘,不仅要画家有足够的水平,还要心手合一,绘画时每一笔、每一点、每一抹色彩都恰到好处才行。 所以,它也很难修,修复者水平稍有不够,或者修复时不够谨慎,就有可能破坏画中意境,那这幅画也就相当于彻底被毁了。 “这画卖吗?”荣老爷子盯着它看了半天,一句话脱口而出。 但不等许问回答,他就摆了摆手,道,“当我没说,这画应该是这宅子的挂画吧?” “是,这幅江雪,是四时堂的冬。”许问回答。 “那算了,还是让它留在这里吧。”荣老爷子一边叹气,一边又有些欣慰与期待。 这宅子彻底修好了的话,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他忍不住这样想。 “但这里也不是所有的画都是屋子陈列的摆设,也有一些只是普通收藏,未来我可能还是会将其中一部分出售换钱。”许问坦承。 “哦?到时候发通知的话,可不能忘了我。”荣老爷子并不意外,反倒挺欣赏许问会直接说出来。 说到底,这是他的私宅,里面所有的东西他都可以任意处置。他要把它们全部卖掉换钱享受,也是他的自由。现在他能经受住这么巨大的诱惑,以恢复古宅原貌为己任,已经很了不起了。 又在这里逗留了很长时间,荣老爷子终于要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郑重其事地对许问说:“这宅子很好,修起来很难。” “我知道。”许问只回答了三个字。 “我也会帮忙的!”荣显一直安静地跟着他们后面,这时突然提起声音,大声说道。 荣老爷子低头,看见他认真的表情。 “我也会帮忙的……”高小树站在荣显旁边,突然也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同样很认真。 这俩都是初学者,顶多算考过了初级木工技师——还没拿到证书,水平距离修这样一座宅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荣老爷子看着他们,却笑了起来。 “那你们加油。”他分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发,说道。 书阅屋 698 两个任务 - 匠心 - 沙包 荣老爷子走了,临走让楼先生与许问互换了电话。 楼先生留下了两个号码,一个是他的,一个是荣老爷子的。 这样日常他可以跟楼先生联系,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直接打电话给荣老爷子。 “我都没有爷爷电话。”荣老爷子离开之后,荣显啧啧了两声,说道。 他也没什么羡慕的,荣老爷子临走时像所有人的爷爷一样,特地叮嘱了他两句,今天要早点回家,不要回去太晚,以后有了目标就要好好学习。 这些,已经足够荣显高兴的了。 “哥,你要我帮忙做什么?”高小树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他还有点紧张。 许宅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他对自己很不放心。 他真的能行吗?让他修东西,真的不会把东西修坏吗? 不过许问的态度却非常轻松,他实话实说:“确实大部分都还不行,但我会选一些比较简单的,你可以循序渐进,也当是练手了。” “我也可以!”荣显高高举手,再次表示。 “你确实也可以试试,但我觉得,另一项任务可能更适合你。”许问沉吟片刻,道。 “什么什么?”荣显积极主动地问。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前面残缺的门头图案,要修复的话需要做什么样的前期准备工作?”许问问他。 他强调了“图案”,所以荣显马上就意识到了:“需要根据现有的部分把少了的部分推出来,也就是照着画?” “是,但也不完全是。已有的能看出重复的部分当然能照着画,但完全缺失的部分应该怎么办?打个比方说,一张仕女图,头没了,只剩身体,你要怎么办?”许问问他。 “对啊,这要怎么办?”荣显想了想,确实觉得很棘手。 “一般来说,有两种办法。第一种,看看这画是单人的还是多人的。如果是多人的,可以参考同一张画其他人的长相或者风格。”许问说。 “那要是单人的没有参考呢?”荣显问道。 “那就看看能不能找到同一位画家的其他作品。同一个人画的美女的长相总是会比较相似的。”许问道。 “有道理。那要是这也找不到呢?”荣显又问。 “那就更麻烦一点,根据画家同时代的其他作品寻找类似的风格,或者之前时代的画作,找到延袭下来的风格,进行推断。”许问回答。 “那要是不知道画家是什么朝代的呢?”荣显不是抬杠,是真的想知道。 “那就要断代。所谓断代,就是判断作品的时代,这方面书画还比较方便一点,因为画风相对比较特殊,容易判断。其他譬如瓷器之类,就需要观察很多细节了。”许问说。 “也就是说,这是动脑子的活!” “对。” “那是那是,我这么聪明,动脑子的活当然得安排给我——不对,你是不是觉得我动手能力不行,怕我把东西给弄坏了!” 荣显突然警惕。 “你要这么想也无妨。” 许问话刚一出口,荣显的脸就垮下来了,许问笑了,摇了摇头,道:“只是觉得你应该比较擅长这方面的工作。当然,我也不希望你把实践能力丢下了。小树也是,做事专注是好事,但也要多动动脑子,不能埋头一根筋地只做一件事。我给你俩安排两个任务,你们自己安排时间,交错进行。” “好嘞!”荣显明白了,爽快答应,高小树也连连点头。 接下来,许问给他们安排任务。 第一个任务,是维修通往四时堂二层的楼梯。 那楼梯全由木制,是一块块木板拼成的,木板的大小、厚薄全部都有讲究。 这项任务主要给高小树,许问也不需要他真正把楼梯修起来,现阶段的任务就是把维修楼梯需要的木板全部准备出来。 这任务听上去很简单,高小树连连点头,许问看他一眼,笑了笑。 他知道,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任务真正的难点所在。 第二个任务不在四时堂,在后院池塘的旁边。 那里有一座六角凉亭,现在塌了一半,只有一半强撑着。 这是荣显的任务,他要把凉亭六个角的图形画出来,需要按照比例尺,将尺寸还原。 他们考初级木工的时候学过基础绘图,但那是真的很基础,相对制图,识图看图的部分更多。 所以这个任务的难度一看就知道很大。 不过荣显学过画画,电脑技术也不错,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 当然,就像许问之前说的一样,相比技术,理解并分析凉亭的情况才是关键。 许问是把这个作为工作分派给他们的,是工作当然就要有薪水。 高小树那边,按木板的块数计酬,全部完成之后,再计一次总酬。 这样,高小树就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开始挣钱了,多少也可以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荣显也有工资,不过他这项任务比较特殊,要全部完成之后才有钱拿。 “好好好,没问题。快点,我要去看荣显亭了!”荣显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那亭子叫什么?”高小树愣着看他。 “荣显亭啊!不管以后它叫什么,现在它就叫这个!”荣显大声宣布。 “那这个梯子……叫小树梯?”高小树试探着问。 “可以可以,好名字!”荣显大力支持。 “嘿嘿,小树梯……”高小树迅速就对一座楼梯产生了归属感! 时间不早,两人被许问赶回了家,明天才能过来工作。 荣显大声抗议,强烈要求先去看一下荣显亭再走,被许问拒绝。 “霸道!法西斯!”荣显气死了,大声嚷嚷着出门,向高小树宣布,“我必明天早上一早就来骚扰他!” 赶走两个小的,许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许问和陆远两个人。 从头到尾,陆远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得像个隐形人。 “你怎么看?”这时许问问他。 陆远的表情有些迷惑,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这间屋子……叫四时堂?” 他凝视着四时堂,看着它的每个角落,目光犹疑不定。 “对。怎么了?”许问问道。 “我在家里的一本手札里……好像看到过?”陆远回忆道,“我小时候在家里翻出来看到的,印象挺深刻的。里面提到了四时堂,说是班祖建给自己新婚妻子的……婚房?” 699 自己去 - 匠心 - 沙包 上次去班门宗地的时候,陆立海跟许问讲过班祖其人,许问印象挺深刻的。 数百年前,班祖建立班门,万千同行齐至五岛共襄盛举进行庆祝,是班门铭刻在风雨亭石碑上的辉煌历史。 想想确实也是,那些同行不仅人来了,还自带了工具和材料,一起为新生的班门添砖加瓦。 由此可见,班祖这个人在当时的影响力,并不仅仅是技艺高超能够达到的。 班门不仅名字,里面的技艺也与许问所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这位班祖究竟是谁,许问一直在猜。 在班门的记叙里,班祖建天启宫,筑一品门,凿怀恩渠,所建工程名扬天下。 但这些工程,许问一个也没听说过——两个世界都是。 所以渐渐的,他打消了自己的怀疑,以为班门与另一个世界的联系只是凑巧。 但现在陆远又说,四时堂是班祖建给自己的婚房?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同名,但巧合太多感觉就不对味儿了,许问确实要重视审视班门和另一个世界的关系了。 陆远回家了,临走时答应许问改天把札记带来给他看,然后许问跟连天青说到了这件事。 连天青当然知道班门,也听许问讲过这个世界班门与那个世界之间奇妙而微妙的联系。但当时他就确定,天启宫一品门之类的建筑,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然而现在提到四时堂,那感觉又不一样了。 连天青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在四时堂的很多细节与角落上掠过。 这座宅子真的很有趣,它就像一本书一样,越是细品,越能从字里行间每个角落读出深意,与诸多不凡之处。 “班门祖地,也是这位班祖建起来的?”连天青问道。 “是也不是,有一部分是他建的,更多的是各位大师自发地共同建设的,感觉是当时的集大成之作吧。”许问说。 “有机会的话,我倒想去看看。”连天青说。 “好,那我到时候联系……”许问话没说完,就看见连天青双手往袖子里一合,身体渐渐虚化,然后从许问眼前消失了! 接着传来的是连天青变得虚无缥缈的声音:“我可以自己去,不需要你带路。” 许问一愣,阻止不及,有点无奈地道:“我的意思是,我也想一起去看看啊……” 连天青已经去了,叫不回来了。 许问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突然笑了起来。 两个世界算起来,拜连天青为师有三年多时间了。 然而在另一个世界的三年里,他对连天青的了解还不如在这里相处的几个月。 在那边,连天青是师父也是连林林的父亲,后来还有半步天工这样一个听上去就很了不得的身份,许问对他不得不敬畏。 但是到这里之后,可能是因为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也可能是因为看见了无数自己不了解需要学习的东西,世界对于连天青来说一下子变得广阔起来,他也由此展露出了许多与许问熟悉的完全不同的面貌。 有点随意,有点任性,并不像他以前修复古物时那么严谨与一丝不苟,反而有了不少艺术家式的不羁。 而且,他的接受度比想象中大多了,完全想不出当初他与岳云罗在一起的时候,还会对机械可能带来的变化感到愤怒与畏惧,背着岳云罗把它破坏掉了。 当然,连天青后来又把它修好了,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开始了探索另一种可能。 甚至,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天工的道路上继续前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来到他的世界。 许问走到池塘旁边,坐了下来。 现在是夏末,大部分莲花荷花都已经凋谢了,但是养得好的话,像这样继续盛开也不奇怪。 今天来的人里面没有一个对它表示奇怪,反而是荣老爷子参观到这里的时候,明显被惊艳了,驻足良久,然后对许问说修复古宅的话,千万一定要把这丛荷塘保留下来。 确实很美,如今许问坐在这里,看着初升明月的片片清辉铺在红莲上,再次在心里感叹。 其实这片红莲已经不再是他刚进许宅时看见的那些了——不完全是。 不久之前,它看上去像是要凋谢的样子,但又从边缘长出来一些新的。 现在,旧花未谢,新花又生,两者混合,不像以前那样仿佛是画里画出来的一样工整,有点野性、有点零乱,但越发显得生气勃勃。 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球球穿过草丛来到他身边,屁股一歪,贴着他的腿坐了下来。柔软的毛皮贴着他的身体,微微的温热传来。 许问笑了笑,抚摸着它的毛皮,开始整理思路,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这段时间,因为要学习考试,他更多地把重心放在了现代这边。 他参考了各类技工学习的逻辑体系,自己又补充学习了很多内容,尝试着把它们应用到逢春城建设中去。 时代的发展总是强而有力的,现代的理念与体系结合古代的实情,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效果。 一个有力的例证就是,荆南海与阎箕等人越来越重视他的意见。 一开始,他们几乎事事插手,每每许问做出的决定,都要求由他们先过目,确定无误之后方可颁发。 没过多久许问就意识到了,他这个所谓的主官,更倾向于方案策划与技术指导,其余方面的权力都没那么大。 同时,他也看出来了,这不是因为他们有意想打压他什么的,就是觉得他太年轻,又是刚出道,有想法有能力但是没经验,管理不来这么大一个摊子。 这也很正常。 在这个缺乏系统学习的时代,经验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但没过多久,情况就变了。 他们发现,许问的天才不仅仅只表现在技术方面! 他提出的很多安全与管理方案,对工匠的培训与协调,还有很多应急事件的处理,哪里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完全就是经验丰富的积年老吏,很多时候比他们想得还周到! 尤其是他与刘万阁一起搞的那套培训体系,初看很多东西感觉不太必要,但应用在实际工作中,效果有点惊人。 内物阁的整体风气上,一直有点“你行你上”的意思,许问证明了他行,那就该他上了。 所以,最近他在逢春城建设上的话语权越来越大,相应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责任越重,他越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 逢春城的建设就像一把箭,逼迫着许问不断向前。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逢春城也是一个巨大的实习场,他所学的一切,都可以在这里进行实践。 许问有一种预感,无论班门祖地什么样、手札上写着什么,最终还是要他成为天工之后,才能真正搞清楚两个世界的真相。 至于这边…… 荣老爷子等人的进入,说明许宅的修复就要正式开始了! 700 理论与实践 - 匠心 - 沙包 “小楼。” 坐在那辆红旗车上,荣老先生沉默良久,突然招呼了一声。 “我在。”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楼先生即刻转身,仿佛早有准备一样。 “去查一下这宅子的来历,写份报告给我。”荣老先生又沉吟了一下,吩咐道。 “是。”楼先生很快回答。他只应了一声,一个字也没多问。 “倒也不是不信任他,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确实是太凑巧了一点。”荣老先生望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自己却解释了起来。 近年来,他越来越不怕说错话了,于是也就说得更多了一点。 “当然,如果真是凑巧,这就是他……是这宅子的运气了。” 暮色已至,但天还没黑,盛大的红光照在周围的景物上,绚烂得惊人。 他们刚从曲河路出来,还在万园市区。 四周都是不超过四层的房屋,清一色的粉墙黛瓦,包括车站在内的其它细节也全部古色古香。 这不免看上去有些陈旧,不够现代,偶尔也会有人诟病,觉得万园市的城市建筑太过落后。 但荣老爷子却很清楚,为了维护这样的环境,多少人做了多少努力。 而那韵味十足的建筑、街边横曳而出的碧藤翠柳夹竹桃,共同构成了这座独特的城市,延续着自古而来的历史与乡愁。 如今,夕阳的红光笼罩其上,仿佛把世界拉回了千年之前,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又让它拥有着现代的繁荣风貌,荣老爷子专注地看着,目光几乎是有点痴迷的。 ………… 第二天,荣显和高小树一大清早就到了,表现得非常积极。 四时堂二层从地板到楼梯全部都是柚木所制,许问正式教他们柚木巧,他不像连天青对他那样先让他们练习,完全练会了再上手练习,而是直接给他们成品柚木,让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练习。 这一方面是因为处理木板是比较简单的工作,四时堂楼梯也一样;另一方面,许问其实认为,练习结合工作,学习起来会更有成就感、更有动力。 “竟然用柚木做地板,这屋主可真是太有钱了。”荣显一边回忆曾经学过的关于柚木的知识,一边感叹。 即使是现代,柚木也是地板里的名贵木种,这还是因为交通便利了,国外的木材能比较方便地运进来的缘故。 从很早以前开始,柚木就被誉为万木之王,在缅甸、印尼等地更被称为国宝。 它是一种相当完美的木材,木质坚硬、纹理清晰、光泽感强,不易干裂,耐水耐火耐腐,容易加工,切削面光滑。 它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能驱蛇、虫、鼠蚁,用来制作地板再合适不过了。 柚木用途广泛,但产量并不高。它主要产自泰国和缅甸,泰国柚木现在已经禁止砍伐,而一株缅甸柚木从生长到成材最少要经过五十年,可见其质地细密,也可见其珍贵的程度。 现在市场上打着柚木的名义以次充好,初级木工班上课时讲到这个,老师还专门强调了一下,痛斥无良商家,荣显的印象非常深刻。 这还是因为在现代,泰国柚木也好、缅甸柚木也好,都能比较方便地运进来。 换了在古代,交通不便资讯不发达,南方的珍稀木种要运到江南一带来使用,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四时堂用来制作楼梯的这些柚木材料接近木心,虽然由于时间过于久远、被灰尘与裂纹侵蚀,但熟悉它的人都知道,它原本应该是一种相当美丽的金色。 “这里面还有一些木头可以用啊。”高小树琢磨着,试图把其中比较完整的部分打理出来。 “对,咱们干活之前先统计一下,一共需要多少木头,尺寸大小如何,有多少是老木头清理之后可以直接用的,有多少是需要新木头来补充的。全部算好之后,才好调配材料,一样样地来做!”荣显想得很有条理。 “对!是应该这样。”高小树非常赞同。 “那你来算,我去看看我的亭子。”荣显最惦记的还是这个。 “嗯!” 结果荣显还没走出四时堂,高小树就愁眉苦脸地把他给叫住了,“这没法算啊,楼梯是坏的,根本就上不去,数不出来!” 荣显过去一看,果然,楼梯间非常暗,上端没入了黑暗中,看不见尽头,根本无法像平常那样把木板的数量数出来。 “……也好办!把四时堂的高度、楼梯倾斜的角度、每一级楼梯的高度全部都测出来,然后一算,不就算出来了!”荣显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很快想出了办法。 “还要学数学啊……”高小树嘴上在发愁,手上已经把尺矩等东西拿出来了。 经过这三个月的学习,他已经明白了数学物理在木工以及建筑上用途是非常大的,而当理论与实践结合之后,他就像是开了窍一样,学得比以前快多了。 当然,由于以前留下的心理阴影,提到这个他还是下意识有点回避,只能靠时间来解决。 荣显离开四时堂,到了“荣显亭”旁边。 亭子残了一半,还有一半支棱着,上面的雕刻装饰依稀可见。 “有点麻烦啊……”荣显戴着安全帽,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到达了万园市,准备参与初级技工的学习以及考试,也是班门的。 班门人很多,现在还有遁世博物馆这样一个活在做,当然不可能所有人一起考证,只能分批进行。 这次来的也是二十多个人,带队的两个人许问都很熟悉,一个是陆存高,一个是真名叫荆用的荆三叔,都是上次去五岛时见过的,都是班门最老、地位也最高的长老师傅。 这两人比陆阿猫还大了近二十岁,这个年纪和身份,还能到这里来从最初级的证书开始考,足可见班门的决心,也是真的很了不起。 同时来的还有另一个熟面孔,一个平头小年轻。 上次在班门宗地,这年轻人非常活跃,给许问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不知道他本名,只知道外号叫刨子,不是班门的陆荆两家传人,是外面拜师进来的。所以许问来之前,他在班门有点边缘化,学的东西总是会对他藏一手。 不过他热情勤奋,在班门人缘非常好,还是多少学了些东西。 许问去过宗地后,班门公开宗正卷,很多东西平头也能学习了。 “我来考中级木工证和中级瓦工证!”平头见到许问,骄傲地宣布。 他之前就拿到这两项的初级证书了,现在班门急需升级资质,需要有证书的人,他突然变成了考试中坚。 “不错啊,我接下来也要继续考,大家可以一起。”许问说。 “啊?”平头有些犹豫地看他,“但是从初级到中级,要有两年的工作时间啊?” 书阅屋 701 展销会 - 匠心 - 沙包 许问愣住了。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现场掏出手机来查了一下,果然就跟平头说的一样,获得初级证书之后,需要有两年的工作时间才能继续考下一级。 他倒是不那么急着拿证书,但急着学东西啊…… 他打了个电话给骆一凡,对方大概是开的外放,他的话刚刚说完,百里启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很简单啊,你可以先去学,不参加考试啊。” “那也不必。”骆一凡沉吟道,“我记得你这种情况是有特殊条例的,我去打听一下,想想办法。” “太感谢了,那就拜托了。”许问就是想问问看有没有这个的,立刻道谢。 “这有什么可谢的,你帮咱们文传会这么多,我谢谢你才对。”骆一凡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们别搁这儿客气来客气去的了,小许啊,许老师,你最近有空没有,有的话来咱们这里一趟呗。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还记得不,有点眉目了。”百里启再次插话。 上次说的事…… 这段时间,许问身上的事情多得真是叫人头皮发麻,换了大部分人都照应不过来,百里启这样提起,他真的一时间想不起来。 “呃……”他迟疑着说。 “你该不会忘了吧!你还是你提议的呢!”百里启马上听出来了,大声感叹,“赚钱的事,赚钱!” 百里启的嗓门真的很大,许问把电话拿来,揉了揉耳朵,渐渐想起来了。 确实是他提议的,当时在班门宗地的时候,他提议用卖技术来赚钱。这要卖的不是普通的技术,而是百工集技术的翻译版,保证能理解能学会的那种,要求实用性极强。 在古代,一项独门技巧就能支撑一个门派或者作坊长久生存;在现代,如果选择得好的话,这样的技巧同样能让一家公司与其他同行拉出差异,打出名气。 “哦哦,抱歉,最近事有点多。上次的资料,你们已经整理完了吗?”许问问道。 上次从班门祖地回来,他们就开始做这项工作了。 许问挑选了包括流水面在内的几项技巧,把它们用现代语言翻译了一遍,又从各个角度进行了演示,同时留存了影像资料和作品的成品。 百里启和马玉山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将它用电脑技术进行重制,将其“编译”总结成更易懂的方式。 现在百里启说的就是这个,这项工作他们已经完成了。 “搞定了,而且最近平镇那边有个展销会,以技术为主的,我有哥们在组委会,可以帮忙弄个展位,怎么样,要去不?”百里启问。 “去。”许问毫不犹豫。 许宅已经开始重建,势必需要大量材料和资源。虽然荣老爷子那边开始联系国家方面的一些帮助,但是一方面,下来需要时间,他还要等;另一方面,毕竟是私宅,要尽快推进修复工作的话,不能完全指望拨款,自己这边准备得越多,主动权就越大。 总地来说一句话,就是要钱,急需用钱。 “好,我跟我哥们说。另外你有空过来一趟,看看咱们做的这个还有什么不妥的,咱抓紧时间改。”百里启叮嘱。 “我现在就去。”许问想了想,果断道。 现在刚好有点时间,再晚他怕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先回去许宅看了一眼,两个少年在家里忙活,各做各的事,都非常专注。 球球像个小监工一样跟在旁边,这边跑跑那边跑跑,非常活泼。 他们挺把之前学习教的东西放在心上的,两个人工作的时候都戴着安全帽,很是注意。 许问也放了心,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去文传会。 刚一出门,他就看见了连天青,他站在门前树下,望着缓缓流淌的曲河,眉心微蹙,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师父你回来了!”许问看见他就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连天青一个人去了班门宗地,他之前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不过通常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回来了。 结果这一次,他直到第二天上午许问出门都还没出现,许问心里一直挂记着,现在看见他,终于放心了。 “嗯。”连天青转过身来应了一声,眉头依然未解。他打量了一下许问,“你要出去?” “对,去文传会一趟。怎么,班门那边有什么不对吗?”许问发现了连天青的不对,皱眉问道。 “一起去吧。”连天青说着,跟许问一起往文传会的方向走。 “师父你昨天晚上找到地方了吗?”许问问道。 昨天之前,许问只提过班门的宗地,没讲过具体地点。结果连天青也没有多问,就这样出发了。 “找到了。”连天青简短回答。 “感觉如何?” “有些……”连天青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你上次应该没有走遍那边吧。” “确实。” “那你应该亲自去好好地看一看。” 许问意外地抬头看他,他仔细想了想,自己上次去的时候,除了太微居,没怎么看过五岛其他的建筑,专注于辨正宗正卷,现在说起来真的记不太清楚那里是什么样的了。 “我会联系陆立海,抽空便去。”他说。 “不过您去过那里,感觉它跟大周有关系吗?”许问又问。 “有一些相似,但又像是很自然的发展。再则,我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技艺。”连天青说。 “确实……”这跟许问之前的感觉也是一致的,于是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着,没留意连天青皱起的眉头并没有解开,眼神深处更有些惊疑不定的感觉。 许问到了文传会,在固定的地方找到了百里启。 “来得挺快的嘛。”百里启眼睛一亮,把许问拉到电脑旁边,没先打开软件,而是点开电脑微信的聊天窗口,把跟自己哥们儿的聊天纪录点出来给他看。 “喏,这就是那个展销会,一个礼拜以后,在平镇古城举行。” “我还没去过平镇呢。”许问说。 平镇是万园周边非常著名的古城,许问以前就听说过,但从来没有去过。 当然,以前他看过照片,还是在学艺之前。 没有知识积累,具体的建筑细节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但那种美与韵味,至今记忆犹新。 “你没去过?那你真应该去看看!”百里启是平地人,一听就嚷了起来,“平镇那可真不是一般的美,而且这次还有一个活动,能找出平镇七十二项绝艺的,能拿到一个大奖!拿到这个奖,不管你以后修什么,都不用担心材料不够用了!”  702 探古 - 匠心 - 沙包 以后不管修什么,都再也不用担心材料? 这承诺也太大了吧? 万一他像在班门世界那样,要修一座城呢? 当然,这个世界给他这样机会的可能几乎渺茫,但这样一个说法本身就已经有点过于夸张了。 许问不置可否,继续去看百里启电脑上的材料,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这次展销会预计在平镇半江路举行,重点是技术,囊括了包括木工在内的各个门类,还有一些冷门科目,甚至还有弹棉花。 它的宗旨是普及与传承传统文化,要为那些将要失传的技艺找一条出路,也算跟文传会不谋而合。 不,也不能说是不谋而合,这些展销会的主办单位之一就是平镇文传会,它是万园文传会下属的地方组织。 除此以外,另外两个主办单位一个是平镇的镇政府,另一个则是“承运策划有限公司”,许问没听说过。 “这个承运策划公司你知道吗?”他问道。 “那不如问我。”百里启还没说话,骆一凡先走了进来,回答道。 承运策划公司是帝都一家单位,跟百里启他们的情况有点类似,不过背靠的是帝都文物局和文传会。 他们力图找出传统技艺与现代工业的联系,将其延续并推广。 这个展销会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之一。 “以前也举办过?效果如何?”许问问道。 “……非常差。”骆一凡摇摇头,叹了口气。 其实每一次办这种展销会,明面上效果都挺好的,人流量大、宣传多、微博等网络热度也不低,往往还能有一些不错的后续热度,某个视频转发或者播放量挺高之类。 然后呢,也就是这样了。 大部分人都只是看个热闹,现场买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真正的目的,也就是技艺传承方面的工作开展得非常差。 老技艺无人问津,新公司看完热闹就走了,顶多招两个老匠人到公司当个噱头或者招牌,之后再来问询的都没几家。 “怎么会这样?”许问皱眉问道。 “原因很多,一个关键因素就是两边的兼容性很差。老技艺形成不了标准,很难应用到新工艺里面去。偶尔标准化了,又失去了固有的特色,很麻烦。还有一些技艺,弹棉花这种,也就是个情怀,现在哪里还用得上。”骆一凡说得很冷静,但声音里还是满怀叹息。 “这次平镇展销会,是历年来前期工作做得最周全、规模也最大的。再不行的话,估计明年就不办了。” “嗯……”许问沉吟着,继续往下看。 确实,就宣传单上来看,这次展销会的规模也很大。 首先,它不仅征用了一整条半江路,还开放了一共十五座古宅作为展销地点。 要知道,整个平镇都是文化保护区,这些古宅全部都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平时接受参观、定期维护,普通的对外盈利活动是绝不可能征用的。 “有意思……”光这,许问就很想去了。 这些古宅里的不少都很出名,历史悠久,必然接受过很多修复与维护。 实地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对他修复许宅肯定是有好处的。 而之前百里启说的那项活动,也跟这些古宅有关,是许问额外注意了的部分。 当初建起以及后面修复这些古宅,应用了大量的传统技艺,相传平镇共有七十二项绝艺,分布在这些古宅的各个角落。 这些技艺有些现在还在用,有些已经失传到连名字都不剩了。 为此,展销会特地举办了一个名叫“探古”的活动,在展销会召开的五天时间里寻找这七十二项绝艺,找得最多的那个人可以得到大奖,其他达到较高完成度的也能获得价值不等的各项奖项。 当然,其中最诱人的还是这波大奖,也就是百里启所谓的“以后不管修什么都不用担心材料了”。 其实要说的话,它并没有百里启说的那么夸张,首先一项,这个“不用担心”并不表示它是免费的,只是不用担心它的来源而已。 但光这一点,就已经很诱人了。 很多时候,材料可是你有钱也买不到的! 打个比方来说,高小树现在正在进行的工作,修复四时堂通往二层的楼梯。 这楼梯,用的全部都是柚木。 柚木本身就是比较稀有的材料了,许问当前买到的这些是通过了班门的关系。 但楼梯没修好其他人上不了楼不清楚,许问可是知道的。 不仅是这一段楼梯,整个四时堂二层铺的全是柚木地板! 这地板也有很多地方要修了,到时候怎么办,从哪里去弄这么多柚木,那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更则,四时堂是按照古代正宅修的,二层有正房有偏房。 正房的地板又不一样,同样是柚木,用的却是木心! 柚木木心与其他部分不同,质量更好,还呈现出一种非常美丽的金黄色,即使陈旧了也很赏心悦目。 但它好是好,比其他部分更难得,到时候修到这里,要到哪里去找到合适足够的柚木木心,也是个大问题,必须要提前规划好才行。 而平镇展销会“探古”活动的大奖,其中一项就是联手帝城、江南与海角等地十家公司,开放仓库,获奖者可在接下来三年内在其中任选材料,以八折价格购买。 这十家公司实力都非常雄厚,还有三家是国营的,他们拥有并且可以调动的资源非常可怕,有他们的支持,百里启的那句话绝不夸张。 当然,珍稀木料都很贵,即使八折也很贵,但越是这样越能让人感觉到,省下的两折是什么级别的优惠。 介绍这个活动的时候,宣传单上同时贴出了其中一些古宅的照片。 许问的目光扫过,光是在这些照片上,他就看到了足足七种不同的技艺,全部都是他会的,都是他随时可以重复演示出来的。 看到这里,许问去意之决,接下来他又去看当前已经公布的与会单位的名单,首当其冲就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昆井。 然后他看遍了整个名单,没有看见班门的名字。 许问思考片刻,摸出手机,打了电话过去。 703 变了 - 匠心 - 沙包 “这个,去了也没什么用吧?”电话对面,陆立海犹豫着说。 这种展销会,他们往届也参加过。一开始还想得挺好的,是个宣传的机会,然后发现一场忙活下来,根本没什么效果。 今年他们有遁世的项目,还要忙着申请高一级资质,做各种准备,想想也就拒绝了。 “还是参加一下吧。”许问说。 “那行,我来做准备!”陆立海完全没问原因,果断答应。 这让许问接下来的说词完全没了用武之地,他愣了一下,对着百里启点了点头,道:“也不用太费事,你那边的负责人抽空过来文传会一趟,两边一起准备吧。我们可以一起组织一个摊位。” “哦?怎么做?”陆立海一听跟许问合作,马上就来了兴趣。 许问在电话里说了一会儿,对面陆立海连连应声。过了一会儿,许问挂上电话,转过身对上百里启的惊奇的目光。 “就这么一会儿,你就想到这么多了?”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还低头看了看显示器屏幕上的聊天纪录。 确实啊,许问是刚才知道这件事的,就这么一会儿,他就已经把基本的方案都大致规划好了? “啊?”许问疑惑了一下,然后会过意来。他拍了拍脑袋,道,“可能是灵感来了吧……” 他这才意识到,建设逢春新城这件事情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帮助。 就策划能力而言,就已经得到无比巨大的提升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法?”许问也不跟百里启客气,问道。 “等等。”百里启手指翻飞,打开文档把许问刚才说的内容全部记录了下来,列成一个完整的策划案。 然后,他放下鼠标,摸着下巴总结说,“这样一搞的话,咱们这相当于是个平台,班门是咱们平台的用户。” “对,就是这个意思。”许问被他这样一说,思路更清晰了,道,“一个翻译平台。” “那这样的话,还可以挂一些招牌出去……”百里启一边琢磨,一边跟许问继续讨论,完善各种细节,形成方案。 过了一会儿,马玉山也从外面回来了,加入了讨论。 骆一凡全程旁听,他有些怔然,喃喃道:“是年轻人的时代了啊……” 然而话音未落,他嘴角一翘,又笑了起来。 另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天青也正在听他们说话。他已经非常努力地在了解这个世界了,但奈何世界相差太大,很多我们现在理所当然的常识短语,放在他那里就很难以理解了。 他听得半懂不懂,看看许问,又去看刚刚被打印出来的展销会宣传单。 彩色激光打印,比不上印刷品,但也非常鲜艳精美了。 刚才他看着马玉山按下了一个键,然后这张图就从旁边的机器里出来了,速度之快、效率之高,简直不可思议。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效率,这个世界才会发展得这么快。 几乎人人都识字读书,能吃饱饭,能思考,能发展自己的意见。 这么多人,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但是,他想去了昨天晚上才去过的班门宗地。 那里有他非常熟悉的气息,他几乎浸淫一生的气息。 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不管什么风格,不管技巧是否高妙卓绝,都是他熟悉的。 但在这样的熟悉中,又掺杂了很多他非常陌生的东西。 一些地砖被挖开,往里面铺设一些粗管一样的物体,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线路。 水在粗管中流淌,不知名的能量在线路中奔腾。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水与电,是这个世界家家户户都需要的东西。 这座古老的岛屿因此增添了新的气息、他所陌生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宣传单平镇的照片上。 开头有一张平镇的航拍全景图,后面还有很多古宅单独的照片,展示这次展销会的环境与场地。 整体来说,平镇跟班门宗地也有些类似,就整体环境而言,它是古老的、连天青所熟悉的。 但它所拥有的新东西比班门宗地更多,也更有趣。 这里面确实有不少老宅,但其中也有不少是新修的。新修的建筑追随着古老的气韵,让整个平镇达到了一种和谐的统一。 而连天青敏锐地发现,这里其实也是早就通了水电的,甚至还有他见过很多次的网络的标志。 这些极度现代化的东西与古老的氛围进行了巧妙的融合,并没让人觉得有什么违和的地方,而连天青其实是很清楚的,这些东西有多方便。 “这个平镇,修得很好啊。”回去的路上,连天青突然对许问说。 “什么?”许问正在走神,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刚才在文传会,许问和百里启马玉山三个人一起完成了方案的细化,接下来一周时间里,他们要准备好各种物料,时间还是有点紧张的。 不过下午的时候班门的人来了,是陆存高和平头张毅。陆立海现在还在清遇忙博物馆的事情,抽不出空过来。 他思考良久,联系了现在正在万园准备考证的这两人,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他们。 许问看见他们的时候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陆立海的用心。 陆存高是旁支,年轻的时候曾经游历天下,后来靠着自己勤学苦练把单项技术练到班门第一才获得自己的地位。 他可以说是班门有实力又有眼界的代表人物。 平头张毅不姓陆也不姓荆,跟班门两大主支都没有血缘关系,是外面拜师进来的。班门之前传统得有点偏执,他这种出身,几乎不可能获得班门真传。 但他积极热情,人缘极好,教他的都学得很扎实不说,还自己去考了技师证,考过了初级。 据他自己介绍,中级他其实早就可以考过了,就是工作时间不够,没资格考。 这两个人以前在班门都是有点边缘化的,门内大事很难轮得到他们。 而这次,陆立海派他们俩出来,可见班门是真的要变了。 许问很高兴,正在想接下来怎么利用展销会这个机会做更多的事情,突然听见连天青的话,愣了一下。 “对,平镇在全国都很出名,很完整地保留了镇上的古建筑,维护了特有的江南水乡风貌,算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江南古镇了。”许问介绍。 “说起来,它能保护下来还多亏了一个人。”许问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微微一笑,说道。  704 李三司其人 - 匠心 - 沙包 “李三司。” 许问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其他地方知道得少一点,但在万园以及江南一带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许问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不太了解他的事迹,后来在骆一凡的口中提到,又去查了一下,发现这个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是万园本地人,近几十年来一直在从事古城保护相关事宜,失败过很多次,但也有很多古城古建在他拼命一样的努力下保护了下来,经过维护,成为了江南一带显赫的文化特征。 这座平镇古城就是其中一座。 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各地大搞建设,要将旧的东西推倒重来,发展经济。 江南一带也一样,到处开办乡镇企业,填河开路,拆房建厂,许多优美的古镇风光由此毁于一旦。 李三司见到这种情况非常痛心,他觉得无序的建设会给未来造成混乱,甚至还可能二次改建,于是建议各级政府进行管理,进行合理的城镇规划。 上级建设委员会认同了他的看法,开设了正式的公函与介绍信,帮助各地进行规划。 于是李三司拿着这公函与介绍信,无偿开始了奔波。 他们来到了平镇。 那个时候,乡镇政府认识不到这些问题,反而觉得李三司等人在妨碍他们发展,是在找麻烦。 李三司与他的同伴锲而不舍,在当地一些有知识有底蕴的居民的帮助下,开始自费测绘,自费调查,自费规划。 当时的镇长很明确地对他说,他知道他们是来帮忙的,知道他们是好意,但没必要,嫌烦,以后不要来了。 甚至还有领导在开会的时候说,某大学的李老师来平镇搞规划,要保护古镇,这是保护落后。不搞发展是错误的,你们不要支持他们。 就在这样的压力下,李三司沉默地奔波,测绘规划之余还申请了资金,并把资金全部汇入平镇的帐号上,表示专为规划之用。 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与努力下,李三司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平镇的总体规划。 他召开了评审会,靠自己的关系邀请了许多著名的专家教授,在会上使得平镇与上级领导人赞赏并认可了这份规划,同意照此实施。 同时,他凭借着潜移默化的努力,影响了许多平镇当地的居民与官员,让人们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家乡,为它感到骄傲,认同这个保护与建设方案,自发地去维护它。 要知道,修复并重建一座古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它涉及到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没有当地每一个人的配合,工程是不可能顺利推进的。 平镇的美保留了下来,开始为世人所知。 “了不起。”连天青安静地听着,赞了一句。 “确实。而且他抢救下来的古城,可不止平镇一座。晋西滇南,遍及全国。”许问说。 “一周后就可以去平镇看看了吧?”连天青问。 “对。”许问明白地听出来了,这是确认,更是期待。 聊天中,他们腿回了许宅。 刚进后院,就听见了荣显和高小树在大声嚷嚷。 认识高小树以来,许问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大声说话。 “不对,是你错了!”高小树不容置疑,语气非常肯定,“他们不可能这样做!” “你怎么知道!”荣显同样大声,“这样明明更合理!” “我就是知道,这不合规矩!”高小树斩钉截铁,“这个部分你肯定画错了!” 许问和连天青对视一眼,许问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看见两个人正站在四时堂外面,对着一块湖石上铺着的图纸激烈讨论。 两人手上都拿着一支毛笔,对着对方挥舞,脸上衣服上全部都是墨迹和灰尘,狼狈得要命,但两个人没一个不在意的,只盯着对方,半步也不退让。 球球坐在位于他们俩中间的另一块湖石上,表情严肃地左看右看,好像在认真听他们的话,要给他们做个裁判一样。 “球球,你来说!你支持我们俩哪个!”结果荣显话锋一转,真的把矛头指向它了。 “对,你来说,你觉得谁对,你就过来!”高小树竟然也转移了目标,蹲下来向球球伸出手,表情还挺认真的样子。 两人各自蹲下,一左一右地看着球球,向它伸手,让球球做选择。 黑猫的脑袋向两人各偏了一下,“喵”了一声,转过身,向着许问跑了过来,扒着他的腿不放。 “别为难我们球。”许问笑出了声,弯腰把它捞了起来,它跳到许问的肩膀上,端正地蹲着,居高临下看着两个少年,又喵了一声。 “哥你来得正好!你来做个裁判!”荣显看见许问,更高兴了,跳过来把许问拉到石头旁边,“你看咱们俩的修复方案,哪个是对的!” 听见“修复方案”四个字,许问吃了一惊。 现在能跟这四个字挂上钩的,当然只有那个被单方面命名的“荣显亭”了。他给荣显布置的任务是把这亭子其他几个角的样子画出来,当然这也算是修复方案的一部分,但荣显今天早上才开始做,现在就已经完成了? 他惊讶地走了过去,俯身去看。 球球才蹲好就被迫下来,很不满意,用力地拍了一下湖石上的图纸,留下一个爪印,然后昂首阔步地走了。 许问下意识去看它留下爪印的地方。 荣显是专门学过画画的,技术相当不错,定形线条与明暗关系都很不错。 当然,这不是绘制图纸应有的手法,但看得出来他在尽力进行改变,而且这个阶段,表达意图比比例尺准备更重要,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荣显亭是个六角亭,现存三只角,另三只全部坍塌腐朽。现存的三只角没有维护,瓦片掉了至少一半,下方檐角的斗拱不太齐全,只是勉强支撑着。 许问对荣显提出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把这六个角的复原图画出来。 然而从眼前这张“图纸”上看,荣显比他想的更有野心。 他不仅想要复原那六个角,还把整个亭子以及下面的阶台全部纳进了自己的规划范围里。 阶台附近,他额外增加了一些部分,也正是球球刚才爪印按住的部分。 许问盯着那部分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你这是要……走线?” 705 方便 - 匠心 - 沙包 “对啊对啊,都什么年代了,水电肯定要是通的嘛。”荣显热情洋溢地说。 “不需要啊,这是个亭子,赏景用的,不需要水电。”高小树立刻在旁边反驳。 “为什么?水也就算了,你晚上过来不需要亮个灯?磕着绊着怎么办?”荣显再次反驳。 “挂灯笼啊,点蜡烛那种,这才符合周围的环境啊。” “那换蜡烛的时候不是还要取下来?又危险又麻烦。通个电,开了就亮关了就灭,这才是现代生活。” “什么现代生活,这是古宅子,随便通什么水电,那是要搞破坏!” “不行,我就问你,这宅子修好了,要不要住人的?要住人的话,你为不为里面的人考虑?你咋知道后面住的人不想亮一点、方便一点呢?对了,这宅子是哥的,哥,你说是不是这样?”荣显想起了这房子的归属,转过来问许问。 许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看图纸。 荣显才学了初级木工,学的也是相关的东西。 现代初级木工要学的东西,跟古代木匠学徒大不一样,多了很多东西,其中相关就是与现代生活的匹配。 这再加上日常的生活,让荣显有了这方面的意识,但毕竟学的只是初级,他画在“图纸”上的大部分东西都仅停留在概念上,表示这里需要有这样一个东西,离实际的应用还远。 许问看了一会儿,问他道:“这样的话,那亭子旁边的小径上是不是还要有路灯?” “要的要的!其实在我的想法里,还有一些驱蚊灯,不然这么多花花草草的,不得被蚊子咬死?”荣显眼睛一亮,同意之余,还展开了新的想法。 “也有道理……” “是吧是吧!” “不过即使要做,路灯与亭灯、以及主屋那边的电路肯定是相互联通的,那是全面规划的结果,跟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没关系,也不是你能力所及。你现在的任务,还是搞定亭角的图形。” 许问又看了一下图纸,敏锐地指出,“你其实是没啥头绪,所以才去想旁边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的吧?”“嘿嘿嘿……”看来许问是一针见了血,荣显傻笑了两声,嘀咕道,“确实很难嘛。” “是觉得你做得到,所以才交给你的。”许问说。 “是吗!这么相信我?那我必做完给你看!”荣显眼睛一亮,大声保证。 “交给你了。做得好的话,到时候正式的修复方案上我就直接用了,这个亭子就正式算你修复的了。”许问说。 “好好好!”这正搔中了荣显的痒处,他收起图纸,认真地说,“我再去查查资料!” “那哥……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许问把荣显安抚下来,让他不再说这件事了,高小树却没有被安抚下来,这时小声问许问,“真的要为了方便,让这里彻底变个感觉吗?” 许问环视四周。 现在暮色将至而未至,天色比白昼时暗了一些,周围笼罩在一种微红可喜的朦胧光线里。 柔光会美化人的视觉,对人是这样,对景物也是一样。 这样看上去,许宅都显得不那么破败了,反倒因为那恰到好处的陈旧氤氲出一种独有的光辉。 古建与古物的一大好处其实也在这里,它不会畏惧时光的磨砺,反倒会因此越发美丽,仿佛穿越时空而来,被时光凝固在了这里一样。 而任何添加在上面的附加物,都有可能折损这种美,让它变得嘈杂而世俗。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我现在还不确定,还要好好想一想。”许问没有在他面前强装无所不知,诚实地回答道。 “哦。”高小树很乖,也没有追问,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 “嗯,一周之后,我们要去平镇参加个活动,到时候你跟荣显也一起过来吧。”许问说。 “啊?一个星期,我手上这活肯定做不完啊。”高小树为难。 “那就先放放。能定心做事是好事,但年轻人,也应该多走一走,放眼看看天下。”许问说。 “嗯!”高小树无比信赖地看着他,重重点着头。 这一周,许问还是两头忙。 他确实是很快就跟百里启一起把展销会方案对出来了,但时间还是很紧,一周内要完成全部准备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有文传会帮忙,他们跟班门以及奇玉石料场联合,在主会场那边弄了一个比较大的摊位。 骆一凡联系完就说,他们这计划定得还是太晚了一点,早一点的话,以班门的地位,说不定可以弄到一个独立的古宅,那就更有排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陆存高在旁边,微微有些苦笑。 古宅是提供给那些有悠久传承,同时当前公司规模也比较大、拥有一级资质、在业内名声响亮的公司的。 传承和资质,这两项条件必须全部齐全,都申请不下来这专有的摊位。 班门不缺前者——甚至比其他同行更有优势,但后面那个条件,他们真的吃亏太大了。不找关系,他们不可能拿得到这样的宅子。 不过这也没关系,陆存高苦笑消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以前不对,那就做对的事情,总能好起来的。 摊位定下来之后,百里启和平头张毅两个一起跑了一趟平镇,拿回了他们那个摊位的图纸,还拍了实景照片回来。 摊位确实不小,足有八十平方米,足够展示很多东西了。 不过这么大的摊位要布置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好好设计一下才行。 他们一起做好了设计方案,一项项工作安排下去,安排到其中一项的时候,连天青突然道:“这个我来。” 许问一愣,抬头看他:“你来?你确定别人能看得到?” “能看到。就是会产生一系列误解,合理化它的存在,并不认为是不存在的人做的。”连天青肯定地说,显然是实验过了。 这又是什么原理……许问有些好奇,但马上就说:“行,那就拜托师父你了。” 连天青愿意出手,当然是给他们增添了一个非常有力的筹码,说不定还是决定性的,许问求之不得! 忙碌的一周很快过去,班门世界那边一切正常,而平镇传统技艺展销与交流会,也即将正式开始了。 706 乡音乡情 - 匠心 - 沙包 “那就是平镇了。” 百里启往外一指,一群人挤到了窗户旁边,脸贴在了玻璃上。 陆存高其实是去过平镇的,但氛围影响,也忍不住转头,盯着那里看。 一水相隔,秀丽的城市如画卷一般,铺陈在他们的眼前。黑与白与灰错落相间,绿色点缀其中,雅致而富有趣味。 现在还很早,蒙蒙的晨雾混合着水汽,轻烟一样袅绕在河面上,朦胧间更增丰韵。 “真美啊……”高小树喃喃自语,他的眼睛亮亮的。这段时间以来,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了,他发现了很多全新的乐趣与美好,以前根本不在他视野范围内的。 那种感觉,就像蒙在眼睛上的尘埃被抹去了一样。 “我们怎么过去?坐船吗?”荣显扒着窗户问。 他当然坐过船,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那都是大轮船,跟现在车窗外的那些可不一样。 平镇旁边有一条河,名叫参商港,河宽约为曲水河的三倍,河上扁舟叶叶,时有白色渔网飞起,云雾一样撒落。 有些船比较大,上面有灰黑色的篷子,上面坐着两排人,明显是渡船了。 荣显从来没坐过这种船,感觉非常新奇。它的船板比轮船离水面近得多,他简直可以想象坐在上面,水汽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感觉。 “不,前面有个桥。”百里启摇头。 “哦……”荣显迅速失望。 车辆很快来到桥梁跟前,那是一座平整的水泥桥,桥面宽阔,可容四辆汽车通行,两边还有行人步道,可以步行过桥。 百里启开着车,很快上了桥。 “……丑。”荣显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给了一个字的评语。 “别这样说,这座平镇大桥很了不起的。参商港是大湖的三条主要泄水通道之一,水深流急风大,以往只能靠渡船来往。遇到台风的时候,渡船就要停摆,两边的人你过不来我过不去,啥事也干不了。”百里启小时候在这里出生,对这里的情况非常了解,这时耐心地讲给荣显听。 “然后就修了桥?”荣显问。 “差不多。不过你可别小瞧这桥,当时修起来也可真不容易。参商港水深且急,两边都是软土,还有很多淤泥和流沙,普通桥根本站不住。后来想了很多办法,用了当时国内最先进的技术,建了这座大桥。不过据说当时建设平镇的专家非常反对建这座桥,他们觉得这会破坏平镇原来的环境,把外界的纷扰带进这座安定的小城,让它变了味……”百里启说着笑了一声。 当时建设平镇的专家……是指李三司等人? “他们的反对无效?”许问问道。 “对,镇上的人都想要这个桥啊,他们也没办法。”百里启笑了一声,说。 “那你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我还小,不过是个挺臭屁的小孩了。说来你不信,我还写了封信,发动全班同学签名,寄给了镇长。对,我就是这样写的,‘镇长收’。信上我声情并茂,强烈要求这座桥能建起来,那样爸妈就能方便出镇买好吃的回来,我放假也可以出镇去玩了。”百里启笑着说,表情怀念。 “不过现在……感觉有点不太一样了。”百里启很快就敛了笑容,说道。 “嗯?” “……多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吧。”百里启安静了一会儿,声音里仿佛带着一些叹息。 前方车辆稍微多了一点,百里启没再说话,专心开车,许问也没再说话,再次看向窗外。 “虽然……但还是丑嘛。”荣显看着平镇,又看着窗外掠过的桥,小声嘀咕说。 “我觉得给亭子装水电也不是好主意。”高小树冷不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荣显纳闷地看他,“一码归一码!” “差不多。”高小树闷声闷气地说。 确实差不多。 许问看了高小树一眼,在心里同意。在这方面,这孩子有着异样的敏锐。 “先别说了,下车。”这时,百里启把车停在了桥头的停车场上,招呼他们道。 这里也是个小码头,旁边停着船,一艘艘并排停放,正是荣显想坐的乌蓬船。 平镇内部不许行车,连自行车都不行,所有的交通工具只有船。 这里遍布水巷,支系遍及整座小镇,房屋建于河流之上,临于水畔,还有垂柳依依,石桥相连,无车马喧闹,环境非常幽雅。 他们今天是来布展的,带了很多东西,装了三辆皮卡。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肩挑手扛抬进去——虽然在某些地方也不可避免,必须得用船送进去。 百里启已经联系好了船只,比普通客船稍大,上面的篷子可以收起来。他们将用这些船把人和货物一起运起去。 码头上有一些闲散的帮工,看见他们就围了上来,问要不要帮忙搬。 百里启很快拒绝,工头正要继续劝,就看见几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拿出了扁担和绳子,极其熟练地把货物捆扎了起来。 那手法,还有捆扎起来的形态,让帮工们全部看呆。 “很牢靠啊。”一个帮工说道。 “嘿嘿。”张毅笑了两声,拉长调子叫道,“起——” 几个人一起使劲,没一会儿,所有的货物全部都被搬到了木船上。 这种时候,就连许问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就是帮着打打下手。这方面,张毅他们才是专业的。 很快,人和货都上了船,排成一条长龙行走在平镇的河道上。 这些乌篷船都没有装电动马达,全靠人力用一根篙子撑动。船夫或者船娘将长长的竹篙探进河底,用力一撑,乌篷船就轻巧地游动起来,平静地行驶在水面上。 河道并不算太宽阔,两边有许多垂柳与夹竹桃,伸长枝条向水面探出,木船行过时,青翠的树枝偶尔会拂在篷面或者货物上,发出刷刷的声音。 河面果然离得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河里还有鱼,偶尔悠闲地从船畔掠过,并不怕人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船头的船娘突然唱起了歌来。 嘹亮绵软的乡音如风一样,环绕在船与树之间,那一瞬间,浓郁的乡情无端升级,染透了船上的每一个人。 许问眯起了眼睛,他发现这乡音竟然与班门江南方言有相似之处,他很轻易能够听懂。 不经意间,他想起了小横村,想起了于水县,想起了那里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 好久没回去,他竟然有些“思乡”了。 他正回忆着,突然间,一阵喧闹声响了起来,有人正在激烈地争吵。 许问抬头看向岸上,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  707 难两全 - 匠心 - 沙包 “这是在干什么?”连天青先问了出来。 “布展。”不熟悉的环境,非常熟悉的工作,许问回答。 他是直接说出声的,但眼前这个样子,也没人觉得突兀。 “确实是在布展,咱们一会儿也要布,但哪有这样布的?”百里启提高了声音,有点生气。 所谓布展,就是布置展览场地。 面前这种布展方式非常常见,许问太熟悉了。当初在六器的时候他也像这样布过很多次,设计细节各有不同,但整体思路都是类似的,会使用各种各样临时的装饰物,喷绘写真气球人等等,再发一发宣传手册。 有的比较高端的展会还会定制展柜与展台,使用投影屏幕,与本公司的形象标识相结合,做出一体化设计,形成独属于自己、令人眼前一亮的风格。 问题在于,常规情况下,布展的地点是现代建筑的室内或室外,一般比较空旷,有很多发挥的空间。 而这次,平镇幽静而狭窄,处处都是树木以及墙壁,需要顾及的东西很多。 最关键的是,这座城市自成一体,气质极其完整,任何外来的装饰都有可能破坏这份气韵,给人造成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次展销会安排的展览地点一共有三种,第一种是独立的知名古宅,这种在古代一般都是士绅或者官员等比较有身份的人住的,屋子比较大,通常是多进的,多为当时知名的工匠所建造。回头“探古”活动,需要探寻的也是这种宅子。 在这次展销会上,这种宅子一共十五座,被安排给了具有古老传承,同时在现代也有比较好发展,拥有一到二级建筑资质的单位。 第二种宅子也是独立的,相比前一种小得多,只有一到两进,是古代条件比较好一点的商人或者匠人所居,有的直接就是以前的商铺。 这种宅子分配的条件也比较低一点,传承或者建筑资质,两者拥有其中一个都可以。 其实按照班门的传承,就算资质不够,他们也是可以申请这种展场的,但是他们决定参加得实在太迟了,这种宅子数量也很有限,早就分完了,并轮不到他们。 眼前这个就是第二种展场,是座独立且规模比较小的旧宅,灰黑色的瓦片有些残缺不全,斑驳的白墙上有着雨水与枯藤的痕迹,木门木窗,上面原本有些红漆,现在几乎快掉完了。 这个旧宅子就像平镇的大部分同类一样,有着抹不去的时光的痕迹,也有着时光带来的特有的韵味。许问几乎在看见它的一瞬间,就想到它要怎么布置了。 可以修复一下,把某些部分加固,然后再在它的基础上…… 但越是因为如此,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眼前这家不知道什么单位好像完全不知道因地制宜四个字该怎么写,直接就用了最常见最惯用的布展方法。 现在,他们正在把一张巨大的喷布往墙上挂,用绳子绑在墙头上。喷布厚实而沉重,拽着绳子往下坠,以往的布置中,这是好事,这会让布料稳定,不那么容易移动。 但现在,绳索把墙砖勒出了深深的印痕,砖末簌簌地往下落,可想而知,这样就算撤展之后,也会给墙面带来不可抹灭的痕迹。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布置,也很不讲究,肉眼可见地会在撤展之后留下这样那样的问题。 “你有组委会那边电话吧?”许问问百里启道。 百里启一愣,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什么,有点小心地回答:“有。” “给他们打个电话,提醒一下。”许问仍然平静,只在“提醒”两个字上稍微加重了一些语气。 百里启听出来了,立刻道:“好,我马上打!” 许问说话的时候,船娘已经停了歌声,现在她又撑起篙子,船行继续向前,她却没在唱歌了——她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过了一会儿,百里启挂了电话,说:“我跟我发了,他说他马上派人过去劝阻。他说这种情况他也很无奈,他们尽量在管理了,规定了很多细则,但根本也没法管得那么细……很多情况,他们也考虑不到。” “只能尽量去做了。”许问叹气。 “确实。” 两人其实都知道,这是举办这样活动必然会遇到的问题。 所有的管理都是有限的,必须留下足够的容错率。 而这样一座古老、优美、完整的城市,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每一处青苔都值得保护,根本没什么容错率可言。 除非你封锁整座城市,取消桥梁,不让人随意进出,但一来,这对原本就住在这里的人太不公平,二来,在这个时代也很不现实。 许问想到了西藏。 当初国家要修通往青藏高原的公路,很多人出来反对。 在他们眼里,西藏是一片神圣而纯净的土地,是净化人类心灵之地,最接近天空与天堂的地方,是不可亵渎的。 在这种地方建设公路,势必把外界的纷扰喧杂带进来,污染这里的纯净,必须反对。 这话一出来,就遭到了几乎全国人民的嘲笑与反对。 他们是站在青藏高原的普通人立场上在考虑问题的,代入自己,越发不可接受。 不建公路?让青藏高原与外界隔绝,为了你们偶尔需要满足的旅游需求,让人们永远过着保守落后、衣食无着的生活? 这太荒谬了! 国家也并没有受到这样言论的影响,还是建成了公路,不止一条,高速公路。 人们确实因此获得了极大的便利,进进出出、货物运输都是。但高原的环境真的不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说给谁,谁都不会信吧? 但也没有办法,有些时候世事就是不能两全,需要做一个选择。 一路上他们经过很多房舍,百里启想缓和气氛,开始介绍。 这一段,他们一共看见了那十五座古宅的其中五座,许问迅速被吸引了过去。 单是这样坐在船上,隔着围墙与山墙往里看,许问就又看见了五种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建筑技巧,石木泥水的都有。 “到了。”百里启道。 船娘停篙,乌篷船泊下,所有人一起抬头。 终于到他们自己的展场了。 “啊,这。”荣显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书阅屋 708 何所欲也 - 匠心 - 沙包 准确来说,他们眼前的这幢房子没那么差,毕竟为了维护平镇的整体风格与形象,市镇的整体风格是有保障的。 但凡事就怕对比,相比起前面他们看到的那些展场,这个就太寒碜了。 首先,这很明显是后面才修的房子,虽然做了旧,但那种仿制的气息仍然挥之不去。 而且它的外形就跟之前看到的那些房子不一样,整体来说就是三层的白墙小楼,角落里做了马头墙,除此以外四四方方,无柱无饰,落差太大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左右看看,又回顾了一下来时的路程,意识到这个地方地段也很不好,在平镇靠近镇尾的地方,正常来说,游客或者参观者是走不到这里的,即使到了这里,走累的可能性也非常大,很难静得下心去看他们的陈设。 “噫,怎么这样……”不仅荣显,高小树也很失望。 下船之后,看到展场全貌,他们更加失望。 这幢小楼一共三层,每层约一百五十平方米左右,不算太大。 他们甚至不在一楼,而是被安排到了三楼;甚至不是三楼的全部,而是只有一半。 “你发小跟你有仇吧?”荣显一边顺着楼梯往上走,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 “说什么呢。”百里启拍了他一下,说,“他给了我几个选择,我选了这里。” “……你跟我哥有仇吧?”荣显又问。 “我征求了许问的意见的!”百里启又好气又好笑。 “对,我俩一起选的。”许问也在笑,“没事,我们有考虑过的。” 楼梯是木制的,刷着红漆,不久前才翻新过,还有些味道。不过好处是,整体看上去比较干净,而且没有常规老宅那么狭窄。 走到三楼,他们眼前一亮,面前是一道走廊,走廊左边是房子,右边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些花木盆景,都是比较平凡的品种。 房子向里,平台向外,临着街道。 房子的门敞开着,已经有人到了,正在拆装货物。 见到他们过来,一个人上来握手,问道:“你们好,我们是何所欲公司的,我叫何章。接下来几天,应该是咱们两家一起在这个场地干活了。” 这公司的名字倒很有意思,百里启一边跟何章握手,一边笑着问道:“何所欲,贵公司何所欲也?” “哈哈哈,那欲得可多了,欲求财,欲求名,欲求心想事成。人呐,总有点贪心不知足。”何章三十七八,中等身材,笑得非常爽朗,很引人好感。 接着,他又好奇地看着许问他们一群人,“明天展销会就要开了,你们今天才来,是不是有点晚?” “足够了,不过还是得抓紧。”百里启说。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何章笑着,让开了位置。 走廊的左手边是房屋,也是他们这次与会的主展场。这是一个空屋子,用屏风分成了两块,一块离楼梯比较近,是何所欲公司的;另一块在走廊的另一头,离楼梯比较远,被分成了许问他们。 走廊前后各有一扇门,两家单位可以分别进出,互不干扰。同时,门的对面各有一条路通向对面的平台,这平台也是他们可以使用的,相当于多了一块展示的地点。 百里启联系他发小的时候,剩下的场地已经不多,他跟许问商量过后,选中这里,主要就是看中了这块平台。 他们卸下货物,开始布置。 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他们得再抓紧一点。 另一边,何章没太留意许问他们,他离开这座小楼,准备出去走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自己的“室友”正在往上运东西。 昨天何所欲也要搬展品,他们是把东西一件件拆分了包装好,通过楼梯送上去的。 而眼前这帮人却不一样,他们是用绳子和滑轮,把货物吊上去的。 有点厉害啊,请了专业的搬运公司吗? 何章看了两眼,也没有多想,就走了。 ………… 这也不奇怪,何章是拿自己家公司做对比的。 何所欲是家小公司,更准确来说,其实就是个工作室,老板就是何章本人。 他之前是一家大公司的顶级设计师,后来跟原老板理念不合,出来自己创业了。 一方面由于需要有自己的特色与其他公司拉开差距,另一方面也是他个人喜好,他选择了华夏风作为公司的主要卖点,往这方面发展。 然后越钻研,他越觉得里面门道之深。 华夏风就是这样,你要是挂羊头卖狗肉,在设计里加入一些相关的元素,也可以这样自称,但要是想不止步于此,真正寻找华夏风的历史与韵味,那可追求的东西就太多了。 何所欲也是自己喜欢,所以想好好弄一弄,做得更好一点,那么,内在需要有文化与历史,外在需要有传承与技术,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 渐渐的,他发现,前者其实还好办,你多走走看看,多体会一下,渐渐就能形成自己的审美。 但是后者,那确确实实是干货,必须得找到相关的门道才行。 前段时间,他弄到一些榫卯方面的技术,将其进行重新设计,有了一些不错的作品,反响也很好。 这次来平镇展销会,一方面是为了推销这些产品,给公司打打名气;更重要的还是为了公司未来的发展,再去寻找一些新的好用的技术。 也正是因为很清楚自己家情况,所以他没把跟自己同屋的这家小公司放在心上——只能拿到这样的展位,能是什么了不得的单位? 他们公司昨天就来了,今天展位布置得差不多了,何章转完之后有了些其他事情,就没有再回去,只打电话跟留守的员工说了几句话。 从员工嘴里他又听说了隔壁单位一些事情。 这家公司刚注册不久,是家新公司,带头那个人本地出身,跟组委会那边的人有点关系,发小什么的。 不过就他感觉,这家公司挺厉害的,到时候可以打打交道。 何章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有关系还只拿到这样的摊位,实力可见一斑。 这个员工也是现代建筑装修设计公司出来的,设计能力和执行能力都很强,但才接触传统技艺范畴,见识有限,他的话只能当个参考。 不过何章还是叮嘱他们不要跟隔壁的单位起冲突,凡事让着一点,有事要帮忙的话可以搭把手。 和气生财,多条人脉多条路,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也是做法。 这天何章没在平镇留宿,而是回去了万园,第二天再过来。 然后第二天一早,他把车停在了码头的停车场上,在车内坐了一会儿,重重一拍方向盘,骂道:“傻逼昆井,跟你合作不如吃屎!!” 709 探古1 - 匠心 - 沙包 隔了一晚上,想起昨天的事情,何章还是一肚子气。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勉强冷静了一下。 今天是展销会的第一天,是个好日子,要做的事情太多 ,不能一直沉浸在无谓的情绪里。 “傻逼昆井!”他又骂了一句,下了车。 他开车进停车场的时候,这里还剩接近三分之一的车位,他就在车上坐了这么一会儿,车就已经快停满了。 何章留意到了这件事,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 今天来的人,比想象中还多一点的感觉。这表示对传统技艺感兴趣的人变得更多了,也表示他们未来的市场更大,当然是好事,大好事! 这种时候当然不要坐船,何章决定步行进去,一路看看其他展位。 昆井是必不可能再合作的,得再看看其他家,看还有什么比较好的选择。 这一段是平镇的商业街,大部分商铺还维持着平时的样子,该卖什么卖什么,带着小镇居民特有的慵懒与黝黑,散漫地看着比平时多上不少的游客,并不过于热情。 平镇保持着完整的江南风情,实在太出名了,平时假日里游客也不少,这样的展销活动更时而有之,人流量一直不算小。 走了两步,何章在旁边看见三个半熟不熟的面孔,正站在一家商铺面前,仿佛准备进去。 何章马上认出来,这是昨天见过的自己的“室友”,隔壁摊位的。 这三个人都很年轻,打头的二十多岁,何章记得他叫许问,旁边两个是十几岁的小孩,倒不记得名字了。 他再一看,那家商铺门口挂着牌子,已经被主办方征用了,门口一个X展架,上面写着“探古”报名点,下面还有活动介绍和报名的流程。 何章当然知道这个活动是什么,也知道它的奖励挺诱人的,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个添头,让他看看热闹、了解一下传统技艺用的,除此以外别的什么意义也没有。 他能找到这七十二种技艺吗? 必不可能。 就算找到了这些技艺,能把它原模原样地呈现出来吗? 难度也很大吧? 就算有人能把这些技艺找出来,并且把它复原,能把它提供给他们这种没名没钱的小公司吗? 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了。 所以打一开始,何章就没关注这个活动,只有这么一个印象,打算等活动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过去凑下热闹开个眼界。 这三人太年轻了,还是桥尾街七十五号那么偏远的展场出来的,何章没觉得他们能在这样的活动上有什么建树,但是和气生财嘛,同室就是有缘,何章想了想,还是过去打了个招呼。 “哟,小许。”他走过去 ,拍了一下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年轻人回头,也认出了他,微笑着回以致意:“何总。” “怎么,想参加这个活动?”何章笑着说。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种特别的风度,他形容不上来,但很引人好感,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确实只是在开玩笑,没有当真。 “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点了点头,承认了。 “咦?有志气!”何章意外地说。 许问含笑,刚才他已经看清了报名的流程,这时进去办手续,何章有点好奇,索性现在也没啥事,跟在了后面。 门里坐着两个办事员,还站着一个老先生,肤色黝黑,遍布龟裂,那是长期风吹日晒的痕迹。 “报名探古?”老先生抬头,诧异地看着许问,打量了他一下。 “是。”许问不卑不亢,平静回答。 “很年轻啊。”老先生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因为这样就不让他报名了,让旁边的工作人员拿表过来让许问填。 许问执笔写字,何章忍不住看了两眼。 姓名,许问;年龄,二十五岁。 果然不到三十,跟他想的差不多。他气质比较成熟,但面相肤质都还很年轻。 学艺时间—— 写到这里的时候,许问的笔顿了一下,仿佛有些犹豫,然后很快落笔成字,写了个“三年”。 才三年? 何章不知道其实许问已经算上另一个世界的时间了,但他还是很吃惊。这方面他是稍微了解过一点的,三年时间,差不多够一个学徒出师,许问这就能参加这种活动了? 老先生也微微扬了扬眉,对这个时间感到诧异。 所学门类:木工、石工、裱装。 看见许问写下的字样,何章抬头,果然看见老先生皱眉了。 三年三科,有点贪多嚼不烂吧…… 不过屋子里还是没人说话,接下来一项才是关键。 师承:连。 连? 没听过这个宗派啊。何章又去看那老先生,发现他也是一脸迷惑。 这表并不复杂,只是一个备档,要了解许问的来历。他很快就填完了,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手环,凭借这个手环,他可以随意进入这十五座宅子中的任何一座,包括后院等平常可能不会对外面开放的地方。 手环内侧有一个二维码,扫码可以登录一个界面,参与者可以随时通过这个界面填写登记自己发现的技艺,即时上传,进行评分。 同时,这个数据也会显示在总台的显示屏上,随时通报进度。 “不错,与时俱进。”何章赞道。 “是,毕竟现代与传统的结合与传承,是本次展销会召开的核心宗旨之一。”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很快回答。 每个参与者可以带一名同伴随行,这是考虑到有些年纪比较大的参与者可能不会扫码或者使用手机,必须给予他们一些方便。 不过比较麻烦的是,只能有一个随行者,也就是说荣显和高小树只能有一个人跟许问一起去,但两个少年谁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高小树眼巴巴地看着,荣显则直接去缠工作人员,撒娇卖乖,想让对方增加一个名额。 限制随行者数量也是为了保护古宅,这项规定比较严格,工作人员表示无能为力。 何章在一旁看着他们,若有所思了一阵,突然问道:“我也可以报名吗?” 何章没有传承,但他是有展位的摊主,就有报名的资格。 他迅速办完了手续,笑呵呵地说:“这样我也可以跟着去看看新鲜了。” “能带上我吗?”荣显连忙确定。 “跟上跟上。”何章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谢谢大哥哥!”关键时候,荣显的嘴可甜了。 工作人员并不反对他们这样做,同时给了他们两份地图,上面列出了十五座古宅的全部地点,还有相应展出公司的名字。 全部都是大公司,其中大部分名字许问还在六器的时候就听说过,简单来说,这些公司要是参与竞争,就算在价格上没有优势,六器也一点机会都不会有。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对古宅的技艺进行鉴别? “挺挑衅的啊……”何章也知道这些公司,也意识到这一点了,喃喃说道。 710 一砖不错与铁板钉钉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也没拖延,拿到手环马上就出了门。 走过这小段街道,他们到了第一个大宅,石厅。 这曾是一位大商人后裔的旧宅,也是平镇最出名的古宅之一。 它延续至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这位姓石的商人曾经是个非常传奇的人物,当时的江南首富,史载的富甲天下。 江南一带,至今也流传着很多他发家致富的故事。他虽然最后落得被皇帝抄家流放的下场,但传奇故事直到今天也是响当当的。 平镇是石首富的立业之地,但他的主宅在应天那边,平镇的石厅是他的后代建的。 这位后代是个典型的浪子回头式的人物,年轻时游手好闲,交的朋友也全都是这类型的。他父亲过世后,周围的人说他家不出三年一定没落。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请那群朋友喝了顿酒,送了他们一些银子,跟他们分了手。然后他经营家业,重振旗鼓,虽然没有先人的豪阔,但也成为了一镇的巨富。 然后他建了这座石厅,延续了两百多年。数十年前,这里因故倾毁,现在的石厅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复重建的,维持了当年的风貌。 石厅是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平时也有很多游客前来浏览,这次能把它划出来提供给展销会当展厅,还开放平时不会开放的一些部分,将其作为“探古”活动的选址之一,真的是下了不少本钱。 “七进五门楼,一百多间房,两千多平方米。”荣显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查石厅的信息,啧啧称奇,“好大的房子!好有钱!” “你家应该比这个更大吧?”高小树扶着他的手肘,怕他边看手机边走路会跌倒。 何章走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听见这话,他转头看了荣显一眼,打量了他一下。 “那不一样,市区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乡下房子又怎么能比。”荣显不以为意的说。 他说的市区指的是老爷子那边,帝都市区,就算是荣家也不可能在四环内拿到超过两千平方米的地皮当住家,至于五环之外,在他看来都不是市区,是郊区、是乡下了。何章明显误解了,移开了目光,许问把一切收在眼底,微微一笑。 “而且你不要把不同时代的事情拿到一起说啊,现在的两千平方米,跟以前的怎么比?”荣显认真地对高小树说,“现在的城市多大,以前的城市多大?现在的机器多省力,以前全靠人工。能用有限的人力做到无限的事情,多神奇。” “对,是我错了。”高小树老实承认。 许问在旁边听得笑了,伸手摸了摸荣显的脑袋。 “啊?”荣显茫然回头,看上去还有点憨。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摸了摸脑袋,继续低头看手机。 二维码扫出的小程序里写着每个古宅入驻的公司名称,石厅算得上是平镇排名前三的宅子,能够申请到这里的公司自然也非同小可。 这家公司名叫“算房建筑”,传承高家,来自帝都,拥有一级资质。 看到这里,荣显对高小树说:“是你本家耶。” “这是皇家传承啊,很厉害的。”何章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忍不住插嘴,向他们介绍。 这时他们已经能够远远看见石厅的墙头,何章有点难掩激动地说:“高家清代就有了,是给皇家做预算的,当年地位在刘梁两家之下,但后来跟样式雷结合,一起做了《工程做法》,有后来居上的架势。他家传承一直没断过,到现在也是国内最大的建筑公司之一,尤其擅长工程预算,号称‘金算盘’。” 何章深吸了一口气,道,“最出名的一次,他家给另一个建筑工程公司做预算,做完被质疑了,觉得他们定的这砖数量太少了。算房公司的一口咬定,就这么多,少了他们给补。重点是,他们这砖是特制的,专门建了窑烧出来的。要是真少了,那可真不好补。但算房公司的说,少一块,这新窑就由他们来建,钱也由他们来付。” “然后呢?”荣显和高小树异口同声地问。 “听了这话,那家公司的人就照着他们算的数烧好了砖,给建了工程。最后建下来,一块不多,一块不少,还真就是他们算的这么多!从此以后他家又多了个名号,叫‘一砖不错’。”“哇!”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但是荣显马上就觉得不对了,问道:“这也太悬了吧?要是那家公司不服捣鬼,故意在哪里给他们做点手脚,多用两块砖,那不就还是少了?这个很灵活的吧?” “那当然是因为正式做活的那家也很不一般。那家姓丁,公司就叫丁氏,号称铁板钉钉,又号称一个唾沫一个钉子,最讲信用。换了其他家,算房高多半不敢这样玩,但丁氏就没事,信用太好了,绝不会做假。” “这两家还挺配的。”荣显说。 “确实。”何章同意,“其实要说的话,丁氏的技术和设计都不是最好的,但很多甲方很喜欢找他们,没别的,靠谱。” “他们也来了,在这后面的元宅。”高小树看着地图说。 “到了。”许问说。 走过一道小石桥,他们到了一道大门面前,上下两层,上面是骑楼,下面是大门,门旁有块牌匾,写着“平镇石厅”四个字,下方的角落里还钉着块铜铭牌,有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和石厅的简介。 门口来往的人很多,大部分是衣着悠闲的游客,但也有一些身着正装,一看就是来谈生意的。 “要进去吗?”荣显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他平时挺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时候接触到一个刚入行又令人向往的领域,突然有点胆怯了。 “进去吧。”何章才一开口,就听见旁边许问摇摇头,伸手往后一指,“先去那里。” “啊?”几个人一起回头,看见后面有一道弧形隧道,隧道对面是一座很小的石码头。 他们正在看的时候,许问已经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石厅分成三部分,这是它的第一部分。” “啊?这不是在门外吗?”荣显前后看看,不可思议。 “而且光是这里,已经有三种不同技艺了。”许问环视四周,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小程序。 这么简单就发现了? 何章惊奇地看向许问。 难道这个活动其实是很简单的吗? 711 物由技生 - 匠心 - 沙包 这条小隧道拱形的,很短,也不算太高,倒像个比较宽的桥洞。 桥洞两端都有石凳,上面坐满了游客。对面是个小码头,从略微有些幽暗的桥洞看出去,另一边明亮透彻,对比非常强烈。 “这是水墙门。”许问指指头顶上的“桥洞”,又指向对面,“那里是河埠,主要是停船和洗衣服用的。江南水乡,用船的时候很多,船能直接停靠在家里,进出都会比较方便。” 荣显和高小树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荣显问道:“所以,这个家有点半开放的意思?挺有意思的!” “算是吧。”许问笑着说,拿出了手机,开始在水墙门的一个角落里拍照。 “这里有戏?”荣显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细看。 何章也忍不住看了过去。那里有一尊土地公的石像,只有半个手臂那么高,位于石凳下方,与墙面颜色非常接近,非常不起眼。 许问说之前,他是真的没有留意到这尊石像,但他一提醒,他的目光接触到它,突然就有点移不开了。 “这石像雕得很好啊!”他蹲了下去,仔细观看,“也说不出是哪里好,就是觉得挺不一般的。” “是的,这尊石像用了一种现在已经接近失传的工艺,名叫佛光雕。在以前,它是专门用来雕刻小型佛像与神像的。它不是一种单一的技法,而是多种技法与规矩的组合,顾名思义,讲究的是给佛像‘增光’,细节非常多。” 许问给他们讲解,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说接近失传,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他没有听说过它,而是在另一个世界知道的。 队伍快到西漠时,队员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好了,方觉明跟刚上路的时候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那时候他们常常闲聊,受到队伍氛围的影响,他们的心态变得非常开放,并不介绍把自己的手艺教给别人。 佛光雕,就是方觉明讲给他们听的,当时他还拿起手边的材料和工具,现场给他们演示了一下。 当时方觉明雕刻的是一尊弥勒像,一边雕一边讲解,耐心而细致。他没有戴头巾,与别人不同的短短头发,低着头,整个人柔和而明亮,也像是有光芒散溢出来一样。 说起来,眼前这座土地石像,跟方觉明雕的那尊弥勒像还有点像,慈祥温和,怜悯宽广,真正有一种“佛”的感觉。 两个世界的两尊佛像、同一种手艺在这一刻交汇融通,许问有些出神,但也没耽误了给他们讲解佛光雕的讲究,甚至还有很多细节。 这是他对这两个小孩的一个习惯,平时有事没事多说一点,不需要他们全部都记住,平时听听就行,到时候实际学到,能有一些熟悉感那就挺好的了。 但旁边何章就听呆了。 这是在教徒弟吗?现场就教? 许问是不是忘了他也在旁边了?不怕他听去吗? “没事。”许问被他的问题打断,笑着摇头,“技术就在那里,谁都可以学。学了能不能致用才是关键。” 何章看着他,半响后苦笑摇头。 技术就在那里,谁都可以学。 果然是个年轻人,不知道对他来说举手可得的技术在另一些人眼里求都求不到…… 他们几人正在说话,没留意到,旁边石凳上坐着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向着这边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许问的脸上。 许问拍下了这张土地公的照片,把它上传到小程序上,登记了它的信息和所用手艺的名称以及简介,点了提交。 提交完之后显示审核中,这种情况肯定不可能机器审核,必然是人工的。主办方这次真是做足了准备了。 不过遇到审核的老师们也没见过没听说过的手艺,他们要怎么判断? 这个问题许问就只是想了一想,没有放在心上。 就现在看来,这十五幢古宅绝对不止七十二种绝艺,偶尔几种不通过也没办法,他再成倍补上就行了。 因此,许问越发不能错过每一种技艺。 又走了两步,他再次蹲下拍照片。 一边拍,他一边继续对荣显和高小树讲解:“你们注意这个砌石的技术,这叫犬牙错,讲究的是交错重叠,中间不留缝隙。这样建成的河埠能够不用水泥三合土等粘合剂,自然密封不透水,还能长效耐久。这个河埠建了两百多年,还是很牢固。有的四五百年、上千年仍然能经得起流水冲刷,非常牢靠。” 他用小程序登记完提交,接着又打开一个新档,再次拍了同一处的照片,又填写了一项新技术。 “这里用的技术不止一种,还有沉流积石。”许问继续说道,“这是犬牙错的伴生技术,专门应对河埠这样的水下结构。它能很稳当地让石块在水下、尤其是流水之中进行组合……” 许问还是跟刚才一样,细节也讲得很完整。 何章正是渴求技术的时候,听许问说话听得心里痒痒的,一边琢磨这技术在实际建筑设计里可以怎么应用,一边很想掏出手机,把许问说的话全部都录下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了。 对方不介意他们在旁边听,真的非常大方了,不经允许随便瞎录,这是想得罪人吗? 在他们身后,那个戴草帽的老人站了起来,专心致志地听许问说话,他们还是没有注意,倒是许问以外无人能看得见的连天青,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 接下来,许问又在这地方找到了两种技术,是关于水墙砖建的。一种是烧砖的技术,一种是垒墙的技术。 于是,他们现在还在第一幢古宅,还没进它被公认的大门,许问就已经提交了五项技术了! “哥你也太厉害了吧,照你这样,七十二种算什么?一百七十二种也找得出来吧?”荣显被这效率惊呆了,高小树在旁边拼命点头,表示同意。 “后面的不好说。”许问摇了摇头,“这个地方看着不起眼,其实是挺有利的。它不起眼,很多人不把它当正宅的一部分,所以被破坏得也比较少,这样,它的旧技术被留存下来得也比较多。正宅是后来人修复的,修复的时候留下了多少旧手艺,那可真不好说。归根结底,物由技生,你要做东西,就要用技术,这是离不了的。” “也对。”荣显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许问的手机发出提示音,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通知他刚刚提交的第一条佛光雕和第二条犬牙错都已经被确认为有效了。 “哦耶!”荣显兴奋地挥了挥拳头,何章也赞了一句:“厉害啊!” 第三条沉流积石是跟第二条一起提交的,两者是伴生技术,理论上来说这一条也应该很快。 结果他们等了半天,小程序彻底安静了,新的通知信息迟迟不来。 按理说,就算不行,也会有“不予通过”的回复的啊? 怎么回事,这是……犹豫了? “看来是我提交得太快了。”许问迅速捕捉了审核方的心理,笑着说。 “那就再快一点。”连天青突然“无声”地说了这样一句,然后,他与唯一听见的许问对视一眼,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712 力有不逮 - 匠心 - 沙包 此时,平镇某处的某个宅子里,几个人正争执不下。 他们面前有两个投影,左边那幅投出来的是一张照片,正是许问刚刚拍下来的第二张,也就是河埠那张。 右边的则是许问刚刚提交而未获得回复的工艺“沉流积石”。 “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两种不同的手艺?”一个花白络腮胡子的老人问。 他穿着唐装,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仍看得出魁梧的身材。 “这也不奇怪,万物皆由技生,做什么东西不需要技术,不需要手艺?垒石和在水里垒石头本来就是不同的手艺,分别提交怎么了?”另一个跟他岁数差不多,身材比较瘦弱的老者说。他的脸上有些病态,但话语非常干脆利落。 “话是这样说……”络腮胡子挠了挠头,有点困惑,“但这样是不是有点钻空子?” “确实有这样的空子,他能钻,那就让他们钻。问题在于……”旁边另一个身穿中山装,貌相非常严肃的老者凝视着前方道,“他这些手艺究竟是不是真的,为什么这几个名字,我们一个也没听说过?” “这个沉流积石我没听过,但佛光雕肯定不是假的!”又一个头顶光光的方脸老人斩钉截铁地说。 说到佛光雕,在场的五名老者都沉吟了。 那个瘦弱老者正是姓高,是算房高族内受到正式传承的老师傅。他们算房建筑这次拿到的展场是石厅,一看到土地公的背景,就看出来这是石厅外面的水墙和石埠。 进驻石厅的时候,他们就里里外外全部都看了一遍,一来是想好好欣赏了解一下这幢名声响亮的古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探古活动做准备。 这是入驻这十五幢古宅的每一家都在做的,他们会把所看到的技艺全部都登记下来,标以简介。这些会登记成册,作为这次活动的数据库,成为探古活动的技术支持。 所有参与者提交上来的技术,会先一步与数据库里的资料进行模糊比对,一致一样的直接通过,不同的也不会直接否决,而是会提交给由五人组成的顾问团进行再一次的人工评核。 这次探古活动不是没有门槛的,要参加必须要有一定的资格。 参加者要么自己有一个公司,那肯定得收集一定的技术;要么拥有某个传承,本身是有名有姓的;再不济,也要考过技工考试,拿到证书。 这样相当于把参与者先筛了一遍,不管是自家传承,还是从外面收集来的,所有参加探古活动的人手上肯定是有技术的,而这些技术,他们未必全部知道。 这次探古活动的一大目的,就是收集流落在民间的技术,做到各家的交互交流。 这当然也符合这些家族的需求。 所以,他们不会贸然放过任何一个陌生的技术,必定会就着它的简介好好研究一下。 佛光雕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引起他们的注意的。 这尊土地像的位置太偏僻,算房建筑调查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但到了算房高这种层次,一件东西是好是坏,只要过了眼,没有看不出来的。 他们看见土地像的照片就知道了,这确实是好东西,好雕工,好技艺! 而相关的技艺简介一出来,他们就发现确实听说过,尤其是方家,他家直到今天也是庙匠,专门给寺庙做建筑、修复或者雕刻等等的。 佛光雕在他家不叫这个名字,而且失传了一大半,但确实有记录,还不少。 方家家传的典籍里,有专门一个章节对它进行描述,写了很多它的前因后果与种种相关。 这是一门实现心中虔诚信仰的技术。 是的,庙匠跟普通工匠有一点情况大不一样,他们非常需要信仰,通常认为只有笃信的虔诚才能雕刻出真正优秀、充满神性与灵性的作品。 他们中间的有一些人可以单靠信仰获得成功,但更多的会发现一件尴尬的事情:他们没办法用自己的手描绘出心中的想法——没那个技术。 于是有些人总结出一些技巧,怎样更好地体现心中的想法,渐渐形成了一整套方法,佛光雕应运而生。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佛光雕在他们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争论,惹出了一些事件,最后,这套方法也变得残缺不全,只留下了其中的一部分。但它的好处就是这样,它本来是一堆技巧的集合,留下一部分也能用,并且延用至今。 五人顾问团是轮换制的,由十五家中各派出一个大师傅,五人成团,轮流参与。 今天值守的五人里面,正好有方家的,名叫方守一,就是那个光头方脸,他看到许问提交上来的佛光雕简介时,又惊又喜,连看了三遍,毫不犹豫地给判了个通过。 他抱着那张土地公的照片看了半天,恨不得马上动身,去看看土地公的实物,也看看提交的那个人。 他还表示,如果这个人手上真的有全套的佛光雕技术,方家必将重金求/购。 方守一还在激动着,新的消息就传来了。 这个不知姓名、只有编号的人接着又提交了第二项、第三项技术,别人千辛万苦才能找到的东西,在他手里跟吃大白菜一样简单。 最关键的,还是他提交的技术本身。 佛光雕虽然残缺不全,但好歹是有记载,也有一部分内容的,可以对应得上。 犬牙错和沉流积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犬牙错看照片上的形态以及对方提交的简介描述,可以理解,所以他们也给判了通过。 但沉流积石一方面是没有听说过,另一方面是水下的技术,照片上并不能呈现,这要怎么判断? 再接下来第四项、第五项技术接连出现,许问的主力支持者方守一都沉默了。 这,都没听说过啊! 而且这也提交得太快了吧? 他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半真半假胡诌的? 如果真的是胡诌的,他们给判了通过,回头被发现了是不是太丢人了一点? 但如果是真的,他们误以为被骗了判了不通过,那也很尴尬啊! “能看一下这个人的信息吗?”算房高问道。 “抱歉,结果出来之前都不能。”工作人员依照规则说道。 所有人都犹豫了,也是这个时候,许问等了一会,没有等到结果,立刻就猜到了他们的想法。 “这个规则还是有一些漏洞。我们也并非无所不知,自有力有不逮之时。”算房高缓缓说道,旁边四名老者缓缓点头,无一人自傲自得、对此表示异议。 “先放一放。这人若真有本事,那后续肯定还有……” 算房高话音未落,“叮”的一声响,新的提交刷新出来了,所有人同时看向编号—— 甲四十二号,还是刚才那个人!  713 雅与俗 - 匠心 - 沙包 与此同时,石厅那边,何章此时的想法与这边的大师傅们有些微妙的相似。 许问这究竟是忽悠人的,还是认真的? 如果是前者,他忽悠人的水平真的不低,有点离谱;如果是后者……那就更离谱了。 何章将信将疑地跟着他,旁边两个小的倒是讨论得很热烈,非常相信许问的样子。 何章又看了看荣显穿的衣服,全部都很不起眼,但他却看得出来,全部都是昂贵的大牌子。 这种出身,他家里人应该不会让他跟着一个骗子吧? 连天青虽然那样说了,但明显也并没有打算直接给许问开挂。 他没有直接把自己的结论告诉许问,而是左顾右盼,看到“有意思”的东西,就提醒许问去看。 “这个挺有意思。” “那个也不错。” 他这样一提示,许问就会关注。他现在石木两科俱已大成,泥水学了一大半,而这三科的内容,他几乎全部都是在班门世界学的,也就是所谓的“古代”。 这些技艺放到现在,就是真正的传统技艺,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已经失传了,另一部分就算流传到今天,名称也完全不同。 但许问没有在意这个,在一个信息封闭的年代,这种事情太正常了。 于是何章看见的就是,许问几乎每走一步,就会停下来,拿起手机拍照,然后一边给旁边两个小孩讲解,一边把同样的内容往手机上登记。 他动作很快,每提交成功,就会发出“叮”的声音。一路上,叮叮叮的声音响个不停,几乎就没停过。 然而渐渐的,何章却又想不到这么多了。 探古活动需要的只有技术的简介,许问提交的内容也不需要太细,只是一些简介。 这里面没有枯燥的细节,只有最富于想象力、最巧妙的那些部分。 古代工具匮乏、人力有限,这带给工匠们极大的限制。 在这样的限制下,工匠们被逼着需要用自己的人力与脑力去解决大量的问题,有很多东西都是不可为而为之。 而极限与极端,常常能爆发出最强烈的光芒。 那是人的美,人的心与思想之美。 走着走着,何章在许问的引导下,沉浸到了这种美里。 很多人走在种宅子里会产生代入感,通常是代入成生活在这里的人,想象自己穿行其间,宁静安祥的样子。 但何章的沉浸,却是让自己代入成了当年建筑这幢宅子的工匠,他们绞尽脑汁、螺蛳壳里做道场,怎样在有限的条件下竭尽全力地发挥。 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成功的应用,都会给他带来无以伦比的成就感,而当看见一座新宅、一座大宅拔地而起,那种满足感,会是像神一样吧? 神会造物,人也会造物。 而这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连天青皱起了眉。 “庸俗。”他环视四周,非常不满。 许问没有回答,嘴角却是微微一翘,听得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荣显马上留意到了,赶紧问,一边问还一边东张西望,生怕有什么自己错过了的笑点。 “这宅子建于两百年前,清乾隆时期。时代相对来说比较晚,技术进一步发展,相对比较成熟。所以就技术而言,这宅子是比较成熟的,很多地方都值得看看。后面修复它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尽可能地还原了这些技术。”许问说。 “那它什么不行?”荣显非常机灵,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觉得呢?”许问反问。 “嗯……”荣显思考了起来。 “你也可以想一想。”许问对高小树说。 两个少年一起冥思苦想,何章也跟着一起想。 环视了一阵四周,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这宅子的风格和装饰太俗气了点吧?” 他设计师出身,有自己的审美,其实早就想说了,这宅子真是建得有点俗气。 它整体以黑色和金色为主,这两种颜色搭配起来其实并不坏,设计好的话可以显得庄重富丽,优雅大方。 但是这里,随处可见的都是铜钱和招财意味的装饰,正厅旁边还有一棵摇钱树,后面木雕屏风上金字写着石巨富的生平事迹。 这里的整体元素都显得非常满,各色雕刻花样非常繁多,但也不免挤得满满的,看上去感觉有点胀眼睛。 “我们接活的时候有时候会碰到那种暴发户,跟这个真的很像。上来就要全套红木,有啥上啥。分不清好赖,还容易被忽悠,总之就是用料越多、雕花越多的就越好。你费心思给他设计吧,他还嫌这里那里没给他填满不好看。”何章说到这种客户就是一肚子气,“然后你发现,所有东西按最贵最大最重的给他填满就行了,根本不用费心思!” 何章说着有点来气,一时间忘了控制好音量,声音有点大。 荣显在旁边大力赞同:“对对,我也去过这种人的家里,我靠,有没有一点审美了,满屋写着一个钱字,丑爆!” 许问听得好笑,但他也不算太认同。他顶着连天青的目光摇了摇头:“每个人的审美都不一样,你觉得好的,人家并不一定,更何况是人家自己的房子。” “胡说。”连天青不赞同地道,“美的就是美的,丑的就是丑的。有些物事不知其美,只是不懂而已。” 许问只能出声跟连天青对话,这时候当然不方便。 结果没想到何章先开了口。 “哎,也对。审美受到多种因素影响,有先天也有后天。本来就是商人,要他们有跟正经文化人一样的审美,也是太强求了。而且这是人家自己的私宅,当然是就着人家自己喜欢的样子来,开放给咱们参观,咱们已经是占了后世人的便宜了。” “何谓先天,何谓后天?”连天青认真听着何章说话,问许问道。 他问得很认真,是想许问现在就回答的。 恰好初中生高小树一脸迷茫,看上去像是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许问于是就着这个机会对他解释:“你会不会经常觉得,一样东西你觉得好看,别人都不这么觉得?” “有!”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经历,高小树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中间的原因很多,有基因方面的,基因是生物学概念,是生命的基本信息……” 许问说到一半,被高小树打断:“我知道基因是什么,生物课上学过的!” “嗯,是的,有一部分审美的喜好刻在你的基因里,天生就注定了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另一部分是后天培养的,你以前见过的、让你哭过或者笑过的、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都有可能改变它。它会不断改变,甚至被欺骗、被驯化。” 荣显深思,何章意外地看了许问一眼,高小树则有些恍然。 而连天青,他一脸的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基因……” 许问听见了,他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连天青又要给自己加课了。 传说天工无惑,成为天工之后,是不会有疑惑的。 然而连天青越来越接近天工之境,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疑惑却越来越多。 天工无惑,人能真的无惑吗? 就在此时,许问的手机传来叮叮叮叮叮连续的响声,他拿起来一看,刚才提交的二十项技术,全部都被鉴定通过了! 而这时,平镇入口处的探古活动报名处,也炸开了锅! 714 不公平 - 匠心 - 沙包 官方确实是为这次展销会花费了大量的心思。 平镇入口处的一家商铺被租用了下来,作为探古活动的接待处与报名处。 同时,这家对面的一个店铺也被租用了下来,做成一间茶铺,摆了几块大屏幕,请了一位老师傅。 一块大屏幕上会实时显示探古活动当前的进度——所有提交后获得认证的技术,都会显示在这里,由这位姓田的老师傅细细讲解给大家听。 这位老师傅来自田家,是十五家之一,就算在所有的十五家里也是出了名的博闻强识。 他当然也是顾问团的成员,但今天没轮到他值班,主办方邀请他来这里为普通人讲解,田师傅欣然同意,已经在这里讲了大半天了。 他口有点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便拿起旁边的平板看了一眼探古活动当前的整体情况。 到目前为止,一共有一百八十五个人报名参加探古活动,当前提交最多的那个人一共十个,最少的暂时一个也没有,人均大概五个。 这个参与人数比主办方之前想的还要多一点。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最后放低了条件,只要有证,不管是哪个门类哪个级别的职业证书,都可以参加活动。 其实一开始主办方考虑过是不是不要门槛,增加活动的大众参与度,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个重要原因,拥有评审与讲解资格的师傅们人数有限,十五家加起来也没多少。 放开资格限制随便谁都可以参加,万一真的出现那种屁都不懂就会胡说八道的怎么办? 一看就是假的也就算了,万一说得真实可信,把老师傅们都骗过去了,回去再揭穿,丢人事小,这活动还有没有可信度了? 所以虽然很遗憾,但他们还是给参与者进行了限制,只有满足条件的人才能参加。 毕竟传统技艺源远流长,中间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多了。 但官方也并不想因此就把普通大众给放弃了。 这次活动的第一大目的,是促进双向交流,促进传统技术的现代商业化发展;第二大目的,就是向大众推广传统技艺,培养新的审美形式,为传统技艺扩大市场了。 只有更多的人喜欢与认同,传统技艺才有更大的可发展的空间,这是十五家的共识。 他们能抵抗住时代潮流的冲击,坚持把家族和产业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保守落后是做不到的,必然要有足够的远见。 所以,为了提高活动的大众参与度,他们设置了这个茶馆,没有要求,有兴趣的人都可以来歇歇脚听一听,甚至连这一杯好茶也是免费的。 活动开始到现在,结果出现得还比较多,人均五个左右的技术,一百八十五人,就是九百多个。 这个数量确实不少,但大部分都可以在数据库里找到,其中重复的也很多。 参与者没写名字,只有编号,登记的时候给他们做了个简单的归类,甲是有固定传承的,乙是有展销会摊位的,丙则只有最基础的证书。 可想而知,丙类参与者数量最多,乙类最少,而当前的成果,主要集中在甲类参与者身上——十五家的子弟,也是可以参与这次活动的。 田师傅眼界之广在全部这十五家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单看编号名下的技术,他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是谁。 譬如现在编号甲零一的这位,探出技术十项,全部都是房屋结构方面的。 这人一看就是算房高家的,名叫高望远的那位。 他在算房高家的地位类似于陆远在班门,是新一代里将要接受传承的那位,是高家的未来之星。 排名第二的甲零五,是他们老田家的,找到了八项不同的技术,成绩也很不错。 后面六个七个的都不少,很多并列的成绩。 总地来说,这些人提交的技术绝大多数都是田师傅熟悉或者听说过的,重复的也不少。 然后他目光向下,落到了编号甲四十二的那位参与者身上。 到现在为止,他只提交了两项技术,两项都引起了他的注意。 佛光雕,他跟方家关系不错,一眼看出这是什么。 当时他就有些惊讶。 这技术不是失传了一大半了吗?怎么还有人知道? 他是仅仅知道,还是掌握了这门技术,可以把它复制出来? 如果是后者的话,方家这次活动可真是参加得可真不亏。 相比较而言,第二项技术简单一点,但也很有趣,重要的是,田师傅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偶然出现的独立技术,还是全新的传承? 田师傅接着特地留意了一下,这号下面却没消息了。 他不知道许问这是被扣下了,还有点失望。 排行榜这东西始终都是非常吸引人的,田师傅讲解的时候,还顺便给他们讲了一下高望远等人的技术体系以及来历——这也算是对各家的一次很好的宣传。 这很有代入感,坐在这里的很多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好些人找到了支持的对象。 支持高望远的最多,毕竟他的成绩最强势,高家一砖不错的故事也很吸引人。 支持第二名田小田的的也不少,这名字可爱,还是田师傅的后辈,也算爱屋及乌。 “你们不觉得有点不公平吗?”人群里突然有个人大声说。 他站出来,指着大屏幕,手从第一个一直往下滑,“这一溜排前面的全是这帮人,评审的也是他们的,参赛的也是他们的,这不是裁判下场?人家怎么跟他们打?” “这宅子又不是他们家的,也不是他们建的,大家都是外来户,凭什么不能参加了?”一个高望远的支持者反对。 “对啊,而且都是匿名的,评审团也不会知道是谁。”田小田的支持者表示同意。 “少自欺欺人了。田老师都能看出来,他们看不出来?都是自己家人。我敢说这榜上排名靠前的,田老师全认识!”那人说着,看向了田师傅。 田师傅端茶在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确实。虽然我们尽量选了比较年轻的孩子参加,参加前也特地留意了一下,没让他们提前平镇,都是今天才到的。但单就评审而言,确实很难完全回避。从这方面来说,这些孩子的确是占了便宜的。” 他说得坦诚,那人也不好意思这么咄咄逼人了,气势稍微收了一下,说:“这样的话,我要换个人支持了……” 他的目光在榜单上扫了一遍,指向了甲四十二号。 “我支持他!田老师你刚才说,这两项技术,你也不清楚是吧?那他就不是你们的人了。那我就支持他!” “你这不是纯杠吗?你支持他有什么用?他现在才两项。半天没添新的了,输定了!”高望远支持者有点不爽,讪讪地说。 “我这就是一个态度……”那人话音未落,突然间,叮叮叮叮的声音不断响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茶铺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一俄户籍,屏幕上连续刷新出十几条新技术! 瞬间的安静,然后瞬间的嘈杂。 “哗,全是一个人的,太牛逼了!” “十七条了,瞬间窜到第一了!” “哇,还在增加,太牛了!” “甲四十二,都是他的!” “这些技术,田师傅你知道吗?” 田师傅抬头看着,茶杯僵在手上,木然摇头。 这些技术的名称,他一个也没听说过! 而它们的范围非常广,从石到木到泥水,囊括了传统建筑最大的几个方面。 最重要的是,这些技术的风格各色各样,侧重点各有不同,分明来自于不同的传承! 但它们又实实在在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715 预算 - 匠心 - 沙包 甲四十二当前的位置其实很好被定位。 他提交上来的每一项技术都要附上照片,虽然这些照片只集中在宅子的某一个特殊部位,但明眼人还是能轻易看出来那是什么地方、什么位置的。 到现在为止,他还在石厅里没出来,甚至都没到再后面一般不给人进的地方。 算房高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回去,含糊其词,重点是遇到这样一个人的话,一定要以礼相待,千万不可怠慢。 当前这十几件手艺,件件透着古意,匠心独运,极具巧思。 关键是,这些手艺兼收并蓄,风格各异,这家的传承绝对不可能小了,必定是曾经的大门大派! “我们听说了,已经在留意了。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这样的人要进后院。”对面那人道。 “还没有?这么久了?”算房高皱眉,抬头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屏幕。 新的待鉴定的技术刚刚刷出来,算房高只看了一眼,瞳孔就自紧缩,微微露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前面提交的技术门类也多,但基本上都是建筑方面的,但新出来这个,竟然是相关书画,是一门裱画技术? 这跟建筑可真是一点也不搭辙,更让人有点烦恼的是,十五家里的确有擅长书画装裱的,但不在今天在场的五人里…… 而甲四十二刚刚提交的这项装裱技术,也一如即往并不在十五家事前准备的资料库里。 也就是说,眼前在场的这些人和已有的信息,无法支持他们判断这项技术,必须得请求场外援助才行了…… 五名老者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算房高苦笑一声,拿起了电话:“还是我吧……” ………… 与此同时,许问确实还在石厅里没有出来。 他被算房高在石厅里展示的东西吸引住了。 算房高擅长的是工程预算,一项工程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材料,分几个阶段进行,在工程开始之前都要做好预算。不能事到临头再来考虑,搞得临时调度,捉襟见肘。 许问对这项工作并不陌生,在班门世界,正式启建逢春城之前,他就和阎箕还有秦连楹一起做了大量的相关工作。 这两个人一个在内物阁,一个在京营府,都是这方面的好手,也是特地调过来跟他配合——给他做个指导的。而那时候,为了更好地进行相关工作,许问又自学了一点现代工程预算相关的知识。毕竟一城之地实在太大,出问题的话惹出来的麻烦太多。虽然不在一个世界他有逃命的手段,但也不想随便就被下令砍头了。 再说了,可以的话,谁会希望自己在做的工作失败呢? 所以,对于古代工程预算,许问绝不陌生,甚至还有一点心得。 不过算房高立身京城,皇家预算师出身,直到今天仍然屹立不倒,肯定是有自己的绝活的。 算房公司在石厅设置了很多展示,他们展示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列一些枯燥的数据,而是直接就在整个石厅,直接拿着这里打比方。 石厅各处,新建的话,这里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力,折合起来多少钱,里面的每一项摆设每一个家具当前市价多少,旁边全部都用牌子标明写清,房间门口再来一块大牌子,把所有项目全部总计列明。 再没有什么比钱更直观的了,石厅的人非常多,无数人围着这些牌子指指点点地讨论,还有人拍照发到网上或者群里,跟更多人热议。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许问也被这个吸引过去了,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环视四周,观看整个房屋的情况,默默心算,把算房公司的数据与自己的进行比对。 确实很厉害。 看了一阵之后,许问承认。 预算这东西,其实是有一定的模糊性的,通常来说,算到一个大概就行了,不需要过于精确。 譬如砖的数据,在房屋上,精确到千位数都可以接受,百位数已经是强者,十位数个位数,很难做到,难度翻倍都是往低里说了。 但算房高就能做到。 一砖不错是他们家的业内传奇,其实一般来说他们也很难达到这种程度。 但是两位数以内,一般都是没问题的,并且能够保证。 许问自己心算了一下,发现他们的数据确实跟自己的极为类似,就是更细致。 而工程预算方面,不管有没有必要,肯定是越精越好。 你先算够数,事后再留出容错率都可以。 许问不知道算房高是怎么算的,但这方面的本事,自己确实是有所不及。 不仅如此,许问还留意到另一个关键。 眼前的材料名称与许问知道的并不完全一致,价格他更谈不上清楚。 其实他现在的问题就是,古代的东西他知道得够多了,现代什么情况有点两眼一抹黑。 许宅的预算现在还没做,想要做好的话,要么请算房高帮忙,要么自己向他们学些东西。 鉴于许宅的特殊情况,许问确实比较倾向后者。 要学人家的独门绝技,那就得拿东西出来跟他们交换了。 不知道他们会需要什么,要说的话,秦阎二人教他的一些东西,跟高家展示在这里的好像也不太一样…… 许问把这件事记下来,继续“探古”。 又一项项技术化为图片和文字,通过手机传了出去,许问已经习惯这项工作了,越来越得心应手。 甚至他开始跟连天青比速度。 连天青不断观察许宅,左顾右盼寻找新技术,许问与他做同样的事,看看谁更快。 这项工作大部分时候都是连天青占优,毕竟他只需要指出来就行了,辨认是什么技术把它介绍上传到小程序上是许问的活。 但偶尔,许问也能捡漏,发现一些连天青错过的角落。 每当这种时候,许问都特别高兴,好像在什么重要的比赛里获得了胜利一样。 许问从来都不敢懈怠,因为越是接近连天青,他越能意识到自己距离一个天工有多远。 必须达到这个程度,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所以每一点微小的进步,都会让他非常高兴。 “想到什么好事了?哥你怎么笑成这样?”荣显越看越怪,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的先辈很了不起,能像这样接近他们一点,感觉很高兴。”许问摸摸他的脑袋,说。 “嗯,也对,这感觉,就像在直接跟他们说话一样!”荣显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许问抬头,这时候正巧连天青就站在荣显和高小树身边。 年长与年轻,虚与实,古与今,形成了异常鲜明而有趣的对比。 许问笑了,一抬头,正好到了一道门的旁边。门虚掩着,旁边挂着“工作重地,非请莫入”的牌子。 许问有手环,这种地方也是可以进的,他正要推门,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异口同声的两个声音: “麻烦请稍等。” 716 技艺傍身 - 匠心 - 沙包 许问转头,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男俊女帅,看上去还挺配的。 两个人都很陌生,许问确定自己不认识,他转过身,问道:“二位是……” “我叫高望远,编号甲一。” “我叫田小田,编号甲五。” 两人异口同声,同时自我介绍,介绍的格式一模一样。然后田小田眼睛一瞪,开骂了:“你干嘛!”是对着高望远去的。 “人家在问问题,难道我应该不回答吗?”高望远对着她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倒是你,这是石厅,展销会期间是我高家的地方,你来干嘛?” 田小田也不说话,就扭着手腕对他晃了一晃。黄色的手环戴在她的手腕上。身为探古活动的参与者,她有资格进这十五座宅子的任何一个地方。 高望远又翻了个白眼,但这次他没话可说了。 田小田得意地一笑,转向许问时态度瞬间变得严谨而认真。 她问道:“请问您是甲四十二号选手吗?” 高望远用力抿嘴,没有说话,但目光直盯许问,摆明也是冲着他来的。 许问听到两人自我介绍的方式,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甲一和甲五,排名都很靠前,证明他们报名也很早。 其中一人姓高,很有可能跟算房高家有关,多半就是他家派出的参赛者。另一个姓田的……许问之前看资料的时候也有点印象,这十五家里,好像也确实有一家是姓田的。 这两个人会知道他在这里也不奇怪,通过提交的技术,他相当于一路上都在留下痕迹。 “我是,找我有什么事吗?”许问简短回答。 两个人一起瞪大了眼睛,闭上了嘴,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张不一样的脸,却不约而同做出了一样的表情,感觉非常有趣。 “二位不会是看到了我上传的纪录,感到了吃惊,也没有多想,就过来了想看看情况吧?”许问的目光扫过他们,笑着问道。 两人的嘴闭得更紧,许问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样的人许问见得也不算少了,他看了高望远一眼,发出邀请:“既然如此,那不如一起走走?” “好!”又一次的不约而同。 许问推开那扇非请莫入的门,门后有个人守着,验过他们的手环就放他们进去了。 这地方看上去挺神秘,对普通人来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它位于石厅的最后面,建成的时候,是给下人居住的,因此结构和样式都比较简单,没什么装饰。 对外开放之后,这里由于缺乏展示性,被开辟出来作为办公室和储藏室,相当于办公区域,当然不许人随意进入了。 荣显看见非请莫入四个字就有点兴奋的,结果实际一看,立刻失望了。 “这里看着不起眼,其实大有学问。”许问看见了他的表情,笑着说。 “是,这里当初被破坏得比较少,后来也没怎么修复,基本上保持着建成时的原样。”田小田环视四周,道。 高望远同样环视四周,赞同地点头。 许问马上意识到了:“你俩之前都没来过这里?” “没有。”再一次异口同声,不过这一次两人的态度还算平和。 “我不想从这里开始,打算把它放成我的最后一站。”高望远解释。 “我也差不多,是从平镇另一头开始的,听说了你的事,才专门赶过来。”田小田说。 “这个院子挺有意思的。”高望远的注意力回到房屋本身上,他走到围墙旁边,从那里往屋子的方向走。 许问盯着他的脚,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一模一样,刚好六尺,像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一点也不差。 不愧是大家族大公司的底蕴…… 东南西北各走了一遍,高望远记下几个数字,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是这个院子以及各房屋的尺寸数据。 然后高望远抬头,田小田看着他笑道:“长宽好量,高怎么办?你总不能贴着墙走上去吧?” “量影子啊?”高望远奇怪地看着她,“小学生都会的。” “但这地方这么窄,影子都不是直的,怎么量?”他这一眼其实也不是嘲笑,但田小田还是被他看得有点生气。 “有一套方法……”高望远沉吟着,正要介绍,旁边许问先开了口。 “一丈一尺一寸。”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口报出数据。 高望远和田小田一起愣住,高望远瞪了一会眼睛,道:“先说好,我不是不信你,但我还是要验算一下。” 许问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望远立刻埋下头去,先是测量,再次计算,用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方法,最后得出了数据。 他抬头看着许问,有点呆呆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眼即明。”许问回答。 荣显悄悄在旁边给许问比了个大拇指,小声对高小树说:“有够装逼。” “一眼就看出来了……”高望远则发了一会儿呆,苦笑道,“我爹说我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原来跟真正的天才比,我也就是个屁。” “这个跟经验也有关,时间久了,很多人都能做到。而且在现在这个时代,各种激光测量工具比以前方便多了,这个本事,也就能装装逼而已。”许问一边说,一边敲了一下荣显的脑袋。 荣显抱着头,嘻嘻笑了两声,道:“但装逼也行,还是很酷啊!酷就是酷。再说了,现在是和平年代,随便都有测量工具。万一不是这时候呢,末个日,穿个越啥的,工具不傍身,本事总不会丢的嘛。” 新潮少年随口胡说,末日穿越都是故事里的常事,一点也不稀奇。 许问听在耳朵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荣显一眼。 “技艺傍身,有道理,我还是要练一练。”高望远很同意荣显的话,认真地点头表示。 他还挺果断的,下定了这个决心,就不纠结了。 他拿着得出来的数据继续计算,一边计算一边念念有词,最后抬头道:“果然,这个房子建得很妙,他用的这些技术,这样的结构大小刚好能把它支撑起来,把空间最大化。这样货存得多,人也住得舒服,确实是精心考虑过的。” 这也是探古过程的一项发现,高望远打开小程序,拍照上传,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对许问说:“这里有个协同人,刚才那个数据是你提供的,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他只是告知一声,许问还没有回答,他就把甲四十二的编号填在了那里。 其实他不填许问也不会觉得怎么样,毕竟只是一个数字,更何况高望远最后又自己验算了一遍。 但无疑,他会这样做,还是让许问很有好感。 不过再有好感,该说的还得说。 “先别忙提交,你这里有个地方弄错了。”许问说。 “啊?”高望远看他。 “刚才这些数据你全部都是在外面量的,你进屋再看看。”许问提醒。 书阅屋 717 自我修养 - 匠心 - 沙包 听见许问的话,高望远有些疑惑,但还是走进了他所指的房间。 那房间被用来做了办公室,里面摆了办公室,旁边坐着人。看见高望远进来,一个人站起来问道:“请问……” 话没说完,高望远抬起了手腕。 那人看见他的手环,仍然一脸迷惑,旁边同事想了一想,明白了过来,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那人又问了几句,仿佛这才明白过来,让开位置道:“请进吧。” 许问把他们的表情收在眼底,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对于普通人来说,未必都会注意到这样一个活动,对它也未必会感兴趣。 要让所有人都喜欢并接受传统技艺,打从心底认同它,是件非常难的事情,而且任重道远。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网络与现实的一些角落,这个活动已经吸引了很多普通人的注意。 高望远走进屋子,东张西望,然后定睛看向了左边的墙壁,一脸疑惑。 许问微一扬眉,笑了起来。 高望远不像西漠队那些工匠一样,可以一眼就看出长短距离尺寸,但对于这样的数据,还是有基础的敏感的。不需要用尺子,他也能看出屋内的宽度与屋外不一样。 果然,高望远拿出工具,开始测量,他说:“里面窄了六寸,有夹层。” 一个工作人员迷惑地看他,说:“不可能,这房子在修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我看着它修的,哪有什么夹层?而且六寸,就二十多厘米,不是墙的厚度吗?” “不是,算的时候已经把墙算进来了。”高望远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肯定地说,“只有六寸,不会是密室,一定是夹层。” 他走到左边的墙壁旁边,伸手敲了敲,有些疑惑。 许问也过去敲了一下,与他对视一眼。 是实心墙,那不是有夹层的声音。 但是里外数据的差别也不是假的,真实存在。以修这房子工匠的水平,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修一堵多厚六寸的墙? 两人没有交流,不约而同移开目光,开始在墙上敲敲打打。 遇到有办公桌的位置,还礼貌地请工作人员帮忙移开,好让自己看看那一处的墙壁。 工作人员非常配合。一来是有手环的要求,二来自己也很好奇他们的判断——这可是他们天天都要呆的办公室,里面会有什么样的秘密? 没一会儿,田小田也加入了,手法规范,表情认真。 荣显和高小树对视一眼,也跑过来胡乱敲打,这是纯闹着玩儿,不过许问一直纵容他们对世界保持好奇,这时当然也不会阻止他们。 结果没一会儿,高小树叫出来了:“呀,这里声音不对!” “嗯?”荣显就在他旁边,第一个跑过去敲了一敲,也叫了出来,“对,那边是咚咚咚的,这边是当当当的!” 那是在房屋靠里的右下角,许问立刻过去,确定了空心的范围,大概两尺方圆,并不大。 然后他又摸索了一会儿,道,“这里有个机关。” “还有机关?”旁边几个人异口同声。 很简单的机关,但确实非常隐蔽,不留心根本找不到。 许问很快打开了它,移开一块侧板,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夹层。 “真有!”工作人员吃惊极了,连忙问,“里面有什么?” 许问正要去摸,被田小田阻止:“稍等!” 她背着个很时尚的双肩包,这时把背包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双塑胶手套,递给了许问:“戴上它再摸。” 很规范,这一个是为了安全,二个是为了里面可能有的东西,防止沾上指纹。 “是我疏忽了。”许问迅速认错,戴上塑胶手套,这才把手伸进密室。 没一会儿,他摸了个杯子出来,放到旁边地上。 “真有东西!”工作人员们又吃惊了。 那是一个粉彩花鸟描金酒杯,胎色洁白细腻,绘画自然精美,色泽至今也很鲜艳。描金的部分稍微有些黯淡,但也看得出细致均匀,整个杯子几乎没有缺陷。 许问又摸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了。” “这里怎么会有夹层,还有这么个杯子放这里?”一群人表示疑惑,而这种时候,就是荣显发挥的场合了。 “这里是仆人房,这种杯子,肯定不是仆人能用的,但它肯定很贵。仆人一开始跟修房子的工匠勾结好了,做了这么个夹层,趁宴会之类的时候偷东西出来,藏在夹层里,逃开主人搜查。等到风声过了,再把东西偷偷地拿出去卖了换钱。宾果,必是这样!”荣显打了个响指,声音朗朗地说道。 猜得很合理,大家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就算有,也没有证据支撑。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发现,这个地方有当初设计留下的夹层,夹层里还有东西,确实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杯子虽然是许问发现的,但是归属权仍在石厅。 工作人员叫了管理过来,给他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把夹层和杯子指给他看。 管理也很吃惊,打电话向上汇报之后,小心翼翼地将杯子包好收起,准备登记过后将来作为藏品展出。 可想而知,将来它展出的时候,石厅必将又多出一段传奇佳话。 这比得了个杯子更让管理高兴,他握着高望远的手,连声道谢。高望远也很耿直,一指许问:“跟我没关系,是他发现的。”接着,他拿起手机,看着自己不久前填写完,准备上传的信息,皱起了眉。 “你在疑惑,按道理来说,这里不应该有这么一堵墙?”许问了然地问。 “对!这结构上不合理啊。”高望远要上传的这个东西,主要就是在论证有限人工条件下的完美结构,但很明显,这墙这样变厚了,当然就不完美了。 “其实还是合理的,你看到这里没有,他做了一些掩饰。” 许问向上,指出房梁上的某个部分,高望远抬头看去,片刻后恍然大悟:“我靠这也太狡猾了!在外面看是合理的,在里面看又是一个样子。有必要吗?做这么多伪装,人家真的能看出来?” “这也算是一个顶级工匠的自我修养吧。”田小田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你上传吧。”高望远对许问说,“这两项技术应该都是你的,不对,是三项。里外的整体结构、隐藏结构还有这个机关。” 他说得很诚心,许问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拍照提交上传一串流程做下来,过了一会儿,许问名下的技术又多了三项,现在总计二十,遥遥领先所有人。 “有意思。”高望远看着自己的手机想了一会儿,对许问说,“可是我还不想认输。我回去再试试。” 说着,他转身就走,从头到尾过来好像也没什么事情。 田小田笑了两声,说:“那我也想试试。”然后向许问摆摆手,也走了。 许问看着他们的背影,听见旁边连天青说:“现在的年轻人,好像更有意思了。” “嗯。”许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是对连天青说的,又好像是在回应这两个年轻人。  718 热点 - 匠心 - 沙包 此时,平镇门口的茶馆又是一阵哗然。 前面甲四十二突然窜升到第一,田师傅已经给坐在这里的人讲解了一下这个人的奇特之处。 所以这时候大家都知道了,许问不是这十五家的人,田师傅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而且他所学的东西兼收并蓄,风格各异,好像汇总了很多家各种不同的传承,非常神秘。 这迅速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再加上许问的成绩,一时间,他的人气火箭般上升,还有人把许问的事迹上传到了网上,又引起了一番讨论。 当然,这种人气都是临时的,只算当时的热点,过了就过了。那时候,许问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住。 这个时候,许问名下突然又多了三项技术,而此时,他名下的技术总数超过了二十,继续保持着极大优势领先,这又让在场的人兴奋了一次,那感觉,就像眼看着奇迹正在发生一样。 与此同时,茶馆里有人的微信连番响起,他低头去看,没一会儿就兴奋地叫起来了:“我靠我靠,牛逼!” 他把信息拿给旁边的朋友看,没一会儿它就传开了。 那是他另一个朋友发过来的,那人是平镇的工作人员,在他们工作人员的内部群看到了这件事情。 一个探古活动的参与者刚到石厅后院,结果通过房屋结构与尺寸的异样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藏了一个杯子,据说至少能值几十万块钱! 古宅、密室、藏宝。这里的每一个词都能刺激起人的好奇心与窥探欲,让人想要知道更多。 “几十万?!那杯子归谁,谁找到归谁吗?”有人立刻问。 “那不能。还是归石厅的,毕竟是在那里找到的嘛。到时候会拿出来当个展品吧。”最开始那人打字咨询了一下,回复道。 “可惜。几十万呢。那应该给发个奖什么的吧?不然也太亏了!”对方大声说着,引起了大量附和。 人群热议此事,没一会儿它就被发到了网上,又过了一会儿,专门的网媒也发了,甚至还想办法得到了那个粉彩杯的图片,配上专业鉴定师的鉴定发了出去。 这个故事一出来,探古活动的影响力迅速扩大。 一个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茶馆对面的报名处立刻多了很多人,抱着寻宝的目的,他们也想参加活动。 还好主办方有先见之明,一开始就用资格对参与者进行了限制,不然就这一会儿,就得全乱了。 不过就算这样,各处古宅的游客人流量也突然增大。 平镇范围很大,光是古宅就有一百多座,大部分人到这里来,都是有选择性地看一看,不可能面面俱到。 很多人只会选择两到三处古宅,剩下大部分时间在街上或者街边的咖啡馆里消磨,平镇的古镇水乡风景,也是非常吸引人的。 而这件事一出来一传开,很多人改变了行程,也跑到宅子里,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对展销会的各个商家来说当然都是好事,他们租了展位做活动,当然不止想看见那些人呆在街上。不然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走进宅子的,只要进来,当然就是好事,能不能把他们留下来,会有多大的收获,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这时候,关于石厅密室,更多的信息传了出来。 发现密室的人是谁,其实不用说也知道,探古活动的榜单上新增的三项技术已经足够说明了。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田师傅也不知道的事情,由在场的石厅工作人员嘴里传了出来。 当时在场的除了甲四十二号和他的同伴,甲一号和甲五号也来了。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情,仿佛是甲四十二号指出了另两人的错误,最后那两人心服口服认了输。 这个故事很有点语焉不详,但带着另一种令人兴奋的暗示,引起了许多人的热议。 关注探古活动的人都知道,甲一号和甲五号是之前榜单上的前两名,被甲四十二号给挤了下去。 了解得更多一点的,还会知道这两人是这十五家的子弟,正经拥有大传承大背景的人物。 他们去找甲四十二,是心里不服? 结果被打服了? 这件事传过来的细节不多,非常模糊,但越是这样就越有让人脑补的余地,一群人在网上传疯了,编了八万个“不知名传承人打脸大家族弟子”的故事,要是高望远和田小田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巨冤。 不管什么时候,故事都是最吸引人的。 平镇这次展销会无论目的还是形式,都是挺高大上的。 但往往越是这样越会让人觉得少了点接地气的感觉,看着挺好,但是不够吸引人。 而这两个故事,一个鉴宝探密,一个装逼打脸,都是普罗大众最喜欢的情节,它迅速拉近了展销会与普通人的距离。事件发生一个小时内,镇上口耳相传,网上纷纷转发,平镇展销会同时上了三个热搜,成为了当前最热点的话题。 不过,无论网络与现实里,最受关注的还是这个甲四十二号探古者。 他是谁? 他的奇迹是一时的,还是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会成为活动最后的优胜者吗? 展销会的组织者很快就发现这个热点了,他们毫不犹豫蹭起了这个热度。 展销会本来就是有个专门的微博的,只是一开始转发寥寥,没多少人关注。 接下来,他们很干脆地把微博的焦点放到了甲四十二号身上,先是列出了他前面提交的各种匠技,一项项地进行分析,讲解这些东西厉害在哪里,这个人有可能是谁,有什么样的来历。 许问在登记的时候是写了自己的名字和传承来历的,但单一个名字其实没有意义,那个传承来历也没人知道。 所以他的身份对于展销会和协作的十五家来说,同样是迷雾重重。 这样的迷雾通过微博,传达到其他人眼里时,就更加令人好奇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真的是什么从来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家族的传人吗? 他们试图从他提交的这些技术里寻找蛛丝马迹,进行推测。这样一来,他们势必会关注这些技术,去了解它是什么东西,用它能做成什么样的作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而许多东西,你有所了解和毫无所觉感受到的乐趣是完全不同的。 很多人知道平镇、喜欢平镇,一方面是因为能感受到那份美,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因为宣传,不明觉厉。 现在他们通过甲四十二号,产生了更多的兴趣,又通过主办方适时的、图文并茂的讲解,开始有一些明了。 “平镇还真的挺有意思的啊,我以前还以为只是宣传呢。”千里之外,有人坐在电脑跟前,对旁边的同事说。 “到时候放假了去旅游啊。”同事的电脑上是跟她同样的页面,她眼睛紧盯着屏幕,兴致勃勃地表示。 “放假肯定人多,人挤人的,能看到啥?说起来,咱们这也是古城,博物馆挺多,也应该有这样的老宅子吧?回头打听一下,去看看?”这人建议。 “行啊,我表姐在博物馆上班,我请她帮忙找个老师问问,没准还能领我们去看,给我们讲讲呢。”同事表示。 “可以可以,去!” 新微博提示,这人一边兴奋答应,一边刷新。 “牛,又来新的了,又是这个四十二!” 719 那些人那些事 - 匠心 - 沙包 这时候,许问还在石厅。 石厅果然不愧是被评价为没有品味只有技术的地方,在整个风格上,它以黑色为底,点缀了大量金色,有无数铜钱的花纹标志,确实铜臭味十足。 但当年它建设的时候,就请了许多当时当地知名的工匠,许以重金,用尽他们的全力完成这项工作。 所以,里面的技术含量是很高的,可以琢磨的东西非常多,一路走来,许问发现的东西越来越多,积分越来越高,连天青的眉毛也同时皱得越来越紧。 “这种技术,用在这种宅子上,简直暴殄天物。”连天青站在许问身边,抬头看着上方窗棂,声音低低的,情绪很明显。 许问抬着头,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心里其实是很有同感的。 他也不是歧视某种花纹或者某种风格,就算是铜钱啊摇钱树啊金钱龟之类的东西,设计得当的话也不会难看。 整个石厅的问题其实并不在于此,而是太“满”了。 就譬如他们现在看着的二楼窗户,木制的,上面有雕花,这是江南建筑很常见的情况。 大部分时候,这种雕花仅位于窗户的一个部位,就算每个窗户上的不一样,也会使用同一题材,风格与样式均很和谐统一。 而石厅二层每一扇窗户上的雕花全部都铺满了,打老远看就觉得非常繁复。近看每一个局部可能能欣赏那图案之美,但单说画面都要注意留白,更何况一整层的八扇窗户? 全部填满,过度的炫耀技术与画面,反而会极大地削减这种美,让人觉得庸俗。 江南整体的建筑风格其实是相当讲究留白的,经常是大面积的白墙配合一小丛绿竹或者幽窗之类,许问也觉得这样非常美。 石厅这样的建筑在此时真的非常少见,配合探古活动,其实是保存了不少传统技术下来的,但就审美上来说,确实不符合许问的喜好,更不符合连天青的。 “走吧,不想在这里多留了。”连天青说。 现在他们只是草草转了一圈,要继续看的话,肯定还可以挖掘出更多的技术,得到更多的积分,但连天青既然这样说了,许问也不想反对,从善如流地离开了这里。 “下一个去……钟楼吧。”许问看着地图,没有按行路的顺序来,而是挑了一个自己以前就听说过的地方。 这个钟楼,指的不是楼顶有铜钟的那种高楼,就是钟家的一幢楼而已。 钟家先祖是士人入官,建筑风格应该跟石厅的不太一样。而且它被誉为平镇第一名楼,应当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钟楼在这次展销会被开放给了宁家,许问对这家没什么了解。 “宁家是做园林设计的,近年来发展很快,大中小型工程都接了很多。大的有一个城市的园林规划,小的就是街边一个公园的设计,做了很多东西。”何章倒是对这些事情了解很多,张口就来。 高望远和田小田来过之后,他对许问的态度又慎重了很多,这时候介绍的样子甚至有点像个顾问。 “城市园林规划到街边公园……做了很多政府工程?”许问留意到了关键。 “对,他们跟政府部门的关系一直很好,所以这次也拿到了钟楼。” 他们一路从石厅里面往外走,越走人越多,快到门口的时候,甚至有点人挤人的感觉了。 “怎么这么多人?”荣显震惊了,“今天是周末又不是假日,展销会这么吸引人吗?刚才还没这么多啊!” 大部分人都是往里挤的,他们逆向行走,更费劲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何章主动在前面开路,突然声音一顿,听见了旁边有人说话。 “那个甲四十二号真的还在这里吗?”一个人问他旁边的同伴。 “在的在的。”同伴低头看手机,几个页面来回切。 “我盯着APP呢,他刚探出来的技术就是石厅的,微博上也给介绍了,在这后面!” 何章脚步一顿,留意听其他人说话。 果然,那些人一边往里挤一边讨论,很多人都提到了“甲四十二号”这个关键词。 他当然知道这个编号对应的是谁,就是许问! “这些人是冲你来的。”他回头,很小声地对许问说,有些吃惊。 许问其实也听见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什么什么?”荣显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 “听上去是因为探古活动,多半是有人注意到了,然后引发了热点。”何章很了解这一套流程。 “就是说我哥红了是吧?”荣显问。 “短时间内确实是这样,但这样的热度维持的时间一般也不会很长。” “嗯嗯,这个我知道。” 荣显一边点头一边掏手机,许问护了他一下,说:“先别急,出去再看。” 四个人费劲挤出了石厅,没马上往钟楼去,而是不约而同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各自掏出手机来看。 许问第一个看的是热搜,果然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编号,排名第八,作为自然热搜来说已经相当之高了。 除了这个以外,榜上另外还有两个相关的热搜,预备榜上还有一个。显然,这件事确实形成了不小的热点,短时间内造成了相当的关注。 这样的话…… 许问想了一想,对旁边的人说:“稍等我一下。” 然后开始认真打字,编辑信息。接着,他带上热搜话题,自己开始介绍那些技术。 这件事情其实官方也有在做,感觉好像差不多,但由许问来做则完全不同了。 首先,这件事由官方出手,始终还是不那么吸引人,有点照本宣科、向大众科普的感觉。 普通人可能因为此事,对平镇、对传统技艺有了一些兴趣,但这种兴趣其实是非常微薄的,不足以支撑他们去理解与记忆那些陌生的东西。 他们想看的还是故事,现在被吸引过来也是因为这个。 如何把世俗故事转变成真正对文化、对技艺、对这些老东西的兴趣,是需要时间和技巧的,官方的用意是好的,但做得还是太急了一点。 许问所用的方式则完全不同,他从人开始介绍,从故事开始介绍。 他所掌握的每一项技术都是有来历的,必然曾经属于某一个人。 譬如佛光雕这门技术是方觉明教他的,方觉明就是个很有故事、很有意思的人。 当然,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存在过的,他的人生过往、喜怒哀乐都是曾经存在过的,许问认识他,许问了解他。 他讲方觉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讲佛光雕的来历,再顺势推出佛光雕是一项什么样的技术,代表着什么。 他的文笔其实只算一般,但这是他认识的人、亲身经历的事、真正有过的感受,所以他写起来,是真正的栩栩如生,宛在眼前。 他写得并不长,只是点到为止——微博现在确实已经不限字数了,但大部分人阅读的耐心还是有限的。但就这么短短的字数,就写出了这样一个人,真的好像真实存在过一样。 自然热搜,表示这关注度确实是真实的,有人会点进话题里去看。 许问这篇文章发在话题下面,没一会儿就有人注意到了,迅速引发了了热议。 “PO主写的吧,很会蹭热度啊。” “写得真好,好像真的。” “不会有人真以为人能回去古代吧?不会吧不会吧?” 大部分人就只是当看看,没把这件事当真。毕竟许问写得太有真实感了,谁也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去过古代。 不过作为看,这文章还挺好看的,真实感真的太强了,方觉明这个人好像真的存在过一样。 于是不久之后,许问这条微博下面的回复,变成了一溜的:“好看,求更新!” 许问接下来果然又更新了几篇,成功蹭到了热度,新增粉丝一百多,转评都来到了三位数,点赞超过了四位数。 不过单靠这种“”,热度还是有限,接下来将其引爆的是平镇展销会官博的一个转发—— “是甲四十二本人?”  720 没死 - 匠心 - 沙包 “这是怎么知道的?!” 官博的转发下面,有许多人震惊询问。 “不可能吧,这明明就是写!” 没想到官博竟然选了一个人回复了—— “很多技术细节我们的顾问也不能确认,他全部都写出来了。” 这……难道是真的? 然后紧接着,许问也在官博下面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是。” 许问回的是评论,但这个字迅速被转发了出来,顷刻之间就变成了热转。 一时间舆论哗然,无数人争先恐后艾特自己的朋友来看。 当“”的作者变成当事者本人,那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难道他写的是真事?”大家纷纷开始这样猜疑。 “说不定都是真事,就是不发生在这个时代而已!” “什么意思?” “也许作者学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些故事,都是曾经发生过的,然后他换了个方式,把它们写出来了而已。” “这样说的话,确实还蛮真的……” 技术是真的,人就有可能也是真的。 而人是真的,人们就会对他们产生更多的认同感。 这是遗失在历史河流中的,那些普通工匠的故事…… 许多人意识到了这件事,开始用全新的情感看待它们,越发发现了其中的动人之处。 无论什么时候,人或者有不同,但情绪与情感都是相近的。 对于很多人来说,那些技艺是陌生的、冰冷的,但这些人却非常亲切的、能够令人产生共鸣。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对这些故事产生了兴趣,它的转发量越来越高,迅速达到了五位数,还在不断上升。 量变会渐渐带来质变,不管阅读后转发的这些人是真的感兴趣,还仅仅只是籍此装逼,不可否认的是,许问引起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兴趣,他们因此关注到了传统工匠技艺。 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许问没注册新的帐号,直接用双木帐号发的这些内容。 他还在继续探古,同时还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不可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更新上。 于是有些人等不及了,开始翻PO主以前的微博,自然而然翻到了连林林的那些信。 许问在这些微博的开头就写明了,这些信不是他写的,而是摘录转发。 这一点其实也很容易发现,连林林的文字风格跟许问的完全不同,没那么严谨克制,更细腻、更随和、更洒脱。 这种文字风格显然更讨人喜欢,尤其是当连林林写到漠北苦寒之地的风光时,细腻温情的文字配上广阔冰冷的空间,那种反差感实在太强烈了,身临其境,又宛如荒漠中的火光,令人忍不住沉迷。 许问的工匠故事之后,连林林的信也跟着被转发了出去,转发的速度和频率并不算快,但因此关注“双木”这个帐号的人却明显比前者更多。 许问没注意到,这时候,他已经到了钟楼,开始了新一轮的探古。 钟楼的风格果然跟石厅完全不同。 钟楼主要是木制结构,当初只用了清漆,很少别的颜色,现在时间太久,清漆被磨损,木色黯沉,于是整座楼全部都是灰黑色的,沉静雅致,却不起眼。 可能是因为这个,钟楼当初没受到什么破坏,之后也没经历大规模修复,无论整体还是细节,都保留着原汁原味。 如此一来,留存下来的技术也非常完整。 石厅技术复杂,处处透着一个“满”字。而钟楼简洁质朴,结构也好,雕刻也好,全部都点到为止。 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里所用的技巧其实并不比石厅的少,而是全部用在了暗处,更难发现。 当然,这个所谓的难发现是相对普通人来说的,对连天青来说全然无效。 这个人简直像长了一双透视/眼一样,譬如有些暗榫,做过修饰,与原木颜色一致,隐藏在暗处,连天青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这种本事,许问现在也还没有。 有了连天青的帮助,他的探古活动推进得比在石厅时还顺利,转眼间,又好几项匠技被提交了上去,审核通过得很快。 他完全可以再继续,结果这时候,许问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怎么?”何章一直在关注微博和小程序上的情况,热度一直在涨,他有点热血沸腾,心里同时出现了一点别的想法,正犹豫着怎么向许问开口。 他留意到许问的动作,停步问道。 “感觉有点熟悉……”许问思考着道。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了。 钟楼的技术非常契合班门的那些,不是另一个世界的班门,而是这个世界的,拥有宗正卷的那家。 这些技术很多都在宗正卷里出现过,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留了个名字,内容残缺不全。 其中一些许问上次辨正的时候补完了,但也有一些信息太少他无能为力,不过看起来,这次又可以补充一部分了。 “是班门的啊。”何章令人意外地道,他找了个牌子指给许问看,“喏,班门传人所建。班门在万园历史上挺出名的,是一个很厉害的工匠世家,祖上非常阔,但现在好像已经失传了。” “没失传啊。”许问说,“没传说中那么强,传承也流失了不少,但地方还是在的,还有家在接活的公司呢。” “奇怪,我查过万园注册的全部建筑公司,完全没查到他家,我还以为班门传承失传了呢。” 何章是真的做过功课的,不过他这样一说,就有点尴尬了。 “班门现在只有三级资质。”许问说。 “呃……”何章尴尬了一下,很快苦笑着解释,“那还算是好的,不过想想也是,他家底子很厚。我知道的好多家比较小一点的老传承都消失了。跟不上时代,接不到活,家里的年轻人沉不下心学,在外面又收不到徒弟,自然而然就没了,想想真挺可惜的。” “是的,不过班门稍微好一点,现在也在做一些改变了,正在努力申请高级的资质。”许问说。 “挺好。你是班门的人?”何章问。 “不算是,不过有一些渊源,这次也申请了同一个摊位。”许问说。 “同一个摊位?” 昨天许问他们刚到何章就有事走了,今天还没去过那边,真不知道这件事。 班门,再配合许问刚刚展现出来的一些东西,他刚刚那个念头再次出现,变得更加明确。 “能谈个合作吗?”何章问道。 许问刚张开嘴,嘀嘀嘀嘀嘀,手机伴随着通知声,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  721 合作 - 匠心 - 沙包 许问拿起手机一看,是微博私信的通知。 其实之前就有了,但一直断断续续的,他偶尔过去看一眼,也没多管。 现在突然密集通知,震动不断,真就有点受不了。 他道了个歉,开始操作手机,准备把通知关掉。 关通知的时候他下拉,看见了最上面的几条私信,目光顿时凝住。 之前他看到的私信没什么重要内容,主要就是看见他的微博之后,过来问是真是假,还有他的身份什么的。 而现在,至少是最上面显示出来的这两条,内容则完全不同了。 那是两家不同的公司发过来的,他们确认他的身份之后,询问其中一些技术细节,问能不能复制,可以的话愿意掏钱向他购买。 不用说,这就是他们这次来平镇展销会的主要目的之一,把那些“翻译”好的技术兜售给其他公司,用来赚钱。 “稍等一下。”这件事很重要,他再次向何章道歉,回复私信,给他们指路自己家展位所在地,让他们去那里看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 打开私信栏,他才发现这样的信息不少,刚才来的那一阵几乎全是这个。 信息太多,一个个回复有点麻烦,最好能设个自动回复。 许问不是很经常玩微博,他记得有这个功能,但要找到还得花一点时间。 这时候,何章一直盯着许问看,荣显想了想,开口搭话:“何大哥,刚才说的合作是什么?跟我也说说呗。” “是这样的。”何章想了想,也没耽误时间,就说了起来。 他这次来平镇展销会,虽然也弄了个摊位,但主要不是来卖东西的,而是来买东西的。想买的,就是那些传统技术。 他给他们讲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困境,公司太小太新,很难找到合作方。大的传承门派店大欺客,很多也把技术相关的内容当成自己的技术机密,轻易并不愿意外传。有些愿意外传的,要么拿出来的就是些无关紧要、没有竞争力的东西,要么就开出不合理的高价,合作难度非常大。 说到这里,何章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事,忍不住有点牙痒痒的:“还有他妈趁火打劫的,跟我说要我们公司的股份,上来就要49%,说是技术入股。滚你/妈的技术入股,我公司又不是没你的技术就活不下去了!” 这真的是狮子大开口了…… “这就是开价吧?还可以继续谈的?如果他们拿出来的技术真的具有核心竞争力,你们付出一部分的股份应该也不是不可以,也许还能缓解一些资金困难?” 荣显说得冷静而妥帖,很有道理,完全不像他的年龄,何章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确实,我也想过,合理的股份要求不是不可以接受。”他在“合理”两个字上加重了一下,“但对方的态度非常坚决,说49%就是49%,还跟我说没事,他们只要49%,我还有绝对控股权。” “去他妈的绝对控股权,合着他们一分钱不掏,就把我的公司拿走一半,还是我占了便宜?”何章想想就很生气,“而且他们谈生意时候的那态度,臭气熏天,还自我感觉良好。再说了,技术归技术,技术是很重要,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能只有技术吗?传统技术的市场化应用、设计师的个人审美和风格,哪个不重要了?单靠技术能撑起一家公司?那那么多老的工匠门派和家族是为什么做不下去的?” 何章一肚子气从昨天憋到今天,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直舒胸臆,忍不住就长篇大论说了起来。 说完他才觉得不妥,瞬间闭嘴,有点尴尬地看了一眼许问。 昨天他是甲方,昆井是乙方。刚刚他说了想跟许问谈合作,他是甲方,许问变成了乙方。 甲方在一个乙方面前一个劲儿地说另一个乙方的坏话,是不是不太妥当?许问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难合作? 然而这时,许问已经设好了自动回复,抬起头来,看向了何章。 “传统技术的市场化运用。设计师的个人审美和风格。”他把何章刚才话里的关键词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对,我一直认为,这才是核心。”何章迅速看出了许问的意思,冷静下来,认真地说,“说个不好听的,不要这些独门技术,专用那些最基础的,我的公司也做得下去。技术一直在变革,在改朝换代,没了旧技术,还有新技术。最重要的,是抓住当下人群的喜好,引导他们的审美,做出符合他们需求的东西。技术是实现手段,真正关键的,还是人。” 许问一时间没有说话,安静着,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就算你这样说,该要价的时候,我还是会要的。毕竟,技术是实现手段,设计得再好,只是图纸也没用,有些效果只有相应的技术才能实现。” “有这种技术?不对,我是说,这种技术也可以卖?”何章听出关键,眼睛马上就亮了。 “可以,我们公司没有机密技术,所有技术全部都可以出售,只要你看中。”许问说,“现在我们的展位上已经有一些准备好的技术了,主要出自班门宗正卷以及奇玉石料厂的孟氏绝学。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直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这也是他刚才设置的自动回复的内容。 何章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探古出来的这些技术,也都在销售的范围内吗?” “在,你有看中的?” “你刚才提交的这个暗榫的结构……” “可以,这个暂时不在我们的技术库里,不过你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整理出来。” “太好了!大概什么价格?” 问到这里的时候,何章还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不好意思谈钱,是想到了自己刚才的话。 “我们的技术有不同的评级,级别不同价格不同。加个微信吧,我把价目表发给你。”许问说。 “好!”何章跟昆井打了一晚上交道,都已经做好跟传统向的这些公司打交道的准备了,突然回到自己最熟悉的步调里,舒服极了。 等到他实际看到许问发过来的价目表时,昆井带来的对比就更强烈了,再联想到刚才一路上许问给两个少年讲解的那些技术,他甚至有冲动当场掏钱。 他看着许问的微信,冷静了一下,问道:“我可以继续跟着你们,再看看探古的过程吗?” “可以,你随意。”何章对算房建筑这样比较大型正宗的传统建筑与文化设计公司都比较了解,刚才也帮忙介绍了很多东西,许问当然不会拒绝。 接下来,许问继续逛着钟楼,并把各项技术分别上传到小程序和微博上。 钟楼是班门后人建的,它代表着班门最鼎盛的时期之一,融合了很多宗正卷上的技术。 通过它,许问看到了很多宗正卷技术的实例,甚至包括一些佚失了的部分。 这是他非常熟悉的领域,他继续补全着宗正卷,而高望远这样的竞争者会发现,许问探古的效率又提升了! 722 异世 - 匠心 - 沙包 “这也太快了吧?” 高望远在群里打字哀号,同时发了一个猫咪打滚的表情,熟练卖萌。 这时候的他,跟之前是在许问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虽然也是传统工匠世家转型,但算房这样的大公司其实并没有那么闭塞,这帮年轻人全部熟练使用智能手机等现代技术,甚至他们还有一个微信群,建了好一段时间了,经常在里面闲聊。 这次探古,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参加了,从一开始就在里面较劲,还互相炫耀。 但现在,没一个人炫耀得动了。 他们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个新目标,瞬间超过他们不说,还肉眼可见地把他们的距离越甩越开,如果说高望远和田小田刚刚离开石厅的时候,还抱着一点希望可以追上许问的话,出来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两个人就一起绝望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不光是自身技艺储备充足,眼力也必须非常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门技术的特殊之处与核心关键才行。 许问现在这速度,代表他对自己的所学掌握得已经熟透了,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本事……我觉得我在哪里看到过。”群里一个人说道,他名叫安两全,也是这次十五家的子弟之一,探古编号甲四。 他家藏了很多古书典籍,他自己从小也看了很多,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已经识了很多字,能看一般的古文了。当然相应的,他也戴上了厚厚的眼镜,外号安书呆。 “看到什么?”田小田问。 “甲四十二这所见即所得的本事,我在书里看到过。我想起来了,墨工以上,三类精熟精通,所见皆可复制者,为天工一境。”安双全打字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把这些内容复述发在了群里。 “石木泥水,三类,这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天工一境了!”安双全说。 “天工一境!难怪我们打不过!!!”高望远连发三个感叹号,但紧接着又问,“天工是什么,墨工又是什么?天工一境,难道还有不同的境界不成?”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附和得这么起劲,安双全发了一个“你是傻狗吗”的表情,接着解释:“这是我在书里看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起来还有点玄幻。” “墨工和天工,是传说中工匠的高级境界。墨工需要精熟一门匠技,达到天人合一的程度才行。一次天工合一是入门,三次天人合一是入境,也就是正式成为墨工。” 这个说法至今也有流传,群里没人表示异议。 安双全说到这里,忍不住有点生气:“高望远你这逗比竟然两次天人合一了,感觉老天还是有点不太长眼!” “嘿嘿,惭愧惭愧。”高望远“惭愧”的同时还发了一个歪嘴战神邪魅一笑的表情,是真的非常惭愧了。 “墨工咱们都知道,天工又是什么?”田小田按惯例无视高望远,接着又问道。 “我刚说玄幻的就是天工了,传说天工降世,所有工匠心有所感,能同时听到天道鸣音。” “心有所感?” “天道鸣音?” “这是真的玄幻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人潜水在看安双全发言呢,这时纷纷出现,表示震惊。 单只是玄幻故事也就算了,安双全刚才可是明显把这个跟许问挂钩了! “我说了我是在书上看到的嘛,不过真不是,至少那书上不是,是当正经记叙写的。天工是工匠最高的境界,是所有工匠毕生追求的目标。天工一出,世道皆惊。而且他还写了,天工分为三境,要一阶阶地晋级,三境之后,还有一道心关,最后天工无惑,臻至大全。” 安两全打字速度是真的快,一段段长篇大论出现在群里,赶在更多的质疑之前把事情介绍了个清楚。 “还是很玄幻。”高望远说。 “对……跟写似的。”另一人说。 “天工无惑,是什么意思?天工就能什么都知道了?这世界上谁能什么都知道?尖端科学家也不行吧?” “哈哈哈,就是。” 人有时候会有一种感觉,你在讲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可能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被质疑了,那感觉就会像你本人被质疑了一样,感觉有些难堪,忍不住想要辩解。 “这个也不好说,古代人见识是比较少,经常会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解释不明白的事情,但那不代表那是假的。也许确实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们不懂原理,解释错了方向而已。”安双全原本只是强行解释,但是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 “工匠的事情,本来有些东西就不好解释,就像天人合一,高望远以前也不信,现在呢?狗东西比我们进度都快!”安双全灵机一动,突然找到了一个最好的例子。 “有道理。” “确实。”“高望远确实是狗东西。” “喂!” “那这样说的话,天工之境确实有可能存在,甲四十二已经到了?”田小田将话题扭回到了一开始。 “是。”安双全回答。 “有意思。”田小田仿佛若有所思,只说了三个字。 “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啊,甲四十二快跑!”高望远打字。 “你给我滚!” 许问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帮人在群里的对话,如果知道,说不定也会吃上一惊。 原来在这个世界,也是有天工的传说的,只是信息比班门世界更少。 在这个世界,不仅天工的传说早已断绝,墨工几乎也不复存在,就连天人合一,在班门世界几乎是顶级工匠的基本功,在这个世界也几乎将要消失了,还是一次机缘巧合才得以出现。 高望远被田小田怒骂,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收起了手机。 现在探古榜上,许问仍然遥遥领先,高踞榜单一位,高望远也仍然保持着第二,与第三名的田小田同样拉开了一个身位。 刚才那段时间里,其实他也努力过了,探成的技术达到了二十个,堪堪追上了见面前的许问。 但就在他追赶的这段时间里,许问也在以同样快速,不,更加惊人的速度前进,瞬间达到了四十个,再次在他的基础上翻倍。 这种努力追赶,却连对方的尾气灯也看不到的感觉,一向都是他带给别人的,没想到这次竟然自己亲自感受到了。 很陌生,但也的确很有趣。 高望远脸上嘻笑的表情消失,再次变得认真。 现在落后很多,但他还是想试试。 “到了。”船娘招呼。 现在前面人越来越多,高望远嫌挤,决定坐船到平镇末尾,从后面开始。 结果一抬头,他忍不住嘀咕了起来:“怎么这里人也这么多?” 他想了想,还是下了船,往街上走。 走到正道上,他发现人群是向着一幢小楼去的。 那楼两层,明显是后来修的,风格与平镇整体统一,但连仿古也不算,明显是新修的。 这楼看着也没什么啊……就算是有展位,也就是给小公司的那种,能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这人流量,比大公司也不差了吧? 高望远有点好奇,顺着人流挤了过去。 723 雕像 - 匠心 - 沙包 高望远站定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座雕像。 他很难表达自己在看见那座雕像时的感受,甚至很难描述它雕刻的具体是一样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就有无数的感想与情绪汹涌而来,让他瞬间领会了它想要表达的意思。 它雕的是工匠,古代的、现代的。不光是工匠,还有工人,生产线上最普通的那一环。 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刹那间全部翻上了他的心头,汹涌澎湃,迟迟不去。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的,高望远不止是工匠出身,还去当过工人。 他十多岁,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被家里人扔去了工厂打零工,因为是熟人开的工厂,也没人告他童工。 但就算是童工,他要做的事情也一点都不少。 家里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在放暑假的两个月时间里,从零工升级到普通技工。 高望远从小就开始练手艺,工作本身对他来说是没什么难度的,但工人和工匠,所做的事情、带来的感觉真是大不一样。 那一个暑假,高望远体会到了与生俱来从没遇到过的感受,学到了很多东西,也交了几个朋友。 第二年,他从普通工人升级高级技工。 第三年,他进入管理层。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初中生,但结合从小学习的手艺,他成为了那家工厂里最强的技工。 高望远确实有过很多经历,体会过很多东西。而如今,它们全部翻涌了上来,让他仿佛重新体会了一遍之前的三十年人生一样。 全是因为面前这个意味不明、连形状都很难描述的雕像。 这也是高望远有生以来,因为一件作品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情绪。 周围人很多,很多人只是简简单单地看了一眼就进去了,没有过多的反应。 但也有不少人像他一样,呆站在了这里,全身心地沉浸了进去。 过了好久,高望远才长吁一口气,回过神来,观察四周。 他家传有一套判断身份的方法,因此很容易就看出来了,有这样反应的,全都跟他是一样的身份。也就是,要么是手艺人,要么就是工人,总之都是亲身从事过这个行业的人。 这是一座专门针对他们这种人的雕像…… 高望远又在原地注视着那尊雕像站了一会儿,目光终于从它上面移开,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这是谁雕的? 必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师吧。 但是这种级别的大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组委会工作失误,还是什么不为人所知的隐世高人? 高望远本来只是路过看见人多,随便挤进来看看热闹的,没想到进来之后,反而更好奇了。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高望远当然要继续进去看个究竟了。 他顺着人流往里走,动身的时候,旁边刚刚站在他身边、与他同样看着那座雕像的一个人也起身了,吐了口气,赞道:“了不起。” 高望远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到他的胸前:“您是老工人?” 这位老先生头发全白,至少已经年逾古稀。他的身材有点矮小,非常敦实,不过脸上微有病容,身体似乎不算很好。 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胸前士兵一样戴着几枚徽章,有伟人头像,还有几枚上面写着字的。 高望远眼睛很尖,马上就看清了,那是高级技工以及先进工作者的徽章,应该是老人当年在单位上获得的。 听见他的话,老人挺了挺胸,非常骄傲的样子:“对,四十九年老工人!十六岁参加工作,六十五岁退休,一直在当工人!” “哇,厉害!”高望远伸出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奖,说,“我也在工厂工作过,干了三年呢。” 一句话,那老人眼睛就亮了,脸上挂上了笑容,明显亲近了很多。 高望远虽然是大家族出身,但一点架子也没有,很快跟老人互通了姓名。知道对方的名字后,两人立刻更亲近了。 原来他们都姓高,是本家。老人名叫高胜根,老工人,高级技工,兢兢业业工作几十年,六十五岁退了休,现在赋闲在家,有一个孙子。 孙子年纪不大,成绩不好,现在在学木工,刚开始学几个月。 前段时间他生病,花了不少钱,家里支出不少,有点困难。老人不久前才出院,想找个单位返聘,对方约了他在这里见面,结果他到之后,对方说临时有事,要下午晚一点才能见面,于是趁着这个时间,他随意到展销会逛逛,无意中看见了这尊雕像,立刻被吸引住了。 “高爷,你在这雕像上看见了什么?”高望远好奇地问。 “这雕像了不起啊!我也不知道它雕的是个啥,但看着它的时候,就莫明其妙地想起了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啥也不懂地进工厂干活,拼命跟着老师傅学手艺,到后来独挡一面,被评了几年的先进工作者,又到后来,渐渐有些跟不上趟……”高胜根眯着眼睛回顾自己的一生,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以前有些东西,机器做不出来,就咱们一双手才能打出来。到后来,咱们一双手打不出来的东西,机器能做出来,做得比咱们好,还比咱们快。我老想这个,一想就心里不舒服。” “也不是。机器确实老跟我们抢饭吃,但也有很多东西,只有人做得出来,机器做不出来。”高望远安慰他说。 “对,我刚才一瞬间就想通了。就说这个雕像,机器能做得出来吗?”高胜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雕像立在门口,斑驳的树荫落在它的身上,明暗不定,仿佛他这一生,有高光也有低谷。 “这雕像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了不起啊!” “确实,标准大师手笔,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高望远跟他一起回头看,若有所思地说。 两人走进楼里,顿时傻了眼。 刚他们都留意过了,那雕像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指示,旁边也没有指示牌什么的。 当时他们自然而然就走进来了,然而进来之后才发现,这楼一共三层,每层都有两家公司。 也就是说,这楼里一共六家公司,这雕像究竟是哪家的? 高望远正准备找个人问一下,突然发现人流正在自然往上,不管一楼两个展位的员工怎么招揽,也没有停下来多看一眼的意思。 反倒是有些人在楼梯前面停下来了,卡擦擦地正在拍照。 这是在干什么? 高望远和高胜根对视一眼,一起走了过去。  感冒了难受,请个假 - 匠心 - 沙包 对温度不太敏感,最近降温太快了,17度我还穿着短袖……QAQ《匠心》感冒了难受,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24 需要一个翻译 - 匠心 - 沙包 走到跟前,高望远的目光再次凝住。 这又是一段雕刻,不过是木制的,雕的是一扇花窗。 它被镶在了玻璃罩里防护,旁边还有一块木牌,上面雕着字。 高望远的注意力再次被这花窗吸引住。 凭心而论,它的雕刻水平没有前面那座石雕像来得高,但同样是一座高水平的木雕。 它雕刻的是一幅花鸟图,三只胖乎乎的黄雀挤挤挨挨的立于一棵桃树上,还有一只非常紧张,它快要被挤下去了。 花鸟是古代常见的绘画题材,这幅画在结构上仍然是古式的,因此毫无违和感,但在笔触和画面形态上增加了一些现代的元素,显得更加灵动。 尤其是这四只小鸟,胖到几乎浑圆,每只都有自己的小表情,非常的萌。 画面虚实结合,虚处有些朦胧感,实处根根绒毛分明,这也是非常现代的手法,定焦照片一样,能够充分凸显出画面的主体。 也就是说,这是一幅标准的现代作品,一定是由现代人完成的。 但同时,它又是古代的。 不仅构图,它的雕刻手法也是传统式的,有高望远熟悉的,也有高望远从未见过的。 尤其是雕刻鸟类绒毛的那种方法,高望远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而且它简洁有效,确实是他见过的同类技法里相当优秀的一种! 高望远马上就见猎心喜了。 他一边在心里描摹一边抬头,想要看看这雕刻是哪家的。 这是展销会的展品,按理来说,展销会的主要目的是卖技术求合作,展品展的技术,应该是可以卖的。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人家的独门绝活,只展示不卖,或者只卖成品。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试试。 结果他这一抬头,看见了旁边的木牌,立刻就傻眼了。 木牌上刻着一个表格,所有的字全部都是用刀刻在上面的。 字体是瘦金,神形皆备,有大家风范,令高望远想起了古代那些碑工。 古代许多大师的字都是以碑文的形式留存下来的,譬如怀素千字文、颜真卿多宝塔碑、张旭肚痛贴等等。这些碑当然不是书法大家们自己刻的,而是在纸上完成之后,由石匠碑工们刻在石碑上的。 书法要的不仅是形,还有神。可想而知这些碑工的水平,他们必须要体会并且还原这些书法中的神髓才行。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碑工大部分都是不识字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刻下的这些内容究竟是什么。 不过也可想而知,好的作品本身就具有超越一切的魅力与感染力。 高望远眼前的木牌就给了他这样的感觉,但更让他傻眼的不是这书法的水平,而是上面的内容—— 它用表格的形式,把这扇花窗上所用的技法全部都列举了出来! 高望远震惊地从上往下看,前面是比较常见的,他本来就知道的一些。后面有两种他从来没有见过,而其中一种就是他刚才想学的那个羽毛的雕刻技法! 而且,这表格不仅是简单的列举而已,它前面是技法的名称,后面则是技法的具体内容以及出处! 是的,它甚至连技法的具体内容都列在了上面,是引用的出处的原文,里面充满了木匠专用的术语以及切口,但高望远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就理解了它的意思。 于是他确定了,这技法是真实可用的,他完全可以照着这上面的内容学习,把它原模原样地展现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这技术不是拿来卖的吗? 为什么就直接放在这里,让所有人看了? 高望远一边震惊,一边忍不住拿出手机,也卡擦卡擦地把花窗和木牌全拍下来了。 木牌最下方有这家公司的名字和LOGO,很陌生,高望远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不过LOGO后面有指示,说明公司地址在三楼302房。 一会儿上去看看…… 高望远一边想着,一边给这LOGO拍了两张照片,分别发到了小辈群和家族群里,让他们看看有没有见过。 发完之后,他又抬头,特地看了看那些技术的出处。 宗正卷,就这三个字。 “谁家都有宗正卷,也不写哪家的啊?”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也拍下来发到了群里。 “这写的是什么啊?看都看不懂啊。”刚刚发完,高望远就听见高胜根在旁边说。 刚才,老头子也一直在旁边看这块木牌,眉头拧得高高的。 “啊?”高望远看他,“这是在介绍这窗子用的技术……”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后面这介绍是什么?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一句话也看不懂。” “哦,这里面用了很多江南一带的木匠切口,也就是黑话。有一些是江南一带的方言的变音,有一些是简称,不了解的人确实很难看懂。譬如……” 高望远随口给他介绍,说了两个之后突然抬起了头,再一次往四周看。 果然,旁边拍照的人也都是一脸迷惑,都处于跟高胜根同样的情况。 知道这是什么,但看不懂后面的具体内容。 这是需要个翻译啊…… 高望远若有所思,一边跟高胜根说话,一边继续往上走。 走上一级楼梯,拐角处又站着几个人,他走过去看,果然又是一个装在玻璃罩里的模型,这次是一个斗拱结构,精妙而独到,同样也使用了一项高望远从来没有见过的技术。 与之前花窗一样,斗拱旁边也有一块木牌,列清写明了所有的技术,高望远能看懂,周围其他人则都是一头雾水。 一路往上,每个拐角都是这样。可能因为看不懂,单单停留在某一处的人不多,但肉眼可见的,一楼和二楼的人都不多,基本上都往三楼去了。 三楼也有两个展位,中间用一个走道相连,右边有一个很大的平台。 平台上摆满了木桌木椅,中间错落着玻璃罩,桌边已经坐满,玻璃罩旁边也站着很多,还不断有人在往里走,人流量大得有点夸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入口旁边摆着一个很大的显示屏,上面光影流动,正在演示一个3D结构图! 高望远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一楼那扇花窗,它从无到有,充分演示了它是怎么做出来的,用这种方式,完美诠释了木牌上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技法。 “这个我看得懂!”高胜根盯着显示屏看了一会儿,高兴地一拍巴掌,笑着说。 与此同时,高望远的手机响了起来,发在群里的消息有了回复提示。 他拿出来一看,他爹发了一段语音,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浑小子,让你背谱系表你不背,还有谁配直接叫宗正卷,当然就是班门了!” 同时,他伯也发来了信息,截了木牌下方LOGO中的一个,简略地写道:“班门。”  725 无条件无限制 - 匠心 - 沙包 对于高望远这样正经有传承的子弟来说,从小到大一项重要功课就是背谱系。 有哪些重要的传承,姓甚名谁,位于何处,主要传承些什么内容。 高望远特别不喜欢背这个。 一个重要原因,这里面有很多传承已经失传了,根本就是废传承,背起来毫无意义。 再一个,这些传承家族里,比较出名的其实他们都已经有交情了,现在在群里的那些都是。 不出名的、没落了的,又有什么交往的必要? 这并不是因为高望远势利什么的,只是很现实的考量。 有能让他们背诵的传承,证明他们的起步比别人高。 起步比别人高,混得还不如别人好,那说明什么,必然是思想落后腐朽了啊! 高望远是见过不少这种人的,那种陈腐气,隔着八万米都能闻到。 他很讨厌这种人,半点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更不想为他们浪费自己的时间去背这些东西。 但即使如此,他也是知道班门的。 那在他们的世界里,真的就是个传奇。 曾经独树一帜、一呼百应,以绝对的优势领先所有人。 他家的宗正卷,荟萃群英,兼收百家,综合了许多失落的传承,更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 建立本门宗地时,东南西北几乎所有著名工匠与所有家族全部齐集,听从调度,竭尽所能,那是真正令所有人敬仰才能有的号召力。 用高望远的话来说,他们的起点,是比任何人都要高的。 所以,这就更让人不爽了。 这样一个家族,现在竟然没落了? 这些做后辈的,简直丢他们祖宗的脸! 其实高望远现在隐约知道班门还在,苟延残喘着,但他下意识回避了这件事,想都不愿意去想。 这感觉有点像不愿意知道自己的女神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高望远听说班门,仍然下意识撇了撇嘴,然后才意识到:“呃,是说这家是班门的?” 他收起手机,发现身边的高胜根不见了。然后他转眼一看,找到了这老头。他已经钻进了大屏幕前面的人堆里,戴上了老花镜,盯着屏幕上的小字细看。 高望远又好奇了,叫了两声让让,挤到了他旁边。 “厉害啊这个,这些数据太详细了,完全可以拿来当施工标准啊!”高胜根一边两眼放光,一边念念有词。 高望远立刻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再次认真地看向屏幕。 果然,他看到了。 屏幕上的技术分解实在太详细了,不仅有每个操作步骤,还有各步骤需要到达的程度、以及各部位的详细数据。 正如高胜根所说,详细到这种程度,它不再需要手工的体感揣摩,完全可以作为工厂的施工标准存在,将其批量生产! 而对于普通手工艺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完美的参考。 工匠做活不纯依靠手感,也是需要尺寸标准的。 这个尺寸,当然是越详细越好了。 这不是直接就可以使用的技术吗? 这种东西可以直接拿出来给所有人看? 高望远看着屏幕上被3D解构出来,不断变幻形状、却无比清晰的技术模型,发起了呆。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这真的是班门搞的? 他们已经先进到这种程度了? 如果真的先进到这种程度,他们何至于至今默默无闻,申请展位都只能窝在这个小小的民居里,还要跟人家分摊? 高望远抬起头来,环视四周,又偷偷走到一个桌边偷听了一下人家的讨论。 果然,如他所料,大屏幕上面那个只是一个样本,表明他们可以把技术解析到什么程度。而像这样的技术,他们手里还有很多。 从楼下到楼上那些作品包含的所有技术,都可以照这样子进行处理,让不懂的东西变得人人都懂。 说白了,他们提供的就是传统技术的翻译服务,客户们如果在别的地方弄到了类似的技术,也可以交给他们进行解构翻译,保准清晰无误,上手就能使用。 高望远很快就听明白了,一开始他有点发愣,心里有点不可思议。 这真的能行? 这些东西,不是很容易就搞懂的吗? 而且听他们这个意思,是要把原始技术进行公开,把翻译后的东西拿来卖。 但是更珍贵的,难道不是那些原始技术吗? 对于各家来说,这都是独门绝活,堪比武林秘笈。没听说哪家会把自己的秘笈拿出来的…… 高望远竖着耳朵偷听,突然听见了一个关键词。 “你们跟甲四十二是一家公司的是吧?”一个客户突然问道。 “对,您也是他指引来的吧?”那个平头年轻人笑着问。 甲四十二? 高望远脑海中浮现许问那张温和而很易引人好感的面孔,耳朵竖得更高。 他是班门的人? 论底蕴倒是很像,但他谈吐间毫无陈腐气息,跟他想像中的班门也完全不同啊…… “他从平镇古宅挖出来的那些技术,可以像这样解析出来卖吗?”客户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点出其中一项说道。 他早就看准目标了。 “还是说这些他只知道一个名字,具体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客户有点担心。 “那当然不会。您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就是我们的技术部门完成这些需要一段时间,您可能需要等等。”平头毫不犹豫地笑着说。 “都可以?” “都可以。” “太好了!我可以等!大概要等多久?” “合同上有写,合约签订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前期可能比较快,不需要这么多时间。后期单子多了,那就没办法了。当然,我们也有一些现成的技术,您可以直接选用。” “哦,拿来我看看。” 平头直接拿来一个平板,熟练地点开翻页,那个客户认真地看了起来。 平头暂时闲下来,高望远忍不住凑过去打听:“你们这是班门搞的?” “是也不是。我们班门是他们的合作单位,原始技术提供方。他们卖出去的技术,会给我们抽成。”平头说。 “哦?你是班门的人?” “对,他们人手不够,我来帮忙做做接待。” “他们,是指哪里?” 平头抬起手,指着墙上说:“双木工作室,就是许问……啊……” 平头一个不留意,说出了许问的名字,瞬间收声,有点犹豫地看着高望远。 许问?唔,这就是甲四十二的名字了。 高望远马上就意识到了,佯作无辜地看他,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总之,就是双木工作室,以他们为主体,我们和孟家为固定合作方,出售解析后的技术。”平头松了口气,继续道。 “孟家?号称万园七绝的孟家?”高望远确实不爱背谱系,但孟家的名字,他也确实是听说过的。 “对,就是那个孟家。”平头说。 “你们班门,还有孟家?所有技术都可以卖?”高望远轻轻吸了口气,不可置信地问道。 “对。所有都可以。”平头说得很平静。 “为什么要卖?”高望远不可理解,问道,“这些难道不是你们的独门绝活吗?” “卖的是解析后的版本。”平头说。 “那又什么不同?不就是更明白、更容易让人学了吗?” “因为原始版本,我们已经全部提交给了万园市文传会,所有人都可以申请学习。” 平头略有些答非所问,但这话完全震住了高望远。 他在心里品味了一下,问道:“这个原始版本,指的是宗正卷?” “对。” “你们把宗正卷全部送给文传会公开了?” “是,百工集,无条件无限制。” 高望远整个人都呆住了。  726 新一代 - 匠心 - 沙包 “刚才我还在心里嘲笑人家过时落后,结果人家的步子迈得比我大多了!”高望远愤愤地戳着屏幕,用力打字。 “宗正卷进百工集,你们敢信?!!” 他恨不得再多打几个感叹号,不然根本表达不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内心的震惊。 班门宗正卷他肯定是知道的,百工集他知道得比班门宗正卷更清楚。 当初文传会设立这个项目的时候,他们就听说了,家族内部还讨论了一下,当时他也在旁边。 当时家里长辈的意见就是:有点意思,但也不切实际。 单就事件来说,这样的收集当然是好事,可以避免一些东西的彻底失传。 但这样做的意义大吗? 其实也不大。 你一个东西放在甲某人手里无人理会,放在乙某人手里就有用了? 多半还是进档案室堆积吃灰的货。 现在传承流失的根本不在于无物可教,归根结底其实还是无人愿学、无处可用。 算房高一直在竭尽全力解决这两个问题,进行了很多尝试,勉强可以说见到了一点成效,但同样也遭遇了很多挫折与失败,文传会这简简单单的收藏保存推广,会有什么意义? 别的不说,愿意把东西交给他们的,通常都是走投无路的小作坊后代,他们手上的技术要么零散,要么不具有竞争力,要来有什么用? 当时他们讨论的时候可想不到,文传会连班门的宗正卷都能收到吧…… 而且,单是百工集也就算了,还有眼前这展销会,还有双木工作室这套解析的技术…… 高望远现在还有点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隐约也意识到了,这是一条新的道路,一条极具潜力的新路! “宗正卷进百工集又怎么样?”过了一会儿,群里有人回复,不解地问。 “班门宗正卷兼收并蓄,内容繁多,当年信息交流不通畅,能收集这么多内容肯定是很厉害的。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要收这么一套东西简单多了。” “那也不是,宗正卷不止是那些大路货,里面还是有不少绝学的。”高望远鬼使神差地开始替人家解释。 “谁家没点绝活啊?关键还是得看能不能用好好吧。班门现在都成这样了,你觉得他们用好了吗?” “对,而且我听说班门宗正卷已经严重地残缺不全,关键是门内的传承也断得很厉害,找不到人辨正补全。现在的宗正卷不如以前,早就废了一半了。” “这样说的话他们还挺聪明的,现在的宗正卷没啥实质内容了,把它交给百工集,也算断尾求生。” 群里纷纷讨论了起来,都是不看好这件事的,高望远看了一会儿,看得很气闷,懒得继续看了。 他本来想说这件事跟甲四十二号也有关系,他很有可能是班门传人的,现在也不想跟他们说了。 他气忿忿地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又掏出来,打了个电话给帝都文传会的人。 他在万园文传会没有关系,不认识那里的人,不过想来各地的资料信息应该是联通的吧。 帝都文传会跟算房高当然保持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听完非常爽快地答应去帮他打听。 不过同时他也提醒了一下,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一般来说,类似这样的提交都是原始的纸质资料,它们通常都很陈旧混乱,要把进行整理登记出来比较麻烦,需要一个过程。他们可以找万园文传会要求复制一份寄过来,但高望远想更快看到的话,还是自己去一趟万园文传会比较好。 高望远很清楚这种情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拜托对方先跟那边打个招呼,要一份资料。到时候不管他是自己过去还是回帝都,都可以参考自己的行程,做两手准备。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能让算房高的继承人欠一份人情,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高望远收起手机,重新回去平台。刚好那个平头送走了一个客户,高望远想了想,指名他过来,问道:“我想购买技术的话,应该怎么做?这些技术是个什么样的价格?” “请问是由我们提供技术,还是您自带技术需要我们进行解析?”平头通报了姓名,名叫张毅,他微笑着问。 “两种情况都需要。”高望远说。 他的态度很认真,并不只是想打听敌情,也是真的打算有好的技术就买过来学习。 算房高确实已经有了自己非常成熟的体系,但学无止境,技术储备当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后一种方式,他也是真的想抛砖引玉,用自家的技术来看看这个双木公司对技术的解析方法。 张毅拿来了价目表,给高望远解说,高望远听得非常认真。 他没注意到,高胜根转了一圈之后,回来坐到了他身边,也听得非常认真。 与此同时,在平镇的另一端,田小田拿着手机,看着刚刚刷新完的排行榜,露出了笑容。 刷新完的榜单显示,她现在排名第二,超过了高望远! 到现在为止,她探出来的传统技术达到了二十五项,正好是目标数量的三分之一。而她后面的高望远,刚才是二十二项,现在还是二十二项,进度完全停下来了! 这是到达真空期被难倒了吗?不像她刚才这一路,连续都有收获,进度非常快。 田小田挑眉,有点得意。 现在是展销会第一天的下午三点。可以想象,这种探寻是一开始快,后面必然会慢下来。但就现在的进度看,五天七十五项肯定毫无问题,可以从容完成。 然而紧接着,田小田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她是超过了高望远没错,但跟第一名甲四十二的距离又拉大了! 这差距还不是一般两般的,到现在为止,甲四十二的累积技术数量是五十项,足有她的两倍。 而且高望远还有停顿,她自己前面也遇到过真空期,甲四十二却一直在高速输出,好像他触眼所及,全部都是独特的技术一样! 最让人气闷的是,她仔细看过了,他提交的这些技术还不是那种拿来充数的杂牌货,确实全部都有独到之处,值得一学! 差距啊…… 田小田吐了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平镇。 这表示,平镇十五宅里蕴藏的技术,绝不止七十五项,定有更多。 真是一座令人倾慕的宝藏啊…… 她环视四周,微微一笑,抬起脚步,继续向前。 727 奇怪 - 匠心 - 沙包 “五十了……” “又来了,五十一了!” 此时,平镇门口的茶馆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茶馆已经塞不下了,一直漫到了门口。 但就算这样,还有很多人努力往里张望,听着里面不断沸腾的声音。 “微博呢?” “更新了更新了!” 很多人齐刷刷地拿出手机,刷新微博。 因为附近做同样动作的人太多,无线都有点卡了。 果然,双木更新了微博,又讲了一个新的工匠的故事。 “这次竟然是纺织技术。他怎么什么都懂啊。” “这两口子有点可爱……” “这男的开始好讨厌,结果又感觉他俩挺配的。” “这男的有点理工宅男的感觉。” “理工宅男风评被害!” 大部分人的注意焦点集中在小故事和许问的进度上,微博上因为这些,热搜位高居不下,转评赞数量也节节升高。 很多不在平镇的人也没事就点开微博看一眼,先看甲四十二领先到哪了,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密室宝藏,再看新更新出来的小故事,转发一下以示逼格。 但也有小部分人的重点放在了文章后面,也就是该技术的细节要点上。 是的,许问在文章的后半段,把该项技术的流程细节也写出来了,基本没有保留,行内人照着这个细节就能把它复制出来。 当然,这个所谓的行内人指的是算房高这种拥有深厚传统工匠底蕴、甚至跨越了地域之分的资深人士,普通人看见那些术语和手法,还是一样会觉得抓瞎。 “织绣……是你家的活。”评审室现在在的五个顾问里,正好有一个秦家名叫秦连绣的,是织绣方面的宗师级人物。算房高看见许问新提交的工艺,沉吟片刻,抬头对他说。 秦连绣名字秀气,但其实是个男性,这时用手推了推眼镜,一双手纤长白皙,没有一丝皱纹,非常美。 他正在看平板上的内容,嘴唇轻轻翕动,复述着上面的内容。 念完之后,他眼睛微闭,片刻后睁开,道:“我会了。” 他拿起旁边的纸笔,快速把刚才的心得写了下来,又重看了一遍。 这纸上写的是一种新的织物的织法,原料和织法都不复杂,秦连绣现在就能把它复制出来,再研究一下,完全可以把它变成他们千蚕织绣的常规织物之一。 “写得这么详细,这也太大方了吧?”方守一感觉不可理解。 不光是这种新的织绣方法,还有前面的佛光雕,许问在写完方觉明的故事之后同样也写出了佛光雕的原理与细节,方守一对自己家里留存的部分相映证,恍然大悟,自我感觉再去雕刻佛像的话,必能前进一步。 现在在关注着许问微博的,不仅只有现在坐在这里顾问团五人,其他不在场的顾问也全部都在盯着。 他现在探出来的五十项技术囊括了常规的各个门类,几乎所有人都从他的微博里学到了新的东西。 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他们等同于当今华夏传统技艺的最顶峰,所属不同门类,本身所学已经浩如烟海,足够其他人学一辈子了。 这虽然不能表明许问的技艺还在他们之上,但至少也可以说明,他的所知所学是与他们位于同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探古活动结束之后,我要去见见这个年轻人。”算房高沉吟着道。 “我也要去。”方守一毫不犹豫地表示。 此时,他们面前立起了另一个大屏幕,上面有很多人的头像,是专为此事开起的视频会议,把其他家的话事人也暂时聚到了一起,关注此事。 屏幕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点头,显然这个来历神秘的甲四十二号已经引起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有点过于大方了。”方守一旧话重提,“他把这些技术都这么大方地公布出来,不怕我们学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举起手机晃了一晃,“我刚刚听说,他自己有一家公司,或者说是一个工作室,也是做技术买卖的。” “哦?什么样的?”算房高还没有接到相关的通知,感兴趣地问道。 方守一把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算房高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不明白,这样做对他确实没有半点好处。就算他卖的是经过他解析的技术,又有什么必要把技术原本公开给我们这些同行?” “或者,他本来就不是奔着好处去的呢?”屏幕中,田师傅望着周围密集的人群,沉吟着说道。 与此同时,许问一行人还在钟楼。 钟楼是班门最鼎盛时期的作品,是班门宗正卷的集大成之作,对于现在来说也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样本。 所以许问在这里逗留了很长时间,调出了手机上的宗正卷资料库,将它们与实际相映证,修正一些自己以前出现的误解,进行补全。 而光是这一处,为他提供的特殊传统技术,就高达三十项,现在看来还不止于此。 可见当初班门鼎盛之时,是如何的惊才绝艳。 钟楼的运气不错,被保留下来的部分非常多。不仅是宅子,里面的老物件也保留下来了不少,现在被当作文物陈列展示。 许问对这些本来不太熟悉,但无意中,他发现了二楼垂在正房架子床上的一层帷幔。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摸。 正房这里是有引导员的,连忙上前阻止。 但她的话还没有出口,许问的手已经缩了回来。 他认出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了。 这不就是秦织锦“不久前”发明的一种织法吗? 当时倪天养、连林林还有他都在旁边,秦织锦眼睛闪闪发亮,得意地向倪天养炫耀。 那是一种棉线的薄织方法,用它可以把棉料织出绡纱一样的感觉,轻薄柔软,跟其他常见的棉纱都不一样。 秦织锦发明出这个来之后有点得意,觉得想法很妙,也很实用,在四人小聚会的时候特地拿出来给他们看,眼睛一直向倪天养那边斜,谁都知道她想要什么。 连林林非常捧场地大夸特夸,结果倪天养非常耿直地表示:“看着有点冷。” 当时是过年期间,西漠苦寒,他们还不在绿林镇,而是在饮马河水泥场。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人只想窝在棉袄里,呆在火盆旁边,倪天养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秦织锦一听这话,脸马上就拉了下去,那一刻许问觉得,如果换了是在现代,她绝对会给倪天养比个中指。 现在回忆起这件事,许问忍不住露出微笑,突然有点想那边世界的那些人了。 而今天他频频更新微博写那些小故事时,才真正意识到,他在那个世界真的经历了很多事情、认识了很多人,这件事本身就太奇妙、太有意思了。 微笑刚刚出现就敛去,许问上前一步,如果不是旁边有引导员,他真的很想再摸摸看。 秦织锦特制的织法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班门主建的宅子里,是凑巧,还是…… “帮我问一下,其他地方有没有出现过这种织法。”许问思考了一会儿,对荣显说。 728 伶仃织锦 - 匠心 - 沙包 “好嘞!”荣显拿着手机,用力点头,然后开始快速打字。 从刚才时起,许问就把更新微博与人交流的事情交给了他和高小树负责。 他手速很快,但手机打字应用微博这些方面确实不如这两个小孩熟悉,而且他一直觉得,只学不做,不如边学边做,更容易加深印象。 所以这一段时间里,包括微博上的那些故事,都是他讲给他们听,然后由他们代为组织语言更新的。 荣显还特地克制了一下,语言风格没那么跳脱了。 荣显照许问说的发了条微博,转发了刚才那条,问这种织法有没有人见过。 这是“双木”第一次在微博上跟人交流提问题,现在他微博关注度很高,一分钟内就有人回,不过没啥营养,要么在跟他打招呼吸引他的注意,要么问些别的七七八八,要么就在说不知道。 “啧,没啥用啊……”荣显一条条地看,说,“咦,这人替我艾特了丝绸博物馆几个单位,不然我私信问问?” 许问正要回答,荣显又叫起来了,“有人私信我,说这是万园织锦秦家的风格,但秦家没有这种手法,对方想要求/购!” 许问有些意外,听这说法,对方像是业内人士,甚至就是秦家的人。 “求/购?我应该在微博上写明了织法,别人看不懂,秦家人应该是看得懂的。” 荣显一边念叨,一边把他的话原话复述了过去。 “对方说,这织法的所有权是你的,他们必须给钱。”过了一会儿,荣显抬头说。 “讲究。”何章在旁边忍不住道,“难怪他们能成为这次展销会的十五家之一。” “还是跟他们说,我们不卖原始技术,只卖经过解析后的成品。”许问说。 荣显打字,没一会儿抬头:“他说没问题,按我们说的办。” “那让他去展位那边,让张毅他们接待。” “嗯嗯。” 荣显沟通完,正好收起手机,许问顿了一下,道:“他是秦家的人吗?” “他是。” “手机给我,我来跟他说。” 许问接过手机,思考着怎么措辞,片刻后,他终于开始向对方询问。 对方确实是秦家的人,位置似乎不低,但对许问的态度非常友好,有回必答,非常耐心。 许问问的当然是有关秦织锦的问题。 刚才这位秦师傅说这种棉纱薄织法是秦氏的风格,许问因此很想打听一下,所谓秦氏风格是什么样的,跟秦织锦有没有什么关系? 一番询问之后,对方稍微进行了一些描述,许问震惊了。 所谓的秦氏风格,其实是一种思路,由此衍生出种种织法与织品。 其中会有很多变化,但万变不离其中,整体来说仍然是一个体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这种棉纱薄织法,正好属于这套体系的一条支络,有了它,就可以补全这条支络,甚至可以依此寻回秦氏遗失得只剩名字的另外几种织绣方法,非常重要。 这次能意外在平镇找到,对方非常惊喜。 这位秦师傅很坦诚,按理来说,他在这时候渲染这织法有多重要,其实是在帮对方抬价。 但他还是说了,真诚地向许问道谢。 许问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紧接着又问:“那我文章中写的这对男女,贵家族的典籍中有提到过吗?他们会不会是秦家的某位先祖?” “确实出现过。”那人停顿了一下,方才回答。 这五个字瞬间点燃了许问的心火,他瞬间直起了背,紧盯着手机,很有冲动向对方要个电话,直接打过去问。 但他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只是盯着手机,动也不动。 旁边何章荣显他们都被他的动作吓到了,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打字速度不快,虽然状态一直显示输入中,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发过来一长段话,措辞与他之前的完全不同,仿佛是直接引用自某本典籍里的。 这段话并不长,只有百来字,介绍了秦家一位女性先祖,织绣双绝,尤其以织为主,一生中创下了二十八种从未有过的织法,因此在秦家史上留名。 这是比较特殊的情况。 秦家以织绣出名,这免不了历史上留下很多女性长辈的名字。 这位的不同在于她和她的父亲很早就迁去了西漠,嫁给了一位当地人。 她所遇非淑,一生无子,只能把全部心力投注在事业上,取得了很大成就。临终前,她托人把自己的毕生心血送回了江南,让其认祖归宗,好像这才是她真正的家人与子女一样。 这位先祖的闺名,也正是织锦。 “方才我让族中子弟查了资料,找到这样一段。关于这位,也只留下了这样一段话,不过她留下的二十八种织法名称俱在,有一种可以与之对应,应当就是她没错了。”秦师傅道。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感慨,“你这个故事倒是有趣,前半段与她的生平对应,后半段丈夫浪子回头与史载不符。如果我没搞错,这应当是她的期盼与想象吧。” 期盼与想象? 许问当然知道不是,他写的,确实是秦织锦现实的人生。 但是大言不惭地说,要是没有他呢? 要是没有他许问,重新给了倪天养一个证明自己发挥能力的机会,并且强迫他回归家庭与家里和解,秦织锦这一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真的一辈子也不能让倪天养认识真正的她,两人的“误会”永远无法消除,她真就只能孤苦零丁地度过一生,将自己毕生的心力全部投注在织绣上? 当然,以秦织锦的手腕,未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甚至而言,另一种人生也未必就是绝对的坏事,但一想到自己所知所见的秦织锦与秦家所记的完全不同,许问的心情就变得非常复杂,好像有点……高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容稍纵即逝,很快又变成了疑惑。 这样说的话,秦织锦确实是这个世界过去的时间里曾经存在过的人物? 只是因为他的存在,人生发生了一些偏移? 那其他人呢? 连天青呢?连林林呢?许三呢? 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他们都曾经存在过吗? 他们的人生因此自己发生了改变吗? 那个世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形态? 许问抬头看向身侧,连天青站在那里,他也看到了刚才私信里的对话,眉头微皱,抬头与他对视。 729 缝合怪 - 匠心 - 沙包 “我确实认识她父亲。” 许问心里实在太疑惑了,他找了个空档独处,好与连天青交流。 连天青心里显然也有很多疑惑,不等许问发问就直接说道。 “她家确实出身江南,在江南有一个不小的织绣家族,世有传承。但彼时不同今日,交通不便,她父亲在西漠服役,遇上了身为本地人的她母亲,两厢结合,在西漠定居。我在西漠与她父亲结识,交流织绣技术,结为好友。” 连天青是全门类皆通的准天工,织绣技术当然也在他擅长的范畴里。以技术会友这个交往方式,确实也很像他。 “也就是说,在我出现前,秦织锦的来历和人生确实跟秦家记载的没有区别。”许问说。 “没错,以倪天养的个性,若是你没有出现,她后来的人生多半也是那样。”连天青直言不讳,看来在这方面,大家都是有共识的。 “我现在好奇的是,在秦家的历史上,秦织锦的父亲认不认识你,秦织锦本人会不会与林林成为好友。”许问沉吟着道。 “后者肯定不会。如果不是你,我与林林多半会一直隐居旧木场,等到她长大成人,找一个老实男儿把她嫁了,然后我住在她附近,看她相夫教子、养儿育女,偶尔出去走走,但定会很快归来。” 连天青说得很顺畅,仿佛这样的事情早在他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结果这一切都因为许问徒工试考得太好,不可避免地把他暴露了而失败了…… “不过后来我想了想,也许没变成这样反而是好事。”连天青看看许问的表情,突然难得的笑了一笑,自言自语一样地道。 “这是我在做的梦,林林想要什么,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也没有问过她。现在的她,似乎也很好。” 现在的连林林,正孤身一人——不,仅由吴可铭陪伴着在外游历。 她写回来的信连天青全部都看过,一开始态度明显有点紧绷,担心连林林的安全,又担心她在外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吃苦。 但渐渐的,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面带微笑地看着连林林的信,偶尔还叮嘱许问几句,回信的时候要写些什么。 “确实挺好的。”许问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问,“但前面那个问题呢?你觉得在这个世界,秦家那本忆里的秦织锦,她的父亲会认识你吗?” “为什么这么问?”连天青敛起笑容,表情微妙。仿佛有些不解,又仿佛非常清楚许问问这话的原因。 “大周之前有个唐,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是个缝合怪。它把这个世界上几千年的名人与名作荟萃到数百年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时代。”许问说。 连天青在听,表情没有异样。在这个世界,他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历史与文化,对此早有知觉。 “然后我在想,是只有唐是个缝合怪吗?还是说它之后的时代,包括你们,其实也是一样?”许问问得犀利,语气却很温和,并不冒犯。 “你是说,其实我们也是来自你的历史,只是史上无名?”连天青问道。 “是。现在就织锦来看,这个猜想好像是真的。”许问说。 孤证不立,只有秦织锦一个例子当然不足以证明他的想法。 不过既然有了这样的猜测,剩下的也就是想办法去寻找其它的证明而已。 两人没再讨论下去,各自带着疑惑回去了原处。 心里怀了这样的疑虑,又在班门古建这样的地方,接下来许问对钟楼各个细节的观察更仔细了一点,想要再找一些痕迹出来。 但这事可遇不可求,他有意去找,反而什么也没找到,倒是探古的进度又往前推进了不少。 下午近五点的时候,他已经总共提交了七十五项探古的技术,全部鉴定审核通过,而现在,他还没有离开钟楼,还有十三座古宅没去呢! 其实活动的组织者也知道十五座古宅的技术总数肯定不止七十五项,但是一来,这种活动总是要设立一个目标的,二来术有专精,一人一生精通一个门类已经很了不起了,两三个门类的罕之又罕。 而许问,登记在资料上的只有三项,但其实又对其他四五个门类也有涉猎,据顾问团猜测,他所会的可能不止于此,可能涉及了所有的十个门类! 这样,就算不可能门门都达到精通的地步,也是很惊人了…… 他才二十五岁,说得夸张一点,连普通工匠“年富力强”的年龄还没有达到呢。 他们不知道,许问身边还有一个连天青,那是真正全门类精通的人物。不过连天青只是稍微插了一下手,他指出的技术,全部都是许问确实能会,也是由他本人提炼总结出来的。 当然,许问能对这么多门技术“略知皮毛”,也还是跟他建设逢春城有关。 建一座城涉及到的事务之繁杂,普通人是难以想象的。许问当然不需要事事都会,但很多东西他还是必须要先了解了,才能做出更好的安排。 而此时的逢春城,所有参加流觞会的大师全部赶到了。能接到流觞会的邀请函,他们的实力地位不言而喻。 可以说,大周最精粹的工匠力量都聚集到了这里。 许问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本身也在竭尽全力地学习着。能在平镇有这样的表现,当然也是他这一段时间学习成果的体现。 非常奇妙的,通过许问,另一个世界大师们的所知所学流动到了这里,被另一些大师了解、思考、学习。 一些失落的东西,在此处再次出现,只是它是会焕发新生,还是会在短暂的出现后再次消失,是现在谁也不知道的事。 平镇另一头的顾问基地里,五名顾问本来只是短暂地联通视频,向未到场的其他顾问询问一些事情,没想到视频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已经到了万园的顾问都亲自赶到了,没在这里的也派了人过来,现场关注并讨论许问提交的那些技术。 当然,这也是因为许问把核心技术要求全部写在了微博上的缘故,虽然不算太具体,但已经足够讨论了。 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带了随行者。 林林总总加起来,屋子不小,但还是挤得满满当当,都有点坐不下了。 原先的人起来让座,后来的人安排座次,屋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一人从外面走进来,算房高意外抬头:“老秦,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做什么去的?” 进来的是秦连绣,他正捧着一个平板在看,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听见算房高的话,他迅速敛了神色,不动声色把平板往身后藏。 算房高眼尖看见,大喝一声:“这老小子想藏私,快抢下来!” 他话音未落,一群跟他们差不多同龄的老师傅就挤挤攘攘地上来了。 730 所图 - 匠心 - 沙包 “别挤别挤别挤。”秦连绣见势不妙,连忙把平板往外递,一边递还一边教训他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 算房高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看见他这样子,也有些好奇了,一边接过平板一边疑惑:“什么东西?” “刚才我看见那织法,通过微博私信向这四十二号小哥打听了一下,他指引我去他们所在的展位。”秦连绣整了整衣服,正色道。 “他在这里有展位?在哪里?”方守一连忙问。 “在镇尾,离这里有点远。我循着门牌号找了过去,看见了这个。”秦连绣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给他们看,正是双木展位摆在门口的那座雕像。 一瞬间,手机旁边的几个人就没了声音。他们直勾勾地看着那张照片,仿佛魂都被勾走了,吸引进去了。 手机屏幕毕竟只有这么大,只有它旁边的人才能看见。 外围的人顿时就有点心急了,隔着人叫:“是什么,是什么?” “……大家都看看吧。”片刻后,算房高长出一口气,视线仍然被牢牢地拴住,对周围道。 没一会儿,那几张照片被导出来,放到了大屏幕上。 沉默仿佛在扩散,整座屋子瞬间没了声音。 即使在这个时代,能走到他们今天这个位置,与旁边的人平起平坐的,谁不是天才横溢,谁不是潜心钻研,谁不是浸淫多年? 虽然无人能描述得出这雕像的形状,但谁会看不懂它雕的是什么? 它雕的就是他、他、他,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家里写在书上的那些人,他们的整个群体! 这一刻,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压在心头,强烈的情绪冲刷着他们,迟迟不能褪去。 过了好一段时间,算房高突然起身,问道:“这雕像在哪里?我要去看看!” “就在这展位门口,招揽生意用的。效果不错,引进去了不少人,我还看见了你家那孩子。”秦连绣总算是被实物冲击过了,现在看照片有了适应力,对算房高点点头说。 “效果当然不错了,这雕像,简直……”算房高只觉词穷,这对他来说可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他又发了几秒钟呆才意识到秦连绣后面的话,“我家那孩子,你说小远?他也在那里?” “嗯,看样子已经在那里呆了一阵子了。不过我也没与他招呼,我是为了别的事情去到那里的。” 秦连绣喝了口茶,慢慢给他们讲双木工作室的情况,讲他从进门开始看见的东西,大致跟高望远当时看到的、想到的差不多。 不过他的目的比高望远更明确,到了三楼看了大屏幕,就知道许问之前在私信里说的是什么了。 于是他直接就着薄织法谈起了生意。 有明确的载体,秦连绣更轻易地明白了许问他们在做的事情,他看出了其中蕴藏的机会。 秦连绣把双方沟通谈话的内容大致讲了一下,最后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有意思。”片刻后,算房高缓缓开口道,“听了这话,我倒是猜到他为什么毫不在乎地将技术原本发到网上,并不在乎我们学到了。” “这当然是因为,他根本没把我们当竞争对手。”旁边也有人看出来了,苦笑着说道。 所有人都在点头。 今天站在这里的,谁不是江湖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许问的意图,就算他们一开始有些疑惑,看见了这么多事,也多少能看出个一二了。 许问不仅没把他们当成竞争对手,也没把他们当然成自己的目标客户、服务对象。 当然,也不会排斥他们,譬如秦连绣主动找上门去,花了钱,也做成了这笔生意,顺利把薄织法的原始描述——其实是在另一个世界,秦织锦讲给许问的那些话——和它经过百里启等人解析后的数据模型和相关织机改造方法全部买到了手。 但从根本上说,许问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更广泛意义上的“外行”,也就是那些对传统技术有兴趣,也想在这方面做出一些发展、获得一些利益,但不知从何入手的普通人。 这些人包括没有传承背景的大中小型公司,也包括各技术学校出来的普通技工。总之都是常规意义上的“行外人”,并不会跟他们发生太多冲突或者太多交际。 “那也还是在跟咱们抢生意啊。”旁边有人说道。 “生意倒在其次,生意是做不完的,市场也是越大越好。只是……”算房高缓缓说着,但说到一半就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旁边的人也没有再多问,仿佛已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这世上,不是为利,就是为名,无非就是这两件事。 而它们纠纠缠缠,也并不分彼此。 “此人所图甚大啊。”算房高最后说。 此时,墙上大屏幕发出嘀的一声响,紧接而来的是一段音乐声。 所有人一起抬头,旁边有个工作人员又惊又喜地道:“七十五的通知声!这个甲四十二号,现在就已经探完全部的七十五项技艺了!” 各家的大师们表情严肃,都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整座平镇可探得的技艺总数绝对不止七十五项。 万物皆由术成,一座宅子,屋顶、墙壁、廊柱、牌匾、雕花、彩画、檐刻、山石,何处不是物?何处不是术? 七十五这个数字,只是平镇一直以来流传的一个传说,主办方顺势利用了这个传说而已。 而经过他们的评估,绝大多数人、包括高望远和田小田这种的,七十五对他们来说也相当于一个满分试卷。 老实说,今天这两人探得的数量能超过二十项,已经是受到这位神秘竞争者的激励,超水平发挥了。 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事情,肯定都是一开始快,后面越来越慢的。 “你能行吗?”方守一问算房高。 “把咱们凑一块儿,也许能行。”算房高的语气舒缓平和,但非常肯定。 “嗯。”方守一点了点头。 这时田师傅还在茶馆,周围人很多,是通过视频跟他们交流的。画面里,他侧过头,跟附近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回头来,突然问道:“我这里刚才有人问,既然七十五项技术全部完成了,那探古活动的胜负,是不是也该决出来了?” 731 古艺新作 - 匠心 - 沙包 与此同时,在各人以为自己很重视了、其实还是有所忽视的网络上,已经完全炸开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平镇七十五技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数字,的的确确就是最后的目标。 一帮人盯着许问的进度呢,眼看着他离七十五越来越近,大家的情绪热度也越来越高。 故事马上要大结局了,大家当然会更关注。 等到最后第七十五项技艺出来,无数人开始狂刷,“甲四十二号”再次被顶上了热搜,同时登上的话题还有两个:平镇七十五技,班门。 到现在,许问和班门的关系已经藏不住了,这个古老的工匠门派因此浮现在众人面前,开始为人所知。 班门的祖上是真的阔过,历史非常辉煌,噱头非常足,后来的发展也很让人惋惜。 这样一个背景,很符合很多人心里“隐世门派”的想象,又因为它现在的情况多了一份悲情。 一段时间后,班门这个话题在热搜上窜升的速度比平镇七十五技还要快,仅次于甲四十二号了。 隐世门派出来的神秘传人,在同台较技中轻取名门子弟、大获全胜。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故事,传播力度大得惊人。 很多人追这件事情,真的就跟看一部、一部影视剧一样,现在大结局了,许问大获全胜,但他们多少还有点意犹未尽。 “工匠不应该是动手的吗?怎么全是嘴巴在说,完全没有手艺啊!” 突然间,许问的微博下面出现了这样一条,是一个百万粉丝的大V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的,没过多久就被转成了热转。 “就是,来点实在的啊。” “动手做点啥啊。给大家开开眼!” 许多人纷纷起哄,呼声越来越大。 当前,对于整个展销会来说,最受关注、热度最高的应该就是许问的微博了。 主办方承运策划公司当然也一直关注着这里,很快注意到了这些意见。 然后,顾问团那边来了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他是策运公司的武总武斯恩。 武斯恩直接把许问的微博拿给他们看,重点强调那个大V的转发以及评论,然后他道:“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 他也不跟他们迂回试探,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理论和实践,肯定是实践更吸引人。你再给他们讲解这些东西有多吸引人,那也不如直接摆给他们看。我就是想问,我们直接做个实操比赛可不可行,各家能不能派人参加,有没有把握给大家足够的吸引力。” 武斯恩问得很干脆,但一时间,包括算房高在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过最后,也还是算房高先开的口。 “只是基础手艺的话,当然没有问题,不管最后做哪行,基本功肯定是人人都要练的。但练到精深,每个人的方向都不一样,怎么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来判断谁强谁弱?”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武斯恩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担心自己人输给别人怎么办,听完算房高的话,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有点惭愧。 “有了!”武斯恩思考了一阵,突然眼睛一亮,以手击拳道,“你们看这样可行不?咱们不把这个比赛搞得太严格,搞成一个慈善拍卖会!” 事到如今,探古七十五项绝艺相当于已经出来了,胜负已经决出,活动提前结束。 接下来三天,他们将开展一个新活动,平镇慈善拍卖会。 不过这个拍卖的东西,不是各家现成的藏品,而是由参与者现场设计、在直播镜头下制作出来的。 制作的材料与工具全部由展销会主办方,也就是承运策划公司承担,参与者可以在他们列出的清单里自由选取。 最后制出的成品拍卖出来的价格,一半归制作者,另一半将设置为慈善基金,为保护传统技艺与文化专款专用。 “你是说用拍卖金额来作为胜负排名?这样也不太公平。黄金做的物品就是比樟木的昂贵,先天就有优势。”算房高指出问题。 “只拍卖不排名呢?好像不够带劲……”武斯恩托着腮思考了一下,又想出了新主意,“这样,咱们比利润!拍卖价格扣去材料成本,扣去工具的租金,用净收入来排名!” 这样好像可行,顾问们讨论了一阵,点头同意了。 武斯恩松了口气,笑着说:“突然来的通知,大家都没有准备,最后的结果可能也会有点出人意料。” 他这是含蓄的提醒,最后十五家的人有可能还是会输。 “那正好可以让大家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算房高淡淡说道,各位大师傅们缓缓点头,显然都是同样的想法。 武斯恩认真看着他们,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定了。” 规则完善了一下,迅速以主办方的名义发到了网上,同时更新了小程序,通知提醒给了下载了小程序关注此事的人。 如武斯恩他们之前所讨论的,由于七十五项绝技全部被找出,探古活动将提前结束,奖品即刻发放,紧接着发布了一项名为“古艺新作”的活动。 活动内容跟武斯恩和顾问们讨论的差不多,另外新增添了一些细节。 强调了制作时间是三天,拍卖会将于第三天、也就是展销会第四天的下午七点进行,是一场晚会。 参与者可以直接在小程序上报名,但制作过程必须全程直播,可以自己开直播间,也可以在官方指定地点完成工作。 总之,整个制作过程必须全部放在公众的视线下进行。 制作过程可以有助手协助,但不可参与技术性工作,只能是纯粹的打下手。 而其他譬如前期的构思与设计等工作也必须自行完成,不可由他人插手。如果发现有外力介入,将当即取消此人的活动资格,并拒绝再次报名。 活动公布之后,许问立刻接到电话。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电话那头道:“是甲四十二号许先生?” “是。”许问一听就知道是主办方,他之前报名是留了资料的,双木工作室那边很守规矩,虽然都知道他跟那边有关,但一直没泄露他的身份。 能这么直接地定位到他的姓名与电话的,也只有那边了。 “我是承运公司的武斯恩,许先生可以叫我小武。” 武斯恩姿态放得很低,话语带笑,非常亲切。 “平镇七十五绝艺全数找出,探古活动提前结束,许先生是活动的优胜者,可以过来领取奖品了。” 许问抬头看了一眼周围。他现在还在钟楼后院没出来,将将算是把这里看完了。要说的话,他还有十三座宅子没看,至少还有百来项技术没探出来呢。 “不瞒许先生说,咱们举办这个展销会,有一半要的是热度。”许问只一沉默,武斯恩就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坦白,“七十五这个数字对许先生来说不算什么,对其他关注这件事的人来说还是挺重要的。七十五项绝艺探出来,热度达到顶峰,后面就会持续回落。所以这活动必须这时候结束,用新活动来取代。” “咱们蹭了一把许先生的热度,还想继续蹭一蹭,所以,一方面是要把上个活动的奖品发给许先生,另一个方面是想邀请许先生参加下一个活动。这个新活动咱们拿不出来前面那么好的奖励了,但还是厚着脸皮发个邀请。当然,许先生如果能参加的话,我们也会尽可能地给出最大的支持。” 说到后面,武斯恩声音里的笑意消失,变得极为认真! 732 新潮 - 匠心 - 沙包 许问当然会参加。 蹭热度不是什么好词,武斯恩也说得非常轻松诙谐,但许问能明白他的想法——当然能明白。 这是一个需要注意力的时代,所谓的热度,就是关注。 只有当足够多的人关注这件事,才能形成氛围、形成市场,让一些将要消亡的东西继续存在,维持下去。 这是许问一直希望做到的事情,现在有其他人也在做,他不可能不支持。 不过该领的奖品还是要领的,于是跟武斯恩通完电话,他顺着他的指引到了平镇中央的一座宅子。 这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在平镇这种地方算是一个小高层了。 它与钟楼风格比较近似,很少鲜艳的漆色,也没什么彩画,黑漆原木与绿树鲜花相互交映,沉郁安静中焕发着勃勃的生命力。 这里雕刻很多,质量也相当高,整体风格相当浪漫。 这座宅子名叫明月楼,多出来的一层向外伸出一个观月的平台,看来当初建设它的人,是一个相当有情趣的家伙。 许问一到这里眼睛就是一亮,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给人的感觉非常轻松。 这里的人明显比之前少不少,也比较安静。 许问走到正厅附近,突然被人拦住:“这里不属于游览区,宾客还请止步。” “呃……”许问停下脚步,正有些犹豫,突然听见后面一个人在叫:“稍等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小跑了过来,问道,“是许先生?” 声音非常熟悉,是武斯恩。 他修整着非常漂亮的圆寸,唇边还留着一圈胡子,之前在门口见过,对方打量了他一下,没有上来招呼,看来是没认出来。 “是我。”许问松了口气,点头道。 “果然是你!”武斯恩非常惊奇,“之前在电话里听着,以为就是声音年轻,没想到真的这么年轻!您今年多少岁,三十不到吧?” “二十五。”许问如实告之。 “二十五?就精通三个门类,另外还涉猎七个?这……”武斯恩是真的有点震惊。 许问已经习惯了周围人这样的表现。 传统手工艺,或者说,华夏传统的大部分技艺,包括中医等在内,都是很吃资历的。 原因很简单,华夏的传统就是重经验轻体系,而积累经验,总是需要时间的。 同行里,许问这个年纪真的是小得有点惊人。 明月楼并没有全部封闭,它的一部分是对外开放的,所以刚才武斯恩也没有阻止他进来。 它共分三进,正厅与后面那幢小楼都被封闭了,作为这次平镇展销会的核心办公地点。 顾问团也在这里,刚才探古活动的技术审核也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武斯恩三言两语,把情况介绍了个清楚,领着他走进了正厅。 外面绿树成荫,山石堆积,步步成景,武斯恩言语带笑,亲切而轻松。 然而一进正厅,无数道目光汇聚了过来,气氛瞬间就有点紧张了。 “这位就是甲四十二号,许问许先生了!” 武斯恩仿佛没有察觉一样,轻松自如地介绍,把许问让到了前面。 许问跨过门槛,环视四周。 这是一个标准的中式客厅,十六扇雕花门,两排太师椅,茶案茶桌,房屋阔大,光线由外透入,其实是相当明亮的。 但这里又进行了一番改造,四壁的书画全部被取下,换成了不断闪动的大屏幕,正面那块连接着小程序后台,正展示着刚才探古活动的过程和各项细节。 古老与现代相结合,感觉非常奇妙。 太师椅上坐满了人,明显坐不下了,又从外面搬了些椅子过来,全部坐满。 这些人年岁相近,带着许问非常熟悉的气质,一看就是沉浸在这一行多年的老工匠,应当就是各家派来的顾问了。 “各位大师好。”许问的打量稍纵即逝,随即认真地向他们行礼招呼。 没想到招呼结束,所有坐在椅子上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向他回礼。 许问意外地扬了一下眉,但马上就镇定下来了,微一点头,就直起了身子。 这样的场面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在另一个世界,流觞会那些大师们对他也是这样的态度。 天工一境,足以跟所有人平起平坐。 所以现在,许问也自然而然采用了同样的态度。 没人觉得冒犯,大家都从许问的姿态里感受到了一些什么。 人有两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同时起身,要给许问让座。 就实力与心态来说,许问当然可以跟这些人平起平坐,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但年龄毕竟有大小,尊老爱幼是值得尊重的美德,所以许问含笑摇头,还是站到了一边。 有如此实力,却依然不傲慢,这姿态当然引人好感。 算房高唇畔露出了笑容,温和地问道:“敢问许先生来自何处,是班祖后人吗?” 他说班祖而不是班门,这里面本身就包含着一些意味。许问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只是师门跟班门有一些渊源,再加上认识了,所以有一些合作。” “那请问许先生师门……” 方守一话音未落,许问就摇了摇头,意示不方便告知。 这在这个圈子里也是常事,没人会再追问。 接下来便是给许问颁奖。 首先就是许问期待已久的大奖:十家仓库的开放权。 这个奖项真的很难争取到,武斯恩为此打造了一把铜钥匙,沉甸甸的,作为信物交给了许问。 之后许问只要出示这把钥匙,就可以获得仓库的可交易清单与价目表,以八折的价格购买其中的大部分货物。 许问一直表现得非常沉稳,接过钥匙时却露出了明显的笑意,还把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实非常高兴。 “我从先人那里继承了一座古宅,先人遗命要将其修复。修复需要大量材料,我正愁来源呢,听说了这个活动,真是太解燃眉之急了。”许问都已经带荣老爷子进许宅了,这时当然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知道众人在疑惑什么,于是也如实以告。 “什么样的宅子?”算房高问。 “在万园市市区,大约是明清时代的,很不错,回头欢迎各位去看看。”许问笑着邀请,“离万园市文传会很近,我与他们关系不错,可以通过他们联系到我。” “何必那么麻烦,你有微信吧,来加上加上。”方守一掏出手机,对许问说。 许问看向两边,各位老先生全部一脸理所当然,还有人冲着许问皱眉,仿佛在嫌弃他这个小年轻怎么这么过时。 不愧是拥有一级资质的公司,这真是跟班门的人太不一样了…… 许问失笑,心情突然莫明变得非常之好,掏出手机来一个个扫码,瞬间加上了一排好友,许问好友圈的平均年龄,也瞬间被拉上去了一截。 “我们再来说说下一个活动吧。古艺新作。” 武斯恩当然也加上了好友,然后迅速把话拉回了正题。 “刚才我这边的人已经把材料清单列出来了,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733 预热下吧? - 匠心 - 沙包 武斯恩确实为这次展销会下了苦工。 他准备的材料清单非常齐全,不仅涵盖了各个门类,也囊括了高中低所有的档次,拿木工来说,上中下三品的木料全部齐全,连金丝楠木都有。 “有些材料数量稍微少一点,只能先到先得。当然,后面有补充的话,我也随时会更新到清单库里,不过想必后面的人也用不上了。” 正常来说,制作者一开始就要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东西,那时候也要把该准备的材料全部准备齐全,后来补充的多半也用不上了。 “没问题的话,我就把它放到小程序上去了,各人报名的时候可以直接申请。”武斯恩说着,突然看向许问,“你有没有想要的?有的话可以直接申请,就当给探古优胜者的奖励了。” 许问浏览着清单,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想到要做什么。” “慢慢想,等你一鸣惊人!”武斯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双木工作室楼下的那座雕像,是谁雕刻的?”屏幕里,田师傅正凝神听他们说话,这时突然问道。 “是我一位长辈。”许问顿了一下,回答道。 那尊雕像当然是连天青的作品,用的是许问在那个世界的创意,来平镇之前,他突发奇想,把它雕了出来。 许问看完就沉默了。 他当然不能说连天青抢他创意,但毫无疑问,连天青雕完,他就可以把这个创意抛诸脑后了。 他不可能再做出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谁也不可能描述得出它雕刻的是什么形状,但谁也不可能误解它雕刻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它雕刻的就是他他她她,他们每一个人,越是靠近工匠本源、对它理解得越深的人,就越是能感受它、理解它。 它雕刻完成之后,许问坐在它面前,凝视它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这是他现在无法完成的作品,他离得还远。 最关键的是,他缺少了一些什么,这也是他当前最致命的弱点。 他同时意识到,雕出这个,代表着连天青在某个层次上又前进了一步,离天工更近了。 而他,才勉强一境,离得还远呢。 “那座雕像能卖吗?我愿意重金求/购,任你出价!”田师傅突然凑近摄像头,认真地说。 “哎,你别抢我生意!是我拍的照片,也是我看到的实物,要买,也应该由我来买!”秦连绣一听就急了。 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就是没好意思说,没想到被田师傅抢先了。 “论财力,当由我高家为先。不如先来个小型拍卖会预演吧。”算房高慢吞吞地说,显然也很有意。 “可以,我也参拍,许小兄弟如果有兴趣,我也可以出其他东西!”这话一出,又有几个人表态。 “抱歉,那座雕像不卖。”眼看着拍卖会马上就要开起来了,许问回过神来,连忙阻止。 “钱也好,技术也好,你想要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商量。对了,你想要修一座古宅?我高家可以免费为你出具预算,包准一砖不差!”算房高还不想放弃。 “对了,你刚才说想要材料是吧?这十大仓库里有一库是我家的,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现场看,不敢说白送,五折应该没有问题。” “只敢打折,不敢白送,你不行!” “呸你一脸!你家也有仓库,那你白送,我就不跟你抢!” “各位,抱歉,这雕像真不能卖。” 眼看他们要打起来了,许问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再次强调。 “真不行?” “确实不行。” “可惜。”算房高说。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遗憾的表情,纷纷叹气。 他们总算再无意强求了,许问松了口气。 师父可真是太厉害了,我至少也不能输……太多吧? 做什么东西,怎样更进一步,真得好好考虑一下。 旧活动结束,新活动即将开始,许问没有马上回去闭门造车,而是给了自己一段放松的时间,开始在平镇闲逛。 何章很想继续跟他们在一起,但他思考了一阵,还是道了个歉,回去了自己的摊位,准备跟隔壁聊一聊,谈一谈合作。 跟许问一起转了这么一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最完美的合作对象,无论在传统技艺上的深度,还是对传统技艺的规划与普及方式,都非常适合他们。据许问说,他们还可以跟百里启他们谈谈,围绕专项技艺的各种套餐,从设计到制作一应俱全,非常广泛。 何章满怀期待地去了,于是许问身边只剩荣显和高小树这两个孩子。何章一走,两人同时放松,许问笑着对荣显说:“小树也就算了,你竟然也有点怕生,真没看出来。” “也不是怕生。”荣显耸耸肩膀,不自在地说,“外人就是跟自己人不一样嘛,有外人在,总忍不住想要装一下逼,就是不舒服。” “那你以前肯定被你妈骂过!就是跟外人在一起的时候,说你没大没小,上不了台面,骂多了,就这样了。”高小树灵机一动,对荣显说,相当的心有戚戚哉。 许问一看荣显的表情,就知道高小树说中了。 话可能不是这样话,但情形必定一样,带给人的感觉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止是荣显和高小树,他也……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教出来的孩子,必定会更有“教养”,更有“礼貌”,更懂场合识分寸。 但大多数时候,父母并把握不好中间的那个度,效果看上去也许很好,但多少有点适得其反。 人心,就是这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走,逛逛,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给你们买。”许问摸摸他俩的脑袋,微笑着说。 “我给你们买我给你们买,我有钱。”荣显连忙说。 “炫富是吧!”高小树不满地嚷嚷。 “被你看出来了,抱歉抱歉。”荣显坏笑着说。 两人掐了起来,笑声一片,其乐融融。 许问也在笑,心情轻松地在平镇逛着。 平镇虽然分了三种摊位给与会者申请,但有些人连最低的那种摊位也不需要,直接在路边划了位置,摆了路边摊。 这些路边摊的摊主一般都没有公司什么的,可能就只是办了个营业执照,用家传的手艺过点小日子。 这种人不少,类型也很多,以食物和饰品为主。 他们平日里散布在各个旅游步行街中,是其中比较有真才实学的一些人,现在都被承运收集起来了,邀请到了平镇,成为街面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糖人、面人、糖葫芦、糖画,这些东西日常其实也不少见,但平镇展销上的又犹有不同。 他们走到了一个糖画摊子旁边,两块钱转一次。 他们怂恿高小树去转了,他运气真的不错,直接转出了一个龙。 按照步行街糖画的常规,摊主无非也就是用融化的糖液在大理石板上画一条平面的龙,再用木棍和糖稀把它粘起来。 但这个摊主却不一样,他的龙不是画的,而是做的。龙的身体是一个立体的圆柱形,龙角、龙须、龙爪全部都另做配件,一个个地粘在了龙的身上。 最后,一条高约三十公分、立体而生动的五爪金龙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它龙须飞舞,身下有云,两胁如有风生,动态感十足。 高小树最后用两只手托着竹签,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它看。 “两块钱?”他自言自语。 “呵呵,是你运气好,这有三成都是叫头,转到叫头,那就只有一坨糖,没画了。”摊主满面风霜,笑呵呵地对他说。 正好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看见高小树手上的糖龙,连忙把他妈妈叫过来了。 来这里的人当然不会吝惜两块钱,这价格本来就比现在步行街的便宜多了。他妈很干脆地拿了两块钱给他抽,结果果然,两块钱的叫头。 孩子捧着一个拇指大的软软糖块,低头看看,又看看高小树手上的糖龙,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高小树也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糖龙,又看看小孩手上的糖块,思考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龙的脑袋。 小孩顿时哭得更伤心了。 734 安贫乐道 - 匠心 - 沙包 “两块钱,是不是有点便宜啊?” 许问见了,也去转了一次,他运气也不错,转到了一个花篮,同样是立体的。 老摊主做了两个糖圈,轻轻一提,稀薄的糖液自动落下,成为了半透明的糖壁。 他的动作轻松自如,仿佛这样做过千百次,永远也不会失误。 许问专心地看着,突然问道。 老摊主做完花篮的提边,还给提边上做了些装饰,叮叮当当地挂着,精致好看。 小孩羡慕地在旁边看,他妈硬拉也不走,气得嚷嚷:“有什么好看的,你运气又不好!” 听见这话,小孩扁嘴,又要哭了。 “哈哈。”老摊主笑了,多做了一个小挂饰,递给小孩,“送你的。” 虽然不是威风的龙和漂亮的花篮,但也是意外之喜。 小孩马上就不哭了,捧着小挂饰,喜孜孜地走了。 老摊主笑吟吟地看他高兴地离开,继续给许问装饰花篮,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我做这个也没几个成本。家伙也就是这一勺一铲一石板,糖就是红糖白糖饴糖。自己家熬,靠手艺吃饭,怎么都不会亏。” “手艺就不值钱吗?”许问问他。 “手艺……不就是吃饭钱?”老摊主做好了花篮,递给他,抬头不解地问。 许问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贫乐道,知足平静,无疑是一种美德。 但是…… “老爷子,你这做得真好。”荣显见有点冷场,连忙把糖画接过来,笑着打圆场,“我以前也转过龙,结果就给我画了个简笔画,怎么都看不出龙形来,生气!” “对!”老摊主听得也皱起了眉,“现在好多人,吃这份饭还不好好琢磨手艺,人家转个龙转个花篮,就给画个画不说,还画得稀烂!就这还好意思挣钱呢!” “就是就是,还贵。画那么稀烂还要十块钱,十块,您的五倍!”荣显跟他一起生气。 “对,那都是昧了良心,咱不跟他一样!”老摊主气愤地说。 “呃……”荣显语塞。 他的本意其实跟许问一样,是想老摊主加点价之类,没想到两边的思路完全不同,这一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便宜不是好事吗?”三人最后还是走开了,高小树捧着他的龙,有点迷惑地问。 “作为消费者来说当然是。”许问说,“但老爷子有一个想法,从根本上来说就错了。” “什么?” “只有消耗的物力成本才是成本,人力不值钱,手艺不值钱。” 高小树有些迷茫,又若有所悟,没有说话。 “安贫乐道,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因为这种人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想过得有钱一点、舒服一点。老爷子觉得这样挺好,能吃饭,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后面的人呢?后面的人发现不用做得那么好也能挣到钱,他们还会那么认真地去学吗?没人去学,这门手艺还能传承下去吗?” 许问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这确实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藏在心里很久的心声。 物力成本才是成本,人力不值钱、脑力更不值钱,这是从古代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固有思维,不仅是这位老摊主,其他也有很多人下意识是这样觉得的。 这主要是因为在古代,人力是真的不值钱。 不管什么样的工程,无脑往上堆人,总是能完成的。 这让古代创造出了很多令人不可思议,至今也很令人骄傲的奇迹,但对人力的歧视,也是从那个时候就延续了下来,至今仍然根深蒂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华夏人太多了,物资一直有限,大部分人小时候摔个杯子都要被家里人责骂,物大于人,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现在,毫无疑问,这是造成传统技艺流失的一个重要原因。 就拿糖画来说,平面糖画能比立体糖画赚更多的钱——就算赚得一样好了,后者的学习成本和制作成本都是远大于前者的,学徒为什么要学后者,而不是学完前者就去摆摊? 不过,抛开传统文化传承的这一面,糖画只是街头零食,是给小孩子休闲取乐用的。 就算是立体糖画,又凭什么卖得太贵? 毕竟它只是零食,无法长久保存,到时间就要吃了,不吃就会化。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立体糖画好像都是必然要消亡的。事实也是,不是平镇展销会这样集大成的地方,好像都已经看不见立体糖画的存在了。 当然,也可以由一些部门想办法立项,以外力介入将它保存起来。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生命力的东西,有什么存在下去的必要呢? 糖画这东西,也许留存了许多人的童年回忆,显得格外的有价值,但无声无息间,已经消亡了的技艺不知道有多少…… “咦,这是在干什么?”荣显突然问。 许问回神,立刻听见了嘣嘣嘣的声音,他转过头,笑了起来:“你没见过吗?这是弹棉花。” “弹棉花?啊,我听说过,说人家弹琴弹得难听,就可以说,你跟弹棉花一样。这就是弹棉花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荣显恍然大悟。 他凑过去看热闹,高小树也跟了过去,表情好奇,显然也是第一次见。 这是最传统的弹棉花的方式,把被压得很实的棉花放在棉线绷子上,用修长的棉弓一下下弹动。 纤维断裂,紧实的棉花被弹松,白色的棉絮飞了起来。 工人技艺娴熟,弹完之后,长钩飞舞,将棉线层层分布,在棉絮上方形成棉网,把它兜了起来。 最后形成的棉被蓬软柔软,看着就很好睡。 “哇,我想买!”荣显眼馋地说。 “你家不是羽绒被吗?比这还松软吧?”许问在他家住过,很清楚。 “不一样吗,这看着就好舒服!”荣显强烈表示。 “那你就买。”许问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阻止他的。 “嗯!” 荣显过去问价,棉花按斤算,十块钱一斤,这床被子八斤,就是八十块钱。另外弹棉花加打被子,手工费二十,一共一百块。 荣显再次震惊了:“便宜!” 这个价格其实还好,棉被本来就比较便宜,新被子也就几十块钱,不能跟羽绒之类的比。这算是沾了旅游地点的光,但还算在合理范围内。 不过,弹棉花这种手艺,本身也消失得差不多了,荣显和高小树这种小孩就从来没见过,看见了都没认出来。 荣显付了钱,扛着棉被继续上路。 这样子有点滑稽,高小树在旁边看着他,噗哧哧直笑。 荣显也不在乎,他还是挺高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每看到一个新奇的项目,都要凑过去多看两眼。 而这里,新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他们前进得非常之慢。 此时,许问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我要做什么呢? 735 明灯 - 匠心 - 沙包 晚上,许问没有留在平镇,而是驱车回去了许宅。 平镇是有夜市的,晚上也很热闹,许问等到夜市快结束时才动身,从喧闹的通明灯火回到安静的黑暗中,他的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无数的笑闹与惊喜的欢呼声。 平镇展销会确实是花费了很多心力准备的,无数古老的技艺在此处尽情绽放。 许问拍了很多照片,也自己上手尝试了一些。 有些摊位或者小店除了展示以外,还设置了活动区,让游客亲自上手自己制作一些东西。 除了传统最常见的陶艺以外,还有灯笼、纸伞、雕版等等。 摊主亲自上手,教你怎么制作灯架、怎么调制糨糊、怎么将棉纱覆在灯架上,最后绘上彩绘。 这是比较完整的过程,如果不想麻烦,也有现在的白纸灯笼,可以直接在上面做画,制成成品。 许问就在这个摊位上试了一下。 他选的当然是全套工艺,还选了最难的双层宫灯。 这种宫灯的灯架用的不是竹子,而是木头,还需要比较好的木头材料,对韧性需要很高,这样才不容易变形。 连木不用钉,只用榫卯,这是许问极为擅长的,灯笼师傅只教了个大概,他就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始动手制作。 来这里玩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师傅也是把这一大两小当普通人看待的,这时候一看,眼睛就直了。 许问在木匠这一行,已经能入殿堂,他精擅十八巧,有自己的想法与做法。 他做出来的东西与师傅说的不大一样,虽然并不脱规则,但就是与众不同。 师傅一开始还在教,不久就闭了嘴,一边心不在焉地照应着其他人,一边盯着许问,看他动作。 最后许问做完,把灯架拿到他面前,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目光极为惊喜。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没多久就把灯架还给了他,教他怎么剪贴窗纱,进行裱糊。 裱糊工作也是许问熟悉的,不过以前学的都是裱画,表面平整,需要注意的是其他细节。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就掌握了师傅说的,裱得相当漂亮,每一部分的窗纱都非常平整,没有一寸浮凸或者翘起,边缘不露一点缝隙,完美得惊人。 “漂亮!”师傅终于忍不住赞出了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吧?不,这水平,已经不是孩子了,在家里也能独挡一面吧?” “确实是学过的。”许问承认,笑得温和而谦虚。 “嗯……”师傅打量了他一下,突然问道,“那我再教你一种,你来试试?” “好啊!”许问当然不会拒绝。 师傅教的,是走马灯的一种。 走马灯很多人都很熟悉,点起蜡烛之后,它外壁上的图案会不断旋转,像行人走马一样,因此得名。 许问有所听说,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东西,但是没仔细研究过。 这位姓温的师傅笑了起来,擦擦手,把其他顾客交给了自己的徒弟——他一家占了两个铺面,徒弟数量在一路走来看见的师傅里也算多的,有点让人意外。 毕竟灯笼这个东西,在大部分人看来都是马上就要被电灯完全取代了的。 温师傅先教他走马灯的原理。 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在灯笼内部形成一个小小的结构,当灯内点上蜡烛的时候,烛火产生的热力会造成气流,让轮轴转动。 轮轴带动周围的剪纸,不断转动,于是灯壁上的影子也就会不断变化了。 当然,也有用轮轴直接带动灯壁的,但灯架比较重,往往需要更多的动力,所以这种情况常常使用高梁秸杆制作的灯架,自重比较轻,转起来会更容易一点。 温师傅教许问的是综合了这两者的改进版,双层轮轴,里面的剪影架能转,外面的灯壁也能转。 而且他做的这个灯架还是木制的,非常结实,不用担心随便就会坏掉。 然后,许问在温师傅身上得到了熟悉的感觉。 他能做到这样,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轮轴与灯笼本身的结构进行了改进,热力更好汇聚,能产生更大的功效。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技术足够好,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极为精准,能极大地减少相互作用时的摩擦力。 于是许问也知道了他把这个教给自己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他看出了许问在木工上的造诣,看出了他能做到。 许问确实可以。 在他看来,温师傅是一个墨工的水平,但他已经天工一境了。 他顺利完成了温师傅教他的每一项工作,更青出于蓝,完成得更加出色。 最后,灯笼完成,蜡烛点起,微黄的光芒穿过灯笼表面,往四周透射着蒙蒙的光晕。灯壁上,双层灯影向着不同的方向旋转,相互辉映,生动地讲述着一个无声的小故事。 “哇!”旁边有妈妈带着小孩路过,正好看完了最后一个过程,发出了惊奇的感叹。 她小跑到桌子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把这个幽默又易懂的小故事看完,发出了格格的笑声,接着又盯着灯笼,仿佛已经完全被它迷住了。 “做得太漂亮了。”温师傅也在看着那个灯笼,眼中难掩欣赏,接着他又以同样的目光看向许问,问道,“学了很长时间吧?” “多谢温师傅教导。”许问没有正面回答,郑重地道谢。 虽然不属于十大门类之中,但他确实又学到了一个新技能。 荣显和高小树也在旁边做灯笼,他俩做的比许问这个简单,做得也非常起劲。 他俩在做的灯笼非常符合他俩个人的特色。 荣显天马行空,充满了奇特的想象;高小树极为专注,工作起来就好像踏进了只有他一人的世界,每一个细节都扎扎实实,做得极其之好。 他俩都是初级木工,学过十八巧,底子很好。 温师傅教完他们制作基础,他徒弟就没什么可做的,抄手站在一边,看上去还挺佩服这两个小孩的。 “温师傅,你觉得这灯笼,还做得下去吗?” 许问移开目光,环视四周。对这项手工活感兴趣的人的人还挺多的,很多人都会心动,掏钱买盏纸灯笼,在上面涂鸦画画,高高兴兴地拎走。 店里还有那种手捧的莲花形小灯,买这个的人也很多,回头可以放在水里,为生者祈福,寄逝者哀思。 但可想而知,这都是因展销会而生的,莲花灯放了就没了,白纸灯笼被带回家没多久之后,也会被扔进垃圾堆里,同时扔进去的,还有今天晚上产生的浓浓兴趣。 毕竟,这只是玩物,现在人们真正用来照明的,只会是电灯,更方便、更安全、也更耐久。 “为什么做不下去?”刚刚有人来买莲花灯,温师傅做成了这笔生意,一边收钱,一边反问许问。 “就说这个灯。”他拎起一盏灯,展示给许问看,“注意了它的材料吗?玉米做的,可以自分解。放进水里一段时间,就会化了,不会给河水造成任何污染。这种环保型,专门用来放灯,用了什么也不用担心。这是我一个徒弟,从猫砂得来的灵感。” “这种呢?”他又换了一盏给许问看,“是香薰型。也可以漂在水上,但防水。点火之后,它在照明的同时,会非常缓慢地挥发,散发出怡人香气,一夜之后,灯灭香散,不留踪迹。” 温师傅没正面回答许问的问题,只举了两个例子。许问若有所悟地看着他。 “跟不上时代就要被淘汰,但为什么跟不上时代?时代在变,我们也跟着变呗。” 温师傅说。 736 为他而来 - 匠心 - 沙包 许问坐在黑暗的许宅中,周围草木清香,虫鸣声声。 自从来了外人之后,这里好像多了一些生气一样。 今天晚上许问去了不少小摊,见了不少在那个世界都没见过的新手艺,也学了一些,但毫无疑问,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糖画摊的老摊主,和灯笼店的温师傅。 尤其是后者。 温师傅后来还跟他说了一些话,讲他们公司——对,是个正式注册了的公司现在在做的一些工作。 环保莲花灯和一夜香薰灯可以批量生产,销量都不错,但他们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古代灯具与现代技术的结合。 古代灯具美吗? 当然美。 而且还很有特色,与西洋灯完全不同的感觉。 应用这种审美,加以现代化改进,本身就是一条很好的路子了。 再者呢? 直接改变古代灯具的能源,把它做成现代灯具? 譬如走马灯,它的原理跟近代燃气轮机其实是一样的。 直接使用电力,在里面放置小型的马达,一样能够做出效果。 走马灯不适合现代家庭使用,但它在古代也不是家用的,在一些场合却可以起到奇效。 找对应用场合,完全可以古法新用。 譬如现在他们公司就已经走通了路子,把它列入了一些部门与公司对外礼品的清单。 同时他们还在不断改进,让它们在不脱传统韵味的同时,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与需求,更益于现代一些场所的使用。 温师傅毫无保留,讲得精神奕奕,眼中如有生辉。 许问当时忍不住问:“说得这么清楚,不怕别人学去吗?” “怕什么怕。”温师傅摆了摆手,说得很直白,“我现在就怕别人不学。说到底灯具就是个配件,配件,是要符合整体装修风格的。大家都往这个风格走,我们做配件的也能有更多腾挪的空间。” 很有道理。 温师傅确实是考虑过很多的,想法很先进,事实也产生了很好的效果。 许问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么多徒弟了。 有前途,就有希望。更何况有些可能不是徒弟,就是员工。 这是一条好的路子吗? 许问坐了一会儿,起身从地上捧起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盏莲花灯。 他也忍不住从那家店里买了一些。 七盏水溶的,一盏香薰的,他拿起那些水溶的,把它们点燃,一盏盏放到了水里。 买灯送蜡烛,蜡烛也是特制的,无烟不说,点燃的光也不是泛黄而是纯白的。白色的莲灯与白色的光,看上去几乎有一种圣洁的感觉。 灯入水中,并不会马上融化,它的表面有一层胶,短时间内能起到防水的作用,胶会缓缓溶解,然后莲灯才会缓缓消失,整个过程大概会持续四个小时。 四小时后,幽夜萤光一同流逝,如梦一般。 莲灯浮在后院的池塘水面,照亮了岸上与水中的景物,渲染出一团团朦胧的光晕,仿佛水面上浮动的光雾。 许问低着头,光映在他的面容上,将其反射到水中,人与影相互对视,周围空荡荡的。 连天青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半途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平镇一行,对他似乎也有很大的触动。 许问抬起头,看着水面上朵朵皎白光芒,与光晕中更显碧绿与艳红的水草与红莲,不觉有些出神。 真美。 就是有点寂寞。 许问轻轻吐了口气,将手伸进水里,轻轻搅动了一下。 水面泛起涟漪,波纹将莲灯向外推去,上方的光晕也随之流动,仿佛雾气正在聚拢、弥散。 莲灯的光芒主要起到装饰效果,并不强烈,隔几步光线就暗下来了,看不清更远处的景物。 莲灯每移动一点,光线就扩散一点,远处的景物也就更清晰一点。 虽然微小,但的确存在。 许问下意识抬头,往莲灯远去的方向看,这一抬头,就怔住了。 自从连天青出现后,荆承就不见了,到现在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连天青又确实没有跟他一起回来,这座许宅,理应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而刚刚那一会儿,他也非常确定,池塘旁边只有他一个人。 但现在,不远处,水边竟然多了一个人! 蒙蒙的光线照在对方的身体上,脸仍然隐没在黑暗里。 这理应是非常恐怖的场景,但许问却一丝害怕的情绪也没有。 而在目光触到那人身体曲线的一瞬间,他就认出来了。林林! 连林林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也到这个世界来了? 许问又惊又喜,立刻站了起来,向她的方向走。 连林林仿佛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诧异地抬起了头,向这边看。 许问手里还有一盏煤油提灯,光线比莲灯亮得多,他走进了,光芒照亮,果然是连林林没错! “小,小许?你怎么在这里?”连林林也认出他来了,她同样站起,惊讶地叫他,向着他的方向,同时伸出了手。 许问也向她伸手,两人迅速靠近,手在空气中相汇,然后——擦了过去。 许问只觉得自己扫过了一团空气,完全没有他想象的,那只温暖细腻而有力的手掌。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反手又去抓连林林,连林林也正有此意。 两人的手再次在空气中相汇,然而握着的,只有一团空气,所触之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原来你不在啊……”连林林有点失望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说。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许问,问道,“但是你是真的,对不对?” 许问冷静了下来,同样打量着她。 还是那熟悉的五官,但又与记忆中有些不同。 皮肤更粗糙了一点,眼神更亮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仿佛在许问不知道的地方,她长大了,从那个温软甜美的江南女孩,变成了一个成熟独立的女性。 只是在看着许问的时候,她的眼神如旧、笑容如旧、甜美如旧。 这是……现在正在外面旅行的连林林? 两个世界的实景贯通,将她投影了过来? 许问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 果然,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棉织斗篷,上面布满了尘土,附近有一团火,火堆旁边睡着一个人,依稀看上去就是吴可铭。 老头仿佛是累了,睡得呼呼的,还在打鼾。 连林林肯定也累了,却没有睡,就坐在这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然后他感到了寂寞,她就来了,就像是…… 为他而来的。 许问微笑了起来。 737 夜聊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果然正在旅行途中。 那边也正值夜晚,她和吴可铭到了一个湖边,露天歇了起来。 他们本来在往西,结果遇到了一座高山,非常陡峭,风还很大,没办法徒手翻过去,于是开始顺着山势向南走。 春天渐渐来了,南边无疑更温暖一点,露天也挺舒服,裹这么厚是为了防风,倒不是因为冷。 她看许问有点担心的样子,详细介绍了她现在的情况,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反而笑眯眯的,很高兴的样子。 他们现在正位于一个湖的西边,湖很美,绿草绒绒,杂花掩映,一丛一丛的,什么颜色都有。 可惜现在是晚上,没办法让许问看见。 这一带都没有了山,明天早上往湖那边看,也许能看见日出,一定非常的美,希望这异象能维持到那时候,让许问也看看。 她一直在给许问写信,这次也写了一堆,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到了这里,联系岳云罗的人也不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还看到了很多东西,一直在尽力想要描绘出自己所看到的与所感受到的,有时候能写出来,自己也觉得很得意,但更多的时候,她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 世界之美之奇,远非文字能够形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面容温柔而充满向往,每一根发丝仿佛都在发光。许问也说不出来,那光芒是旁边的灯光映出来的,还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多半是前者,但他坚信是后者。 “都是我在说……我话太多了!”说了好长时间,连林林突然收声,有点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到一个地方就想跟你说话,有好多好多想说的。然后我就写信,信纸太短了,怎么也写不完……” 纸短情长……许问突然莫明想到了这个词。 “我喜欢听你说。”他柔声说道,真心实意。 “嗯……我也喜欢听你说!”连林林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看他四周——先前,她眼里只有许问这个人,完全没注意他周围的情况。 “啊,这是什么?太漂亮了!”她终于看见了那荷塘,与塘中的红莲与莲灯,又惊又喜。 “这是许宅,我跟你说过的。”许问说。 “许宅?这是在你的世界吗?”连林林更惊喜了,她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荷塘上移开,投入黑夜,想要看清更多的东西。 “对,是我的世界。这几天,平镇有一个展销会。展销会就是……” 连林林停住了,轮到许问讲了。 他给她讲了平镇的展销会,讲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连林林讲起来话说个不停,听许问说话的时候却非常安静,绝不会喋喋不休地询问。 听到连天青配合许问一起探古,分数不断飙升,把所有人都震住了的时候,连林林捂着嘴,笑得腰肢都在微微颤动。 “你们这是作弊!阿爹竟然也会帮你,不过这也挺像他的。”连林林评点。 “他人呢?怎么没看见?还是说是我看不见?”连林林问。 “他不在,没跟我一起回来。”许问继续给她讲接下来发生的事,探古活动结束,新的活动即将开始。 他毫无头绪,于是在街上闲逛。 他特地讲了糖画摊老板和灯笼店师傅这两个人两件事,并没有对着连林林发散什么想法,但这两件事带给他的触动,他相信连林林也能感受到。 连林林听完之后,安静了下来。 许问也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与她肩并肩坐在水边,望着池中的盏盏莲灯,朵朵莲华。 两人离得很近,看上去是坐在一起的,但其实互相接触不到对方,离得这么近了,也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但只是这样坐着,许问的感觉就跟之前完全不同,一点也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心里塞得满满的,非常充实。 “你之前说,你探古的同时,把那些探出来的技术发到了那什么……微博上?”过了好一会儿,连林林突然问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对。之前我不是问你可不可以把你的信发出去吗?就是这里,用的同一个帐号。”许问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给连林林看。 感觉很奇妙,一肩之隔是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仿佛正以一种奇特的形式相互交融。 “能看到吗?”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光,许问一边划动屏幕,一边问连林林。 “能!”连林林紧盯着这小巧精致的新奇玩意,问道,“就是用这个发出去的?然后所有人都能看到?” “差不多。”许问说道。 之前他在信里不敢写得太清楚,只含糊地问连林林能不能把信拿给其他人看,人可能很多。 连林林没有多问,非常爽利地答应了,具体给谁看,有多少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许问拿着手机,告诉她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微博又是什么,人们一般拿它来做什么。 对于完全没概念的人来说,这真的很难理解,许问讲了半天,连林林才勉强听懂。 “太奇妙了,说什么都可以?别人都能看见?”连林林没办法亲自拿起手机,只能靠在许问旁边指指点点,让他点这个点那个。 “对,当然也需要别人关注你。关注你的人越多,能看到你说话的人就越多,你的影响力就越大。”许问说。 “那人和人的距离,不是可以拉得非常近?”连林林又问。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是。有时候它会混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你以为你离得很近了,但其实还是很远。”许问想起一些例子。 连林林似懂非懂,又问:“你把探古的结果发到这里,是想让他们更关注这件事?” “对,关注它的人多了,就会有更多人买相关的东西,形成市场,然后做这件事的人会越来越多,一切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把这个叫作良性循环。”许问说。 “你做到了吗?”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得慢慢来。” “所以说,你想要的,是把那些你觉得很美、很好的东西带给更多的人,让他们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就像……你把我的信也发上去了一样?” 许问安静了下来,看着她。 “对。”片刻后,他笑着说。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738 日出莲火 - 匠心 - 沙包 莲灯持续的时间比想象还要更长一点,也比想象中短不少。 它说是四个小时,其实不止这么短,一共能坚持大约六个小时。 这段时间里,连林林一直没有消失,两人于是一直在聊天。 有时候聊得累了,口干舌燥,就歇一会儿,但没一会儿又开始絮叨,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这也是因为他们可以讲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连林林的旅行见闻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写在信里,而这个世界,这实在是一个太神奇的世界,有太多事情可以说了。 但最后,两人还是停止了说话。 池中莲灯渐渐开始溶化,光芒变得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两人紧盯着它,一瞬间同时意识到了,莲灯全部熄灭的时候,就是他俩断开联系的时候,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通信毕竟比不上见面,即使是这样感受不到体温与呼吸的见面。 “我有点后悔了。”沉默了一会儿后,连林林突然说,“我不该出来旅行的,如果一直留在绿林镇,是不是就可以时时见到你了?” 她说得非常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依恋,许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无尽的暖意弥漫了开来,很想笑。 “嗯,我也想这样。”他轻声说,“想睁开眼睛就看见你,想叫你的名字就能听见你的回应,想转过头就能看见你的眼睛。” 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思说得这么直白,但说出来之后,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我也是!”连林林急忙回应。 “但我还是喜欢出去旅行的你,会在信里竭尽全力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美丽的你。拥有世界的连林林,是我最喜欢的连林林。” 许问认真地看着他的女孩,她的眼中亦是映着他。 周围的景物渐渐由黑暗变得朦胧,仿佛池中莲灯的光芒无尽地扩散了出去,照亮了整个世界。 突然间,两人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金红色的光芒,然后一起回头。 太阳升起来了。 一瞬间,莲塘无止境地向外延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湖边绿草盈盈,杂花丛生,露水莹润。 湖泊上,太阳正自升起,将它辉煌的影子投射在了湖面上,一表一里,相映生辉。 “你闭上眼睛。”许问正专注地看着,连林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许问心中一动,闭上了眼睛。 轻轻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拂过他的嘴唇,落到他的心上。 虽有所料,他仍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抚着嘴唇,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许宅,心脏停滞了片刻,接着咚咚咚咚,急速地跳了起来。 球球不知何时出现,端正地蹲在他旁边,尾巴卷在爪子跟着,歪着头,“喵”地叫了一声。 ………… “林林来过?你怎么不叫我?” 天亮不久,连天青就回来了,看不出跟昨天有什么不对。但一听连林林来过,他立刻皱起了眉毛,非常不满。 “您都不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啊。”许问无辜地说。 不过同时,他在心里理所当然地想,就算知道,肯定也不会叫他啊…… 女儿大了,爸爸该退位了。 一夜未眠,这对许问来说其实并不多见,但他一点也不累,没有丝毫倦意,干劲十足。 他回去了平镇,一路上,他在心中冥想自己今天要做的东西。 昨天晚上与连林林聊天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了要做什么,但完成一件工具需要很多环节、涉及很多细节,必须要提前想清楚才能胸有成竹。 同时他还需要申请材料。 他拿出手机,打开小程序看了一眼,没有直接申请。 材料这东西,光看清单是看不出什么感觉的,必须要亲自上手才行。 当然,看清单也知道,这里有不少材料是处理好的木板,但也有不少原木,这个不到现场可真是看不出好坏。 许问出发得很早,七点半左右就到了平镇,直接照着小程序上的指示找到了仓库。 这是平镇中央的一间民居,跟他们展位的那种房子差不多,临河不临街,后面有一个小码头可供船只停泊,前面则只有一条小巷子,不算窄,但离正街还有一段距离。 红漆木门虚掩着,上面有铜环,幽静简朴。 许问叩响门环,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个院子,里面堆满了木材石料,明显都是不久前才运过来的,用崭新的塑料布临时遮着。 塑料布旁边坐着几个年轻汉子,正在吃早饭,看见许问进来,只瞥了他一眼,就继续说笑。 没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大婶走了出来,穿着皮围裙,嗓门很大:“古艺的吗?来看材料的?编号多少?” “甲四十二。”许问回答。 “哦?你就是甲四十二?”大婶竟然知道他,诧异地打量了他一下,嘀咕道,“脸这么嫩!” 不过大婶没说什么,走过来把闲坐的年轻汉子赶走:“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事,挡着人家看货!” 大家一哄而散,大婶继续给许问介绍:“这场子上的,还有屋子里的,随便选。选好了在上面做记号,他们会给你搬到地方去。不用我给你一样样介绍吧?” 她斜着眼睛看许问,许问笑了笑,说:“谢谢,不用。” 他直接走到木材旁边,手指轻抚了上去。他的手在木材表面轻轻抚过,偶尔敲击几下,像弹琴一样。 他面带微笑,目光专注而明亮,表情却是惬意的。好像像这样简简单单摸着木头,就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大婶在旁边看着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看完处理好的木材,又去看原木。 两种都有不少缺的,许问其实没什么表示,大婶就解释了起来:“材料有限,你来得晚了,有些已经被别人申请走了。” “没事。”许问表情轻松,笑着说。 不过看完外面露天摆放的木材,他好像还是没有找到合意的,转头看向屋子,问道:“屋子里也有?” “屋子里的都是些老东西,乱七八糟的。你也可以选,但我这边不建议。一个是保存得不好,东西很乱,虫蛀陈漆什么都有,用之前要处理,你时间不多,很麻烦。二个是用之前要估价,价格未必便宜,按你们那规则,不合算。”大婶十分实诚。 他们最后的排名要用拍卖价格减掉材料价格,同样的材料的话,当然是价格越便宜的越好。 “我还是想看看。”许问含笑说道。 大婶点点头,拿了钥匙,去开旁边的仓库门。 木门一打开,一股浓烈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婶说:“啊,应该给你拿个口罩的,太少有人进来,忘了。” 这味道酸臭腐朽,其实一点也不好闻,但许问一点也不介意,甚至有点亲切。 旧木场的味道就是这样的,一开始觉得很难闻,但久而久之,竟然有些习惯了,从旧木场离开之后,偶尔还有点想念。现在闻起来,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唇畔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 对气味触觉的体验都会与记忆有关,这也许是因为,旧木场带给他的全是美好的回忆,只有温暖,没有一丝悲伤。 “没事,我不介意。”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进去。 大婶告诫得没错,这里面放的全是破烂,桌椅门窗斗拱门楣,什么都有,全部都是残缺不全的,没一件齐整。由于很长时间没有打理,上面泥土油污什么都有,要看出具体是什么木头,都很得花一番工夫。 而且里面没有整理过,堆得非常乱,横七竖八,跟垃圾场也没什么区别了。 “都说了不建议用这里的了……”大婶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嘀咕着说。 “没事,我已经找到了。”许问道。 书阅屋 739 选料 - 匠心 - 沙包 许问申请好材料了! 武斯恩拿起手机,看见小程序的通知,马上就站起来了。 昨天,平镇官方公布了新活动以及它的各项细则,尤其强调探古活动的前十名全部都将参加。 在这段时间里,许问几乎算得上是一个短期的网红了,他会参加,当然是这个活动最受人关注的一件事。 很多人最关注的就是他,武斯恩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也把相当一部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 很多人都在讨论,探古活动,展现出的是甲四十二号强大的眼力以及知识储备。 在实际的制作上,他能展现出同样的水平吗? 这世界上高分低能的选手可真不止一个,制作和欣赏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能。 但如果甲四十二号真有水平,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这确实很让人期待,而通常来说,他要做的东西可以从他选取的材料里看出一些端倪。 古法新作这个活动一共将会持续三天,所有的材料和工具都能且只能从主办方提供的列表里选取。 越早选越好,因为材料数量有限,前面的人要是选了,后面的人就拿不到或者是数量不够了。 昨天这个活动就已经开始了报名,报完名就可以开始申请,很多参与者都已经申请完了,但甲四十二号一直没有动静,不少人包括武斯恩在内都有点着急。 合用的材料越来越少,甲四十二号是他们的重头戏,他要是不能吸引眼球,这项新活动的热度必会大大降低。 他甚至在考虑是不是再补充一些材料,虽然不是现成的,需要调度,没那么方便,但方便甲四十二号,就是方便他们自己嘛…… 但顾问们否决了武斯恩的提议。 从古至今,工匠一直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遭受着种种限制。 直到如今,工匠们也不可能无所限制,随心所欲。 从某种角度来说,随着技艺的流失,纯粹的传统工匠遭受的限制比以前更多了,反倒是与现代技术相结合,偶尔能找到一些出路。 毫无疑问,甲四十二号是传统工匠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他既然选择了这么晚才申请材料,肯定有他的计划,不需要太为他打算。 但话是这样说,他们当然也是一直关注着的。 而现在,许问终于申请了! 武斯恩第一时间点进他申请的内容里,顿时有点发愣。 项目非常少,工具只有几件,材料更是只有一种……不,一件。 破旧大门一扇? 这是什么鬼? 武斯恩想了想,没有打电话什么的,而是亲自动身,到了仓库那里。 他推开门,看见大婶托着腮,坐在一个小木凳上,正看着门口眼睛发直。 武斯恩眼睛绕了一圈没看见许问,问道:“走啦?” 他没指名道姓,但大婶当然知道他说的谁,有气无力地一点头:“嗯,走了。” 常常坐在这里的那些年轻汉子也不在,显然是帮着扛货去了。 武斯恩也没有说话,直接推门,走进了那间旧货仓库里。 “这你整理的?”他显然对这里很熟,一看就震惊了。 “我这么勤快?”大婶反问他,走过来靠到门边。 “是那小子整理的。他要的那块门板在这些东西后面,只露出了一个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他要把门板拿出来,就随手把这里整理了一下。”大婶说着,仿佛又看见了当时的情景。 许问指向门板,大婶就震惊了。 “你怎么看见的?在对面的墙边!”她跟着就皱起了眉,“麻烦,这可不好拿出来……” 不过许问选中了就是选中了,她也不会推诿。正准备叫外面的小伙子进来帮忙,她就听见许问说道:“不麻烦。” 他走过去,问道:“有标签吗?贴在上面做标识的那种。” 这里是仓库, 这种东西当然有。 大婶没一会儿就拿来了,许问接了过来,开始动手。 他搬出一张桌子,就用随身携带的最简单的工具就把它拆开了,把它分解成为各种不同大小的零件,然后给各种零件贴标签做归类。 是什么木,是桌子的什么部位,完好的还是需要修理的,一样样全部写清楚。 一件接一件,他把整屋的旧木头旧家具全部处理了一遍,动作非常快,前后只花了半小时时间。 “半小时?”武斯恩震惊地看着眼前完全变了样的仓库。 “对,你不知道那小子有多熟练。不管什么样的家具,他一眼就能看出结构,用的是什么料子,都不需要第二眼。老实说,我这一辈子,吃饭都没有他熟练。” “那不至于,你吃饭还是很熟练的。”武斯恩条件反射一样地说。 “你给我闭嘴!”大婶毫不客气抽他脑袋,把他一早做好的发型都抽乱了。 武斯恩摸着脑袋,陷入了深思。 ………… 古艺新作这项活动的一大要点就是“直播”。 各参与者将会把自己的工作过程,全程直播给观众看。 但活动反响不错,到现在为止,参与者一共达到了169人,比主办方原先预想的人数多多了。 活动不限门类,只以价格定胜负,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大好的扬名立万的机会。 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有传承,也有本事,就是缺了曝光的机会。 而今年平镇展销会的热度远高于前几年,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只要有了名气,他们就能挣钱,就能把自己的手艺继续传承下去。 这么多人要直播倒不是问题,他们跟虎鲸直播平台谈好了合作,可以临时开一批直播间,效果好的话,其中一些还可以维持下去,长期推广传统文化。 这种直播内容,国家肯定也很支持。 但直播间开太多,问题肯定也会很多。 譬如来说,工匠制作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其中重复内容特别多。 谁有耐心看一个人一直反复重复同一项工作? 而大家都这样做的话,很快就会看得没劲了,热度一方面会严重流失,另一方面即使保存,也只会聚集到少数人那里,大部分人根本不会被关注。 但要是制造噱头吸引热度,又违背了主办方原有的意图了,总之就很麻烦。 所以,武斯恩和承运相关部门的同事,一起制定了计划。 有分支直播间,也有官方直播间。 分支直播间分配给每一位参与者,由他们自定直播内容。官方直播间选取其中一些精彩内容,进行循环播放,相当于一种推荐。 而除此以外,还有官方的二路直播间,一共三个。 其中两个是专家顾问对参与者精彩操作的介绍、评论与推介,而第三个,直接连向了甲四十二号的个人直播间! 740 直播 - 匠心 - 沙包 “这不公平!” 肉眼可见不公平的事,自然有人反对。 官博发布直播规则以及链接[第八区 ]的微博下面,热评第一本来是抖机灵,第二是期待,结果没多久,抗议声就超过前两条,来到了第一位。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直播会影响人气,人气会影响最后拍卖的结果。 热度本身,也是可以变现的。 官方只有三个二路直播间,其中一个就给了甲四十二号一个人使用,这势必会吸引到大量新观众,确实有些不太公平。 先前的探古活动,其他人也是吸引到了一些粉丝的,先是这些粉丝带头抗议,然后很快,经起了另一些路人的附议,呼声越来越大。 不过,这条回复的评论虽然被顶得很高,但并不全都是反对,下面正在激烈地争论。 要比上一轮带来的粉丝,甲四十二号可不输给任何人。很多人就是冲着他来看这一轮活动的,期待感只对着他一个人,现在也理所当然地帮他说话。 “搞清楚,第一轮探古本来是要持续七天的,结果一天就结束了来了新活动,说是因为他不为过吧?说他改变了展销会格局不为过吧?这种人不来个大宣传?你当人主办方跟你一样傻吗?” “那怎么样,还不是不公平?” “两个不一样的活动,凭什么拉到同一个起跑线来比?” “你怎么知道主办方不知道他的底细,万一真是个大神呢?” “就算是素人,没人家,这展销会能有这热度?就不兴主办方蹭蹭热度?” “还素人,你以为你主子是明星呢?” “啧啧,粉圈癌入脑。” 网络撕逼这种事情,是一点也不讲规则的。 人一旦有了立场,就会不那么理性客观,说出很多事后自己也会觉得很可笑的话来。 于是,网上吵成了一团,主办方想要的热度,倒真是带起来了不少。 “要回复一下吗?” 工作群里,有人问武斯恩。 “不用,随他们去。也不用回。”武斯恩果断回答。 他现在正在双木工作室的展位,带着一群人布置灯光和摄影等一堆东西。 他这举动要是被网上那些人知道了,肯定又会被一堆狂喷,越发让人觉得不公平。 但武斯恩想得很清楚,都已经开始舔了,那就必须得舔到位,不然前功尽弃。 探古结束之后,他就想用这个条件来吸引许问参加下一个活动,而现在,仓库一行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许问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许问已经让人把那块巨大的门板搬到了这里,正在一边写写画画,应该是在做制作之前的准备。 武斯恩准备好了,把他叫了过来,跟他说一会儿的工作区域以及角度。摄影条件好了,直播效果才会更好。 武斯恩还专门给许问配了不错的摄影师,“拜托了,请尽力将传统技艺的美表达出来。”他这样对许问说。 许问其实知道他给自己做的各种安排,包括网上的各种争议。 有些人闲得要命,不仅在官博下面吵,还专门过来私信他,把他臭喷一顿。 许问一早就看见了,不过哂然一笑,也没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武斯恩的用意,他会全力配合。 九点一到,古艺新作活动正式开始,直播间分毫不差地开启了,许问走进了武斯恩指定的工作区域。 …………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是星期天吗?” 关龄是一个大学生,是寝室出名的睡神,平时每到周末,必睡到十二点才起床,最高纪录睡到下午三点,醒来的时候室友全在旁边,还有人伸手探她的呼吸。 而今天,她九点不到就起床了,起来也不梳洗,蓬头垢面地看手机。 室友被她震惊了,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看自己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今天其实是要上课的? “今天不是有平镇的直播吗?昨天看着挺有意思的,今天看看直播。”关龄起得早,但感觉似乎也没那么困。 “你?这么早起来?就是为了看直播?”室友更震惊了。 她当然知道平镇的直播是什么,昨天她们一起看了探古活动,还追了一会儿更新,是挺有意思的,但让关龄早起追看? 有这么吸引人吗? “你可以看录播啊?”另一个室友也很不解。 “录播是没有灵魂的!”关龄斩钉截铁地说。 她很喜欢看直播,起这么晚也是因为晚上经常看直播看到两三点。不过她从不看录播,剪辑视频也不行,很有坚持。 “独立官方直播间,排面啊!”她突然惊呼一声,趴在床沿上给室友解释刚刚看到的情况。 解释到一半,她眼睛一亮,叫道:“开始了开始了。这是甲四十二?这么帅?” 听到“帅”这个字,旁边两个室友顿时来劲了,一起趴过来看她手机。 手机屏幕太小了,她们看了一会儿还没看清楚,一拍床沿,叫道:“看什么手机,开电脑!” “气质真好啊……”关龄也从床上爬起来了,手里拿着手机不放,脸还往电脑方向侧,感觉眼睛一刻也不想离开一样。 这时代资讯发达,哪个女孩不是阅帅哥无数?平时的各种明星流量,早就看多了。 能让关龄有这样的反应,真的不简单。 电脑很快打开了,直连官方直播间,然后看也不看主直播间,直接跳到了二路。 “真帅啊……” “气质真好!” 几个女孩看见甲四十二号,一起赞了起来。 严格来说,许问的五官只算端正,一样样分析,硬伤其实不少。 但他的气质却是真的有点不一般。 挺拔、自如、从容。 如同水边修竹,阳光洒落片片竹影,透光而看时,明亮与清锐并存。 再加上直播间精心设计过的光与影,许问一出现,就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三个女孩本来还有别的安排的,这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了。反正也不急,先看看直播再说。 “既然已经露脸了,那报报名字应该没关系。我叫许问,编号甲四十二。今天我要做的东西先不告诉大家,用的材料是这扇木门。” 许问走到墙边,敲了敲那扇两米多高、厚重巨大的木门。 木门很脏,上面红漆斑驳,还沾了不少黑色的污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具体来说,是使用它的木料和上面的一些配件。按照主办方的规定,我在正式制作之前,要请主办方的鉴定师给木门估价,将来,做出的成品拍卖价将扣去木门的价格。”许问语调轻松,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自如感。 “声音真好听啊……”关龄喃喃道。 “要不要这么舔啊?”她一个室友说。 “确实很好听嘛。”另一个室友却与关龄站到了一边。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走进了直播间,许问站到一边,由得他打量。 那位老师傅没有使用任何工具,更没有测量仪器,就是用手在木头表面抚摸敲打了一阵,就抬头道:“榉木门一扇,实心木,无任何包裹杂物。高八尺五寸,宽五尺四寸,厚七寸,四角有铜皮包裹,中有铜制扣环半幅,木板有三处开裂,长度分别为……” 三个女孩听得全部张大了嘴,关龄惊讶:“这全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是的哦,他连尺子都没用!” “这也太厉害了吧?这是怎么做到的?” 老师傅当众介绍完木门的情况,最后道:“榉木为中三品木料之一,该木门较一般木门更为厚实,但开裂比较严重,现估价八千元整。” “差不多吧?” “比我想的还贵一点。” 三个女孩小声讨论,没什么异议。 “确定是这个价格没错了?”许问的眉毛轻轻一扬,带着一丝笑意说。 “嗯……我再看看。”老师傅却犹豫了,回头又去看了一会儿,肯定地说,“就这个价了。” “那看来是我捡漏了。”许问等他登记完,笑着说道。  741 捡漏 - 匠心 - 沙包 许问直播间初始人气一百万,一个还算不错,但不上不下的数字。 “捡漏”这两个字一出来,一分钟内,直播人气直接翻倍,还在不断往上升。 这本身也是相关古董文化的一大热点,谁不想捡便宜?谁不想小钱赚大钱? “哦?”听见许问的话,那老师傅扬起了眉毛,问道,“怎么说?” 许问却没有马上说,而是卖了个关子。 他微微一笑,走到木头旁边,开始用刷子进行处理。 “好熟练啊。”关龄在电脑前看见他的动作,忍不住说。 其实相关这个,她是有心理准备。 没两把刷子,谁敢揽瓷器活?能参加这个活动,手里肯定是有东西的。而且许问在探古里表现不错,本身就拉高了别人对他的期待值。 正常来说,期待值变高了,没有得到满足的话,很容易被反噬,遭人反感。 但此时,许问的表现还要更加出乎她们的意料! 他真的太熟练了。 许问这边是专门给配了摄影师的。摄影师很懂,许问开始动作的时候,他先拉了个远景,照出木门的全部,然后逐渐拉近,正对着他的刷子,让人可以看到他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所以关龄她们看得很清楚,许问的动作有多么准确而效率。 他的手落之处,必定是木门积灰最严重的部分,刷子过处,那些看上去很顽固的灰尘迅速就落了下来。 只不过是最简单基础的清理,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对强迫症患者友好极了。 就这样,许问以很快的速度对木门做了一次基础清理,短时间内就令它焕然一新。 等到它清理完毕,关龄的室友松了口气,道:“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看人家扫个灰都看得这么专心。” “对啊,只是在扫灰!”另一个室友这才反应过来,不过紧接着又托着腮说,“不过扫灰也扫得这么好看,真不愧是我老公……” “喂!”两名室友一起抗议。 “不过怎么能刷得这么干净的?我刷个碗都没这么容易啊?我还用了洗洁精,这只用了一把刷子!”关龄疑惑地问。 “我觉得,跟他的手势有关?”没在犯花痴的那个室友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直在琢磨呢,“看得我都想去刷个啥了。” “哈哈!” 此时,直播间的弹幕也在表示着近似的意见。 “不是说有人在捡漏吗,怎么主播在刷灰?” “就是这个木门吧?” “一扇破门,也叫捡漏?八千块给你你要不要?” “八千块给我,木门给你。” “八千块给我,屎给你。” “别吵了,别耽误我看主播刷灰。” “我愿称主播为刷灰第一人。” “造福强迫症……” “谢谢主播,我强迫症好了!” 突然间,直播间刷过一大段弹幕,连续几行,几乎把整个屏幕全部占住。 “这位用的是一种名叫清离法的手艺,专为洁净器物使用。清离法分为拂、震、转、捺等多种手法,相互组合,清除污垢,还原器物原貌。它对力道和控制要求极高,最关键的是,对器物材质和污垢形成原理需要有至深的了解。清离法其中一些手法,至今也仍在使用,但真本已经失传,没想到再次复现,可喜可贺。” 弹幕在屏幕上维持的时间是有限制的,这么大一段,总共出现了四秒左右。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一大段话,几乎没人能看清楚。 于是一愣之后,弹幕纷纷开始呼唤: “科普君再来一遍!” “科普君走慢一点!” “分开发,一句句来!” “科普君”非常友善,果然又来了一遍,还依言把句子分开,让观众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学到了学到了。” “擦个灰都这么多讲究!” “你不懂,这擦的可不是一般的灰,是金灰!钱灰!” 这话说得也不算错。 古董沾了一个“古”字,大部分免不了陈旧,很多还是刚刚出土,非常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被破坏。而其中很多也确实价值高昂,必须要小心处理才行。 所以也可想而知,这样做的意义,以及这样一套完整手法拥有的价值。 更何况,它还“失传”了! 传奇再现,想想就让人挺激动的。 用清离法清除完表面与缝隙间的污垢,许问开始了下一步。 他把木门上的铜制配件全部都取了下来。 这么久的木门,这些金属配件早就已经锈绿得不行了,与木肉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但许问仍然取得非常轻松,带着令人赏心悦目的流畅。 再然后,他开始刨除木门表面的那一层。 他刨得很有选择性,有些地方刨得深一点,有些地方刨得浅一点,看得出来胸有成竹,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他才开始动手没多久,那位老师傅就“咦”了一声,倾身向前。 摄影师非常聪明,镜头紧紧尾随,定在了他看向的地方。 只见许问木刨落处,一片纤薄而匀称的刨花卷了起来,仿佛有一朵花突如其来地绽放在了空气中。 而与此同时,更如有奇迹发生。 刨花卷起来的时候,鲜红的颜色从木头里泛了出来,仿佛云霞陡然卷起,染红了所有人的眼底。 “血榉!”老师傅失声惊呼。他看出了这门是榉木的,但竟然没看出它是血榉! 血榉也是榉木,价值却完全不一样了。 榉木只是中三品之一,但血榉公认可媲美上三品之一的黄花梨,与之拥有同样的价格。 木上一品,价值就完全不同。 榉木门只值八千,这么大一扇黄花梨门就得二十万往上走了。 光在材料上,许问就捡了个大漏! 弹幕绝大多数都是外行人,只觉得血榉颜色特别,不知道具体究竟。 但这毕竟是一次不一般的直播,看直播的人也跟平时的不太一样,很快弹幕里就有人开始科普。 榉木是什么,血榉是什么,两者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说许问捡了漏。 科普弹幕吸取了前辈的教训,发得比较慢,一句话一条,写得很清楚。 但老实说,写得不清楚也没关系,科普看不懂,价格怎么都是看得懂的。 八千到几十万,怎么看都是捡漏了,而且是大漏! 那么问题就来了,刚才大家都是看着的,这门表面除了污垢就是旧漆,黑红黑红的,老师傅能看出是榉木已经是经验丰富了。 许问是怎么透过外面这层木皮,看出下面的血色、认出它的本质的? 弹幕吵成一团,有人装逼说自己其实也发现了只是没说;有人说他放屁,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许问揭密之前,弹幕上连个“血”字都没有;有人说这肯定是假的,许问跟主办方一唱一和,主办方给许问当托故意炒作。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乱得惊人。 弹幕上乱哄哄的,许问那里却依旧安静,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抬头,仿佛没有听见老师傅的话,手上动作仍在持续。 木色之后,纹理显现。 层层叠叠,优雅舒展,如同风过湖浪。 “鸡翅纹!”老师傅又一声惊呼,眼睛直了。  742 鸡翅纹血榉 - 匠心 - 沙包 榉木本身是有花纹的。 它有一种特殊的、像是重叠的波浪尖一样的花纹,通常称之为宝塔纹。 大部分时候,榉木的花纹会因为不够清晰或者不够有条理而减分,很少能有非常完美的。 但有时候也会有特例,某些榉木纹理清晰优雅,可媲美珍贵的上三品鸡翅木,它常常会被作为上等家具的核心装饰,可见其稀有与美丽。 这扇木门的榉木,相当于同时拥有黄花梨深沉的色泽与鸡翅木赖以成名的花纹,兼具了两种上三品木材的优点,这让它的价值跃升到了上三品之上,远超正常的榉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它的价值又要增加,还不止二十万了。 “离谱啊!” “真的离谱,颜色还可以用别的办法看出来,在哪里切一下,看个边边角角啥的。木纹怎么看啊?” “这种事情,主办方也帮不了忙吧?” “所以,谁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像是在给木头诊脉哈哈,摸摸它的脉博,里面什么情况就都看出来了。” 弹幕吵得更厉害了。 这确实是超乎了他们理解的事情。 不过还是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鸡翅纹的血榉,那得多少钱?” “是我走眼了。”老师傅仿佛听见了弹幕的提问一样,吐了口气,承认道,“这种大小的鸡翅纹血榉,正常估价也应该在五十万左右。木材有开裂,价值有降低,四十万应该比较合理。如果遇到对此有额外需求的,开价六十万到八十万之间也有可能。” 他说得很冷静,然而弹幕却炸了锅。 四十万买一块木头,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不可理[ ]解的事情。 大部分人震惊,表示自己开眼了;小部分人质疑,觉得这一场炒作。 没一会儿,镜头边缘出现了一个人,把许问和老师傅都叫了出去。 这事突如其来,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弹幕一片问号。 但不久,声音从屏幕外传了过来。 “是这样的,刚才我们接到电话,华夏美院的陈教授打来的,他说他最近有一个创作想法,正在找一块这样的鸡翅纹血榉,想问你能不能把这块木头转让给他。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可以出价八十万购买。” “主办方的意思呢?”许问沉吟片刻,问道。 “你说了算。不过你愿意卖的话,你可以重选材料参加活动,这八十万减八千的差额现在就可以列进你最后的拍卖户头里,最后把它加上去。”那声音干脆利落,一听就知道是可以做主的人。 拍卖还没开始,户头直接多七十九万两千块? 还有这种好事? 很多人将信将疑,炒作党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位陈教授名气挺大的,经常上节目开讲座当嘉宾,微博人气也不低。 很多好事之徒上微博艾特了他,问是不是他本人,主办方是不是借他的名气在炒作。 “我可以拒绝吗?”没一会儿,许问的声音再次从镜头外面传来。 他问得很平静,仿佛这价格完全没动摇他的心。 就在他拒绝的同时,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那人接通,对了两句话之后按了免提。 “我等这块木头等好久了!九十万给我,我另外找块老木头给你。鸡翅黄花梨,随你选!”这声音很多人都很熟悉,正是陈楠教授本人。显然他正在看直播,第一时间听见了许问的拒绝。 “抱歉,我也有我想做的东西。”许问仍然不为所动,再次拒绝。 “一百万!我再给你一个上节目推广自己技术的机会,相信我,你肯定能红!”陈楠又加码了。 他确实是老江湖了,精准地抓住了许问当前内心的需求,提出了更诱人的条件。 然而许问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对不起,我有我想做的东西。”他说。 陈楠的声音一顿,片刻后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你们这种人,怎么都这么固执呢?” 他明显以前也有类似的经历,指的不是许问一个人,许问又道了一次歉,没再说话。 “哼,那就这样吧。我倒要看看,抢了我的木头,你能做出什么样的好东西!”陈教授哼了一声,大声宣布。 许问笑了笑,也没跟他争这血榉本来就是自己的。 挂上电话,许问回到屏幕之中,继续端详自己的材料,弹幕上再一次炸开了锅。 陈楠的声音很有特质,听过以后就很难忘记,一般不会弄错。 他是华夏美院的教授,也是华夏知名的雕塑师,许多国家级建筑的门口或者内部都陈列着他的作品。 他如此迫切地需要一样材料,连续加了两次价,肯定是又有新灵感出现了,那必定代表着一件出色的作品。 很多人觉得许问应该把这块木头让给陈教授,以免耽误一件优秀作品的出现;但也有很多人表示许问也是有本事的人,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肯定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绝对不会浪费这块好材料。 再说,那是他捡漏出来的材料,理应归他所有。主办方都这么表态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许问让是情份,不让是本份。 不管怎么说,这会儿再没人说他是在跟主办方一起炒作了,陈楠教授形同用自己的声誉给他做了一回背书。 而且,一想到陈楠这样的名人教授也在跟他一起看直播,甚至有可能发弹幕,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突然变得有意义起来了。 对,他们现在不止是在看直播看热闹,也是在学习。 对,学习! 一下子就感觉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了呢。 “我老公真厉害啊……”关龄一个室友托着腮,有点陶醉地说。 另两人一起殴打了她,关龄说:“怎么感觉他们挣钱这么容易呢?” “不是他们,是他!那也是因为他有眼力啊。”花痴室友强调。 “确实,我现在也想不出,木头内部的颜色也就算了,这纹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另一个室友好奇地说。 “不知道他会用这材料做出什么样的东西……”关龄说。 许问会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拍出什么样的价格,不光是她们,这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情。 而且,他们还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这直播不光最后的结果,好像这过程也是挺有意思的。 743 不同的吸引力 - 匠心 - 沙包 许问接完电话,继续处理这块血榉木门。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是如何观测它的。 天人合一的感受不仅只出现在班门世界,也被他带到了这里。 在看见这扇木门的时候,他就察觉了它的不同。实际接触之后,木头原本的形态、它成长的方式以及过程全部都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它染上红霞、衍生出纹理的。 那感觉真的非常奇妙,在那一刻,他真的就像与这块榉木融为了一体,体会到了它与它周围的世界一样。 天人合一,再没有比更恰当而美妙的形容了。 而在这时候,他还想起了很多东西。 连林林正式带他认识的第一块木头,就是榉木,还是血榉。 那时,她用一把小刀,轻而准确地削去了那块旧木最表面的那一层,露出了下面灿若云霞一般的木理。 那时,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和那块血榉的形态,让许问直接看到了美。 那是他对木匠这门手艺,最早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再加上不久前,那幕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许问发现这块翅纹血榉的时候就决定用这个了。陈教授提的条件确实诱人,但他心意已定,不会再被改变。 许问工作起来,总是那么流畅轻快,带着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美感。 就像前面进行清理一样,看他处理木材也是一种享受。 他熟练地切换着各种不同的工具,其实就是最简单的那些,一斧一刨一锯,木头的形态就发现了变化,过程令人着迷。 他的直播间没有放音乐,也没人说话,只有工具接触木材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但仔细聆听,其中自有韵律感,仿佛已是一首最美的音乐。 ………… 为这次活动,虎鲸直播平台一共开了一百多个直播间,还在首页做了宣传,吸引来了很多路人。 对于完全不关注这件事的人来说,第一个关注的当然是官方直播间。 武斯恩能力非常强,虽然是临时决定的活动,但也做了周全的策划,调动了很多力量。 官方直播间有一支导播团队,把一百多个直播间分成了小组,每人负责不同的小组,不停巡视。 但凡发现有精彩的部分,立刻配上引导与介绍的文字,提交到主直播间进行播放。三分钟后立刻切走,切换成另一个直播间的直播内容。 如此,一方面能够保证官方直播间的内容足够凝练精彩,另一方面也能将主直播间的人气进行分流,引导大家去关注其他的分直播间。 其实大部分人都只是看个热闹,相对分直播间的冗长重复,他们更愿意看这边的精华剪辑。 但也有少部分对某个门类特别感兴趣的,确实跟着去了。 譬如李华承大师的花丝镶嵌直播间,人气肉眼可见的水涨船高。 很多女生看见片段后跟着去了,看见一根根金丝在钢板的小洞里被反复抽拉,最后变成金灿灿的发丝,然后这金丝反复扭折弯曲,变成小巧精美的首饰……这过程本来就非常吸引人,她们一边看一边发弹幕赞叹,真的百看不厌。 很多观众都在弹幕上求李/大师的网店地址。这次为了拍卖,他做的是个大件,想也知道不可能买得起。 但李/大师说了,他平时也会做一些小物件,而且他还有徒弟,师父的作品买不起,徒弟的总可以试试吧? 李/大师工作起来就非常专注,无心也无暇与弹幕交流。 不过他事先考虑得很周全,派了一个年轻的小徒弟专门回应弹幕的问题。 这个小徒弟有点腼腆,动不动就被弹幕逗得害羞脸红,但回答问题口齿还是很清晰的。 这里聚集的本来就主要是女性观众,这样的男孩无疑非常受欢迎,女孩子们一边逗他一边问他问题,其乐融融,直播间热度不断上升。 只能说,李/大师还是很懂女性心理的…… 李承华大师的直播间人气上升很快,开播没多久,就来到了虎鲸网站“古艺新作”门类里的第五位,仅次于四个官方以及二路直播间。 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灵环大师的直播间。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女性,但她直播的内容却是百炼唐刀。 唐刀是唐时的武器,现多指横刀,无装饰,是普通士兵佩带的战斗用刀。 现在的唐横刀通常是一种直刀,与日本刀类似,参考依据也是日本正仓院藏品。 但谢灵环开始就贴出一张古画,上面一人挥刀,做横斩之势,那刀同样也偏直似剑,却与日藏唐刀有着细节上的不同。 谢灵环一言不发,也不讲解,直播间里充满了铁与火的气息,金属与金属撞击的声音响彻四周。 百炼钢,那就是要百炼的,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看上去有点单调。 她的直播间人数不算多,弹幕也不多,但非常忠诚,一直不见减少,反而不断在缓慢增加,最终热度来到了该分类的第十二位,固定在这里不动了。 除了类似这种有固定观众的个人直播间外,官方两个二路直播间的人气也不算低。 武斯恩请来了一些大学的历史系名宿,和算房高这样的老师傅搭裆,分析并解说各直播间里的一些精彩操作,告诉普通观众这技艺来自何处、好在哪里、可以应用在什么地方。 由于分支直播间太多,这样的解说二路安排了两个,解说的视频经过精彩剪辑,配上了幽雅的音乐、画面特色以及文字与线条装饰。 画面美、解说精妙、旁征博引,引来了不少深度爱好者,人气固定在了第三、四位,一直保持不变。 到目前为止,排名第一的还是官方直播间,第二名却是许问的个人直播间! 要说的话,这其实也是个二路,但在推荐位上至少是不占劣势的。 但个人直播间不是剪辑,按理说其实有很大的劣势,因为你不可避免会有大量的时间在做重复工作。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讨厌这样的镜头,很多人盯着熊猫慢吞吞的动作都能看上一天。但这毕竟是少数,许问也没那么可爱,没与粉丝建立那么深的感情。 大部分人,还是喜欢精彩刺激的东西的。 但许问的人气值还是一直能保持在第二名,大概在三百万左右,有短暂波动,但基本上保持着一个向上的态势。 捡漏这个词刚出来的时候,他的人气值曾经冲到过第一,后来路人进来得越来越多,大部分停在了推广力度最大的官方直播间,让这里的人气值不断上升,维持在了第一的位置。 但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个过程里,许问直播间的人气也从两百多缓慢上升到了三百,几乎没什么流失。 足可见他展现出来的东西有多吸引人!  744 木生 - 匠心 - 沙包 关龄和她的室友们就是其中的一员。 从一开始,她们被许问昨天的表现吸引到了他的直播间,然后就没法走了。 三个女生围在电脑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处理旧木头,一点也不腻味。 此时,许问已经做完了木门的基础处理工作,去除了表面的陈漆与污垢,把它正式的模样展现在观众们面前。 他跟摄影师讨论了一下,接过机器,亲自执镜,给直播间的观众看它的色泽以及木纹肌理。 镜头很好,没有开滤镜,在良好的打光之下,显得无比的真实与美丽。 而且,许问的镜头仿佛是带着情感的,这情感仿佛能够传达到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他们随着许问的视线,扫过这最简单最基础的木料,很多人都忍不住倾前向前,向着自己的屏幕靠了一靠,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红色微微偏暗,却并不让人觉得黯沉,仿佛清晨的云霞,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蕴藏其中,随时都有可能勃发而出。 木纹起伏,有的较为曲折,如同层峦叠嶂;有的较为平缓,好像波浪徐徐,天然就是一幅画面。 关龄的脸几乎要贴在屏幕上了,喃喃道:“真没想到,木头也能这么美。” “我有点能理解陈教授为什么愿意花一百万买它了。”室友一边努力把关龄往后扒拉,一边说。 “是我老公拍出来的特别好看!”花痴室友又来了,被另两人一起翻白眼,掐得嗷嗷叫。 “这是一块榉木,它生长在南方温暖潮湿的地方。”许问开口的瞬间,寝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它长在河流旁边,距离大约四米,这是一个很好的位置,它努力向河水的方向伸展根系,这使得它从小到大不需要供水问题。它的东边没有树,是一块空地,西边则有几个讨厌的朋友。这让它上半天能够自由地沐浴阳光,下半天则处于阴影之中……” 许问缓缓讲述,真有些柔声倾诉的感觉。 他就这样站在这棵榉木的角度上,讲述着它生长的环境、它的一天、以及它的一生。 在他嘴里,这棵树像一个人,有着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喜怒与哀乐。 它的运气不错,寿命也很长,大部分时间都在考虑自己的生存,但同时又是快乐的,阳光雨露、风水空气都能让它感到满足。 他声音清朗而徐缓,极有代入感,所有人都听入了神。 这也许也是因为,他一边说一边移动镜头,展示木材的各种细节。 他其实没有刻意解释,但配合他的描述,很多人突然就明白了,他说的这些东西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而是木材本身的细节与特征告诉他的! 它的色泽浓淡、纹理走向、疤痕色斑,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在记录着它的生活,这一刻,无数直播间观众感受到了,摆在面前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器物,而是一个曾经无比鲜活的生命! 直到许问讲完,继续进行下一步工作,很多人才反应过来,弹幕一阵哗然。 很有趣,刚才许问讲述的时候,直播间里意外的安静,弹幕都没有几条,以致于有刚进来的人没听许问在说什么,就开始不明所以地嘲讽:“这热度假的吧?三百多万,弹幕就这几条?” 他刚发完弹幕许问就讲完了,然后,突然爆发的弹幕就把这个新人给淹没了。 “我愿称这为工匠届的福尔摩斯。” “真·福尔摩斯!” “太太太太太牛了!” “就从这蛛丝马迹,还原一棵树的一生?” “突然感觉当一棵树也挺好的。” “+1” “+2” “不过主播也说了这是运气好,靠河,还有比较充足的阳光。要是长沙漠,你就哭去吧。” “说起来主播发过一篇微博,写的就是沙漠的一棵树,很有意思,可以看看。” “双木的,主播的女朋友。” “真的假的!” “我早就关注那微博了,一直以为主播是女的……” 一部分弹幕在讨论许问说的内容,一部分弹幕在讨论八卦,还有一大部分不停地刷666666。新来那人讪讪地发了一条:“搞什么,这么多人”,迅速被刷了过去,无人留意。 由于许问本身是二路直播间,官方主直播间很少切他的镜头,但这段没过多久就被剪辑了出来,送到了人气排名第四的二路解说直播间。 这个直播间主要解说石木砖瓦等大项,当前的驻守嘉宾正是方守一。 他家主做宗教建筑,包括各类佛像的制作与雕刻。这些佛像有石也有木,他本人也算得上十五位师傅里比较全能的一个。 因为前面的佛光雕,方守一本来就对许问很有好感,见到是许问的视频,立刻直起了腰,表情与刚才完全不同。 跟方守一搭裆的是万园大学文同心文教授,民俗大师,对民间艺术也很有研究。 他俩之前并不认识,但两人脾气都挺不错,专业素养也足,在直播间你搭我唱,说说笑笑,挺投缘的。 这时看见方守一的变化,文同心笑道:“怎么,看见熟人了?很年轻啊,你家的孩子?” “不是,甲四十二号啊,你没听说过吗?探古活动的头名。之前探古活动的时候,他第二个找出来的那个佛光雕……” 方守一又介绍了一遍佛光雕是什么,还把当时它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经过跟文同心讲了一遍。 直播间很多人前面没跟过探古活动,这时是第一次听说佛光雕。 而那些从前面跟过来的观众,也是第一次听说探古活动的幕后故事,两种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时间有限,方守一介绍得很简单,最后笑着说:“据说这位与佛光雕结缘,还有一个故事,他发在了微博上,你们可以去看看。” 给许问的微博打了个广告。 而这时,视频上的许问刚刚处理完木料,开始带着观众欣赏它,然后开口,进行描述。 方守一瞬间被吸引住了,敛了笑容,仔细聆听,片刻后,他的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 文同心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与之前许问直播间一样,这里突然间也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氛围,所有观众都在看着那块比平时更美的木头,听许问说话,整个直播间弹幕都没有几条。 许问讲完后,视频结束,方守一好像没想到一样怔了一下,突然举手道:“抱歉,这段可不可以久一点,再来一遍?” 直播间除了两位嘉宾,还有一个控场主持,防止有些嘉宾不擅言辞,让直播间太过冷场。 控场主持犹豫了一下,招呼工作人员照办。 视频开始重播,方守一又从头开始看。 他看到一半,突然长舒一口气,对文同心道:“真没想到,进入这个境界这么多年,我现在才知道天人合一究竟是怎么回事。” 745 所以然 - 匠心 - 沙包 “天人合一?这是什么说法?”文同心问出了所有弹幕共同的问题。 “这是我们匠人老师傅的一种说法。”方守一又发了一会儿呆才回答,“据说匠人达到极高的境界的时候,能与手中工具与材料产生至深的共鸣,了解它的前世今生、一切信息。能透过表皮看见它的内部,譬如一段木头,哪里有疤痕、哪里有结节、哪里有开裂,在天人合一状态下,不需剖解,手一摸就能看出来,跟长了透/视眼一样,非常神奇。” “你能做到?”文同心听得有点不可思议,一边问一边打量方守一。 “不是一直都能,偶尔可以。”方守一实话实说,“我从四十岁开始,就偶尔能进入这种莫明的状态,真好像身心通灵了一样,觉得手中材料无比亲切,它的一切我都能知道。到现在为止,这种状态一共出现过八次,我平生最得意的八件作品,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做出来的。” “就是说,你能进入这种状态,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对。” “真是奇哉妙哉,我在各种书籍记载里都没有看见过。” “工匠是不会说话的。” 方守一简短地说,文同心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方守一这话,当然不是说工匠都是哑巴。 在古代,他们基本上都不通文字,地位也很低下。他们的声音,仿佛从历史长河里消失了一样,即使是万园的一些名园,留下的建造者名字也通常都是住在这里的文人、有钱人,好像是他们自己动手把园子建起来的一样。 所以,相关工匠的记述也非常少,他们在追求什么、想象什么、喜欢什么[龙腾 ]、厌恶什么……只能通过那一件件作品,无言地体现出来。 “再以前,我师父倒也跟我讲过这个情况,他说,如果我有生之年能有三次这种体验,就表示我成为了墨工。墨工是工匠的一个新境界,具体如何他也不清楚,只说到了那时候我只能自己摸索。后来我摸索了很多年,有了一些体悟,但是惭愧惭愧,亲自体验过这么多次,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天一合一究竟是什么。” “确实……”文同心缓缓转头,看向许问的视频。 不仅是方守一,此时文同心,还有视频前的更多人,都依稀有了一些感觉。 天人合一听描述如同传说,但这样的“传说”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透过许问的展示,他们都依稀明白了它是怎么做到的! 见微知著,大致如此。 一棵树,就是一个生命。 伤疤见证战士的荣誉与战斗的历程,树木身上的每一个痕迹也必然有其来历,见证着它的一生。 世间一切自有其逻辑,有因必有果,由果也可返因。 观察到了足够多的细节,就可以推导出内部更多的情况,让工匠更了解他手中的材料。 了解越多,就越胸有成竹,越知道怎么规划处理。 当然,即使知道原理,还是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能看清楚这么多细节,推导出这么多东西的?真的就跟福尔摩斯差不多了! 能做到这样,需要什么样的观察力,需要怎样的专注? “我也是偶尔才会有这种体验,有的时候就像撞了大运一样。现在看这许问,小小年纪,想进就进一样。天赋之差,莫过于此……” 方守一专注地看着许问,轻声叹道。不过他的表情里,似乎还有一些不解。 四号直播间这段解说出来没多久,新热搜就出现了。 毫无疑问就是四个字——“天人合一”。 这东西听上去真的太玄妙了,简直就像是里的情况。但又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许问这个视频就是证据。 幻想变成了现实,有些人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以前也见过这样的老匠人,非常不可思议,像通了灵一样。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个别翻出了以前的旧贴,截图证实。 确实是以前的旧图旧贴,发在贴吧的。当年发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说是假的,还有人长篇大论跟他说他是遇到骗子了,一条条历数骗子是怎么做到的。 当年他就信了,再次回去村里时还对那位老工匠很不客气,当面骂人家是老骗子。 还好人家没跟他一般见识,在当地也有足够的威信,只把他赶出来了,没把他打一顿。 后来他家里人警告他不许再对那位姓老梅的老工匠出言不逊,否则就要挨打。他觉得家里全部都被骗了一点也说不通,愤愤地回去了城里,警惕了一阵子就忘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感觉有点丢人…… 当然,这个是少有拿出了证据的,剩下说自己见过的人里,大部分才是真的胡扯骗人。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有多了一些证据。 很多人开始向周围的人打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天人合一成为了网络热词——谁不喜欢这样带点传奇色彩的故事呢? 然而不久之后,又一件奇怪的事出现了。 作为这件事起因的视频被更多的人注意到了。 热门话题里一共两个视频,一个是从许问个人直播间截出来只有他的声音的,还有一个是加上方守一讲解的。 很奇怪的是,按理说方守一讲得更清楚,但播放量更高的却是许问那个视频,高出还不止一点,足足两倍有余。 一开始是有人留意到了这一点,表示了惊异,然后他没多久就得到了解释。 很多人看完第一遍之后,忍不住又来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最后开始“单曲”循环,把它当成了作业和工作的背景音。 这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听着就让人心情舒缓,令人仿佛来到了充满阳光与风的水边,享受树荫阵阵,清风徐徐。 “我跟这视频也合一了哈哈。”有人在热门视频的评论区发了这么一条,很快就被顶成了热评。 更多的人点开这个视频,开始循环。 作为热度源头的许问,当然也被更多人注意到了。直接表现就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他个人直播间的热度又增加了一百万。 看上去涨得不算太多,但全是真实热度真实人数,弹幕满屏都在刷:“开着当背景音,美滋滋。” 而此时,直播间里原本的观众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些新来的人,他们紧盯着屏幕,关注着许问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746 是 - 匠心 - 沙包 此时,许问刚刚完成了这块木头的表面处理,正在进行下一步工作,将木板进行分割。 这原本是一扇木门,相当于是块整木。 这么大一块鸡翅纹血榉,确实是捡了大漏,但它也不是没有问题。 它有三道非常明显的裂纹,除此之外,还有延伸出来的十几道细小裂纹,以及更多更细小的。最后面这一种不仔细看不是很容易看见,但处理时不小心谨慎的话,会带来严重的影响。 许问早就想好要做什么了,此时用炭笔在表面划出了线条,线条有直有弯,看上去没什么规律。 “这是要做什么?”关龄的室友问她。 “看不出来啊……”她的头歪过来正过去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摇头。 “看上去是要把它切开,这么大张完整的板子,切了不是很可惜吗?”花痴室友不开玩笑了,正经地问道。 “也没办法吧,这么多裂痕。”关龄说。 “这线条弯弯曲曲的,感觉要把它切成样子也很不容易啊。” “确实。” 许问胸有成竹,很快画完了线,端详片刻,拿起了旁边的锯子。 “手锯?” “不是电锯?” 屏幕前和弹幕上一起发出了疑问。 现在除了少量木工,大部分人用的都是电锯,电力驱动,强劲有力,还有不同的型号类型,比手锯好用多了。 但许问此时拿出来的,明显就是手锯,造型简洁,木制的手柄被磨得锃亮,钢制的锯条反着寒光。 不过许问拿出的手锯不止一种,而是一排。 “应对不同的状况,我们会使用不同的工具。这种叫横锯,用来把木料锯断。这种叫竖锯,顺着木纹竖着把它分解开。这种叫线锯,用来锯割曲线形状的。每种锯子有不同的锯齿粗细,应对不同的木料情况。” 作为主播,许问还挺合格的,稍微讲解了几句,接着就开始动手了。 他先拿起一把横锯,毫不犹豫地下手,沿着一根线条,把它锯开。 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摄影机适时拉近,可以清楚地看到锯缝沿着他先前所画的线条前进,两者完美贴合,没有一丝偏离。 “卧槽,太舒服了,强迫症恨不得住在这个直播间了。” 弹幕真情实感,不用脏话简直没法表达刚才那一阵的舒爽感。 而这不过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许问沿着他先前画出来的线条,不断切换各种工具,流畅得惊人。 无论他如何切换,锯缝都紧紧地贴着画线,严丝合缝,让人看得极爽。 最关键的是,在这个过程里,许问体现出的是一种极度的游刃有余。 其实这块木头并不是完美的——毕竟是自然的生物,即使出生环境已经算得上优良,但数百年间,仍然会遇上各种危险事故。每一种事故,都会给它留下深入内部的痛苦伤痕。 这伤痕在进行分解处理时,会变成工匠的阻碍,总会让他们做得不那么顺利。 但在许问这里却完全不会。 他的手和他手上的锯子仿佛是有魔力,轻易地穿越了那些阻碍,就像烧红的刀锋穿过牛油一样。那感觉,就像木头过往的伤痛被抚平,观看者的心灵也跟着变得平静了下来。 这段时间,关龄的寝室里没一个人说话,三个女孩都专心致志地看着许问的动作,就像沉下心去看一本书、听一首歌一样。 “我回来啦!”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奇特的安静,寝室的第四个人回来了。她咚的一声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了桌子上,大声说,“我买到啦,你们赶紧趁热……” 话没说完,三个女生一起抬头,动作一模一样——食指竖在嘴唇前,给她比了个安静。 这女生愣了一下,好奇地看向电脑屏幕,压低了声音:“你们在看什么?直播?这么一大早的看直播?” “嘘嘘嘘,别说话,你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关龄自动把桌上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吃,一边吃一边对她说。 刚回来这女孩名叫镜虹,是个吃货,她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买两个街区以外的早餐,结果才买回来,就发现跟不上寝室的流行了。 不过她脾气很好,一边把袋子拉开让室友吃,一边看向清楚,想搞清楚她们究竟在看什么。 “是平镇那个展销会?”她很快就看出来了,“这是在做木工?” “对!”被镜虹这一打断,大家也回不去之前奇妙的感觉里了,索性给她解释。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今天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所有新奇有趣的事情全部讲给了镜虹听。 讲着讲着她们就发现,许问所做的每一步竟然都有吸引人的点,她们讲了半天还没讲完。 听到后半段,镜虹的表情有些微妙:“天人合一?” “是啊,你知道的吗?” “没有,就是觉得,听上去跟似的……” “是真的!”三名室友异口同声地强调。 镜虹听她们说完,道:“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对对,可有意思了!你也来一起看吧!” “嗯。”镜虹应了一声,坐下来,一边吃东西一边跟她们一起看。 看着看着,镜虹的手停住了。她紧盯着屏幕,食物放到嘴边,却好像忘记怎么塞进去了一样。 ………… 可能因为刚才那段的效果太好,很快,又一个剪辑好的视频联动了方守一他们直播间。 方守一看见了就对文同心说:“看,这就是天人合一的效果了。其实我刚才想了一下,天人合一要说完全是因为观察得够细致,感觉也不对。它还是有点儿玄妙在里面的。” “怎么说?”文同心问。 “就拿这个来说。”眼前现成的例子,方守一很好解释,“他能操作得这么顺利,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这块木头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观察和了解,另一方面,用我们的话来说,他跟这块木头相通了,两者达到了心与灵上的和谐与共鸣,由木心引导着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 “万物有灵,木亦有心。”方守一说。 “……这太唯心了,难以理解,难以理解。”文同心想了半天,连连摇头。 “哈哈,你就把它当成是工匠的‘道’吧。”方守一笑着说。 “你是说,这位许小师傅已经到了这个境界了?”文同心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悚然问道。 “是。”方守一只回答了一个字。 747 问己 - 匠心 - 沙包 此时,许问进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奇妙的状态。 他真的好像跟这块木头融为一体了一样,感受到了它的呼吸、它的情绪……好像它真的拥有这些一样。 他曾经习得的技艺与所探得的这块木头的情况完全地统合了起来,他无比清楚它的每一个细微之处是什么样的,应该怎么处理,然后手与工具就自然而然地跟随了过去,照着他的想法行事。 一切是如此的顺畅,如此的理所当然,许问无比专注,仿佛陷入了一个梦境,一个只有他与这块血榉的梦境里。 当他看见这块血榉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感触。而当他把它剖解出来,看见它的全貌时,无比清晰的场景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清晰明了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者说,这块血榉想要甚至应该成为什么样。 这与他的想法无比契合,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陈楠陈教授。 而现在,仅仅只是最前端的处理,他就能同样清楚地感受到,他正在照着他规划好的路线前行——这块血榉正照着它“应该成为”的样子而发生变化。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不断在交流沟通。那感觉,就像它是他交往多年的老朋友,不,不对,那就是他自己。 血榉映照的是他自己的内心,他看见的是自己,与之对话的也是自己。 突然间,无数的思绪翻腾了上来,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到未来。 他想起了过去的事。 到达班门世界之后,他曾经面临了一个选择。 那是那次徒工试,他记得最后一个任务是“复制”。 他当时一夜未睡,眼睛受伤,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里。 这原本是一个非常不利于正常工作的状态,他却因此获得了胜利。 他无法看清那件建筑模型,却因此模糊了细节,看清了它的神髓,看见了它的作者想要表达出来的东西,用自己的方式将它表达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许问也觉得自己当时干得漂亮,再来一次换成健康状态的话,未必能做得那么出色。 但是考完回去,连天青的反应却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修复和制作,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许问这次考试干得确实漂亮,也获得了模型原作者刘胡子的认可。但真正的复制与修复,是不能这样做的。 修复重“人”,要求“人为己先”,把自我摆在他人作品的后面,以原汁原味还原他人作品为第一要务。 而制作重“己”,要求的是表达自己,把自己摊开在他人面前。 当时许问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选择。 他说,他不选,他两个都要。 当时连天青不置可否,即刻安排他去西漠服役,自己也离开了江南,与他一起上了路。 后来在路上,连天青做了很多安排,引他去看了很多东西。 制作,其实就是表达自己,但这个“自己”,绝对不能太单薄了。 你的所知所觉、所见所闻所感,你学过什么,在想什么,全部都会表达在你的作品里,不可能掩饰也不应该掩饰。 所以自己越厚,作品也会越厚。 但同时,现在回想起来,虽然不是很明显,连天青其实并不是那么赞同他去学制作的。 他从一开始就教的许问修复,许问那时候以为这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修复师,但后来才发现,连天青其人,远非这么简单。 他为什么会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自己走其他的路?为什么后来又会不赞同?是因为不看好他吗? 许问还因此纳闷沮丧过一段时间,但现在,他隐约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不是在班门世界,而是更久远之前,还是上学的时候。 他父母离婚离得很早,那时候两人都年轻,谁也不想要他,就把他扔给了他外婆带。 他外婆个性有点古怪,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管他穿衣吃饭学费,但除此以外什么也不管,甚至很少跟他说话。 许问就这样安静地长大了,高中大学都是住校,与家人隔得更远。 大学快毕业时,他父母接连亡故,短短半年时间里,他奔了两次丧。 那时候,同学对他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但其实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情其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悲伤。 毕竟用他高中室友的话来说,他跟他父母,不熟。 从小到大,许问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礼貌周全,从不得罪人。 很多时候,他都不会主动先开口,而是等别人说完了,再斟酌着表达自己的意见。 不,他根本就很少表达自己的意见,从很早时起,就有好些人说过他没个性,没劲。 创作是表达,是需要个性的。 许问没有个性,不擅表达,这在创作上就是先天劣势,这也是连天青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的主要原因。 但连天青这个人很有趣,他护短得要命。 他觉得许问不适合,但许问做出决定之后,他也不会反对,而是做出种种安排,帮他完成自己的愿望。 西漠路上的那些安排,见面之后有意无意的言传与身教,他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许问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不管你做什么事,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有人给你兜底,无条件地支持你。 然后还有连林林…… 许问心里泛起一阵甜意,不由自主地想笑。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虽然他是支持她出门旅游的,但还是很想她,很想真正地触碰到她…… “怎么感觉气氛都有点变了?”关龄突然叨咕了一句。 “是啊,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一个室友轻声说。 “嗯……”另一个室友突然站了起来。 “干嘛?”几个人一起抬头看她。 “没啥,就是突然有点想打个电话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出了门,镜虹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屏幕里正在专心工作的许问,一脸震惊。 她想了想,也拿起手机,走到了门外。 室友们以为她也是想给家里打电话,没有在意。 她拨出电话,没过多久,平镇一位老者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表情有些惊异。 他道了个扰,走出人群。 他所站的地方是许问那个临时直播间的门口,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全部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以致于许问直播间里一点多余的声音也听不见。 而在角落里,有一道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影子,他同样凝视着许问,唇边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748 竖石桥 - 匠心 - 沙包 中午午休之前,许问把所有木料全部沿线切割完毕,用炭笔标记编号,堆在了旁边。 这整个过程里,他的锯缝一直精准得惊人,仿佛意到之处,锯子就到了,手与工具的控制什么的根本就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才发现周围附近堆满了人,见他起身,那些人纷纷行礼,让出道路——并没有上来打扰,显然都很清楚如他这样的大师在制作时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那是全身心的投入与沉浸,随意搭话便是打扰。 许问确实也需要这个。 他向这些人拱手行了礼,就走出了门去。 武斯恩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们准备了饭食,稍等会送到此处。” 许问远远地道了声谢。 直播已经关了,但许问工作间的门却没有关,他刚才分割开来的木头也堆在一边,形状各异,这会儿一点也看不出来这究竟是要做什么东西。 各位师傅琢磨了半天,想出了很多猜测,但又自己推翻了。 武斯恩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招呼手下拿来收集好的今天上午的各种数据,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他左右问道:“看出来热点在哪里了?” 与这次活动的主题所不相衬的,承运公司的大部分员工都很年轻,武斯恩反倒是其中比较“老”的一个。 听见武斯恩的提问,他们大声应了一声,其中一个穿着运动装,理着时尚短发的年轻人笑着说:“老板你放心,你再往后看,后面有下午一轮的宣传方案,我重修了一下,增加了一些东西。” “哦?已经修过了?”武斯恩低头,继续往后翻。 “围绕甲四十二号……也就是那位叫许问的年轻大师来的。不过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太过强调重点,不太公平?”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有点担心地问。 “有什么不公平的,人家就是有水平有热度,有本事直接比啊。”运动装年轻人切了一声,说。 “你这个想法不对。”武斯恩眉头微微一皱,抬眼看他,“一昧追求热度,就失去了我们做这事的初衷了。” 他的目光非常犀利,指责的意味极浓。 运动装年轻人被这目光逼得低了一下头,一句“对不起”脱口而出。 不过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昏头了”,倒是非常的真心实意。 这时,武斯恩已经看完了手上的补充方案,说:“好还是挺好的,不过还可以再完善一下。” “嗯,我马上去!”他没说完善的方向,但运动衫年轻人已经明白了,他接过文件,小跑着就去了。 “我去协助他。”眼镜年轻人主动表态,人人都非常积极。 武斯恩满意地笑了笑,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去打开了许问最早讲解血榉的那个视频。 那个话题现在还在热搜上没有下来。 武斯恩靠在椅子上,戴着耳机,听许问的声音如流水一般,从耳边流过。 令人心平气和。 武斯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弹动了几下,停了下来。 ………… 这时,许问与连天青正肩并肩地站在平镇的河边。 他们的脚下是青石板路,旁边是潺潺的水流。淡淡花香穿街走巷地过来,若有似无,你有意去追寻时就不见了。 不远处有一座小石桥,拱桥。这样的小桥在江南水乡不可胜数,但它倒也有点名气,比别的桥别致了一点。 大部分桥上的石板都是横着的,一块一块平铺上去,但这座小桥的石阶却是竖的,雕成形状之后,纵着并排列了起来。 也不知道当时建桥的石匠是怎么想的,有可能是炫技,也有可能是手边合适的青石不够了,随手因地制宜了一下。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想法,这座桥都因他而鲜活了起来,从诸多同样的小桥里脱颖而出,有了与别不同的特色与名气。 这就是手工业的好处与坏处。 它充满了个性,偶得灵光一现的巧思,“人”的光芒直到数百年后仍然熠熠生辉。 但它慢,任何方面都没有保障,靠不靠谱都在一念之间。 就拿这座桥来说,现在我们能看见它、欣赏它,是因为它已经接受了这么多年的考验。证明它是可信的。 但万一这种方式不可行呢? 万一桥石竖着就是承不了力,走着走着就散了呢? 那不是费钱费力,甚至有可能造成危险? 现代会有种种标准、各种检测手段。但古代呢?只能靠工匠多年经验积累起来的信誉。 许多出众的建筑、精美的作品留存至今,无言地流传着他们的声名。但谁也不可否认,还有很多不那么优秀的、甚至粗制滥造的建筑或者器物就那样损坏了、消失了,甚至这种的才是大多数。 许问盯着那座桥,不知不觉想得有点出神。 他走到这里来本来是想跟连天青说些别的事的,但可能是因为身心还沉浸在工作时那种奇妙的感觉里,看见这桥就不知不觉走了神,有点散漫地想了很多东西。 “看来你已经稳固了天工一境,正在向天工二境迈进了。”连天青也没有马上说话,若有所思了一阵后,开口道。 “嗯?”许问不那么在意地应了一声。 “天工一境,天下即我;天工二境,我即天下。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原来就非常模糊,但现在看来你已经有所领悟。” 成为天工是许问的目标,他对天工的三重境还是有些兴趣的。 他有些意外地问:“我才学了这几个门类,就已经能够晋阶了?” “天工境界本就与门类无关,古往今来,谁能说自己无所不会?”连天青说。 “你也不能?” 连天青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不过眼神里已经说明了——“你在想什么呢?” 许问惭愧地一笑,再次想起了今天工作时掠过的思考,问道:“当初师父只教我修复,是不看好我的制作能力吗?” “并不是,那时我也只想当个修复师。”连天青向来不说假话,如今也是一样,并不隐瞒。 “不过那时的你,确实也不适合做什么东西。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连天青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两人心知肚明许问的变化因何而来,所以也没有再多说。 许问又站了一会儿,突然走上那座小桥,来回转了两圈,又踩了一踩。然后他伸了个懒腰,道:“回去干活!” 转身之时,他轻声道:“我即……天下吗?”  749 思及一人 - 匠心 - 沙包 午休过后,许问再次投入工作。 这个中午带给了他一些新的灵感,他在原有的设计基础上进行了一些调整,下手越发笃定。 将所有木板全部切割成合适的大小之后,他开始给那些木块打粗胚。他心中笃定,手下动作越发地流畅熟练。现在,平镇展销会的各直播间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集群效应,许多观众开始慕名而来,聚集到此处。 而这段时间里,许问并没有再制造什么噱头,只是平平实实地进行工作。 但不知不觉中,他直播间的人气再次上涨了一百多万,把这里当成工作背景音的人更多了,他们表示,这平静而有节奏的声音让他们心情平静,工作学习效率都提升了。 而同样在不知不觉中,原先把他的直播间当背景音的一些人,被他的动作吸引住了,有的时不时切过来看一眼,有的干脆把画面停在这里,不干别的事了。 在许问工作间的门口,一个人一边拿着手机查看后台,一边对武斯恩说:“我还以为打粗胚的时候他人气会下降,没想到竟然更高了……” 武斯恩手指竖起,比了一个嘘的音,听见不远处两名老师傅正在用极低的声音交流:“打了粗胚,这就是要做木雕了吧?” “不知道他会雕出什么样的东西,有点期待。” “是啊,这打个粗胚,也能七韵九节,这小子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人家年轻就敢轻看了吗?叫先生!” “是是是,我错了。不过想一想,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 “谁不是呢?” 前一个老先生安静了一会儿,也叹了口气。 我学了练了用了几十年,不如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这找谁讲理去? 工匠确实是一个极其讲究经验积累的行当,但不管哪个行当,总是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那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只能接受。 许问专心致志正在工作。 木雕的第一步是选材并处理,第二步就是粗胚了。 它是整个作品的基础,本质就是用简练的几何形体概括构思出来的全部造型,跟素描前给画像定型是一个概念。 这一步在外人看来是很枯燥的,因为粗胚就是粗,只有基本的形态,很难在这一步就看出作者雕的究竟是什么。 但内行人看起来,感觉就是完全不同。 这一步需要形成作品的外轮廓与内轮廓,可以说在这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整个作品最后的样子。 所以在这时候,就要做到有层次、有动势、比例协调、重心稳定、整体感强。 打凿粗胚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由上到下,从前到后,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也可以多种方式组合,一步步深入。 许问一开始就把木头分解成了很多个部分,可见他要雕刻的是一个组件,其中很多甚至每一个部分都有可能存在雕刻,而它们又不是独立存在的,必然会相互勾连,形成一个整体。 所以,在粗胚阶段,就要考虑到这个因素,注意保持作品的整体性。 在内行人眼里,许问这个阶段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是极为惊人的。 他采用的是由上到下的打胚方式,一锤一凿,即刻就能定型,形体极为稳定准确,控制力极强。 这就像某些绘画大师,单用最基础的色块就能画出一幕场景,靠的就是对画面的捕捉与提炼。 许问此时打胚也是一样的道理,单只这个过程就能看出来,不光是使用工具的技术与稳定性,他对形态与结构的掌握也极其敏锐而准确,同样也是绝对的大师之境! 而两位老师傅刚才所说的“七韵九节”,是在达到这种境界之后表现出来的一种外在的表相,也就是动作之间的节奏感。 这种节奏感本身就像是一种自然的音乐,所以许问的直播间才会这么吸引人,光是声音就能令人沉醉。 粗胚看似简单,实则关键,但对大部分外行人来说,在这一步都看不出什么门道。 所以这一段时间里,许问靠着七韵九节吸引来了一些新观众,但热度增长有限,只算没有流失,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波波地大小高潮。 许问希望更多的人关注这件事,但他工作的时候,是不会管什么热度不热度的。 就这样,他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稳定有序地完成了全部的粗胚打凿工作。 他也没留意到,门外的人越聚越多了,甚至还有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从外地大老远地赶过来的。 这些人基本都是同行,其实是可以从直播间观看许问的工作的。但对他们来说,声色形味全部都很重要,更何况镜头再怎么周全,也不可能照应到方方面面,很多镜头以外的细节他们也需要关注。 所以他们很快就动身赶来了,很多人甚至临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和一些不那么要紧的事情。还有一些人暂时实在是走不开,也抓紧了时间加快了进度,想要快点把手上的事情搞定,好亲自前来这里。 如果有人给华夏的顶级传统工匠全部安了GPS的话,就会发现,他们正从四面八方赶往这里,眼看着这次平镇展销会就将成为一次当代传统技艺的顶级盛会! 换了以前谁能想到,这竟然是因为一个三十不到,按以往惯例还没到工匠壮年的年轻人而生的? 一个老师傅跟他另一个老伙计发信息:“不知道哪位老神仙要出山了。” “老神仙这弟子……也不是一般人啊。” “是啊,这手上的传承,可真不简单。” “你说怎么着,这声势,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班门那位先祖。你我都没经历过当年的事情,但跟记载里的,还真有点像。” “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听说班门也参加了这次展销会,听说这个年轻人,还真的跟他们有关!” ………… 许问完成全部粗胚,暂时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他洗干净手,把打完粗胚的木头摆了个基础的形状,思考下一步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门边的武斯恩,仿佛正在踌躇着要不要进来。 他抬起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武斯恩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就听见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仿佛争吵了起来! 书阅屋 750 再呆一天! - 匠心 - 沙包 听见吵闹声,武斯恩的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 他们承运公司是活动的组织者,也负责维护活动的秩序,在这里吵吵闹闹,挺不给他面子的。 他跟许问道了声歉,走出去看是怎么回事。 许问也跟在了他后面。 吵闹声跟这里没什么关系,是从更外面的地方传来的。是许问的“室友”,何章公司的所在。 再一看,还有一个熟人,是贾虹,昆井的“CEO”,他正跟何章面对面站着,争吵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看见这场景,许问突然想起来了,之前何章跟他说过,他曾经想跟昆井谈合作,结果对面狮子大张口,谈崩了。 但生意这种事情,谈不拢就算了,无非就是换个合作方,怎么又吵起来了? 这时,武斯恩已经到了两人面前,他心里不满,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不动声色插进去将两人隔开,道:“两位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哈哈,没啥,就是跟何总谈合作,聊得太投机了,激动了点。”贾虹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说。 他说得很和气,但看两人氛围就知道,“投机”两个字前面,恐怕还要加上一个“不”字。 “对,不过没谈妥,看来没那个机会合作了。”何章立刻接道。他说得客气,但很明显是在借机脱身。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能不能合作,还是得看缘份。”武斯恩笑着接。 贾虹的表情略淡了些,武斯恩的立场很明确,他也没有再继续纠缠,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走了。 这时,武斯恩转过来继续跟许问说话。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天人来得太多,周围有点挤不下了,想让他明天换个地方。 这不是什么大事,许问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回过身,环视四周,向各人拱手,朗声道:“抱歉各位,感谢大家远道而来,这两天实在是没办法,拍卖会结束后,我请吃饭,务请各位赏光。” 眼前这些是什么人?换了两天前他说这话,别人只会觉得你谁你?年轻不大,口气倒不小。 这是一个绝对论资排辈的社会。 但现在,许问来历神秘,很有可能出自一个非常古老的传承。这在资辈上,本身就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 而且,说什么论资排辈,说到底还是看实力的,许问有这样的实力,他在这里就有了足够的话语权! 于是一时间,旁边所有人都在回礼,纷纷表示请他随意,拍卖会后若有宴请,必定亲自到达,绝不会错过。 许问很清楚这样有形无形的一套规则,他面带微笑地统一回应了一下,单独跟荣显高小树说了几句话,带着何章走到了一边,轻声问道:“是怎么回事?” 这时何章的气已经平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紧紧皱着,一脸不爽地说:“我先前已经拒绝他了,结果刚才他过来看见我,又问我这事。我就跟他说已经跟你这边谈好了。他一听,死皮赖脸又缠上来了,说要谈三方合作,不行的话,也可以资金加技术入股我公司。我说我跟他理念不合不方便合作,拒绝了,结果他就跟没听懂一样,一个劲儿地纠缠。” “不是听不懂,就是脸皮厚。”许问脑子稍微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上次在班门宗地的时候,他想提前向许问投资,结果被拒绝了。现在无非是想迂回行事,从何章这边找个突破口。 “他再找上门来,我还是会拒绝他的。”何章其实也很清楚其中原因,向许问保证。 能把谈合作谈得这么烦人,也算是个人才。但这样一个人,能把昆井发展得还不错,证明这一套在很多地方还是挺管用的。 跟何章道别,许问还是离开了平镇,坐了半天的车回去了许宅。 这次,连天青是跟他一起回去的,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期望。 晚上他们一坐一站,呆在莲塘旁边,许问甚至又去买了七盏莲灯,放在水面上点上。 到了半夜,周围静悄悄毫无动静,他回忆着昨天莲灯摆放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会儿。 但从黑夜到清晨,许问又看了一遍朝阳初升,但连林林的身影,还是渺然无踪,完全没有出现的迹象。 终究还是偶然吗…… 许问叹了口气,怏怏地站起了身。 算上前一晚他两天两夜没睡了,也还是不觉得困,好像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等待,就已经足够他养足了精神一样。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头,连林林并没有按原计划离开那个湖,而是找了借口,又在这里多呆了一天。 吴可铭有点奇怪,但这趟旅程本来就任由连林林做主,他当然不会反对。 连林林比许问更迷信,她不仅坐在了跟前一晚同样的地方,连穿的衣服、坐姿也一模一样,生怕哪个细节变化了,许问就不会出现了。 但这样等了一夜,许问还是没有出现,她怔怔地看着湖面,朝日如前一晚一样从水面跃出,耀出金芒万段,水纹将其接住,化为无数碎金。景色还是很美,但不知怎地,她就是觉得没有前一晚那么令人激动了。 “唉……”她叹了口气,拍拍屁股站起身,又遗憾地看了湖面一眼。 不远处,吴可铭从帐篷里出来,揉着眼睛问她:“怎么样,今天要出发吗?” “嗯……我想再呆一天,可以吗?”连林林顿了一下,央求道。 “那还不是你说了算,有什么可不可以的?”吴可铭倒也没有多想。 他能怎么多想? 这里荒郊野外,千里无人,他怎么能想到连林林中意的那个人会万里之遥……不,隔着一个世界地投影过来,与她相会? “再呆一晚上,还等不到人的话,我就走了。”连林林很小声地对自己说。 而与此同时地,在另一个世界,连天青问许问:“今晚还回来吗?” “……回来。”许问声音虽然顿了一下,但其实没有犹豫。 “嗯。那晚上我就不跟你一起了。”连天青说。 “啊?” “哼,也许她不出来,是因为我在。” “啊?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我以为只有我,才会斤斤计较那些细节。不过也许林林已经离开了那座湖畔,所以我等不到她。” “不可能,那不是她的个性,她必定还在。” 其实许问也是这么想的。他微微一笑,应了一声,站起了身。 他仔细品味着此时的心情。感觉有点奇妙,有些遗憾、有些焦躁、有些惆怅,但又是满满的满足感与信任感。 这种把心情完全交付给另一个人的经历,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并不是那么好,但感觉又真的很好。 而在这一刻,他心情的变化让他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里,但又很想回去平镇继续昨天还没做完的工作。 他有一种冲动,想把这种感触带进那份作品里,将它融合进去。 真有趣,每一种心情,都是全新的收获。 这就是林林带来的吗? 他伸了个懒腰,叫了车,回去了平镇。 按计划,今天的任务将会比昨天更加繁重,但真正最令人惊喜的,除了最后的结果,也就在今天了。 751 刀如笔 - 匠心 - 沙包 此时,许问正心平气和坐在平镇一间大房子的正中央,全心全意做着手中的工作。 他身边围满了屏风,屏风前是更多的摄影机和反光板——经过特别设计,绝对不会让他有任何不适——屏风后站满了人。 这些人全部都安静着,很少交流,就算偶尔说话也是轻声而简洁,唯恐打扰到了里面的人。 他们无比专注地看着门内人的工作。来此之前,要是有人跟他们说他们会一起站在这里,像学徒一样,学习这么一个二十多小年轻的技术,他们一定会翻你一个白眼,冷冷告诉你你真的想多了。 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事实就是,他们现在就站在这里,屏息凝神,专心致志,有些人还一边看,一边还不由自主地在身上比划,细细揣摩。 站在这里的不仅只有木雕方面的,还包括了其他几乎所有门类的大师。 对,全是大师,没有足够的水平,甚至没资格挤在这屏风后面,没看见门外院子里还站着许多人呢? 当然,没有足够的水平,木工以外的门类也没法从许问的工作中看出更多的东西。 只有到了一定的层次,才能如此触类旁通,感受到统一的东西。 此时,许问正在使用平刀。 平刀刃口平直,主要用来铲平木料表面凸凹不平的部分,让它们变得更加光滑。 而此时,许问在用它“凿大型”,也就是雕刻塑造比较大的形状。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刚劲有力,极其果断。每一刀落下,就有一大块废料随刀而落,露出下面的形状。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他最后雕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但是光这动作,就已经别具一种美感了。 武斯恩想得很周到,厅堂外面院子里的人看不见屋子里面的情形,他就设了块大屏幕,专门提供给这些进不去大厅的内行人讨论。 大屏幕前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探头张望,看见许问的动作就说:“怎么有点像画画?” “本来就是互通的。”旁边一个中年人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奇怪怎么被这么一个愣头青混进来了,“雕刻的刀法,就是绘画的笔法。看这转折、顿挫、凹凸、起伏……真是,太美了,太美了……” 年轻人左顾右盼,一群人都在摇头晃脑,看着奇怪又有趣。 一个老木匠师傅趁机小声教育自己的徒弟:“看见了吗,这就是雕刻。雕刻时,刀法就如笔法。雕刻的过程,就是你在木头上做画的过程。所以运刀的时候,绝对不能畏畏缩缩,小家子气!” 徒弟跟鹌鹑一样连连点头,但师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越说越气,继续批判,“想一想你上次刻的那样子,那叫画画吗?那叫描红!要放得开,大大方方地去做!” “我也想啊……”徒弟小小声地说,挺委屈的,“但木头不行,一刀过去遇到一个节疤,一不小心刀就歪了,还把旁边的给切断了。我也想快点啊……” “这就要熟练了,还要专心。搞清楚木头的情况,每种情况有不同的应对方法。放得开不是让你乱来,是游刃有余!” 这老师傅个人技术可能不错,但肯定不怎么会教徒弟。 旁边的人听见了他的说法,都在皱眉。 这徒弟听上去基本功都不够,师父现在就教他雕刻显然有点拔苗助长了。 徒弟刚入门,肯定要反复磨练基础刀法,要熟悉各种木材的各种不同情况。 连这些还没有掌握就贸然上手,怎么可能游刃有余,怎么可能放得开? 不过说来也是,这些基本功都要反复上手磨练,才能形成坚定的手感。因为木头这样的原材料毕竟跟制好的纸不一样,情况更丰富更复杂更未知,遇到的意外情况会更多。 在足够多的木头上下过足够多的刀,有了足够多的经验,才能对很多事情有把握,知道遇到的时候怎么应对,而更进一步地,有余裕去实现自己的想法。 这些全部都需要累积,就越发让人觉得,许问这么年轻,究竟是怎么做到这样的? 看他这个样子,俨然已经经过了千锤百炼,对这些基本功与进阶的要求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此时,在人群的边缘,有一个无人能看得见的人,也正专注地看着许问。 连天青今天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看着许问的工作。 他很少回忆过去,但此时,却想起了许问刚到旧木场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外表还是个孩子,但很明显比同龄人更沉稳成熟,其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他的自制力。他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够不断反复重复着同样的工作,直到完全熟习十八巧,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当时连天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很多人很多事,知道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什么样的天才都有可能出现。 ——其实他自己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能做到这样的专注的。 他仿佛天然能够感受到每一次练习中的微小的变化,知道前进的道路。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激励着他,让他持续不断地向前走。 那时他认为,许问也是这样的。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许问确实是这样的,但又不止是。 确实就如所有人的认知一样,木材未知而复杂,相应的十八巧也是一样,看似简单,实则变化多端。 它包括了各种刀法以及工具的使用方法、以及木材相关节疤、裂痕等各种不同的增生情况。 它化繁为简,把所有的复杂情况化成了化成了这套简单的技法,当初创作它的人,真是天纵奇才。 不过也正因为它融合了太多东西,要真正熟练掌握它,还是需要足够多的练习,在各种不同状况的木料上反复操作,直到将它铭记在肌肉中。 连天青确实给许问营造了极好的学习条件。旧木场本身就收集了无数连天青觉得很有意思的木料,几乎囊括了木材的所有情况,常见不常见的都有。 但许问的学习进度仍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得多。 一年时间熟练掌握两种十八巧,连天青表面上没什么表示,其实是真的很有些吃惊的。 当然,后来他到了许宅,知道了那里的特殊情况,也知道了许问能做到这样的真正原因。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改变对他的评价。 在一个时间停滞、与外界完全封闭的环境里,能保持足够的专注,持续不断地做同一件事情,他扪心自问,就算是[5200 www.bqg5200.biz]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许问心中,必然得有足够的热爱与坚持。 今天,以这样的年纪,他能有这样的表现,确实是他该得的。 平刀就像油画的涂抹,主要用于大面积色块或者形状的堆积。平刀有刀锋,转折时能刻线,两刀交汇时会形成深沟,形成鲜明的风格。 许问的每一刀都非常的稳、准、狠,落刀有力,粗犷豪爽。他定型极为准确,鲜明而准确地概括出了自然的形体。 它就像一种语言,有些人还在学习别人的,而许问已经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声音。 渐渐的,屋里屋外再次没有了话语,所有人都安静着,仿佛都在聆听,这一方天地间,唯一的那个声音。 752 小黄鸡 - 匠心 - 沙包 今天是周一,关龄早上有课。 她昨天晚上跟室友们聊了很久,直到进入了睡梦中,脑海中还回荡着那平静而安宁的声音,让她睡得很香。 今天刚起床她就打开了直播,许问来得比她想象中还早,继续着昨天的工作。 几个女孩子挤挤挨挨地站在平板前,一边做早起准备一边看,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恨不得开通免费流量可以一直看。 “简直有毒。”一个室友评价。 “那是我老公太迷人了……”另一个室友眯着眼睛说。 “你快闭嘴!”几个人一起喝斥她。 不过室友之一说得也没错,许问的直播就是有毒,看了就停不下来,不看还想。 这跟普通追星的感觉不太一样,吸引她们的不光是许问这个人——当然跟他也很有关系,但更重要的,还是木料一点点的变化,仿佛有一个灵魂从其深处剥离而出的感觉,以及持续不断的或响亮或细碎的声音,与仿佛能够透屏而出的木料的香气…… “榉木是什么味道的啊?”临出门前,关龄突然问道。 “很朴素的味道,不太浓,没什么特别的。”镜虹回答。 “咦,你知道啊?那血榉呢?”关龄好奇地问。 “嗯……也就是木头的味道。”镜虹下意识地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只回答了后一个。 关龄没多留意,出门抱着书本到了教室,一路拿着手机刷着微博。 没刷多久,她就发现平镇官博上多了一条新消息,推出了一支“单曲”。 单曲的名字很简单,就叫《木音》。 平镇?跟单曲什么关系? 关龄好奇地犹豫了一下,用流量把它下载了下来,用耳机听。 熟悉的声音充斥了她的耳膜,关龄瞬间就听出这是什么了。 平镇展销会官方很有想法啊,竟然把许问工作的背景音做成了白噪音,形成了一首特殊的单曲! 白噪音指的是一种功率频谱密度为常数的随机信号和随机过程。它是一种白色的声音,偶尔听起来会像是海浪、海风、下雨、风声等等之类的声音。 它有一定的声音治疗作用,能够帮助放松身心、提高睡眠质量以及集中注意力,聆听它的时候,人的心灵仿佛也能够平静下来。 许问工作的背景音当然不是纯粹的白噪音,但展销会官方进行了一些处理,竟然让两者拥有了共通之处。 关龄听得眯起了眼睛,到了教室坐到座位上面,还没有把耳机取下来。 说起来真的有点神奇,这首“歌”听起来比普通的白噪音效果还要好,关龄坐在座位上,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又回味起了这两天看直播的感觉。 “在听什么!”突然,一个人从后面窜出来,拉掉了她的耳机。 关龄被吓了一大跳,转头看见是同学兼好友胡轻凡,她是走读生,没有住校。她连忙把耳机分享了出去,给她讲起了周末发生的新鲜事。 说到一半,另一个同学凑了过来,问道:“你们在说许问?” 仿佛听见了这个名字,附近刚刚路过的又一个同学也停住了脚步,直接问:“天人合一?” “你们都看了啊!”关龄兴奋地抬头,也不管胡轻凡了,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胡轻凡听得半懂不懂,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两节课上完,关龄回去了寝室。 她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些兴奋,不光是因为上课前跟同学聊得开心,还把许问安利给了更多同学,也是因为发现了《木音》的新功效。 它静心专注的效果极佳,今天这节课老师讲得很枯燥的,但她竟然一点也没分心,专心致志地听完了。然后她发现,这老师讲得是闷了点,但知识点其实非常集中,内容非常关键。 回去以后可以试着听着它写论文。关龄美滋滋地想着。 结果一进寝室,她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虹虹?”她看见背对着寝室门坐着的那道身影,有些疑惑地问。 镜虹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啪地一声把笔记本关上了。 但关龄已经看到她在看什么了,不解地问:“你在看许问直播?为什么偷偷地看?” “随便看看。”面对她的目光,镜虹站在桌子旁边,非常不自在地说。 “没事,一起看一起看!”关龄笑了起来,揽住她的肩膀,凑到笔记本面前,把它掀了起来,“现在做到哪了?” “粗胚已经打完了,在做细刻。”镜虹随口道。 “你挺懂的嘛。”关龄笑着说,镜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关龄接着又道,“查过了吗?” “对……对!”镜虹连忙附和,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开始解释:“他很厉害,一般这样的雕刻是要留出足够的余量的,然后一层层深入,直到最后的定型。但他不,他好像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直接就能一步到位。”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奇怪,道:“一般这种手法,都出现在积年的老工匠身上,他们做那种家传的图样,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天天做,熟得不能再熟了,也能做到这样。但这位,明显就是全新的创作……” 她解释得很详细,关龄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先看过了其他官方直播间的解说。 昨天晚上她们才知道有这个,还专门找视频来看了。有些东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没劲了,有些东西则会变得更有趣。 许问的技术无疑就是后者,在看了那些“科普”之后,她们越发意识到这技术有多牛,同时也对传统技艺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她们又去找其他视频来看,最现成的就是同样这个活动、其他直播间的。她们选了其中播放量比较高的一些,其中就包括李承华大师和谢灵环大师的。 不得不说,承运公司是努力过了的,这几位大师是他们特地邀请来的,各有独到之处。虽然都还没到结果,但他们这过程也是够吸引人的了,带着这些饶有兴趣的女孩又领略了不一般的风光。 “真有意思,好想自己来试试。”关龄托着腮,有些向往地说,“想一想,经由自己的手做出来这些东西,多有意思啊。” 镜虹坐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其实我也做过一些东西。” “什么什么?”关龄很感兴趣地问。 “也是木雕……”镜虹犹豫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掏出来几个东西,摆到桌子上。 那是四只小鸡,圆滚滚的小雏鸡,每一只的姿态都不一样,可爱得要命。最难得的是,明明是木头雕的,却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仿佛每一根细羽都雕出来了。 关龄瞬间看直了眼,不可思议地问道:“这是你做的?” “嗯……嗯。我家其实也是做这个的,不过我没怎么学——”镜虹犹豫着说。 “没怎么学都雕成这样了?”关龄吃惊地道。 “我家本来就擅长雕刻禽鸟,这都是基本功。真正雕得好的,羽毛摸上去感觉是软的,真的会有绒绒的感觉,我这还差得远。” “木头雕的,怎么会摸上去是软的?” “我不知道,我没学这个,家里人也没有教我。我只见过实物,其实说是软的也不太对,但当时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像是捧到了小鸡一样。” “不太可思议了……”关龄惊叹地问道:“这么牛的技术,你为什么不学?” 镜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关龄看出了不对,没有再问。 镜虹明显有点神思不属,她坐在桌子跟前,盯着那只圆滚滚的、正偏头看着她的小黄鸡,沉思了很久。 她面前就是许问的直播,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手上的一锤一凿如同手术刀一样稳定。他时而微笑,时而微微皱眉,有点惆怅的样子。 他的动作从容而自信,下刀毫不犹豫,犹如一位大师正面对着画布,泼墨创作。 他的身影与她记忆中的那道有些相似,但又有更多的不同。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她早就知道是这样的话…… 良久之后,镜虹突然站了起来,匆匆对旁边的关龄说:“帮我个忙!” “啥?” “帮我请一天半的假,我要去趟平镇!” 753 二境 - 匠心 - 沙包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的人还在不断增加,于是屏风后面的人也经历了好几轮的更替。 同样的事情不断在发生。 一列人进来,被院子里其他人认出,露出惊叹的表情,然后一阵阵骚动像微小的波浪一样从外到里推了进去。人群被排开,有人进去,前面的人只能让出位置。 虽然大家分属于八作十类的不同科目,擅长的方向各不相同,但因为个人年资的不同与家族传承的时间与名气,总还是能分出一些高下的。 有些人,确实比别人更有资格进去。 “啧啧啧,承运的人要喜疯了吧,这些老东西,国家级的交流会现在也未必请得动他们。”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站在角落,玩着一个打火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老师傅们年纪大了,好多东西又只有他们会,是人家爱惜他们,不愿意他们奔波。”旁边另一个貌不惊人的白瘦中年人打着圆场。 “少说废话,你就说,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还要上门请教的人,今天为了一个小年轻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还只能在屏风外面肃立,会是什么感觉?”西装中年人问。 “只会对这个年轻人高看一眼。”那个极白,又很瘦,筋骨十分突出的中年人微微笑着,并不说对方想听的话。他紧盯着大屏幕,眼睛里闪着微微的光芒,手指在腿上微微弹动,仔细地看着许问的每一个动作。 “哼。”西装中年人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白瘦中年人转过头来打断了他:“不要难过,以你的天赋,若是当初一直从事这一行,也不至于现在看不懂这其中妙处。” 他眼神诚挚,是真的在安慰他。 这一句话就把西装中年人后面所有的话全部都堵住了,他瞪着对方,完全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道:“做这一行……做这一行,你他妈……也就是这几年好了一点,小时候接不到活吃不饱饭饿肚子的那会儿,你都忘记了?” “记得,所以你不要难过。”白瘦中年人说。 西装中年人这次是真的没话说了,这时屏幕那边传来声音,两人一起看过去。 “太漂亮了……”白瘦中年人说。 许问刚刚换了圆刀。 圆刀是指刃口呈圆弧形的刻刀,它一般用在圆形或者圆凹痕处,常常也能用来处理比较粗糙富于纹理的地方。 相比起大开大合的平刀,圆刀更灵活、可操作的余地更大。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圆刀设计了很多样式,两边有锋的、没锋的、直柄的、弯柄的……不同的情况用不同的工具处理。 但相比起处理木料时教学一样的工具切换,许问这时只用了最普通、适用性最强的一把中型圆刀,不管是普通的弧面,还是完整的圆形,还是接连弯曲的线条,他都能用这一把刀进行处理,而不管是什么样的线条与形体,都漂亮得惊人,只能称之为完美。 屋内屋外再次陷入了沉寂,所有的目光与注意力只集中在了许问一个人的身上。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身处屋内的优势了。 外面的人只能跟着摄影师的镜头,关注他关注的焦点。而屋内的人隔着一道屏风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 许问手指与手腕的每一个动作细节,甚至包括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波动、每一次呼吸,其中仿佛都蕴含着某些奥妙,值得研究,可以与自己日常的表现对应参考。 屋外的人偶尔还会交流一下,屋内的人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即使身边站上了多年没见过面的老朋友也是一样。 他们表情非常凝重,这感觉,都不止是把许问当成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竞争对手了,更是一位值得请教的无言之师。 工匠确实讲资历、讲传承,但毫无疑问,最令人无可置疑的还是实力。 很多时候,由于门类不同、艺术有主观性等方面的原因,一个人的实力排位未必能得到公认。 但是,有些东西就是有目共睹、无可置疑的。 “这感觉……”突然,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者起了身,向前走了一步。 这种地方,能有张椅子坐的,身份可以说是不言自明。 他一直看得非常专注,这时突然起身,手扶着屏风,两眼里各流了一道泪水出来! 他已经非常老了,站都几乎有点站不稳,旁边有年轻一点的晚辈看顾着。晚辈看见他的泪水,吓了一跳,连忙问:“二爷爷,哪里不舒服吗?” 老者手一抬,阻止了他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莫明的难过……” “我也是,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事情,那时候过得真有点苦。”旁边另一个老者也轻轻地说,虽然没有流泪,但眼眶也有点湿润。 另一边的老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注视着许问的脸。 他的表情微凝,眼神中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让人觉得他年纪虽轻,但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尤其是他们这些人年华最盛时遇到的那些艰难困苦,他都非常清楚,甚至也亲身经历过。 工匠,尤其是他们这种追求艺术极致的类型,其实都是非常依托于世道的。 世道好了,才有他们生存的空间。他们年轻时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结果临到老了,又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现代工业的冲击。 各种复杂心绪涌上心头,几人同时一凛,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们的这些情绪,明显是被许问带起来的,是与他的情绪产生了共鸣! 没过多久,他们心中的情绪又发生了变化。 新奇、喜悦、与世界的无尽好奇与深思,对完成作品的期待与执着,对自身技艺无止境的追寻。每获得一些进步,都会让人觉得振奋,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能感觉到这整个世界。 这是他们曾经有过的感受,这是所有人都曾经有过的感受,只是有的强烈而清晰,有些连自己也没有真正意识到。 而无疑,屏风后面这些貌不惊人的老者,全部都是相关方面的佼佼者,在艺术与情绪上天生就有极其敏锐的天赋。 所以,他们全部都感觉到了,而且从许问唇边的笑容就可以看出来,这确实是因他而起的,他竟然能用自己的情绪,牵引带动他们所有人!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老者们下意识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震撼。 佳作能以情动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一个工匠能仅仅依靠自己往作品中投入的情绪,就让他们全部心有所感! ………… “天工第二境。他赶上你了。” 连天青一直不为人知地站在一边,注视着许问的工作。 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连天青转身,看着眼前这人。 他淡漠而俊美,相貌极佳,但头发花白,面容削瘦,从骨子里透着一些似生又似死的气息。 “荆承。”连天青从未见过他,却非常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书阅屋 754 非我 - 匠心 - 沙包 球球不会说话,许宅的事情一直是许问一个人的秘密,无人可以述说。 所以,在连天青来到这里之后,他在闲聊中如实对他说了全部的事情,包括荆承的存在,他与许宅莫名的联系,以及前后发生的奇特变化。 随着时间流逝,许问对许宅的掌控日益增长,也对宅子里的各种情况有了一些特殊的感应。 他仍然不知道荆承是谁,为什么会在许宅里,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能隐约体会到他与许问之间的牵连。 荆承跟许宅……好像是一体的,两者的气息相互勾连,几乎连接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他确实有实体可以接触到,许问会觉得荆承是这宅子的精魄什么的。不过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能确定他真的就是真人。 这些情况他都对连天青说了,连天青对此印象很深,现在他看着对方,非常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荆承扬了扬眉,往旁边走了一步,目光从连天青身上移开,看向许问。 许问浑然不知所觉,整个人完全地沉浸在了自己的工作里,谁也不会怀疑,他今天的状态极佳,境界与之前又有了明显的跨越。 不过如果他转头看见就会发现,一段时间没见,荆承虽然没有恢复最早时的状态,但也没再继续老化下去,相比最后一次见面还年轻有精神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与连天青一近一远,站得并不算太远,比较起来,两人竟然有一些微妙的相似,乍一看上去简直像是两兄弟一样。 “听说你失踪很久了。”连天青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人,难得首先提起了话题。 “半死不活,随时要死,但现在暂时好像还能活着。”荆承说得干脆利落,仿佛生死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你失踪的时候去哪里了?”连天青又问。 “你觉得你的那个世界,是什么?”荆承没有直接回答,却是来了一句反问。 他答非所问,连天青却紧紧注视着他,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些什么。 “是什么?”他紧接着问。 “你在来到此处之前,对此没有过疑惑吗?”荆承仍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 连天青缓缓眯起了眼睛,移开目光,与荆承看向同样的方向。 许问从圆刀换成了平凿,正在进行圆雕。 圆雕是把材料雕刻成立体三维雕塑的手法,许问这件作品的综合性非常强,圆雕只是其中之一,规模相对比较小,布局主要在角落。他雕刻得细致而快捷,一把平凿几乎被玩出了花,刃锋刃尖甚至手柄,每一个部分都能用来制作。 他的速度并不慢,早已胸有成竹,以连天青的目光能够看出,他的指掌之间有一股淡淡的气流,萦绕在他身周,与他周围的一方天地,以及更远处的人们交汇纠缠在了一起。 这股“气”是对着他眼前的工具与材料而去的,但无形之中,他可以影响更多的东西,这明显就是天工第二境的特征。 但连天青不用去观察周围其他人就知道,他们也许会有一些轻微的感应,但其实并看不到这股气。 是因为这些人实力境界不够,还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 譬如说,他所在的世界,甚至他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 “确实有。”连天青回答道。 荆承没有动作,但连天青知道他在听。 “年轻的时候,我就常常在想这个问题。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我知道它的存在,是因为我能感受到它。但我的感受又是真实的吗?如果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呢?更有甚者,如果连我也不是真实的呢?”连天青缓缓说道。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这些确实是他思考过无数次的问题。 不过这也不代表什么。 哪个年轻人没有胡思乱想过?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天才工匠,非常年轻时就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基本上已经算是艺术家了。 艺术家的瞎想,能叫瞎想吗?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也许不是真的,我也许也不是真的,但那些美,一定是真的。那一处亭台,一盏石灯,一块碑文,一扇木窗。这些必定是真的,其中所藏,尽皆是美,绝非为我。” 说到这里,连天青的声音变得坚定,几乎是斩钉截铁。 “那你为何还有惑?”荆承问道。 连天青一怔,猛地转头看他,然后久久没有动作。 有一个问题,许问问过,连天青也思考过。 天工无惑,字面意思好像很清楚,但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的结果还是条件? 这是指,成为天工了,就可以没有疑惑了;还是说,只有没有疑惑了,就可以成为天工了? 但无论是哪边,是人怎么可能没有疑惑?就算是现在这个拥有了难以想象科技手段、可以探索比以前更多东西的世界,不能理解的还是非常多——甚至比以前更多了。 人真的能没有疑惑?没有疑惑,那还是人吗?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但谁也不会觉得成为天工就成神了,说到底,那只是实力更强、等级更高的工匠而已。 那么天工无惑指的究竟是什么? 无的,是什么惑? 现在两人谈及这个话题,荆承突然发问,连天青电光火石间,仿佛有一道霹雳劈在了他的脑海中,让无数以前混沌不清的东西变得雪亮一片、清晰分明。 在那个被许问称之为班门的世界,他见识过很多,思考过很多,经历过很多,有些事情早已释怀,有些事情至今不能放下。 来到这个世界,他遭遇了巨大的颠覆,见到了更多的东西——比许问知道得更多。 在这个世界,他仿佛并不受什么束缚,顷刻之间就可以跨越千里,他甚至还去过了大洋的另一端,在另一个世界只听说过的地方。他也曾无人所知地坐在图书馆的角落,一本接一本地翻完了一个又一个的书架。 深切地看过了两个世界,他又想起了年轻时的那个问题。 我所出生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我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时,荆承的发问让他所有的思绪全部串联在了一起,他的手轻轻按在了旁边一盏石灯上,手指一阵虚化,像是全息投影信号不好一样晃动了一下。 灯旁有一条小溪,石灯潮湿,上有青苔。然而连天青的手落在上面,始终洁净,没有沾上半点青泥。 但他并没有关注这些,而是非常专注地看着许问。 他还是能看见许问指掌之间的气,它影响着他周围的人与那一方天地,但更多的,还是贯注进了他手中的木料里。 这让那方寸血榉具备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光辉,与别不同,绝非为我。 连天青看了很久,良久之后,释然一样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屋内的许问突然一惊,动作停住。 他的耳畔突然掠过一阵难以名状的声响,而就在刹那之间,他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声音!  755 不见 - 匠心 - 沙包 那声音非常奇妙。 它难以形容,像是无数工具一起敲打发出来的,锤、锯、斧、凿、刀,用在各种不同材料上,一起发出的声音。 但它们又绝对不乱,层次分明,徐徐递进,好像一首交响曲的各个声部,混合出了恢宏而灿烂的堂皇感。 仔细听过去,它的细处还有很多声音。风鸣鸟叫,虫吟水流,全部都是自然的声音。它被下方工具的声音烘托着,像是无数光与风的碎絮,飘浮在洪流的上方,时而飘落下来,与其完美地混合,不分彼此。 这声音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完全地把许问吸引进去了。 就在它持续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许问心中掠过无数明悟,灵感绝至沓来,无休无止。 但在这一瞬间,他突然也意识到了这声音是什么——天道鸣音! 顶级工匠晋升天工时,所有同行耳边会响起的那个声音! 当初知道这回事的时候,许问就倍感不可思议,觉得这太玄妙了,很难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而现在,他陡然听到这个声音,却完全来不及去想它是怎么来的、是谁引发它的,只能完全地沉浸在里面,感受那如洪水一般汹涌扑过来的一波波领悟与感触。 天道鸣音,准确来说是天工鸣音,仿佛是对工匠的一种恩赐。 在晋升的同时、天工鸣音响起的时候,天工把它的毕生所学分享给了自己的后辈们,是心与心的接触,没有任何保留。 许问抬着头,贪婪地吸收着。要说的话,这个天工鸣音其实并没有直接给他灌输什么新的知识和技能,就是把他以前已经掌握了、或者现在正在思考的东西全部理了一遍,让晦涩不明的东西变成清楚,让没想透彻的逻辑开始理顺,同时让他回忆起了在两个世界所知所见所闻的所有细节,让他心潮澎湃,难以自己。 天工鸣音过去得很快,但这种强烈的情绪却没有马上消失,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渐渐回过神来,听见了周围的声音。 “许先生,你怎么了,没事吧?”一个人走到许问身边,关切地询问。是武斯恩。 许问今天早上开始工作前见了他一面,他给他换了新的地方,稍微交待了一下,后来再没见他人了。 其实许问知道屏风后面有很多人,屋外更多,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但他并不在乎。这种东西都会影响到工作的话,只能说这个人定力太差,放到旧木场得是没饭吃的。 不过话是这样说,武斯恩和其他人确实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一直没来打扰过他,现在突然过来询问,可见刚才那一会儿他是真的表现得很异常了。 “没什么……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许问回过神来,匆匆扔下一句话,放下手中工具就出门了。 屏风后面的人给他让出道路,很多人都在行礼,非常尊敬。 放在平时,许问会礼貌地一一回礼,但现在,他只是匆匆一点头,目光扫过人堆,没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就匆匆穿过人群,继续往外走。 外面也很多人,见他出来纷纷行礼。今天也是个晴天,太阳很好,阳光晒在他们身上,烤出一阵白炽的焦热感。 许问眯了眯眼睛,还是没看见那个人。 师父不在? 会在这种时候引起天工鸣音的,除了连天青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难道他这时候晋升天工了? 他怎么不见人影? 他为什么晋升?晋升完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突然不见,是因为回去了另一个世界吗? “怎么了,许先生是有什么不舒服吗?”旁边一个人关心地问道。 许问的目光扫过那个又白又瘦的中年人,摇了摇头,紧接着又问道:“刚才,就是我出来之前,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什么样的声音?”白瘦中年人皱眉反问。 “很奇怪的声音,像一道河流,又像有很多人一起在耳边做活。”许问简单描述了一句。然后,他看了看白瘦中年人的表情,笑着转移了话题,“也许是我幻听了。抱歉,去一下洗手间。” 白瘦中年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转头去问他身边的西装男:“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到处都是声音,你在说什么?”西装男没听见许问的话,奇怪地反问。 “嗯……”白瘦中年人陷入了深思。 卫生间在一丛修竹后面,修得安静幽雅,竹影横斜。 许问只是找借口走开,没打算真的上厕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一句:“师父?” 周围只有风声竹影,并无他人,更没有那道熟悉的影子。 许问皱着眉,正准备再叫两声,突然看见另外一个人从竹子后面转了出来,带着一贯地漠然,向他点了点头。 “荆承?”许问有些惊喜。荆承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完全不知道去哪了,许问还有点担心他呢,现在看见他回来,还是挺高兴的。 “你没事吧?”他打量荆承,发现他虽然不如刚见面时年轻,但还是维持在了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嗯。连天青晋升天工,已经不在此处了。”荆承道。 “他回去了?”许问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感觉,又问。 “那也没有。”结果荆承出人意料地回答,“他不在此处,但仍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许问一怔,完全没听懂。 “等你也晋升了天工,你明白了。”荆承说。 他在我身边,然而我看不见,只有我也晋升了才能懂? 许问更加迷茫了,然而同时,他的心里又浮起了一个非常不祥的预感,问道:“那他能回去……回去那个世界,见到林林吗?” “能,只要他自己愿意。”荆承简短回答。 “那就好。”许问松了口气。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但看这样子荆承也没打算回答他。 成为天工就能明白? 许问仰头看着天空,刚才天工鸣音那一瞬间的感受,至今仍然残留在他的脑海与身体中。 “我回去工作了。”他转身,也没跟荆承多说什么,回去了自己的工作棚。 756 意动 - 匠心 - 沙包 这里毕竟不是班门世界,除了许问,没人听见天工鸣音。 而在其他人眼里,许问也就是出去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就回来继续工作了,没什么奇怪的。 然后,有少数人发现,就在这么短的一点时间里,许问又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非常细微,但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可能就是一个平削,一个深凿、一个切角,他比之前又讲究了不少,而这种“讲究”又是自然而然的,仿佛发乎于心,应用于手,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出现了。 “又有进境了。”一个老者用气声对旁边的人说。 “不可思议。” 对于绝大部分工匠来说,工作的过程就是一个思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有所进境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无论什么行当,进步总是在低级别的时候更容易实现,越往上走,你的改变就会变得越艰难,每一处微小的体悟与进步都值得好好庆祝一下。 许问的水平肯定是不用说的,在某个层面上,他足以令在场的大部分人望其项背而自感不及。这种层次的能力,他仍然可以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二次进化,这种领悟力…… 在场的某些人突然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个年纪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成就了。 刚才的天工鸣音对于许问来说,如同一次洗礼,在这样的洗礼中,他所学过的、所感受到的、所思考的全部进行了一次融合,变得更加圆融了。 他不骄不燥,全情投入,并不担心连天青现在的情况。 荆承说了,只要他晋阶天工,就能知道连天青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又说连天青随时可以看见自己的女儿。虽然许问有点介意荆承有意无意带出来的那句“只要他愿意”,但不管怎么说,这都代表连天青没有致命性的问题,剩下的, 就全靠许问努力了。 许问又想起了连天青曾经对他提到过的“天工体验”。 天工不需要精通全部的门类,因为到了某个层次,就能感受到技艺之间的相通之处,对其他门类也会有更多的了解。 譬如站在门外的这些人,各个门类的都有。 他们是明明不懂还过来凑热闹的吗? 当然不是。 他们的审美是同一个层次的,他们对技艺的理解都到了一定的层面,这就足以支撑他们聚集到这里,观摩可能完全不沾边的木工工作了。 那么,反过来说的话,其他门类的技术可以用到木工工作中来吗? 有人可以用石头做出榫卯的效果,也能雕出斗拱雀替,技术方面又有什么不能互通的? 现在正是周一中午,很多昨天的观众一边吃着中午饭,一边打开了许问的直播间。 其中不少人早上发现了《木音》,感受跟关龄的非常相似。 它虽然是人在工作时的声音,但更像是自然之音,听着就能让人心神宁和,从身至心地安静下来。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工作,能极大地集中注意力,工作效率都提升了不少。 有老板发现了这一点,直接拿它给办公区域当背景音,效果还挺不错。 一些人立刻趁机给同事朋友安利这个周末发现的新玩意儿,于是午休的时候,直播间瞬间涌进了一大批人,数量比周末的时候还要更多! 而此时,官方直播间也正在放许问这个,配上了嘉宾解说。 是嘉宾自己要求的。 坐在这里的嘉宾必定是某一方面的名宿,他要解说,没办法去许问现场,但他也想看啊。 于是他迂回着提了要求,表示许问虽然有官方直播间,人气也很高,但没有解说,外行人只能看个感觉,不能真正体会其中妙处。不如在正常解说中加大他那边的比重,让观众更容易理解,也可以让平镇充分利用这意外而来的影响力。 武斯恩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跟嘉宾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关于许问的制作,嘉宾确实也有无数的话想说,于是每次一切换到这里,他们的话就明显变多,干劲也变大了。 “噫,这是……” 今天的嘉宾名叫辛沉,是一个石匠师傅。与他搭配的主持人名叫游徐行,不是工匠,但对传统技艺方面的学问也有一些了解,所以跟嘉宾们搭配得非常愉快。 这时他听见辛沉的话,也留意到了:“这不是木工的手法?是……石雕?” “对!”辛沉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可不是石雕,还是徽派的手法,还可以这样用……厉害厉害!” 徽州石雕通常就地取材,常用两种石头。一种是黟县青,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光泽温和;另一种是褐色的茶园石。两种石头材质不同,雕刻出来的效果也非常不同,总体上来说风格偏向古朴,多种雕刻手法相互融合,平面中见立体,立体中又能感受到平面的画意,地方色彩浓厚,风格相当突出,是传统石雕的代表派别之一。 辛沉的眼睛紧紧盯着大屏幕,简单介绍了徽州石雕的主要特色,话没说完,许问的手法又变了。 “这是……堆塑?”泥石相通,许问的新手法虽然不是辛沉熟悉的,但他也看出来了一二。 “堆塑?那不是陶瓷制作的手法吗?这不是浮雕?”游徐行能力毕竟有限,再加上堆塑跟木雕隔得太远,有点跟不上辛沉的脚步。 “不是浮雕,是堆塑,你看他的手法,明显有差别。这还是在强调雕刻的古朴感与写意感,跟前面的徽雕风格是一脉相承的。还可以这样用啊……石雕上仿佛也可以借鉴。”辛沉摇头晃脑,两只手在空气中舞动,已经模拟了起来。 “原来手法技巧已经变了啊,我真没看出来。他这技巧也太圆熟了吧,游刃有余,感觉信手拈来一样。”游徐行感叹。 “确实确实。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技法不技法的了,只要能为我所用,那就拿来用。一切我们说雕刻的高层次境界能‘刀随意动,意指刀达’,他这又高了一层,无刀无技,天地皆随我意动。”辛沉大声赞叹。 “无刀无技,天地随我意动。”游徐行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动”字刚刚落下,天色突然黑了下来,连带着直播间也变暗了。 嘉宾和主持一起抬头看向窗外,只听见一阵滚雷掠过,下雨了!  今天有事没法写了,请个假 - 匠心 - 沙包 明天再更! 逃跑《匠心》今天有事没法写了,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57 恋爱与婚姻 - 匠心 - 沙包 突然打雷下雨,还下得挺大。雨点子像手指头大的珠子一样从天空上落下来,砸在屋檐上、树叶上、地面上和人的身上,天地间顿时蒙上了一层雾气,视线都有点模糊了。 人群一片骚动,武斯恩愣了一下,连忙叫:“快快快,去旁边屋子躲雨!” 他一边叫,一边指挥工作人员疏导人群。 院子里很多人,雨直接砸下来,淋湿了他们的头发衣服,原先光鲜的现在也看上去有些狼狈了。 大部分人在跟着工作人员避雨,但也有几个人没有动作,他们抬着头站在雨地里,怔怔地发呆。 武斯恩有点纳闷,亲自走到一个人的身边,伸手准备把他拉去屋檐下面,却看见他抬头看着雨,嘴里轻声自语:“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怎么回事……?”武斯恩不解地问。 夏日午后疾雨,这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奇怪的? 这时,砰的一声,旁边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快步走了出来,同样抬着头看天,嘴里叨叨着:“真下雨了?” “辛老师?您不是正在直播吗,怎么出来了?下雨有什么不对吗?”这人他比较熟,武斯恩直接问了起来,说着他灵机一动,开了句玩笑,”难不成不雨还是许问引起来的?” “这可不好说。”辛沉是直播中途跑出来的,他看着雨,又摊平手接了两滴,轻吐口气,转身回去了摄像机面前。 不好说?什么意思?武斯恩好奇极了,跟了进去,在摄像机旁边看。 “真的变天了?”游徐行也在探头探脑,问辛沉,“您刚才说许问‘天地皆随我意动’,这是形容还是真的会发生的事?你话音刚落就下雨了,难道这雨真的是随许问的意而来的?” 天地皆随我意动?武斯恩这才知道辛沉为什么吃惊,他有点不可置信,但心里同时又咯噔了一下,意识到这样的话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悄悄地摸出了手机,设成静音,在旁边打开。 另一边,辛沉没有马上回答游徐行的问题。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道:“理论上来说,这应该就是个巧合。” “那不理论地说呢?”游徐行敏锐地追问。 “……我们辛氏石匠,追本溯源的话,最早出现在明代,距今一千多年。”辛沉话题一转,说起了家族的传承。 “真的是挺久了,延续到今天还能发展得这么好,很不容易。”游徐行配合地说。 “明朝时候,我们家先祖大字不识一个,纯粹靠着两膀子力气、一身的手艺行走天下。不识字,画图也讲不清楚,手艺也好,行内的秘辛也好,就靠口耳相传。” “那最后传下来的,不是很不准确?” “对,所以很多东西就这样流失了,还好我辛家人算得上聪明,后续又发明了不少,这样一代代地,把千年以前的技艺传承到了现在。” “了不起。” “同时传下来的,还有一些行业内的秘辛和传说。就跟你说的一样,时间太久了,是真是假,是不是准确都很难搞清楚了。而且那时候的人见识确实少,一样东西我们现在看着也许挺正常,被他们一说,就变得玄乎了。” “对,很多神话传说,也都是因此而生的。” “我记得流传下来的有一条,就关于天地异象。” 此时,武斯恩正在一边看微博和一些论坛,一边听辛沉说话。 听到这里,他竖起了耳朵,知道戏肉来了。 “据说工匠练至化境,能天人合一,工匠本人与所掌握的材料达成极度的一致,产生共鸣,了解它的前世今生与各种细节。” “这个我知道,许问大师昨天展示过一次!” “对,但我并不完全同意方守一大师的解释。通过解析表面特征来探知材料内部的情况,就理性而言可以这样解释,但工匠可不是福尔摩斯,最需要的可不是观察力。” “那是什么?” “你想一想,你在碰上心爱的姑娘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想法你都能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你是福尔摩斯吗?” “哈哈,辛大师这比方真是前卫。” 游徐行笑了两声,表情突然有了一些变化,仿佛想起了过去的事。 “不前卫,就是这样的。”辛沉认真地说,“我是个石匠,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觉得这石头就是我的情人,我的老婆,每天抓耳挠腮,就想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情。那时候就觉得我爱她,她不爱我,我就每天努力,真是睡觉都要抱着块石头,摸着它睡。” “太努力了……”游徐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惊讶。 “不是努力,就是喜欢。只努力会觉得苦,喜欢的时候不会。”辛沉认真地说。 “那后来呢,她回应了你的感情吗?”游徐行问,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向往。 辛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着头,仿佛在回忆,在思考。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追求得不那么勤快了。但各种原因,我还在从事这一行,感觉就像变成了怨偶……不,也不是怨,就是那种七年之痒的夫妻,还过在一起,但也没太多热情了,就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辛沉有点迷茫地说着,带着一些突如其来的明悟。好像在此之前,他也没太想过这方面的事情,此时因故意识到了,陡然感到了惆怅。 “……有点可惜。”游徐行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唔。”辛沉应了一声,仿佛在想着什么。 “辛大师的意思是,许大师的天人合一,是因为跟材料两情相悦了?”游徐行毕竟是比较专业的主持人,虽然也起了一些情绪,但还是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 “对,热爱、专注、与物有一种性灵的交流。纯粹物理上的解释的话,方守一大师说得也没错,但我个人觉得,这是一种更深层次、更心流一些的反应。” “没想到辛大师对哲学和心理学也有研究。” “浅尝辄止而已。” “那这跟下雨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层次的心流,可能引发天人合一的效果。在一些记载里,能熟练进入这种状态的工匠,我们尊称其为墨工。墨工之上,还有更高一层的追求,称为天工。天工造物,天地所感,风动云从。到了这个境界的时候,就可以引动天地异象了!” “……很不科学啊……”游徐行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看向窗外。 雨密成线,溅地成雾。 不管辛沉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确实是下雨了。 要说的话这也许确实只是个巧合,但是…… “网上要炸了啊。”游徐行喃喃自语道。 756 浪起 - 匠心 - 沙包 网上果然炸锅了。 辛沉的话说到底只是一种可能,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这场雨跟许问有关。 但上网的人哪管这么多,他们要的就是猎奇,就是噱头。 辛沉的话说出去没多久,一个名为“许问呼风唤雨”的话题就被刷上热搜,而且点进去看,热度高的几条微博都不是那些常见的营销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大V和一些私人帐号。 他们用最简洁易懂的语言总结了在许问直播间发生的这些事情,有的用最快的速度剪切出了许问直播间和辛沉直播间的视频,有的渠道更广一点,配上了许问直播间外面那些人面对下雨时的照片,点出了其中一些没有躲雨,而是怔怔站在雨中发呆人的名字和身份。 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都可以看出来,面对这场雨,他们也是感到突然,没有防备的。而且,他们也因此感到了吃惊。 一场雨而已,有什么好吃惊的? 这只能说明,有辛沉那样理解的不止他一个,他们也觉得这场雨来得奇怪,来得不正常,跟许问相关!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更加齐全地总结了这件事。从探古活动开始,到许问捡漏,到天人合一,到木音那首“歌”,一直到现在,把全部事情串了起来,完整地讲了一遍。 很多人也许之前在热搜或朋友的转发里看到了其中一部分,要么被朋友推荐了木音,总之不少人都接触过这件事,但是不完整。现在看到了整合贴,才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件事跟他也有关,那件也有关! 热度不断盘旋上升,就如游徐行所想,很多人顺理成章地把这场雨跟许问的工作联系到了一起,开始绘声绘色向周围人宣传:“天工造物,天地所感,风动云从。他那一凿子下去,真的就引动天地,开始下雨了!” 当然也会有人反驳,说这只是巧合。然后就会被人反问:“你没看见旁边那些人的反应吗?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他们都觉得是,为什么就一定不是?” 不久,平镇展销会就联合当地发布了辟谣消息,确定这是一场正常的雨,云团流向毫无问题,事前也发布过天气预报。 但网民是不会管这些的,他们从来都只看自己想看的信息。 所以,他们默默地忽略了这条辟谣,继续宣传许问的事迹,把这件事的热度炒得越来越高。 事实上,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件事不是真的,但平镇展销会的辟谣确实也没有形成足够的证据反驳这件事。 在某种玄幻的想法里,也会有人坚持认为:不是说了云动风从吗?你怎么能保证这云不是许问引来的?他又不是才开始做,已经做了两天了,足够行云布雨了! 总之,这件事是解释不清楚的,武斯恩只能喜忧掺半地接受这个热度。不管怎么说,平镇展销会这次是真的出了圈,被更多的人关注到了。 这是他们前几年一直想做,而没有能做到的事。 这一波的热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并且迅速体现在了方方面面。 首当其冲的就是各直播间的热度,无论官方的还是个人的,都有了全方位的提升。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许问的,直破千万大关,不仅在古艺新作这个门类里独占鳌头,跟同平台的其他头部主播也能平起平坐了。 最关键的是,这还是下午,很多人都在上班,晚上才是直播人气最突出的时候。 平镇的人流量也再次有了提升。 上班族学生党是没法来了,但很多闲人和自由职业者从全国各地赶了过来,其中大量的艺术工作者。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激发灵感的机会吗? 武斯恩的电话也变多了,一个接一个,手机几乎长在了他耳边旁边。 各方发来信息,想要寻求合作,什么样的都有。 大部分还比较正常,相关建筑等各种制造业,传统与现代的都有。武斯恩乐开了花,一一留下联系方式,一部分转给公司的各个部门,把工作分配下去;另一部分额外备注,准备亲自应酬。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离谱的。譬如有一家娱乐公司,觉得许问气质特别形象很好,也有噱头,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当明星。 武斯恩好险直接把电话挂了—— 当什么明星?她知道许问这手本事有多厉害吗? 这是真正宗师级的人物,他会的一些东西放到现在可以称得上是活化石,涉及的技艺与境界,相比起其他大师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人物去当明星,不务正业都说得轻了,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心里愤愤地想着,武斯恩嘴里却还是表示得很客气。 这家娱乐公司规模很大,也很正规,具体要不要接受他们的邀请,还是得许问自己做主。 武斯恩记下了她的电话,结果对方话锋一转,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样,跟他讨论起了以传统技艺为题材,做一档节目的事。 这正戳中了武斯恩的痒处,武斯恩跟她聊了好长一段时间,又交换了微信,约定了时间见面聊。 放下电话,武斯恩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不得不说,这次展销会才是真正出了效果的,之前几届的效果加起来也不如今年这一次! 不管做什么,还是要有明星人物啊。这样一个人的带动效果,比你干巴巴地做许多事效果都大多了。 这样说也许对那些普普通通做事的大多数人不太公平,但确实就是事实,没办法。 武斯恩叹了口气,又去看这一届平镇展销会的大明星。 许问完全没有为周围的那些纷纷扰扰所动,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他所做的这个东西由许多个部件组成,每一件都要雕刻,有的精工细作,有的写意流畅。 这时云收雨歇,那场疾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先前出去躲雨的那些人早就回到了原处,有的人还湿着,也顾不上打理,就继续看起了许问的工作。 他们已经从感应天地的震惊中醒了过来,越发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能错过。 看见武斯恩回来,一个人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武总,所有的这些录像,到时候能拷我一份吗?” 武斯恩认得对方,尊敬地道:“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真的是太厉害了,他在这里面用到的失传技艺,以及融合进来的其他门类的技艺,太厉害了,足可被收录研究,形成一门新的专业!” 他话音未落,武斯恩的电话又响了。 铃声突兀扰人,周围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武斯恩道了声歉,连忙出去接。 刚刚听清对方的身份,武斯恩的声音就有点变调了。 “国家文物局的特别顾问组过来了?已经出发了?今天就能到?”  757 顾问团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今天晚上的晚饭也是在平镇吃的,武斯恩坚持要请客,许问也没有拒绝。 席上,武斯恩跟他讲起了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此次平镇展销会带来的种种可喜成果之类,许问的心思明显没有全部放在这上面,但还是很认真地在听。 武斯恩早就已经发现了,虽然还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但许问一点也不会有过多的优越感,自命不凡之类。 对于传统技艺的受关注度,他跟他一样重视。 显然大家都很清楚,只有足够的关注与热度,才有更多的资本介入,才会让一个行业快速地发展起来。 听到最后,许问停下筷子,抬起了头,问道:“国家文物局的特别顾问组?” “对,一些专家,来头挺大,听说是来给万园市一座古宅做调查的顾问的,本来还有段时间才过来,结果听见了咱们的事,打算提前出发过来看看。他们指名要见你,让我帮忙联系一下。”武斯恩说得很清楚。 “一座古宅?”许问问。 “对,听说是市内的,私宅。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宅子,竟然直接请动了国家文物局。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地方文物局先动的,由地方上报国家。这会儿是国家文物局直接来,牛逼了。” “咦咦咦?是咱们的吗?”荣显高小树这两天一直跟着许问,现在也在饭桌上。荣显一听武斯恩的话,马上想到自己的爷爷,直接问出来了。 “咱们的?”武斯恩看许问。 “对,我哥有一幢老宅子,可牛逼了,就是有点破,需要好好修一修。之前我爷爷过去看了看,说可以帮忙申报一下,没想到还挺快的。”荣显稍微有点含混,但还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你爷爷……”武斯恩额外看了荣显一眼。 以他的眼力,一早就看出这小孩的来历很不一般了。毕竟穿着打扮仪容气质,都是露在外面的,荣显也没有刻意掩饰。 而且这几天,他跟着许问跑进跑出,端茶倒水递工具,一点架子也没有,甚至很明显地对木工有足够的了解。所以武斯恩意外了一下,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但普通的有钱人家孩子,长辈也是使唤不动国家文物局的啊…… 啊,对了,姓荣,这个姓可不常见。 “什么样的宅子,我可以看看吗?我这里也有一点关系,可能可以帮上一点忙。”武斯恩心有明悟,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转向许问,问了起来。 话音刚落,他一拍脑袋,想了起来,“对了,你参加探古也是因为这个吧?修宅子需要材料,你要那十库的材料?” “对。”许问简洁回答。他吃饭很快,两句话功夫已经把碗里的饭扒了个干净。然后他擦了擦嘴,问道,“可以看,现在我就要回去,要一起吗?” 这也太雷厉风行了,武斯恩有点意外,但他很快就跟着站了起来:“行,他们大概下半夜才到,正好去看了,到时间赶回来。走走走!” 两个小孩还是留在平镇,所以只有武斯恩跟许问一起走。 许问没有车,这两天都是打车来回,今天正好可以让武斯恩开车。 “还是可以买辆车的,现在没车挺不方便。”武斯恩说。 “嗯,过段时间应该就会买了,我有驾照,就是之前没想到一直会呆在万园市。” “哦?许老师不是本地人?” “对,就是因为这座宅子过来的。之前我在帝都,无意中接到了一封信,说我曾祖父给我留下了一座宅子……” 这段经历都没什么可隐瞒的,许问之前也对荣老爷子说过,这时候又说了一遍,武斯恩都听呆了。 “就这样白拣一幢古宅?”这也算得上是都市传说了,武斯恩脑补了一下,觉得有点爽。 “嗯,里面还有很多古玩,捡大便宜了。”许问笑笑说道。 “但你没打算出手,准备自己修?”武斯恩毕竟是行内人,想清楚知道,就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觉得许问是占了巨大的便宜。 “对,曾祖父遗言,也是希望我能将它修好。”许问点头。 “这可真得费不少钱吧?材料要钱,人工也要。”武斯恩想了一下就觉得头皮发麻。 “我本来想把宅子里的古玩修好,出手换钱再来修大宅的,但不久前遇到一位长辈,他问我难道要修一个里面空荡荡的宅子?然后建议我向国家文物局申请保护,这样可以拿到一些经费。” “不愧是荣老,有见识。而且有他帮忙,申请也会容易点。”武斯恩是帝都人,承运公司也是有背景的,他之前就听出来荣老爷子是谁了,这时候也没有掩饰。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他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不过国家文物局能这么快组建起顾问团,赶来万园,主要还是因为最近你做的这些事。近几年上面一直都很重视文化和技艺传承方面的事情,你这么年轻,又拥有这样的大传承,不管是宣传还是实际都很符合上面的需求,再加上这段时间展销会造成的实质影响力,他们马上赶过来还是挺正常的。” 武斯恩说着有点兴奋,捶了一下方向盘,道,“太好了,没准咱们可以借这股东风,把摊子进一步做大了!” 他说得激情洋溢,许问也被他感染了:“嗯。我的第一目标当然还是修好宅子,不过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你也尽管提。” “那可不行。”武斯恩心里兴奋,嘴上也取笑了起来,“不能我提了你再帮忙,太见外了,你也是这件事的一员!”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许问同意。 一路闲聊,许问大致给武斯恩介绍了一下许宅的情况,两人的关系拉近了很多。 “一会儿看完了,你跟我一起去接顾问团吗?已经给他们安排好酒店了,就住平镇旁边的行舟。”武斯恩问。 “我……有点事,还是不去了吧。”许问说。 “没事,你先忙你的。”武斯恩没有在意。 许问看向窗外,已经到曲河附近了,周围非常安静,只有河水的声音在附近喧哗。今天平镇的雨下不久就停了,这边维持的时间好像更长一点,树叶上残留着白亮的水迹,空气中也满是草与土的清香。 他轻吐口气,心想:再等一晚,就一晚。 也不知道她见到师父了没有……  758 自成逻辑 - 匠心 - 沙包 他们从平镇赶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没一会儿天就黑了。 武斯恩进门一片漆黑,满地找灯:“灯呢?” “这里还没有通电。”许问无奈表示。 “没……没通电?这什么时代了,你对得起国家的村村通工程吗?”武斯恩跟许问熟了,说话也比较没有顾忌了些。 “确实对不起,不过我还没完全考虑好。”许问说。 “没考虑好什么?” 武斯恩话音未落,许问走过去门厅旁边,点燃了石灯里的蜡烛。 石灯是原先就有的,蜡烛是他最近放进去的,还能点着。 这灯仿佛经过特殊设计,烛光反射出去,比平时亮了不少,偌大个门厅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芒,依稀能看清楚了。 武斯恩环视四周,轻轻吸了口气,赞了一句:“这也太美了!” 许宅的前厅破旧倾颓,倒了一大半,是被破坏得最严重的地方。但前面这座门厅却保存得非常完好。 门前有两棵朴树,意示仆从迎接,门上有一层层的砖石雕刻,每一件都精美非凡,纵有残损与水霉也只露出了风霜与时光的痕迹,反倒更增添了它的光辉。 如今一切展露在烛光之下,朦朦胧胧,幽静动人,墙上的每一道藤蔓仿佛都书写着岁月与优雅。 “确实,原生态才更美。”武斯恩迅速明白了许问的犹豫,“但不管是个人居住还是对外展出,肯定还是要用电的,就是要考虑一下,怎样才能不破坏原本的景观。” “确实,我也是这样想的。里面还有,这里一共三进。”许问伸手向里示意了一下。 武斯恩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四周,跟上了他。 他是承运公司的负责人,也是很有见识的人了,他真没想到,一座小小的门厅,就能让他有点舍不得离开。 也许是因为只有一盏烛灯,更有氛围的缘故? 武斯恩一边深思,一边跟着许问往里走。 当许问点起第二盏烛灯的时候,他忍不住叫出了声来:“哎哟,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里我分析过,应该是有人集体租住过一段时间,又经历了打砸,被人放火烧过。后来无人居住,藤蔓丛生,看上去情况确实比较糟糕。”许问说。 武斯恩是经历过古建筑保护的初期规划的,他沉思片刻,问许问道:“你去查过万园历史上的县志没有,有没有对这里的介绍?” “查过了,没有。”许问确实查过。 “那街坊邻居呢?有没有祖辈生活在这里的?他们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我也打听过,这里以前叫大工巷,据说有不少出名的工匠在这里住过。后来动/乱时期,他们基本上都搬迁了出去,后来搬来的人知道这座废宅,但没进来过,也不知道详情。” “完全没进来过?” “对,我问过好几个年龄段的人,小时候有没有来过这里冒险,他们都说没有,莫明对这里有一种畏惧感,不敢轻易靠近。” 听到这里,武斯恩忍不住多看了许问一眼,道:“查得挺周全的啊。” “是,当初接手这宅子的时候,也感觉非常好奇。再者,知道它的更多信息来历,也更有利于之后的修复。” “确实,文物局的那些专家回头也会调查这方面的内容。” “希望他们能查到更多的东西。” 这话许问说得真心实意。 一开始对这里进行调查的时候,许问真是挺小心翼翼的,生怕别人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 然而调查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许宅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虽然里面有一些情况对他来说很奇怪,甚至给他带来了特殊的经历与特殊的人生,但它存在于这世间的方式却非常自然,逻辑自洽,清晰分明。 你完全不用担心它会搞出什么幺蛾子,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它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座等待修复的老宅子。 所以,许问确实很想查出它更多的信息内容。不管怎么说,信息越丰富,后续修复起来能够参考的内容越多,工作的时候也会越从容。 他带着武斯恩继续往里走,到了四时堂。 这里外有石灯,内有烛台,点燃之后,比其他地方会更加明亮,但整体来说,还是幽暗朦胧的。 毕竟古人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夜晚的照明只是权益之计,不像现在到处都是灯,有丰富的夜生活,城市区域几乎不夜。 然而,幽暗朦胧的环境不仅没有显得诡异,反而更增添了此处的美感,从进门开始,武斯恩几乎就是屏住呼吸的,走到后院池塘旁边才放松下来,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我知道荣老为什么建议你申报国家文物保护了,这座宅子确实有这样的价值,甚至值得一级。”武斯恩真心实意地说。 “而且刚才我还一直有一个疑惑,到现在也算解开了。”他顿了一下,又道。 “什么疑惑?”许问不解地问道。 “这里是曲河路,前面大量园林,从古代开始就是士人和官宦聚居的地方。按理说,工匠是没资格住在这里的。”武斯恩对古代工匠的地位非常清楚,“我之前一直在想,这地方地理位置不错,怎么会叫大工巷,有工匠聚居在这里,挺不可思议的。现在看下来,这种水平的工匠,在古代也很少见,也算得上是艺术家,说不定还有个工部的官职什么的,住这里就挺合理了。” “但这样的话,万园的县志里不会没有体现。” 华夏传承的一大牛逼之处就是各地的地方志,记载了当地发生了重大事件,经常能为文物断代提供巨大帮助。 万园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地方志记录详细传承完整,如果许宅的建造者在当时就很出名的话,在里面一定会有体现。 “唔,有道理,是我脑补太多。”武斯恩迅速承认了错误,“不过还是很好奇,这么美一座宅子,究竟是谁建造的?” 这一点,许问也很想知道。 武斯恩没在这里逗留多久,约摸一个小时,他看了看手机时间,就向许问告辞了。他要赶去机场接文物局的顾问,临走时向许问保证一定会向顾问团介绍许宅,把今晚的感受如实传达给他们。 许问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当初他是个货真价实外行人的时候都能一眼被这里吸引,从事这一行之后更是愈看愈美愈看愈惊心。 那些专家只要不是心存偏见,许宅根本不用担心得不到它应有的评价。 武斯恩走了,许宅再次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许问转身,荆承站在不远处。 仿佛是个巧合,两人现在所站的位置恰好就是当初许问想要逃离这里时所站的位置。 许问在门口,荆承在他身后。 不过时光迁移,现在的他不会再想逃走了,两人对立,许问反而隐约有了一种主导的感觉。 ”如你所愿,修复即将开始。你能协助我搭把手吗?”许问微笑着问道。  759 夜思 - 匠心 - 沙包 荆承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真的离开,存在感依然强烈的持续着,所以许问轻轻一笑,已然明白了他的答案。 他搬起旁边的纸箱,把里面的莲花灯一个个点燃了放进池塘里。 皎洁的白光映在水面上,红莲与白莲交错,美不胜收。 许问在池塘边坐下来,耐心地等候了起来。 不过整个今天,他一直沉浸在工作中,现在坐下来了,满脑子还是那块血榉。 突如其来的天工鸣音带给他大量的感悟,有灵感,也有长期思考之后沉淀下来的一些体会。 当时他灵感迸发,把全部心神贯注进了自己的工作中。现在静坐下来,又有许多不一样的想法纷纷浮现,令他沉思了起来。 若干时间以前,他认为工匠最重要的是技艺,而技艺可以分割成纯粹理性的工作,数据、线条、结构等等,是可以整理分析出来的。 那时候的他,认为熟练掌握十八巧,就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木工。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错了。 一个优秀的木工,需要的不仅是这个。 然后他就在想,艺术家与工匠,究竟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有的工匠作品的价值,仅止在于对时代的解析,而另一些作品,却真正具备了超越时代的艺术审美价值,仅止注目也让人心神震撼?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他心里也并非完全没有答案,在连天青引导他看山看水看世界之后,在流觞园经历了天人合一之后,在两世看了无数的艺术作品之后,他心里渐渐也有了些明悟。 道家有个词,道术。 这个词很常见,但其实可以分开来讲,道是道,术是术。 道是核心精神,术是表现出来的技法。 其实工匠也是一样,十八巧和探古出来的结果都是技法,是术。 对于传统工匠来说,这是基础,代表着他们极度的聪明才智——在那样匮乏与有限的条件下,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能力,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 这目的或者是宏大,或者是险奇,或者是精美,它们无一不体现了人力的极限。 对于艺术家来说,这也很重要,毕竟不能实现的设计根本就是无效的,只是脑中的臆想而已。 但技术本身是在不断进步的,因为科技在飞速发展,以前不能或者很难做到的事情放到现在,也许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就譬如,以前的楼再高也是有限制的,超过三十米的都极为有限,而现在呢? 三百米也只是等闲了。 许问在班门世界改进了水泥,便是变革性的技术发展,逢春新城的建设因此成为可能。 如果蒸汽机被发明呢?电力的使用呢?核能呢? 为什么有的传统技艺会被淘汰、会消失?甚至连文传会都不会想着把它救回来传承下去? 因为根植于它的土壤已经不存在了,它不可能再有存在的空间。 譬如说,补锅匠、锔碗匠,以前挑着担子走遍家家户户,为人们提供基本的生活服务。 但从几十年开始,他们就已经消失了,现在这样的技术顶多存在于各博物馆,供专家们修复文物而使用。 归根结底,是因为技术进步了,物质丰富了,人民有钱了。 碗打碎了换就行了,锔什么锔?甚至很多时候碗还是好的,就是觉得不好看,要重新配色符合家具风格就要重新换一套。 锔什么锔,补什么补?一个碗而已,补得再精美,能有新碗好吗? 类似这样的传统技艺还有很多,它们有的无可奈何地消失了,有的苟延残喘,还有文传会这样的部门在尽力挽救。 但没有生命力的东西并没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仅仅只是技术的话,旧技术总会被新技术所取代。 那么,传统文化存在的必要是什么呢?真正应该延续下来的,又是什么? 许问渐渐想明白了,这就是其中之“道”。 人类世代的延续,证明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这是道。 化不可能为可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无限可能的人类伟力,也是道。 掌握万物、塑造万物、捕捉美的本质与精髓,竭尽全力将它体现出来,一样是道。 道,就是人,就是人心。 万物即我,我即万物,最终还是要回归到一个“我”字上。 但我是我,他人也是我。 无数的“我”汇集起来,形成了这个世界,形成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历史。 所以,那个被他命名为班门的世界…… 许问坐在池塘旁边,青草被风拂过,轻触着他的脚踝,眼前莲灯闪烁发亮,映入他的眼眸。 球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窝在他身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有时候拍打在他的大腿上,沉甸甸的,无比真实。 那个小乌龟也出现了,四肢脑袋都伸出了龟壳,趴在一块石头上。 许问不知时间之逝,小乌龟却看见了天空明月从西边到了东边,天色从深黑染上了薄薄的晨光。 时间太久,池中莲灯终于有些黯了,这时,它们突然闪烁了一下,在晨雾之间,映出了一暮场景。 朝日初升,通红的太阳正在缓缓上升,将周围的云雾染上了一层层的粉红色,同时映入湖中,天地一时同辉。 湖边有一条窈窕的身影,正扶着树,看向湖面,表情似乎有些失望。 这时,她仿佛看到了什么,马尾辫轻轻一甩,回过头来,又惊又喜地看向了这边。 许问登时站了起来,遥遥与她对视,绕着池塘,快步向她走去。 而几乎就在同时,连林林也迈开了脚步,绕着湖岸往他的方向走。 但这次跟上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中间却隔着一条河,没办法过去。 那条河在许问这边看着是一道人工的沟渠,用太湖石砌成的,没办法直接翻越。渠上本来有一座木桥,时间太久远腐朽了,烂在了渠底,只留下了遗迹,完全没办法使用。 “早知道就把这里修好的。”许问看着这座桥,后悔极了。 “这就是你那座宅子吗?”连林林好奇地看他身后。 上次两人见面的时候天太黑,她什么也看不清,现在就着晨光,终于看清了一角。 朝阳的光芒晒在残破的建筑上,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眼中仿佛只剩下这个了。 “对。”许问匆匆应了一声,也认出了她身边的湖,“你还在那里,没有走?” “嗯……我想再呆一天,想见见你。”连林林说着,身影随着太阳升起,开始摇晃模糊,许问迅速意识到时间已经不多,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除了想念,许问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想问,这时候他也来不及再诉相思了,张嘴就想问她见到师父了没有。 结果话未出口,他先看见连天青了。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天工无惑,指的究竟是什么了! 书阅屋 760 匠心 - 匠心 - 沙包 此时,连天青正站在连林林身后,离她有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她,表情异样。 也许是刚才静坐等候时有了新的感悟,许问看他表情、所站的位置,以及前面连林林的神态,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他确实是去“见”了连林林,但这只是单方面的相见,连林林没有见到他。 现在的他们两人,相处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里,但跟之前他在这边的情况也不太一样。连天青可以自由控制谁可以看见他,谁又不行。 也就是说,成为天工之后,他已经超脱于这个世界之上,得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能力。 但关键是,连天青为什么不愿意让连林林看见他? 而且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沉思、微怜、叹息…… 电光火石之间,许问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天工无惑了! 所谓天工无惑,当然不可能是彻底理解所有事情,真的没了疑惑——毕竟是个人,都不可能做到这样。 这个惑,指的是对班门世界的疑惑,也就是许问一直在想的那个:“这个世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现在连天青成为了天工,明白了班门世界的存在形式,所以他对另一些事情产生了犹疑。 其中关于他的女儿,更有可能的是,关于连林林跟他的关系! 果然,许问这样想着时候,连天青向着他投来了目光,与他对视,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是说,他不看好这段关系? 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 一瞬间,许问心乱如麻! 日出的时间很短,只有几分钟,没一会儿,连林林的身影就开始变淡,将要消失了。 许问上前一步,站到太湖石边缘,心急之下,一个不稳,险些跌进了水里。 他抬起头,对着满面担忧又不解的连林林大声喊:“等我!” 连林林偏了偏头,张嘴说了什么,仿佛有狂风掠过一样,风声模糊了她的话语,许问并听不清楚。 他情急之下,从口袋里捞了一样东西,低头看了一眼,用力把它扔了过去。 那东西落在连林林身边的草地上,滚出一段距离,停了下来。连林林走过去,把它拣了起来,捧在手里看。 那是一个木球,其实是个盒子,机制的。打开来,只有一层薄薄的球壁,里面装的是那盏香薰灯,精致巧妙,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许问看着连林林的动作,松了口气。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连林林,连同整个班门世界都要一起消失了,但看见这件小礼物过去,他总算松了口气。 两个世界还是连通的,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连林林的身影越发模糊,她身后的连天青也是。片刻后,仿佛有石头投进了湖面,一阵摇曳之后,那湖那人全部消失。 许问盯着原处看了一会儿,握紧拳头,有点发呆。 球球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走过来蹭蹭他的腿,尾巴灵巧地绕了一绕。 许问弯腰把它抱起来,轻抚着它的皮毛。 连天青成为天工,知道了班门世界的本质,但也因此对连林林和他的关系产生了犹豫,仿佛并不看好了。 之前连天青其实也没明摆着支持他们,但许问知道那只是表相,是父亲面对女儿长大了的自然矛盾。本质上,他从不用担心他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当然现在连天青也不会,但如果阻碍他们的不是他,而是世界呢? 他毕竟不是那个世界的人,虽然现在那世界对他很友好,让他可以来去自如,但这种情况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万一有一天,班门世界开始排斥他,不让他进了怎么办? 那时候,他要怎么办?他再也见不到林林,再也见不到师傅,再也见不到那些他已经熟悉、并且喜欢的朋友们! 最早的时候,其实也是因为这个,他一直不敢对连林林产生家人以外的情绪。 但感情的滋生是自然的,无法控制,一发不可收拾。 而现在,这个问题再度摆到了他的面前,他要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荆承!荆承!”他突然一转身,叫了起来。 荆承无声地出现,背映着逐渐铺开的霞光,似幻非真。他笼着手,带着一贯的漠然,注视着许问。 “会有那么一天,我再也进不去班门世界吗?”许问直截了当地问。 荆承只回答了他四个字——“天工无惑。” 他仍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却给他[龙腾 ]指明了一个方向。 只要他成为天工,就能知道这些事情。 果然,重点还是要落回到这个上面。 许问注视了一会儿荆承,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池塘。 莲灯已灭,沉落池底,与池水完全融合。 红莲如火,艳丽如昔。 在池边站了一会儿,许问踱步回到刚才的沟渠旁边,弯下腰,检视那座腐朽的木桥。 球球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跳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看。 “这桥……结构有点意思。”渠中无水,木桥大致维持着一些形态,可以看出部分细节。 他的手指在旁边的泥土上勾勒了一下,画出了它大概的形状。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沿着倒了一半的走廊,一边走,一边看。 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这里看见了奇特的景象,是当初建设它时的情景。 现在他还依稀记得一点,与之对应着去看,渐渐补充完整的走廊出现在他眼前,覆盖在这一片残墟上。 他一边走一边看,许宅的许多细节不断映入他的眼帘,他的心情渐渐宁定。 这地方真是常看常新,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能发现新的别具匠心之处、发现新的美。 这也是许问一直没有开始正式修复的原因之一。 他没把握完全复原这种美,而修复时的任何一点不完美,都会让它受损,感觉就太可惜了。 这就是他之前想过的,能够超脱时代和审美习惯,一直传承下来的东西。 它是在有限条件上,工匠对制作与建造极限的突破,是他们聪明才智的结晶。同时,他也是工匠对建筑与美的体会,是工匠所感受到的世界本身。 这是,他们的心。 许问最后站定在前厅的两棵朴树下,抬着头,注视着石雕的门楣,又看了半天。 “突然有点想赶紧开工了。”他撸了把球球的毛,说道。 球球不会说话,只会舔/他的手。 “嗯,还是先把手上的工作搞定。”许问笑了,又摸了它一把,站起了身。 761 心流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平镇的时候,发现门外的人群里,多了几个人。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站在最中间那个,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但精神矍铄,气质儒雅,目光明亮温和。 看见他来了,那人注视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招呼,却并没有上前。 武斯恩走过来,小声对他说:“顾问团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说先不过来打扰你,等你完成工作,再好好聊聊。” “嗯,多谢他们体谅。还有……” “什么?” “站在中间那位是谁?总觉得有点眼熟……” “那位是李三司教授,他跟咱们平镇可是有莫大的渊源,我也没想到顾问团里竟然有他。” 李三司! 许问恍然大悟,不久之前他跟百里启他们还讨论过他,了解了他的事迹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真人了。 许问对李三司很尊敬也很好奇,确实有很多话想跟他聊一聊,不过的确如对方所考虑的,现在不是时候。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进去了。”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走进了工作间,他身边,摄影机悄然启动;在他看得见看不见的许多地方,无数人关注着他,那目光与注意力的份量,他感受得到。 许问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旁边,坐了下来。 面前是昨天没完成的雕刻,他注视着它,没有马上动作,而是就那样看着。 “怎么了?”门外,李三司身边一个中年女性有点担忧地说,“今天最后一天了,他的雕刻还没有做完,怎么还不动手,做不完了怎么办?” 李三司紧盯着许问,眼中仿佛有异光掠过,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先去跟他见面吗?” “不知道……事先聊一下,也不占几分钟。”中年女性其实之前也是这么提议的。 “因为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进入了心流的状态。在心理学上,它叫心流,但在老匠人里,其实也有对它的称呼,一般叫它守天地。” 李三司对华夏传统民间工匠是有深刻的研究的,这时对旁边的人介绍道,“守天地的是心,在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心中唯有天地与我,所有一切皆会映入心中,所有一切皆是我的延伸。到这种感觉的时候,通常都能出活了。就是做出能够传世的佳品了。进入这种状态,当然不好打扰。” 旁边另一个小年轻听了,好奇地问:“但要这样说的话,我们不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吗?” “呃……”李三司瞬间语塞,小年轻立刻被旁边的直属导师敲了脑袋:“你ETC成精吗,自动抬杠?” “不,小王说得也有道理。人,确实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李三司微笑着说,好奇地看向屋内。 当时他探访的那位大师对他说,能心守天地,就代表这个匠人得了道了。 但得道也有高低,最厉害的那一种,简直不是人,是神仙了。 李三司现在也记得当时说这话时的环境,一个有些幽暗的屋子,窗户却特别大,日光正正好好地照在工作台上,让那些被摩挲得手柄发亮的工具仿佛具有了生命。 老人坐在桌子旁边,戴着老花眼镜,说得非常认真。 但李三司听了,也只是笑笑,没太放在心上。 他热爱华夏传统文化,大半生精力都投注在古建筑与古城市保护上,但他也很清楚,对这样老匠人的话,只能听信一半,不能全信。 毕竟工匠在古代处于社会底层,没什么接受教育的机会,绝大多数字都不识一个。对于日常生活和工作中遇到的一些不能理解的事情,他们通常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这种解释,少不了怪力乱神。 所以,在工匠中间,迷信与禁忌非常多,甚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民俗文化。著名的鲁班经,其中相当大的篇幅就在讲述相关的内容。 但是他们说的完全就是假的吗? 那也不会。 他们试图解释的很多东西,其实就是他们遇到的、或者体会到的某些事情,这些事情或者体验都是真实存在的。 譬如这位大师说的守天地,用心理学术语解释就是心流,指人们在专注地进行某行为时表现出的一种心理状态。它会带来高度的兴奋与充实感,通常在此状态时,不愿意被打扰,也抗拒中断。 在这种状态中,人的注意力会极度集中,感官放大,对于所从事行为的相关细节体会得格外清晰。 譬如进入这种状态打游戏,可以更清楚地看清小地图的一切细节,了解敌我双方的动态,分析当前以及接下来的形式,操作时也会更准确敏锐。 那种感觉,就有点像通了灵,好像在这段时间里,有另一种超出平常的力量作用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其实正经说起来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 这本来就是这个人应当拥有的实力,只是进入心流状态时,大脑皮层更加活跃,把那部分力量激发出来了而已。 艺术创作工作,是最容易激发心流的典型环境之一,在这种工作中,它又会有不同的表现。 这位大师说的守天地,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创作的本质,是与世界的交流,也是与自己内心的交流。 所谓的得道有高下,也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与了解的层次是不一样的,这势必会体现在他的创作中。 所以到现在为止,李三司对许问的作品抱持的还是一个保留的态度。 他所掌握的技术很了不起,能在创作中进入心流状态也很了不起,但这之上呢?他会不会给他带来更令人意外的惊喜? 不过这时候他也有点遗憾。创作是一个需要不断打磨的过程,三天时间实在太短,有更长的时间就好了。 此时在屋内,许问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已经开始了工作。 前两天,各部件的雕刻工作已经接近完成,只留下一些收尾工作。这时候,他把最后那点做完,又一样样把各木制配件拿起来,每一样加了两三刀。 此时,屏风外面的三名老者同时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轻呼了一声。 然后,他们相互对视,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是……又进境了?” “三天三境,这也太……太快了点!” 许问一边加刀,一边把各零件按顺序摆好。于是,这件作品的整体也初见雏形。 “这究竟是什么?”有人还在问。 “这……不会吧?”有人看出来了,却还是不敢置信!  有一个关键节点还没想好 - 匠心 - 沙包 再加上今天事情很多,一直在坐车,再请一天假…… 等安定下来之后补上!《匠心》有一个关键节点还没想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62 这就完了? - 匠心 - 沙包 之前许问一件件制作处理那些零件的时候,动作太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外人专注于他的动作,完全没留意那些零件究竟有多少。 这时他全部统一加工然后/进行排列,很多人才意识到,原来零件的数量这么多!零零碎碎加起来的话,得有千把件吧。 一般来说,零件数量就算很多,也是很容易能看出来最后的成品是什么,因为这些零件里重复的部分肯定很多,就像床栏、窗格等等,它们就是设计图稿上纹理的呈现,并不会对整体的理解造成妨碍。 但许问这个则不同,它也有重复的零件,但相对非常少,大部分零都是独立的,完全看不出来它会被放到哪里。 而现在,他把它们一一排列出来,大部分人还是没看不出来,只有极个别的依稀察觉了一些什么,却眉头紧蹙,感觉……很不看好的样子? 一时间,工作棚兼摄影间的外面气氛有些奇怪,直播间弹幕却在讨论着与之相似却不太一样的一些事情。 “我靠这也太复杂了。” “看得我眼花缭乱。” “这做得完吗?这才雕完,还得打磨抛光吧?” “要不要上漆啊?有没有规定?” “不是看拍卖价吗,上漆能加分吧?” 总之一群人忧心忡忡,都在关心许问能不能按时完成。 许问却不紧不慢,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着。 炮制木料的声音持续着,仿佛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没过多久,直播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继续耐心看他完成接下来的工序。 许问一抬手,就会吸引人的注意力。现在的他,就仿佛是有这样的魔力。 弹幕还是有懂行的人的,到这个阶段,许问要做的工作就是打磨。 精雕完毕的木雕作品还是很粗糙的,表面会有很多刀痕,还有毛刺,需要打磨修整。 这个打磨也是技术活,一方面要修掉毛刺,一边要保留作品应有的风格。某一些刀痕如同笔法的边界,是需要保留下来的。 就譬如圆刀会形成很清晰的凹凸感,能够表现物体的质感和肌理效果,作为浮雕的底面处理时,俗称为“麻底子”,会有一种自然朴拙的美感。 这种效果有意为之,当然需要保留,所以打磨修饰时,尤其需要权衡,必须要恰到好处才行。 而现在,许问的动作不仅是用简单的“游刃有余”就可以形容的了,仿佛有一种深深的感情、一种光芒从他的动作里散发出来,浸润进了这些木块里。 经由他的手,这些木块中仿佛也沁透出了光芒一样。 血榉的颜色本来就接近黄花梨,是一种很温润的红褐色,现在因为这个“光”,它变得更鲜艳了一些,如果说之前是清晨微熹之时,现在则多添了一抹朝阳的色彩,勃勃生机几乎要透出木质的肌理。 理性来说,其实都知道这是因为给榉木处理出了光泽的缘故,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经由许问的手,一切就变得有如魔法,他的手所过之处,木料就发生了神奇的变化,如蒙光辉。 打磨完了就是抛光,这是更进一步的处理,让表面更加光亮、平整。 抛光一般是用不同型号的砂纸进行的,许问用的是毛皮。这一部分他显得更加随心所欲,随手一擦,光泽就出来了,有的如镜面一样光滑,有的则稍微粗糙一点,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肌理。 “这力道和角度的控制,简直绝了。” 外面有人低声说。因为很安静,所以声音就算很小也能被周围的人听见。 好些人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他们都清楚,这样的随心所欲之后,包含的是什么样的实力。想要练就这样的实力,需要什么程度的苦练。 事实上,这是许问的天赋,也是他在时间停滞的许宅里,用了无数的时间与无数的耐心与毅力,一点一点地磨出来的。 而在如此,这一切的努力与心血在此呈现了出来。 毕竟有上千件零件,许问速度很快,这个过程还是花费了他近一天的时间。 今晚七点拍卖会就要开始,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弹幕又开始骚动了。 “怎么回事,现在还没开始组合?” “这真完不成了吧?”“完不成怎么办?还能参加拍卖吗?” “就算能,这么一个未完成品能拍出什么价格来?” 弹幕热烈讨论,大部分人都在为许问担忧。 这三天,他们看见了无数奇迹,仿佛是在做梦一样。如果到了最后,许问做的这个东西根本就拍不出价格来,不值钱,那一切就变成笑话了,他们这几天的真情实感也就全变成笑话了,谁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实这就是一种止损心理,很多粉丝都是这样的。 结果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许问做了个木箱,把这些零件全部都装了进去! 箱子经过设计,看着没那么大,但恰到好处地把所有零件全部装了进去,严丝合缝,最后一个零件扣进去的时候,恰好填补了最后一个空间,一如即往地对强迫症患者非常友好。 现场和屏幕前的很多人一阵满足,但紧跟着又紧张起来了。 这是什么? 装得再好的零件也还是零件啊,一堆零件,能卖出什么价格来? 大部分作品,可都是要讲究一个完成度的。 这都没完成呢,谈什么完成度? 不会吧,许问不会就把这个箱子拿去拍卖吧? 结果许问还真没让人失望,他真的就这样伸出了手,召唤工作人员,表示自己的工作完成了。 武斯恩匆匆忙忙走进摄像头里,许问的关注度毕竟非同一般,他亲自来了。 “如果时间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为你争取一点,把你的作品安排到拍卖会比较靠后的位置,你在那之前完成就可以了。” 这摆明了是优待,但没人觉得不合适。大家都想看见精彩的作品完成。 “没事,我已经做完了。”许问笑了一笑,递过箱子。 “已经做完……”武斯恩盯着手上的箱子看了半天,有点犹豫地问道,“拍卖会之前会制作拍品清单,你这件作品要叫什么名字呢?” “嗯……那就叫它,班门锁吧。” 许问现场取名,语气非常肯定。 763 直播抽奖 - 匠心 - 沙包 台前幕后一阵哗然。 锁? 你说这玩意儿是个锁? 它哪里像个锁了? 不过也有人通过它的名字结构,猜出了一些什么。 鲁班锁名为锁,其实是一种益智玩具。 这个班门锁其实也是吗? 上千件的益智玩具,这可真是太复杂了。但这个活动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实到拍卖价格上,一个玩具,就算它再复杂,又能卖出什么价格来? 最昂贵的乐高玩具,蝙蝠侠洞那种,也就二十万左右。这个价格确实不低了,但要看跟什么比。 许问这块血榉,一开始就被陈楠教授开价到一百万,而被许问拒绝了的。 也就是说,它拍卖出来的价格,必然应该在一百万以上。卖不出这个价格,就是许问的失败。 一个玩具,卖到一百万以上? 简直天方夜谭! 武斯恩紧盯着许问,表情非常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把这个有点沉重的木箱放到旁边准备好的另一个箱子里,亲手用封条封好。 这表示,在拍卖之前,不会有人把它打开替换或者破坏什么的,它会原样保留到拍卖会上。 “我知道了,会以这个名字进行登记。”武斯恩承诺,接着从身后接过两张纸,递给许问道,“这是拍卖的代理合同,上面各条款已经写明,你可以看一下。拍卖的收入将除去材料成本,一半归于制作者,一半进入一个基金,用作传统文化保护。这个基金暂时由我们承运公司监督管理,回头将正式由国家文物局牵头,建立基金,所有价目进出都会定时在网络上向公众公开。” 这话是对许问的介绍,也是借着他的直播间,公布给大众听的。 整个制作后期,许问直播间的热度一直稳定在一千万以上,一点也没掺水,几乎成了虎鲸直播间的头名。 最关键的是,直播间的热度计算一般是观看人数、弹幕数量、弹幕人数、礼物值等各项加成的一个总和,许问直播间礼物不多,弹幕不多,主要就是靠观看量撑起来的。 这个关注度真的就非常可怕了…… 不过实打实的观看人数总会转化成弹幕的,先前直播间气氛特殊,弹幕相对比较少,但也占了半屏。 现在许问完工,眼看着高潮就要来了,弹幕数量也疯狂增加,密密麻麻占了半屏,还叠了几层。 武斯恩这话说得堂堂正正,弹幕上支持者众多,质疑声也不少。 但慈善这个东西,与金钱密切挂钩,生来就会伴随着这些声音,只能靠时间与行动一点点证明。 武斯恩也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说下去,等许问看完拍卖合同,签了名字,又跟他说了今晚拍卖的时间与地点,就离开了。 到此为止,许问“古艺新作”的工作全部完成,只等晚上的拍卖会出结果。按理说,直播到现在也应该关闭了。 结果许问看了看时间,又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重新坐到摄像机面前,拿起了手机。 “谢谢你们这几天一直来看我,能得到你们的关注,我很高兴。”他说。 这是他几天以来第一次跟弹幕交流,弹幕简直要疯了,满屏密密麻麻,什么也看不清楚,下方的弹幕框拼命向上滚,速度惊人。 “慢点慢点,你们这样我什么也看不清楚。”许问说。 虽然他这样说了,但弹幕还是一点不见少,最后还是许问自己去设置了一下,才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他设置的时候没有别人教,全是自己做的,而且速度并不慢。所以刚刚设完,他就看见一条弹幕,念了出来:“大师对弹幕挺熟的啊?” “那当然,我也是现代人。直播是看得比较少,但以前一直去视频网站看视频,自己也发过弹幕。” “什么样的视频?什么样的都有,传统文化的、考古发掘的、地方文化的,还喜欢看工业类型的。传统手工业,也是工业的一种嘛。” “传统手工业确实被现代工业冲击得很厉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总是要追求更方便更快捷的生活,我们不可能一直生活在过去。” “过去也很有情调?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那我只能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就不举更远一点的例子,拿几十年前来说吧。七十年代的时候,家家户户限电,每户晚上只能开一盏灯。因为发电量供应不了。这还是有电的时候,再远了,没有电,蜡烛是很贵的东西,油也很贵,晚上怎么办?只能睡觉。夜晚照明,是很基本的需求吧?但真的满足不了。” 许问语气和缓,慢悠悠地回答着弹幕的问题。 这里面有一些是他收集来的信息,但大部分都是他亲自经历,说起来细节丰富,格外真实。 按理说,他的工作做完了,直播间的人数应该大量减少的,但交工一个小时后,直播人气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又增加了几百万,稳居虎鲸第一位了。 其实人数相对固定,没有明显增量,但弹幕量增加太多了,还有很多礼物,大额打赏非常多,直播间上方的通知几乎没停过。 许问跟弹幕聊着天,手上却也没有闲着。 血榉还剩一点边脚料,他一边说话,一边用这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个小东西。那是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乌篷船,平镇常见的式样,船篷比较高,篷下有凳可供乘坐,船夫站在前方的船板上用竹篙撑船。 它虽然小,但刻画得极为细致,船上乌黑竹篾篷子的纹理、船篷下的两排凳子、凳上的人、篷前的船夫全部都清晰分明,连衣纹都宛如真实。 许问其实就只在刚刚到平镇的时候坐了一回这样的船,但现在他描画起来却信手拈来,每个细节都很逼真。 弹幕看得眼馋,开始起哄:“抽了抽了!” 许问看见了,处理完最后一点部分,笑着说:“行啊,弹幕抽一个人,回头邮寄出去。” 接着想了想,又说,“回头我会正式开一个直播间,长期直播修复一座古宅。到时候我会定期做些东西弹幕抽奖,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长期直播? 修古宅? 弹幕抽奖? 直播间的弹幕迅速炸翻了天!  764 谁做的? - 匠心 - 沙包 所谓的古宅,指的当然是许宅。 直播修复许宅,是许问不久前才做出的决定。 现在已经让多人多时段验证过,许宅虽然还有一些无法解释的问题,譬如它的来历之类,但并没有什么不能公诸于众的灵异现象。 甚至许问有了一个想法—— 这,也许本来就是它所期待的事情。 时间差不多了,许问跟弹幕道了别,把木雕乌篷船和抽奖工作交给工作人员,让他们处理,自己就离开了。 承运公司处理这种事情驾轻就熟,很快办妥。他们遵从许问的意愿,没去微博上扩大影响力,而是直接在弹幕上抽了一个人,用口令进行抽奖。 最后是一个名叫“年轮”的女性观众抽中了,她非常激动,把自己的地址私信给了工作人员,是一个大学生,这几天一直在看许问的直播,已经是他的忠实粉丝了。 工作人员验证完毕后,就表示会将奖品以最快速度寄给她,同时向她约稿,写收货之后的REPO,可以支付稿费。 年轮满口答应,与工作人员交换了微信。 许问知道承运公司的人会处理好这件事情,没有放在心上,带着荣显和高小树去吃饭。 这几天,这两个小孩一直尽职尽责帮他打下手,工作得非常勤奋。 他们虽然学过,但毕竟还算是初学者,一开始有点生涩,好几次递错工具或者递得慢了,但没过多久,他们就能跟上许问的脚步了,与他形成了相当的默契。 以许问现在的水平,当然不是一般人能跟上的,要及时甚至提前半步做好准备,必须对他的工作拥有足够的阅读能力。 他俩能做到这样,一方面确实有天赋 ,另一方面也明显是下了苦工的。 “辛苦你们了,你俩想吃什么?我请客。”许问问道。 “哥啊,那东西你真就这么抽出去了?”荣显忧心忡忡地问。 “怎么,你想要?没事,我也可以做别的送你。” “我确实想要,但重点不是这个!你知道那样一件木雕能值多少钱吗?重建许宅,不是很费钱吗?” 许问真没想到荣显是在为这件事担忧,他意外地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确实缺钱,你说的也确实是一种赚钱的方向,但我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第一,真正做一件作品,是很需要时间和精力的,我将来的大部分精力,势必要花在许宅本身上。” “唔,有道理。” “第二,许宅是一座宅子,但又不仅仅是一座宅子。我想以修复它为一个契机,让更多的人关注它,通过它来了解传统文化、喜欢上它。这次展销会,咱们是搏得了一些热度,但还不够。这种热点都只是暂时的,要让它形成稳定的吸引力,必须得经过一段时间,最好能有多次热点。” “嗯……所以你说还会再继续抽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形成热点?” “手段之一。剩下的,我还想再跟承运公司的人商量商量,他们应该会有更好的想法。” “你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荣显彻底明白了,若有所思,旁边的高小树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也抿着嘴,仿佛在想着什么。 现在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不到一小时时间,他们没选那种很出名的高价餐馆,而是就在路边找了一个小餐馆,门口贴着鲜艳菜色照片的那种走了进去。 这种餐馆一般都是地方菜,直接取材附近的河湖,以水鲜为主。 这馆子很不起眼,但厨师手艺不错。当然也是因为食材真的特别新鲜,一顿饭下来,三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结果刚刚站起来,一群人就正好从旁边的包厢出来,为首一人笑着说:“怎么样,不错吧,这家不咋出名,但我回回回平镇都要过来吃。老厨师了,我小时候他就在,现在还在。也不知道这一身手艺,有没有传给徒弟。” 声音有点熟悉,许问回头去看,与对方对上视线。 “许问?太巧了,你也在这里?” 那人先认出了他,许问跟着也认出来了,招呼道:“李教授好。” 这人正是李三司,他的声音很有特色,许问只听了一次就记住了。 李三司见到许问很高兴,走上前来,要跟他说话。 旁边一名女性低声提醒:“这样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李三司不以为意,道,“那件事可不可行,本来也应该多了解一下物主,搞清楚他的想法和打算的做法。” 然后他对许问说,“你是要去拍卖会现场吗?走,一起去吧。” 准备出门的时候,店主和厨师都出来了,亲自来送李三司。 他们热情而感恩,许问这才知道,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了两百多年,结果二三十年前险些被拆了,是李三司一力保下来的。 现在他们在这里开个小馆子,做点小生意,过着虽不富足但非常安逸的生活,这都得感恩李三司,他们确实也铭记于心。 李三司很洒脱地摆手,很认真地说:“我也不需要你们感谢,就想叮嘱你们一件事情。以前来吃饭的时候我也说过了,得让老爷子找个好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不然我以后来……” 结果他话没说完,就很难得地被打断了。 店主大婶爽朗地笑着说:“记得呢记得呢,您说过好多次。不过今天的菜,您真的没吃出什么不对吗?” 李三司一愣,细细回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跟以前一样啊?” “味是一样,但可不是我爹做的,是他徒弟炒的。他刚还在厨房忙,没来得及出来送您……啊,他出来了!” 李三司抬头,看见从厨房里出来的一个高大腼腆、穿围裙的陌生汉子,眯着眼,笑了。 “好,好得很!”他笑着说。 确实……很好。 许问站在一边,看着李三司跟他们说话,然后挥手道别走开,也微笑了起来,跟了上去。 “我听说你刚来就被埋进活动里了,都没好好逛过咱们平镇,我给你介绍一下吧?”李三司没向他问许宅的事,也没谈这几天他造成的轰动,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头。 “好啊,我正想问您呢。”许问立刻应声,真心实意。  765 寒窗 - 匠心 - 沙包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会场的方向走,李三司和许问走在最前面,两人沿着河,一边走,李三司一边给他介绍平镇。 他对平镇实在太熟悉了,每一幢屋子都能说出道道。 他没把重心放在平镇最出名的那些所有人都清楚来历的建筑上,重点讲刚才餐馆那样寻寻常常的普通人。 他们通常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代了,两三百年的都很正常,有些人家里还有家谱,供奉着祖先的牌位。 在平镇建桥之前,他通过许问见过的乌篷小船与外界交流,但大部分人其实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方寸之地,除了平镇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其实也有不少人这样。 他们小时候在这里上学,长大了在这里继承家里的小手工活和小店,在这里结婚生子,一直生活。 他们中也有不少会不满足于现状,但这种人一般都离开这里去外面了,留在这里的,享受这种生活,心灵平静。 听得出来,李三司对这里的感情非常深,他提起那些人,就像提起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一样,非常熟悉。 许问一直安静地听着,对这里的一块石块、一条沟渠、一片砖瓦都有了全新的感觉。 它们的存在不是无意义的,与人类有密切的联系。许问仿佛可以看见人们有意无意寄托之上的情感与情绪,像丝絮一样牵连于上,层布如云。 这让这一切都仿佛增添了光辉,事实上,平镇能如此之美,很大一部分也是缘此于此。 荣显是个自来熟,他知道顾问团是来做什么的,有意去找他们说话,很快就聊起来了。不过也没聊多久,他被李三司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听了起来。 会场并不太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短短十几分钟,大家都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眼看着会场门要到了,荣显感慨地说:“真想听李老师讲课啊。” “行啊。”李三司笑着说,“回头你加个微信,我学生的。我最近偶尔会在外面做一些讲座,他会把资料整理给你,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好啊好啊,能现在就加吗?”荣显非常的积极主动。 李三司很和气,笑着掏出手机,把学生的微信推送给了他,自己也跟他交换了一个。 加完微信,李三司他们另有安排,就跟许问他们道别,往别处去了——并没有提出要加许问的联系方式。 大家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文物保护单位的界定背后,涉及大量的钱和物资。像这样在多人环境里说说话倒没事,结果出来前,最好还是避免一下私下的交往。 不过,这么不方便交流的时候,李三司还专门来跟他聊了一路的平镇人文,倒也是挺有趣的。 许问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开,转过身,走进了会场。 会场位于平镇中央的一座老宅子里,这里原本是平镇的学堂,兼做村中议事的会场,空间相对比较大。 这是一座砖木混合结构的房屋,典型徽式建筑,厅堂四面无窗,上方有一处天井,天井下方有排水口。 天晴时,阳光从上方泄入,照亮整座厅堂;下雨时,雨水也会直接淋进来,从排水口流出去。 “古人认为金水相生,聚水就是聚财,所以这个设计也有这方面的意思。”许问指着对面,给两个小孩介绍。 “这里雨水会直接进来?”高小树仰着头往上看,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对。” “学生就坐在那个台子上上课?” “对。” “冬天也是这样?” “是的。” “那不是会很冷吗?” “不然怎么叫寒窗苦读呢?学习,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你们看那边,那个就是寒窗,也没有糊窗纸,风会直接从那里透进去,冬天也是一样。学子就在寒风中苦读,只有渡过这样的难关才能平步青云。” “这也太辛苦了吧!”两个小孩一起感叹。 “在那个时代,能读书就已经挺幸运的了。一个人读书,往往需要全家人供养,只要能考上秀才,就能改变社会阶层,改变自己乃至全家的命运。士农工商,士,可是处于社会最顶层的一群人。”“所以现在也是人人都想着要上大学?”高小树突然问。 他年纪小,平时看着总觉得有点钝钝的,这时却举一反三,很快就从过去想到了现在。 许问惊喜地看他一眼,点头道:“对,几千年时间,人们受传统观念的影响非常大,至今也有体现。” 闲聊中,他们走到了前面。 这次拍卖会规模不小,似乎还有一些大人物会来,会场前设置了安检,除了他们这样的制作者以外,其他进来的人还要提前预约报名,接收验资。 即使这样场地也还是有限,不能接受所有人,所以拍卖会在全程网络直播的同时,会接受网络拍卖。 拍卖的参与者可以临时报名,但同样要提前,报名时同样会有资金监管方进行验资。 能做到这一步,足可体现武斯恩个人的背景实力,以及各方面对这次活动的重视之深。 许问无疑是这次活动的核心人物,但进去的时候一样要接受安检、验明正身。 工作人员明显是认识他的,这样做的时候有点紧张,一副随时准备解释的样子。 不过许问毫无异议,非常配合。工作人员松了口气,看待他的表情越发尊敬了一些。 这次活动的参与者一共169人,数量相当多。这些人没全来,但也到了一大半。 主办方没给他们指定位置。169人,就有169件拍品,放到一起拍时间太长了,所以分了四个会场。 不过现在拍卖还没开始,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自发地聚集到了一起。 这样的人有一种统一的气质,许问一眼就认出来了,正准备往那边走,突然被人拦住。 “许问?我正要找你,你总算来了。” 许问没见过对方,但马上就认出来了。 “陈教授您好。” 正是之前想买他血榉,却被他拒绝了的陈楠陈教授。 许问招呼得客气又尊敬,对方却有点来者不善的意思,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些话想问你!” 766 第一件拍品 - 匠心 - 沙包 许问跟陈楠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块血榉木,对方来找他只可能为了这个。 陈楠语气不善,许问却一如即往的客气。 他跟着陈楠走到一边,陈楠直截了当地问:“那块血榉,你是不是有点浪费?” 那块血榉是许问买下来的,那就是他的了,要怎么处理是他的事,有没有浪费也是他的事。 老实说,陈楠这句话问得有点不太妥当。 但许问一点也没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问道:“陈教授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传统木雕的一大优势,就是利用木材本身的特质纹理,进行加工,让后天的制作与木材先天的特征达成一致。那么大一块宝塔纹血榉,价格且不提,有多难得你知道吗?你竟然将它分割处理,这也太浪费了!”陈楠痛心疾首,是真的在为材料本身惋惜。 “我知道。”许问说。 “啊?” “我知道它很珍贵,但是木门年代已久,上面还有裂纹,必须进行处理。” “可以利用艺术的方式进行回避,一般也是这样做的。直接把裂纹的部分切掉,太简单粗暴、太无脑了!” “您说得有道理,但我并没有破坏它本身的形态。” “嗯?”听见许问的话,陈楠皱眉,“你都把它切成那样了,还说没有破坏?” “是,回头拍卖开始,您就知道了。”许问说。 这几天,陈楠看完了许问的全部直播。当时有事来不及看完的,事后他也补了录播。 他是看着许问把那四位数的零件一件件摆好,装进大箱子里的。 现在许问却跟他说,他没有破坏那块血榉本身的形态? 怎么可能? “唔。”陈楠盯着许问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点了点头,道,“那我就等着看了。” “嗯。”许问平静地回答。 “技术不错,境界很高,我看得很过瘾。”陈楠正准备离开,结果走之前又停下来对许问补了两句话。 “……多谢夸奖。”许问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陈楠的质问只是一个小插曲,过后没多久,拍卖会就正式开始了。 169件拍品,数量很多,按类别分了四个会场,每场四十来件。 所有拍品已经全部被整理出来了,按名称列了表,放到了网上。哪件在哪个会场,大概什么时段全部都列了出来,非常细致贴心。 许问用手机看了看,木工制品是一个大类,大多数都在一号会场,他的“班门锁”也是,排在了最后一个,算是大轴。 二号会场仍有不少木工制品,不过数量不多,以铁石砖金属等比较大件的东西为主。 三四号会场的拍品都比较小巧,三号会场是金牙骨竹绣等比较传统常见的技术工艺,四号会场整体比较偏门,有相当一部分濒临失传的技艺。 “先去哪里?”荣显也在看手机,兴致勃勃地问许问。 “我想先去四号会场看看。”许问说。 “跟我想的一样!这第一件是油灰塑,这是什么?”荣显早就在好奇了。 “是岭南那边的一种传统工艺,我也只听过没有见过。走,去看看吧。” 三人到了四号会场,这里跟其他会场一样,有一个大屏幕,主要用来展示拍品细节;大屏幕前面是一个台子,上面有两个人,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件雕塑,色泽非常鲜艳。 武斯恩请的专业的拍卖师,拍卖流程经过事先设计,前面会有一段展示与介绍的时间。 由于这次拍卖的形式比较特殊,为了更好地展示,介绍不像平时那样,由拍卖师完成,而是交给了制作者本人。 这个制作者年纪已经很大了,至少已经八十岁,头发掉了一大半,身体佝偻得厉害,眯着眼。 他这体态不完全是年纪造成的,而是长期蹲坐工作造成的骨骼扭曲,是职业病。 工作人员给他搬了张椅子来,让他坐着讲,他握着一支麦克风,口齿有些不清。 “这个,是油灰塑。做起来,有点麻烦。它是用那个,油灰泥,再加一丁点水泥红,一起做。一天做不完,要放水里,就会一直软着,等第二天继续做。三天时间有点短,做得一般,你们不要见笑。” 他很费劲地讲完了,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 荣显使劲听了半天才听懂,笑着说:“这老爷子也太实诚了吧?怎么连做得不好都说出来了?这时候不是应该使劲吹给自己抬抬价吗?” “老派人,是这样的。”许问说。 “老爷爷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让他上台呢?不能让徒弟什么的来帮帮忙吗?”高小树挺不满的。 “这是失传技艺的拍卖会场。”许问叹了口气,道。 “啊?” “就是说,这门手艺只有老爷子才会,也只有他能讲。等他过世,它就失传了。” “啊?” 高小树又啊了一声,不过很明显,这一次他不是没有听懂,而是吃惊。 然后,他的目光从许问脸上移开,看向大屏幕。 屏幕的画面停留在这件作品上,把它照得非常清晰。 可以看出,它本身的肌底是赭红色的。老爷子刚才说过,这是因为里面加了水泥红,高小树知道这是一种颜料的名字。 它捏的是两个小人,民间的福娃娃,憨态可掬,非常可爱。赭红色的基底上涂着颜料,娃娃的黑发、白肤、红衣、绿腰带、黄背心都非常鲜明,色彩对比非常强烈。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老爷子年纪大了手不稳,还是因为这门手艺本身就是这样的,鲜明的色彩之下,娃娃的细节略有些粗糙,边缘也不那么清晰,最重要的是,它看上去跟普通灰塑差别不大,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差别。 这就很尴尬了,作为一项将要失传的工艺,它并不比它的同类更具有独特性。而照老爷子说的,它耗时比较久,工作中断的时候,要把它放进水里隔绝空气保存,三天时间也不足以彻底完成。 这表示,它的工序漫长而复杂,相比简便易得的灰塑,更没有竞争力了。 所以,在它还没有失传的那个时代,油灰塑就远不如灰塑普及常见,而在今天,灰塑还是相对比较常见的工艺,而油灰塑,基本上已经是最后一代,马上就要失传了。 接下来的拍卖过程也算是一个证明,参与拍卖的人不多,价格也不算高。最后,它被现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拿下,只花了四千块。 成交的时候,男子笑着对旁边的同伴说:“等失传了,这就是孤品,也算赚了!” 显然,如果没有失传的话,他并不觉得它值这个价。 他没掩饰自己的声音,老爷子明显听见了。 他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睛,唇畔露出一丝笑容,慢吞吞地站起来,走了下去。  767 谢谢 - 匠心 - 沙包 第二件作品的待遇就好多了,甚至炒起了四号会场的第一个热度。 这是一件香稿塑作品,同样出自岭南地区。 它是用香稿树的木质磨成粉末,加上桃胶混合成泥状,捏塑成形,晾干涂色而成的。 香稿粉末也是岭南地区制作神香的原料,所以香稿塑也称为香末塑。 制作它的大师姓黄,他的头发也全白了,但看上去比前一位大师精神多了。 他笑吟吟的,上来先道:“我知道大家对香稿塑这个词很陌生,但我相信,在场其实很多人都见过咱们香稿塑作品。” 这话一出,场下马上就议论起来了。 “你见过?” “我没有……” “这三个字单独我都认识,连一起就不认识了。” “听都没听说过,怎么见过?” 四个会场的拍卖过程都是全程直播的,还接受网络出价,这种时候弹幕肯定是少不了的。 四号会场因为有“将失传工艺”这个噱头,观看人数和弹幕人数并不比其他会场来得少,这时也在讨论同样的事情,都在表示没有见过。 黄大师眨了眨眼睛,一挥手,屏幕上放起了一段视频。 那是一段动画片,更准确地说,美术片。 美术片的概念比动画片更大,它是动画片、木偶片、剪纸片等的总称。上个世纪,华夏制作了一大批这样的作品,剪纸片、木偶片、水墨动画片……种类相当多。 那时候影视剧很少,做给孩子看的更少,这些美术片在电视上反复播放,给当时的大人小孩们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现在屏幕上放出来的是一部泥塑片,名叫《刘胡兰》,取材自解放以前一位女性英雄烈士的生平。 这部泥塑片也是以前反复播放的美术片之一,在场的很多人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都有印象。片子一放,他们马上就想起来了。 不过在场的也有像荣显高小树这样的小孩子,甚至许问都没怎么看过这个,但听旁边的人热情介绍,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看着屏幕上活灵活现的小泥人做出生动的动作,表演着剧情,下面的人恍然大悟:“这就是香稿塑?” 有个人声音比较大,黄大师听见了,他在台上笑着眯起了眼睛,大声说:“对,这就是香稿塑!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我和我父亲一起做的一套作品。对于香稿塑这个名字大家可能比较陌生,但它确实是陪着我们一起长大的。” 他不像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反倒像是来宣传香稿塑这门手艺的。 他就着工艺本身介绍了比较长的时间,主要在讲它在当代生活中的运用。这门手艺不为人所知,濒临失传,代表着它没人来学了。 黄大师对它有很深刻的感情,竭尽全力想要挽救它。 所以,他想了很多办法。 当初会把香稿塑与美术片结合,可见他确实拥有相当的创新精神,可惜当年时候有点不对,对于普罗大众来说,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情玩赏这个。 对于刘胡兰,他们确实留有印象,但大部分都只记得是泥塑了,并不记得它是下面更细微的分支。 不过,你所有认真做过的事情都不会是白费的,譬如现在在这里,他提起这部美术片,很多人都留下了印象,对这门手艺,瞬间就感觉更亲切了。 接下来正式拍卖的时候,这成为了巨大的加分项,起价不高,出手参拍的人非常多。 黄大师的作品很有趣,是一个半个桌面大的迷你场景,捏的是书生小姐夜晚在后花园密会的情景。 他年纪大了,但手艺非常精湛,塑造得极为精细。 书生刚从树干爬到墙上,倚着墙头,有点惊慌又有点喜悦;小姐与丫环在另一边往外探看,小姐满怀期盼,丫环则紧张而警惕。 人物的表情、花园的亭桥流水都非常逼真生动,最巧妙的是,这是在夜晚,他没有捏出天上的星月,却用色彩的交错表现出了光影,宛如真的能看见月光洒落一样。 “这塑造场景的技术,真是独到。”许问凝视着那件香稿塑,赞叹道,“这是把书画里面的一些技巧用进来了。” 这件作品的起价只有五百,很快就来到了七万块。 荣显低着头,在旁边拿着手机捣鼓了一会儿,台上大屏幕的角落迅速出现一个新数字—— “十万!一位名叫我要学木工的网络买家出价十万!十万,看来他认为这件作品确实具有相当的价值,还有比这更高的吗?” 拍卖师瞬间激动,声音提得比之前更高了。 网络买家参拍时可以使用网名,但实际都是事前经过实名认证并验了资的,绝不会有乱拍的情况。 但这个名字还是让下面很多人的表情都有点古怪了。 “我要学木工?学木工的来拍香稿塑?”一个人嘀咕。 这人就在荣显旁边,他听见了,斜了对面一眼,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好东西人人都喜欢!” “是你拍的?”许问小声问。 “嗯嗯,喜欢,想收藏!”荣显马上换了个态度。 荣显有钱,这也是他的个人举动,许问当然不会干涉。 原先的出价是七万,十万在这基础上一下抬了三万,竞争的人马上就变少了。 这时候,只剩两个人跟荣显竞拍,荣显的态度还是很坚决的,最后十五万拿下了这件作品。 十五万,作为一件现代作品来说,这个价格并不低,黄大师也很满意。他满面笑容,心情相当不错。 而且他来此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这个—— 价格三拍落定,他转身挥手,屏幕上画面一转,变成了一个淘宝店页面,下方还有店铺名称、地址以及二维码。 “这是咱家的网店,如果还有喜欢这个,想买一件把玩收藏的可以到这里来看看。价格不贵,还有钥匙扣之类的小件,随时欢迎光临。有想学这个的可以加我微信,也可以淘宝联系,教学免费,学成之后,作品可以挂在店里一起卖,只收最基本的托管费。” 这条件……真的非常优惠啊。相当于是只要你想学,就可以免费学到一门可以谋生的手艺。 要知道,换了以前,你想学门手艺,那是得提着礼物上门,几年内形同卖身给你的师父的。 “香稿塑真的是一门非常有意思的工艺,现在已经濒临失传。现在还活着的传人,连我在内,不到五人,年轻人一个也没有。等到我们全没了,这门手艺也就没了。我想让它延续下去,不求大家助我,只求对它有兴趣的人多关注一下、多了解一点。谢谢。” 黄大师脸上的笑容敛去,他站在拍卖台上,对着台下的人,对着网络屏幕前的所有人,躬身行礼。  768 我可以学吗 - 匠心 - 沙包 拍卖会还在继续,第四会场的不完全是这类已经或者濒临失传的工艺作品,也有一些比较冷门,很难归类的类型。 譬如有一件拍品,是个条编的墩子。 条编是指用柳条、白杨、棉槐等植物枝条编织的物品,主要是生活用具,簸箕、笊篱、笸箩等等。 墩子一般是座墩,类似长圆鼓形的板凳,也是条编里比较常见的种类。不过这个墩子编得比较宽大,更像是个茶几。 这件拍品是密州条编的风格,混合使用了平编、绞编、勒编、砌编、缠边五种技术,还用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枝条,在正面与侧条都编出了鲜艳的图案。 这件拍品并不算太受欢迎,弹幕的普遍反应是太花了,作为家具很难搭配。最后是一位走民俗风格的客栈用一万二的价格拍了下来,顺便做了个广告。 看起来,他们想要是真的想要,但借机打广告的意图明显更加突出。 其余的还有风筝、花磕子(古代做面食的模具)、花边大套等等。整个第四会场的拍卖过程,简直像一次民俗文化的综合性展览。 这些不同工艺当前的境遇并不太一样,然而大部分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打个比方说,现在正在台上接受介绍的是青州府花边大套。 花边大套就是一种手工花边,中世纪油画里常常可以见到,通常用来作为衣物的装饰。 而眼前拍卖的这个花边大套,来自青州府,是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西方常见的花边,怎么变成了华夏的传统工艺了呢? 花边大套是十八世纪初由传教士传到青州府的,当地人将它消化、吸收、改造和升华,变成了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反出口到国外,解放后那段时间,很是赚了一笔外汇。 由于它的特殊的出身,它至今也走的中西合璧的路线,将中国传统文化与欧洲古老工艺结合,细腻精美,华贵典雅,在国际上享有极高的声誉,被誉为“抽纱之王”。 它的编织过程很有趣,使用的是一种特制的棒槌。这种棒槌由几十个小棒槌组成,每个小棒槌约十厘米长,一头缠线,一头系一串珠子。 一般的图案使用五十对左右的棒槌,多的有七八十甚至上百对。 编织时,织者坐在案前,运用十指,以别针为支点,同时操作这几十支小棒槌,将棉线进行扭绞、缠结、穿插。 整个过程让人眼花缭乱,编织出来的作品可平面可立体,线条流畅,明暗交错,装饰性极强。 现在屏幕上展示的是一件比较大幅的作品,整体呈圆形,像一面镜子一样。中间是一幅庭园兰竹图,周围有一圈竹叶装饰。 镜头从花边上方扫过,离得极近,拍出细节。 根根棉线交错,有粗有细,有密有疏,有明显的浮凸立体感。其精美细致复杂的程度,真的很难想象是手工编织出来的。 很明显,这幅作品只是展示而已,要拍卖的那件摆在台上,小得多,只有二十厘米见方,图案虽然也很精美,但一看就简单多了。 拍品的图样也被投到了屏幕上,两幅作品放到一起,对比非常鲜明。 “这是什么意思?坑自己?放件精品出来说要拍的这个其实不行?”荣显对这个行为非常纳闷。 “对啊……”高小树也不懂。 “其实咱们的花边大套一点也不愁卖,但眼看着,就要后继无人了。今天我来这里,是借着这个活动,来招一下生的。” 台上的是一个女师傅,五十多岁,扎着发髻,快人快语。 “各位可能很奇怪,为啥不愁卖,还能出品,怎么还后继无人,还要招人。” 她带着笑,却叹了口气,先介绍屏幕右边的拍品,“这个花边,是我这三天做完的,准确地说,是赶工赶完的。” 她侧过身,指向屏幕左边的大型花边,问道,“各位觉得,这样一幅作品,要做多久?” 下方同行很多,虽然不了解花边大套这项工艺,但很多人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两个人,两个月。”女师傅直接说出答案,“而且这样的作品,我现在还可以做,再大就不行了。它费眼睛,得视力好、手巧、有耐心。到现在,年纪大的干不了,年纪轻的不愿学,人越来越少。而且, 我虽然有自信,咱们手工的花边大套比机器做得更讲究、更好看、更别致。但机器省时省力省工,咱们也真比不了。但是,就冲着这讲究、好看、别致,我也不想让它失传了!” 花边大套拍的价格并不高,只拍出了一千六百块。 这很正常,它毕竟只是服装的配饰,虽然也有一定的艺术价值,但终究还是实用性大过了艺术性。 三天时间对于花边大套来说实在太短,尤其有旁边那件两个月完成的作品做对比,就更拍不出价格了。 “不错,这价格比咱们一般卖得高多了。”女师傅倒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笑着说道。 五十多岁,是花边大套师傅的职业末期,这时候她的经验最丰富、织法最精湛,她能站到这里,也说明她是这行的顶尖人物。 这样一个人用了三天时间做出的作品,这个价格都还算高,其他织工呢? 但你要说便宜了,仿佛也不太对。这毕竟只是一个花边,普通的机械织边,十多块钱就能买到一米。 它的价值,究竟应该如何体现呢? 没有足够的价值,就算供不应求,它又应该如何存续下去? 这不仅是花边大套,也是类似这样的手工行业统一遇到的困境。 最麻烦的是,它跟香稿塑那种还不一样。它的技法复杂特殊,学习成本非常高。一旦失传,基本无法恢复。 它并非毫无生命力,国内外存在的市场与美誉可以说明。但面对这个喧扰的世界与工业的冲击,它又显得那样的孱弱无力,随时都会倒下。 这是花边大套遇到的困境,也是手工业这个整体遇到的困境。 女师傅的环节结束,她快步走下了台。 周围不少同行,里面也有相熟的,纷纷跟她打招呼。 许问离她不远,想了想,也走了过去。 “这个花边大套,我可以学吗?” 在场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转过了头来。 女师傅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你真的要学?” “是。” “那当然没问题!” 女师傅的眼睛亮了。  769 纷呈 - 匠心 - 沙包 她当然高兴。 首先,许问很强,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内行人当然更加清楚的强。 这种强,已经到了一定的层次,超出了门类的限制。 他来学花边大套,肯定比普通人容易得多,说不定还能对这门技艺有新的提升。 然后,他很年轻。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放到哪里都是巨大的优势,让人无法想象他的前途。 再者,他在这次活动中获得的热度以及声望。 他来学花边大套,本身就是对这门技艺的一种推广,效果比她在台上推广十次还要好。 许问这个提议,完全就是雪中送炭,要帮她们的大忙了。 “当然没问题,你要什么时候开始学?我这边什么时候都可以,全力配合你的时间。”女师傅叫吴周,长年在家主事,脾气很硬的。但这时她眉花眼笑,怎么看许问怎么顺眼。 “那就先等拍卖会结束吧。”许问思考片刻,说道。 “今天吗?”吴周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诧异。 “对,您有其他事吗?我们可以改约。”许问道。 “没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最好!行,就这样了,我先去准备一下。”吴周毫不犹豫,也没留恋拍卖会热闹的场景,真的转身就去准备去了。 教许问,可跟教那些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不一样,从哪里入手,怎么更快更完整地教会他,她还得琢磨一下。 许问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雷厉风行,不过这样也好,时间可以排紧一点,他想学的可不止花边大套。 接下来,他继续留在四号会场,看接下来的拍卖过程。 同时,他还关闭手机声音,打开了直播,同时关注其他三个会场的拍卖情[书趣阁 ]况。 其他三个会场的气氛远没有四号会场来得低迷,热度也高得多。 一号会场主木器,包括木雕和家具等等。 木工本来就是传统技艺最大的一个门类,这类的器具现代使用和收藏的也很多。 所以从一开始分类项目出来,这个拍卖展厅的人气就是最高的。 许问的班门锁排在最后,也就是第四十九件,现在正拍到第二十一件,远还没有轮到他。 当前拍卖的作品是一个根雕的摆件,作者意外地选了一个好料,利用原有的造型,做出了一个鱼虾笼。 这是沿海地区比较常见的一种造型,做出鱼虾螃蟹等海产在笼中活动的样子,生动有趣,也是祈求海产丰足、出海一行丰收顺利的意思。 这种造型的材料,木雕比较常见,因为要表现物产丰足,原材料也得丰足才行。 但这位作者却另辟蹊径,选了一个好材料,也选了一个很有趣的创作角度。 他做的这个鱼虾笼不是完整的,而是破损的,是被笼子里的什么东西给咬破的。于是笼子里的海产纷纷顺着这个破口逃跑了。 这件作品呈现的是逃跑行动的最后,笼子里的海产所剩无几,只剩笼里两只,笼外一只。 里面两只一虾一蟹,外面的也是一只大虾。 外面那只精神十足,正在爬行;里面两只挤在笼口,谁也不让谁。 整件作品意趣盎然,充分利用了原材料的形态,把海产品的鲜活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件作品果然很受欢迎,现在屏幕上拍卖的价格已经滚动到了十一万六千,还有人在不断出价。 镜头扫过下方作者,那是一个只有三十多岁很年轻的男子,他面带自矜的微笑,但眼里的兴奋是骗不了人的。 三号展厅是比较小类但不算冷门的作品,之前李华承的花丝镶嵌和谢灵环的百炼古剑都在这里拍卖。 许问进去的时候,正好轮到那把百炼古剑登场。 谢灵环非常寡言,主持人问了半天,她都是一个一个地往外迸字,问得主持人额角都冒汗了。 不过再多的介绍也不如拍在台上的那件作品,它一出来,兵器爱好者们的眼睛就全部发了光。 它寒光四溢,剑身上的花纹宛如流水一般,带着一种冰冷与锋利的美。 它的造型非常古朴而简洁,但也正是这样的造型,能最大限度地凸现金属与兵器的本质。 它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仿佛是带着杀气的。 谢灵环仿佛懒得多说了,直接执剑演示。 她长相平凡,貌不惊人,但执剑的姿态刚硬果断,剑光映着眸光,仿佛平生为她增添了几分魅力。 她从头发拔下一根头发,往上一扔,挥剑跟随。 高清摄影机拍清了这一切,剑光过处,那根发丝轻飘飘地变成了两段,好像它本来就是断开的一样。 接着,谢灵环又用其他物品进行了展示。 一块柔软的丝巾,同样是在空中变成了左右两块,两边大小形状一模一样,显然谢灵环强的不止是炼剑,剑法本身也是很出色的。 一段草垛,日本武士刀常用的演示物,剑光滑过,草垛停滞片刻后方才落下,甚至没有多少动静。 最后,一个年轻男子执着一把武士刀上了台,摆出姿势。 弹幕立刻就激动了:“这是要拼刀吗?” “哇,就算能斩断,拼出缺口怎么办?那也要降价的啊?” “太自信了!” 谢灵环抬了抬下巴,两人同时挥出刀剑。 谢灵环扎着马尾,黑发与白亮的剑光同时划过,刀剑相击,其中一把长刃变做了两段! 弹幕瞬间炸开,许问只开了一半,这一半也密密麻麻,完全遮住了半边的屏幕。 “听见声音了吗?嗤!” “我只在里听说过!” “哇,真正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那是铁吗,真的是泥吧!” 谢灵环横剑,向着摄像师招了招手。摄像师非常上道地上前拍特写。 高清摄像机清晰拍出了剑刃的每一点细节。 剑刃完好无损,之前是一条直线,现在依旧还是,一丁点波动也没有。 显然,泥是伤害不了铁的,这次刀剑相击,没给谢灵环的百炼钢剑造成任何一点损害! 弹幕极其狂热。相比其他作品,这样的展示当然是更有优势的。 它的强悍之处实在太直观了。 所以,它的拍卖价格也非常狂热,成为了第一件超过百万的作品,最后成交价格高达118万。 许问把手机切到备忘录,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荣显在旁边眼尖看见,问道:“这个你也要学?” “那得看人家教不教我。”许问笑着说。 “你是专找女师傅学艺的吧?”荣显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许问一愣,难得气极反笑,一巴掌扇到他脑门上了。  770 新价格 - 匠心 - 沙包 谢灵环的钢剑拍卖完,二号会场的热度也跟着飙高了。 二号会场以石泥砖陶为主,前面泥雕砖塑十分精美,没有一件流拍,但总体来说热度还是有限。 相比之下,这些东西不够日常,又有点朴实,大部分人都只是看看,兴趣有限。 但是,宝石翡翠可也是这个门类的,玉雕一出,二号会场的热度噌噌直升,迅速与其他会场平起平坐了。 许问对此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只是恰好点过去的。 他看到的正好是一只玉蝉。 看到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去看雕刻它的那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一副懒散样子,靠在放玉蝉的台子上,一副站没站相的样子。 后面的屏幕上有他的名字,华圣里。 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打开虎鲸直播,找到了他的直播间,打开了他的直播回放。 虎鲸的直播回放是带弹幕的,华圣里的直播间冷冷清清,一条弹幕也没有。 但直播间里这个人的样子,跟拍卖台上的他完全不同。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所有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白玉上,哪里还有一丝懒散。 但他的动作也慢得惊人,许问等了半天,才看见他下了一刀。 只看这一刀,许问就抬起了头,对荣显道:“你可以试着拍一下。” “什么?” “如果拍得到的话。” 荣显当然是无条件相信许问的,思考了一下自己可以调配的现金额度,信心满满地说:“两百万以内,我都可以。” “现在就一个过百万的,两百万应该绰绰有余吧?看许哥这弹幕,也没什么人关注啊。”高小树说。 “我也觉得,肯定能拿下来!”荣显小声说。 华圣里也没怎么介绍,不过他可不像是生性沉默,就是单纯的懒。 “仿汉八刀。”他就说了这四个字。 一听这个“仿”字,荣显莫明地更有信心了。 结果拍卖一开始,他就傻眼了。 起拍价很低,只有一万,这玉是真的都不会止这个价。 荣显准备参拍,数字刚填完,许问手机直播间里大屏幕上的数字就跳了出来。 那是现场参拍的人,当然比荣显这种网络参拍的快多了。 “你不用出手了。”许问说。 “怎么……”荣显话还没说完,也看见了那个数字,后面的声音就咽进去了。 别人要数半天零才能看出来的数字,他一眼就看清楚了。 六个零,两百万,正是他可以拿出来的全部资金! “再加一万能行不?一万我还是可以的。”荣显怀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不行了。” 眼看着,他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的数字就变了,三百万,直接在原来的基础上拔升了一百万! 华圣里似乎有些意外,扬了扬眉,许问也喃喃道:“这世界上,识货的人还是挺多的啊……” 而且这种人只会拿钱说话,是不会在直播间发弹幕的。 最后,这枚看上去极其简洁、几乎是不起眼的玉蝉拍出了六百三十万的高价,成为了四个会场暂时的标王。 “正经的汉八刀,也很少这个价格啊。”荣显查了一下,震惊地表示。 正经的汉八刀是文物,有历史价值加成的,概念完全不同。 华圣里这个,是货真价实的现代艺术品,能拍出这个价格,简直不可思议。 许问又打开了他的备忘录。 “这个你也要学?”荣显问。 “不,这个太厉害了,学不来。只好请他帮个忙了。”许问一边说,一边在华圣里名字后面加了个备注。 ………… 拍卖还在继续,精彩内容非常多,甚至超乎了主办方的想象。 这个真得给许问记一大功,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争强好胜的,他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自己的实力,其他人也想要借这个机会,让别人看看自己的本事。 很快又有了第三个超过一百万的,正是李华承,一顶花丝镶嵌的华凤肩饰拍到了一百八十万。 他的制作过程是全程直播的,所以感兴趣的人都知道,这只金凤的主体部分全由一根金丝制成,巧妙至极。 古代也有类似这样的手法,但通常是制作金冠这样的闭合物,禽鸟是开放性的结构,很难用同一根金丝完成。 李华承参考了古代的做法,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改进,有了全新的发挥。那只金凤一翼收起,一翼展开,线条流畅,在花丝镶嵌原本的工整中又增添了一些写意的感觉,更加灵动而骄傲。 最后高价拍下它的是一位匿名买家,当然这个匿名,只是在公众面前匿了,后面系统里还是有他的真实信息的。 而且这么高调的装饰品,只要出现在人前必定会受到瞩目,很容易就能知道它真正的拥有者是谁。 接着,第四个、第五个七位数价格出现,拍卖价格不断上升,现场与直播间的热度也越来越高。 十点左右的时候,各直播间拍卖到近二十件,正值中段,四个主直播间的热度全部超过了一千万,微博热度也一直居高不上,到现在为止已经上了七个热搜,全部都是自然热搜。 当然,这也是因为类似这样的拍卖会是第一次正式直播,还是在虎鲸这样的直播平台。 鉴宝也好,拍卖也好,其实是很多人都特别感兴趣的事情,前期聚拢的热度够,知道的人多,大家就都跟着来看了。 武斯恩没在现场,在隔壁的监控室,对着十几个屏幕,同时监控四个拍卖场的情况。 承运公司规模不小,类似这样的拍卖会他们以前也主持过,有专门的团队负责。 这时,一个电话打起来,正是负责人赵东河。 “老大,有点麻烦,现在十点了才拍到一半,咱们每场的总件数接近五十,这样再拍下去,拍完至少得一两点了。你看怎么办,是接下来压缩时间搞快点,还是放到明天再来一轮?” 拍卖用时比他们想象得更久一点。 原先他们给每件物品预计的拍卖时间是五分钟,这样五十件一共用时250分钟,就是四小时,七点开始,十一点过就能拍完。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没那么简单,各参拍者介绍的时间比他们预计中长多了,大部分人光这个环节就超过了五分钟,再加上后面的拍卖,妥妥儿往十分钟去了。 这样一来,整个拍卖用时都要翻倍,完全超出了原先的计划。 当时负责人就来问过武斯恩怎么办,武斯恩思考了一会儿,不打算降低介绍的用时。 拍卖活动的顺利进行确实很重要,但他不会忘记这次拍卖会乃至整个展销会的初衷。 推广传统文化,让更多的人了解它,这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现在有这样的热度,有这样的关注度,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宣传机会? 他果断决定增加介绍的用时,只控制不要太过超出。 然后,他也在监测数据,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负责人来问,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不压缩时间,也不分段,就这样继续,拍完为止!” “时间太晚,对后面参拍的会不会有点不太公平?”负责人压低了声音,“真要让有钱大佬们这样熬夜吗?我只怕他们会走。” “没事,错过机缘,是他们的损失。”武斯恩看了一眼旁边的老者,对方正缓缓对他点头。 老者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她捧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正在播放的是许问直播的回放。她看得非常专注,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  771 夜半人群 - 匠心 - 沙包 “哇,竟然一点半了。” 这时,X大食堂里,一群人正围着电视屏幕,观看拍卖会的直播。 这些人有男有女,数量基本持平。 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景象,一般来说,也只有大型赛事的总决赛什么的,能激发这么多人的热情了。 关龄也在其中,她的另两个室友都在。 这次展销会才一开始,她们就在关注了,至今也热情不减,许问这几天的直播她们几乎一刻也没错过,来不及看直播的回头也补了录播,可以说是忠实观众了。 其他直播间的内容她们也看了不少,过了这么多天,兴致不仅没减,反而更加浓厚。 关注此事的并不止他们一个寝室,在学校论坛也有人讨论。不久讨论的人越来越多,今晚拍卖会是重头戏,就有人提议在学校食堂一起看。 关龄她们积极响应,过来一看,人比想象中还多,整个食堂几乎都坐满了。 看了几天直播,关龄她们算是这一行的资深玩家,给旁边没那么关注的同学做了大量科普,介绍了不少相关的内容。 譬如李华承那个花丝镶嵌的金凤,一看就很厉害,但没看直播,很难知道究竟有多厉害,关龄跟她室友一起给同学讲解,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时间过得不知不觉,各位工匠大师使尽浑身解数,拿出了毕生的功力,直播屏幕前的观众们也浑然不知时间流逝,一看时间,都凌晨了,这场漫长的拍卖终于也快到了尾声。 “都这个点了,人应该走了不少吧。” 关龄环视四周,惊讶地发现食堂还是坐得满满当当,一个人也没少。 “哇,直播热度还是一样,还更高了一点!”她的室友坐旁边看手机,也很惊讶。 “热度可以做的,当不了真。”另一个同学玩游戏,对直播很熟,听了就说。 “但你看这弹幕!”室友把手机伸到他面前。 食堂的大屏幕开了全屏关了弹幕,还看不出来,手机上则呈现得清清楚楚。 满屏弹幕,层层叠叠,全是活人,简直像把论坛直接搬到这里来的。 这,可是做不了假的。 “许问那个还没上呢,不看完怎么能走。”另一个同学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脸。 好些人听见这话,跟着点头。 这里至少一半的人,是冲着许问留下来的。 “太他妈机智了,把许问的放到最后压轴。” “确实。”“就是。” “还有多久?” “下一个就是了!” 食堂里一阵乱糟糟,出去抽烟的也被叫了回来,食堂里再次挤得满满的。 而这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全国各处,学校、家庭,无数人都在关注这场神奇的拍卖会。 古艺新作,虽然是古代的技艺,但毕竟是现代的作品。 一场现代作品的拍卖会,竟然能引起这样的反响,事先无人能想到,不可能能想得到。 一号直播间里,已经被大家看得很脸熟的主持人站在台上,声音已经稍微有些沙哑,但精神还是十足。 他提起声音,道:“各位观众、各位老板辛苦了!” 这场拍卖会一开始就把观众放在了老板前面,到现在大家也已经习惯了。 “现在其他三个会场的拍卖已经全部圆满结束,咱们会场也只剩最后一件。这一件,想必大家已经期待很久了。不过在此之前,咱们有请本次活动的主办方,承运公司的总经理武斯恩武先生,为我们介绍一下本次拍卖会的整体情况。” 主持人伸手示意,武斯恩快步上台,弹幕一片骂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拖!” “唧歪个毛,快上正题!” “我们等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你的!” 武斯恩当然是看不见弹幕的,但他一上台就挥着手,笑着说:“别骂了别骂了,爸爸们别骂了,我就简单说两句。” 显然对自己的境遇早有预料。 弹幕倒没预料到这个,骂声瞬间消停了下来。 “行吧,姑且听听儿子说什么。” “到现在为止,其他三个会场的拍卖已经全部结束,共计拍出艺术品168件,拍卖金额合计2160万。如拍卖开始前公示的那样,这2160万将有一半,也就是1080万归给各艺术品的作者,另一半将进入一个名为‘古艺传承’的慈善基金,作为选择与传承古代技艺文化之用。” 武斯恩开局说得很诙谐幽默,这时讲起正事,态度却极为认真,请出了官方的公证处,为这个慈善基金的建立提供担保。 接下来,他公示了各项文件,表明承运公司是真正把这件事当作正事来办的,非常重视,绝不会作假。 而承运公司也不是孤身行事,同时联合了其他许多古艺家族与现代公司。当然,这两者常常也两位一体,能够在这时代传承下来并拥有一定实力的古艺家族,必然要进行现代化的改造。明眼人都知道,这才是承运公司在这次活动中真正得到的收获。 能够用这样一个天然就有一定高度的事件做统筹,成为其中核心,联合了这个行业内最有实力的家族群,这无形中就把承运公司的行业地位又往上提升了一大步。 当然,这些家族愿意把这件事交给他们的一个主要原因,也是通过这次活动,看出了他们表现出来的诚意,相信他们是真正热爱这个行业这些技艺,是真心实意想要把这些东西传承下去的。 “重点想要提请各位注意的是,我们刚刚建立了一个公众号,名称和二维码就是显示在大屏幕上的这个。古艺传承基金的所有收入支出项目,将会全部进行公示,恳请所有人的监督。若有出入,可随时向我公司或者上级部门提出质询,我们必将以最快的速度提供反馈。” 不得不说,时至今日,慈善基金的名声已经被搞坏了太多了。 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多少用在了实处,多少被挥霍浪费,是所有人都非常关注的事情。 严格来说,这个基金并不对外接受捐款,这笔钱只跟参与活动的169人有关,跟公众没啥关系。 但承运公司还是要把所有款项公诸于公众面前,这表现的是他们诚意与担当。 “其他慈善基金也接手一下吧!” “交给你们了,我同意!” “你们这基金接受捐款吗?我也想捐点钱!” 弹幕乱七八糟地表示。 他们有的是真心发话,有的就是纯粹口嗨,但不管怎么样,这一刻的感动,确实都是真实存在的。 “本基金暂时不接受公众捐款,你能关注,偶尔去逛一下各位老板的淘宝店,买点小东西,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忙了。” 武斯恩笑得坦然,这一刻,他平平无奇的脸上仿佛也多了许多光彩。 “目前,单件拍卖的最高价格是华圣里大师的八刀玉蝉,拍卖价格高达630万,是当前的拍卖标王。而现在,我们还剩最后一件艺术品待拍,也是大家等了一晚上、最为期待的一件。它能否超过这一高价,达到新的水平,让我们拭目以待!” 武斯恩言简意赅,讲完重要的事情,也没拖延,直接就把舞台交给了主持人。 “那么现在,我们有请最后一件拍卖品,以及它的创作者许问许大师登场!” 许问已经被提前通知到了这个展馆,他听见主持人的声音,大步向台上走去。 772 百科全书(补更)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上台的时候,时针刚好指到了两点。 凌晨两点。 这个时间,除了少数夜猫子以外,无疑过了大部分人正常的休息时间。 现在其他三个会场的拍卖已经全部结束,人流全部汇聚到了此处。 这一刻,一号会场直播间的热度达到了三千万。 看上去不如之前四个会场加起来的总和,但这个时间段,还有这么多人来坚持到现在,足可见许问在这几天里累积起来的声望与吸引力。 当然,这也是因为前面的拍卖一直高潮迭起,看得人目不睱接,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然后他们就会觉得,都看到现在了,再多等一下看完大戏又怎么样? 许问的那个木箱子已经放到了台上,被摄像机对准,温润的木色泛着波纹一样的纹理,有一种别样的美。 经过这几天,已经有很多人能够欣赏这样的美了。 不,也不能这样说,这种欣赏能力仿佛是根植于他们内心、融合于他们骨血的。 现在的他们,只是被唤醒了而已。 “请许大师先行介绍将要拍卖的这件展品。”主持人道。 许问站在台上,抚摸了一下木箱的表面,对主持人道:“我可能需要花比较长一点时间,不止十分钟。” “……您这是最后一件了,请便。不过麻烦稍微留意一下观众们的休息时间。”主持人一愣,连忙提醒。 “我知道的,谢谢。” 许问礼貌道谢,加快速度打开箱子,一边道:“我这件作品的名字叫班门锁,各位可能已经猜到了,这个锁,并不是门锁的意思,而是鲁班锁的锁。” 这个解释之前就有人猜到了,许问现在果然证实了这一点。 “众所周知,锁,就是要拼的。所以我这个相当于还有最后一步,现在给大家展示一下。” 他说话间,已经操作了起来。 他拿起两个木块,将它们拼合在了一起,接着继续往上拼。 上千个木块装箱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拼合了一遍,不然这箱子不大不小,根本装不下这么多零件。 现在许问将其取出,再次拼合,这些零件突然又展示出了另一种可能。 “咦?”他才开始动作,下面就有一个人轻轻发出了一点声音,直起了腰,“这是……高梁榫?” 高梁不是高粱,不是指的粮食,而是一位姓高的匠人发明的一种榫卯结构,主要用于横梁上。 他话音刚落,许问后方的大屏幕上就出现了文字,漂亮的斜体雅宋,上面正写着三个字——“高梁榫”。 然后,他拼合下一块,结构与手法明显与之前不同,下面没人说话,屏幕上的字样跟着变了。 “承柱榫”。 显然,这又是一种新的榫卯结构,同样巧妙,适用性还很高,但在场的人竟然没一个人知道! 接下来,许问将零件一个个组合起来,有的只用手就可以了,有的则需要使用一些工具,但零件的结构和他的动作都很清楚,都是事前准备好了的,只是在这时进行一下现场操作罢了。 而他背后大屏幕上的文字,则不断在发生变化,有的是当前拼合的结构,一种新的榫卯连接方式;有的是上面雕刻的手法,或流传至今或已经失传,总之全是绝活。 下方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上方,一刻也不敢闪神。 这个班门锁看上去只是细木手工,囊括的技艺门类其实远远不止于此。 从第一个高梁榫开始,它就把大木工程,也就是建筑结构融合了进去,而在之后,石、砖、瓦,甚至连丝织的一些手法,也被他融在了里面,而且融入得非常巧妙,绝不生硬。 简直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超乎寻常,令人大开眼界。 这个班门锁,简直就是相当传统技艺的一次集中展示,一本百科全书。不管你会的是什么门类,你都能从许问的这次展示介绍里学到不少东西。 在场的人没人愿意错过这个机会,全部都在盯着看。 这时候,谁还会觉得现在太晚想让许问快点搞定? 都觉得他的操作实在流畅过头了,恨不得他慢点再慢点才好。 弹幕这时候也爆炸了,无数人正在热议。 “这什么意思?” “这屏幕上是什么?” “是他现在在使用的技艺,我认出了两个。” “这不停在变的,全部都是他现在在用的技术?” “一步一变?” “哇,两项,一次两项!” “正常,一个雕工一个拼合,两个不同的。” “哇,三项!多出来那个是什么?” “切割。” “这也算?” “那里有个结疤,锯开也是要技巧的。” 围观群众99%都是外行,但其中也并不乏内行人。 许问当前使用的技艺也并非全部都是失传的,有的至今仍然在使用,有的能在典籍中查到名称和部分描述,能跟许问当前的操作对应上。 这些内行人并不全在现场,也有喜欢凑热闹的,这时就在弹幕上给外行科普起来了。 三千万热度不代表三千万人,但熬着夜也在看直播的人确实很多。 而且这个时候,外行人可能熬不住困去睡觉了,内行人是必然会跟到最后的。 于是弹幕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有人在解说。 自己也会的技艺介绍得详细一点,不会不懂的,也能介绍个边边角角,讲讲它可以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牛逼之处。 可能是因为主持人的提醒,许问一刻也没耽搁,操作得非常快。 后面大屏幕上的文字,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变化,于是弹幕上的介绍,也一条跟着一条,完全就没停过。 就这样,也经常有延迟,跟不上许问的进度。 内行人介绍,外行人跟着讨论,弹幕比之前更加密集,都这个时候了,直播间热度不减反升! 这一方面是其他直播间的观众被吸引过来了,另一方面,还有人睡得好好的被自己的家人或者室友拍醒。 “快起来看,不看是你一生之憾!” 很多人都有起床气,被叫起来看直播,下意识就想骂人。 结果等他们搞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惺忪的睡眼马上就睁大了。 确实,这要是不起来看,就太可惜了。 “班门锁”渐渐被拼接成形,很多人又有了新发现。 “合着这不光是百科全书?还是本文学书?” 弹幕一条发言,听上去有点离谱,但极为精准地表达了观众们此时的感受! 书阅屋 773 浑天 - 匠心 - 沙包 这个形容确实还是挺精准的。 鲁班锁这个东西,拼的是技巧,最后形成的,一般都是说不上什么东西的形状。 当然了,也没人会强求这一点,说到底,它只是个玩具,重点是拼合的过程和技巧难度,没人会拿艺术品的标准来要求它。 但许问拼出来的这个东西,很快就展露出了特定的形状,显然他一开始就是有设计和规划过的。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地球仪?” “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 “像个蛋!” “蛋你妹,你见过这么复杂精美的蛋吗?” “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 “这是什么?” “张衡《浑天仪注》,这是古人对世界的描述!” 基数一大,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弹幕人多,自有高人在,很快就有人摸到了许问的想法。 “那不就是古代的地球仪?” “汉代就知道地球是圆的了啊……” 弹幕一阵赞叹,总地来说都挺期待的,现场也有人在窃窃私语,却是在讨论别的事情。 “他这是……把木件拆开,又重新雕刻拼合,形成图案?” “没有直用原材……” 人群里,陈楠教授也站在一边,蹙着眉,有些疑惑又有些深思的样子。 拍卖会之前,他找到许问,当时就提出质疑。 在传统木雕中,一个不言自明的常规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原材,在深刻理解原材料的基础上,依据原有的形态,加以处理,进行变化。 这与华夏传统的观念也是一致的。 在华夏传统的美学里,要求天人合一,人与自然相互协调相互适应,顺应势态生活与生产,而不止是纯粹的强行改造。 许问得到这样一块宝塔纹血榉,是一块难得的好材料,运气非常不错。 这料子是他找到的,他要高价出售还是留下来自用,都是他的自由,其他人包括陈楠在内都没什么可指摘的。 所以陈楠本来也只是简单地关注,没打算出来说什么话。 但看见许问使用这材料的方式,他是真的有点难忍。 许问完全没按传统那样使用整木,而是将它分解切割,做成了零件来使用。 这样的话,他何必用这么一整块上好的血榉?用本来就零散的大小木块不是更便宜省事? 这块血榉确实是拣漏,买来的价格不高。但好材料本身就是天赐,暴殄天物,还是不能忍! 他去质问了许问,许问只说拍卖开始就知道了。 到现在,陈楠隐约感受到了一点什么,但还是有更多的疑惑,让他全神贯注紧盯许问,要看他将其全部完成。 在技巧上,大屏幕上的项目还在不断刷新,许问一步一技,所谓炫技,也就是这样了。 而与此同时,“地球仪”的形状也越来越完整。 浑天如鸡子,意思是宇宙像个鸡蛋,天是蛋清,地是蛋黄。 如果单只看地球的话,这个概念确实跟现代的看法非常相似。 所以,在对此意象的表达上,要把天空和地表全部都表达出来。 很明显,许问吸收了现代的一些理论,但在整体表达上,更偏向于张衡原版的浑天仪注,进行了一些抽象化和艺术化。 世界初分为天地里外两层,天穹环绕于地面之上,天空中有日月交辉,地面上有山水城市,行人如织。 天空中的日月是用传统的镂空球方式雕刻的,也就是先做个球出来,然后钻出孔眼,用孔眼中将球内分层,层层雕花。 这种套球又叫同心球或者鬼工球,最常出现在象牙雕刻上,木雕也偶尔能见。 许问日球做了十层,月球做了十二层,很明显象征天干地支。 对于传统的镂空球来说,这个层数并不算多——清末牙雕套层,最多能达到六十层。 但那种套球通常比较大,外层直径一般在十二三厘米左右。 而许问这两个球不仅是木雕,雕刻难度本身就比牙雕要大,还比普通套球小得多得多。 肉眼估计,那个日球的直径最多只有五公分,月球直径四公分都不到,堪称迷你中的迷你。 这种程度的精工雕刻,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其难度可想而知,绝不逊于最顶尖的牙雕大师,甚至犹有过之! 日球雕刻的是仙人飞天,诸神云集;月球雕刻的是奇兽异禽,参天树木。 摄像头特写照过,无论仙人还是异兽全部都活灵活现,不仅动作衣着,甚至连五官神情都有描绘,完全想不到它们最大的也只有两个米粒叠起来那么长。 许问直播到这里的时候,观众们就被震惊了一回,现在看见成品,他们再一次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日月双球如此复杂,祥云却是简洁流畅而写意。它装点的天空,偶尔露出下方的情形。 下方有山川、有城市、有森林,虽然不可能真正囊括整个大千世界,但许问详略得当,安排得极其巧妙。 详细处房屋行人栩栩如生表形,简略处泼墨自在写意,两者搭配得恰到好处,明明不可能真的在一个球上表现出整个世界,但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比人能看到的大得多,值得探索深究的地方更多。 “不可思议……” 随着“地球仪”不断被完善,陈楠的目光不断在大屏幕和许问身上扫过,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嘴里喃喃说道。 血榉是红褐色的,通常来说还算均匀,但这块血榉比较特殊,它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几乎完全就是褐色了,有的地方则恢复成了榉木原本的黄色。 许问极其巧妙地利用了这个颜色变化,于是整个“地球仪”就像是有阳光洒落一样,光影交错,明暗分明。 在阳光的映照下,这个世界生动无比,丰富无比,美得惊人! 而它这么美了,也亦有巅峰之处。 摄像机一直在勤勤垦垦展现这件作品的全貌,从整体到局部。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一处湖泊,它位于一座高山山顶的草原上,周围只有寥寥几棵树。 那处层层红霞堆叠,仿佛正在日出,湖边树下一名女子,正倚树而立,像是在看着天上的太阳,又像是在看向远方。 许问在雕刻这女子时刀法比其他人物更简洁一点,让她仿佛只是一道影子,不知形貌,不知体态。 但不知为何,这一处却仿佛别具魅力,特别能吸引人的目光,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无论这整个世界,还是这一方风景,以及水面的波纹与远处的群山,都充分应用了这块血榉原有的色泽形态与纹路,看到这里,就连陈楠也不得不说,许问选这块血榉做原材料绝不是无的放矢,他对它的本质进行了最完美的挖掘与运用,他看见了它的灵魂,并把它呈现了出来! 这个“地球仪”,不仅在技巧上囊括了各门类的顶尖技术,堪称一场炫技,在内容上也丰富而巧妙,极具灵性,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这一刻,陈楠突然拿出手机,开始盘算自己的身家。 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它买下来! 书阅屋 774 第二形态 - 匠心 - 沙包 “第一种形态完成了。”许问说。 他开口的时候,主持人还在发呆。 工作职责的问题,他是离许问操作现场最近的一个,也是对他的工作过程和工作结果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地球仪”映入他的眼帘,一览无遗,实物的强烈刺激感甚至远远超过了在大屏幕上看到的。 他整个人仿佛都被吸进去了一样,看得极其专注,许问又说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结果只听见了最后三个字。 “什么?完成了,啊,完成了……” 他表现得稍微有一些失态,结果下一刻,他简直像是忘记了自己是拍卖会的主持人一样,陡然叫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而这时,没人会指责他,因为现场与屏幕前的观众们,也同时被许问吓了一跳。 他开始动手,要把那个已经完成了的地球仪拆开了! 好不容易拼成的,为什么又要拆了? 难道不是就这样开始拍卖的吗? 主持人努力回忆,勉强想起了刚刚许问说的话。 “第一种形态,难道还有第二种?”他忍不住问了出声。 “对,这个班门锁,可以有多种组合方法,也可以有多种解法。”许问一边说,一边动作极快地把这个地球仪重新拆成了零件。 令人惊异的是,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坚固,可以随时搬动,但现在拆起来,竟然也一点也不费力的样子,好像很轻松就完成了。 班门锁…… 主持人这才依稀想起这件作品的名字,刚才看见那个地球仪,他几乎完全忘记了。 “您现在是要把第二种形态拼出来吗?”主持人一边说,一边看了眼时间。 他终于想起了现在这是什么场合,有点担心会搞得太晚。 结果看清之后,他轻咦了一声,有点没想到。 刚才许问用这么多零件,组成了那么复杂的一个地球仪,他目不睱接,还以为用了很久呢,结果一看,才十分钟! 如果不是许问还想再给大家展示第二种形态的话,他方才的用时,并没有超过前面那些介绍的平均值。 一看时间还在控制范围内,主持人也不担心了,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下一个形态的出现。 这次许问大概用了七到八分钟时间,方才的地球仪——更准确地来说,应该叫浑天仪——已经不见了,一本翻开的书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本书很厚,是一个书页翻动的姿态,每页上均有不同的雕刻,之前的日月双球悬在书页中间,仿佛两盏灯投下光源,照亮了书页一样。 许问同样利用血榉颜色的变化,造成了这种效果。 而他之前对雕刻详略的安排,也在这里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体现。 上方的两三页书页用的是精雕,可以看得很清楚;偏下方的书页用的是写意式简略的雕刻,仿佛一串省略号一样,引人探究。 “百工集!”屏幕前,骆一凡紧盯着这本书,失声叫了出来。 这次他有事,没能赶到平镇现场,只能跟几个老友一起,在屏幕前看看这场拍卖会。 他们年纪都比较大了,现在早过了他们正常睡觉的时间。但现在,一个个酽茶泡起,精神奕奕地盯着屏幕。 “什么?” “你看这本书,里面蕴藏无数工匠技艺,像不像百工集的现实版?” “你这一说,还真的很像……” “这样说的话,之前浑天仪不也是?天地之间,藏有无数夺天技艺!” “那我想到了一个,浑天仪是天地,百工集是人,各自有所对应。” “对啊,竟然各有喻意!太妙了,也不知道是小许有意安排的,还是只是巧合。” “什么小许,今天过去,这一行老老少少,谁不得叫他一声许大师?”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了。感觉有点奇妙。哪想得到这么一个年轻人,竟然能有这样的本事?” “确实,真的太年轻了。不过我听你说,看他一步步走过来,感觉他也是有了不少进境的。” “这进步速度,也太吓人了。” “天才,本来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夺目的光辉。” 小小的影音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沉默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味,满怀着憧憬、向往,以及无尽的感怀。 正是一个个天才,引领并推动着人类历史的进步;也正是一个个天才,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数光辉夺目的作品。 他们可能没有留下名字,但谁也无法否认他们的天赋与灵光。 “突然想喝点酒了。” 一个人突然道,叫来服务员,没一会儿,每人面前摆了一盅茅台,香气四溢。 “来,为天才们干一杯!” 一人举杯,所有人纷纷响应,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抱歉,久等了。”这时,大屏幕上的许问完成第二个形态的组装,对主持人说道。 屏幕前的所有人瞬间停杯,一起看过去,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但许问没有了动作,只是点了点头,道,“我完成了。” “哦……哦!也就是说,这件班门锁,一共两个形态?”主持人恋恋不舍地收回粘在这件作品上的目光,问许问道。 “不是,在我自己的设计里,它一共七个形态。有些地方比较开放,可能可以有更多的变化。至于细节方面可有的变化,那就更多了。这个,就留待后来者去探索吧。”许问微笑着道。 一时间,主持人的呼吸都要停住了,他发了一会儿呆,才不可思议地问道:“七个形态?还可能更多?” 他又盯向了那本书,镜头非常配合地适时跟上。 导播连忙安排,屏幕分成了两块,一块放当前木雕书本的全貌,另一半放刚才许问把它从浑天仪变成书的制作全过程。 “这个拱形的表面竟然能变成平面,有意思。” “这个轴是不是可以拆开重组?好像还可以拉长?” “我看出来了,这个地方还可以变形!” “哪里哪里?” “说不清楚,我去发个微博!” 所谓益智游戏,就是大部分人都可以参与的。 许问这个班门锁设计得很巧妙,整体上可以从球变成书,两个完全不同的形态;局部上,各个图景也可以由不同的组合,发生不一样的变化。 也就是,高手可以有更深入的思考,低手也能像拼拼图一样,得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毕竟,办法都是人想的,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所谓的巧夺天工,也不可能是真的天工,都是人想出来的办法。 如果说这是一段密码,许问已经两次把破译它的方法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剩下的,只是依循这样的方法,继续探究而已。 主持人盯着班门锁,越想越是巧妙,突然,他留意到了一个细节,指着书页上的一处,笑着问道:“这一位,是您的心上人吗?” 775 新标王 - 匠心 - 沙包 主持人所指的,当然是湖边树下的那名少女。 虽然她身材形貌都看不太清楚,但莫明的,就能感受到那份轻盈曼妙,让人下意识就觉得那是一位女性,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女。 还有一点非常突出的,无论浑天仪还是百工集,都有很多局部的场景。为了突出班门锁本身的特性,几乎所有的场景都出现了变化,只有这一幕没有变,浑天仪上是什么样,百工集上就还是什么样。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这幕场景里包含着格外深浓的情感。憧憬、向往、无尽的感怀,仿佛能直接传达到每个人心里一样。 主持人近距离看见这个场景,莫明其妙就问出这句话了。 “是的,但也不是。”许问坦然承认,“我喜欢的女孩子,比这更美。” 这话出来,弹幕停了一下,接着就炸了。 许问长得不错,气质好,接连几天的直播里展现出来的能力更是惊人,吸引了大量女粉。 这时他公开声明有喜欢的女孩,心碎的表情符号瞬间就打了满屏。 主持人前面是做了不少功课的,很清楚许问从探古活动开始网上网下做的事情,甚至连他在文传会的经历也有所了解。 他突然灵光一闪,问道:“是微博上发表文章的那位双木吗?” “对,是她。她现在在外面旅行,那是她写给我的信,我很喜欢,所以想分享给大家看。”许问点头说道,仍然表现得非常坦然。 “狗屎,什么分享,就是在秀恩爱!” 弹幕酸溜溜的,但没什么恶意,就是纯酸。 而同时,双木的微博再次被翻了出来,被翻来覆去地看。 弹幕心理大师开始详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文字也确实能够展示一个人。她的性格、她对人生的看法、对世界的爱与好奇,都从她的字里行间透了出来。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子。 弹幕又开始酸了,不过之前酸的是双木,这会儿开始酸许问了。 主持人也被许问说得一愣,接着才道:“那真是恭喜许大师了,能够得此良伴。” “谢谢。” 主持人说得真心实意,许问微微一笑,道了谢。 “那么现在,许大师是要把剩下五个形态也展示出来吗?”这个主持人还是比较专业的,很快把话拉回了正题。 “现在不了,如果回头买主想要了解,我可以组装给他看。但我还是希望他能自己思考动手,进行探索。” “想一想还挺有趣的,这件班门锁,既是一项有趣的益智游戏,也是一件非常惊人的艺术品。相信我,近距离观看,你会感受到更大的冲击。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二十年拍卖主持生涯里,看见的最好作品之一!” 后面那句话,主持人明显是对着场下以及屏幕前的观众们说的。 这很引人好奇。 从屏幕里看,他们就已经感觉非常震撼了,近距离观赏实物,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想想真有些不可思议。 “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拍卖了?”主持人转头征询许问意见。 “请便。”许问说道。 “稍等。”下方突然一人高高举起了手,声音宏亮地叫道。 这人六十多岁,双眉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通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看着就来着不小。 “这位先生请说。”主持人连忙说道。 “我想请问一下,拍卖开始前,我们能上台去近距离观摩一下吗?” 这人说话的时候,旁边一些人也在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许大师您看……”主持人有些犹豫。 “时间允许的话。”许问并不反对。 “那就这样,各位依序上来,每人停留不得超过十秒钟,咱们速战速决,尽快结束。”主持人迅速做出决定。 他组织有序,没一会儿,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在下面自觉排好了队。 没一人落下,所有人都要看。甚至其他展厅也有人过来,想要近距离欣赏一下这件作品。 许问让开一步,主持人配合工作人员做好了安排,让人上来。 同时,大屏幕上开始循环播放许问刚才拼装组合的全过程。 没一会儿,一列长队排起,整齐有序地走上拍卖台,经过班门锁,然后再从另一端下来。 此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本大书,温润厚重,木色深沉。 很多人还记得刚才的浑天仪,很让人震撼。 按理说,书这种形态,应该远不如浑天仪带来的感觉更强烈。 但是眼前这本书,却带给了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它温润内敛,仿佛把所有光芒都收入了自己的内部,乍看并没有那么起眼。 但当你专注于此,你就能感受到那种光芒,层层浸润,直指人心。 书分多页,是一个向外翻开的姿态。可能由于风吹,也可能是翻开的过程中受力,上面的书页有一个微微向外弯曲的弧线,动态感十足。 这让人想到了之前的浑天仪。 浑天仪是个球形,自然会有一部分是弧形。而书本书页,肯定是直的。 从球体到直面,形态完全不同,许问用这种方式进行处理,不仅巧妙,更让作品有了巨大增色! 轻风翻书页,天地自现。 这书页上,有天有地有人间。每一幕场景,都自有引力,引人探究。 这一本书,同样也是一个世界——一个与他们所知所感完全不同,但仿佛真实存在、无比鲜活的世界。 同时,当你回味起来,又会感到震惊。 这一本书,包含了千百种经传或者失传的技艺,对任何从事这一行的人来说,它都是一本秘笈,一个巨大的宝库! 这件作品,无论艺术价值还是实用价值,都达到了一时巅峰! 来这里的人还是挺有素质的,很讲规矩。 他们对班门锁多少都有点留恋,很想再看一会儿,但还是到时间就下来了。 当然,这种留恋会化成另一种欲望,下台之后,他们打电话的打电话,看手机的看手机,场下纷纷扰扰,忙成了一团。 等到所有人全部看完下来,主持人对着许问点了点头,扬声道:“验货完毕,拍卖即将开始。本次拍卖的起拍价为八千元,各位可以通过手边的报价机进行……” 八千,是事先商量好的起拍价,也是作为原材料的木门的原价。这个价格真的是很低了。 结果他话音刚落,连续不断的数字就出现在了大屏幕上,一阵眼花缭乱的变化后,暂时定格了一下。 1200万! 这是第一阶段出价的最高价格,拍卖才一开始,这件班门锁就已经取代玉蝉,成为了本次拍卖会的标王。 而这时,拍卖还远没有结束!  776 千金买马骨 - 匠心 - 沙包 这个价格一出来,拍卖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这个价格高吗? 确实高,但也没那么高。 这毕竟是拍卖会,事先还做了足够的宣传,吸引了很多人来,拍出什么样的价格都有可能。 但这个价格真的不高吗? 高,真的太高了。 这不是普通的拍卖会,那种情况收集来的拍卖品要么是历经了千百年的古董,要么是一些人穷尽一生完成的天才之作。 而今晚这个呢?不过是一次活动的作品,只用了三天就完成了,只不过相当于一次限时的命题作文。 并不是说这样的命题作文就不可能出现好作品了,有些灵感,并不囿于时间的长短,那只八刀玉蝉就是典型。 仅仅只有八刀,华圣里足足用了三天,拍出六百万的高价,确实也是他应得的。 这样的活动里,能出现这样的作品,其实是非常罕见而且难得的,算得上是一种奇迹了。也多亏了武斯里他们前期准备得足够充分,才可能有这样的奇迹出现。 如果说华圣里的作品是奇迹,许问这个更让人无话可说。 就算全程直播,所有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许问完成这项工作的,但实物摆在眼前,还是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件三天就完成了的作品。 一千多个零件,简直不可思议,回想起来,也没觉得许问做得有多快啊。 但他就那样带着独属于自己的节奏,看似慢条斯理,其实快得惊人,把它全部完成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件班门锁虽然是许问用三天时间完成的,但背后的积累,绝非三天,甚至远超三年,是他所有学习、思考与感悟的结果。 这样一想,班门锁拍出这样的价格,又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1200啊……”人群里,一个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确实很高。”他的同伴听见了,道。 “不,我觉得,还不够高。”前面那人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1200万!当前最高出价是1200万!”拍卖师最愿意看见的就是这种情况,主持人马上就振奋起来了,声音洪亮,激昂地充斥在整个大厅中,“还有没有更高的?” 他正准备一次拍卖确认,结果话还没出口,屏幕上的数字就变了—— 1500万! 一次拉升了三百万。 这样的出法,不是试探,而是志在必得。就是要用凶猛的气势吓退你。 但他谁也没有吓退,瞬间三个数字,再次把战火点燃,进一步推向高潮。 1800万! 2000万! 2500万! 拍卖师的声音大到几乎震耳欲聋,激动写在了他的脸上。他有一种预感,今天这场拍卖会,将会创造他的生涯历史,成为业界的一次传奇,而他刘凤川的名字,也会刻在这段历史上。 是他,主持了这场拍卖会! “超过总价了……” 下方另一处,又有人低语。他的手本来放在出价器上,这时苦笑一声,移开了。 “你说什么?”同伴不解地问。 “刚才武总报的数,前面168件作品,总价2160万。班门锁这会儿的价格,已经超过前面的总价了。” “这……” “我其实也是比照这个总价准备的钱,看来还是不够啊。” 到了2500万,拍卖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参拍的人数明显减少,但局面更加胶着。 每个出价旁边都会有编号同时出现,这个编号是事先登记好了的,直接对应参拍者。 很明显,现在出价的只剩下了五人,但看他们出价的速度与气势,当前的价格对他们来说只是游戏的开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2700万!2700万还有没有!3000万!3200万!” 场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等最终结果出来,只有拍卖师的声音在不断回荡,一次比一次更振奋。 与此同时,弹幕却很热闹,钱,尤其是大量的钱,总是能给人造成巨大的刺激的。 “每当这种时候,都觉得钱不是钱了,就是个数字。” “这算什么,拍出一亿的都有。” “哟,懂哥。” “懂哥猜猜这次多少。” “不敢猜,怕被打脸。” “哈哈,诚实。” “我猜五千万。” “猜就猜大一点,一亿!” “瞎JB扯,一亿那是什么拍卖公司,做了多少噱头,请了什么人才拍出来的,这种拍卖会……” 这条长弹幕发出来不久,弹幕就一大片“懂哥”刷过,谁都看得出这两个字里的嘲讽。 因为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稳定的出价已经来到了九千万,眼看就要逼近一亿了! 接着,弹幕也瞬间消停了。 “一亿!” 大屏幕上出现了全新的数字,一个近乎于不可思议的数字。 弹幕虽然在嘲笑懂哥,但老实说,在此之前,又有谁能想得到真的能看见这样一个数字? 还这么快,比想象中快得多! “是新人。” 突然有一条弹幕发现了关键,这一提醒,很多人都发现了。 果然,最新这个出价来自于一个新编号,不在前面五个人里面,还有一个很关键的是,这个人不在现场,是通过网络出价的! 当然,按照规定,网络买家也需要提前登记注册,进行验资,存入一定数额的押金。出价而不拍,押金不会退还不说,还会扣信用点。 所以这个人不可能是乱出价,他有这样的意愿,也必然有这样的能力。 接下来,这个新出现的WJS877号买家成为了这场拍卖会的新主角。 他实力雄厚,且志在必得,出价的势头极其迅猛。 而不得不说,一过了一亿一千万,之前的五位买家明显疲软了下来,安静了老半天,才有一个人出价,肯定是咬了牙的,出到了一亿三千万。 WJS877迅速跟上,一亿五千万!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是一个能够列入拍卖历史的数字,一时间,拍卖师的声音与呼吸一同停滞,就连下方的许问也有些惊讶。 这个数字很大,但还没办法动摇他。 一亿五千万的一半就是七千五百万,这个数字让一个人实现财务自由是绰绰有余,但修复许宅…… 不说杯水车薪,但还是差得远。 不过有人愿意花这么一个价格拍班门锁,他还是有点吃惊的,对对方的身份也有些好奇。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问武斯恩:“是谁?” 武斯恩当然不会瞒他,也没必要。 没一会儿消息就回过来了,直接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是常思危。” 紧接着,又有新的消息跟进。 “常总发来消息,说千金买马骨,他想见你!” 千金买马骨? 这可是一亿五千万,这手笔,也太大了!  777 先生 - 匠心 - 沙包 常思危,国内最大互联网公司易讯的老板,旗下同时有当前国内最大的游戏公司,每天的资金流非常巨大,堪称富可敌国。 以他的身家,一亿五并不算大到不可思议的数字,但关键是,互联网公司跟班门锁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跑来参拍,还花下如此巨资? 许问确实有些好奇,很快回复武斯恩,答应了与他见面。 最后还是常思危拍下了班门锁。 一亿五之后,又有两个人出价,分别是一亿六和一亿七,最后常斯恩拍板到一亿八定下。 这个价格还有人跟,可见华夏现在当真是藏龙卧虎,也确实有很多人看好许问这件作品。 到最后,拍卖师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今天这场拍卖开始之前,他就预感到这会是一场盛会,有可能拍出令人不可思议的高价。 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价格会高到这种程度。 有过这场经历,他必将留名拍卖史,以后在这一行的地位,也会有一个巨大的跃升! 这全是因为许问啊…… 拍卖师内心狂喜,但仍然保持了应有的专业素养,完成了拍卖流程。 最后确定,wjs877号买家以一亿八的价格,拍下了这件班门锁。 与此同时,班门锁成为本次古艺新作活动无可争议的标王。 然后,武斯恩再次上台,再次宣布了这笔巨款的归属。 还是一半归许问,一半归基金——其实在上来之前,他认真考虑过,是不是要重新规划一下比例。 两千万拿一千万,和一亿八拿九千万,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这种时候,你挣得越多,就会觉得亏得越多。 这也是大部分人都会有的正常的感受。 他直接问了许问。 理论上来说,这种事情不应该询问当事人的,但武斯恩还是这样做了。 他对他有一种莫明的信任感,知道他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一半一半。”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重新更改分配方式的话,大家也能理解的。”武斯恩还是提醒了一句。 “已经公布出去了的事情,还是要说话算话。而且,武总确实是打算把这笔资金用在发展并恢复传统技艺上的吧。”许问问道。 “是!”武斯恩毫不犹豫地回答。 所以这个时候,武斯恩言语果断,重新说明了拍卖金额的分配比例,并再次重申基金的透明化管理,恳请公众的监督。 最后许问作为标王的获得者上台,进行拍卖会结束前的发言。 “时间已经不早,不多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我就简单说两句。” 许问风度极佳,在这样的深夜里仍然毫无倦意,让其他人看见了也精神一振。 “感谢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能够一直留在这里,陪我们到如此深夜;也感谢各位老板的厚爱,用这样的价格拍下班门锁,让我觉得,我们这一行,确实还是大有希望的。” 他还是跟之前的武斯恩与其他人一样,把观众放在了老板面前。 在此之前,弹幕很多人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拍了一亿八千万,还是承运和许问五五分,许问太亏了! 明眼人都知道,拍出这样的价格,是许问一个人的功劳,甚至这场活动能有这么高的热度,大部分也得归功于他。 这还要亏出去九千万?承运公司是不是太贪了? 但这一刻,许问不骄不燥,平实如昔,很多人却突然明白了过来,知道许问为什么会答应这样的分成比例了。 钱很重要,有了钱,能做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确实比钱更重要。 其实熬到现在,很多人都已经很困了,确实就是凭着一股气撑下来的。但这一刻,他们感觉值了。 这一晚的等候,确实是有价值的,不光只是看了个热闹而已。 “刚才,我与虎鲸平台商量过了,我的那个直播间会继续保留下来。明天……不对,今天下午两点,我会带大家逛一座旧宅,也就是我之前说我要修复的那座。这是一座很神奇的古宅,有兴趣的大家可以来看看。未来修复的全过程,我也将全程直播,希望大家能陪着它一起重焕新生。” 说到这里,他的话筒本来已经在往下放了,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重新举了起来。 “对了,我之前说过弹幕抽奖,今天下午会进行第一次,也算是感谢大家今晚的辛苦。随手做的小玩意儿,希望大家能喜欢。” 许问言简意赅,说完行礼,把话筒交给了主持人。 抽奖! 弹幕瞬间精神一振。 许问之前就说过抽奖的事,那时候就挺多人感兴趣的,但现在说起来,感觉又不同了。 许问的一件作品,可是拍出了一亿八千万的惊天高价! 当然,班门锁与众不同,无论艺术形式还是制作技巧,都是集大成者,是真正的巅峰大作。 用来抽奖的“随手”之作,当然不可能达到这种等级,但不管怎么样,一亿八证明了许问这个人的价值,用来抽奖的作品,就算远远不值一亿八,一千八,说不定一万八都是值的吧? 这可是天上掉的馅饼,路上白拣的钱! 这种好事,怎么能错过? “不见不散!” “再多说两句!” “下午见下午见。” 各种各样的回应密密麻麻堆叠在直播间,很多人心满意足地去睡觉,睡之前还特意上了闹钟,生怕自己错过。 现在已经是深夜两点半,承运公司各人还在忙碌。 一百六十多件拍卖品要入库、交割,其实还有班门锁这样的重点拍卖品,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不过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倦意,反倒非常兴奋。 谁不想自己的工作有成果呢? 一亿八千万,就是巨大成果! 最兴奋的当然是武斯恩,他还有很多话想跟许问说,但这个点了,许问明天还有安排,他也没再多话,先拣了要事说。 “我跟常总那边说好了,他现在不在平镇,会连夜赶过来。明天中午12点,他想请你吃饭,这个时间可以吗?” 常思危这种人,肯定都是日理万机的,他不在平镇一点也不奇怪,会千里迢迢赶过来,足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没问题,不过饭局可能没办法安排在平镇,明天下午两点……” “我知道,我会跟他说的。约好了地点,再通知你。” “多谢武总,辛苦你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想麻烦一下你……” 许问跟武斯恩说了半天的话,武斯恩连连点头,又去忙碌了。 许问安排好关键事情,松了口气,转过身,看见一群人站在他身后,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他转身,所有人一起行礼,道:“许先生。” 异口同声,非常尊敬。 全是同行。 毫无疑问,经此一役,许问已经彻底确定了自己在业内的地位,配得上被所有人称这一句“先生”。  778 熟悉 - 匠心 - 沙包 拍卖会已经结束,但大厅里还是挤满了人,甚至厅里还容不下,一直站到外面去了。 时值如此深夜,这些人仍然精神奕奕,紧盯着许问,脸上有着期盼、崇敬、探究,以及许多许多的感情。 他们中的大部分年纪都已经比较大了,身体形貌有着明显的特征,一看就是经年的老工匠。 现在他们聚集到这里,在想什么,想说什么,许问大概也猜得到。 “恭喜许先生。”一名老者开口,颇具古风地向许问拱了拱手,道,“拍出如此高价,实至名归,也是我们华夏匠人的骄傲。” “多谢,请问您是……”许问回礼询问。 “我姓高,名叫高华庭,是算房高现下的主事。”老者自我介绍。 许问顿时恍然,往四周看了一圈。 这种场合,老高能站到最前面,小高连进这间屋的资格都没有。 “高家精算技术,我已闻名许久,之后还有些疑惑,想向大师请教。”许问说得很客气,但很真诚。 算房高祖传的预算本事真的独树一帜,许问就算有了逢春城的经历,在这方面也远远没法跟他们比。 未来许宅的修复以及另一个世界逢春城建城,都挺需要这方面的知识的。如果可以的话,许问确实想向他们学习。 “那有什么问题?许先生想学什么,尽管开口。来,先加个微信。”高华庭微微一笑,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二维码,递到许问面前。 这动作真让许问有点猝不及防。一个挺有古风的人,突然掏手机要加微信,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不过他反应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微信给加上了。 这无疑只是个开始,紧接着,无数的手机递到他旁边,无数的二维码亮了起来。 许问一个个加上,一个个备注。他发现,谁能站什么位置也是有讲究的,他面前的这些人,正是“那”十五家的代表。 在他们后面的,还有很多现在比较大型的公司或者古老的技艺宗派,几乎就是把华夏当前比较出名的古建筑与古手工业的技术机构一网打尽了。 许问加了这些微信,人脉瞬间得到了巨大的扩展,可以说在这一行办什么事都不愁找不到人了。 “那就今天下午见了。”高华庭非常干脆,加完微信,对着许问晃了晃手机,转身就离开了。 今天下午?许问一愣,立刻明白了过来。 下午探索许宅的直播,他们当然是会密切关注的,甚至还有可能会去现场。 这倒是意外之喜…… 算房高带了个好头,接下来这些人,就算很想跟许问多聊一下,也要顾虑到现在的时间,所以加完微信,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也算是提前在许问面前混个脸熟。 许问微信上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也渐渐散开,最后只剩下承运公司的工作人员和几个熟悉的面孔。 李三司站在人群外面不远处,正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一边往这边看。 他身边那个也是张熟面孔,陈楠陈教授,上次见他,还是拍卖会之前。 看见人群散开,李三司和陈楠迎了上来。 陈楠走在前面半步,开口就道歉:“抱歉,先前我那些话,是我鲁莽不懂行了。材料的处理,并没有一定之规,重点还是个人的表达。是我太偏狭了。” 他说得很干脆也很诚恳,一点也不拿架子。 许问于是也回答得很认真:“您的理念也不算有错,我也觉得雕刻需要顺应材料本身的特质来,这一次我只是做了一些特殊的处理,本质还是依循着这样的理念。” “确实,木色木纹,都未脱材料本色,相当巧妙。”陈楠同意,若有所思地道,“如此,我倒也有了一些新想法……” 他没再说话,偏着头思考着,李三司似乎跟他很熟,很了解他的作风,含笑看了他一眼,对许问说:“今天下午你要直播游览那座古宅?” “是。”许问点头。 “咱们也可以跟着凑个热闹,一起看看现场吗?”李三司问。 许问当然不会忘记他们来万园是要做什么的,他毫不犹豫地说:“求之不得。” 李三司也没多耽搁他,许问很快结束了眼前的事情,交割安排了一些事情之后,被武斯恩派的车送回了许宅。 直播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但要出效果,前期是要做很多准备的。 有些事情他跟武斯恩沟通过了,对方会派人来帮忙,但更多的事情,还是要许问自己动手才行。 毕竟,要用镜头最大程度地展示一件东西的美,必须得最了解、最热爱它的那个人来。 黑暗的夜里,许问走在许宅之中,像以前千百次一样,观察着它、体会着它。 他闭上眼睛,就能想到那不知是真是幻的情景。 他从班门世界向此处“坠落”时,能从上空看见一整个它。 有一刻,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见了它正在建设时的样子,它刚建成的样子,以及逐步破败到现在这样的一整个过程。 从生气勃勃到黯淡了时光,从建设时贯注了心血的热情到时光静谧的书写,许宅的前世今生,处处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可以看见这里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 它们既是这里的建造者精心组织搭建而成的,也是时间自然的磨砺与选择。 甚至你会有一种感觉,它原先的主人、它原本的造物主在设计与建造它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它未来的样子,甚至倾颓倒塌的样子。 所以纵使这样,它也是美的,许问当初对这一窍不通,仍然被它一眼吸引,从此陷入了自己的命运。 不过,这也形成了一个问题。 修复它的标准与程度是什么? 时光是它如此美丽的原因之一,要怎样保留这份美? 老实说,在此之前,许问连怎么给它锄草都考虑了老半天。 哪些应该锄掉,哪些可以保留下来,哪些暂时锄掉将来再恢复…… 步步有规划,步步有讲究。 现阶段,怎样尽其可能地把它传达给镜头前的观众看到,是他最要考虑的事情。 这个时候,拍卖会上竞拍的盛景、一亿八什么的完全被他抛在了脑后,好像那真的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数字。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一个声音传来,许问转头,看见荆承正袖着手站在一边。 “没什么……”荆承的存在非常特殊,至今只有许问能看见,许问不觉得他能帮得上什么忙。 他正要拒绝,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嘴,转过头紧盯着他看。 要说对许宅熟悉的程度……还有谁能超得过他?  779 年轻人的世界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中午,许问来到曲河路一幢小楼的外面。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子,许问在这里住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完全不知道,今天还是第一次来。 这家馆子名叫蔡记,并不公开对外营业,来吃饭要提前预约。 许问走到地方,武斯恩正等在门口接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很熟的面孔,方方正正一张脸,戴着眼镜,许问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常思危。 以常思危的身份,竟然在这里等着迎接他,许问再怎么淡定,也不禁有些惊讶。 “是我急着想先见见你。”常思危笑着说,光明正大打量许问,毫无避讳之意。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年轻。”看了一会儿,他诚实地说。 “常总也是,比网上看见的时候感觉要更年轻有活力一点。”许问实话实说。 “哈哈哈哈,不行,还是老了,这张老脸也得好好保养了。”常思危大笑。 三人进了屋,常思危问道:“这里如何?我每次来万园,都要上这里来吃饭。” “常总这样说,菜品质量当然是好的。”许问环视四周,随口道。 “那这里的环境呢?”常思危紧接着追问。 “是后来仿建的宅子吧。”许问说。 “为什么这么说?” “有些地方可以稍微改进一下。” “换了你的话会怎么改?” 常思危一边问一边转头,看见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笑着向她招手,道,“六娘子,我给你找了位大师来。你快求求他,让他给你改一下屋子里的布置,管保你这里的生意能更上一层楼!” 六娘子穿着改良式旗袍,挽着发髻,看上去又泼辣又大方,她听了就笑:“我这里地方有限,也不求生意再有多好了,不过能请许大师抽空帮我改一改,住得更舒服一点,那也是很好的。就怕许先生一件作品一亿八,我出不起价!” “这是在拿捏我呢。”常思危也笑了,对许问说,“说真的,六娘子是我老朋友了,我一直也觉得她这里似乎哪里有些不妥,但水平不够,说不上来。现在既然已经请神上门了,还请许先生随手指点一下,这个茶水费,就由我来掏了。” 常思危说要掏钱了,谁也不会觉得他掏不起。 许问只是笑笑,这对他确实只是举手之劳,但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他也不会拒绝常思危掏钱的举动。 “那我就改了?”他问。 “请便请便,求之不得!”六娘子连声道。 许问要过纸笔,完全没有思考的意思,现场给六娘子演示讲解了起来。 他现在已是半步天工,对“物”的了解已经近乎道,这些东西,一眼即明。 一间房屋放在这里,是给人住,也是给人做生意的。 所以,它自然而然需要与周围的气息相通,符合某些固定的规律。 譬如空气流通、譬如照明、譬如迎宾送客往来之间的行动关系、抬头低头之间映入眼帘的方寸景物…… 这些都是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随时会遇到的,有的可能会不特别引人注目,但当它做到位时,你一定会留意到,同时带来发自身心的愉悦感。 “这里,可以种两丛竹子,不要多,就两丛。” “这里,可以把屏风架移个位置,移到那边去。” “……” 蔡记的预约早就满了,是要一直做生意的,考虑到这一点,许问没有进行大的格局上的改动,只做了一些小的调整,有一些甚至现在就可以完成。 而这,完全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那些现场调整的,旁边三人马上就能感觉到不同;稍后调整的部分,许问稍加描述一下,他们也似乎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色。 三个人跟着他,不知不觉就听入了谜。 “我原本以为这里已经挺好的了。”常思危听着听着,感叹道。 “确实挺好的了,虽然是仿制的古建,但大体格局与摆设,都没有大错。”许问道。 “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好与更好之间,差别就是这么微妙。”常思危道。 这是确实,许问也不会反驳。 没一会儿,他们走遍了全部的三层楼前后院,许问把该讲的部分也全部都讲了一遍。 蔡六娘一边派人调整,一边若有所思地道:“许先生,回头我要对这里进行通盘大改的话,还可以找你帮忙吗?” “不用吧?你这里生意已经挺好了。”常思危意外地看她。 六娘子只是看着许问。 “可以啊,大家也算邻居,举手之劳。”许问很喜欢她这种爽利劲儿,很快就答应了。 “太好了,多谢先生,今天这顿,我来请客!”六娘子是真的开心,很快去安排厨下了。 当然请饭是请饭,回头改装的设计费还是要另算的。大家都是通透人儿,这点不言自明。 “说好今天我请客,结果竟然蹭了顿饭。”常思危笑着说道。 “哪里,不过看起来,我已经通过常总的考试了。”许问只是微微一笑。 常思危也笑,向他举杯致歉:“失礼。” 常思危的这个举动是一时兴起,也是对许问的一次考验。 许问通过得毫无疑问,甚至还超出了他的想象,于是随后坐到蔡记清雅的花园小阁桌边时,常思危直接提出了此行的目的。 如他所说,一亿八确实是因为班门锁本身,他也觉得它值这个价。但更重要的,他是想通过这次拍卖,与许问达成合作。 当然,真要合作的话,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常思危前两天才留意到平镇的这次活动,之前他知道,但是没有关注。 而当他决定参拍之后,这么短短两天时间,他就已经完成了新的策划方案,这时直接拿了出来给许问看。 常思危会亲自前来,对这件事是真的重视,他拿出来的方案也是综合性的,涵盖了很多方面。 许问一看前面的总纲,表情就变得严肃了起来,认真地一条条看。 常思危也不急,端着茶慢慢喝。 这里的茶也很不一般,正宗上好的明前龙井,淡而清香,在舌根萦绕不去。 他们这一行喝咖啡的多,但他还是一直好茶,觉得这才是华夏的那股味。 这次他是带着诚意来的,想要与许问达成的合作项目很多。这跟他的个人爱好有关,但只是一部分。 终究,还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趋势,有关未来的趋势。 其实他有这个想法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这次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点,只是没想到,关键会落在这么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有点意思,但也很正常。 当初他开始创业的时候,也就差不多是许问现在这个年纪,可能还要更年轻一点呢。 780 三个项目 - 匠心 - 沙包 “项目很多啊。”许问看完方案,若有所思地说。 “难得遇到您这样完全合意的合作对象,当然要可着劲儿压榨了。”常思危哈哈笑,玩笑话里带着一些真心。 六娘子厨下手脚十分麻利,许问也没看多久,他们就把菜一样样地上上来了。 蔡记私房菜卖的是定食套餐,每人一份,小盅小碟装着,食器皆美。 各种菜色依序上上来,色彩清爽又丰富,香气或浓郁或淡雅,混在一起不仅不会冲突,反而互相衬托,前阵子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常思危招呼他们吃,不愧是这位大老板常来的地方,确实美味非同寻常。 许问一边吃,一边还在思考着刚才看到的方案。 总地来说,一共三项。 第一项,易讯公司决定全面深入地推广传统文化,将其作为长期的、持续性的方针方案,体现在VI设计、活动流程等种种方面。 为此,易讯公司想要聘请许问作为顾问,对此进行指导。 第二项,易讯公司想要新修一个工业园,既然已经确立了新的企业文化风格,新工业园当然也是要走华夏风的,对此,他们也想请许问来当这个主设计师。 第三项,回到易讯公司的老本行、当前的核心业务之一,他们打算制作一款名为《班门锁》的游戏,游戏的核心元素,就是常思危花了一亿八千万买下来的这套班门锁。 看到最后一项,许问还是挺服气的。 人家买艺术品是为了收藏,常思危除此之外,还准备用它来挣钱。 可想而知,以易讯公司的体量和实力,这款游戏要是能做起来,收入根本不是一亿八能打住的。 这样算起来的话,常思危花了一亿八,买了这件班门锁,买了一个游戏创意,还买了跟许问的关系,真正一举多得,太划算了。 “第一项没问题,我可以当这个顾问。”许问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说道。 易讯公司有这样的计划,影响力必定巨大,他当然乐见其成,也愿意为此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么大的项目,顾问肯定不止他一个,需要花费的精力有限,不至于影响他的正事。 “第二项只能说抱歉了,我未来的主要工作必定是修复许宅,恐怕接不下这么大的任务。” “也没关系,那能请许先生当个设计顾问吗?就像对蔡记这里一样。”常思危了解情况之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立刻退而求其次。 说起来,许问身上还挂着一个监理的职位呢。在其位谋其职,看来有空要去清遇看看了。 “这个应该没问题,具体得看两边的时间安排。”许问想了一下遁世的事情,保守答应。 至于第三项,方案中对许问的职责规划得更多一点,需要他提供技术支持。甚至从某个一方面来说,他是这个游戏的技术核心,很多事都需要他来做。 这一项许问略微有些犹豫,但思考良久之后,同意了下来。 计算下来,班门锁里一共藏了一千零八种不同的技术,囊括了一共五个门类,里面有他从各种学来的,也有在进境之后,受到启发自创的。 这些技术不少都是工作中的灵光一现,但现在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如说家珍不说,也可以完全把它们详述出来 ,教给其他人。 一方面是受到连天青的影响,另一方面是他自己的本性,许问从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 他巴不得有人来向他学习,他好把这一千多种技法全部教出去。 但问题在于,第一,没人来学;第二,他没时间教。 教学生是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的事,他要重修许宅。当然,在重修的过程中他可以带一些学生,但数量总是有限,教学质量也有限。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前一件事。 用一句现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传统技艺这一件现在内卷化严重。 很多时候,它就像一个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总是那些人在玩,新人不仅很少加入的,甚至很多流失的。 就像现在,昨天许问特别留意过,那些围在门口叫他一声先生的,基本上都是老工匠了,没什么新人。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班门的小平头张毅就是其中一个。但这真的太少了,完全不足以支撑起一个行业的传承。 所以,常思危提出的这个方案让许问心动了,非常心动。 以班门锁为题材,做成一个融解谜、探险、对战等为一体的大型游戏,旨在推广传统文化,教学传统技艺。 许问是个货真价实的现代人,游戏这东西有什么样的魅力,他当然是很清楚的。 这个游戏做得好的话,势必会吸引很多人,尤其是青少年。 就算不能吸引他们从事这一行,让他们对这一行有所了解也是好的。 基数大了,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老实说,他一点也不怕常思危挣钱,他就怕他不挣钱。 在这种事情上,能够双赢当然是最好的。 “这项我没问题。”许问很快做出了决定,道,“不过我还希望看见更进一步的策划方案,好从中找到介入的角度。” “那太好了!”常思危笑了。 他格局很大,来找许问确实更多地是为了方案的前两项,尤其是第一项。但他游戏发家,很清楚这样一款游戏能做到什么,也很清楚许问为什么会对这一项格外感兴趣。 “现在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回头我会督促下面完成更具体的方案的。到时候具体的合作方式和薪资方案,我也会一并发过来,细节内容,再慢慢商量。”常思危向着许问举杯道。 许问从不假清高,而且他现在确实资金短缺,九千万都填不了这个空,剩下的当然要多多益善。 “行啊,那我就等着了。”许问回以致意。 武斯恩一直旁听没有插话,这时听见他们达成一致,非常兴奋,甚至轻轻挥了挥拳头。 他一直在为这样的目标拼尽全力,而现在,眼看着它渐渐成形了。 许问三天之力,顶他十年之功。 武斯恩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一点也不失落。 他很高兴。 781 眼中世界 - 匠心 - 沙包 三个人都不是那种慢条斯理吃饭的类型,虽然六娘子这里的菜的确非常不错,但谈完正事,他们就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没一会儿就搞定了午饭。 现在还不到一点,但许问的直播两点就要开始,前面需要准备的事情还很多。 武斯恩走得比许问更早一点,许问的直播需要一些他员工的帮助,他比较有经验,可以做一些安排。 ——听完常思危与许问的交谈之后,他参与此事的积极性突然变得更高了。 “我正好还有一下午的时间,能请你带我去逛一逛这座宅子吗?”常思危笑着问道。 许问这样的人,宁可拒绝易讯工业园主设计师的位置,也要修复那座古宅,常思危对此确实很有兴趣。 “当然。”许问当然不会拒绝,擦干净嘴站起来,就带着常思危往许宅的方向去了。 到了门口,许问突然一愣。 他走的时候门口还是空空荡荡的,这时候却多了一堆人。除了正在忙来忙去、准备配合下午直播的承运工作人员,还有很多“熟面孔”,是昨晚那些跟他说“明天见”的工匠大师们。 “明天见”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那些人向他行礼,明显也是来看许宅的。 关注的人越多越好,许问当然不会拒绝。他先行安顿了一下他们,自己继续去做准备,等到直播正式开始,让他们跟在后面就行了。 没一会儿,李三司他们也到了,他们也是要跟着许问一起逛宅子的。 而且,他们比常思危和那些工匠大师更重要,毕竟许宅能不能评上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能不能获得最重要的国家拨款,就要看今天他有没有展现出它的价值了。 许问忙碌了一会儿,尤其跟武斯恩的摄影师一起呆了好一会儿。 ………… 昨晚拍卖会的直播效果太好,尤其是最后一亿八的高价震惊了所有人。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人们判断一件事情值不值,就是靠钱数来的。 一亿八这个数字出来,所有人都觉得熬这一晚上值了,第二天大早起来,打着呵欠去办公室或学校,见到同事或者同学时,个个都兴奋得不行,跟看过直播的人热议,跟错过了的人详细介绍。一上午,一亿八这个数字响彻大江南北的所有角落,这热度在网上也是直破云霄,轻松把话题送上了热搜第一位。 现在正是这个事件热度最高的时候,它直接反馈到了许问的直播上。 中午离两点还有半小时,空直播间的热度就冲到了一千万,弹幕刷了满屏,把直播间搞得像一个满员的论坛一样,让人看都看不过来。 关龄她们下午没课,当然也第一时间守在了这里。 “虹虹是去平镇了吗?去干什么呢,怎么还没回?”一个室友看了看镜虹空荡荡的床位,皱眉疑惑。 “难不成她受了许问的激励,要重拾家业?再入这一行?”关龄大胆猜测。 “哎,别说,要是我有那样的底子,我也挺想学的。感觉很有意思啊。”另一个室友说。 “我也有点想学,手工做点小东西什么的,不过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关龄有这样的想法好几天了。 “可以等她回来,让她教我们啊!”室友说。 “万一她不回了呢……” 要说的话,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三人安静了下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点舍不得,但想想,又挺为她高兴的,甚至还有点羡慕。 “啊,直播开了开了!” 一转眼,两点到了,直播画面瞬间发生变化,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虹虹?” “镜虹?” “她还在平镇,不对,是万园。” “她怎么跟许问站在一起?” 她们很快就发现了,这只是个偶然,镜头很快从他们身上移开,摄像机被交到了许问手上,显然是要由他来掌镜。而许问手向外一翻,直接准备用第一视角来看世界了。 弹幕有一些抗议声,毕竟很多人都喜欢看到主播的脸,尤其是许问长得还很不错的情况。 不过许问根本就没拿手机,显然已经决定了,弹幕吵闹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一般来说,弹幕节奏被带起来了,很难就这样平息下去的,但是许问镜头里的画面同时在屏幕上映入观众的眼帘,一种奇特的感受扑面而来,瞬间就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我们现在在曲河路上,大家应该不少人都听说过这里。这是万园市最出名的街道,也是这个城市名字由来的原因之一。这是万园古城迄今为止保存最完整的一个区域,是这座城市的缩影。这里有许多著名的园林,也有许多私家园林隐藏在高墙之后,我们今天要看的,就是其中一座。” 许问声音清朗,语调轻快,简明易懂中又蕴藏着一些深韵,让人忍不住有些好奇。 而与此同时,他的镜头掠过了眼前所及的一切,河流、石栏、地面,以及流水绿树与繁茂的白色夹竹桃花。 这场景有些万园特有的韵味,但总体来说非常平凡,并不突出。然而它透过许问的镜头展现出来,却突然变得更美了,不仅美,还满怀情感,看得人眼睛都移不开。 现场不少人跟着许问,一般来说,他们都看见现场实景了,没道理再去直播间看二手的画面。 结果有个年轻人一时好奇打开了,突然轻咦了一声“好美”。 旁边人听见了,问:“什么?” “你看直播,怎么觉得他看到的跟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似的!”年轻人小声说。 “都一样的东西,难道他能看出花……”旁边人一边说,一边凑过去看同伴手机,结果一看就呆住了。 许问直播间的画面还当真是一朵花,不是灿烂的夹竹桃花树,而是栏杆旁边一朵普普通通的黄花。 树影投下,那朵小花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光与影交错,那感觉,就像幽静中突然有人拨动了琴弦,在他们的心里击动了一记无言的回声。 两人盯着直播间画面看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回头,找到了那朵花。 许问摄像机拍的是实景,没加滤镜,所以花还是花,它的光影也还是一样的美。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他的直播仿佛是一种引导,帮助他们留意到了这处不起眼的景色。 他的镜头便是他的眼睛,镜头中的画面就是他看见的世界。 “有意思。”年轻人的同伴轻声嘀咕了一句,也掏出了手机,静了音,用流量看起了直播。 他倒要看看,许问这样的人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782 满地都是 - 匠心 - 沙包 于是场内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情况,许问在前面走,很多人跟在后面,手里还同时拿着手机,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从直播间里追随他的目光。 他们一边看许问在看什么,一边用现实自己看到的东西与之相对应,人人都看得若有所思,仿佛有了一些收获。 直播间里的观众就更干脆了,他们看到的直接就是许问的视角,看他之所看,仿佛心情也与之同调了。 许问给观众介绍了一下曲河路,介绍了许宅的由来——当然是可说的那部分。 说到这里,他眼睛眨了一眨,在门边的阴影里看见了另一道影子。 是荆承。 他正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墙上的藤蔓,然后转过脸来,向着许问点了点头。 周围到处都是人,很多人都在好奇地打量这里,有些还试图往里看。 他们的目光掠过,没一人看见荆承。 就现在来看,他是这座宅子最奇妙的一点了…… 许问有时候甚至有一种感觉,荆承其实并不存在,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但是,这“幻觉”带来的情绪与感受,也太真实了。 听见许问的话,弹幕随之热议。 “这也太爽了,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平白拿到一处房产,还是一俯古宅!” “没看见限定条件?得修。” “修就修呗!修好了还不是自己的?” “傻缺,用你屁股想想说法知道得多少钱。” “九位数往上了吧得?” “看情况,十位数也有可能。” “我靠,这么多钱,怎么挣啊?” “还费工夫,大半辈子都得赔进去。” “那不是祸患了?” 许宅从外面看非常平凡,许问还没开始修,木门漆色斑驳,上面深深的裂痕像干涸的河流一样,沧桑而残破。 这样看起来,这座宅子真是一点也没有让人修复的动力。 “在办完手续前,我完全没有想到真的要修复它,是打算找个中介把它挂出去卖的,这样也算白得一笔意外之财。” “但是,来到这里以后,我就改变了主意。” 许问推门进屋,镜头随之移动,首先定在了一处青苔上,然后随之上移,掠过那两棵朴树,从下往上经过门洞以及上方的砖雕,寸寸移动,处处书写。 这镜头真就像是许问的眼睛一样,带着不一样的温度与情感。 被他这样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变得更美了。 不,应该说,它们本来就是这么美,他只是“看见”了而已。 而这时,旁边有人轻咦,往前迈了一步。同时他的声音传进了直播间:“许先生,这个,难道是我齐家的仿唐明月雕?” 弹幕立刻有人解释。 唐雕顾名思义,就是出现于唐朝的一种雕刻方式。它有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特征,雕刻方式以从容大气为主,但由于时代限制,相对不那么精细,技巧相对原始。 仿唐明月雕,是齐家的祖传技艺。它们汲取了唐雕的精华,在保留其大气庄重风格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技术,让其更加精细、更适合日常装饰使用。 不过就像很多传统技艺一样,仿唐明月雕现在在齐家也残缺不全接近失传。近年来,他们在全力寻找这一技艺成熟形态的样品,没想到先一步在这里发现了。 “对,确实是仿唐明月雕。当初这座宅子的建造者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把它用在了这里。”许问点头道。 这话放在以前其实是有点避忌的。 仿唐明月雕,那是齐家的家传绝学独学绝活,这宅子的建造者竟然会用,是从哪里学到的?没准儿就是偷学! 但现在在齐家,这技术都已经要失传了,称得上一个保管不力。 在这种情况下,能在这里看见如此原汁原味的仿唐明月雕,可以说是一种幸运,齐家还应该向这位建造者道谢呢。 现在,齐家这位紧盯着门头上的砖雕,几乎舍不得走了。 他一边看,一边还在喃喃自语:“妙极,原来是这样,我有点明白了……” 这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直播间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一些人有些惊疑不定,满弹幕都是疑惑的询问。 “怎么了?” “这也太巧了吧?” “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戏呢。” “怎么就是做戏呢,就不能是真的吗?” “我靠,刚进门就有人发现了他家失传的技术,你跟我说这是真的?” “没准这里满地都是呢哈哈。” 许问看了齐家这位一眼,继续往里走。 大家继续追随他的目光。 透过他的眼睛,许宅逐步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门厅后面那片特别破,肉眼可见的很难修。 但即使这样,从许问的角度看起来,它也有一种不一样的美,残破得也别有野趣。 就在这种环境里,又有人停下,他关注到的是一处废墟的莲花型柱础。 柱础是柱子下面的石质承托,用来隔绝潮气、减震等等,在古代使用得非常广泛,几乎每根木柱下面都会有一个柱础。 所以在这里,柱础的分布相当于柱子的分布情况,单看现存的柱础以及它留存下来的痕迹,就能初步分辨出屋宇梁柱的结构与特色。 “这柱础……感觉是歪的?” 屋宇横平竖直,梁要正,柱要直,柱础怎么可能是歪的? “是年岁太久,外力所迫吧?” “不太像。感觉是一开始就做成这样的。” “这叫侧脚,如果木柱还在的话就可以看出来,它会将柱脚向外抛出,柱头向内收进一定比例。这是定江一带常见的建筑方法,很符合建筑结构力学。主要是借助屋顶重量产生水平推力,增加木构架的内置力,进而增强结构的稳定性和抗震性能。” 这是李三司在说话。 定江在万园隔壁省,距离不算太远,因为靠海所以台风比较多,对木结构房屋的稳定性格外看重。 “不过在当时,这倾斜的角度和比例都很不容易计算,事实上计算方式现在已经失传了。”李三司继续道。 “又失传了?” “真满地都是失传技术啊。”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是我们李教授啊!李三司!” “李教授在……这宅子是要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783 属于你的美 - 匠心 - 沙包 弹幕有李三司的学生,听出了他的声音,当然也有不知道李三司是何许人的,自然有人弹幕科普。 李三司这一生功绩卓著,科普的人非常骄傲,听的人也肃然起敬。 近年来李三司与国家文物局合作很多,对许多文物保护单位进行了调查走了流程,这事知道的人不少。 现在看见他出现在这里,立刻有人意识到了他们这一行人的目的。 接着镜头随意扫过,又有人看见了熟面孔。 “常思危?” “他竟然也在!” “正常,昨天一亿八的班门锁不是他拍下来的吗?” “正常个屁,他昨天还在咱们宝格市,十万八千里,他就这么连夜赶过去了?” “炒作吧这是……” “放屁,你请常思危给你炒作?请得起吗?” 常思危一出现,弹幕更热闹了。 近年来,易讯公司的影响力不断在扩大,深入到了每个人的生活里,常思危个人的名气,十个李三司加起来也比不过。 一夜之间千里奔驰,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现在出现在这里,这让很多人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座许宅,或者说许问这个人,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有影响力! 许问的镜头波澜不惊。 方才他的镜头额外停留了一下,让大家听完了李三司的话,然后笑着回应:“是,这里与定江距离不远,设计者可能是在当地生活过,有很多定江一带的建筑特征。后面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大家继续往后走。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明显有很多人,给这处荒芜的庭园增添了不少人气。 但随着往后走,很多人还是唉呀、我靠、尼玛的各种感叹起来。 许问的镜头自有温度与情感,仿佛能够直接把他的心情传达给眼前的每一个人一样。 无疑,许宅是美的,初见便能令人惊艳,有了一定的了解,感触更深。 按正常时间,许问住进这里不过两个月,并不算太久。但许宅情况特殊,他实际逗留在这里的时间,远远不止于此。 他利用许宅特殊的时间情况进行练习,但他也不是真的铁人,还是经常会感到疲倦的。 累了的时候,他就在这里走走转转,到处欣赏。 就这样,他看过了这里无数的角落,留意到了无数的细节。 算上这部分训练的时间的话,他在这里至少呆了有……几十年吧。 之后,随着技术境界的精进,他对许宅有了一种微妙的感应,越发能理解它、体会它。 直到如今,他走在这里,几乎感觉他就是许宅,许宅就是他。 这个冠上了他的名字的庭宅,到现在好像真的与他融为一体了一样。 他对这里极为了解,如同了解自己指掌纹路,现在他把它们如实摊开,展现给所有人看。 一块青砖,一片瓦当,一排檐兽,一眼古井。 这座许宅,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精致、更加有趣。 它的建造者不仅见闻广博,各种失传技艺信手拈来,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灵巧、广阔、充满生趣的心灵。 从许宅身上体现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灵动异常,绝不死板。 譬如飞檐上有一排檐兽,一共九只,一看就是龙之九子。 按照惯例,这样的檐兽是有固定的形态的,大部分建筑师都是照着样子来。 但许宅这九只檐兽却与其他所有地方的都不一样。 它们每一只都有各自的动作、各自的神态,甚至各自的相互关系。 这样组合起来,它们好像真的是一家里的几个兄弟,形成了一个整体。 相比较而言,它们仿佛是少了几分威严,没那么“镇宅”的感觉了。但那种温暖、逗趣、随意的感觉,更让人觉得这确实就是一个家庭。 换了现代的思路来看的话,谁又能说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温暖与和睦不是更好的镇宅的方式? 因为它美,所以它的损坏才越发让人触目惊心。 这里不知道遭遇过什么事情,九只檐兽完整的只剩下了四只,剩下五只有的还剩一半,有的只剩下了一个底座。 和睦变成了破碎,温暖变成了残缺,前后对比,一种强烈的情绪突然间贯穿了观看者的心扉,几乎让他们感觉到了疼痛。 这仿佛是许问的感受直接传达给了他们,也像是由他们心中自发诞生出来的。 总之,这一刻,每个人的情绪都真实无比,打从心底感觉到了痛惜。 其他很多地方也是如此,许问的镜头就像一个指挥棒,极其随意地操纵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看到一处或可爱或精美的设计时,他们马上就能欣赏,打从心底发出赞叹。看到这些东西残缺不全的时候,他们会立刻感觉到痛惜,受损的仿佛就是他们自己。 这主要还是因为许宅建造者所做的这些作品实在太好了,任何一个稍微具备一些审美能力的人都能欣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仿佛触动了每一个华夏普通人的内心,激活了他们与生俱来、从小到大不断接受薰陶的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你平时有可能意识不到,但当你看见一些东西、与一些思路或想法发生冲突的时候,你就会清晰地感受到,你的根在哪里,你打从心底认同什么,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更美,以及你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会照着什么样的方式行事。 许宅真的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地方,经由许问镜头与眼睛,它唤醒了这些东西,让大家突然间发现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真正会觉得美的东西! 真的是……太美了,也太可惜了。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让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复原成原先的样子? “想给许问打钱……” “+1” “这宅子不修复,简直天理难容!” “一级文物保护单位没跑了。” “国家得拨款吧。” “想去做义工……” “想学这一行了。” 有人起头之后,弹幕开始议论纷纷。没过多久,“给许问打钱”“修复许宅”连续两个话题被顶上了热搜。 这无关李三司,也无关常思危,甚至无关昨天的一亿八,纯粹是人们心底最真实、也最真诚的愿望。 想要为这座宅子、为这样的美善尽一份力量! 它真是太美了,我们华夏的古建筑、传统文化真是太美了,不忍心让它流逝,想让它重现人间! 书阅屋 784 血脉之间 - 匠心 - 沙包 四时堂无疑是许宅的集大成者。 许宅前面就已经很让人沉迷了,到了四时堂,更是令人呼吸都要停滞的美。 华夏庭园擅长方寸之间见天地,一步一成景。 四时堂是许宅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处地方,在这方面尤其体现得淋漓尽致。 其实要说的话,很多园林方寸之间体现的并不是天地,只不过是一处小景。 但四时堂的确不一样,方寸确实很小,而天地也是足够的大。 从窗户看出去,天空、屋檐、造景,分割着景物,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但又像是信手拈来,绝不匠气。 它无论艺术性还是技巧都高明得不可思议,在外面的时候,各位跟随而来的老师傅一边看,一边在各种不同的地方发现熟悉或不熟悉的技术,惊喜万分。 而到了这里,他们陡然间安静了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蒙昧无知的时候,第一次看见那令人震撼的奇观造物或者建筑,感受到了来自心灵深处的触动一样。 他们分不出心去想这里用了什么技术,属于什么样的结构之类的了。 他们全身心地沉浸在这里,感受着那几乎可以称之为具有冲击力的美感,回忆起了自己最初的心情。 不光是他们,屏幕前的观众也几乎都差不多。 他们隔着一道屏幕,冲击感也相当于隔了一层,没那么震撼。 但透过许问的镜头与他的眼睛,他们看着四时堂的整体,看着它各部分的细节,有了一种更加隽永,更加细水长流的感受。 这个时候,直播间里几乎没有弹幕了,同样的,这些观众也不再分得出心去想别的,他们几乎连呼吸都要屏住了。 许问非常了解四时堂,知道怎么能够最大限度地呈现它的美。 为了这个,他之前就做了很多准备。 四时堂的光很暗,但亮堂堂的又会失去幽静古意的本色,所以打光也得非常讲究。 他研究了很长时间,请来了武斯恩的专业工作人员帮助,终于得到了最好的光感。 除此以外,他走动的步伐、摄像机朝向的角度,一切都是有讲究的,许问对这个不算了解,同样需要专业人士的指导与帮助。 武斯恩派来的人很惊讶,许问学得实在太快了,各方面都是一点就通,甚至很多时候,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比他们的建议更好的拍摄方式和角度。 不愧是最顶级的工匠大师,他们赞不绝口,许问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怎样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传达给别人,这是每一位尽全力打造自己作品的工匠都要考虑的问题,只是一个是制作,一个是拍摄,使用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摸索到这种共通之处,思路就清晰了,他当然会知道怎么办。 有意思,这整个世界仿佛都由同样的道理贯穿,不光是技艺技术,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对于整个世界的理解,对于美的理解,对于感情感触,人心的理解…… “这就是四时堂。”许问把这份领悟保存在心里,用一句话做[烟雨红尘 ]了总结。 就他这一句话,四时堂这三个字就仿佛刻进了屏幕内外所有人的心里,被他们记住了。 许问走到后院,红莲依旧,被四周杂草拱卫,散漫而热烈。 现在是九月,莲花开到这个时候是迟了一点,但也不算奇怪。 华夏园林本就讲究人造景观与自然景观的对应烘托,这莲花的艳丽喷涌一样映入眼帘,不仅没有与许宅的清冷寂寞产生冲突,反而更营造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净之美。 它也像是化开了四时堂带给大家的冲击,直播弹幕瞬间满屏,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抒发着自己强烈的情感。 其中一个呼吁最为清晰—— “这不一级保护,那还保护个啥啊!” 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许问,以及昨天一亿八的噱头来看今天的直播的。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一座古宅而已,不知来历,没有名人佚事,没有香艳故事,竟然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强烈的情感与审美的冲击,让他们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华夏的文化,以及根植于自己血脉之中的那种共鸣! 他们开始打从心底痛惜它被破坏的现状,想要看见它被修复,甚至开始在微博和论坛等各处讨论它应该怎么被修复。 这世界上确实总是有聪明人的,关注这事的人太多,也有很多专业人士。他们思考这宅子应该怎么修,被修到什么程度才合适,讨论得非常热烈,也极其深入。 许问决定直播修复许宅其实算不上一时兴起,确实是深思熟虑过的。但只怕他自己也没想到,只是第一次直播而已,它就会带起这样的热度,引起这么广泛的关注。 这只能说,有些东西,本来就在大家心里,只是少了一个这样的机会把它发掘出来而已。 “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为止了。” 后院走完,整个许宅也看得差不多了。这里要说的话看着不是特别大,但细看下来可以赏玩的地方实在太多,一轮看下来竟然花了近两个小时。 “这也是许宅修复的第一次直播,就给大家抽个奖吧。”他说。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抽奖最吸引人。一瞬间,刚才流失到微博和其他论坛的人一个不剩全回来了,还带了很多人来,许问直播间的热度再次达到了顶峰。 “抽个小东西,我自己做的。”许问已经想好了,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临时工作间,台子上摆着一只小猫摆件,正拱起背,翘着尾巴,在伸懒腰。 这小猫须发皆全,活灵活现,生动得好像下一刻就会换个姿势一样。 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是一个根雕,小猫的仪态动作甚至耳朵胡子,全是树根原有的部件,许问只是把它稍加塑形,“引”了出来而已。 这样一个根雕,能找到它的原型算是非常幸运,许问塑造它的手法更是妙到毫巅,猫的神态、动作、细节全都恰到好处,宛然在生。 这摆件只有半个巴掌大,可以说非常小,但它的价值一看即明,不言而喻! “可以开始抽了。”许问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时向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常思危的。 “这个抽奖,我们也可以参加吗?” “我也正想问呢。”李三司跟着含笑道。  785 回归 - 匠心 - 沙包 常思危当然是不行。 他是普通的大老板也就算了,抽奖时只当一个普通人,关键他还是同时是虎鲸直播的幕后大老板,他参加抽奖,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 常思危表示遗憾,是真的遗憾,他紧盯着那只小猫,满脸的爱不释手。 许问采用了最简单的抽奖方式,弹幕直播抽,只需要发一条弹幕,不需要其他任何条件。 结果一瞬间,不仅弹幕刷了满屏,办卡送礼的人也陡然猛增。 很多人觉得,这样抽到的机率可能更大。 武斯恩在旁边用手机看数据,直接咂了咂舌头。 太厉害了,就这么一会儿,就收了三百多万的礼物。 虽然照班门锁的势头,三百万只堪堪及得上拍卖的价格,但这声势,比普通的拍卖可大多了。 弹幕抽奖是由后台程序直接随机的,看上去还挺公平。 最后抽中的那个人没有在直播间开通爵位什么的,也没有送出大额的礼物,仅仅只是订阅了直播间,送了一点免费的礼物。 武斯恩有点遗憾,这样一来,许问下次抽奖可能不会有那么多人抱着侥幸心理送礼了。不过回头一想,他又觉得,这可能才是许问真正想看到的结果。 他——他们需要的,正是这种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地关注这件事的路人。 至此,本次直播算是圆满结束,许问关闭了直播间,人们看着许宅消失在自己眼前,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于是很多人点开了直播回放,想再重温一下,也有剪刀手想要剪辑一些精华部分,吸引错过直播的观众。结果他们重新打开直播,对着长达两小时的视频竟然觉得无从下手。 处处都是精华,处处都是重点,从头到尾更仿佛有情感在流动,有一种连绵不断的感觉,根本剪不开。 最后他们只好把整整两个小时的视频原模原样地传了上去,连背景音乐都没加。 他们在自己的微博上或者留言区非常诚恳地表示,请大家点开这个视频,从头开始看。 绝不会觉得浪费时间,事实会告诉他们,值得,真的值得。 许宅的网络热度居高不下,许问这次直播简直变成了一次国民事件。 而这时,许问刚刚送走常思危。 常思危仿佛更坚定了跟许问合作的想法,表示回去之后,会派人抓紧时间把方案细化,到时候再跟许问沟通进一步的合作细节。 李三司和他顾问团的人则没有马上离开。 经过这次直播,他们对许宅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算是有点概念了。 不过评定一个文物保护单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势必还会来许宅很多次。 许问思考了一下,给了份钥匙给他们,他不能保证自己随时都在。 李三司并不意外,显然早就已经习惯这种做法了。 他们留在这里,跟其他师傅聊了起来。 这些基本上都是刚才在直播过程中,对许宅的某项工艺表现出惊奇的人。 一座宅子用了什么样的失传技艺,当然也是保护评定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东西他们肯定是要了解统计清楚的。 结果这一问,他们才发现,许宅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它涉及到的失传或者待失传的技艺,远不止刚才直播里提到的那些,真·满地都是。 就算是现在,还没有离开的那些老师傅仔细打量着这座宅子,也不断冒出来各种各样的新发现。 它就像一眼古老技艺的源泉,容纳了从古至今无数工匠的智慧结晶,将其融合起来,最后在艺术上达到极其高妙的程度。 “这跟你班门锁的思路倒有点像。”李三司听了一会儿学生对老师傅们的询问以及记录,笑着对许问说,“要不是时代真的不对,我多半还会觉得这是你建的宅子呢。只能说世事真是奇妙,冥冥中自有传承。” 许宅虽然还没有断代,但明显是座古宅,至少也是清代往上,当然不可能是许问建的。 李三司只是随口一说,许问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重新回头,审视般看着它。 为什么偏偏就是他继承了这里,被送了进来呢? 他那位名叫连墨的曾祖父,至今也没查出来是什么来历。 他究竟是谁? 这宅子究竟是谁建的? 许宅还是渐渐安静了下来,再怎么舍不得,现阶段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不过可想而知,这安静只是暂时的,再过不久,这里就会变得非常吵闹,像所有的工地一样,直到彻底修复完毕为止。 许问有些担心,但也有更多的期待。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来找自己说话的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姓镜,很少见的姓氏。 她是来感谢他,并且来申请一件事的。 她出身一个木匠世家,没算房高他们规模名气大,但在业内也是小有名气,有自己的传承技艺。 她从小被认为极有天赋,但她最后却没有选择这一行,而是像所有普通女孩子一样,正常读书考大学,现在在读的专业跟木工技艺也全无关系。 但她一直惦记着这个,偶尔会私下做一些手工,看着做出来的作品发一下呆。 她觉得做这行没有前途,但心里又有些不舍…… 然而这次她看了许问的直播,终于承认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打算把自己的家传技艺拣起来,同时换大学换专业,正式学一下现代的技术,把两者结合起来,重新开始。 她看过许宅之后,非常喜欢这里,想要参与它的重建工作。 但她知道,现在她的能力仅仅限于做点小手工活,远没有到可以参与这种程度工作的时候。 所以,她想请许问给她留个位置,未来她学成之时,能够到这里来实习,她是真的想到这里来,想为这份带给她的美与感动尽一份力量。 当时许问实话实说。 重建许宅需要的时间很长,按理说,等她学成归来,肯定也还是有机会的。 但他非常看重这项工作,对参与者的实力有很高的要求。能不能让她参加,他现在不能确定,还得等未来看她学成之后的实力。 听完之后,这女孩笑了,重重点头,道:“理所应当。” 她的神情间如若有光,对自己充满自信。 事后想想,许问觉得她这么自信也是有道理的。 许问有点印象,刚才站在她旁边的那位老者,也是算房高等十五家里的,地位不低。 那老者对这女孩态度非常亲近,真就像对自己的子侄差不多,可见这女孩舍弃了的家族传承,并不像她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有这样的背景,自己又有天赋,够努力的话,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许问不讨厌这样的后门,反而很期待。 能吸引这样的年轻人回归,他已经不虚此行。 不过他之前说的也是实话,修复许宅,需要的不是天赋,而是货真价实的实力。能不能走到这一步,还得看女孩自己。 不仅是她,许问也是一样。 拍卖也好,李三司也好,常思危也好,这些算是给他未来的工作开了一个好头。 但真落实到实际工作,还得他自己努力,拿个好方案出来。 他现在有了一点头绪,得慢慢细化出来。 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些事情,也得分身分心完成…… 786 奔跑的班门 - 匠心 - 沙包 许问先打了个电话给陆立海,问了一下遁世博物馆那边的情况。 接到他的电话,陆立海十分惊喜。 他其实也一直在关注着许问这边的情况,很清楚他心里的打算。现在看见他大获成功,他也非常高兴。 尤其是通过这次事件,班门再次被推上舞台,很多人知道了这个古老技艺世家的存在。 陆立海很高兴,也有点惭愧。 到现在为止,班门仍然只具有三级资质。它曾经是跟算房高他们平起平坐的存在,甚至从某方面来说还要高一层。 但现在,人家与时俱进地位不减,他们只剩了这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名头和一座断水断电的五岛,真的是差得太远了。 这是他们一代代家主的失职,他也难辞其咎。 幸好有许问,让他们现在重现天日,他不会辜负他的这份看重,一定会认真打算,把班门的辉煌重新带回到所有人面前。 他跟许问汇报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班门祖地五岛已经通水通电,有政府的大力协助,这方面的进展还是很快的。 班门无论老少,都被派出去学习新知识新文化了,必不能再抱着那些老东西,只想着啃以前的老本。现在第一批初级证书已经下来,一共有二十人,中级证书七人,这两项已经达到了二级资质的标准,但最关键的建筑工程专业注册建造师人数还不够。 这个其实可以挂靠,要找人也不难。不过陆立海不打算这样做,还是决定自己来。 做这一行,这些东西都是最基础的要求,他们要真正发展,不可能总靠别人。 说起来,以前的他们,真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优越感。 其实认真想起来,凭他们也配? 不过是一些做苦活的老匠人,换了以前,饭都吃不起,想读书都不配的,现在竟然抖起来了,敢瞧不起别人了,简直丢人。 他们商议过后,决定从根子上做起,彻底抛弃这种无谓的优越感,跟上新世界的脚步。 因为许问,算房高那十五家开始联系他们,询问他们的情况,并且想谋求一些合作。 陆立海知道这是他们想与许问保持长期的关系,他们班门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已。但陆立海一点也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现在初步交流下来,两边还是很友好的,班门很认真地向他们请教一些东西,对方也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了这样的引领,班门的发展肯定会更快。 许问挺高兴。 真正的大师永远都抱着一棵学徒的心。 其实陆立海这样说,也是恨铁不成钢,对自家人严格要求。 在许问看来,班门这些人在技艺上其实并不自高自大,有自己谦卑的一面。 主要就是对于外界,可能是跟得太辛苦了,所以就不跟了,把自己封闭起来,守着过去的那些东西,恍然之间,没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全变了。 现在他们正视了这一切,愿意走出来,从头开始学,这当然是好事,大好事,许问乐见其成。 所以班门锁的班门指的不是他们这个班门这件事情,他也不必刻意解释了…… 班门的发展是个长期的过程,陆立海只是提了一下,重点很快回到了遁世博物馆身上。 许问在这里兼了一个监理的职位,为此李秀秀那边还有定期给他打钱,钱还不少。 拿钱办事,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上次去遁世博物馆现场是三个月前的事情,现在这里一切照常进行,施工标准方面严格按照九鼎公司的要求来,一些不恰当的技艺也照许问过来的指导修改过了。 他回头把最近的相关资料全部发到许问邮箱,许问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看,没空的话也可以根据资料来了解一下。 总之,一切推进得比较顺利,许问要是抽得出空的话,可以下个月过来看看。到那时候,当前阶段的工作会有一个总结,许问正好可以验收。 打完电话,许问又看了一下网络上的反馈。 平镇与许宅的热度不减,网上很多人正在热烈讨论这样一座宅子应该怎么修。 很多人也有了跟许问一样的疑问——这简直是最基础的。 许宅应该怎么修,修到什么程度为止? 甚至有些人认为,现在的许宅就已经很美了,有一种沧桑与陈旧的美,书写着时光。 万一一个修不好,譬如修得太新什么的,就会破坏现在的这种感觉,反倒是有损这么好一座宅子了。 当然了,平镇一行,许问还是积累了一些粉丝的,相当一部分人表示相信他,有他出手肯定没问题,期待修复的成果。 而且再说了,许问说到时候修复的全部过程都会直播,这相当于也是请公众监督了,到时候有什么问题的话,大家及时反馈也不迟。 也有一些人认为,做事情要有自己的主见,网上意见乱七八糟,大部分人屁事不懂,他们还怕许问瞎听别人的意见,反而起到反效果呢。 而且这宅子是许问的,他想怎么修就怎么修,关人家毛事? 他直播修复,是想推广传统文化,别不懂装懂,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反对的人则表示,这宅子确实是许问的私产没错,但像这样的古建筑,同时也是人类历史文化与技艺的结晶,是全人类的珍产。肯定是不可能由得许问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 而且现在基本上已经证实了,李三司他们去就是为了审核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而且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真要通过了,要怎么修就不能完全由着许问来了,方案什么的都是要将由国家审核批准的。 这人许问不认识,但好像是有点来历的,说出来的话很多人都信了。于是话题一转,有人说有文物局的专家把关那岂不是比你们这些键盘侠来得靠谱得多,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立刻就有人反驳,说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许问的水平比那些专家高多了,就不怕到时候来个变相的外行领导内行吗? 接着有人开始质疑许问的年龄和身份,支持者和反对者战成了一团。 许问看了半天,觉得挺有意思的。 要说的话,两边虽然各执一词,其实各有各的道理。 有些东西,他确实也还没有完全想好,但他必不可能完全丢掉这边的主导权,所以必须要抓紧时间,尽快拿定主意。 不过怎么说呢,越是重视的事情,越觉得无从下手。 要是师父在这里就好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他明明就在林林身边,为什么不见她? 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究竟有什么不对? 许问思考良久,再度抬起眼睛时,周围的景物突然全变了。 他回到了班门世界。 刹那间,一声巨响在窗外响起,许问脸色一变。 他第一时间听出来了,那是爆炸声,是开山的雷/管在近距离爆发的声音。但关键是,他压根儿就不在山上,而是在营地里,仓库的附近!  787 夜爆 - 匠心 - 沙包 许问猛地站起来,冲到了屋外。 这边现在正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爆炸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楚,简直惊人。 许问出来的时候,阎箕也刚刚从隔壁房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仓库的方向冲。 两人的表情都非常凝重,在火把的光芒下面明暗不定。 许问提议用这种方式开山取石的时候,就做了很多打算,各方面进行了非常周全的准备。 炸/药,从它出生开始,就是一把双刃剑,是要冒着巨大的风险的。 所以,在安全管理与使用方面,许问直接参考了现代的很多制度,又跟阎箕商量了很久,做了很多符合当前时代的改进。 但这个东西确实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出事。 就像现在这个爆炸,许问一听,心里马上就悬起来了。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管理不善出现了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没有人受伤? 相比火/药,炸/药的安全稳定性高得多,但毕竟还是易燃易爆的危险物品。 这种要是出事了,必是大事,绝对不可轻忽。 还好爆炸只有一声,现在回想起来,主要也是因为在深夜里听着才这么响亮,实际规模应该不会太大。这样的话,就算有人受伤,也不会太过…… 许问心乱如麻,走得非常快,一路都没有说话。 阎箕毕竟年纪大了,跟得有点费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奋力行走,尽力跟上许问的脚步。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存放炸药的库房附近,方才的爆炸声确实也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这里备用的火把已经全部被点燃了,火光熊熊,映亮了空地上的场景。 许问看见了,就是一愣。 这是库房外面的一片空地,两个人被押在这里,跪在地上,用绳子绑得紧紧的。他们深深地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和表情。 但是单看两人的服色,许问就认出来了,他们都是建城的工人,应该是从本地聘来的这一批,也就是老逢春城以及周边的人。 他们怎么会被押在这里绑起来? 现在他们衣衫破烂,身上全是血,不过并没有血流如注或者肢体残损等重伤。旁边守卫的兵士也是,身体完好无损,表情凝重,但并无悲愤,看上去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许问稍微松了口气,但悬起的心还没有放下来。他大步流星走过去,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现在是逢春建城的主官,是这些人最顶头的上司。 兵士们一看见他,习惯性地就要下跪行礼。但总算有人想起来,把自己的同伴扶住了。 许问从刚建城开始就强调过,万事以工作为主,见到上官正常行礼就行了,不需要下跪什么的。 “回大人,这两个人趁夜潜入,想要偷炸/药,被咱们逮住了!他们想要逃跑,结果不小心让一个雷/管滚到了火把上,爆炸了。”一个兵士上前一步,指着旁边一个深坑说。 许问一来就发现这个了,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雷/管遇火……这是真的不凑巧,也是他们倒霉。 “有人受伤吗?”他紧接着问。 “没,就他俩,被炸了个皮开肉绽。”兵士瞪了这两人一眼,恨恨地说。 按照库房的管理条例,这两人虽然被捉住了,也没造成大患,但会被他们潜入并且成功窃得雷/管,就是他们管理不善出现了漏洞,肯定是要受罚的。 这个兵士自己也很后悔,怎么就会觉得不可能出事,偷喝了二两黄酒。没喝醉,但稍微有点了酒意,反应迟钝了一点。 所以他去上茅厕的时候,抱了一点侥幸心理,没提醒另一边的同伴。结果上完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道人影,下意识地喊出声,追了起来。 还好把人追到了,没有酿成大祸。 他们都是接受过专门的安全法规教育的,很清楚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东西有多厉害。 万一真的被偷出去了…… 他只要一想就浑身冷汗,那点酒意早就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时阎箕也到了,他多老道啊,听见兵士后半截话,看他眼神表情,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他暂时把这事先按下,问道:“这两人是谁,有人认识吗?” “我认识。”另一个年纪更大一点的兵士举了举手,叹了口气说,“这两人,一个叫胡大,一个叫刘狗子,都是逢春本地人。” “逢春本地人?”许问刚要说话,阎箕突然打断了他,道:“先别急着审,先把这里收拾一下,再慢慢来。库房重地,绝对不能出一点疏漏,我们得再排查一次。” 阎箕一边说,一边对许问使了个眼色。 许问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就配合了:“您说得对,库房的登记表呢,拿来给我看看。” 两人迅速排查了起来,看看被偷走了什么,是从什么途径偷走的,由此反推安全隐患。 排查完毕,他们发现别的没什么问题,进去出来偷东西的就是这两个人,也就这一次,其他货物条目数量非常清楚,都对得上帐。 不过他们能进去,是因为他们是本地的工人。他们能出来,则是因为守卫的兵士喝了酒给了机会。 晚上值守是两人一组,这人喝酒,他的同伴肯定是知道的。那同伴没喝,只是看在同乡的情份上,替他瞒了过去。 “以后同时值守的人选要重新安排一下。”许问对阎箕说。 “是,这个我来调整。”阎箕说。 “还有进入者身份限制,等级要做得更高。” “是。” 两人发现了问题,商量了解决方案,留待明天安排。 这时陈根和刘狗子都被带到了离库房有点距离的囚室里关押,处理完库房的事情之后,许问和阎箕一起来到了这里。 途中,阎箕打了个呵欠,许问关心地问:“累了吗?回头处理完这件事情,你回去好好补个眠。” “算了,明天上午还有安排。必须得我亲自去的。唉,年纪大了啊,想以前,三天三夜不睡觉都精神奕奕。”阎箕叹气,又吩咐手下,“给我泡杯茶,酽点儿。” 没一会儿茶到了,他们也来到了牢房。 这时许问已经意识到阎箕为什么要把那两人拉到里面来审了。他小声问道:“您是担心,犯事者是逢春人这事传出去,会影响建设大局?” 现在他们名义上建的是皇帝迎接外使的行宫,实际上建的就是逢春城,为的是所有因为灾难流离失落的逢春人们,让他们有一个安身之所。 结果现在给你们建城,你们自己人反而进来捣鬼,那不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吗? 这事万一传出去,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对。具体怎么着,还是先得审一审。不过这事会不会有什么后续影响,咱们都着防着点。”阎箕点头。 确实,这两个人是逢春人这件事总是会传出去的,他也应该先想想该怎么应对了…… “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许问沉吟片刻,走进了牢房。 788 十三余一 - 匠心 - 沙包 逢春城的牢房非常干净,也没什么异味。 这里毕竟是个工地,犯罪事件没那么多,偶尔犯事也没到长期关押的程度。 不过说起来,在天山抓到的鲁班书传人祝老汉,流觞会结束后似乎也被押送了过来关在这里,但是…… 许问下意识看了一眼其他的牢房,全是空着的。 祝老汉不在? 他被关到哪里去了?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这段时间许问两边的事情都在忙,只能把关注的重点分成一二三不同的层次,祝老汉这事排名比较靠后,他也没有多关注。 不过现在都已经到这里来了,他也顺理成章地想了起来。 回头要再问一下。 许问在心里的记事本上记下了这么一笔。 说起来鲁班书还挺有意思的,它包含了大量封建迷信的内容,但为了实践这些内容,又用了不少科学的手段。 所以祝老汉被关起来了,他徒弟祝石头却可以在外行走为他们所用。因为技术归技术人归人,即使是坏的技术,也可以有往好处使用的一面。 想到祝老汉,想到天山,许问又顺带想起了血曼神教。 血曼神教在天山附近似乎有个基地,祝老汉跟他们似乎也有些联系。 在谷中发现的邪恶的图样标记,浮现在了许问的脑海中。 这些念头都只是一闪而逝,思考前,他已经走到牢房跟前,看见了里面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两个人。 这两人还是穿着破烂的衣服,身上血淋淋的,显然被丢进来就无人理会了。 许问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招呼道:“有金创药吗?给这两人包扎一下。” 狱卒跑过来,有点惊慌地说:“不是有意不管他们的,只是……” 许问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的伤。” 狱卒松了口气,没一会儿大夫挎着药箱过来,帽子戴得东倒西歪,好像是才从床上被拉起来的。 他打着呵欠,也没说什么,放下药箱就开始给他们包扎。 两个嫌犯任由大夫摆布,许问站在旁边,趁机看清了他们的身体。 身上确实不少伤,不过都不算重,基本上都是爆炸引起的灼伤、刮擦、残片切割等等。没有陈年的淤青,没有长期遭受打骂的痕迹。 大夫包扎完,向阎箕和许问点了点头就走了,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问。 而被包扎妥当之后,那两人表情稍微有些软化,但仍然紧闭着嘴,完全没打算交待的样子。 阎箕向许问使了个眼色,上前一步,许问会意,退后一步。 在审人方面,他的经验本事肯定远不如阎箕,还是交给他来办的好。 “你叫胡大?” “你叫刘狗子?” 两人听见自己名字,都低着头,刘狗子完全没动,只有胡大稍微抬了一下头。 “两人一间牢房有点挤吧?反正也没人,一人一间好了。” 阎箕什么也没问,反倒关心起了他们的住宿条件,给他们重新安排了起来。 许问在旁边仔细观察,瞬间会意。 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互相激励,也互相监督,是很难老实交待的。所以阎箕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分开。 接下来,阎箕果然留在了胡大这间牢室里,端了把椅子坐下来,捶了捶腰,说:“年纪大啦,这大半夜的起来跑这么一会儿,感觉腰都要断了。” 阎箕确实是老了不假,但老实说,远没有到走不动路的时候。他这是在装佯。 “确实,大半夜的,您这种老人确实太辛苦了。不过这么疼也不是事,要不要把刚才的大夫请回来给您针一下?”他当然不会拆穿,附和着说。 “回头再说吧。”阎箕又捶了捶腰,一副正事要紧的样子,回头又去问,“你叫胡大?” “……嗯。”胡大应了一声。 “听你这名字,是家中老大?” “……以前是。” “以前是?” “家里人死完了,就剩我一个了。” “……以前家里几个人?” “十三。” 阎箕深吸一口气。这时候就连他,也觉得语塞,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一家十三口,只剩他孤身一人,真令人难以想象,当初的胡家发生了什么。 而胡大一个接一个地把家里人全部送走,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阎箕沉默良久,缓缓叹气,然后才接着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胡大一脸麻木:“最后一个吗?一年前死的,死在我面前。” 许问抿了抿嘴,打量着胡大。 昏暗的灯光下,他表情晦暗、瘦得简直像一把柴火,眼中全是麻木。 逢春新城的建设,给了许多流离失所的逢春人一条生路,让他们有了希望,有了未来安身立命之所。 但对于胡大这样的人来说呢? 他家里所有人全部都不在了,只剩下他一个。他在这个世界上情感依托与归属之地在哪里? 他要凭借着什么生活下去?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许问突然问道。 “大家都来,我就来了。”胡大看他一眼,说道。 “大家是谁?乡里乡亲?” “嗯,乡里乡亲,还有其他一些人。来这里之前,大伙儿一起到处走,讨点吃的。春天了就找个地方种点地,过过日子。” 这是逢春城建城之前,这批人惯见的常态。 冬天出去流浪乞讨,天气暖和了就回去以前住的地方休养生息。 所谓故土难离,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你今年三十多了吧?” “嗯哪。” “没有找一个合适的姑娘,搭个伙儿,再生个孩子?” 许问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劝婚的一天,但放在眼下这个环境里,这样的话,仿佛顺理成章,再诚挚不过。 “嗯。” 胡大又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过这一下,他突然变成了一个闷嘴葫芦,再怎么样都不吭声了。 许问和阎箕又各问了一句,他仿佛打定了主意一样,一言不发。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许问和阎箕一起走了出来,到了一个僻静地方,许问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好像把审问搞砸了。” “哪里搞砸了?你不是问出了最关键的事情吗?”阎箕扬了扬眉,道。 “那个姑娘。”许问笃定地道。 “没错,这人应该大有问题。”阎箕赞同。 “要再去问下这个叫刘狗子的吗?” “用处应当不大,这人多半是个死硬派。不过既然已经到这里了,那就还是问问吧。” 许问也是这个意思,两人正准备一起往里走,一人突然匆匆跑了进来,是个衙役。 他额角冒汗,脸色非常惶恐,一到面前就向两人行礼。 听完他的话,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全变了! “大人,有人自焚,死了五个!” 没一会儿,两人已经赶到了现场。 五具焦黑的尸体摆在街边的草席上,被火光依照,依稀可见面容。 烈火焚身是极其痛苦的死法,但这五人脸上全部挂着诡异的笑容,仿佛喜悦幸福至极!  789 烈火焚心 - 匠心 - 沙包 许问站在烧得黑漆漆的屋子旁边,表情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味道,他面前横摆着五具尸体。因为这个时代的火力不足以把它们全部烧成焦炭,所以这些尸体全部都是一半炭色,一半肉色,看上去可怕极了。 这五个人有三个脸没烧光,可以看见一部分表情。最可怕的是,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痛苦,反而是极致的喜悦与狂欢,好像烈火焚身带来的,是一种梦幻的幸福感一样! “这……”这时荆南海也赶到了。 他最近几天有事不在逢春城,看他满脸风霜的样子,应该是在城外接到消息,连夜赶回来的。 他负责协助许问,对逢春新城以及行宫的建设进行管理,但实际上所有行政方面的事情全由他来,算是这里的大管家。 结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可以说是重大失职了。 “是血曼教。”许问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荆南海一怔,转头问他。 “你闻到味道了吗?”许问问道。 “什么味道?”荆南海不解。 “好像是一种……奇特的香气?”阎箕耸了耸鼻子,有些迟疑地问。 老年人五感会退化,结果他竟然比荆南海还先一步留意到空气中的异样。 这手本事是真的有点厉害,因为现在空气里的味道非常怪,有尸体烧焦的肉香,什么东西烤糊了的味道,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恶臭,许问也没闻出来是什么。 在这些复杂的气味里,那丝异香飘飘渺渺,缠绵不去,非常顽强。 阎箕这一提醒,荆南海也闻到了,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是忘忧花?” 他没去过流觞园,但听许问讲了那边的事情,对这个能够迷惑人们心神、造成幻觉的植物印象非常深刻 。这时阎箕稍微提示了一下,他马上就想起来了。 “是,这香气非常特殊,我不会弄错。”许问肯定地说。 “既然是忘忧花,那就是血曼教无错了。”荆南海一点儿也不怀疑他的判断。 他蹲下身体,也不嫌恶心,直接翻动一具具焦尸,检查情况。 一边检查,他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手下:“雷捕头怎么还没到,去催一下。” “已经去找过了,他说去找一个老手忤作,稍迟一点过来。”手下毫不犹豫地说道,不需要上司发话就能自主办事,非常麻利。 “嗯。”荆南海只应了一声,继续翻动尸体,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办事效率。 这尸体确实非常可怕,他翻没两下,旁边就有一个人“哇”地吐了。荆南海的手下果断命人把他搬到了一边。 然而这种时候,荆南海表情不变,头也没回一下,表现得极其淡定。 “那里。”许问站在他身后,突然出声提醒。 “嗯?” “腰那里,有个纹身。” 那人的腰部是烧伤得格外严重的,皮肤大半都变成炭了,很难看清楚具体的状态。 但许问这一指,荆南海还是看出来了。果然,混在乌黑炭痕里的,有一些细微的纹路,勉强能看清楚一部分。 “是血曼教的标志。”荆南海端详了一下,认了出来。 许问也认出来了,那似花非花、似手非手、看上去有些妖冶的形状,的确跟他在天山一带看见的基本吻合。 这时,雷捕头带着一个老年忤作匆匆赶来了。新逢春城开建,人手各种短缺,他也被从绿林镇调到了这里。 他也不客气,向上官们一点头,就跟老忤作一起忙碌了起来。 荆南海说:“我去屋子里看看。” “一起。”许问道。 两人一起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屋子是石砌的,非常简陋,主要就是给回归的逢春人临时暂居的。 生活环境和条件都不算太好,但比起大部分穷人住的窝棚,已经算得上享受了。 由于逢春人有迫切的居住刚需,所以按照计算,城内的房子会分批建成,每建成一批,就筛选出一批人搬进去。 现在眼看着第一批房子就要建好了,很多逢春人有了盼头,干活积极性大得要命。 这屋子使用了新式的水泥,所以比较宽敞,每一间共有八个人一起住,没有床,就在地上打地铺。 这房子是临时暂居用的,等里面住的人搬出去之后,砌屋的石头还可以重复利用。 但同时,在有人居住的时候,房屋又必须足够结实,不易倾塌。 所以,它看上去简单,其实经过精心的设计,经过这样的焚烧,也没有坍塌的迹象。 屋子里整个儿被烧黑了,在这里,忘忧花的香气更浓,但跟烧焦的肉体香以及焦臭混合在一起,反而没在外面那么明显。 不过许问和荆南海有了心理准备,一进来就闻到了。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就是因花致幻而来。”荆南海说。 “是。” “也就是说,这么危险的植物,其实一直藏在城内?” “是。” 许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荆南海不语,继续查看屋内的其他物品,查看的时候他很小心,用布巾包了手,并不直接接触。 许问放了点心,也跟他一样,用布包了手,翻看屋内烧焦的残余。 火势不够把人彻底烧焦,也不够烧塌房屋,但烧毁屋内的物品是绰绰有余了。 翻完一遍,两人都一无所获,这屋子里剩下的东西跟其他流民的没什么两样。 “一屋八人?”许问直起身子,突然问道。 “那剩下的三人呢?”荆南海与此同时也想到了,紧接着道。 两人一起出去,这时忤作的基本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死者一共五名,三男二女,两名男性有逢春人本地特征,但在外流浪过;另一男二女不是本地人。”忤作指着尸体,简单介绍。 “不是本地人?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许问一时间没转过那个弯。 “逢春以前有地热,在温暖环境里长大的人,跟寒冷地方的皮肤层次不太一样。”老忤作解释。 “哦,对!”许问恍然大悟,立刻点头。 “这屋里本应该有八人,剩下三人哪里去了?”荆南海出来就问。 “他们应该知道。”雷捕头应声而出。 刚才忤作检查尸体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去左右打听了一番,把附近的邻居给带过来了。 邻居全是逢春本地人,半夜隔壁忽起大火,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上就出去救火。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火给扑熄了,把里面烧焦的人给搬了出去,一群大兵老爷过来,把那里团团围住,不让人进去。 邻居们回去自己屋里,不许出去,但也睡不着了,披着衣服窃窃讨论了半天,被雷捕头带了出来。 他们一看见这么多官老爷,一个个软着身子往地上缩,二话不说先磕头。一听询问,立刻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了出来。 没错,这里也一样住了八个人,五个本地的,三个外地的。那三个外地的之前也跟他们一起流浪,也算得上自家人了,尤其是那两个女人,虽然是外地的,但跟本地的男人算是两口子,那更没什么可说的了。所以他们住在这里,也没人闲话。 逢春城实行的是工分制,不管男女都可以上工,累积的工分一方面可以换取食物等生活物资,另一方面也可以作为基准,判断到时候搬进新房的优先级。 所以这八个人都在工地干活,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昨天晚上大家一起下工,隔壁回来的就只有五个人。这种情况很少见,当时邻居还问了一嘴,一个女的含糊不清地说工头安排了其他临时活计,让他们去做。 邻居听了还挺羡慕。 更多的活计,那当然是更多的工分,更高的优先级。 石屋简陋,隔音效果差,邻居直到半夜都没听见那三人回来的声音,起夜的时候还跟婆娘聊了两句。没想到就出事了!失火了! 听他们开始说的时候,许问心里就微微一动,有了一些猜测。 邻居的话刚刚告一段落,他就紧接着问道:“所以,那三人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没有。”邻居之一肯定地道。 “他们叫什么名字?其中两个,是不是叫胡大和刘狗子?” “对!原来大人你认识啊!”  790 眼睛疼 - 匠心 - 沙包 “啊?”胡大茫然地看着许问,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跟我来。”许问吩咐了一句。 狱卒给胡大带上了木制的手枷,许问和两个狱卒一起押着他到了被烧焦的屋子旁边。那五具尸体还摆在那里,许问指给他看。 胡大往这边走的时候,就渐渐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到了附近,他抬头看见黑漆漆的屋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他顺着许问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那几具尸体。 刹那间,他的身体完全僵住,紧紧地盯着那尸体,眼中一片茫然,好像在这一刻,思想与现实完全地断开了。 许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这个时候,他也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事情摆在眼前,死去的五人确实就是他的同伴,还有跟他一起过日子的女人。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自焚,但在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前,他们显然是没有知会过他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胡大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了下去。 两具女尸烧得格外严重一些,尸体更焦,更看不清形貌。 但这好像没给胡大造成任何妨碍,他蹲下的时候非常果断,没有丝毫犹豫。然后,他伸出手,摸上了那具女尸的小腹。 许问一愣,瞬间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忤作。 忤作也是一愣,先前他着重检查的是尸体表面的烧伤,以及身份来历等基本信息,现在也还在跟雷捕头一起查火起以及致死的原因,完全没注意这些细节。 现在看见胡大的动作,他连忙过去,也摸了摸女尸的小腹。 然后,他表情恻然,向许问点了点头。 许问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天,半晌后才又去看胡大。 他有点后悔。 他太冒昧了。 早知道这女尸怀有身孕的话,他绝对不会就这样把他带过来的。 忤作也叹了口气,道:“五人都是浓烟熏呛,窒息身亡。死前处于幻觉之中,身体松弛,没有感觉到痛苦。” 他是小声跟许问说的,但深夜寂静,声音还是显得很响亮。 许问看了眼胡大,正准备回避一下,却发现他也侧过了头,好像认真在听的样子。 许问思考了一会儿,继续问道:“起火原因是什么?” 人是很难烧的,现在这样说是没烧透,其实也烧得很厉害了。正常木屋起火都很难烧成这样,更何况是石屋,各种材料都管理得很严格? 忤作揭下一片衣物,递到许问面前给他看。 许问接过来看,这才发现那片焦黑的衣物上面,还有另一层黑色的物质。仿佛附在上面的什么东西烧过一样,结成了厚厚一层壳。 许问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间确实没想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油,我们叫它黑油,也叫地里火。它就是天然从地下冒出来的,能烧着,烧起来臭得要命,烟也很大很呛。”忤作介绍,旁边雷捕头好奇地听着,显然并不是这一带的产物。 这么几句介绍,许问已经听出来是什么了,他脱口而出道:“石油!” “你们叫它这个名字吗?”忤作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样叫也没错,它可不就是从石头里冒出来的?” 许问之前还思考过石油相关的事情,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设法提炼运用。结果没想到,竟然先在这里看见了,还是以这样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难怪空气里这味道这么奇怪……”许问喃喃道。 工匠对气味也是非常敏感的,他刚来就闻到了,空气里除了焦糊味、肉香味、忘忧花的异香,还有另一种恶臭。 有点陌生,但又多少有点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现在老忤作这一提醒,他终算是意识到了,确实是有点像沥青之类的感觉。 “是说他们用这个石油浇身,然后再把自己焚烧而死的?”荆南海关注地听着,突然问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忤作说。 “那这个石油,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又从哪里运进来的呢?” 后者无疑又是一个管理漏洞,而前者,一直死死盯着尸体的胡大突然抬头,开口道:“是她同教的偷偷塞给她的,说是从甘奇一带带过来的,叫石漆。说点灯很亮,晚上可以用。” 许问等人一起看他,胡大的视线连多偏一下也没有,头也不抬地说,“点过一次,烟太大,亮得很。她就说算了收起来,不好用。我寻思照得还是挺亮的啊,她说熏得她眼睛疼,我就顺了她。” 胡大缓缓地说着,声音非常沉郁,好像很平静,又好像满怀着沉沉的情绪。 许问听得心里也是一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晚上点一点就觉得熏得眼睛疼,结果临到头来,竟然用它烧死了自己!这个时候,就不嫌眼睛疼了? 当然,忘忧花造成的幻觉会麻木痛觉神经,让人不觉得有那么疼那么难受。 但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疼都受不了,就能不怕死了? 不过这说起来也不奇怪,血曼教是货真价实的邪教,这本就是邪教对人的摧残与迷惑。 “你们还有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胡大突然说道,然后又自言自语一般,“你真以为你死了,我就会跟着你一起陪葬?想得美!害死了我儿子,我必叫你们跟他陪葬!” 说话间,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从嘴角流出了血来,顺着下巴,滴在了地上。 整个人仿佛都已经要疯了。 四周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雷捕头走到胡大跟前,道:“我来问吧。” 他揪着胡大往另一边走,走了两步,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他也无话可说。 胡大走了,空气还是有点压抑,荆南海站起来,对老忤作说:“继续检查,完事了写成文书呈报上来。还有,问清楚下落不明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别人死了,他逃了,惜命得很,想来是个突破口。” 荆南海说到文书的时候,老忤作有点愁眉苦脸,但还是一一应声,答应了下来。 “术业有专攻,这些事交给他们去做就好。回头结果出来,我会尽速通报你们。”荆南海转过身,对许问和阎箕说。 阎箕点点头,打了个呵欠,招呼许问:“走,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说着,他已经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了。 许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正在继续接受检查的五具尸体,也跟了上去。 791 偏偏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的半个晚上,许问完全没睡着。 他就双手抱着头,平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中胡乱飞舞,沉不下去浮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难得有些头晕脑涨,晃了晃脑袋,用冷水洗了把脸。 结果他走到门外,看见阎箕也刚刚走出来,扶着额头,眉头紧皱。 “怎么,你也头疼?”许问关切地问。 “年纪大了,偶尔就会这样……也?你也疼?”阎箕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抬头问他。 “对……”许问也皱起了眉。 一个人早起头疼是没睡好,两个人就多半另有原因了。 他脑中灵光一现,瞬间意识到了:“是忘忧花!” 昨天晚上他们在充满花香的时间里呆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很有可能就是受到了这个影响。 “这花还有这效果?”阎箕有点惊讶。 “我听说是。” “会有这种不良效果,那些人为什么还要用?” “喝酒第二天也会宿醉,也没见人就不喝了。” “那不一样,酒能令人上瘾。” “忘忧花也能,成瘾性比酒更大得多,而且无法戒除。” “什么?” 阎箕震惊转头。 他先前只知致幻,不知成瘾。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点紧张:“那我们呢,会不会有事?” “不要紧,我们没有直接摄入,只是在有气味的环境里呆了一阵子。”许问自查了一下身体状况,肯定地说,“不过我昨天也是疏忽了,应该提前做一下防护的。” “那血曼教的人是怎么用的?难道他们……”阎箕仿佛很清楚这种成瘾性代表着什么,有点悚然地说道。 “我不觉得他们所有人都会吸食,不过既然使用了,总之是难以避免。” 阎箕沉默了,片刻后,他才摇了摇头,道:“走吧,昨天他们应该审出了一点结果,我们去看看。” “嗯。”忘忧花流入逢春城,这是真正的事关重大,不关注不行。许问应了一声,跟他一起往牢房的方向走。 不管怎么说,胡大偷取雷/管是事实,昨天只是临时被提出来,过后还是要被关回去的。 逢春城的建设正在火热进行中,一路上都有人来问许问建城中的一些问题,让他做个决策。 严格来说,许问已经“很长时间”没到这里来了,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昨天还在,这里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许问稍一凝思,逢春城的各项数据和资料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几乎不需要考虑,立刻就能回应。 到后面,他的应对越来越自如,偶尔提出的建议,让阎箕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看一眼。 “怎么一夜不见,你的本事又涨了?”转进牢房前面的那条小巷时,周围终于没人了,阎箕忍不住对许问说。 “可能我一夜之间到了另一个世界,又学了不少东西。”许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哈哈哈哈,有道理,不过你都能学到这么多东西,你去的那个世界,想必是仙境吧。”阎箕当然不可能当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 “仙境神界,何处不是人间?”许问轻叹了口气,自语般道。 不过进牢房前,他突然回头,往后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疑惑。 “怎么?”阎箕留意到了。 “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 “哪里?”阎箕也跟着回头看,没什么感觉,“跟平时一样啊,没什么变化。” “嗯……”许问回顾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停下脚步,写了张条/子,找人送了出去。 两人走进牢房,马上就发现这里的戒备比之前森严多了。 事关血曼教,还又是忘忧花又是自焚的,怎么看都是恶性/事件,有这样的规模也不奇怪。 他俩当然不会被拒之门外,一路有人行礼,把他俩让了进去。 牢房一共两层,真正拘束囚犯的地方在二层。 许问和阎箕刚刚走下去,就看见了荆南海和雷捕头正在说些什么。 荆南海看见他们,并不意外,只是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他眼中有非常明显的红血丝,显然这一晚上从外地赶回来后,就再也没有休息过。 “雷捕头,你跟许大人说明一下昨天审讯的结果。”他吩咐道。 “是。” 雷捕头转过身,有人搬来了椅子请许问他们坐,许问只是摇了摇头,道:“不用,长话短说吧。” “是。昨天我们连夜审讯了胡大,得知了几件事。” 首先,他们询问了胡大,得知了他们同住的人,“第八人”究竟是谁。 那人名叫刘继,是个外乡人,不过他跟他们同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是从晋西一带过来的,本来是个行脚商人,欠了别人高利贷,背井离乡逃到了这里来。 这家伙非常狡猾,虽然机缘巧合跟他们凑到了一起,但总是对他们藏了不止一手,大家都不信任他,关键事情都瞒着他。 昨晚之前他们安排行动的时候也是如此,自焚的事情更不可能对他说,但这狡猾的家伙多半嗅到了一点什么,偷偷地逃跑了。 雷捕头已经派了人出去追捕他,工地管理自有一套规范,刘继不可能逃得太远,估计今天之内就会被抓回来。 除了刘继,他们这个小团体的组成其实也不复杂。胡大他们四个是货真价实逢春本地的,另外三个,包括胡大的“媳妇”符惠在内,是据此不远的符溪人。 符溪这个地方许问了解周边的时候听说过,它是逢春附近的一座村庄,曾经跟它一样受惠于地热,地热消失,符溪村也荒了,算是同病相怜。 跟符惠一起的两个一个是她堂哥,一个是她姐姐,都是出来逃荒的。 他们在逃荒路上遇到,一边是男一边是女,年纪又差不多,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不知不觉就在了一起。 胡大身世悲惨,本来觉得活着没什么盼头了,行尸走肉一样,跟符惠在一起以后,渐渐感到了一些宽慰。他真心实意把符惠当自己的媳妇——就两人的关系来说,事实也是如此,全心全意地护着她,照顾她。 逃荒不易,他们其实很难找到固定的食物和住处,三天里至少有两天是饿肚子的。 胡大找到的食物总是优先给符惠吃,看她吃得香,他满足得像是自己吃饱了一样。 但符惠对他却是冷热不定。 温存的时候有点小意体贴的意思,冷淡起来也常常咒骂他,说都是他们逢春人作了恶,引来了血曼神的诅咒,连累了她们符溪村。 是的,从刚见面的时候开始,符惠三人就是血曼神忠诚的信徒。 而胡大,一开始老听她这样说还有点烦,一段时间后就麻木了,尤其是得知了她有身孕,更是她说啥就是啥了。 再然后,渐渐的,他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感觉。 “不然呢,你说这灾灾祸祸的,为什么偏偏就盯着他们逢春城,不降在别处呢?” 许问听着听着,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凛然抬头。 他看见雷捕头正看着他,满眼迷惑,好像这话,是打从他的心底问出来的一样! 792 值得吗 - 匠心 - 沙包 看见雷捕头的表情,听见他的话,许问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最早接触逢春人以及血曼教,都是还在绿林镇的时候。 那时候,他看着绿林镇所有人对着逢春难民群情激愤,也看着雷捕头带着人把难民们拒之门外。 他是很清楚周边其他人对逢春人的感受的。 他们对血曼神的诅咒,很多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惟恐它波及到了自己身上。 后来雷捕头对逢春难民的态度有所缓和,偶尔也帮助了他们一下,还是因为那些难民终究没有进城,只在城外建设了营地。 对于逢春城,对于血曼神的诅咒,这些人的心里其实一直抱持着戒惧,只是被朝廷的命令所限,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但现在,血曼神教重现新逢春城,类似雷捕头这样的人又不得不再次想起了心底的恐惧。他这是对许问直接表现出来了,其他人呢?把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的又有多少? “你也看见了,偷窃也好,自焚也好,都是他们自发去做的。只是现在还不知道目的而已。”许问停顿了一下,非常冷静地说,“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目的,他们的行为都说明了一件事:这个所谓的教派,对此地必有图谋。身为捕头,你要搞清楚的,就是这个图谋究竟是什么。” 说到自己的本职工作,雷捕头顿时一凛,眼神也跟着清明了下来,点了点头。 “至于那些灾祸,所谓自然灾祸,就是自然而生。新城的学堂教给了大家很多东西,包括这些自然现象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雷捕头你闲时有空的话,也应该去学一学。” 许问的语气很温和,态度也并不犀利,但不知怎地,雷捕头自己听得有点脸红了。 “嗯……一直没什么时间……是,我是该去学学。”他有点弱弱地表示。 许问点点头,并没有就此事再继续穷追猛打,而是思考起了这个学堂的事情。 逢春新学,是之前他跟刘万阁提过的那件事情,主要目的是在工作之余,为来建设逢春城的广大工匠普及一下教育。 身为教育,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读书识字,然后各项有用的相关衍生课程,譬如基础的算数物理、生物化学等等。 刘万阁擅长教育,但他毕竟是个工匠,他所学所会所能教的,其实只有那方面相关的一些东西,许问说的这些,其实不在他的教学范围内。 许问当然能教,但他没时间也没必要自己亲自上阵,于是他找了荆南海,让他帮忙安排先生。 给工匠安排教书先生,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不可思议,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的事情。 但荆南海毕竟是岳云罗所率内物阁下面的,思想先天就有先进的一面。 更何况,他清晰地看见了许问这样教出来的工匠群体,会具有什么样的力量。 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用最快速度去办事,果然找了一批先生过来,照着许问的计划进行。 荆南海找来的先生足有三十多人,论数量来说不算太少了,但僧多粥少,相比起那些人蒙昧无知的程度、以及此地工匠的总人数,教学起来还是相当费力的。 现在看来,还是太慢了,还应该再加快一点。 尤其是教学手段,应当更直接、更具有刺激性一些…… 许问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可以找他帮忙…… 他正在琢磨,突然间,外面隐约传来了骚动,紧接着,有人匆匆忙忙从楼梯上下来,不掩焦急地道:“坏了,外面闹起事来了!” 这人话没说完,又一个人挤开他,快步走到许问身边,递给了他一张纸条。 许问看完纸条上的内容,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凝重了许多。 他思考了一下,先在那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让那人送了回去,接着又对荆南海与雷捕头道:“麻烦大人跟我一起过去一趟。还有您,也麻烦一起。” 荆南海一听,立刻站了起来,也不问哪里做什么事,就擦了擦手,说:“走吧。” 雷捕头听说跟自己有关,脸色也是一凛,瞬间挺直了腰。 “外面出了点事。” 阎箕留在了这里,许问和他们一起出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那张纸条言简意赅,把该交待的事情全部交待清楚了。 它是许三写来的,许问今天早上在过来牢房之前想到了一些事情,提前交待了他去办。 结果还是慢了一步,经过一夜的发酵,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昨晚从偷窃炸药到自焚,都跟血曼神教有关。 他们肯定是有图谋的。 这个图谋究竟是什么,胡大一无所知,刘继倒有可能猜到了一点,但是他提前逃跑,现在还没找到人,也没办法打听。 炸药威力巨大,做武器也好,用来吓人也好,都很好用。血曼教是一方势力,想要是肯定的。 但是再怎么想要,他们会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派人来偷吗? 胡大和刘狗子两个人,总共也就捆了十来根雷/管,这点东西炸炸鱼还行,别的能做什么? 当然,十来根雷/管做样品是足够了,但是为了这点样品,如此打草惊蛇,合适吗? 再加上,符惠她们接下来就自焚了。 许问计算了一下时间,自焚烧到那种程度,而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也就是说,这五个人不是接到胡大他们被抓的消息才畏罪自杀的,而是一开始就有准备,没打算活着接他们回来的! 这样说起来,偷雷/管是次要的,自焚才是主要的。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现在外面传来的消息终于证明了血曼教的图谋,跟许问想的差不了太多。 他们指派胡大他们偷雷/管,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他们是逢春本地人。 偷的是炸药不是别的,也是因为行径暴露的话这东西的声势最大,最能引人注目。 许问相信,就算胡大他们没有意外失手炸掉雷/管,也会有别的一些手段引发这件事。 甚至,许问觉得他们有可能根本不是失手,这本就是血曼教想要的结果。 逢春人偷窃,逢春人忘恩负义,逢春人身怀罪恶。 因此,他们遭遇了血曼神的诅咒,他们得到了惩罚,他们的血亲因此焚身而亡,纵使她身怀六甲! 逢春人该有此祸,罪应断子绝孙! 而这,就是我们费尽心力,想要建城来拯救以及保护的人吗? 值得吗? 小小的一个事件经过一夜的渲染与发酵,已经传开。 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罢工,聚集到了外面的石料场上!  793 信人 - 匠心 - 沙包 许三的纸条当然不会写得这么详细,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写了罢工这件事情,以及导致这个事件背后的留言。 但许问早有准备了,看见了这意料之中的发展,迅速把前因后果全部厘清了,讲给了旁边两个人听。 “有些部分只是我的猜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许问道。 “很有道理,也很符合血曼教的做法。”荆南海点点头,认可了许问的猜测。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雷捕头不解地问,“逢春城建城可是陛下的旨意,圣旨都摆在那儿呢,阻挠建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天高皇帝远,这么远的地方,对于某些人来说,皇帝的话也没那么好使。”许问理所当然地道。 雷捕头脸色一变。 对于他这种底层公务员来说,皇帝就是皇帝,跟神也差不多了,许问这话简直有点大逆不道。 但荆南海听完表情不变,又点了点头。 “逢春城废了,对血曼教来说是有好处的,天大的好处。他们当然不想看着它重建起来。”荆南海冷冷地说道,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血曼教行事的真正原因。 “是,逢春城荒弃在那里,城民流难,就是血曼神诅咒活生生的写照,最有力的威慑。新城建起,城民重新得到安逸与幸福,这就相当于诅咒是可以被解除的,所谓血曼神,就有那么点廉价了。”许问紧接着说道,把荆南海的未尽之言讲得清清楚楚。 荆南海似乎有些意外,偏头看了许问一眼,颔首道:“不错,正是如此。” “那这样说的话……这件事就不是什么诅咒了?”雷捕头似乎还是有点迟疑。 “胡大偷窃是被指使的,自焚是本来就准备好的安排。这跟邪神诅咒有什么关系?凶险的,一直都是人心。”许问道。 “对!正是如此!” 雷捕头本来还有点纠结诅咒什么的——毕竟他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某些愚昧思想已经有点根深蒂固了。但许问说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昨天晚上连夜审胡大审出来的,亲耳听闻,绝无虚假。 这整件事,就跟诅咒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邪教的阴谋! “那就没事了,一会儿我们就照这个样子,把实情讲给罢工的那些人听就行了。”雷捕头如释重负地道。 “不行。” “还不够。” 许问和荆南海同时开口,说的内容不一样,但是是一个意思。 “你是昨天晚上亲自面对了胡大,知道了事情经过的。你也知道那五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但那些人并没有直面事情真相,他们听到的是发酵后的谣言,还听了一晚上。空口无凭,他们不一定信。”许问道。 “多半不信。”荆南海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那要怎么办?空口无凭……什么才是凭据?”雷捕头代入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更迷茫了。 “没事,我已经准备好了。”许问道。 他们来到了石料场附近,雷捕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咋舌道:“娘耶,比想象中人还多。” 确实如此。 逢春城的建设是以石头为主的,这里的石料场不止一个,但每个都很大。 眼前这个石料场除开周围的其他库房,光是平地就有十亩左右,现在空着的约有两亩,上面堆满了人。 那些人群情激愤,正在嚷嚷着什么,声浪从那边传到这边,混成一团,并听不清楚。 但可以很轻易地看出来,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愤怒,还混杂着恐惧,看上去都被突发的事件以及血曼神诅咒吓到了。 许问冷静地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一个人,立刻招了招手,小声叫了一声。 那人左顾右盼,一副正在找人的样子,看见许问,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来,叫道:“许哥。” 正是祝老汉的徒弟祝石头。 祝老汉被关进牢里,祝石头这个从犯行动相对比较自由,但一直也是有人看着的。这时他身边也跟着一个布衣汉子,是雷捕头的手下,跟着一起走过来,并没有拘束祝石头行动的意思。 “你三哥跟你讲了是什么事吗?”许问直截了当地问。 “大概讲了一下……”祝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厌恶,“这些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祝石头对祝老汉其实还是有一些感情的,不过他难得很明事理,知道这些事的罪魁祸首是谁,所以更恨血曼教了。 这时他主动问许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许问语速很快地把自己的想法跟祝石头说了一遍,又跟他讨论了一下。 祝石头信心满满地说:“没问题!” “尽快,两刻钟内!”许问追着他的背影叮嘱了一句,荆南海召来两人,一指祝石头,那两人迅速跟了上去。 许问没有马上往人群那边去,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荆南海站在他身边,听他跟祝石头谈话,也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民智未开,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轻声说道,语气跟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许问跟他合作了这一段时间,合作得还算愉快,但在感情上,还是远不如跟阎箕秦连楹他们那么熟悉。他从阎箕口中听说过,荆南海平民出身,没有任何的背景来历,就是靠着岳云罗一路走到这个位置的。 直到现在,京营府内部提起荆南海,语气都还有点酸酸怪怪的。 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脸而已…… 任何时代,荆南海这种人都少不了这样的诟病。 近年来,这样的声音不仅没有变小,反而更多,但里面包含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了调。 荆南海率下的内物阁,把京营府压得死死的。虽然京营府靠着旧时的积累,所负责的工程量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熟知内情的人都知道,现在的大周论发展前景,还得看内物阁。这次逢春行宫从筹备到建设,最后交给了哪边,就能看出来不少东西。 这背后固然有岳云罗的身影和她背后皇帝的支持,但荆南海个人的能力和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荆大人,很多人信神信佛,你信吗?”许问突然问道。 “我不信。”荆南海回答得很快,也极其坚定。 “为什么?这世界上不是有很多没办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吗?” “只是现在没法解释而已。更何况,我这一生,神佛都没有帮过我,只有人帮过我。神佛从何而来,为何从不应我?” “那帮你的人,也许是神佛遣来的呢?” “人做的事就是人做的,为什么要赖在神身上?” 荆南海斜睨许问,轻声反问,语气非常认真。 “哈哈哈哈,”许问笑了起来,他轻松而爽朗地说,“你说得对。” 他掐算了一下时间,道,“我们过去吧。” 前方石料场上,人潮汹涌,很多人都大声吵闹,表情愤怒,仿佛一口沸腾的热粥。 许问向着彼处走去,脚步稳定,毫无畏惧。 794 新城初建时 - 匠心 - 沙包 许问大步走上石料场,扬声道:“各位请安静一下。” 现在的逢春新城,是个人就知道许问。 围绕着他有很多故事,其中最关键的一项就是:这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的一个小家伙,何德何能能主持这么大型的一个工程? 但很快就有一个流言传出来,一个强而有力的身份说服了所有人。 这个年轻人,是当代天工的传人,唯一的弟子。 这个说法当然是有水份的,首先许问拜连天青为师的时候连天青还不是天工,然后严格来说许问并不是他唯一的徒弟,许三他们也是,连林林也能算。 但这个名头确实管用,流言一传出来,就再没人质疑许问了。 毋庸置疑,在这个时代,天工就是工匠的神。 新城开工之后,他们离开流言,正式接触许问。 他们从喜悦到震惊,渐渐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许问是逢春新城的总负责人,这里的所有事情都跟他有关。 这一点其实很明显,这里所有的一切,都透着跟其他地方不同的劲儿。 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内物阁完全没打算掩盖许问的功劳,反而有意无意在彰显它。 所以许问所有新政策,在这里都推行得很快,大家也确实知道都是他实施的。 过来西漠服役的这些人,几乎都不是人生中第一次役期。正常服役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心里其实都有数。 刚刚听说被分到西漠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心里都是一凉,甚至有点儿绝望。 这里可以说是所有服役地区里条件最差的一处,在这种地方,能活着回去,已经得谢天谢地了。 结果实际到这里来之后,他们发现,情况跟他们想象的、以前理解里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这里各方面都管得很严,规矩特别多。 刚来的工匠根本不让上工,先学规矩,规矩学会了才能上工,役期才算正式开始。 学规矩的时候,每个人都要不停地记啊背啊,还要考试。考试不过关还有惩罚! 很多人觉得有点烦,谁背过这么多规矩啊。 但是逢春城的规定就是这样,上官说了,他们就得照着做。 等到通过考试,实际上工之后,他们迅速发现,这是好事啊! 万事照着规矩来,效率就变高了。逢春城实行的是工分制,做得多,挣得就多。 上工后没多久,他们就把学习阶段欠的那点儿给挣回来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严格执行制定好的规矩,就很不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也很好找到是个环节出错,一方面方便挽救,另一方面可以尽可能地避免甩锅。 只要你规规矩矩办事,出了问题就不会赖到你的身上,再也不用给工头背锅了。 当然,这也是逢春城特殊的制度决定的。 逢春城责任到人,一方面给予工头比以往更加优厚的待遇,另一方面严禁他们克扣工人,一经发现,必遭严惩,严重的还会被剥夺工头的身份,下放成普通工人,让你转换个身份感受一下这种遭遇。 其实一般来说,油水最丰厚、盘剥最严重的不是这些底层工头,而是中层的那些官吏。 逢春城有个好处,这里是个新城,主事的还是内物阁。 内物阁本身就是一个相对年轻的团队,派出来的队伍管理严格,朝气蓬勃。 这帮人观念比较新,很能接受许问这套。 以他们为核心,新城各项工作都推行得很顺利,无形中也对近似位置的其他人造成了影响。 所以逢春新城很快形成了一个良好的循环,最下面的工匠干得多拿得多,主动性更高;跟着工头也因为任务完成得好,得到了奖励。 再上面的中层官吏也因为工程的进展得到了各种实惠的酬劳与奖励,总数算下来并不会比原先的所得少多少。 当然,所有的变革都会伴随着一些不好的东西。 刚开始,有人习惯了以前的做法,想要试着挑战一下,故意惹了些事。 但许问镇压得快而果决,手段也绝不软弱。 受了伤见了血,很多人就知道许问的底限在哪里了,很多事情就好做多了…… 如今的逢春城,形成了一种很好的风气,许问在他们心目中的权威,不再仅仅只是天工传人,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所以现在许问一走过来,很多人就下意识地安静了,根本不需要他开口多说什么。 现在的许问,就是有这样的权威。 许三刚刚正在人群中间,被几百人围着在说什么,这时许问稍微示意了一下,人群自然让开了一条道路,让他走了进去,到了许三的身边。 许三现在已经很沉稳了,办事能力非常强,但是这种时候,他看见许问,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张嘴要说什么。 许问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又跟荆南海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道:“我不听你说,我想先听大家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让你们这么生气。” 其实许问这个位置的人,现在走到这里来,傻子才会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要听完解释才明白。但他这个态度,还是让大家觉得自己被重视了,有点窝心。 不过许问毕竟是主官,自带一些威势,他的话说完,大部分人都有点瑟缩后退,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往前走,跃跃欲试地要跟他说话。 许问一个个看过去,点了其中一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三十多岁,肤色深而粗糙,眼睛很小,但是极亮。他是走在最前面的其中一个,身后还跟着一些人,直到现在那些人也还跟着,没有走开。 听见许问点他的名,他有点紧张,但仍然上前了一步,迎着许问的目光,大胆自我介绍:“我叫彭胡杨,来自彭家庄。” “彭家庄?这附近那个?”许问问道。 这个村庄的名字很常见,所以许问又确认了一次。 “是,大人。”彭胡杨毫不犹豫地说。 许问扬了扬眉。 如果是这附近的那座彭家庄的话,那就跟符溪一样,是曾经享受过逢春一带的地热的。 越是这种情况,遭的灾就越重。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心思想法,很有可能跟自焚而死的符惠是一样的。 许问也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 今天身体不适,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半夜起来吃了药……《匠心》今天身体不适,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95 诅咒何来 - 匠心 - 沙包 “彭家庄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许问并没有直入正题,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情。 “是,我们彭家庄位于这里的西边四十里路,以前还有个名字,叫大仓。”彭胡杨也顺着许问的问话,介绍起了自己的家乡。说到“大仓”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咱们大仓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那个时候,它没有逢春暖和,就算是冬天也会觉得冷,要穿袄子。但是一年四季温度都很适宜,小麦稻子都可以种,是这一带的粮仓。结果……” 他没有再说下去,谁都知道结果怎么样。 逢春遭难,祸及四乡,大仓再不配叫这个名字了,又变成了以前的胡家庄。 胡家庄这些人以及周边的生活,也可想而知。 “我们一直有个问题想问,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勤勤恳恳种地,相互友爱,邻里和睦。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给我们降下这样的大灾?让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小谷死在我面前?她那么小,那么乖!” 彭胡杨的情绪变得有些激愤,声音里也带了哽咽。 四周静默无语,很多人脸上都有着同样的情绪。 今天会走到这里来的,很多都是这样的人,有着类似的遭遇。 空气里弥漫着悲伤,隐约还有着愤怒。 片刻后,彭胡杨深吸了一口气,情绪依然激愤,声音却变得克制起来。他直视许问,冷静地问道:“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天聚到这里来,就是想问问,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我们听到爆炸的响动,赶往现场。”许问开口,平铺直述地讲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语句简洁而理性,尽量保持着客观。同时,他的声音里天然就有一种能够安抚人情绪的色彩,周围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仔细聆听。 “有两人偷窃库中雷/管,被发现时失手引发爆炸,造成巨大响动。根据调查,这两人均为男性,是逢春本地人,一人姓胡,一人姓刘。”许问如实相告,毫不隐瞒。 “是真的……” “真的是本地人……” 对面人群迅速骚动起来,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脸上的愤怒更浓了。 “大人,您这……”雷捕头有点不安,上前一步,小声在许问耳边窃窃私语。 许问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迅速将这两人关押审讯,想问出盗窃原因,以及有没有幕后指使。嫌犯沉默不语,不予回答。正在这时,我们得知嫌犯的同住室友焚身而死的消息,再度前往调查。” 场上声音一收,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许问的脸上。 在传闻中,这是血曼神的诅咒,是他们今天聚集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 “根据调查,这五人是自焚而死的,其中两人是逢春本地人,三人来自符溪,其中一名女性与两名疑犯中的胡姓男子为事实夫妻,并怀有身孕,为胡姓男子的子女。” 许问说的这些内容,跟传言大致差不离,听上去挺像真的的。也有一些信息他们之前不知道,听到这里就喧哗了起来。 “自焚?自己把自己烧死的?” “怎么可能,能把一个人烧死,那得多少柴啊?哪来那么多柴禾?” “这些人不知道痛的吗?还自焚,烧痛了不会自己逃出来?” “符溪人?符溪离逢春不远啊……” 许问等他们说了一会儿,才举起手,稍微往下压了一压。 说起来也很奇怪,虽然很多人都不信他说的自焚什么的,但他这样一表示,他们争执的声音还是很快停了下来,安静听许问说话。 看见这情景,就连荆南海也忍不住多看了许问一眼。 “我来一个个解答大家的问题。” 许问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其中一个人:“你刚才说,自焚难以形成足够的火力?”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他是在人群里说话的,就说了这么一句,竟然被许问听到了。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紧闭着嘴不说话。 根据他的经验,在这种场合反驳上官的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很好的质疑,说得没错,要达到足够的焚烧效果,能量是不可少的。普通的柴火很难达到那样的强度。”结果许问竟然向他点了点头,有些赞许的样子。 老工匠看着他,突然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刚来的时候上课,先生讲过的。” 许问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对,确实讲过,上课讲过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用到我们日常的见闻中。你能把它对应上,这样很好。” 这年头流行棍棒下面出孝子,父母对孩子都是这样了,更何况其他场合。挫折教育是常态,大部分人一生之中,可能都没有被直白地夸奖过一次。 他们是不需要别人的赞美吗? 当然不是。人是社会动物,向来需要别人的认可。 当然,最重要的是,许问虽然年轻,但是是上官,更是传说中的天工传人。 他说话的样子也很真诚,不像是在笼络人心。 所以,这句话一说出来,老工匠突然就有点眼眶发热了,一点也不夸张。 “嗯……嗯!”他鼻音很重地点着头。 “那么问题就来了,假设不是自焚,真的是血曼神的诅咒的话,这诅咒是怎么生效的呢?就像这位师傅说的一样,要有足够的火力,人才能烧起来,才会被烧死。那么,血曼神的火是从哪里来的呢?” 许问的声音不轻不重,既像是自己在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们,带着他们一起思考一样。 在场的有一半都是工匠,一直在做的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事情。许问这样的自问正是他们最常做的事情。 于是许问这样一问,他们也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了起来,对啊,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但那是神!邪神跟你讲什么道理!它让烧着,那不就烧着了!” 突然,人群里一个人大声嚷了一句,嚷完就想往里面缩。 但这种时候他怎么躲得起来,他很快就被揪出来了,带到了许问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许问温和地问面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我姓钟,叫钟命,江南吴乡的。”这人似乎有点后悔,但还壮着胆子说。 “江南人,老乡啊。你见过奇怪的事情吗,不是听别人说的,是亲眼见的。”许问问道。 “见过啊,好多呢!” “能举个例子吗?” 钟命狐疑地看他,许问温和地鼓励道:“随便说,你见过的,觉得是的,什么都可以。” “就……就像我小时候,村子里有个神婆。有时候村子里会有人会撞了神,她就会做法,要把这个人的罪烧掉。用油锅烧,烧掉之后,她让那个人把手放进油锅,油就会烫不着手了。我亲眼看见的,滚开的油哦!那人的手伸进去,一点事也没有!这不就是他得罪的那尊大神饶了他一命!” 他绘声绘色,越说越大声,人群也跟着议论纷纷,嘈杂了起来。 过油不烫这个事很多人都见过,大致都是类似的口径,非常神奇,是地方神明存在的有力例证。 钟命这样一说,很多人都想起来了。 “这个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又一个人大声说道,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许问抬头,看见祝石头,正在向他点头。 他已经准备好了。  796 油锅捞钱 - 匠心 - 沙包 祝石头确实已经准备好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口大锅、柴火等各种各样的道具搬上来。 这些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说起来也很奇怪,祝石头平时说话做事都有点怯生生的,但轮到这种场合,却坦然大方,好像已经非常熟练了一样。 他声音洪亮地道向四方抱了个罗圈揖,大声道:“今天给各位老爷们表演的,名叫油锅捞钱!” 他二话不说,拎起旁边的桶,往锅里倒了半锅油,菜籽油,香气扑鼻。 然后,他手一伸,洒了一把铜钱进锅,洒之前给大家数了数,一共七柄,全是正宗的大周通方,大周当前正式发行使用的铜钱。 他点燃下方的柴火,火焰腾起老高,扭曲了周围的空气,散发着腾腾的热量。 很快,锅就烧热了,接着,油也热了,沸腾了起来。 有了前面的铺垫,大家都知道祝石头这是要做什么,人人都莫明有些紧张,紧盯着他的动作。 等到锅中热油翻滚,开始咕噜噜冒着油泡、散发出来的油香更加浓厚的时候,祝石头直截了当地伸手进锅,直触锅底,把里面的铜钱捞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看着他的手没入油中的,热油在他手边翻腾,他的表情一如平常,没有任何变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 手伸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锅底搅了搅,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里面的铜钱。 然后,他一枚枚地把铜钱取出来,放在手上给大家看。 他的手油汪汪的,流淌着黄色的液体,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手还是手,别说烫伤了,一丁点红肿也没有! 七枚铜钱全部被捞出来了,摆在旁边的石头上。 祝石头笑眯眯地抬头,环视四周,问道:“各位有想来试试的吗?哦,对了。” 他又摸出一枚铜钱,扔进锅里,等着其他人的动作。 大家面面相觑,没一个人出声。他们确实是看着祝石头伸手进锅捞钱的,就像伸手进普通的温水里一样,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但眼前的油锅不是假的,他们中的大部分也被热水烫到过,油星灼到过,很清楚滚油有什么样的温度,能带来什么样的痛苦。 所以祝石头的目光一移到他们身上,他们立刻疯狂摇头,还往后退,强烈表示自己并不愿意一试。 “我来试试。”许问突然出声,走到了油锅跟前。 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旁边荆南海更是直接道:“不可!” 对于工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的手,更何况许问这样年轻的天工传人。 手废了,他的一辈子可就废了,断不可如此儿戏! 许问看向祝石头,祝石头眨了眨眼睛,向他比了个口型:“要快。” “没事的。”许问随口安抚了荆南海一句,弯下腰,伸手进锅。 老实说,虽然他知道原理,但看见眼前滚油翻腾的样子,要把手伸进去,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知道原理,所以他没让这点怵被更多的人看见,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手伸进去的那一瞬间,许问确实感觉到了热,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它就像稍微超出体温的热水,是那种微烫而舒适的热度。 他记得祝石头的话,很快摸出了锅里的那枚铜钱,翻手亮出。 油顺着他的手往下流,跟刚才的祝石头一样,他的手修长匀称,肌理结实,一点烫红烫肿的痕迹也没有。 “喝……”周围小声的哗然,一派惊奇。 “还有人要试吗?”祝石头继续吆喝,又扔了枚铜钱进去。 “我来!”钟命上前,没一会儿也把钱捞出来了,仿佛有些惊讶地说,“热的,很舒服,一点也不烫!” “还有吗!”祝石头的声音更大了。 连续三个人都伸手摸钱然后没事了,于是也有其他人跃跃欲试。 然而在他们开口之前,许问指向了人群中的其中一个,开口道:“你来吧。”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之前他的表情最为激愤,是领着大家闹事的一个。 许问会伸手点他,一点也不奇怪。 结果那人一听,脸色就变了,他猛烈地摇头,大声道:“我,我不来!” 一边说,他还一边想往人群里挤。 荆南海向左右一点头,立刻有两名兵士上去,把他架了出来,架到了油锅旁边。 “有什么好怕的,前面已经有三个人试过了,不会有事的。”许问微笑着对他说。 这时油锅在继续滚开,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差别,只是在锅沿微微冒出了一点黑烟,那是油里的杂质,是很正常的情况。 “老李,试试就试试呗,有什么好怕的?”旁边有他同乡一样的人不解地看他,劝说道,“都这么多人试过了,许大人都亲自试了,没事的啊?” 但不管旁边的人怎么劝说,那人都是一副牙关紧咬,打死我也不试的样子。 只是这时候,他想怎么做,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荆南海微微点了点头,那两名兵士毫不犹豫,一人压着老李,一人抓住他的手,要强行把它往油里浸。 锅沿的黑烟一直持续,老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汗浸浸的,瞳孔紧缩,仿佛被极度的恐惧笼罩了。 这时候,就算他什么都没说,周围的人也看出了不对,下意识地往外走了两步,离他远了一点。 但他们还是很纳闷,明明前面三个人都试过了没事的,到他了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两名兵士接到了命令,并不容情。他们下手很用力,非常坚决把他的手往里按。 老李开始拼命挣扎,但是二对一,还是两个健壮大汉,他怎么敌得过。 眼看着他的手离油面越来越近,油面翻腾,溅起一点点油星,沾到他的皮肤上。 老李突然惨叫了起来,极其惨烈,好像遭遇到了酷刑一样。 围观的很多人都很不解,还有人试图安慰他:“怕什么呢,不会有事的。你看前面都有人试过了……” “放屁!”老李完全挣扎不开,突然暴怒,扭着就冲着那个人大骂,“当然会有事,我会被烫死!!前面的人没事,是因为油烧得不够久还不够热!” 那人跟他是同乡,以为跟他很熟的,结果被他这样骂,微微觉得有点下不来台。他有点尴尬地说:“怎么会不够热,油都滚烫了……” 老李咬牙,兵士听他说话,本来已经把手停下来了的,这时候又继续往油里按,眼看着就要贴到油面了。 老李恐惧至极,痛哭流涕,哽咽着声音说:“因为油里放了醋!醋比油滚得快,醋滚的时候,油还没热!” 荆南海使了个眼色,兵士停了动作,那人还在继续哭号,“时间烧久了,油还是会滚,还是烫,放进去就是被煎,我不想被活煎……”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他老乡先是赞了一句:“你懂得真多呀。”接着又觉得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你为什么怕成这样?”  797 破除 - 匠心 - 沙包 老李紧咬着牙关不说话,不过许问也没再就这件事说下去,而是让兵士们把他带到了一边,然后向祝石头继续点了点头。 老李还在轻声呜咽,祝石头好像没听见一样,道:“刚才这兄弟说得没错,现在这油就没法放手进去摸钱了,真会被烫成猪蹄的,喷香!”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袋子里摸出来了一块肉,当着众人的面放进了锅里。 没一会儿,肉香混着油香一起传出来,周围的空气里全是这味儿,闻得好些人一起咽了咽口水,同时也有些后怕地看了看老李那边。 还好他强不伸手,要是真去捞了钱,那手也得跟这猪肉一样香吧…… “许大人,您这意思是,要是我们今天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想要讨个究竟的话,就会像刚才这位一样,被按到油锅旁边威胁吗?” 很多人被刚才老李的惨叫吓到了,很多都在瑟缩地往后退,这时候,却也有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站了出来。 这人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满脸都是皱纹,腰畔插着一个烟袋,没有点着。 他的眼睛有点混浊了,但看着许问荆南海这样上官的表情却非常平静,一点也不畏惧。 旁边有人偷偷地拉他,但他摇了摇头,挣脱了,仍然直视着许问。 “当然不是,只是做一个演示而已。肉眼可见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许其中别有原因。”许问回视着他,缓缓说道,声音非常平静。 “对,这样的事情多着呢!”祝石头说着又站了出来,中气十足地道。 “譬如这张纸,你们看上面有什么字?”他举着一张黄纸,反反复复地展示给大家看。 黄纸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所有人纷纷摇头。人群里有人看见这张纸,听见他的话,突然脸色微微一变,嘴里轻声叫了出来:“神符!” 祝石头显然听见了,冲着他笑了一笑,转过身,把那张纸浸在了旁边的水里。 片刻后,纸上渐渐显露出一些字迹,很多人探头去看,看清了,吓得惊呼了起来!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好像是从纸的最深处缓缓渗透出来的一样,还带着流血一样的特效。 “三更即亡!” 认识字的直接念了出来,不认识的稍微一问也知道了它的含义。 这话里的意思非常的浅显易懂,但是是什么时候的三更,今天晚上吗?谁要亡?是我吗? 无端端一阵凉风拂过,很多人面面相觑,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突然想赶紧走掉离开这里了。 “其实这是我捣的鬼。”这时,祝石头声音轻快,主动揭密,“我事先在这纸上做了手脚,用明矾化水写了字,然后晾干。明矾本身无色,所以写出来的字也就看不见了。但是它遇水又会显形,所以把它浸进水里,你们就能看见。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我告诉人这是神符,神仙在上面写字,告诉你以后有什么的命。怎么样,吓人不,全是假的。” 祝石头一边说,一边刷刷刷地把那张黄纸撕碎了,同时撕碎的,好像还有人们心里刚刚乍然而起的恐惧。 “还有一些花招,竹篮打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见过。”他问周围的人,立刻有人叫了起来,“我见过!这也是假的吗?” “对,假的。”祝石头转过身,拎起一个竹篮,举起来给他看,“是这样的吗?” “对对对!” “你看这窟窿眼,是真的吧?空空的。” “对,是真的!” “你可以戳戳看。” “真的是空的!” “哪里有水?” 祝石头一边问,一边往四周环视了一周,立刻有人抬了一口水缸出来。 祝石头又展示了一次那个竹篮,然后把它放进水里,用力一提。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水竟然真的没有从竹篮的孔洞里落下,而是盛在篮中、荡漾着,被提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说看过那人激动地嚷了起来,“咱们村那个神汉也是这样的,明明竹篮上到处都是洞,但就是能把水打起来!” “哈哈哈,你再过来看看。”祝石头笑着把篮子提高,招手让他凑近看。 那人凑了过去,瞬间睁大了眼睛:“这篮子……底下怎么感觉有东西?” “再看看。”祝石头道。 那人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祝石头突然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往他脸上抹了一把。 “喝,这是什么东西,软软的,粘粘的,浆糊一样……”那人被吓了一跳,摸着脸上稀趴趴粘糊糊的东西,又摊手去看。他马上就认出来了,他手上的,正是篮子底下,孔隙里充填的那些! “这是什么?” “咦,怎么看着像是……青蛙蛋?” “对对,就是青蛙蛋,浮在池子里的,一片片,回头蝌蚪就从里面出来了。” 换了现在的人未必认得出这是什么,但在这个时代,谁小时候没下过池塘捉过蝌蚪啊,很快就有人认出来了。 “可不是青蛙蛋嘛,粘乎乎的,把它抹在篮子底下,它就把竹子之间的小洞给糊住了,就能把水给打起来了!”突然有人恍然大悟,明白了过来。 “对,就是这样的。”祝石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把水倒掉,把篮子底漏了出来,“刚才我转身的时候,趁你们不注意,偷偷往上抹了一把。没人留意吧?重点就是一定要快,给你们看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过去打水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样子。” “这,这不是在骗人吗?” “就是在骗人呀,趁你不知道,唬住你,然后不就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祝石头笑着说,许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眯着眼,因为本身长得比较憨,所以格外增添了一种老实可信的感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轻松地跟周围的人交流着,与初见时完全不同,很快乐的样子。 好像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接着,祝石头又举了一些例子,基本上就是乡野之间最常见的那些吓人唬人的手段。以前他跟着祝老汉一起走南闯北,亲手做手很多次,亲自骗过很多人。那时候他心里一直闷闷的,现在当众把它们揭穿,他打心底感到了畅快。 他脑子里灵思泉涌,非常清楚这时候要做什么怎么做。 他先说绘声绘色地描述事件,也不直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而是卖个关子留个悬念让大家猜。 他前面举了三个例子,已然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就是看你猜不猜得出其中端倪而已。 于是,之前工匠们被勾起来的探索欲望又浮现了出来,开始兴致勃勃地思考各种奇异事情背后的原因。 虽然对于神佛的畏惧和虔敬一时间不可能消失,但无形中,有某些对他们来说更本质的东西暂时压倒了这些,他们热烈讨论,几乎有点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总之。” 这种时候,这样的对话不可能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趁着这个时机,许问抬起了手,道,“那五人确实是自焚而死,死因我们已经调查清楚。雷捕头,你来介绍一下。” 雷捕头正专心听着祝石头说话,突然被叫到台前。 他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道:“那五人用了西漠一带一种名叫黑漆的油脂引火,在狭小的屋子里自焚,被烟雾闷呛而死。引火之前,他们先用毒物,使自己进入了一种近似酒醉的状态,麻痹了感知,因此不知疼痛。根据调查,他们确实提前做好了准备,把油罐偷运进来藏在了屋内。一切皆是早有预谋。” 这话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提忘忧花的名字,这是许问的提议。 知道它存在的肯定还是知道,但他也不想特地宣扬。 雷捕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清楚了,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喧闹,先前那个挂着烟袋的老者有点不可思议地问:“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是。”雷捕头回答。 “那个有身孕的女子也是?” “是。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她正是此事的主谋。” 人群瞬间安静,片刻后,像是沸腾的水壶一样,轰然而发。 798 为何 - 匠心 - 沙包 其实细究起来的话,符惠他们的行径是很难完全瞒得住人的。 大家都住在同样的地方,天天出出进进地工作都在一起,晚上稍微留心一下,就能听见隔壁在说什么。 也就是每天干活实在太累,邻居无心关心旁边的事情,这件事情才没有早被掀出来。 现在雷捕头他们一调查,处处都是漏洞,找出来了一大堆蛛丝马迹。 现在,他根据许问的叮嘱,把这些蛛丝马迹一项项罗列给面前的这些人听。 这些人非常意外,但是会走到这里来出声抗议的,要么就是好事的,要么就是真正关心这件事的。 他们第一次遇到有官老爷不把他们当傻子,愿意细细给他们剖析其中的情理,受宠若惊之余,一个个都听得非常认真。 有的不耐烦只想听个结果的看见这场面,也不好意思反对个什么了,跟着一起认真听,还真听出了很多不对。 但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不可思议。 “这,这么说的话,真是那个怀了孕的婆娘主使的?” “她可是怀着身子啊!” “她不为自己想想,也不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大伙儿最震惊的还是这个。 听了这么一通,他们大概听出来这些人的目的了。 他们就是想像现在这样,让他们以为是血曼神为了惩罚逢春人的罪行,诅咒了他们的妻儿,从而对逢春人产生厌恶与敌意,阻挠逢春新城的建设。 他们隐隐约约能明白血曼神教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眼前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母亲,被邪教蛊惑,竟然能不顾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要带着他一起去死,来残害自己的丈夫! 这严重违背了他们理解的人伦,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时间,人群静默,默然中更有一种无形的恐惧与敌意在滋生。 血曼教竟然能将人扭曲到这种程度,这种邪教,简直罪该万死! 随着雷捕头一项项证据摆出来,这件事越来越清晰,人群也越来越沉默。 这,究竟是人性太恶,还是邪神太邪?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我以我这条性命担保,我说的全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雷捕头也知道事关重大,表现得非常严肃认真。说完之后,他就退到了一边。 “……既然如此,那就是我们错了。”沉默中,那个老工匠摸了一把自己腰畔的烟袋,又放下手,沉声道。 “这些逢春人也真是可怜……可怜得很。”彭胡杨也叹了口气,情绪低落,“尤其是这位胡兄弟,老婆孩子都没了,真是……”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声音停住。 许问也叹了口气,轻声道:“在这之前,逢春城遇难,他家十四口人只剩下了他一个,真正的家破人亡。” “啊!”好些人一起惊呼出声,这是真的没有想到。 “逢春人、符溪人、彭家庄人,都是逢春之灾的受害者。其中以逢春人数最多,受害最重。同受天灾,为何互相仇恨?全因血曼教的挑拨?”许问抬起眼睛,目光扫过眼前诸人。 好些人听得颤抖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到这里来抗议的人里,真不少逢春下面村子里的,他们被血曼教洗脑最多,对逢春人多少都有点埋怨或者敌意,只是以前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人家受灾比你更惨,就算是做错了事也遭到了报应,更何况,惩罚纯属子虚乌有,反倒是血曼教显得处心积虑? “对啊,就算逢春城出事真的是血曼神搞的诅咒,那应该去问血曼神为什么诅咒人家,怎么就凭白无故硬觉得是逢春人的问题呢?”钟命也沉默了半天,这时突然说道。 他像是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不算太大也不算小,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这句话恰到好处,正正地敲中了旁边人的心。 “以前的逢春人,确实是挺傲的……” “也正常吧,城里人都这样。我姐姐是嫁到逢春去的,婆家人还挺和气……” 有人轻声说着,回忆着以前下面村里人跟逢春人交往的经过,说没几句就收了声。 距离近,交往就多。 他们见过的逢春人多着呢,确实也有让人很讨厌的地方,但绝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绝不应该经受这样的灭顶之灾! ——这样的灾祸,谁都不应该经历! 明明是天灾,为什么说成是人祸? 血曼教确实其心可诛! “是我错了。”彭胡杨干脆利落地道歉,“我会好好干活,给逢春的兄弟们建一片栖身之地的。” “不光是逢春人。”许问道,“新城建得比旧城更大,而且多层建筑,可以容纳更多的人。城市建好之后,朝廷会择选一批周边同样受灾的村民迁入。各位并不是为逢春建城,也是为自己建城。” 这个时代跟现代其实不太一样,故土难离落叶归根,很多人其实是不愿意搬家的。 但那是正常情况,逢春及其周边都苦成这样了,哪还有什么讲究的? 新逢春城的规划他们都知道,那可是一座了不得的好城市,能搬到这里来,简直是因祸得福了! 好些人的眼睛亮了,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走。 许问也没有阻拦,任由他们离开了。 “贸然停工,集会闹事,不做惩罚吗?”荆南海没有越过许问下令,而是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问。 “暂时先不,我希望他们能够多发声音。而且,这不是有人留下来了吗?”许问微笑着回应。 果然,人群散开,但还有几个人留了下来。 有几个一开始就被盯着,现在想走,又被扣下来的。还有几个,则是彭胡杨、挎烟袋那个老者、钟命等等,之前聚会的时候,他们隐然就是带头人。 其实许问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他们纯粹是自觉留下的。 “我……”彭胡杨上前一步,正要说话,许问伸手阻住了他,对兵士道,“把这几个人带过来。” 那些人神情有些慌乱,一人叫道:“我,我只是跟过来看热闹的!” “带过来。”许问的声音强硬了一些。 兵士们的手段则更加强硬,手一扭,拧住了他们的筋骨。几个人同时惨叫,一起软下去失去了抵抗之力,被强行带到许问面前,扔在了地上。 彭胡杨等人隐约感觉到了不对,一起后退了一步。 许问低着头,审视地一个个看过去,点出了其中三个人:“这三个,跟血曼教关系最深,追查下去。”  799 不存在的房间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去许宅,问荆承道:“有什么地方可以不被外人看见的吗?” 荆承看他一眼,带他到了四时堂二层的尽头。 明明是看着已经到尽头的地方,一晃眼间,又出现了一个房间,空空荡荡,宛如厅堂一样,柚木地板向外延伸出去,窗栏的影子连同外面的竹影一起铺在地板上,间错着金黄的阳光,疏密有致。 许问走进去,惊奇地转了个圈:“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里?” “它本就不存在。”荆承道。 “不存在?”许问疑惑地看他。他踩了踩地板,又走过去摸了摸窗格,温润的质感透肤而入,都是上好的木料,他最熟悉的感觉。 “嗯。”荆承没有解释,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所以还是要先弄清楚班门世界的真相才能知道是吧。”许问舒了口气,先把这点放下。 有了这样的地方,有些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他搬进来一个巨大的白板,白板笔一勾,划成了两个区域。 然后他刷刷刷地写字,左边的上面写着:班门世界;右边写着:现代。 班门世界下面增加条目:师父和连林林、逢春城、血曼教。 现代下面增加条目:许宅、文传会、遁世博物馆、技工考级。 除此之外,两边都还有一些比较小的条目,譬如现代这边有花边大套、百炼刀等等,都是他在平镇拍卖会上记下来准备学习的。 班门世界那边也有很多要学习的内容,现在那里大师云集,交流气氛极浓,正是学习的好机会。 许问行走于两个世界之间,事情实在太多了,不像这样记下来,很容易忘。 写完条目,他又记录了一些备注,最后整块白板满满当当,全是要做的事。 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注得满满当当的白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再次上前,在白板左右两个框的两个项目上画了一条线,把它们连接了起来。 接下来,他比之前更忙了。还好提前用白板理清了思绪,虽然忙,但是不乱。 平镇拍卖会之后,还有一些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 譬如他接到电话,才知道荣显的爷爷荣老爷子当时也去了现场,与他同去的还有另两名名衔非常响亮的老者。 不过他们一到就被带进了里面的隔间,没跟外面的人呆在一起,武斯恩安全起见没跟别人说,连许问都没有告诉。 荣老爷子和他的老伙伴全程跟紧直播,亲眼看见了他制作的最后阶段,还在拍卖之前单独去看了班门锁的实物。 对这样巧妙而能够体现人类极限的艺术品,他们都极为赞赏,最后在许宅的事情上全都出手推动了一下。 所以他让许问等着,这次流程应该走得很快,再过不久,名头和钱都会下来了。 他说他本来也想掏钱买下班门锁的,但常老板出手太大方了,压根没法跟他争。 不过他心里挺高兴,他一直非常喜欢华夏传统的这些老东西,他身边的那些老伙计也是。 人哪,越老了越能回归本原,欣赏这种美。 所以他们一直想努力推动它的延续与发展,现在许问走了很大一步,这非常好。 许问听着,突然意识到常思危掏这个钱隐藏在后面没说的一个原因了。 他应当是看出了国家在这方面的倾向,这,相当于是一次政治投资。 这样的投资,一亿八算什么?十八亿都是小钱。 还有常思危那边方案下来得很快,没过两天就带着合同来索求技术支持了。 他想让许问把班门锁全部的技艺都罗列出来,写个说明。 许问本来也有此想法,其实事先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把百里启和马玉山介绍给那边,他们当前正在用之前的那套模板一样样描述班门锁技术,已经做了三分之一了。 那套模板非常详尽,只要稍加改动,就可以套用在常思危的游戏中,作为后台技术支持。 两边一拍即合,易讯那边又反过来给百里启他们提供了不少新技术与新思路,对原来的模板进行了很多改进。 在这个过程里,许问要做的事情相对来说其实比较少,也比较熟悉了,主要就是贴着人体感应的薄片,把曾经做过的技术动作重复三到四次。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并没有占用太多精力。 所以,在这项工作之余,他抓紧时间去拜访了花边大套那位女师傅以及谢灵环等人,向他们求学。 听见许问的要求,他们都有些意外,但都欣然同意。 时代毕竟不同了,现在是他们求着别人学,以求本门绝学得已延续的时代了。 当然,许问还是照传统的样子给他们准备了束修,不仅如此,还另外准备了大礼。 花边大套他学得很快,这种纺织技术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很复杂,但他对肢体的控制、人与工具的交会等等已经直臻化境,只要搞清楚原理,他就能极快地复制出来。 女师傅很惊讶他的进度,同时又很佩服。 许问学会之后,回去班门世界,把它教给了秦织锦。 秦织锦现在也在新逢春城。 倪天养跟着许问一起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这里,她跟倪天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一寻思,也离开绿林,跟着过来了。 这就是嫁给倪天养这样的人的妙处。 换了这时代的其他很多男人,可能更愿意自己的女人呆在家里,不要耽误自己,也不喜欢她抛头露面。 但倪天养无所谓,你喜欢的话,那就这样做好了。而且他现在也体会到了有一个妻子的好处,不仅回家有好衣好食热水伺候着,还有人能讨论今天做的那些事儿。偶尔出出主意也不离谱,甚至还挺有可思考的余地的。 所以倪天养最近可谓是红光满面走路带风,连带着那些经常跟他打交道的人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秦织锦很能干,她来到这里,也没有仅止于呆在家里对丈夫嘘寒问暖,还主动找许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事情。 许问学习花边大套的时候就想到她了,现在他穿越了一整个世界,把另一边的技术带过来教给了位于不同世界的另一个人,同时问道:“如果我想把这项技术简化分层,让更多的人学会,让它不至于失传,我该怎么做?” 800 交流 - 匠心 - 沙包 这个世界是没有花边大套的,或者说,现在的大周没有。 这种花边装饰的思路跟大周常用的不太一样,尤其是花边大套以纯色为主,这在国外能表达新娘的纯洁无瑕,但在大周,只有丧服才会全白呢。 但美的东西就是美的,花边美而纤细,花样繁多,秦织锦一看眼睛就亮了。 不过她很有分寸,并不问许问是从哪里得到的,反而认真思考起了他的问题。 其实即使是在这个世界,技艺失传的现象也时有发生。 譬如绣艺。 绣技在大周非常普及,几乎所有女性都会。就算不能绣出漂亮的绣品,缝个扣子补朵小花什么的大部分人也都是会的。 因此,它时常都能涌现出出色的绣艺绣作,有突破性创新的发展,名闻一时。 但这种技术其实也非常脆弱,如果后来的人没有学会,它就失传了,只能留下作品供人瞻仰,其中技术再也无法复制。 说到底,手工艺技术这种东西,都是非常个人的、私有的。从本质上来说,每个人的技术都不一样,都会有细微的差别。这种个性化与人性化,是它最美的地方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还有一些位于小地方村庄里的绝活也是,走不出来,没有记载,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如果不是留下的作品,你甚至都不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手工艺作品,就是一个个的人,是他们的人生。 一门技艺不可能永远存在,就像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活下去。 但是想一些办法,延续一些它的寿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关键要于,要发现它的问题所在,知道它的毛病出在哪里。 这个花边大套的问题很明显,秦织锦一眼就看出来了。 它跟一些高深的绣技比较相似,学习难度大,制作难度也大。 学习难度大,门槛就会太高;制作难度大,制作时间就会比较长,说到底就是不合算。 尤其绣花人家是有群众基础的,人人都会人人都喜欢。 这个花边大套呢?没人知道不说,还多少有点犯忌讳。 所以许问说的这个根源也没错,它需要简化,让更多人易上手、易学会、易制作。 就像绣花一样,人人都会,这个根子就不会断了。 不过许问接下来的要求就让她有点纳闷了。 “要简化工具?简化手法?要一个荷包就能装下,提手就能织?还要自成物件,不止是装饰之用?” “对,花样可以比较简单,但手法也要简单,最好不需要人教,用图示就能学会。” 他们说话的时候正在吃饭,其实秦家是有点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的,但许问和倪天养太忙了,往往吃饭的时候也要聊工作,秦织锦渐渐也习惯了。 秦织锦捧着饭碗,仰头琢磨了一会儿,道:“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它跟绣花一样,普通姑娘用针线包装起来,随手就能编个东西?” “还有就是我想让它当个小玩意,姑娘家们的新奇小玩具,买一包回去,就能照着编个小东西出来。初学者编出来的小东西可能简单了一点,不合适装饰在衣服上,但要是能做成成品,赠送给闺中密友之类,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许问变了个方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挺有意思。不过买的时候就可以让店家教啊,不是更方便?”秦织锦先肯定了一句,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他们不是自己去买呢?”许问问道。 “哦?你是说有钱家小姐,请丫环代买吗?” 许问指的并不是这个,但他含糊其词道:“也有这种可能。” “这样啊……”秦织锦若有所思,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先吃饭。”倪天养给她夹了块鱼肉,叮嘱道。 “哎!”秦织锦立刻眉花眼笑,一边吃一边对许问说,“你让我再想想!” 要推广一样东西,必须先普及它。虽然花边大套真正的工艺仍旧非常复杂,有失传的可能,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去做它琢磨它,就会有新的花样被设计出来。 工匠技艺,同样如此。 吃完饭,许问继续转授秦织锦这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技艺。 秦织锦是真正的织绣大师,她边学边想,联动自己掌握的织绣技术,又主动设计了三四套花样出来。 然后她一边摇头说这个不行不够简单,一边用纸笔把它们记录了下来。 许问看着纸上的花样,突然一晃眼,仿佛看见了一棵树。 时光迁移,树在不断生长,有枯叶子落下,也有新生的嫩叶萌发。 在这个时代,枯叶与嫩叶姑且达成了一个平衡,树木也正在健康成长。 到了他那个时代,枯叶多,嫩叶少,因此树木也有些濒危。 树木固然有其自身的寿命,但强健它的根干,也许能让它活得更久。 那就试试看吧。 许问同时也在学炼剑。 他向谢灵环提出来的时候,谢灵环似乎有些惊讶,但她表情一直淡淡,并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答应得很快,答应了就尽心尽力地教。 许问想学这个其实也不是一时兴起,按照预先规划的流程,他现在也应该开始学金属工艺了。 毕竟,他学艺时间太短,境界是很高,但实际掌握的技能门类还是有限的。 虽然连天青说天工并不需要面面俱到,而各个门类之间也确实有相通之处,但许问还是想多学一点。 很多东西,自己有了实践才能真正了解。 在他这个境界里,学什么技艺都很快,炼剑也是一样。 他学习的进度之快,举一反三能力之强,就连谢灵环也不时会露出惊讶与赞叹的表情。 她当然看得出来,许问在此之前确实是不学的,甚至很多基础的术语和技巧也不知道,但只要她稍微一点,他立刻能够明白其中原因,找到最合适的工作方式。 不愧是传说中的天工传人。 谢灵环也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说起来有趣,两个不同的世界,竟然给了许问同样的定位。 这并不是说他靠师父的名气吃饭什么的,而是在这样一个注重传承的环境里,所有人都在畅想,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能力,什么样的师父才能教出来? 那必然只有传说中的天工了。 不过许问在学的时候也觉得很有趣。 这是他第二次在现代学艺,上次是向孟平学石雕。 跟孟平相比,谢灵环更往前走了一步,融合的现代技术更多。 毕竟,石头还是石头,但现代钢铁跟古代已经有了巨大的差别,可以学习参考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谢家把传统工艺与现代工艺相结合,对以前的技术进行改进的思路和方法也挺有趣的,许问跟谢灵环讨论,获益很多。 现在逢春新城大师云集,其中也有不少冶铁炼金方面的。许问在那边也学了些东西,反过来又教了谢灵环不少。谢灵环喜形于色,许问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么明显的表情。 而这样的老技术对她也确实有帮助,谢灵环思考片刻,就回去熔炉旁边了,然后手起锤落,敲打起来。 许问看着她,若有所思。 然后下一次,他在逢春城跟大师交流技术时,仿若随意一样提起道:“说起来,我师父给我留了份作业,让我修复一座古宅。我觉得拿出来大家讨论一下,似乎还挺有意思的。”  801 启动 - 匠心 - 沙包 许问所说的,当然是许宅。 借助这边的力量共同修复许宅,是许问之前就隐约浮现的想法,这时正式成形,借着这样一个机会,说了出来。 这时大师们正坐在另一座石料场上,刚刚聊完前两天晚上偷雷/管和自焚的事儿。 这件事从爆发到收场,其实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但可讨论的内容太[八一中文网 www.81zw.xyz]多了。 雷/管被偷之后,逢春城查漏补缺,管理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管理严了,多少就会觉得有点麻烦,大师们有些觉得麻烦,有的则很能谅解,反过来劝说其他人。 对于忘忧花,他们也是非常关注的,还好在场的这些人里都没有试过,许问之前还有担心。 除此之外,他们还很关注那个传说中的黑漆,讨论起了使用的可能。 许问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叹。对于这样新能源的敏感,简直是这些顶尖工匠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们叮嘱许问有机会的话找一些黑漆过来让他们研究一下,许问答应了。 整体氛围非常轻松,许问提出许宅来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在意,还有人跟许问开玩笑:“你师父给你的作业,你让我们一起做,这算不算作弊啊?” 也有人非常感兴趣:“不知道天工大人安排的,是怎样一座宅子?” “像这样一座古宅,想要进行修复,必不可能只用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完成。这个作业布置之初,就是打算好了让我可以任意寻求帮助的。而且,这座宅子有形无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有充沛的细节可资参考。”许宅一一回答。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是你师父画给你的,是一座他想出来的宅子?” “也有可能真的存在,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描述出来给徒弟听。” 大师们议论纷纷,都没什么可怀疑的。 连天青已经无限接近天工了,那是他们无法窥见的天机,在那个层面上,他做什么都有可能。 而且,说到底,虽然建筑是一项实践的艺术,有形而无实的情况他们见得也挺多的,设计图不就是吗? 这其实就是一种另类的设计图,把建筑转成了修复而已,也不奇怪。 “那宅子虽然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细节非常齐全,各位就把它当成是真的存在好了。” 许问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拿起一个包裹,放到面前石桌上。 他解开包裹,哗啦一声,一大堆纸卷滚了出来。 “图纸?这么多?”立刻有大师看了出来。绘图所用的竹纹纸,跟一般的纸是不一样的。 “这是其中一部分,另外还有。”许问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卷来展开。 看见纸上图形的时候,所有人眼前同时一亮,好些人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向前。 “这是什么画图的方式?” “用的什么笔?” “是你画的还是连大师画的?” “很有意思啊……” 从某方面来说,这些大师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他们围着感兴趣的东西两眼放光的样子,跟小孩一样。 许问在现代用了很长的时间,对许宅进行了全面的测绘,制成了图纸。 为此,他专门去学习了绘图技术,用的方式当然也是现代的。 他不可能直接把现代的图纸带到这个世界来,所以出现这个想法之后,他研究了这个时代的图纸,用较为接近的办法,把它们转录了一遍。 从某个方面来说,绘图的方式,也是一名工匠看待物品、分析物品的方式。 古代人比较简洁,大部分工作在绘图之后,靠经验手感来完成;现代人,则会把很多工作提前完成,在动工之前,就把该想到的全部想好。 所以,虽然许问这个图纸在转录的时候已经简化了,但对这些古代的大师来说,仍然非常新奇,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单从图纸上,就可以看出这么多东西。 “照着这图纸,就可以做烫样出来呀。”有人说道。 “是准备做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许问说。 “我来做!”一个大师对这图纸越看越是有趣,兴致勃勃地说。 “行,回头可以一起来。”许问答应。 李全这时也在,自从图纸拿出来,他就非常专注地盯着看,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叹地说:“你这精力,也太充沛了……” “时间有限,非得抓紧不可。”许问答道。 李全才想嘲笑他才几岁就敢说时间有限了,他们这些老东西怎么办。但嘴才张开又闭上了。 相比这个世界,相比他们想做的事情,人的一生确实太短暂了。越是到他们这个年纪,越是舍不得死。 想做的事情那么多,想看的东西还那么多…… 许问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觉悟,其实不算太早,但是真的很好。 李全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回头做烫样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也来帮忙。” 工匠这个行当,可以说是最务实的一批人。 他们很快就放下了那些无谓的感慨,开始关注现实事件。 只看图纸,就能看出许宅的奇妙有趣之处,他们肯定是要参与讨论的。 而且许问拿出这份“作业”,其实也是给了他们一个话题,一个讨论交流的契机,这个机会他们绝对不可能错过。 不过这就相当于在建城之外,又多了一份工作,时间要重新规划安排。 但这是小事情,就连这个烫样,想参加的也不止一两个人,几乎全员都想加入。 这么多人做同一件事,这个时间也要调整,最后还是许三加入,给他们做了个时间表。 从江南小横村走到西漠,走了这么远距离,经历了这么多事,许三也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许宅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它包含的技艺种类极其丰富,直到如今,许问仍然会不断在里面得到新发现,有些结构他没见过,暂时还不能理解。 这也是他需要把它提出来,向大师们寻求帮助的主要原因。 集体的力量,总是更大的。 而与此同时,在现代,李三司提前发来信息,告诉他审核已经通过了。 三天后,正式的函文发了下来,万园市大工巷许宅,被正式认可为国家级一级文物保护单位,准许启动修复工程。 修复方案可由私人进行,也可由文物局派遣专家组完成,但无论哪种,都需要在工程启动前提交文物局审核通过,方可进行。 这个许问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一一接受了下来。 然后,他跟李三司交流过后,向文物局发出申请,要求文物局派遣专家组进行前期的勘测与考察,拟定修复方案。同时,提请自己加入专家组,成为许宅修复方案的总负责人。  802 位置 - 匠心 - 沙包 宋继开刚刚从欧洲开会回来,到办公室水都没有喝一口,就被叫去了领导那里。 “这个项目,你跟一下吧。”领导递给他一份资料。 宋继开一边叫秘书帮忙上杯茶,一边忙着翻看眼前资料。 才翻开第一页,他就皱起了眉:“万园古宅,一级保护单位?万园市这么多园林,怎么给座宅子上这么高?” 领导还没有回答,他又眼尖地看见了旁边的数字,“一周前递上来的?五个工作日就走完流程敲定了?走后门的吧!” “你这嘴,注意点儿,要惹事的。”领导无奈地点点他。 但宋继开只抬着头,盯着领导,非得让他给个说法。 “派了顾问组去的,你看看领头的是谁。”领导只好提醒。 宋继开这才去看到下方的名字,瞪大了眼睛:“李三司?那没事了。” 这个名字自有公信力,宋继开看见就不问了,继续往后翻。 领导清了清嗓子,道:“要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走关系。” 宋继开又抬头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上面也是有人看着,所以流程走得比平常更快了一点。但是要说的话,这速度也不光是因为上面有人,主要还是宅子不错,舆论也有压力。”领导解释。 上面有人看着,舆论还有压力? 这是什么宅子,怎么这么牛气? 宋继开前段时间在国外,没能实时跟进国内的事情,听见这话就好奇了,继续往后翻。 文物局的公文都是有固定格式的,前面都是相关宅子的正规介绍,包括李三司顾问组在平镇拍卖会活动结束之后,前往许宅进行测量的各种数据、描述、以及大量的照片。 只看照片,宋继开就被吸引住了,轻吸了一口凉气,道:“好厉害的宅子!” 这本资料比平常的先期资料要厚一点,光是技术内容的部分就多了一倍,上面还写得清清楚楚,只罗列了部分技术,并不完整,有待补充。实景照片部分更是一倍有余,好像处处都是奇景,处处都舍不得放弃一样。 看着看着,宋继开整个人几乎都要陷进去了,越离越近,每一页上都逗留良久。 秘书给他倒了茶过来,就放在他手边,他一点伸手过去拿的意思都没有。 “可以可以,这个一级给得应该,应该!”他看了一会儿,非常激动的表示。 “先放放,浏览一下就可以了,你接下这个项目,就可以去万园看实景了。”领导习惯了他这个做派,很清楚怎样说能让他更兴奋。 “我接!!”宋继开毫不犹豫地说,“你不让我接,我得找您拼命!” “那可别了,你想接就是你的,咱们局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不过我还有句丑话要说在前头。”领导推了推眼镜,注视着他。 “什么?”宋继开没有抬头,继续盯着资料看。 这时他刚刚翻完许宅的实地介绍,接下来是文物单位的所有人情况介绍。 于是他翻过一页,正对上许问的脸。 “这年轻人,长得挺帅的啊。唔,也不是帅,挺顺眼的。”宋继开难得赞了一句。 “你要去的话,不能当修复项目组的主负责人,只能当个副手。”领导说。 “啊?”这是宋继开很少有的经验,他茫然抬头,不过也没太多异议,反而有点高兴,“那谁是负责人,李教授?汪老?还是岑教授?” 他连续举出三个名字,领导一直摇头,最后伸出手,点了点他面前的资料。 “啊?”宋继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再一次对上许问的面孔。然后,他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眉头皱紧,突然也不觉得许问有多帅了。 “建筑的所有人要求加入修复工作,担任负责人?”以往也有私宅被定为文物单位,也会有物主要求加入。这种情况不算鲜见。 甚至物主不想加入,他们也会要求物主参与进来。 毕竟私宅不比公地,虽然进入国家文物保护体系,相当于纳入了国家管理的范畴,但私人的物权还是需要重视的。 但物主要求担任负责人这个就真的很少见了,大部分物主也会很有自知之明根本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古建筑修复,需要的是专业中的专业,普通人看见就望而生畏了,哪敢提什么要求。 不过宋继开还是没有马上发话,他皱着眉,盯着资料上年轻的面容,问道:“他考了资格证吗?几级?” “才过初级,正在申请中级。”“啊?” “初级。” “胡闹!”宋继开立刻就怒了,“半桶水晃荡!初级技工,就觉得自己能这么大一座宅子的修复工作了?” 老实说,要是许问完全没证,他可能还不会这么生气。 你完全没入行完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还可以理解一点。 不懂嘛,把古建筑修复当成了房屋装修,想争取点话语权,可以理解。 但你入了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要来争这个,也太不懂事了吧? 拿个初级证书,在这一行就像个初中生,刚学完九年义务教育的。 这种水平,就想独立接一个大型施工项目了? 这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你先别急,把这本资料拿回去,好好看看。然后上网,再查一下许问这个人。这样,你或许能搞明白一些事情。” 领导慢悠悠地道。 宋继开捧着资料离开了领导办公室,离开时记起来把那杯茶喝完了。 回去之后,他就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第一时间去查许问其人。 这时,离平镇拍卖会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网上热度消退了一点,但稍微一查,还是能查到大量相关的消息。 宋继开顺利查到了许问成名的来龙去脉,以及当时他带给所有人的震惊。 查完之后,宋继开往椅子上一倒,仰望着天花板,沉思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爬起,再次浏览刚才的消息,留意关注其中的一些重点。 他的表情变幻莫测,眉头时松时紧,又似乎有些疑惑。 过了很久,他再次起身,敲响了领导办公室的门。 “我还是要先保留一下。”他说,“然后我要出个差,去万园一趟,看看这座宅子,再见见这个许问。 一切等见面详谈之后再说。” “嗯。”领导递给他一个单子,宋继开低头一看,出差申请表。 已经给他填好了,签名盖章,只等他自己签名。 “去吧,好好聊聊,尊重他的想法,但也要把我们局里的想法、现代古建筑修复的理念带过去。”领导挥了挥手,道。 “嗯,必须的。”宋继开回答。 803 旧时新日 - 匠心 - 沙包 宋继开上了高铁,直奔万园市而来。 许问没有接到通知,这一次,李三司并没有提前知会他。 宋继开上车的时候,许问正站在四时堂二层那个“不存在”的房间里,又搬了一块白板上来,开始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字。 他给这个房间新取了个名字,叫“第五室”。 室也通时,指的是四时之外的第五时,超出了四季之外的别样的时空。 他站在第五室里,把在班门世界里得到的那些修复建议一条条写上去。 这块白板仍然被分成了左右两半,许问把班门世界大师的提议写在了右边,左边则空了出来。 内容很多,他选了最细的白板笔,字写得非常小。 能被明山邀请去流觞会的,当然是大周最顶级的工匠大师,现在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聚集在了新逢春城。 于是,这也相当于是大周最强大的技术力量。 这些力量向着同一个方向使劲,爆发出来的能量极其惊人。 由此,许问也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技术这种东西,其实也不是凭空而生的,前后有脉络,有传承的轨迹与方向。 大部分情况下,新技术都是在旧技术的基础上诞生的,由旧技术改进变革而来。 就比如,唐朝华盛,宋代清雅,前者繁,后者简,但后者的技术先进度肯定超过前者。 而到了清代,手工艺技术不断突破,达到了新的顶峰。 一个说起来很有趣的例子,很多人觉得雍正雅,乾隆俗,这其中固然有个人审美的原因,但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乾隆时期有了新的技术突破,以前做不到的工艺现在也能做到了。 技术与审美,其实常常是互相影响的,在古代尤其如此。 人们喜欢一样东西,经常不仅是因为它符合自己的审美,还因为它稀有。 总地来说,新技术通常是会比旧技术更进步的。 但在班门世界,却没这回事。 这样说也不准确,但就像许问曾经在江南观察到的一样,不同时代的技术在这里混杂在一起,非常混乱,难以分割。 但是要说的话,它们又不算完全没有脉络,还是能找到一些规律的。 许问也很快找到了原因所在。 这还是跟曾经的那个唐有关。 在那个曾经的唐朝,无数的成名历史人物以及新技术、新艺术品混合在一起,共同铸就了一个奇特而辉煌的时代。 那之后,虽然时代信息流失,很多东西都不存在了,但作品留了下来,其中蕴藏的技术留了下来,被很多人揣摩、模仿、复制。 由此,大周的技术也是非常混乱的,在许问的眼里看来,它带着另一个世界许多时代的不同特征,但又有着自己的发展,有许多跟另一个世界相异的特性。 许宅是座很有趣的宅子,就着这个命题,大师们可以讨论得非常深入,从中展现出来的内容非常多。 也正是因此如此,许问格外感受到了班门的特别,它自成体系,跟现代世界的古代历史既相似又有很多不同。 然后他就发现了,许宅确实与班门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从中展现出来的技术体系,与班门世界的正是同一套! 这一点,许问早就察觉了一些端倪,这时也没有特别吃惊,只是让他更想快点成为天工了。 经由这些大师,他又学到了很多新的技术,其中很多正是许宅所用的。 它们被罗列在了这块新的白板上。 未来,它也将进入许宅的修复方案,成为其中重要的技术储备。 许问一边学,一边写。 他在两个世界的任务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完成的,需要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不过他乐在其中,不知疲倦。 现在来往于许宅的人变多了,他在平镇展销会探古活动中的奖励,八大库的材料也已全部向他开放。 他先是拿到了八大库的库存单,他想要的几种里面都有。 但是自然材料这东西,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批次都有可能不一样,变化非常大。 所以,许问出门的时候变多了,外人过来许宅的时候也变多了。 各种材料进进出出,进行比对,许问还在附近租了仓库,暂时购进一些储存起来。 这片寂静清冷的地方,突然间染上了大量人气,几乎所有到这里来的人,看到这座宅子的时候都会感到震撼。 不过,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许问还是会在水面上点燃莹白的莲灯,让火光映入眼帘,在心里期待着可能的相会。 只是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再见过连林林,也不知道是机缘没到,还是少了什么必要的环节。 不光是连林林,连天青那边也没什么消息,他还是一直留在林林身边,但不想见她吗? 还是自己一个人又去了新的地方,探索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许问真的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只能努力去做自己的事情。 百忙之中,杜鸣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之前许问通过了初级技工的考试,想继续往下申请。 但是中级技工到初级技工之间,需要有几年的明案工作时间,这几乎是所有资格考试必须的内容。 杜鸣听到这个就说,有相关的政策可以跳过这个时限,这主要是为了帮助班门这样旧时门派融入新体系,许问跟这种情况也比较类似,也可以试试。 许问就拜托给他了。 杜鸣打一开始就非常看好许问,平镇事件更是让他眼前一亮,早就想找个机会增进双方的关系了,许问的请求来得正是时候。 本来就有政策,也有申请的渠道,事情挺好办的。杜鸣乐滋滋地去帮他跑动,还带上了班门的一些老人,一并申请。 一切都很顺利,准考证很快就下来了,杜鸣拿着过来找他,问他想什么时候考,可以联系考场,给他安排。 许问是在许宅里接待他的,他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道:“接下来我会越来越忙,倒是最近还没进入正题,有点空闲。最近的考试是什么时间,就安排在那时候吧。” “行。”杜鸣知道他的实力,他翻了下时间表,说,“最早一期是这周六。” “周六?明天啊?” “有点突然是吧,再往后就得一个月后了,不如……” “就明天吧。” 许问干脆地说。 明天也算一个空当,再往后,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 “行。我去给你报名。” 杜鸣办事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安插好了位置。还在上次的扬天技校,同一个地方。 只有一个位置,所以只安排了许问一个人,班门的其他人他再另做安排。高小树和荣显更不用说了,他俩不属于政策许可的范围里,得老老实实地工作相应的时间才能继续报考。 杜鸣走的特殊渠道,不需要再上课,直接就是考试。 明天早上九点开始考,一样分笔试和实操两部分,上午笔试机考,下午实操。 许问一一应下,这套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除了木工之外,还考了很多别的项目,主要集中在建筑类里,算起来大概有七八项。 实际考过之后,他才意识到,现代建筑的分工细致得惊人,光是建筑类就有木工、砌筑工、模板工、抹灰工等十几个项目,如果上升到设计管理施工,还有几十个类别,非常复杂。 他一边学一边考,虽然不可能全部学完,但就此机会,也了解了不少现代建筑、以及现代古建筑修复的相关知识,对于他来说,这也算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里,他对许宅修复方案的设计变得充实起来,开始有了明确的计划了。 杜鸣刚刚跟他交待完考试的具体事项,许问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他接了起来,听了两句,有些意外地道:“这么快?我知道了,我在这里,您直接过来吧。” 放下电话,他表情有些奇怪地对杜鸣说,“国家文物局那边派了人过来,说在正式立项之前,要先跟我碰一碰。” 804 碰撞 - 匠心 - 沙包 来者当然是宋继开,他到了万园,上了出租车才跟许问说。曲河路离高铁站也不算太远,许问放下电话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给李三司问一问,他就已经到了。 许问站在许宅门口迎接他,抬眼看见对方走了过来。 宋继开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身材保持得非常好,颇有些风度翩翩的样子。 不过他面部轮廓清晰,线条有些刚硬,气质有些锋利,感觉有点不太好惹。 宋继开的目光直接停留在了许问身上,走到面前,开口道:“看照片就觉得你挺年轻的了,没想到真人比想象中还年轻。” 许问摸摸脸,可能是因为技工考试而来的感慨,道:“不管什么岁数,都只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确实。不过年纪大了,精力衰退也是真的很明显。三十五岁一过,明显感觉老了。”宋继开说。 “年纪越大,经验越丰富,这也是真的。”许问说。 “不一定。技术和理念日新月益,经验,不一定全是好东西。”宋继开摇摇头,出人意料地刚见面就否定了许问的话。 许问注视着他,也摇了摇头:“新技术新理念也不是高屋架瓴凭空而来的,必定建立在以往经验的基础上,不能因为新事物的出现,就把以前的东西全否决了。” 宋继开回视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道:“有道理。走,进去看看吧。” 许问扬了扬眉,转身带他过去。 刚到门厅,宋继开的眼睛就亮了,连忙上前两步,抬头去看门框上面的砖雕。 像是有根线把他的视线拴住了一样,他定定地盯着上面,目光一动也不动,简直像是喝了一大碗高度酒,瞬间就沉醉了。 许问站在他旁边,仔细观察着他。 宋继开脸上全是惊喜,不,狂喜,他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好像正在描摹砖上的画,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渐渐冷静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许问说:“抱歉,我一看到这种就失态了……” 话没说完,他的注意力又被下方的一个石雕吸引去了。 那是一个拴马石,以前可能常常使用,被磨损得很厉害,上方还爬满了青苔。但即使如此,也可以看出雕工之精湛,别具意趣。 宋继开蹲了下去,伸手仿佛想要抚摸,但手到石雕表面又停下了,好像这不是石雕,而是豆腐做的,一不小心就会弄坏一样。 他又看了半天,终于缓缓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对许问道,“看照片和描述就觉得这宅子厉害了,但不到实处,哪看得到这么多细节,哪看得到这么真切。这图片和实物,就是没法比。” “确实。再往里面去看看吧。”许问点头。 “走走走,里面去!”宋继开突然就比在外面的时候热情多了,甚至恨不得反过来催促许问。 两人一路往里走,宋继开东张西望,目不睱接。 而许问,一直在观察着他观察的重点。 门厅保存比较完整,宋继开主要还是在感叹实物的美好,但进去看见倾颓倒塌的一进厅,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犀利无匹。 “可以拍照吗?”他问许问。 “可以,请随意。”许问道。 宋继开放下了背后的背包。从帝都过来,他也没拖箱子,就背了一个大旅行包。这背包跟他的西装其实有点格格不入的样子,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炮筒单反,对着许宅的一些景物卡卡卡地拍起来。 许问留意到,他拍的不是门厅砖雕那样让他觉得很美很好的地方,而是集中在破损、腐朽等对建筑造成损害,需要修复的位置。 拍摄的间隙,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文档,噼哩啪啦地打字。他打字的速度非常快,转眼间屏幕上就多了几页。 宋继开这一拍就拍了大半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他头也不抬,也没往旁边看许问一眼,仿佛已经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许问向来很耐心,这时候也没有不耐烦,他站在宋继开身边,看他拍摄的位置,也看清了他在文档上写的东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宋继开又拍完了一个房间,这才一愣神,想起了自己在哪里。 他重重拍了下脑袋,转向许问,非常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又犯病了。你这宅子真是太好了,原本建得就好,设计巧妙、技术完备,灵气十足。另外,这损坏,也损坏得好。” “啊?”许问接手许宅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这损坏的方式太齐全了啊,都不知道它经历过什么。常见的,风蚀虫蛀霉坏外力撞击——”宋继开一边说一边往四处指,每种损坏的方式都能对应少。 “还有一些比较稀有的,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堵残缺石墙上的裂缝,道,“我琢磨了半天,这个裂缝是怎么形成的,怎样的一种施力方式让它变成这样。” 宋继开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往外拉扯着什么东西,像是拉拉面一样。 许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那条裂缝与周边的情况,也琢磨起来了。 就像宋继开说的一样,所有的裂缝都有形成的原因,必然是受力的结果。 这道裂缝感觉就很奇怪,它各方面的痕迹都像是内部受力的结果,但它又非常巨大,没有足够的外力,单靠内部的应力是很难变得这么大的。 “是从下面来的……感觉像是……地震?”许问琢磨了半天,得出了一个有点不可思议的答案。 “我也觉得是。但是这一带应该很少地震啊?看来还是得去查下地方志。”宋继开倾身向前,对着笔记本做了一个重点标记。 “总之挺有意思的,这里建筑损坏的类型非常多,几乎就是一本百科全书了。对应的,需要的修复手法也非常多,恐怕好多地方得请专家来会诊。”宋继开感慨地说,搓着手,脸上有着面对挑战的兴奋。 许问扬眉,说:“里面还有很大的区域。” “走走走,继续往里看!”宋继开连忙说道。 他站起身时,肩膀在墙上蹭了一下,蹭了一块青苔下来。 看上去就很昂贵的西装染上了污渍,宋继开完全没注意一样,反倒心疼起墙面了:“啊,弄坏了,我的我的。” 接下来,他果然处处小心,尽量不破坏许宅的任何一个细节——虽然这里本来就破损得非常严重,亟待修复。 走到四时堂时,他沉默了,缓慢地环视四周,像初来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最后,他低下头,看向许问,问道:“听说你提出要求,要当这宅子修复项目组的负责人?” “是。”许问坦然回视他,简单利落地回答。 “那能跟我说一下你现在的修复计划吗?”宋继开的目光再一次变得清晰犀利,单刀直入地问道。 805 主导权 - 匠心 - 沙包 “许宅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到现在为止,我也还没形成完整的方案。”许问缓缓说道。 他知道宋继开是代表什么身份过来的,因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回答得慎重但坦诚。 “初步的呢?”宋继开也不奇怪,紧接着问道。 “古法古修。”许问只说了四个字。 宋继开先是扬起了眉,脸上仿佛写了“果然如此”四个字,然后又皱起了眉,摇头道:“我不赞成。” “为什么?”许问问道。 “技术在不断前进,时代也不一样了,古代技术可能是有独到之处,但不足以满足在现代修复这样一座古宅的全部要求。”宋继开非常肯定地说。 “怎么说?” “打个比方,我们在帝都修复清帝书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麻烦。” 宋继开的经验非常丰富,立刻给许问举起了例子。 那座清帝书斋非常精美,荟萃了当时最好的材料以及技术,所以修复时也是文物局的重点项目。 修复过程中,他们遇到了一项困难。 书斋有一幅巨幅的通景画,画幅背后的托纸需要更换。 这层托纸的行话叫命纸,顾名思义,它就是画幅的命/根子。 清代通景画的托纸用的是一种高丽纸,它是用一种特殊的桑皮制成的,纤维极长,含量极高,抗拉性极强,反复折叠六千多次都不会断裂。 但这种纸连同它的制纸方法全部都失传了。 最关键的是,制纸的这种桑皮也找不到了,所以现代仿制都变得非常难。 最后,单是寻找这种桑树、复制这层命纸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其中还有很大的运气因素,运气不好,他们只能另寻他法。 “遇到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办?技术失传是一方面,物种灭绝了,你总不能穿越时空把它找回来吧?”宋继开摊手道。 许问确实能穿越不同的世界,但他还没试过把班门世界的材料带到这边来。更何况,那边有没有同样的材料他也不清楚。 而且,就算是可以这样做,他也没把它列入考虑范围内。 两个世界,不同的时代,有些东西消失就是消失了,他并不想用那种手段把它带回来。 “有道理,这确实是个困难。”许问承认。 “是吧,我们在修复之前,必须要考虑到这样的困难。”宋继开可能发现许问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语气也跟着变得缓和多了。 “当初如果没有找到那种桑皮纸,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呢?”许问好奇地问道。 “我们也有一些折衷的方案,譬如定理维护,再多更换几次命纸之类。”宋继开说。 “这也还是古式的修复手法,只是折衷而已。”许问道。 “……是。”宋继开停顿了一下,承认。 “也就是说,你们仍然还是会使用古法,它足以应对正常的建筑以及内饰的修复。”许问道。 “嗯……”宋继开觉得这个例子没举好,反而起到了反效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座古宅,在古代,它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建起来的,现在,我相信也能用同样的方法进行修复。而且,我也想把它当成一个契机,把古代文化、以及古代技艺推到人们面前,进行宣传,并延续传承下去。”许问面朝宋继开,说得非常诚挚。 “嗯,所以你会去参加平镇的展销会,还准备直播修复过程。”宋继开其实也体会到了这一点,直接挑明了许问的用意。 “是。在这个过程里,我想尽可能地使用古代技艺,把它的美妙之处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进行传达。” “我能理解,这想法挺好。修旧如旧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修复宗旨。这点大家是一致的。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修复与建设,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建设或者制作,是在空白的舞台上跳舞,但修复不一样,它会受到重重限制,中间遇到大量困难。这些困难是很难用纯粹的古法来统一解决的,你必须使用现代手段。”宋继开也摆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并不排斥现代手段,但是修复许宅的骨架,必须是传统技艺。”许问说。 “这个我也同意,但是,你真的能把握好其中的界限?这样一座古宅,需要的工程量非常大,需要的技术环节非常多,你确定你能全部搞定?”宋继开问。 “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你把项目组负责人的位置让出来,让局里更有经验的老人来负责。他们经验更丰富,更能把握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分寸。当然,你想要参与的心情我们也可以理解,我也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你完全可以加入进来,当一个技术顾问或者分项的负责人。这样,你还是可以参与进来,大家一起修复这座宅子,不是更好?” 说到这里,许问明白了宋继开的意思。 说到底,文物局还是不信任他,不想把项目总负责人的位置交给他。 可以理解。 对于这个项目来说,他太年轻了,也不是他们的熟人,完全不知底细。 更何况,他坚持的古法古修的观念跟宋继开的肯定是有冲突的。 看这人西装革履的样子,也能猜到一二。 “不行。这座宅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不可能把修复它的主导权交到别人手上。”许问摇摇头,简单直接地摆明了自己的意思。 宋继开的眉毛皱起来了,他挥了挥手,很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终于没再像之前那样,像是对小孩说话一样,循循善诱,而是也变得直接起来:“这么大座宅子,你觉得你真能一个人搞定?” “我能。”许问迎视着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的依据呢?初级技工?还是那个传说中的,也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天工传人?”宋继开说的是“不知道靠不靠谱”,但话里的意思明显就是“一点也不靠谱”。 很正常,这种事情,就是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宋继开明显接受的是另一套教育,属于后者。 “我考取证书的时间确实是晚了一点,拿不出有利的客观依据。但是我自己的实力,我自己知道。而且,我不会把许宅交给别人。”许问也说得斩钉截铁,非常果断。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办法再交流下去了。 说到底,宋继开,或者说文物局就是不信任许问,虽然他在平镇的表现非常出色,但他们还是更愿意把这样一个重要项目的主导权放到自己手里。 当然,这也是因为许宅足够好,足够让他们重视。 就一般情况来说,民间的技术力量再强,也没办法跟国家的相比。他们也不是想把许问彻底从这里踢出去,只是想在此之前,理清楚主次而已。 这也是文物局派宋继开来此的主要用意。 但许问,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个主导者的位置让出去的。 对他来说,许宅的意义实在太过重大,几乎包含着他的另一段人生。 不过许问也没打算把双方的关系彻底搞僵,宋继开一时间没说话,他也低下头,想了想。 无论是他的年龄还是来历,对方不信任他是很正常的事情。说到底,他不愿意把主导权交出去,不也是不信任对方? 确认谁主谁次也好,为了以后的交流磨合也好,相互了解都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不如这样。”许问想清楚了,抬起了头道,“宋先生如果你不忙的话,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互相先就着许宅的现状,沟通一下修复它的想法。没准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呢?” 他抬头的时候,宋继开也刚好抬头,与他对视。 听完他的话,他洒脱地一笑,道:“挺好,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这几天,就麻烦你了。”  806 不太一样 - 匠心 - 沙包 两人达成了一致,宋继开留下来住几天,两人缓和一点,再多沟通一下。 虽然刚才聊天的时候,宋继开的语气稍微有点强硬,但许问对他的印象并不坏。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热爱传统建筑与文物,也是真心实意在为许宅考虑打算的。 有这份心,剩下的都只是技术问题,可以慢慢磨合。 他本来打算请宋继开吃饭,结果是对方把他带到了一个地方,满口称赞地推荐。 那是一家很小的餐馆,两层楼,装修非常朴素,是那种许问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这里做的是万园本地菜,味道非常好,份量非常扎实。一顿饭吃下来,许问赞不绝口,还没吃完就在打算着下次再过来吃了。 许问喜欢得很坦然,宋继开也挺高兴,他介绍说自己虽然不是万园本地人,但来这里也很多次了,对这里比很多本地人还熟悉。 他又给许问介绍了几个吃饭的地方,都是跟这家一样,不怎么出名,但既实惠又好吃的,离曲河路也不远,许问完全可以去试试。 许问也很干脆,拿出手机,把他介绍的地方一个个记录了下来。 吃完后,宋继开找了家店,去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他现在出门经常是这样,轻装简行,只带最基础的旅行用品,要添什么当地买,索性他也不是特别讲究。 当然,这也仅止针对万园这样的大城市,很多考古修复的项目都在比较偏僻的地方,去哪里,很多东西都得提前备齐,但关键还是一句话,不能太讲究。 他对西装其实没有太多偏好,会穿得这么正式主要也是因为来的是万园,过两天在这里他还有个会要开,一套西装正好可以应付多个场合。 平时他穿得更多的是劳动布的工装,也更适应那种装束,觉得更舒服。 一顿饭工夫,两人完全没聊工作,对对方都有了一些了解,距离近了不少。 回去许宅前,宋继开有些探究地看着许问,道:“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本来想的是什么样子?”许问很随意地问他。 “我以前见过不少从事传统行业的人,中老年居多,偶尔也会有一些年轻人。但不管什么岁数,他们都有一种统一的气质。他们好像自成一个世界,跟外面的环境以及时代不太发生关系,就算有,也很少,以他们自己的那套方式来丈量新世界。但你不太一样,怎么说呢,你更像一个现代人。”宋继开一边说一边思考,说得很慢。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说的也没错,许问本来就是一个外来者,意外闯入了许宅,闯入了班门世界。 到现在为此,那些或停滞或流动的时光已经在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成为了他灵魂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之前二十多年的教育以及生活就注定了一点,他价值判断以及思考问题的方式还是现代式的,稍微交流一下就能看出来。 这时两人已经到了许宅跟前,宋继开只是随口一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晚宋继开就住在了许宅,这里还是没通水电,但他对这种环境并不陌生,提桶打水,烧灶做饭,非常熟练。 这时他已经换上了新买来的劳动布工装,整个人都舒了口气,活泛过来了一样。 他指指身上的衣服,对许问说:“你知道这套多少钱吗?五十块,一套。”他又指向那套在旁边挂起来的西装,“一千二,还是买的平价的。” 他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伸长腿,在许问之前修好的一张躺椅上坐了下来,仰望着星空。 许宅极其安静,鸟叫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出现了,声声如织,安祥静谧。静心聆听,仿佛连头顶的星光都明亮了几分。 “这里真不错。”宋继开本来想躺一会儿,再去看看夜色里的许宅的,结果躺着躺着,连日奔波的疲劳涌了上来,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宋继开醒了过来,还没睁开眼睛,先听见了一些轻微的声音。 声音很熟悉,宋继开迅速在脑海中形成了图景—— 许问正拿着一把毛刷,轻轻刷去某件文物表面的泥灰。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果然看见了同样的画面,不禁微笑了起来。 “吵醒你了?”许问迅速发现了他的动作,停下了手。 “没,挺舒服的。你再刷几下,我又要睡着了。”此时宋继开的心情极为和缓,语气几乎是带着笑的。 “那你继续睡,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不能陪你了。”许问说。 “啊?做什么?”宋继开一般不会这么冒昧,但这时心情放松,直接就这样问出来了。 “去考中级木工证书。”许问指了指放在旁边的准考证。 听见这话,宋继开挑起了眉毛,过了一会儿问道:“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许问有些意外,但想想又觉得挺正常,说:“行啊,不过你不是考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到现场之后许问才知道自己想多了,有点好笑。 两人一起来到扬天技校外面,今天是统考日,技校停课封校备考。 门口有保安,考生必须出示准考证才能进去,其他工作人员也有相应的证件。 结果宋继开直接拿出了文物局的工作证,立刻召来了考场负责人,亲自把他迎了进去。 今天的负责人不是杜同元,是个许问不认识也不认识他的,听说宋继开是来陪考的,意外极了,连连看了许问好几眼。 上午是机考,中级技师人比较少,这次不需要去外面找网吧,直接在扬天技校的机房进行。 这里的机房像传统的那些一样,恒温防尘,需要换鞋才能进去,且谢绝外人。 但宋继开一样进了,还是考场负责人亲自带着进的。 国家机构,果然还是有特权啊…… 许问上机,宋继开在他旁边拉了把椅子,问道:“不介意吧?” 许问摇摇头道:“没事。” 片刻后,考试开始,许问专心致志地做起了题。宋继开坐在他身边,将题目与他的答案一一收入眼中。 机考理论题的用时一共是一个半小时,题型各异,内容也非常丰富。 最关键的是,虽然是“中级手工木工”,但它除了传统木工的各项常识,还有更多的现代技术方面的内容,份量差不多二八开,后者比前者多得多。 这也正常,虽然是手工,但还是以现代工业为基础的,譬如工具的使用方面,大量增加了各种机具甚至机床,大部分都是现代的,传统工具非常少。 答题开始,许问每道题都是即看即答,几乎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速度极快。 传统技术题目如此,现代技术题目依然如此。 而且,他每道题都回答得精准而到位,用最简单的语言给出最准确的答案,这种掌控力,必然是对“理论”有着极深刻的理解才能做到的。 这真是让宋继开有些意外了,他紧盯着许问的显示器,眼睛眨也不眨。 一个半小时的题目,许问只用了半小时就全部完成了,他非常慎重地检查了一遍,起身向宋继开示意了一下,封卷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宋继开问道:“下午还有实操部分?” “对。” “嗯。”宋继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807 加试 - 匠心 - 沙包 下午实操当然进行得也非常顺利。 中级手工木工包括很多现代的内容,识图制图、常用木工机具、施工方面的各项现代标准等等。 上午机考全是理论题,这个靠看书死记硬背,用功也能做到。 虽然宋继开觉得有些题目的还是需要很多深入理解的,但还是想看看他实际操作的能力。 这一看,他就从头沉默到了尾。 譬如识图制图,需要绘制现代图纸。 现代图纸与古代图纸几乎完全不同,这个必须要深入学习才能学会。 题目里,要求对某个物体进行实地测量并绘制。整个流程,许问操作得有条不紊,极其娴熟。宋继开甚至有一种感觉,他是先知道物体的基本情况,然后再针对性地去进行测量的。 总之,非常明显,他对现代测绘一点也不陌生,明显深入研究学习过,造诣相当深厚,甚至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这一点,真的有点出乎宋继开的意料…… 不仅测绘,其他项目也是。 许问对各种现代机具,包括电锯、机床等等都绝不陌生,操控起来得心应手,掌控力绝不逊色于传统工具。 宋继开是看过他当时直播的录屏的,几乎看完了他制作班门锁的全程,深知他在传统木工制作上有什么样的底蕴。 这个岁数,这种能力,还能去接触学习新东西,并且达到这种程度…… 宋继开一边看着许问的操作,一边打量着他,若有所思。 实操考试一共三小时,这个必须一项接一项地完成,没办法提前。 但是很明显,每个项目里,许问都是最早完成的那一个,动作从容悠闲,游刃有余,跟旁边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的。 三小时后,许问和宋继开一起走出考场,宋继开问道:“什么时候考高级证书?” 中级证书就算考到手,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拿到,宋继开这时却问得非常笃定,好像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当然,就整个考试过程来看,这个证书也不可能会有什么问题。 “不确定,我是想快点考,但是从业经历不够,不符合考试的资格。这次是走的传统技术的特殊渠道特事特办,但下次就不知道了。”许问实话实说。 “这个小事情,你自己呢,想什么时候考?”宋继开问。 “越快越好,随时都可以。”许问的神情间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自信,只是寻寻常常普普通通地说着。 “嗯。”宋继开应了一声,转身走开打电话去了。 许问耳力非常好,虽然街上声音很吵,但还是能隐约听见几句话。 他耐心地等着,果然,没过多久,宋继开就走了回来,压着电话问他:“明天可以吗?” 这在许问的预料之中,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好。”宋继开继续打电话,几句之后,放下来对许问说,“正好中级考试是周六,高级考试是周日。不过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他们今天晚上加班,先把你的卷子判了,给个临时证书,再拿临时证书去走高级考试报名的流程。要等一等,可能比较晚才能出结果。” “嗯。”许问点了点头。 宋继开说得好像很简单,但想想这背后的牵扯,就知道他有多大的能量。 这种情况要是许问考不上,就真有些丢人了…… 不过许问一点也不担心,他回去之后,甚至亲自下厨做了顿饭,感谢宋继开。 毕竟能拿到高级资格证书,在很多方面都会比较好办。 而且宋继开刚来的时候,摆明了是要跟他争夺许宅项目主负责人的位置的,这种情况下还能帮他,确实难得。 “手艺不错啊。”宋继开尝了一口,意外地说。 “按步就班而已,普普通通。”许问实话实说,“比真正会做的差远了。” “哦?”宋继开抬眼看他,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好像是有故事的?让我想想,是那个双木?双木为林,是姓林还是名字里有林字?” 他确实是了解过许问的,而双木的事许问曾经公开谈过,并不隐秘。 “名字里有个林字,她做的饭,是我吃过最好的。”许问道。 “比浅阁小楼的还好?”这是宋继开昨天带许问去的那家私人小店。 “还要好。”许问非常肯定。 “那可真……让人期待。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吃到。”宋继开挑眉看着许问,有点取笑的意思。 许问笑笑,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他下定决心跟连林林确定了关系,但班门世界什么情况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现在几乎是抱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班门世界真的存在吗? 只有他能过去的世界,只有他能看见的连天青,甚至连连天青所做的事情,也会自然扭曲成他做的。 那个世界,那些人,真的不是他的癔想? 但他学到的技艺是真的。甚至而言,这些技艺很多已经失传了,不存在于当今这个世界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班门世界的存在,仿佛又是真真切切的。 前路迷雾重重,真相藏于雾中,难以辨析。 还好有一条路指向前方,这也是他当前唯一可走的一条道路。 晚上宋继开接到电话,通知他一切手续皆已完成,许问明天可以正常去考试了。 宋继开并不意外,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只半开玩笑地跟许问说:“加油啊,别让我丢了面子。” “必不可能。”许问笃定地说。 宋继开扬眉。 这两天他知道了许问的更多情况。 天工传人、天人合一什么的,听上去不太科学,但也都不是不能解释。而在可解释的范围之外,还有另一些宋继开摸不着说不清的东西,让他对许问又有了新的认识。 当然,网上看到再多,也不如亲身一见。 今天看完许问中级资格考试,他有很多收获。不过中级考试毕竟比较简单,他还想更深入地观察一下。 就看明天……不,今天了。  808 新的要求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这一次考的是高级手工木工。 这是高级技工资格考试,相当于国家职业资格证书的三级,有一定难度,但还有限。 考试流程跟中级技工一样,分为理论笔试和实操两部分,笔试题相对中级技工,明显更难了一步;实操部分时间更长,用时一天半。 笔试部分里依旧有很多现代理论知识,譬如力学、几何学相关等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从中级技工开始就隐约强调,在这一级又更进一步深化的内容——标准化。 传统工匠不是没有标准化要求,但非常有限,大部分时候仅集中在官坊等正规军的场合,个人工匠很少有在这方面有概念的,几乎全是靠着经验行事,这方面一直都是他们的弱项。 但许问却不一样,这类题目他答得信手拈来,完全没有多余的思考,好像一切都牢记在他的心里,已然成为了他的行为准则一样。 这真的让宋继开多看了他两眼。 要知道,从某方面来说,标准化与艺术化是相互背离的两条路,有冲突的。 很多时候,过多的标准化会让作品显得匠气,影响制作者的艺术性发挥。 许问是个匠气的手工艺制作者吗? 当然不是,从班门锁上就可见一斑。 虽然没有看见实物,但单从录像与照片,宋继开就能看到横溢的灵气,与超越了灵气,更高一层的和谐与灵性。 这样的一位木艺大师,竟然能这样接受标准化流程,将其熟记于心,真的完全超乎了宋继开的预料,让他对许问彻底改观。 许问做题的时候,他深思地看着他,手机握在掌中,想打个电话,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把它放了下来。 下午的实操考试,对许问来说甚至比中级考试更加简单。 中级资格考试的实操项目比较碎片化,考了很多方面,每项只有一点,一小个步骤。 高级资格考试要求参考者使用固定的工具与材料,制作三件物品,根据成品的质量进行评分。 在这个过程里,有一个小小的笑话。 到了这个阶段,参试者的年纪有了明显的提升。 别的不说,就像之前难住许问的最大问题一样,这个证书考试对工作年限是有要求的。 中级证书要求在拿到初级证书之后,连续工作两年以上,经过正规职业培训达到标准学时,获得结业证书。如果不参加培训,这个工作年限就要变成三年。如果没有初级证书,连续工作的时间要变成六年。 高级证书最少的工作年限是三年,同样有经过正规培训拿到结业证书这个前提。 也就是说,从获得初级证书开始,一个没经过长期学习的技工在经过培训的情况下,至少要有五年才能考取高级证书。 所以,今天来考高级技工资格的考生,几乎每个都在三十岁以上,许问这个年纪看着有点扎眼。 许问老遇到这种情况了,泰然自若,对周围的目光熟视无睹。 而等到正式开始考试操作之后,其他人的目光又再次不同了。 他们第一个要做的是一件圆形窗扇,整个流程从选取木材到制作拼接到校核,全部都要做完,每个环节都是考核内容。 由于选木也是考核的一项,所以许问没挑战难度,直接选了木纹顺直、含水量低、没有疖子、斜纹和裂缝的一段杉木。 他选得太顺利了,几乎就是走过去拿起来,敲敲看看就离开了。 跟他一起去选木的几个考生看得有点傻眼,对视一眼之后还嘀咕了一句:“运气这么好!” 接下来的制作流程,仍然维持了之前理论考试中的重要要求——标准化。 圆窗的每个部件,包括窗棂、榫眼、玻璃铲口等等都有标准尺寸的要求,并严格列入评分标准里,偏差尺度的单位以毫米为主,甚至有的还在毫米之内。 譬如榫肩榫眼,允许的偏差只有0.3毫米,超过要求,每一个就要扣两分。 其实要有熟悉他的人来看就会发现,许问并没有特别炫技。 譬如一般人需要用尺子量尺寸的部分,他也一样老老实实地量了,虽然那个部分,他用目测就能达到非常精准的地方。 其他地方也一样,该用什么工具就用什么工具,看上去跟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时间久了,不仅是旁边的监考官,就连考生也忍不住从自己的工作中分心,把目光投了过来。 许问做得太有条不紊、太游刃有余了! 他并没有特意加速,就是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比别人快个几十秒或者一两分钟。完成之后不假思索,继续进行下一步。 他的动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节奏感与韵律感,举手投足如同舞蹈一样。 而每一步压缩出来的时间,以及中间从来没有断过的流程,硬是让他比别人快了许多。最后,别人手上的圆窗还是一堆零件的时候,他已经组装完成,校核修整,抛光净面,准备交卷了。 许问非常注意细节,完成之后,没有大呼小叫,只是静静举手。 监考老师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愣了一下才快步走过来,把成品从他手上取走。 “呃……你继续下一个吧。”监考老师给新做出来的圆窗贴了个标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接着又用目光逼退了忍不住往这边看的其他考生,离开了许问的工作台。 许问拿起工作台上第二张纸,上面写着需要制作的第二件物品的名称以及要求。 这是一个木扶手的弯头,是建筑中木制楼梯的一个部件。越是这样的部件,标准化要求就越高。 前面木窗用的是杉木,软木的一种;这个弯头用的则是水曲柳,属于硬木。 这两种木材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但对许问来说没啥大差别,他依旧看似徐徐,实则效率很高地完成了工作。 第三项工作是制作一个支模板,是梁、柱、板等结合部分的节点木模板。 这项除了制作以外,还要进行设计,要求结构合理,支撑牢固,可以使用铁钉。 这项考试跟平镇那次有点类似,工具自备,材料则要在考试前提前领用。 这项很关键,因为该领的东西你必须提前全部先列好清单领完,不能再事后追加。 如果因为材料不够无法完成,主考方是不会负责的。 所以许问递交材料清单的时候,考官有点发愣,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确定?” “嗯。”许问已经检查了几遍了,非常确定地说。 “行吧。少了的话,领完之后就不能再补了。”考官强调。 “是。”许问应声。 他领完材料,回去自己的工作台,另一个考官刚才也看到了他的清单,用气声对同事说:“没有钉子?” “嗯。要是因为这个没过关……”前一个考官看了一眼贴好了标签放在旁边的两件作品,有点遗憾地说,“那真的就太可惜了。” 809 燃烧 - 匠心 - 沙包 许问看见了考官的表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申请的材料里少了一样,就是钉子。 这个项目是可以用钉子的,大部分现代木工也习惯了这样做。 但许问不用,这个结构完全可以用榫卯形式来完成,牢固性比钉子更胜不止一筹。 宋继开还是靠着关系进了考场,但他很守规矩,从头到尾一声也没吭。 他看见许问的清单,就知道他要怎么做了,果然,这个项目他同样完成得轻松惬意,仿佛只是信手拈来,简单极了。 最后,许问同样在仔细检查过后,提前交了卷,在考官诧异的目光中,跟宋继开一起离开了考场。 “我本来还想再帮你联系一下技师考试。”出了扬天的门,宋继开突然道。 现在许问考的是技工考试,高级技工相当于国家三级职业资格。再往上还有技师考试,分为初级和高级,分别对应国家二级和一级职业资格,宋继开说的就是这个。 “可惜,那边跟技工考试不是一个时间段,一年一次,下次考试至少还要再等三个月。” “可惜。”许问说。他是真的有点遗憾。有更高等级的证书,做什么都会更方便。 “不过也没关系,跟你呆了这么几天,我大概也知道你的情况了。”宋继开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许问,“一会儿我就回帝都了,再见面的时候,估计就是我带着队伍过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把许宅的修复方案好好搞一搞。哈哈,到时候说不定会吵很多架,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宋继开有说有笑,表情非常柔和,跟他刚才时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这两天,他跟许问同吃同住同行,旁观他考了两次试。这个年轻人,跟他之前想象中的也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宋继开来得爽快,走得也同样爽快。 没过多久,许宅就再次只剩下了许问一个人,还有宋继开留下的一些生活用品,全是来这里后现买的。 他让许问可以随便扔了,反正下次来还要再买新的。 许问看了一眼,站起身来,再次走进了四时堂二层尽头那个只有他才能看得见的房间。 大块白板竖在他面前,上面还有一些空间,等着他来填补。 他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他知道宋继开的意思,他的离开,就是对自己的认可,不打算跟他争项目组负责人的位置了。 但是这两天,宋继开虽然没说什么,但许问仍然从他的只言片语、对许宅各项情况流露出来的态度里看出了他的一些想法。 说到底,两人的修复理念并不一致,还是有很多分歧的。 这分歧必然会在之后的工作过程里表露出来,宋继开也知道,所以他会说“会吵很多架”。 许问并不介意听从他们的意见与建议,他也很希望听到这些。 但关于许宅,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坚持。 所以,为了减少争议,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那之前,他尽可能地完善自己的方案,减少其中漏洞,让一切变得可执行、易执行。 现在做得越多,他对这项目的掌控力度就会越大。 他再次来往于两个世界之间,融合两个世界的经验,将其映射在许宅上。 他其实知道宋继开刚来的时候在担忧什么。 不管许宅建设于什么时候,它现在所处的是一个现代的世界。新技术可能不会每项都比旧的好,但就一个整体的趋势来说,绝对是新技术大于旧技术的。 更何况,旧技术很多建立在当时特殊环境的基础上,现在已经没那个环境了。 就像宋继开说的桑皮纸,要是现在都没那种桑树了,产不出足够长纤维的桑皮,怎么做出那种纸来? 坚持抱着传统技术那一套,硬不接受新技术,在这个时代绝对行不通。 宋继开以前肯定见多了这样的人,所以担心许问也是这样。 但许问无所谓,日久见人心,宋继开总会明白他真正的意图的。 他并不排斥新技术,甚至很乐于接受它,但其中基础核心不能变。 许宅很重要,但修复它只是一个手段,这背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想放弃。 白板上的内容越来越多,已经不止一板。 每写完一板,他就把它誊下来抄在一张大白纸上,然后把白板上原先的内容擦掉重新来。 同时,他也不仅仅只是吸收逢春城那些大师的经验与理解,还抽空去上了许多公开课、看了很多书。 他之前的那种感觉确实没有错,他对许宅的掌控力变得更强了。 许宅现在相当于对外公开了,但许问还是可以进入静滞时间的状态,利用它来做更多事情。 无论学习还是工作,都是需要消耗精力的,大量精力。 许问就像一个铁人,一直一直地忙碌着。 学习、练习、思考。 在这个枯燥、漫长、牢狱一样的空间里,他自发地消耗着自己,像一团火一样,熊熊燃烧,不知疲倦。 而在这个过程里,修复方案逐渐成形,各项细节越来越完善。 许问身边堆叠的白纸,也早已超过了一人高。 ………… 许问在独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全心全意工作的时候,他在高级技工考试里提交的试卷和作品正在接受判卷评分。 理论题和实操作品不在同一个地方,由两批老师同时进行。 实操题需要各种仪器工具来进行测量,时间比较长,所以分批进行,每题完成了单独计分汇报统计。 类似这样的考试,客观题肯定比主观题多得多,就算是主观题和实操作品也是有非常详细的标准的,所以判断起来快速轻捷,效率非常高。 一份份卷子判完,一个个分数出来,统一汇报到文员那里,由她来登记进电脑。 同时汇报过来的不止分数,还有试卷,实操题那边也会拍摄照片,把测试出来的相关数据全部列在上面。 “咦?”文员拿到刚刚传过来的一个分数,惊讶地叫了一声。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主管看了过来。 “不是,这个人好厉害啊,理论题一百分满分,刚第一道实操题结果过来,也是满分!”文员说。 “我看看。”主管戴上老花镜,凑到电脑跟前,打开了试卷的档案。  810 四满 - 匠心 - 沙包 档案上以实操作品的照片为主,一共十张,记录了这扇圆窗的各个角度,从整体到局部,非常完整——这个测拍,本来就是有固定标准的。 每张照片都有两种尺寸,一个是标准尺寸,用蓝线标出,另一个则是测量尺寸,用绿线标出,两者之间若有差错,就是红色的线段。 老主管当然是熟知这套规则的,所以他凑过去一看,就“咦”了一声,睁大眼睛,凑得更近了一点。 但他凑得再近也是一样,图上看得清清楚楚,这里几乎只有蓝色和绿色的线条,几乎看不见什么红色! 这表示,这位考生完成的作品与事先规定的标准之间,几乎没有差错——不,几乎这两个字,其实都可以拿掉了。 这当然就是他得到这个满分的原因了,但还是很让人不可思议。 手工木工,就算借助工具,也是人手来完成的。 人不是机器,无论是思维还是肢体的控制力都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精确,必然是有误差的。 也是因为这个,在考试标准的制定上,就留出了足够的误差空间,让这个结果确实是人力可以做到的。 但即使这样,满分也依旧是另一个标准,非常难以达到。 “放大点。”老主管对文员说。 文员依言办理,操控电脑把图片放到最大。 老主管“咝”的一声,轻轻吸了口气。 “太厉害了吧!”文员也忍不住说。 确实很让人震惊,即使这样,蓝线和绿线仍然紧紧地贴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一点红色! “这真是人做的?”旁边另一个年轻男性工作人员也凑过来看了,跟着发出了感慨。 “当然是人。”老主管似乎有点出神,突然说道。 他又让女文员把图片缩小,换成圆窗最正面的那一张全景,然后说道。 女文员和男工作人员一时间沉默了下来,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最后一起长出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地感叹道:“没错,确实是人做的。” 这只是用来检验技工技术水平的考题,当然不可能非常复杂,也没太多花样,具备相当的统一性。 但就是这样一扇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窗子,这名考生就做出了不一样的韵味,难以言传,但只要一看就能看出来。 女文员又盯着这扇圆窗看了一会儿,突然道:“这就是手工艺作品必须保留下来的原因吧,真的跟机器做的太不一样了。” 男工作人员听得连连点头,老主管也轻叹了口气,道:“是啊……” 接着他又有点好奇了,问道:“这个考生是谁?这个水平了,怎么才是个技工呢?” “糊名了,只有考号,看不见名字。”女文员无奈地表示。 主管当然也知道,只是心痒难耐多问了一句,这时他点了点头,说:“后面再有他的分数出来的时候,记得留意一下。” 说着,他转身离开,准备去做自己的事。 结果他刚刚转身,还没有走开,就听见了女孩的声音:“啊,出来了,是他的!” “又是满分!” 主管一个急刹车,直接转身。 果然,第二项的分数也来了,是那个水曲柳弯头的。 跟前面那件一样,单看照片,它线条柔和,通体泛着温润的光芒,那光晕,仿佛是自它极深的内部透出来的一般。 同样的是,它的各项标准也是与即定标准完全一致的,这个满分,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要是我,肯定不能给这个弯头满分。”女文员突然又道。 “啊?为什么?”主管愣了一下。 “这只是一个弯头诶,是楼梯的一部分而已。这个弯头就这么漂亮,其它部件怎么跟它配?”女文员说。 “确实,你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轻易解决。”主管忍着笑说。 “什么?”女文员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让同一个人来做呗!”男工作人员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哦。”女文员知道是自己钻牛角尖了,挠了挠头,嘀咕道,“就觉得让他这种人来做这种事情,有点浪费嘛……” 她声音不大,但主管还是听见了,叹了口气,道:“也有道理,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紧接着,这名考生的第三项考分也伴随着档案一起传过来了。 速度很快,感觉是评卷的老师也对他产生了兴趣,提前把有他编号的作品搜出来了。 “没用钉子,纯粹的榫卯。”主管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妙处,接着又去看它的受力结构检测,这一看,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这个结构,承力结果远超标准,甚至两倍有余。 “很优秀的结构啊,值得推广。”他嘀咕了一句,这次他是先看档案的,然后再去看分数。果不其然,又是满分。 现在这名考生四项结果均为满分,老主管忍不住说:“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满分……”他眯着眼睛回顾了一下,肯定地说,“对,就是第一次。” “降维打击啊这是。”男工作人员说。 “有点想知道是谁。”女文员说。 “哈哈,等全部结果出了就知道了,有照片的。”老主管非常高兴,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看向了窗外。 窗外松针如瀑,鸟鸣啾啾,清爽的风透过虚掩的窗户,钻了进来。 老主管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喃喃道:“真没想到,这个时代,仍有这样的大师,真好。” ………… 许问并没有把这个资格证的结果放在心上。 有个证书,当然各方面走动起来会更容易一点,但归根结底,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都是靠实力说话的。 他专心致志,完善许宅的修复计划。 当然不可能全部完成,修宅子这样的大型工程就像写文一样,你前面做再多的准备,临到实际动工时,还是会发现有大量的细节没有想到,甚至中间你会学到新的东西,产生新的想法,一些更好的东西。你要思考怎么把它嵌入进去,有些可以,有些与之前的计划难以兼容,只能忍痛放弃。 为此,许问也留出了一些空间,供给未来可能会有的改动——尤其是现代技术,他已经努力在学了,但肯定还是有很多不懂的,必须把这部分留出来。 他想要以古法为核心,但绝不可能拒绝更先进的东西。 就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过程中,宋继开带着文物局的团队再次来到了万园,同时带来了大量的各类仪器。 “又见面了。”宋继开笑着说,“这么大座宅子,方案从制定到审核时间挺长的,这几年,恐怕你要看烦我这张脸了。” 国家一级文物保护单位的修复时间非常漫长,光是修复方案都得以年来算时间,这点许问也知道。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不耽搁了,过去开始测绘吧。”宋继开向后招呼了一声,一群人正在拆卸仪器,听见招呼,扛起其中一些准备往外搬。 这时,许问递了个U盘过去,打断了他们:“已经做完了。” 书阅屋 811初步合作 - 匠心 - 沙包 “啊?”宋继开一愣,茫然接过U盘,看了一眼。 接着他摇摇头,道,“你没完整做过方案,可能不知道,咱们局的要求很高的。测绘必须从大到小,面面俱到,甚至连彩绘的纹理层次,也要用立体图形表达出来,非常复杂。” “我尽力在做了,你可以先看看。”许问说。 “唔……”宋继开之前跟他呆了几天,对他稍微有些了解,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的那种人。 他看了许问一眼,看了一眼手中的U盘,转身交给旁边的年轻人,说:“那就看看吧。” 文物局许宅项目组必然要在这里长期驻扎,他们不可能住在许宅,也不可能找个酒店什么的,所以在许宅附近租了座民宅,连人带仪器一起搬进去。 这座民宅恰好位于许宅和文传会之间,并不太远,两边走路都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现在许问就跟项目组的一起呆在这座宅子里,这里专门布置了一个大房间,摆了一圈电脑,连着大量分析测试的仪器。 其他房间也有很多相关的内容,走进来,就像是走进了一座现代的实验室一样。 年轻人把U盘插进电脑,用CAD软件打开——里面的文件不是单纯的图片,而是用专门的绘制图纸的软件制作的。 宋继开有点没想到,意外地看许问。 之前他就知道许问会现代绘图制图,但无论是在许宅看见的还是资格考试看见的,他都是在纸上画的,他是真没想到,他连这种大型电脑软件都会用。 这必须得经历深度的学习才能学会,最重要的是,许问想要去学这个的意愿与想法…… 他看了许问一会儿,笑了起来,心情很好地走到电脑旁边,说:“来看看!” “好多啊。”年轻人名叫姜照,他看见文件大小的时候就有感觉了,这时看见里面的内容,更是情不自禁地说。 宋继开跟着看,果然,这一个文件里,包含的图纸就有几十上百张,而这样的文件,U盘里放了一排,把整个空间都占得满满的! 这真的是有点惊人,宋继开随便翻看了一下,软件上,各种颜色的线条铺展开来,配合着大量的数据,跟他日常看到的那些图纸没什么差别。 “你一个人完成的?”宋继开忍不住问。 “花了很多时间,也有一些朋友帮忙。”许问稍微含糊了一下。 “太厉害了!”宋继开越看越是吃惊,并没有怀疑。 许问说的朋友当然是百里启他们,其实除了一些技术支持,他们在直接绘图上并没有帮什么忙。但许问必须得提到他们,不然他这个工作量实在有点离谱。毕竟他花在这个上面的时间与精力,比宋继开想象得多得多。 宋继开粗粗浏览了一遍,还是很惊讶。 单看目录,这些图纸比他想象中还要规范,甚至跟文物局要求的差不多,有整体有局部,局部的内容也非常细节,虽然没像宋继开说的那样,彩绘颜料的3D立体图形都要画出来,但也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了。 看着看着,他不禁指着一张图纸问道:“这个你是怎么测量出来的?”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木制结构,有外面的表面结构,也有深入内部的,但无论哪边,许问都不仅画出了结构,还标出了数据。 关键是,内部的那些数据,用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测量,许问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用计算,再综合目测,两边同时进行。”许问回答。 “嗯……”宋继开又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子道,“你这个大体上来说是比较完整了,但是咱们还不能直接就这个去做。” 他摊了摊手,说,“我们还是要全面验证一下,两份数据相互对应,进行确认。” “嗯。”许问早有准备,点了点头,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就现在吧。从这个部分开始。”宋继开再次倾身看了一遍许问的图纸,点了点其中一个文件,说道。 宋继开选得很保守,是侧厅的一间房,仿佛曾经被人租住过,有火烧的痕迹,现在塌了一半,但一扇门、两扇窗户和屋顶的梁柱拱枋之类保留了下来,可以根据这些残存的内容推测出屋子的原样。 许问前期测绘,把这些残存的部分全部画了出来,非常细致,窗上的雕纹、门上的铜钮、梁柱的结构无所不包,但又不是那么复杂。 宋继开选择这个,的确是一个初步切入的好角度。 一小时后,一队人马来到了许宅。 文物局这个项目组的人,除了宋继开以外都是第一次来这里。 当然,来之前,他们看了大量关于许宅的资料,对许问也有了一些了解。但是无论文字图片还是视频,都远不上现场实物来得震撼。 这些人没一个不是懂行的,才到门厅,他们就被震得有点说不出话来了,越往里走,他们就越安静。 有些东西无需言传,懂的都懂。 他们来到那座侧厅前面,看见了它的全貌。 这座侧厅一共五间,毁得确实有点厉害,但文物局这些人都没啥大的反应,表情也没有变化。 时间是最心狠手辣的刽子手,时久日长,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们早就看多了。 宋继开带来的这支团队都是文物局的老手了,不需要他安排就自动开始分工协作,甚至都没让许问多打一声招呼。 “不好意思。”宋继开走过来对许问说,“应该让你来安排的,不过他们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工作章程了……” 许问之前对文物局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由他来担任这个项目组的负责人。宋继开之前就是为此而来的,后来他回去的时候虽然没正面表态,但无论态度还是话里的意思其实都跟许问达成了默契。 结果这次他带队过来,虽然相互介绍确认了许问的位置,但到现在为止,许问都没得到什么说话的机会,还是像个局外人一样。 不过这时候宋继开的语气表情,看上去也不像是在阴阳怪气,是真心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也正常,许问本来不是他们的体系里面的,大家在此之前完全不认识,也互相不知道做事的方式和习惯,要磨合肯定需要一段时间——也要看许问自己的本事。 许问老职场人了,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是笑了笑,道:“没事,慢慢来吧。” 这时,文物局一个叫叶思子的人已经拿出了激光扫描仪,准备测绘侧厅的整体尺寸了。 旁边另一个人拿着打印出来的许问图纸,把它铺了开来。 宋继开看着他们的动作,笑着问许问:“一般你是先目测再用工具测量,还是反过来?” “用工具测了还需要目测吗?”许问笑着反问。 “所有部分都会先目测?”宋继开有些惊讶地问。 “是。”许问肯定地说。 什么? 一时间,宋继开和旁边几个人一起看了过来。 书阅屋 812 人之极限 - 匠心 - 沙包 侧厅前面架起了三脚架,一架看上去有些像摄像机的仪器被架在了上面。 这其实是一架三维扫描仪,它可以对建筑的整体进行扫描,将大体结构与数据绘制成图像。 这座侧厅一共需要六场扫描,分别针对建筑不同的侧面。 宋继开拿着打印出来的图纸站在许问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道:“楼高四米七二,柱高三米一五……” 名叫叶思子的文物局工作人员非常娴熟地操作,启动仪器。 许问微微抬了一下头,有些意外。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清楚地看见激光扫过建筑表面的情景,甚至听见了某种奇特的回响。 那仿佛是现代科技与这座古老的建筑碰撞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激起层层无法耳闻的声浪。 甚至就连许问,也无法判断这声音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这奇妙的光线与声响里,宋继开向叶思子点头示意了一下。叶思子迅速会意,取下仪器,走到便携电脑旁边,把刚才扫出来的图像和数据导了出来。 宋继开先看数据,这一看就高高扬起了眉。 “楼高四米七二,柱高三米一五……”他看向许问,道,“一模一样。” “量的是同一座建筑,得出一样的结论也不奇怪。”许问道。 宋继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而是低头去对比其他数据。 人人都知道,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许问说的这样没错,但是人不是机器,就像手工制作一样,人工测量亦会有误差。这也是宋继开坚持要重新量一遍的原因。 他不是不相信许问,他是很清楚地知道人类本身的限制。 但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图纸测绘都是有固定标准的,量什么位置,需要哪些数据,怎么绘制出来,有一整套固定的章程,不管手绘还是机器出图,这些标准不会有变化。 许问的图纸非常规范,宋继开顺利地比对了剩下的数据—— 全部都一模一样。 大到梁柱,小至石础,所有数据全部一致,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二位,但就算这么细致的数据,两边也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许问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一时间宋继开简直以为,许问前面都是骗他的,他其实也是用现代仪器扫描出来的图纸! 而且,他突然想起了两人之前的对话,表情有些古怪地回头,问道:“你刚才说,这些全是你先目测,再用工具测量出来的结果?” “是。”许问坦然点头。 “目测的精度有多少?”宋继开问。 “跟这差不多吧。”许问回答。 “???”宋继开再次震惊了,旁边叶思子等工作人员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质疑的话冲口而出,“不可能!” 其实对长度距离等的判断,大多数人多少都有一点,有的人这方面能力比较强,有的人比较弱。而且大部分人对比较短的东西判断能力更强一点。 现在他们量的是建筑的外廓,基本上都是大数字长距离,目测难度相当大,结果许问说他可以完成,精度还能达到小数点后第二位?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有点离谱。”宋继开说,“来来来,我试试。” 他突然来了兴趣,退后一步,指着这座侧厅,道,“你来看看,这横过来从左到右的宽度一共是多少?” “这地方我是测过的,这样试不准确吧?”许问失笑道。 “这么大座宅子,这么多间屋,所有的数字你都记得?”宋继开问。 “嗯……”许问没有正面回答,但宋继开还是听出了他的意思,“真的全记得?” “是。我花了很多时间。”许问回答。 “嘶……”宋继开轻轻吸气,抬了一下下巴。 这是何等海量的数据,要记住这么多东西,要花费的何止是时间?!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许问的能力极限之所在,他原地转了个圈,指向旁边的一棵松树,道:“这棵树的高度,你能看出来吗?” “到哪里?”许问问道。 宋继开迅速掏出手机,对着这棵松树卡地拍了张照,然后在树顶上划了一条线,道:“这里。” 许问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眯起了眼睛,道:“六米一三。” 他抬头看树的时候,宋继开就在转头,对着叶思子招招手,示意了一下。 叶思子点头,正要走过去搬三角架,结果脚步还没迈开,许问的声音就跟着结果一起报出来了。 “这么快!”叶思子惊讶出声,加快动作,迅速择定位置,开始扫描。 没一会儿,松树的高度被扫了出来,呈现在了显示屏上。 六点一三米,同样精确到厘米,分毫无错! “有意思……”宋继开兴起了,接着又指了几个位置,让许问目测。许问不疾不徐,但几乎全部都是在抬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叶思子抱着仪器跑来跑去地给他验证,一点也不意外的是,所有的数字全部都能对上号,一个出错的也没有。 最后还是叶思子先投降。 三维扫描仪就算加上三脚架也不是特别重,但多少还是有点份量,而且在此之间,要选定测量的角度、判断放三脚架的位置都要花点时间进行调校,真不是可以让宋继开这样随便试着玩的。 “老大,饶了我吧,一会儿还要干正事呢!”他提高声音说。 “啧。”宋继开总算放了他一马,又转过头去,打量着许问说,“真的有点厉害,普通人绝对做不到,简直像特异功能了。” “没错没错。”叶思子在旁边用力点头,宋继开这句话简直说到他心里去了。 “我这方面的能力确实比较强一些,但也不是独一份的。我见过很多老年工匠都有类似的能力。以前我们还一起玩过一个游戏,叫定线戏。专门训练这方面的能力。” 许问一边说,一边把定线戏的游戏方式介绍了一下,宋继开听得有些出神,突然道:“你们这样,也算是在开发人体的极限能力了。” “确实是。”许问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真挺有意思的,人也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宋继开感叹了一句,接着又庄重地转向许问,认真地道,“不过,按照流程,我们还是要全部测绘一遍,留存数据。” “理所应当。”许问并无炫耀之意,平静地道。 813 是什么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文物小组的成员继续按步就班地进行测绘,许问一直跟在旁边没有离开。 说到底,他对现代技术的了解远不如传统的那些,相对来说也算短板,还是想尽其可能地补足一些的。 他刚才亮了精准目测这一手,文物局的这些人也被震住了。再加上名义上来说,许问仍然是这个项目组的负责人,宋继开一开始也着重介绍过,所以大家对他还是挺尊重的,基本是有问必答,不厌其烦。 测量到某个角度时,许问再次展示了自己超凡的能力——也是身为一个人的能力。 这座侧厅是木石混合的建筑,左侧第一间房的某个角落遭到了严重破坏。 原因很复杂,综合了多种因素,包括地壳运动、植物根须拉扯、潮湿腐朽等等。 之前许问稍微清理过一些蔓生的植物,但这里他没有大动,因为根部侵入太深,与原材料混在一起,很难分开。稍微不注意,就会造成二度破坏。 这复杂的损坏情况给测绘造成了巨大的干扰,原来的材料跟后来的入侵物混合在一起,机器很难辨别出来。 叶思子从各个角度反复试了很多次,最后还是不行,只能摇摇头,说:“算了,这部分放弃吧。” 他做了一下备注,单独把这里圈了出来。 刚刚圈完,他又想起一件事,转身问许问,“这部分你的图纸上有没有?” “有的。”许问点头,捡起一根树枝,直接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它的结构大致是这样的,你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进去试试。” 叶思子琢磨了一会儿,照着许问说的做了。然后他大喜道:“可以了!” 照出来的图形有点模糊,但隐约可见层次,比刚才的情况好多了。 “可以可以。”叶思子美滋滋地说,又去看许问画的结构图,随口问道,“这个结构肉眼完全看不见啊,用仪器都一团糊,你是怎么看见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许问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指着教叶思子看,“这几个部分是露在外面的,通过这个,就可以推导出来。” 叶思子琢磨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吃惊地说:“这也太难了吧,这得对这结构多熟才能推出来啊!” “必须得做到。”许问简单而坚定地说。 叶思子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他的身份,万园市许宅项目小组的负责人。 其实最早听说这个事的时候,他们都很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来做这个负责人,听都没听说过,还这么年轻。 倒不是说民间就不会出人才了,民间也是藏龙卧虎的,尤其是在传统技艺这一块儿,华夏的积淀真是太久了,国家也无法收罗所有人才。 关键是,民间人才的做事方式跟他们差别太大了,弄个外人来当负责人,很容易束手束脚,各种添乱。 但宋继开是他们的头头,他非常坚持,并且让他们放心,说见到许组长本人就知道了。 现在,叶思子终于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论是之前的图纸还是现在的指点,无一不可以看出来,许问对这宅子实在太熟悉了,也下了莫大的苦功。 再配合他本身的能力,这长子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完全的得心应手,无论什么情况都能泰然处理。 而且从现在看起来,他的行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但包容性很强,并没有跟他们的做法产生太大的冲突。这种感觉,就像他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加入,为此留出了空间一样。 总之,跟他合作以来,叶思子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得到了巨大的帮助。 他思考了一下,突然又指向另一处,问道:“那这里的结构又是什么样的呢?” 其实这些地方许问的图纸上都有呈现,看图也是一样。但叶思子就是觉得,许问讲得更清楚。他话语间对许宅的理解,是图纸上无法呈现的。 许问也很耐心,有问必答。 就像他一直以来认为的那样,许宅的修复,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必然需要他人的帮助。 现在已经集结了很多力量,文物局必然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只有双方良好的沟通与相互学习,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是的,他也有很多东西,想向叶思子他们学习呢…… 两边都很有诚意,交流起来当然非常愉快。等到宋继开再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两人已经称兄道弟起来了。 叶思子跟许问同岁,比他小两个月,所以叫了他一声许哥,对宋继开连连夸奖他许哥,说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许问表示他也一样。 叶思子测绘考察使用的很多仪器,他以前都从书上和视频上认识过,但一直没有机会亲身试用。 现在跟叶思子混熟了,对方非常慷慨大方的教他使用,让他上手。 就拿三维扫描仪来说,它有大中小各种不同的型号,最小的那种手持的,可以不接触到文物表面,而清楚地知道它的内部细微结构——包括肉眼看不见的那种。 除此以外,微生物检测探测建筑与文物损坏腐朽的原因,为之后的修复与防护做好准备;X光机探测建筑与文物的内部情况,分析所用的材料与结构等等…… 通过这些仪器设备,许问仿佛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数字与线条、微观与宏观。前者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在班门世界的时候有过类似的体检,但后者,他确实是第一次接触到。 他更积极地去学习这些东西,并且思考怎么把它融进自己的方案,运用到今后的修复当中去。 晚上,宋继开等人全部回去了租住的民宅,许宅再次只剩许问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躺椅上,缓缓地摇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月光如纱衣披拂而下,鸟叫虫鸣弥漫在夜色中,多人来过之后,许宅生机日显,与当初的死气沉沉完全不同。 他回忆着白天看见的数据与线条,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与纤维,陷入了沉思。 月光是波,也是粒子,同时又是他身心感受到的这股纯净与静谧。 屋子是线条,是数据,也是经历了时光的残损与精美。 这两者,均是这个世界。 那么说到底,这个世界是什么?班门世界是什么? 连天青和连林林是什么? 夜色中,荆承飘飘渺渺地出现,与他对视。 “还有你……又是什么?” 许问问道。 “那你呢?”荆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问道。 814 三月后 - 匠心 - 沙包 高望远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蔓延成长龙喷吐而出,逐渐消散。 他又打了个哆嗦。 老实说,南方并不会比北方更冷,毕竟温度摆在这里,北方能零下十度二十度,南方破个零下五度都很罕见。真正到冷的时候,北方的室外根本没法久呆。 但正是因为南方这未到极冷,总压在你承受边缘的温度,以及因为潮湿更让人觉得沁入骨髓的寒意,让人打从心底颤抖起来,火烤都解不了。 高望远老帝都人,很少到江南过冬,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寒意,感觉稍微有一点受不了。 不过这次他是主动申请过来的,到现在也没有后悔,反而挺庆幸自己当初做出的决定。 他走进许宅大门,跨过门厅,抬头往前看去,眯起了眼睛。 昨晚下了一场大雪。 [ www.biqudu.xyz]这样的雪对帝都人高望远来说其实不太稀奇,但在万园市这样的地方就并不多见了。 现在的整个许宅都披覆着雪衣,破败的前厅也被厚厚的白色所覆盖。 那些残破、狼狈、污垢都被雪色所掩盖,其中的苍凉与古朴却像是被牵引出来了一样,直击人心。 高望远盯着这幕雪景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去看看后面的园子。 想到就做,他没再过去一边搭起的工作棚,而是信步向后走去——熟门熟路,不需要人带路,也不需要多加辨别。 一路都是雪,树、太湖石、竹子、小桥。 桥上面已经洒了盐,但还是微微有些滑,高望远小心地走着。走到桥中间时,他转头看向一边,看见枯叶正从水中过,叶上积着晶亮的雪,一条红色的小鱼正努力把身子伸出水面,仿佛想去啄上面的雪。 水色、雪色、枯褐的叶色、鲜红的鱼色交相映衬,美不胜收。 高望远心旷神怡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又看见一只黑猫,蹲在旁边的太湖石上,紧紧盯着水面,看的也不知道是鱼,还是叶。 它的毛色在雪光之下闪闪发亮,除了上好的绸缎,高望远想不出别的比喻。 “球球。”高望远笑了起来,向它招手,诱哄地道,“过来过来。” 球球蹲在湖石上,歪着头,样子非常可爱。 高望远往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条绿箭口香糖,往前递过去,问道:“你吃不吃?来,给你。” 球球金色的眼睛盯着口香糖,突然起身,往旁边跳走了。 “呸!” 一个声音在高望远耳边响起,他吓了一跳,一瞬间真的以为球球说话了。 但这是个公猫啊,怎么会是女孩子的声音? 片刻后,他直起身,没好气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桥下的田小田,道:“你呸什么呸?” “喂猫吃口香糖,亏你也想得出!” 田小田上了桥,从高望远手上拿下那条口香糖,剥开绿色的外皮,把它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这么干脆?你也不怕是包裹着糖皮的……化学原料什么的?”高望远没有拒绝,任由她把口香糖拿走了。 他们这种人,还真有可能干这种事,但田小田已经尝到糖味了。 她对着高望远熟练地吐了个泡泡,转过身,看着桥下流水,轻声感叹:“真美啊。” “嗯。”高望远也不跟她闹了,与她看向同样的方向,“破成这样都这么美,要是修好了,又是什么样子?” “是啊……”田小田满怀期盼地道。 两人一起看了一会儿,下了桥,又在许宅里转了一圈。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走到最后,突然异口同声地道:“我要回去干活了!” 说完,两人对视,田小田突然从一直抱着的纸袋里掏出一个红薯,递到他面前:“看你冷的那样儿,暖暖手吧。” 红薯热腾腾的,高望远捧在手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叫道:“敢情你一直抱着个暖炉呢,咋不早给我!” “滚蛋!”田小田已经在往外走了,听见这话,回身向他一指。 “嘿嘿。”高望远笑眯眯地,剥开红薯皮,捧着它走进了工作棚的一角。 这间是预算室,摆着两排电脑,旁边还有一个大铁架,上面堆满了图纸、文件和各种材料样品。 从三个月前起,高望远就在这里工作了。 这么大一座宅子,正式的修复方案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做出来的,正常都需要一年多,几年的都有。 方案中相当重要的一项,就是预算。 针对每一个点,需要什么材料、大概需要多少钱,这都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 就算方案没有彻底出来,不能像算房高一直标榜的那样“一砖不错”,一个大致的范围也需要标出来。 这项工作本来就在计划内,却是算房高主动向许问提出来要求加入的。 算房高向来接活都是要挑拣的,从来不用愁,这还是近十年来,他们第一次主动出击,要求加入某项工作。 自打平镇展销会之后,高望远就一直很关注许宅这边的情况,他一听说这个消息,马上就说他要来,家里很快就答应了。 结果一来,他就看见了田小田——跟算房高同样想法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除了他俩之外,还有几个,都是这种知根知底、从某种角度来说几乎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年轻一辈。 “怎么样了?”高望远到的时候,预算房的其他人几乎已经全到了。他一边啃着红薯一边掀开棉布帘子走进去,香甜的气味迅速布满了整个房间。 这房子是在许宅里面清出一个角,临时建起来的。 许问亲自设计主建。 这房间外面看着不是很大,但里面的空间却非常大,设计得极其合理。最重要的是,它保温的效果非常好,一进屋,立刻觉得暖融融的,寒意全消,而且一点也不闷。 “买了红薯啊?”一个文物局的工作人员抬头,耸了耸鼻子,“太不仗义了吧?恰独食?” “别人给的,嘿嘿,就这一个。”高望远美滋滋,又问了一遍,“怎么样了?” “我刚才最后检查了一遍,差不多了。预算方案基本上已经完成。”工作人员说,“有你们加入,真的快了不少。” “别,我们只是帮了点小忙。主要还是许老师前面搭的架子好,只需要照着往里填东西就行了。”高望远提起许问的语气比三个月前又更尊敬了一点。 “也是。预算方案填进去,总方案的最后一块拼图就完成了。谁能想到,三个月就能做完这么大一个案子?”文物局一个戴眼镜的资深专家感叹道。 “是啊……东西给许老师发过去了吗?”高望远问。 “发过去了,许组长说他马上过来。”这专家头发花白,至少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提起许问,看上去比高望远还要尊敬。 说话间,棉帘一掀,许问带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 815 告一段落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机,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 “嗯,相关的技术参考意见文档我已经发过去了,图片全部附在里面。你说的视频我也全部都录好了,我们这边的人还在做后期处理。这个需要一段时间,三天内应该能发过去。”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许问微笑了起来:“这本来也是我想做的事情,常总能从这个角度切入进行普及,想法太好了,我当然会全力配合。” 两人又说了两句,许问挂上了电话,走到办公桌旁边。 高望远已经听出来他是在给谁打电话了,这件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听了眼睛就是一亮:“易讯的常总?他们那个游戏开始做了吗,什么时候做出来?可以试玩吗?” “还早呢。”许问失笑,“方案才在整理,程序还没开始做,估计至少还得等一两年吧。” “这么久啊……”高望远嘀咕。 “我也不懂,我随便说的。不过看现在的方案,要真能做出来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也很想玩玩看。”许问笑着说。 “说起来,你这也太累了吧,忙这边还要忙那边,好多事情。”高望远同情地表示。 我实际在做的事情,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 不过许问只是笑笑,道:“还好,主要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很给力。看着工作一项一项往前顺利推进,感觉还是挺爽的。” 他走到桌边,看向桌上刚刚打印出来还没装订好的预算书。 高望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突然道:“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说着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仿佛代入脑补了一下。 “还好,我比较抗冻。”许问随口道,“而且轻便一点,方便做事。” 他就穿了一件夹克,里面是普通的棉布长袖,在这下雪天里看上去的确是很单薄。不过高望远留意到,他的袖口还有少量的石屑,仿佛是刚刚做了活过来的。 预算书装订完毕,递到许问的手上。 许问坐下来,开始翻看。其实他也可以直接在电脑或者平板上看这些东西,但无论文物局那边,还是高望远这样的传承家族这边,都还是更习惯把它诉诸于实体的纸张。 许问自己其实也更适应这样的看法,手贴着纸面,就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安心感。 这份预算书许问之前也深度参与过,里面的大部分内容他其实都清楚。昨天晚上,他们经过最后一轮的讨论与补充,最终把它确定了下来。 许问现在就是来看昨天晚上提出的一些细节的修改情况的。 对这份方案,他实在太熟悉了,几乎是一伸手就能直接翻到相应的页面。高望远和文物局的人在旁边看着,也有点佩服。 所以他看得很快,确认无误之后,他站起身来,道:“基本上就是这样了。把这部分内容加进去,整份方案全部完成,可以提交给文物局审核了。” 听见这话,预算室里所有人一起松了口气,开始鼓掌。 有些人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情不自禁地捂嘴打了个呵欠。 高望远看见了就说:“跟你一起工作,就跟有个鞭子在后面抽一样,大家也快累死了。” 这三个月,许问工作的节奏快得惊人,其他人也就像鞭子下面的陀螺一样,跟着疯狂转动起来。 虽然许问前面搭建了足够漂亮的框架,但要在这个框架下面把内容全部完成,细节全部填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通常来说,这样一个大型方案想要完成,需要的时间都是按年计算的,三个月完成,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许问环视四周,一群人看着他,疯狂点头,他笑了起来:“行,回头我跟行政商量一下,趁着这段时间,给大家放个长假。” “好耶!” “棒呆!” 一瞬间,欢呼声响彻整个预算房。 刚好也要到元旦了,最后讨论下来,趁着假期给所有人放了七天假。 于是,许宅除了少数几个文物局的人留下来跟许问一起整合方案送交审核,大部分人都放假离开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几个人也放了假,这里只留下了许问一个人。 完成一项大工作——虽然只是阶段性完成,但许问还是松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过他只稍微养了一下神,就睁眼闭眼,来到了班门世界。 这段时间,他控制着两边的时间流速,基本上是同步的。 所以,现在在班门世界,距离自焚事件也是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 跟胡大他们同住的那个刘继被抓了回来,他果然是觉得不对,在符惠他们自焚前就偷偷溜走了。 他比胡大和刘狗子都精明得多,同住一段时间,发现了很多端倪。 据他供称,符惠以及同住的另一名女子应当是血曼教比较中层的一点的角色,自焚事件他们已经 谋划了很久,应该是过来建城之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 符惠对她的丈夫毫无爱意,甚至仇恨已久。虽然她表面上装得百依百顺,但实际上背过身时,常常对胡大露出憎恨的目光。 显然她打从心底认为,符溪的惨状是受到了逢春的牵连,逢春受到诅咒,是咎由自取。 而她,是为复仇而来的。 与胡大成亲,为他怀上孩子,全部只是复仇的手段。 听到这里时,许问只觉得毛骨悚然,审讯的其他人如雷捕头等也目瞪口呆。 同时,刘继提供了一些他自己发现的信息,譬如符惠跟血曼教的其他人一直保持着联系,石漆和忘忧花包等物都是通过那个渠道运进城内的。 雷捕头问他明明发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汇报,刘继立刻跪下磕头,连连告罪。 看着他这卑微的样子,许问也只能叹气。 在这个时代,类似这样的小人物,最好的谋生方式就是小心谨慎,明哲保身。 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接下来,雷捕头拿着刘继的这些信息去追捕血曼教了,逢春城继续抓紧建设,短短三个月,已经今非昔比。 大家新年好啊~~ - 匠心 - 沙包 2020终于要过去了! 希望2021年各方面都能恢复正常,走上正常的轨道。 安全与健康,始终是最重要的。 今天休息一天,回去陪陪爸爸妈妈。大家也是,在家的好好陪陪家人,不在家的打个电话,人生苦短,情谊可长。《匠心》大家新年好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16 新生 - 匠心 - 沙包 许问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外面模模糊糊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起来。等到他走到院子外面,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面前。 一队挑夫挑着土石,刚刚从他面前路过。他们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役工都不一样,腰背仿佛都挺得更直一点,脸色也是黑红黑红的,虽然仍有疲惫,但精神非常足。 最稀罕的是,他们一边富有节奏地往前走,嘴里还一边大喊着:“有朋自远方来!” 此时,另一队推着平板车的役夫正从对面过来,一边伏着身吭嗤吭嗤地推,嘴里也在一边大喊:“学而时习之!” 挑夫从车夫身边推过,大声吼出了下一句:“不亦乐乎!” 车夫紧接着也跟上:“不亦乐乎!” 两边错身而过,对视一眼,不知道突然戳到了哪根神经,两边一起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各自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大喊着:“不亦乐乎!”“不亦乐乎!”地跑走了。 许问看见这情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这是刘万阁的主意。 刚到逢春城的役工,需要学习一段时间才能上岗挣工分。而已经上岗的役工,也都要选择一个固定的时间去他那里上课。上课没有工分可挣,但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考试,考试通过的会奖励一些工分,到了某个阶段还能升级,接更高级、工分更多的工作。 而且也是他鼓励役工们把日常的号子改成这样的背诵,把经典句子练成肌肉记忆。 正常来说,这样的记忆必须要在真正理解之后才会有效,但一方面刘万阁那边确实有人教授这些,另一方面,潜移默化的熏陶当中,就有一些东西会慢慢发生变化。 …………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世界,文物局刚刚上班。 宋继开大步流星地走进门,一路都有人惊异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方案搞定了。”宋继开拍拍自己的提包,笑得非常开心,“回来跑流程了。” “搞定了?”一个同事更惊异了,“你这才去了多久?半年有没有?我记得是个大型工程吧,难道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是个小型园林,三进的宅子,艺术性和技术性都惊人的高,一级文物保护单位。就是损坏程度比较严重,需要深度修复与重建。”提到许宅,宋继开像是提到自己的产业一样,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这三个月就能搞定方案?你别被糊弄事啊?”这个同事跟他比较熟,惊笑道。 “能搞定。这项目,有高人啊。”宋继开感叹了一句,说,“不说了,我去跑了,那边等着方案通过好开工呢。” 说着,他匆匆忙忙往领导办公室的方向走。 文物局的方案审核都是有自己的一套流程的,像这样的重点项目,还需要组成专家顾问组进行研讨,从整体的方向到细节都要进行讨论。 这些都需要他的顶头上司牵头进行,宋继开决定提前跟他聊聊到底找哪些人,究竟怎么个流程。 他敲门进去,领导正在跟人谈事,看见他,向对面的沙发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先坐下。 宋继开心里是有点着急的,但这种时候肯定有个先来后到,老实坐下,没有吭声。 领导能让他进来,正在谈的这件事肯定没打算避着他。 宋继开进来之前,这事基本上已经谈完了,那人很快就出了门。他跟宋继开也是认识的,出门前还打了个招呼。 办公室里只留下了领导和宋继开两个人,领导没有说话,戴着老花眼镜,继续看面前的一份材料。又看了好一会儿,他满意地抬头,道:“不错,这样很好。真没想到,一场展销会竟然盘活了一个市场。” 宋继开心中一动,插嘴问道:“您说的是平镇展销会?” “是啊。”领导点了点头,说,“最近的展销会,哪还有比这个牌子更响的?真有意思,你来看。” 领导一边说,一边伸手递出那份报告,宋继开起身过去接过来,翻到第一页,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报告不长,他连翻几页,很快就看完了。“真没想到,连续搞了几年的展销会,竟然在今年出了成果,还是这么大的成果!”他赞叹道。 领导笑了两声,宋继开还低着头继续看。 报告上显示了这三个月以来传统技艺市场方面的一些发展。 首先是传统家具与摆件等物件的销量,比上季度上浮了两倍,有一个跃升式的上升曲线。 然后,各技工学校传统工艺类科目的报名率上浮了五成,同样上升非常明显。 除此以外,文物交易买卖件数与金额、博物馆参观人数等数字,也都有一个幅度明显的上升,而从网络话题的关联度来看,不可否认地与平镇展销会有关,甚至是直接受到它的影响的。 那场展销会与拍卖会,确确实实地给相关行业带来了一次巨大的震动,有着极其正面而具有延续性的影响力。 当然,就一般情况而言,所有因事件带来的热度都是暂时的,影响力只能持续一段时间,后续必然会渐渐冷却,很快被下一个热度事件代替。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事件都开了一个好头,他们也不能指望靠一个热度事件吃一辈子,后续怎么利用这个热度进行可持续性发展,是他们必须要做的工作。 “好事,这是大好事啊!那不如趁着人家的注意力还没有转移,那就快一点,把这个热度延续下去!”宋继开看得眉开眼笑,把报告还给领导,大声说道。 “哦?”领导眯着眼睛看他,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意图,“你是说许宅的修复直播?” “对!现在还有人关注这个事呢。前段时间咱们测绘拟定方案的时候也在一直直播,热度高得很!我就说,赶紧地把方案审核通过了,后续修复可以继续直播,把这个热度继续搞下去!”宋继开声音更大了,毫不掩饰自己的热度。 “呵呵。”领导笑了两声,摘下老花眼镜放到桌上,然后再次抬起眼睛看他。 “说到这个,直播搞方案这个事,我是不同意的,我应该说过吧?”领导语气平和地问道。 817 幸不辱命 - 匠心 - 沙包 宋继开站在领导的桌子跟前,与他对视。 他是站着的,领导是坐着的,相当于是居高临下。 但领导眼神平和,不愠不火,气势上完全不输宋继开。 宋继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道:“嘿嘿,老大您就别装出这幅样子吓我了。如果您真的不同意,也不会就在一开始打个电话过来说,后面再没吭过声了。你其实是认可咱们这个方案的方向的,对吧?” “少给我嘻皮笑脸的。我再重申一次,我不同意这样的做法。”领导点了点他,表情严肃地说,“直播,就是培养舆论。把未审核的修复方案放在公众面前,是让他们审核吗?是在给咱们的审核专家施加压力吗?公众是看着这方案完成的,很容易对它产生感情、产生认同感。到时候这方案要是不行怎么办?咱们文物局、咱们专家组来拒绝,背负这个审核不通过的骂名?这种做法不对。” 宋继开的笑容再次消失,垂着头不说话。 “文物修复,是专业的事情,是有自己的理念和路线的。你说完成之后公布给大众,让大众监督修复过程,我觉得可以。但在过程中就让他们参与进来,搞得好像不通过就违背了人民的意愿一样,这样不对。”领导认真严肃地说。 “您说得有道理。”宋继开听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您说修复是专业行为,必须保持专业性和独立性,这点我同意。但是我觉得,它还是可以同时让大众认知、对大众进行教化的。” 他在柔软的皮沙发上挺直脊背,注视着领导,坦然直言,“就像这次方案拟定,在过程中我们全部透明公开,把测绘的方式结果、讨论的思路以及经过全部直播给观众看,让他们了解讨论的矛盾所在,引发他们思考。事实证明,这样做效果不错,弹幕和评论区的讨论都非常多,讨论得也很深入,其中一些疑惑和意见完全可以作为参考。” 领导蹙着眉,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秘书敲门送茶进来,宋继开正好觉得有点口渴,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道:“当然,我们这次情况也比较特殊。第一,本身就有一批这样的观众,对此保持着关注。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们的核心思路是许组长一早就已经确定下来的,相当稳固,剩下所有的讨论全部都是在这上面衍生出来的枝节。这些讨论主要是从小处见大,让观众了解咱们文物修复和保护的宗旨和内容。我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他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大通,领导眉色稍展,沉吟道:“也就是说,你们不会事事都直播,在直播内容上,其实是做了选择的?” “那当然,我们又不是傻!”宋继开抬高了声音道,“再说了,测量修复这么大一座宅子,肯定不能固定在一个地方,是要到处走动的。走动到哪里,呈现什么内容,也都是有讲究的。跟咱们合作的也是专业团队,哪有那么简单!”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生气了。”领导了解清楚了情况,露出了笑容,反过来安抚宋继开,“我之前也是不了解情况嘛,现在了解了,觉得你们做得挺好的。能够把我们想做的在做的事情传达给观众,对他们普及一些相关的知识,确实挺好的。就是要把持本心,不能受到他们太多的影响。毕竟,古建筑修复是一项专业性非常强的工作,要保持自己的专业性,不能随便让外行人指导。” “那是当然,咱们组长稳着呢!”宋继开又夸起了许问,接着道,“而且您之前担心的我们用民意裹挟方案,这个确实有可能,但也不可能。观众能看直播,咱们的审核老师也能嘛。觉得哪里不对,可以直接联系咱们叫停或者讨论嘛。咱们一直没收到这样的反馈,证明文物局对咱们的这套东西,也是很认可的嘛。” “别在那里嘛嘛嘛的,也有可能是没关注你们那边!”领导佯怒道。 “那必不可能,咱们文物局的老师,怎么可能那么不专业。”宋继开笑嘻嘻地说。 “什么话都被你说了。” “我说得对嘛。这样说起来,您确实也是关注了咱们的直播?” “……” “既然看了直播,对咱们的方案有所了解,那审核流程是不是能走快点?” “你这是打蛇随棍上啊!” “我是认真的。前期测绘和拟定方案,确实吸引了一批观众,但怎么说这都是文书工作,肯定没有实操来得吸引人。我是真的想把这个热度维持下去,让更多人看到一座这么了不起的古建筑是怎么修复成功的。这也是咱们许组长的心愿。所以,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希望这个流程能快一点,别让观众的热情冷了下去。” 宋继开说着,指了指领导面前的那份报告,道,“毕竟,到现在为止,这个热度已经反馈出来很多东西了。” 过了一会儿,宋继开走出领导办公室的门,微微吐了口气,拿出手机用微信给许问发去了四个字—— “幸不辱命。” ……………… 许问当然收不到微信,他这时还在另一个世界。 那两队役工从他面前离开,他心情很好地继续往前走。 更广阔的场景在他面前展开,堆积如山的各色材料、来来往往热火朝天的工人们、还有这个时代非常罕见一些自动半自动机械……许问眯了眯眼睛,仿佛看见了一股宏大的气流正在往上升腾,直达无垠的高空。 他站定脚步,抬望着这股气流,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虽然新城与行宫远还没有到建成的时候,也就是说,真正的“作品”还没有出来。 但光是这个建城的过程,这无数人共同行动的力量,就已经是一件“作品”了。 就像一件文物,仅仅是因为它的艺术价值留存至今,被放进博物馆珍藏的吗? 不,更多的还是因为在其之上,铭记着无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样的过去、这样蒸腾的气韵与气流。 历史曾经存在过,人曾经存在过。 许问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但此时突然又有了一些全新的感触,一时间有点出间。 “许问!”这时,一个声音叫着他的名字,许问回神转头,看见林谢正向这边走过来。 书阅屋 818 适合你 - 匠心 - 沙包 此时的林谢,跟三个多月之前许问见到的完全不同。 许问第一次见到林谢就觉得他不对劲,那时候他身穿奴仆的布衣麻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被弄脏了。但他脸颊脖子上露出的皮肤、手的皮肤、手部的形态,甚至站立行走说话的姿态,都跟普通人不一样,处处都透着他“上等人”的身份。 但要是换了现在的林谢,许问可能还是会认出来,但可能不会那么轻而易举了。 三个多月,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变化无比巨大,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许问留意到,他穿着普通役工所穿的麻织帆布工装。 这种麻布帆布是倪天养和秦织锦夫妇合力发明的,比棉织帆布便宜易得,比普通的麻布细密舒适且结实,当然没前者舒服,没后者便宜,但综合起来优势非常明显,成为了逢春城工匠最常穿的服装。 当然,虽然许问想了很多办法,秦织锦那边也想了很多办法竭尽了全力,但产量始终有限。 于是许问索性换了个思路,这工装不卖,而是当作奖品,把奖励的方式公开给所有人。 奖励方式一共十条,囊括了他们日常工作的各个方面。 有持续性地在自己的工作里取得比较好的成绩的;有开动脑筋创新工作方法获得认可的;有在工作之外的学习中取得很好成绩的…… 这些项目都能获得额外的工分,也能使他们在工作中的地位得到改变和提升,而最直接的奖励之一,就是这样的深蓝色工装了。 它穿起来笔挺精神,行动方便,还非常的方便耐用,很快在工匠里风行起来,人人都以得到它为荣。得到第一套的,也想方设法想要得到第二套——可以换洗嘛! 所以一时间,新工装在成为了工匠们最值得炫耀的勋章,成为了极大的激励他们向上的动力。 林谢走过来,看见许问正看见自己的衣服,跟着也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真没想到,挣个衣服,你也能玩出花。不过也别说,刚刚走过来,一路都有人看我,那感觉……”他挺了挺胸,荣光焕发,“还挺美的!” 许问跟着也笑了。 林谢身份非常特殊,绝不是那种从小到大缺乏关注的人。但这时他抬头挺胸的样子,绝不是在作假,而是真心在为身穿这套衣服感到骄傲。 而且许问清楚地知道,他这套衣服不是通过特权弄来的,而是像这里的每一个普通工匠一样,靠自己的双手或者头脑挣来的——他工作扎实,还针对某项技术提出了改进方法,现在被整个新城工地普遍使用,确实配得上这套衣服。 “很适合你。非常精神。”许问笑着说。 “嗯!”林谢重重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许问还在打量他。 他说适合,不光是这衣服很合体,最重要的是两者的精气神也是完全统一的。 现在的林谢,比刚认识的时候黑多了,皮肤很粗糙,头发也枯了不少。但他眉目间的那种文秀的软弱之气完全消失了,整个人变得刚强起来,目光明亮而坚定,仿佛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应该怎么去做一样。 短短三个月就能有这样的变化,很惊人,也充分地表示,他本来就有这样的潜质,只是被挖掘出来了而已。 林谢现在来找他不是为了闲聊,而是在工作中有一项技术方面的难题,需要找人来解决。正常走流程的话需要一段时间,比较麻烦,于是林谢就过来找许问了,看看能不能走个后门。 这种后门,许问当然是不会拒绝的。他仔细询问了那项技术的详情与各项数据标准,林谢对答如流,非常熟悉。 许问很快给出了答案,不过他很小心谨慎,指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几个问题,又约定了到时候过去 现场,亲眼看一看。 林谢掏出纸笔,把它们记了下来——非常普通的毛笔和纸块,还是随便沾了沾口水打试了笔就开始写的,现在的他,确实跟以前完全不同。 处理完这件事情,林谢道了谢,转身就要走。 走出两步,他若无其事地回头,面向许问,突然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记跟你说了。最近我有个兄弟,将从京城远道而来。可能这两天就会到。他脾气不太好,你要小心点。不过也没事,我会帮忙的。到时候闲下来再跟你说一些这废物的事情。” 说完,林谢挥了挥手,脚步很快地走了。看来对他而言,这个远道而来的兄弟远不如手上的工作来得重要。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扬了扬眉。 对于林谢的身份,他是有过猜测的。 他很有可能就是皇帝的儿子,但他在宫里应该不是很受关注,按照他以前看过的电视或什么的,很有可能是因为他生母的身份不够高贵之类。 不过生母不够,养娘来凑。他应该是被抱养给了“贵妃”岳云罗,归到了她的名下。 许问不清楚岳云罗跟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之前偶尔听她提到,不像再婚的丈夫,反而更像同事友人,没有太多的亲密感。 但两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并不会影响岳云罗在宫廷中的地位,至少在名义上,她就是个贵妃,身份很高。 林谢被认到她的名下,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提升,至少会获得一定量的关注。 但为什么他会离开京城,不远万里地来到龙神庙呢? 他又为什么会主动跟随他们,来到西漠,一副暂时不会再回去的样子呢? 在他们这个阶段,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可也是很重要的…… 许问有一些猜测,但没有去问。 这是林谢的私事,他没有主动说,他也没有去问的必要。更何况,现在的林谢,无论言行,都是一个最普通的工匠,还是比较优秀的那种。 他乐在其中,许问也乐见其成。 至于他这个兄弟…… 可能会有些麻烦,但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的逢春城,与大周其它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样。 是他许问的逢春。 他微微一笑,迎着堆积如山的花岗岩走了过去,初升的太阳照在高高的石堆上,反射出耀目的光线。 不过这时候林谢和许问都没想到,那人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此时此刻,他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城外。 819 来者 - 匠心 - 沙包 一座在建的城市,其实是没有太多城内城外的概念的。 逢春城依山而建,以山峰为基点向外扩散而来。 山上有行宫,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行宫不可能跟民居贴在一起,隔着宫墙也不行。 但为了让可能前来居住的皇帝以及接受招待的异国特使感受风土民情,城市又不能离得太远,需要既远又近,保持恰当的距离。 所以,许问将城市建在山脚下,而行宫安排在山腰离山脚约四分之一的位置,中间以山林、庙宇、茶舍、凉亭等相隔,营造出一片静幽的混合空间。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城在外、宫在里,要入宫必须先进城。而在建设初期,也是以山脚为起始点,由里向外不断向外扩散。 事实上,这也是给了新逢春城一个未来扩展的可能。 现在城市才刚刚开始建,到处都显得乱糟糟的,尤其李昊现在看见的这个部分,属于新城特别边缘的一角,才下过雪又化了,树木被砍伐了又没有修整,地面一片泥泞,比荒郊野外还要狼藉。 “这就是在建的那座逢春城?鼻涕晟在的那个?” 李昊刚一掀开帘子,就被寒气冻得缩了回去,不可置信地看着车轮下方的泥地,问道。 “殿下,现在不是在宫里,也不是你小时候,这样的蔑称,还是不要诉诸于口比较好。”车内非常宽敞,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李昊,一个是一名头发全白的老者,另一个是个娇艳的丫环,缩在角落里,头也不抬。这话,便是那老者说的,他眉头紧皱,没有使用尊称。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也是在外面吗,也就只有你们两个在,还有谁会说出去?”李昊一边说一边去瞪自己的丫环,小姑娘没有抬头,却像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样,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君子慎独——”老者不接受他的辩解,眉头皱得更紧。 “知道了知道了!”第四个字刚刚出口,就已经被李昊打断。 “真的要下去吗?”李昊这时其实也很愁眉苦脸。 “都已经到这里来了。”老者叹了口气,跟上了他的话题。 李昊穿着厚底鞋,脚小心翼翼地往外伸了一下。车夫已经下来,在车前放下了脚凳。 结果李昊的鞋底还没沾到脚凳,就又缩了回去,大声叫道:“太冷了太冷了,再往里开一点!” 车夫看向老者,老者停顿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点点头。 车队继续启程,往城里走去。这支车队一共十二辆车,行动起来颇有声势。 走了一会儿,老者突然轻咦一声,探头往窗外看。 “怎么?好冷,快把窗帘放下来!”李昊大叫。 老者又看了一会儿,才依言把车帘放下,挡住吹进来的冷风。他琢磨了一会儿,问李昊道:“有没有觉得这路还挺好走的?” “好走什么!”李昊正不耐烦,听了就说,“嗑嗑绊绊的,快被颠死了!” 老者张嘴欲言,接着又摇了摇头。 李昊会这样说倒也不能怪他,他长期在京城,京城那是什么路?外面的根本没法比。 不过…… 他又沉吟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 确实没错,这路虽然比不上京城的,但跟外面一些县府的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了,甚至可以说犹有过之。而且就刚才往外看的一眼来看,这路非常宽敞,足可以容纳六辆这样的马车并头前行。 这是真的有点厉害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老者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之前没有注意,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回头到了地方,应该好好问一下主事的匠官,这路,究竟是修到了哪里…… 想到这里,老者又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顾忌着怕冷的李昊,他只掀了一下就把它放下了。 结果这一眼,他竟然瞟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再次掀开帘子,多看了一眼。 “怎么?”李昊倒也不是一昧的傻,发现不对,立刻警惕地问道。 “看见一个熟人……在京城时算得上老朋友,打过几次交道。我们走的时候他确实不在京城,但也没听说来了这里啊?还那幅打扮……”老者思考着道。 “谁?” “朱甘棠朱大人。” “朱先生啊。”李昊肃然起敬,他曾经被他教导过,印象非常深刻。最重要的是,皇帝对朱甘棠非常信任喜爱,他在帝都的时候经常被请进宫与皇帝请谈,是一个能够上达天听的人物。 “他真的在这里,什么打扮?”李昊也忍不住问了。 “我看着是,穿着一身蓝布衣,抡着锄头正在跟一帮泥腿子一起挖石头。” “啊哈哈哈,那怎么可能是他。李先生能抡动的,恐怕只有花锄吧!” “也是……” 车队还在前行,早已把刚才那波人抛在了身后。而从这里开始,越发能见到一帮一帮的工匠。 他们组成了明显的队伍,正在分工有序地干活。他们非常认真,大部分人都目不斜视,好像没有看见这队正在经过的马车一样——虽然这车一看就非同一般,就算偶尔有看过来的,也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再次掀开了车帘,这次李昊也没阻止他。 他们好奇地看着车外,被眼前的情景惊到了。车厢角落里的丫环,也悄悄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往外看。 在京城的时候,老者也去过工地,不止一次。但很明显,这片工地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完全不同。 工匠们工作的方式、衣着工具、嘴里喊的号子——全部都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他们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精气神儿……明明活计这么累,他们却斗志昂扬、充满希望,好像现在在做的,是极其重要、让他们满怀信心、属于他们自己的大事一样。 相比之下,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工匠,不说像行尸走肉一样,也确实是没什么精神,按步就班地听命行事,完全没有这样充满感染力的活力。 这是怎么做到的? 老者好奇极了。 而接下来,一路往前,越走他们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这时候,就连李昊也忍不住凑到了车窗跟前,跟着一起看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无比新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昊的眼睛越来越亮,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轻声道:“我知道岳父大人为什么要让我过来了。” “抱歉。”李昊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很洪亮,但很有礼貌,“前面不能行车了,麻烦停下来。另外,若要进去,请出示通行证。” “殿下,我……”老者正要说话,李昊摇了摇头,伸手道,“我来。” 他扶正冠帽,整了整衣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凳已经摆在车前,李昊厚厚的鞋底在凳上垫了一下,踩进了泥泞中。 820 李昊 - 匠心 - 沙包 “六殿下?” 许问巡视了一遍工地,正准备去另一处看看,就听见有人来报了。 “是,带了天子印信和工部的函书,均验证无误。” 这就是林谢说的他那个兄弟吧……来得比想象中快多了啊。 许问立刻想起了林谢不久前的提醒,有些意外。 “人呢?”他问道。 “还在外面,没有主官的许可,不能放人进来。”回报者一板一眼地说。 这倒真不是针对对方,确实是因为自焚事件之后,新城工地在管理方面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尤其对外来者的限制更加大了。 当然,这么大一座工地,来往人员都非常多,不可能彻底封闭,但像这么大张旗鼓拉着支车队过来的,几乎就是在用喇叭喊“来管一下我”了。 “不错,我亲自出去迎接吧。”许问说着就起了身,才出门,就撞见了荆南海。 “我跟你一起去。”荆南海面无表情地说。 显然他也接到消息了。 接着阎箕和秦连楹也出来了,向许问点点头:“我们也一起。” 许问看着这三人,微微一笑,道:“走吧。” 李昊是被拦在主城区外面的,离他们的所在地还有一段距离。他们脚程不慢,但还是走了近乎两刻钟才走到。 许问抬头,看见了那支非常显眼的车队,一眼看出了它的制式和上面的标志。 跟林谢隐姓埋名不一样,这支车队是摆明车驾过来的,明显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身份。 车旁站着很多人,许问一眼看见最中央的两个。 那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者。说是年轻人,看上去岁数也不算太小,大概三十上下。老者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有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等的时间太长,年轻人脸上带着隐约的不耐,老头侧着头,仿佛正在低声安抚他,年轻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仿佛已经耐下了性子。 荆南海微一扬眉,偏头对许问低声说:“这是李昊,是陛下的第六子,母亲是田灵妃,工部尚书之女。他旁边的是蒲边丛,工部侍郎,直管京营府。” “对,就是我的顶头上司。”秦连楹紧接着说道。对于蒲边丛的出现,秦连楹似乎有些诧异,道,“他进士出身,正经的读书人,但在算数方面有些长才。他为人方正,不慕权贵,怎么……”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后半句话是什么。 ——他怎么跟李昊一起来了? 不过这位六殿下因为母亲的关系,天生就跟工部有瓜葛,蒲边丛跟着他一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李昊来意不明,但他们也没打算怠慢。一边说一边往那边走,几句话工夫,就已经走到了。 这时,从这支车队的其他马车上走下来一些人,许问一眼看出了他们的身份。 全是工匠,而且是工作多年、经验非常丰富的壮年工匠。 人群分开,李昊和蒲边丛的目光投了过来。 李昊首先看向许问,打量了一下,满面笑容地道:“这位想必就是许师傅了,真的跟我想象中……完全不同。太年轻了!” 他笑容温暖,言语亲切,令人如沐春风。 他打量许问的时候,许问也在坦然自若地回视他。 血缘始终都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李昊跟林谢长得非常相像,是那种即使没人说也会意识到他们是兄弟的相似程度。 他身姿挺拔,衣着得体,从京城远道而来,他看上去稍微有些疲惫,但仍然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风度极佳,成熟稳重的气质甚至还超过了林谢——当然,是刚见面时的林谢。 现在的林谢,经过了逢春工地的磨砺,俨然一个成熟工匠,蓬头灰面,跟风度这个词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总之,李昊带给人的初步感官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但是林谢是怎么形容他这个兄弟来着? “这废物?” 这纯粹是因为不喜欢这个人,还是实实在在的客观评价? 同时,许问留意到站在李昊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子,应该是他带来伺候的丫环。许问的目光在她手腕没入衣袖的部位上一扫,眼神微微冷淡了下去。 “多谢六殿下抬爱。”许问没把这丝异样在脸上带出来,如常回礼。 “不必客气,诸位为我父皇建行宫,是我大周的有功之臣,我李昊感激涕零,在此向各位致谢!” 李昊提高了声音说道,同时躬身,向四周敬了一个罗圈揖。 他这一礼不仅是向许问他们行的,也是向的四周诸人,甚至包括守卫的卫兵、正在忙碌工作的民夫。 他声音洪亮,语出诚挚,那些人先是一愣,接着微微有些受宠若惊,显然很少遇到这样的大人物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不过他们总地来说,他们表现得还挺淡定,有的在回礼,有的重担在身,只是稍微点了下头,就又接着去做自己的事了。 李昊一揖起身,发现反响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热烈,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许问唇畔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这三个月来的教化之功了。 这三个月,许问想尽办法引导或强迫他们读书学习,还安排了人演戏讲故事,尽可能地拓宽他们的眼界,增长他们的见识。 学习这种事情,三个月很难速成,但潜移默化之下,还是有点效果的。 如今,面对李昊这样身份的人物,仍然能表现得这么不卑不亢,非常难得。 这不仅让李昊有些意外,蒲边丛也是一样,他再次打量着周围来来往往路过的人群,仿佛正在深思。 李昊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先接受了荆南海等人的行礼,跟他们打招呼。毕竟是田灵妃的儿子,他跟这群人以前都是认识的,打过不少交道的样子,这时候招呼起来非常熟稔,还开了几句玩笑。 接着,他貌似亲热地挽起许问的手,拉着他一边走一边说话。 许问有点不太自在,只几句就找借口把手抽了回来,放在了袖子里。 李昊也明显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继续强迫。 京营府跟内物阁是竞争关系,蒲边丛礼貌地跟荆南海和阎箕见了礼,立刻拉着秦连楹到了一边,小声向他问话。 许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也无所谓,秦连楹自有分寸。 走出几步之后,李昊笑吟吟地说:“我们初来乍到,对此种种都不太熟悉,回头还有请许师傅细细给我们介绍了。哦,对了。我仿佛还没跟许师傅说我们这次过来是做什么的。从今日即刻开始,我就是这座行宫的总监事。今后还请许师傅多多指教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函书,塞进许问手里,接着手往后一挥,指向刚才从车上下来的那些壮年工匠,微笑着道,“这些是我从工部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师傅,经验非常丰富,也很擅长带领队伍。回头我们可以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安排。” 821 今时以往 - 匠心 - 沙包 皇子为大型工程监工,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一般都是工程还在谋划阶段的时候。 像这样开始之后才来,确实不多见。 但逢春新城——潜龙行宫开建一共才三个月,这时间加入也挺正常的。 虽然这事最开始“招聘”的时候,说的是由主官一力主导,统管所有人力物力。但皇子毕竟是皇子,要来做个监工分一杯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许问当时是代表内物阁参加“招聘”会的,他成为主官,相当于内物阁接下了这个任务。 内物阁直属皇帝,不属工部统管,李昊则跟工部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身份特殊,硬要加入就连荆南海也没法说什么,不过,这样谁都看得出来,是工部想要借这个机会,往这项工程里插手了。 许问心里微微有些异样,抬头与荆南海对视了一眼。 内物阁近年来扩张得非常迅速,独立工部之外接了不少工程,渐渐有了些跟京营府平起平坐的感觉了。 不过在大面儿上来说,他们还是很尊重工部的,很多工程能不抢,也不会去抢。 西漠行宫,是内物阁自京营府手上抢来的第一个大型工程,并且在这上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连荆南海这个总管都派过来长驻了。 许问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项目,它在西漠,离京城非常远,是一块非常好的实验田,可以任由内物阁发挥,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现在看来,工部显然还是觉得这是挑衅,是内物阁对己方权威的一种侵犯,所以借着李昊的力量,派了人过来了…… 方才从李昊车队上下来了二十几个工匠,此时全部走过来,站在了李昊身后。 他们带着相同的气质,服装也有些相似,身板壮实,站在一起像一堵土墙,不起眼,但是也确实让人难以忽视。 李昊说得很清楚,他们来自工部,都是大师傅,经验丰富擅长带队伍,表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做事的方式,当然也很擅长跟其他人抢夺主导权。 这样一群来自其他机构的力量加入逢春新城,势必带来一些冲击与改变。 许问心中这些念头一闪而逝,接着他迅速露出了笑容,迈前一步,伸手去握最靠近那位大师傅的手,殷殷询问道:“大师傅尊姓大名,擅长什么门类?” 那师傅相貌十分精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眉敛目地站着。这时被许问一握手一问,突然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道:“姓王,叫王山海,是个堆灰工。” 堆灰就是用石灰等材料堆砌或者雕塑出建筑部件或者装饰物的一门工艺,是江南一带建筑的常见工艺,王山海的相貌和口音里,也有着明显的江南痕迹。 许问却只是笑了一笑,没有绪旧,而是继续去问下一位大师傅的姓名和手艺门类。 不管怎么说,许问都是这项工程的主官,他关心新人太正常了。 再加上某些原因,李昊在旁边笑吟吟地听着,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有些得意的样子。 一共二十四人,许问很快就问完了。接着他转过身,有些抱歉地对李昊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刚才是说想去看一下新城现在的情况是吗?” “什么新城?不是潜龙行宫吗?”李昊笑容一敛,仿佛有些不解地去问旁边的蒲边丛,“这里在建的不是父皇迎接外使的行宫吗,还是我弄错了?” “这是内物阁递交上来的建设方案,以一城衬托行宫,让外使由一城而见我国,以此彰显我大周的强盛实力。”蒲边丛深深看了一眼许问,言简意赅地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李昊拍了拍手,恍然大悟,“这想法挺好的,但许师傅啊,想法是好,但你要记得,你建的是陛下的行宫。这座城,不过相当于是行宫外面的园子。愿与万民共享江山园林,是皇恩浩荡,切不可颠倒了主次,把更关键的东西放在了后面。” 李昊面带微笑,言辞恳切,好像是在真心提醒许问的疏漏一样。 许问回视着他。 他都到这里来了,可能不知道他们在建的是什么吗? 这就是装模作样,找机会敲打一下他,秀一下存在感而已。 李昊在告诉许问,以后这逢春城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了,我可以不做决定,但我随时可以做决定。 这还真是……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许问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初他在六器公司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件类似的事。 他本来在负责一个项目,那也是他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他尽心尽力,做得非常漂亮,还引来了媒体采访。结果他当时的直属领导就过来插手了,处处表示这是在自己的指导下完成的,想将功劳据为己有。 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许问有点记不太清楚,似乎是一个稍微有些憋屈但又可以接受的结果。 这也是你人生中所遇到的恶心事件大部分可能会有的发展。跟你接不接受都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只是捏着鼻子糊弄过去罢了。 最后许问愤而辞职,其实是很多这种事情累积起来的结果,到了某个点,就爆发了。 之后得到许宅,来到班门世界,倒是很少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如今再次碰见,竟然感觉有点怀念。可见两个世界,官场与职场,也没什么太大不同。 不过今天的他,也不是过去那个才进公司的小小新人了…… “你说得对,这方面我一直都很注意。万事当以陛下为重,以大周国威为重。”许问向上拱了拱手,道,“那我们就从山上行宫看起了。” 听到“国威”两个字的时候,李昊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什么。但紧接着许问答应先看行宫,感觉像是屈服了。于是他微微一笑,道:“不错。这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的,我……” 李昊正想趁机表示一下自己不知疲倦不拘小节,结果许问一拍额头,道:“是我疏忽了。那就先请殿下和蒲大人稍事休憩一下,再一起上山吧。” 李昊愣了一下,有些嫌弃地看了一下四周环境,正想拒绝,秦连楹就微笑着上前了一步,道:“我与蒲大人也算旧识了,就由我来带领二位吧。” 他伸手向旁边示意,转过身时,不动声色地与许问交换了一个眼神。 822 一间茅厕 - 匠心 - 沙包 蒲边丛跟秦连楹以前就是认识的,一离开许问他们跟前,蒲边丛就一把拉住了秦连楹的袖子,质问道:“你怎么这么久都没往京里传消息了?” 秦连楹轻轻一扯,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上拉开,道:“我本来就是休了假过来的,以私人身份来此,为何一定要往京内传递消息?” 蒲边丛眼睛一瞪,正要说话,秦连楹又笑了一笑,抢先安抚,“当然,京营府为何准我这么长时间的假,其中也有原因,我也清楚。这个你尽管放心。” 接着他又对着李昊点点头,道,“总之先行过来,两位可以一边沐洗风尘,一边听说我解说。” 蒲边丛有点狐疑,但索性已经见到人了,秦连楹跑也跑不掉,于是放开手,跟着他一起来到了一列平房的外面。 这列平房青瓦方砖,没有一点装饰,蒲边丛一看就皱了下眉。 不过走进去一看,他意外地转了个圈:“很明亮透气啊,这是什么地方?” “盥洗室。”秦连楹说。 蒲边丛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惊讶地问道:“茅厕?” “对,也可做梳洗之用。”秦连楹指了指一边的台子,走过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拧了一下,就有哗啦啦的清水流了出来;他又拧了一下,水停了。 直到这时,蒲边丛才意识到一件事。 自从进城以来,他闻到的空气一直都是清新洁净的,不像其他很多城市,甚至京城的很多角落,都散发着一股屎尿臭气,那是许多平民随地便溺留下的气味。 这种味道自打蒲边丛出生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城市本来就是这样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人的地方,空气也可以这么干净。 李昊没想那么多,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台子。 他好奇地走过去看,学着秦连楹的样子拧了一下,果然又有水流出来。 “这是什么?”他惊叹地问。 “许主官说,这叫自来水。取山上泉水,以陶管引之,用机关进行开关。目前陶管只铺设了一部分地区,此处可试用。”秦连楹解释说。 蒲边丛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意思是,这陶管将会铺设到全城?” “建城规划中确实有此一项,蒲大人没有注意吗?”秦连楹倒有些意外了。 潜龙行宫和逢春新城的整体规划是呈交到京城让皇帝和工部都看过的,蒲边丛理应看过,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确实没太注意。”蒲边丛清了清嗓子,略有点不自在地说。 这项工程非常大,规划当然也非常复杂,正常情况下,光看都得看很久。 蒲边丛确实看了,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行宫上,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了不得的工程,必须要设法插手。 那之后,他忙着安排一些事情,更没有时间去看规划的详情。 这时秦连楹问起来,他就有点露怯了。 “嗯,这确实是我们一早就规划好了的。正好天云山上也有山泉,只需要引水下山,如此一来,家家取水都会很方便。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城内设了很多这样的公共茅厕,令人定时清理。这样一来,城内就会较少随地便溺,不会太过脏污,外使前来观看会显得比较美观。而若有一天能有幸迎接陛下的光临,他漫步城中,有如置身山林,当然也会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蒲边丛站在水龙头旁边,一边慢吞吞地梳洗,一边听着秦连楹说话。 秦连楹说得当然有道理。 别的不说,这空气质量的问题,他们刚才在外面就已经很清楚地感受到了。 有如置身山林肯定是夸张了,但空气比其他地方清新多了也是真的。嗅觉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一个人的感受,所以一路走过来直到这里,蒲边丛确实都觉得挺舒服的。 “确实不错。”他承认道。 他一抬头,发现墙上的窗户设计得也很巧妙。是砖/制的花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树影摇曳,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外面的视线,同时又能让人一边梳洗,一边欣赏外面的景色。 这房子是新起的,外面的植物也是新种的,稍微还有点荒,没有完全长起来。但这用意,蒲边丛是清楚地感受到了。 秦连楹告诉他里面是茅厕,他点点头,进去试了一下。 这个也挺有意思,蒲边丛能看出来设计是很有章法的。包括人怎么进来怎么走,日常怎么清理,空气怎么流通…… 他进士出身,不是专门的工匠,但在工部呆了这么多年,都做到侍郎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各色各样的猪跑来跑去,对这些东西自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这间茅厕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如果把这整座城市当成是行宫的后花园,这公共茅厕就是后花园的一处设施,怎么花心思都值当。 但许问想的仅止于此吗? 他真的是在把这里当行宫后花园来建的吗? 蒲边丛深思着走出去,正好听见李昊在笑着对秦连楹说:“这水龙头还真挺方便的,要是其他地方有就好了。” “殿下出入皆有侍从,不需下令就有人服侍,哪用得着这些。”秦连楹含笑说道。 “我是用不着,但下人用得着啊。”李昊仿佛非常忧国忧民一样,深深叹了口气,“民众能生活便利舒适,才是为君——君之子的重责。” 李昊抬头,蒲边丛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从李昊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以及一直隐藏得非常巧妙的野心勃勃。 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对这行宫以及这座城的掌控欲变得更强烈了,更加渴望把它握在自己的手中。 说起来稍微有点可笑,他是因为一间茅厕而强化这样的想法的。 更可笑的是,同样也因为这间茅厕,蒲边丛跟他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这个工程,绝不能让内物阁一家独大,他们工部必须要获得同样的控制权! “不错,我已经打理完了,想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不知殿下可有精神?”蒲边丛打定主意,询问李昊。 “没问题,我也很有兴趣,同去同去。”刚才还有点疲倦的李昊振奋地说,上了趟厕所跟打了趟鸡血一样。 “可。我想许主官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秦连楹笑着点头,向外伸手。 蒲边丛点点头,迈步往外走,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 要不是秦连楹这么细致地讲解,他也很难意识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设施里,还藏了这么多巧妙。更不会由小见大,意识到内物阁在这里藏了这么大的计划。 秦连楹果然还是他们京营府自己人,先前是他误解他了。 两人对视,各自露出了笑容。  823 女人 - 匠心 - 沙包 这个潜龙行宫,果然没有来错! 此时,李昊甩着手,走出这间特殊的茅厕,丫环守在门口,适时递上毛巾。 李昊眉头一皱,有些不满:“怎么不去里面伺候着?还让你主子找你不成?” 丫环张嘴还没有说话,秦连楹先行打断,微微笑道:“是我让她不要进来的。此处乃公用之地,分为男性与女性两处,性别分明,不适合一起进去。” “这工地还有女人?”李昊和蒲边丛一起吃惊了,异口同声地问道。 “当初逢春城遭难,居民流落异地,那可是不分男女的。之后建城回归,也一样男女皆有。建自己的城,修自己的家,本应是理所当然之事。”秦连楹淡淡地说着,这对于京城来的两个人来说有点不可思议,但听他说起来,感觉又理所当然,好像确实就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更何况,男女皆有所长,分工合作,自然会加快工程进度。” “这样说的话,这里不是很多女人?”李昊突然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 “相比较其他工地,确实更多一点。”秦连楹看他一眼,如常说道,“但此处建城的大部分还是役工,虽多也是有限。” “那能去看看吗?”李昊突然兴致勃勃地问道。 “殿下,正事在身,你……”蒲边丛脸色微微一变,正要打断,就听见秦连楹随口道:“有何不可?” “还有重要正事,怎可随意分心!”蒲边丛不满了,大声斥道。 蒲边丛一发脾气,李昊就有点怂,他呐呐地,正想找个法子下个台阶说不去了,就听见秦连楹的声音平静而闲适地响起。 “关心工匠人员构成情况,一样也是正事。” “对对对!”李昊大喜,简直要夸秦连楹贴心体贴了。 蒲边丛还想发怒反对,但看见秦连楹的表情,突然愣了一下,改了主意:“行,那就去看看吧。” “好好好,走走走!”李昊突然振奋了起来,一挥手,让秦连楹带路。 秦连楹果然带着他们往另一处走,沿着路走了好一会儿,看见了一处工地。 “女人在哪里?”李昊左顾右盼看了一会儿,竟然没有发现。 “那不就是?”秦连楹伸手往前一指。 “啊?那是女人?”李昊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总算是认出来了。 也不管他没看出来,那些女人穿着和男人一样的衣服,干着和男人一样的活,皮肤也几乎和男人一样的粗糙。 如果不是体态个头终究还是有些不同,几乎看不出来性别。 李昊一看就大失所望了:“这也算女人?” “殿下还请谨言慎行切不可乱说,他们都是殿下的子民,用自己的手建自己未来要住的居所,值得一敬。”这个时候,秦连楹却敛了笑容,庄重地说道。 “哦……”李昊总算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但还是很失望。他没精打彩地往那边看了一会儿,兴致全无地道,“走吧,回去吧。” 于是他回去许问他们面前时,也还是这个无精打彩的样子。 “怎么?”许问用询问的目光看秦连楹。 秦连楹含着一丝笑意,朝他摇了摇头,许问于是也没再多问,而是对李昊道:“殿下,我们现在一起去行宫看看如何?” “走吧。”李昊挥了挥手,怏怏地道。 他们现在在城市的这一头,在建的行宫在另一头。 当然,如果李昊他们真是来视察监管的,他们应该走过去,顺便看看宫下之城。 但许问安排了马车,李昊没有拒绝,很快地上了车,蒲边丛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照顾李昊的面子没说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其他工匠,问道:“他们……” “城内其实是不许私车通行的,殿下这是特殊情况。至于这些大师傅们,就由我们陪着一起步行走过去吧。” 许问质询地看着那些人,这些京城来的大师傅此时非常和气,连忙道:“可以可以,我们也习惯了。” 蒲边丛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还是上了李昊那辆车。 许问充分尊重了李昊的身份,给他安排了这里最好的马车,也就是阎箕那辆藤车。 它透气安稳,车内空间有限,但坐起来宽敞舒适,李昊靠在靠枕上,惬意地舒了口气,道:“这车舒服,他们挺会享受的嘛。” 蒲边丛听说过阎箕这辆车,是他自己自制的。 阎箕最早也是京营府的,那时候经常去外地办事监工,奔波劳累。于是他就做了这辆小车,主要应付非官道路面不平整的情况。 这辆车在京营府挺出名的,还有人找阎箕要图纸仿制过,但做出来的效果始终不如这一辆。 “有时候就是这样,天地地利人和,一时灵感激荡,画出来的画、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其余时候的好。这就是可遇不可得了。”蒲边丛说。 不过他也就是随口解释了两句,现在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殿下,您觉得把工部这些大师傅带来,真能渗入接管这行宫的管理吗?”蒲边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这不是你提议的吗,怎么又来问我?”李昊有点不满地看他,“你当时说的不是挺有道理的吗?许问也好,内物阁也好,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机构,都没做过这么大型的工程,肯定有自顾不暇的时候。请这些大师傅来,完全可以在这种时候镇住场子,最关键的是把工部的办事方式带过来,告诉他们正经是应该怎么办事的,到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听咱们的了。” “嗯。”蒲边丛当时确实是这样的想法,听李昊又说了一遍,也还是觉得有道理。 但他琢磨着刚才上车之前,那些大师傅对许问说话的表情和姿态,总觉得哪里有不对…… 他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许问和那些大师傅们跟在后面步行,一边走一边在说话。 隐约的声音飘过来,他们好像在讨论技术方面的话题,讨论得有点激烈,甚至有点争吵的感觉。 蒲边丛有点放心,放下了车帘,心想,这些都是在工部做了好多年的老师傅了,怎么说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许问这么个小年轻占了上风吧…… 书阅屋 824 官与民 - 匠心 - 沙包 藤车很快来到了山下,车上三人先后下来,最迟下车的是那个丫环,她钗环零乱,腮颊殷红,眼畔还残着一丝泪痕,一副在车上被狠狠蹂躏过的样子。 她看见许问他们,咬了咬嘴唇,极不自在地整理着衣衫,脸上全是羞惭。 蒲边丛也很不自在,他一直把目光移开,这时一下车,立刻迎向许问,抬头去看旁边的山,问:“行宫就安排在这里?” 明显是有意拉开话题。 许问也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不过他没有马上回答蒲边丛的话,而是向旁边点了点头。 蒲边丛这才留意到他身边站着多了一名女子,轻纱覆面,看不清形貌,但身姿仪态端方有礼,俨然一位大家闺秀。 李昊一看,视线立刻追了过去。 那女子上前,挽住李昊的丫环,笑着说:“你们大老爷儿们的事情,我们姑娘家就是掺和了。回头你们上山,这位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兰月?兰月姑娘就跟我一起候在山下,等各位爷儿们下山吧。” 她言辞爽利,声音悦耳动听,李昊忍不住问:“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咳,我不是为别的,你把服侍我的丫头带走,我总得知道是谁才行。” 那女子轻挽面纱,露出纱下面容。她仿佛很不习惯跟这种大人物说话,声音都压低放轻了。 “奴家夫家姓倪,您……” 结果她话没说完,李昊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下来,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道:“哦,夫家有名有姓就好。我们上山吧。” 他这态度当然不是因为知道秦织锦嫁人了,当然是看见了她轻纱下面的面容——一块巨大的黑色胎记,上面还有些黑毛,真是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他态度变化明显,秦织锦当然也不会生气。她放下面纱,再次向许问他们行礼之后,挽着兰月离开了。 “行宫就在山上,以后可以行车上去,但现在山路还未修通,只能走上去。”许问看着两名女子离开,收起脸上的奇怪笑容,转身向他们介绍。 李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看,点了点头,说:“走吧。” 一行人一起步行上山。这座山在本地叫阳春峰,与这逢春城相映成趣。 它是天云山脉的一部分,其实是个双子峰,由两座并行的山峰组成,通常一座叫阳峰,一座叫春峰。 当初逢春城有地热,热度会一直蔓延到阳春峰,所以这里有一半是常青的。但它本身的地理位置也比较特殊,它本身是个风口,但风不疾不冷,春天时,风会徐徐地从天云山另一头过来,把阳春峰的另一半染绿。 它几乎是整座天云山最先绿起来的地方,在这一带的地方传说里,它向来被认为是春神眷顾的地方。后来会变成血曼神诅咒之地,说起来也挺奇怪的。 只能说人心太易于煽动了。 潜龙行宫将建于两座山峰的连接之处,背东朝西,取一个天子坐镇东方,迎接西方来客的意象。 同时将来,配合此处的特殊山景,天子可台观日出,门观日落,景色将会非常雄奇。 “好地方啊!”听完许问的介绍,李昊道,“这地方选得太好了!” 说着他又有点羡慕,“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到这里来住一住。” 这是皇帝的行宫,未经许可皇子当然是不能来住的。李昊这话,明显透着一些野心。 “将来异国使节前来,陛下有可能指派特使迎接,殿下争取一下,未必不可行。”蒲边丛也不知道听懂他的意思没,建议道。 “呵呵,有道理。”李昊笑了两声,突然注意到周围景物,“怎么这座山,跟我平常看到的,仿佛不太一样?” “好像用了一些西式的造景法子?”走到这里,工部那些大师傅也在左顾右盼,偶尔还窃窃私语讨论一下。这时,人群里一个人突然问道。 “林师傅说得对。”许问看了他一眼,含笑点头。 那位大师傅一愣,之前他们确实全部都自我介绍过,但是二十多个人,就这么匆匆介绍了一遍名字,许问就全部记住了? “东方造景讲究师法自然,注重内涵;西方造景则更加注重形式,强调设计。这两者其实本质并不冲突,于是我们将其融合了一下,引入了西方的一些形式,强调东方的内涵意韵,使山景更加和谐而不显零乱。”许问毫不隐瞒,把己方的设计思路娓娓道来。 “倒也不难看。”林师傅说,其他大师傅也纷纷点头。 “以前我也见过一些西方园林造景,一整片全是草地,把树修剪得圆圆方方的,呆板得很。这个倒不一样。” “这个还是挺自然的,但又很清爽雅致。” “你看那竹林。” 一个大师傅指向旁边,所有人一起转头去看,李昊和蒲边丛听见了,也跟着一起转头。 这片竹林明显也打理过,说不上跟普通的竹林有什么不同,但那疏密有致的分布态势、林中的小径、落下的叶片,竹竿旁边的石凳……仿佛全部都是讲究的,看着就很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要进去走一走。 “漂亮。”林师傅说。引来了一片赞同。 这样一看,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不同,匠心独运之处。走在这条路上,感觉已经就是一种享受了。 “现在只是初步规划了一下,在原先的基础上做了些改造。等到行宫正式建成,还要填充很多细节。”许问说。 “哦?什么细节?”有人在问。 “譬如那处,准备建一个紫藤花架,春天时可以形成花瀑,与旁边绿林映衬,应当很美。” “紫藤在此处可以种植?” “可以,我们已经有人在试植了。” “嗯……竟然连花匠也有。” “是,为建这座城,有很多工匠大师自五湖四海而来,将此处当成了一片实验田,实践很多想法。将来建成的潜龙行宫和新逢春城,一定会很有意思。” 许问微笑着说着,很多工匠望着四周初见雏形的景色,微微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工匠大师?全是来自民间吧?”人群中,突然有个人说道。 “……是。”许问转头去看他,记得这人姓韦,擅长大木作。他一出声,他旁边的其他工匠立刻都安静下来了,显然身份不低。 “民间工匠确实也有有本事的,但都是小才小艺,没有大规大矩。无规无矩不成方圆,没有章法,怎么修这一座大宫大城?”他抬头看着许问,言辞非常犀利,显然就是冲着他来的! “有道理。”许问看着他,不惊不怒,反而微微一笑。 825 想学就可以学 - 匠心 - 沙包 “正式启动工程之前,我们做了不少规划,做了很多图样,一会儿上去可以看看。看完之后,各位师傅如果有好的意见,也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许问对韦师傅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态度亲切诚恳,一点抵触也没有。 “嗯。”韦师傅这样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只好也点了下头。 一行人继续上山,眼前树木渐渐变得稀少,四周变得明亮起来。再一抬头,已经到行宫的建筑工地了。 这时,许问的旁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一个姓刘的师傅大声叫道:“师父!” 前方,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师傅听见叫声,从高高的花岗岩石堆下面转头,眯着眼看了过来,一看到这边,他的脸色就浮现出了喜色。 刘师傅认清面孔,越发大喜,大步流星准备迎过去。 结果他师父仿佛也在为了见到他而高兴一样,同样快步地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两人走到面前,他师父非常随意地向他点了点头道:“敏行,你来了啊。” 就这么四个字,他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走到了许问面前。 然后,他满面笑意地递出了手上一个石雕,问道:“许先生,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刘敏行刘师傅傻眼了,他师傅真也不是多傲慢的人,但日常离和气这两个字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是个货真价实的严师。他第一次见到他师傅这样跟人家说话,对方还是一个岁数只有自己一半——可能还不到的年轻人! 这样子,分明就是不耻下问——不,恭敬请教。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而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一样! 这个时候,刘敏行很想冲着他师傅的耳朵大喊:“您不是一直跟我说我太年轻了,经验还差得远的吗?这十几岁的少年的经验就能超过你了?” 当然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傻着眼,看着他师父真的像一个年轻学徒一样,带着请教的谦虚态度,站在许问身边,看他检视那个石雕。 刘敏行默默地走过去,很快也看出了那石雕的不同。 首先是它的材料,它是花岗岩的。 当然,花岗岩不是不能用来雕刻,但它坚硬粗糙,很难进行处理,所以也很少有人会对它进行精细雕刻,大部分都以写意为主,取其自然之态。 他师门有一套自成流派的雕刻手法,雕刻材料以青石和玉石等为主,圆融细致,相当精妙。但这种雕刻手法通常只能用来雕刻小件,大件费工倒在其次,最关键的是一旦雕大,就显得局促匠气了,没小件那么好看了。 但他师傅手上这个却不一样,它还是小件,只有巴掌大,但在原有的圆融细致之外,多了一层自然写意的流动似的风采。它虽然还是小,但已经有了一些“大”的风度。这种风格,表示它已经从师门原有的局限中摆脱了出来,又自成了新的流派! 不仅如此,它是用花岗岩雕的,以它的硬度,能进行这样的处理,表示他师父在雕工手艺上又往上进了一步,技巧与控制力更加惊人了。 上次见师傅是五年前的事吧?没想到五年不见,师傅的水平竟然又有了这么巨大的突破! 这可真是太,太了不起了! 要知道,工匠虽然是一个非常吃经验的职业,但也绝不是一昧的越老越强。 人老了,必然要面对着体力衰减、五感衰退、肢体控制力下滑等种种问题。而这其中的每一项,都跟技术制作相关。 尤其是他们石匠,虽然到了这境界不可能使用蛮力,但再高的技巧,也是要体力作为基础的。 所以,到了一定的年龄,眼界和境界固然可以提高,但作品数量和质量必然会下降。 他师傅今年六十五,五年前给他过的六十大寿,他记得很清楚。这个年纪还有这样的突破……刘敏行真的是震惊了。 “不错,进步很大,不过这几个地方有点悖了石性,可以再斟酌一下。”许问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给指点了几个点。 刘敏行的师傅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那样子跟所有的徒弟听师傅训话都差不多。 刘敏行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听不太懂! 他们所说的,是关于石性的。 刘敏行当然知道石性是什么,但许问说的实在太深入了,就好像长了一双透视/眼,连同最深处的细微杂质和裂纹也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该怎么进行最佳的处理。 不仅他这样,他师傅也是如此。许问说的这些东西,他好像都觉得是理所当然一样,一点怀疑也没有。 天人合一! 刘敏行迅速地想到了这个词,只有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对石性有这么深刻透彻的理解。 这样说起来的话,他师傅早就已经接近了这个境界,有过这样的体验。倒是许问…… 刘敏行又多看了这个年轻人两眼。 早在山下,他就已经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底蕴很深,绝不是浪得虚名。 但是天人合一……还是有点超乎他的想象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听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每听到一点东西,就是巨大的收获。就算现在不懂,记下来以后慢慢回味,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他们一代代地传承,就是这样学习的。 其他工部大师傅都不认识刘敏行的师傅,但看他刚才的表现,听见现在的对话,也都猜到了。于是他们也在听,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在蹭课。 专业人士听得认真,非专业人士就有点不耐烦了。 李昊一开始也跟着听了一会儿,发现什么都听不懂,马上就不耐烦了。 “不是来看工地的吗?这是在干什么?”看见许问停下说话转头看他,他清下嗓子,又换了个态度,“工期紧张,还是要抓紧为好。” “有道理。”许问点点头,对刘敏行的师傅说,“闲下来我会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文,到时候你再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行!”刘敏行的师傅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做事方式,道,“到时候大家也都可以看看,再补充一下。” 他看了眼自己的徒弟,笑着说,“到时候也可以给小辈们看看,做个参考。” “他们说不定也会有自己的经验,也可以进行补充。” “对,就像你说的一样,集思广益,做个教材嘛!” 刘敏行的师傅不再多说了,摆摆手,走去了原先的地方继续工作。 他看见了李昊,从他的衣着里也能看出他身份不同。但从头到尾,他除了一开始稍微欠了下身作为行礼以外,一点多余的表示也没有,更别提巴结什么的了。 要是换了平时,刘敏行可能会靠着在京城职场修炼多年的圆滑,为师父缓下颊,但他现在却顾不得那些了,问道:“教材?” “对,是我们这里的老规矩了,所有的新思路新技术全部会总结成教材,图文并茂,公开给所有人学习。不过只能自学,如果看不懂什么的,想要询问著作教材的师傅,那就私下交易,看情况是付费还是拜师了。”许问解释。 “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学?”这一下,就连蒲边丛也有点侧目了。倒是李昊不太懂,想学什么东西,不是随便就可以学到的吗?而且……平时的功课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还要另外找东西来学啊? “对,随便学,不过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我们还是提倡量力而行的。” “嗯……” 蒲边丛若有所思,不说话了。 不过没一会儿,又有人叫出声了,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话,不是一个人,而是同时有四个。 “师父,你怎么在这!” 826 监工 - 匠心 - 沙包 这很正常。 李昊从京中带来的,全部都是工部的大师傅,技艺高超、经验丰富。 这些大师傅,当然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也有自己的师承,通常都是名门。 今年天山流觞园开启,明山开了流觞会,邀请来的全部都是大周富有传承、技术顶尖的宗师级工匠——也是那些名门。 流觞会结束,这些宗师工匠中的绝大多数都跟着许问来了逢春城,想要实践自己的技艺,建设全新的可能。 所以,两边恰好就对上了,来了逢春城的这些名门宗师,不少就是工部大师傅们的师父……或者父亲,或者其他长辈之类的。 他们大部分都在行宫这边,这是最能发挥他们艺术价值与顶尖技艺的地方,工部大师傅们一来,就纷纷认出来了。 “这……”蒲边丛顿时傻眼了,跟李昊对视一眼,看见对方也在发愣。 这一次,又有四个人认出了自己的师父,纷纷上前去行礼。那些大师工匠看见他们也有些意外,得知他们是来帮助建城的,非常欣慰,一边勉励他们,一边叮嘱他们要听许问的话,听从这边的安排。 工匠极重师徒传承,师父真的跟徒弟的父亲一样,更别提有的就是亲爹,只是叫成师父而已。 大师工匠们说着,工部大师傅们就低着头听着,低眉顺耳,连连点头。 其中只有一个人,一边听着,一边偷偷转头过来看侍郎。 蒲边丛稍微觉得有点欣慰,但转念一想又发毛了:欣慰个屁啊,四个里面只有一个记得自己是哪里人的! 但是尊师重道,不仅是匠人传承重视的东西,孔门也是一样。所以蒲边丛只能沉着脸,也没什么话好说。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从这些人身上移开,落到了面前的工地上。 这里的进度比蒲边丛预想中快得多,地基已经全部建好,脚手架都已经搭起来了。 大批的石料堆在旁边,全部切割成大小相似的石块,阳光照在上面,几乎有些炫目。 而且这些石头全是花岗岩,从天云山上直接开采下来的,这石头厚重结实,一看就跟普通的石头不一样,这样整齐摆放,被阳光照耀,甚至有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 这就是未来的潜龙宫吗? 对于蒲边丛来说,跟李昊一样,也是重视潜龙宫主体远甚于下面的逢春城的。 宫殿周边修得好当然也很重要,但真正用来迎接宾客的还是这座行宫。假如外使真的来临,呆在行宫中接受招待的时间肯定远多于外出,所以当然还是这里更重要了。 他踩了踩地面,又摸了摸这些石块,凝目望向前方的脚手架。 现在宫殿连雏形都还不是,看不出什么东西,只看得出它未来是以石建为主,而非大周最常建的土木结构。 这个蒲边丛倒是一早就知道的。西漠这边地形特殊,大型树林稀少,交通也不甚便利。肯定还是要以就地取材为主。 石料性质属阴,大多用来建阴宅,不过陛下亲身来此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听说他们西方的宫殿都是石建的,他们不在乎,周人也不必替他们在乎。 而且…… 他缓缓抬头,看向上方。双子峰之间,日光透射而入,同时有清风掠过。 脚手架已经搭了一半,透过它、透过旁边堆积的石料,仿佛已经能够看见一些东西。 他突然转头,问道:“图样在哪里?” “已经搬过来了。”许问抬头向旁边一指,蒲边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有人抬着箱子过来,放到他们面前。 箱盖一揭,正是潜龙宫具体而微的木制烫样。 这个烫样是许问主做的,他采取了现代的一些手法,不仅做了建筑主体,还用沙土颜料把旁边的山石园景全部堆了起来,细节丰富,非常完整。 烫样虽是木头做的,但做出了石质的感觉,看着它,几乎能看见成品最后的样子。 可以看到,两峰之间,立着一座白色的宫殿。 它跟蒲边丛常见的东方建筑不太一样,但也不同于他在图画里见过的西方建筑,结合了两者的优势,把庄重奢华和自然意趣这两处完全不同风格进行了完美的融合,以绿、白、褐三色为主体,就图样上看来,宛如仙境一般。图样如此,实物未必…… 蒲边丛这样想着,再次抬起了头。 阳光与清风相伴,拂面而来,温暖与凉爽携手同行。 现在是天云山最好的季节,舒适合宜。蒲边丛抬头看自然山景,低头看下方图样。 他不得不承认,只要实物能做到图样的七成,出来的效果就会比这样看上去的更加美妙。 而且……他莫明往后看了一眼,想到了刚才见到的刘敏行的师父。 有这些人在,有许问在,实物真的只能做到图样的七成吗? 那可真未必见得。 “许主官,抱歉,我还是想多问那一句,这么大型的工程,如何能保证它的完成?”这时,又有声音响起,蒲边丛转头,还是韦师傅。他问得认真,仿佛并不为许问现在展示出来的内容所动。 许问对他的态度非常平和,再次向他点点头,接着向后一指。 韦师傅转身,看见刚刚被人扛过来的一个个担子,挑了挑眉。 “风和日丽,清风徐徐,不如就在此时此地,请监工大人验看我等现在的成果。”许问道。 所有人都在看李昊,李昊深吸口气,点了点头:“那就现在开始看吧。” 很快,桌案摆起,案上堆满了绢纸卷轴。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个箱子堆在旁边,声势看着有点吓人。 “请。”许问对李昊说。 李昊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过去,拿起了一本册子。 韦师傅倒也不客气,走过去就拿起了一个卷轴,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分明是认字的。 蒲边丛也一揭袍角,坐了下来,开口就问许问:“总册在哪里?” 许问递给了他。 蓝本的册子,装订十分整齐,纸张摸在手上也非常顺手。 蒲边丛进士出身,本能地注意了一下这些细节,突然问道:“这字是谁写的?” “是我。”许问道。 “……好字!”蒲边丛赞了一句,翻开第一页,开始细看。 才看了两页,他的脸色就变了。 827 万物随心 - 匠心 - 沙包 刚开始准备建城的时候,许问连续废寝忘食了一段时间,跟阎箕以及秦连楹一起做了建城的方案。 但这并不是现在蒲边丛他们看到的成品。 之后,在筹备重建许宅的时候,他又把在现代学到的知识拿到这个世界,把它又完善了一次。 修一城如修一屋,现在摆在蒲边丛他们面前的,是一份以现代理论知识为骨架,同时又符合大周工匠常规认知的方案。 这中间蕴藏的份量,蒲边丛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感到了震惊。 他抬眼看了许问一眼,继续埋头细看。 工匠建造,是一门相当理性的学科,所以早在宋代,就有《营造法式》这样的官方工程标准书出现,作为官制建筑的统一标准与参考。 现在的大周,也有类似的标准,只是连《营造法式》都不如,何况许问现在呈现给他们的这一份! 现代建筑学,是一门真正的科学,这就代表它的思维首先是科学式的。 理性、逻辑、严谨、周密。 在这种思路下体现出来的逢春城以及潜龙宫建设方案,与蒲边丛在工部见到的任何一份方案都不同。 它实在太详细太细节了,初看的时候,蒲边丛一时间有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关的内容。但仔细一琢磨他就发现,它其实是施工过程中必然会遇到或者需要提前做好预防的内容,真能依此进行的话,很多不必要的事情、曾经在过程中忙得他们焦头烂额的意外,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真能照此进行?”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一开始确实比较麻烦。”许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细节太多,很多人不适应这种做事方式,觉得麻烦。但一来,大家分工合作,这是一份总纲,实际工作中会细分下去,每个人要记以及要做的内容其实不会有这么多。” “二来,每名役工在进入前都会接受培训,通过了才会加入工作。工作过程中也不断会有奖惩,以奖励居多,鼓励他们照着正确的工作方式进行。时间久了,就变成习惯了,他们会自然而然把这当成工作的一部分了。” 许问有问必答,还答得非常具体。 他说得很简单,但蒲边丛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有多难。 会被派遣到这种地方来服役的工匠,几乎没人接受过圣人教诲,九成以上大字都不识一个。 他们来自于不同的地方,个人生活与工作习惯都完全不同,蒲边丛是见识过的,很多人一口乡音,语言说不定都不能通。 这种情况,怎么能统一他们的行为,让他们照着同一个法子做事? 这也太难了吧! 最关键的是,工期只有三年,许问还要要求他们不学成就不能上工? “磨刀不误砍柴工。”许问听见蒲边丛的疑问,笑了起来,“前期可能会觉得拖延了,但等到他们实际开始工作之后,你就会发现,这样做的工作效率比老法子高多了,沟通起来其实也更简便。” 蒲边丛半信半疑,眯着眼睛思考了一阵子,继续低头去看。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更加认真。 李昊听他们说得有点好奇,翻了两页——他本来拿在手上,没打算翻开的。 他是皇子,接受过这个世界最顶级的系统教育,不管性格如何,个人素养是很高的。 而且他跟工部的关系确实很深,虽然这是第一次下工地,但以前也看过不少案子,还有不少次是他一边看,一边听工部派的人细细讲解。 可以说,他对施工方案这种东西一点也不陌生。 所以,他很快看出了这份方案与以前那些的不同,还有里面一些挺有意思的细节…… “这弯弯曲曲的是什么?”他指着册子上一处问道。 “是数字。西方比较常见的一种数字书写方式,非常方便,我们依此进行了统一。” 汉字的数字确实比较麻烦,其实民间工匠也有不少相关的变种,但是各地交流不通,没有统一。 阿拉伯数字方便易学,许问稍微强制了一下,很快就让所有人都接受了。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当初从江南到西漠的路上,他带领着月龄队的工匠们一起学了很多东西,也就此进行了很多尝试。 来这里之后,机缘巧合,他又跟那群南粤工匠接触,带领他们完成了逢春城设计初稿,通过了主官评选。 在这个过程里,他把在月龄队中尝试过的一些东西教给了这群南粤工匠,又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另一些新的东西。 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进行更有效的沟通与调度、提高工作效率?现在在这里实用的很多内容,都是在那个时候学到并且演变出来的。 人生之中你会遇到很多事情,很多经历都会转化成你的收获。 这就是经验的好处,在现代,有很多东西可以通过系统的学习获得,但很多时候,经验与积累也仍然必不可少。 “嗯……”李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也坐了下来,翻书细看。 不过方案这东西,全是数据和条目,看起来非常枯燥,他只看了一会儿,就又一次把它放下,问许问道:“走了这么久,有没有茶拿来喝一喝?” 许问点头,还没有说话,蒲边丛也抬头了。 他好像没听见李昊刚才的话一样,问道:“方案我想留着慢慢看,现在我想看一些实地情况,许主官可否帮忙安排一下?” 李昊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很明显,蒲边丛想根据实地的施工状况,跟方案上的内容进行一个对照。 许问没有意见,微笑着说:“可以,那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他转头,向旁边的人吩咐了两句,起身带着他们进去。 走了两步,一名侍从跑过来,给李昊递上了一个杯子。这杯子有点像个竹筒,却是陶制的,上面有个盖子,中间有个孔洞,里面插着一根细竹枝做的吸管。 如果这里有现代人看见就会发现,它很像一个奶茶杯,但这里显然除了许问以外没有这种人,所以李昊只是好奇地看着,照着侍从教的样子吸了一口。 清茶的味道涌入口中,有一种特别的凉爽味道。 “好喝,这是什么?”他问道。 “我们这里批量制作的陶杯,这个系带可以绑在匠人胸口,低头就可以喝到,方便一只手或者双手被占用的时候。”许问解释。 “有意思。”李昊又喝了一口,因为新奇有趣,倒也没介意许问拿普通工匠一样的杯子给他用。 “不过是物而已,尽可以随意变化。” 许问随口一句话,蒲边丛额外多看了他一眼。 不拘万物,随心而发,这是典型的大师思路。 他张开嘴,正要说什么,突然地面一震,然后连接震动。蒲边丛的脸色顿时变了,冲上去拉住李昊,大声叫道:“地动!” 828 巨兽 - 匠心 - 沙包 地动就是地震,蒲边丛突然大叫,把周围其他人也全部都吓住了。一时间,周围他们带来的那些人全部都动了起来,有的站起来想跑,有的想往什么东西下面钻,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这震动来得有点突然,但许问已经习惯了,他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道:“不是地动,是开山。” “开山?”蒲边丛又等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再继续震了。他左右看了看,缓缓站了起来。 刚才李昊坐在地上被他扑倒,险些一头栽到席子外面的土地上了。他有点狼狈地理了理衣衫,又瞪了蒲边丛一眼,跟着问道:“什么开山?” 此时,荆南海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淡淡地道:“没什么,潜龙行宫主要以石料建筑,这附近就有一个石料场。也是最近的一个。巨石滚落,引发地震,是此处常有的事情。” “哦……”蒲边丛往震动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细想稍微觉得有点不对,但也没想出来到底哪里不对了。于是摇摇头,转而问道,“这石头这么重,从山上采下来,怎么运到工地?” 荆南海没有说话,伸手一指。 蒲边丛和李昊同时抬头,向那边看去,正好看见有一辆车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从那边驰了过来。 车上装满青灰色的石块,看着就很沉重,但更令人吃惊的是,车上没有人,车前也没有其他牲畜,仿佛有鬼神驱策,让它自己走过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李昊和蒲边丛同时震惊,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本地的一大特色,计划书里也有体现。是用机械动力,让它沿着固定的轨道前进……”许问解释了一下,两人闻所未闻,听得半懂不懂。 蒲边丛仰天发了一会儿愣,站起来向那边走,看见无人车走到自己跟前,又沿着并行的轨道,向另一边行去。 果然如许问所说,车下有轨道,跟车一样是铁制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黑色,与他平时见到的、熟悉的东西完全不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里建了很多这样的机关?”蒲边丛问。 “对,用它可以省去大量人力,工程推进得更快。”许问道。 “它是怎么动起来的?”李昊非常好奇。 许问又解释了一下,李昊跟听天书一样,半点也没听懂——这原本就是跟他知识体系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过模模糊糊的,他再次看向那架深黑色、缓慢稳定向前驰动的车,隐约感觉到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 蒲边丛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脸上同样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接下来,许问如之前所说,带他们走进了工地,就着方案上的一些内容,向他们解释潜龙宫现在建设的一些细节详情。 蒲边丛一边听,还一边找来役工具体询问了一下。 他没有背着许问做事,许问也没有阻止,任他自由行动。 果然,方案里的那些内容全部都是实际在执行的,而且效果非常好,问到什么,所有被问到的役工全部都朗朗上口,熟极而流,甚至偶尔还能给他们补充一些实际工作中的细节。 渐渐的,蒲边丛发现了一件事情,这些役工的质量都不错,说话流利,谈吐措辞也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虽然还比不上工部直属的那一批,但感觉也差不了多远了。 他很清楚,虽然内物阁很重视这次工程,但由于势力范围的限制,没能对派过来的役工进行挑选,就是常规的那一些。 大概是因为潜龙行宫太过重要,内物阁在各地役工里又精挑细选了一下,专门选了素质比较好的过来吧…… 蒲边丛这样想着,也觉得很理所当然。 潜龙宫是皇帝行宫,跟下面那些平民住的城当然不一样。 他一边听一边问一边往里走。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行宫的外围,花岗石和其它材料主要堆在这里,堆得很高,从外面不太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绕过一圈用石料堆成的迷宫,他们来到了更内围一些的地方。 蒲边丛抬头看去,脚步一顿,轻轻“嘶”了一声,因为年老被皱褶压下去的眼睑也费力地抬了起来。 走着走着,他们的路径又跟那条轨道重合了,眼看着那辆车——不,是另一辆从他们面前驰过,穿过一道铁门,到了里面。然后,更加惊人的黑色巨兽在他们面前展开,顶天立地地耸立在他们面前。 这场面完全超乎了他们的认知与想象,是在梦中也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沾过一点边的东西。 人的梦境其实是跟个人的认知密切相关的,是所有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的集合。 但眼前的这些东西,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宛如奇观一般。 “这是什么?”蒲边丛不可思议地问。 “还是机关,也可以叫它机械。是我们在天云山发现的前人遗作,研究了原理之后,将其改头换面,搬到了此处。” 许问介绍这些东西的时候,也仰着头,眯着眼睛。 不过他看到的不止这些,他透过眼前的景象,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才是真正的钢铁巨兽、真正的惊人奇观。它们连绵成片,密集成群,好像来自异界的怪物,发出巨大的轰鸣,改变着整个世界。 真的很难以想象,那些“怪物”是经由人力建设而成的,而它们本身,其实也是人类力量的表现。它不仅仅只被局限在地球上,还迈向了太空,延伸向了其他星球…… 人类之伟力,竟然能达到这个程度! 要是眼前这些人看到那个世界、那些东西,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但可以看出,仅仅只是眼前的这些,已经让蒲边丛和李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蒲边丛猛地向前走了两步,抬着头,眼珠子好像都不会转了一样。 在他的眼前,一根巨大的石柱刚刚被吊了起来,升上半空。 阳光透柱而过,光线如丝如缕,耀花了他的眼睛。 在机械的伟力下,真正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完成的工作,如今显得如此轻松。 看见这根柱子升起,蒲边丛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升了起来。 一瞬间,他脑海中掠过了以往在工部其他工地看见的种种景象。 然后,他想:我工部以后还有什么资格跟内物阁一争? 829 有龙踏云 - 匠心 - 沙包 蒲边丛抬头凝望现场的机械,良久未动。 先前在外面,他看到的只有普通的脚手架,没什么特别的。结果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走进来,当头就遭到了一记暴击。 事实上,正如许问感觉到的那样,他们给逢春城建设准备的这些机械远不如现代的工业奇观。毕竟没有石油也没有电力,只能主要靠人力畜力,少量靠水力风力,机械工程的规模必定有限。 但即使有限制,对于蒲边丛和李昊这样的古人来说,也足够令人震撼了。 李昊经历有限,还仅仅只是吃惊而已,但蒲边丛震撼过后,表情则渐渐由震惊变成了深思。 毫无疑问,他看见了这种技术的潜力。 这只是个开始,利用它,内物阁还能做多少事情? “你刚才说天云山的前人遗作,这是什么意思?”李昊缓过神来,想起刚才许问话里的一个细节,好奇地问道。 “是我们刚到西漠的时候接到的一个任务,要去天云山绘制天云石居的详细图纸。我们在天云山工作期间,无意中发现后山有一个古代机械群,是石居的建造者在过程中留下的。天云山主峰非常险峻,他却能用它们把巨石运上山顶,让石居立于险峰之上,山崖之间。” 许问详细介绍,李昊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了:“天云石居,难道就是吴可铭大师那幅名画?” 艺术家到了吴可铭这种等级,就连李昊也要尊称一句“大师”。 “对,就是那个建筑。” “哦……确实确实,太险峻了,我看的时候就在想,那种地方,这是怎么修起来的。原来就是用这样的机械吗?” 李昊听故事的时候倒是非常和气,接着又抬头去看面前的巨型机械,一脸的肃然起敬。 “当然也是因为建筑师实力极其高超,机械是强,但只能借力,最后还要看人。后来流觞会期间我们才得知,这位建筑师名叫墨则,他利用机械的伟力,筑成了天云山的奇观。”许问重点点出了这人的名字。 “墨则……”李昊在嘴里喃喃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再次抬头,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蒲边丛则注意到了许问的另一句话,低下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机械,是照着他那个来的?”他冷静下来,问道。 “做了一些参考,不过核心还是我们自己的人做的。代代皆有人才,大周亦是。”许问道。 他说的是实话。地形不同,建造的东西也不同,使用的机械当然不可能一样,必须要改造。 甚至这改造也不是主要由他来进行的,倪天养带着祝石头等一群人,自动自发地就开始做,不知不觉就完成了。许问只是在最早的时候插了下手,做了个启动器而已。 那个时候他就发现了,内物阁选人真的是有一手的,倪天养和祝石头算是他在西漠的偶然发现,而这样的人才,在他从江南带过来的那支月龄队里并不稀有。 田极丰、陈万年、方觉明、乔脊等等,他们都在一开始或者中途加入了工作,给了这套工程极大的助力。 想想最先开始,刚从江南启步的时候,他们几乎是懵懂无知,甚至连一些基本的算法都是许问教给他们的呢…… 不过也是,这群人本来就不是随机凑成的,而是内物阁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精挑细选出来的,全部都在特定的方向上有极高的天赋。 甚至,如果许问没来,内物阁也是派了阎箕,准备一路上给他们教导的。只是有了许问,这项工作做得更顺利更成功罢了。 内物阁打从建立一开始,就预备了与工部完全不同的方向,向着这个方向坚定执行。 想到这里,许问对岳云罗更有兴趣了。 两人之前面对面交流过,岳云罗感觉并不像是穿越者什么的,无论谈吐还是举止,确实就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就更了不起了,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单靠自己的思路与理解,就看见了一条与当前常规完全不同的道路,并且非常坚定的开拓道路,率人前行。 当然,想到连林林的遭遇,许问还是没办法认同岳云罗的全部行为,但每每想到这个,他对岳云罗确实还是有些理解与敬佩的。 蒲边丛表情严肃,而这时,又是一声巨响,接着地面震动,迟迟不止,地震一样。 “这还是开山取石?”蒲边丛的脸色又变了,转过来问许问。 “是。”许问回答。 “怎么取石的,为什么动静这么大?”蒲边丛目光扫过许问和荆南海。 荆南海正要说话,蒲边丛先一步打断:“你不要骗我,你应该知道,这种东西我一查就能查到。” 这话确实,荆南海闭嘴了,许问笑了一笑,说:“那就去看看吧。” 蒲边丛又深深看了一眼高耸的机械与上上下下忙碌工作、蚁群一样的役工,转身跟着许问一起离开。 这个地方他当然不会就这么浅尝辄止地结束了,他能感觉到,这里面还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和秘密,有待他细细去琢磨研究。 现在的他,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要更警惕。 一个搞不好,内物阁的地位就要彻底不保,工部就要被他们彻底取代了。 不过接下来来到山上,看见距离此处最近的那座采石场时,蒲边丛再次感到了冲击。 这里也有很多机器,这很正常,运输轨道的起始点,本来也就是这里。 但在这里,最令人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刚刚到这里时,发生的事情。 一声爆炸。 近距离看,跟远远的感受完全不同。 爆炸就发生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极其惊人,那一瞬间,李昊和蒲边丛同时脚一软,几乎坐在了地上。 “龙,有龙!”李昊被蒲边丛用力搀扶住,语无伦次地说道。 蒲边丛知道他的意思,他甚至也有同感。 他眼睁睁地看见,他面前的山壁爆发出大量的烟尘,石块崩落,仿佛有一头巨兽潜藏在山壁深处,正在挣扎着想要脱身出来一样。 而那惊雷一样的震响,真有如云层深处响起,有龙踏云而来!  830 都读书 - 匠心 - 沙包 “这,这是什么?” 等了一会儿,前方烟尘渐渐散去,崩落的巨石安静地躺在石场上。 李昊又等了一会儿,发现什么事也没发生,总算冷静了一点,扶着蒲边丛的手站起身体,白着脸问道。 “是……火药?”蒲边丛凝着眉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差不多。”许问没想到他知道,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年轻时,家乡有一个烟花匠,有一年过年,他家仓库走火爆炸。”没等许问细问,蒲边丛自己解释了起来。听到这里,好几个人同时“啊”了一声,显然都很清楚这种情况会发生什么事。 “但那时的动静,也远不如现在的。”蒲边丛望向前方石壁,那里出现了一个大坑,下方堆积着沙土和巨石。 当年爆炸之后,蒲边丛好奇地去看过,屋顶被掀了,墙壁塌了一小半,而眼前这个……感觉即使是真的天雷降临,也不会有这么可怕的效果。 许问说“差不多”,到底是差在哪里了? 接着,蒲边丛看见山壁那边,又有机械开始运动。仿佛是一些轨道,起到跟滚木差不多的效果,依序把巨石运下来。 附近的工人忙忙碌碌,脸上完全没有惊吓之类的表情,仿佛已经对这样的过程已经非常习惯了。 “我们采用了一种特殊的道具,在火药的基础上改进而来。”许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一如即往的冷静与理性,还有些亲切,很容易让人听进去,“这种新式材料我们称之为炸药,用它制成雷/管,可以定时定量进行爆破,轰开坚硬的岩石,采集花岗岩或者打通一些隧道之类,非常好用。” 蒲边丛认真地听着,眼角余光瞥见荆南海张开嘴,似乎想要阻止,许问却非常随意地向他摆了摆手,意示没关系。 蒲边丛心里一惊。他当然知道荆南海为什么阻止,这种东西,肯定是内物阁的大秘密,可以彻底拉开内物阁和工部距离的东西,他当然不想透露了。 但许问明明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却还是跟他说了,还说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什么? 对内物阁有异心,还是真的不在意? 不过许问表现得非常正常,他简单介绍了一下炸药的来历,又带他们上去看现场的细节,表现得坦坦荡荡,仿佛无话不可告人。 李昊很感兴趣——很少有男性会对这样巨大的爆炸威力不感兴趣。这时候他倒不怕了,走在了最前面。 蒲边丛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左顾右盼,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时,一支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挑着一块石头,把它送去轨道车辆旁边。 这毕竟不是现代,不可能全自动化工作,必然还是需要大量人力填充的。 蒲边丛留意到了他们。 这些当然是役工,但穿着打扮跟普通的役工不太一样,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眼神非常灵动,跟长期劳作之后的麻木呆滞完全不同。而那种眼神,蒲边丛早就已经见得多了。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只听见这些役工一边走,一边喊起了号子。 集体行动中,用号子来带领节奏、集中精神是很常见的事,但他们的口号却和他以往听过的完全不同,甚至他第一时间都没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他们反复重复着这个句子,个别人甚至在摇头晃脑,就像学童坐在学堂里背书一样。 他又听了几遍,确认无误。 这时又一支队伍从另一边过来,他们也在喊口号,两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点听不太清楚。 蒲边丛忍不住向那边走了一步,最后还是听清了那熟悉的篇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们字正腔圆,说的是正宗的官话。要说有什么不对的话,那就是这首小诗被他们念得过于铿锵,完全失去了原先婉转的本意。 但没有错,前者背的是论语,后者背的是诗经,绝不是普通役工甚至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那是真正读书人才能接触的篇章! “这是什么?”蒲边丛彻底震惊了,这一刻,他受到的震动甚至比之前听到炸药爆炸还要来得更加剧烈。 旁边李昊也听见了,他摇头晃脑,笑着说:“背得不错啊,没想到这些泥腿子也知道这个。”他想了想,又追着第二支队伍的役工补充了几句,“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那些人有些慌乱,行进和背诵都被打断了一下。但很快,队伍里又有人起了头,他们恢复了自己的节奏,一边背诵一边前行。但嘴里翻来覆去的,仍然还是最前面的四句。 “哈哈哈,原来只会这四句!”李昊仿佛觉得有意思极了,回到了许问他们的身边。 “是,他们基础有限,年纪也大了,再加上时间不多,所以教学进度比较慢。不过他们学得很认真,听说连做梦都在背。”许问目送那支队伍远去,微笑着为他们解释。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教学进度?”蒲边丛几乎有点失态了,猛地转头看向许问。 “是,这是我们这里的额外安排。刚进来的时候要集中学习一段时间,现在也会安排固定的学习时间。劳作之外还要学习其实挺辛苦的,但大部分人都能坚持,很了不起。”许问道。 “都能坚持?”蒲边丛问这话的时候,语气简直有点冲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不过有上进心的人确实更多。当然,教他们这些东西也不是想让他们去考进士什么的,只是稍微识一下字、背几篇文字,打个底子,也算教化之功了。”许问说道。 “嗯嗯,我也觉得,人人都说寒窗苦读,哪有那么好学的?”李昊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蒲边丛听了这话,却沉默了。接下来,许问继续带他们去看工地,他的注意力一小半放在那些新奇的事物上,一大半放在来来往往的人上。 这里的人当然很多,不仅是役工,还有匠官。他仔细观察着这些人,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一些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刚到这里的时候也看见过,只是没有太过深究。而现在…… 他沉吟着,一转眼,看见了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 他第一时间没认出来,只觉得有点眼熟而已。 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然后有些吃惊地叫道:“十一殿下?”  831 不要紧 - 匠心 - 沙包 蒲边丛又看了两眼,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也知道了为什么一开始自己会没认出来。 李晟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黑了,也瘦了,皮肤粗糙,衣服脏兮兮的,以前养尊处优出来的那点贵气和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上去跟周围的人差不多。如果不是那张脸,真让人认不太出来。 李昊听见叫声也回头,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他认出来得比蒲边丛快多了。 “鼻……十一弟?”他下意识就要叫李晟的外号,但好歹还有点清醒,及时收住了。 林谢正拿着一支雷/管,跟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听见叫声,他转过头。 他听见了第一个字,就知道他这个哥哥是要说什么。换了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说不定要闷闷不乐好一阵子,但这时,他只是洒然一笑,叫道:“六哥,你也来啦。” 他是知道李昊要来的,本身不吃惊,也没表现得很吃惊。打完招呼,他立刻转头,继续跟面前的人讨论雷/管布置角度的问题。 他说得非常专业而深入,里面好多词李昊听都听不懂。他纳闷地听了一会儿,抬头打量自己这个弟弟,皱起了眉头。 “你咋这么黑?”他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刚好讨论告一段落,林谢,也就是李晟对对面那个中年人点了点头,结束了谈话,笑着回应李昊:“天天在外面跑,一直晒,当然就晒黑了。” “你天天在外面跑啥呢?”李昊问。 “这个啊。”李晟笑着,把手上那根雷/管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李昊狐疑地接过,拿在手上看着。 “雷/管。里面装的都是炸药,刚才你们看见了吧?那个洞就是用雷/管炸开的。”李晟一边说,一边随口提醒了一句,“小心不要接近火。” 李昊看了一眼几乎有十米高的大洞,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许问科普过的内容,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把这东西还给了李晟,又向旁边跑了两步,离他远了一点。 “哈哈哈,不用怕,没事的。炸药的稳定性很强,不会那么轻易就爆炸的。”李晟看着他的动作,哈哈笑着说。 “别,别过来!”李昊盯着他手上的雷/管,像盯着一条毒蛇一样。 “跟你说了不会爆炸的……”李晟无奈地说,把手上雷/管交给旁边另一个人,那人问了一个什么问题,他信口回答,手上还比划了两下,非常熟练。 李昊隔着一段距离看这个弟弟。 他确实黑了又瘦了,但整体感觉跟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很亮,腰板很直,说话中气十足,充满了自信。 李昊突然有些迷茫,鼻涕晟这样看一点也不贵族,跟他们这些兄弟以及周围的朋友们追求的风度和气质完全不同,按理来说并不令人向往。 但不知怎地,他又隐隐约约觉得,鼻涕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的前面,已经拉开自己一段距离了…… “你刚才在跟他们说什么?”李晟手上雷/管没了,安全了,李昊走到他身边,有点讪讪地问道。 “在跟他们讨论雷/管应该怎么布置,才能发挥发挥最大的威力。还有那一段,山体支撑情况比较特殊,可能要重新计算……” 李晟自如地说着,李昊迷茫地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突然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李晟语速很快,这也跟京城贵公子提倡的慢条斯理不太一样,说到一半,他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匆匆跑开了。 李昊看着他跑到刚才那个人身边,指手划脚地说着,又扯过一块木板,在上面写写画画着什么。 他非常专注,眼睛里全是光,好像……好像……李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莫明地就有点羡慕。 “十一殿下来这里多久了?”他听见不远处,蒲边丛在问许问。 “开建时就在了,之后制作炸药准备开山取石,他一开始只是关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加入正式工作的。他在这方面挺有天赋的,学得很快,师傅们人人都在夸,现在竟然有点领头人的样子了。”许问说。 “所以他现在专注在这方面?”蒲边丛仿佛若无其事地问。 “对。”许问看他一眼,坦然回答,“算是专研爆炸技术,建城的其他方面,最近他都没有关注了。” “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挺好的。”蒲边丛说。 “确实,挺好的。”许问点头。 李昊听着他们对话,看着李晟的身影,没有说话。 李晟忙来忙去,好像忘了这边有个亲兄弟一样,再没过来了。而且李昊看得出来,他这是真忘了,不是假装忘了懒得理会。 他的手上又拿上了雷/管,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偶尔还在手上转着玩。有时候他会低头看上一眼,那感觉,他手上拿着的不是什么危险的物品,而是非常心爱的宝贝一样。 “殿下,你还要看什么,咱们走吧?”蒲边丛走过来叫他。 “蒲侍郎,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李昊鬼使神差地问道。 “挺好。他现在专注一项,无暇顾及工程大局,将来论功行赏,也就是个匠人头领。你监工全局,功劳必在他之上。”蒲边丛以为他在担心什么,压低了声音安慰。 李昊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他也没反驳蒲边丛,只是长长地“嗯”了一声,转头又多看了李晟一眼。 “不过这潜龙宫工程,真跟我想象的大不一样。”蒲边丛没留意他的异样,他看着四周,心里的震动到现在也没有平复,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 他们又在这里参观了一会儿,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下了山,荆南海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离许问他们的营房并不远。 工地的住宿条件当然比不上其他地方,但无论蒲边丛还是李昊都没有在意。 蒲边丛到了地方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趴在桌案上取过纸笔,写着什么。写到一半觉得不满意,揉了扔在一边继续写。 而李昊坐在门口,望着不远处的天云山。 远方又传来了一声爆炸声,他这次没有惊慌,而是侧了侧头,仿佛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832 一个下午 - 匠心 - 沙包 过了一会儿,李昊想喝水了。 他开口就叫:“兰月,水!” 声音消失半天,没人回应。李昊皱起眉头,这才意识到之前宫女兰月被那个脸上有大黑斑的女人带走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他有点生气,又叫了两声,一个小兵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点头哈腰:“长官什么事?” 这称呼不伦不类,李昊眉头皱得更紧,不过他没跟他计较,很不耐烦地叫道:“水!” “哦哦哦!”小兵匆匆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拎了个大壶进来,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殷勤地抬眼看向李昊示意,“大人,水。” 李昊根本没伸手去拿,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倒的,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水刚倒进去,热汽就从里面腾起来的。现在水面上方还飘浮着厚厚的热汽,烟雾一样——这么烫的水,是人喝的?! “你要烫死我?”他拍案而起。 “啊?这水不能喝?”小兵迷惑地看他。 “你喝给我看啊!”李昊大怒。 “哦……”小兵又迷惑地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咕咚一下喝下去了。喝完之后,还把杯底亮出来给他看,干脆利落,像刚干完了酒一样。 “啊?不烫吗?”李昊也愣了,甚至都没意识到他是拿自己的杯子喝的。 “这有什么烫的,正好下口!”小兵摆手。 然后李昊就被坑了。片刻后,他捂着嘴,满脸通红,满眶眼泪,话都说不出来。 小兵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外面,又给他捧了一杯冷水进来,伺候他缓解。 李昊的舌头快被烫起了泡,他打从娘胎里出来,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大亏,换了在宫里,早叫人把这个小兵拖出去砍了。 但他嘴巴受伤,只能虚弱地喊了两声,然后听见那小兵说:“长官,这就我一个人,要我再帮你去叫吗?” 李昊瞪起了眼睛,痛苦地把凉水咽进去,连咽了好几口,嘴里的疼痛总算略微好了一点。 “这么烫的水,你觉得不烫?”李昊这时候也冷静一点了,不可思议地问对方。 “不烫啊,正正好,是长官你太娇气了。” 为了证明,他又喝了一杯。 “你怎么用我的杯子……哎,算了。怎么会不烫呢?你的嘴到底是什么做的?” “习惯了。咱们做活的,大部分时候只能喝凉水,不好的时候,大冬天的,带冰碴子的水就喝下肚了,冻得打摆子。这种时候,有点热水喝就不错了,哪还能管烫不烫,慢慢地就习惯了。” “冬天喝带冰碴子的水?不会伤寒吗?” “渴得不行了,哪还管那么多。尤其是家里没婆娘的,可不都是这样。伤寒就伤寒了,救不了就死呗。” 李昊愣住。 这是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他以前也绝不会在意。但现在就两个人,坐在这种荒僻之地安静的小屋子里,距离仿佛拉得非常之近,他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滋味难言。 小兵听他不说话了,说:“长官没别的吩咐了吧,那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李昊回答,放下水壶就走了出去。 李昊也没事,站起来跟了出去,看见小兵蹲在院子里,找了块泥地,拿起旁边的树枝写写画画。 好像他出来前就在做这个,听见了李昊的声音才匆匆赶进去一样。 他打水的时候洗手了吗?我不会喝了带泥的水吧? 李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过转眼就忘了,注意力被小兵在地上写画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你这是在写什么?” “字啊?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这两句话来自千字文,李昊还是五岁前学的,但到现在也记得很清楚。 他低头去看,小兵背得倒挺流利,但这字写得却非常拙劣,金字的两点写错了位置,写到上面去了,后面几个字也错了不少。 “你这写得什么玩意儿啊,乱七八糟的。”李昊忍不住叫。 “是吗?”小兵也不生气,挠了挠头,拿出一个小木牌,认真做着对照。然后他“哦”了一声,俯身去改,结果还是改错了。 “什么玩意,是这样的!”李昊看得不耐烦,伸手把树枝抢了过来,给他改正。 “哦哦哦!”小兵总算看出自己错在哪里了,照着他写的样子又描了一遍,然后诚心诚意地道谢,“谢谢你哦,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昊自打出生以来就没少被夸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兵夸他,他心里格外熨帖。他抬了抬下巴,有点得意,又指后面:“这个生字你写得倒不错,但后面这个丽字,怎么只有一半?下面还有一个鹿啊?” “哦,这个我没错,你看。”小兵把木牌亮给他看,顺便解释,“不过我们先生教的时候也提到了,原先下面是还有一半,但我们写的时候就写上面一半就成了,不然难了我们也记不住。大家都照这样写,互相知道意思,也没问题。” 李昊隐约觉得有点问题,又觉得有些道理,于是没有说话,继续看他写。 玉出昆冈四个字大致差不离,只最后一个冈字里面稍微改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叉。但确实,这样改,根本不需要解释,李昊也能看出来是什么。 小院里很安静,两人都沉默着,只有树枝在泥地上写字的沙沙声。 小兵反反复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就把这八个字练来练去。 肉眼可见的,他写得越来越熟练,笔画越来越流畅。 在泥上写字当然不如笔落纸上,他写的也不是书法,没有起笔,也没有收势,并不怎么好看。 李昊一直看着,突然问道:“你们学这个有什么用?” 老实说,这话是有点冒犯的,但小兵还是乐呵呵的:“很多用啊。以前我给家里写信,得找货郎掏钱写,回头就能自己写了。到时候回家教我婆娘,她也不用再找人给她念了。”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像这点小事就能让他非常高兴一样。 接着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小事,都非常鸡毛蒜皮,李昊听得半懂不懂,也不觉得他说的这些东西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样听着,听得心里有点舒服,并不想打断。 傍晚的时候,兰月回来了,是那个戴着纱帽的女人送她回来的。可能因为回来得晚了,她表情有些惊慌。 李昊坐在门口的长凳上,非常和气地抬头看她,向她点点头:“回来了啊。” 兰月愣住了,跟秦织绵对视,脸上全是迷茫。  请一天假 - 匠心 - 沙包 昨天晚上受了个打击,今天集中不起精神,歇一天吧……《匠心》请一天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33 有能者居之 - 匠心 - 沙包 许问其实没太多管李昊的事。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应付完最基本的——其实他自己也是要定期视察现场的——之后,他就忙别的去了。 但即使如此,那边的消息还是会持续不断地传到他这里来。 李昊比他想象中消停,那天回去之后就没怎么出来,据说在院子里跟一个小兵聊了很长时间。 这真是许问没有想到的,就初见的印象来说,他以为李昊是不屑于跟这种人说话的呢。 看来人还是不能只凭着第一印象进行判断。 那天兰月跟秦织锦聊得太高兴了,回去得有点远。兰月当时慌死了,秦织锦也有点紧张。 毕竟兰月是李昊的宫女,贴身侍女,也就是他的所有物。李昊要是生气了,随便怎么处置外人也是没法管的。当然,涉及到生死的话,对他的名誉还是会有些影响。 于是秦织锦送她回去,想要见机行事,让她的处境不要那么难。 没想到一切安然无恙,什么事也没发生,李昊的态度还挺平和,竟然还向秦织锦道了谢。 秦织锦惊呆了,见到许问的时候拉着他说了半天,让他派个大夫去看看李昊,检查一下,他是不是被路过的游神什么的上身了。 许问没想到她的想象力这么丰富,一边在心里说要说的话我才是那个被上身的人,一边安慰她,真的派了人去附近多关注一下,还让秦织锦跟兰月多联系。 最熟悉李昊的当然是兰月了,她回话说李昊没事,就是仿佛受到了什么触动,时不时有点走神。 许问也没有过多的关心,他知道蒲边丛寄了封信出去,是寄到京城的,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把信拦下来看看是什么内容,而是任由他这样做了。 他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他们从京城带来的那批工匠的身上。在许问看来,这二十多个经验丰富,有一套完整工作方式的人,才是最值得重视的。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手段,包括而不仅限于向他们展示此处的技术实力,进行技术压制慑服他们;逐步引导,让他们了解本地工作方式的优越性与先进性,将他们融入进来,等等等等。 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简单多了,这些京城大师傅们有一半人的师父就在这里,跟许问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他们只一个眼神,打个招呼,京城大师傅们就服首贴耳,老老实实,任由许问安排了。 许问也很绝,直接像普通工匠一样,给他们安排培训课程,让他们学习这里的规章制度和工作流程,通过考核之后才能进入工作。 这些初期的学习培训,最能体现逢春新城工地的特色,等他们学出来,他们就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了。 结果没两天,他就听说了一件事情,震惊得他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昊去到了刘万阁那边,开始教课了! 刘万阁那边现在课程类型很多,有文化课,有常识课,有技术技艺方面的,也有规章制度方面的。 李昊教的是文化课。 身为皇子,他从小接受专业的系统的教育,千字文他五六岁就差不多全学完了。 听李晟,也就是林谢说,李昊性格不太好,但学问做得还不错,各门功课在他们兄弟中间都是领先的。 这也是他老丈人看中他,决定把宝押在他身上的重要原因。 所以,单就学识而言,他当这个老师肯定是足够的。 但教书育人,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地方,需要的不仅仅是学识。 许问和刘万阁一起,为这些工匠们设计了一整套全新的教学体系。 他们不需要也没办法进入科举系统,当个真正的读书人,但他们要通过学习来掌握一些基本的能力、了解这个世界、了解做人的道理。 事实上,在现代,语文课除了识字阅读,也有这方面的教化功能。 李昊真的担得起这个担子吗? 许问专门过去,偷偷旁听了一下,意外发现李昊教得还不错,挺耐心的。 当然也没有那么耐心,这些普通工匠年纪比较大,有些资质也很驽钝,很难教的。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比较听话,先生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但也越是这样,教不会的时候就越烦。 怎么都教不会的时候,李昊就会冲出去,对着墙角一棵老树发泄一通,过会儿回来再继续教。 而当他教会所有人一个字,测试全部通过的时候,他露出的充满了满足感的笑容,让许问看见了都觉得有些意外。 不久,他把兰月调出去了,让她跟着秦织锦,自己则调了那个小兵来给自己当贴身侍从。 兰月一开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都吓哭了,结果李昊的态度非常坚决,很不耐烦地她说没事,就是不想老娘们呆在旁边,烦。 这话把兰月听傻了,到了秦织锦那里的时候还在忧心忡忡地问:“殿下这不会是染上了断袖之癖吧?” 秦织锦快笑死了,给她安排了住处,说:“放心吧,男人有时候就是只想跟男人一起玩的,你看我家那口子不也一样?” “是吗……”兰月想起倪天养的情况,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于是放下心,跟秦织锦一起去做自己最近最感兴趣的那件事去了。 许问把这些事情全部都写在信里,讲给了连林林听。 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李昊就算给他找麻烦他也能轻松应付,但看见这种情况,他的心情还是非常之好。 “我也没想到会变得这么快,但真的觉得,我做的很多事情都得到了回报一样。”他在信里如是写道。 他的信还是通过内物阁的关系寄出去的,很快到了岳云罗的手上。 岳云罗小心拆开,把信全部看完,翘起嘴角笑了一下,把它递回到旁边的人手上。那人也匆匆看了一遍,又递给下一个人,吩咐他原样封好,不留一丝痕迹,再把它送出去。 然后他跟上岳云罗,有点不安地问道:“六殿下这……” “不用理会。”岳云罗淡淡地道。 “可是这样一来,您之前的布局,还有在十一殿下身上花的那些心血……” “什么心血?这世道,唯有能者居之。他无能,那他就不配。” 岳云罗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担忧。 她迈步向前,拨开丛丛苇蒿,刺鼻的味道立刻变得更加浓烈。 她唇边泛起笑意,道:“是这里了。” 834 人活一世 - 匠心 - 沙包 潜龙行宫和逢春新城的建设紧锣密鼓进行中,已然走上了正轨。许问的事情还是很多,但基本上已经理顺了,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他也不会有过多的事情要做。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到了现代,许宅的重修上。 重修方案已经全部完成,递交给国家文物局进行审核。 许问本人没去帝都,而是由宋继开带去的,也由他全程跟踪讨论,跟进进度。 宋继开与这边保持着非常紧密的联系,每天都会打一个长电话过来,告诉许问当前讨论的议题是什么,对面赞同什么,对什么有疑义。他会跟许问就这些问题讨论很长时间,然后信心满满地走进会议室。 文物局很重视这个案子,挑选了最顶尖的专家来研讨这份修复方案。他们确实水平很高,提出的很多问题都非常值得商榷。 许问在这些意见与建议的基础上,对自己的方案进行了大量修改与完善。 就像对待一尊雕像,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雏形,现在正在精雕细琢,打磨细节。 当然,修复方案不是作品的成品,不可能所有细节面面俱到,很多东西需要将来的临场发挥。但很多东西,确实也是可以预先准备好,或者做好考虑的。 在这段时间里,直播还在继续。 前期的整个直播方案,都是在观众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 许问履行了最早的承诺,想要通过修复许宅的这个机会,带着大家了解传统文化,了解古建筑修复的基本流程和方法。 古建筑修复,前期需要大量的实地考量、测量与检测工作。 譬如一处壁画腐朽了,它为什么会腐朽,腐朽的时间有多长,深度有多少,是哪些微生物造成的……这些全部都是要列入考虑范围内的。 再譬如,假如有一处建筑的某个角落下沉了,同样也要深入考虑它下沉的原因,是不是有什么地质因素。 因为修复同时也是保护,它相关的不仅是建筑文物眼前当下的情况,也包括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 打个比方说,如果一座建筑的附近有地下水流造成的空洞,时间久了使得地面塌陷,延伸到了此地。现阶段这塌陷可能不是很严重,对建筑只有不多的一点影响。 但在修复时,你要考虑到以后,这种状况会不会更严重,使得修复好的建筑再度遭遇二次破坏。 如果判断未来情况会比较严重的话,这座古建筑可能就不能原址修复了,得要迁移到其他地方去。 总之,整个世界都是相互影响的,修复的时候不能只关注被修复物本身,还要关注对它施加影响的种种宏观或者微观的事物。 古建筑修复直播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许问这还是第一次。 开始直播的时候,有不少人,包括骆一凡在内都有些担心,觉得这么漫长枯燥的过程不可能有什么热度,看着看着观众就会全跑光了。 但许问很坚定,百里启和马玉山他们也很支持。 马玉山一句话就说服了骆一凡:“一个人看也是看啊,饭总是一口一口吃的。” “……也对!是我急功近利了。”骆一凡怔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最近许问进行推广的战果实在太辉煌,他确实有点被冲昏了头脑,太过心急了。 结果情况比他们想象中好很多,观众对这个的兴趣比想象中浓厚很多,前期一直维持在一百五十万热度左右,接下来有一些下滑,到了一百万左右,再然后又不断缓慢上升,修复方案到最后阶段时,它在虎鲸平台的热度维持在了两百万以上,非常稳定。 这是后台没有调过的数据,也并没有什么礼物,可见稳定观看的人是相当不少的。 许问关注过相关的一些讨论,很多人表示,看这个的感觉有点像看熊猫直播,没事就想打开放在那里,不会持续关注,想起来就看看,会有一种分外安心的感觉。 当然,有一些段落会比较关键,但错过也没啥,可以回头看剪辑回放。 这个热度当然算不上特别高,远没有形成国民度什么的,但胜在稳定持久。 许问要的也就是这个,从有一部分人关注,到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他可以慢慢经营,他也等得起。 直播这种东西,最好是持续性的,每天固定时间开播,播固定的时间,这样才好稳定观众性,保持足够的热度。 修复方案拿去审核了,直播也不能中断,于是许问打开了四时堂的那些箱子。 “我刚来的时候,它们全堆在四时堂里,还有很多家具,堆得满满的。就像你们有些人回去老家,看见堆在柴房里的破桌子烂板凳一样。” 许问持着摄像头,一边说,一边带着观众们去看。 许问掌镜,是直播观众最喜欢的环节。 明明都是一样的摄像机,从他手里出来的画面,感觉就是格外吸引人一些,仿佛有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温度似的。 “谁老家还有这种东西啊,早清出去了。” “哇,古宅老家具,那不是古董?” 弹幕纷纷议论。 “是古董。”许问和弹幕交流,如常回答,“而且很多都是名家之作,技艺非常精湛,收藏价值很高。” “哇!” “竟有这等好事!” “赚大发了!” “我怎么没有这样一个爷爷!” 弹幕迅速炸开了锅。 古宅至宝,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就是破损比较严重,需要很深层次的修复。古宅修复需要资金,一开始我打算把这些文物修复好了,拿去拍卖换钱,再来修这座宅子。然后一个长辈问我,难道我最后修好的,只能是一座空荡荡的屋子吗?我心想也对,所以向国家申请了资金,这些东西修归修,最后能不卖,我还是不打算卖了。” 许问徐徐道来,语气和缓而诚恳。 弹幕仿佛受到他语气的影响,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问:“那你不打算挣钱了?” “有衣穿,有屋住,有食吃,还要什么?人活一世,最美的不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许问刚刚接手这座宅子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坦然地接受它,把它当成自己毕生的追求。 而此时,他从容而笑,弹幕一片安静。  835 一个镜架 - 匠心 - 沙包 许问走到一堆破烂跟前,弯下腰,拨弄了一下。 摄像头在他手上,跟了过去,直播间的观众只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完全看不清楚。 他招了招手,高小树跟他一起小心把那堆破烂放到旁边的平板拖车上,一起把它拖了出去。 现在的荣显和高小树两人当然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 荣显不可能完全脱离学业,假期过后就回去继续上他的高中了。不过他还是常常跟许问联系,据他自称,他闲暇时间还在不断锻炼自己的手艺,并且开始学习其他相关这个更高级一点的知识。 他经常向许问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度,请他指点。 就微信和邮件交流起来的情况看,短短三个月时间,他仿佛成熟了不少。 高小树则已经正式地开始技工学习的道路。他通过初级考试,现在一边学习中级的内容,一边累积必要的工作经验。 他妈之后才知道短期班和长期班的区别,长期学习出来可以直接成为高级技工,不需要那么长的工作时间。她很不好意思地跟儿子道歉,问要不要重新给他报班。 高小树很明确地拒绝了。 他真的还得感谢他妈当时的粗心大意,让他有了一段完全不同的机缘。 不管怎么看,跟着许问一起学,都比出去读那个全日制技校要强得太多太多了。 他妈从电视上看到过许问的事情,甚至也看到过自己的儿子。所以她很快就接受了,叮嘱高小树跟着许问好好学。 毕竟将来,他就要靠自己的这一双手来养活自己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跟着许问,见识了不少东西,跟他也有了相当的默契。现在两人一起动手,把地上的垃圾堆一样的东西转移到平板车上,原模原样,连那垃圾一样的形状都没怎么改变。 然后,两人一起推着车走出了这间库房,到了许问的工作间——现在的许宅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重建,但已经经过了一些规划,有了一些功能区域。 这里明亮多了,所以很容易能看出来,那黑糊糊的玩意儿其实是一堆烂木头,有长形的木条、有椭圆的木板,但全部都朽烂了,配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弹幕一阵哗然。 “这什么?” “这不是垃圾吗” “放路边我都不会拣” “这真是古董???” 什么样的声音都有,都看不懂这东西是什么,更加一点也不看好,还有些人表示就算他爸拣回来放家里,他妈肯定也得马上就给它扔了。 “这是一个洗脸镜架。”许问笑了,对着弹幕解释,“三足镜架,形态非常优美,雕工精细,绝非凡品。而且,看这形制,它是婚嫁用品,也许当初有个新娘子,在新婚之夜,坐在这个镜架前面,卸去妆容,期待着她的丈夫。” “呃……” “形态优美雕工精细?打哪儿看出来的??” “等我修出来给你们看。”许问卖了个关子,并没有详细给他们解释,而是直接动起了手。 “大部分情况下,文物修复的流程都是一致的。” 许问一边修,一边向着屏幕前的观众介绍。他声音清朗,吐词清晰,没什么口音。再加上语气从容平和,带着不言而喻的自信笃定,非常吸引人。 “第一步是拆解,把文物的各个部件拆开。这个洗脸架自己就散架了,看来我们可以省去这一步。第二部分是清理,这部分包括两个环节,一个是清洗,一个是整理。” “这一步相对来说是比较难的。因为要清洗与整理,首先要知道它是出了什么问题。譬如这一段木头,它腐朽了,我们先要研究它究竟是为什么腐朽的,腐朽到了什么程度,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处理。文物修复,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我们要保护的不仅是现在,也是一段时间内的未来。弄清楚它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在之后就可以进行针对性的保护,让这种损坏不会再持续下去,或者不断地反复出现。” 接下来,他根据眼前的实际情况,给他们分析这段木头出了什么问题,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用了古今两种手法,古代的是一些经验与口诀——这些口诀是古代的工匠们根据自己的经验与观察结果总结出来的,非常细致,也有一定规律。 当然,它们也不一定全部准确,很多都是牵强附会。但会被许问记下来讲给观众们听的,一定经过他的亲自验证,必定真实有效。 现代的则是使用科学仪器,进行微观的分析,观察上面有什么样的细菌与真菌,腐朽给木料造成的变化等等,判断各个部分分别需要什么样的处理。 这些判断细致而复杂,许问分析处理起来却游刃有余,条理非常清晰。 明明很枯燥的内容,他讲起来却格外吸引人,有些人只是随便点进直播间来听听看的,没想到竟然就这样停下了脚步,认真地听了起来。 那些口诀每一句都朗朗上口,里面的内容仿佛每一句都可以和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挂钩;显微镜下展现出来的微观世界,为他们展示了生活的另一面。 这也是文物有趣的一点。 类似洗脸架这样的文物,它非常的生活化,是古人日常生活中每天都要用的物品。 所以它从设计制作出来开始,就与“人”密切挂钩,有了分割不开的关系。 所以,透过宏观与微观的这些细节,完全可以看到古人生活的痕迹,也可以看到这件物品在荒弃之后,延续了百年千年的孤单与寂寞。 物因人而生,因人而废,它本身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但透过时光与人生活的痕迹,它仿佛与人共享了一段生命一样。 万物自有灵,这灵,自它本身透出,自它的每一个角落透出。 说来也怪,许问的这段直播时间并不算太长,但透过他做的这些事情和他说的话,观众们莫明其妙对这一堆烂木头产生了感情,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它修复之后的样子了。 许问讲得很细致,动作却也不慢。 他一边把木头切片送去检测,一边趁着结果出来的时间画了详细的图样,拟定修复的流程设计。 这些步骤他都是当着观众的面做的,认真严谨,丝毫不乱。 与宋继开等文物局的人朝夕相处了三个月,他的工作方式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修复的第二步是清理,第三步是补配。 这个洗脸镜架的损坏比较严重,有一些部分已经彻底无法使用了,只能照样制作全新的。它是酸枝木的,许问的仓库里倒有材料,不需要另外去买。 上面的镜子还有残存,是玻璃镜,背后的水银花得很厉害,镜面也显得斑驳不清。 许问把它从边框上取了下来,准备看看是清理一下继续使用,还是换一面。 他把它翻过来,擦了一下粘附的积垢,手突然一顿。 他在镜子背后看见了两个字。 “木木。”  836 必不及格 - 匠心 - 沙包 两个木字,并排在一起,非常熟悉的字体。 许问刚一看见,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虽然刻在镜子后面的木板上,稍微有些变了形,但还是看得出来,这个字,跟连林林的签名非常非常相似! 他下意识地抬了下头,想起自己刚才的话。 这个镜架很明显是件婚嫁用品,现在再看,他也还是一样的判断。 连林林的名字刻在这样一个架子上,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又仔细看那个字。 他的声音和动作突然停下来,屏幕前的观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弹幕打了一大堆问号。 而且摄像头是从斜侧面拍的,拍的是镜架的整体,如果没有特别靠近的话,是看不清那么小的细节的。 所以观众看不清那个字,只知道许问突然发现了什么,感到了明显的震动。 过了一会儿,许问舒了口气,释然地移开了目光。 不是她的签名。 连林林最初识字,是他教的。 第一个教的,是个木字。 连林林举一返三,从连天青提过的双木为林,推导自己了自己的名字——当然写错了。 双木写成林的时候,左边的笔画会有一些变化,原本的捺要写成点。 当时他直接指出了连林林的错误,连林林赌气说就要这样写,之后也真就一直这样写这个字了。 她的林,从来都是两个木字,独立为政,并不依偎。 而眼前这个,笔画间构都跟连林林写的字非常相似,但左边是个点,这一看就不是她的了。 许问又看了一眼那个字,确认无误,心情略微有些复杂。然后他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从周围的景物上掠过,心里想的则是整座许宅。 许宅是座私宅,除了这个镜架以外,还有一些婚嫁用品。其中不少家具上面都有着葡萄、石榴、并蒂莲花等雕刻纹样,在古代,这些纹样代表的是婚姻美满、多子多福等等的含义,综合判断,这座宅子很可能就是座婚宅。 之前许问跟文物局的专家们一起勘探测绘的时候,讨论起来,大家都有同样的意见。 文物局的专家们也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位古代的工匠大师为了自己的晚辈建的。 许问当时愣了一下,问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建的。 专家们哈哈大笑,说有这本事的大师,多半孙子都已经出来了。 当然,古代能拥有这样宅子的,更有可能是高官富贾,但这里是大工巷,工匠聚居之地。这点基本上已经能确认了,但为什么地位低下的工匠会被安排到这里居住,远超他们的阶段地位,这个原因,文物局的专家到现在也没有查到。 婚宅……林字。 到现在为止,许问心里想着的女孩子只有连林林一个人,不说非她莫娶,也大致差不离了。 在许宅这样一个地方,看见这样一个名字,却又发现不是——真让他心里的滋味非常奇怪,好像有点甜,又好像有点失望,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许宅是什么情况呢。现在看起来,跟他确实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是,终究还是,不同的时空…… “喂,主播?” “怎么走神了?” “还有人在吗?” 许问一时没有动作,弹幕连连发问,也有人在讨论。 “怎么觉得怪怪的。” “是啊,感觉主播的春心动了。” “什么东西,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女朋友了?” 此时许问抬头,看见弹幕,笑了起来:“是啊。也不怪我,你们看,这里有个字。” 他非常坦然,直接把镜头移过去,把那个字展示给观众看。 “这个镜架很明显是一件陪嫁用的家具,上面刻着的林字,多半是新娘的闺名。双木为林,我突然触景生情。” “哇!” “主播虐狗!” “汪汪汪!” “突然被塞一嘴……” 弹幕巨大骚动,也有不知道双木的存在的,七嘴八舌地问,迅速被科普了。 确实此林非彼林之后,许问很快收回了心神,开始认真工作。 这个洗脸镜架要补配的部分不少,许问已经提前画好了图,现在开始制作。 木工是他最早学习的的一个门类,也是他最熟悉的一种。 事实上,这也是传统建筑最大的一个门类,大木木作和细木木作,撑起了大多数房屋的整体与细节。 这个洗脸镜架的造型相对来说比较常规,它像许宅很多的木制家具一样,没有一根钉子,全是榫卯连接而成。 它一共三足,优雅的弧形从底部延伸而出,向上托起,收束成脸盆架。整体直线与曲线结合,构思非常巧妙。 此时许问对整个镜架已经成竹在胸,细致到每一个部件上,也都跟明镜一样,工作起来非常迅速。 他的行动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节奏感,让整个流程实际上很快,但看起来却很慢,有一种不疾不徐的样子,格外从容优雅。 而许问一旦拿起工具,他、工具、材料之间就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恬静安逸,让人忍不住沉迷。 以往这种情况,直播间热度虽然不会减,但弹幕会变少。很多人并不是真的在关心他的技术,而是主要体会那种氛围,感受那种所见即所得的快感。 但今天,这种情况却改变了。 弹幕有人在介绍许问现在所使用的手法,这里是怎么用的什么刀工,怎么做的,会产生什么效果。说得很详细,用词也很接地气,讲得很吸引人,一看就是水平非常高的专业人士。 最关键的是他时不时就吹许问一波,这个地方基本功有多扎实,那个地方处理得有多到位,哇,这里竟然还能这样做真是灵思巧妙不可思议。 很多时候,非专业人士看一样东西,只能看出它好或者强,有时候甚至还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对的。 但专业人士发话就不一样了,而且专业人士更会夸更敢夸夸得花样更多,明确告诉他们许问这个怎么牛牛在哪里,谁谁谁也做不到——他提到的这些名字,全部都是连普通人都听说过的。 不过有人喜欢这样直白的吹,就有人不喜欢。 有个人不满地发弹幕了:“秦南岭是我老师,你这样踩着他吹不好吧?” 那弹幕停了一会儿,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 “不明所以,只知褒贬,看来专业不佳。这次期末,你必不及格!” 837 分工 - 匠心 - 沙包 此时,秦南岭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的待客沙发上,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噼哩啪啦地打字。 他大约六十多岁,但头发乌黑,精神矍烁,除了脸上的些许皱纹以外,几乎看不出年纪。 最重要的是,他打字速度非常快,完全不逊于任何一个年轻人。 ——这也是他能在弹幕上长篇大论科普以及训人的基础。 秦南岭身份比较特殊,他木匠世家出身,但他家非常重视文化教育,在还没有义务教育、但已经对各种阶层开放学习的时候,就已经去学堂读书上学了。 但同时,他家的手艺也没有放下,所以变成了很少有的传统技艺和科学文化两把抓的家庭。 秦南岭现在是个工匠大师,同时也是帝都美院的教授,教授的科目就是华夏传统工艺。 在这方面,他深耕细作,结合中西,当然是非常有发言权的。 他在线挂了自己那个学生的科,又给直播间观众讲解科普了一会儿,最后有人过来提醒,小声道:“秦教授,休息马上要结束,会议又要开始了。” 秦南岭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盯着直播间又看了一会儿。 在他的主持下,弹幕进入了更佳良好的讨论氛围,一些人在提问,又有他以外的人在回答。 秦南岭早就发现了,这个直播间藏龙卧虎,很多行内人在看,只是没有一个契机或者说是环境,没有出来说话而已。 现在他抛砖引玉,果然就把这些人引出来了。 这项工作对许问来说非常简单,但他一旦工作起来就很专注,一开始还偶尔抬下头看下弹幕,解答一下上面的问题,后来全神贯注,眼睛都没有往手机的方向瞟一下。 摄像头忠实记录着他的动作,一如即往的流畅,带着他独有的节奏感与韵味,木屑纷然而落,木纹渐渐呈现,从人到工具到他手上的材料,几乎全在发光。 秦南岭看得出神,旁边秘书又提醒了一声,他才恍然大悟,从沙发上起身。站起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多看了笔记本屏幕一眼。 最终他还是离开了电脑,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张巨大的会议桌,上面堆满了东西,有一叠叠钉好或者散开的纸张,还有X光片、木样石样等很多乱七八糟的材料。 这里正是万园市许宅修复方案的审核办公室,秦南岭是审核顾问的一员。 会议桌旁边坐了好些人,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倦。 这个审核看上去时间很长,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文物局这边其实一点也没拖延,给予了它极大的重视。 这些专家都是加班加点来审核的,审核得非常细,没放过任何一点细节。这里还经常发生争吵,吵得外面的工作人员都经常就有点紧张,敲门进来看是不是打起来了。 秦南岭走进屋子,想了一想,又走出去把自己的笔记本拿了进来,放在了桌上。 他旁边那个人看见了,笑着说:“老秦,手机和笔记本都要放在外面的,电话可以请秘书代接一下,有急事再给你转进来。” 这确实是这里的规矩,秦南岭却没有照着他的话去做,而是把笔记本打开,左右招呼道:“这个直播,大家可以看一下。” “这不是许大师的直播吗?”旁边一个人看了一眼,就笑着说,显然对这个一点也不陌生。从他的称呼里,足以看出他对这个直播以及许问的态度。 他跟秦南岭差不多年纪,能坐在这里就足以说明他在行内的地位。而他也要称许问一声大师,称得心服口服。 很多时候,人靠人脉也能得到一定的行业地位;但真正有本事的人,怎样都会获得广泛的敬重。 “我看得挺早的了,从平镇那会儿就开始看了。他们在做许宅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也一直跟着。一开始还担心他们会夹带私货用舆论逼人,后来发现他们……或者说他,讲得挺客观的。一些有争议的话题不急着给人抛答案,明明白白就把争议点讲出来,让人自己去想。”另一个人跟着说道,讲得很有感触,一听就知道是老直播间观众了。 “对对,那个议题我也跟进了,挺有意思的。他讲的是一种壁画颜料。那颜料开采起来对环境有破坏,但非常特殊,只有它才能最大限度还原出壁画的原貌。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以人为本还是以物为本,确实是个好议题。”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最后还是要做的啊。他怎么修复,用不用那个颜料,他总要做选择的吧?” “那个地方情况比较特殊,最后他两条路都没选,用另一种技术手段解决了。” “狡猾啊……” “这怎么狡猾了,这明明也是条路子。技术在不断发展,以前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现在也解决不了。完全可以另辟蹊径,想想其他办法嘛。” “但要是找不到新办法呢?这两条路,你终究还是得选一条。” “那就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也不能一概而论。” “这倒是……” 秦南岭打开许问的直播间,其实是有其他事情想说,没想到大家迅速就发散出去,自己讨论起来了。 不过他们这种人聊天就是这样,可讨论的话题太多,太容易发散了。 “咚咚。”秦南岭敲了两下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行了,知道大家都看过了。” 周围一阵笑声。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今天中午我看了一段时间的直播,不得不说,许大师确实厉害,很多操作举重若轻,看上去很平凡普通,其实技巧极其高明,专业性非常强。但是大家应该也知道,专业性太强的东西,门槛也会比较高。许大师的直播已经把门槛降到很低了,但有还是有。” 专家们纷纷点头,这点他们都深有感触,但不知道秦南岭这时候说这话的意思。 “所以,中午的时候我发了一阵子弹幕,给观众讲解他的这些技术内容。我发现效果非常好。很多人不是对专业的东西不感兴趣,主要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有比较详细的讲解,他们还是很愿意看很愿意讨论的。” “秦老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不然咱们轮个班,分个时段,来当义务讲解员。咱们就一起琢磨一下,怎么把这个弹幕环境给他建设一下。” 许问的直播,他们为什么要给他建设这个弹幕环境,秦南岭没说,其他专家也没问。 对他们来说,这些好像都是不需要讨论,自然会产生默契的事情。 “确实,可以分一下。” 一个人说道,其他人纷纷点头。  838 总能 - 匠心 - 沙包 结果他们还是没有当成义务弹幕老师。 这件事被文物局的领导知道之后,直接指示让把这个项目放进修复方案里,把许问的直播当成一个正经流程来看,他们来对直播进行配合。 这个配合不仅限于弹幕,还可以有评论、文章、视频剪辑等一系列推广事宜,总之,就是以许宅的修复和许问的直播为主体,形成一整套传统文化宣传方案,必要时——不,是必须联系电视台配合宣传,扩大它的影响力。 弹幕老师既然有效果,那就把它当成固定环节之一。轮班还是要的,选择合适的人参与。但是“义务”就算了,为爱发电可以撑起一时的繁荣,但很难持久,也不方便约束。 许宅修复必然是个战线很长的工作,修复六年七年,九年十年都有可能。 先不说许问的直播能不能持续这么久,假如可以,义务的弹幕教学肯定是不合适的,必须把它纳入体系,发布薪酬,加以管理,正经把它当成一件工作去做。 上面愿意拿钱做事,秦南岭他们当然没有意见,也觉得是他们想得简单了,领导这样更合理。 同时他们也有些感慨,上面可真是够重视许问的。文物局不是穷单位,但国家单位,每笔钱都要掏得有理有据,能这么快就确定一个长期的项目,真的非常少见。 但谁能说许问不值得呢? 对外的宣传推广,尤其是深入到普通民众之间的,一直是文物局的一项工作重点。 许问的举动,确实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窗户,是宣传工作极其有利的补充。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个的影响,专家们的工作热情比之前更高了,于是,许宅的修复方案只用了十五天的时间就全部审核完毕,走完流程,进行了批复。 现在的修复方案,在宋继开带回去的那个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了少量改进,但大体还是依循着许问原有的思路。尤其是他以“古法为心,今法为用”的主导思想,经过专家们的仔细研究之后,判断其可行,就照着这个办。 最后,在批复方案的结尾,专家们额外增加了一个项目。 每三个月,文物局都会派人过去许宅,实地考察并参与许宅的修复工作。 同时,他们也对这个监督员的职责与权限进行了严谨细致的安排。 很明显,这个人不是像班门世界的李昊那样,摆明了是过来摘果子的,他更多地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参与修复,加入这项工作。 许问看到这一条时,立刻就明白了文物局和专家的意思。 这不是不信任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插手工作什么的。 这就是因为这些专家也有自己的工作,没办法长驻万园市,但他们又不想错过这件事情,所以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加入。 对于他们的这种急切,许问很能理解,也无意拒绝。 他微微笑着,细细看完全部的最终方案,合上最后一页,道:“行,既然已经确定了,那就开工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宋继开千里迢迢把带着红章的方案原本背回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与许问对视了一眼,蓦然笑了起来,重重一点头道:“开工吧!” 这原本就是他们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也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天天都要做的事情。 确实就只是日常而已。 ………… 荆三关闭网页,唇畔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很快似乎又觉得有点不对,敛了笑容,不动声色地往两边看了一眼。 “我过关了,三叔爷你呢?”结果陆远熟练地查完自己的分数,立刻转过头来问他。 “嗯,也过了。”荆三略有些自矜地点点头,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太好了!厉害啊三叔爷!”陆远明显很高兴,大声夸奖他。 “淡定。不过是个高级技工而已,我班门什么地位,用得着这么高兴?”荆三又敛了笑容,教训侄孙。 “可是拿不到高级技工的资格,参加不了许宅的工程啊。”陆远理所应当地表示,“许问答应我了的,我拿到证书,马上给我安排任务。” “什么任务?我也应该有吧?”荆三忍不住问。 “不知道啊,你不跟他打招呼,很难说的吧。现在这么多人,我看了排班表,满得很!”陆远一如即往的有话直说。 “我可是班门……” 荆三的话才起了个头,陆远就这样看着他,他就闭嘴了。 班门祖上确实很风光,但今时远非昔日,他们班门除了少数行内人知道,在大部分外人里完全没有名气。要不是许问辨正给续了命,再过几代,他们的技术估计就要断竭了。 再往前想想,要不是许问,在遁世博物馆的项目上,他们真跟六器公司有绝对的竞争力? 未必见得吧…… 总之,现在的班门,真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荆三叹了口气,问道:“现在拿到了高级技工证,总能排个班了吧?” 确实可以。 而且给许宅修复工程排班的还是他们的熟人,同门,陆存高。 陆存高跟荆三同辈,在班门的时候,属于他们这一辈里比较边缘的人物,但现在情况明显不同了。 陆存高现在已经拿到了高级技师的证书,正规的国家一级职业资格证。 祖传的技术强,又跟得上时代潮流,这样的人到哪里都吃香。 所以他是班门第一个加入许宅工程的,现在也是许问的得力助手。顺带一提,他新收了个徒弟,小平头张毅,师徒俩现在非常相得。 陆远和荆三直接到许宅去找他,这里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四处搭着脚手架,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再也不复往日的清净,但满满的都是生气。 荆三见到陆存高的时候,他正跟许问一起,讨论一个木制构件。 陆远正要上前招呼,荆三拉了他一下,站在旁边示意他不要作声。 陆远一愣,安静下来跟着一起听,就听见陆存高说:“蝉肚绰幕?你说这个就是蝉肚绰幕?” “对,没错。”许问点了点头。 “确实是……跟营造法式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这个,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啊,它就是个孤品,没想到在这里出现了!”陆存高盯着那个构件看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道。 “是孤品吗?我也不知道。不过它的样式确实挺典型的。如果真是孤品的话,这应该是许宅出现的第……三十五例孤品了吧?” 许问平静地说着,仿佛十分寻常。 839 蝉肚 - 匠心 - 沙包 绰幕,是雀替,也就是角替的一种形式,是用来支持梁柱,形成装饰的。 蝉肚绰幕,是形容这个托木的形状有点像蝉的肚子。它带着非常明显的宋元时代特征,整体来说形制比较简单,只有少量的卷草纹装饰,但曲线和形态非常优雅,与梁柱本身相得宜彰。 雀替是这种托木到清朝时的名称,那个时候,它的造型非常复杂,已然从力学构件变成了美学构件。很多时候,单一个雀替,就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品。 连天青最早让许问揣摩修复的,就是孙博然的一件雀替作品,艺术价值相当高。 但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则是它更早期一些的样貌,这个时候,它实实在在起到承重作用,同时增加了梁头的抗剪能力。当房屋遭到破坏时,梁柱不至于直接砸落倾塌,造成更大的破坏。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这种结构,才使得这间偏厅的木建梁柱完整保留了下来,至今还能出现在他们眼前。 比较有意思的是,蝉肚绰幕作为传统木建中的一种经典结构,到现在已经失传了。 不,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失传,它的各方面特征在《营造法式》这本宋代的官方工程大作中写得清清楚楚,连尺寸也都列得明明白白。 但是,在华夏的任何一个地方,却都找不到它的实例。如果不是营造法式写得这么清楚,如果不是它的记述存在于很多地方,甚至会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许宅之中,完美符合描述的一切细节,并以自己的存在实实在在地说话,表示自己就在这里。 在考古中,实例的发现是一种非常振奋人心的现象。 再怎么多的描述,也比不上实物的存在。 因为描述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可能出现谬误,但是实物通常是不会错的。 一个非常有趣的案例,就是洛阳有名的“天子驾六”。 在这个考古遗址出现之前,学术界一直都有争论,天子御驾,究竟有几匹马。 这场论战自古有之,一直没有结果,有说“天子驾六,诸侯驾四”的,也有人认为“天子驾四马”,各位经学家引经据典,想要证明自己的说法。 结果到了二十一世纪,洛阳周王城广场“天子驾六”马坑发现,一切争论化为无形。 实物出现了,再没有比这更有力的例证。 当然,蝉肚绰幕没到这种程度,因为《营造法式》是官方的典藉,上面对于它的各种情况包括尺寸也讲得很清楚。但实物的出现仍然是重大的发现,而且据许问所说,许宅类似这样的孤例实物,已经出现了三十五例了? 这真是…… 这处古宅,真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巨大宝藏! 而现在,陆存高提出了另一个疑问:“这样说起来的话,这座宅子,究竟是什么时代建的?” 蝉肚绰幕是宋元时代流行的结构,之所以很难找到实例,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太久远了,那时候的木结构建筑能一直留存到现在的,相对来说就是比较少。 就现在各方面的判断来看,许宅是一座清代建筑,为什么会使用宋元时流行、清代几乎已经不复见的结构? 这件事不说奇怪,多少也还是有点异样的。 “现在还无法判断。但是就建筑断代来看,当然是看晚不看早。毕竟早期结构有可能被选择性延用,后面的结构可是不会提前出现的。”许问说。 “唔……”这个说法当然很合理,但陆存高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眼前这个蝉肚绰幕看上去略有些肥胖、但形态花纹都极尽优雅舒展,它的每一根线条既像是精雕细琢而成,又像是妙手偶得,带着浑然天成的灵气。 可能是因为它太美、太具有灵性,陆存高始终难以想象它是后世仿造的。因为通常来说,一个结构、或者说一项审美的存在与当时的时代、周围的环境是息息相关的。人是社会性动物,审美创作很难完全不受当时的影响,完全孤立地存在。 从这方面看,这座许宅真的很奇怪,它的很多细节都有这种感觉。 它融合了很多时代的特征,每一项都抓住了最关键的精髓,好像它的设计者和建造者同时生活在很多时代,同时受到了这些时代的熏染一样。 “有意思……可惜到现在为止,各种资料里都查不出它的来历。”他注视着它看了一会儿,片刻后转身,再跟新来的两个同门打招呼,“你们来了啊,走,去登记一下,我看看给你们安排什么项目。” 他们招呼了许问一声就走了,留许问一个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许问盯着这个特殊的木结构看了半天,缓缓抬起头来,环视四周。 他知道刚才陆存高在想什么,因为这也是他的疑惑。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格,不是不可以混搭,但是非常难。 因为风格这种东西,是需要统一的,一不小心就会显得乱七八糟。 就像画师画画,同一色系通常会比较好处理,但要用大量不同的颜色、甚至撞色来处理画面,还要使之协调美观,就要难得多了,没足够的水平是做不到的。 建筑风格和装饰风格的协调,比画师处理色彩还要难得多得多。 但许宅的这位建造者,做得实在太到位了,越品越有味道,真正的顶级水平。 许问每次坐在这里扪心自问,自己是否能做到这种程度,答案每每都是不能。 他的水平还不够。 但渐渐的,他又有了一个想法——这就是他的目标,他想成为能建造出这样作品的人! 而同时,他再次疑惑起了这里的来历…… 也许等修复过程再往前推进一点,他就可能可以得到答案吧…… 毕竟最初荆承找到他,半欺骗地把宅子送到他手上,就是想让他做这个的。 说起来,荆承呢? 许宅已经开始修复,各处在建的搭起了脚手架,没在建的也暂时用各种方式保护了起来,连许问都暂时搬了出去,只在工作时才过来了。 这种情况,荆承在哪里?还有他的可容身空间吗? 许问一边思考,一边拎起了旁边的纸袋,拿出里面的肉夹馍。 他刚刚吃到一半,陆存高过来跟他说话,他就把它放下了。现在它已经冷透,他也没在意,一口口把它吃完,擦了擦手。 这是他这段时间的常态,转眼间,他又投入了工作中。 现在他们集中修复的是四时堂附近的一个木结构偏厅,相对比较简单,工程进度比较快,再加把劲,一个月内可能就可以修完。 他进了屋,所以没有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荆承和球球一起出现在了屋顶上。 球球“喵”了一声,荆承看着脚下名为“三月厅”的偏厅道:“快修完了吗……”  840 曾经过往 - 匠心 - 沙包 许问走到三月厅跟前,一眼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正抬着头,仿佛在看上方的檐兽。 许问微微一笑,半开玩笑地道:“蓝总过来视察了?” 那人低下头来,看向许问,正是六器公司的总经理蓝一珉,许问的老上级。 三月厅是四时堂旁边的一个木结构偏厅,结构相对简单,保存也比较完整,理所当然被选为了第一个修复的子项目。 毕竟,工程团队也是需要磨合的,从简单的项目开始比较好。 许宅修复项目的基本班底是班门施工队,这是许问一开始就跟文物局沟通好了的。 但文物局也给许问提出了要求,他们可以不管班门公司当前是什么资质级别,但是第一,参与施工的成员需要有资格要求,没有证书,不能进场。第二,工程结束时,班门公司的一级资质必须到手,不然他们做报告都写不进去。 许问跟陆立海商量过后,同意了文物局的要求。 就当前情况来看,许宅与班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里面的很多技术,都可以在宗正卷中追本溯源,一一对应。 陆立海有感觉,许宅的修复,就是班门崛起最好的机会。 就算不把目标定得那么大,这样一个工程,许问愿意给他们这个优先的机会,对班门来说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他们绝对不可能错过。 而且文物局的这些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其实也是在帮助他们进步,他们当然能而且应该全盘接受。 不过算下来,班门要接这个任务,面临的问题主要有两个。 第一,技术实力。 就算是作为一门之主的陆立海,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班门不复以前,人员严重流失,技术严重流失,符合文物局要求能够马上进场的人其实不多。 而且,许宅重建修复这样一个工程,单靠班门施工队其实人手不够,势必还要更多的合作方。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遁世博物馆项目。 这项目现在已经接近收尾,但还牵扯着班门施工队绝大部分的主力。班门要接新项目,肯定要先从旧项目里把人解放出来。 这事也不大,这个项目还有另一个合作公司,也就是许问以前工作的六器公司。 陆立海现在跟那边合作得不错,配合出了不少默契。 他主动跟过去联系,商量收尾部分的工作安排。 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了,班门施工队想提前出场让出工作比重,对他们来说肯定是比较不利的,六器公司有点意外。 陆立海没有隐瞒,直接说明了原因,六器的人就直接找到许问这边来了。 找他的正是蓝一珉,电话打来的时候,这位以前的上司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说:“真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造诣。” 许问还在六器公司的时候,真没有这样的本事。 他正想着怎么解释,蓝一珉先开口了:“你之前来我们公司,是为了做社会实践吗?想一想,那时候你做事情,可真是够认真的。” 许问也在回忆那个时候。 他刚开始找工作的那段时间受到了一些挫折,所以进入六器之后格外珍惜这个工作机会,再加上他本性就很认真,工作起来堪称拼命,很吃了一些苦。 当然,那时候的苦和后面他为了练习技艺所受的,还是没法比的。但是后者他是甘之若饴,前者嘛……只能算是拼命努力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提起这些,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隔得太远了。蓝一珉主动给他想法解释,他也不需要反驳。 “那时候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受益良多。”他实话实说。 “现代建筑公司的东西,跟你以前学的那些东西不太一样吧。当时咱们竟然一点也没看出来,你是真的有点厉害。不过也难怪你后来替班门说话,还为了他们辞职,原来是同门。”蓝一珉突然觉得一切线索都对上了。 许问在离开六器公司之前,完全没有学过任何传统技艺方面的东西,这件事要是细想的话,其实是很难隐瞒的。 但一来,蓝一珉严格来说不算他的顶头上司,而是上司的上司,日常跟他的工作其实没那么多交集,对他的情况不会了解得那么细致。 再加上,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自己给自己找了理由之后,很多记忆的细节就会自动往那方面靠拢,同时忽略另一些。 所以现在在蓝一珉的理解里,许问一开始就是个传统技艺的世家传人,技术高超,到他们公司来打工是为了接近现代社会,把传统的东西与现代的东西相结合。 这样一想,许问能达到现在这个水平,他们也有功劳! 想到这里,蓝一珉问话也有了底气:“许老师。” 他摸了摸口袋,试图递烟,但一想许问不抽烟,又把手放了回去。 “这个事情,能不能让我们六器也参与一下?”蓝一珉友好询问。 “嗯?” “我知道,我们公司在传统方面没什么背景,只跟这种风格沾了点边,说难听点,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但跟班门合作之后,我觉得这方面大有可为,还是很可以发展一下的。而且,相比其他公司,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一级资质,工程经验丰富,流程管理和对外宣传都很有优势。”他熟练地自吹,不过说的也是事实。 结果他说到一半,就被许问打断,只用两个字就回答了他:“可以。” “啊?” “我在六器工作了三年,那里什么情况,我很清楚,人也熟。在此之前,你们跟班门合作了这么长时间,培养了足够的默契,再加上我们也确实急需人手。各种条件加起来,我为什么不选六器?” “……许老师快人快语!既然如此,就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蓝一珉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开怀大笑。 “不过进场之后,各种要求,都得照着我说的来了。” “那必须的!” 蓝一珉说到做到,他们几乎是抱着学习的心态过来的,进场之后,对许问百依百顺,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班门的人陆续加入,与他们合作得都很愉快。 三月厅能修得这么快,跟六器公司的全力配合关系非常大。 蓝一珉今天确实是过来视察的,看见许问,他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说:“这是古人的闺阁吧?真是秀丽幽静,别有情趣。” “差不多。”许问做方案的时候就大致考察过这里,这时把考察的结果讲给蓝一珉听,“这里应该是女主人的书房,虽然是书房,但女性色彩还是相当浓厚,我之前修复的一个洗脸镜架应该就是放在这里的,而不是之前所想的卧室。这里的镜子应该比较多,全是当时比较稀有的玻璃镜,据考察应该是为了照明。” “哦?是因为这里的女主人怕黑吗?” “不像,好像是因为她在做什么研究,这里也是她的工作间。” “你说她是已婚女性?” “对。” “这在古代可真是少见。” “确实。”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屋里,许问给他指哪里地方要安玻璃,面积确实相当大,这屋子对采光的需求真是非同一般。 现在这里的镜子还没有开始装,只有修好的洗脸镜架已经放了进来,安静地呆在角落。 许问跟蓝一珉并肩走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身影过后,镜面一阵模糊,仿佛又多了一个人!  841 沐光迎风 - 匠心 - 沙包 “这是今天的信。” 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下了车,径直走到连林林面前,把手里的信交给她,同时交出的,还有一个很大的包裹。 “谢谢大哥!”连林林接过信,仰着头看着黑衣人,笑了起来。 她伸手就想拆信,但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小心把它收起,准备一会儿拿回去慢慢享用。 她拆开包裹,检视里面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一些生活用品,有些是她托对方买的,有些则是那边主动给她安排的。 岳云罗很不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但这时候还是尽到了母亲的职责,在这荒僻之地也尽量照料着她的生活。 连林林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检查了一阵之后,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小陶罐,是之前都没有的。 她拿出来拿了一眼,有些意外,是一罐松子糖。 “嗯,那是,那是我给你带的。”黑衣人突然出声,有些不太自在地说,“这么荒郊野岭的,很久没吃过糖了吧?我路过外面镇上,给你带了一点。” 连林林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在这目光下,黑衣人仿佛更不自在了,继续解释道,“很多人排队,应当在本地比较出名。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最常见的一种……” 他话音未落,那个陶罐就已经被递回到了他的面前,连林林依然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收。”她说着,微微一笑,又取出那封信,在黑衣人面前晃了一晃,道,“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是我情郎写给我的信。” 关于跟许问的关系,她从来没有说得这么直接明白过,这两个字出口,她的脸颊立刻微微红了一红,但眼波流转,情意呼之欲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觉得你像我家里的妹妹,对,小妹妹!”黑衣人连忙解释。 但连林林还是伸着手,意思非常坚决。 “嗯……”黑衣人沉默了,过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把陶罐拿了回去。 “我非常喜欢他,所以就算隔得这么远,也不想他有什么误会,一丁点儿……也不行。”连林林突然再次出声,语气一如即往的温婉,但说得非常直白。 然后,她向着黑衣人笑了一笑,拎起包裹,走进了屋里。 黑衣人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叹了口气,打开陶罐,塞了一粒进自己的嘴里。 “这糖果然不行,她不要是对的,吃着有点苦。”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挥手想把它扔掉,又有点不太舍得。这时旁边有两个小孩扯着风筝路过,他拉住一个,把松子糖塞进了对方的手里,然后转过身,走了。 小孩莫明其妙,打开一看,瞬间心花怒放! ………… “你可真够坚决的。” 连林林进屋的时候,路过檐下,吴可铭正站在那里,侧身笑着对他说。 “不应该吗?”连林林反问。 “挺好的,哈哈,挺好的。”吴可铭在笑,但说得真心实意,甚至还有点羡慕。 “我也觉得。”连林林一笑,进了屋,把包裹放在了桌上。 包裹很重,她拎起来却是轻轻松松,里面装的都是她最近最急需的物品,但她一点看的意思也没有,而是擦干净手,忙不迭地拆开了那封信。 许问没像普通人一样用毛笔写字,而是用了一种特殊的炭笔,字可以写得又细又小,这样,一页纸上可以写更多的内容。 这种炭笔跟铅笔有点像,但许问设法往里加了一些油脂,于是它不像铅笔炭笔那么容易被擦除,也很难被模仿。 厚厚一叠信,字小行密,许问巨细靡遗,几乎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她讲了一遍。 他写信的感觉非常的理科思维,很少在里面谈情说爱倾诉相思之情,基本上都是有事说事,专业辞汇和技术细节极多。 自从上次想出那个办法,他已经不再避讳说许宅的事情,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说这是连天青给他出的一道题,就是让他设计方案、注意细节,修复这样一座虚拟中的宅子。 当然,作为虚拟产物,它的细节实在太丰富了一点,不过也没关系,谁说天工虚拟的设想不能变成现实? 所以,用这种方式,他同时讲了班门世界和现代两边的事情。 首先是逢春城,它建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这多亏了内物阁和流觞园大师们全力以赴的帮助与配合。 严格来说,这是内物阁接的第一个大型工程,但他们为此做了足够充分的准备。 一方面,他们之前就挖了不少有经验的人才,这方面的储备是绝对不缺的。他们实干经验极其充分,为许问填补了大量这方面的空白,使得他的构想不再只是高屋建瓴无本之木,而是实实在在可以实现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充分理解了许问的意图,花在新城上的时间,比花在行宫上面的还多。 内物阁工匠体现的当然是岳云罗的意志,从这个角落,许问似乎窥见了她的一些野心。 说起来,在除了有关连林林的事情上,他经常会跟岳云罗产生很多共鸣。 ——这些话,他也全在信里跟连林林说了,连林林看得笑眯眯的,是真的不介意。 不过这也不是说行宫那边就会被漏下了。 大部分的流觞园大师都被派去了那边,毕竟这种地方,更能体现他们的艺术价值和技术水平。 关于这边,许问提供的其实只是一个大致的框架和概念,细节远没有逢春城那么丰富。 不过这也给了大师们更大的发挥空间,而且之前在流觞会上,以及现在在天云山上,他们从许问身上、从相互间的交流中得到了大量的收获。 潜龙行宫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尽情施展,把这些收获和新的感受感触应用在上面。 这些大师们年纪其实都比较大了,体力精力都远不如从前。但此时,他们仿佛重新焕发了青春,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经常是劝他们去休息他们都不愿意。 许问也提到了新来的李昊。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人摆明了是过来摘果子的,许问当然不可能让他来拣这个便宜,但也不太担心,总之多少是做了一些准备。 结果他准备的那些东西没一样用上的——李昊根本没给他那个机会。 刚来没多久,他就沉迷进了教书育人的快乐里,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毕生事业一样。一个明显很好色的人,连女人都感觉不香了。 不过因此,他跟他兄弟李晟,也就是林谢的关系好像变好了不少,偶尔还会在一起吃饭闲聊。虽然有点各说各的,但气氛非常和睦。 这让许问感到非常惊奇,也不禁有些感慨。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是浑浑噩噩过完自己的一辈子。相比之下,那些能找到的人,反而是非常幸运的了。 “林林。”这时,吴可铭敲了敲窗子,叫道,“东西收拾好了吗?准备上路了。” “哎!”连林林清脆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把那封信用特制的防水油纸包起来,塞进怀里,拎起桌上的两个沉重包裹,走了出去。 “往南走,风都暖和起来了。”吴可铭站在院子里,仰着脸,眯着眼睛说。 “是啊,真舒服。”连林林站在他身边,沐光迎风。 842 流金竹 - 匠心 - 沙包 马车来了,连林林上了车,掏出信继续看。 这种/马车,平衡性非常一般,再加上路况不好,行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很容易让人头晕。 但连林林已经完全习惯这种情况了,甚至还能在车上看信,几乎不受一点影响。 吴可铭就没她这种本事,看了她一眼之后,摇摇头,透过狭小的窗户看窗外。 凉风轻拂,绿意丛生,看着那些自然的景物,吴可铭心中才能感觉到一些愉悦,不那么难受了。 信上讲完了逢春城和潜龙行宫的情况,开始介绍许宅的修复。 看到这一部分的时候,连林林心中升起一阵隐秘的欢喜,唇畔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连天青给的作业,这宅子其实不存在,只是空想口述。毕竟许问的行踪明明白白,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接触这样一幢宅子。 但只有连林林知道,许宅确实存在,存在于一个极其奇妙不可思议的世界里。 上次她只是透过湖中的一角,稍微看见一点那个世界,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还蛮想看到更多的…… 许问给她讲述的内容终究还是有限。 许宅的修复重建跟逢春新城当然不一样,它以古法为主体,但也用了很多现代的科技手段作为辅助。 甚至它的核心修复理念,都是现代式的。 但许问给连林林讲的时候,必然只会讲它主体的那一部分,尽量少提,或者迂回地提现代技术。 担心连林林会看不懂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以他对岳云罗这种人的认知,控制欲强是必然的,他跟连林林的来往信件肯定全部被她监控,多半比收信人更要更早看到。所以,他所写的内容向来都很有选择性,不该提的事情,绝不会轻易透露。 这件事他没跟连林林说过,但她却自然而然地理解了,跟他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所以,两人的信看上去毫无异样,就是在谈天谈地,谈手上所做的事情。 许问的信里也在修三月厅,给连林林讲了三月厅的情况,描述了它大致的样子,以及修复的前后经过和当前状况。 他之前也一直在跟连林林介绍这些情况,所以她接受起来非常顺利,没有一点障碍。 不过这一次,许问提到了他在工作中遇到的一个难题。 可能是为了透气之类的用途,三月厅做了一个巧妙的设计,使用了一些竹席。 问题就出在这些竹席上。 三月厅的残墟上有一些这种竹席的碎片,所以正经修复时,应该以这些竹席为样品,尽可能地制作出同样的东西。 修复方案这种东西,不可能面面俱到,每个细节都提前做到。 许问写方案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些竹席,很谨慎地给了两套方案:第一,找到同种类的竹子,还原竹席;第二,在无法还原的情况下,制作类似的仿品。 这方案已经给得很谨慎了,当然在实际操作时还是以第一套为优先的,但快修到这里时,才会确定具体怎么做。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很直接,他们找不到同种类的竹子。 三月厅竹席所用的竹子非常特殊,它非常柔软,比一般的竹皮软得多——这跟制作手法有关,但最关键的还是原材料。而且,它整体呈现一种淡淡的黄色,清洗干净放在阳光下面观察,会发现里面宛如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 它完美地配合了三月厅主体的多镜面设计,可想而知,它刚刚建起的时候,晴天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盛景。 不过这也给完美修复带来了难度,找不到同样的竹子,三月厅就不会有那样的效果。 连林林看着信里的描述,有些向往地用手托着腮。 看这样说,这个三月厅真是美啊,感觉真的很舒服。 她也很喜欢阳光啊,很想住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 不过这种竹子——连林林用指甲在信上掐了一下,做了一个记号。 许问在信里没说,但连林林知道,他肯定会找很多人去找这种被他叫作流金竹的东西。 之前两人在湖边深夜闲聊的时候,连林林知道那是个跟现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各种消息都传得非常快,能动员的人也比现在多得多快得多,远非个人能比的。 但是,话虽如此,许问遇到了困难,她也很想帮上忙…… 连林林认真地把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再度把它放进油纸袋,小心收好。 流金竹,到哪里去可以找到呢? 竹子这种东西,还是南方生长得比较多吧? “到了。”吴可铭突然出声道。 “哎!”连林林应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这里名叫万箭庄,你看,这万箭竹枝,是不是很壮观?”吴可铭笑着说。 连林林看见了,果然,这个村庄几乎全部被竹林包裹了起来,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屋顶。 这些竹子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粗大挺拔,根根直指天空,真有万箭齐发之态。 “万箭庄的竹编技艺乃是一绝,材料好,手艺也好,你可以好好记录一下。”吴可铭笑着说,“不过这里车进不去,最后一段路只能用脚走,你……” 他话音未落,车已经停下,连林林已经从他面前消失。 然后,他听见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地从车下传来:“没问题,走走走!” 她轻松拎着两个大包袱,抬头招呼。 吴可铭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急切的样子,扬了扬眉,也下了车。 ………… 一个黑衣人走到许问面前,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 这个人许问已经看得眼熟了,以前连林林那边来的信,几乎全是他送过来的。 这理所当然是岳云罗的人,他接过信,瞥了一眼封口。 连林林的信全部都是蜡封的,最普通的白色蜡烛,上面还压了一个她本人的印记,是一个简单的林字,是她自己刻的——还是许问看着她刻好的。 这个蜡封看不出半点异样,好像它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没错。 许问也只是瞥了一眼,唇角翘了一翘,似笑非笑。 “手艺不错。”他说。 黑衣人似乎有些紧张,抬头想说什么,但许问除了这个什么也没说,他说什么都好像不对劲,于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许问没再跟他说话,而是一边拆信,一边往里走。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进去再看,但真的等不及。 结果刚看到开头,他就停住了脚步。 书阅屋 843 同样的地方 - 匠心 - 沙包 “你这也没个坐标,连城市名字都没有,怎么找?” 许宅里面,宋继开正皱着眉头跟许问说话。 他最近有点烦恼,主要还是因为三月厅。 眼看着它马上就要修完了,却卡在了一个看上去不起眼的细节上。 找不到流金竹,就没办法做那种竹席,整个三月厅修完了也达不到理想的效果。 而且三月厅,这名字就很符合它的设计,要的是春日晴时那种微晴微暖的感觉,就现在看来,还真只有流金竹席能做到。 他当初跟许问讲过帝都一次修复的故事,一种植物找不到,纸纤维无法达标,导致修复迟迟无法推进。 没想到换了个地方,类似的情况又出现了。 最麻烦的是,这是技术手段无法解决的,这也是艺术类作品的特殊之处。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换其他的材料,当然效果就不会有那么完美了。 结果今天许问突然跟他说,有个地方可能会有流金竹的存在。 宋继开一听大喜,结果一细问,许问的描述也太模糊了,除了一些山和河流的形态、走向和位置,其余什么也没有。他倒是标注了那些山河的名称,但同时又强调,实际的名字可能跟这个会不太一样。 “是我在一本书里找到的,古名和今名可能会有变化,这也没办法。”许问挠了挠头,也觉得很抱歉。 连林林的信里非常笃定地写到了流金竹的存在,她亲眼所见,也看见了它制作出来的成品,确实就跟许问在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古代地名跟现代确实不一样,但史上通常也会有记载啊?”宋继开不解地问。 “我查过了,可能是地方土话的名称,历史地图上也没有能对应得上的。”许问有些抱歉地说。 “嗯……”宋继开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内容,陷入了深思。 班门世界和这里就是有这样的差别,据许问所知,两边的地形地貌比较类似,但名称完全不同。 最关键的是,连林林去的地方非常荒僻,许问没有去过,大周的地图也没怎么记录过——他还特地找荆南海要来地图查过。但结论还是一样,他确实没办法把它跟这个世界对应上,只能把连林林描述的细节直接拿过来了。 “行,这描述看上去还挺细致的,附近常见的特殊植被都标出来了,可以试着找找看。这作者很细致啊。”宋继开琢磨半天,夸了一句。 接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纳闷地道,“你这什么表情?我是夸这古书的作者,又不是在夸你!你得意个啥!” “嘿嘿。”许问笑了两声,确实与有荣焉。 相关植被地貌之类的描述,他确实都没有跟连林林提过。他只隐约暗示过她,她提到的那些西疆的地名,全部都是他没有听说过的。 连林林冰雪聪明,迅速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他的暗示。于是,她在标注流金竹所在的位置时,不仅写出了这地方在大周叫什么名字,还非常细致地描述了周边的情况,连植被这种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东西,她也以一种惊喜浪漫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告诉了他。 看来她也意识到了,两人的通信并不是绝密的,有其他人一直在看。而这个其他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根本不需要多说。 林林是真的聪明,同时许问还有一种感觉,这样瞒着岳云罗悄悄传话,有点像两人之间的隐秘小游戏,心照不宣得有些甜蜜…… 宋继开把“古书”上的文字拿走了,他会去联系人,设法确定里面所写的位置,看看流金竹是不是就在那里。 这需要一段时间,许问只能等结果。不过这一次,他又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期待。 ………… 结果比他想象中回来得还要快很多。 第二天下午,宋继开就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找到那地方了,似乎真的有流金竹存在,要不要直接飞过去看看?” 许问一愣,看了下备忘录,说:“可以,我正好有时间。” 宋继开跟他一起去,两人约好了在机场见,才一见面许问就忍不住问:“怎么这么快?” “因为内容确实很翔实,也有足够的特殊性。地质局的同事还想托我问下你,能不能把那本书借来看看,古代真的很少看见描述这么细致精确的地理内容,说不定还能有一些新的发现,填补一些空白什么的。”事情有了明确的结果,宋继开非常振奋。 “这个我不确定,我得去问一下。”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许问暂时含糊了过去。 宋继开干这行,当然知道民间常会有这方面的忌讳。他谅解地点点头,只叮嘱许问回头一定要记得问,这个真的很有用。 现代交通确实发达,他们先坐飞机到了附近的机场,然后换乘火车,最后换乘汽车,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另一个角落。 许问下了车,抬头四顾,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就是连林林“现在”所在的位置吗? 在完全不同的时空,他竟然也站在了这里。 “我们开始往南走了,风渐渐变得暖和,真舒服。” 许问眯起眼睛,仰着脸。空气中有微风,带着暖意扑在他的面颊上,非常和煦。 “山势连绵起伏,路不太好走,但空气湿润清新。我们下了马车,叔叔被颠得有点难受,我去附近的小溪,用水打湿布巾,给他铺在额头解乏。他躺在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上,水面泛着金光,整个世界都像是在泛着金光。” 许问往前走,目光落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它有点像头牛,石脊微微向下凹,带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看着就想让人往上躺。石边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潺,快活地向前奔走。 今天也是个晴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像碎金一样洒遍整个世界。 许问走到石头旁边,停驻脚步。 一瞬间,他仿佛真看见了吴可铭躺在石头上,有点难受地哼哼唧唧,连林林则站在石边,以手遮眼,望向远方。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唇边带着微笑。 这幻觉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实。 这一刻,许问无比确信,就是这里,就是面前的这座村庄。 在不同的时空,他与连林林站在了同样的地方。 844 赘婿 - 匠心 - 沙包 “站那干嘛呢?走,进去了。”宋继开没许问的感受,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普通的村头小溪嘛,溪边长着乱糟糟的杂草,唯一可取的可能是没什么垃圾,而且溪水挺清澈的。 “嗯,走吧。”许问转头,跟宋继开一起往村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 他不知道连林林看见的村庄是什么样子的,但肯定跟他现在看见的不一样。 村庄外面有一段没一段的是水泥围墙,上面糊着一些标语,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则是新刷上去的。一条水泥公路直通向村子正中央,顺着看过去,可以看见很多砖建的房屋,与其他常见的村庄并没有什么两样。 宋继开也在看,皱着眉毛说:“这里真的有流金竹吗?或者说,还有吗?” “应该还有。”许问说着,伸手指向围墙后面。 那里的墙顶上,露出了一抹绿意,正是几根竹枝! “走走走,过去看。”宋继开连忙说。 结果两人还没动身,就被人叫住:“你们俩哪来的,看着很眼生啊?” 许问转头,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夹着根烟,穿着破旧褪色的劳保服,跟烟一样皱巴巴的。 不过他的声音倒很洪亮,问起话来中气十足,还有点警惕。 宋继开上前,直接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解释来意。 “流金竹?这什么玩意儿?我们这里竹子是不少,但没听说过你这个啊?”中年人说。 许问和宋继开对视一眼,心里同时觉得不妙。 流金竹是许问取的名字,原本不叫这个不奇怪。但这名字是根据它本身的特征取的,就算不叫这个,也应该很容易能对上号。 结果中年人说完全没听说过? 难道他们还是找错了地方? “咱村有竹制品吗?”宋继开不急着去看竹子原样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中年人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要买吗,我带你去看看?”中年人突然变得有点热情。 “行啊,去看看。”宋继开对许问使了个眼色,应道。 许问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竹子特征很明显的话,中年人不会不知道,还不如看下当地的竹制品,可能会更直接一点。 两人跟着中年人一起往村里走,路上问了他的名字。 中年人名叫龚志凡,本村土生土长,十几岁的时候去外地打过工,挣到了一点小钱,觉得太累就回来了。在外面挣到的钱给家里起了一幢房子,是本村很好的房子了。 龚志凡对这件事显然非常骄傲,专门描述了一下建房的时候,村里人是怎么羡慕他家的。 村子不算太大,大概有一大半是平房,还有一小半是农村常见的那种两三层小房,形制非常呆板,外面贴着马赛克,在晴日里反着耀眼的光。 路过一家的时候,龚志凡特地指了一下,骄傲地说:“那是我的房子!” 许问两人一起转头,是一幢三层小楼,贴着黄蓝白三色的马赛克,样式跟其他小楼差不多,但配色有点独树一帜,明显比村里的其他楼漂亮多了。 “很有品味啊!”许问有些意外,赞了一句。 宋继开跟着点头,显然也有同感。 “哈哈哈哈!”龚志凡得意极了,搓着手说,“这是我舅给我建议的,我自己又改了一下!人人都说好!” “人人都说好”这一点其实是很难的,每个人的审美会根据自己的性格、生活环境、经历阅历等产生巨大的差异。龚志凡这句话不排除有夸张的部分,但这幢小楼确实也有这样的潜质。 这三色搭配的比例、位置,全部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恰到好处地卡在了大俗和大雅之间,能在审美层面上进行最大限度的覆盖。 “你舅舅?”许问问道。 “对,我舅,叫卢定,倒插门到咱村来的,用现在的话来讲叫赘婿!”龚志凡这一听就知道是看网文的,“不过不管是他家,还是咱村,都没人敢瞧不起他,都仗着他过日子呢。” 龚志凡捏着烟,手往旁边一挥,说,“你看咱村的房子,比隔壁的都好多了吧?都是我舅带着大家挣出来的。可惜这些年年景不行了,生意没以前好做,钱没那时候赚得多了。” 许问和宋继开都是下了车直奔这里的,完全没去附近的其他村看过,没法比较。但就常识来说,这村子位置比较偏,交通也不是很便利,这么多小楼确实应该是比较罕见的。 “哦?做什么生意?”宋继开来兴趣了,问道。 “靠山吃山呗。山上放养黑猪和三黄鸡,风干做成猪肉鸡肉,还有竹筒肉去卖。还有菌菇木耳之类,都是露天野生的,营养得很!再就是你们说的藤编竹编,这个卖相一般,不如前面两种。哎,毕竟还是吃货比较多!” 龚志凡零零碎碎地说了一堆项目,跟大部分有山的村落都差不多。许问听着,也大概明白了一些事情。 听上去龚志凡这位名叫卢定的舅舅还是比较有远见的,在别人还没开始这样做的时候,就用土特产来发展商业,带动了本地的一些经济。 但本地土特产的一大问题就是同质化太强,缺少特色,所以后来大家普遍跟起了风,他们就泯然众人了。 说话间,三人走到了一幢小楼前,宋继开抬头一看,立刻赞了一句:“好房子!” 许问跟他同时抬头的,眼睛也是一亮。 如果说前面龚志凡的小楼配色非常出众的话,这幢小楼更加不像这村子里该有的建筑了。 细究起来,它的造型跟其他家的没太大区别,但红砖裸露,青藤蔓爬,四周矮篱包围,丛花点缀,情趣盎然。 竹篱敞着,花边是砖铺的空地,上面晒着很多腊肉菌菇之类。花样繁多,但并不拥挤,反而显得错落有致。 许问迅速看见了园中的一角,那里有个竹棚,堆着一捆一捆的竹子,有些被片成了竹蔑,同样一束束地扎着,还吊着很多竹制品,大部分都是村里常用的。 竹棚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有些温文,另一个则是一名老者,两人拿着一根竹蔑,正在聊着什么。 许问的听力比普通人好得多,旁边两个人还没表示,他已经先听清楚了—— “算了,还是把这个项目去掉吧。”戴眼镜的男子叹了口气,说。  845 不是? - 匠心 - 沙包 “小舅!”龚志凡打着招呼走上前去,叫的正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子。 许问之前就猜到了,龚志凡肯定是要把自己领到卢定家,毕竟他家确实做竹制品生意,跟他们的要求挺对路。 两人走上前去打招呼,宋继开上前跟他握手,递上自己的工作证,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是国家文物局的,最近在修复一件物品时,发现了一种暂命名为流金竹的竹子品种。据古书查询,流金竹出产于万箭庄,也就是此处,不知二位有否听说过?” 卢定认真接过宋继开的工作证查看,看完对旁边的老头对视了一眼,摇头道:“没听说过……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是山阴村,不是什么万箭庄。蔡叔,你听过万箭庄这名字吗?” “没有……”老头冥思苦想,摇头。 “这边的竹制品是用本地竹子做的吗?可否让我们看一下?”许问问道。 “唔,你随意。” 卢定让出道路,许问简单道了声谢,却并没有去看那些竹制品,而是走到了捆扎好的竹竿旁边。 这些都是成年的竹子,直径大约十厘米左右,粗大结实。因为存放了一段时间,竹皮呈现黄绿色,上面有一层细毛,看上去跟毛竹没什么差别。 许问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表面,又捏了一下残留的竹枝。 后面四个人都在看着他,他也知道,但与此同时,他又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 他看见了这竿竹子从竹笋到幼竹到成竹直到被砍伐的全过程,它曾经感受过的风、水、光,甚至还有身边经过的小动物。 竹竿的全部经历与全部细节,此时此刻都映入了他的脑中,形成了简洁而流畅的画面,从此定格。 天人合一。 本质上来说,这是一个了解物性的技能。到现在这种时候,许问已经能够非常轻易地使用了。 不过看完之后,他有点失望,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竿竹子不仅看着像毛竹,从成长经历到内部结构也全部都是。 许问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就是毛竹,而并非他想象中的流金竹。 是他们找错了地方,还是连林林根本就认错了他要的东西? 但是还是不对。 江南竹子很多,绿林镇的竹笛巷也种了不少,那些都是常规竹种,连林林早就看得熟了。她不可能滥竽充数地随便弄错。 而且,进村时那莫明的感触,也让许问确定就是这里,他没有弄错地方。 那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不是的吗?”宋继开意识到了什么,走上前来问。 “嗯,就是普通的毛竹。”许问遗憾地点头。 “认错地方了?”宋继开压低了声音问。 “应该没有。”许问又摇头,他迟疑了一下,说,“我再看看别的。” “嗯,你看着。”宋继开应了一声,非常熟练地转身,问道,“请问咱村有地方志之类的记载吗?有的话我想看看。” “村里没有,县图书馆里可能有。”卢定说。 县是卧仙县,就是他们坐车过来的地方,要回去只能坐大巴,大巴一天一班,现在已经没有了。 “还是应该租个车的……”宋继开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只能在村里住一晚上了。 “我这里还有两间客房,给过来进货的老板住的,收拾得挺干净。两位不嫌弃的话,就住我家吧。”卢定热情邀请。 这当然没问题,许问和宋继开都不是那么讲究的人,对卢定这个人,以及这幢房子都挺好奇的。 两人都只背了一个包,没带什么行李,上楼去把包放进了屋子里,许问又下来继续看其他竹子。 连看了十好几根,全部都是毛竹,一根不一样的都没有。 “会不会我们想岔了,流金竹其实不是品种,而是一种工艺?”宋继开从他的表情就看出来他没什么收获了,思索良久,提出了一个设想。 “跟工艺会有关系,但不完全是。那个品种,肯定也是有其特殊性的。”许问肯定地说。 这时卢定捧着一个搪瓷杯子站在他们旁边,听见他们对话,就问:“你们说的这个流金竹,是个文物的材料?是什么样子的?” 许问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递到他面前。 “这样的。”他说。 这次出来,他把三月厅现存的那点流金竹席的样品也带出来了,作为比对。这时直接拿出来给卢定看。 卢定一愣,连忙放下杯子,还擦了下手,小心翼翼接过来。 “这……”他看了一眼,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啊?” 确实就跟他说的一样,这块巴掌大的破竹席看着旧旧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只留下了这一小片,上面还有些陈年积灰,清也清不掉, “这样看确实是。不过……”许问接过样品,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示意卢定抬头。 卢定依言照做,才刚抬起头,他眯起的眼睛就睁大了,惊讶地叫了一声。 阳光炽烈,这片竹席就像一个滤网一样,把阳光过滤了一遍,暖融融地照了下来,一点也不刺眼。而且,它通体泛着金色,就像一块流动的软金一样,柔和地灿烂着,卢定难以形容,只知道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最奇妙的是,竹席是竹篾编的,按理说里面会有很多空隙,很难完全阻隔阳光。 但这块竹席不知道是怎么编出来的,几乎没有空隙,只透不漏。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这个竹席,是不是还防水?” “啊?”许问没想到他看完眼前奇景,先问的却是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如实回答,“确实。这竹编的技艺也很特殊,它看上去很轻薄,其实一共有三层……” 相关竹席的编织工艺,许问也是特别研究过的,这是一种现在已经失传,但在班门世界还有传承的手艺——逢春城就有一位大师擅长这个,教给了许问。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卢定的眼睛就亮了。他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擦了一下,接着又戴上,然后问道:“这门工艺您会吗?”问完他似乎觉得有点不妥,接着又问,“能教给我吗?” 许问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殷切期盼的目光。  846 三石编 - 匠心 - 沙包 傍晚时分,三个人坐在卢定的院子里闲聊。 下午的时候来来去去,有些人上门来卢定这里买东西,基本上买的都是腊肉风干鸡之类的食物,竹制品那个棚子一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此时院子里飘着腊肉的香味,带着淡淡的烟熏味道,是卢定媳妇,也就是龚志凡的小姨做的晚饭。 准确来说,卢定其实是龚志凡的姨父,但他从小舅舅舅舅地叫着,叫习惯了,偶尔还会管自己小姨叫舅妈。 “腊肉很香吧?”卢定问。 “太香了,肥瘦适中,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还有劲道,香得很!”宋继开满意地咂巴嘴。 “那是的,我亲自选的种,找人问的饲料方子,恨不得疫苗都我亲手打。做来做去,也就这个猪肉做了点口碑出来,其他的也就够过过日子。”卢定叹气。 “竹产品不好卖?”许问想起刚到的时候听到的话。 “对,没特色,不太好用,最麻烦的是不好运输。我们现在出货主要走两条路子,一个是批发,有一些固定的商家对点。还有一个是零售,主要网购。咱们的竹产品没啥特色,远途运输邮费还贵,连图新鲜买的都越来越少。”卢定摇了摇头,道,“不瞒你们说,你们来之前,我正打算把这项目砍掉呢。”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竹制产品的可替代性很强,其他的木头啊藤啊皮啊,还有现代的金属塑料什么的,可以用来代替它作用的产品非常多。 而且,江南一带文化底蕴丰厚,地处繁华,交通便利,那里的竹制品也非常多,完全可以满足买家并不丰厚的需求。 相比之下,山阴村位于西南,先天就受到很大限制,产品再没特色的,确实是会没有销路。 许问起身,走到竹棚旁边,拿起一个竹篮细看。 客观来说,编得挺好的,竹篾处理得细致,编织手法也很精细,是一件非常优秀的产品。 但问题就跟卢定说的一样,没特色,不新鲜。 无论是样式还是花样,都是最常见的那种,许问甚至在江南和帝都的很多地方都看到过类似的。 “所以你想学流金席的这种编法?”许问点了点头,随手在旁边拿起一扎竹篾,走了过来。 “对!别的不说,防水的竹器,这就是一个上好的噱头!我不是说产品只能有噱头,但噱头这种东西,就是最好的宣传点。再来一个,从千年文物身上恢复的古代技艺什么的,照这个路子再添油加醋一下,不是也妙极?”卢定兴奋地从躺椅上直起身子,向许问比手划脚。 不愧是山阴村的致富带头人,他的确还是有很多想法的。 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许问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了工具,抽出一根竹篾,开始处理。 他的动作非常的轻松随意,好像就是闲着没事干,随便忙活一下,结果就这么简单而基础的动作,就让卢定的声音停住了。 许问拿过来的那一捆竹篾是卢定之前处理过的成品,可以用来直接编东西的——是的,他家用来卖的竹制产品全部都是他亲手编的,为此,他跟村里擅长这个的老人学了很长时间,自己又练了很久。 他向来有个观点,拿出去卖的东西,产品质量一定要好,这样才能打开口碑,细水长流地留住长线的客户。 所以家里的那些腊肉,他直到现在也亲力亲为,唯恐出一点问题。这卖得不好的竹制产品,他也秉持着同样的观念,最基础的竹篾也处理得均匀细致,一根毛刺都没有。 卢定一直挺为此骄傲的,直到现在看见许问。 他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了:东西做得那么次,难怪卖不出去呢! 许问一边对这些竹篾进行进一步精加工,一边说道:“流金席用的是一种名叫三石编的工艺,一共三层,相互绞织。它的防水性能其实有限——再怎么密绞,它终究还是有孔隙的,你让它长年累月地被水浸,还是一样会出现渗透。它最大的特点其实是抗拉扯能力强,一块织好的竹席,能承力两百公斤以上。” “这个三石,指的不是它有三层,就是承力重量。古代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石三百六十斤,指它能承受这样的重压。我们实际测试,效果比这还要好,上到五百斤才开始出现撕裂。古人的智慧,真是不可思议。”宋继开向卢定解释。 许问点头同意,接着道,“它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一方面是因为编织手法,能把局部的力量分摊到整体。另一方面是因为竹篾经过特殊处理,韧性强,抗拉力大。另外,三石编一共三层,叠起来很容易会显得过厚,所以前面处理好的竹篾要够薄够软,这项工作很基础,但非常重要。” 卢定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问的动作,听着他讲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也是最近在网上非常常见的一句话—— 这真的是我免费可以听到的吗! 这么高端的技术,就要这样教给我了?免费的?白教? 但他很快就挥去了这个念头,盯着许问的动作,生怕错过一点。 许问的动作一如即往,带着自己独有的节奏感与美感,看上去很慢,实际上很快。 没过多久,一根细长的竹篾出现在卢定面前,许问用手摸了一下,递给了他。 卢定有些茫然地接过,触手就感觉到了柔软与温润,像水一样,非常舒服,他忍不住用指腹捻了一捻。 像绸缎做的丝带,光滑细腻,边缘柔和温润,可以随便绕在手指上,完全不用担心割伤。 这根竹篾大约一米来长,非常细,大约只有两毫米。这么长却这么细,却从头到尾都非常均匀,侧边笔直直一条直线,没有半点弯曲。 竹子是有竹节的,一般来说,竹篾必然受到影响,出现起伏。但许问不知道怎么做的,这根竹篾浑然一体,简直像这杆竹子发生了变异一样。 卢定惊讶地看着,回忆许问刚才的演示过程,然后听见许问提醒:“你可以用手机视频保留一下过程。” 哦,对! 卢定连忙掏出手机,许问又处理起了下一根竹篾,他拍完了全程的视频,等许问处理第三根的时候,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就这样,他连拍了十个视频,还意犹未尽。 “差不多了,你也来试试吧。”卢定还想继续的,被许问阻止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机,接过许问手里的竹条和其他工具。 呃……是怎么开始的来着? 他明明单独看完一遍过程,又通过手机摄像头看了十遍,但这时让他动手,却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始了。 他跑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视频开头,这才唤醒一点记忆,开始试做。 笨手笨脚地做完一条——质量还非常差之后,他摇了摇头,有感而发:“看人家做和自己来,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 “熟练了就好了。”许问安慰他。 “嗯!”卢定知道这是非常珍贵的机会,可以说可遇不可求了。他应了一声,认真而专注。 许问从旁指导,看着他埋头苦干,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毫无疑问,卢定是个货真价实的陌生人,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 甚至这个地方,他也从来没有来过。 现在,他正在努力设法将从班门世界的技艺教给这样一个陌生地方的陌生人,不是为了传承,而是为了让他用来发家致富…… 这让他感到了愉快,跟修复许宅时完全不同的愉快。 真有意思,好像有什么把他指引到这里来了似的。 也许这就是缘份吧。 他微微一笑,收回心神,去看卢定手上的动作。 然后,他疑惑地一顿,伸手道:“等一下!”  847 天涯咫尺 - 匠心 - 沙包 “啊?”卢定停手,诧异地看许问。 许问从他手上接过那根竹篾,认真细看了一会儿,突然又俯下身,在其他竹篾里翻找了起来。 “怎么?”宋继开一直一边喝茶,一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这时忍不住也起身跟着许问一起看,然后脑中灵光一现,问道,“这竹子不对?是流金竹?” “有点像。”许问应道。 卢定猛地站起。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刚才说的话,他先前看上去没在意是因为他不觉得他们这里有,但现在一听宋继开的提问,他的眼前仿佛又耀开了一片柔和的金光,像春日洒下的暖阳一样,并不刺眼,却充满生机。 如果他们这里真的有这种竹子,那什么三石编什么特制竹篾,什么特色也比不上啊! 他低下头,看许问手上的竹篾,然后皱起了眉。 这不就是普通的黄绿色竹篾吗?还没彻底断青的。年岁久一点,断了青,确实也会呈现黄色。但是最多就是温润的蜡黄,跟流金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这……没什么特别的啊?”宋继开也说,显然跟卢定同样想法。 “不一样。”许问随口说,继续在其他竹篾里翻找。 不过他没找出什么结果,一捆竹篾翻完,手里拿着的还是只有那一根。 宋继开盯着他手上这根看,看半天没看出不同,忍不住问了起来。 “稍等。”许问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工具,开始进行处理。 卢定看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动,又拿出手机来开始拍。 许问这次的处理手法,明显跟之前教他的不一样。 眼看着,修长的竹篾在许问手上变得越来越轻薄,原本混杂的青色渐渐淡去,直到消失,而同时,里面的黄色越来越亮,仿佛有一抹潜藏在深处的色泽被许问的动作牵引了出来一样。 “咦?”宋继开眯起了眼睛,卢定也推了推眼镜,往前更凑了一点。 到现在两人当然都看出来了,许问手上的这根竹子,确实跟之前那些不同! 不是技法问题,而是种子本身的品种问题! 最后,许问完工,把竹篾递到他们面前。但是,明明有了新发现,他却微微皱着眉,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 宋继开没留意,接过竹篾,咧着嘴仔细观察,但看着看着,眉头也轻轻一皱:“怎么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当然指的是跟三月厅流金席的样本。细看就会发现,许问新制的这根竹篾确实品种不同,但处理完毕之后,还是没有流金席的光泽漂亮,差了不少。 一根竹篾就这样,放到整体情况只会更严重。 “工艺问题。”许问说,“品种没错,这附近确实有新的竹种,看上去可能跟普通毛竹差不多,有细微的区别。但原竹要做成流金席的效果,需要特殊的工艺,我现在还没找到法子,得再琢磨一下。” 材料和工艺,影响成品效果的两大因素,必须要全部解决才算成功。 现在他们有可能达成了一项,另一项还存在问题,革命道路只走了一半。 “也就是说,这附近真的有流金竹?那也挺好的了!工艺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先找到材料再说!”宋继开还是挺兴奋的,转向卢定问,“这种竹子,你确定没有印象?” 卢定冥思苦想,最后还是摇头。这差别太细微了,他以前真的没注意过。 他想了想,试探着去问了下他媳妇,结果那位大妈一拍他的胳膊,直接就说:“哎呀,你不记得了?之前春天的时候咱们去挖笋晒笋干,有一种笋一点也不脆,老得很,特别难吃?当时你说是土质不好,咱们换了个地方?” “对啊!是有这事!”卢定想起来了。他们这里遍地竹林,竹笋当然也是常规特产,笋干销量一直不错。 “我想起来了,它就在侠露谷那里!”他转向许问他们,非常兴奋地说。 要是这附近真的有流金竹,再许问能解决工艺问题的话,他还愁什么打不开销路! 流金竹之乡,奔跑在流金竹之下的猪肉鸡肉,流金竹笋——呃,伴生的竹笋! 各种名头信手拈来,更别提流金竹本身,完全能成为本地的支柱产业! “走,我带你们去!”他二话不说起身,结果头一抬,发现天边已经暗了下来,快天黑了。 这山上虽然没什么野兽,但怎么说走夜路还是有点危险的。于是大家约好了今晚先休息,明天天亮了再去。 几个人纷纷回屋,许问也回到了卢定媳妇给他们准备好的客房。 两间客房一人一间,倒不需要跟宋继开同住。 周围安静下来,许问坐在写字桌边,看着桌面上放着的那根流金竹篾有些发呆。 下午他发现流金竹的存在之后,使用的那项工艺看上去可能没那么起眼,但其实非常高明,是他思考过后的结果,融合了他所知所学的很多东西。 再研究一段时间,他可能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做出改进,但短时间内程度肯定有限,很难达到流金席的那种水平。 可以说他水平有限,也可以说他专精的项目并不在这里。 但是一方面三月厅的修复进度眉在眉睫,另一方面卢定这边明显也急需一个拳头项目来改善当前窘迫的商业处境,工艺改进需求非常明确。 许问一个人慢慢研究琢磨,一点点抠细节进行改进,最终可能还是可以做到流金席的水平,但是——有那个必要吗? 他微微一笑,捏起那根竹篾,心念微微一动,已经换了个地方。 他回到了班门世界,坐在书屋旁边,面前摆着的,正是连林林“刚才”寄过来的信。 他垂头看了看熟悉的字迹,又抚了抚信纸表面,把它放到一边,拿过纸笔开始回信。 “见信如晤。你的信对我帮助良多,流金竹确实可能生长于你所说的地方,但将它的特质提亮出来,制成流金席,还需要特定的工艺。不知当地是否有对应工艺?我觉得可以将其收集保存下来……” 他带着笑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此时,他面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个女孩清丽明亮的面孔,正托着腮,看着他,准备与他对话。 彼方的她,与此处的他,虽在天涯,却仿如咫尺。 848 日出一刻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他们还是天没亮就出发了。 这是宋继开的提议,他说来都来了,顺便去看下日出吧。 大家都没有反对。 跟他们一起同行的还有卢定的媳妇,何立建。她的名字很男性化,眼大嘴大,可以想象她年轻时的明艳漂亮。 何立建是上山来打猪草的,她从早到晚,不停地忙活,有很多事要做。 当然卢定的事情也不比她少,两口子带着村子里的很多人一起忙。 这在这个区域是非常少见的事。 从山阴村往里走有很多山,很多地方汽车都通不了,只能靠拖拉机或者步行。 交通如此不便,这一带必定很穷,穷极生懒,像山阴村这么勤劳致富的村子真的不多见。 这两口子同年,都五十多岁了,年纪不轻,但走起这种山路仍然健步如飞,在手电筒光芒的照耀下,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他们一边走,一边给许问二人介绍本地的情况。两人都很健谈,没一会儿这里附近哪里有个坑有个洞,许问二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据他们所说,那块有可能是流金竹的区域位于霞露谷,南向的一片谷地,两面是山,一面是悬崖,还有一面是通向外面的路,风景挺不错的。 “名字也很美。”宋继开笑着说。他走得很快,也没怎么喘气。 “其实就是有霞有露,把字凑到了一起而已。”卢定谦虚,接着又有些意外,“两位腿脚不错啊?” “哈哈,习惯了。考古工作,经常要爬山,条件比这里差的海了去了!”宋继开有点怀念地说。近年来他更偏向文职工作,亲临实地的时候变少了,但状态却并没有下降。 “我也差不多。”许问也笑了一下。 卢定没怀疑。在他的眼里,这两人是一起的,许问必然是国家级的高级技术员,才会有这样的本事。 至于年纪也没什么,毕竟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他们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渐渐的,山林间开始有了一抹亮色,泛出了一点青莹莹的光芒。雾气在林中袅绕,流动着,像一根根纱带,包裹着树林修竹。 “看日出的话,要快点了。”何立建抬头看了一眼,提醒道。 “嗯。”几人应声,果然加快了脚步,不再说话了。 这一带看日出最好的地方也是霞露谷,半路何立建就走了,她还有自己的事做,没时间风花雪月。 他们到达的时候,周围的光更亮了一些,但仍旧朦朦胧胧的。 霞露谷的位置确实很好,悬崖的一面正好朝向东边,站在这个缺口往外看,前方没有一点遮挡,整个世界流动着淡淡的雾气,在他们面前展开。 这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紫晕,颜色很深,紫下面是一抹灰白,显然太阳将要升起了。 “不错,来得及。”宋继开终于有点喘气了,但他没完全没歇,转身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单反和三脚架,开始组装。 他一边装一边说,“我就这点爱好,每到一个地方,就想看看日出,把它拍下来。等我老了退休了,我就办个摄影展,主题就是日出!让人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各地的日出有什么样的不同。” “日出还有不同?不都是同一个太阳吗?”卢定也微微有些喘,同时好奇地问。 “当然不一样,太阳总是那个太阳,但景不同,人不同。”宋继开简单回答,话里意韵犹深。 卢定咀嚼了一下这句话,若有所思。他转头看见许问,他并没有参加这场谈话,而是在霞露谷转了起来。走到这里,他气息完全没有变,状态是三个人里最好的一个。 这里跟卢定之前描述的差不多,整片谷地有一半以上的地方被竹林所覆盖,是那种纯粹的野生的竹林,依山而长,完全没有打理过的。 竹林下面丛生着杂草和灌木,很难行走,不过可能是因为过来挖笋的人多了,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竹林的深处。 “就是这里了。”卢定走过来,伸手往山上一指,“不过不全是,我记得是有一块地方的笋特别难吃。好几年前的事,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是……那边?也有可能是旁边一点。” 这片山还比较大,半山都被竹林覆盖,面积相当广阔。 他们挖笋有固定的地方,中间换过几次,疑似流金竹的区域就是在这个过程里被他们淘汰的。具体在哪里,他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真的记不太清楚了。 “你们当时也没留意,那一带的竹子跟其他地方的有什么不同?”许问问。 “没有不同。至少不显眼。”卢定非常肯定地说,“不然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嗯。”许问应了一声,一边往深处看,一边沉吟着道,“假如这路是你们采笋的时候踩出来的,那它就应该不在路的附近。” “有道理。不过这就不太好走了啊,我们最早挖笋的时候,都用了砍刀来开路的。”卢定皱眉。 “不要紧,我来。” 许问上山的时候就换了套鞋,也背了砍刀,准备做得非常充分。 这时他跟宋继开打了声招呼,就开始往里走。 宋继开连忙放下相机跑过来,想要帮忙,被许问阻止了。 他阻止的方式非常简单—— 他挥起砍刀,直斫面前一片灌木的根部。 砍刀是卢定那里的,许问只在早上磨了一下。但它什么钢质卢定还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 他们以前也用这种砍刀开过路,非常费劲,一小时能开出三米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结果,现在这山上的路,都是长年累月累积起来的。 现在许问明显是在试刀,结果他手起刀落,盘根错结的灌木应声而落,歪倒在了地上。 卢定眼睛都看直了——这是在开路吗?不,这是在割草!不,比割草还轻松! 许问试了下刀,就继续往里开了,刷刷刷的声音连续响起,一条弯弯曲曲的新路向着竹林深处延伸而去。 过了一会儿,刷刷声停下,又过了一会儿,许问扛着一堆捆好的灌木出来,把它放到了山谷的空地上。 他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两个人,笑着说:“我本来就是木匠出身,对木性很了解。顺势而为就行了。” 他接着又看了一眼天边,提醒宋继开,“太阳快出来了。” 雾气渐渐淡去,天边越来越红,今天明显是个大清天。 光线又明亮了一些,丝丝缕缕地散落在霞露谷中,照得草叶上的露水晶莹发亮。 许问的头发衣服也湿了一点,是刚才砍树开路的时候被林中重露染湿的。 他随手拂了下头发,看着日出的方向,准备看完再继续。 宋继开走到相机旁边,又调了两个设置,三个人一起安静下来。 天际渐渐明亮,重云涌动,仿佛有活物正在云后行动,但被重重束缚。 云的边缘越亮,云本身就越暗,仿佛一场无声的对抗。 最后,云层终于被挣脱,朝阳跳了出来。那一瞬间的景象难以形容,整个世界仿佛都因此产生了变化,云层被彻底照亮,整个世界被彻底照亮,万事万物仿佛都因此重获了新生。 “每次看,都会觉得很感动……”宋继开轻声说道。 许问也轻轻吐了口气,点点头,转过身准备继续干活。 结果他才一转身,眼角余光就闪过了一抹异样。 这异样一闪而逝,瞬间消失。但就这么短短的一刹那,许问已经锁定了它的位置!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竹林旁边,开始重新开路。 “不走刚才那里了?”卢定意外地问。 “嗯,我大概知道流金竹在哪里了。”灌木应声而落,许问的声音混在其中,清晰而笃定。  849 比我强 - 匠心 - 沙包 “这就是流金竹?”卢定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站在许问身边。 他还是帮了不少忙,许问砍下来的灌木和杂草,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和宋继开捆起来扛出去的。 这是个重体力话,两人干了大半天,都不是早上出来时的样子了。 当然,最重的活是许问干的,而现在看上去状态最好的也是他。 他的气息仍然没有变化,只微微出了一点汗,此时平稳地回答道:“有可能是,我来看一下。” 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另一片竹林,看上去和他们一路经过的没什么两样。但之前日出的那一瞬间,正是这一片区域响应般的耀出了一线光芒,灿烂却柔和,仿如晴好的春日……正是成品流金席的那抹色彩! 许问放下背包,拿出工具,开始裂竹取篾,柔化提色。 卢定扶着竹子低头看,嘀咕了一句:“跟纸似的。” 确实,许问处理得太轻松太简单,都不是他熟悉的竹子了。 不过肉眼可见的,许问手上的竹篾渐渐变得像丝带一样,柔软而细长。最重要的是,一抹柔和而鲜亮,完全与众不同的光泽显露了出来,好像有一抹阳光,被他握在了手中一样! 卢定和宋继开同时窒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出声,关注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重点—— “原来是这么美的?” “你已经完善工艺了?这么快?!” 许问处理完最后一点细节,抬头一笑,摇了摇头。 “不是我自己完善的。昨天晚上回房之后,我联系了一个老朋友,让她帮我查到的。既然有成品工艺,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站起身,把那根金色丝缎一样的竹篾递到宋继开手上,“几千年的匠人,几千年的智慧,不比我一个人强多了?” ………… 一周后,许问和宋继开一起回到了万园市。 这一周他们完全没闲着。找到流金竹之后,他们进一步确认了它的生长区域,让卢定帮忙保护和规划。他在当地还是相当有威信的。 许问把处理流金竹以及三石编的方法完整地教给了卢定,直到他学会为止。 他教得很细致,卢定又让何立建帮手,拍了大量的视频,后面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还可以细细回味。 当然,这技术不是他一个人学了就够用了,后面他也自己选一些比较靠谱又勤奋的人,把这两项技术传授出去。 许问向来觉得,技术既然存在了就要使用,没有藏起来不让知道的道理。 卢定大喜,向许问保证,他一定会好好保护这片林区,把这一工艺发扬光大的。 同时,卢定配合许问,带人砍伐了一批流金竹,将其运出这片山区,运往万园市。 这批当然是用来修复三月厅的,它算是就差这个了。 宋继开另外又准备了一些样品亲自携带,一到帝都就把它送去了相关的机构。 这种竹子究竟属于什么科目,是不是有扩大种植的可能,各方面属性究竟是什么样的,完全可以用现代科技手段来进行研究。 没过多久,调查结果出来。 流金竹其实就是毛竹,它之所以会有性态与光泽上的变化,是因为受到了种植它的土地影响。 霞露谷的那一部分土质比较特殊,因此生长在上面的毛竹形成了一定的变异,变成了流金竹。 这个国家级分析机构建议宋继开再提供一些土样,来证实这件事情。 宋继开又去联系卢定了,许问没管这件事,而是专心制作流金席。 一根根崭新的竹篾在他手上出现,轻薄如丝带,然后交织错节,变成一张张竹席。 最后,这些竹席被使用特殊手段,平贴在了相应的墙面上,而与它相对或者间错的一些地方,镶上了玻璃镜——这是当年三月厅初建时就有的景象。 三月厅正式修复完毕,最终落成之日是十月,一个秋日。天气不太好,云很多,有些阴沉。 好些人站在三月厅门口,看着许问走进去,一扇扇打开了那些木窗。 三月厅虽是闺阁,但跟普通的古代女性所居又有些不太一样,窗上仍有雕花,但简洁大方,强调的是线条的曲折圆润,而非更常见的繁复细致。 此时,木窗打开,天光透入,照在镜子上,照在淡色的墙壁上,两者交互重叠,不断反射。最后,整间屋子里都氤氲着一层淡且明亮的金色。 明明是个阴天,却仿佛是被春日的暖阳笼罩了! 许问开窗的声音渐渐停下,门口仍然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这片“暖阳”,心生感触,却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宋继开第一个走进屋子,转身往四周看,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这就是三月厅?” 许问在之前的修复方案就列举过它的设计理念,以及成屋时会有的效果。 但真正是百闻不如一见,宋继开见过无数奇妙或独到的建筑,但还真没有一间像眼前这个偏厅一样,带给人这么大的震撼! 明明是秋天,还是个阴天,这位智慧的建造者,却用充满灵气的设计改变了现实,至少在这一间屋子里,改变了季节与天气! 真是了不起的设计…… “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人类的智慧,就像没有极限一样。”宋继开感叹说。 “是啊,而且想一想,那时候什么条件,跟现在完全没法比。人就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到流金竹,还能想办法把它的特质提炼出来,达到现在这样的效果……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陆立海也来了,他左顾右盼,也很感慨。 当初的许宅是什么样的他也是见过的,有点惭愧,那时候就连他这个班门的当任家主,也没看出来它牛到了这种程度。 这还只是个偏厅,其它地方修复出来是什么样的,想想是真的让人有点等不及看到了。 三月厅到此全部修复完毕,当然作为总体工程来说这只是个开始,但还是挺振奋人心的。 宋继开端起单反,和文物局的工作人员一起拍了很多照片,撰写了完工报告,发往帝都,作为当前阶段的总结。 刚刚修复完毕的三月厅因此喧闹了好一阵子,直到深夜才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留下了许问一个人。 现在的许宅处于修复阶段,晚上没再住人,包括许问在内,都是住在附近租来的民宅的。 许问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晚一个人呆在这里了。 不过今天三月厅修好,他莫明其妙地就想留在这里,不想马上离开。 这里还没有接水电,天上的云仍很厚,四下一片漆黑。 许问摸出手机,点亮电筒,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窗边。 他另一边就是那个洗脸镜架,顶端的圆镜正侧向他这边,手机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同时又倒映在镜中。 突然,“喵”的一声,球球跳上了旁边的高几,脑袋顶着他的胳膊,使劲地蹭了蹭。 “你怎么来了。”许问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球球仰着头,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段时间球球也跟他一起搬离了许宅,住在那间民宅里,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不过这家伙向来神出鬼没,许问已经习惯了。 这时,有一阵风,吹散了云层,露出了后面的明月和几颗星星。 朦胧星月光芒透窗而入,在镜面与竹席间不断投射,屋子里银光浮动,仿佛雾气一样。 许问意外地转身,他真没想到,这里在晚上还会有这种效果,真的太美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角落洗脸架上的古镜上,目光一凝。 镜面有点模糊,倒映着他和球球的影子,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模糊的人影浮现了! 850 三月厅夜影 - 匠心 - 沙包 一瞬间,许问毛骨悚然。 大半夜的,无人的空宅突然出现了除他以外的人影,确实够吓人的。 但没一会儿,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他从那人影的身上感到了一抹熟悉感,还有些亲切…… 他不怕了,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那洗脸镜架一点。 球球紧紧地跟着他,柔软的小身体在他腿上蹭着。 许问终于看清了镜中的人影,突然张大了眼睛,表情非常意外。 “师父?”难怪这么熟悉亲切呢,竟然是连天青! 之前连天青突然从他身边消失,下次看见他时是在池塘旁边,透过水面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连林林的时候。那时候连天青站在离女儿不远不近的地方,目注于她,表情非常微妙。 从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及连林林的表情眼神可以看出来,连天青可以看见她,她看不见连天青。当时许问完全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那之后,连天青再没有了任何消失,许问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仍然无形无影地跟在如鱼得水身边,还是…… 镜中画面越来越清晰,没过多久,连天青的形貌衣着,以及他身边的情况全部都浮现了出来。 “咦?”看清之后,许问更吃惊了。 连天青穿的是蓝色的帆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橙色的安全帽,帽前还有一个头灯。这打扮再现代不过了,而他身边的也全是现代的设施设备,远处隐约可见一辆重装卡车,轮胎比人还高,打着远光灯,更深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同种卡车。 这是……现代的工地? 他师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而且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两人表情熟稔,比划着手势,明显不是陌生人。 这真的是连天青吗? 许问又认真多看了几眼。 长相是,神情是,举手投足的一切细节也是,许问都非常熟悉。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他的表情更生动一点,手势也比以前变多了不少。 许问紧盯着连天青不放,随着他们的走动以及拿起放下的东西,隐约看出他们是在开山挖路,修建隧道。 这可是全然现代的工作,许问能理解连天青会对这个感兴趣,但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从事…… 不过,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现代是个人都要有身份证,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画面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淡去消失,许问心中的疑惑始终没能得到解决。 他回忆着刚才的画面,包括卡车和设备上涂装的一些文字细节。照着这些线索,倒也可以查到这处工地的位置,以及连天青当前的情况。 但是需要这么做吗? 这样会不会对连天青有什么不利? 譬如他身份确实有问题,本来想办法隐藏得好好的,结果被他一通操作给暴露出来了? 还是得想想办法…… 许问思考着,镜上的画面完全消失,重新倒映出他的身影。 许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灵异事件了,结果三月厅刚修好,就又出了一次。 荆承呢,他现在在哪里,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许问正要转身,镜上突然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这次,许问认得比刚才还要更快一些。 连林林! 少女正睁大眼睛向这边看,看清之后,她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又惊又喜地叫了出来。 “小许!” 脆生生的声音回响在安静无人的三月厅里,格外的悦耳动听。 然后,连林林的目光透过他的身体,看向了他的身后,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好像很美的样子?” 许问回头一看,此时云层已收,月光比之前更亮,厅内氤氲的银雾也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他让开镜前位置,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说:“我还在许宅,刚刚修好三月厅。看,这就是流金席和镜面一起反射月光的效果,真的很美。” 说完他突然警觉起来,问道,“现在你说话方便吧?” “方便方便!”连林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眨也不眨,应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原来这就是三月厅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喜悦,还有些满足,感染力极强。 许问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温柔地轻声道:“对,这就是你帮我一起修好的三月厅。” 他想把镜架移个位置,好让连林林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又怕一挪它画面就消失了。于是只好挥挥了手,道,“本来这里就只差流金席,没它的话估计要用其他材料代替,很难取得原有的效果。你来信之后,我们去了你说的那个村子……” “万箭庄?你亲自去了?”许问第二次写信的时候有所避讳,没写得那么详细,所以连林林现在才知道,惊喜地问道。 “对啊,我自己去了,看到了你说的那条闪耀着金光的小溪,还有吴大师坐的那块卧石……”许问微笑着轻声描述。 至今想起来,那也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你们现在还在那里吗?”许问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 “啊?对啊,还在。我怕你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所以在这里多留了几天。现在收到消失,那我们明天就可以再出发了。” “所以……是为了我留下来的?” “嗯!”连林林的眼睛闪着光,对这种事情,她从来都非常坦然,迫不及待传达自己的感情。女孩子常见的害羞扭捏,至少是这种时候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 许问也笑了,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边看着厅内浮动的银光,一边给她讲这次去找流金竹的经过,中间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做了什么。 细细说了卢定和他们想发展却不可得的困境。 “所以,你是把属于他们的技艺,从这边拿到,又还给了他们?” “可以这么说。很有趣吧?” “嗯!感觉好奇妙,有一种因果循环的感觉……” “而且他们现在也正缺这个。那地方交通不便,很难发展规模比较大的工业,这种有特色的手工业倒是挺适合的。” “是啊,而且,那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两人隔着一面镜子,并肩而坐,轻言细语,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仿佛又回到了湖边那两天。 最后,两人渐渐安静下来,三月厅内银光依旧,宛如梦境。连林林出神地看着,突然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没能看见白天的样子。阴天也能像三月晴日一样,感觉真美真舒服……” 三月三是连林林的生日,自认识以来,她也确实一直喜欢春天。 许问一阵冲动,突然侧过头,对着镜子那边许诺:“那我也给你建个!这样你就能亲眼看见了!” “啊?”连林林也侧过头,与他对视。然后,她眯起眼睛,翘起嘴角,笑容如同春蕾初绽,灿烂至极。 “好啊!”她说。 851 五味斋七星灶 - 匠心 - 沙包 虽然许了这么一个诺,但实际上要修这样一个房子,得等到很久之后了。 新的三月厅必然要修在班门世界,但那边现在正在修逢春城和潜龙宫,事要一件件做,三月厅只能延后。 不过,有些东西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跟连林林聊了一晚上,他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这一阵子过度工作的疲劳全部消失,他再投入十二万分的热情,进入了下一步的工作。 在前期调研过程中,他们在前院挖出了一块石碑,上面简要写着许宅的建设经过,上面列举了大量许宅各处的名称。 用石碑上的内容与现存的一些牌匾进行对照,很容易对号入座。 而在最早拟定方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确定了,会按照这个上面显示的建筑顺序进行修复。因此把首先修复的定为了三月厅。 有意思的是,许问把那篇碑文来回研究了好多次,都没有找到这宅子原本的名字。好像它本来就空缺在那里,等着人来填补一样。 按照这个规划,许宅下一处准备修复的不再是住宅,而是一间名叫五味斋的建筑。听这名字也很容易听出来,是一间厨房。 这地方位于三月厅附近,破坏得非常严重,屋顶已经全都不在了,只剩半截墙面,和屋子里的一部分灶炉。 当然,除了这些固定不动的东西,其它物品全都已经不见了。 这种情况下的房屋还原难度是很大的,确定它原先的结构、格局、摆设,全部都是个大难题,不能错过屋里的每一个蛛丝马迹。 他们对五味斋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调研,最后发现,这个建筑不太符合他们认知中的古建筑常理。 许宅是个中等规模的民宅,这种地方有一定的礼制规制,一个最简单的,主仆的住处要分开,吃饭的地方和做饭的地方通常也是分开的。 当然,有些家庭住宅地方不大,把这些放在一起也并不少见。 不过那种时候,连带着厨房也会跟着一起变小了。 而五味斋的规模绝对衬得上它的名字。 它占地约三百平方米,厨内空间非常大,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同等大小的餐厅,直接从厨房里把菜端出来就可以吃了。 而且从现存的遗迹上来看,五味斋的设计与现代的比较相似,厨房里炉灶在一边,另一边是橱柜,中间有工作岛。除此以外,水缸用具的摆设,非常符合动线规划,设计得非常合理。 不过在场的谁也不会小觑古人的智慧,而且类似这样的设计在别处也是有过类似的,不算奇怪。 古代的灶跟现代的当然不一样,由于这里只保存下了一半,还有一半跟着房屋一起坍塌了,所以需要严格按照原样进行复原。 这个灶的形制很特殊,一共有三根烟囱直接通向屋顶,下面有七眼灶,采取的是七星灶的格式。 七星灶是中国古代一种特制样式的炉灶,它一共七眼,每眼有不同的温度,应对不同用处。譬如烧水的、做饭的、温饭的、炒菜的……这样可以不浪费火,最大化利用灶下的温度。 毕竟古代生火不易,不像现在热水器和燃气灶,想怎么开火怎么开火,想怎么调温怎么调温。 七星灶现在也还存在,还在被使用,多用于茶叶烘制方面。 许问一早就发现这是七星灶,宋继开等文物局的专家也没有异议,所以修复方案都是照着这个标准来做的。 结果实际修复开始,他发现自己出错了。 这确实是七星灶,但不是普通的七星灶,是经过了改良的。 还不是一般的改良,是一种相当程度的技术进步,在控温和保温方面突破相当大。 “这样的话,方案就要改了。”许问对宋继开说,表情有点喜又有点忧。 出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样一来,又给许宅增加了一些特殊性,让它更具价值,这无疑是更好的事情。 “但这灶的结构就得重新琢磨了……损坏成这样,很难完全复原啊。”宋继开的情绪跟他差不多,可能忧要更重一点。 “确实,而且这建灶的土,跟常见的也有些不太一样。”许问蹲在地上,捻了一把碎砖说道。 “我还以为我们的方案做得挺完善的了呢,结果现在修起来,还是处处漏洞。”宋继开摇头。 “方案跟现实总是不同,有问题解决就好。”许问安慰宋继开道。 “哈哈,明明我年纪更大经验更丰富,还要你来安慰我。”宋继开笑了,重新振奋起来。 许问笑而不语。宋继开的年纪确实比他大得多,以前也各种参与一线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但许问现在还是逢春城和潜龙行宫的总工程师,在另一个世界,他一天里遇到的事情可能比宋继开一个月遇到的还多,说到经验,他不可能输。 不过新灶结构确实是他们现实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个跟普通的土木结构不一样,涉及很多热力学方面的知识,许问都无法解决。 宋继开很习惯多部门合作,把五味斋炉灶现存的结构和土质分析等等全部做周全,往帝都送了一份资料,请专人来帮忙。 许问当然不会反对他这样做,但同时自己还是在思考,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思考中,他把这个难题也用信写给了连林林,他其实没指望连林林帮她解决,只是类似自言自语而已。 结果一段时间之后,连林林的回信又让他吃了一惊。 “咦,你怎么知道我到了火石村?这里的灶跟你说的那种有点像!而且这里还有一种叫做五火石的东西,也许就是你说的建灶的材料!” 这次连林林不需要许问催促,就直接把那座火石村地形地址的描述附在了信里。 许问拿着它去找了宋继开,宋继开走了老渠道,没过多久得来了火石村的具体地址。 位于西南,确实就在连林林前行的路上。 “怎么,要去看看吗?”宋继开问。 许问看着他在地图上做的标记,这地方比卢定所在的山阴村更偏远。 “……嗯,走,去看看吧。”他的感觉极其奇妙,抬头说道。  852 老树白梅 - 匠心 - 沙包 许宅的修复直播还在持续,热度令人意外地持续着,每到特定的时候会有一个明显的上涨波动。 今天就是这个上涨波动的时候,因为又一个新的建筑即将修复完工了。 上个修复完成的建筑是三月厅,修完时候的景象即今很多人记忆犹新。 从阴天的室外走到室内,如同直接走入了三月的暖阳之中,那一瞬间的感受透过屏幕都强烈得要命。 后来三月厅成果展示这段单独被剪了出来,配上现场的实景照片发到微博,转发高达十万。这是一个可媲美国民热点事件的数据。 同时,它修复过程中的一些细节被整理成文,发了出来,形同给流金竹打了一个漂亮的广告。 卢定那边还没有正式将流金竹的相关各类制品上市,但已经有不少消息灵通的找到他开始订货了。 流金竹产量有限,手工艺品也不可能实现规模化生产,其实很适合现在这样的定制状态。可想而知,它将会成为山阴村的一项全新的支柱产业。 不过,三月厅落成最大的宣传效应还在许宅本身。 这一次,官方宣布新建筑即将完工的那一刻,就有无数人上好了闹钟,等着看个现场了。 许宅真的是个奇妙的建筑,超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这一次,它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新落成的建筑当然就是五味斋。 这天一早,直播画面里就出现了许问的脸,微笑着给屏幕前的观众打招呼:“大家好啊。” “早!” “好!” 弹幕瞬间刷屏。 平镇展销会至今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半,许问的直播也将近持续了一年半。 修复直播居高不下,他本人也近乎是一个大主播了,有相当一批死忠粉和路人粉。 当然,他要忙着修复,绝大部分时候都不是由他来掌镜,甚至他也不会一直出现在镜头里。 但只要他出镜,该时段的热度就会增加,而要是他拿起了镜头,直播间热度会瞬间达到顶峰。 “许问的镜头是有温度的”,这几乎已经变成了粉丝们口中固定的安利语。 “今天万园有点冷,不知道你们那边怎么样。”许问拿着摄像机,招了招手,开始往许宅里面走。 他们现在站着的是许宅后院,这里观众们几乎已经看熟了,但今天又有了一些与平时不同的景象。 现在是二月底接近三月,最近有一点倒春寒,天气格外冷一些。 后院的池塘里莲叶已经枯了——最早的时候许问还担心了一阵,还好它没有那么离谱地违背自然常识——池塘旁边长着一棵梅树,可能是有点懒,开得比普通的梅花迟了点,但放在这时候,也算特立独行。 那是一树老梅,白梅。它枝干崎岖,乌黑如铁,一身白花却晶莹剔透,冰雪一般。白梅经常会显得凄清,但这一树却不同,反而灿烂辉煌,十分夺目。 它首先映入许问的镜头之中,直播间屏幕立刻被各种各样的惊叹刷屏了,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全屏截图。 “树上好像有个东西。”一条弹幕首先发现。 “是猫?” “球球!” 许问走到梅树跟前,向它伸手。 白梅之间,一只黑猫探头,金色的眼睛与镜头对视。 然后,猫头蹭了蹭许问的手,轻快地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稳稳坐住。 “球球你好啊!” 弹幕热情地跟它打招呼。对于许问这只宠物,他们都已经挺熟的了。 最早会有点奇怪他竟然会养猫,结果过不了多久,就觉得这猫天生就该是属于他——不,属于这座宅子的。 “太有灵气了!”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许问接了球球,往五味斋方向走,一路看到了很多景物。 其实许宅后院还没开始修,只稍微打理了一下。但华夏古建筑往往就是如此:荒宅野园,亦会意趣横生。而且它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不同的美,冬天草木凋零,经常会显得荒凉枯燥,但这里,一荷一梅,都会让人心生禅意。 “我们这次修复的建筑名叫五味斋,是一间厨房兼餐厅。根据我们调查判断,这里的女主人应该很擅长厨艺,五味斋是她自用的。日常给家人做饭做菜,聚会时招待亲朋好友,都是在这里进行。” 许问一边介绍,一边领他们走进去。 五味斋是个独立的院子,被围墙围起,可以从园中小路直接走过去,也可以从三月厅起居处沿走廊走过来。现在走廊还没有修好,只能从后园绕。 五味斋园中环境十分幽雅,有松有竹,有水有鱼。 许问手一转,正好有风拂过,树叶轻轻颤动,水面拂起波纹,无人感觉到风,却令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心旷神怡。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舒服”两个字刷成了一片。 确实舒服,东方韵味十足,这是根植于所有华夏人内心深处的审美,几乎每个人都能第一时间感受到。 五味斋是一个复合型结构,总共由餐厅、厨房、储藏室三部分组成。 许问他们前期调查的时候就发现,下方还挖有地窖,其中有一个是冰室,当年许宅的主人就算是夏天也能享用冰块。 “当时工匠的一些思路就已经很先进了。”许问走进厨房,来到角落,按下一处开关。 清澈的水流顺着陶管汩汩流出,流进了一个水盆。 “卧槽,水龙头!” “什么玩意儿!” “古代就有这个了吗?” “那是不是还有自来水?” 弹幕震惊,再次刷屏。 “当然不可能是自来水,那是工业体系下的成果,古代是怎么也做不到的。”许问看见屏幕上的文字,笑着摇头,解释道,“这引的是井水,用了最基础的虹吸原理……” 许问说着,走到后院,带他们去看后面的机关。 弹幕持续震惊,被古人的智慧惊呆了,此时许问却又有些出神。 其实修复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机关很有点眼熟,跟他们为逢春城民居设计的差不多。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这个还要更先进更复杂一些,但基本原理是一致的。 是巧合,还是…… 他没有多想,很快收回心神,道,“这次我们修复的核心重点,是这个灶。” 他走回厨房,对直播间观众介绍道,“这是我平生所见,最奇妙也最巧妙的传统炉灶。现在,我来给各位演示一下。”  853 烧火做菜 - 匠心 - 沙包 球球从许问的肩膀上跳下来,跳到了灶台上。 许问的镜头跟过去,顺便在干净的灶台上扫了一遍,观众这才发现灶台上已经摆了很多食材,用陶木竹之类的食器装着,其中有一个竹筐装着的活虾。 青色的虾非常鲜活,正在沿着筐壁往上爬,有一只悬在筐沿上,将落而未落。 球球灵活地小跑过去,伸爪就想去够那只虾,许问一把把它捞回来,按在了自己怀里,然后向旁边一名老者道歉:“抱歉,污染了台面。” “呵呵,不打紧。”那个老者笑着看了球球一眼,拿起布巾,又把光洁的青石台面仔细擦洗了一次。 老者一身灰衣,穿着打扮和气质有点与众不同,观众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现在直播间聚集的人流量相当大,涵盖的阶层也非常广,不久就有人认出这个老者的长相了。 “这不是范师傅吗?” “范若子!” 还有人科普范若子是谁:“鲁菜大师,最顶级的那种。现在出名的鲁菜师傅几乎都是他带出来的,他早就没出来做菜了,上次我老板宴客想请他掌勺,硬没请着,说是退休了!” 很长一串弹幕,分了好几次才发完。 “你老板谁啊,说请就请?” 弹幕好几个人问,然后那人说了个名字,弹幕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有人表示:“那是真的有点牛……” 那位大老板都请不到的人物,现在竟出现在了这里。不过想想感觉也挺正常。倒不一定非得是许问比那个人更牛,更像是大家是半个同行,惺惺相惜,有了共鸣。 不管怎么说,五味斋是厨房,范若子是个顶级的厨师。 厨师出现在厨房里,具体是来做什么的,不用说也能想得到。 “确实,妙极,还有什么比做出一道绝世名菜,更能体现厨房的妙处呢?” 一个声音从镜头外面响起,镜头跟着转了过去,出镜的这位直播间很多观众都认识。 “李三司!” “李教授!” “一会儿菜做出来,还请李教授品尝了。”许问微笑着说。 “求之不得!”李三司笑得是真的开心。 李三司本来就很有名气,最近一年,他名气更大了。尤其是关注许宅修复直播的,基本上都知道他这个人。 修复这件事,看似是在一个宅子里完成,其实跟四面八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许宅需要通水通电,就需要跟当地的水电公司和政府联系。同时宅子里需要布管布线,把古建筑结构和现代的设施结合起来。 这是许问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相当于是他知识范围以外的东西。李三司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包括社交方面的联系各个部门,包括专业方面的技术指导,他全部都不惜成本,耗费精力,甚至也不拿工资。 这一年时间里,他跟许问迅速熟悉了起来,现在已经算得上是至交好友了。 这些事情,直播间的观众当然也很清楚,再加上李三司过往的那些经历,与为华夏古文化遗迹与建筑做下的贡献,别人来吃这道菜,他们可能还会酸一下,李三司吃,他们心服口服。 谈笑之间,范若子已经动手了。 他是鲁菜大师,做的当然是鲁菜。 这个菜系本身就非常讲究火候,当然更能体现这个厨房的优势。 范若子开始准备菜色,许问则把摄像机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自己亲自生火烧灶。 这灶再先进,当然也是传统灶,需要生火烧柴的那种。 这种灶对于大部分直播间的观众来说都比较陌生,就算是其中很多农村出身的,现在不少也都改用现代化设施了。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现在也还在用传统土灶,这时兴致勃勃地在弹幕上发表评论。 “很熟悉啊,一看就是老打下手的了。” “胡说,他以前肯定没做过,柴火堆那么实,怎么燃得起来!” “傻逼了吧?看,这不是燃起来了。” “不科学啊!气都不透,火怎么烧着的?” 许问的手机放在旁边,偶尔也看一眼弹幕。看见这条,他笑了起来,解释道:“科学的,我搭柴的时候留了气道。” 底下的灶不止一眼,他生着一个,转头又去生第二个。 这一个搭柴的时候他特地摆给大伙儿看了下,确实如此,确实是安排了气道的,就是装设得很巧妙而已,柴堆得很紧,又不影响空气的流通。可想而知,这样堆起的柴能比普通柴烧得更久。 “这灶必须这样搭配吗?那不是有点麻烦?”弹幕有人问。 “不用,个人习惯,随便设计了一下。”许问回答。 弹幕无语。 用来烧的柴,当然不可能很规整,许问也没有特地准备好柴,就是用园中一棵枯树斫出来的。 但他只这么一搭,就整整齐齐,进行了最大化利用。 这就是最顶级的木匠吗? 说起来也是没错,这也是对材料的一种利用…… 火很快就生起来了,灶膛一共三个,许问全部升上了火。 然后,范若子上前,对着许问一笑,开始做菜。 他一共做了三道菜,第一道是拔丝苹果。 这道菜很多人都吃过,要说的话做起来很简单,就是炒糖到拔丝的程度,再把它浇到苹果上而已。 这道菜没什么太大的要点,主要就是炒糖的火候,算是给厨房预热的一个铺垫了。 许问重新掌镜,镜头侧对炉灶,可以同时照见锅底和火苗。同时他早有准备,又拿了一个摄像机,对着范师傅和铁锅。 这时,很多人注意到了前个镜头里有个不寻常的东西入镜了,那是一个黑色铸铁制成的圆形物体,平镶在炉眼附近,伸手可及。 它在此处非常显眼,很多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讨论了起来: “这什么?”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有点像煤气灶的开关……” “还真有点像!” “不会吧?这不是古灶吗?” 弹幕一阵热议,许问看见,笑了起来。 这时,范若子架锅上灶,然后他伸出手,旋了一下那个铸铁制成、非常像旋钮的东西。 然后,镜头中清晰可见的,火苗嘭地一下腾了起来! 原来这东西不止是长得像煤气灶开关,功能其实也是! 854 古法今用 - 匠心 - 沙包 范若子一共做了三个菜,第一个是拔丝苹果,第二个是蛤汤福托虾,第三个是炒鱼丝,全部都是鲁菜里对火候要求非常高的菜色。 在过往的传统做法里,这样的菜色通常是需要厨师自己来把握火力的大小,不停地调整锅与火的远近,凭经验来控制热量,达到理想的效果。 但这时,范若子左手并不持锅,而是一只手掌勺,另一只手伸到旁边,不停地摆弄那个旋钮。 观众透过许问的摄像头,可以清晰地看见,随着旋钮的转动,火苗立竿见影地发生了变化,变得快而准确。 这三个全是炒菜之类易做的菜色,没过多久,就全部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范师傅用围裙擦着手,笑着对许问和李三司说:“好了,尝尝吧。” 他在这一菜系里属于无庸置疑的祖师爷,但这时眯着眼笑起来的样子,亲切谦和,明显是把这两人都当成了平等论交的同辈。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三司洒脱地笑着,接过许问递过来的木筷,先低头看了一眼,赞道,“好漂亮的筷子!” “练习之作,还算过得快。”许问笑了笑,没有谦虚。 现在摄像机一共两台,许问手上一台,工作人员手上一台。 这时,工作人员根本不需要弹幕指示,就把镜头凑到了前面去,对准了那双筷子。 筷子是乌木制的,笔直渐变,一头方一头圆,方头大圆头小,跟普通的筷子差不多。只是木色温润可喜,有一层独特的柔和光彩,彰显着手工制品独特的质感。 最令人注意的是筷头上的装饰,银雕的,一边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另一边是头黄牛。 牛想吃草,孩子要牵牛,一个无辜探头,一个气急败坏使劲,两边的神态都极其生动,动态极其流畅,具体而微,虽然只是筷子头,但已然是绝顶的雕塑! 李三司接着又转了下筷子,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手感非常好。” 银雕镶在筷头不仅仅是用来装饰的,还有一个重要用途,就是用来平衡筷子的份量,让手感更好。 这双筷子的筷头银雕在这方面做得极其完美,握在手上似沉而非沉,手感令人惊喜。 小小一双筷子,就同时兼顾了艺术性和实用性。 “快吃吧,拔丝冷了就不好吃了。”范若子在旁边催促。 不仅是这双筷子,这厨房摆着的其它所有用具都是许问手制的,各有各的妙处,他已经赞叹过一轮了。 李三司听了就笑,伸筷进盘,夹起一块苹果。 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糖丝应声而起,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丝线,轻轻一挽之后,断裂了开来。 这时镜头切到了许问这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拍的,糖丝拉起时,直播间的观众们仿佛都闻到了苹果的香气,与麦芽糖甜丝丝的气息,两者混和在一起,相互交错,层次极其丰富,引得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身体自动分泌出了一些口水。 李三司夹起苹果,目光一转,问道:“凉水呢?” 一般来说,夹丝苹果要蘸点凉水再吃,味道更好。 “不用。”范若子笑着摇头。 李三司很干脆,听了他这话就不多问了,直接吃。 然后,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又伸手夹了一块。 厨师最喜欢的,就是食客这样的表现了。范若子笑得眯起了眼睛,伸手递给他一个茶盅,提醒说:“还有两个菜呢,再尝一尝,尝一尝!” 李三司喝着茶,还是忍不住评点:“这拔丝苹果真的妙极,糖壳薄脆,甜得恰到好处,麦芽清香十足。与苹果的甜酸果香结合,像秋天的丰收,让人有幸福感。” 他涮掉嘴里的余味,继续吃下一道菜。 范若子的炒鱼丝别有特色,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刀工一点也没退步,鱼丝细长,几乎有点像面条一样。而且他手法极为巧妙,这么长的鱼丝,炒出来竟然也没有断,洁白地盘在淡青色的瓷盘中,如青天白云,极具美感。 李三丝用筷子夹起一根,尝了一口,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的表情,然后笑着说:“恨不得让你把这一盘子全给我。” “哈哈哈哈,李老师喜欢,我回头再给你做。”范若子笑着说,然后表情一变,庄重而认真,“李老师曾尽全力救了生养我的老家,此功此德我铭记在心。” 李三司一愣,问:“恕我冒昧,范大师的老家是……” “名德。”范若子郑重其事地说。 李三司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两人相视一笑,李三司没再说话,继续尝第三个菜。 蛤汤福托虾做法相对比较复杂一点,这里的福指的是豆腐。将鲜虾去皮、头,留尾开背,豆腐泥加茼蒿末和蛋液合匀,倒入蛤汤内用慢火炒熟,再将凤尾虾放到余汤里氽熟,摆在福蛋上,淋香油即可。 它汤鲜肉嫩,各种不同的鲜味相互交融、相互衬托,可谓鲜中之鲜。 而无论是虾还是豆腐还是蛋,都对火候的要求非常高,每一样都必须恰到好处,才能体现菜色本身的鲜嫩。 范若子厨艺高超是不用说了,最关键的是,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刚才锅不离灶,全部都是用旁边那个旋钮调的温。而此时,李三司菜一入口,就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享受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次吃这道菜,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印象非常深刻。没想到不是我记忆的美化,是这道菜真的就有这么好,比记忆中更好了。” 此时,直播间的弹幕上,口水早就已经流成了河。 好多人都在表示,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亲自试一试,也有鲁地人表示,他妈就会做,火候确实很难把握,一不小心就会做老。 还有人注意到了关键问题—— “这个火候要求这么高,但纪师傅的锅就没离过灶。” “燃气灶的控温也没这么牛逼吧?” “简直是电磁炉级别的了。” “但这是明火!” “老祖宗的技术,这么牛逼?” 许问听着李三司和范若子交流,自己则在一直留意着弹幕。 这时弹幕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笑了起来,道:“说到这个灶,正好可以讲个故事。” “之前拟定五味斋修复方案的时候,我误判了这个灶的结构,把它当成了普通的七星灶。正式修复开始,我们发现这个灶的结构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但当时它塌了一半,完整结构很难复原。” 许问一边讲解,一边出示了当时的原始照片。 就像当初流金竹刚刚被发现时一样,这灶灰扑扑地倒在垃圾堆里,一点了不起眼。 “接下来的故事,我们请另一个人来讲。”许问一边说,一边向着旁边示意了一下。 书阅屋 854 “第二次”见面 - 匠心 - 沙包 走进镜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而粗糙,一看就是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样子。 不过他眼睛很大,而且黑白分明,有一种孩童般天真的感觉,非常引人好感。 被摄像机这样对着,他明显有点局促,把手里的帽子揉了又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滇边白云村的人……” 他说的是普通话,乡音有点重,不太好懂。但他声音很好听,听起来很舒服,所以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观众们也就习惯了。 他是滇边白云村的人,盛产茶叶,这灶是他们那里的特产,主要还是用来炒茶的。 他们那里地理情况很特殊,同一座山,上下可能有五六种不同的气候和地质情况,相应的产出来的茶叶种类也比较奇特,同一个季节和时间段可能有五六种不同的茶叶出产。 这在当地,有一山六茶的说法。 茶出来了就要炒,有的要发酵成红茶,制作手段多样,需求复杂,于是这种灶就应运而生了。 这种灶在他们那里叫南茶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也就在本地有几座,而且越来越少。 到现在为止,还在用的只有一座,其余的已经全坏了。 这灶的结构确实有点复杂,修理方法早已失传,所以坏了就只能坏了,没有其他办法。 好在现在科技比以前发达得多,各种炉灶有的是,一样能完成制茶工作,也不在乎坏掉的这几个灶,甚至还有人想过把它们拆掉,就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动,到现在还放在那里。 偶尔也会有人怀念以前的南茶灶,它不知道经由哪位大师之手,专门就是为了这里采茶制茶的特殊情况设计的,要论方便,现代的这些也有不如。 如果能修好了就好了…… 结果他们就迎来了国家文物局的光临。 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这种灶的存在,就是专门为了它而来的。 他们研究考察了剩下的这个南茶灶,摸透了它的结构,顺便把剩下几眼坏掉的灶也全部都修好了。 同时,他们发现南茶灶能达到这么好的效果,跟当地的土质关系很大。当地的山土有点类似一种高岭土,烧制之后会硬化,保温透气效果都非常出色。 这种土当然不止可以使用在制灶上,还可以拓展它的用途,成为当地的又一产业。 ——其实,当地茶叶虽然多样,但质量只算一般,早就有点发展不起销路了。文物局这次来,算是给他们打开了新路子,他们完全可以进行全新的尝试了! “又是?” “脱贫致富?” 听到这位滇边人的话,不少观众迅速想起了上次流金竹的事情,开始惊讶地在弹幕上七嘴八舌。“真有意思,一边修古建筑,一边让老技术焕发新用途,帮助当地脱贫致富,这感觉,有点牛的啊。” “是的是的,而且这全是当地自己的技术啊,取之于人用之于人……” “宿命的感觉!” 或许真是宿命,也或者只是巧合。 总之,这次直播又是一次极好的宣传,也帮南茶村打响了名气。 从网上可以看出来,很多人甚至已经把那里列入了自己的旅游计划,想看看一山六茶,六茶一灶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晚,范若子正式在五味斋做了顿饭,大家一起围坐在厨房外面的圆桌旁边,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范大师傅手艺确实是好,满满一桌菜,每样有每样的特色,每样有每样的极致。 席上,他盛赞五味斋这厨房好用,不光是南茶灶,别的设施用具也都极其合理,有些设计现代厨房都可以参考,当年设计它的工匠是用了大心思的。 不过,许问还是忍不住悄悄跟连林林的手艺比较了一下。谁高谁低他不好说,但他个人觉得林林的手艺更合他的胃口一点…… 吃完饭,他一个人收拾。 范若子宋继开他们也没跟他抢,毕竟这场地用具全是古物,也是许问的私产,用完了,还是要由他亲自保养一下的。 收拾完了,他关了灯。是电灯。 许宅修复工程一开始就包含了水电网络,修复后的许宅,终究不是以前那个了。 今天白天天气不错,晚上云层却很厚,灯一关,屋子里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许问正准备把手机拿出来照明,就听见空无一人的厨房里传出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正在叫他的名字: “小许?” 声音有点不太清楚,但那熟悉的腔调一下子就让许问听出来了。 他惊喜地左顾右盼,应道:“林林?” 没一会儿,他就发现了声音的来处,来自于门外的那口缸。果然,缸中清水的表面映出了不属于许宅的景象——连林林仿佛正坐在小溪旁边,俯头看着水面,与他对视。 之前修好三月厅的时候,许问曾经在镜中与她见过一面。那时候他就在猜想,修好下一处建筑时,会不会再有一次见面的机会,没想到这就来了。 两人对视,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一起笑了起来。 许问趴在水缸旁边,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懒洋洋的样子,连林林也趴在溪边的草地上,阳光从她头顶上洒下来,透过她的发丝,透过水面,好像照进了许问的心里。 许问开始向连林林汇报五味斋修复的经过,尤其是跟白云村联系的种种相关。 这地方的存在也是连林林提供的,如上次一样,许问他们按图索骥地找过去,果然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而且,这村子在班门世界就叫南茶村,也算是一个奇特的巧合。 许问语气平和地讲述着,讲得非常详细,好像生怕他讲完的那一刻,连林林就会消失一样。 连林林专心地听着,听完之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道:“真好,能帮到他们。” 她突然笑了一声,转向许问说,“我怎么有一种感觉,我出来旅行,就是为了这个一样。” “我也有这种感觉。”许问真心实意地说,接着又问,“下次我再遇到这样的难题,直接写信给你?” “好啊好啊!”连林林的眼睛亮晶晶的,“必须要告诉我!”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仿佛有些羞涩,又带着她与生俱来特有的坦然,对许问道:“我想……帮你的忙。非常想。” “嗯!”许问突然打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奇异的骄傲,大声而肯定地说。 他又跟连林林聊了一会儿,许问给连林林讲这个世界这样那样的事情,都是碍于岳云罗,不方便写在信里的。 连林林听得津津有味,遇到听不懂的地方时,还不时发问,很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感觉。 有些问题她问得太细,问得许问都有点答不上来了,无奈地说:“要是你到这个世界来,没准可以做做学问,读个博什么的。” “读博什么意思?”连林林又问。 许问解释给她听。 “女人也可以做学问啊……”连林林有些向往地说。 “当然可以。其实你现在在那边,不是一样可以?”许问不以为意地说。 连林林托着腮,陷入了沉思。 两人抓紧时间果然是对的,异象维持了不算太久,连林林的身影就要消失了。 “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哦!”临别时,连林林再三叮嘱,许问重重点头。 最后,连林林将要消失的时候,许问突然一阵冲动,扑到水缸旁边,嘴唇碰了一下水面。 那一刻,嘴唇触及所处,不再是冰凉的井水,而是柔软如棉的温暖肌肤。 而在连林林消失的那一瞬间,许问抬起眼来,恰好看见她捂着嘴唇,又惊又羞,还微带一丝喜悦的表情。 许问笑了,看着水面恢复平静,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这样也别有一番情趣,但还是很想日日相见、时刻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与温度啊…… 不过,许问心里的惆怅还没有消失,缸中水面又浮现出了新的画面。 许问看清内容,愣了一下。 这是谁?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855 过山车 - 匠心 - 沙包 水中画面很清晰,他绝对不会误判。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马甲西裤,同色的西装挽在手上,正在抬头往上看。 上方灯光流光溢彩,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照出了他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有着惊讶,有着喜悦,有着迷茫,还有着许多极其细微许问难以表达的情绪。那感觉,就像他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却又令他无比欣悦执着的东西。 许问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但莫名的,这表情让他有一种熟悉感,仿佛一点也不陌生。 水中画面在这男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移动,朝向了他所看见的东西。 一路上,“镜头”掠过了其他一些景物,许问看得又是一愣。 这男人虽然穿着西装,但明显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所以许问也没有多想,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在华夏。 但现在他发现不是。 这男人身边全是异国人,红发、金发、棕发,什么颜色的都有。而且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就可以看出来,这不是现代,而是上个世纪初的感觉。女人戴着华丽的帽子,穿着缀满了蕾丝缎带的长裙,男人也有不少身着燕尾服的,携手同行,宛如在赴一场盛大的晚宴。 但他们所处的却不是宴会现场,而是一个游乐园。 在他们的头顶,巨大的飞艇拉着横幅经过,旋转木马一上一下地转动着,还有过山车沿着铁轨,气势惊人地直冲过来,又一个攀升,远远地离开了。 这男人看着的就是这过山车,好像第一次见一样,又惊奇,又喜悦,还有更多的迷茫与不可思议,仿佛无法想象它是怎么建起来的,又是靠什么原理运动的。 电光火石之间,许问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当初在流觞园的时候,他曾经跟连天青一起前往明家的秘地,看见了一堆想尽办法保留至今的冰雕。 那些冰雕都是前代天工所制,代表他们某时某刻的灵感。 当时许问看见时就震惊了,因为那些冰雕雕的全部都不是班门世界该有的造物,而属于其他世界,属于各个时代! 眼前的过山车,就是其中一件,当时它也是许问看见的第一座冰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制作雕刻它的那位天工技艺极其高超,描绘得非常细致精确,所以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现代游乐场常见的那种更精妙、更巨大、更复杂的过山车,而是机器时代初兴时,粗糙、野蛮、更具有冲击感的那种初代机械! 这时许问看见水缸中的画面,看见黑色的车厢迎面而来,他突然将其联系上了。 这位身穿十九世纪式样西装的华夏人,来自班门世界,是一位天工。他现在很有可能是连天青那样的情况,在成为天工的那一刻,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看见了从未见过的科技力量,感到了无比的震撼。 这之后,他把这份震撼带回了班门世界,化为了那座冰雕,留给了后世同样想要成为天工的匠人们。 许问看着他的脸,对他现在的心情感同身受。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从何处来,我在往何处去,我的存在是真实的吗?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画面中这位天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段时间里,过山车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他的身体被游乐园的灯光照亮,他的周围人来人往,无论人种还是穿着对他来说都无比陌生。 画面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淡去,最后恢复成了原先的水面,映在其中的,只有云层散开后朦胧的弯月。 许问盯着这轮弯月看了很长时间,但缸里的画面再没有了变化。 接下来许问继续修复许宅,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情,真让他仿佛感觉到了命运的存在。 在修复许宅的时候,他仍然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于是他也照之前跟连林林约好的那样,把它写下来寄给了连林林。 他所有遇到的问题,仿佛都跟连林林当前所在,或者将要去往的地方有关。 材料也好,工艺也好,那些专属于某地,或者已经将要消失的东西,连林林全部都能把它们从那些狭小的角落找出来,提供给他。 到后来,宋继开都有点习惯了,直接对他说:“你干脆直接把那本书拿出来,给咱们的专家来研究吧。说不定能提前把方案给完善了,不用你再临时抱佛脚了。” 许问很难解释,只能勉强糊弄:“不是一本书,而且有的也不是书,是从别的渠道找到的。而且也很奇怪,经常在遇到这个问题之前,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东西的存在。”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也不知道宋继开听信了没有。 总之,这之后他没有再问,也没有用别的手段追查什么的,让许问松了口气。 当然,宋继开其实很乐见眼前这个情况。 无论如何,许宅的修复一直在有序进行,这对他的正常工作非常有利。 再者,许问新发现的这些东西全部都跟地方有关,或多或少地能给当地带来一些变化,帮助地方脱贫致富。 现在,他们开展了新业务,到当地去探访这些新材料新工艺时,经常会进行户外直播。 观众们非常喜欢这个环节,一方面像是户外旅游,到了很多普通户外旅行主播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另一方面更像寻宝探宝节目,谁也不会想到,那样平凡偏远不起眼的小山村里,竟然往往会藏有那样的宝物。 许问的直播一直维持着很高的热度,这个项目无疑给这样的山村引去了巨大的流量,让那些不知名的古老工艺再度重现人间,闻名天下。 当然,时代毕竟不同了,很多东西也会过时,被现代更好的技术和工艺取代。但借着许宅修复和许问的手,这些流星一般的智慧结晶,再度散发出熠熠的光辉。 一座亭子、一片走廊、一道砖门……许宅一处接一处地被修复,每修复一处,许问就会获得一次与连林林会面的机会。 他会向连林林汇报这一次修复的结果,会给她讲修复过程中的各种趣事。 渐渐的,连林林越来越了解许问所在的这个世界,很多东西不需要他在讲解的时候再额外解释了。 许问注意到了这点,有点高兴。 而每一次,在连林林的身影消失之后,许问都会再次看到新的场景。 856 放飞的风筝 - 匠心 - 沙包 第一次修好三月厅的时候,许问看见的画面是连天青。 当时他正在类似西北的一处大山前,与工友们一起开掘隧道,还好像在跟人讨论炸药方面的事情。 就这画面看来,他使用的炸药,可比许问带到班门世界的技术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是真正属于现代的东西。 许问现在已经记起了那画面里的全部细节,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按图索骥,去追查一下连天青的下落,看看那边是不是真有一个这样的人。 但他思考了很久,一直没有行动。 连天青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参加那样的工作都是需要严格正规的程序的,现在是不知道,换了以前还要政审之类。连天青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手段加入那边工作的,万一是在走钢丝,许问这样贸然接近,岂不是把他脚下的钢丝给切断了? 不过最近,他已经想出了一些别的可以不暴露连天青的办法,还在琢磨用什么更好的姿势切入。 第二次看见的画面是在十九世纪的游乐园,一个貌似天工的人正充满震惊与欣喜地看着头顶的过山车。 这与他在流觞园山洞中看见的冰雕一致,仿佛是一位天工在晋升之际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那幕景象,把它带到了自己的世界,留存了下来。 这两幕景象都是相关天工,关于许问至今仍不清楚的天工的秘密以及班门世界的真相。 最关键的是,它们出现在许宅,时间是某处修复完成之后。 这不由得让人不多想,是不是随着修复许宅,他也能逐步揭开那块神秘的面纱? 结果第三处建筑,也就是后院的六问亭修好的时候,许问在厅边河中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画面。 他突然跳到了原始时代。 画中人披毛茹血,说话的时候比手划脚,好像语言不足以表达他们内心的全部想法。 他们生活在山洞里,晚上山洞中央堆着篝火,倒是已经能够使用火焰。 一个半身裹着毛皮,披着零乱长发的女子正半支着身子,用刀在山洞的石壁上刻着图画。 她刻出的线条和画面都非常简单,带着孩童初生一般的稚嫩,是货真价实的本地人,绝没有半点穿越者的痕迹。 她正在刻的是一男一女的两个小人,他们依偎在一起,身边有许多带着角和牙的动物,仿佛是他们的猎物。 两人身边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笑容被有意描画了出来,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这是祝福。 刻完之后,女子拿起旁边的颜料,开始给画面上色。 赤红、雌黄、磁黑、靛青、石青……全部都是矿物颜料,以她原始的粗疏手段精心调制过的,覆到刀刻的线条上面之后,画面突然变得生动鲜明起来。 画上,这男女夫妻的幸福与满足、周围众人的恭喜与祝福全部都盛大地绽放了出来,满含着梦想,满含着期盼。 这女人有可能连话都说不清楚,作画手段也非常初始而简陋。但这画面与其中满含的感情,却直击人心,传达到了旁观者许问的心底。 女人还在上色,她唇角弯弯,眼神很深,盛着浓浓的甜意。画到那名男性时,她的笔明显变慢了,变得更加郑重——心中的爱重,流到了笔端。 不知不觉,许问就在水边坐下来了,托着腮看着她画。 这次画面持续得比较久,一直到了她全部画完。 女人画完这幅画,躺到了旁边的草堆上。从这个角度,她正好可以看到全部的画面,而画中的男女,就在她视线的正中央。 周围的家人或者同伴已经全睡了,她就这样一个人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久,而许问也陪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水中画面彻底消失。 第四幕场景出现在深徊廊修好的时候。 画面中出现的场景许问一时间没认出来。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一个门楼上,正在指挥很多人一起做事。 他一身麻衣,标准的古代匠人装束,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精神奕奕,中气仿佛也很足。门楼上下,很多人正在忙碌,用竹子编什么东西。 古代用竹编的器物非常多,就这样看很难看出来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看了一会儿之后,许问终于认出来了——那是在扎风筝! 当时他就震惊了。 他当然见过风筝,也带着班门的师兄弟们一起扎过。 大家都是心灵手巧的,扎出的成品也很漂亮,蜻蜓金鱼、寿星宫灯,个个都不甘示弱,拿出了自己的最高水平。 许问记得,那次最受好评的一个风筝是罗梢做的。 他创意十足地做了一座仙宫出来,雕梁画栋,青檐朱瓦,将建筑设计与风筝融为一体,用了大量连天青教他们的实际知识技巧。 最重要的,这风筝还是立体的,放在天上时,真像是一座仙宫从天而降,当时惊得整个姚氏木坊的人全跑出来看了。 当时罗梢那个风筝已然很让人震撼,但比起眼前画面里的这个,是真正的小巫见大巫。 这风筝是站在门楼上做的,门楼足有五米,风筝的高度,甚至还超过了这座门楼! 扎这么大个风筝需要的时间很长,可能是因为这个,许问看到的画面是加了速的。他很快就能看出来了,这风筝是一条三爪金龙的形状,不仅非常巨大,还是立体的,会让人怀疑这么大能不能飞得起来的程度。 但这个中年匠人带着队伍,工作得自信而笃定,没有丝毫怀疑。 画面一直快进到风筝做完,彻底搞定全部后期,开始试飞。 足有六十多米长的巨型龙型风筝带着金红色的光芒,在天空中飞了起来,带着几乎令人呼吸停滞的气势。那一瞬间的感觉,真有如神迹降临。 风筝越飞越高,到达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下方的人在欢呼,用手遮着眼睛在看,一脸的狂喜振奋,与更多的骄傲。 中年匠人也在笑,与他们看着同样的方向。 突然,他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许问心中一紧,画面中显然也是一片惊呼。 周围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满脸都是紧张与惊慌。 中年匠人倒在地上,周围人围在旁边,影子笼罩在他身上,却露出了他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仍然望着天空中那个风筝,看着它一直向高处飞。风筝扯得笔直,好像随时都会断掉,让这风筝能够摆脱束缚,从此自由飞翔。 突然间,他猛烈地挣扎了起来,蹒跚地跑到放风筝那几个人的身边—— 这么大一个风筝,不是一个人能放得起来的,共有十多个人拉着绳子,最后面还有一头骡子用来稳定大局。 中年匠人拿起旁边的一把斧子,猛地挥起,把那根绳子砍断了! 风筝猛地一挣,失去了束缚,无拘无束地向着云端飞去,越飞越高,直到消失。 放风筝的人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风筝给救回来。 但这么大的风筝,带起的力量也是非常巨大的,有一个人抓住绳子末端,被它带着跑了几步,险些脚离地面。于是他只能放手,目送它乘风而去。 在这个人身后,中年匠人再次倒下,他的眼中倒映着风筝最后的残影,仿佛真有一条金龙腾云而去,再也不回了一般。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含着笑,胸口停止了起伏。  857 理解 - 匠心 - 沙包 风筝飞走时,许问的心跟着剧震了一下,猛地站起,向前迈步,险些一脚摔出走廊。 这时,他正站在刚刚修好的走廊上,旁边是围栏,围栏另一边是园景,上方则是空无一物的空气。 他所看到的画面是凭空浮现在这空气里的,就像此处拉开了一块幕布,开始放映起来了一样。 风筝越飞越高,他的头也越抬越高,那一刻,他仿佛真的身临其境,看见了风筝断线,飞上了云层深处。 而同样在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这位将要临终的中年匠人,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他这一生之中,曾经无数次地想要这么做吧。 只是在这特殊的时刻,终于做出了决定而已。 画面渐渐消失,这一幕却长久地映在了许问的心中,留了很久很久。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从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移开,望向许宅深处。 他想,这几千年以来,这华夏大地上曾经存在过的无数工匠,曾经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故事? 许宅是想通过这一次次成功的修复,把它们传达给他看吗? 那么接下来他将看到的,还有什么? 果然,这样的事情不断重复着,他还是看到了几位天工,处于明显不属于他们的时代,或为全新的科技感到震惊,或者直接融入,开始学习新的东西。 但呈现在他眼前的更多的还是普通工匠,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在他们的生命中,“物”与“人”,情感与艺术完全地融在了一起。 其实他们展现的技术、做出的成品许问很多都没有见过,显然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者所存在的,根本不是现在这个世界。 但许问清楚地知道——他能感受到。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东西留存了下来,代代传承,直至如今。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旧技术会被新技术取代,旧的审美也会渐渐变化,与当时的环境结合,变成全新的概念。 那么,这些老的、经常可以称得上是过时的东西,留存下来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对此,他之前只有一些模糊不定的想法,但现在,它好像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 “呀,今天是许宅开工两周年的纪念日啊。” 宋继开翻着墙上的日历,有些惊讶地说。 “是吗?”许问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突然也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就两年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次我会在一线呆这么久。”宋继开走到他旁边看他工作,摇摇头说道,“其实在这之前,我很少接触实际工作了,一年里一半的时间都在跑各种会展。”他摸摸自己的脸,笑着说,“好好一个老粗,都快变成小白脸了。” “那也不至于。”许问跟他已经很熟了,随口开玩笑,“你长得就不是老粗样子,当然跟小白脸更不沾边。” “嘿!可别乱说,我年轻时候,也是校草一根!……你这手艺,又精进了啊。”宋继开跟着他一起胡扯,扯到一半,突然换了话题。 以两人的熟悉程度,他当然用不着拍什么马屁,这时这句话,完全是发自真心。 每次看许问工作,他都觉得太赏心悦目了,而稍微看得久一点,就能感受到,在原有的强悍程度上,他还在不断精进,越来越强! 现在他在做的是修复画幅,这是文物修复的常规项目之一,宋继开在帝都看过无数次,照理来说没什么好吃惊的。 但此时许问修复起来的感觉,却跟他以前见过的其他老师们完全不同。 所有文物修复的过程,在做完检查、拟完修复方案之后,总结起来无非都是拆解、清理、补配、组装、润色五个过程——跟清洗家里的空调机没什么两样。 许问现在在做的是第二步,清理。 画轴的画心已经取下来了,背后的命纸破破烂烂,与画心死死粘在一起,需要把它们清理掉,重新裱上新的命纸。 这个画幅原先的保存情况非常差,虽然有画轴的保护,但仍然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好像曾经被火烧过,又被水浇了,之后没有及时处理,就让它在那里乱糟糟的卷成了一团。 所以这幅画在修复的时候,第一步就很麻烦,要把卷紧的画轴拆开,还不能伤到画面本身。 这一步的时候宋继开也在场,那会儿,他还真没意识到这一步有多难,就看见许问随随便便就把它解了开来,好像这就是非常正常的一幅画,跟别的没什么区别一样。 后面他回味起来,才渐渐意识到,前面许问进行的那些预先处理、中间看似随意的手法,这些东西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技法。 举重若轻,真正的举重若轻。 而现在这时候也是一样,他拿着一个竹镊子,正在揭画心背后发黄的薄纸。 只见他伸手就是一块,再伸手又是一块,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明显也绝不慢,带着他特有的节奏感,天然的赏心悦目。 没一会儿,残破的黄纸就在他手边盘子里堆成了一小堆,画心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残痕与碎屑,那是会让人怀疑这画是不是真的保存不佳的程度。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你从头开始做的,我简直会以为你换了幅画。”宋继开忍不住说。 许问一笑,对这样的夸奖表现得泰然自若。 他不疾不徐地处理完这幅画最难的部分,把剩下的一些工作交给了高小树去做。 两年来,高小树的成长非常惊人。他的主攻方向还是木工,不焦不躁,基础打得非常扎实。 与此同时,许问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尝试着接触一些别的方面的工作。 也不是所有的都要他来参与,主要还是要打开视野,多看看技术以外的东西。 许问一直觉得,人不能只局限于技术,多走走看看,尽其可能地体会一下人情世故,也是很好的。 尤其是搞创作的,这世上可能真有天才,能从自己的内心爆发出令人震聋发馈的巨大能量,但大部分人,都还是需要从这个世界获得一些什么的。 许问洗了把手,开始看宋继开刚刚送过来的许宅修复阶段性总结报告。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班门那边的工程进度。 到现在为止,许宅工程刚刚完成全部四个阶段工作中的第一阶段,逢春城那边工期更紧,进度也更快,已经进入完工验收状态了。 858 两年后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迅速翻完报告。 到现在为止,许宅一共修复了四分之一的房屋,最核心的主体建筑四时堂还没有开始动工,基本上是修复了后院莲月塘附近的一片。 这个池塘的名字当然很符合它的特征,但许问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首先想起的却是连林林的父母。 父亲姓连,母亲姓岳,正是莲月二字。 当然,当初连天青一家三口游历天下的时候,连天青也毫不在乎地用妻子的姓当了自己的姓,这在那个时代真的是非常洒脱了。 池塘的名字应该是个巧合,但是个很有意思的巧合…… 当时许问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大脑放空了好一段时间。 许宅肉眼可见地与班门有着大量联系,这个名字,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不过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他现在也没法判断。 虽然现在许宅修复到这个程度,每修复一处他就能看到一次异像,到现在已经看了不少了。但直至如今,他还是不知道它的秘密,也不知道班门世界的秘密。 说起来,荆承又是好一段时间没见了…… 现在的莲月塘一带,已与初见时完全不同。 作为阶段性总结直播,许问正带着直播间观众游览这里。 直到今天,直播间的热度已经稳定在了千万以上,但仍不断会有新观众涌入。 很多人已经把观看这个直播当成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但也有不少人会中断,隔一段时间才想起来过来看。 所以,弹幕上除了文物局安排的专业老师定期讲解以外,也总会有老观众给新观众补课,非常热闹。 到现在为止,许问直播间的观众素养已经相当之高,各种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常识向的东西已经不需要许问多做解释了。 宋继开专门给他提过好几次,说上面的领导对他这个直播间非常重视,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正向的传播传统文化的窗口,决定大力扶持。 这个扶持,除了资金,还有更重要的专业技术。 到现在为止,许问直播间的技术手段越来越充分,提供给观众的内容也越来越多。 简单的如同无人机航拍,复杂的如3D实景建模,还有许问非常需要的珍稀资料的提供……那边给了他大量的便利与帮助,许问直播间在虎鲸平台甚至有了一个别称:虎鲸第一高科技直播间。 虽然有了这么多技术支持手段,但像现在这样的时刻,许问仍然还是照老样子,拿着一部手机,带着直播间的观众慢吞吞地晃悠,一边走,一边口头给他们介绍。 就跟刚开始时一样,每到这种时候,也是直播间热度最高、实际人流量也最大的时候。 属于人的某些东西,依旧是冷冰冰的机器所无法取代的。 许问直播完,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自己又重新转了一圈。 这一次,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仿佛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正从更高的维度在打量这些建筑,打量刚刚修好的这些部分。 小桥流水、修竹亭台,现在是四月,农历的三月初一,春日里最美好的时候。 枝头绿意已浓,初蕾绽放,空气干净透明。 许宅的后院严格依照了江南园林的规则,移步换景,每一个角落都有自己的讲究。 但它又不会因此受到束缚,每一处景致,或大或小,都不会让人觉得匠气,而仿佛身处自然之中。 刚刚开始修复它的时候,许问一直有一个忧虑,或者说是考虑。 这样一座宅子,要修到什么程度才算修好? 纵使它在破败时,也有破败的苍凉情绪,把它完全修好,还要加上水电等现代化设施,会不会显得太突兀,破坏了原先的意境? 所以在修复之前,他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参考了很多古建筑修复的成功案例,还跟宋继开等文物局的专家进行了反复的讨论甚至争吵。 而现在…… 他看完一遍,眉毛一展,笑了起来。 旁边的宋继开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多少有点提心吊胆地看着他,这时候看见他的表情,所有人同时眉毛一展,舒心地笑了。 毫无疑问,现在修出来的,就是许问想要的感觉! 许问的感觉对了,那就是真对了! 许问在一阶段完工的确认书上签了名,又跟宋继开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重点,终于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他小心关上门,深吸一口气,一抬头,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其实已经养成了习惯,通常选在白天晚上的时候进行交错,两边行走。 今天,现在天光还亮,远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他就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甚至心中还满怀期盼。 因为之前,连林林就已经告诉他她准备回程了,而上次会面的时候,她已经接近了逢春城,预计这两天就会回来与许问见面了! 虽然每修完一处建筑,就能与连林林有一次会面的机会。但那终究还是隔着一个世界,只能见面、听到声音,却感受不到她的呼吸与温度…… 而现在,她要回来了,终于可以把真实的她拥入怀中了! 一想到这个,许问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飞扬了起来。 逢春城,或者说潜龙行宫要赶在外使来访之前完成,所以工期非常紧张。 当初开建的时候,虽说外使是三年以后来,但实际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年。两年彻底完工,等待朝廷特使验收,再留出一段时间根据他的要求进行改进以及布置,最后在外使到达之前完成全部工作,以最好的面貌展示国威,进行迎接。 现在,各项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朝廷特使也已经出发,这两天就要到了。 许问对验收什么的一点也不担心。这三年他耗时耗力,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这里,对行宫以及周边城市了若指掌,充满信心。 相比起来,他更在意的,还是连林林要回来这件事。 听说她已经到附近的,不日就要到达,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唉,这时代毕竟还是交通不便,也不能像现代那样,飞机高铁班次一发,说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还可以照时间去接她,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期盼着一个不确定的时间。 虽然这种等待,其实也能算是一种特殊的美好…… 许问一边想着一边走出屋子,准备约上阎箕和秦连楹,再去几个重点地点巡视一下。 这种时候找点事情做,总不会那么焦虑。 他刚刚出去,就看见荆南海和阎箕二人已经站在了廊下,看见他就说:“来得正好,换身衣服,出发吧。” “啊?”许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巡视工地而已,还要换衣服?这身不行吗?” “巡视什么工地?特使要到了,得赶紧出城去接。”阎箕有些着急的样子,一直把许问往屋子里推。 “还没人告诉他这次过来的特使是谁吧?”荆南海问。 “还真没有,刚才消息到的时候他在休息,琢磨着让他多休息一会儿,没去打扰。”阎箕说。 特使要到了,还要出城去接? 许问听出一些意思了,回头问道:“特使是谁?” 书阅屋 859 遇袭 - 匠心 - 沙包 许问骑着马站在城外,跟荆南海一起并着肩看向远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接下来的工作。 潜龙行宫和逢春城确实马上就要修完了,但不代表工作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当初许问和阎箕他们就已经决定好了,要把朱甘棠的当初给行宫拟定的计划也列入其中,成为它扩充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在行宫之外,他们还要给这西漠大地修无数的道路,把那些偏远的村庄以及人们联系起来。 毕竟,交通方便了,人们的生活生产才能发展起来。要想富,先修路,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所以以前,乡绅富贾回报乡里最主要的手段就是修桥铺路,这行为也一直被视为巨大善举。 朱甘棠以整个西漠为陛下行宫的气魄着实惊人,其实首先考虑的是普通人的生活。这样想当然没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是人民的陛下,当为天下之忧而忧。 朱甘棠听说了许问他们的规划之后,远在千里之外,再次赶赴西漠,主动要求要把这项工作接下来。 他是个文人才子,也是个艺术家,这也是许问一直以来对他的印象。 但这一次,他表现得非常坚决。他很轻松地笑着说,他知道这项工作非常辛苦,也知道它会耗费非常多的时间,甚至可能他这一辈子都不够。 但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都这样说了,许问当然没法拒绝。 所以这三年里,朱甘棠一直在西漠,带着一支队伍东奔西走,只偶尔才回逢春城落脚一次。 三年时间,许问都没有见过他几次面。 倒是朱甘棠刚开始这项工作不久的时候,第一次回来逢春城补给,不知怎么的,许三和江望枫一起来找许问了,说想要加入朱甘棠那边的工作。 许问一开始有点不明所以,但跟两人深谈之后,签署了调令。 于是这三年里,他也很少见他们俩。而现在,逢春新城将要竣工,那些人还在外面奔波,继续把路,往西漠更深处铺去。 他们眼前延伸开去的,就是其中一条,也是最早开始修的一条。 这条路许问按照现代的命名方式,把它命名为绿春公路,连接绿林镇和逢春城。 绿林镇是西漠的第一个大城,进入西漠通常会到那里先落脚。最重要的,它是一条公路,不再是只有官吏官差可以走,而是开放给了西漠所有人。 现在,都有行人车马走在上面,行人在路边,车马在公路中央,双方交错并行,井然有序。 这在现代是很常见的景象,但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令人震撼的。 “已经通知了朱大人吗?”许问问道。 “通知了。他现在在集安村一带,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荆南海回答。 许问迅速在脑海中规划出西漠的地图——这对他已经非常熟悉了——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集安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走七天,也不知道那位会在这里呆多久。” “那就不知道了,希望他能赶上吧。”荆南海说。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异口同声地说:“真没想到……”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对视一眼后,许问笑了笑,说:“真没想到,那位竟然会亲自从京城过来。” “那是真的感兴趣了。”荆南海明显不像平时那么淡定,轻舒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快到了吧?”这时,阎箕从前面转过头来,问道。 他问话的同时,一骑兵卒突然远方快马驶来! 他直接奔跑在绿春公路上,溅起了一大片黄土尘灰。 路上人不算少,人人有序行走,但不至于不能跑马。但这快马扬灰就很要命了…… 好些人大骂起来,一抬头,骂声顿时止歇了。 这人穿着简单的皮甲,现在甲上肉眼可见的有刀痕,他的脸也受伤了,正在往外渗血。 这明显是出事了,紧急军情! 许问心一紧,跟荆南海对视一眼,同时纵马向前。 此时许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还好预备着要再往远处迎接,车马都备齐了……不过还是不妙,城内军备不知如何,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万一那人真的在来逢春的路上出事,那…… 这事来得猝不及防,许问一时间心乱如麻,有点乱了方寸。 毫无疑问,这要是出事了,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两人迎上前去,到那个士兵面前。 荆南海还没有开口,那个士兵已经一个翻滚,滚到了马下,半跪在荆南海面前,大声叫道:“大,大人,有乱民冲击特使,请尽速派人救援!” 一瞬间,荆南海的脸都白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冷静一点,在哪里,具体什么情况,说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招手示意。一名手下过来,许问认得他,算得上是荆南海的首席心腹。 他低声对这人说了几句话,这人连连点头,飞奔而去。 “在饮马河附近,流民很多,好几百人!”士兵喘了口气,大声回复。 听见这个地点,许问的心又往上提了一下,马匹在他座下骚动,不安地打着喷子。 饮马河,这地方他当然熟得很,当初他跟悦木轩一起研发水泥的地方,离绿林镇不远。绿春公路也确实要经过那里。 那人在饮马河附近出事,这是巧合吗? 不过不管是不是巧合,悦木轩那边…… “事发突然,流民太多,还好悦木轩在附近有个工坊,陆老板亲自带了人过来帮忙。乱战中陆老板中了流矢,现在生死不知!” 短短一段话,许问的心数上数下。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终于忍不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士兵面前,大声问道:“陆老板?是陆问乡吗?” 他知道自己问的是句废话,饮马河只有一个陆老板,但还是忍不住。 这时,他甚至在期待这士兵说一句他不知道陆老板的名讳,结果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声道:“回许大人,正是!” 听见这个回复时,许问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接着却冷静了下来。 “那位大人呢?”他接着问。 “小的没有见到,但听闻尚且安全!” 许问松了口气。还好,要是那位大人在这里出事了,那后果可真不是一般的严重。 他接着又问了几句情况,士兵一一回复。 听完之后,他转向荆南海道:“要赶紧派人过去了。” “嗯,我……”荆南海点头,话刚出口就被许问打断。 “我先带几个人过去,你在后方调度。前方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跟你联系。”许问不容置疑地说,这确实也是当前最妥当的选择。 他是潜龙行宫的主官,就是主要负责人,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到达现场,别的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再说。 “嗯,就这么办。”荆南海也很果断,“我安排好后面的事情,也马上过去。” 许问重新上马,看向饮马河方向,表情非常严峻。 他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现在也不知道它的起因,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甚至,它都不在他擅长的领域范畴里。 但无论如何,事情发生了,那就去解决它吧。 卡文了,到现在还没理顺,请假一天…… - 匠心 - 沙包 各位上班愉快啊!《匠心》卡文了,到现在还没理顺,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60 互咬 - 匠心 - 沙包 许问纵马飞驰。 在他身后,还有二十多人一起狂奔,那是他从逢春新城带出来的驻守卫队。 此时他非常冷静,身体随着马背不断起伏,脑子里不断思考着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果,与其应对方式。 这位特使的身份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过的,所以根本没来得及做好再多的动作,让他遇到这种事情。 许问首先担心的是他的安危——那位要是真的出了事,那可不是随便几个人头能轻易解决的。 然后,他想的是那些流民的来源。 几百人的流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聚集在那里发动攻击? 这种规模的群体行为不可能没有人组织,谁组织的,有什么目的,后续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计划,这都是需要考虑的。 那么,谁有可能是这个组织者呢? 许问冷静地判断着西漠当前的局势。 在他们来之前,西漠还是挺乱的。 其实最主要是穷,穷则生乱,更何况还有逢春流民这样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但自从逢春新城开始建设之后,情况迅速变得好多了。西漠流民以及当初受到逢春城地变影响的当地人聚集到了这里,西漠的不稳定因素顿时少了很多。 按理说,这里应该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只有一种可能…… 许问迅速想到了最大的可能,表情变得非常凝重。 这支驻守卫队的头领是雷捕头,许问把他叫到身边,跟他小声低语了几句。 雷捕头脸色一变,重重点头,扭转马头到了另一些手下的身边,跟他们交流了起来。 客观而言,逢春城和绿林镇隔得不算太远,不然也不能曾经共享一片地热。只不过两者之前山河相隔,从这里到那里要绕个大圈子,很不方便而已。 但这种情况最近已经改变了,绿春公路的一个重点项目,就是在饮马河上比较狭窄的河段建了座桥。 这座桥大大缩短了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虽然还是需要绕路,但近多了时间也短多了。 许问他们接到通知的时候是上午,中午左右就已经过了饮马河。 饮马河一带非常平坦,过河没多久,许问先看见了水泥场的烟囱,接着就看见了旁边黑压压的人群,其中最显眼的,是穿插其中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带着森寒的意味,连春日的阳光仿佛都变得冰冷了起来。 有军队在? 许问一眼扫过,有些疑惑。 有这些人在,为什么还需要陆问乡带人救援? 是来迟了吗? 许问没有多想,继续上前。 “站住!”他才往前走了不远,就被人喝住。 一骑军马来到他的面前,马上黑甲将军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问道,“什么人?” 对方显然也看出了他的一些身份,所以没让他直接退下。 “我是潜龙行宫的工程主官许问,听说此处出事,特地赶来。”许问扬声回答。 “哦?”对方又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道,“嗯,确实也应该到了。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拨转马头往人群里面走,士兵们给他让出一条道路,许问顺着人群的缝隙看进去,远远看见一列马车,中间有一辆格外高大一些,与别不同。 黑甲将军正是向那辆马车走去的。 缝隙很快合拢,许问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时雷捕头等人来到他身后,没有多问,自觉地跟那边保持了一段距离。 许问坐在马上,打量着面前的人群。 士兵们非常警惕,身上很多血,但明显不是从他们身上流出来的,而是别人的血。但他们也不是毫发无伤,很多人的盔甲上有新增的划痕,露在盔甲外面的皮肤上也能看见不少伤痕。只是,那些伤痕大部分都不像是武器划出来的…… 许问看向另一边的流民。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坐在地上,很明显是被打倒在地的,士兵们身上的血几乎全是来自他们。 他们连衣衫褴褛都算不上了,基本上就是衣不蔽体。他们有的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有的低着头坐着,一脸的呆滞麻木,好像这世界的一切事情,都跟他们没了关系一样。 这是标准的西漠流民,刚刚经历了一个冬天的煎熬,苟延残喘到了今天。死亡的巨口已经悄然爬到了他们的脚边,随时等着把他们吞下去。 这种人,当然是惨,极惨。但此时许问看见他们的目光,不仅有怜悯,还有更多的审视。 骨瘦如柴、皮肤上满是伤痕、眼神混浊……极度的贫穷和饥饿也可能会带来这些问题,无法做出判断。 但其中一些人痴痴地笑着,呆傻一样;还有一些人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手也抖得非常厉害,显出了明显的不正常特征。 许问心中一动,刚准备走过去,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叫道:“许师傅!” 他转头,看见一个中年人正小步向他跑过来,是个熟人,悦木轩的齐大,齐家家仆,也是主家派到这里的管事之一。 “陆老板现在怎么样了?”许问立刻转身迎了上去,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齐大表情凝重,摇了摇头。 他就是听说许问到了,知道他刚来肯定不清楚情况,特地过来汇报的。 他理了下思绪,开始给许问介绍。 悦木轩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特使快到这里时,他们接到消息,一起出去迎接。 他们只知道大致的时间,不知道详细的,所以一大早就提前过来等着。 齐大和陆问乡关系很好,两人一边等,一边非常随意地开着玩笑。 结果等着等着,陆问乡闭了嘴,警惕地看着四周,感觉到了不对。 然后,他语速非常急促地让齐大先回去,把家里的壮丁都带出来。齐大也注意到周围的异样了——周围不断晃荡的流民实在太多了,多得不正常!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他带人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流民已经聚集了起来,正在冲击一支车队。 车队旁边有卫队,但人数有限,在数百人的流民冲击下,已经快被淹没了。 他没看见陆问乡的人,立刻叫手下壮丁冲进去,赶开流民,护住车队。 他就带了几十个人过来,人数上肯定是远远不如这些流民的,但是他带来的这些人全部都是身强力壮的壮丁,天天干活,力气大得很,双方的战斗不是一个等级。 所以几十个人打几百个,一时间没落下风,护住了流民的好几波冲击。 他们坚持了一段时间,黑甲军队赶来了。 这才是真正压倒性的战力,直接镇压了所有的流民,现场击毙了几个,想要逃跑的也全部追回来了,打倒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齐大才知道陆问乡受了重伤,据说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现在被安置在特使身边,他还没能见着。 不过倒也没有不好的消息传出来。 这种时候,没消息就代表好消息了。 “确实没错……”许问轻吐口气,点了点头。 齐大把经过讲得很清楚,许问也明白为什么有黑甲军在,陆问乡还是会重伤了。 果然,这支军队是后面调过来的,一开始并不在。不过想来距离也不会太远,总地来说赶到得还算及时。 但无论如何,特使都算是被流民冲撞了,不管受没受惊,这都是大罪…… 许问正在思考,一转眼,看见旁边一个流民的手正在颤抖,一开始是手指,接着是整个手掌连同手臂。 与此同时,甲胄声响,刚刚进去的那个黑甲将领又出来了,来到许问面前,开口道:“你跟我……” 话没说完,许问已经起身,快步向那个流民走去。 结果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他距离还有两步,那人已经暴起,扑向了旁边痴痴傻笑的一个人,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腮帮子上! 他是拼尽了全力去咬的,一时间,那人脸上血流如注,鲜血顺着咬人那人的嘴,一直流到了他的脖子上。 咬人那人脸部肌肉扭曲,满脸狰狞;被咬那人却仍然一脸痴笑,好像完全不知疼痛。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这鲜血仿佛唤醒了什么一样,又有几个流民暴然而起,扑向了身边的同伴! 书阅屋 861 特使 - 匠心 - 沙包 黑甲将领明显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呆住了,没做任何反应。 要是对方扑过来咬自己,他还容易理解一点,也会第一时间把对方击倒控制住。但现在……他咬的是自己的同伴,两边的反应都很诡异,令人脊背发寒,这是怎么回事? “鬼,鬼上身了!”人群里突然有人惨叫,叫声太惨,配上啃咬血肉的声音、四处满溢的鲜血和被咬者脸上嘻嘻的傻笑,大太阳天的,仍然让人宛如身处鬼域。 “是忘忧花毒瘾犯了。”许问冷静地解释。他中气很足,刻意提起了嗓门,清朗的声音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环境里仍然显得非常清晰。 这时,雷捕头等二十多人已经冲了上去,他们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麻绳,现在上去就把咬人的人打翻,把他们像绑猪一样四脚朝天地绑了起来,嘴也塞住了。 ——没有那么多工具,他们随手在旁边抓了土,土里混着砂石,那些人咬得满嘴是血,还在咯吱咯吱地咬着,看上去更加狰狞。 “忘忧花?”黑甲将领也冷静了下来,指挥手下照办,自己则走到许问身边问道。 许问已经下了马,说:“血曼神教惯用手法,用忘忧花控制教民。忘忧花成瘾性极强,上瘾时就是这样的症状。” “那为什么表现得会不一样,这些人会咬人?” “那部分应该是身有忘忧花,刚刚服用过。这部分人噬咬他们,是想吸食他们血液中的毒药。” “……如此疯狂可怖。”黑甲将领沉默片刻,再次示意许问跟他去,并且指名了只要他。 许问把雷捕头等人留在身边,跟着黑甲将领穿过人群,向车队那边走。 一路上,他还看见了很多流民,如他所想,这些人几乎全部都身负毒瘾,是被血曼神教控制得最深的那群人。 他眉头紧皱,忍不住思考,血曼神教突然这么疯狂,究竟是想干什么? 一个组织不可能是没有目的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已经来到了马车跟前。 他先看见了陆问乡,他躺在一辆被拆掉一半的马车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不醒,头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散发出草药的味道。旁边有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照料他。 “抱歉。”许问向黑甲将领低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到那边,问大夫道,“他怎么样了?” 黑甲将领一愣,没来得及阻止。 “不怎么样。”大夫很耿直地说,“伤得厉害,流血太多。现在血是止住了,药也灌进去了,大致能活。” 许问看着陆问乡憔悴的神情,稍微放心了一些,接着又听到了大夫的后面一句话,“但他那只眼睛,肯定是保不住了。” 什么?! 许问一惊,又去看他的脸。陆问乡的脑袋被绷带包了一大半,古代的绷带不像现代这么正规,基本上就是用开水煮过的布条,包扎得也有点急有点乱,包起来的部位有点多。 许问一开始没有多想,现在被大夫提醒才意识到,左眼部位的血迹好像是比其他地方更深一点。 “眼睛怎么回事?”他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被人用手指……”大夫比划了一下,“硬给戳瞎了。” 许问呼吸一窒,再次低头去看陆问乡,接着一阵默然无语。 即使在现代,这种情况也很难恢复,更何况在这里……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跟陆问乡认识时的情景,他意气风发,对西漠这边的情况了若指掌。当初饮马河水泥场没有他的帮助是建不起来的。 他又低头看陆问乡,拍了拍他沾血的手背。 “那边大人在等着了。”黑甲将领没第一时间打扰他,但这时还是忍不住提醒。 “嗯。”许问放开陆问乡,跟着他继续往马车方向走,没两步就已经走到了。 “进去小心点。”黑甲将领低声提醒,许问点头。 马车的车帘低垂,黑甲将领在门口停住,朗声道:“潜龙行宫主官许问求见!” “进来吧。”里面轻飘飘传出一句话,仿佛落不着地一样。 中气不是很足啊……许问下意识这样闪过一个念头,然后看见黑甲将领向他点了点头,掀起了车帘。 一阵熏香的气味飘了出来,上好的檀香,闻起来一点也不气闷,只让人心神安宁。 他没有停步,踩着梯级走了上去,到达了马车车厢里。 “大人小心。”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许问抬眼,看见一张白面无须的脸,明显是个宦官,正微微笑地看着他。 许问也向他一笑,走进车厢,打量了一下。 这辆马车外面看着不太起眼,进去里面地方可真不小,甚至还是一个里外分开的套间。 里外两间之间隔着门帘,宦官守在门口。帘子是用特殊织物织成的,隔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仍然可以看见里面很亮,非常亮。 “特使在里面等你。”宦官轻柔提醒,许问不再多看,掀帘进去。 里面果然很亮,许问首先看到的不是里面的人,而是车厢本身——这几乎都是职业病了。 说起来,这车厢的设计倒跟三月厅的有点像,这时代少有的玻璃窗和玻璃镜子结合,反射外部而来的光线,让整个车厢都格外明亮,阳光满溢。 这种设计,很多人会觉得太晃眼睛不舒服,但厢中那人却坐在最亮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窗外,一派怡然自得。 许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人身上。 他大约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但看上去过于清瘦,嘴唇缺少血色,不太健康的感觉。 不过他的眼睛很亮,身体放松而自在,眉目间的从容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好感。 这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许问,很感兴趣的样子,许问却有点犹豫。 说起来,他到班门世界这么长时间,还真没给人双膝下跪行过礼。 连天青不在乎这个,家里也没这样的习惯,其他场合也没遇到这样的“机会”。 按理说,他现在是应该跪拜的,但突然要这样做,竟然本能地有些抵触。 他还在犹豫,对方已经先一步向他招了招手,笑着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免礼,坐。” 一时间,许问松了口气,对他好感度爆棚,行礼尊称:“陛下。” 他也没想到,千里迢迢从京城过来验收潜龙行宫的,竟然是皇帝本人。 当然,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刚到西漠不久,皇帝就遭遇了流民的冲击,幸好现在看上去没事,不然,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祸!  再请假一天,对不起 - 匠心 - 沙包 明天看情况补更吧《匠心》再请假一天,对不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62 天子一怒 - 匠心 - 沙包 皇帝气色不太好,但情绪看上去不错,微微笑地看着他,很和气。 木制地板上好几个蒲团,他就坐在蒲团上,很随意地伸直脚,经过过滤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看上去非常惬意。 他让许问坐,许问就坐下了。 蒲团不软不硬,非常舒服,除了没有靠背以外,比普通椅子还舒服。 皇帝看着他坐下,完全没提刚刚发生的事情,出人意料地问道:“你觉得我这车怎么样?” 许问扬了扬眉,真的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四周,然后站起身,问道:“我可以随意修改吗?” 皇帝饶有兴趣,也扬了扬两道长眉,道:“你随意。” 许问在问出那一句话的瞬间,通身的感觉就已经有了一些变化。他径直走到车厢的一个角落,掏出随身的工具,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 但极其明显的是,下一刻,马车里笼罩着的明亮光线就发生了一些变化。还是那么亮,但感觉更加柔和,更加肖似自然阳光照下来的感觉了。 而许问进行这项处理,前后不过数息,带来的感觉却是直接而惊人的。 “漂亮!”这么明显的变化,皇帝当然也感受到了,他舒适地眯起眼睛打量四周,毫不吝惜夸奖。 “原来的大师傅就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只是在细节上做了一些调整而已。”许问实话实说,“而且这细节未必是他设计时没考虑周全,更有可能是在使用中出现磨损导致的。” 其实是设计问题还是使用磨损,皇帝身为使用者应该很清楚。但他只是微微笑着,也没说明。 “不愧是天工传人,你现在应该已经天工……二境了吧?”他问道。 “是。”许问简短回答。 “了不得,了不得!连兄不仅自己是天工,调教出来的弟子竟也这么年轻就有这种水平。可惜了,我一直想与他见一面,但他对我……”皇帝叹了口气,真的有些遗憾的样子,“还是有心结啊。” 许问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皇帝跟连天青的关系,是真的有点微妙的。 岳云罗是连天青的前妻,皇帝是岳云罗的后夫,就某些观念来看,皇帝是给连天青戴了绿帽。 但就许问前后了解的经过以及与几人相处的感觉来看,皇帝和岳云罗的关系其实有点微妙,与其说是夫妻,反倒更像是工作关系。 岳云罗借了皇帝的势,建立内物阁,以此来达成自己的一些抱负。但皇帝这边呢?他会接受岳云罗这么做,还给了她极大的自由与权限,他是怎么想的? 应当还是非常认同她的做法的吧……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听他提起连天青,还说想跟他见面,许问的感觉还是怪怪的。 “师父他……现在本来也没办法见其他人了。”许问说道。 “唉,可惜。听说他的身体现在就在行宫附近,回头可否带我去探望一下他?”皇帝问道。 这话说得谦和客气,简直不像皇帝应该有的发言。说起来,许问意识到,从最早进来开始,他就没说过“朕”字,一直都是用“我”来自称,说话的态度也像是拉家常一样。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这样做总之都是非常引人好感的。 “陛下客气了,您若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许问道。 这时车厢外面又传来一阵喧闹声,皇帝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车窗,许问也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了出去。 目光触到玻璃上,他才意识到,这玻璃竟然还是特制的,是那种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的类型。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发明出玻璃了,但竟然已经达到这种水平了吗…… 外面是又有一批人毒瘾犯了,但黑甲士兵提前就有防范,把他们按倒在地,捆猪一样四脚朝天捆了起来。 即使这样,那些人还是拼命挣扎,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泪口水直流,面部肌肉扭曲,与泥土灰尘鲜血混在一起,真的像鬼一样。 皇帝的笑容消失了,这一刻,他突然不像刚才与许问闲聊的那个长辈了,上位者的气势从他的眼神与仪态之中展露无遗。 “这是你说的那个忘忧花造成的?”他冷冷地问道。“是。”许问的语气并未因皇帝的变化产生任何异样。 “它会致人于死地吗?” “过量的情况下,会。但它最可怕的还是它的成瘾性,如同附骨之疽,消磨意志、扭曲心神,至死无法摆脱。” “无法摆脱?” “是。就算强行戒除,他人稍一引诱,也很容易复发。此瘾不仅在身,更在心上。” 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打,半晌未语。 “但是,吸食它的时候,会有强烈的迷幻沉醉感,是与美食听戏淫乐等完全不同的享受,甚至犹有过之。”许问补充。 皇帝敲打的手指停了一下,看向他。 许问坦然回视。 换了其他人,他这句话很容易被误解为引诱,但他大胆地判断,对方不会这样想。 果然,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会有恶徒无视后果,以此逐利?” “是。” 皇帝再次沉默,眯起了眼睛。但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享受,而是严肃与冷漠。 他思考了一阵子,轻轻击了两下掌。 门帘外面立刻有人应道:“是。” “去跟胡之涛说,让他全力处理此事。下次回京述职时,朕要听到结果。”皇帝在“结果”两个字上加重了发音,门外那人应声,然后没了动静。 皇帝也不再说话了,而是盯着外面那些人,冷冷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 车厢里还是暖洋洋的,像是充满了阳光一样,但气氛跟刚才完全不同。 许问莫明地感觉闻到了一丝血腥气,然后想到了“天子一怒,伏尸千里”这句话。 看来接下来,整个忘忧花产业——如果存在的话,肯定都要倒大霉了。首当其冲的肯定就是血曼教。 但是转念间,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这样的话,这次流民冲击究竟是图什么呢? 许问之前觉得这跟血曼教有扯不开的关系,但现在,他突然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863 赤地千里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皇帝放松神色,又跟许问拉了些家常,主要是工匠技艺方面的一些事情。 许问发现内物阁的事情他竟然不是完全放手给岳云罗没管的,相关的一些事情,甚至包括一些技术细节他也能说上一二,这许问真没有想到。 看来他本人对这些东西也确实有兴趣,花了些心思关注。 说了一些话之后,外面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皇帝闭嘴,许问也没再说话了。 “陛下,已经问出主谋了,正在继续审问。”那个宦官轻柔的声音说道。 “嗯。”皇帝简单地应了一声,宦官继续汇报。 “据此人供称,此事幕后主谋为位于逢春城的潜龙行宫主官许问,他欺上瞒下,以权谋私,尚未做齐首尾,所以要谋杀特使,将特使督查的时间延后,好让其有充裕的时间隐瞒一切线索。他主持了这次行动,并预备将其嫁祸给血曼教,请特使提防。” “许问”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车厢内空气仿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仿佛有点紧绷。 许问侧耳倾听,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但他动也不动,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皇帝也没什么太多异样表现,他安静听完,问许问道:“你不怕?” “陛下都不怕,我有什么怕的?”许问笑着反问,“我一个匠人,做体力活的,身强力壮。陛下能让我坐到这个位置,是信任我。” “哦?你是说真要打起来,我不是你对手?”皇帝扬起长眉。 “那必不能,陛下龙威,我必匍匐在地。” 换个人说这话,感觉是十足的马屁。但出自许问嘴里,轻松惬意,像是朋友间的玩笑一样,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哈哈哈哈。”皇帝果然也笑了起来,接着貌似随意地问道,“那这是嫁祸你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两年前,在逢春城建城时遇到这样一件事。” 许问非常从容地讲起了故事,讲的正是两年前逢春城五人自焚事件。 那件事之后,荆南海一直在派人追查原凶,剿灭了五处血曼神教的聚居和传教之地。但这玩意儿在西漠已经经营了太多年,根深蒂固,四处开花,三个五个地方,根本不可能伤筋动骨。 当时的事情实在太惨烈,尤其是身怀六甲的母亲受邪教蛊惑,心甘情愿一尸两命这件事,简直骇人听闻。 皇帝微微皱眉,车内车外一片安静,许问道:“他们的根本目的,就是散布混乱情绪,让西漠无法维持安定。现在看来,他们将逢春新城视为了他们最大的阻碍,第一目标就是要让这事搞不成,让西漠居民不能安居乐业。” 许问话音刚落,外面宦官轻轻咳了一声,然后道:“他们还交待了一件事情。” “什么?” “许问此人,行事诡谲,建城时用了无数鬼神手段。这一行为已经触怒了血曼神。神明决定对逢春一带降下诅咒。半年之内,必有天罚降至,届时天摇地动,逢春必亡!” 宦官模仿了那人的声音,语气阴恻恻的,威胁感十足。 这氛围弥漫到整个车厢里,最后八个字像是实物一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许问皱起了眉。 血曼神诅咒,这邪教的老手段了,没什么新意。 但是,半年之内,天摇地动,这两个细节是不是太具体了? 是真的诅咒,还是……他们掌握了什么别的情报? “我可以去见一下这个人吗?”他突然问道。 “准。” 皇帝出声许可,许问下了马车,跟着宦官一起走到了另一处。 路上,他礼貌请问了这位的姓名,得知了他姓刘。刘总管对他非常客气,不用说,这必然代表着皇帝本人的态度。 流民冲击事件的主谋被押在了另一辆马车旁边,整个人被铁镣扣在了马车上。 没有意外的,他满身是血,手和脚都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势向外扭曲着,四肢全部骨折,显然遭受了酷刑。 但许问注意到,他一听到脚步声身体就是一动,目光透过披在脸上的一绺绺头发投了过来,反应仍然非常敏锐。 而当他看见自己,目光立刻闪动了一下,表情也有了一些变化,明显认出来了。 许问走到他面前,还没有说话,那人已经叫了起来:“许大人,你快走,刚才我熬不住,已经全交待了!” 他旁边还有好几个黑甲士兵,一听这话,立刻目光不善地看了过来,手放在了兵器上。 “原来是我的人。”许问一点也不慌,微微一笑,道,“辛苦你了。那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能不能替我解答一下。你刚才说此事是我主使,又说我行事不当,招来血曼神诅咒,半年之内将要爆发。这好像是两件事?血曼诅咒……这好像不应该是我能知道的事情?” 那人脸色一变,目光不断闪动,好像一时间想不出回答。 “没关系,药物入脑,影响思维判断,只能胡言乱语,不能怪你。不过我还是想问,这件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许问平静地问。 那人紧闭着嘴,还在目光闪烁。 “算了,说话前后不搭,胡言乱语,说了也多半是谎话,没什么可问的。” 许问摇摇头,说完就转身要走。 他走得很果断,一副没打算回头的样子,那人急了,马上就叫了起来:“你不信也是真的!逢春要完蛋了!半年之内,神怒降罚,天云山必有大乱,西漠必有大乱!” 他的声音尖锐撕裂,在这空旷的荒地里,带着一股莫明的森冷。天空本就阴云密布,这一刻,光线又暗了一点,仿佛在响应着他的呼喊一样。 许问转过头,注视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效果,是因为这人真心实意相信着自己说的话。 他确实坚信着这件事情,在他的概念里,天云山一带就是即将遭受血曼神的诅咒了,还是一个规模超过以前任何一次的巨大诅咒。 “神之一怒,赤地千里!你们等着瞧好了!”那人声嘶力竭,几近破音。  864 修人心难 - 匠心 - 沙包 “这些流民什么成份?”许问表情凝重,突然转头问身边的黑甲士兵。 对方一愣,但还是回答得很快:“主要是西漠人,各个地方的都有,有因故家破人亡出来的,有游手好闲的,最多的还是冬天出来逃荒、然后回不去了的。” “有逢春人吗?” “有,约有三成。” “逢春人入血曼教?”许有些意外地问。 雷捕头看见许问出来,走到了他身边,正好听见这话。 “一直都不少。逢春人难民本来就很多,很多人加入血曼教,想要摆脱诅咒,洗净罪孽。”他答道。 许问这几年确实太忙,两边的工作都折腾不过来,并没有太关注血曼教那边的事情。这件事,他真的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招来这个什么诅咒?”他忍不住问。 “这个说法挺多的,我记得最早的传闻是有个血曼教的商人进了逢春城,他带着血曼神的神像,结果被杀了,神像上染了血,神要为他报仇。后面还有人说是那个商人是逢春人,一个信教的被他骗得家破人亡,因此触怒了神……还有好多,光是我听到的就有七种……八种理由。”雷捕头还扳着手指头数了数。 “全是个人行为?” “呃……这样说的话,好像也是的。” “说法不一,就没有人怀疑吗?” “嗐,谁还管这些,反正就是你逢春人犯了罪过,招来了诅咒。其他那些人,只能怪自己倒霉吧,谁让你跟惹怒神的人做邻居呢?” 许问皱眉不语。这时远方传来声音,他抬起头,环视四周,远远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过来,在他们不远处停下,为首那人正在向黑甲将军行礼。 “老魏!”雷捕头看见那人,眼睛一亮,叫了起来。 这人许问也认识,魏忠行,绿林人,原本是雷捕头手下的捕快,雷捕头被调到逢春城之后,那人升上来接替了他的位置,现在是绿林镇的新任捕头。 “真是好久没见了,以前在绿林的时候我跟他关系最好,两家的婆娘孩子常来常往,他接任捕头也是我举荐的。”雷捕头高兴地给许问介绍,“这种用读书人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通……通啥?” “通家之好。”许问补充。 “对,对!嗐,我读书真是不行。”雷捕头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还是很高兴,“真好久不见,还怪想的。” 他是举家搬迁到逢春城的,确实很久没回过绿林了。 许问想了想,向那边走了过去,雷捕头跟在他后面。 才走到半路,许问就看见魏忠行脸上出现了焦急慌张、还带着一些恐惧的表情,紧接着叫了起来:“不行!” 黑甲将领微微抬起了下巴,无形之中展现了一些威势。魏忠行立刻低头,但还是非常坚持地道:“不行,逢春人不能进绿林镇!” 许问跟他隔了一些距离,但这句话声音洪亮,听得清楚极了。 “这是上面的命令。”黑甲将领声音低沉而果断,“这二百五十八名流民全部收至绿林镇进行关押,等候后续处理。” “不行!”魏忠行的声音陡然提高,几乎有点尖锐了。这种语气对待上官,可以说是相当冒犯的。 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再次低头,带了一些央求地道,“大人,我等可以在城外建狱,一样可以关押犯人。千万别让他们进城,绿林镇真的受不起!”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一些捕快,都是绿林本地人,好些熟面孔。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相似,惊慌、厌恶、恐惧…… 这表情许问以前也见过,发生在那年寒冬腊月,逢春难民想要进城的时候。 后来许问采取迂回手段,确实是在城外给难民建了个临时的宿营地。 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何其相似。 难道时隔两年,同样的事情又要发生了吗? 黑甲将领当然不会像当初的许问那么好说话,他面色严肃沉凝,两边一时有点相持不下。 这时许问和雷捕头走到跟前,雷捕头开口叫道:“老魏……”想打个圆场。 结果一个“魏”字刚刚出口,还没有落到实地,魏忠行就已经转眼看向了他,接下来他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与所做的动作直接让雷捕头闭了嘴。 魏忠行一脸厌恶,噔噔两声向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雷捕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两秒后,魏忠行脸上才出现了一些变化,他尴尬地说:“雷,雷头儿……” 雷捕头闭嘴不说话了,气氛越发尴尬。 许问也没说话。 两年来,逢春城工地人来人往,热火朝天,连他也几乎忘记了以前的事情。 现在直面这样的情绪,他才意识到,逢春新城的建设并没有改变周边其他人对他们的偏见,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加重了一点! 他突然想起了朱甘棠偶尔回来的时候,跟他闲聊说起的一些话。 朱甘棠有点疲惫又叹息地说,修路比他想象中难多了。 难的倒不是修路本身——这个难当然也是难的,但他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也跟许问他们做了大量技术方面的预案。 但再怎么身累,也比不上心累。 按理说,修桥铺路,是至善功德。但他修着修着路就发现,就算是九世善人,也未必人人都能理解。 这世上的愚昧之人太多了,会因为无数你想都想不到的原因来阻挠这件事。 这里移开两棵树,那不得了了,这可是他们村的风水树,移了就是破坏风水,要家破人亡的。你敢移,我就先把你打得头破血流! 那里你不小心挖断了一处水流,那不得了了,那可是村里的风水龙脉,挖断了大伙儿的财源,赔钱! 类似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朱甘棠这一辈子都没跟那么多泼皮无赖打过交道。 而且,真的是泼皮无赖也就算了,对待恶人,自然有恶人的办法。 但很多时候,那些人是真的不懂,打从心底里相信一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他们的人生观,轻易无法破除。 这两年,朱甘棠真是咬着牙坚持下来的。 而现在,许问看着魏忠行,突然想起了他,更理解了一些朱甘棠的感受。 修路易,修人心,实在太难了! 865 天下行宫 - 匠心 - 沙包 这次黑甲军的处理也跟上次许问的差不多,魏忠行坚持不让逢春人进城,黑甲将领也没强行逼迫,毕竟他们的主要目的只是让绿林镇收容这些人而已。 魏忠行许诺,将在外面建一个收容营,将这些人全部收纳起来,好好看管。 这些人中了忘忧花的毒,情况跟普通人不一样,这事魏忠行也有所了解,允诺了会留心处理。 接下来车队继续出发,黑甲士兵重新整顿,列队在车队四周保护,血曼教方面的几个带头人全部捆了押在马上,准备带去行宫那边。 陆问乡也被带上了马车,大夫守在他身边随行,这让许问松了口气。 魏忠行做出异样反应之后,雷捕头就再没有跟他说话,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临走的时候,魏忠行仿佛想主动跟他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雷捕头有点期盼地等着他,最后还是只能失望地走开了。 没人提流民头子刚才的发言,血曼教徒这样放狠话真是太常见了。但许问却略微有些在意这件事。 放在另一个世界,他绝不会理会这样怪力乱神的诅咒什么的,但这是在班门世界。 他至今仍未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他正在细细思考这诅咒的内容,突然看见刘总管站在他身边,微笑着垂手而立,道:“陛下邀您与他共乘。” “哦,好的。”这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恩赏,许问表现得非常淡定,从容点头,再次回到皇帝的车厢。 车厢里还是那样暖融融的充满春意,皇帝盘膝而坐,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若有所思。 许问走进去之后,他也没有说话,但车厢里的气氛并不显得僵凝,仍然是舒适自在的。 其实在见面之前,许问对皇帝没什么好感。毕竟他跟连天青关系特殊,人都是护短的。 但见面之后,他发现皇帝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感觉非常奇妙。 “跟我讲讲西漠的流民。”过了一会儿,皇帝说道。 许问有些意外他的关注点,但仔细想想好像又很正常。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 从遇到那些逢春人开始,他确实是专门了解过这件事情的。 这个时代本来就有流民,物资不够发达,贫富差距明显,自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止西漠,其他地方也有。 但流民规模扩大,数量变多,当然还是因为逢春城出事,那之后,西漠的流民数量就有点不可控制的感觉,而由此滋生扩大的血曼教,使得流民进一步混乱,各种恶性/事件变多,相比起其他地方,情况确实更加恶劣。 许问如实介绍,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皇帝听得眉头紧锁,然后,他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主要关于流民的迁徙、生存、数量变化等等。这其中的不少内容其实已经远超许问这样一个技术主管的职权范围,但许问对答如流,好像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关注了解的问题一样。 谈话中,皇帝注意到了什么,正准备细问,结果眼角余光扫到了窗外,抬头轻咦了一声,凝目往外看。 许问没有抬头,他第一时间知道到哪里了。 “这桥……”皇帝又往外看了两眼,道,“停车。” 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大,完全没有刻意提高,但刚一出声,车就稳稳停下,比声控还要灵敏。 “走,下车看看。”皇帝话音刚落,许问就非常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全变了,某种微妙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实质一样。 皇帝浑若无所觉,脚步轻快地下了车,许问跟在他后面。 他注意到,皇帝非常的瘦,他穿着简单的道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 前面就是连接绿林和逢春的那座桥,他们刚刚上桥,正站在桥头。 车队在前后停下,许问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紧绷的气氛就是从那些车厢里传出来的。 想想也正常,皇帝出行,不可能只靠临时调度的兵士,肯定还是另外准备了保护力量。所以他一点也不慌,因为他根本不会出事。 只是陆问乡…… 皇帝往桥的正中央走去,这时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刘总管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隔在了那人与皇帝的中央。 但很明显,那只是个普通人,他好奇地看着这支车队,完全没有靠近的意思,路过就离开了。 皇帝也好奇地看着他,又去看这座桥。 这是一座石桥,但跟他以前见过的石桥都不一样。桥面是灰色的,仿佛是一个整体,如果不是从侧边看仍有缝隙,乍一看还以为是用一整块巨石建起来的。 “这座桥是朱大人带人建的,名叫第一桥。”许问不等皇帝询问,主动开始介绍。 “朱大人,徇之?”皇帝问道,叫出了朱甘棠的字。 “对。它使用了水泥作为辅助,是当今世上第一座水泥桥,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他又大致给皇帝介绍了一下水泥是什么,这座桥是怎么建成的。 说起来其实他也很惊奇,因为这座桥他完全没有插手,是朱甘棠自己带人攻克技术难关建成的。 它跟现代的水泥桥当然完全不一样——那得用钢筋混凝土,它在这里还没出现呢。 朱甘棠是在这世界已有技术的基础上进行的改进,利用水泥的特性,把桥梁应有的长度延伸了十米。 这十米,就是饮马河上以前难以建桥的主要原因。 于是,第一桥连通了西漠的这两个关键区域,使得这一带的地图面积好像缩小了一样,交通方便多了。 可想而知,这座桥从诞生之日起,就必给西漠带来巨大的变化。 “是徇之建的?” “对。” “啊……”皇帝发出一声感叹,再次看向这座桥,看向桥下汹涌的春江流水。 突然,他笑了起来,道,“我可算知道徇之为什么不肯回京城了!” “不仅是这座桥,还有这一带的路。朱大人立志将路修遍整片西漠,将这片天下变成陛下的行宫。当初他在主官评审时就发出了这样的豪言,现在也亲力亲为,在将它一一实现。”许问说。 “将这片天下,变成朕的行宫?”皇帝微微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情非常愉悦的样子。 这时,又有五个人肩挑手提地路过,麻衣布服,带着西漠人明显的红色脸颊,显然全部都是当地的普通人。 周围又警惕了起来,但这些人还是如常经过,真的只是普通人。 皇帝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突然问道:“这座桥,这些路,并非官桥官路,而是开放给庶民使用了?” “是。”许问毫不隐瞒。 “那不是说,朕的行宫,也让庶民入住了?”皇帝敛了笑容,转头问他。  866 不会死 - 匠心 - 沙包 “是这样。”许问坦然回视,答道。 接着他又是一笑,接着说道,“我以为,这也是陛下的期望。” 皇帝虽然瘦,但身高跟许问差不多,两人都站直的话,视线基本平齐。 但平日里,皇帝很少能看见这样平齐的视线——再高的人,也会忍不住在他面前躬身,目光回避,不敢直视。 但许问却不会,他神态自如,目光里带着自然而然的轻快愉悦,平平地回视皇帝,好像在跟朋友交流一样。他做得太自然了,对皇帝这个身份毫无畏惧,而且毫不刻意,好像天生就没有这样的概念一样。 “哦?”皇帝没有表情,不知喜怒,淡淡回道,“你在揣摩我的心意?” “我在揣摩一个明君的心意。”许问从容答道,语气变得有些郑重,不是在拍马屁,而是在说自己的真心话,“陛下迎娶贵妃,建内物阁,开百工试,所有的这些举动足可见陛下之开明,目光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前方。毕竟,内物阁所做的事情,百工试造成的影响,指向的全部都是国富民强,陛下之谋举,非朝夕可以达成,但若是真的能成,此世再并非常世。” “真的能成,那难道还有不成的可能?”皇帝淡淡回问。 “陛下当比我更清楚。只一条,当初蒲侍郎寄回京城的那封信,迟迟没有回应,应当是陛下出手压下来了。”许问道。 当初蒲侍郎带着李昊一起来逢春,明摆着来意不善。说得轻一点,工部是想带着人过来摘果子,但再往深处想一想,工部未必想看见这事成功,中间使什么绊子都有可能。 毕竟,所有新势力的崛起,都势必代表着旧势力的利益被侵犯了。旧势力不挣扎反倒是奇怪的事。 蒲边丛寄信出去瞒不住许问,但京城的事情他就鞭长莫及了。 他当时就把这件事告知给了岳云罗,岳云罗只回了三个字:随他去。 回信的速度很快,岳云罗肯定不在京城,感觉在离逢春不远的地方。 她都不在京城,凭什么这么有底气呢? 当时许问就有了一些猜测,现在看到皇帝本人,发现当时的猜测果然没错。 除了皇帝本人,还有谁能这么轻松地把工部的反抗给压下去? “嗯?”听见这话,皇帝转过头来,挑眉注视了许问一会儿,“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是。” “你这深谋远虑,倒真不合你的出身。” 许问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代可能是,但在他的那个时代,这种思考方式再正常不过了。 皇帝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举步,顺着桥往前走。 后面的车厢里有轻微的骚动,许问看见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有远有近,仿佛是摆出了一个阵型,将皇帝护得密不透风。 皇帝浑然若无所觉,信步前行。许问的目光从那些身上移开,跟在他旁边。 石桥坚硬,踩着非常踏实,桥下水流奔涌。春天冰雪融化,饮马河水量增加。到这一段时,河道变得狭窄,水流格外湍急了一些。白色的浪花撞击在桥梁上,像珍珠一样碎裂,回到了水面上。 桥很宽,相当于是四车道,皇帝的车队占了中间两车道,左右还有路给行人来往。 如之前所看见的一样,来往的基本上都是普通平民,有附近村里进城买卖的,有串联各城的货郎。 现在的道路主要集中在这一带,交通便利之后,人流量确实大了很多,以各种形式拉动了经济与生产。 两人都没有说话,皇帝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行人小贩,目光专注而犀利,跟之前完全不同。 走到桥中央时,一阵强风刮了过来,吹动皇帝的衣服和头发,哗啦啦地响。 现在是三月初,春风已暖,但身后的刘总管却上前两步,递上一件大氅,关切地道:“陛下请添衣。” “嗯。”皇帝也没拒绝,接过来披上,还拢了拢衣襟。 “陛下保重龙体。”许问道。他语出诚挚,犹有深意。 皇帝听出来了,安静半晌,忽而一笑:“放心,不会死的。” “陛下!”刘总管一怔,沉声叫道。 “生死皆为人世常事,有什么说不得的。”皇帝摆了摆手,望向河面。河水反映日光,犹如跳动的碎金。光芒跃动,落在了他的眼中。 “我懂你的意思。”他对许问说,“你担心我死了,天就变了。”他面带微笑,态度非常从容。 刘总管紧张地看着许问,许问却只是看着皇帝,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这胆子……过分大了。他心想。 皇帝本人却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他轻松地说:“不过你放心吧,我暂时不会有事,会给你们撑下去的。……不走了,上车吧。” 后面这句话是对刘总管说的,说完,他就朝马车走了过去。 许问盯着河面,若有所思,过了几秒才匆匆跟上。 刘总管看着两人,半响才吐出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上,皇帝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倚在窗外,看着窗外的一切,带着审视的表情。 过了第一桥就是路,同样的四车道,宽阔平整,上面同样来往着平民路人。 西漠这一带比较平坦,四下没有遮挡,仿佛天地间就只有这条道路,一直向前延伸出去,带着整个世界一直向前延伸。 皇帝眯起了眼睛。 这次皇帝再没有下车,车队直接来到了逢春城。 伴随着潜龙行宫的落成,逢春新城也全部竣工——准确地说,早在一年半以前,逢春城已经开始陆续有人入住,半年前,城市已经完工,居民们搬了进去。 现在的逢春城,已经正儿八经是个城市的样子了,有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潜龙行宫在天云山上,必须穿过城市才能到达。 于是城市正中央修了一条宽阔的大道,笔直通向山上。城市被这条道路分为了东西两个区域。 出于种种考虑,新逢春城还是修了城墙,在这个时代,这是城市必备的武装条件。 普通人进城需要验交路引,特使当然不用,车队直接进了城。 这项工程的主体是潜龙行宫,按理说皇帝的车队应该穿过大道直接上去,结果刚刚穿过城门,皇帝就叫了一句“等等”。 他声音不大,但整支车队几乎是应声而停,训练有素到了可怕的程度。 “好像有点意思,陪我下去走走吧。”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笑着对许问说。 867 衣 - 匠心 - 沙包 两人一起下了车,走上城中大道。 那辆马车远远缀在后面,缓缓行走,其他的车上下来了一些人,分散进了人群里,车队则先一步往行宫的方向去了。 路是石板路,切割得整整齐齐,打扫得干干净净,走上去稳稳当当,是上好的路。 道路两边栽着胡杨树,虽然时间还短,尚不能成荫,但入眼皆是绿意,一点也不枯燥。 树下有水渠,沿着道路缓缓流淌,水流非常清澈,除了少量飘落下来的树叶,没有一点垃圾。 胡杨树后面修着房子,几乎全是两到三层的小楼房,临街的窗户后面依稀可见人影,偶尔还有孩子的笑声。 一群孩子拿着木制的玩具,奔跑打闹着跑过来。一辆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人与车各行其道,并不用担心撞上。 这群年幼的孩子撞上另一群年纪比较大一点的男孩女孩,他们背后背着木板,腰畔挂着小包,手里还捧着本书,像是才下学回来的。 皇帝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那群孩子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他们跟前。 依稀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他们正在争论一个话题。 一个男孩正在说:“光线折射到水里,所以我们看到的鱼实际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这谁不知道,但是鱼在哪里,要算的不是这个吗?”另一个女孩回答。 皇帝听得惊呆了,忍不住问许问:“这是他们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是真的吗?” “对,他们应该才上完格物课,刚才放学。”许问的目光也在跟着这群少年少女走,带着笑意。 “光其实是直线射过来的,经过水和玻璃等透明的物体时,会发生偏折……”许问给皇帝简单介绍光和光的反射折射等基本原理。 这些其实都是普通人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景象,所见所闻处处可以证实,并不算很难理解。 但同时,它也是需要经过思考总结才能得出的结论,皇帝以前还真没有听过这么简单明了肯定的陈述。 他听得有点怔神,光的折射相对来说比较难理解一点,他多问了两句,许问索性直接走到水渠旁边,伸手进水,给他示范。 这同样也是一眼即明的事情,皇帝迅速了解了,忍不住自己也把手伸进了水里,看见手指在水中的弯折,玩得有点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子,刘总管连忙上前,给他递上帕子。 皇帝一边缓缓地用帕子把手擦干,一边看着那几个孩子远去的背影。他看见了他们穿的衣服,突然问道:“那是什么料子?他们是什么人?” “那是细麻织的帆布,是西漠这边一位妇女发明的,现在基本普及到了整个逢春,在周边的城市里也很受欢迎。” 这时前面正好是一条商业街,街边一层往外伸出棚子,里面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街头第一间就是布商,棚子下面捆扎着一匹一匹的布料,大部分都是深蓝浅蓝,许问非常熟悉的颜色。 许问领着皇帝走过去看,还没走到时,皇帝有点疑惑地问:“这布怎么就这样放着,不怕弄脏?” “这种帆布织法很多,有棉有麻,有粗也有细。放在外面的这些是厚织的麻帆,防水性很好,但很粗糙,用途比较多一点。可以用来做衣服,也可以用来遮盖货物,做个临时的防雨的功用。”许问介绍。 这时代物资紧缺,帆布可以遮雨,但只用来遮雨的话就太浪费了。 最开始建城的时候,许问带了点现代过去的大手大脚,用帆布来覆盖一些货物,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有人来偷。 这些小偷还挺有趣的,他们知道这帆布是用来做什么的,偷了布,又编了一些草席,胡乱盖在货物上面,用来顶替。 只不过这些人是做了顶替,但偷窃之事还是不可不查。 结果查到最后,大家都有点无语。 那是一些贫民做的,是逢春最穷的一些人。 他们把这些厚而粗糙的布偷走,费尽力气剪裁开,裹在身上做了衣服。 那布穿起来当然很不舒服,硬梆梆的,活动都不方便。但对于他们来说,能够蔽体已经很好了。 他们心思倒也不坏,至少知道用草席顶替帆布,只是这行为…… 许问听到回报之后,有些惊讶,又陷入了深思。 从此,他取消了所有的帆布覆盖,全部用草席之类更便宜的东西代替,同时让秦织锦进一步开发便宜结实的布料,低价提供给逢春平民。 渐渐的,新式帐布不仅作为劳保服普及在了逢春的工匠中,也穿到了更多的普通回流难民身上。 在逢春城,衣食住行的衣之一项,已经基本上解决了。 许问随口把这个故事讲给了皇帝听,领着他去看各种不同的布料,细棉的、粗棉的、细麻的、粗麻的,各种价格、厚薄程度,等等等等。 皇帝一边听一边看,偶尔转头,就能看见铺中伙计和街上行人穿着的衣服,确实跟许问说的一样,基本上已经普及出来了。 布铺旁边是成衣铺,摆放着各种成套的衣裤,有长款有短款,各种料子的都有,看上去简直有点像现代的牛仔服专卖店。 皇帝摸着这厚实的料子,突然兴起:“我能穿吗?也给我来一套吧?” 许问一愣,劝阻道:“肯定没有您惯穿的这些舒服的。” “没事,我也不是没有吃过苦的人。”皇帝却非常坚持。 那辆马车就跟在后面,刘总管服侍着皇帝上车更衣,许问没进去,在外间候着。 结果没一会儿,皇帝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不,不行,太扎人了。” 这在许问的预料之中,他笑了一下。 皇帝也许确实是吃过苦,但他的吃苦,跟那些连盖货帆布都要偷回去穿的人肯定是不一样的。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走了出来,穿的还是浅蓝色的细棉布服,就这样,他还仿佛有些不适地转动着脖子和手臂,明显只是勉强穿上的。 “朕还是井底之蛙了啊……”他叹了口气,摸摸身上的布料。 “走吧,咱们继续看看。”他停止了多余的小动作,再次下了车。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听见刘总管在旁边小声说:“还是有点扎人,关键是有点紧,但陛下说就穿这个,到时候再说。” “陛下仁厚,愿体万民之苦。”许问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体不了,沾个边。”皇帝在前面听见了,转头笑语。他站在马车下面,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边。 868 日常背后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两人继续在城里转悠,许问给皇帝介绍西漠的种种风土人情,以及逢春城相应做出的各种改变。 换了衣服之后,皇帝几乎已经融入了街上的行人里面,不久,他的举止神态也有了一些变化,再接下来,许问都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了,相处起来轻松自在,一点负担也没有。 逢春城跟大周的所有城市都不一样,有无数具有新意值得琢磨的地方。 这样走了一路,皇帝听得津津有味,竟然也没怎么觉得累。 眼看着天色渐渐要黑了,刘总管适时上前,提醒道:“陛下,是不是应该上车前往行宫了?” “不去了。”皇帝正兴起,摆了摆手道,“今天不去了,就在城里找个地方留宿吧。” “啊,这……”刘总管犹豫着想要阻止。 “也算是与民同乐嘛。”皇帝笑呵呵地说,兴致极高。 皇帝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只能照办。刘总管立刻转身,找人安排去了。 “陛下龙体贵重,还是前往行宫比较安全吧?”许问劝说,其实他也觉得有点不太妥当。 “没事,总有微服私访的时候。再说了,我这次来西漠是以特使的身份,知道的人并不算多。较之在京城的时候,应该更安全一些。”皇帝不以为意,仍然非常坚持。 许问再没有多劝,索性带着皇帝到了逢春最有名的一家酒楼用了晚餐。老实说,他确实装得非常像,没人介绍,他连特使这个身份都不会被人发现。 不过吃饭的时候,他们也没了下午那样的清净。 认识皇帝的人没几个,但认识许问的可真不少。一顿饭工夫,七八个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这些人招呼他的方式也很有趣,没一个是过来闲聊的,个个都是捧着碗过来谈正事,聊技术问题。 前两个来的时候,许问还跟皇帝道歉,然后再回答对方的问题——竟然没有拒绝。后面人接二连三地来,谈的又是许问非常感兴趣的话题,他说着说着,竟然忘记自己身边坐的是谁了,忘我地跟对方聊了起来,唯一的自制力仅限于制止了对方直接在桌上蘸着汤汁写写画画,而是命店家拿来了纸笔。 这样聊了几轮,许问终于回过神来,有点窘迫地道歉“抱歉失礼了……”他想解释,但又发现没什么道理,只能挥挥手,再次道歉,“抱歉,习惯了。” “时间太紧?”皇帝似乎并不介意,反倒觉得有些有趣,笑吟吟地问道。 “确实。”许问承认,“而且这次工程,参与的人实在太多,寄托的东西也太多。现在面临验收,大家都很谨慎……所以就顾不上太多规矩了。”他抱歉地一笑。 “也没事,我们御前会议的时候,也常常都是一手拿筷,一手翻文书。食不言寝不语,只是未遇到紧急时候。”皇帝微微一笑,反过来劝解。 “说得也是。”许问坦然应答,不过接下来,他匆匆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没再跟人多聊。 晚上,他们住进了县衙。 到达的时候,县衙正房已经全部整理完毕,只等皇帝入住了。 皇帝这才见识到普及到逢春城家家户户的用水和卫生下水系统,非常吃惊。 他试用过后,再三询问了许问这套系统的原理,明显动心想在京城皇宫复制。但了解过后,他只能摇摇头,歇了这番心思。 逢春城的下水系统是从建城之前就开始规划的,可以说,整个城市就是建在这套系统之上。皇宫不是不可以这样改建,但工程就太大了。 当然,他是皇帝,拥有的是一国之力,想要改建只需要一声令下。 但他若是这样的人,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入睡之前,皇帝像一个普通的逢春老农一样坐在县衙的院子里,躺椅之上,摇晃着看着星空。 逢春再怎么新潮,也并非现代城市,当然不会有什么光污染。 现在是初一,新月如钩,繁星如钻。星光披在他的身上,清风携着春日的微寒与草木香气,徐徐而来。他满足地长吁一口气,叹道:“舒服。” “确实。”许问站在他身后,如此应道。 “睡了,明天带我去看看你师父。”过了一会儿,皇帝起身道。 “是。”许问微微躬身,看着刘总管上前,把皇帝迎回了房间。 许问走出县衙,看见了荆南海。 以前工作再忙,他看上去都从容不迫,看上去头发丝都不会乱一根。 但今天现在,他的脸上却明显出现了疲态,见到许问,他挑了挑眉,问道:“睡了?” “嗯。”许问不用问也知道他问的是谁。 “简直给人找事,好好的行宫不住,偏要住城里。”荆南海难得有些抱怨。 “哈哈。”许问笑了起来,突然觉得眼前这人亲近多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也知道,皇帝出行哪有那么简单,正儿八经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到。尤其是安全问题,万一出事,牵扯必定广大,随随便便就是十几户几十户家破人亡的事。 日常出行就已经麻烦得要命了,更别提像这样改变行程。 皇帝今天这一天看上去就是在安安稳稳地随意行走,其实背后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使力,拼了老命地进行各种安排。 荆南海是逢春城的大管家,内物阁也是皇家直属的工匠,城内安排的主要担子就压在了荆南海肩上。 这一天,他看上去都没怎么出现过,其实在背后结结实实地忙了一天,劳心劳力,比建城最忙的那段时间还要辛苦。 “不过他……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许问突然有些感慨地说。 “嘿……确实。”荆南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是有过许多故事的表情。 不过他没有就此多说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他明天打算去哪里?上山吗?” 许问如实以告,荆南海又骂了声娘。 确实有情有义,但又是一项计划外的行程。 听完他就匆匆转身,又要去忙了。 他刚走出几步,许问心中突然一动,扬声道:“荆大人。” 荆南海听见了,疑惑转身。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许问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悄然跟他说了几句话。 荆南海听完脸色就变了,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许问说:“……你胆子也太大了!” 许问刚想继续解释,荆南海突然又换了个表情,挑唇一笑,“不过,好像挺有意思的。就这么办吧。” 869 李姑姑 - 匠心 - 沙包 李姑姑是个寡妇,西漠本地人,人生非常凄苦。 年幼时家境非常贫穷,她娘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了她一个。再后来,她爹娘也死了,谁都会以为这样一个小女孩活不下去,但她真就像杂草一样,东施一口饭,西舍一把糠地活了下来。 她十三四岁就嫁了人,嫁给了本地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其实也不能算嫁,就是住进了他家而已。 结果成婚不半到半年,那汉子也死了,她十三四岁就成了寡妇。 寡妇也没事,她又嫁给了另一个人,二十多岁的病秧子。同样是成婚不到半年,这病秧子也没了,他家老娘抡着笤帚把她赶出了家门,骂她命硬克人。 她浮萍一样的一个人,懵然无知,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从此东飘西荡,成了一个流民。 不知不觉中,流民越来越多了。逢春城渐渐的冷了下来。 李姑姑跟着逢春的流民一起四处飘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最后来到了现在的逢春城。 她不识字,脑子也不好使,身子还在流浪的过程中被折腾坏了,走久了路都会气喘。 她原以为拼死来到逢春城,只是求一个安安稳稳入土的地方,没想到到了这里,人人皆有工作,她也被安排了一份非常清闲的活计。 她现在住在逢春城城西的一片竹林里,这里盖了一列竹屋,茅草顶,外面围着竹篱,栽着草药。 竹屋一共五间,最右侧的一间睡着一个人。右侧第二间住着一个大夫,六十多岁了,性情非常和善。 李姑姑住在最左侧那间,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打扫一下屋子,给大夫打打下手,即使她这个身体也能照应得过来。 不仅如此,大夫还给她调整身子,她渐渐觉得身体松快,住在此处,心情更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 她对睡在右侧第一间屋子的人非常好奇,她来这里第一天就知道,她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照料他。 这人一直睡着,从来没有醒过,不吃也不喝,是个怪人。事实上,李姑姑没过多久就发现了,这个人其实并不太需要照顾。 他的身体一直保持清洁干净,完全不沾浮尘。有一次李姑姑在给屋子里插花的时候,不小心落了片花瓣到他的身上。 她清楚地看见,那花瓣完全没有接触他的衣服,两者相隔大约一寸的距离,然后那花瓣就落到了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李姑姑俯身捡起那片花瓣,惊讶地看着。那人安安静静地躺在竹床上,不言不动。 这时候,她陡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这就是神明吧? 从此,她虽然明知这人根本不需要服侍,但却照料得更勤快了。 她把竹屋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变着花样装点它,让它四时鲜花保持不断。 对于她来说,这就是她的信仰,她全部的寄托。 平时这里偶尔会有一些人来,有些是来找大夫看病的,有些则是来探望躺在床上的“神明”的。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年轻人,是“神明”的徒弟,据说是个大官。他常常来,来的时候就没李姑姑什么事了,所有里外的事情他都会接手。除此以外,他还会带一瓶花,插得非常美,李姑姑学了很久,都不得要领。 有时候年轻人会带信过来,在床边念给他师父听。据说是师父的女儿写来的。李姑姑很奇怪为什么她爹病着,这姑娘还不回来伺候着,而是在外面到处跑。 年轻人听见她的问题,笑着给她解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什么的,她似懂非懂。 不过这姑娘写的信怪好听的,她很爱听。 除了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女人偶尔会过来。这女人看不太出来岁数,总是趁着人不在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出现,站在床边注视着“神明”,一看就是很久。 李姑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被她吓了一大跳,但来了几次之后,她也就习惯了。 她经常好奇地偷看这个女人,猜测她的身份。 她看“神明”的眼神非常专注,有时候会让李姑姑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婚姻。那男人的岁数虽然是她的两倍多,但真的很会疼人。她偶尔抬头,看见对方的眼神,跟这女人的似乎有点像。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她还是把这女人到这里来的事情告诉了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似乎有些惊讶,但他思考一阵子之后,微笑了起来,对她说没事,这件事也不需要告诉别人。 李姑姑放心了,继续按步就班地做事干活。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那女人来得少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有点担心。 昨天开始,事情又有些变化。 竹屋附近来了很多人,他们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姑姑很担心,年轻人安慰她说明天有大人物要来,身份尊重,这是用来保护大人物的。到时候她躲在后面,不要出现就行了。 李姑姑有些好奇,又有点疑惑。她偷看那些人在做的安排,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第二天的气氛都更加紧张起来了,竹屋里没有人进来,但外面远远近近人非常多,李姑姑感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氛围,她有些不安。 晨露未散,竹林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种安静仍然很异样,李姑姑清楚地知道,竹林上下各种奇怪的地方藏着很多人,难以想象的多。只是他们全部都藏得严严实实,就算你刻意去找,也很难找得到。 最奇怪的是,那些人是分作几次藏进去的,好像各不相干却非常恰巧地互相避开了。 李姑姑站在院子里一株芍药的旁边,凝眉思考,浑然不解。 “秀娘子,你在做什么?”这时,她身后传来声音。 “大夫!”李姑姑转头叫道。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特使大人马上就要来了,还不赶紧收拾收拾,面见大人?” “特使?” “你不用管那么多,赶紧进去梳洗!” “哎!” 李姑姑半懂不懂,还是转身进去了。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竹林,疑惑地皱了皱眉。 870 流出的血 - 匠心 - 沙包 没过多久,大夫就提醒她,让她不要出去,特使大人已经来了。 李姑姑确实不知道特使是什么,只知道应该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胆战心惊地躲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就把竹窗掀起一道缝隙,悄悄偷看外面的情况。 她这间屋子的方位很好,恰好能看见竹林那边的来路。 她等了一小会儿,耳尖地听见远处传来车声,但不久就没了,仿佛车已经停在了竹林外面。又过了一会儿,几个人缓缓从外面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并肩而行的两个人,一个是床上那男人的徒弟,那个年轻人,另一个则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逢春城最常见的服色,形貌和蔼可亲,但不知道为什么,李姑姑看见他,就往窗后又躲了一躲,莫明的有些惧怕。 这应该就是那个大人物了,她心想。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这边走,语声在风中像是碎絮一样,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应该是来探望“神明”的。李姑姑这样猜测。 然后下一刻,风中碎絮忽而被撕裂,然后断绝。反倒是窗后的李姑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然后她腿脚一软,整个人都被吓得坐到地上! 她捂住自己的嘴,很快又连滚带爬地爬到窗边,胆战心惊地继续看。 刚才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见,一道寒光从上方落了下来,带着凌厉的攻势,袭向下方的人! 她在外面流落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她瞬间就认出来那寒光是什么了——是刀光。有凶徒潜藏在竹林里,准备着偷袭这两个人,更准确地说,是特使大人! 一时间,她又慌张,又奇怪。那些人躲在那里,不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吗,怎么突然就动起手来了? 还好,她马上就放心了。 下面这两个人好像是有准备的,年轻人护着中年人往旁边一滚,躲过了这次突袭。 但偷袭的人不止一个,接二连三又是更多的刀光落下,一时间,竹林仿佛陡然降起了大雪! 李姑姑的心脏被吓得怦怦乱跳,想要闭上眼睛不看,但又挂记着林中的那两个人,不敢不看。 年轻人从容不迫,拉着中年人走到某处,伸脚重重一踩。 突然间,地面翻开,一个铁笼从地上升起,越过两人,在他们头顶扣合。 这就像一个铁制的鸟笼,突然出现把他们关在了里面一样。 当然,这确实是关住了。 但是它关住里面两人的同时,也把来袭者关在了外面。 这时候,更多的人从竹林里涌了出来,身披或黑或棕不同颜色的盔甲,冲向第一批突袭者。 仿佛有狂风掠过,竹枝晃动,无数的竹叶从天空中飘落了下来。它们有的在半空中就被斩碎了,有的落到地上,与血与泥混在一起。 李姑姑被吓坏了,她躲在窗子后面,一直在尖叫,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窗台阻隔了她的视线,但还是不断有厮杀声从外面传进来,凶残无比。 李姑姑知道这样的声音,必定伴随着无数飞溅的血液、残损的肢体、断绝的呼吸。 声音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渐渐消失了,李姑姑躺在地面上,还在尖叫,泪流满面。 “唉,别怕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臂,把一块布巾盖在她的脸上。 布巾是热的,覆在脸上非常舒服。李姑姑被安抚了,渐渐安静下来。 大夫站在她旁边,一边看着窗外发生的事情,一边安慰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总有这样的事情。为了钱,为了名声,为了权利,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杀得你死我活,把命不当命。” 他叹了口气,又拍了一下李姑姑,说,“起来收拾收拾,一会儿还要出去给人看伤呢。” “……哦。”李姑姑用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坐了起来。 平时别人来找大夫看病的时候,她都会帮忙打下手,递下东西,烫洗个绷带什么的。现在听见大夫这样说,她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 “好了,打完了。”大夫看着外面说。 “……哪边赢了?”李姑姑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哈哈,以有心算无意,当然是许大人赢了。不过他们竟然敢以特使为饵,引蛇出洞,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大夫摇着头说。 李姑姑仰着头,听得半懂不懂。 “他们算准了有人想伏击特使——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特使今天来探望连大师,显然是临时起意,并不在计划里面,所以安防做得不那么严实,然后许大人有意露了破绽,引对方在此时出击,引出对方一网打尽。” 平时连天青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所以大夫会跟李姑姑说很多话,这时也把自己的推测和判断全部讲给了李姑姑听。 “听不懂。”李姑姑诚实地说。 “哈哈,听不懂就听不懂吧。你辛苦半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走吧,治伤去了。”大夫感慨地笑着,领她出去了。 ………… 竹林里喊打喊杀的声音渐渐停止,直到消失,然而更加浓郁的血腥气蒸腾了起来,弥漫在竹林间,混合着清苦的竹香,中人欲呕。 皇帝没看那边,他站在鸟笼里,抬头打量旁边的铁柱,以及刚从地下翻起来时掀开的泥土,表情微妙地对许问说:“把我关在笼子里的,你还是第一个。” “昨天晚上我跟陛下提起来的时候,陛下明明也很感兴趣。”许问一点也不惊慌,反而笑着说。 “感觉不是很妙。”皇帝摇头。 大夫猜得很对,许问就是猜到有人会动手,以皇帝为诱饵,露了个破绽,策划了这起事件。 拿皇帝当诱饵,这件事是有点离谱的,许问当然不可能瞒着他——其实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不可能这样做。 所以头一天晚上,他就把这件事告知给了皇帝,征求他的同意。 当时皇帝的表情有些异样的微妙,跟现在的非常相似。 许问都已经做好解释的准备了,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问,只听许问说了要怎么做,然后点了点头。 而现在,他站在笼子里,平静地看着外面血流遍地的情景,这才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这流出的血,应当有人来偿吧?”  871 拒绝 - 匠心 - 沙包 利益的重新分配,总是免不了伴随着流血斗争的。 西漠远离帝都江南等繁华之地,交通不便,人民生活困苦,有着种种的不利条件。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它能够成为许问尝试新工业的一块实验田,和大周的诸多顶级工匠一起,在这里进行了许许多多突破性的行为。 建学教书,普及教育;发展工业,普及机械;底层提拔,英雄莫问出处。 种种措施能够让逢春这样一座新城迅速建设起来,但同时也象征着会对旧的势力与利益产生巨大的侵犯。 来这里的路上,皇帝对他说:我会尽量撑着的。 撑什么? 显然,他也看见了可能发生的巨大风波,但还是轻松地觉得,皇权可以压制一切。 但许问不这么认为。 在另一个世界,可是因此发生过两次世界战争的。 虽然现在他尝试的规模远还没有到达这一步,但前车之鉴既然在前,他也不觉得这件事会这么轻松地渡过去。 这利益,不是皇帝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而是整个旧日利益利团共同的。 皇帝有更高一级的觉悟,可以看淡一些东西,但另一些人呢? 他们会不会觉得换一个皇帝上台,就可以把这些东西掐死在摇篮里,把主动权重新掌握到自己的手上? ……不然,血曼神教率领的流民,究竟是怎么知道“特使”的行程,又是为什么集中在那里进行冲击的呢? 凡谋,必有所图,皇帝一句话惊醒了许问,他开始有了一些猜测。 归根结底那也只是猜测,许问暂时没有拿到任何证据。 但这件事要是不管,始终就会像一把利剑一样悬在头上,有可能带来种种麻烦。 于是许问大胆地设了这个局,想要引蛇出洞,结果没想到,效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昨天晚上,他在劝说皇帝实行这个计划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部分想法和推测讲给了他听,皇帝不置可否,但还是同意了。 而现在,皇帝问他谁该为这件事负责,许问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觉得,应该是很多人吧……” “……”皇帝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地上的泥与地上的血,突然道,“给你尚方宝剑,令你清查此事,你可愿接?” 听见这话,许问突然有些恍惚。 对他来说,尚方宝剑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它伴随着的,必定是巨大的权力与利益。 令行禁止,先斩后奏,无数的人与无数的利益会环绕而来,巨大的声名因之而起。 “……请容臣拒绝。”许问只是一晃神,中间几乎没有停留,立刻回答道。 皇帝挑眉看着他。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匠,能干的也就是盖盖房子,修修城市。这也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还请陛下见谅,另派高明吧。”他坦然拒绝,言语间一丝一毫的留恋也没有。 皇帝嘴角一翘,无声地笑了。“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走,进去看看你师父。”放弃了这件事。 许问松了口气,打开笼子的机关,把他们俩放出来,又深深看了一眼战后的情景,带着皇帝往竹屋走去。 走到一半,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紧绷,许问瞬间警觉。然后他看见薛大夫和李姑姑一起出来,手里提着药箱和竹篮。薛大夫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前方的伤员。 许问会意,向他行了一礼,道:“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的,就以后少来点这件事就行了!”薛大夫的语气里不乏抱怨,李姑姑勉强一笑,眼角还残留着惊慌与泪痕。 “应该不会再有了。”许问说道。 薛大夫二人也向皇帝行了礼——只是常礼。他们不知道皇帝的身份,而且逢春城建城工作这么忙,谁见到谁都是行个最简单的拱手礼,有时候手上被东西占着,欠欠身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行完礼,两人匆匆走了,许问松了口气,环顾一下四周。 刚才那种紧绷的气氛已经消失,但空气里仍然微微有一些芒刺一样的感觉。看来突袭过后,皇帝周围的防护比之前更加森严了。 他什么也没说,和皇帝一起进了竹屋,一进屋,就能看见屏风后面的竹床,以及床上安静躺着的那个人。 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到了床边,俯视着连天青的脸庞。 许问没有进去,就在屏风外面停下来了,留了两人一个安静的空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现在这种情境下,这样做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 皇帝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他进去之后就没有动,就只是这样站着看着。 许问试图脑补一下皇帝现在的心情,以及连天青若是知道皇帝来看他可能会有的心情,但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出来。 这两人的关系实在太诡异了。 就他这个第三者……不,第四者的观察来看,连天青对岳云罗仍然留有一些感情,而岳云罗也是同样。 相比较而言,皇帝跟岳云罗之间倒更像是革命战友、工作同伴,岳云罗嫁给皇帝,也只是为了拥有一个更便利的身份,来实现自己的抱负。 不过,婚姻关系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一旦缔结,两个人之间就拥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联系。 不然,皇帝为什么要来探望连天青?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进去的时候,眼神表情都跟平时很不一样,更像个“男人”了。 但这些都是“长辈”的事情,跟许问无关,所以现在他也只是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他看完了走出来,再一起出去。 “你也不用太担心。”出来之后,皇帝反倒开始安慰起许问了,“我命人查过,自古天工在晋阶之前,必会有此一步。晋完阶,他就会回来了。” “嗯,流觞园的明大师也帮我查过,确实如此。”许问说着,又想起了那次在水镜中看到的情景。连天青现在还在那里吗?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 许问有点走神,于是出门的时候险些撞上了李姑姑。她抱着个木盆,是进屋准备打水的。 许问抬头往伤员那边看了一眼,看见薛大夫还在忙碌,好像正在给敌人处理伤口。 他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医者仁心,不管敌我,在他眼里都是人命。 李姑姑进了屋,顺便去看了一眼连天青。 她的职责就是照顾他,平时做着事情也会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结果她刚刚进屋,就叫了起来:“啊,你,你醒了?” 许问与皇帝对视了一眼,许问第一时间一个转身,冲进了屋子里! 872 异象 - 匠心 - 沙包 进屋之后,许问有些失望地看见连天青仍然躺在床上,双目微闭,姿势跟他刚才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他看了一眼李姑姑,她蹲在连天青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手,急急地道:“刚才他的手指动了,动了两下,我亲眼看见的!” 许问的心里又升起了一些希望,跟她肩并肩蹲着,盯了好一会儿。 大概一柱香时间过去了,连天青的手指纹丝不动,李姑姑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是真的!我看见了!” “也许是还没到他醒来的时候,但是快了。”许问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什么也没有,叹了口气,安慰她道。 心情一起一落,许问心里也有了一个打算。再回去另一边世界的时候,他还是要去根据水镜里的景象,查一下连天青的下落。 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他交待了李姑姑几句,让她继续好好照料连天青,注意观察,再有什么变化立刻发急件给他。 李姑姑紧紧盯着连天青的手,连连点头。 许问也又看了师父一会儿,跟皇帝一起离开了这里。 “失望吗?”皇帝问他。 “多少还是有点吧。”许问叹道。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有一个想法。再过两天……不,明天连林林就要回来了,若是连天青能醒过来,一起接她回来,那是多好的事情? 只是,可惜…… 今天接下来的行程还是去天云山看潜龙行宫。 按理说,昨天就应该去了。皇帝把这项工程放在后面,先在城里呆了一天,真的挺难得的。 不过再怎么样,潜龙行宫才是建筑主体,也是外交事件的主要招待地点,怎么样今天都应该去看了。 两人出了竹林,来到马车跟前。刘总管正坐在车辕上,看着竹林中战后的场景。 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鹰般锐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郁而紧张的气氛。他的视线在竹林的某些地方短暂停留,来回巡视。许问顺着那方向看了一下,意识到那是最有可能隐藏视野,发动攻击的几个点,刘总管靠着自己强大的经验和本能察觉了出来。 然而当他看见林中走过来的两人时,气质瞬间变了。 他第一时间下了车,弓着腰,垂着手,快而迅速地走过来,轻声细语问安,扶皇帝上车。全套/动作熟练而卑微,跟其他宦官没什么两样。 许问看着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刘总管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强烈地刺激着他的视网膜。 他笑了笑,低头也上了车。 皇帝身边的人,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想着这件事,他略微有些走神,结果脚刚刚踩进车厢,马车就晃动了一下,他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 刘总管连忙扶住他,许问听见外面传来车夫的训斥声:“你咋回事?动什么动?发骚了是不?”——是对着马匹去的。 “怎么回事?”刘总管皱眉问道。 皇帝用的马都是精挑细选,再加久经训练出来的,怎么会在有人上车的时候无事骚动? “回大人,小的也不知道,突然就动了下蹄子,还喷了喷鼻息,很不耐烦的样子。”车夫也很纳闷。 “先走吧。”皇帝没有介意,非常随和地吩咐了一声。 “是。”刘总管应了一声,马车开始启动。他想了想,又坐去了车夫身边,细细询问他最近是怎么照料马匹的,吃的是什么,有什么异样…… 皇帝身边的事没有小事,更别提刚刚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一点不对都要重视起来,确认没有问题才行。 许问坐进车厢,皇帝已经坐了下来,看着窗外还没彻底收拾干净的血污,面色凝重。 许问虽然没有接下尚方宝剑,但可想而知,京城……或者说整个大周,都将要迎来一阵腥风血雨了。 这样的腥风血雨足够让整个世界发生变革吗?其实也很难说吧…… 这时,一阵狂风突然袭来,卷过竹林。风极大,竹叶翻舞,整个世界瞬间喧哗起来。 接着,又一阵更加响亮的鸟鸣,无数惊鸟从林中飞起,铺天盖地,乌云一般笼罩在竹林上方,迟迟不归。 “怎么?”皇帝敏锐地转头,感到了许问的些许异样。 “我也不太清楚……”许问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一脸疑惑,“刚才那一瞬间,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好像……好像有一根弦振动了一下。” 皇帝完全没有感觉,不解地看着许问,问道:“你觉得这感觉是来自哪里的?” “……我也不清楚。”许问思考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车辆前行,许问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情,警觉地看着车窗外面,留心观察一切。 到了天工二境,他几乎能保持天人合一的状态,对周围的一切也有了更加敏锐的感悟。 这个世界确实有了一些变化,无形空间里的那根弦并没有消失,仍然时隐时现,隔一会儿就振动一下。 人类并不太能感受到这样的变化,路上的行人、车前的刘总管和车夫、甚至他身边的皇帝都行动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动物明显更加敏锐,天空中的惊鸟更多了,路过某处时,许问还听见有妇人说:“咦,要下雨了吗?蜗牛怎么都爬出来了?”她旁边还有孩子在吵吵嚷嚷,“娘亲,看,蚂蚁在搬家!” 许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什么云,阳光无遮无挡地洒下来,一派晴好。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异状? 这个世界要发生什么事了? 竹林在城西,天云山在城北,马车绕行过去,约摸半个时辰左右就看见了山。 潜龙行宫设计得非常巧妙,有树木掩映,但在山脚下就能看见。 两山之间,葱郁树影之间,有一道模糊白影,犹如空谷幽兰,林中佳丽,令人见而神往。 隔着这么远距离,仍然可以感受到那独特的、完全超乎人们想象的美丽。 “很美啊,走,去看看!”皇帝兴致盎然,一声令下,马车疾驰起来。 这一瞬间,许问再次抬头。 天云山之上,群树之巅,又有惊鸟飞起,一时间竟然遮蔽了天上的日光! 许问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了! 873 靠近 - 匠心 - 沙包 林中惊鸟,蚂蚁出洞,蜗牛上树。 许问皱着眉,凝目四望,发现了更多异状。 几乎所有动物都在躁动,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安。它们纷纷从自己的窝里出来,成群结队地迁徙。 这种情况,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许问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空气中的震颤……不对劲,是真的不对劲! 马车继续向上走,皇帝毫无所觉,左顾右盼地欣赏着周围的环境,心旷神怡。 天云山的园林设计与他日常所见的风格不太一样,较之自然野趣之中更多了一些规整,却又自然灵动,并不呆板。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并不妨碍他赏景。 短短一段距离间,他看见了一树如瀑的紫藤,铺晒在石砌的游廊上,花的紫色与石头的灰色映衬,浑不在意,仿佛这花、这建筑都是山间自己长出来的,自然而动人。 又走过一段,是连片的晚樱。粉色的、梦幻一般的、随风飘落,皇帝看见的时候,呼吸几乎都屏住了。 樱间错落着一些石墩石碑石像,远远看去就能感觉到那雕工超乎寻常,远非普通匠人能完成的。而这样了不得的石像群,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倚在树边、半截埋在土里,就像林中散落的宝藏一样,让人忍不住深究。 “回头一定要好好过来欣赏一下。”皇帝笑着转头对许问说。 “那些都是大师们闲来无事的练手之作,非常有趣,确实值得一看。”许问回过神来,答道。 皇帝被窗外的美景吸引住了,完全没留意到许问的不对。 这时候,空气中的异质感越来越浓,蓦然间,许问想到了昨天在逢春城外,听见的那个血曼神教的暴徒的嘶吼。 半年之内,将有神罚降至,届时天摇地动,逢春必亡。 那暴徒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语气极其强烈,给许问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现在,感受着这满天满地的不对劲,他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难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难道所谓的血曼神诅咒真的存在? 说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奇怪,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过来,还有种种不同寻常的事情,天工鸣音、许宅、连天青的存在之类的…… 这样想的话,只说在这个世界,诅咒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万一是真的…… 那么天摇地动,逢春必亡,指的是什么? 只看字面意思的话,好像是…… 在许问的心乱如麻中,马车继续前行,眼看着快要到行宫了。 皇帝一路都在观景,他仿佛对此处非常满意,说了好几次以后要出来一处处细细欣赏。 这也不奇怪,如果说逢春城主要考虑人民生活的便利,以实用性为主的话,潜龙行宫就是各位工匠大师艺术思想的集合。 双子峰之间的宫殿,周边以及下方的园林,无不体现了这一点,确实值得慢慢欣赏琢磨。 许问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皇帝的话,身心却依然在感受这个世界,想着更多的事情。 在他的感知里,仿佛有什么异兽正在远处徘徊,脚步渐渐靠近,越来越近…… “说起来,我有两个孽子是不是也在此处?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是忘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吗?”皇帝突然笑吟吟地问道。 曾经化名林谢的李晟和李昊确实都在逢春城,老子来了,做儿子的肯定是要出来迎接的。 不过这次皇帝是以特使的身份出来,许问接到消息都已经很迟了,根本没来得及——也不知道该不该通知那两个人。 皇帝当然清楚这件事,他也没打算刁难人,就是心情确实很好才提出来,意思是可以通知他们来晋见了。 天摇地动,逢春必亡…… 许问还在想这件事,这会儿,皇帝终于发现他的异样了,敛了笑容,皱眉问道:“怎么了?” “……停车!”许问突然叫了起来,匆匆忙忙地对皇帝说,“陛下,恕我暂时不能陪同您前往行宫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皇帝不解,但还是击掌叫停了马车。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 “我感觉,好像有事要发生了。刘总管,您赶紧带陛下前往行宫,我先回去城里,对群众做一些安排!”许问翻身下了马车,匆匆忙忙地对刘总管交待了两句,转身就要走。 “什么?出事,出什么事?”刘总管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疾声喝问。 平时他的动作看上去非常的绵软无力,带着宫廷生活久了的平缓与安稳。但这时,他的手却像是鹰爪铁钳一样,青筋暴起,紧紧地扣住了许问的手肘。那动作如同电闪雷鸣,快得惊人,许问挣了一下,完全没办法挣脱。 许问深吸一口气,只能耐下性子解释:“从刚才到现在,惊鸟出林,群鼠流窜,所有动物都有所异动。据我猜测,很有可能是有灾变要来了。我现在还不太确定,但不管怎么样,要先向群众示一下警,做出一些防范措施。万一真的有事,也能减少一点损失。” 许问语速很快,带着急切,说完,又挣扎了一下。 但刘总管还是没放手,他的表情甚至还有一点不可思议。 “可是陛下在这里!若是有事,你不应该留在这里护驾吗?” “可是山下人更多啊。”许问其实也能理解这种思维模式,但无疑,他的想法是另一种的。 “你……”刘总管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刚刚张嘴,就被皇帝的声音打断。 “你要去山下的话,打算怎么做?”皇帝扶着门走到车边,徐徐问道。 “灾难到现在为止只是一些预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首先进行示警,提醒民众注意,凡有异动立刻疏散,准备好疏散的道路与方式;同时派一些人在城内巡逻检查,对一些易折易倒的建筑或者物品进行加固,疏通易堵塞道路……” 许问一边想一边说,经历了两个世界各两年的磨砺,他的管理能力得到了巨大提升,这时候说起来思路清晰,条理非常分明。 许问开始说的时候,皇帝就抬了抬手,刘总管跟他有无言的默契,立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纸笔,开始书写。 许问说完,他基本上也已经写完了。 “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皇帝示意刘总管把内容给许问看。 许问看完,又补充了几条,写了上去。 “南海在山下吧,交由他去处理,会更快一点。” 皇帝说完,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刘总管把信交给他,他瞬间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许问都没看出他到底是怎么行动的。 这种事情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这样确实可能更快。 许问稍微松了口气,道歉道:“谢陛下,是我慌了……” 确实,虽然那边人多,但这边的人也是人,他还是应该安排好的。 他刚要说话,突然感觉到隐约的不对。 空气中的那根弦又剧震了一下,与此同时,地面也有些微的起伏。 好像那只异兽,又靠近了一些一样。 下一刻,马匹尖嘶,群鸟如织,天空风起云涌。 狂风中,地面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地震了!  874 地震 - 匠心 - 沙包 天摇地动,整座山都在悲鸣。 前方的道路扭曲着、颤抖着,出现了开裂。两边的树木同样在剧烈颤抖,用力摇晃,仿佛随时都要倒下来。 ——不,就在他们身边,一棵树仿佛被挤出了地面一样,歪歪斜斜,倒向了马车的正中央。 皇帝刚刚从车厢出来,正站在那里! 在场没一个人遇到过这样的场面,所有人瞬间都慌了神。 巨大的生命威胁席卷而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从未像今天这样,离死亡这么近过。 刘总管看着树与它的影子一同降临,带着疾风与树叶瑟瑟的声音,将皇帝笼罩在内,纯粹凭借本能地冲了上去,将皇帝拉出了危险的范围,扑倒在地。 地震还在持续,这样做很不容易,但是他做到了! 但刘总管并没有松气,他听见马匹的惨嘶,同时而来的还有车夫的惊叫。 不妙,树下来了,马车要被砸坏了!要是马再受了惊逃跑,他们就被困在这不上不下的山中央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想不到。 闪念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逆势而上,飞身上车。 他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从他手上抢过缰绳,然后用力一扯,强行驱马往前跑了两步。 这一刻几乎与刘总管抢救皇帝同时,两人刚刚倒地,马车就冲了出去,仿佛一出极其完美的默契表演。 大树轰然倒下,擦着马车的边,并没有伤到它。树叶簌簌而落,铺头盖脸地洒在所有人的身上。 “上车!”还没等刘总管松气,就听见许问的疾喝声从前方传来。 刘总管猛地抬头,与他对视,年轻人坐在马后,不容置疑的目光直扫过来,再次叫道:“上车!”声音比之前更急。 刘总管一咬牙,一把扛起皇帝,飞身跃上了马车。 他把皇帝安置回车厢,返身走了出去。 地震停了片刻,迅速又再次发生了,马车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但刘总管走起来却如履平地。 他扫了一眼缩在车座角落脸色发白的司机,伸手将他一提,提起来放到了另一边,然后自己走了过去,沉声对许问道:“我来。” “来不及换人了,相信我。”许问并没有交出缰绳,而是简短回答。 刘总管没再坚持,而是沉默地坐到了他的身边,一副随时准备接手的样子。 而许问也不再与他说话,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缰绳。 地震时断时续,仿佛余震与主震连在了一起,而余震的强度不比主震来得微弱。 地面与道路的开裂越来越严重,树木接二连三地倒下,如同巨大的怪兽,怀着恶意扑向他们,要把他们拖入深渊。 刘总管紧紧抿着嘴唇,回头看了一眼。 许问的选择再正确不过了,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直接把那棵树吞没了进去。 如果刚才许问的反应不够及时,同时被吞没的,还会有这辆马车和车上车下的这几个人! 但是,他们远远还没有到达安全的境地。 地震发生时,他们在山道中段偏上的位置,已经靠近潜龙行宫快要到达了。所以这时候,他们只能继续往上,尽快寻求一个安全的地点。 许问也是这样做的,马车沿着山道笔直向前,速度快得惊人。 刘总管很快发现,把马车的控制权交给许问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首先,他对这里非常熟悉,比初来乍到的刘总管熟悉得多,所以很多情况他都能提前预料到,不像刘总管必须得靠临场反应。 而且,他的临场反应绝不比刘总管来得迟钝,有时山石崩落,或者树木倾倒,惊险万分的时候,他都能及时避开,从容不迫,几乎是游刃有余的感觉。 更关键的是,他对马匹、对马车,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掌控力,这一刻,仿佛有无数情报涌入了他的意识之中,被他轻松处理。而他与这天这地,已然融为了一体,他身处其中,不可分割。 这种感觉,让刘总管想到了曾经听过的一个关于顶级工匠大师的词语——天人合一! 毫无疑问,许问现在已经进入了这种状态。 刘总管略微定了一下神,还是没有放心。这种危境,不可能有人能真正放心。 他视线一转,陡然又叫出声来:“小心!” 这毕竟是一座山,他们走的都是山路。有两边山林曲径通幽的,也有一边山壁一边悬崖无尽风光在险峰的。 现在他们将要通过的就是后者,刘总管看见的时候,简直连心脏都要被吓出来了——这种地方,最容易出现山体滑坡,万一在马车经过的时候发生,连个跑的地方都不可能有! “没事。”这种时候,许问仍然非常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他的手像钢铁一样,纹丝不动地操控着缰绳,让马匹像机械控制的玩具一样被他随心所欲地控制,口中甚至有余裕来给刘总管解释。 “我们一开始就特别预防了这种情况,山体用三种方式进行了加固,这里会比之前一段更安全。” 他的语气带着专业人员特有的笃定,非常让人放心。 刘总管被他安抚了,这时马车已经走上了山道,他好奇地注视着山壁,隐约看见树与草之下遍布着网状物,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他看不太懂的设置……马车很快,还没等他看清,就已经穿过了这里。 穿过山道之后,余震明显开始变弱,等到他们走到山道尽头,来到行宫跟前时,地震彻底停下,他们安全了。 刘总管松了口气,深深看了许问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车厢,去探视皇帝,没一会儿就把他扶了出来。 皇帝看上去情况还好,许问尽量把马车驾得平稳了,车里也有减震措施,皇帝就是额头被撞了一下,没有破皮,只有点红肿。 刘总管连忙跪下赔罪,皇帝很好脾气地摆了摆手,淡淡地道:“清点人数,进行安置。” 刘总管第一时间明白了他指的是谁,立刻应了声是,退到一边去了。 一道黑色人影出现在他身后,衣服仿佛有些破损。刘总管回头面对他,细细交待。 皇帝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走到许问身边,勉励道:“辛苦了,你……” 话没说完,他疑惑地停下,然后顺着许问的目光看了过去。 许问的手还握在缰绳上,目光朝向前方,好像在看着面前的建筑,又像落在了不着边际的空处。 前方就是新建的行宫,之前,皇帝为它暂命名为勿用。 如今,地震过后,天象跟着发生剧变。 晴朗的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隐约有将要下雨的意思。而云层此时尚未完全合拢,一道光从云缝中落下,恰恰好好地把面前的白色宫殿笼罩在了里面,仿佛给它的边缘镀上了一圈圣光。 宫前有湖,清透如镜,它倒映着上方的光与影,如同里外一共有两个世界,相映生辉,共同鸣响。 这景象奇异而辉煌,它映入皇帝眼中,他张开了嘴,一时间难以言语。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提声叫了出来。 “天启宫!它的名字应该是天启宫!” 蓦然之间,许问惊醒,回头看了过来。 875 要砍头的 - 匠心 - 沙包 这个名字在许问心里一闪而逝,还来不及勾起什么回忆,就已经被别的事情冲散了。 行宫的前方是个湖,湖上一共三座石桥,座座别出心裁,有着各自优雅的形态。 最难得的是,经历了这么强烈而持久的一场地震,三座桥竟然一座也没坏,最多只是崩掉了几个砖块。 现在,最中间这座桥上跑过来几个人,一边跑一边向着许问这边挥手,是留守此处的工匠们。 许问连忙下车,也向着他们跑了过去。 两边靠近,都在互相打量,片刻后,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道:“你没事!” 三个字出口,两边都是一愣,然后一起大笑了起来。 笑声中有着轻松与解脱,遇到这种大难,能够无事生存,已经是人生至幸了! “情况怎么样?”许问问道。 这时皇帝也走了过来,刘总管处理完事情,跟随在他旁边。 工匠们好奇地看着,许问与刘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介绍道:“这位是特使大人,是来验收我们工程的。” 这就是新的顶头上司啊! 工匠们肃然起敬,而他们的尊敬都是非常朴实的,立刻拱卫着皇帝要往里走,同时给他们介绍当前潜龙行宫——现在应该改名叫天启宫——的灾后情况。 皇帝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很快又变成了诧异。 这种大灾,恐怖至极,刚才他也是亲眼看见了山崩地裂的。按理说,房倒屋塌都是轻的,刚建成的行宫有极大的可能半毁,那样就要重修了。 真要重修的话,大概需要多久,能不能赶上迎接特使,如果不能的话,要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刚才那一瞬间,皇帝就想了这么多。 结果临到行宫跟前,他发现行宫的外形大体完好,这已经很让人吃惊了。现在听工匠们介绍,说内部的受灾情况也并不严重? 当然,损坏还是有的,但按工匠们的说法,损坏程度不到一成,那后续随便修修就修好了。 “怎么可能?” 这种置疑皇帝自己当然是不方便开口的,自然会有其他人代劳,所以刘总管先一步开了口。 “地动这不是刚才停下来了吗,你们就已经统好了?” “回大人,是这样的。咱们各自有各自负责的范围,不是在一处的。因为宫里比较安全,地动的时候大家心也比较定,所以各小组已经开始安排巡查了。地动停下来,咱们凑到一起一对,结果也差不多就出来了。” 领头工匠姓李,语气平和地解释。 “刚才那种时候,你们还在四处巡查?”皇帝忍不住自己开口问了。 “是的大人,这是陛下交待的活计,不能按时完成,那是要砍头的。”李师傅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还有点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皇帝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无语,刘总管倒也是觉得挺正常的,继续问道:“地都摇成这样了,行宫只坏了一成?” “是这样的,行宫在建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防火抗震等相应的措施,效果非常好。所以这一次地动的强度超乎了想象,所以才会有这种程度的损坏。不然,可能连这一成也不会有。” 说着,李师傅好像还挺遗憾的样子,接着道,“不过现在已经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了,回头重新调整,这样的地动再来一次,情况肯定会更好!” 这话可真是太没情商了,所以刚说出口就被旁边的人捂了嘴。 “别乱说!我大周什么气运,这样的地动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有人这样叫着。 不过这话也很不好接,毕竟地动确实已经发生了,难道就表示大周气运坏了? 那必定是不能的,所以一群人乱糟糟地叫道:“走,进去看看吧。”说着要簇拥他们进去。 许问没有动,也不让他们动。他表情严肃地说:“先别,这么大的地震,后面还可能有余震,先疏散人员,在空旷的地方躲避一段时间,等地震彻底过去再动。” 他环视四周,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还有其他人呢?”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个人道:“我们是出来接人的,其他人已经在各宫开始检修了。” “马上停工!让他们出来!”许问一边往里走,一边语气严厉地说,“启用一级通信渠道,尽速通知!” 工匠们是听他命令听习惯了的,这时候也不管特使什么的是不是在这里了,齐声接令,向里跑去。 许问自己也很着急,快步走开,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宫门里,连招呼都没跟皇帝打一声。 “陛下,这……” 许问这种行为当然是很失礼的,刘总管有点迟疑地问。 “没事……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还在担心我为难他?”皇帝先是随意地摆摆手,然后看着刘总管问。 “不敢!”刘总管连忙低头。 “现在嘛,就听许主事的意思,先在外面等等吧。”皇帝看了一眼宫内,淡淡笑着走到一边。 “是!”刘总管听令,返身回去了车上。 皇帝说等等,那必然不能是站着干等,那是要有一些准备的。 皇帝站在湖边,注视着新的天启宫。 这时云层渐厚,刚才那道光已经消失,但那幕景象还留存在他的心里,尤其是当时的情绪,仍然令人激荡。 天灾可怖,刚才在山道上的那一刻,他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灾祸与冲击。那个刹那,他真的觉得地底藏着巨大的异龙,正在地表附近筹备挣扎,随时都可能挣脱出来,冲上天空腾云驾雾。 这种时候,他心情再平和宁定,也忍不住感到了强烈的恐惧,真的有那么一刻,他在心里想,难道我今天就要命丧此处了? 然后他看见了许问。 天摇地动,大地开裂,许问持着马缰,无比坚定地一直向前。他的背挺得笔直,迎着烈风,迎着落叶与碎石,迎着前方可能遭遇的种种危机,一直向前,丝毫看不出畏惧。 不知不觉中,皇帝也坐直了身体,手扶着车内用来固定身体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辆摇摇晃晃,心情再次宁定了下来。 少年都毫无畏惧,他这个天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天子金口玉言,他说他不会死在这里,那必是不会。 然后,他来到这里,看见了这座在巨灾中仍然完好无损的宫殿,看见了天与云,光与水。 再然后,他看见了这些人,听见了他们说的话。 在此天启宫,他真的如获天启。 此时,刘总管忙忙碌碌,在周围布置了屏风,地上铺了毯子和蒲团,几案香熏茶炉一应俱全。 然后,他走到皇帝身边,请他入座,犹豫了半天,终于小声问道:“陛下……这逢春怎么这么多事,是不是这诅咒……” 他话没说完,皇帝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876 碎片 - 匠心 - 沙包 许问小跑着往里走,一边跑一边也在想着这件事情。 血曼教确实是个邪教,尤其还使用忘忧花这种东西来控制教民,可以说是罪大恶极。 但是说起来,这个邪教确实也透着种种古怪的气息,很难说清楚。 他们能使用忘忧花,还使用了黑漆,也就是石油。虽然使用手法非常拙劣原始,但至少是能用的。 最关键的是,不久之前,许问听到了有关这次地震的预言…… 半年之内,天摇地动,逢春必亡。 天摇地动,指的不就是这场地震? 虽然半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这让这个预言变得好像瞎猫撞上了死老鼠。 昨天预言的,今天就出事,虽然确实也在半年之内,但是把时间归纳得更精确一点,譬如三天之内什么的,不是更有威慑力吗? 这感觉就像他们隐隐约约知道了这样一件事情,无法确定细节,所以随口瞎编了一通一样。 还有别的事情,让许问非常挂心。 刚才皇帝一时激动,心有所感,给这座行宫定了一个新的名字——天启宫。 许问知道潜龙勿用只是暂定命,它被重新命名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天启这两个字入耳,他陡然产生了一阵熟悉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一样。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确实听说过。 天启宫,班门班祖的代表作品之一。 当然这个班门,指的是另一个世界,也就是他自己世界的班门。 当初他进了班门宗地,听了五岛的传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班祖其人。 班门建立伊始,拥有高得惊人的名望,靠的就是班祖其人。 据班门宗正卷记载,当初班门创立的时候,万千同行齐至五岛共襄盛举,冲的全是班祖的面子。 按照这种说法,这位班祖在当时,几乎形同工匠们的领袖。 班祖统七十二艺,撰宗正卷,建天启宫,筑一品门,凿怀恩渠,走遍西北,联通南北,天下尽皆声名。 至今,许问仍然能够记起陆立海骄傲提及此事时的声音与神态。 那是有如个人精神支柱一样的信仰。 但当时许问就还有一件事情觉得很奇怪。 七十二艺和宗正卷是技艺的集合,至今相关传说以及案卷仍然留在班门,算是实证。 但是那些大型工程呢? 天启宫、一品门、怀恩渠,这三项工程按理说应该非常出名,但他怎么一样也没有听说过? 是不是当时它是这个名字,后来在历史记载里又换了个名字? 关于这件事,许问一直想找个机会问一下陆立海。 但陆立海一直忙着遁世博物馆的事,许问两边跑,比他更忙,结果就忘记了。 一直到了现在,在记忆里逐渐淡去的名字突然又跳了出来,在这样一场灾祸最后,在天与云、光与影之间出现在了他的耳中。 天启宫,天之启,真的有如天之启! 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此天启宫即彼天启宫,那个世界的班门班祖,也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天启宫现在已经存在了,那么一品门,怀恩渠,会不会也接下来一个个出现? 也是在那一刻,他突然心有所感,仿佛触及到了他一直追寻的那个“真相”的边缘。 因为在皇帝说出天启宫的前后,他确实再一次看见了异象。 天启宫位于湖边,湖光山色,宫影倒映,美不胜收。 这也是许问每次经过,都要欣赏一番的景色。 今天,在持续不断的余震中,在紧紧尾随于身后的死亡恐惧逼迫中,他驾车狂奔到了它的跟前,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山还是山,水还是山,宫殿还是宫殿,但是倒映于水中的景象却完全变了。 水中景与水上景完全不同,看上去有些异样,许问的心神却完全被吸引了进去,他瞬间认出了那是什么。 他修复许宅的时候,每修完一个建筑,就会以各种形式看见一些倒影。渐渐他总结了出来,那是班门世界的各代天工在晋升前发生的一些事情。 他们,或者说他们的灵魂去往了各个世界,看到了各个时代不同的技艺,令他们心醉神迷,无比向往。 现在,这些场景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出现在天启宫的倒影中,连绵不绝,持续不断。 两个不同的世界,各个不同的时代,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更加辉煌的是呈现出来的那些技艺、以及技艺制成的作品,人类的智慧结晶,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不断变化,不断成长,一直延伸向了未来。 一瞬间,他想到了传说中的“唐”,那个位于大周之前,失落的时代。 现在的班门世界,是在唐之后出现,仿佛是由它延续而来的。 唐是什么? 就现在看来,好像是无数他所在世界历史的人类智慧结晶碎片,以及它们背后的那些前因后果、时代故事拼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独特而独立的世界,然后延续了下来,直至如今。 这些碎片从何而来? 那些惊人的作品、艺术品,难道不也是天工的杰作? 那么现在呈现在水影中的这些,由班门世界天工凝聚出来的新的碎片,会不会再度形成一个新的世界?再次自成一体? 真有意思啊…… 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掠过,不过他没时间细想,现在手上有急事要做。 果然如同李师傅所说,地震一停,就有很多人已经上工了,开始赶着修复天启宫刚才被损坏的部分。 许问一个个叫停,把他们赶到空旷的地方,先避开最有可能发余震的时间段再说。 这么多人,这么多天的生活,都是需要安排的。他路经天启宫各殿,一边走一边处理,井井有条。 这两年,他管理统筹的能力真是得到了巨大的锻炼。 他对天启宫惊人的熟悉,很快就走遍了各处。 在此之前他们启用了一级通信渠道,这是驼子设计的体系,利用旗语、信号烟等进行长距离通话,实现紧急通知。 这在他们日常工程时也经常使用,通讯便利也是工程推进如此快速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过许问亲自走一趟还是对的,大部分流觞园过来的大师都集中在天启宫里,这些人里不少都是犟脖子一根筋,把作品看得比命还重要,要不是许问亲自过来把他们拖到空地,他们是根本不会理会什么信号通知的。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许问回到天启宫门口,看见皇帝站在湖边,正好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然后对方伸手向他一指,道:“把虎符交给他,七天之内,全部听他调度。”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支杀气腾腾的黑甲部队,看上去比之前在饮马河畔救援的那支还要精锐! 身体不适,吃了药,休息一天…… - 匠心 - 沙包 请一天假(逃跑《匠心》身体不适,吃了药,休息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77 有素 - 匠心 - 沙包 人民军队,抗险救灾…… 看着这支部队,许问突然想起了无数图片与视频,莫明笑了一下。 马匹上方的黑甲将领莫明其妙地看着他,手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去摸自己的脸。 但他还是忍住了,翻身下马,走到许问跟前,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手上,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向前,听候大人吩咐!” 许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姓向,名叫向前。他收敛起心神,正色道:“来得正好,一会儿随我下山,整顿城内情况!” 向前似乎愣了一下,但立刻应道:“是!” 许问走到皇帝跟前,道:“刚才我巡视了一遍行宫内部,损坏情况确实不严重,无人死亡,两人重伤,十五人轻伤,现在都已经得到了妥善安善,没有生命危险。天启宫一共三十六殿,大部分都已经收拾出来,可以入住。但是现在余震未止,建议陛下先留宿户外,择日再入宫……” 他前面进行汇报的时候,皇帝微微点头,认真聆听。 身为皇帝,他几乎天天都在接受汇报,纸面的口头的都有,当然一点也不陌生。 听到后面,他突然打断,问道:“那你呢?你是要下山?” “是。”许问有点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这样的地震,城内还不知道怎么样了,肯定是要下去看一看、处理一下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忧心,又有些安心。 山下的房子以及整个城市布局也都是做过防震设计的。其实当时他们完全没想到真的会有地震发生,但是一方面对于许问来说,这是房屋设计的基本要求;另一方面对于其他工匠大师来说,这是精益求精的更高标准,所以两边一拍即合,把这方面也做得尽善尽美。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但这种强度的地震,逢春城房屋是不是真的可以扛住,而且就算扛住了肯定也会有其他问题,许问肯定还是要在现场的。 “我跟你一起去。”皇帝说。 “……啊?”许问愣住了。 不管这行宫名字叫潜龙也好天启也好,一个龙字就代表了它的地位,那是真龙天子的住处,就算外使过来也只是客居,真正的主人还是皇帝。 许问当时接下的工程也是行宫,逢春城是打着行宫附属园林的名义建的。 皇帝来了,理所当然应该入住的行宫,结果现在他说,他要跟他们一起下去? “地动一起,赤地千里。这是大灾啊……”皇帝眉头紧皱,表情隐约有些焦急。 许问心中一凛。 确实,逢春城的地震虽然严重,但真正的震中在哪里,现在还没有消息。 就算在逢春,这种大型地震,波及到的城市肯定也不仅仅是这里。 譬如绿林,也是一座西漠大城,现在怎么样了,现在还不清楚。 他关注的可能只有他所建的逢春一城,但皇帝关心的,可是整个大周! 行宫距离逢春不远,但怎么说也是在山上,交通肯定没有山下便利,更何况现在道路堵塞,要尽快处理事情,肯定要下山才行。 “知道了,那一起走吧。”许问不再阻止,点了点头。 这时,一群工匠冲出来,手上拿着绳索木棒等各种各样的工具,整整齐齐地列在黑甲军后面。 皇帝和向前等人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看上去实在太训练有素了,队伍横平竖直,排列得整整齐齐,简直比他们前面的黑甲军还要规范。 “山路堵塞,需要他们帮忙疏通。”许问解释了一句,又对向前道,“出发吧。” 刘总管牵过来两匹马,其中一匹金鞍龙垫,明显是皇帝的,另一匹要交给许问。 许问会骑马,但他还是摇摇头,指了指那些工匠:“我跟他们一起。” 皇帝没再多说,一群人很快整顿好了,准备下山。 下山的路果然比上山的还要艰难。 上山时,地震正在发生,他们几乎是挤在那个缝隙里险险地上来的。 现在地震停止,缝隙已经被堵上,需要疏通的地方非常多。 他们刚出发没多久,前方道路就被几棵倒下的大树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马匹通过的位置。 “下马!”向前一声呼喝,黑甲军齐齐翻身下马。 他们还没开始行动,就听见工匠里一个人声音洪亮地大叫:“一组待命,二组三组上!” 话音刚落,一队工匠就已经从黑甲军士身边擦肩而过,冲到大树跟前,有的开始往上系绳子,有的开始动锯子。 这时许问也上了,他拿着一把斧头,走到树边。 这是这棵树最复杂的一截,节疤很多,树形扭曲,这种一般很难劈开,只能用锯子慢慢锯断。 但许问只拿了一把斧子,周围的其他工匠也快速让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许问摸了摸那棵树,那一瞬间的感觉非常奇怪,时间好像在他身边停止了,过得极快,又过得极慢。 然后他抡起了斧子,毫不犹豫地砍了下去,连续三下,全部砍在同样一个地方。 也不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那处足有三人合抱的树干应声而断,变成了两截。 向前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走过去看。 那断面一点也不平整,纠结而扭曲,那种感觉,就好像许问找到了节疤之间的缝隙,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分开了一样。 “麻烦让一下。”许问提醒了一下,向前依言让开,许问又是三斧,把另一部分劈开。 如此三次,他处理完了这株大树最复杂的部分,迅速有人用绳索系住,把它们拖开,整整齐齐地放到了一边。 “这树……”向前忍不住问。 “挺好的树,回头还可以当材料使用。”许问知道他想问什么,解释道。 其他工匠的动作也很迅速,没一会儿,这四棵大树全部被分割开来,拖到了路边,排放整齐。道路被清理干净,可以通行了。 “走吧。”许问招呼了一声。 向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招呼手下士兵上马,驶过了这片道路。 过去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有点发怔。 而在他们身边,工匠们齐声吆喝,中气十足,秩序井然。他们收拾好工具,再次列队跑动了起来。 一边骑马,一边步行,后者的速度竟然不在前者之下,所起作用,犹有过之。 皇帝坐在马上,旁观着这一切,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878 人手 - 匠心 - 沙包 许问到了山下。 这一路他们都还算顺利,主要是工匠们经过这两年的训练,能力确实极强。 而在一开始,他们就为山道预备了各种防灾措施,虽然面对这种规模的地震还是没办法完全安然无恙,但损坏程度有限,都在可处理范围内。 而且,他们有许问跟在一起,比较有难度的地方完全可以由他出马,解决起来更容易了。 后面,黑甲军似乎摸着了一些要领,主动上前帮忙,于是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快了。 一路到了山下,刚刚进城,许问抬头,皱了皱眉,道:“要下雨了。” 地震同样会引起天象变化,震后暴雨是很常见的情况,但许问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听见这话,所有人一起抬头,果然看见乌云密布,层层压低,好像随时都要落到他们的头顶上了一样。 “要找个地方避雨……” “这会给救灾带来麻烦啊……” 刘总管和皇帝同时开口,说的完全是两个方向的事情。 刘总管迅速低头,道:“大人还是请保重身体。” 许问一点头,道:“先去县衙那边。” 令行即止,大队人马迅速行军。 路上,许问一直在对向前以及工匠首领交待事情,他们迅速点头,层层分派,一队又一队人马被一一安排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们的头上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眼看着就要迅速转大。 这时,县衙已经到了,这里的损坏不严重,已经收拾过了,肉眼可见的周围布防森严。 队伍一到这里,就有好些人出来,冒着雨站在道路两边,俯身恭迎。 这些人里有一些知道这是皇帝,有一些只以为是特使,心里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行这么重礼,但这种紧急时刻,都随了大流,没人多问。 皇帝在众人的列队恭迎中走进了县衙的正厅,许问目送他进去,自己则一个转身,带着剩下的部队重新进了城。 一路上,他已经收到了一些关于逢春新城的信息,包括损坏程度的汇报等等,但耳闻不如眼见,很多事情还是自己看看确切情况比较靠谱。 据汇报,逢春新城建筑总体情况还算良好,但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房屋倒塌的情况,居民有死伤。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城西的地下水管发生了爆裂,路面被淹,交通不便,需要紧急处理。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事情出现在城市各处,这次巨型地震带来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好一点,但需要处理的情况还是非常多。 雨渐渐变大,许问身边的人渐渐分派出去,现在只剩下了五个人。 他看了一眼四周,心里有点担忧。 情况太复杂了,人手不够啊…… 不过这时候也没法多想了,他们全部冒着雨,没人使用雨具,也没人有一丝胆怯回避的意思。 许问走到一片街区,突然听见一阵痛哭声与求救声,心里顿时一紧。 这一带水管爆裂,地面果然积了很多水,及膝深。 雨水打在上面,溅起连片的水花,迈步趟过去,根本分不清是脚步溅起来的,还是天上下下来的雨水。 许问毫不犹豫地迈步,踩着水跑了过去,到了传出哭声那所民居的跟前。 到了这里,他愣了一下,这里围着一群人,穿着短打,袖子撸到了肩膀上,正围着那所民居讨论着什么。 他们听见声音,转头一看,立刻喜笑颜开,乱七八糟地叫了起来。 有的冲着许问说:“许先生来了!” 有的则转身面朝民居,大声叫道:“别哭了,许先生来了,你们有救了!” “真的吗,真的是许先生吗?”民居里的哭声顿时一止,转而惊喜地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许问问道。 人群有了秩序,大部分人停了说话,其中一个人开始解释。 许问走了过去,人群让开道路,许问一边听那人说话,一边观察周围情况,迅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一带地势比较低,建的两层楼是分给两户居住的,楼上一家楼下一家。 现在楼上的人已经逃出来了,楼下的可能是地震停了又回去了,结果遇到水管爆裂,地下水倒灌进屋,被卡在里面出来了。 现在下起了暴雨,屋中水面不断上升,一户五口人都只剩下了一张脸在水面外,再过会儿水面直接接触屋顶,他们必死无疑。 严格来说,这是当初设计的疏漏。他们做了防震,但没有预设这种震后的极端情况,结果这些人就被陷进去了。 但你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是难免的事情,也是许问必须赶过来的原因之一。 情况非常紧急,屋里的人却已经停止了哭声,有女人偶尔抽噎两下,马上里外都有人喝止:“哭个啥哭呢,许先生都已经来了,没事的!” 如此信任…… 许问的心里像压了个担子一样,但他什么也没说,反而更集中了精神,很快拿定了主意。 “你们听我指挥。”他当机立断,起身道。 在他的指挥下,一面墙壁很快被破开,许问亲自进去,把那五个人一个人接了出去,手递手地传到了外面。 生死间隙被救出来,那些人简直狂喜,直接跪在水里抱头痛哭,又转过头来对许问连连磕头。 “好了没事了。”人群里一个络腮胡子对那几个人说,“你们现在去杏花场,杏花场知道在哪里吧?那里有人招呼,喝点姜汤换身衣服暖暖身体,免得风寒生病。收拾好了,女人在杏花场帮忙,男人赶紧回来帮忙!” 他说得非常熟练,好像这样已经重复很多次了。 那家人连连道谢,说知道杏花场在哪,相互搀扶着去了。 许问看着他们离开,有些意外地转身问道:“杏花场?” 杏花场是附近的一个公共露天广场,地方他当然知道,但这件事他一点也没听说。 他们要在杏花场做什么? “对!查先生组织的,说书里写着,大动之后会有余动,不宜在家逗留。所以说先在杏花场临时收容一下,再组织人手出来救人帮忙!”络腮胡子大声说。 查先生…… 许问当然记得他是谁。 当初他在逢春城教书育人,后来逢春遇难,他组织难民,救了不少人。 后来新城开建,他跟徐二等人都回来了,徐二加入了建城的工作,查先生则到刘万阁那边,回归了老本行。 他以前率领逢春城难民,有点这群人领袖的感觉。结果回来之后就扎根了进去,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说了。 没想到,遇到这种大难,他竟然又站了出来。 许问心里情绪异常激荡,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这情绪压了下去,大声道:“很好,那我们现在先一起加把油,救一下周围的人,再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这周围的水退一退!” “是!”所有人齐声应答,声音震天。  879 新任务 - 匠心 - 沙包 晚上,许问回去县衙那边,又困又饿,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 逢春是一个他精心建造起来的城市,从一开始就考虑了防震减灾的功能,所以虽然遇到这样的灾难,但受灾的程度还是有限。 综合当前的数据来看,房屋整体损坏比山上行宫略严重一点,大概在20%左右。 这其中不仅包括了地震本身损坏的,还有类似西区那样因为地下水管爆裂以及暴雨,周边地区全部受到重大影响的。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许问心里越来越担忧。 地震伤的不仅是建筑,还有人。现在疏散出来的地方不够,大部分都是杏花场这样露天的,暴雨会造成体温严重流失,对伤员有巨大危害。 同时,地震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死亡,虽然很令人难过,但尸体的处理也是重中之重。 一不小心,瘟疫就会随之而来。 事实上,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就算是现在,他们也开始采取防疫措施了。 各种麻烦事情纷至沓来,再加上城市本身的抢险救灾,人员安排,许问一天忙得焦头烂额,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 走进县衙的时候,他恨不得有桶热水,几个馒头,舒服地泡个澡,填个肚子,倒头就睡。唔,或者澡也别洗了,睡起来再说。他好久没有过这种眼睛都要睁不开的感觉了。 还好逢春城建城的时候多考虑了一层,不然…… 他走进县衙,两边衙役目不斜视。 县衙旁边就是建城的指挥大营,这两年常来常往,两边都是打惯了交道的。 以前来的时候,这些衙役一个个都嘻皮笑脸,许问经过的时候还会跟他开几句玩笑,但今年,个个都像是刚入伍的新兵,抬头挺胸,板正得不行。 许问很困了,没有多想。他走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人,刘总管。 刘总管见到他,眼睛立刻一亮,连忙迎上来要挽他的手,道:“你来得正好,大人正想找你!” 许问连忙让开,指了指身上:“别了,我这一身的湿,换身衣服再去吧?” “不用,大人很急,都让人出去找人了!”刘总管生怕他走了,急急忙忙地说着,又靠低他,压低了声音,“听说绿林安定那边情况都不是很妙,大人应当是找你商议那边的事的。” 提前透露一些不重要的小事,让晋见的人心里有个底,是内臣拉拢他们的一个小手段。 但刘总管是天子近臣,竟然也要拉拢他吗…… 这只是一闪念,许问完全没有想下去,急急地问道:“绿林安定那边怎么样了?” 这两个都是周边的大城,也是最有可能受到地震影响的地方,许问一直在担心。 “不好说,你还是进去听吧。”刘总管摇摇头。 许问的心悬了起来,也顾不得自己的疲倦了。刘总管把他引到一间侧厅外面,他一个箭步迈了进去。 厅中气氛非常紧张,皇帝坐在一张几案后面,案上堆满了卷轴。案前站着很多人,荆南海和县令等全部位于其中——还有几张生面孔,应该是皇帝新调过来的人。 听见门响,所有人一起转头,皇帝也抬头看了过来。 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再加上倾盆暴雨,房间里点着大量的蜡烛,灯火通明。 皇帝看了许问一眼,吩咐道:“给他打点热水,准备肉羹和姜汤,去去寒气,填填肚子。” 刘总管领命出去,许问愣了一下,深深行礼道:“谢大人关心。” 不知道皇帝有没有在这些人里恢复自己的身份,他还是谨慎了一下。 “累了吧,不过还有些事情要找你商议一下。再撑一撑。”皇帝和气地说,把他召到几案跟前。 其他人自然而然地给许问让路,把他让到了中间位置。生面孔们脸上掠过一些异样,纷纷对视,但什么也没说。 “绿林和安定情况如何?”许问毫无异议,急着问道。 “地动就发生在天云山,逢春一带,绿林和安定只是遭到波及,震动状况没有逢春严重。”皇帝向旁边点点头,立刻有人开始向许问介绍。 也就是说震中是在逢春了,又是逢春…… “然而?”许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然而,震动影响地下,绿林安定地热均已断绝。”那人说道。 许问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座城市,尤其是绿林,建城基础就是地热的存在。 它的城市布局、生产结构、居民生活状态等等,全部都是在有地热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 地热消失,逢春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现在是三月,还来得及。”许问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说,“赶在冬天之前,把新城建起来,尽可能地收容更多的人!”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快也太果断了,周围所有人一起看他,明亮的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年两城?”旁边一个人问道。 “一年不行,现在是三月,西漠十月就会冷下来。七个月,两座城,还有周边的村庄,数量约在三十以上。”许问道。 “你觉得能完成?”另一个人又问。 “必须完成。”许问回答得极快。 “那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呢?”皇帝突然出声。 “就算大人不说,我也想主动请命!”许问毫不犹豫。 皇帝扬了扬眉,片刻后道:“你先别急,想清楚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情。” 地热断绝是大事,但就像许问说的,现在是三月,天气正在慢慢地暖和起来,不用马上面临寒冷的现状。 当前最大的问题是,地震波及周边,房倒屋塌,伤亡众多,必须要派人救援。 主持这件事的人要有足够的处事能力,也要足够了解西漠这一带。这样的人当然另外还有,但当前最合适的仍然是…… 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许问身上。 “我来!”许问同样毫不犹豫地说。 这关系到无数人命,以及他们的后续生活,就算皇帝不提起,他也要主动要求参与的。 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许问干脆就自己提出来了。 皇帝伸手,一枚金印在烛光下反射着光芒,被他托在掌心。 “凭这枚金印,你可以调动西漠五县以及所有乡村的民绅、役工、军队。若有人敢不听令,县令以下,可先斩后奏!” 许问听着皇帝的话,伸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金印。 没想到,他拒绝了尚方宝剑,结果它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同时接下的,还有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以及更大的责任。 “定不辱命!”他道。 书阅屋 880 我也挺好 - 匠心 - 沙包 “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许问?” 夜已深,人已散去,皇帝仍然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坐在几案旁边,紧皱着眉头看上面的卷宗。 之前的卷宗已经判完了,还有许多新的又被送了进来,一直就没有断过。 前烛已灭,刘总管又添后烛,换完之后,他手一顿,忍不住回身问道。 “嗯?”皇帝没有抬眼,手也没停。 “许问的长项在技艺,此事明明有更合适的人……”刘总管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 “长项在技艺?”皇帝轻笑着反问了一句,摇了摇头。 “陛下认为不是?”刘总管敏锐地察觉了他的意思。 “是,也不是。”皇帝说。 “陛下的意思是……”刘总管不解。 “技艺之力比你想象的强太多了,也远超我的想象。”皇帝说。 刘总管还是不懂,技艺之力再强,也就是造造东西,盖盖房子。跟这抢险救灾什么关系?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刘总管连忙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躬身道:“陛下,六皇子和十一皇子正在外面,已经等了很久了。” “哦?”皇帝好像这才想起自己这两个儿子一样,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很快,李昊和李晟两个人来到几案跟前,跪下磕头,然后站了起来。皇帝抬头看见他们,立刻轻咦了一声,放下了笔。 “你们俩……长高了啊。”他站起身,围着他们打了个转。 “晟弟长高了,我没有,就是瘦了。”李昊笑着说。 听见这话,皇帝又扬了扬眉。 他对儿子们有点放养的意思,但相关他们的各种事情还是瞒不过他的耳朵的。 以前在宫里,这两个儿子关系很不好,准确地说,是李晟跟其他儿子的关系很不好,一直属于被欺负的那个。 他没有太管,只在岳云罗进宫之后把李晟交给了她。 那之后,李晟的境遇比之前好多了,但跟其他兄弟之间的关系还是不怎么好,有更多的东西凌驾于他们的血缘之上了。 不过这一次皇帝再没有多管了,几乎是纵容了他们的行为。他当然知道李晟来了西漠,知道岳云罗有意无意对他所做的一些安排。他也知道那之后李昊也来了西漠,同样也知道工部想要透过他去做的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也在背后做了一些安排,等着一些事情的发生。 结果没想到,两年时间,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 这两个儿子也像是扎根了西漠一样,一直呆在那里,仿佛没打算回来了。 现在看见他们,关系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仅如此,他们的外表也跟以前完全不同…… 李晟确实长高了,现在已经高出了他哥哥近半个头。而且身材强壮,皮肤黝黑,肌肉几乎能从衣服下面显出来。 这哪还是在宫里那个娇生惯养的文弱少年? 仔细看看,李昊确实没有长个子,皮肤也没像李晟那样晒得那么黑,但整个人神完气足,脊背挺直,自信而飞扬,精气神就跟在宫里时判若两人。 两个儿子,在西漠呆了两年,宛如脱胎换骨。 皇帝有点惊喜,同时也注意到他们的衣服,皱起了眉。 “怎么还湿着?”他问道。 “来的路上给人搭了把手。”李晟说。 “我也是。没事,没湿多少,一会儿就干了。”李昊也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行,小心风寒,去换。” 皇帝把他们赶去换衣服,隔着一道屏风,听完了两人的话,知道他们这两年在做什么事情了。 李晟当初化名林谢来西漠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浑浑噩噩。他并不清楚养母的用意,心里又攒着一股气,来到这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本来也是岳云罗的意思。 但是我来这里有什么用呢,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啊。 当时他很茫然地问了许问,许问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跟他说:“别急,慢慢来,明白这一辈子想做什么是很难也很幸运的事情,用心去体会。” 他仿佛有感而发,李晟心有所悟,真的沉下心来,留在了西漠,尝试了很多事情。 最后,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天赋与兴趣所在,就是许问新提出来的新式炸药。这看上去是一个很简单粗暴的玩意儿,其实里面的学问实在太多了。 开山引爆,炸药的份量、安放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会有重大影响。 李晟沉迷在这巨大的声响与威力之中,享受着随心所欲掌控山川河流的感觉。 而他在这方面确实极有天赋,很快成为了整个逢春最好的炸药专家。当然,这种新玩意儿,其他人也是从头开始琢磨,没人掌握先机。 “你呢?”皇帝安静地听完,又去问另一个儿子。 李昊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问道:“父皇,你觉得,一个帝国,是强大比较重要,还是长久更重要?” 这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他抬头与皇帝对视,这一瞬间,皇帝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 许问收拾好东西,带好人手,将要出发了。 这次行动,有一个人必不可少,就是李晟。 地震剧烈,很有可能出现山石崩落、房屋倒塌等情况。 比较简单的可以直接靠人力来解决,但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就要借助外力了。 现在全逢春对炸药掌握最精深的就是李晟,许问也比不上。再说了,就算他能,他也不可能包办所有事情。 所以在逢春/情况已经被整理得差不多、确定用不着李晟的时候,许问就决定把他带上了。 李晟去见他爹了,许问等到了一段时间才等到他回来。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一脸的若有所思。 许问跟他很熟了,直接问道:“怎么了?” “许问……”李晟有些困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是不是落在六哥后面了?” 许问听完李晟转述的李昊跟皇帝的对话,也沉默了一会儿,坦白地说:“是的。” “嗯……”李晟再度陷入深思,过了一会儿,突然轻松起来,道,“管他呢,人各有志,我也挺好!” 他眼神明亮,短短片刻就已然挥去了心中的杂念,问许问道,“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吗?” 881 要怎么办 - 匠心 - 沙包 技术的革命必然伴随着利益的相互倾轧和阶层的变化,在另一个世界,工业革命催生了两次世界大战,在这个世界,皇帝也因此遇到了性命之危。 这一点,必然会有更多的人看见,受到各种影响。 只是许问也没想到,李昊会在他弟弟之前发现这一点,而且听转述过来的他们的交谈,他对此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抵触。 是沉下心来的教书生涯,让他看见了无数平民的变化,因此有了这样的感触,以及这样的变化吗? 许问无法掌握这世界的所有事情,也并无意掌握。不过现在看起来,李昊这样的转变,应该是件好事。 此时,许问正带领部队前往绿林镇。 刚出逢春城不远,道路就出现了问题。 两边山石崩落,把路给堵了。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许问指挥大家就知道怎么做,比较小规模的山石,直接肩挑手扛,使用铁撬钎子等工具把它们除掉。大型石块,李晟就上了,轰的一声,再坚硬的石头也能给炸出裂缝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处理,方便快捷,容易多了。 这样往前清了一段,前方传来一些嘈杂声,许问抬头,看见前面多了不少人,人群中又有一张熟面孔,好久不见,非常亲切。 他意外地叫了出来,快步走了过去,问道:“三哥,你怎么在这里?” 正是许三,他近年来一直在跟着朱甘棠修路,许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按照上次写回来的信上说的,他们现在应该在更北边一点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赶回来的。”许三爽快地回应。 他们在北边也感觉到地震了,朱甘棠曾经经历过地震,规模虽然比这个小得多,但总算是有一些经验。 他知道他们那里感觉不强烈,不代表这地震就不厉害了,主要要查到震中在哪里。 如果震中发生的是大型地震的话,很有可能对他们刚刚修好的道路造成损坏,那是必然要马上抢修的。 所以他派了几队人马,分别往各个方向追查。结果一查,就朝着逢春城的方向过来了。 “老师分配了几个路段,让我们抓紧抢修。这次地震很厉害,物资人员运输都有很大的需求,路是必须要通的。” 跟许问呆得久了,许三的用词遣句跟许问也有点像了。 说着他又往前一指,“老师在第一桥上,你过去应该就能看见。”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们会继续维护当前路段,不会跟着许问一起过去。 许问好久没有见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想念的,但这个时候,他什么话也没多说,与许三紧紧一握手,带着人马迅速出发了。 果然,接下来的路段全部通畅,虽然碎石什么的不可能清理得像平时那么干净,但它已经在许问面前铺上了一条通畅坦途。 他们一路快步行走,很快看见了第一桥。 桥上影影绰绰有一些人,许问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格外高瘦、风度与众不同的那个。 他跟朱甘棠也好久没见了,他黑了、也瘦了,不像以前宽袍大袖,高冠长须,一派文士风范。 他穿着工匠标准的短打,头发用一根竹棒随便挽起,胡子剃了又长出来,变成了疏于打理的短须,脚上全是泥。 此时他有点愁眉苦脸,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听见许问的叫声抬头,看见他眼睛就是一亮,连忙招手。 “来得正好,第一桥断了,你看看怎么办!” 桥断了?那可真麻烦了。 许问来不及招呼,马上去看。 准确来说,断的不是桥,而是桥头的土地。 第一桥虽然使用了新技术,但是技术力还是有限的,不可能像现代桥梁那样,几乎达到了任意妄为的地步。 所以他们还是只能选在饮马河比较狭窄的段落建桥,建之前经达了严格的考查,对这一段流水的冲刷、地基的牢固程度等等全部都有充分的了解,确定无误之后才动工。 但千算万算,算到了所有日常情况,没有算到这种烈度的地震。 许问根据当前考察到的各种情况估算,按现代算法,这次地震约在六级左右,算得上是大型地震了。 六级地震直接震碎了河岸,大片土地崩落,第一桥桥头的这一段全部陷落了进去,下方几乎无法承重,更别提行走通车了。 许问看见这种情况,也皱起了眉。 他对桥梁并不算了解,当初这座桥几乎是朱甘棠带领它的团队独力完成的。 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他也觉得有点棘手。 “麻烦……暂时看来没法用了,你们要去绿林的话,还是绕路吧。”朱甘棠看见他的表情,也明白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嗯……”许问又思考一会儿,摇摇头道,“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确实没办法解决,我先绕路,再想想。” “嗯,我们的人已经在具体勘测了,回头总结报告发你一份,你有什么主意就跟我说。”朱甘棠也不留他,很爽快地说。 许问又回头看了一眼,带着手下开始绕路。 他当前的目标是援救安定绿林两处以及下属村乡的居民,确实没时间浪费在这里。 他抬头看向前方,快步行走,心里微微有些沉。 这个世界,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你发现自己的无能。 也不是说无能吧,也就是当你加入某项工作,尽可能地接触它的边际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有种种无力、准备不到位、学识不够等等情况。 天工无惑,且不说那种人类尚且无法企及的状况,就算已有的知识里,天工也真的能够百晓百通,无所不知吗? 许问两年前是天工二境,到现在仍是天工二境,一直卡在这个位置,完全感觉不到进境的迹象与可能。 要怎样才能成为天工?当初师父是怎么进入下一步的? 师父说天工不需要全知,但那要怎么做呢? 他会遇到这种无力感吗? 他是怎么解决的? 许问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前方。 他们现在要绕到下游比较平缓一点的流域,乘船渡过饮马河。 前面会有一个渡口,渡口附近有个村庄,名叫流鱼村,村里的居民主要以经营渡船和捕鱼为生。 他们将在这里坐船过去。 结果他们刚刚靠近村口,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又是惊慌又是着急,隐约还有痛哭声。 许问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882 你怎么在这里 - 匠心 - 沙包 自从第一桥修起来之后,许问已经很久没来过流鱼村了。 不过他两年前当然是来过的,还不止一次。 逢春出事之后,流鱼村跟着遭殃。倒不完全是地热的问题,主要是逢春没了,渡口就半废了,再没了行脚商人往来,流鱼村少了至少一半的收入。 在许问的印象里,那时候的流鱼村破破烂烂,以蓬屋草房为主,外面晒着渔网和鱼干,腥气逼人,看上去非常惨淡。 这时他们听见叫喊声和哭声,快步进村,抬头一看,立刻就是一愣。 流鱼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石房子? 流鱼村离震中很近,地震导致石屋纷纷倒塌,看上去不少人被埋在了里面,村民们正在奋力挖掘。 有一些已经被挖出来了,血肉模糊地放在泥水里,跪在地上痛哭的应该是他们的家人。 许问皱起了眉,也不需要他招呼,他带来的工匠和兵士立刻冲了上去,帮忙挖地救人。 许问也走了过去,他稍微一看,就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弄来了水泥,应该是从对面的悦木轩水泥场拿到的。他们没有大块的石料,也没有逢春民宅的建筑方法,只是单纯地用它和了碎石和黄土,自建了新房。 这样土石混合的房子虽然建筑质量很一般,内部低矮阴暗,但还是比以前的草房子强多了,日常住起来也许还行,却遇到了这种规模的地震,倒下来也比草房子厉害多了。 许问带来的都是训练有素兼经验丰富的工匠,他们动作非常快,眼看着一幢幢房子被清开,更多的人被挖了出来。 许问眉头皱得更紧。 地震发生在白天,大部分青壮年都在外面干活,留在屋子里的几乎全是老弱妇嬬。 他们有的直接咽了气,也有不少还活着,残肢断臂、头破血流,比比皆是。 许问带来的人里有两个大夫,他们迅速动了起来,清创上药包扎,金创药流水一样用了出去。 “人手不够,药也不够啊……”李晟也去帮忙,过了一会儿,走到许问身边来悄悄地说。 “嗯。”许问当然也发现了,表情非常严肃。 遇到这种大型灾难,要动员起来的不止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整个体系。 许问手下的工匠经过这两年的培养与训练,已经算得上一支不错的力量,但术业有专攻,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挖掘与建造,但后续的救援和治疗等等工作呢?也一样要人去做的。 人从何处来?怎样进行组织? 身处大周,遇此大难,格外能让人意识到,“现代”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尽力而为吧。” 这时旁边一个妇女正在跪地哭号:“小根,怎么没听见你的哭声,你叫一声啊小根!娘好怕,你叫一声,让娘安安心,娘马上把你救出来!” 她头发散乱,哭得沾在了脸上,一边号一边用手挖地。但砖石下面悄无声息,感觉非常不祥。 许问不再多想,快步走上前去,绕着那块地方转了一圈,问道:“孩子几岁?” “两岁,只有两岁!”那女人操着浓重的乡音哭道。 许问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锄头,对着一个地方挖了下去。 他的手法非常巧妙,挖去上面的土石的时候,完全没对下面的造成影响,几乎没有震动。 雨一直没停,落在地上,和着泥砂往里渗,到处都乱糟糟地糊成一团。 旁边有人悄悄地对许问说:“希望不大了,这么小的娃娃,就算没被压死,也要被闷死了。” 许问没吭声,手下也没停。 片刻后,一抹蓝色出现在泥水之中,女人一声尖叫:“小根的衣服!”说着就想往上扑。 “别动,小心那边的梁压下来!”许问立刻提醒,两个汉子及时抓住了她,阻止了她的行动。 许问在继续,没过多久,就把那孩子给抱了出来。他探了一下他的呼吸,表情微变。 “没气了!”旁边另一个人大声叫。女人刚刚露出惊喜的表情,脸色瞬间惨白。 许问摸摸那孩子胸口还是暖的,开始给他做人工呼吸,同时捶打心脏。十秒左右,那孩子吐出一口脏水,哭了出来。 许问松了口气,这才把孩子交还给他的母亲。 女人哇的一声,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大哭,鼻涕眼泪很快糊了一脸,但谁都听得出来 ,这哭声里蕴藏的,是怎样的狂喜。 救活了一个本来都以为死定了的孩子,许问看上去却并没有太高兴的样子,他转过身,继续忙碌了起来。 一座座房子地清过去,一个个人地救出来。 有他们的加入,流鱼村救援的进度快了不止一倍。 他们是从村子西边进来的,清理到东边的时候,天几乎已经全黑了,点起了火把。 火光刚刚燃起,许问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温言软语:“你别哭啦,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咱们当然不怕,对不对?” 许问猛地转头,看见火光照亮了一个人,正弯着腰,蹲在地上,跟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说话。 那小男孩吸溜着鼻涕,带着哭腔,但还在点头:“嗯!我,我不哭。一,一点也不痛!” 那女孩给他洗干净了伤口,又用布包好,夸奖道:“太棒了,真勇敢!” 许问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这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叫出来:“林林?” 连林林猛地转头,看见许问,一下子站了起来。 然后她笑了。 火把的光一点也不亮,甚至是有点暗的。但那一刻,许问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连林林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眼中流光溢彩。 她脸上身上全是泥,甚至头发也被泥水浸得一绺一绺的了,但看上去一点也不狼狈,跟许问记忆中一样美,不,甚至比那更美。 许问贪婪地打量着她,她也在看着许问,相互倒映在对方眼中的两个人,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两人又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接着,连林林的表情又是一变,轻声问道:“你不开心?” 许问一愣。他一直在专心工作,自以为并没有表现出来,结果连林林竟然只一个照面就看出来了。 情节卡了 - 匠心 - 沙包 这一段还没完全理顺,要思考一下《匠心》情节卡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83 都怪你 - 匠心 - 沙包 两人话没说完,连林林的身边又传来了呻吟声。 她转身去看,然后抱歉地对许问笑笑,匆匆走过去帮忙治疗了。 刚刚见面的心上人,话没说几句就走开去做其他事情了,但许问觉得挺好的,他看着连林林的背影笑了笑,也去跟着其他人一起忙活了起来。 雨还在下,四周一片黑暗,他们带来的防水火把很有限,只能勉强照亮周围的少许空间。 但他们还是坚持着挖掘抢救,按照村里人的指示,翻开一座座废墟,把里面的人挖出来,移到一边,进行抢救。 抢救有黄金时间段,过了这个期限,死亡率会大大提升,他们必须要抓紧。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全部保证存活,移到一边的躯体有一半没了气救不回来了,剩下的一半就算还活着,也有很多缺胳膊少腿的。在这个时代,可想而知以后生活会有多么辛苦。 “还有人吗?”挖到最后一处,再没村民指挥了,许问抬起头来,向四面问道。 呼喊声已经小了下来,但到处都是哭声,还有持续不断的呻吟声和痛呼声,所有人都在忙着照顾自己的家人,没人回应许问。 许问思考了一下,叫了手下工匠,指向之前几个没人提出来所以没有去看的废墟:“再继续挖。” 他们继续默不吭声地工作,听着周围的声音,一个年轻工匠小声说:“真惨啊……” “还好我家在逢春,房子好好的都没塌……”另一个工匠小声附和,被旁边的人叫停了。 沉默中,他们又挖出了一个人,好像是个光棍汉子,还有气,被拖到一边去急救了。 接下来的房子里再没有人,但统计下来,村子里仍有三人失踪,也不知道是危险的时候逃出去了,还是被压在了别的地方。 “那怎么办,继续找吗?”李晟走到许问身边,有点为难地问。 “嗯……”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找到了村长,把事情交待给他,“这两天麻烦组织一下壮丁,再清理整顿一下村子,尽量把那三个人找出来。” 村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重重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是你发明了水泥?”这时,一个蹲在地上的妇人突然冲到许问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 她披头散发,满身是泥,满手是血,好在许问本来也湿透了,血在泥水中淡去,倒也没那么明显。 许问可以让开的,但没有让,反倒扶了她一把,让她更站稳一点。然后,他看了一眼她冲过来的方向,那里躺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胸口没了起伏,已经彻底地断气了。 而且很明显,她身上包括头上五六处有伤,上面还沾着砂石,充分说明了她是怎么死的。 所以许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住了她。 “都怪你!发明了这个东西,盖什么石房子,害死了我闺女!”她捶打着许问,哭号了起来,“我的闺女啊,我的闺女啊,要是以前的草屋子,你怎么会被砸死啊!” 她显然已经被女儿死去这件事击垮了,已经哭了很久,眼睛红肿,沾了一脸的那些,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 她砸得非常用力,是下了死手的,许问也觉得有点疼。 但他却没有挣脱,也没有离开,而是就这样扶着她。 这种痛苦实在太强烈、太有冲击力、太让人能够感同身受了,直面这种痛苦,强大的无力感冲刷着他的心脏,让他说不出话来。 但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那女人的手,把它从许问的衣服上移开,然后一个闪身,挡在了她和许问之间。 许问先看见了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如果不是小而纤细,看形态甚至有点像男性的。 手上都是茧,皮肤也有点粗糙,是做惯了活计的类型,不小家碧玉,更不大家闺秀,但是是许问最喜欢的类型。 连林林抓住那女人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诚恳地问道:“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愤怒与痛苦被暂时中断,抽泣着道:“草儿,叫草儿。” 这是一个非常朴实而常见的名字,连林林微微一笑,手从她的手腕上移到手掌上,轻轻握住,问道:“草儿喜欢大房子吗?” 流鱼村的石屋虽然低矮,但比茅草房子还是要宽敞多了。女人又是一愣,仿佛想起了什么,断断续续地说:“搬,搬进去的时候,她好高兴的。” “笑得很开心吗?”连林林问。 “……花儿一样。”女人哽咽了一下,声音里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那一定很好看。”连林林说。 女人的手软了下来,捂住自己的嘴,开始哭。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是迁怒,但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不迁怒,何以排解? 她弯腰蹲了下去,哭得极其伤心,连林林也蹲下去,跟她蹲在一起,轻言细语地说话。 起初,女人一阵暴哭,但渐渐的,她的哭声变小了,声音里有某些情绪渐渐疏解了出去。 许问听着她们的声音,抬着头,闭了闭眼睛。 连林林最后安抚好了那女人,回到了许问面前。 那女人情绪已经平缓了很多,但还在哭,可想而知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只要想起这件事情,仍然会止不住地哭。 人世之苦,亦在于此。 两人一起看着那边,一起叹了口气。 许问没有向连林林道谢,连林林也没有为了安慰骂他的人而道歉。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我们马上又要出发了,还有很多事要做。”许问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连林林立刻表示,“我也想帮忙,我可以帮忙的!” 许问笑了,想去摸她的头发,但看了看头上的水和泥,又缩了回来。 “走吧。”他说,“一起去,你能帮上很多忙。” 这个黑暗的夜晚,有她在,仿佛也不那么沉重了。  884 河上星月 - 匠心 - 沙包 一行人继续上路,流鱼村的村民给他们拢了船,安排了几个家里没什么事的撑船,送他们去河对岸。 许问和连林林肩并肩地坐在狭小黑暗的船舱里,头挨头地小声说话。 一直在忙,其实两人都已经很累了,但这样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疲倦好像都少了几分。 许问起初对连林林出现在流鱼村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想通了。 这本来就是她预定的归期,发现了地震,她就更加快了行程,结果在流鱼村被留了下来,面对遇灾的村民,帮起了忙。 这对连林林来说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发生她身上很正常,但也不介意听她再行解释一遍。 连林林告诉他,他们上次隔镜会面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动身回来的路上了,她走得很急,想提前一点回来,早一点见到他。 还好她这样做了,不然发生地震,肯定会延误她的行程,就不能在流鱼村碰面了。 听到这里,许问笑着看了她一眼,心里非常舒坦。 连林林还是想以前一样,有话就说,毫不迂回。想他、赶路回来想早点见面,这些都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的,仿佛把一颗滚烫的心掏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了许问面前一样。 她本来是跟吴可铭一起回来的,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在外面,四下空旷,他们第一时间趴到了地上,安然无恙。 当时吴可铭就皱起了眉头,说这地震必不可能小了,而且来向很有可能是天云山。 连林林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很信任他的判断,于是一下子就急了。 这时候吴可铭也说他有一个老朋友独居在这附近,他有点担心想去看看,于是两人暂时分道扬镳各自去了自己的方向。 吴可铭不用担心连林林,他知道连林林后面一定有人跟着护着,连林林自己也知道。 也因为这个渠道,连林林半路就知道了许问没事,逢春也没有大事,终于放下了心来。 “说到这个,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许问猛地直起身子,想了起来。 地震之前,他其实一直记得这件事情的,也有在准备一些东西。但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一整天下来他竟然忙忘了。 他这个声音比较大,旁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已经听说了连林林是谁,对他俩的关系也有自己的判断,这时一起笑着起起哄来了:“这样不行啊,这种事情怎么能忘?妹子不能放过他啊!” “没事没事,现在情况特殊,一个生辰而已嘛!”连林林立刻摆手,又向许问笑着说,“但以后要给我补上哦。” 前面半句话,她爽朗大方,但面向许问时,她的声音立刻软了下去,有点糯糯的,非常好听。 许问环视了一眼四周,摇了摇头:“以后补归以后补,现在也不能漏了。” 他站起身,从人群里走出去,坐在船头。 这是一条渔船,腥气十足,很不好闻。但现下这种情况,也没法要求太多。 不过渔船自有渔船的好处,船头船舱满地都是鱼鳞,各种鱼的都有,各种部位的都有,颜色各异,大小也各自不同。 许问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翻出一个木盒,装了满满一盒鱼鳞,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进行处理。 连林林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要亲手给自己做一个礼物了,站起来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跟他身边的人换了座位。 船头地方很狭窄,她紧贴着许问坐着,这时有月光洒入,她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雨停了!” 是的,从地震后一直在下雨,这种情况对救灾来说挺麻烦的。 但这时雨终于渐渐停了,只有少许的水滴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落下来。 天空的云也散开了,露出了一线银钩一样的月亮,月光混合星光一起落下,披在他们的身上。 许问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眉目舒展了开来。 他拿出一些瓶瓶罐罐,混合调配,用竹镊将鱼鳞一片片浸了进去。 星月之光并不明亮,鳞片又很轻薄细小,其实很不好处理的。但许问的手极其稳定,鱼鳞层层叠叠地在透明的液体里排开,倒映着从天而降的光芒,仿佛流转着一层特殊的光晕。 连林林托着腮,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分离的这两年里,他俩其实在镜花水月中见过很多次面,但那都是隔了一层,还有点模糊,并不能看见全貌。 其实许问这时候转头就可以看到,两年不见,连林林长大了不少。虽然仍然少女气十足,但神态表情里,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花蕾绽放了,露出了最鲜艳的那一抹色彩一般。 她望着许问的眼神更加柔软专注,好像在这一刻,船里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似的。而她,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长长久久地看下去。 饮马河并不宽,许问把鳞片全部浸在液体里后,船就到岸了。 许问把东西全部收好,对连林林说:“还需要一段时间,做好了给你。” “嗯!”连林林偏了偏头,笑靥如花。 许问看着她,一时间感觉有点炫目,过了一会儿才说:“生日快乐。” “你也快乐,要天天快乐哦。”连林林回应。 很普通的回应,许问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也收到过,但此时听见,感觉又有不同。 可能是因为里面包含的那份心意,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意…… “嗯。”他说。 其实今天才是连林林生日的正日子,不过接下来,许问确实没有时间再给她庆祝了。 过了饮马河,又走了一段距离,是一个小山包。 这是当初逢春难民流居这里时的营地,后来逢春城新建,难民回流,这里却也没有荒废,一批新的流民占据了这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山包不高,但足够挡住视线,越过这里才能看见绿林镇。 这时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云层渐渐变厚,重新挡住了星月光芒,周围一片黑暗。 深夜的黑暗却并不宁静,隐约的声音从山包方向传来,许问心里顿时一沉,脚步同时微滞。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个温暖绵软的份量,是连林林把手伸了进来,轻轻一握。 “快点过去吧。”她似乎也明白发生什么了,轻声说道。 “嗯!”许问加快了脚步。 885 城中火 - 匠心 - 沙包 山包下面有个冬营,是当初许问他们临时建的,用来安置 流民。 临时建筑而已,当时建的时候也就是打算过个冬,没打算用太久,类似这样程度的地震直接把营地全部都震塌了,埋了很多人进去。 营地里现在乱得跟流鱼村差不太多,也就是这边以土建为主,离地又比较浅,埋进去的人比较好挖出来,受伤的人众多,死的人比较少。 但即使如此,天降灾难,营里仍然呻吟声和哭声一片。 许问等人奔赴过去帮了些忙,把剩下的人全部都挖了出来,这次倒是没有出现失踪者。 营地的流民对他们千恩万谢,并没有认出许问就是这里的建造者。 许问心情沉重,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并没有逗留太久。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地间笼着一层蒙蒙的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伸手不见五指。 连林林突然抬头,看了看许问的表情,轻轻拉住他的手,问道:“你在想什么?” “水泥是我发明的,这里的营地也是我建的……”许问声音不大,里面极其难得的蕴藏着一丝不确定和怀疑。 “这跟你什么关系!”连林林稍微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当初,你让那些逢春人过了一整个暖冬,不是这样他们就被冻死了!没有水泥建逢春新城,这次震中死的人会更多!” 她气鼓鼓地瞪着许问,微薄的晨光都掩不住她涨红的脸颊。 许问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做的是好事,并没有因此后悔。” 他从来不是那么圣母的人,只是…… “所有的事情,都有好坏两面。先进的技术就像一把双刃剑,你永远不可能完整把握它的所有发展。”他感慨地说道。 “……嗯。”连林林安静了下来,偏着头,若有所思。 这件事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新式炸药。它能开山裂石,修建隧道,驱动火箭飞上天空,强而有力地改变这个世界。但同时,它又能被制造成种种武器,扩大战争规模,造成无数的家国覆灭,家破人亡。 许问在提前把炸药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些亲身经历、这些更细小的事情,带给了他更深的感触。 他确实没有什么后悔的,他做的是好事,救了更多的人,肉眼可见的,未来也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受益。 但是,眼前的事情也的的确确发生了,透过这个,许问仿佛再次窥见了世界的真实、某一些道理——不是这个班门世界,而是所有的。 越过那个山包,就能看见绿林镇了。 此时晨光未熹、天色未明,稍远一点的人和景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些轮廓。 许问抬头,看向绿林镇的方向,立刻“咦”了一声,有些意外。 旁边其他人一直没有说话,好像是不想打扰他跟连林林的交流,但这时李晟也跟着忍不住“咦”了一声,意外地道:“怎么这么亮?” 他说得没错,远处灯火通明,照亮了半边天空。 不对,不是灯火,是着火了? 但现在是雨后,眼看着又要下雨了,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挤出水来,普通的火点都点不着,绿林镇怎么会这么亮? 一群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过去,到达附近时越发感觉到不对。 前面流鱼村和冬营都非常的喧闹,就算摸着黑,也没有这时代夜晚应有的寂静。 但这里却极其安静,更准确地说,是一片死寂,在黑夜里尤其显得异样。 这寂静配合着这熊熊的火光,尤其感觉不对劲。 这一瞬间,就如同有火之恶灵在城中肆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样。 靠近绿林镇城墙时,向前突然出声道:“很不对,要小心。” “是。”黑甲军一起应声,主动上前,把许问连林林以及工匠们护在了身后。 许问看了他们一眼,低声说了声谢谢。 向前有点生硬地说:“没什么可谢的,应该的。” 许问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群人不是现代军队,没有接受过抢险救灾的专业训练。 之前在流鱼村的时候,面前灾情,他们明显有点不知所措。 但很快,他们就自动自发地学起了许问带来的那些工匠,渐渐的开始有些熟练,越来越上道。 看见他们,许问不自觉就有了一些熟悉与亲切,现在看见他们的举动,这感觉更强烈了。 不过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他们来到绿林镇的城门前,发现城门大敞。 这更不对劲了。 绿林这种规模的城市都是有宵禁的,晚上城门紧闭,早上才会开。 正常时间,现在还没到开门的时候,这是怎么回事? 向前比了一下手势,让许问他们停步,自己带着两名手下走到城门附近,那里有个石屋,是绿林镇验路引的地方。这里的门也是开着的。 向前在门口警惕了一下,迅速闪身进去,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没人,但有血,桌上有刀痕。”他回到许问面前,表情凝重。 这一定是出事了。 “你们几个跟我一起进去。”许问点了几个黑甲士兵,又对连林林道,“你跟小林他们一起留在外面,注意安全,等我回来。” 小林指的是以前叫林谢的李晟,现在他虽然用回了原名,但许问还是像以前那样称呼他,他也说过更喜欢许问这样称呼。 “嗯,你们小心!”连林林言简意赅地表示,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李晟张了张嘴,似乎想跟他一起进去,但看了看连林林,嘴又闭上了。 许问不再多说,向向前一点头,由他领头,一行人向着城内进发了。 他们穿过城门,到了城内,越发觉得不对。 正对着城门的是一条街道,名叫永绿街,这里商铺林立,白天里摊贩也很多,是绿林镇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甚至以前还经常交通堵塞。 但现在,店门大敞,里面却明显没有人,街上安安静静,跟闹鬼了一样。 不过,透过永绿街,可以看见火光,正是之前他们在城外看到的那些。 许问和向前对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小队沿着街道的阴影,向那边摸索而去。 886 城中神火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路走,目光一路扫过四周。 从城外看,绿林镇城墙有大片塌陷,但是城门还是坚挺着的。 城内情况反倒好一点,全部倒塌或者倒一半的房子也有不少,但放眼看过去,大部分都还大致保持着原样,就这样看起来,绿林整体的伤亡应该还在控制范围内。 这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房屋本身就修得不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几乎全是竹木建筑,屋顶墙壁都比较轻,不容易倾倒,倒下也不容易出大问题。 但是就皇帝那边的情报看来,绿林镇地底出现问题,地热同样开始流失。 就现在的手段,很难判断这是受到逢春一线的整体影响,还是单纯因为这次地震造成的。 但无论如何,绿林必有大难,这场灾难会在短时间内逐步展开,到年底达到顶峰。 作为皇帝,肯定会操心这件事情,提前做好准备。逢春城那边,也必然是要提供帮助的。 这些事情在他脑中只是一闪念,很快就过去了。这会儿他的注意力肯定还是集中在眼下的。 这一条街确实都没有人。 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古代商铺跟现在的不一样,很少晚上完全没人早上过去上班的。它晚上总会有人留守在这里,要么是店主本人,要么就是店伙计。 这样一来可以节省住宿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防贼防走火,总是要人守着的。 但现在,无论店铺有没有被震塌,店门全部大开,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许问走到一半,目光突然一凝,悄悄向那边潜了过去。 向前迅速跟上,两人的动作都非常小心。 走到跟前,许问弯腰伸手,摸了把地。向前则伸手摸向另一处,缩回来的时候手指上已经沾上了一些深色的液体。 “是被人拖出去的。”许问道。 “屋子里没有发生争斗,像是单方面的殴打致伤。”向前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凝重,继续向前走,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 快到街道尽头的时候,空气里的湿气开始凝结,化成了沉重的雨水敲打了下来。 这次的雨下得比之前更大,迅速拉成了雨帘,噼哩啪啦地在地上溅起硕大的水花。 许问他们半边身子在屋檐下的阴影,但整个身体还是很快就被浇了个透湿。 “火还没熄?”向前没管身上的透湿,眼睛直盯前方,惊讶地问。 他的声音很低,还被雨水压住,但许问还是听见了。 他同样盯着那橙黄色火焰的方向,心里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淋着雨,他们穿过了永绿街。 永绿街正对着衙门,衙门前有一片广场,是张榜公告、击鼓鸣冤等事件发生时用来聚集的地方。 永绿街尽头的火光,就是从这片广场上传来的。 现在雨更大了,雨帘密布,对面的景物都变得模模糊糊。 但仍然可以看清,广场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熊熊燃烧,在这样的暴雨里仍然烧得非常旺,完全没有熄灭的态势,反而让周围的雨水蒸腾成了白汽,笼罩了这一片区域。 篝火周围,白汽边缘,依稀可见或跪或站的有大量的人,他们抬着头,盯着白汽中央的某处,看不清那里是什么了。 走到这里,终于听见人群中央仿佛有人在扯着嗓门说话。但这里距离有点远,雨声又太大,并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许问观察了一下四周,跟向前小声交流了几句,两人带着队伍绕了一个圈子,偷偷摸摸地到了人群后方。 刚一靠近,许问就耸了耸鼻子,皱起了眉。 好臭,真是太臭了。 一闻到这个味道,他就意识到这火为什么下雨还能燃着了。 因为这是用石油烧起来的! 原油在海上都能燃起大火,这点雨水算得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前方位于浓烟与白汽里,趁着地震之灾对绿林镇民进行胁迫的人是谁。 血曼教的人。 班门世界到现在为止,在利用石油的只有他们。 当然都是极其粗浅简陋的利用,但这个特征已经足够明显了。 不久前才袭击了身为特使的皇帝,他们这又是想干什么? 前两年他们搞的事情加起来,也没有这两天来得多来得大,他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股狗急跳墙的味道? 这时天还没亮,天空一片灰气,还下着大雨,没人发现他们的行动。 许问悄悄蹲下,向着火光中央、那些人抬头的方向看去,瞳孔顿时紧缩。 只见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木架,仿佛是直接砍下两棵树,皮也没剥,直接把它们捆起来做成的。 架子上从左到右,捆着三个人,都在挣扎,显然是活的。 木架下方,这三个人的脚下,就是那巨大的火堆,这俨然就是一个将要执行火刑的态势! 许问环视四周,他身边这些人大部分身上都有伤,而且很明显不是因为地震受伤的,是被痛揍之后的鼻青脸肿。他们脸上满是惊恐,但身上并没有束缚。 许问过来的时候,前面说话的人刚好歇了一下,这时又再次开口。 他半个身体都在烟雾里,看不清楚具体形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一些异样的亢奋,大声说道: “半年之前,神明即有预兆,天摇地动,逢春必亡。这次地动,赤地千里,你们知道源头在哪里?没错,就在逢春,还是逢春!” “不仅如此,如今绿林地热已熄。现在已是春天,你们还感觉不到什么,但想想冬天的时候,想想你们以前见过的那些逢春人!那就是你们将来的下场!” “逢春之咒,祸及绿林!我们绿林,遭遇的是无妄之灾!” 说着,他向着下方火堆一指,声嘶力竭地道,“看,神火就在眼前,血曼大神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世间的真理!只要信奉神明,神明就会把春天还给我们,让我们在滴水成冰的寒冬仍能享受春天的温暖!” 这人挥舞着双手,声音极其洪亮,即使是隆隆的雨声也无法压住。 许问环视四周,神情凛然。 他发现,环坐在雨地里的这些绿林居民,表情开始渐渐有了一些变化。 他们好像真的被这个人说动了,仇恨、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混杂出现,眼看着将要群情激愤。 这时,那人用力一拉,把木架上那人拉到自己身边。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响起,大声道,“这就是渎神受咒的逢春人,谁要来受神之庇佑,谁就来用神火净化他们!” 887 神明 - 匠心 - 沙包 净化? 用神火净化? 这两个词这样联系起来,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这是要把这几个人用火烧死啊! 那三个人被绑在木架上,绑得不算太紧,摇摇晃晃,这时最右边的那个转了一个圈,露出了大半的身体,以及大半张脸。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许问瞬间就认出这是谁了。 查先生! 逢春城的查先生,他怎么在这里? 他跟查先生打的交道不是很多,但对他一直都非常敬重。 从当初领导逢春流民到后来隐居城中教书育人,他进退自如,毫不居功,是真正的泱泱君子之风。 他不是一直在逢春城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被邪教的人绑起来威胁? 这时候,许问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向前敏锐地发现,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怎么?” 许问深吸口气,给他讲了查先生其人其事。 雨声中,没人能听见许问的话,但向前的表情一层层凝重起来,然后抬头,与许问望向同样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但许问已经明确感觉到了他的意志。 不过这个时间,已经来不及拖延了。 前方那人一声令下,那三人突然开始缓缓移动,离开了木架,仿佛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 下方绿林镇民本来表情各异,有的因为那人的话有点愤怒,有的任处于恐惧中,更多的还是麻木,但此时看见这幕情景,他们纷纷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呼。 那木架看上去插在火堆上面,其实只是视觉错觉,木架离火堆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而此时,那三具身体摇摇晃晃,离开了木架,上无凭下无依,就像有一只虚空的大手,凭空抓着他们,把他们握在了半空中一样。 这情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很让人震撼,真的像是血曼神显灵了一样。 下面的绿林镇民发了一会儿呆,好些人从坐到跪,砰砰砰地开始磕头。 还有人一边磕头,一边伸直了手大叫:“我愿意入血曼教,愿为教民,愿意听神的话,神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这人声音非常尖利,话刚一说出来,马上有人应和:“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很快,应和的人越来越多,磕头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是怎么回事?”向前也震惊了,压低声音问许问。 雨声很大,烟雾很浓,呛人的味道遮蔽了嗅觉,许问一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一个点,恍然大悟:“是威亚!” “啊?”向前没听懂,愣了一下。 “在这附近找一下,肯定有滑轮、绳索等东西。他们就是这样被吊上去的,然后用雨和烟做遮挡,让人不好察觉。这附近肯定有机关,应该在……”许问匆匆计算了一下,指向另一处,“应该在那里!” “好,我们马上去把它毁掉!”向前立刻站直了身体。 “别!”许问连忙阻止,抬头眯起了眼睛,“在我面前用机关?那不是送上门的吗……” ………… 莫伍是个行脚商人,行走于西漠,前两天刚来绿林。 他以前很少到这边来,但近两年来,西漠的路越来越多,他可行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终于来到了这座非常出名的城市。 绿林跟西漠所有的城市都不一样,莫伍到来之后,很有些大开眼界的感觉,攒了好多见闻准备回去给人摆一摆。 结果一天过后,这里就地震了,他浑浑噩噩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晚上准备休息休息,就被人打进商铺,痛揍了一顿,然后拖到了这里。 血曼教的威名他是早就听说过的,但他从不信鬼神,遇到类似的事情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因此,被扣在这里的时候,他主要想的也是要怎么脱身。 然后他看见了在暴雨中也可以熊熊燃烧的“神火”,他震惊了,立刻在心思寻思了起来。 “这种火?能用在别的地方吗?水浇不熄,要是能想办法用起来,岂不是能发大财?” 具体怎么用其实他还没有想出来,但就这么一个念头,让他脑子活络了起来,紧紧盯着“神火”不放。 然后,他看见了新的“神迹”,那三个人凭空飞了起来,眼看着要被扔进火里了。 这个过程很慢,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好像刻意拉长,要让下面的人彻底看清楚这了不得的神迹一样。 莫伍张大嘴巴,紧盯着眼前的一切,也真的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人怎么能飞?难不成真是神的惩罚? 这样说起来的话,逢春遭的灾也确实太多了一点,难道真的是触怒了神明? 这次大地震,也真的是因为逢春人完全不把神放在眼里,回到了原址,又修了座新城? 对了,他一开始想让他们想什么来着? 聚集起来,一起去冲了逢春城? 这时,旁边有人叫喊着要入教什么的了,莫伍浑浑噩噩,跟着一起磕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难道这血曼神,真的真的是真的?” 磕了一会儿头,他又忍不住抬头往上看。再没人救人,这三个人就要被烧死啦! 咦?不对劲。 他脑子有点乱糟糟的,但这一抬头,就感到了不对。 木架就在火堆后面,距离非常近,上面虽然刻意拉长了动作,但其实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但怎么这么久了,人还没有进火? 这一看他眼睛马上就直了,那三个人还在天上飞,而且飞向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眼看着就要飞离火堆,到另一边的房顶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落到房顶上,那些人就安全了啊? 那个神使一样的家伙明明说了要净化这些人的,怎么会突然又像是要放过他们? 难不成又有新的神来了,在跟血曼神抢人? 他用力抹了把脸,看见那边屋顶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身姿挺拔,俊秀如竹。 他浑身同样淋湿,但丝毫不显狼狈。 他不紧不慢,轻轻挥手,那些被血曼神使号称要净化的人就顺着他的手势飞了过去,轻轻落下,落入了安全之地。 他俯视下方,火光映在他面上,映在他眼中,跳跃在他的身体之上。 这一刻,他真的如同一位年轻的神明!  888 雨战 - 匠心 - 沙包 下面的人明显没想到这一出,没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但很快,他就伸手往上一指,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话。 许问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叫道:“走!” 这时许问已经快手快脚地把查先生从束缚里解出来了,向前的人也搞定了另外两个,他们迅速扛着这三个人,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屋顶上倒着几具尸体,是刚才在上面控制滑轮机关的血曼教徒。 这种类型的机关,必然是有多个位置同时控制的,许问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一点,控制住了机关的走向,把查先生他们救了下来。 机关有人守着,许问一开始就提醒了向前他们,要求他们及时控制住对方。结果向前他们一上去直接下了死手,那五个人只打了一个照面,甚至还没看清楚来者是谁,就已经变成了尸体。 许问没说什么,这是非常合理的处置手段,他看也没看那几具尸体一眼,就上去把机关接手了。 下了屋顶,跑出一段距离,他们迎面撞上几个人。 那些人衣服破破烂烂,看上去像是难民,但许问一见他们,立刻沉声道:“干掉他们!” 他话音未落,向前就已经冲了下去,他的手下跟在他后面,几乎是一种一往无前的态势。 他们当然是格外训练有素的,一冲过去就是冲着要害,直接就要下死手。 向前第一时间击倒了一个,他的同伴手下迅速跟上,一个接一个的“流民”倒在了他们手下。 但是不知道是心软还是失手,有一个敌人倒在地上之后还在挣扎,竟然还没有死。 击倒他的黑甲军士也没有在意,刚才那一刺虽然没有扎断他的脖子,但也在他颈侧留下了一个大洞,按理说不会再有什么攻击力了。 没想到那人刚刚倒地,就又爬了起来。他抓住他的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为了方便行动,这些黑甲兵士并没有全身披甲,只在关节要害等处佩戴了护具。所以这一口咬下去,直接咬在了他的皮肉上。 被咬的兵士闷哼一声,低下头,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 那人呲着一口黄牙,满嘴都是血,混着他自己脖子上流下的大量鲜血,根本弄不清谁是谁的。而且他的表情扭曲,眼神混乱,脸上还带着一个诡异的微笑,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正在做什么。 向前顺着那兵士的目光看去,看清这人的样子,瞬间明白许问之前为什么下命令下得那么果断了。 这些人全是用药迷了的,如果没有弄错,应该就是血曼教擅使的忘忧花,药力发作,他们完全不知疼痛、不知恐惧! “这些人已经废了,干掉他们。”向前沉声道。 “是!”兵士接令,这个黑甲士兵又一个军刺刺了下去,直接把那人的另半边脖子给戳断了。 接下来,他们的手下得更狠。一击一毙命,绝不容情。 很快,他们就杀出了这条小巷,背后倒了一地的尸体——那些人直到死,脸上都还是挂着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仿佛这死亡,也是他们梦境的一部分。 许问的手上也沾了血。他直到现在也在坚持练战五禽,这是一门混合了健身与战斗的技术。 那些黑甲士兵都是专业中的专业,真正的战斗精英。许问跟他们比还是有所不如,但现在跟在队伍里,闪避格斗,疾速前行,看上去也并不会拖别人后腿。 向前有些侧目,百忙之中给许问比了个大拇指,简短地说:“不错!” 许问笑了一笑,但笑容很快就敛去了—— 转出这个小巷,迎面又来了一大群人,而且头顶上瓦片声响,还有人从上方跳了下来! “丙型保护阵型!”向前来不及多说了,他一声厉喝,所有人齐声应声,变幻阵型,把许问和查先生等三个人护在了里面,自己和黑甲士兵们则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阵型,尖端向外,保护意味十足。 这时,雨还在下,雨声之中,查先生发出一声呻吟,挣扎着站了起来。 “不用……管我们,我们可以自己走!”他高声对向前他们说。 另两人也连连点头,他们的脸有点熟,许问一定见过,就是叫不出名字。 之前在屋顶的时候,许问就已经查看过他们的情况。 他们受了不少伤,没有致命的,一部分伤口还在流血,非常虚弱。这种情况,他们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出问题,但必须赶紧到安全的地方,不然体温和鲜血流失,还是有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但现在—— 他对着向前他们点了点头,向前一声令下,先前扶着查先生他们的两个兵士也撤回了队伍里,彻底补全了三角阵。 接下来,这支小队与铺天盖地涌来的敌人展开了一场真正的苦战。 血曼教仿佛对这次绿林镇行动下了重注,感觉是把所有可以拿出来的力量全部布置到了这里。现在从外面冲过来的,至少有百余个。 他们的战斗能力当然远不如黑甲士兵,拍马也赶不上,但他们只有十个人,对面一百多个。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不知道是嗑了药还是狂信徒,个个都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不管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会奋不顾身地往上冲,直到彻底被击毙为止。 黑甲士兵们没过多久就已经全身浴血了,一开始是敌人的血比较多,接着自己的血混了进去,最后连绵成片,被雨水冲刷,流到了地上,又顺着石板的缝隙向外流了出去。 他们并不是停留在原地战斗的,而是一边抵御敌人的攻击,一边保持阵型缓缓往外行动。 许问四人位于正中央,都没有参加战斗。许问没有逞英雄,他知道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上了也就是一个添乱。 但此时,他留心着周围的情况,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对方人太多,他们太少,这样坚持不了多久的! 照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团灭在这里。 但是这样怎么办? 现在这情况无关技术,就是人类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行为,完全在他的控制范围外。 他要怎么做? 大雨倾盆,许问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没有这么无助过! 889 破墙 - 匠心 - 沙包 但前面的人还在咬牙坚持。 冲过来那些不知道是教徒还是流民的家伙手上也是有武器的,虽然锈迹斑斑,有的直接就是削尖的竹杆之类,但还是能够造成杀伤。 黑甲士兵们的要害被护住了,但身体没有防护的部位还有很多,许问眼睁睁地看着一块带着铁钉的木板拍在了向前的胳膊上,往下一拉,碎布血肉就跟着一起被扯下了一大块。 向前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倒是旁边看着的许问额角一跳,几乎感同身受。 这样下去不行……但是要怎么办呢? 不行,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看清楚有没有什么机会…… 许问强行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忽视那些飞溅的血肉和不断弥漫出来的闷哼呻吟,观察周围的情势。 他们现在正位于一个小巷子里,很狭窄,两边都是房屋,是绿林镇最常见的那种小巷。 前方就是永绿街,他们距离那里还有五十三米,这段距离里堆满了人。虽然他们的三角阵型在一边保护格挡一边前进,但要打倒这些人从这五十三米里挤出去,难度之大,想都想不出来那可能性。 “这边。”许问突然提声说道,拍了拍他右边那人的肩膀。 现在主要压力都在前后的人身上,左右两侧的主要防护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敌人,相对来说比较清闲。 许问一拍,那人立刻警惕地回头。 “这边,就这个位置,你跟我一起用脚踢,用力。”许问没时间说细节,简单命令。 “砰砰”两声,两脚踢在了同一个位置,那堵看上去非常结实的墙壁四分五裂,露出了一个大洞。 “从这边进去。”许问提声说道,首先扶着查先生从里面钻了进去。 耳边雨声一停,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狭小/逼仄,却空空荡荡。 这也正常,屋子里的人几乎全部都被赶出去了,聚集在了衙门前的广场上。 想到这个,许问心中一动,动作却没有停。 “这里,继续踢。”他头也不回地跟身后的人说。 向前根本不假思索,许问一下命令,他就带着他的人一起进来了,只和另一个人守在破洞前面断后。 破洞不大,最多只能容两个人进来,二夫当关,压力马上就小多了。 但肉眼可见的,这不可能坚持太长时间,教徒们丧尸一样趴在洞口,扑在旁边的竹墙上,愤怒嘶吼,捶得墙壁摇摇晃晃。 这墙毕竟是竹子做的,而不是砖石什么的,主要做一个区隔的作用,并不太结实,现在被他们这样一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眼看着就要倒了。 然而,又是两声巨响,屋子的另一侧也被破开了大洞,许问没从屋子门口出去,而是破开另一堵墙壁,进到了隔壁的另一座竹屋里。 “怎么回事?”向前喘着气问许问。 按理说,直接出门上街,可以走得更快一点,何必这么麻烦? “那边也是人,他们包抄过来了。”许问道。 向前心一沉,抢到前面,说:“我跟你一起来!” 这时他们刚刚进了第二间屋,许问又走到了一堵新的墙壁跟前,眼看着是要继续用这种方式一路破墙出去了。 他寻思着自己那兄弟受了伤,踢破墙壁需要很大的力气,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许问没有拒绝,迅速示意了某处,一脚踹了上去。 向前一点头,稳准狠地跟他踹到了同一个位置,脚上墙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接着,他眼睁睁地看着竹墙在他脚下破了开来——而他根本还没用到太大的力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竹墙是用竹板拼起来的,那里是它结构的弱点。”许问看出他的心思,随口解释了一句。 向前半懂不懂,只明白了一件事,许问一眼看出了这墙的弱点在哪里,只要跟着他指出来的地方踢,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力! “明白了!”他的精神突然振奋了起来,然后,两人一路砰砰砰地破开墙壁,绕开血曼教徒的包夹,安然无恙,甚至没费力气地到达了安全的地方! 但他们不可能彻底摆脱敌人的追踪,对方也正跟着他们的脚步尾随而来。 “现在要怎么办?”向前问道,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许问当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许问对绿林镇非常熟,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先不出城,他们一定在那边安排了布置。我们……去那边!” 他指向某处,再次扶起了查先生。 “我,我跑不动了。可以的话,你直接把我扛起来吧,就当行李那么扛,劳烦你了。”查先生气喘吁吁,苦笑着说。 “那可能会很辛苦。”许问看着他说。 “没事,我受得起。”查先生吐了口气,对许问点点头。 “那行。”许问再不迟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抓住他的腰背,把他像一袋米一样扛在了肩膀上。 他只扛过货没扛过人,不知道怎么扛才能让人舒服一点,但查先生在他肩膀上,只虚弱地道了一声谢,半声苦也没叫。 “走。”许问一声令下,另两个人也被扛了起来,一行人向着他指的方向匆匆而去。 走了一段距离,向前觉得有些不对,犹豫着问道:“那方向是……” 他对绿林不熟,但是方向感很强,这时草草一看就认出了他们将要去往的方向。 那不是他们来的地方吗? 永绿街的尽头,衙门门口? 他可是记得的,那里聚着很多人,绿林几乎所有的镇民都聚集在那里——许问这是想干什么? 这时候他想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许问已经跑了起来,后面的人正在往这边狂追,他只能继续跟着跑。 而且……他一咬牙,不管怎么说,相信许问,他必有道理! 暴雨倾盆,压不下熊熊火势。 现在天色渐亮,但广场上的火光仍然炽烈。 人群还在那里,他们的脸上一片空茫。 从地震到匪徒到神火到人质被劫,连续的变故让他们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之前看守他们的血曼教徒大部分都去追许问他们了,但他们仍然坐在雨地里,动也不动,傻了一样。 而这时,许问扛着人,正是向着他们狂奔而去的。 890 神佑 - 匠心 - 沙包 血曼教徒走了不少,但那个“神使”一样的人还在。 他站在火堆旁边的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看着许问他们跑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一个黑色镶铜的面具,嘴角轻轻跳动,有点抽搐。 他是没想到,大好的局势,竟然会这样被人给搅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还有翻盘的机会。 从他的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许问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会儿的雨比之前小了一点,但还挺大的。但即使如此,许问他们身上的伤仍然没办法完全被雨水给洗掉。 他们一路跑过来,脚下步步印血,再这样下去,就算放着他们不管,他们也能自己流血致死。 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人。 刚才出来的捣乱的人一共十一人,救下三人,总共十四人。这十四人集结成群,跑成一个三角阵型,然而他们的身后还缀着上百个人,全部都是他的教民! 他脸上泛起笑意,冰冷地看着许问他们,心想,还真以为你们能跑得掉吗?既然送上门来,那就让我再给你加把火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铜铃,用力一摇。 这铜铃看着不起眼,但发出的声响极其巨大,“当”的一声,响彻在整片广场上,瞬间震住了绿林镇民,激得他们抬起了头来。 “血曼神的子民!”他声音更加洪亮地道,“逢春邪魔入侵,救走了他们的同伴!但神火熊熊,照亮了我们的来路!抓住他们,祈求神的原谅……” 他的话没说完,许问他们已经跑到了他所在的高台之下,停了下来,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 “神使”毫不理会,挥着手,大声道,“抓住他们,首先立功者,即可祈求神火的庇佑。绿林的地热,即可转移到你与你的家人身上,让你未来这一辈子,都能享受温暖与——” 他说出这一长段话的时候,许问和向前把查先生等人放下,向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钩索,向前一只手抓住许问,另一只手用力一挥,钩索叮的一声,一端钉在了高台的边缘。 然后,两人腾空而起,穿过黑烟与白雾,跃到了高台之上。 “神使”声音一顿,嘴角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挥手让身后的壮汉上前,同时大喊:“抓住他们,血曼神在看着你们!”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抓住下面的人,就能让许问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手。从某方面来说,这也算是围魏救赵了。 下方,有几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着查先生他们的方向走了过去。 才走了两步,有人伸手抓住一个人的胳膊,犹豫不定地问:“你,你要做什么?真的要去抓那些人?” “不然怎么办?”那人表情有些茫然地反问,“你说,咱们过得好好的,老天爷为什么要给咱们降这样的灾?先是地震,再又是地热没了。咱们招谁惹谁了?” 对方无言,那人喃喃自语,“我这一辈子过得小心翼翼,跟人都陪笑脸讲和气,蚂蚁也不踩死一只的,从不得罪人。但现在,咱们,咱们真的要跟那些逢春人一样吗?那些逢春人有多惨,你没见过吗?你真的要跟他们一样吗?” 他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但直接说得另一人沉默了下来。 他看向查先生等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愤恨的表情,哑着嗓子道:“都怪他们!就是他们触怒了神,招来了诅咒,连累咱们变成了这样!” “对!”旁边又有几个人应声,纷纷站了起来,望向查先生等人。 然而这时,上方一声惊呼,让他们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雨又小了一些,天色也明亮了不少,可能由于烧得太久,上方的黑烟也散去了一些,可以看清楚台子上的景象了。 台子周围倒下了几个人,显然是被击倒的,于是站着的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戴面具的黑衣人,还有两个,一个黑甲健硕,身材极其高大,另一个则看上去有些眼熟。 “那不是许问吗?”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 修建逢春城之前,许问在绿林呆了大半年,他进进出出,偶尔给人搭把手修个东西,好像也没做什么事情,却给这里的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记得他是修逢春城去了?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人留心过他的去向。 以前他们见到的许问,温和有礼,脸上要么带着笑,要么就在认真专心地做什么事情,非常的平易近人。 但这时,他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面具人,表情冷漠,一种凛然而危险的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几乎让人不可逼视。 许问看着那人,淡淡问道:“神火?” 他并没有刻意提高调门,但一来是雨渐渐小了,二来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下面的人仍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面具人没有说话,许问又问,“让孕妇携带入城,胁迫她用来自焚,一尸两命的神火?” 这事简直骇人听闻,许问说得清清楚楚,下面的绿林镇民一时间被震住了,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了过去。一些表情麻木、一直低着头的人也猛地抬起了头,注视着上方。 “不错,那让我们来试试。”许问一边说,一边对着向前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向前满身是伤,胳膊上有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但一听许问的命令,他仍然闪电般上前,迅雷不及掩耳地擒住了面具人,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肚子上。 面具人哇地一声吐了一地,腰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 许问从容避开,绕到他身边,一把抓起了他的头发,还在手上绕了一下,把他提了起来。 面具人头发很长,披散未束,他的个子又比许问矮半个头,许问这样提起来感觉一点也不费劲。 他把那人提到平台旁边,右臂平伸,把对方悬在半空中,下方就是原油燃起的冒着浓浓黑烟的火。 黑烟升腾,照得那人的身体若隐若现,真的有若被神魔之气笼罩。 “你说这神火能佑人,你是血曼神的信徒,它想必也是能佑你的吧。你说我把你像这样扔下去,你会被它烧死吗?” 891 人被烧就会死 - 匠心 - 沙包 “神使”愣了一下,接着疯狂挣扎了起来。 他的脑袋左右乱晃,看见了下面的情况,立刻大叫起来:“你们杀了我也没用!杀了我,你们的同伴也要跟着一起完蛋!” 听见这话,许问也跟着看向了下方。 查先生三人被九个黑甲士兵护着,位于高台之下。他们身后,那些陷入疯狂的血曼教徒越跑越近,已经快到他们面前,要围上他们了。 九个黑甲士兵虽然再次形成了三角阵型,把查先生三人护在里面,但这样能持续多久呢? 以那些人的疯狂,等到他们护不住的时候,这十二个人就将一起被人海淹没! “那又如何。”许问表情不动,平静得近乎有些冷淡地道,“在那之前,这一百多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会被他们消灭。最关键的是,第一时间,你会死。” 他的目光移到“神使”身上,声音清晰,可以被下面的所有人听见,“火能烧人,烧透了就会死。同样,火能提供温暖,冬天能让人活下去。这就是火。不管你说它神也好,鬼也好,庇佑也好,惩罚也好,它都在那里。变的,只有人心,不是火。” “此火之所以水浇不熄,是因为燃烧的材质不同。它出自地底,极其浓稠,而且本质是油,水油相隔,能让它持续得更久一点。但烧久了,油烧完了,一样会熄。甚至,你把砂土之类的东西盖在上面,盖透了,它也会熄,跟别的火没什么两样。” 许问的声音里有一种清朗的特质,平时听上去非常悦耳,此时稍微提起,声震四方。 雨渐渐小了,下面的绿林镇民都在注视着那些火,有人喃喃道:“这样说的话好像是小了一点……” 突然有人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从地上站起来,很快速地从火堆那边取了一点火过来。 这样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火果然是用一种黑色的浓稠的油燃起来的,非常臭,烧出了一种刺鼻的味道,跟“神使”所谓的神火完全不沾边。 “你干什么?”他旁边的人有点害怕地问。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把火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踩了几脚。 他取来的火本来就不多,当然经不起这样的蹂躏,很快就熄了。 “许问说的是真的!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火,就是油燃起来的而已!就跟你家灶上起的火一样,不好用水浇,盖上锅盖就灭了!”这人不仅胆子大,举一反三的能力也非常强。说完,他兴奋地抬头,又去看许问。 这时,许问也正在俯视着他,嘉许地向着他一笑,朗声道:“火是凡火,人也是凡人。这世上一切自有其原理,本就没有神仙鬼灵!不然,此人自称有神庇佑,扔进神火,他必不会死的吧?” 许问说话的时候,手里还一直提着那个人,而那人听着他的话,心里比之前稍微冷静了一点,觉得许问这样跟人介绍神火的原理,应该不会对他再做什么了。 没想到现在他话锋一转,竟然又向前走了一步。 “不要!”他一声凄厉大叫,再次拼命挣扎了起来。他眼角余光瞥见了许问的表情,冰冷淡漠,有如神明一般。有一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许问不是吓着他玩儿的,是真的要把他扔下去! “放开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裤裆一热,一些热烘烘的东西流了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了这个,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放开我,我会死的!会被烧死的!” 然而许问的脚步非常坚定,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的脚尖已经接触了平台的边缘,再踏前一步,就要走空了。 “根本没什么神火,都是假的,那就是石漆的火,水浇不灭而已!放开我!”他声音嘶哑又尖利,扭曲得怪异。 不管他怎么叫,许问一点理会的意思也没有。不管那人怎么挣扎,他的手臂都纹丝不动,简直像铁铸成的一样。 这居高临下的凛然仪态,再配上火光、烟雾,以及天空渐开的云层与光线,看得下方许多人都屏息凝神,专心致志。 然后,许问俯视下方,道:“听见了吗?这世上本没有神仙鬼灵。所有一切,自有自己的原理。人被烧就会死,火于冬日即能温暖身心。你的命运,始终只在你自己的手上。你们几千人,为什么会被一百多人堵在这里?” 说完,他松开了手,“神使”发出一声极长、极其不可思议的尖利惨叫,身体划过这短短的一段距离,掉进了火里! 人被烧就会死,但前提是要烧透,而且不会马上死。 神使在火堆里滚来滚去,拼命挣扎着往外逃。 甚至他也逃出来了,但这石油遇火不熄,沾在身上也确实难以摆脱,他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火人,在雨水里走来爬去,最后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这场景太骇人了,把周围的绿林镇民全部都给震住了,也吓住了更远一点地方的教徒们。 甚至高台上面,向前也被吓了一大跳,冲到台子边缘俯身去看。他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许问,迟疑道:“你……” 老实说,他自己也是杀人如麻的那种,手下人命可能数都数不过来。但他真没想到,许问会下手得这么狠,这么果断! 许问向向前一点头,道:“走,救人去。” 说着往回走,示意向前带他下去。 既然还是要下去救人,为什么还要上来多此一举? 向前有点不太明白,但还是照着许问说的做了。 两人回到查先生他们身边,“神使”的惨叫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教徒们愣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大叫:“他们害了大人,亵渎了血曼神,干掉他们!” 这话好像提醒了那些人,他们大喊一声,向着许问他们扑了过来。 向前带着兵士摆出防守的姿态,突然听见另一边也传来了大喊声。 他诧异地转头看去,愣住了。 越过高台,越过嘶吼惨叫的人形,他看见好几个绿林镇民从地上爬了起来,挤过人群,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在他们身边,又是几个人爬了起来。 接着,人越来越多,最后八成的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乌泱泱地冲到许问他们跟前,拦在他们和教徒们的中央。 然后,他们用自己的手和脚,拳头和牙齿,发起了攻击! 对啊,他们有几千人,对方只有上百个,他们为什么要怕他们,挨他们的打,冰冷地坐在雨地里听他们的威胁? 892 求援 - 匠心 - 沙包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浇了原油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些许余烬。 绿林镇民数量确实是多,血曼教徒根本没法比。但血曼教徒都是疯了的,他们根本不管敌我力量的悬殊,拼了命一样扑上来,用尽所有一切力量疯狂战斗,眼睛发红,武器被打掉了就用牙齿指甲。 这状态极其吓人,要是只有绿林镇民,说不定又被他们吓退了。但是还好有许问、向前以及那些黑甲士兵在。 他们奋勇向前,牢牢守住了第一波防线,给镇民们了一个极其强力的示范。 有人带领,他们的畏惧就不再像一昧的害怕了,最后,他们齐心合力,真的把那些血曼教徒全部打倒,有的用绳子捆住,有的用水缸之类的东西罩住,总之全部限制了起来。 最后,他们发现身边再没有了站着的敌人,与他们并肩的只有同伴,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你在流血,流了好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 “没事,看着吓人而已,其实没多少,而且一点也不疼。”那人朝他说的地方看了一眼,挺起了胸膛,有些骄傲地说。 “你怎么回事,怎么倒了,哪里受伤了?!” “没,我才想起来我晕血……” “哈哈哈哈!” 街上出现了笑声,接着一传十,十传百,一直向外扩散了出去。 “真没想到,我能做到这样,将来老了,也能跟儿孙们炫耀一下了……你爷爷我,一马当先,干掉了五个匪徒!” 有人在大声这么说,也有人在小声或大声地哭。这样的战斗,战损是不可避免的,有可能是轻伤重伤,也有可能就是死亡。 许问环视四周,叹了口气,同时心情也非常沉重。 地震、血曼教,还有未来的地热消失。 他不是那种要把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的圣母,但在这种情况下,任谁看到这样的场面,想到即将来临的未来,也不可能觉得高兴的。 这时,马蹄声响,踏着地面,有如滚雷而来! 许问诧异转头,看见铁骑如黑云般从永绿街那头出现,转眼间就奔到了眼前,然后齐刷刷地停下。 许问一眼看见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影,愣了一下。 连林林!她坐在最前面那个黑甲骑士的身后,搂着对方的腰,拼命探头往前面看。 她看见许问,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脸的神采飞扬,还隐约有些担忧。 她也不等马匹停下,一个翻身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她因为小时候的病,平衡感是有点问题的,从这样疾驰的马匹上跳下,根本不可能站得住。 许问的心脏一下重跳,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眼看着连林林在半空中失去平衡,上半身向着地面栽过去——这样的话,她一定是脸和肩膀先着地,必定重伤! 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动得这么快过,也从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他闪电一般冲到那匹栗色大马跟前,用力伸出手,把连林林接了个满怀。 柔软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扑进他的怀中,许问还来不及感受什么,低头就想责备她太鲁莽。 “你……” 结果话还没正式出口,连林林已经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急急忙忙地问他:“你没事吧?”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被风吹得发红,比之前在流鱼村看见的时候还要狼狈。 但她的眼睛仍然晶晶发亮,眼里一如即往地倒映许问的身影——只有他一个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许问身上也是有伤的,就在胳膊上。他几乎是直接用他受伤的地方接住了连林林的身体,现在也在剧痛。 但这时,他抱着连林林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身体上的伤痛、心里的那些忧虑全部都消失了,反而感觉到一股陶然的熏意,恨不得眼前这种场景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好让他一直搂着她不放。 他一直没有回答,连林林更担心了,从他的怀里挣扎起来,检查他身体的情况。 “好多血,这伤,好深啊!” 血曼教徒的攻击乱七八糟,向着能碰到的一切地方乱砸乱砍,因此许问的伤也非常显眼。 连林林一眼就看见了,眼眶马上就红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胳膊,往上吹气。 她那表情,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眼里的明亮泛起了波澜。 “没事的,我全部避开了要害,包扎一下修养一下就行了。”许问安慰她。 他说的也是实话。遇到危险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手。头被打破了,手都不能受伤。 所以他很小心地护住,再加上他现在比普通人灵活得多,力气也大得多,所以现在看起来有点惨,其实完全没有伤筋动骨。 连林林检查了一下,放下了心。这时上方传来声音,载着连林林的那个黑甲骑士掀开面罩,问道:“城里已经安定下来了?” 是女性的声音,很熟,许问立刻就听出来是谁的了。 “是的,大人。”他抬头看着岳云罗,答道。 “我们在外面察觉了不对,胡哥大概探知了一下城内的情况,说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我同意了他的说法,所以我们就想找人求援。”连林林小声向许问解释。说话间,她抬头看了许问一眼,表情平静,丝毫也不担心许问会嫌弃她不进城来跟他同生共死。 “我手上还有联系飞羽军的胡烟,于是点燃了胡烟,等人过来。没想到她……也一起跟着来了。” 飞羽军是连林林四处游历时,“暗中”保护她的那支队伍。连林林出发没多久,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甚至还跟他们搞好了关系。 胡烟是飞羽军将领樊天扬给她的联系工具,只要燃起胡烟,就可以召唤他们。大漠空旷,尤其好用。 不过现在她的行程算是结束了,这两天她其实都没有发现这些另类同伴的存在,点燃胡烟的时候,她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感觉,没抱完全的期望。 没想到飞羽军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物。 “你马上就认出来她是谁了?” 许问有点好奇,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岳云罗并没有打扰他们说话,而是带着飞羽军走到了另一边,仿佛正在对着绿林镇的镇民问话。 向前一见她表情就是一变,上前行礼,口中也是含糊称了句大人,没有暴露她的身份。 飞羽军和向前的黑甲军明显属于一个体系,向前就算不认识她的脸,看见飞羽军的存在也应该意识到她是谁了。 镇民们看见飞羽军,表情也变了,再没有之前那么兴奋,而是谨慎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他们胆怯又好奇地看着岳云罗,一位女性将领,能够指挥这么多大老爷儿们,对他们来说是简直不可想象。 岳云罗神态自如,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我又不是傻,我当然知道。”连林林瞥了他一眼,回答道。她从背包里拿出绷带和药物,给许问包扎。 她的动作非常麻利,是做惯了的。 包扎完毕之后,她站了起来,望向岳云罗,道,“我娘她,真的挺厉害的。” 语气比许问想象的还要平和。  893 喝口热水 - 匠心 - 沙包 许问看着连林林,有些惊讶于她的平和。 之前他就跟连林林说过岳云罗的事。 感情自有亲疏,以他跟连林林的关系,岳云罗的事情当然没什么可隐瞒的。 当时连林林表现得略有些激动,可以看出对她略有些怨气,为自己,也为连天青。 这很正常,不管岳云罗在外面有什么样的功绩,对于连天青和连林林来说,她就是抛下年幼孩子不管的狠心母亲,在感情上就很难原谅。 但现在,连林林看着岳云罗的目光非常平静,说话的语气似乎还带着谅解……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只有你对一个人抱有期望的时候,才会被对方牵动情绪,感觉到种种喜怒哀乐。 而据许问所知,这两年里,连林林是没有跟岳云罗见过面、产生过联系的。 现在她能如此平静而客观地评价对方,只代表了一件事情。 她已经不把岳云罗当成自己的母亲了,而是另一个普普通通、追求自己未来,在事业上值得钦佩的女性。 这对连林林来说当然是好事,她已经过了最为期待母亲存在的时候,岳云罗当初那么绝情,没有负过责任,现在也不配被她亲近。 但在岳云罗那边呢? 许问没有多说,而是跟连林林讲起了别的事情。 不管什么时候,他当然是以连林林的个人愿望为重的。 许问和连林林并没有凑在一起聊多久,很快,连林林就给他包扎好了伤口,接着又站起身,到向前等人的身边去继续做起了护士。 她出门在外,自然是少不了这项技能的。 而在无数次深夜光与影的密谈中,许问给她讲了无数现代的知识,这其中就包含了医学方面的一些原理。 现代医学对于病症是如何看待的,消毒与杀菌有什么样的作用,等等等等,连林林听了很多,也非常信赖许问地听从并且照办了。 所以这个时候,她就是按照这样的方法行事的。譬如向前,之前他的胳膊被一块钉着钉子的木板砸中,连碎衣带碎肉地拉下来一大块。 这个时候,连林林问过伤情,认真地对向前说:“钉子上有锈,锈与血相混合,有可能产生剧毒,毒会扩散全身,致人死命。所以现在我要把这一块皮肉全部剔除,避免剧毒的产生。” 向前五大三粗一个汉子,此时对着连林林认真的眼神,竟然有点不自在了。 他动了动身体,非常客气地说:“您,您请便,我不怕痛的。” 连林林抬着头,向他展颜一笑。 说话间,她拿着小刀在火上烤了好一会儿,这时向前刚一答应,她就手起刀落,异常快准狠地把伤处削了一大片下来,然后止血涂药,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不行。 向前仿佛被她的笑容吸引住了,再加上她的动作实在太快,还没反应过来,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然后,他看着连林林又向他一笑,起身跑向下一个伤患那里,同样的快人快语,温柔亲切。 “女孩子的笑容,就是最好的止疼药。”许问正看得专注,突然听见身边传来说话声,转头一看,是查先生。 他虽然虚弱,但主要是因为年纪大了,又在雨水里被绑了太长时间,其实没受什么伤。 这时候他烤了一会儿火,渐渐缓了过来,脸色看着比之前强多了。 “确实是。”许问同意,接着问道,“您不是在逢春吗,怎么会被绑到这种地方来?” “倒霉。”查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勺,无奈地说。 逢春新城将要建好,他心情很好,趁着这个机会出来探亲访友,邀请他们去逢春新城看看。 结果刚刚出来不久,就遇到了地震。再后来,血曼教满处搜城,直接把他搜出来绑起。再后来一片混乱,发生的事情他就不太清楚了。 “听他们的意思,他们是想激起绿林镇民的仇恨,汇集人群,冲击逢春新城?”许问凝目思考,问道。 “感觉确实是这个意思。”查先生被绑在架子上,但脑子也没有停止思考,这时候他缓缓点头,同意了许问的判断。 “他们为什么单单对逢春这么大恨意?我先前以为是因为想拿逢春当个活靶子,但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许问缓缓说道。 “活靶子?这样想不是没有道理,最早的时候,他们可能也真是这个打算。”查先生坐在一块石头上,缓缓点头。 他湿淋淋的,衣服破破烂烂,打着寒噤,但思考起来的样子俨然一个智者,又是许问熟悉的那个人了。 许问皱了皱眉,四周看了一眼,去跟岳云罗说了几句话,岳云罗点点头,安排去了。 没一会儿,街边架起了几口大锅,有的烧水,有的煮粥。 又过了一会儿,查先生手上已经捧上了热水,慢慢喝下去之后,脸色好多了。 “但现在,我觉得情况有所改变。”这段时间里,查先生也整理好了思绪,继续对许问说,“这段时间里,血曼教的行动变化非常大,我怀疑很可能,他们跟另一股势力有了勾结。” “勾结?为什么?”许问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如常询问查先生,仿佛早有预料一样。 “看来你也有点感觉了。你说你这个逢春城修起来,得罪了多少人啊?”查先生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又喝了口热水,说道。 “首先是工部。内物阁接这样大的工程,就是抢他们的生意。这种大型工程里的油水,实在太多了,他们怎么舍得放手?” “然后,就是一些大人物。陛下亲自到这里来,让他们有点慌了。”这个部分,查先生说得有点含蓄,但许问忍不住扬起了眉。 他知道皇帝来了? 要知道,皇帝可是以特使的身份出现在西漠的,直到现在,在明面上也只被叫作大人,回避了他的真实身份。 查先生怎么知道,他是从哪里听说的? 这样说起来的话,在这个时间他突然离开逢春城,是不是也有别的原因? 不过他会当着许问的面明白把这件事说出来,显然没打算瞒着他——这种人,是不可能犯这种的失误的。 所以这个时候许问也没有多问,而是问道:“大人物,您觉得是谁?” “这个可不好说。”查先生心平气和地笑了一笑,说道,“恐怕整座京城的人,都得包括进来吧。” 894 阶级 - 匠心 - 沙包 “全京城的人?”许问问道,表情微妙。 “这样说有点过,但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查先生轻松地说,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首先,你这里有两个皇子,本来像一个发配边疆的架势,挺让人放心的,但好死不死,城建好了,陛下竟然亲自来了?这其他皇子,不得急了?” “再来工部。这是内物阁的工程,抢饭碗的东西,他们早就看不顺眼想插手了。之前是被陛下压下来了,但现在,急咯。” 查先生慢悠悠地说,望着另一边忙碌的人群。 岳云罗一来,就找来了县令,开始指挥。她知道许问身上有皇帝赐下的金印,直接把人叫过来让他盖章。 绿林县令一见那枚金印,险些直接在雨水里给许问跪下,被他叫住了。 之后,他几乎百依百顺,也顾不得岳云罗是个女人了,基本上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配合得不行。 岳云罗处理这种事情真的是有一手的,很快就把镇民们全部都组织起来,分工合作,有的烧水,有的煮粥,有的整理尚且完好的房屋,还有人翻出一些衣物来给湿淋淋的大伙儿换上。 许问一边跟查先生说话,一边配合岳云罗处理这些事情,竟然非常默契。 查先生还有点轻微的打战,许问看他一眼,把他领到火堆旁边坐下,道:“您暖暖身子,受了风寒就麻烦了。” 这时,连林林跑了过来,给查先生递了个杯子,热气腾腾,里面散发出浓浓的姜味。 “喝点姜汤,风寒跑光!”她笑眼弯弯地说。 “哎!”查先生接过姜汤,抿了一口。 连林林也给许问递了一杯,接着跑开,继续给其他人分发去了。 “好女孩啊……”查先生感叹地说。 “您先休息一下,回头我再来找您说。”许问说道。 “不,你忙着,我在旁边跟你说,不打扰你。”查先生却非常坚持,“这些事情你得要知道,我也要理一理思路。” 许问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查先生于是跟在他旁边继续说。 他声音不大,只有恰好会被许问听到的程度,语言有力,思路非常清晰。 “第三个,才是我真正说的京城全部人。逢春新城,不在于只有一座城。你在里面所用的技术,可以大量节省人力,增加效率。这天然就会拥有比别人更强大的力量。再加上你带出来的这些匠人,不仅教他们技术,还教他们读书识字,算学天文,世界的各种道理。这简直不是一群匠人队伍,而是一支军队!”查先生的话一开始还比较平静,但渐渐的语速越来越疾,情绪也微微有些激动。 “还好逢春位于西漠,离京城千里之遥,他们对其中细节了解得可能没那么清楚。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是傻子,必定尝到了其中的种种危机。这座城、这些人,他们第一时间当然是想握入自己的手中,但如果做不到,又被皇帝看见,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毁掉它。” “您觉得危机是在哪里?”相比起查先生的激动,许问却表现得格外冷静,还反过来向他提问。 查先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扬起了眉,仿佛有无数想法,一时间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这些匠人的存在,就是危机。”最后,他这样说道。 没有再继续拓展下去,仿佛这就是一个总结。 喝完姜汤,他得到了一块布巾,可以用来擦擦身体,然后有人过来,要领他到另一边去暖暖身体,集中收容。 这一次查先生没再拒绝,向许问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许问继续忙碌,安置绿林镇民,以及统计绿林镇当前的情况。 镇民们打架的时候热血上头,之后冷静下来,终于知道痛了。但经过这一次,他们好像觉醒了什么东西一样,一个个虽然痛得呲牙咧嘴,却都强忍着不发出呻吟,伤得轻的还主动帮助伤得重的,仿佛邻里关系一下子和睦了很多。 灾后最常见的混乱一下子变成了秩序,这让岳云罗和许问的工作也轻松顺利多了,推进的速度非常快。 许问一边处理各种事情,一边想着查先生刚才说的话。 查先生真的是个挺厉害的人物,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情——阶级冲突。 工匠与贵族,天生属于不同的阶级,其中必有矛盾。工匠强大到一定程度,很有可能会对贵族的统治造成威胁。 这两年来,血曼教在西漠一直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追得走投无路。 他们的根扎得太深,很难完全剿灭,但据许问所知,荆南海真的是下了死手的,两年来不断追查,势必要让他们断根。 两年以来,血曼教的势力被大大削弱,只余一些苟延残喘。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纠集起这么多人冲击绿林镇,显然是动用了全部的力量。 他们为什么宁可揭底也要这样做? 这背后必然有另一些人的存在,多半就是查先生指向的那些。 这是孤注一掷抵御住对面的攻击就是胜利吗? 也未必见得。 利用血曼教,只是想隐藏自己的存在而已,对方连皇帝都敢动手,后面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真的很难说…… “绿林的人员伤亡、物资存储都已经清点出来了。” 这时,岳云罗走到他跟前,简单交待。 许问收回心神,问道:“情况怎样?” “据户籍统计,绿林镇一共3172户,共13569人。当前统计下来,轻伤8921人,重伤798人,死亡523人,还有852人失踪,下落不明。”岳云罗道。 许问心下凛然。 这算下来,绿林镇居民几乎是人人带伤,完好无损的只有十分之一。 当然这只是最粗略的统计,轻重伤势里也分最轻的皮肉伤和最重的致命伤,不可一概而论。但无论如何,这里的情况都比粗看上去的要严重得多。 “绿林粮食暂时充足,至少头一个月内都不会有问题。这一个月里,仓储库存会全部向镇民放开供应,先行渡过眼前危机。” 岳云罗的判断处置非常合理,许问也没在这个方面多做纠结。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缺口主要在哪里?” 完全的公事交流,问得比岳云罗陈述得还果断,完全没把岳云罗当女性看。 岳云罗似乎有些意外,回答道:“首先当然是药物了……” 她话音未落,有人回来回报:“镇外有大量人群聚集!” 895 以德报怨 - 匠心 - 沙包 一帮人一起紧张起来,许问和岳云罗对视一眼,先让人把那些人拦在外面,接着两人一起出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走到半路,他们就接到消息,对方没有冲击城门,表现得非常友好,这让他们有些放心。 又过了一会儿,新的消息传来,告知了对方的身份。 这一下,许问也有些吃惊了。 是逢春城来的? 他们加快脚步,到了城外,果然看见密集的人群——准确地说,是一支车队。 车队前站着很多人,正在跟岳云罗手下的兵士说话,许问一到门口,他们立刻看了过来,当先一人立刻迎了上来,有些别扭地说道:“我们来帮忙了。” “天养!”许问确实非常意外,问道,“你怎么来了?” 倪天养不说话,转头向车上示意了一下。 许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秦织锦刚好从他们身边的车上下来。 她笑意盈盈地解释,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逢春没有大事,现在已经大致稳定下来了。但周边的境况肯定不如逢春的好,我惦记着以前在绿林的邻居姊妹,跟天养商量,想送点东西过来。” 这很合理,秦织锦本来就是绿林过去逢春的,在绿林有很多熟人,危难时候惦记确实在情理之中。 但是……这人这车也太多了点吧? “然后我们就去组织货物了,琢磨着再怎么说也要先紧着逢春自己的来,那边才最要紧。结果人家一听,纷纷都说逢春既然已经没事了,那就该帮帮邻居的忙,都张罗着要自己掏钱送货。其实逢春的余货也不多,不少都是从大伙儿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织锦没有戴帷帽。 到逢春之后不久,她就摘下了帽子,之后也很少再戴。 她依旧美貌,布衣荆钗仍然不掩国色天香。但是用异样眼神看她的人却变少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倪天养在建城工程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许问对他的倚重、以及他能够发挥出来的作用都是肉眼可见的。 他的夫人,当然不可冒犯。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秦织锦自己。 秦织锦设计制作出帆布,并把它扩展成为各种不同的类型,用在了逢春建设的方方面面。 许问没有隐瞒她的功劳,反而大加宣传,让逢春所有人都知道是谁让他们人人皆有良衣穿。 凭借这个,秦织锦也拥有了莫大的声望,甚至可以出去跟男人们平起平坐地谈生意,而不会被投以任何异样的眼光。 当然,这种情况在其他地方也很少出现,只能说逢春整体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她言语清脆,笑着说道,指了指身后的车队,道,“本来凑起来的车队只有这个的三分之一,结果这事又惊动了特使大人,他又给添了一大部分。这些主要是药品和衣物,他说绿林现在最缺的应该就是这个。” “确实最缺这个。”许问松了口气,心情有些微妙,招呼车队进城。 秦织锦和倪天养回到了车上,一行二十多辆马车徐徐前行,走上了永绿大街。 这么大一支车队,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 绿林镇民围到了街边,抬头看着上方,纷纷互相询问:“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秦织锦走上车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下方,大声道:“乡亲们,我回来啦。这是咱们从逢春带来的物资,是来绿林救灾的!” 有人眯着眼睛看她,认了出来:“你是……老秦家的闺女?住竹笛巷的,嫁了个纨绔,纨绔还浪子回头负荆请罪来着?” 当初倪天养负荆请罪这个事可真是绿林的大八卦,现场看见的人全部都记忆深刻,光是给人转述就转了不下于十次。 这时代消息不灵通,八卦新闻少,转来转去,几乎全城的人都听说过了。 在这样的传播里,倪天养的形象不断被破坏,成了一个欺男霸女的纨绔。毕竟前面坏得更离谱,后面的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才更带劲嘛。 那之后不久,倪天养和秦织锦就搬去了逢春,倪天养也没了洗刷自己冤屈的机会,这故事在逢春也就这样流传了下来。 不过这时候大部分人注意到的不是这个,听见秦织锦干脆肯定的回答之后,他们继续看着马车,迟疑不定的问道:“车上的东西……都是逢春运过来的?” “对!咱们逢春修了新城,虽然这么大的地震,但没出什么大事。乡亲们挂记着邻居,担心绿林遭难,就急着筹了一些东西,赶紧送过来。回头清点完绿林的库存,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再通知逢春往这边送。” 秦织锦盘膝坐在马车上,带着笑对下面的人说话,完全不提自己和倪天养的初议,全把功劳推给了逢春本地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绿林镇民全部都呆住了,街道两边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忙忙碌碌、救人疗伤以及呼唤药物的声音。 “这次送过来的主要是药物和衣服,还有柴火之类。虽然三月已经暖起来了,但还是有点冷,要注意保暖。我看书上写,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万一疫情真的起来,那就很难防范了。最好提前做一些事情,有病治病,没病防病,尽量防止疫情起来。” 马车一路往前走,秦织锦的声音一直扩散。倪天养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目光不断扫向四周,仿佛正在检查周围的损失情况。 两年过去,倪天养蓄了胡子,看上去比以前成熟沉稳多了。两人这样一坐一立,竟然很有些郎才女貌的感觉。 有些与秦家相熟的人一阵恍惚,仿佛不太记得起当初的他们是什么样子了。 “逢春人……给我们送东西?”有人喃喃自语,到现在还有点不可置信的感觉。 “我们当初……”又有人欲言又止,回忆起以前的事情。 他们还记得绿林镇当初是怎么对待逢春城的难民的。 他们相信了血曼教诅咒这种东西,坚信他们会把诅咒传染进城里,大冬天的也不让他们进城。 他们以为不去看就什么也没有,但谁不知道,那种严冬流落在荒地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当初他们是怎么对待逢春人的? 现在遇了灾,逢春人又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这…… 绿林人不愿意承认 ,但好些人都低下了头。 “我们当初……真是缺了大德啊。” “……嗯。” 这时,马车到了永绿街尽头,那片广场之上。 这里火已经熄了,空气里还散发着恶臭。地上一片黑糊糊的,是原油烧过之后的痕迹。 血被雨水稀释,仍然有大量残余,沿着街边墙缝一直流淌——一看就是发生过大乱的地方。 秦织锦皱起了眉,跳下马车,正想问许问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听见旁边一个大婶正哭着问大夫:“真的要截掉?他才八岁,以后怎么干活娶媳妇啊?” “没办法,药不够了。没药,毒血扩散全身,到时候命都保不住!保腿还是保命,你赶紧选一个!”大夫也很着急,语气听上去急促而暴躁。 “我……”大婶犹豫了一会儿,正要说话,秦织锦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一点也不淑女地大声道:“别急,这里有药!” 她转身招呼人,让他们赶紧从车上下货,绿林镇民愣了一会儿,终于行动了起来,一个个围到马车旁边,一包又一包的货物被扛了下来。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突然走到一个车夫的旁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向他磕了个响头。 那车夫也是逢春来的,本来板着一张脸,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出,被这个头磕得完全愣住了。 那汉子红着眼眶,站了起来,去车上帮忙了。 车夫站在一边,摸着脑袋,一脸迷茫。 896 帝师 - 匠心 - 沙包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话虽这样说,但只要有人稍有良知,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打心底有一些愧疚,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到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除此之外,许问也知道秦织锦为什么要这么做。 并不是完全的当个圣母,另外还有很深的考量。 关于这方面,他们以前就在茶余饭后聊起过很多次。 人与人之间可以深仇难恕,老死不相往来。但城与城之间呢? 还是这么靠近、几乎一衣带水的两座城市。 这就不仅仅只能依靠人的喜恶来行事了,就算是捏着鼻子,也要想办法弥合关系。 他们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本来就打算在逢春建好之后开始设法推进,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虽然是以一个谁也不想看见的方式来的。 退一万步来说,逢春和绿林隔得这么近,出事之前,两边年年嫁娶,血缘关系早就已经密不可分。 出事之后,两座城市虽然大体上断了交,但私下里亲戚朋友的还是会私下接济一些,也有人竭尽全力,为他们做了很多事情。 所以不管就哪个层面来说,他们都不可能放弃绿林镇,正好就着这个机会过来。 秦织锦的身份非常合适,她和倪天养都是绿林出身,算是大半个自己人,由他们出面,会更让绿林人觉得亲近。 她和倪天养的故事在绿林几乎人尽皆知,是不大不小两个名人。再她长得美,说话也好听,坐在盛放着大量货物的马车上居高临下又言语可亲地前来雪中送炭,是很能让人大受触动的。 效果也确实很好。 许问在一旁看完了全过程,悄悄对秦织锦比了个大拇指,秦织锦嫣然一笑,有点可爱的小得意。 他们很快就再没了交流的机会,各自陷入了忙碌。 绿林镇单就城市规模来说跟逢春差不多,但人口至少是逢春当前的三倍。 这一次地震造成大量房屋倒塌,这些人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所。 绿林镇的这种房子建起来比较方便,但现在几乎人人身上带伤,还要照顾伤者,短时间内很难照应得过来。 许问思考着,查先生突然换了身衣服,又出现在他的身边,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觉得把这些人迁去逢春怎么样?” 许问抬头。 他也正在想这件事,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他点了点头,顺势跟查先生商量。 “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行,逢春房屋一共1572座,其中不少为二至三层小楼,可容纳两到三户。逢春现有居民5691人,共982户,还有不少空屋。”这些数据许问想也不想,随口道来,熟悉得不行。 当初建逢春城的时候,他们就留出了余量。 逢春现存的人口确实不多,其中还有不少暂居的役工之类,但未来休养生息,人口数量必定会增加,必须要考虑进去。 而且在设计新城之初,许问考虑的是现代的开放性城市,没有城墙,可以不断向外扩建的那种。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还是建了城墙,但还是留出了空间拓展的余地。 也就是说,只要需要,逢春新城的房屋数量可以继续增加,容纳更多的人。 拥有这种前提,将一部分绿林人迁徙至逢春是完全可行的。 “第一桥若能修复,再加上流鱼村渡口重建,可以解决交通问题。再来我还有一个想法……”许问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说道。 “什么想法?”查先生追问。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我还需要再考察一下。”许问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但户籍方面怎么办?” 大周对居民户籍的管理非常严格,出入都要路引,严禁随意迁徙。 从绿林到逢春虽然距离不远,但形同一个城市对另一个城市的兼并,肯定是要上面同意的。 许问的金印只能进行临时的调遣,决定不了这种大事。 “这个嘛……”查先生犹豫了一会儿,苦笑一下,“我去求一下陛下,让他下个旨意吧。” 许问扬眉,查先生望着不知名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道:“算一算,我跟陛下也有三十多年没见了……” ………… 查先生跟着车先行回去了逢春,李晟跟他一起,送他回去的。 查先生的脸颊有些异样的红润,许问有点担心,额外叮嘱了李晟几句。 临行之前,李晟跟许问一起听查先生讲完了过去的故事,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地小声问许问:“我该怎么叫他?查师爷吗?” “也行啊。”许问笑着回答,又多看了查先生一眼。 “嗯!”李晟用力答应,照顾“师爷”上车的样子非常用心。 许问目送两人远去,第一桥还没修好,他们还是得走流鱼村。 据说流鱼村已经基本上安顿下来了,原先的平板大渡船重新安顿在了码头,秦织锦他们的车队就是用这渡船一趟一趟运过来的。 现在李晟带着查先生也将走这条路回去,预计傍晚才能到达。 许问转身往城内走,脑子里还想着查先生刚才说的话。 三十年前,查先生不到三十,风华正茂的年纪,中了状元,真正的春风得意。 结果他的人生从此开始跌宕起伏。 他点了御史,结果因为过于心直口快被人排挤,当了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的老师,相当于是被边缘化了。 结果因为种种缘故,这皇子竟然意外上位,当上了皇帝。 眼看着查先生即将成为帝师,从此青云直上了,他却因为个人的一些事情,向皇帝求了恩典,辞去了官职,开始游历四方。 说到这里的时候,查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语焉不详。但从他的眼神与表情里就可以看出来,三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能完全释怀。 那之后,查先生彻底脱离了官场,游遍了大周各个地方,七年前来到了西漠。 “我本来只是暂时客居在逢春的,没想到遇到这么多事情,现在别人说我不是逢春人,我说不定还要跟他急呢!” 最后,查先生笑着总结。他不再多说,准备出发去做自己的事了。 查先生只是简述了一下过往经历,没有说得太细致。 这中间肯定还是有一些未尽之意,譬如皇帝隐瞒身份以特使的身份到这里来,他竟然能知道。这表示他虽然三十多年不在京城,某些联系却一直没有断掉。 再譬如,皇帝来了他就有意避开,当初显然并不是他说的那样和平分手。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如此,他仍愿意主动去向皇帝要求户籍迁移的事情……他仍然是他认识的那个查先生啊。 许问笑了,前方秦织锦正在跟连林林一起进行登记,分发衣物。倪天养站在他们旁边,盯着架起的火堆和上面的大缶发呆。 许问快步向他们走去。  897 原油 - 匠心 - 沙包 “你在想什么?”许问走到倪天养身边问。 “衣服有点不够。”倪天养还盯着那火,眼睛有点发直,“但这些人家里还有衣服,就是被雨淋湿了,穿不了。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烘干。” “基本的结构已经想好了,可以做个大型的烘干机。那是柴火还是有点不够……”他思索着道。 确实如此。绿林镇人多,需求也多。他们拉的东西里有两车柴火,但只是应急一下,让人临时驱驱寒气,要把衣服烘干那是远远不够。 许问的目光移到了广场旁边那堆黑漆漆的油污上,但很快又移开了。 原油可以分解成很多种物质,其中有柴油也有煤油。这是一种用途很多的能源,都可以来发电,当然也可以用来燃烧取暖产生热量。 但是这些原油不知道是血曼教从哪里弄来的,据许问所知,绿林镇和天云山一带都没有。要在短时间内确定它的位置,并且拿来应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就是石漆?” 这时岳云罗走到了他的身边,盯着黑漆漆的地面,叫出了石油在这个时代的名字。 “对。”许问回答,并不意外她会知道。 岳云罗的消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灵通。血曼教用这种非常原始的方式使用原油,还造成了逢春城的自焚事件,这些她肯定是知道的。在此基础上再去进一步了解也不奇怪。 “我手上有一些,但是没有想到用法,你有头绪吗?”岳云罗淡淡地问道。 许问猛地转头看她。 他刚才觉得很难解决的问题,岳雨罗突然给了他答案,简直像可以看到他的心理。 “两年时间,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一直搞不清楚这东西可以怎么用。当然也可以像这样直接焚烧,但是烟大味重,残余难以处理,绝不是可用之道。看你的样子,似乎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你也有想法吗?”岳云罗徐徐道来,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把它当做太重要的事情。 许问看着他,突然回忆起了一件事。 连天青是知道原油的存在的。早在与岳云罗认识之前,他行走天下,就见识过这种特异的物质了。他以着顶级工匠大师的敏锐嗅觉,感觉到了这东西中间蕴藏的巨大能量,但并没有深入探索,之后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岳云罗。 许问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曾经想过,幸好连天青没有这样做。要是岳云罗知道了,以她的气魄,不知道会用它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结果没想到机缘巧合,她还是注意到了这个。而且现在直接把问题摆到他的面前来。 岳云罗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许问还是听出来了。他手上的缘由并不是从血曼教手上得到的,而是真正发现了它的源头,知道了它的来处。 这样她必定能看出它的存量,也能看出这种强而持久的可焚烧油矿的力量。 如果她再弄清楚它的使用方式…… 许问不太相信她的心性,不太放心把这样一种力量交到她的手上。但是…… 他转头,看向远远近近的人群。 无数人围在火堆旁边,瑟瑟发抖。 火堆数量有限,不可能容纳所有人,于是有些人想方设法地想往里挤,有些人实在挤不进去,留在外面,挤成一堆抱团取暖。 衣物发放和施粥施姜汤的地方排着长长的队伍,转了几个弯打了几个折的那种,有些人似乎已经听说要不够了,脸上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突然,火堆附近传来了嘈杂声,有人因为抢位置吵起来了。这骚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但不安的气氛始终弥漫在四周。 这很正常,大灾大乱,前途未卜,人心当然不定了。 绿林镇现在还能保持这样的秩序,真的非常难得,还多亏了前面的那一场并肩作战,发泄了一部分他们内心的情绪。 许问沉默的过程中,岳云罗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充满耐心的样子。 最后,许问终于转向她,点了点头道:“我确实知道一些,回头整理出来给你。” “好。”岳云罗依旧平静,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尽快,等着用。” “嗯。”许问点头,岳云罗也不跟他啰嗦,转身就走了。 许问依旧看着那边的人群,片刻后,他跟连林林打了个招呼,走到了角落。 连林林正在分发衣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她马上就回过神来了,连忙跟秦织锦交待了两句,跟着许问一起到了那边僻静的地方。 “你要回去另一边了?”她压低了声音问他,眼睛闪闪发亮,兴奋好奇,却又有一丝……恐惧? “是啊。有点东西,要回去查一下。”许问有心事,没多注意,点点头回答。 “我能在旁边看着吗?”连林林紧张地问。 这样看并没有意义啊。许问回去现代世界的时候,这边的时间是停滞的,直到他回来再会继续往前流动。 他以前曾经感觉,这样就像这个世界是为他存在的一样,但就现实层面来说,连林林守在他旁边,看见的也只是乍去乍回的他而已,说不定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行啊。”许问笑着答应,牵起她的手,“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放开好不好?” 连林林低头看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抬起头来。不知为何,她的脸颊突然泛起了红晕,然后,她非常认真地说:“嗯,我不会放开的,绝对不会!” 许问牵起她的手摇了一摇,向着她一笑,下一刻,他就已经从湿气浓重、嘈杂而混乱的绿林镇回到了幽静的许宅。 可能是因为过来之前的短短交流,许问的心情变得轻松愉快了不少。 这时,他正坐在许宅后院的池塘旁边,凝视着水面。 风过莲叶,波光粼粼,红莲微微摇晃,一只青蛙停在叶面上,跳进了水里。 球球闪电般挥爪,差之毫厘,未能得逞,悻悻地回到许问身边,蹲坐了下来。 许问摸了摸它的皮毛,被它反过来用头蹭手。 许问笑了笑,正要起身,突然抬头看见身前多了一道影子。 熟悉的影子,他一边看向对方一边叫道:“荆管家,你回来了?” 他叫得很轻松,还带着一点戏谑,然而他的目光刚刚落到对方身上就停住了。 上次见到荆承的时候,他看上去有点苍老,身体还有点透明感,濒危的样子让许问很有点担心。 但现在,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瞬间让许问回到了当初在万园高铁站外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他有点诧异地站起来,打量着他问道:“你这是……”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荆承看着他,出人意料地问道。 898 意味着什么 - 匠心 - 沙包 许问顿了一下,如实回答。 “绿林镇现在需要一些能源,用来进行灾后救援以及重建。岳云罗发现了石油,我是回来收集一些关于石油提炼的技术的。” 他没有给荆承解释绿林镇是什么,也没有解释岳云罗是谁,荆承也没有问,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全部都熟知于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道。 许问沉默了。 刚才因为和连林林交流而带来的轻松愉悦心情完全消失,他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荆承这个问题正是他现在所思考的。从岳云罗提出那个要求到现在,他一直在扪心自问,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第一次把这边的技术带过去的时候,他没怎么犹豫,因为只是个小玩意儿,不会有什么很大的影响。 发明水泥的时候,他有点迟疑,因为这是个比较具有突破性的技术,后续影响也会很大。他想了想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它确实能改善许多人的生活,而且说到底,并不是革命性的。 第三次出现这样的想法是因为火药,它的威力太过巨大,还有可能制造武器扩大战争的规模。把它带过去之后,他用得非常小心,一直警惕它可能带来的结果,还好至今未现端倪。 现在轮到了石油。 石油的提炼和他以前带过去的那些小打小闹的技术都不一样。那些是对已有技术的改进和归纳,只能算是一些技巧,并不足以改变世界。 或者说它们只是一些小小的萌芽,可能会让一些人仰望星空,从此开始另一个层面的思考,但不足以直接简单粗暴的侵入并改变他们所在的世界。 但石油不一样。这是变革性的技术。 它一旦出现,就会把充满田园情调的悠闲手工业时代大力推向大工业时代。 虽然就现在的情况看来,大周本来也在向那个方向迈步行走,但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改变,而许问只是一个外来者。 许问最后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荆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好像就是来问许问这个问题的,问完之后凝视着他,微微一笑之后就消失了。 许问重新坐下,凝视着池塘水面思考了很长时间。 关于石油提炼,他知道一些粗浅的知识,但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了解非常有限。当然,以他现在的人脉,查起来也不会很费事。 不过他没有第一时间联系这些人,反而一个电话打给了陆立海。 陆立海接到他的电话非常高兴,嚷嚷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打给你的?” 他声音里的愉快让许问也笑了起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你这个人,忙忘记了是吧?”陆立海无奈地说。 许问又是一愣,真的去回忆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一拍额头,问到:“遁世博物馆今天竣工?” “对啊。我前几天不是打电话跟你说过的吗?这个竣工仪式你必须得来,知道你忙,就不提前给你安排事情了,就仪式现场得到,还安排了你剪彩呢。我派了车过去接你,应该快到了。正想打电话给你提醒一下。对了,你忘了这事,打电话找我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正好见面聊吧。”许问说。 说起来有点惭愧,之前荣显那边给他安排了一个监理的职位,李秀秀还按月给他正儿八经地发工资,结果他从头到尾就没去过几次。 其实他也知道他是用来镇场子的,是为了弥合六器和班门之间的关系。但之后两边合作愉快,他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基本上就是拿钱没干事。 那边知道他忙着修复许宅,没多来打扰他,两边视频沟通了很多次,他也大致知道那边的进度。 没一会儿车来了,许问看了一眼时间,万园到清遇开车两个半小时,现在出发,下午两点前能到。 司机是以前认识的,很安静的一个小伙子。他跟许问打完招呼之后就不说话了。许问坐在平稳的后座上,望着窗外。 这时他倒没有去想石油的事情,而是回忆起了刚刚进入遁世博物馆项目组时的那个他。 他大学的时候读的完全不是这一行,进六器刚开始做的是行政,被安排到这个项目组的时候,跟的当然也不是技术相关的工作。 但无论什么行业都是一样,你在这个行业里,你多少就要懂一点。专业术语也好,基本常识也好,什么都不懂,很难跟人正常交流。 许问对自己挺能狠得下心的,那段时间真是下了苦工。每天上完班回家只想躺在床上摊成死狗,他还能咬着牙爬起来再啃几个小时的大部头。 很多时候你身处其中的时候不知其苦,事后回忆起来才会觉得那段时间真是太辛苦了。 许问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他从中感觉到了乐趣。虽然学得很难,但是真的很有趣。 他无数次的心想,如果能够回到从前,他大学一定会选另外一个专业。 甚至也有想过赚够钱的话,是不是可以去重修一下这个专业? 这样想的时候感觉很美好,但他后来还是辞了职。人生就是这样,一生之中你会有很多梦想、很多期待、很多决定,但是大部分都会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放弃。 就像他,如果不是因缘巧合进入了许宅,他可能到今天也不会记起来,他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计划。 但如今他走到了这里, 在前去遁世博物馆的路上,或者说在进入许宅之后的每一个瞬间,他都能感受到当时的那种悸动。 华夏的传统技术真有趣啊。 精妙,优雅,协调。 用有限的方式做出无限的可能。 许问收回目光,看见后座的垫子下面压着几本书,有些意外地翻了出来。 年轻司机听见声音,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 班门没人会不崇拜许问, 他其实很想跟许问说说话,就是不太敢,也不太好意思。 这时他看见许问拿起了后座上的书正在翻看,他的脸马上红了起来,连忙解释:“那是我带在路上随便看的,都是些很小儿科的东西,你别看了。” “这怎么小儿科了?都确实是该学的呀。” “以前上学的时候老逃课,学习太差了,只能现在回头慢慢补起来。”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说。 放在后座上的都是一些初中的课本,物理化学都有,确实都是基础中的基础。 “是你自己要学的还是你们师傅要求的?”许问问道。 这年轻人是班门自己的孩子。以前班门只重自家手艺,家里的孩子虽然也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但很多人都学得很混。一边上学一边学习/家传手艺,初中毕业就回家进施工队靠手艺吃饭,这种环境学得好的才是异类。 年轻人这种情况一点也不奇怪。 “都有。”年轻人小声回答,“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挺有用的,还是得学。” 确实,许问也同意。他甚至想起了连天青刚刚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 一开始也老是捧着这样的基础教材不放,之后逐渐变得高深。 堂堂天工都是这样,何况班门的一个小小学徒。 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是他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而对于连天青来说,那是他的世界未来的方向。 这个时候,许问突然很想见一见连天青,问一问师父的意见。 你想要你的世界变成一个什么样子? 899 为什么 - 匠心 - 沙包 下午,许问准时到了遁世博物馆现场。 这里人很多,基本上都是被邀请而来的各界人士。 近两年来,荣显明显受老爷子看重,在家里的地位提升了很多。像他们这种家族,一切都会反馈到外界,再加上这个博物馆本身就是送给老爷子的礼物,所以这一次不管是不是捧场,只要能来的接到邀请函基本上都来了。 许问到的时候,荣显带着李秀秀已经在停车场了,正等着接他。许问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荣显了,但对方见到他还是很亲热,蹦到他面前,伸手就过来搂他的肩膀,叫道:“师父,好久不见了,想死你了!” “确实,最近学上得怎么样?”许问打量着他,发现他又长高了。最初见面的时候,这少年的头顶只到他鼻子的位置,现在已经看不见发顶了。不过他的神态还是不见沉稳,仍然是那么活泼灵动。 “挺好的,已经在写论文了。正好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老师建议我出国去读个研究生,你觉得呢?”荣显笑嘻嘻的,随口就提出了一个大问题。 “这方面我不是很了解。你自己的意思呢?”许问有些诧异。 “我挺想走建筑方面的,这方面国外有一些不错的老师和学校。我看了一下他们的条件基本上能过。”荣显说道。 “看来你已经作出决定了。” “嘿嘿。” “那就去吧。年轻是几类的时候,多走走看看都是挺好的。” “嗯!” 荣显看上去是在询问,其实只是告知,但许问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很开心。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小孩逃学迷茫,不知所向何处。现在已经能如此笃定地给自己的未来做计划了,真的很好。 这是遁世博物馆的地下停车场,已经正式开始启用了。这里明显也进行过特殊设计,并没有地下停车场常见的阴冷湿气和霉味,有不知道从哪里的风微微流动,让人感觉清爽而舒适。 荣显对这里很熟悉,给许问介绍当前的各种情况,包括消防与逃生通道等等。 许问听得很认真,回头看见李秀秀,有点不太好意思说:“我这个监理当得确实不太行。” “那你就把自己当一个镇宅兽吧。”李秀秀跟他已经很熟了,开玩笑说。 “哈哈哈哈。”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出口,顺着电梯上去。电梯门开启,许问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长得很美,发型妆容都无懈可击,穿着香奈儿小套装,捏着一个爱马仕手包,表情平淡,但似乎又隐隐透着一丝局促。 “纪女士。”荣显笑容敛去,表情变得略微有点淡,招呼道。 许问扬眉。 纪女士是荣显的母亲,他久闻大名,这是第一次见。 荣显很少提她,仅有的几次提及里可以看出来,他们母子关系并不亲近,纪女士执着于让他亲近荣老爷子,这让荣显很不爽,也是母子的重要隔阂之一。 现在看起来,纪女士和他想象里的几乎一模一样,而在荣显讨得荣老爷子欢心之后,母子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改善。 但不管关系有没有改善,荣显看上去都比以前成熟多了。他的冷漠乍现即收,一瞬间他又笑了起来,亲热地问:“你不是在陪着爷爷的吗?怎么有空过来接我?” “不是来接你的。”纪女士已经习惯儿子的这种表现了,从电梯门打开开始,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许问身上。她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来接许先生的。” 她双手放在前面,躬下身体,郑重其事地向许问行了个礼,道:“多谢您照顾犬子,作为母亲早就想谢您了。” 说完她直起身子,与许问对视。许问迎视着她,同样很郑重地说:“不用谢,荣显是我好朋友,我很喜欢他。” 纪女士微微一笑,温和地说:“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运气。” 说着,她微微欠身,引许问他们去前面。 荣显表情微妙,清了下嗓子,凑到许问旁边很小声地跟他说:“不用在意,她多半是觉得爷爷很喜欢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许问伸手揉一下头发:“别这样说,对你的事,她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来。” 荣显不说话了,低着头跟在许问身边。过了一会儿,他极小声地问许问:“真的看得出来?” 许问笑了,同样低声地道:“是。” 荣显又清了清嗓子,没再说话。他眯着眼睛,瞟了前面的纪女士一眼,接着又是一眼。 李秀秀也笑了,拿出平板对许问说:“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仪式的流程吧。” 竣工仪式没什么好说的,一共安排了五个人剪彩,一个领导、荣老爷子、许问、陆立海、蓝一珉。 领导和知名人士不多,反而把建筑者抬到了很高的位置,这也算是独一份的待遇了。 剪完彩,所有人与会者在陆立海和蓝一珉的陪同下参观博物馆。 陆立海主讲,蓝一珉陪同,整个过程里陆立海侃侃而谈,不仅对整个博物馆的整体与细节极其熟悉,语言还风趣幽默,配上他的丝绸唐装,甚至有了一些儒雅的气质。 遁世博物馆也修得非常漂亮,它位于湖畔,清遇市最核心的位置,整体采用园林风格,主体建筑是一个重檐歇山顶的正堂,除此以外还分了很多馆舍,以流水相牵引,错落有致,幽雅宁静,还有很多细节的趣致之处,整个建筑群的艺术价值非常高。 被邀请前来的市领导也非常满意,清遇市的湖畔区是他们重点开发的区域,一般不开放给私人。 这样一座博物馆只会给湖畔区增光添彩,确实让他们放心了。 而遁世博物馆除了外观,内部也非常讲究。 各馆舍内部看不出一点现代的痕迹,但是恒温恒湿,所有的条件全部满足博物馆应有的仓储与展出条件。 这其中使用了大量华夏的传统技术,称得上以此为核心,现代技术只是当成了补充。 这些传统技术有不少已经濒临失传,是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恢复的,制作工艺难度也很高,但他们还是完成了,做得非常出色,效果非常好。 陆立海讲到这里时,满脸都是骄傲,真有点像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终于出息了。 这时,人群里突然举起一只手。 许问看过去,那是一个戴眼镜的男性,挂着工作牌,拿着一个平板,是一个媒体记者。 陆立海愣了一下,向他点点头,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那记者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问道,“陆先生刚才说的这些技术,都是华夏传统的工艺。” “对。”陆立海点头。 “这些技术实现的效果,现代技术可以达到吗?” 陆立海听见这个问题,一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又点了一下头,答道:“可以的。” “那为什么要一定如此费事使用传统技术呢?”记者犀利地问道。 900 一个故事 - 匠心 - 沙包 这个问题提得很突然,也很犀利,直接把陆立海给问懵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蓝一珉看他一眼,往前走了一步,说道:“这是我们一致决定的,这也是我们遁世博物馆最大的特色。” “那恕我冒昧问一句,有什么必要要这样做呢?增加了建筑难度,也没有达到更好的效果。”记者又推了推眼镜,继续追问。他的问题虽然犀利,但是表情却很温和,并不是在刁难,而是真的非常认真的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 一时间蓝一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遁世博物馆的主题,也是它最大的特色和卖点,要说的话建馆之前方案设计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好了。但是卖点也就是噱头,本质不具有实际的意义,相当于一个符号,蓝一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确实也是许问一直以来在思考的问题,他安静了一会儿,正想说两句话,荣显却举起了手。 他的右手伸得笔直,像是一个小学生一样,满脸写着点我点我。 记者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才说:“这位是荣少爷吧,您请说。” “大家好,我是遁世博物馆的业主荣显。”荣显站了出来,很古香古色地向周围抱了一个罗圈揖,自我介绍。 然后他转向记者问到:“请问贵姓?” “免贵姓罗。”记者回答。 “罗记者你好,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我也一直在想。”荣显的声音清亮亮的,依旧带着他少年般的感觉,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时代的发展,技术一直在进步。新技术一定是比旧技术要更加高明的,毕竟后人踩在前人的肩膀上,看见了更辽阔的世界。”他说得非常有诗意,在这么多人面前,仍然毫不畏惧,侃侃而谈,充满少年人自信挥洒的风度。 纪女士站在荣老爷子旁边,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荣显并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他的表情非常认真,带着一些思考,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回答。 “单就技术层面来说,新技术在绝大程度上是好过旧技术的。尤其是传统手工艺,虽然也有一些现在技术还达不到,只能靠手工来完成的情况,但大部分时候,尤其是像遁世博物馆这样需要恒温恒湿的储存与展出条件,新技术肯定更加完善,可选择余地更多,完成难度更小。” 听见他的话,周围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来自于各行各业,当然也很清楚,这话说的是真的。 全手工打造,听上去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词语,但手工一定好于机器吗?人力一定强过科技吗? 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就是个用来装逼的词。说得更直接一点,全手工打造,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说,享受的不是制作后的工艺,而是制作过程中有人全心全意为自己服务的感觉。 这当然也不是不行,但是手工艺制品本身,难道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吗? “各位请跟我来。”荣显看着周围各人的表情,微微一笑,转身道。 说完他也没有理其他人的反应,径自向着旁边一座建筑走去。 荣老爷子首先跟上。纪女士表情复杂,扶了他一下,陪在身边。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上,最后只剩陆立海、蓝一珉和许问。 陆立海重重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之前说要有人来讲解的时候,我本来说是蓝总来的。蓝总说这是一个给我们宣传一下的好机会,让我来试试。我做了好多准备,结果献丑了。” 蓝一珉笑着说:“也没有,你前面讲得很好的。这些东西你来讲跟我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再说这个问题提得确实刁钻,不是也有荣少爷给你接住了吗?别担心。走,跟过去看看,听听他会怎么说,学习学习。” 三个人一起跟上了人群,旁边的这个建筑刚才陆立海大致介绍过,名叫留香阁。 这个香指的是书香,在规划与设计里,这里是用来收藏古书和各种典籍的。 荣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许问从后面看着他,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貌似轻松地甩着,面对这么多人,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 但许问注意到,他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手臂肌肉紧张,明显握紧了,显然所有的轻松都是装出来的。 “纸张是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所以书籍的保存主要就是要防老化,和防虫。 “纸张的老化主要是因为其中包含的酸性,所以要预先进行处理。防虫就更麻烦一点,除了恒温恒湿清洁干燥通风良好,墙壁和地板都不能有裂缝,书籍还要时常翻动。” 荣显的声音倒是一点也不颤抖,完全听不出异样。 “为了满足这些条件,在一开始制定博物馆设计方案的时候,六器公司和班门就已经建立了严格的制度,做了很多规划。当时的我什么也不懂,真的是不明觉厉。” 周围的人发出小小的善意笑声,都以为他接下去会介绍这些制度,展示博物馆设计得有多么周全,结果他闭上了嘴,走到了前面的一扇门跟前。 “各位请看这扇门。”他说。 众目睽睽之下,他向着门走了过去,距离它一米左右的时候,门自动打开了。这个距离,就算荣显伸手也碰不到它。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后面有人开门,结果怎么看,门边都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荣显继续向门里走,门也一直开着,等到他走过去之后,门才自动在他身后合拢。 “自动门?”一阵窃窃私语。 没一会儿,门又打开了,荣显再次走了出来。可以看出来,这次他也没有用手碰门,它还是自动打开的。 自动门当然不稀奇,但配上之前的对话以及荣显此时的展示,大家都能猜到,它不是用电子之类的现代技术实现的,而是传统手法。 但就像记者先前问的那样,明明可以用新技术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用老技术呢? “这道门,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它叫沐阳门。制作它的方法,名叫沐阳法,是我们在古书里查到的。” 荣显再次开口,扶着门给大家介绍。 “沐阳,就是沐浴阳光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晒太阳。这背后有一个故事。 “相传两百年前,有一对母子。这妇人的命很不好,丈夫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一个人又下地干活又养孩子,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发现他天生腿脚不灵便,根本站不起来走路。 “做母亲的忙着干活挣口粮,只能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家的奶奶,但奶奶年纪大了,不可能照应得非常周全。有一天,母亲回家的时候,孩子对她说,今天太阳很好,他想去晒晒太阳。 “屋子里很暗,门是关着的,孩子出入很不方便。母亲想了很久,给孩子做了带轮子的椅子,又制作了这扇沐阳门。门可以自动开关,只要轮椅滑过去就能开门,两面都可以开,出入都很方便。 “这样一扇门,这样一个技术,就是母亲对孩子的爱。” 荣显完全没有介绍这技术有多高明,是怎么实现的,就这样简简单单给所有人讲了一个故事。 但听完之后,所有人都若有所思。 荣显的故事是答非所问吗?当然不是,它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阐述了荣显自己的理解,回答了记者的问题。 当初遇见的那个少年,不仅外表,内心也是真正的长大了啊…… 许问看着荣显,真心地微笑了起来。  901 又一个故事 - 匠心 - 沙包 荣显没有对他的故事做总结,现场陷入了一片安静,大家都在东张西望,出神地看着各处。 有人在小声交流,回忆自己以前遇到的或者听说过的各种类似的事情,都是些朴实无华的故事,但现在听起来格外有不一样的温度,让人想要打从心底微笑起来。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想法。” 许问望着旁边一座放在白砂上的灵璧石,突然出声。 他的声音不怎么大,站的位置也不怎么中心,但他一出声,说话的人全部住了嘴,一起转头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个匠人,我会用木头石头等各种材料做一些东西。” 许问说得更加朴实,“我最早学的是木工,师父给我布置了一项作业,让我随便雕一样东西,拿给他看。” “那时候我基本功已经练好了,正是踌躇满志想要练练手的时候,听见这项作业却有点傻眼。师父要是明说雕什么东西,我还多少有个方向,这个随便,真是最难的。” 人群发出小小的笑声,很多人心有同感。 很多工作都是这样,不怕甲方给要求,就怕甲方不给要求。 不给要求的时候,他的心里是真的没有想法吗? 当然不是,只是他没有用语言表达给你听而已。 “随便”,就是最难的要求。 许问老职场人了,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他愁眉苦脸地去冥思苦想,猜测连天青到底要什么。 那时候他刚刚练完十八巧,基本功打得非常扎实。 连天青是想考验他的木工技巧吗? 想到这一点,他做了一个玲珑球,一共十八层,每一层用不同的木料,一层套一层,工艺极其复杂。 最关键的是整个玲珑球只有少女拳头大小,精妙绝伦,完美呈现了许问当时的技术能力。 许问自己也很满意,不过做完之后,他没直接交作业,而是来到了连林林面前,把木球递给了她。 连林林眼睛一亮,擦干净手接过来,欣赏了老半天。 十八层的玲珑球,每层不同木料、不同花纹,各自可以转动。 最巧妙的是转动到不同的角度,它会形成不同的画面,真的别具匠心。 连林林左转右转地玩了好一会儿,抬头对许问说:“我很喜欢,但我觉得,我爹不会通过的。” 许问没有没有说你喜欢就好,而是问道:“为什么?” “嗯……觉得少了点东西。”连林林诚实地回答。 许问皱眉深思。 后来他又做了两样东西,连林林都在摇头。 许问也不多问,又去重做。 最后有一天,他中午有点疲倦,想去午睡。这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竹窗照进来,灰尘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本来是很好睡的时候,许问却一直睡不着,老觉得枕头不舒服。 旧木场到处都是木头,他随手拿起一块,给自己雕了个枕头。 自己睡觉的枕头,当然不会做什么装饰,它就是方方正正的一块,中间凹下去一块,完美贴合许问的头型。 当然,为了美观,他随手修饰了一下边缘,让它变得圆润可爱一点,也是为了睡觉的时候不会不小心伤到自己。 他枕着这个枕头睡着了,睡醒之后,他躺在床上,发了一小会儿呆,拎起这个枕头又去找连林林。 连林林看见它就笑了,问他道:“舒服吗?” “非常舒服。”许问诚实点头。 “真好。”连林林笑着把枕头还给他。 她没有试,许问也没有说要送给她。这是他给自己量身订做的,完美适合他的头型,也只适合他。 在连林林这里过了关,许问就拿着去交作业了。 “然后,我交了作业,在师父那里过关了。”许问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心情很好,唇畔挂着笑,声音也很轻松。 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拿到家里来讲,感觉也很正常,没什么违和感。 “十八层的玲珑球不行,木枕能过?” “对。” 大家面面相觑,思考着不说话。 其实到现在为止,也没人确切地知道许问的师父究竟是谁,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是公认的。 许问师父的水平之高,世所罕见,不然也调教不出这样一个徒弟,还让徒弟一提起他就满脸尊敬怀念。 这种大师审美水平也一定很高,他觉得一个无装无饰的木枕头比十八层繁复精美的玲珑球更好,那必定就是更好。 “可惜,那枕头只能我一个人用,换了别人都没那种感觉。不过,真的很舒服。”许问眯着眼说。 后来他去西漠是去服役的,当然不可能随身带个枕头,于是把它留到了连林林那里。 再后来连天青带着女儿一起走了,再见面的时候也没机会问。下次见到林林的时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话题? 只能许问一个人用,证明它不可能保留下来,成为传世的艺术品。一个枕头,只能睡没有装饰性,当然也不具备任何艺术价值。 它究竟好在哪里,为什么许问在这时候讲这样一个故事? 不知为何,细听起来,他这个故事跟荣显那个仿佛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一时间有点不太能说得上来。 仪式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陆立海蓝一珉等人又带着人继续游览博物馆。 当然,现在可以看的主要是外观,里面的展品之后才会慢慢送进来。 这里有纪女士和荣显收集的,也有荣老爷子自己的藏品。 当然,要充实到全馆还需要一段时间。 许问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坐车从清遇回到了万园。 大家都知道他忙着修复许宅,也没有留他。 许宅现在修复了三分之一,还有一部分残损待修,其中也包括了四时堂。 许问走进四时堂,球球仿佛有所感应一样,自动出现,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许问一步迈出,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四时堂二层。 这里依然宁静,时间与光线一同凝固,只要站在心里,身心就会宁静下来。 这里总是白天,阳光从木窗里射入,在地上投出匀称而优美的窗花。 许问找了个地方坐下,手一伸,拿起一个罐子,里面装满了鱼鳞——正是那天晚上,他在船上收集的那个。 讲完刚才那个故事,他突然想好要做什么生日礼物给连林林了。  902 细节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进入了一个奇妙的状态。 他几乎没有关注自己手上在做什么,而是全身心地去回忆与连林林相识以及这一路走来的经历。 其实他们俩之间完全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全部都是些点点滴滴,小小的日常。 在旧木场相处,那些日升与日落,饭菜的香气,月夜的苇塘,甚至连旧木场积木沉腐的臭气,也变成了他们习惯的氛围。 许问一天一天地数着,一天一天地回忆着。 刚过去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二十五岁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那时候的他,刚刚经过社会的磨砺,因为工作中的不满而辞职,不说身心俱疲,心里多少也累积了一些情绪。 但在班门世界,他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体仿佛也影响了心灵,让他的心情回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变得纯粹了起来。 旧木场是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几乎没有对外联系的通道,当然也没有接受信息的渠道。 这些木头、这些人、连天青教给他的东西、这一片天空…… 他的世界变小了,却也变得宁静了起来。而连林林,就是这片宁静的小世界里最明亮最灿烂的那道光。 憧憬、喜爱……渐渐化成一次次属于少年的萌于最深处的心动,又因为种种原因压抑了下去,在内心积蓄起来。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许问的父母离婚很早,两边都不愿意养他,把他放在了寄宿学校,就连放假也很少回家。 因为这个,许问对父母的感情挺淡漠的,但一直也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 直到来到旧木场,这里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放着一张长桌。每天吃饭的时候,连天青父女还有师兄弟们就会在长桌旁边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分男女尊卑,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就是大家一起乐呵呵开开心心地一起边吃边聊。 许问当然也有一个座位,在连林林右手边。 一开始因为他是新来的,连林林主动要照顾他,后来不知不觉就固定下来了。 每天要吃饭的时候,许问走到桌子旁边,看见那把椅子放在那里,等着自己坐进去,心里总有一种莫明的感触。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了出来,越泛越高,最后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坐在那个座位,许问可以看见连林林的侧脸,她的头发与耳朵,她右边耳垂下面有一个小红痣,有时候跟师兄弟们争执什么吵起来,情绪激动了,那颗痣会变得更红、更显眼。 这种时候,连天青总会敲敲桌子让他们安静吃饭,连林林会乖巧地听从不说话,但那颗痣的颜色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褪,好像这段时间里,她像个小河豚一样,一直都气鼓鼓的。 想到这些极其不起眼的细节,许问微笑了起来。其实算上两边的时间,这些情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但如今想起来,它仍然如在眼前。 当初的心动点点滴滴,是少年慕艾,是归属感。但也是在这样丝丝缕缕的蔓延攀升中,逐渐形成了新的感情。 前往西漠路上的思念与忐忑,在绿林镇重逢的狂喜与欢欣,还有分隔两年的时间里,那一封封来往的信件、那一次次光与影中的相会与相离…… 独一无二的连林林,他的女孩。 许问满脑子都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把心思分给手上的工作。 这当然也是因为经过他自己的刻苦努力与反复磨练,这些基础技术他实在是太熟练了,几乎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光阴在这里停滞,许问的工作却一直持续着。 等到最后一个鳞片被缝合上去时,许问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就像有一些不知名的阻隔被击碎了。 对于一些东西,他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展开成品,看了看,然后把它收起来,走出了四时堂。 刚刚到达有信号的地方,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许问看了一眼,是陆立海打来的。 刚分手不久,怎么又来电话了? 他随手接起,陆立海问道:“你已经回万园了?” “是啊,怎么,有事吗?” “嗐,不是你找我有事吗?说了见面谈的?我也给忘了,刚把客人全送走歇下来,突然想起来了,赶紧来个电话问问!” 许问一拍额头,也想起来了。 他确实有事问陆立海,本来打算见面聊的,结果现场根本没这个机会,后来记者提起那个问题,荣显的回答让许问心有所感,然后就沉浸了进去,一路回来完成了这件作品,剩下的全忘了。 幸好这时候陆立海提起来,不然他可能就要直接回去班门世界了。 “你现在还在清遇?什么时候回万园?”他问道。 “对,可能还要两天才能回去,怎么?”陆立海回答。 “有个东西想去你们宗地那里查一下。” “什么东西?” “当初我第一次去五岛的时候,你给我介绍班祖。我记得你说起班祖事迹……” 许问说到这里,略微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陆立海一听自己家的老祖宗,马上就兴奋起来了,大声说:“对!我们班祖可牛逼了,曾经建天启宫,凿怀恩渠,建一品门,都是举世无双的大型工程,享誉天下!虽然时间太久了,记录得不怎么详细,我也不知道这些工程现在在哪里,但肯定是存在过的。宗地那里现在还留着关于这些的只言片语和一些图纸呢……” “我可以看看吗?”许问突然打断了他,问道。 “啊?”陆立海一愣,感觉好像突然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很零散的,大部分都丢了,看不出什么东西……” “没事,我只是想查证一下。”许问说。 “查证什么?” “我的师门,好像真跟班祖有点关系……” “什么?!”陆立海马上就激动起来了。 “只是有些端倪,还不太确定。”许问说。 “那你赶紧去给我确定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回万园,两个半小时以后见!” 其实陆立海不自己回来,随便指个人也能让他带着许问去宗地查资料的。但现在陆立海一点这方面的想法也没有,毫不犹豫地准备亲自回来。 许问挂了电话,心情也非常奇异。 当日里,皇帝在地震之后,出于某种微妙感应,将潜龙行宫重命名为天启宫。 那一瞬间,许问就想到了班祖。 原来天启宫真的存在! 修建它的,竟然是自己! 既然有天启宫,那……怀恩渠呢?  903 预兆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班门世界的时候,这里晨光微熹,依旧一片繁忙景象。 他也依旧位于那个狭小安静的空间里,面前正对着的就是连林林。 姑娘抬头凝视着他,脸颊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满满的全是他。 “你回来啦!” 连林林似乎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变化,他刚刚“落地”,她就展颜微笑了起来,眯着眼睛,非常高兴的样子:“真奇妙,你真的一动也没动,像木头一样。不过下次还是再换一个地方吧,没人在旁边的话,感觉有点危险。” 许问正要笑着回应,突然笑容一敛,注意到不对。 “危险?一动也不动?你是说,你在这里陪了我很长时间?” “也没多久,半个时辰左右吧。有些人想找你,看我在这里,就又走开了。”连林林傻笑,对此似乎有点高兴。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时间并没有停滞,而是一直向前流动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变了? 是一时的,还是以后都会这样? 一直以来,许问利用这停滞的时间做了很多事情,仗着这一点,也越来越有点肆无忌惮。 还好今天连林林在他旁边,及时帮他发现了这件事。 要是没发现,他再就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说走就走,那是要惹乱子的…… 在那边他做了很多事情,大概用了三天的时间。这边则是半个时辰。 这时间的对比是暂时的,还是就此固定了? 这个时间比会不会越来越小,直到有一天两边完全同步? 那种时候他要怎么办? “怎么了?”连林林反手握住他的手,眉头微蹙,发现了不对。 许问握着她有力却柔软的手,轻轻牵着,把她带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一个人从外面走过,只能看见许问的背影,他笑了笑,加快脚步路过了。 许问很小声地把他来往于两个世界的前后变化对连林林讲了一遍,接着讲了自己的担忧。 连林林的表情也变得非常严肃,眉头皱得更紧。 说着说着,许问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慢慢地问道:“说到这个,当初我在那个事情修许宅,你在这个世界旅游。每修好一个建筑,咱俩就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对啊。我记得的。”连林林点了点头,笑了起来。那段时间,对她来说也很美好。 许问面对着她,目光却仿佛并不在她的身上,而是穿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你的时间也是独立的?我明明在另一个世界,你却也在动?”许问问道。 “……对。”连林林也察觉到了不对,肯定地回答。 “这说明那个时候开始,这世界的运行就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了。”许问说。 连林林紧紧地抿着嘴,突然攥紧了手,深吸一口气。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仿佛不忍出口,又咽了回去。许问耐心地等着,如是三次之后,她才鼓起勇气,颤抖着声音问道:“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一天,你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手有点冰凉,眼睛湿漉漉的,隐约有些绝望。 对她来说,只要稍微触及这个想法,就让人难以忍受了。 许问看着她,心脏隐隐作疼。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很熟悉的感觉了,但此时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是。”他说,“我也一直在担心。” 连林林的头低了下去,但她的手仍然一直抓着许问的,没有放,似乎也不打算放。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好事。”许问反手抓住她的手,摇了一摇,安慰道,“这说明你们的世界确实是真实的,你也是真实存在的,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人生……” “你跟我说过,天工无惑,是不是成为天工了,你就能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就知道该怎么留下来了?”连林林突然抬起头问他道。 “嗯……我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但至少可以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问说。 “我爹晋升天工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告诉你,可以帮助我们?”连林林又问。 “也许,我不知道。”许问说得非常保守。 “我们找他去!”连林林拉着他的手,喊道,“说不定他现在已经醒了!这么大的地震,都不能把他给震醒吗?” “你别急。”许问本来也在担心,这时却被她逗笑了,制止道,“至少我现在还在这里,我们慢慢来。” “不行,不能慢,说不定什么时候……”说到这里,她后面的话突然说不下去了,抓起许问的手,啊呜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咬得不太重,但还是有微微的刺痛,想必会留下牙印。 许问低着头,又看见了她耳后的那颗小红痣,涨得通红,像一滴刚刚渗出来的鲜血。 手腕上的疼痛蔓延到了心里,变成了一根化不掉的尖刺。 要是真的不能……不行,不能这么想。 一定要,一定要想想办法。 许问牵着连林林的手,跟她一起去找了岳云罗。 岳云罗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表情微微有些异样,但什么也没说。 许问也没就此多说什么,他交给岳云罗一张纸,上面写着石油的炼化方法。 石油一共有七种炼化方法,许问当然不会全部写给她,事实上其中一些即使写了她也做不到——那是一整个工业体系的事情。 他主要列的就是最常见最基础的那种,常减压蒸馏。 这种炼化方法日常通称为一种,其实是两种,常压和减压蒸馏。常压蒸馏即使在这个世界也很容易做到,但要形成规模化生产还是有点难度的。 所以在这方面,要用这个时代的技术来实现,肯定还需要一些尝试与突破。许问没有越俎代疱,直接就把核心技术交了出去。 现在他想通了一些事情,放开了自己的一些界限,但不代表所有的事情都要他自己来做。 他交给岳云罗的东西,足以解决眼前的危机,要说想做更大的事情,还是她自己加油吧。 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有自己的路去走。 岳云罗看得很认真,那种感觉好像她真看得懂一样。 接着她又叫来了一个短短胡子的中年人,跟他讨论了起来。 许问没管她,叫来了向前,问连林林道:“我现在要去安定了,你跟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里?” 他们这支队伍主要是抢险救灾的,灾后处理不归他们负责。绿林由于建筑形式特殊,并不太需要他们,再说现在有岳云罗在,许问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于是准备去下一处了。 “我跟你一起去!”连林林本能地道,但她马上又摇了摇头,道,“算了,我先回去看我爹,两年没见了,怪想的。而且……说不定他就真醒了呢?” “好,那就回头见。”许问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拿了个袋子交给她。 “这是什么?”连林林这时就想打开。 “嗯……送你的生日礼物,路上看吧。”许问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 连林林抬头看着他,这一刻,她的眼神极其温存,眉目间某些阴霾仿佛也散开了不少。 “嗯!”她重重点头,答应了。 904 安定 - 匠心 - 沙包 许问先是按照即定的安排去了安定。 安定是绿林以外的另一座大城,因为附近有一片规模不算太大的森林,所以房屋以木石结构为主。 它在绿林的另一边,必须穿过绿林才能到达。 进入安定,又是一番忙碌。 由于建筑材料不同,安定虽然离震中稍远一点,但受灾情况比绿林更严重。 许问他们到达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被埋在废墟里没被挖出来呢。 许问带着工匠们以及向前等人立刻开工,居民的挖掘进度立刻快多了。最关键的是,有了他们坚定的动作,人心稳了下来,他们止住哭声,默然行动,一具又一具的人体从废墟中被翻了出来,摆在了一边,等着有限的大夫救治。 哭声不止,泣声不住,让人心情非常低落。 每到这种时候,许问就会按一按胸口。 那里放着连林林临走时突然想起来,递给他的一个小罐子。那是之前她在别的村子里买的桂花糖,她吃了一半,还剩一半。现在留给许问,让他甜甜嘴儿,甜甜心。 ——那个时候,连林林说得很认真,一路走过来,没人的情绪不会受到灾难的影响。 许问很珍惜,没有吃,只是把它放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每当这种时候,他只需要伸手摸一摸,心情就平稳多了。 救灾过程中,他们遇到一处山石崩落的情况。 落下的山石坚硬而巨大,用人力很难移走。最关键的是,石头落下时砸中了一个民居,房子里有人,隐约还有呻吟声,明显是活着的。 这种情况肯定要抓紧处理,但这石头…… 许问正在思考,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有人在他旁边说:“我来。” 许问回头一看,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李晟从许问身边过去,蹲下身检查现场情况,嘴里说道:“我把查先生送回去就回来了,我就知道少不了我的。” “查先生呢?见到了……特使吗?”介于周围环境,许问含糊了一下。 “不知道,应该见到了,我不清楚。我把人送到就走了,没多呆。”李晟用尺矩量起了石头,动作非常熟悉,嘴里回着许问。 许问没说话,想起了以往在电视里看见过的情节。 所有当皇子的,都迫不及待想要亲近自己的父亲,也就是皇帝。皇帝的恩宠代表他们在其他人眼里的地位,以及能够因此获得的东西。 但李晟不一样,他去了就回,纯粹只是完成许问的托付,根本没有借此获得什么的意思。 这跟正常情况完全不一样,但是……很好。 许问笑了,拍拍李晟,跟他讨论起正事来。 爆炸声响,沉闷而稳定,石头被稳稳地炸开,周围摇摇欲坠的墙壁几乎动都没动一下。 李晟对这项技能的掌握越来越熟练了。 但情况并没有因此转好。 灾情非常严重,他们遇到了跟绿林同样的问题——灾民无处安置。 而且,由于这里的情况比绿林要更严重一点,所以疏散安置的需求更加迫切。 伤亡严重,尸体需要快速处理,伤者也是一样。 尤其是尸体,不处理的话很容易引起疫情,那时候又是更大的灾难。 许问去跟安定的县令商量火化事宜,县令一听脸色就变了,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怎么能这样?人死要入土为安,火化了就没了!” “必须火葬。”许问也很坚决,“尸体太多,入土一样会滋生细菌,引来病毒。” 县令根本听不懂细菌和病毒是什么,只管摆手,不管许问怎么说都不同意。 许问犹豫了一下,正想拿出金印来强迫执行,一支队伍策马扬鞭,闯进了安定。 为首那人一眼看见县令和许问,纵马冲到他们面前,翻身下来,掏出一个黄色的卷轴,呼啦一声展开,大声道:“陛下御旨!” 县令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扑通一声当场跪下。 安定也是下了雨的,地上一片泥泞,他就直接跪在泥水里,完全顾不上才换的干净衣服。 不仅是他,周围其他人也跪倒了一地,最后只剩两个人站着,一个是颁旨的特使,一个是手上刚刚拿出金印的许问。 金印如同皇帝本人,确实可以不用跪,特使一点头,没说什么,开始宣旨。 这次的圣旨比许问想象的更白话一点,很容易听懂。 它主要分三项,第一,绿林安定等一共十五城的尸体就地火化,不得入土安葬,以免疫情。 第二,绿林安定两城存活的人员里,所有的孤寡独户全部迁移至逢春安置居住。 第三,全面搜捕血曼教徒,自首者轻罚,举报者重赏。 圣旨一到,许问之前跟县令的争执就成了定局,不需要再有什么说法了。 没过一会儿,安定就建起了火化场,挖了深坑,堆起了柴火,一具具尸体被扔了进去。 这对安定的震动无疑是非常巨大的,古代人讲究入土为安,认为只有埋进土里,灵魂才能安息。 这样被火化,是不得好死啊! 做鬼也不得安生! 但是皇帝圣旨,谁能违抗,谁敢违抗? 在这个世界,皇帝是天子,也是神。 所以一时间,整个安定哭声震天,惨到无以伦比。 但特使是带着圣旨来的,郎心如铁,按着县令让他下令。 县令颤抖着声音宣旨,声音被震天的哭声压了下去。 许问紧紧地抿着嘴唇,胸口起伏着。 他建逢春城的时候来过安定,但跟这里一点不熟,城里的居民他一个人也不认识。 但此时,人们的悲痛太过强烈,他几乎感同身受。 他们哭的只是火化这件事吗? 并不是。 他们哭的是巨大灾祸带来的恐惧、哭的是已经逝去的亲人、哭的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县令也哽咽了一下,紧接在火化的命令之后,又颁布了迁移的旨意。 他扯着嗓子,终于压倒了一部分哭声。他附近的人们愣了住了,面面相觑。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试探着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多简单?你家人口还多的,可以留下来。只剩一人的,全部搬去逢春,以后就是逢春人了!”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回答。 许问原以为这道旨意会让大家安心一点,没想到旁边几个人刚一听到,就愣住了,接着一个壮汉大喊道:“不行,我不走!我生是安定人,死是安定鬼,我才不去什么逢春!” 一时间,响应者众,好多人听见这道圣旨,反应都非常强烈。 他们死也要留在安定,没人愿意搬家!  905 不要再哭 - 匠心 - 沙包 许问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不愿意离开。 现在这儿的房子已经几乎全塌完了,重建工程极大,短时间内很难建得跟原来一样。 现在的他们,直接面临的就是没有地方住的问题,而且肉眼可见的一段时间内无法解决。 先前他们就已经说过了,逢春建了新城,新城经历了地震的考验,没有受到太大损伤,而且有足够的空屋,他们去了就可以住。 再加上皇帝考虑得非常周全,第一批命令前往的是孤寡单身的居民,没有妻离子散的可能。为什么连这样的人也不愿意搬家? “我家的祖坟都在安定,就埋在城外。搬去了逢春,我爹我娘,我早去的妹妹怎么办?就孤伶伶的没香火吗!” 一个中年汉子眼眶红红的,嘶哑着嗓子大叫。旁边很多人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还有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许问轻轻吐了口气,明白了过来。 故土难离,落叶归根,他本就是一个缺少归属感的人,真的小看了古代人对故乡的眷恋啊。 但眼前的事情必须要解决,特使冷着脸说:“陛下圣旨,是让你们讨价还价的吗?圣旨已下,事情已成定局,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吧。” 说完他收起圣旨,县令连忙爬起来,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准备去接。 结果特使瞪了他一眼,并没有把圣旨交给他。 这不仅是发给安定的命令,他一会儿还要去其他地方颁旨呢。 特使转向许问,表情马上就是一变。他温言勉励道:“陛下命我带话,许大人连夜奔波,还请注意保重身体,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是,多谢大人。”许问认真听完,点头道。 特使走了,许问转身,听见后面的哭声接连不断,连成了一片。 没人敢抗旨,所以他们的搬迁已成定局。 这对他们极为痛苦,尤其是有些孤寡单身的人户并不是一直这样的,而是因为地震造成的。 他们才看见自己的亲人被扔进火里尸体被焚烧,下一刻自己又要离开故土到陌生的地方居住,再加上地震带来的残留于心的恐惧,他们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冰水里一样,很多人都在发抖,不可遏止地发抖。 他们颤抖着收拾东西,脸上完全没有即将奔赴新生的喜悦,全部都是绝望。 许问被这种强烈的群体情绪感染了,心情极其沉重。 这种情况,必须要处理一下…… 但是怎么办呢? 人群中,他发现了一个老人,感觉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走了过去。 特使领旨要求所有孤寡家庭搬迁,三天之内就要执行。搬迁之后很难回来,所以要把所有家当都带上。 大部分人的家当都被埋在了废墟里,所以现在他们正在一边哭,一边从废墟里收拾能带上的东西。 那个老人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孤伶伶的。 他正弯着腰,从烂木碎石里收集一些瓷片。 他没有发出哭声,但走过去才能发现,他其实也泪流满面,零乱的头发被眼泪湿得沾在了脸上,下巴上有透明的水滴滴下来,落在了瓷片上。 他哭得比谁都伤心。 这无声的伤痛让许问的心都揪了起来,他在老人身边蹲下,轻声问道:“你也要搬去逢春吗?” “嗯。”老人头也没回,哽咽着简单回答。 “那怎么不收拾细软呢?”许问问得很小心。 “这个碗碎了。”老人却答非所问。说到这个,他非常伤心,声音里的哽咽更加明显了。 “哦,这是个瓷碗吗?”许问的声音也更温柔,顺着他的话问。 “嗯,是我老伴买的,有两个,我俩一人一个。她没的那天,碗碎了一个,是我跟着她去了。剩下这个,是她陪着我。”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伤心极了,但伤心的原因跟周围其他人全不一样。 “……嗯。我来陪你找。”许问轻声回答,真的陪着他翻起了废墟。 这是个最普通的灰瓷碗,瓷面有点粗,跟砖石颜色有点接近,其实很难找。 许问找得非常认真,中间李晟和向前先后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都摇摇头,让他们忙别的去。 现在废墟还没全被挖出来,安定尚有大量失踪人口,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但许问没有去帮忙,他认为这边的事情更重要。 他眼明手快,动作比老人快得多,眼看着放在旁边碎布上的瓷片越来越多,不仅有大片小块,还有一些极其细碎的。 明明这就是老人在做的事情,但看见瓷片渐渐找全,他却哭得更伤心了。 他哽咽着,全身都在颤抖,手指重重地按在破布上,那里有一块瓷片,切破了他的手指,浑浊的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瓷片,和他的眼泪混在了一起。 许问看着他,突然间懂了他在伤心什么。 破镜难圆,碎瓷也是一样,回不到以前完整无缺的时候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修修看。”他抓起老人的手,用囊中的清水洗了洗他的伤口,说道。 “啊?”老人茫然抬头看他。 “修完之后,用可能没法用了,但看上去应该跟原来的没什么两样。”许问说,“这样也可以吗?” “可,可以。”老人茫然地说。 得到许可,许问就开始了行动。 他继续寻找混在砂土砖石污泥里的碎瓷,有些非常碎小,几乎认都认不出来的,也被他翻出来了,从大到小地排好。 他是用竹镊做的,动作安稳而有序,对自己要做的事情非常笃定。 这时,他周围的人仍然在忙忙碌碌,有人奔跑着,有人哭泣着,有人喊叫着。 而他和那位老人所在的这片空间,却安祥宁静,好像从这一片混乱中独立出来了一样。 不知不觉中,老人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的举动。 过了一会儿,向前问李晟:“许大人呢?” 李晟好像正在忙,但听见这话,却第一时间指向了许问的方向,显然一直在关注着。 向前忙到脚打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这是在干什么?” “帮人修碗。”李晟回答。 “这种时候,修什么碗?是干这事的时候吗?”向前万分不解。 “你仔细看他周围。”李晟说。 向前一愣,环视四周,发现许问周围不远不近的地方,不知不觉站了更多的人。 全是安定的居民,全在看他。 他们的表情都跟那老人非常像,没有再哭,有点茫然,又有点平静。好像都被许问安抚了…… 906 修 - 匠心 - 沙包 许问倒了碗清水,把瓷片一个个放进去清洗,同时拿出了一个陶制的小罐,放进去一些材料,开始生火熬。 修复瓷器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锔,一种是粘。 锔就是在瓷器边缘打洞,用金铜等金属把它锁起扣上的缝合修补方式。 通常来说,这要求碎瓷比较完整,而且锔完会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就算用艺术手法对金属进行加工,让它看上去美观一点,也是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连天青曾经跟许问讲过一种名叫“千丝万缕”的锔瓷手法,用更细的金丝、更小的洞来对瓷器进行缝合,可以应对更多的情况——譬如薄胎瓷、碎瓷等等。同时,这种手法锔好的瓷器,金丝渗入瓷中,看上去会更不明显,更美观。 不过无论哪种锔瓷手法,在眼前都不太适用。 首先这瓷碗太粗也太厚,地震强度太高,这使得它的瓷片碎得非常严重,最小的部分跟缝衣针差不多粗细。 这瓷锔起来难度可太大了,许问琢磨了一下放弃了。而且现在手边的条件也不允许,锔出来痕迹同样会很显眼,不符合他的要求。 所以当前情况下,他决定使用粘合法。 粘合法修复的瓷器,修得好的话,能达到外观上的完整无缺,只是基本上没办法再使用了。 老人留着这瓷碗主要是为了一个念想,基本不会再使用——谁会用自己的老伴来盛饭呢? 所以相比之下,这种情况使用粘合法更合适了。 他随身行囊里带了足够的材料,修这个碗绰绰有余。 粘合法修碗最麻烦的就是拼合。 这就像个拼图,碎下来的时候它完全不知道哪块是哪个部分的。对于厚瓷来说,还有内外之分,非常立体。 而且这是一个灰粗瓷的素碗,没有任何花纹,也就没有了定位的依凭,拼起来更难了。 许问一边熬胶,一边把清洗完毕的碎瓷一块块摆放整齐。 他摆得非常笃定,竹镊起落,碎瓷各归其位。 对于很多修复者来说,这是最耗时的一个部分,但在许问眼里,好像早已看清了瓷片所在的位置,他所要做的,只是把它们摆到该在的位置就行了。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动作,拿起,放下,拿起,再放下。 但就是这么简单而持续的动作,却让老人的痛哭不知不觉止住了。 他就呆呆地看着许问的手,眼泪仍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呼吸却渐渐平复了。 旁边其他人也是一样,他们有的只是路过,百忙之中偶尔歇息一下,看见了许问。不知不觉地,就看了进去,看呆了。 稳定而有规律的动作中仿佛包含着某种魔力,某种奇妙的逐渐扩散的氛围,让人心稳定,内心的情绪渐渐不那么激烈,有些安静,有些……不那么想哭了。 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坐在一棵树下,脚边放着两具草席卷起的尸体,满脸都是麻木,脸上干干的。 这时,他转头过来看许问,盯着他的动作,呆呆地看看着。 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了泪水,猛地低下头,重重擂在地面上,无声地颤抖着哭泣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一抹眼泪,站起身,帮着邻居一起,搬开了一块大石头。 邻居朝他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少年的脸上还流着泪,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帮忙做事。 这样的事情在不断发生。 许问只是坐在那里,屁股下面垫着一块砖,专心致志地做着在这时看上去一点用也没有的工作。 老人跪在他旁边,眼睛紧盯着他的动作,脸色迷茫,眼泪已经完全停止。 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咧了咧嘴,笑了。但是笑到一半,眼泪又出来了,他就这样又哭又笑,一边咧着嘴,一边抹着眼泪,脸上全是泥。 许问稳定而安然,把碎瓷片拼合、粘连在了一起。他小心细致,即使是最细微的瓷片也找到了它们的位置,拼在了最合适的地方。 他的进度相对于普通修复师来说快得多了,但即使这样,也花去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而在这一个多时辰里,他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哭泣不止的停住了,麻木不仁的却开始哭。死寂的气息不知不觉中被化解,生命的活力被重新注入了进来。 那感觉——就像他在修复这个瓷碗的时候,人心也跟着一起被修复了一样。 粘完之后,瓷碗并不完美,还需要调和相似的颜色进行修饰。 这时,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往这边看。另一人刚从另一个区域回来,不清楚这边的情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就笑:“怎么这个时候修碗,这不是你的绝活吗?” 前面那人是一个当铺的掌柜,同时也兼掌眼以及修复的大师傅,他看得眼睛都发直了,一听朋友这话,手马上摆得跟风扇一样:“别别别,哪里敢当。前面的不说,这调色修饰的功夫……哎,他是怎么就能知道这么调能同色的呢?还有这边角的阴影,深深浅浅的,一抓就准,怎么做到的……” 掌柜喃喃自语,整个人几乎沉迷了进去。 约一盏茶之后,许问修完整个瓷碗,打磨抛光,去除胶质和颜料多余的部分,又在火边转着圈,把瓷碗烘烤了一下,递到了老人手上。 “我用了最好的胶,但肯定还是没办法跟没砸坏的时候一样。以后小心保护,正常的移动放置都是不会出问题的。”许问叮嘱。 老人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碗。 许问话是这样说,但瓷碗落在手里的感觉,光滑中微带粗糙,还有肉眼可见的色泽与光韵,跟它以前的样子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别!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在落下的那一刻,他想起了许问说的话,连忙把手移开,不让眼泪落在碗上。 然后,他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向着许问低下头去,连续不断地道:“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许问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也酸酸的,想要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这种情绪之下,言语总是特别苍白无力的。 这时,又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年轻的少年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与胆怯,问道:“大哥……” 许问抬头,看见一个弯弯扭扭的铜环被递到自己面前。 “这是我小时候的项圈,我爹娘给我留下的。”少年哽咽着声音,说道,“他们没了,只留下这个,能,能帮我修修吗?” 907 有点假 - 匠心 - 沙包 许问修了。 虽然只是一个不值钱的铜项圈,即使没被压烂,上面也有很多氧化的痕迹,但许问修得还是非常认真。 金属修复需要的工具更多一点,许问换了个地方,安稳坐下。 他抬头的时候发现,有一些人跟着他走了过来,很专心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笑了一笑,低下头去,继续工作。 拆解、清理、修复补配、拼合、打磨抛光。 修复无非就是这几步,所有修复都是。但中间蕴藏的细节非常丰富。 拆解和复原一体,首先要知道修复物的结构,才能保证拆不坏、能装上。 清理其实是修复最麻烦的环节之一,因为外界环境太复杂了,修复物可能受到的影响非常多。 不过金属相对来说性质比较稳定,无非就是氧化、等等,此时许问处理起来非常轻松。 他的动作游刃有余,充满力度与节奏感,而看着项圈的各种铜制零件在他手上焕发光彩、恢复形态,充满了成就感,对强迫症患者尤其友好。 旁边很多人都看呆了,那个大掌柜的朋友本来只是路过,不知不觉就停下来看了半天。 最后他长吐一口气,对大掌柜说:“比你强多了。” “谢谢你替我碰瓷啊。”大掌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这时,许问已经修完了这个项圈,把它递到了少年的手上。 少年看完全过程,怔怔接过。 其实这项圈是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戴的,后来年纪大了,戴不下也不适合戴,项圈早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直到今天房倒屋塌,它露了出来,少年才记起有这样一件东西,莫明其妙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时不时就拿出来看一眼。 现在修好了,少年看着它,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与气息。 乳汁的香甜,被抱在母亲怀里看着父亲留着胡须的下巴,伸手抓胡子时父亲凑过来的脸和笑容…… 他也不知道这是真的回忆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但是…… 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给许问磕了三个响头,许问连阻止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他爬起来,带着一点儿哭腔,大声道:“师傅,我现在穷,没钱付,我会做牛做马挣钱还你的!” 然后,他跑到另一边,喊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许问看着他跟之前是完全不同的精气神儿,打从心底笑了出来,转头向四周问道:“还有什么要修的吗?” 捧着瓷碗那老人好像想起了什么,掏起了兜,掏出了两锭碎银子,塞进了许问的手里:“修碗钱,拿着!” 全新的瓷碗估计都不值这钱,许问连忙想还给老人。 老人笑着摆手,视若珍宝地捧着那碗,找了个盒子把它装起来,又摸了摸,也去别处帮忙了。 这时,又有一人一手拿钱,一手拿着一个破拨浪鼓过来,很不好意思地问:“这个能修吗……我孩子就要这个,哭个不停。” 许问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躺在一个木盆里,明显被吓着了,正在抽抽答答地哭。 “行啊。”许问收回目光,接过玩具。 ………… 三天后,长长的队伍排列着,出了安定城门。 他们即将前往逢春,从此定居在那里。 相比起三天前,群众的情绪稳定得多,虽然很多人的眼睛还肿着,脸上还带着泪,但至少没再像之前那样强烈抗拒了。 还有人反过来安慰分家了的兄弟以及其他亲戚:“想想其实也没多远,走路回来一两天。回头过年时还是可以聚聚,清明也能回来扫墓,还跟一家人一样!” 搬迁这种大事,朝廷是派了专人来负责的。这名官员带着几个小吏和捕快,本来做好了强迫他们上路的准备,结果没想到他们这么自觉,非常惊讶。 有人给他讲了这几天城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许问做的事,他听完更糊涂了。 “给人修修东西,他们就答应搬家了?”他纳闷地问。 “嗐,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总而言之,就是都答应了。”那人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那种奇妙的感觉,最后只能含糊其辞。 “唔……也算省事。”那名官员也不多想了,过去向许问拱手行了个礼,带着人群上了路。 许问此时也正站在城门口。 他望着这支队伍,看见安定人改变了的精神面貌,心里也挺高兴的,还很有成就感。 其实他对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带来的效果同样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但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他做得对,而当它实际发生时,他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不过这时的他没打算跟着队伍一起回逢春,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走到一棵树下,向前牵着马,正在那里等他,李晟也跟在旁边。 看见他过来,向前把缰绳交给他,三人一起上了马,向着城市的另一边驶去。 他们走两个时辰,到了饮马河旁边,顺着河流一路往下走,一边走,一边勘测并绘制周围的地形。 这时代手段稀少,但也有一套自己的勘测地形绘制地图的方法,刘万阁就很擅长。 许问当初在逢春的时候专门向他讨教过。那时候只是出于好奇非常随意的请教与讨论,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他们一共勘测了十天,这段时间里,外面的消息不断传来——虽然没有电话电报之类的现代技术,但向前也总有自己的一套手段。 最初的临危处置以后,各地的抢险救灾措施都已经走上了正轨。 皇帝御驾亲自逢春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不得不说,虽然最初有一些惊险的事情,后来他坐镇在这里,各方面的效率都提升得太多了。这方面,根本不需要许问多操心。 不过,现在还在抢险救灾以及临时安置,未来的灾后重建还会是个大麻烦。 别的不说,西漠交通不便物资匮乏,当初一个逢春就能整出那么多难民,现在受灾面积更大,这该怎么办。 传来的只言片语中提到了一些这方面的事情,许问知道这也是皇帝现在正在忧虑的事情。 关于这方面,他已经有一些想法了。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李晟驱马走到许问身边,有些疑惑地问。 许问望着眼前的山川河流,表情十分微妙。好像有些恍然,有些混乱,又好像有些更深的疑惑,还有一些奇妙的自嘲,复杂得难以言喻。 “没什么。”他摇摇头,回答李晟,“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点假。” 书阅屋 908 原来是我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了逢春城。 几天不回,这里跟他走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 人变多了,城市变挤了。 逢春当时建城的时候是留出了扩展的余量的,但是还是不足以应付两座大城市以外周围部分村庄迁移过来的这么多人口。 所以逢春现在正在紧急扩建,在那些熟手工匠的手下,街道向着原先预备好的地方伸展,在它的两边,又一座座新房盖了起来。 ——原本已经暂停下来的逢春城,再一次开始了高速运转。 新迁来的人很多身上还带着伤,但也投入了工作。 逢春的工作形式虽然新颖,但在使用全分法的情况下,门槛其实很低。他们只需要听懂最简单的信号,做好自己手上的那部分事情就行了。 而逢春城的整个工作效率都是现代式的,就在这些新进居民的眼前,他们的新家一天一个模样地建了起来,与周围其他的建筑保持一致,甚至同样留出了休闲娱乐以及公共绿地的空间,井然有序,充满了与大周其他所有城市完全不同的气息。 许问到达城门口就下了马,牵着马一路进去。 新来的人也换上了逢春统一的劳保服,看上去跟原来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还是很容易认出来,除了自带的精气神儿以及些许外表的特征,还有他们的表情。 新搬迁来的这些人,很多脸上都有些恍惚,时不时就抬起头,盯着一层层垒起的房屋发会儿呆——好像身处奇妙的梦境中一样。 许问看着这些人的表情,面带微笑。 因为地震与亲人逝去的带来的恐惧与伤痛在这样的劳动中仿佛被抚平了不少,跟之前比起来,他们的情绪缓和多了。 这很好。 突然,他一抬头,看见街边站着两个人,有些意外。 李晟和向前跟他一起回来的,同时看见了那人。 向前的身体迅速紧绷了起来,步子有些踌躇,好像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跪下。李晟却笑了,快步走到那人面前,亲热而自在地叫了一声:“爹!” 皇帝站在街边,身边跟着李总管,穿着普通的棉服,像一个最普通的瘦弱男子一样。 听见叫声,他仰头笑笑,摸了摸这个以前没怎么关心过儿子的胳膊,问道:“怎么样,累吗?” “有点,不过还好。”李晟眉目间带着些许风霜,但神清气爽,笑容明亮,“我们在周围转了一圈,看到了不少好风景,真的挺有意思的。许哥太厉害了,感觉什么都知道,教了我好多东西!” 皇帝听得笑了,抬头看许问,向他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温和问道:“这趟出去,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这趟出去,我是做一些考察的。我看了逢春城外饮马河下游的情况,以及饮马河与其他城市之间的一些地理情况。”许问介绍道,“我觉得可以在这片区域里修一道人工渠,将饮马河与汾河相连,这样可以以船舶连接几座城市,加强城市之间的交流。” 皇帝一愣,完全没想到他随随便便就扔出了这种提案。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看了许问一眼,淡淡地道:“这是正事,还是上个奏折上来吧。” 许问没留意他的语气,正常地回应:“嗯,我已经在准备了。预备位置的地形地势、人工渠的流势走向……我会把全部情报整理好,详细呈交给大人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回忆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几天前”,在另一个世界,陆立海一听说许问的师门可能跟班门有关,马上就兴奋起来了,第一时间从清遇赶回万园,亲自带许问去了班门祖地。 关于班祖的信息祖地留有不少,但都非常简略,只有只言片语,散落在石碑、铭文、典籍的各个角落。 陆立海的上几代祖先曾经有人整理过,专门提炼出来,石碑铭文的拓片、典籍的影绘等等,整理了一箱子。 陆立海对许问当然没什么可隐瞒的,全部搬了出来,让他随便取看。 这里面其实有很多重复的内容,陆立海曾经对许问他们宣扬过的那些事迹就出现过很多次,都不是班祖自吹自擂,而是同代人以及后人对他的颂扬。 许问专心寻找班祖自己手迹,尤其是关于他当初那些大型工程的介绍。 终于,他在几本典籍上翻到了“怀恩渠”的存在,尤其关键的,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图纸。 图纸上只有怀恩渠的一小部分,但除了人工渠本身,还画了它周围的一些地理情况。结合其他一些文字描述,可以大致推理出它的周边是什么样子的。 陆立海看见许问的总结就说,他们以前其实也做过这种事情,想根据这些信息找找看工程的原址。 但班门强盛的时候,科技不够发达,交通也不够便利,没能找到。而等到科技发达起来,班门又没那个力量了…… 总而言之,就是没有找到。 许问专心地听他说,没有说话,只在脑海中模拟由这些残缺信息整合起来的情景。 良久之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场景,心情略微有些忐忑。 然后,他回到了这个世界,跟李晟向前一起去了饮马河流域,看清了那些山与水,那些草荡与石头。 模糊的场景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为现实呈现在他眼前。 天启宫之后,怀恩渠即将出现。 它不在许问生长的那个世界,而在这里。在另一个完全不为人所知,只有他能够来往的世界。 天启宫是他建的,如果再建了怀恩渠,岂不是说明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班祖? 但班祖明明是曾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历史上的人物,他的后代甚至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这又是怎么回事?明明他已经确认过了,班门世界并不是他所在世界的历史…… 许问的头脑一片混乱,原先他对班门世界有一些猜测的,现在几乎又完全被推翻了。 最关键的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乎连林林,关乎连天青,关乎他认识的很多很多人…… 扪心自问,他是绝不愿意两个世界扯上关系的,这让他对很多事情有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真的去建怀恩渠,进一步坐实他跟班祖之间的关系。 但今天,当他走进逢春城,看见那些人的表情时,他的犹豫突然被打消了。 为了这些人,他必须要建怀恩渠。 “我已经有想法了,我马上就去写。”他收回目光,认真地说。  909 竹林晨雾 - 匠心 - 沙包 许问用一个通宵完成了怀恩渠的方案。 越是写,越会发现,班祖怀恩渠的各方面情况都跟饮马河下游乃至汾河方向的非常相似,而班祖怀恩渠是在相应情况下最好的设计方式。 写到最后,许问已经无法怀疑它跟自己自己的关系。 当然,班祖怀恩渠留下的资料非常少,几乎只有只言片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信息都需要许问自己来填充。 而且一晚上时间,他只能勾勒出怀恩渠的大致面貌,剩下很多细节还有待更细致的考察之后完成,不过就现在的方案来说,足够让皇帝做出判断了。 许问写完后又检查了一遍,突然想起了昨天在街上时皇帝的表情。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怎么回事了。 他带着李晟去做这件事情,又带着他回来,在当时那种情景下,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想要借助私人关系为自己谋求一些什么。 毕竟皇帝一直生活在特殊的环境之下,多心是难免的。 许问笑了一笑,把奏折封起。 他其实无所谓,他问心无愧,而皇帝看到奏折,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许问起身,出门了,去了皇帝独居的院子外面。 这几天,他仍然没有入驻行宫,还是住在逢春城里。他站在院门口,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一些地方。 那里隐约有一些冰冷戒备的影子,警惕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透出来。 外地当然不如京城戒备森严,更何况不久前还出了血曼教的事情,这样也正常。 许问等了一会儿,刘总管出来了,许问把奏折递给他,说道:“昨天说的人工渠,我初步写了个方案,烦请呈给陛下。” 刘总管似乎有些诧异,接过奏折,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许大人放心。” 他没有留许问用个早膳什么的,许问也不需要,递完奏折,他转身就走,脚步突然间变得轻快起来—— 他也根本不想留下吃饭,他还有人想见呢! 许问一路来到城西,走进了那片竹林。 上次过来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战斗,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 风过竹叶,带来沙沙声响,地上没有血,土地也很平整。设伏用的铁笼子连同机关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过竹林,许问突然看见里面有两个人,他转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容,叫道:“林林,李姑姑!” 连林林正在竹林里挖笋,听见他的声音,还没有转头就笑了起来,清脆地叫道:“小许!” 许问走了过去,正要说话,一看她们的动作就笑了起来:“怎么了,筐子破了?” “是啊,我的筐漏了底,林林正在帮我修呢。”难得李姑姑主动回答,脸上带着个笑,话也是难得的多。 确实,两人身边都放着一个竹筐,里面本来放了半筐笋,但其中一个底漏了,笋子滚了一地。 连林林正劈了竹子,在用竹篾穿引修补。 “我来吗?”许问主动问。 “不用,这个我也行。给你看看我的手艺!”连林林带着一点小得意地笑。 许问低头去看,有些意外。 连林林的手异常的稳定,片出的竹篾粗细均匀,相互编织交缠,从过程到编出来的结果都非常令人赏心悦目。 “你……”他惊讶地说。 “厉害吧?”连林林抬起头,对着他眯着眼睛一笑,“我专门练过,练了好久呢!” “真的很厉害。”许问真心实意地说。 连林林跟普通人不一样,她是生过病的,平衡感有问题,手眼也难以协调。 普通人能做好的动作,对她来说难度都要加倍。 她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行走,都已经花费了很多的努力了,更别提手工艺这种更加精微的工作。 现在她修补起这个竹筐来看不出一点异样,确实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个编法……我好像没见过?”许问也没有多夸,转而提起了别的事。 “对对对,这是我在路上学的当地的一种编法,它叫……”连林林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许问听得认真,随手拿起别的竹篾跟她学。一教一学间,李姑姑悄悄地站起来,走出了竹林。 到达竹林边缘时,她回头看了里面的少年少女一眼,看看天,眼角鱼尾纹舒展,笑了起来。 这编法确实有独到之处,但并不难,许问很快就学会了。两人坐在竹林里,安安静静地编了一会儿。现在正值清晨,白色的雾气在林中袅绕,翻开的泥土气息混合竹笋竹叶的清香,宁静怡人。 “我补好了,我比较快!”连林林举起竹篓,看着许问笑。 她补筐底的时候,许问也在用她教的手法编一个新筐。这工作量比补筐大,自然就慢了一些。再加上许问来之前连林林就已经开始了,这会儿慢一点也正常。 不过许问完全没打算跟她争,好脾气地笑着说:“嗯,你快你快。” “嘿嘿。”连林林也笑,也没去挖笋,而是坐在原地,托着腮看他继续工作。 等到许问又编好了一个新筐,两人一起拣起刚才滚在地上的笋,又挖了一些新的,肩并肩地往大屋那边走时,连林林才轻声说道:“我爹他,还没有醒。” “嗯。”许问应了一声,他已经猜到了。 虽然猜到了,但他还是有点失望。连天青没有醒,就少了一个知道世界真相的可能。怀恩渠的事情出来后,他对这个世界的不安感比之前更加强烈。 许问镇定心神,跟连林林一起走到屋前。大夫正在打理药田,看见两人回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许问回应了一声,走到厨房放下筐,洗干净手,连林林突然拉了他一下,非常小声地说:“我打开看了你送我的礼物。” “嗯?”许问应道。 “我把它改了一下,你过来跟我看。”连林林声音很轻,目光游移,并不看他。 许问转头,看见她耳后的那颗痣,红得像血一样,从来没有这么红过。 说着,她拉着许问,把他一路拉到了自己的房间外面。 然后,她抿了抿嘴,推开门,指着前面说:“看,就在那里。” 许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突然也红了。 房间不大,前面就是床,连林林手指的,正是床的方向。 下一刻,许问就意识到了。 之前,他用那些鱼鳞织成了一面鱼鳞纱。而连林林,则用那面纱做成了一顶帐子! “来。”这时,连林林伸出手,用手指勾着他的袖子,轻轻把他拉进了房间。 一瞬间,许问的心,跳得跟犯病了一样。 910 鱼鳞帐中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连林林肩并肩地躺在床上,心跳如鼓。 他有点不安地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连林林,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她听见,那样就太不好意思了。 但转念一想,怕什么呢?他就是喜欢连林林,就是会因为这样的事情紧张得要命,虽然他俩躺在床上,其实什么也没做。 他躺在连林林的枕头上,隐约传来一些皂角的清香,那是她发丝里的气味。 她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女孩子那样,会把头发留到奇长,从来不剪。她总是到一定的程度就把头发剪到半长不短,有人问起来就找个借口譬如说生火的时候烧了之类。 所以她可以经常洗头发,不管什么时候看,发丝都是顺滑的,总是带着清香。 许问很喜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帐顶。 他躺在这里就是来看这个的。 连林林做了一顶帐子,撑在床的周围,他做给她的鱼鳞纱位于帐顶,平铺了开来。 “我选了好多地方,才发现床放在这里最合适。看,光会从天窗照进来,正好照在帐子上。多美啊。”连林林躺在一个衣服包上,在他耳边轻声私语。 许问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做出来的成品。 正如连林林所说,清晨莹润的白光从天窗里照入,均匀地铺洒在帐顶上,鱼鳞幽幽生辉,散发着深邃而绵长的光芒。 这些鱼鳞是许问从船上搜集来的,出自饮马河常见的不同鱼种,大小、颜色、甚至形状都因为鱼种以及部位的差异而各自有所不同。 许问将这些鱼鳞进行了处理,不仅没有一点腥气,而且柔软圆润,即使披在身上也会非常舒适。而当它如此展开,它的美、许问在制作时别具一格的用心则越发展露无遗。 那是一片星空,是许问在这个世界无数次抬头看见的星空,是江南、汾河边、龙神庙、西漠等所有地方,他抬头看见的星空。 这个世界没有光污染,星星格外明亮,许问刚来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晚上躺在一个地方,抱着头,看着星星,一看就能看很久。 但真正触动他的,是那天晚上,饮马河的渡船上,跟连林林并肩坐在船头,探头向外看出去的那一片无垠耀眼的光芒。 天与河相互映衬,河水奔腾,星光却仍能落入其中,仿佛也在奔涌流动一样。一上一下,极为壮丽。 那时候,许问刚刚经历地震的恐惧、逢春与流鱼村村民焦急与伤痛的感染、以及对绿林安定的担忧,还有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事情,心绪极其混乱。 但坐在船头,听着身边连林林的呼吸声,看着那熟悉也陌生的壮丽景象,他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非常平静。 制作这面鱼鳞纱的时候,他回忆起了那时的情景与心情,同时还有另一些事情…… 在旧木场的那张桌子,暖融融晒下的阳光,拂过的微风,食物的香气,师父、林林以及师兄弟们的笑脸,一天劳作之后疲劳结束的轻松感。 他没有描绘具体的场景,却把所有的这些情绪全部融合了进去,融进了那一片星空里。 所以现在,你要说这片鱼鳞帐织的究竟是一幅什么图,谁也说不出来,许问自己都没办法。 但是,他把他所有的感触与心情都编了进去,那是他的向往、他的怀念,以及他的爱。 “真舒服啊……”良久之后,连林林轻声说道。 “嗯?”许问用鼻音问。 “看着就觉得很安静,很舒服,还有点想打瞌睡。”连林林声音很小,带着笑,还真的打了个呵欠。她的声音软糯糯的,说道,“当时我把它铺开看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所以马上就想到可以做个帐子,这样一定睡得很香。” 她翻了个身,用手肘撑起身体,认真地看着许问的眼睛,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晨光透过她的头发,照进她的眼眸,如光、如水、如爱。 许问原本已经平静下去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了起来,想要伸手,但手指动了动,又停住了。 “其实当时收集好这些鳞片的时候,我只觉得是很好的材料,没想到要用它做什么的。”他强行转移话题,说起了另一件事。 “哦?是什么?”连林林依旧紧盯着他,口中问道,似乎很认真,又似乎有点漫不经心。 “遁世博物馆你知道吧?我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我这次回去,遁世博物馆刚刚竣工,我去参加了竣工仪式。仪式上,有个人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许问送给连林林的鱼鳞纱只够做个帐顶,剩下的帐纱是她自己配的。她特地选了颜色比较深的纱,从帐顶到床沿一溜垂下来,此时被风吹得轻轻拂动,掩得帐中人的身影也模糊不清,只有持续不断的说话声传出来。 许问给连林林讲了当时在遁世博物馆发生的事情,记者的提问,荣显的回答。 其实他也好,荣显也好,两个回答看似不同,其实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人”。 物无情,而人有情。人情寄物,物便生辉。 遁世博物馆所用的这些技术放到今天,其实大部分都已经过时了,可以被新的更简便的技术所取代。 譬如沐阳门,说到底就是个自动门,经过的时候会引动机括,自动开关。 这用现代电机技术也可以实现,还更方便,也很便宜。 但沐阳这个名字、这位母亲为了孩子的用心,难道不值得流传下来,被后世的人所记住吗? 这便是铭刻在技术中的人心,也是真正值得被继承下来,一直传承下去的东西。 一代一代的人,形成了历史。从古至今的历史,形成了现在的人。 连林林专心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许问脸上,没有动过。 许问被她这样看着,突然有点讲不下去了。他停顿了一下,问道:“我那个枕头还在吗?还是你留在旧木场了?” “怎么会?我当然随身带着呢!我拿给你!”连林林专心地听着,突然笑了。她轻巧地站起来,赤着脚下床,踩着地面从箱子里翻出了那个木枕,又回来把它塞到了许问的脑袋下面。 隔着帐子,许问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袅娜的身姿,闻着飘荡而来的淡淡馨香,完全移不开目光。 枕头还是那么舒服,但许问已经顾不得感受。 因为这一连串动作,连林林离他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发丝拂到了他的脸上,从皮肤上一直痒到了心里。 许问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连林林猝不及防,手一松,整个人扑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扑进了许问的怀里。 软玉温香抱满怀,许问的心像是陷进了云絮里一样,温温软软地落不着地。 “你……”他沙哑着嗓子,正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有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林……许问?你们在做什么?” 911 不是 - 匠心 - 沙包 一瞬间,许问身体僵直,他第一时间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的—— 连天青! 当着父亲的面,跟他未婚的女儿躺在一张床上,帐子里面…… 许问一个翻身,险些从床上滚下来了,他勉强站定,难得有点慌张地看向门口—— 没人?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真的没人。 许问赤脚走了过去,扶着门框看了又看。 不远处,大夫还在打理药田,头也没往这边看一下。另一边,李姑姑坐在厨房的屋檐下面,正在打理一个竹笋。 一切风平浪静,完全不像是连天青刚刚醒过来的样子。 “怎么了?”连林林走到他身边来问。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红晕,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但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异样。 “你没听见吗?”许问忍不住问。 “什么?” “刚才我听见你爹的声音了……” “什么?!” 连林林脸色微变,立刻咚咚咚地跑到隔壁屋子,推开了门。 许问跟了过去,然而两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天青依然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姿势跟他们之前看到的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他并没有醒来。 连林林侧头看他,她没有说话,但许问看出了她的意思。 是听错了? 不,不可能。 人是可能会有幻觉,偶尔神经搭错桥,听到其实不存在的声音之类。 但近几年来,许问身上很少发生这样的情况,他对自己的所有知觉与感受都有足够清晰的把握。 所以他很能确定,自己刚才确实听到了连天青的声音,不会有错。 但他为什么并没有出现?或者说他出现了,是以另一种形式,他们其实看不见,也摸不着? 许问环视四周,晨雾已经散去,清晨的阳光鲜亮得像是刚发出来的嫩芽,空气里有一种透明的脆生生的质感。 前几天震后有雨,接下来大部分是阴天,今天算是第一个正式的晴天。 许问眯起眼睛,感受着周围空气的震动与各种细微的声音。他再次确定,此处无人,连天青不在这里。 手臂轻轻一重,连林林的手搭了上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许问回视着她,摇了摇头。 连林林轻声叹了口气,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 被打扰了是让人挺不好意思的,但是相比起来,她更想看见父亲醒过来呀。 但连天青确实跟之前一样,不知道处于什么状态中,不可侵犯,但也没有回应,好像跟这个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一样。 许问思考了一会儿,对连林林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连林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的!” 许问向着她一笑,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现在许宅正处于修复中,他“降落”的位置固定在了四时堂二层。 只要他一出现在这里,球球就会蹲在他面前,偏着头,仿佛在非常耐心地等他。 许问回到正常空间,立刻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离开的时候,他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了一下时间,当时是晚上十时整,他刚刚从班门祖地回来,花了一些时间整理了一下从那里搜集到的资料。 现在,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仍然是十时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显然,在他前往班门世界的时候,这里的时间仍然是停滞的,并没有向前流动。 许问松了口气……至少这边,还是在自己掌握之中的。 但那边呢? 他没有再多想,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宋继开。 最近许宅第一阶段的修复工作已经完成,他们对接下来的修复计划有了一些方案上的改动,宋继开带着新任务回到了帝都,审核通过后才会回来。 听见许问的要求,他笑了起来。 “女孩子的爸爸在西北施工队,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很担心?她直接打电话给建筑方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来求你?”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是对你有意思,特地找个理由让你帮忙,跟你联系吧?” “是也不是。确实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但父亲失联也是真的。有很多理由,她不方便联系那边,也不确定她父亲是不是真的在那里。”许问说道。 “什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哪里?”宋继开多半想到了很多社会事件,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具体的不方便说,总之是她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里面有一张她父亲的照片,根据服装以及周围的环境等等判断出大概是施工队。”许问把情况稍微变换了一下,讲给宋继开听。 “你看过那张照片吗?”宋继开问。 “看过,里面有些情况也是我分析出来的。那人跟她父亲长得很像,她不能确定,后来邮件和照片都丢失了,只能凭借这些信息去试着找一下。”许问说道。 “你这说得可太乱了……”宋继开听得有点糊涂,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综合信息给他整理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女孩跟她父亲失联很长时间了,完全不知道他的下落。现在女孩要找他,又收到了这样的一封邮件。也不知道里面的照片是不是真的就是她父亲?” “差不多就是这样。”许问含糊其词。 “那我说句不好听的,为什么来找你呢?直接找警方处理不是更方便吗?”宋继开问。 “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许问没法解释。 “唔……我知道了,你把照片里信息整理出来发我,我去给你问人!”宋继开似乎听出了他的为难之处了,不再多问,爽快地答应了。 挂电话前,宋继开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问了一句,“你说的女孩,就是微博上那个双木吧?” “是她。”许问承认。 “好嘞。”宋继开笑了一声,很是愉快的样子。 许问挂上电话,轻吐口气。 其实他已经考虑这件事情很久了,心里一直很忐忑,有些犹豫。现在他终于下定决心去查这个人,与触及世界可能的真相。 老实说,他有点害怕,他不确定这个结果究竟是不是好的,但是既然已经走到了现在,那就勇敢地继续走下去吧。 他没在这个世界多做停留,跟宋继开打完电话就回去了。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时间,电话打得很快,前后大概用了十分钟左右。 转念间,他回到了四时堂二层,又回到了那个春光融融的世界,连林林的身边。 许问的目光正对上连林林的眼睛。 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中还残留着惊慌。 “怎么了?”许问心中一紧,立刻问道。 “你回来了!”连林林松了口气,惊喜交加。接着她道,“刚才那一瞬间,你的样子,跟我爹他一模一样!” 912 刹那 - 匠心 - 沙包 十分钟在这个世界只是一刹那。 连林林是个非常敏感的女孩,再加上她对许问确实是足够的关注,刹那之间的变化就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只是短短的一刻,但他们现在还停留在连天青身边,对比实在太鲜明了。 那一瞬间的许问,跟躺在床上的连天青极其相似,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好像沉睡了一样,但是怎么叫都叫不醒,碰触的时候会有一种隔阂感,仿佛明明近在眼前,实际却位于不可触及的异乡一般。 这让连林林非常恐慌,连天青已经变成了这样了,万一许问…… 还好许问不一样,他马上就回来了,那种异状只是一刹那。 但到现在,连林林的心仍然跳得很快。 她想起许问跟她说过的话。 最先开始不是这样的,最先开始,他无论来往于哪边的世界,另一边时间都是停止的。那种感觉,就像这两个世界,都是为了他一个人而存在的。 许问跟她说起的时候有点担忧,觉得这样不好,感觉这边的世界没有独立性一样。 但连林林却觉得非常妙。这样的话,岂不是相当于许问过了两段人生?她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那又怎么样呢?有什么不好的? 但现在,这边的时间真的流动了,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许问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万一有一天,他从自己的眼前彻底消失,再也无法出现,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对着自己笑,给自己讲大千世界,无数奇妙的事情,再也看不见他专注沉浸的眼神…… 连林林猛地伸出手,拉住了许问的袖子。 “别走。”她说。 许问比连林林更早意识到这件事情,这也是他一开始不愿意去想两人之间可能性的主要原因。 但现在,他只能拍着连林林的手,轻声安慰:“放心,我不会走的。” 连林林露出笑容,眼中却没有笑意。 两人都知道,这句安慰其实有多勉强。 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世界的真相,世事怎可能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发展? 不过两人都没什么时间伤春悲秋,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城里的物资还比较齐全,但蔬菜之类的东西剩得不多,连林林挖春笋不纯是为了自己吃,而是要处理好送到城里去的。 许问比她更忙,刚出来不久就被叫回了县衙,皇帝对他刚刚呈现上来的这个奏折非常重视,召集了很多相关方面的工匠大师和其他官员,要抓紧时间把这件事商议出一个结果出来。 再不久,许问来不及跟连林林道别,又离开了逢春城,前往承恩渠预定的区域进行实地考察。 出城的时候,许问正好碰见了岳云罗回来。 两人都坐在马上,一个往城里去,一个往城外走。他们没有交谈,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离开时,许问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在心里想,皇帝、睡着的连天青、连林林此时都在逢春城里,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不过他有正事要办,心里虽然还有点担心林林,但也没办法留下。 这一次,他们所走的区域会比之前许问走过一次的更广,会一直走到汾河流域,正式观测这一带的地形,确定许问提交的方案到底可不可行。 至今,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要此事可行,那便行之。 他们用了一个月时间,几乎是用脚丈量完了这一片土地。 一个月后,他们回到了逢春城。 其实一个月有点紧,但皇帝给了他们时间限制。 由于突发地震,皇帝现在已经剥去特使的身份,正式出现在西漠逢春城。 他这样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一直呆在西漠这样的偏远之地,一个月出头已是极限。 所以许问他们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回来,不然方案寄交京城,来回路上都要花很多时间,白白延续了时机。 许问他们回到逢春城的时候,是一个雨后的傍晚。 西漠其实总体来说比较干旱的,但最近很奇怪,雨水特别多,许问他们出门在外,有一半的时间都是淋着雨赶路的,给他们造成了不少麻烦。 回来的路上也下起了大雨,他们披着雨披、戴着斗笠赶路,只能低低地埋着头,做足了防护措施,结果还是一脸一身的水,全湿透了。 大雨交加,雨披斗笠里非常气闷,很难受。好在快到逢春的时候雨停了,所有人都忙不迭地掀开斗笠,长长舒了一口气。 “最近雨真的多。” 进城的时候,许问听到两个闲汉坐在城门口唠嗑。 “好事啊,水多可以种种庄稼,这样说的话,今年的收成说不定也比去年要好!”另一个闲汉眉开眼笑,还伸手蘸了一点地上的雨水,放在嘴里尝了尝,喜孜孜地眯起了眼睛。 “这倒是。不过老这么湿湿的,身上感觉不舒服。”前面那人说。 “那就是不习惯。我听说南边都是这样的,姑娘家的肌肤都水嫩嫩的,就是被这水汽养的!”后面那个闲汉说得真像自己亲眼看到过一样。 “那我们这里雨下得多了,我那婆娘是不是也得生嫩一点?” “说不定呢?总之,这是好事!” 说话间,雨又下起来了。不过这一次只是细细蒙蒙的小雨,雾气一样泼洒在空气中。 许问他们没有戴斗笠,穿过了城门。 “最近雨确实多,我在这边住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况。”许问身边一个中年匠人说,他是河道工,姓刑,这次跟他一起出去堪测地形,两人已经很熟了。 “嗯。”许问看了看天色,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叫道:“许问!” 这声音很特别,柔美中带着一些沙哑,中间又透着一抹金属质感,非常特别。 许问马上就听出来是谁了,牵着马转身,叫道:“岳夫人。” 岳云罗也骑着马,栗色的大马,跟许问离开时撞见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一声不吭,从马侧边的行囊里拿出一个竹筒,递给了许问。 许问接过来打开,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再看过去的时候,几乎透明的颜色,微微荡漾,质地非常澄清。 许问深吸一口气,问道:“煤油?” “是。”岳云罗回答。 其实走之前,许问就知道他们已经用蒸馏法将原油进行一次加工,提炼出了一些成品与半成品。 当时也提炼出了煤油,但是质量非常低,里面有大量混合物,燃烧的时候产生浓郁的黑烟,基本上没法直接使用。 而现在,不过一个月时间,他们就已经把煤油质量提升到了这种地步? 913 归家烛火 - 匠心 - 沙包 “蒸馏法基本上已经成功了,正在尝试批量转化。这个还需要一段时间。第一批产品已经送到各个城市开始应用。” 岳云罗翻身下马,牵着马跟许问一起往城里走,随口介绍。 蒙蒙细雨浇不湿她的头巾,因为早就已经湿透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跟许问他们一样,一直冒着雨在外面奔波,跟这时代的女性完全不同。 “我们现在正在尝试你说的减压蒸馏法,有点难,暂时还做不到。”她并不隐瞒当前的困境,实话实说,“你说的那种稳定的低压情况太理想化,很难实现。” 听到这样的名词从岳云罗口中说出来,感觉有点奇妙。 在许问出现之前,大周不能说完全没有完整的科学体系,但就像许问之前意识到的那样,它属于极少数的个人,完全没有普及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事情的发端位于许问前往西漠的路上,也就是他带领月龄队的时候,一夜夜赶路的疲倦中,与他们教学的那些内容。 后来建逢春城的时候,刘万阁在这套体系的基础上,跟许问、倪天养等人一起进一步扩充整理,搭起了一个架子,把它们简化且系统化,教给了逢春城的工匠们。 所以到现在,关于物理和数学方面的一些简单概念,逢春城的建城者几乎人人都能说得上口,在此基础上,向岳云罗等人解释这方面的概念相对来说也比较简单了。 “嗯。”许问一边走一边听,两人并肩而行,有一种奇妙的同事感。 岳云罗给许问介绍了当前原油炼制工作的进展。 经过改良后的蒸馏法足以对原油进行第一次炼化,分解出汽油、煤油、柴油等最基本的原料。大体上来说,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应对当前大周日常的需要,所以减压蒸馏法只是进一步研究的方向,可以慢慢来,不需要太着急。 现在他们着重需要研究的是一次加工的量产化,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工业化体系的一部分,难度相当大。 说着说着,许问转头看了岳云罗一眼。 跟之前见面的时候相比,她其实还是有一些变化的。 她虽然美,但从来不是那种肌肤细腻如玉的美人。她皮肤比较粗糙,脸上留有明显的风霜痕迹,这段时间以来,她肤色比之前更黑,手掌脸颊等一部分地方,皮肤纹理里残留着一些黑色,那是洗不掉的原油的颜色。 她从不是那种站在顶端发号施令的人,向来都是身体力行、亲力亲为的。 许问每次看见她,都忍不住有些惊讶,她真的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穿越者,而是实实在在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 抛夫弃女、一女二嫁……却有着独属于她个人的魅力,真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人。 他转回头去,抬头一看,看见了前方有一顶绢伞,伞下半遮着一个人,只露出了下半身。 许问还没看清楚那人是谁,心中就先是一动。 绢伞上绘的是一幅水墨画,江南烟雨,小桥流水,与这如雾般的细雨交织,有一种小巷丁香般的娴雅幽静感。 接着那伞一动,伞下人转身,还未来得及露出脸,许问已经露出笑容,叫了出声:“林林!” 绢伞像舞女的裙摆一样转了起来,飞扬得如同连林林的笑容。 她一看见许问,完全没有停留,立刻小跑着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抬头叫道:“小许,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许问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把伞给她摆摆正,不让她被雨淋着。 连林林却注意到了他湿透的衣服,连忙伸长手,要给他遮雨:“你怎么这么湿!” “急着赶回来,没事的,我的身体是热的,一会儿换了衣服,洗个热水澡就行。”许问安慰她。 “那赶紧的!别着了风寒!”连林林急着拉他回家。 “嗯。”许问看了旁边的岳云罗一眼。 岳云罗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连林林。 自从许问出现在她面前,她便满心满眼全部都是他。她这个做母亲的站在旁边站了半天,她眼睛都没有往这边瞟一眼,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也可能是真的没看见。 而直到许问转头,她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有些惊讶的样子,坦坦然然地叫道:“娘!” 岳云罗心里有点怪异,但没有多说,向她点了点头,对许问等人道:“你们先回去换了衣服,我在陛下那边等你们。” 说完,她上了马,纵马而去。 许问目送她远去,突然想起件事,小声问连林林:“这段时间,她还有去见你爹吗?” “啊?”连林林纳闷地看他。 “你不在的时候,她经常……”许问很小声地把这件事情跟连林林讲了一遍。 “哦……”连林林轻轻应了一声,表情微妙,但也没说什么。 许问暂时跟同去的师傅们告别,跟着连林林一起回去竹林小屋。 雨变大了一点,打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虽然走的时候没来得及道别,但连林林当然知道许问这趟出门是去做什么事情的,因此一路都在问这问那。 她是有着充分出门旅游经验的人,许问这次去的地方她是没去过,但也不妨碍她问出一些非常专业的地理方面的问题,有些关注点对许问还挺有启发。 许问听了就笑:“早知道应该让你跟我们一起去的。” “那可不行,这边跟那边可不一样,不太方便,很多事情都是。”连林林轻快地说,并没有什么愁绪。 雨天本来就比较阴,走着走着,天已经全黑了。 竹林格外黑,但穿过去时,前方莹莹灯火,照亮了一方空间。 李姑姑可能是听见了他们踩水的声音,探出头来,惊喜地笑:“回来了啊,咦,小许也回来了。正好,饭做好了,快上桌吧。” 许问换好衣服,坐到桌边,看着油灯下林林、李姑姑和大夫的三张笑脸,突然有了一些回家的实在感。 “吃饭!”他说。 吃完饭,他又去看了看连天青。他走的时候连天青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许问叹了口气,抓起一边连林林的手轻轻摇了摇,准备去皇帝那里覆命。 连林林把他送到门口,把刚才把那绢伞递给了他。 许问撑起伞,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连林林倚着门,看他回头,又向他招了招手,甜甜笑道:“快去快回!” “嗯!”许问用力一点头,步入了黑暗。 这种感觉,真的就像成亲了一样…… 他心里有点甜,又有点微微的酸意,滋味难言。 他怀着一些异样的心思,绕过竹林,准备走上正道。结果刚刚走到这一片地界,他就感到了不对。 他停下脚步,看向竹林。 那里有一盏灯,提在人的手中。 那人打着把伞,悠然看向这边,撞上许问的目光,微微欠了欠身,十分有礼。 然而,这种环境遇上这么一个人,简直跟撞鬼了一样! 匠心最新章节地址: 匠心全文阅读地址:/read/112133/ 匠心txt下载地址: 匠心手机阅读:/read/112133/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913 归家烛火)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匠心》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914 掌教 - 匠心 - 沙包 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许问的心脏剧跳了一下。 这种环境,这种光线,真的很像鬼。 不过这感觉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见识过鬼屋一样的许宅,这种装神弄鬼的算得上什么? 而且他非常确定,那是个人,只是在装模做样而已。 许问向那人点了点头,继续往竹林外面走,完全没有跟对方搭话的意思。 那人完全没想到这一出,非常明显的愣了一下,等到许问快走出去了才叫道:“稍等……许先生稍等!” 许问停下脚步,回头,完全没有过去的意思。 那人只好打着伞,提着灯,往这边走了过来。 刚一开始,那人明显被许问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激到了,走过来的步伐略有点乱。不过,只走了几步,他就恢复了正常,雨天的夜里很容易让人变得非常狼狈,但他却走得优雅自如,几乎有衣不沾尘的感觉。 许问打量着他。他提的是一盏琉璃灯,光亮有限,只能照亮他的半身和身前的方寸之地。所以许问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穿的一身黄衣,上好的丝绸质地,被雨沾得微湿,沾在身上。 这人确实陌生,他确定自己以前从来没见过。而那盏琉璃灯…… 现在的许问,对“物”非常敏感,他第一时间看出来那盏灯有些不对,又仔细看过之后,他发现这不是烛灯,而是烧煤油的! 煤油灯,这是岳云罗的人? 不,不对。 此时,那人已经走到了许问面前,灯光摇曳,图影流转。 “许先生。”他微微躬身,非常有礼。 “血曼教的人,不到处逃跑,找我有什么事?”许问平静地问道。 “唔?你怎么知道我是神教之人?”那人惊讶地问。 “你衣服上这图案,虽然变了形,做了修饰,但明显就是教纹和忘忧花的结合体。”许问也不隐瞒,随手一指,说道。 “哈哈……”那人抖了抖绸衫,笑了起来,“不愧是许先生,果然敏锐。” “我是没想到你还敢出现在这里。”许问冷冷地说道。从他第一次在绿林镇接触血曼教徒开始,他们做的就没一件好事,阴冷诡异残暴,五毒俱全。尤其是在逢春城自焚事件和绿林镇杀人事件之后,许问无比赞同皇帝下令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决定。 在这种世界,皇权至高无上,皇帝已经下旨,血曼教必无所遁形。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人还敢现身在这里,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人对许问道,“我叫明弗如,血曼教的现任掌教。” 明? 许问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姓氏。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姓,许问在两个世界只见过一个人——准确地说,只有一个家族姓这个。 而且大家同在西漠……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你跟流觞园什么关系?”许问直截了当地问。 “呵呵。”明弗如笑了两声,赞道,“先生果然敏锐,没错,我就是流觞园后人,货真价实的嫡系。” “明山知道这件事吗?”许问问道。 “知不知道,又如何?”明弗如微笑着反问。 流觞会之后,他开始修建逢春城,跟明山再没有联系过了,也没见过面。 要说的话,他跟明山只有过那一次交集,远算不上熟悉。也就是说,假使明家真的跟血曼教有联系,他也没办法判断。 但是,这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邪教头子而已,他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 “我不信。”许问斩钉截铁地说。 明弗如一愣,过了会儿才问道:“不信什么?” “不信你跟流觞园有关系,也不信明山会知道血曼教的事。”许问直视着他,说道。 “自欺欺人,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明弗如笑着,正要继续说话,突然看见许问转过身,向着竹林外面继续走去,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你!”明弗如真急了,几次三番碰钉子,他终于意识到,他惯常用的那些拿捏人的手段,放在许问身上统统不会生效。 许问的意思很明白,你要说话,你就直说。想要含糊其词卖关子,抱歉我不奉陪。明弗如追了两步,停下脚步,咬了咬牙,道:“流觞园后山,有一个洞穴!” 许问没有停步,但明显放慢了。 明弗如一手撑伞,一手提灯地追上去,跟在许问后面,边走边说:“洞穴一共三层,每层上面写着天地二字,其中蕴藏天地三境。” 许问脚步停住了,但没有转头。 明弗如知道他的意思。他并没有就此信任他,还在等着他说下去,说出最后的关键。 “最内层洞穴/里,放着一些雕像,全是历代天工所塑!”说到这里,明弗如也不隐瞒了,干脆利落地说道。 许问转过头来,直视着他。 其实就算说出这个,也不能说明他真的就是明家的内部人员。 流觞园天工洞确实只有明家的家主和流觞会选出来的人才能进入,但这次流觞会之后,连天青就已经将天工洞里的真相以及全部感受告知给了所有与会的大师。 这些大师中的大部分都跟着许问一起来了逢春城,全心全意建这座城以及天启宫。但也有小部分没来,他们还有自己的作品要完成,回家去了。 所以,这次流觞会结束后,天工洞的真相其实是散落在大周的各个角落的,谁听到都有可能。 但有意思的是,许问发现明弗如并不知道这件事,是破釜沉舟真的把这事当成关键信息透露出来的。 所以,这反倒证明了他真的是明家的人,地位还不低,不然不可能知道天工洞的情况。而他跟明山确实没有联系,不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天工洞的情报已经被公布出去了。 血曼教跟传说中的流觞园有联系,这事传出去可大可小。 许问此时更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他有什么目的? 明弗如看见许问转头,以为他全信了,松了口气。他再次微笑起来,道:“流觞园,可以称作是天工之园。在他们成为天工之前,流觞园就已经开始了密切关注。但你有没有注意,他们对天工的关注仅止到晋升那一步为止,那之后,这天下再没有出现过天工的踪迹?” 这话,直问到了许问的内心,也是他最疑惑的地方! 915 威胁 - 匠心 - 沙包 这确实是许问一直想问的问题。 工匠无名,其作有名。 历朝历代,大部分工匠都是留不下名字的,但是他们的作品会留下来,传颂后世。 但是自从许问知道天工的存在之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没有天工的作品存在! 这就真的很奇怪了。 首先,这个世界确实是存在天工的,他身边就有一位半步天工,有着实实在在的相关体验。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还挺兴奋的,第一时间就想找天工的作品,看看有多么超凡脱俗,出乎意料。 那时候他不知道连天青的身份,所以也没有直接问。 等到他从小横村出来,走到更广阔的世界时,有了这样的机会。 然后他就发现,人人都在传颂天工,但人人都没见过天工大作,那感觉就像,他们成为天工之后,就突然丧失了对创作的兴趣,从此收手不干了一样。 但是这怎么可能? 天工必是天才。 真正的天才必然同时具备两项特征,一个是与生俱来的出众天赋,另一个则是对所做事情无以伦比的热情。 也只有这样的热情,才能支撑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练,以及对作品投注的极度专注与想象。 这种激情不可能在成为天工之后就消失,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没有作品留下来? 后来他问了连天青,连天青也注意到了这件事,而且注意很久了。 他走过的地方比许问更多,所以更能确定地对他说,这个世界,确实没有天工遗作。 他对此也很奇怪,至少对于他自己来说,成为天工必不可能阻止他的工作欲望,什么也不能。 许问也是这么想的,他非常认同连天青的话,所以更疑惑了。 既然这样,那这些天工是怎么回事? 而如今,在看到连天青晋升天工的情况时,他心里更加担心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连天青再也回不来了? 所有成为天工的,都将离开这个世界,再也不复存在,所以才会没办法留下作品——因为他们根本已经不来了? 但连天青现在的情况,又让许问抱着一线希望。 他现在沉睡的这个样子,就像一尊活着的雕像。如果其他天工也是这样的,那他们的身体应当还留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但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发现,这应该代表,连天青这种情况只是暂时存在,他终归还是会回来的。 不过这件事,他只跟连天青讨论过,连林林都不知道。 现在,这也是第一个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件事。 这些念头在许问脑中只是一闪而逝,他正准备继续问,明弗如却笑了,笑得非常灿烂。 他晃了晃手里的提灯,笑吟吟地对许问说:“陛下和娘娘还在等你,我就不多耽搁你的时间了。等你闲下来了,我会再来找你,那个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 说着,他转身就走,白色的伞面和黄色的灯光在雨中摇摇晃晃,模糊成一团光晕,直到完全消失。 许问没有追上去,而是看着他离开,也转身走上了原先的道路。 终于还是被对方抓住了自己的弱点,他最关心的事情。 不过看起来,这个明弗如确实知道一些事情…… 皇帝已经搬回了行宫,不过同时,他也非常大度地开放了它的一部分空间,用来收容同样罹难的来建逢春城的工匠大师们。 不仅如此,许问还听说他时常召见他们,问一下家长里短,讨论一些建造与制作方面的事情,非常和蔼可亲平易近的。 大师们受宠若惊,只要有问,几乎无所不答。 许问觉得这样挺好。 首先他对皇帝印象也很好,其次在这个时代,有皇权的支持,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更容易。 走出竹林,向前在外面等着接他。 向着牵着匹马,身边有两个兄弟,都是许问见过的。他们背后有一辆马车,许问扫了一眼,行宫御车,皇帝确实很重视他。 看见许问,向前上前,要引他上车。 许问一边走一边说道:“刚才竹林里有一个人。” “什么?”向前听出不对,立刻警觉。 “他衣服上有血曼教的标志,自称是血曼教掌教,是来找我的。”许问毫不隐瞒地说了。 “你没事吧!”向前震惊,连忙上前检查许问。 “我没事,他也就是跟我说了几句话。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们的疏忽!我马上派人去查!”向前毫不犹豫地说。 他思考了一下,对许问说,“这事有大疏忽,我这两个兄弟送你去面圣,我亲自去查这件事。” “也好。那人出现在我面前,就代表他们不会对我下手。而且逢春天启,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大事。”许问点头。 “敢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向前冷冷地说,他向许问行了一个礼,转身而去。 许问清楚地感受到,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就全部紧绷了起来。 许问上了马车,端坐其中,感受到马车启动,向着行宫方向奔驰而去。 伞放在他身侧,还滴着水,他的手按在上面,想着连林林送他出来的时候的笑脸,心里有点沉。 那人出现在那里,就是一次冒险。 他想找许问谈事,机会很多,尤其是前两天他还没有进逢春城,身边也仅有一些工匠和护卫,那时候比现在肯定是方便多了。 而逢春天启,现在正在天子脚下,戒备格外森严。 他冒险出现在这里,是展示能力,也是示威。 许问知道,这竹林看着很平静,其实周围是埋伏了很多人,戒备很森严的。 连林林是岳云罗的女儿,贵妃之女,天然就会受到重视。 再加上连天青现在情况不明,他是岳云罗的前夫,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皇帝的“情敌”,但皇帝明显对他并没有恶感,反倒有些尊重。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状况预示着大周未来的方向。 这种程度的戒备之下,那人能悠哉游哉地出现,甚至穿着鲜明的黄色衣服,提着琉璃灯,一点也没有紧迫感……这就是他展现给许问的能力,不由得不让许问想到很多。 再加上,连林林住在这里,连天青的身体也在那里,明弗如选择这种地方出现,其实也是隐隐的威胁。 你不怕我,难道你就不怕你这些亲近的人出事吗? 明弗如并无意隐藏这一点,而许问,也非常直接地感受到了。 他低着头,眼睫下垂,眸中掠过一抹杀意。 真巧,你想威胁我身边的人,我也想要你死。 至于明弗如知道的事情,抓住他拷打,也一样能问出来! 916 告状 - 匠心 - 沙包 天启宫仰年殿灯火通明,殿中一架屏风隔开里外,皇帝在里办公,外面候着很多人,许问同去勘测怀恩渠的同伴已经全到了。 他们看见许问,纷纷招呼,许问正点头回应,皇帝接到通报他到了,立刻召他进去。 外面的很多目光变成了羡慕,又有些理所当然。 在他们看来,许问理应有这样的待遇。 许问绕过那扇象牙大理石拼就的屏风,走了进去。 一个月不见,皇帝还是那么清瘦,正仰着头向他微微而笑。 许问深吸一口气,向皇帝跪了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向皇帝下跪,之前总是找些借口糊弄过去了。 皇帝肯定还是有感觉的,只是没太介意而已,所以这时候看见,明显吃了一惊,站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臣刚刚从家中出来的时候……”许问跪在地上,又把之前的事对皇帝重复了一遍。 他低着头,语速疾快,但吐词清晰,讲得非常清楚。 仰年殿原先就是建给皇帝用来日常起居办公的地方,一开始就专门问过皇帝的喜好——用许问的话来说,这叫调查用户需求。 皇帝喜欢明亮向阳的地方,夜里睡觉也要常常要点灯,醒着的时候同样也是越亮越好。 所以仰年殿也是经过特殊设计的,有一些暗格机关,白天可以收起来,晚上可以拉出来点灯。 除此之外,还装了很多镜子,同样也可以白天收起来,晚上翻出来折射光线。这样既注重了居住者的个人隐私,又满足了他对光线的需求。 现在是晚上,这些灯和镜子都是翻出来的,许问即使低着头,也能看清楚周围的一些情况。 而他此时听上去有点激动,其实极其冷静,心头一派空彻澄明。 他很清楚,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头脑清醒。 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还有其他人要去守护。 透过镜子的反光,他首先看见了那些灯。 仰年灯所有的烛灯全部换成了煤油灯,透明的玻璃外壁,清亮如水的无烟煤油,质量比之前岳云罗拿给许问看的还要高。 这很正常,这种特制的煤油灯比蜡烛更亮而且持久,最优秀的产品当然是要提供给皇帝使用的。 许问直接联想到了明弗如手里提的那盏琉璃灯。虽然有雨,又是在户外,看上去没有这时候这么亮。但在许问的印象里,那盏灯也没有什么烟。 血曼教一早就能使用原油了,但一直都是最原始的用法,直接拿来烧的。 长期的使用过程中,他们不是没有可能发现原油的蒸馏提炼法,那么明弗如使用的煤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自炼的,还是…… 许问目光一转,看见了镜中的岳云罗。 她当然也是在这里的,就坐在皇帝身边,距离他不远。 说起来,这还是许问第一次看见这对夫妻坐在一起。 他俩看起来完全不像夫妻,距离不远,但无论肢体语言还是眼神都透着一种生疏感——其实也不是生疏,就是他们俩坐在一起的感觉,就像许问自己跟倪天养并肩而坐的时候一个样。 岳云罗微微皱着眉,正看着他。 许问心中一动,在描绘明弗如外貌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起了那盏煤油灯。 岳云罗仍然皱着眉,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 许问心中又是一动,但接着又是一沉。 这表情…… “砰!”许问说到发现明弗如血曼教身份的时候,皇帝突然重重一拍椅子扶手,发怒道,“好大的胆子!邪教恶徒,竟然如此张狂!” 他不是在装样子,是真的很生气,说完就要点兵点将,叫人去抓人。 许问及时跟他说了向前的行动,他认真听完,这才稍微息怒,还赞了一声向前果断。 “他专门找你,究竟所为何事?”这时,岳云罗问道,声音平静如常。 许问停顿了一下,道:“他卖了个关子,想跟我讲天工的事情。” 此时屏风内外站满了人。 里面是皇帝、岳云罗、李昊李晟兄弟,以及几个许问进来前正在向皇帝汇报工作的官员和工匠。 屏风外面人就更多了,各种熟面孔生面孔,从穿着的官服可以看出来,不仅只局限于逢春一地,周边县城的许多官员也都赶过来了。 屏风不隔音,里面人说话外面人也能听得见,许问没有避着他们,就站在这里,把前去流觞园的前因后果全部向他们说了一遍,包括明家、明弗如,以及流觞园后山的天工洞,以及洞里雕的究竟是什么。 这感觉,有点像当初流觞会快结束的时候,连天青对那些大师们所做的事情,只是讲话的人从连天青换成了许问而已。 甚至其中有些话,许问都是直接照搬连天青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改。 当时在场的工匠大师们全部都震惊了,如今现场的这些人也是一样。 说话的过程里,许问同样没有直视那对尊贵的夫妻,但同样也在透过镜子打量他们。 相比之前明弗如的出现,皇帝这个时候倒没怎么太吃惊,仿佛早就知道了。他的表情有些沉思,仿佛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思虑考量了一些事情。 而岳云罗……她也不怎么吃惊,正在打量自己,眼神有些评估的感觉。 许问几乎能确定一些事情了。 许问说完,屏风内外一阵骚动。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说的事情,都震惊了。 屏风里一个脸生的官服人清了下嗓子,又偷看了皇帝一眼,发现他没有表态,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我亲眼所见。”许问斩钉截铁地说。 “那未来……真的是已经确定的?”他有些茫然地问——他的关注点,跟当初流觞园那些工匠们的并不一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同一个世界的未来,也可能是更多的世界。就现在来看,只能说是一种可能。”许问说道。 那人更加茫然,愁眉苦脸地深思。 “此时暂且不提,等向都尉将此人抓捕回来,再行拷问。”皇帝前面没阻止许问说的话,现在也没再就此事多做讨论,干脆利落地中断了话题。 许问今晚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怀恩渠的事,接下来他们拿出资料,讨论起了正事,真的只把许问来此路上发生的事情当成了一个不重要的插曲。 但实情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许问向皇帝介绍这一个月来外出调查的种种事情,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透过前方镜面,看了岳云罗一眼。 岳云罗站一盏略微黯下去的煤油灯旁边,拨了一下灯芯,让它重新亮起来。 灯光照亮了她深邃的眉目,照亮了她皮肤肌理里的黑色原油痕迹,也照亮了她深深思量的表情。 书阅屋 917 夜谈 - 匠心 - 沙包 类似怀恩渠这样的大型工程,涉及到的环节和部门非常多,这也是这么晚还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的原因。 许问到这里不久,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蒲边丛和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看上去非常狼狈,身上倒没怎么湿,但脸色非常苍白,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这还是在外面窸窸窣窣整理了半天的结果。 许问有点迷惑,那些人向皇帝磕头行礼,皇帝看他们脸色不好,命人送上热粥姜汤。 忙活了好一阵许问才知道,这些人是皇帝为了怀恩渠,特地下令从京城赶过来的工部户部等各部关键人员。 皇帝下定了决定要在逢春确定这件事情,但术业有专攻,他也需要一些可信任的专业人士的意见,所以就把他们从京城喊过来了。 这年头出差可不比许问的那个时候,他们坐着马车,一路颠得东倒西歪、用最快时间赶过来,真的受了大罪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另一个世界不想干了可以辞职,这个世界呢? 不遵皇令,可是得流放砍头的。 你就算把命送在路上,也必须得千里迢迢赶过来。 蒲边丛等人是坐在马上上赶过来的,但即使这样,他们的衣服上也有很多湿迹。 他们一边发着抖,一边捧着热茶喝,皇帝看到了就问:“路上也下着大雨?” “也不是一直在下。”皇帝问话,蒲边丛连忙放下杯子,正坐回答,“时下时停的,但是确实,一路都有雨,几乎每天都在下。” “唔。”皇帝应了一声,微微皱眉,许问也有点奇怪。 大周的疆域非常辽阔,绝不逊于现在的华夏。正常来说,雨云流动,应该是一地接一地地依次下雨,有规律的。 蒲边丛从京城到西漠,一路何止千里,这千里之地,全在雨云之中? 不过雨时下时停,表明雨云其实一直是在流动过程中的,感觉也还好。 皇帝没多纠结此事,等蒲边丛等人稍微缓和了一点,就命他们开始讨论正事。 蒲边丛见到许问,表情微微有些复杂,向他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许问知道两年之前,他来到逢春城又匆匆离开,背后其实是做了很多事的,只是上面有人把它压下来了而已。 各为其主,各有私心,此事也很正常。 许问心知肚明,但只做不知,回了个拱手,把这事带了过去。 虽然在逢春城的事情上有私心,但蒲边丛坐到工部侍郎的位置上,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严格来说,怀恩渠工程虽大,但技术含量并不高,需要调用的人员以民夫为主,只需要人力,不太需要技术。 相对来说,这样的工程更关键的是路段的选择,挖掘河渠时人员怎么调动,会不会影响到下游,如果有的话,村庄城乡如何调整迁移之类。 许问他们把勘测考察回来的资料摆在桌上,他们选择了一条并不常见的道路,怀恩渠会穿过五峰山中间的独莲峰。 在他们的规划里,这座独莲峰预计要炸掉,直接开辟出一条河道来。 如果能成功,怀恩渠的路线会大大缩短,从西漠到外界的距离也会缩短不少,交通更便利了。 炸掉一整座山峰,这在蒲边丛他们心里简直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也是今晚讨论的第一项重点。 李晟这次也是跟他们一起出去的,亲身考察了独莲峰,对那里的各种情况非常了解,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他和同去的几个大师傅一致判定,这事确实可行。 ——这是许问从班门宗地得到的片断怀恩渠方案里留存的部分,也是他犹豫之后,主动提议出来的。 当李晟等人仔细研究考察,同意这项提议时,许问闭了闭眼睛,睁开时已经平静如水。 这不算什么颠覆,毕竟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了。 此时,李晟站在灯火之中,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从容而言。 他仔细聆听蒲边丛等人提出的一个又一个疑问,耐心细致地加以解答,详细阐明其中原理以及自己的设计。 他胸有成竹,无论对面抛来什么样的问题都应对自如,专业性强得惊人。 蒲边丛一开始还因为他的身份有些异样的表情,但没过多久,这点异样就消失了,专心致志地跟他们讨论起了各种细节。 黑夜过去,天边渐渐露出一抹白晕。 仰年殿的灯火足足亮了一夜。 侍从流水阶地出入,光是泡得浓浓的酽茶,殿里就换了无数次。 许问李晟年轻力壮还好,皇帝和工部这些人要么病要么老,竟然也强撑了下来,一整夜精神奕奕,集中力极强,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工作强度的。 直到殿内灯光渐渐暗下来,殿外天光已经彻底通明,他们的讨论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看来怀恩渠主干道照此计划确实可行。”讨论完最后一段河道后,皇帝轻吐口气,做了个总结。 “唔,有了这个炸药,很多不可行事情,也变得可行了。”一名工部的大佬感慨道。 “威力确实巨大。”蒲边丛是亲眼见识过的,他回想了一下,点头肯定地说。 “这一处引流会波及五个村庄,人员往哪里迁移疏散还要再仔细考虑一下。”户部一个官员琢磨着说。相比技术问题,这种事情需要考虑的环节更加复杂。 “先到这里为止吧。你们把宗卷分一分,回去休息休息,起来再想一想,三天内写个折子给我。”皇帝命令道,“三天后我们启程回京,在此之前要将此事确定下来。许问留下。” “是!”所有人齐声应和,开始收拾案上的东西。 殿内一阵忙乱之后,安静了下来。 此时天光大亮,岳云罗亲自起身,一盏盏关掉了点了一夜的煤油灯。 皇帝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向许问招了招手,走向殿外。 仰年殿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人在里面感受不到风吹,同时又是宽敞通风的。 但再怎么通风也是室内,一屋子人在里面闭了一晚上,点了一夜的灯喝了一夜的茶,空气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走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呼吸了一下。 皇帝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许问,说:“走走。” 两人一起迈步,许问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岳云罗也跟出来了。 皇帝安静走了一会儿,没有看许问,突然问道:“你说,我给林林封个郡主怎么样?” “啊?”许问心里想了一百个话题的可能,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但是听上去,皇帝这语气……确实是认真的! 书阅屋 918 母亲? - 匠心 - 沙包 身后,岳云罗的脚步也明显乱了一拍,显然这是皇帝临时起意的想法,没有跟她沟通过。 许问没有回答,皇帝则自己开始解释起了用意。 “先是天启宫,再是逢春城,现在又有怀恩渠。你数度为我大周立下大功,理应有所奖赏。你的年纪和出身,只可赏官,不可封爵,我想可收林林为义女,封其为郡主,再许嫁于你……你看如何?” 许问愣了一下,有点好笑。 这倒是很典型的这时代的思维,会跟他商量而不是直接下旨,已经显出皇帝与其他人的不同了。 不过…… “就我个人来说,当然是要多谢陛下恩典。但这是林林的事,我没法替她同意。而且……”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坦然地说道,“我俩是两情相悦,但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师父现在这种情况,暂时也不便这样做。所以,只能婉谢陛下好意了。” 皇帝听了,扬了扬眉,好像有点意外。 这确实是巨大的恩典,许问竟然会拒绝……真的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他确实不是会为这种事情感到冒犯的人,只轻轻笑了两声,还点了点头:“也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我就去跟她商量商量吧。” 此时,天上的云层还是很厚,显然阴雨天气短时间不会过去。但非常难得的,有一处云层露出了一点缝隙,金色的光芒从中间透了出来,给湿润的房屋道路染上淡淡的一层金光。 皇帝没再说话,笼着手,向寝宫方向走去。李总管无声地跟在后面,临走时,还向许问和岳云罗微微欠身,示意了一下。 “岳夫人你……”许问原以为岳云罗会跟着皇帝一起走, 没想到她一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岳云罗向他抬了抬下巴,道:“一起走走吧。” 许问也一扬眉,侧身让她走过,跟在了她身侧半步左右的距离。 “多谢你。”岳云罗一边走一边说。 “嗯?”许问疑惑。 “多谢你替她拒绝了郡主的封赏。刚才只要你答应,陛下就会下旨了。” “我不是替她拒绝。我只是拒绝替她接受而已。这是两码事。” “是一件事。我不会让陛下下这个旨的。” “……为什么?” “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跟林林有什么关系?陛下这个旨,本来就下得没道理。而且,林林不会喜欢的。” 岳云罗说的有点道理,但又很没道理,许问忍不住反驳:“你跟她相处时间又不长,怎么知道她不会喜欢?这件事确实跟她没多大关系,但怎么说,她的事情,理应由她自己来决定。” “她是我女儿,她怎么想,我怎么会不知道?”岳云罗瞥了许问一眼。 “但在她所有的记忆里,都没有你的陪伴。没有陪伴、没有相处、没有理解,你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许问直言不讳。 谈论正事,许问可以把岳云罗当成一个同事,跟她不涉私人感情,和平交流。但事关连林林,他就没那么冷静了,长久以来积累的情绪忍不住就带了出来。 岳云罗皱眉,正想张嘴反驳,许问又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更何况,引贼入室,纵容明弗如这种邪教首领深入逢春城,接近竹林小屋,让他靠近自己的女儿,我不觉得这是做母亲的应有的行为!” 许问一段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可见这不是他的推断,而是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岳云罗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 “全西漠抓捕血曼教徒,明弗如是怎么敢深入逢春城中心的?血曼教向来只会用最原始的方法使用石漆,如今明弗如怎么会提着一盏煤油灯?最关键的是……” 许问停下脚步,直视岳云罗,质问道,“当初确实是我和师父两人一起进了天工洞。但是按照明家规矩,天工洞向来只能有一人进入,那次是破了例。明弗如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师父的身体在竹林小屋,我又刚刚回到逢春城。明弗如是怎么抓到这个机会,恰到好处地在那里见我的?” “综合这所有的信息,只有一种可能,这其中必有内应。这个内应的身份,我只能想得到一个人!” “我。”岳云罗平静地说。 许问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其实他说的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止一个人知道,也不止一个人能做到。 但偏偏有这么多事情,这么大的能力,这中间取个交集,只会剩下少数几个人。 从这仅有的几个人里选取一个,目标就很明确了。 再加上许问有了这样的猜测之后,又想办法进行了一些试探。试探的结果,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你只生了她,没有养她,但你怎么说也是她的母亲,她是你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你是怎么舍得把恶徒引到离她那么近的地方,置她于生死险地的?”许问直言质问。这也是他最不可理解,也最不能原谅的事情。 “我会让明弗如出现在那里,当然是确定了,他不会对林林有害。”岳云罗冷冷地说。 接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道:“你跟我来。” 说着,看也不看许问一眼,转身朝一个方向走。 许问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天启宫中,路上遇到了不少人。 这样一场巨震,虽然天启宫防震做得好,但多少还是受到了一点损害,少部分房屋与配饰出现了问题,需要修葺。 早晨了,很多人出来开始修房子,他们几乎全和许问相熟,看见他很亲热地打招呼。 看见岳云罗的时候,他们有点好奇,又有点畏惧。 她身上仿佛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让人敬而远之,望而生畏。 仰年殿位于天启宫中央偏东一点的位置,岳云罗在往宫外走,路上会经过大半个天启宫。 天启宫重新命名之后,可能是因为地震巨灾的影响,工匠大师们对这里又有了一些全新的感受与定义,趁着修葺的机会进行了一些调整。 所以现在的天启宫,与它刚建成时的样子相比,又不太一样了,气质有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它原来的设计也很好,皇帝都没怎么见过。而且照着原来的样子修,省时省力,还不容易出错。 但工匠大师们讨论之后,理所当然地相互接受了,完全不为多花的精力与时间所苦。他们唯一担心的,是有没有多余的资金和材料让他们这样做。发现这不是问题之后,他们欣喜若狂,投入了全新的工作。 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太正常了。 还没有建成多久、没怎么被人看过的宫殿推翻重做很正常;为此多花心力也很正常。 许问知道这件事之后,有些惊讶,但立刻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下来了。 这座天启宫,不是他们的作业,而是他们的作品。 道路水雾浸染,曲径幽深,处处可见细微匠心。走出一段距离,周围的人少了一点,岳云罗突然开口了,问道:“先前在仰年殿时,你们说到未来。天工洞里的冰雕,刻着种种神异的景象,不可思议之事。你觉得,那是大周的未来吗?” 昨晚在仰年殿,许问讲完在天工洞的经历,那名官员也问到这个问题。 他的态度茫然未解,思考中带着疑虑,既是对未来的,也是对天工洞的。 这是这时代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 佛教有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 他们对未来这个概念并不陌生。 但当你对世界的了解局限于一定的范围内的时候,你对未来的思考也不会太过长久。 天工洞里的冰雕,指向的是更长远、距离他们更遥远的时代,对于他们来说,难以理解,更难以接受。 许问甚至能想得到,他们回去之后,必定会有一段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时候。 生死、未来、世界。 这是你走在人生道路上的时候,可能窥见的无尽深渊,也可能仰头看见的漫天星光。 有人提及,就有人去深思。 岳云罗呢? 她走在许问前面,许问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语气也很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许问却能感觉到,她跟昨晚那个官员完全不同。她没有茫然,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并且真的深思熟虑过!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不知为何,只是听见这句话,他心里因为连林林而起的那些怒气就消失了。他抬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突然说道。 919 一个故事 - 匠心 - 沙包 许问讲的是他那个时代相当出名的一个故事,一个科幻故事。 有一群外星人,监测整个宇宙,随时警惕新文明的出现。 因为某些缘故,只要有足以产生威胁的文明出现,监测装置就会发出警报,将其传达给他们。 人类与这些外星人接触,看到了关于自身文明起始的一段录像。 在最初的监测摄像机里,时间飞速流转,各种生物的繁衍如同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然后原始人出现了,他们开始钻木取火,从茹毛饮血变成了烹制熟食。 原以为录影会照此一直向前延伸,直到他们穿衣戴帽、盖房造屋,创造出种种灿烂的文明之花——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刺耳的报警声就极其突然响了起来,尖锐凌厉地响彻了整片天地,迟迟不能停止。 “发生了什么?”岳云罗忍不住问。 许问略去了很多细节,只讲故事梗概,把里面的一些细节内容用这时代比较好理解的概念替代,岳云罗也能轻易听懂。 “一个原始的人类仰望星空,凝视它的时间超过了界限。”许问答道。 “就这?”岳云罗有点难以理解。 “是的。”许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讲下去,把外星人最后的解释讲给岳云罗听,而是留了个空白,让她自己去思考。 人类文明的起点,不在于发展到了什么样了不得的程度,而在于他们仰望星空,对未知的星空产生好奇与探索欲望的那一瞬间。 相比起之前几十亿年的漫长,人类从那一瞬间到远航探索太空,也不过用了几千年而已。 只要有一个智慧生命开始想要探索世界,整个人类的文明之火就将蔓延不熄,无休无止地向四周传播出去。 许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岳云罗讲这样一个故事,只是突然就想起来了,有了这样的冲动。 或者在他看来,这个时代的岳云罗,也是这样一个仰望星空之人。 这也是他对岳云罗有再多不满,也能站在此处与她交流对谈的真正原因吧。 听完这个故事,岳云罗又沉默了。 她所指的未来,是多久之后?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人类仰望星空产生的好奇心,究竟追寻的是什么? 这阵沉默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岳云罗很快冷静下来,淡淡道:“再远的事情,对我没有意义。我想知道的,只有我的身前身后事。” 这时他们已经到达天启宫宫门,马上就要出宫了。 岳云罗脚步稳定,道:“明弗如确实是明家人,不过早已与明家没有联系。但他的支系,比明山还要正宗,因此得到的一些传承,连明山也不知道。” 她看上去就是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许问的样子,许问跟进一步,仔细听她说话。 “流觞会开始之前,你们不是曾经一起前往了鬼雾谷吗?在那里见到了血曼教的一些遗物,尤其是它的标志。” 岳云罗一边说,一边随手做了个手势。她手指修长,非常好看,做出来的手势兰花一样,正跟血曼教的标志一模一样! “当时明山就知道了,此事必然跟明家有关。因为那标志,曾经出现在明家内部的典籍里。” 许问惊了一下,他努力回想,真的想不起来当时明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当然,那个时候,鬼雾谷鬼影幢幢,尖声凄嚎,很多人都面有异色,明山混在里面,就算有点不太一样也不会很打眼。 “流觞会进行期间,明山在家查问,略微查出来有这样一派支系,但具体情况依旧不明。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明山开始格外关注血曼教的事情。” “我与明山早有联系。”岳云罗道。 她前面对明山的事情说得那么熟,许问就已经猜到了。不过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起来。 “我也进了天工洞,看到了里面的塑像绘形。明山将此事告知于我,请求我的协助。我们思考良久,决定从石漆下手。” 许问抬起了眼睛。 这确实是一个好角度。 原油的产地就是固定在那里的,不会移动。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血曼教是把它当成一个重要的资源来看待,能知道它的必定是相当内部的人士。 这样一来,在固定的地方设伏,一层层追查上去,更容易追查到血曼教的核心人物。 岳云罗这样做了,也成功了。而且非常恰巧的是,他们撞上的直接就是明弗如。 明弗如这个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狡猾,知道的事情也多。 找到他的时候,岳云罗是和明山在一起的,他一见明山就认了出来,甚至因此也猜到了岳云罗的身份。 这让岳云罗非常吃惊,因为就连她自己的手下,也没几个人知道她跟明山有联系这件事。 “贵妃行事,我听闻已久,素来非常仰慕。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时没有下雨,明弗如位于苇丛之畔,同样一身黄衣,风度翩翩,手里提着一个装石漆的油桶,却像是站在秦淮河畔,执着一把扇子一样。 他向岳云罗拱了拱手,温言轻语,说的话却非常锋锐,“你跟明山这种人合作,不如看看在下我。毕竟明山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清楚;我知道的事嘛……呵呵。” 他笑了两声,没继续说下去。明山脸色铁青,一个字也没法反驳。 岳云罗一看就知道明弗如说的确实是真的,也是,在明弗如大胆使用明家内部标志作为血曼教的标志,并且被明山发现前,明山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 当然,岳云罗也不可能因为明弗如这一句话就把明山抛诸脑后。她淡淡回问:“那你知道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价值?”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许问听岳云罗转述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动容,追问了起来。 “他问我,为什么天工现世即消失,为什么当代天工,也就是天青会沉睡不醒,还有……他预言了,天云山地震将发,震后阵雨不止。” 岳云罗的声音有点冷冷的,说话间,云层重新合拢,刚才洒在路上的金光再次消失,而雨,又一次淅淅沥沥下了下来。 岳云罗行走于雨间,水雾溅湿了她的头发,她浑然不为所动。 许问的眉头皱紧,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个惨烈预言。 那时候,那个血曼教徒也预言了逢春将有地动,但说的是半年之内,时间阵线拉得太长,而地震又来得太快,所以他没有太放在心上。 现在这一对应…… “所以,为什么?”许问迈前一步,继续追问。 “他没有告诉我。他说,这件事只能有一个人知道。” “谁?”许问问出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 这,就是明弗如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吧。  920 洞中人 - 匠心 - 沙包 严格来说,明弗如口中的情报可以告诉给两个人。 两个通过流觞会试炼,进入天工洞的人。 也就是当世最接近天工的那两个人。 但现在,连天青昏睡不醒,无法跟任何人交流,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许问。 岳云罗自从跟明弗如见面之后,两人相互试探过很多次,也从别的一些渠道细细打听了很久。 她确定,这情报确实只有明弗如知道,而且他利用特殊方式给自己洗了脑,就算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他也是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当面对可以知道这事的那个人,他才会利用特殊信号解锁这部分回忆,把它告诉该告诉的人。 这简直不是守口如瓶了,而是连自己的脑子都守住了! 两人一路走,岳云罗一路给许问介绍清楚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近期明弗如的预言一一实现,明弗如自己也吃惊了。所以他很急着找许问,毕竟只有许问,才能解锁他脑中回忆,让他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云罗严格调查过他,这才放他进入竹林小屋的周边,而且确定了只有他一个人,不可能给连林林造成什么威胁。 岳云罗看来很介意许问之前说的话,额外跟他强调了一下。 许问不置可否,只在脑中回忆着之前跟明弗如交谈时,两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明弗如是不是已经透过他们的谈话,唤醒了自己的那部分回忆? 他想了半天,还是判断不出来。 当时天很暗,他连明弗如的脸都没有看清楚,更不知道触发记忆的关键点究竟是什么。 不过也没事,岳云罗现在就是要带他去见明弗如,到时候知道了。 他们出了天启宫,岳云罗带着他一路往后山走。 天启宫宫外是双子峰,现在改名叫天启峰了,这里也经过特殊的园艺设计,自然野趣,却又精巧秀致。 虽然经过地震的摧折,树倒石塌,被破坏了不少。但几天过去,春花野草又重新在各种各样的缝隙里挣扎了出来,淋着雨盛开伸展,又别有一番美感。 “等他交待了,我会让他对一些事情做出交待。”岳云罗对许问说。 最早在石漆发源地附近找到明弗如时,当时的情况更类似于一种“抓捕”,明弗如是处于弱势的。 但几番交流之后,双方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平等起来了。 一个关键就是,明弗如确实掌握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岳云罗他们都想要知道的独门信息。 对此,岳云罗其实也挺不爽的,早就盘算好了事情了结之后要怎么收拾他。 当然,明弗如也可能留了后手,但是没关系,到时候就比谁的手段更厉害、想得更周全了。 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一处山洞。 这里不在许问他们预先规划的设计里,看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意外。 这山洞明显是在原生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扩建的,外面打理了一下,甚至还种了一些草花,一派春天生气勃勃的样子。 地震过后,这里有一些山洞滚落,但山洞本身是完好的。它的外面锁着一道铁门,冰冷的铁锁隔绝内外…… 然而,许问和岳云罗一到这里,就同时皱起了眉,感到了一些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警惕了起来,先是环视四周,然后一人往山洞方向,一人进行掩护,不快不慢地潜了过去。 两人完全没做任何交流,但此时行动起来,却很有默契,甚至表情还有点相似。 “锁开了。”许问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挂在门上,看上去安然无恙的铁锁,对着岳云罗比了一下口型。 那铁锁其实已经打开了,只是伪装了一下,仍然挂上门上,看上去好像是锁着的一样。 而岳云罗对许问抬了抬下巴,向另一边示意了一下。 许问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一凛。 那里的草丛里倒着两个人,他们都穿着士兵的软甲,一人仰面朝天,一人匍匐向下,动也不动。 许问停了一会儿才发现士兵们的胸口背心有轻微的起伏,看上去似乎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还活着。 许问松了口气,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来袭的敌人没有伤人至死,有可能是因为没有杀意,也有可能是因为没力气了。 关在里面的人还在吗?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许问向岳云罗点点头,伸手进怀,摸了一个弹丸出来。 然后他悄悄取下挂锁,拉开铁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个弹丸从门缝里扔了进去! 弹丸落地爆炸,产生大量烟雾,呛人得不行。 岳云罗看见许问向她点头了,但没理解是什么意思。这时她也靠到了门边,一不小心吸进了一丝烟雾,脸立刻涨得通红,还好她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应该怎么做,勉强忍住了咳嗽。但即使这样,她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流了一脸。 而与此同时,山洞里面发出了更大的呛咳声,惊天动地,连续不断,而且很明显能够听出来,是一个壮年男性的! 明弗如还在里面还没有逃走吗? 许问毫不犹豫,用布巾把脸一围,屏住呼吸,拉开铁门冲进了洞里。 他眯着眼睛,在浓浓的烟雾中勉强看清楚一个站立弯腰的人形,正在拼命咳嗽。他一个箭步,瞬间迈越距离,冲到了那人的面前,一记手刀,重重切向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即使这样,也反应过来了,伸手格住了许问的这记手刀,反过来又是一肘,击向了他的腹部! 许问是做好了准备进来的,是有心算无意,但完全没想到那人反应这么快,险些中了招。 结果他迈步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向前面哧溜了一下,恰到好处地躲过了那人的反击。 他勉强站定,刚准备回身继续攻击,就听见对面一边咳,一边问道:“许问?” 这声音有点陌生,有点熟悉,不是明弗如的,来自于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 许问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谁。 “左腾?”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简直有一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对,就是他当初在江南遇见过、并且与之有一夜交锋的那个僧匪,他万万没想到,近三年之后,竟然在西漠这个山洞里见到了。 “你做了什么?”许问突然察觉了不对,凛然问道! “哈哈哈哈!”对面的左腾一边咳嗽,一边咧嘴笑了起来。  921 很简单 - 匠心 - 沙包 铁门大敞,烟雾渐渐散去,外面倒下的那两人渐渐发出呻吟声,仿佛不久就要醒来了。 门开雾散,天光照进山洞,里面的情景顿时变得清晰多了。 许问看清眼前情况,忍不住道:“这……” 话音未落,岳云罗已经进来了,一个箭步从他身边穿了过去,又盯了左腾一眼,稍微绕了一个圈,去检查他身后倒在地上那人。 是的,山洞里一共两人,一个是左腾——他看上去跟当初认识时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身材高大,光头疏于打理,毛茸茸地生出了一些短发;另一个则倒在地上,依旧穿着他那身黄衣,只是再不复当初雨夜见面时的优雅风度,衣服上染上了大量的泥灰与血迹——明弗如! “死了。”岳云罗从明弗如身边弯腰起来,冷着脸说道。 接着她又抬头看向左腾,语气肯定地道,“是你杀的。” “对。”左腾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副久仰大名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你认识他?”岳云罗转而问许问。 “是。”许问回答,用最简洁的语言交待了当初他跟左腾认识的经过。 一个流离的僧匪,有一个义子,刚好是他应试的同学。他接受了另一个同学的委托,绑架了他跟江望枫,想让他们错过考试。 他成功了,但又放了些水,最后他险险赶上考试,拿了个三连魁首。 “江南府的事情?”岳云罗怎么听,也没听出来这人跟明弗如有任何关系,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是。”许问回答。 “为什么……” 岳云罗刚刚转向左腾,就对上了他笑嘻嘻的脸。 山洞里光线有点黯淡,但仍然看得出来,左腾的脸在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他面对着岳云罗,简简单单地说:“因为他威胁了小小姐。” 岳云罗愣了一下。 “大人跟我交待过,所有威胁小小姐,可能让她有危险的人,都得死。必须得死。”左腾平平淡淡地说,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么一件理所当然应当发生、应当完成的事情。 他提到的所有人物都没有具体指代,但许问和岳云罗却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人当然是连天青,小小姐是连林林。 明弗如身为血曼教的掌教,极具危险性的人物,选择竹林小屋附近与许问说话交流,这就是一次威胁。 不管岳云罗怎么为他解释,他选择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意思就是少不了的。 左腾的逻辑很简单,你有这样的意思,你就得死。 他这样认为,也就这样去做了,然后成功了。 许问站起身,走到身着黄衣的明弗如身边,弯腰去看。 他的脚下还是有点打滑,是明弗如流出来的血,流了一地。说来好笑,也就是这血,让他避开了左腾的反击的。 单是看见这么多血,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判断。 果然没错,明弗如的气管被割断了,同时断掉的还有他的颈部动脉。 他倒在地上,脸侧着,眼神似乎有些惊慌,唇边却还残留着一些笑意。 那感觉,就像左腾的动作实在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断气了一样。 他尸骨还未全寒,但已经死得透透的,不可能再救得回来。 许问低头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些细节。 当初连天青和连林林一起从乘车从江南出发,前往西漠,一路稍微领先他一点,几乎算得上是与他同行。 路过五峰山的时候,许问被一群山匪引去看了他们的贼窝,欣赏当地特殊的建筑。 这事有点荒谬,当时许问也觉得有点好笑。 这是怎么回事,这群山匪明显是被人收服的,难道是连天青亲自出手做的吗? 许问不怀疑连天青有这样的能力,但老实说,真想不出这样的画面。 回想起来,当时他直接或者间接听到不少关于这位车夫的信息,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起来…… “当初就是你送他们父女来西漠的吧。”许问看向左腾,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嘿嘿。”左腾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他跟许问当初在江南看到的样子确实没什么区别,外貌其实是有点仁善的,但仔细看,就可以看出一丝藏得并不是太明显的戾气,从他的眼睛、每一根跳动的肌肉与皱纹里不由自主地透出来。 也不知道连天青是怎么收服他的,让他如此死心踏地。 不过这确实是连天青能做得到的事情。 空气里血腥气极浓,其实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了,只是许问扔进来的烟雾弹太呛鼻,把它遮掩了而已。 许问看了一眼明弗如的尸体,突然没什么话想说了。 左腾说得没错,明弗如有那样的意图,就活该被杀。 不久之前,许问也曾经对他产生过杀意,现在同样觉得他有这样的下场理所当然。 唯一可惜的是藏在明弗如脑子里的情报,关于天工的去向、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他把这当成自己最重要的筹码,现在只能随着他而去了,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了。 这时,外面传来响动,几个黑甲士兵窜进石室,一眼看见眼前景象,发出一阵骚动。 为首的就是向前,他忍不住道:“这……” “你们怎么过来了?”许问问道。 “从昨晚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追查这人下落。”向前紧盯明弗如尸体,迅速确认了这人的身份,回答许问,“当时你跟我说的时候,这人才刚刚离开,理应没有走出多远。但我们一路追踪,他就像是有人护着一样,一直没有追到。” 许问看了岳云罗一眼,她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后来他的行踪断了一段时间,我们费了挺大的劲,终于找到了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向前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弯腰试探明弗如的呼吸,发现没气了,有点郁闷地吐了口气。 “我杀的。”左腾突然笑了起来,懒洋洋地向向前伸出了两只手,“邪教头目,人人得而诛之。我发现他被人藏在这里,就偷偷过来把他杀了。杀人偿命,我认。” 向前一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问。 许问点了点头,道:“先收押候审吧。” 向前这才点点头,叫了人过来用绳子把左腾绑住,押了出去。 左腾出去时,路过岳云罗身边,突然转过身,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嘿嘿”笑了两声,怪模怪样的。 岳云罗面无表情,嘴唇紧抿。 书阅屋 922 你愿意吗?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石室内外一片忙碌,向前叫了忤作过来,检查明弗如尸体,撰写验尸报告等等。 石室内外暂时被封禁起来,不许外人靠近。 这一切都有固定章程,许问和岳云罗身为当事人,也要交一份口供。 两人出了石室,忙完这些流程,即使是他们俩,也感觉到了昨天一夜没睡的疲惫。 其实许问已经忙了两个通宵了,他也不是铁打的,是真的觉得有点累。 他打了个呵欠,突然听见岳云罗说:“你急着把那人送走,是怕我对他做什么?” “对。”许问慢吞吞地合拢嘴,点头承认。 “你觉得他断绝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才是连林林的母亲!”岳云罗深吸口气,沉声道。 两人站在天启峰后山,透过山林,隐约可以看见前方皎白的天启宫。 许问身上还有血,是明弗如的。但和风微微,周围野花的香气隐约传来,比石室内清爽多了。 “我挺尊敬你的。”许问突然道。他转向岳云罗,面朝着她道,“你想法先进,能力出众,气魄惊人,我见过的人里,没几个比得上你,男女都是。” “你应该很清楚,你付出了什么,才能收获什么。做什么事,都不可能等着坐享其成吧?” 许问笑了一笑,向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他这段话其实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就是他的心声,他知道岳云罗必定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一阵冲动,他很想见连林林,非常想。 现在他在这一带,基本上就是心想事成。 他随便找了个士兵说了两句,就得到了马,他纵马下山,回到了城西的竹林小屋。 连林林见到他吓了一大跳,连忙围着他上上下下地检查。 知道这满身的血不是他的,这才松了口气,又拉着他去洗澡换衣服。 出于连林林的个人习惯,这里永远都是有热水的,但洗澡还是不够。 所以她又去烧水。 许问一边用仅有的热水慢慢擦洗着身体,一边隔着窗户看她忙进忙出,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之前没觉得,其实他是有点焦躁的。 可能是因为岳云罗,可能是因为突发的杀人事件,也可能是因为明弗如死了得不到想知道的情报了。 他现在都有点不敢回另一边的世界了,生怕回去呆一段时间,这边就会今昔何年。 要彻底抛弃那边,留在这里吗? 他没有下定决心,知道自己从意识深处其实也是不愿意抛弃那个世界的——那是生他养他之地,是他真正认同而且灵魂有所依托之地。 但是这边呢……他也无法丢弃。 所以,他更想知道明弗如口中的秘密了,他认同左腾的举动,但是不可避免地会感到失落。 血和雨水一点点地被擦去,身体变得清爽起来,窗外传来细碎的跑步声,连林林隔着窗户道:“又烧好了一壶,放门口了!” “知道了!”许问大声回应,走到门口拉开门,一个壶和两个桶放在地上,冷水热水清清楚楚,非常贴心。 许问笑了笑,把水拎回房间,继续擦洗。 “累了吧。我给你熬了粥,鱼片粥,照着你说的法子熬的,生鱼片,加了点姜。你说是南粤那边的做法?可惜我还没去过南粤,也不知道做的正不正宗。”连林林肯定看出来他心情不好,但没有问,而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很家常的事情。 许问听着,偶尔回两句,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听连林林说话。 打理完身体,他还顺便洗了个头发。 连林林拎着壶,温热的水小心浇在许问的头发上,皂角的香气萦绕在他们的四周。 哗啦啦的水声,少女芬芳的气息,许问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鱼片粥很好,白米软糯,鱼片鲜香,姜丝恰到好处。 西漠最近白米很不好买,通常买回来也要混着其它糙米一起吃,但今天连林林用的是纯粹的白米,非常奢侈。 许问没有拒绝,安然享受了这鲜美的一餐。 吃完之后,他的身体头发都干干净净,肚子里也暖洋洋的,除了些许的困意,只觉得非常舒适。 他坐在屋檐下的木地板上,长腿一屈一伸,连林林就靠在他身边,柔软而温顺。 许问这才跟她讲起了昨天晚上到今天发生的事情,竹林中雨夜的对谈,明弗如的出现,以及他骤然的死亡。 听到一半,连林林就直起了身体,吃惊地看着他。 “我,我完全没听到!”她一边看着竹林的方向,一边说。 竹林就在小屋外面,距离这里不到五十米。 这么短的距离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竟然一点也没听到! 许问伸手一拉,把她拉回到自己身边,拍了拍她的背:“不用怕,下着雨,又是晚上,你没听见也正常。” “我没有怕……只是……”连林林摇摇头,没再说下去,继续听许问讲。 只有一晚上,严格来说跟明弗如只见了两面,许问却发现有很多事情可以说。 连林林趴在他肩膀上,身体一时紧绷,一时放松,情绪起伏得非常明显。 最后听说明弗如死了,是左腾杀的,她身体一紧,险些又坐了起来,但是被许问按住了。 “左叔他……”连林林有些担忧地用手指抓紧了许问的袖子,问道,“他会怎么样?” 许问把她的手指拢到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握住,反问道:“你想要他怎么样?” “杀人偿命,左叔不是好人我也知道,但是……”连林林试图措辞,但尝试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非常直白地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合盘托出,“他对我很好,这次也是为了我。我不想他死。” “放心,他不会有事。”许问笑了,握紧她的手,笃定地说。 “那就太好了。”连林林一点也不怀疑,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重新趴回到许问的肩膀上,絮絮地道,“其实这次跟吴叔一起到处去走,除了娘亲那边的人以外,我一直感觉到左叔也跟在周围保护我。偶尔他会露一点行迹,但他自己好像没有察觉,我也没说。我不知道爹是怎么跟他说的,但老实说,有他在附近,我觉得很安全,从不害怕。” “他确实很强。”许问道。 他有点犹豫,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明弗如是你娘放过来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连林林的手还是被许问握着,这时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有点失望,但又觉得这就是她。”连林林轻声说着,非常坦白。她对许问向来如此,认真对待他的每一个问题,从不隐瞒自己的任何想法。 “单就一个人来说,我觉得她挺好的。有时候一想到她是我母亲,又觉得不太开心。但最近,觉得她挺好的时候变多了,不开心的时候变少了……这也许是好事吧。” “嗯,我也觉得是好事。”许问轻声回应,两人依偎在一起,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知不觉中,刚刚停下不久的雨又下下来了,淅淅沥沥的围绕在他们的周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明弗如死了,你会觉得失望吗?”过了一会儿,连林林问道。 “本来有一点。但现在已经没有了。”许问平静地回答,接着又是一笑,“天工无惑,看来现在是没捷径可走了,就还是走我应该走的那条路吧。” 连林林抬头注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蓦地,她笑了起来。 外面在下雨,但阳光好像再次出现,变成碎片落在了她的眼睛里,落在了她的每一丝笑容里,将要漫溢出来一样。 “小许,我好喜欢你。你说我们成亲怎么样?你愿意吗?” 她如是问道。 923 求婚 - 匠心 - 沙包 许问本来是靠在柱子上坐的。 听见这话,他的身体突然一滑,撑住身体的脚也一软,整个人几乎倒了下去。 连林林连忙伸手去拉他,一边拉一边说:“哎呀,原来你怎么不愿意啊。” “我没有!”许问条件反射一样,瞬间就是三个字蹦了出来,斩钉截铁。 连林林眼睛一眯,笑得有点小坏:“那你是愿意喽?” “我当然愿意!”许问险些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但最后一刻,他把它咽了回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连林林的问题。 连林林的笑容僵住了,许问发现不对,连忙说:“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有点意外!这种事情,本来是应该我来对你说的……” “嗯?”连林林偏了一下头,好像有点期待的样子。 然而许问又说不出话了。 他当然是想的,很想很想,但是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连天青现在还沉睡不醒,没有他的师父、连林林的父亲的观礼,总像是少了点什么,让人不满足。 还有更重要的,这个世界的真相,直接决定着他与连林林的未来。 如果终究一天将要分离,那他…… “如果终究一天将要分离,那就更要把握住今天的朝朝暮暮。”连林林仿佛看见了他心里的话一样,看着他的眼睛,诚挚地说。 然后,她语气一转,轻快地笑了,“总之,我这一辈子,除了你不想嫁给任何人,那早嫁晚嫁又怎么样?” 她说得坦白直接热烈,好像把一颗火热的心直接从胸膛里剖出来,捧在了许问的面前一样。 面对这样的情景,面对自己有生以来最喜欢、最爱的女孩子,许问还能说什么? 一瞬间,他的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痒痒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他的心,像是浸润在了滚烫的热血里,无数思绪翻涌着滚上来,还未形成清晰的想法就又沉了下去。 在无数这样的念头、这样的情绪的冲击下,此时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熏然,千言万语,不复得言。 最后,所有的这些情绪、这些话语全部汇成了一句话。 “好,我们成亲,我愿意!” 连林林抬头看着他,甜甜地笑着,站起了身。 许问正想跟着一起起身,却被连林林带着笑,轻轻伸出手,按住他让他坐下。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样东西来给你看。” 说着,连林林穿着木屐,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屋里。 坚硬的鞋底在坚硬的木质走廊上敲打,有一种特殊的节奏感,宛如一首动听的击打乐。 许问真的没有起身,照着连林林说的话,安静地坐在原处等候着。 他环视四周,感觉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美不胜收。 他知道这光其实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实景并不是这样。 但是谁管呢? 这个时候,就连檐下连绵不绝的雨水,也变得清爽优美起来了。 蓦的,他突然想起了岳云罗之前说的那句话。是她转述明弗如的。 明弗如的预言里也有一条,说地震之后,西漠雨水不止。 其实震后下雨很正常,因为这种大型的灾祸确实会影响天象。 许问之前也觉得有点奇怪——比起前两年,真的是太明显了——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现在……一抹突如其来的阴霾笼上了他的心头,让他幸福得飘飘乎乎的心突然的沉了一下。 地震是灾祸,过于频密的雨水当然也可能形成天灾。 再算上之前几年连续不断发生的那些事情的话,逢春城遇到的事情,可真的是够多的。 明弗如预言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更令人介意的是他把这些事和天工的事情放在一起说,这不由得不让人认为,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这些天灾,跟天工的出现有关! 那么,以前的天工出现,有过这样的规律吗? 看来应该查查了…… 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许问突然觉得不对。 不是说进去拿东西的吗,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出来? 许问一皱眉,正想起身进去找找看,连林林就像是看见了他的举动一样,隔着门叫了起来:“别动!你先坐着,不要动!” 许问一愣,果然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他不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而是竖起耳朵,全心全意聆听门里的响动。 林林她究竟在干什么呢?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还有开关柜门声,水声,一些瓶瓶罐罐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许问细心分辨着,真的听不出来这是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轴一响,许问松了口气,一边心想着终于出来了一边回头。 然后,他整个人就怔住了。 他坐在原地,傻了好一会儿——可能有生以来从来没像这样犯过愣。 他的眼睛直了,嘴也张大合不拢,怔怔地看着连林林走到他的面前。 木屐声消失了,连林林换了一双厚底的白袜子,没有穿鞋,就这样走到了许问面前。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发向上梳起,盘成了一个髻,扣着一枝珍珠制的凤钗,摇摇晃晃,散发着润泽的珠光,晃得许问的心也跟着荡起了一圈圈波纹。 嫁衣极其精美,绣着一片荷塘,两只鸳鸯,正在交颈而眠,缠绵恩爱。 它们附近,一只黑猫趴在那里,翻着肚皮,打着嗑睡,看着就让人觉得很幸福。 连林林从来都是素颜面对他的,这时却化了妆,娥眉淡扫,腮红轻点。 许问一直以为她是邻家女孩式甜美清新的姑娘,没想到化妆之后如此明艳,配上大红的嫁衣,容光照人,还有一种凛然之感,是许问完全没见过的另一面。 不知什么时候,许问已经站起来了,挽上了她的手。 “这嫁衣……”他怔怔地问。 “是我自己绣的,绣了好久好久。”连林林换上嫁衣的时候很是主动大方,这时候说起话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低,腼腆了起来。 许问低头去看她的手,连林林连忙收回手,藏起来不让他看。 她眨着眼睛,轻睨许问,有点不好意思又更多开心地问:“好看吗?” 许问注视着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重重点头:“美,太美了!” 他有一万句形容词可以用,但这个时候,所有的语言好像都变得苍白无力了,他只能用这样最原始、最简单的话来表达自己真切的心情。 同时,他还忍不住有些骄傲。 这就是我喜欢的女孩子,她即将成为我的妻子! 书阅屋 924 不要了 - 匠心 - 沙包 嫁衣是连林林自己织的布,也是她自己画的图样,亲手绣出来的。 除了秦织锦给了一些参考意见,跟她一起确定了布料、提供了工具,剩下的一切,都是连林林自己做的。 以她的后天能力,这样做当然非常难,但是她还是坚持下来了,直到完成。 “做了很久吧?” 许问看着她身上的衣服问道。 针脚匀称,绣工细密娴熟,无论是那对鸳鸯,还是呼呼大睡的黑猫,不远处被风拂起的荷叶,都自然生动,好像现实的景象直接被搬到了绣衣上一样。 “两年。”连林林笑嘻嘻说。 许问愣了一下,与她潋滟的目光对视。 两年前,她岂不是还没有出去旅行,那个时候她就…… “两年前我就有这样的想法啦。然后我对自己做,嫁衣我自己做,做完的时候,我就去对他说。有点难,但我一直在努力。” 连林林直视着许问,缓缓说道。 许问听出了她话里一些未竟的深意,再一次呆住了。 两年前,他俩刚刚确定关系,许问对未来没有任何计划。 他俩确定关系的时候,许问就已经对她说过了自己的来历,以及两人晦暗不明的未来。那时候,他几乎是抱着有一天过一天的想法对待这个关系的。 结果那个时候,连林林就已经认真规划了他们的未来,许下了这样的愿望? 而且,那之后她出外旅行,很多时候甚至餐风露宿,有上顿没下顿。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她还能抽出空来,一针一线地完成这件嫁衣? 这是什么样的毅力,这又是什么样的情意? 许问真的难以想象。 他再次看那件嫁衣。 它衣料平整,针脚稳定细密,图形生动活泼,许问甚至能看见绣出这些内容时,连林林唇边挂着的笑意。 大部分女孩子为自己绣织嫁衣的时候,怀抱的都是对未来甜蜜生活的期待。 连林林在绣这件嫁衣的时候,明知未来不可卜知,幸福随时有可能成为泡影。 那她为什么能绣得这么好? 是因为她满心满怀的爱意。 她爱自己,想要跟自己在一起。 哪怕未来不可卜知,哪怕一切幸福转瞬之间即成泡影。 许问突然伸手,一把把穿着嫁衣的连林林抱进了怀里,紧紧搂住。 他非常用力,那匀称纤细的身体被他紧紧挤压着,与自己的胸膛、自己的身体贴在一起。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的某些空荡荡的地方被结结实实地填上了,他的心里涨得满满的,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林林。”他叫道。 “嗯。”他这么用力,连林林肯定是有点痛的,但她一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只是无比乖顺地伏在他的怀里,紧紧地贴着他。 两人身体的曲线无比贴合,好像天生就是这么契合,就应该在一起一样。 “嫁给我吧。”许问无比庄重地说道。 “好。”连林林绽出笑容,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会爱护你,尊敬你,对你好。”许问继续说道。 “好。” “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永远也不辜负你。” “好。” ………… 李姑姑从屋子里出来,看了看天上的雨,有点皱眉。 她是习惯了干燥的人,不太适应得了最近这么多的雨水,觉得有点太湿了。 她想起前两天大夫说的话,这样连续下雨,是好事也是坏事。 现在是春天,草药一开始受的雨水多,会比平时长得更快更好。 但是雨水太多,就不太行了。 有些草药根部脆弱,有可能烂根;有些要用的是它的花,多雨可能徒长,只长叶不开花。 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总之很麻烦,需要更多更细心的照料。 大夫最近出诊比较多,这些工作主要交给李姑姑来完成,李姑姑对此非常重视,每天跟看孩子一样看护着这些草药。 今天一大早她就起来了,戴上了斗笠,穿上了簑衣,又准备去药田里干活。 结果刚刚出门,她就被人拉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大夫,正拿手指比在嘴唇前面,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又向另一边指了指,示意了一下。 李姑姑一边想着大夫今天出门有点晚啊,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那边看,结果一看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看来咱们要办喜事啦。”大夫很小声地跟她说话,喜孜孜的。 ………… 事情是就这样定了,但两人都没打算大办。 现在还在灾后阶段,各方面条件都不允许,再加上连天青还没醒,总得考虑点儿。 当然,正式的仪式和流程,还是要老老实实走完的。 两人都不害羞,确定了之后就开始讨论这些细节。 许问突然想起一件事,把之前皇帝说要封连林林当郡主的事跟她说了。 “我说这事别来问我,得问你。你觉得怎么样?”许问很寻常地问她。 “唔……”连林林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反过来问许问,“多了这个封赏的话,能帮你什么忙吗?” “其实没有。可能还没有你爹的徒弟这个名头来得管用。”许问实话实说。 “那没什么意思,不要了!”连林林爽快地拍板。 “行。”许问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然后许问给连林林说了岳云罗的意思,也说了自己的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的反应有点过度,其实岳云罗虽然表现得有点生硬,但内心里还是为连林林好的。 她知道连林林喜欢自由,并不想被郡主这样一个身份束缚,想给她更好的。 而自己出于长久以来的怨气与不满,条件反射一样把她驳回去了。 但他并不后悔,很多时候,你所要的并不是“为你好”的强行安排,而是一个自由的选择。 连林林不是小孩子了,她理应得到这样的选择权力。 “你做得对。”连林林听了就说,“我喜欢你的想法。” 许问听了就笑,捏了一下她的脸,说:“我看你不是喜欢我的想法,是喜欢我的人,才爱乌及屋吧。”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啦。”连林林厚着脸皮,大大方方的同意,“但是,我首先是喜欢你的想法,喜欢你的各个方面,最后才喜欢你的这个人,不是吗?” 许问笑了,点头道:“对,是这样的。” 这世界上也许存在一见钟情,可能还不少,但绝不是他跟连林林。 想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连林林,她还是只算是一个小孩子呢。 初始的心动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而感情,萌生于不断的相处中,发展于一次一次心意与思想的确认中,最后才终于到达现在这个地步。 “嫁给我吧。”许问突然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好!”不管他问多少次,连林林只会给予同样的回答。 925 不见了 - 匠心 - 沙包 第一个得到这个通知的当然是李姑姑和大夫,两人对视一眼,有点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当然。 看见连林林穿着嫁衣伏在许问怀里时,他们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个则是倪天养和秦织锦夫妇。 许问当初离开绿林镇的时候,他俩还留在那里,帮着秦织锦的“娘家”做了很多安置方面的工作。 绿林镇的孤寡单身户口也被安排了迁移,因为有他们前面做的这些事情,绿林镇接受起来比安定城容易多了。 说起来也挺好笑的,当初绿林是对逢春抵触情绪最大的一个,现在却接受了他们如此之多的帮助,甚至其中一部分人要迁移过去,两城的纽带系得更加紧密了。 迁移开始后,倪天养和秦织锦还没有回来。他们后来才对许问说,从逢春前往绿林的时候,他们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任务,要把绿林人也纳入到逢春的体系中来。 逢春体系,当然是现代工业的体系。当然在当前阶段,这只算是一个萌芽,是手工业向其开始转变的一个发展过程,但倪天养夫妇都觉得,他们可以做得更多一点。 在此之前,他们跟许问提过这样的想法——是主动提出来的。 确认可行之后,他们这样去做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就是那样自然而然,清晰笃定地去做了。 据说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绿林也是要灾后重建的,这个建设不可能只等着朝廷和官府安排,他们自己也必须要自力更生地动手。 借着建设自己新家的这个机会,从工作制度与工作方式开始向前推进,是很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事。 最近他们暂时回到了逢春城,想要从这边带一些人过去,做管理之类的工作。协调好之后,他们还是要回去那边。 许问和连林林到了倪家,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意,就被他们抓着谈了半天的正事。 他们看中的一些人还在服役状态,得接受上面的统一管理。他们想找许问去说说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把他们调去绿林。 谈了足足一个时辰,倪天养才住了嘴,面前的纸上写了一大堆东西,他满足地去看。 他在看纸上的内容,秦织锦却在看他,那眼神,跟初见时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 “咳。”许问清了下嗓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天来找你们,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有什么东西要去做吗?对了,这个王初行……”倪天养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谈话的内容,又想起了一个人,想跟许问说。 “我们俩要成亲了!”许问不给他打断的机会,抓紧时间提前开口。 一瞬间,倪天养和秦织锦两口子一起安静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们。秦织锦又转头去看连林林。 许问有点不好意思,但话既然已经出口,再往下说就很自然了。 “我俩准备成亲,可能就在最近。不想大办,但该走的程序都要走完。我们对成婚的流程都不是很了解……” “我了解的!”秦织锦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拜托了。”许问也没什么犹豫,坐在椅子上,向她半躬了下腰。 许问和连林林离开的时候,带着秦织锦跟他们列的一大堆单子,是一起讨论出来要邀请的人以及要准备的物品。 许问这才知道现代世界结婚麻烦,这个世界结婚更麻烦,就算是照他说的那样平民的简单流程,需要安排的事情都非常非常多。 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听秦织锦说听得非常认真。 回家的路上,他感觉自己的步伐有点轻飘飘的,连林林也紧紧拉着他的手,满脸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那是对未来的不安与期待。 “成亲之后,你就要搬过来住了吧?”许问难得多话,絮絮叨叨地跟连林林说着大大小小的事。 婚后,他的钱就要由连林林负责管理了。他的身家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这两年里,他肯定是有工钱的,按照府级官员的俸禄发放,算是格外的优待。 他没像以往的工程官员那样敞着手从项目里捞钱,非常清廉。但他本身的消费也很少,唯一可能比较大的支出是用来制作的材料。而近两年来,他做的东西全是行宫和逢春城相关的,材料支出当然也是从公帐上走,私人花费很少。 不过等到成婚了,他就要负责两个人的生活,未来连林林有了孩子,还要加上孩子的。他让连林林不用担心,这方面他一定会全面负责,绝不会让她吃苦…… 一路上,许问说了很多事情,多半都是突然浮现出脑海心头的一些琐碎。 他这才意识到,对于婚姻、对于家庭,他竟然有过这么多的期待、这么多的想象。 而现在,他真的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家庭了! 他绝对不会像是他的父母那样,随便把孩子放在那里不管,他一定会好好对待她们母子,全心全意地对待他们…… 连林林含着笑听着,很少说话,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眼中全是爱与信任。 她当然知道许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她主动对许问说成亲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打算好了要把自己的一切全部交付出去。 但是即使如此,她现在听见许问说这些话,还是很高兴,非常高兴。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回到了竹林小屋,看见了里面燃起的灯光。 黑暗小径,前方灯火通明,真的像是在等待他们归家一样。 不久以后,他就真的有一个家了! 许问再次激动起来,突然听见旁边连林林有些疑惑地问道:“咦?怎么回事?怎么点这么多灯?” 说着,连林林放开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一直持续着的温暖消失,许问下意识伸手把她的手捉回来,紧紧握在手上。 “怎么了?”他问道。 “李姑姑以前穷惯了,非常俭省,灯向来是能少点就少点,人走必定灯灭。怎么回事,所有屋子的灯全部都点亮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连林林喃喃自语,明显不安。 接着,她用力一拉许问的手,大声急切地说,“走,过去看看!” 许问难得比她反应慢一些,但马上回过神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沿着黑暗的小径,一路跑到竹屋跟前。 屋门大敞,廊下站着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正在四处寻找着什么东西。 他们很不讲究,有人直接踩进了药圃,把大夫才栽好的草药给踩坏了。 但大夫完全没心思注意他的草药,站在最右边那间屋子的门口,着急地往里看。 李姑姑站在他身边一步,脸上更加焦急。 “怎么了?成大夫,李姑姑?”连林林更加不安了,扬声问道。 大夫一回头,看见他俩,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大声叫了起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林林,你爹不见了!”  926 消失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连林林站在右边大屋,那张架子床跟前。 床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一直沉睡在上面的连天青,不见了。 许问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兵士队长,正拧着眉头,在跟许问汇报。 “床铺屋内我们都保持着原样,一点没动。前后有两个人进来察看过,各个角落都看过来了,确实没人。” “屋外呢?” “屋外我们一支十二人小队,分成八个方向一直看守着,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的动静。上次竹林进入外人之后,我们重整了防卫的位置,绝不会有任何疏漏。” 兵士队长表情严肃,认真地向许问保证。 “发现大人消失后,我们同样分成八个方向,细细进行了察看。没有脚印,荆棘矮木上没有折断的痕迹,也没有勾落的衣料……” 他深吸一口气,判断道,“我们敢保证,在你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此处绝没有外人靠近,也绝不可能有人能带走这样一个大活人!” 连天青这种情况,是不是大活人还不好说。 许问和连林林第一个通知的人其实不是邻居家人一样的成大夫和李姑姑。 他们决定成亲这件大事之后,第一时间进了连天青所在的屋子,围在他的身体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笑地,把这件事“通知”给了他。 说完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紧盯着连天青的脸,想看看这样一个消息,是不是能把他刺激得醒过来。 结果开始说时他是什么样,说完之后他还是什么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两人都有点失望,连林林还站起身,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把连天青的脸和手脚全部擦洗了一遍。 连天青现在状态非常特殊,不沾落尘,其实非常干净。 但连林林做得还是很认真,很小心。最后,她泼了水,走回来,嘟着嘴对连天青说:“爹,你以后再没女儿给你洗脚啦,你都不看看吗!” 连天青还是闭着嘴,不言不动。 ——当时的对话和情景仿佛还在眼前,但躺在床上的连天青却不见了! 屋子里突然发出低泣声,许问转过脸,是连林林捂着眼睛在哭。 方才走在路上,许问的心像是装满了热气的气球一样,轻飘飘的,随时都可能飞扬起来。但现在,这个气球被戳破了,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他的心沉了下来。 “我先找找看。”他安抚连林林道。 他走到床边,环视四周。 他很长时间没有建模术了,但这时,他闭了闭眼睛,即召即来。 整间竹屋在他眼中变了一个模样,屋顶、墙壁、地板、床……所有的一切全部变成了线条和数据,有粗有细,有实有虚,呈现在他面前。 屋子没有任何损坏的迹象,因为下雨,窗子一直都是关着的;地板屋顶都没有被破坏,有人进出的话只能走大门。 屋子地板有一些或明显或不起眼的脚印。 有几个沾着水与泥的,分别是他、连林林还有两个软甲兵士的。 后者接到信息,从潜伏守卫的地方出来,顾不了那么多就过来察看情况。 这与队长的汇报一致。 还有两个很不清晰,可能只有许问才能看见的脚印。是成大夫和李姑姑的。他们会定时过来看一眼,清洁一下屋子,检查一下连天青的身体之类。 这也很正常,没有异样,没有外人出入的痕迹。 许问走到门边,往外看。 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雨,廊下出去不远处就是柔软的土地,被水充分地浸湿,踩下去就是一脚泥。 许问和连林林刚才从外面走过来,厚底的木鞋上也全是泥,走起来有点辛苦。 这样的情况,除非像明弗如那样有内部的人接应,否则不被人发现就是很难的事了,更何况不留下半点踪迹。 明弗如事件之后,许问不知道他们内部进行了什么样的整顿,总之戒备更加森严、更不容易出事了。 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避开所有人耳目地带走连天青的身体,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是连天青自己醒了走出去,也不可能不被发现。 那么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连天青自己消失了! 上次消失的是他的灵魂,而这一次,是连同他的身体一起消失了。 许问迅速想到了之前担心的一件事情。 此世没有天工之作,让人忍不住怀疑天工是否在晋升之后就消失了。 当时许问想过是不是就是连天青现在这种情况,但回头一想,连天青身体还在,照这样下去还能一直保存。如果其他天工也是这样,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但现在,连天青连身体也没了,那是不是说,他已经成为天工,然后也像其他天工一样消失了? 这样说的话……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许问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头脑一片混乱。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此时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信息实在太多,他一时间完全没办法整理清楚。 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有一个念头很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应付完这些护卫的兵士,让他们继续搜查四周,然后把连林林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我要回去一趟。” 听见“回去”这两个字,连林林迅速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她同样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去看看我爹是不是在那边?” “对。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在水镜中看见一个长得很像师父的人在某处,不久前我拜托别人去查了。现在我想去确定一下。” “好,你去!” “现在两边时间开始不统一了,我回去那边,不知道这边情况会怎么样……” 他话没说完,就已经被连林林打断。 “你放心,我会看好这边的。”她仰着头,蓦地向许问一笑,道,“说不定阿爹他是听见了咱俩要成亲的消息,急着想回来看看呢。” 她握着许问的手,郑重地说,“我一直相信,所有改变都是好事。这一定是真的。” “……嗯。”许问的心突然安定了一点,他握了握连林林的手,又深深看了空荡荡的床铺一眼,走出了门。 927 七劫 - 匠心 - 沙包 现在这种情况,许问当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角落,说走就走。 他走出一段距离,到了竹林后面一个黑暗偏僻的地方,确定没人看见他的行踪,然后一定神,离开了班门世界,回去了。 希望时间不要过得太快,他能早去早回,不被这边发现。 看见许宅熟悉的场景,他下意识就要找个有信号的地方给宋继开打电话。然后一看手机,他发现这边的时间没有动过,相当于是他才打完给对方的电话挂断的。 这个时候,宋继开才刚接到他的请求,有没有开始查还说不定呢。 得再等一段时间…… 许问在四时堂二层走来走去地转了几圈,突然想起一个人,抬头叫道:“荆承,荆承?” 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空气中飘动着浮尘,外面绿树成荫,却没有鸟叫虫鸣。 这片空间,像是被封进琥珀里了一样,安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荆承又消失了。 相比起班门世界,荆承更加神秘,他的形貌、他的年龄、他突如其来的出现以及消失,许问到现在也没摸着什么规律。 他只知道,荆承不想出现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找得到他的。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荆承没有出现,是不是代表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并没有什么要传达给许问的信息? 脚边一热,柔软的皮毛贴着他的脚脖子,蹭来蹭去,还用湿漉漉的鼻尖顶他。 许问把球球抱起来,下一刻,他们出现在无人的池塘旁边,周围的空气终于流动了起来,头顶鸟叫婉转,一只圆身尖嘴的麻雀站在枝头,自由自在地叫着。 许问坐在池塘旁边的太湖石上,把球球放在膝盖上,轻轻抚摸。 宋继开那边的消息明显还要再等一段时间,而现在,他试着冷静下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从明弗如出现开始,他就得到了大量的信息。虽然他死得很快,但是他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还是透露了很多东西出来。 首先,他证实了许问的想法:天工晋升之后就会消失,不会再留作品在那个世界上。 不过现在冷静回想起来,许问意识到了一个漏洞。 那就是天工洞。 天工洞里的冰雕作品,明显就是天工晋升之后完成的,虽然这之后他们没有再留下什么东西,但是这唯一的作品确实存在。 只是,为什么只留样这一样,还用冰雕这种过不了多久就会融化的形式…… 这也是疑点之一。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表示连天青至少还有一次回来的机会,并不会真的就此彻底消失。 但是,那之后呢?他还会再回来吗? 他和连林林还能再看见他吗? 而且,问题还不仅仅在于此。 明弗如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还透露了一些别的消息。 譬如,他提前预言了地震的发生,以及地震之后持续不断的暴雨。 作为一个神棍头子来说,这样的预言很符合他的身份,但是结合他急于寻找许问这个需求来说,难道这件事情,也跟天工有关? 是天工的出现……或者说将要出现引发了这一变动? 那这样说起来的话,连绵不断的暴雨,是不是预示着未来会有更大的灾祸发生? 而且感觉上,这个灾祸应当是许问或者连天青能够解决的,不然明弗如不会表现得那么轻松,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不把话说完,来卖了个关子就走了…… 并不像是很紧张的样子。 许问再次回顾明弗如当时的表情动作,一言一行,每一个细节,突然站起身,把球球放在旁边,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然后他走出门,打了个车,目标班门祖地。 陆立海上次亲自带他来过之后,很快又回去遁世那边,搞定最后的收尾以及合同工作了。 但其实现在许问出入五岛,并不需要陆立海带领,这里几乎每一个人都认识他。 许问穿过风雨桥,抬头一看,在码头附近看见一张熟面孔。 那人坐在坊头下面的石座上,跟旁边的人抽烟闲谈,一见许问,就立刻掐灭了烟站起来,还在鼻子跟前的空气里扇了扇,迎上来笑道:“许老师,你怎么过来了?” “张毅,你回来了呀。”许问看见他也笑了。 这两年,小平头张毅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许问一起干活的,算是班门驻许宅的长驻代表。最近许宅修复阶段性完成,算是一个小假期,张毅回了自己家,没想到又跑到班门来串门了。 “我有些事情,来班门祖地到处走走,查一些资料。”许问也不瞒他们。 “那我陪你?”张毅问。 “不用了,我知道地方的。”许问婉拒了。 “行,有事叫我,我今天都在这里,您叫一声我马上到!看,基站已经建起来了,咱五岛也有信号了。哎,你不知道,以前没水没电,手机没信号,可麻烦了。我妈说我来上个班,跟掉井里似的,完全失联。她还说要我死了,尸体在外面发臭了,她估计也不知道。”张毅说。 “哎,这真是你妈吗,怎么这样说话啊。”刚跟张毅聊天的班子弟子笑着说。 “她就这样,许老师你能想象吗,那段时间,我跟家里都是用信件联系。八毛钱邮票,我买了好多,现在还有呢。”张毅说道。 “哈哈哈哈,这不挺正常的吗,我跑腿去外面寄信,都去过好多次。”这班门弟子是陆家自己人,家就在祖地,早就习惯这种生活了。 “这不正常!都什么时代了,社会快得跟陀螺一样,怎么能慢下来等你。这样搞多耽误事啊。还好现在通水通电有信号了,咱们班门终于能跟上时代了。”张毅对这里还是挺有感情的,感慨地说。 许问抬头,看向张毅刚才指给他的基站。 五岛最高点有一座白塔,全部都是用白石搭建的,七层高,名叫七劫塔。 七劫塔是班祖建的,最早用来存放班门资料,结果天降雷火,资料被烧毁了大半,其中就包括了宗正卷。 也正是因为如此,班门宗正卷佚失非常严重,技艺也有大量失传。 当时不仅那些资料被烧了,七劫塔损毁也非常严重,现在的白塔是班门后世子弟模仿原来的样子重建的。 张毅刚才指的就是那里,新基站就建在七劫塔上,它足够高,位置也刚刚好,能够覆盖全岛,保证每个角落都有信号,倒是一个不错的地点。 新七劫塔因为是重建的,现在里面也没再存放资料了,所以虽然许问早就知道它,但从来没去过。 现在他心中突然一动,跟张毅两人打了个招呼,向着七劫塔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 七劫塔,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七劫,究竟是哪七劫? 928 舒服 - 匠心 - 沙包 这是他确认怀恩渠的事情过后,第一次来五岛。 水电是大工程,水电入户,相当于整个五岛包括所有的建筑都要进行一次改建。 当时陆立海做出这个决定,确实是下了大决心的。 当然,班门祖地这种历史古迹,在万园政府那里早就挂了号,他们的水电工程可以说是当地的一个老大难问题,班门一说要配合,政府马上就高兴了,派了最专业的专家来协助班门改建工作,还主动拨款,给他们解决了一部分资金问题。 不然,以班门现在的资金财力,要完成这项工作,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许问上次来的时候接近傍晚,还急着查询班门宗卷,没条件也没心思观察周围的情况。 今天他怀着一些心思,格外留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政府对班门祖地确实是很重视,不仅体现在积极组织配合上,更重要的是,他们竭尽全力在改建的同时,保留了这里原有的外观。 所以乍一看上去,许问几乎看不出这里跟之前有什么差别。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某处的下水井盖,另一处的配电箱,都用各种方式与原有的建筑与景物进行了融合,不动声色,仿佛它本来就在这里,就该这样存在。 许问虽然把目的地暂时设成了七劫塔,但并没有直线往那边过去。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还会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一段弯路,钻进某条小路里去,看看那里尽头有什么东西。 如果发现有什么石碑之类的东西,他立刻就会露出欣喜的表情,蹲下身,拂去上面的泥土腐殖物之类的东西,细看上面的内容。 有时候他会在路上遇见一些班门的人,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很友好地跟他打招呼,看见他的这些动作也不会奇怪,有一个还主动跟他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 据他所说,五岛细节之丰富,班门人住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全部记录下来。所以门内经常会出现许问这样的情况,一位大师突然想要追寻以往的事情,着迷地搜寻所有的遗迹,网罗石碑遗迹中的只言片语,试图恢复那段尘封的历史。 但这样确实很难,几乎没有人成功。关键还是因为七劫岛大火,烧掉的资料太多,不仅有班门的技艺,还有当初的历史。 陆立海提到班祖,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几句话,主要也是因为这个。 没办法,就留了这么多东西下来,他还能说什么? 当然了,散落在五岛的这些遗迹很多都是那个时代留下来的,其中不少都留有文字。但这些内容实在太琐碎了,没有前因后果,也不知道实际是出现在什么时候的,很难解读。 但现在,许问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别人不能解读,那我呢? 如果我真是班祖,或者说这位班祖跟我有着密切的联系,那我是不是应该更熟悉他的意图、他的表达方式,从而从中间知道更多的东西? 他很快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摸到的第一块石碑位于水边,被厚厚的青苔覆盖,一半埋在土里。 但许问没怎么费劲就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非常简单的两个字——“舒服”。 漂亮的草书,虽然是刻在石头上的,但全然不失流畅的线条、飞扬的神采,只是这样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打从心底发出的畅快之气。 许问马上就看出来了,这不是由书法家写完之后再刻到石头上的,而是石匠本人自写自刻,才能提到这样的舒坦与灵动。 古代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大部分情况下,书法都是用墨写在纸上的,书法家与石匠是完全隔绝开来的两个社会阶层。 甚至很多石匠在雕刻的时候根本不识字。 所以他能揣摩书法家本人的气度意韵,将其原模原样地在石刻铭记上呈现,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难得、极其富有天赋的行动。 这样留存下来的书法作品,体现的不仅是书法家的美与天才,同样也有石匠揣摩与复制的强大功力。 但事情总有例外,确实有一些书法家动手能力很强,也可能是找不到合适的工匠,或者出于某种执着的意念,自己动手雕刻碑文。也有可能是某个识字的天才工匠,一时兴起,留下了惊人的作品。 这里是班门祖地,当然是后面这种情况更有可能。 许问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小树林,种的是黄杨木。黄杨木长得慢,这里的树肯定已经长了很多年了,但仍然高高瘦瘦,并不是茂木参天的感觉。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处的树木看上去有点疏阔,稀薄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下,在林中铺下绝妙的光影。 池塘位于林中,是这里比较开阔的一片地方,没怎么修整打理过,周围长满了野草,石头上面全是绿而湿的青苔。此时草丛中开着连片紫色的野花,树木的光影落在上面,层层叠叠,映得野花层次鲜明。一阵风掠过,花浪起伏,光影也跟着闪闪烁烁,幽香浮动。 这一刻,所有语言全部泯灭,还真只有那块石碑上的“舒服”两字可以完美形容! 许问随意找了一块干爽的地方坐下,联想起了此处刚刚落成时的情景。 那时候,这些黄杨肯定还没有长成大树,只是小小的灌木。这些野草野花也未必有这么丰茂。 当年这位未署名师傅眼中看到的情景,必跟他全不一样。 但那种感受,却跨越时空,奇妙地与他达成了一致,产生了共鸣。 许问遐想着这一切,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多少不再像之前那么焦虑无助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去找其他的石碑来看。 难怪之前陆立海没把这些拿给他看,这些散落于五岛的石碑石刻大部分都没什么信息量,不是用来记录什么东西的,主要就是用来抒发一时的心情,或者表达什么东西,是一种艺术传达。 它们出自不同作者之手,很少有重复的,这种感觉,有点像天启宫周边的感觉。 天启宫的建设聚集了很多大师,他们在长达两年的建设过程中就常常这样做,一时兴起做个什么东西,就把它就地安排,做成该处的摆设。 这些放到外面去,或许都是价值千金的名家大作,但在这里,它只是他们心情的一种表达,是与其他同行的一次交流,不含任何功利,只是存在在那里而已。 班门祖地的这些石刻,也是同样的情况,想起陆立海所说它当年建设时的盛况,这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起来,如果他真的是班祖,这班门祖地就应该是他呼朋唤友建起来的。 现在他还没有想建班门的意思呢,这是不是表示他暂时还不会离开那里? 再说了,还有怀恩渠,一品门,壮业未成,他不会离开。 但是……连天青那边,又是什么情况呢? 不知不觉中,许问一抬头,七劫塔已然不远。  929 塔下二人谈 - 匠心 - 沙包 七劫塔是一座石塔,七层的宝塔,远看上去不像石制的,倒像是木建的。 石塔自有其限制,一般来说很难建得很高。当今现存的最高石塔位于泉州开元寺,东西双塔,每座都是四十多米,一共五层。 但这座七劫塔一共七层,目测上去在五十五米以上,远超泉州石塔。建到这样的高度,对技巧要求极高,放到外面可以说是稀世罕见,也就是此处属于私宅,轻易不许人进,更别提靠近了看,所以才没那么有名气。 不过七劫塔属于五岛上很少有的能隔着大湖看见的建筑,很多本地人在路过时,会指着它跟外地朋友介绍一通,得意地炫耀。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光辉璀璨的文化建筑,班门祖地才能在当地拥有极其特殊的地位,直到今天也能得到政府的额外优待。 塔这种建筑在中国很特殊,它多半是佛教建筑,通常有其独特的宗教意味。 但班门是个工匠家族,本身不信教,所以在整体建筑风格上,七劫塔并没有常见佛教宝塔那种宝象庄严的感觉,因其由白石建成,反倒有一些飘飘的仙气,位于山巅之上,直欲凌风归去。 说起来,七劫塔不仅建造者,后面重建它的那位工匠大师技艺也应该非常高超,所以不仅能建成这样的高塔,还能保持它原有的风韵。 “劫这个字很有意思的,它有劫难的意思,但在佛教里,它又是个时间单位。” 许问走到七劫塔附近,突然听见对话声。这声音有点苍老,语速缓慢,但非常清晰。 塔下有很多树,郁郁葱葱的松树,几百年了,长得很大,四季不凋。 松林间有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七劫塔,声音就是从松林里传出来的。 许问沿着路走到附近,看见那里有石桌石凳,上面坐着两个人。 面朝许问的是那个正在说话的,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黑色的唐装,上面织着暗纹的宝象花图案。他拄着一根檀木拐杖,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看上去非常和蔼。 背对着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利落的工装,挎着一个电工包,听得很认真。 “这个词最早来自印度婆罗门教,后来被佛教延用了。他们认为世界会经历无数劫,一劫时间漫长,从出生到死亡,再次新生,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微胖老人徐徐道来,其实这些内容许问也知道——宗教建筑本身就是传统建筑的一个重要分类,他还认识方觉明,从他嘴里就听说过不少相关的事情——但这老人讲起来,别有一种吸引力,他不知不觉就站定脚步,听了进去。 “劫有很多种,不同的卷宗里有不同的分类。大智度论卷三十八说劫有两种,大劫和小劫。妙法莲华经优波提舍分五种,夜、昼、月、时、年。另外还有说中间劫、成坏劫、大劫三种的,坏劫、成劫、中劫、大劫四种的。其他六种的也有,九种的也有。这七劫塔……七劫之数,倒从来没有听过。” 微胖老人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七劫塔,表情有些好奇。 “您说的这些,全是佛教里的说法?”年轻人思忖了一下,问道。 “对。” “那不就得了,这七劫塔也不是佛塔啊,从另外的地方得到了说法,也很正常。” “唔,也有道理,就是不知道这说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历史啊,一代接一代,都是有传承的,很少凭空产生。我就是想知道来由,但怎么也没查出来。” “所以您想进去看一看?” “对!” “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就一维护的工人,这塔进去都是要打申请的。我们才申请完一波,做完检修出来。下次再进去得重新申请。”年轻人双手一摊,很无奈地说。 “这么麻烦啊……”微胖老人看着七劫塔,摇了摇头,脸上有明显的遗憾。 这时,许问也往那边看了一眼,走上前去招呼道:“您好。” “呃……你好。”微胖老人看他一眼,有点迷惑地站起身。 “我叫许问,是班门的客人,请问您是……”许问问道。 “哦,我叫萧西山,是万园大学历史系的教授。班门最近不是半开放了吗,可以提前打报告过来参观,我就来了。可惜只开放了一部分,很多地方不让进。我心想这七劫塔都改成基站了,应该属于开放的那一部分,结果还是不行。”萧西山摇着头,倒是解释得很清楚。 “您对七劫塔很感兴趣?” “对!刚你也听见了吧?这七劫之数,跟其他说法全对不上号,我就想知道它究竟是怎么来的。而且这塔……” 萧西山眯着眼睛看向那边,“石材又硬又重,是最难处理的材料,用在建筑上,很少有建得这么高的。听说这塔是后面重建的?建的人厉害,修的人也厉害啊。真的很想进去看看,一探究竟。” “行,那就去看看吧。”许问非常随意地对萧西山点点头,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塔的方向走。 萧西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蹦了起来,又惊又喜地道:“你能进去?” 虽然是这样问,但他其实好像一点也不怀疑的样子,紧紧地跟在了许问的身后。 许问听着后面的脚步声,突然发现又多了一个,转头一看,是那个年轻电工也跟了上来。 他迎着许问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听见教授说的,我也想去看看……之前进去的时候完全没留意,行吗?” “行啊,欢迎。”许问笑了,又问他名字。 这年轻电工名叫胡本自,其实改建基站的时候他就在,上上下下七劫塔不少次了。但之前他就是把这个当成一项普通工作来完成的,也没有多想,现在听见萧西山介绍了半天,突然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萧西山走在许问旁边,一直在打量他,嘴里还在嘀咕:“怎么觉得你不像班门的客人呢?倒挺像主人的。”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啊”地叫出声,想了起来,“我记起来了!是说许问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你就是平镇展销会那位!” 展销会当日,万园大学不少老师和教授都过去了,通过屏幕或者现场看见了许问制作班门锁的经过。 萧西山当时外出交流,不在万园市,但也从电脑上看了直播,几乎全程都跟完了。 就是他有点脸盲,而当时他印象更深的是许问的作品,而非他这个人。 后来他回去学校,跟同事讨论过不少次相关的事情,还有同事直接拿这次的见闻作为课题,要深入研究华夏的传统技艺以及在当今的发展。 总而言之,对许问这个人,萧西山是真的久仰大名,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终于把人跟名字对上了号。 “对了,班门锁班门锁,想也知道,你是跟班门关系很深嘛。”萧西山恍然大悟,上来打量许问个不停。 “对,我师门跟班门有些渊源,所以在这里有些优待,基本上哪里都能进。” “哪里都能进……”萧西山把这五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眼睛发亮,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被胡本字打断了。 “平镇展销会许问大师……您就是《万物归宗》的总顾问?”这时候的胡本自,看上去比萧西山更加兴奋。 书阅屋 929 万物归宗 - 匠心 - 沙包 万物归宗是易迅公司半年前新出的一款手机电脑双平台游戏,自推出以来就口碑销量双丰收,是最近半年来热度最大的游戏之一。 与其他游戏不同的是,游戏从启动界面开始,就把顾问的名字放在了非常显著的位置。所以所有玩家都知道,万物归宗的总顾问名叫许问。 胡本自从游戏刚上市开始就开始玩了,货真价实的老玩家。他当然也知道许问的名字,只是这个名字虽然不算常见,但也不算太稀罕。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位许顾问这么年轻,还这么轻轻松松地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哦,你在玩万物归宗?我也是呀。”第一时间答话的不是许问,反倒是萧西山,“你打到第几张地图了?第二张过了吗?那个桐木巧残卷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过了过了,早就过了。不过你的说这个我还真想不起来了,我看一眼哈。”胡本自掏出手机,打开游戏,开始检索。 “查什么查,顾问老人家在这儿呢?”萧西山看着许问笑。 “我是技术顾问,游戏内容这些事儿我还真不清楚。”许问失笑。 “技术顾问……这样说的话,游戏里这些传统技术全部都是你提供的?”萧西山眯了眯眼睛,问道。 “那也不至于。项目组那边自己也收集了很多资料,包括班门的中证券以及译本,还有各地文传会提供的大量资料。他们全部把它吃透消化,融入了进去。” “吃透消化……”萧西山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问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你帮了大忙?” “嗯。”这确实是,许问也没有否认。 万物归宗,就是当初拍下班门锁之后,常思危要跟许问合作的那款游戏。 最早它是打算直接命名为班门锁的,后来经过认真考虑,决定把它做成半开放性世界,于是名字也跟着发生了变化,改成了万物归宗。 常思危拍下班门锁,并且决定做成这款游戏,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想跟进国家推广传统文化的这个趋势,在经商经营之外讨得一点好处。说白了就是做政治方面的用途,没打算靠它赚钱。 结果没想到游戏推出来,意外的受欢迎。 游戏的主线是一个年轻人进入了一个叫班门的世界,在这里获得指引,结交朋友、学习技艺、获得晋升的过程。 最早许问知道这个游戏主线以及进入世界的名字时,是真的吃了一惊,觉得简直像自己的经历被人看见了。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个班门,是班门锁的班门。 游戏主角进入的,其实是班门锁,是一位工匠大师——这游戏就直接使用了“天工”这个词——以毕生心血制作的一件作品。 班门锁日久通灵,自成世界,将游戏主角引了进去,让他一路行来,看见了煌煌华夏文化,认识了古代无数知名或不知名的工匠,感受到了他们潜心追求技艺、平淡而又浓墨重彩的一生…… 当初听完这个游戏流程,许问觉得很有意思。那时候他这边修许宅,那边修逢春城,两边进展都很顺利,每修完一部分的许宅,还能跟连林林有一次隔空见面的机会,虽然累,但真的累得很充实、很有满足感。 所以,他在这边也投注了相当的热情,甚至还把自己在班门世界的一些经历和感受拿出来,提供给万物归宗的策划部门,给他们做参考。 万物归宗策划部门如获至宝。 这些可不是许问自己编出来的,而是他亲身的经历、亲历的感受。 它的真实性无以伦比,而这种真实性,是游戏代入感的核心来源,也是最难得的东西。 所以到现在为止,许问还没正式玩过这个游戏,但关于它的内容知道得可不少。 毕竟他的半个人生,都已经融入进去了。 不过有些东西,当初做这个游戏的时候没认真想过,现在回想起来,又有了些不一样的感受…… 他们没讨论太多游戏方面的东西,毕竟他们见面的时候就在七劫塔松林外面,松林虽然规模不小,但说着话,很快也就到了。 七劫塔是石塔,但采用的是木结构塔的样子,这种仿木构也是中式石塔最常见的样式之一。 它建筑的位置非常特殊,位于五岛最高峰明堂山的后峰悬崖上,与前面的宗正庙遥相呼应。 这段悬崖整个儿就是一块巨石,建造者直接把它当成了石塔的地基,将塔建于悬崖之上。 悬崖上风很大,在松林里还不觉得,走出去立刻感觉到了,三个人的头发衣服全部一起飞扬了起来。 “塔顶有一口钟,风最大的时候会把风吹响。钟的把手上有‘鸣风’两个字,真是名符其实。不过这钟是纯铜制的,对基站有点干扰,为了把基站安在塔顶,还真想了不少办法。”三人里只有胡本自上过塔顶,这时主动介绍。 塔周有一圈平台,用白色花岗石雕的柱子围着,与松林以金水桥相连。 三个人走过石桥,跨上台阶,到了七劫塔下面。 风比之前更大了一些,许问抬头往上看。这样看七劫塔更雄伟了,它背着阳光,倒像是光线是它本身散发出来的一样。 七层宝塔皆有塔室,外面回廊环绕,廊上有飞檐,异兽伏于檐角,整座塔气度俨然,非常庄重。 青石搭成的平台上有个人正在扫地,看见他们上来,抬眼看了过来。 那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不多,身材非常矮小。 许问第一次来这里,并不认识这个人是谁,他问了一下,胡本自给他介绍:“这位他们都叫他十五师傅,好像是个哑子,只能听不能说,不过能不能进七劫塔都是他说了算。我们以前就是把申请书给他看,验过了才能进的。” “我也是被他拦住的。这人跟鬼似的,我本来还想偷偷进的,结果不管从哪里钻空子,他都一声不吭地站你后面,用眼睛瞪着你,吓人。”萧西山说起自己偷偷做的这些事情,也一点都不害臊,倒有点心有余悸的感觉。 许问看着那人,明白萧西山的感受。 这位十五师傅的眼睛非常大,但眼白多而眼黑少,这样翻着眼皮子看人的感觉,确实有点吓人。 五岛大部分人都认识许问,但也不是所有人,所以上次来的时候,陆立海给了许问一个令牌,凭此令牌可以随意出入五岛的任何地方。 许问向着十五师傅走过去,一边把令牌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准备递过去。 结果他还没伸手,十五师傅就已经向着许问躬下了身,行了个礼。 然后,他说道:“许先生您来啦,请进吧。” 他似乎是真的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声音嘶哑,明显的生涩。但即便如此,他语气里的尊敬,仍然透露得明明白白。 书阅屋 930 众生皆苦 - 匠心 - 沙包 许问愣住了,他又打量了一遍这一位,确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不然他形貌如此特殊,他一定不会忘。 跟许问打完招呼,十五师傅就拿着扫把,往塔底大门的方向走去,好像非常笃定许问就是要来进塔的。 “原来他会说话呀……”胡本自小声说道,“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了,第一次听见。”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狂风掠过。 这阵风非常大,前面的风势只能掀起他们的头发衣服,而这一阵,几乎连他们的人都要吹起来了。 贯满耳朵的风声中,洪亮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悠然绵长,声震千里。 是鸣风钟响了。 许问抬头往上看,但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那口古老铜钟。 钟声响彻群山,传至大湖。水面起了层层波澜,也不知道是风吹动的,还是钟声震起的。 十五师傅也停了脚步,抬头向上看。片刻后,他转过头来,向着许问点了点头。 许问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跟在了他身后。 七劫塔塔底全由花岗岩建成,灰白的石基座向两边延伸,光滑素净,没有雕刻花纹。 正中央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黑漆有点斑驳,上面的铜钉明显是经常清理的,但还是免不了缝隙里的绿锈,处处透着古老的气息。 门上有道铜锁,十五师傅放下扫帚,从腰上取下两把钥匙,一左一右地插进,同时扭动。 低沉绞链和木头移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好像这两把钥匙打开的不仅是这道锁,还同时触发了门后所有的机关一样。 大门洞开,光线从门外照进去,只能照亮里面的方寸之地,大部分区域还是黑的,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十五师傅转身,向许问微欠了一下,让到一边。 许问走了进去,环视四周,又抬起了头看上方。 里面还是很暗,但许问的目力远超普通人,立刻看见了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彩绘的壁画。 “这画是后面补上的还是初建时就有的?”许问立刻走了过去,问道。 但是周围一片安静,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转过去一看,发现十五师傅不在塔里,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显然没打算陪他们继续看。 “楼梯在那边。”胡本自向另一边指了一下,大家都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他们的目的不是登塔,关注的是这座七劫塔本身的秘密。 萧西山一进来就直奔壁画,前面的事他没有多想,只以为十五师傅本来就是认识许问的。 他推了推眼镜,看清面前那部分壁画上的内容,惊讶地道:“这是增减劫!” “增减劫是什么?”胡本自好奇地问。 “是佛教里劫数的种类之一,增减劫又叫中劫,共分三小劫,饥、病、刀。”萧西山数着手指头对他说。 许问仰头看着天顶,被壁画上的内容震慑了。 这壁画不知道是初建时就有的,还是重建时补绘的,总之都已经很老了,画面有些斑驳。 但它保存得比较完善,画面上的内容清晰可辨。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画中人想要表达的那种情绪情感仍然极其直接地传达了出来,直入许问心里。 众生皆苦,遇劫尤苦。 人生之中,本就有诸多的不如意事情,遇到刀兵饥荒,又是如何的痛苦凄惨场景呢? 这壁画里画的就是这个。 它描绘的仿佛是一场大饥荒,万物生烟,不见一点绿色,百姓饱受饥荒之苦,几近绝望。 画面里,有正在挖土往嘴里吞咽,旁边有大着肚子、奄奄一息的,这是饿极了吃了观音土,不能消化要被撑死的;有正在伸手把自己的孩子递给别人,另一只手接过一个并不算大的麻袋的,旁边的妇人正在掩面哭泣,却没有阻止,这是易子而食。 有人正在挖洞,旁边倒着尸体,似乎想要把尸体埋葬,但大部分尸体,只是横七竖八地倒伏在那里,根本没人理会。 其实画面上的人很多都不痛苦,他们甚至没什么表情。他们只是麻木呆然,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默然接受。 他们也没有改变如此生活的意图,只是接受它,等着必然到来的命运终结而已。 “好惨啊……太惨了。”胡本自抬头看画,小声说着,有点不忍直视。 许问盯着这些画面,内心受到的冲击远比他更加巨大。 胡本自生活在物资富足的现代社会,可能并不富裕,但也没怎么饿过肚子。就算饿个一顿两顿,后面也马上就能接济上。 他远不知“饥”这个字的感觉,甚至也无法真正理解。 但许问知道。 这画里画的,不是逢春人,但又何尝不是逢春人? 那沉默挖墓的,不就是他自己,所挖的,不就是二十四人墓? 许问到班门世界之后,其实总体来说过得还不错。 那边的物资相比这边当然是贫瘠得多,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拜到了连天青的门下,后来一路走过来,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也被人看重,确实没怎么吃过苦。 但那也是因为江南富庶。从他开始往西漠走,经过汾河,经过五莲山,最后到达西漠,他开始看见了更多的那个世界。 众生皆苦,遇劫更苦。 眼前壁画画的其实不是逢春人,但那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每一幕场景都是逢春人。 在灾祸之下,他们是那样绝望、那样无力,无法摆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除了饥馑之外,壁画上还画了刀兵之祸。 刀兵,是战乱也是劫匪。 这画面同样让人默然。因为惨的不仅是遇劫的人,劫匪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同样的衣衫褴褛,同样的骨瘦如柴,几乎看不出差别,甚至会让人觉得一个转念,这两方的角色就能互换,绝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绝境之时,坚守之人固然更让人钦佩,但某根弦就此绷断,也是挺正常的事情。 可厚非,只是仍然会令人惋惜。 “画得太好了,画得太好了。”萧西山转到了另一边去,声音传过来,在空空荡荡的室内回响,“这大师真的不简单,我跟你们说,他肯定是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不然画不出这样的感染力!” “亲身经历这些事情,也太惨了吧?”胡本自说,“我就这么脑补一下,都感觉要受不了了……” “走,再上去看看。我猜七层宝塔对应七劫,看看我猜得对不对!”萧西山绕了个圈,过来跟许问说,已经迫不及待要上去了。 许问一时没有应声,萧西山走到他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他跟在萧西山后面往上走,这楼梯是旋转式的,不能直接看到上面的情况,要转过去才行。 走到一半,胡本自说:“二楼跟这里不太一样,非常美——” 萧西山走在最前面,胡本自话音落时,他刚好走到二层的入口处。 然后,许问听见他疑惑地“唔”了一声,听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书阅屋 931 二层 - 匠心 - 沙包 七劫塔二层墙面非常素净,没有壁画。 但这里整体的风格可一点也不素净,刚一上楼,就会看见一片彩光扑面而来,那是连续几扇拼接好的彩绘玻璃窗,外面无遮无挡的光线向里透进,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彩色光影,华丽璀璨,宛如神迹。 但萧西山一看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许问也知道他为什么失望。 彩绘玻璃出现得比透明玻璃要早得多,最早在唐朝的时候就有大量使用。 但是这种大面积的拼接成图案的彩绘玻璃窗却很少见,而且这种彩绘玻璃的边角缝隙里很容易积灰,显得陈旧。但眼前这一大片却显得非常纯净,真的很让人担心它存在的年限。 他们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探古访幽,追寻一些关于这七层宝塔的信息,如果里面的装饰陈设都是后修后建的,那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很美啊!”胡本自看出了萧西山的失望,但还是挥着手,大力向他推荐。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简直被震住了。不夸张,当时跟我一起的几个同事,我们的呼吸全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得起喘气。当时还没确定这里能不能建基站,但那会儿我们就都觉得,看见这个,这一趟就值了!” 许问凝望着这一片彩绘玻璃,沐浴在投射而来的澄澈光线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去对萧西山说:“也不用失望,这里就算是后面重建的,依循的也是原塔的样式,不可能有变化。” 萧西山欣赏了一会儿这窗户,又在二层各处转了一圈,回到了许问身边。 他摇头叹气:“好家伙,这里比楼下还空,一片壁画也没有,就只有这玻璃窗了。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看这画面,纯粹抽象的结构,跟七劫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当前,这么大面积的彩绘玻璃最常见于宗教建筑中,它颜色多变,拼接之后画面也可以非常复杂,用来表现各种各样的宗教画面与故事。 但眼前这些不是。 窗户一共八扇,绕了七劫塔二层一半的范围。它大部分都是蓝白色的,深深浅浅的蓝色与白色混合在一起,只在最上方有一些淡淡的金色,整体来看只有意象,没有画面。而这些意象带来的感觉,和投射进来的光一样纯净而安宁,一点儿“劫”的意味也没有。 “像大雪。”胡本自确实很喜欢眼前的景象,又欣赏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你看这,大片的雪地,上面有些连绵的房屋,这阴影就像树。上面这些金色就是阳光,雪后出了点小太阳,但雪还没化,安逸得很。” “咦?你觉得像雪地?”萧西山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 “是啊,越看越像!”胡本自肯定地点头。 “我也觉得是雪地!”萧西山仿佛有些意外,又转过头去看,一边看一边嘀咕,“这就有意思了,怎么咱俩看见的是一样的呢?” “啊?这证明咱俩有默契呗,想到一起去了!”胡本自笑着说。 “不,不对……”萧西山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许问,“你觉得是什么?” “我也觉得是雪。”许问郑重其事地回答他的问题。 “唔……”萧西山托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这不就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吗?有什么奇怪的?”胡本自不懂。 “因为这画面太抽象了。抽象到这种程度的画面,通常是跟你的内心挂钩的,本不应有如此统一的联想与感受。”许问认真地向他解释。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继续在画面上逡巡,看向了它下方的角落,眉头也皱起了起来。 “这样吗?”胡本自似懂非懂,继续看画。过了一会儿,他犹豫着指向最右边那扇窗户比较靠下的位置,问道,“那你们看那个,觉得像什么?” 那正是许问正在看他的部分,那里的光线明显黯沉了下去,渐变成了起伏不定的灰黑色,仿佛沉积下来的阴影,带着浓浓不祥的意味。 “你觉得呢?”萧西山也看了过来,许问则反问起了胡本自。 “呃……我觉得……有点像尸体。”胡本自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但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许问与萧西山对视了一眼,一起转向胡本自,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胡本自又愣了一下,问道。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过来,失声叫道,“你们,你们也是?你们也觉得这是尸体?” “对。”萧西山声音有些沉重,他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那片玻璃,表情沉郁,满怀叹息,“而且我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我先前说错了,这里确实还是七劫塔,这彩绘窗户表现的,还是七劫之一。” 他仰头向上看,澄澈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照进他的眼中。 他背对着许问和胡本自,声音传来,“这一劫不在佛教众劫之中,是雪之劫。古代的冬天难过啊,这一年的年头收成要是比较好,还能舒舒服服地过个冬歇期,盼着大雪覆冬苗,来年有个好收成,这就是瑞雪兆丰年。但要是这一年遭了灾,收的粮交租子交税都不够,这雪就不是瑞雪了,是杀人的雪。” 许问也抬着头,望着那一片蓝白色的光芒,它安定、平和,却极度的无情。 萧西山说的这些情况他当然知道,他亲耳听闻过,也亲眼见到过。 当初逢春人逃荒,最怕的就是冬天。 那时候,逃荒的可不止逢春一城的人,他们在各地都会多不少“竞争者”。 有时候,他们甚至不是被冻死饿死的,而是为了抢一捧粮食、一块冷硬到咬不动的饼,相互斗殴打架打死的。 有时候还有挺可笑的事情,你白天运气好,弄到了一天的口粮,那未必是好事。这种时候,你晚上要格外小心,也许半夜就会有几个人摸进你藏身的地方,把你打死,把那点粮食弄走。 皎皎白雪之下,藏着多少罪恶,藏着多少冻殍的尸体! “不过这扇窗的作者,感觉跟下面壁画的作者不是一个。”萧西山安静了一会儿,拉回心神,又研究起了眼前的彩绘,对许问说。 “确实不是同一个,风格不一样。”许问点头同意。 “嗯,前面那个作者倾向于客观描绘,这个作者的情绪比较重,整体感觉更加悲悯。”萧西山道。 “没错,唉,看懂之后,我的感觉也突然不一样了,这颗心,就沉甸甸的。”回答的不是许问,却是胡本自。 “哈哈,对艺术作品的欣赏就是这样的。其实就算没看懂,你看得久了,情绪还是会自然传达。但就像小许说的那样,抽象作品映照的是你的内心,你看到的,其实也是你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萧西山顺势给胡本自上起了艺术欣赏课。 旁边两人低声轻语,许问则一直凝望着面前的光芒。 刀兵饥饿劫,雪地冻殍劫,都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些逢春人。 再往上呢,还会有什么? “走,再上去看看。”他转过身,主动招呼。 932 才发生的事 - 匠心 - 沙包 到达七劫塔三层,许问的脸色变了。 旁边胡本自在上楼梯的时候就在嚷嚷:“三楼可奇怪了,乱糟糟的,我一开始还以为室内发生过爆炸。再一想,这爆炸规模可不小啊,要真有过,这七劫塔说不定都不保。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应该也是艺术效果,要表达个什么,我没看出来。” 年轻人,经历少,他从恶雪劫带来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的速度也很快。这时候他已经恢复了,积极主动地给这两个没来过的人介绍情况。 他说完的时候,许问的脚已经踏上了三层的地板。 他脸色一变,立刻提醒后面跟着上来的萧西山:“小心,别崴着了。” 这提醒非常及时,萧西山也正好上来,一听许问说话,马上注意了自己的脚下。 “这地怎么这样,真的跟炸过似的。”他小心翼翼把脚放到了一个比较平整的位置,这才抬头看前方。 不仅是地板,整个七劫塔三层全是这种样子,墙壁撕裂扭曲,地面开裂起伏,天花板也经过特殊设计,在头顶形成了一个漩涡的形状,仿佛无数阴云齐集,将要把下面的人全部吸进去一样。 这感觉……许问可太熟悉了! “不对,不像是炸过,爆炸可不是这样的感觉……”萧西山往四周看了一阵,觉得不对。 “不是爆炸,是地震。”许问深吸口气,声音沉郁地说道,“这是模拟的地震后的景象。” “这样一说还真是!这地面开裂的样子,肯定不是爆炸产生的,确实像是地震。地震确实是天灾,但也不在常规的劫数里啊。这七劫塔,果然不按常理出牌。”萧西山惊讶地说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一路过来看见的情景全部记录了下来,犹豫半天,终于没有拍照。 他是被许问带进来的,没有征得班门的正式同意,还是不要那么随意比较好。 许问没注意他在做什么,他的表情严肃,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看了好一会儿,走向塔梯的方向,准备继续去下层了。他刚才经历过一场大地震,还是在震中,对当处的情景再熟悉不过。 眼前这间塔室的设计者显然也是亲身经历过的,对地震发生时的情景还原的极其真实,惟妙惟肖,直接把许问拉回到了当时。 这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一层的饥馑刀兵,二层的大雪藏尸,三层的地震……步步紧逼,仿佛正在还原班门世界、西漠逢春一带经历过的遭遇! 现在地震刚刚发生,后面还有什么?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 “咦,这么快吗?”萧西山正在记录细节,看见许问的举动有些意外,但想了想,还是收起手机,跟了上去。 许问来到了四层,这里出现的又是壁画。 七劫塔是个八角宝塔,塔室内部也是八边形,连起来是一圈。一条大江大河绘在墙上,环绕了这一圈。 这幅壁画比一层那幅更真实、更生动,气势也更强。 许问一到这里,就感到了滔天巨浪,简直像是要把他卷进去,拉进河底一样。 许问站定脚步,第一时间向上看。 萧西山跟在他后面上来的,看见他的动作,也情不自禁地抬头。 “在下雨啊,好大的雨。”画面太生动,他忍不住抬手,往头上遮了遮,好像雨真的落下来了,他得稍微挡一下。 许问没有吭声,萧西山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解释道,“水灾劫。这是正经佛教坏劫之一了。坏劫分火、水、风三种,这是水灾。” “教授,这分类有点强行吧?一楼那里你说得还比较像,但二楼三楼不是说跟佛教劫数不相干吗?怎么四楼又扯上关系了?”胡本自有点自来熟,这么一会儿工夫,说话也比之前放得开多了。 “……就你多话!”萧西山也知道自己有点强行,但还是瞪了胡本自一眼,哼哼了两声,“就算跟佛教没关系,这左右总还是得有点来由的吧?不然大劫小劫这么多,这七劫塔为啥专选这几种?” “也许是建塔者一生之中经历过的事情呢?”胡本自大胆猜想。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这样的话,他是一辈子可真是够倒霉的。”萧西山说,“饥荒战乱、大雪封城,这种都还算常见。这上来又是地震又是水灾的……再上面还有三层呢,说明还有三灾。这也太苦了吧?” “苦的不是他。”许问突然出声道。 “啊?”萧西山看他。 “他能建起五岛作为家族宗地,能建这么多宅子、建这样的塔,让全国同行来共襄盛举,他本人就算吃苦也是有限。这样的大灾大难,卷进去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那些没有一技之长、没有身份背景,只是画上一个点的人,才是最苦的。” 许问缓缓说着,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重重在壁画上按了一下。 他接下去的正是壁画上的一个点,位于河中,一点也不起眼,仿佛正在漂流。它旁边还有好些这样的点,大大小小,远远近近,到处都是。 听见他的话,萧西山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跟着他的手去看那个点,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说,这是一个人?不对,这些全是人?” 许问没有回答,不过他也不需要回答了。他这样一提示,萧西山和胡本自都看出来了。 这确实都是人,发大水的时候被冲下水的人,甚至有可能是尸体。 他们藉藉无名,即使出现在历史典籍上也只是数字的一部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生平。 而他们,才是在这样的灾祸中最无助、最绝望的那群人。 许问再次抬步,继续向上走。 这接连出现的场景真的太巧合了,不得不让他想起了班门世界。 现在地震已经发生了,正在下雨,肉眼可见的,这样的雨势持续下去,总会发展成水灾。 塔有七层,灾有七劫,后面还会有什么? 它会不会同样投射到班门世界,预示它之后的遭遇? 这真的跟天工有关吗? 如果是,许问要怎么办? 932 藏品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萧西山两个人显然都是一样的想法,他们俩都有点顾不得欣赏这里的壁画,提炼其中的细节了,都想去看看上面还有什么。 但这时,胡本自挠了挠头,有点犹豫地对他们说:“上面跟这里可不太一样啊……” 两人没打算听他说话,这时候萧西山也不像个老人了,跟在许问后面,几个箭步就窜了上楼梯,从他的肩膀往外探头,想看清楚楼上的场景。 然后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惊讶遗憾,兼而有之:“怎么会这样!” “我们第一次上来的时候有人带,当时就跟我们说,这里以前被烧过,烧得很厉害,小半座塔都没了。后来彻底重建过,才成了现在这完整的样子。”胡本自对上面的兴趣不是很大,跟在他们后面慢吞吞地解释,“当年火是从上面往下面烧的,顶层烧得更严重。所以下面壁画之类的保存得比较完好,上面的大部分都被烧没了。” 许问站在塔室里,听胡本自说话,“不过班门很重视祖先遗迹,能保留下来的都保留下来还原了,实在看不出原样的部分,也尽量保存了原先的烧毁后的样子,保持着灾后的情况。就是火太大了,没留下什么东西,看着真挺不好看的。五层这里还留了点东西,再上面基本上没留下啥。” “好家伙,这就是火灾劫啊,货真价实、现身说法。”萧西山感慨地说。 五层因为楼层比较高,按理说应该比下面塔室更亮一点。 但一上来,许问明显觉得这里比之前暗了一截。 主要就是因为这里四壁都被烧得漆黑,造成了明显的视觉错觉。 而且这里不像下面几层那么空,空旷的塔室里乱糟糟的摆放了许多杂物,比较杂乱拥挤,更让这里显得逼仄阴暗了。 “这些东西有些本来是在上面的,据说都是当初烧过之后残存下来的,能修的都修了。上面要建基站,要腾出空间安放设备,就把东西移下来了。他们还没想好是放在这里安置还是移到其他地方去,反正就是暂时先放在这里。”胡本自介绍。 “就是说三层的东西全在这里了?”许问问道。 “对,其实也没多少。他们说当时上面三层主要放的都是书本典籍之类,这些有的是样品,有的纯粹就是摆设。突然的大火把能烧的全烧完了,剩下的这些是从里面拣出来的,剩得不多。”胡本自说。 确实像他说的一样,这里乱糟糟的,靠墙有几个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东西,但看不清楚。因为前面堆着的箱子把它们给挡住了。 这些全是樟木箱,有新有旧,关得严严实实,但没有上锁。 隐约可以看出来,架子后面的墙上曾经有过壁画,但大部分已经烧损了,只留一点边边角角,很难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其实许问之前就知道这里被烧过,但刚才在下面看得太有代入感,一时间忘记了。 不过这里虽然变成了这个样,但他当然还是不会放弃的。 许问走过去,摸了一下那些箱子,开始把它们搬到一边。 “你还是要看后面的画吗?唔,我也来帮忙。”萧西山主动上前。 “不用,我来就好。”许问拒绝。 “你别看我这个年纪,我可是很有力气的!”萧西山不甘示弱地说。 “也不是,里面的这些东西,有的不能随意搬动,必须要平移。我来比较安全。”许问道。 “咦,你都没把箱子盖子打开,怎么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的?”胡本自本来也打算上前帮忙的,结果一听这话,不敢动手了,好奇地问。 “手感不一样,搬起来就知道了,其实就是靠个熟练,你习惯了也能知道。”许问搬起一个箱子——其实按他的手势来说,应该用“托”这个字——把它放到一边。他的动作确实非常平稳,从头到尾箱子一直保持水平,起来或者落地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连最轻微的声音也没有,他是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的? 手感这个词,也太玄妙了一点吧?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大小形状,手感从何处来? “这箱里面是什么?”胡本自抱着考考他的心思,问道。 “是瓷器。”许问回答。 瓷器易碎,确实不能随便搬。胡本自好奇地轻轻打开箱盖,一看就说:“真的是瓷器!” 萧西山凑过去看,箱子里面装满了瓷瓶、瓷罐、瓷人物或者动物像之类的,摆得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 它其实是做了防震的,用一种特殊的蒲草晒干后塞满,但也看得出来处理得比较匆忙,塞得不算太紧,确实需要小心对待。 “那这箱呢?”胡本自又指着刚刚搬开的一个箱子问。 “是竹雕。”许问回答,说完好像觉得不太准确,又补充了一句,“竹根雕。” 胡本自将它打开,许问果然又说对了。 “厉害啊!”胡本自赞叹,随即被箱中竹根吸引了注意力。 竹根比较结实,但当年火实在太大,其中不少也被烧焦烤糊了。现在剩下的这些不少都是残缺的,根雕本身是在竹木根部天然的形状下进一步加工完成,很难修复。 所以其中大部分也就是原样摆在那里,看上去很凄惨的样子。 胡本自看见最上面一个,原先雕刻的应该是一窝小鸟,圆滚滚的、挨挨擦擦,挤在草窝里。现在只剩下最左边一只,张大着嘴,抬着头,嗷嗷待哺。可惜它的兄弟姊妹们都不在了,会来喂它的鸟妈妈也不在了。 胡本自叹了口气,看见许问刚搬开一个箱子,这次自己把它打开了,拿出了里面的东西在看。 “这是什么?”胡本自也看了半天,只知道是木雕,完全看不出来雕的是什么。 “是一个黄杨巧。”许问仔细看了一会儿,把它放了回去,顺口对旁边两人解释,“黄杨巧是十八巧之一,是一种木工基本功教学,十八种木材,每种一套。学完十八巧,基本上就能熟练进行所有的木工雕刻了。” “这就是黄杨巧?”胡本自在《万物归宗》里看见过这个。 游戏里可以搜集黄杨巧残片,最后组成技艺书,增强主角的技能。 完整的技艺书上会有成品黄杨巧的图片,确实跟这个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十八巧是真的存在?”胡本自兴致勃勃地问道。 “对,游戏里的技艺都是真实的,会与现实对应。甚至,有基础的工匠,可以从里面的技艺书里学到一些东西。当然,这些技艺本来存在于文传会百工集里,只要有兴趣,随时可以去申请查阅。”许问介绍。 “这样啊,有趣!”这些内容其实在万物归宗的开头都有介绍,但胡本自没有仔细看那些文字,最终还是从许问嘴里知道的。 “你刚才……是在看它的刀法?”萧西山问道。 “对,这是练习作的成品,应该是原先作为示范跟技法指导放在一起的。现在书烧没了,只留下了示范品。虽然都是基本功,但是每个匠人习惯的刀法都不一样,有个人的特色。我刚看了一下,这刀法很陌生,我没有见过。”许问道。 “哈哈,怎么可能见过?都是几百年前的古人了。”胡本自笑着说。 “那可真不一定,有名的匠人都会有作品留下来,同样的刀法,也许会在别的名作上看到,这样就能对上作者的身份和年代了。”萧西山说。 “有道理!”胡本自恍然大悟。 萧西山说的确实有理,但许问留意这个其实是出于别的想法,不过他也没解释。 这三个箱子后面是没有木架的,所以一般开就能看见墙面,以及残留在墙面上的残破壁画。 许问走了过去。 这画上的,应该就是七劫的第五劫了。 933 火 - 匠心 - 沙包 萧西山就是奔着这个来的,这时候也被刚刚出现的画面吸引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放大镜,走到跟前,凑近到极处看了看,说:“果然是原生的壁画,直接被火烧毁的。”语气非常可惜。 原先的壁画也是彩色的,因为时间过久褪了色,再被烟熏火燎,本来就很难看清画的是什么。 再加上画面残破,留下的只有原画面的一小部分,更难判断画上的内容。 萧西山把放大镜放回去,又随身带着的提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用铅笔描写可以看清的部分,想把画面进行简洁化处理之后,再来尝试着推断剩下的部分。 许问却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举动,他只是凝视着这方寸的褪色画面,良久之后才道:“是火灾劫。” “唔?可不能因为它被火烧过就是说是火灾劫啊,要看画上的内容的……”萧西山完全没看出来感觉来,笑着对许问说。 “确实是。这画的是一个人被架了起来,放在火堆之上。”许问平静地道,语气十分笃定。 “你怎么看出来的?”萧西山惊了,又回头去盯着看。 “这里是火堆,这半个是人的胳膊,旁边延伸出来的是木架。”许问指给他看。 “你这样一说……倒真的有点像了。这也能看出来,你厉害啊!”萧西山扶着眼镜说。 许问没有说话。这真的不是他厉害,当你心存某个画面,有意去对照着观察的时候,当然更容易看出来画面的实质。 地震之后,暴雨不断,还有什么呢? 当然就是绿林镇的暴乱,腾起的熊熊烈火以及架在上面的人了。更远一点的,还有逢春城的自焚事件……这一切都跟火有关。 当他发现这里很有可能画的是火灾的时候,他就有意去对照,果然对上了。 这一刻,他内心所受的冲击感,可以说是无以伦比。 难道这七劫,真的画的是班门世界的事情? 那四层的暴雨之后,江河狂涨,水灾淹人也是真的?是将要发生的事情? 那这里呢? “西方中世纪有把猎捕魔女把她们烧死的事件,没想到我国古代也有啊?不过感觉还是不对劲,只是一个架柴烧人,不太能算火灾劫吧?”萧西山沉吟着说。 “确实。”这也是许问最担心的事情。 他开始继续搬开箱子,腾出墙壁前的空间。没一会儿,两个木架也被搬开,这背后有比较大块一点的壁画残迹。当然了,说是大一点,其实大大小小的碎片加起来也不到一平方米,仍然只是画面的一部分。 “这好像是个大场面。”萧西山琢磨着说。 “嗯。”许问的心情有点沉重,点了点头。 “我看着像……火山爆发?”胡本自小心翼翼地说。 “对,我也觉得像!”萧西山被他提醒,马上把这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串联成了一个整体,以手击拳,大声说道。 “你们看,这里是山顶,这里是树林,旁边这个赤红色的,像是喷涌出来的岩浆,只剩一点。更远处的这个民居,外面这些小人,为什么有的在逃,有的看上去非常惊慌?这就是看见火山爆发的景象了啊!” 萧西山对着画面指指点点,他指过之后,谁都能看出来了,他说的是对的。 这些碎片一样的画面联系起来,就是这样的内容! “这是什么时代啊?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又是地震又是火山爆发的,也太倒霉了吧?”胡本自说。 “确实是。但是国内的火山主要集中在西边,那里人烟稀少,就算遇到天灾影响力也不会太大。就像许问说的,死都是没有名字的人。也是这位画家撞上了,才能把它画下来吧。”萧西山说。 胡本自和萧西山整体还算轻松,就算心情有点压抑,也是受到此处环境以及艺术作品本身感染力的影响。 但许问就不一样了。 对于胡本自和萧西山来说,这是发生在很久远的过去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而对于许问来说,这极有可能是他将在另一个世界遇到的未来! 当然,他本身不属于那个世界,完全可以两眼一闭,回来这里就不理了。 但那里有他的亲人朋友,有他无比重视的人。甚至,从东到西地这样走了一遭,再建了逢春城之后,他对那个世界、那片土地、那些人也产生了感情。 他不想看见他们在苦难中挣扎,他想要他们活下去。 但是天灾无情,即使在当今这个科技极度发展的现在,也难以抗拒,凡遇见就会造成大量伤亡与损失。 在那个世界呢?人们更加无力…… 他要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三个人在五层塔室里转了一圈,搬开了好些箱子,几乎扫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从那些碎片画面大致能拼凑出来,事情就是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火灾劫也是个大劫,表现多样,以火山爆发为主体,还有一些零碎的独立事件,总之都跟火有关。 不过从画上仅存人体的服饰等能看出来,这些事件范围不会太大,算是区域性/事件。 萧西山用纸笔把眼前的画面全部都临摹了下来,标上了序号,指明了它们在塔室里所处的位置。 画面的信息量其实比他们现在分析出来的更大,他还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还往上看吗?”整理完之后,他问道。 “上面比这烧得更厉害,不留什么东西了,而且放了很多设备……” 胡本自话说到一半,被许问打断:“要去看。” 他话语简短,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态度,说完他就转身,准备沿着楼梯继续往上。 “怎么感觉怪怪的……”许问身后,胡本自小声跟萧西山嘀咕,“他好像挺感同身受的……好像自己遇到了这些事情一样。” “什么感同身受,他才几岁,怎么可能遇到这么多事。有些人就是天性敏感,格外能体会别人的情绪。更何况,从一层到这里,每一幅壁画、每一个雕塑都是顶级大师亲自手绘手制的。这本身就是一种传达,小许啊,只是体会到了而已。”萧西山又给胡本自上起了课。 “唔唔,我女朋友看电影会看哭,也是因为这个吧?”胡本自问道。 “差不多,共情感比较强。”萧西山点头。 虽然因为胡本自说的话,他对上面两层可能传达的信息已经不抱希望,但说话间,还是跟着许问一起走了上去。 结果刚到六层,他就叹了口气,极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就像胡本自说的那样,这里当初烧得实在太厉害了,几乎完全烧毁。 这里的很多部件,都是后面补充重建起来的,墙上若是有什么壁画,当然也没有半点残留。整个墙面黑黑白白、斑驳狼狈,再不可能判定任何信息,当然也不可能再看出剩下两劫是什么了! 书阅屋 934 古董修复师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仿佛还有点不死心,转着圈在塔室里找了半天,还小心移开一些设备,想在后面找到一点什么。 对待这些设备,他看上去比对待下面的木箱还小心,这就是了解和不了解的区别了。 这种时候胡本自就能帮忙了,他跟着许问一起搬,一边搬一边说:“这里确实没有东西,当时我们开始安装设备的时候,一开始还挺小心的,带了一些东西,准备把需要保护的地方隔离出来。但是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东西白带了。” 正如他所说,虽然当初七劫塔的重建者尽其可能地想要保留先人的作品,但火势实在太大,几乎烧得石头都化了,覆在上面的颜料和笔迹,全部都一点不留,完全看不出它最起初的样子是什么。 即使是许问,也不可能从完全不存在的事物上看出什么,最后,他只能环视四周,眼神茫然,然后叹了口气。 “再上一层看看吗?”胡本自受到了一些他情绪的感染,小声问道。 “嗯,来都来了。”许问仿佛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翘了翘嘴角,继续向上走。 “我就说,真的像他经历过的事情一样!”胡本自看着他的背影,又去很小声地跟萧西山说。 萧西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但这一次他没说什么,而是有些疑惑地看着许问。 这小许的情绪……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啊? 七劫塔七层,几乎连黑色都不怎么能见到了。这里当初被彻底烧毁,全是重新采了材料,重新建造的。 当然,修建者还是试图保留原样,几道斑驳的黑痕就是证明。 但这些,又能看得出什么? 这里的设备比楼下更多,要把信号覆盖到五岛全部地方,甚至包括一部分的大湖湖面,必须得建一个大型基站才行。 这一次,许问甚至没有把设备搬开,只是游目四望,表情有些失落。 “再上面是塔顶鸣风钟了,风大得很,上去的话要小心。”胡本自提醒。 许问点点头,延着最后一段楼梯,走了上去。 上面就不再是塔室了,而是空旷的塔顶,用围栏围起了一小片平台,正中央有个八角屋顶,下方垂着鸣风钟。 许问上去的时候,正好一阵强劲的疾风掠过,铜钟再次振响,声震四方。 这时候就连许问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但即使这样,钟声也极具穿透力地透了进来,震动着他的耳膜。 风大,钟鸣,放眼望去,五岛尽收眼底,岛周的大湖波光粼粼,隐约可见轻舟渔网。 许问突然放下了手,迎着风,让它把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全部吹向后方。 不知为何,站在这里,被强风吹着,感受着脚步都有点站不太稳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自己胸中的郁气也一起被吹走了,心情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这世界上,有能做的事情,有不能做的事情。不必苛刻自己完美,尽力就行了。 灾难频发,接连不断,这事很不正常。不正常的事,必有原因。 所以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其中原因。 如果找到原因了也无法解决,那就…… 许问正在想着,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 这时风势稍微减弱了一些,鸣风钟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 许问这才发现,自己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响,刚才钟声太响,把它完全掩盖了,一点儿也没听见。 他掏出手机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宋”字。 他认识的姓宋的人只有一个,宋继开! 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难道是…… 许问连忙接起电话,但塔顶风实在太大了,风声灌了一耳,以他的耳力也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他只好大声对对面说:“稍等一下我换个位置!” 他转过身,看见胡本自刚扶着萧西山走上来,萧西山这种时候终于显出年纪了,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扶手,一只手抓着萧西山,生怕被风吹走一样。 许问笑了笑,晃晃手机示意了一下,从他们身边经过,走下了楼梯。 “咦?怎么上来站了这么一会儿,他的表情就不一样了?”萧西山转头,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说。 “被风一吹,就想通了吧。这上面风景确实好,被风吹着,放眼看四周,就会觉得大好河山,我这点小小心思算什么?”胡本自深有同感地说着,接着又是一笑,“我跟女朋友吵架的时候,就会到这里站一站。灵得很!” 萧西山环视四周,片刻之后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确实!” 许问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向下走,走到七层六层的时候,可能是离那些设备太近了,电话里有些哧啦哧啦的声音,连同对面宋继开的声音也有点模糊不清。 他一直走到五层,那些大箱子木架子的旁边,信号才清晰一点,能听清楚对面在说什么了。 “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宋继开听到这边一直有奇怪的声音,好奇地问。 “在班门祖地,五岛的七劫塔上。第一次来,这里挺有意思的。”许问说。 “哦,七劫塔,很有名啊,一直没机会去看看。班门有点封闭……下次带我去啊!”宋继开也很有兴趣。 “行,等你回来。”许问爽快答应。 “回来。哈哈,听你说的,好像我是个万园人一样。”宋继开笑着说。 “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半个吧?”许问也笑。 “当然当然,得算!对了,给你电话,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就是你说的邮件照片里的那个人。”宋继开说。 许问当然记得,他的心一紧,问道:“找到了吗?” “算是,知道身份了,但还没有确定。”宋继开说。 这是说,连天青确实是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可以被别人看见的? 许问的心一紧,手按在面前木箱的箱面上,追问道:“那个人叫什么?什么身份?” “姓秦,叫秦天连,是一个古董修复师。”宋继开答道。 秦天连,连天青?那岂不就是把名字倒过来的叫法?古董修复师,也跟连天青在班门世界的身份一样…… 许问几乎有一半确定了,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又惊又喜,脑子里一团乱,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应该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打开面前的木箱,拿出里面的东西开始把玩。 这些箱子里装的全部都是手工艺作品,就算残缺,当初也是精品中的精品,由历代工匠大师倾注全部心力完成。 每当许问看着或者触摸着这些作品,他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那一刻,就像他跟那些大师心意相通了一样——虽然他们早已不再存在于这世上。 现在这时候他情绪过于激动,下意识就想借助它们的力量平静下来。 他打开的是那个装着十八巧样品的箱子,放在最上面的就是他刚才看的那个黄杨巧。 许问拿了起来,用手指轻轻触摸,继续听宋继开在电话对面说话。 摸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不对,猛地低头去看这东西。 然后,他意识到它哪里不对了。 先前他只注意到了它的完成度,它细微的刀工与独属于个人的风格。 他完全没注意它是什么时候做成的。 但现在,他发现,这是一件现代作品,完成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年,准确地说,应该是五到六年。 五到六年? 那时候,许问尚未为班门辨正,把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十八巧归还给班门。 而班门宗正卷里的黄杨巧章节,是早就佚失了的,这门技艺已经失传了! 那它是谁雕的?  935 怪人 - 匠心 - 沙包 许问的疑惑只是一闪而逝,他来不及多想,下一刻注意力就被拉回到了电话对面,继续听宋继开说话。 宋继开查得很快,两天时间就来给许问回话了,但其实费了不少工夫,辗转了很多程序。 这位秦天连,虽然在画面里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好像是当地的工程师一样,但其实并不是。 他是被临时借调过去的专家,是为了别的事情去的。 钻山开掘隧道这种工程,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件事情——你一不小心,就挖到了什么古人的遗迹或者墓葬之类。 三十五工程队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他们在西北比较偏远的地方施工,挖到了一个古代墓葬,挖出了不少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只能暂时停工。 这墓葬的来头是什么,这附近会不会有同样的东西,会影响他们的下一步施工规划。 你总不能规划了新的路线重新挖,又挖到了新的古墓,再停工再重新规划吧? 这种规模的工程,凡停工就是大损失,所以必须要尽快找靠谱的专家过来,早点把这事情搞定,好重新开工。 秦天连就是为这个事情来的。 他其实没有官方的身份,只在几所大学兼了客座教授的身份,偶尔开场讲座,没有正式课程。 他的大部分活动区域都在民间,为官方的考古调查进行一些支援,为有钱有品味的人做鉴定与修复方面的工作。 他名声不算太显,但实力非常强,官方修复师提起他来都赞不绝口,遇到难题的时候,第一个想的就是征求他的意见。 近几年来,秦天连更少出现了,一直在西北与西南方向转悠,不知道在考察什么。 这次三十五工程队能找到他帮忙,运气真的不错。 宋继开不知道许问看到的“照片”是什么时候的,他打电话过去问那会儿,秦天连已经不在那里了。据说他很快确认了墓葬的范围,协助工程队规划了新的挖掘路线,现在他们施工非常顺利,再没遇到类似的情况。 而挖出来的那个古代墓葬,早已由官方考古队接手,开始了正式挖掘。 当时秦天连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帮了些忙,也修复了一些物品,不久就离开了。现在下落依旧不明。 “就是说,找不到他人?”许问脑子里有点乱,他的手下意识把玩着那个黄杨巧,嘴里问道。 “对,这个人怪得很,他很不喜欢用手机,说是带着手机就像系了根狗绳一样,随时得被牵着,烦得很。而且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打扰,更不喜欢手机铃在那时候响。”宋继开有点惊讶,这个时代了,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那别人怎么联系他?”许问也有点惊讶了。 “说到这个也很有意思,据说一早是用信件的。他有一个公开的信箱,要找他的可以写信寄到那里去。有疑问的可以在信里写,如果有东西想让他修复,就把东西的照片和详细描述写成档案附上。他会定期查看信箱,回复其中一些,有感兴趣的案例的话,他会突然出现,说不定你想都想不到。”宋继开兴致勃勃地说。 可能是因为近几年他涉外工作比较多,跟秦天连活动的区域范围不一样,他以前是真没听说过这个人,听到有这样的怪人,非常惊讶,追问了好多细节,现在全部讲给了许问听。 “不过就算这个人,也还是要受到时代的影响。五年前开始,他就把信箱改成了电子邮箱,寄邮件也可以,不过还是有个要求,邮件不能打字,只能自己手写。怪吧?”宋继开说。 “也有道理,字如其人,看字能观人。”许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这样说的!不过也还行,这一行嘛,古雅一点有点怪癖都挺正常。不过他们也猜,可能是因为最近几年他的活动范围变化了,不方便回去查信,才改了一种方式。”宋继开说。 西北西南……许问还在揣摩这个,就听见宋继开那边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些事情。 宋继开也没再多说,匆匆对许问说回头把邮箱地址用微信发给他,就挂上了电话。 宋继开这个电话不长,但信息量非常大,也给许问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秦天连,真的就是连天青吗?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不来找他? 如果不是,为什么又会这么凑巧? 叮的一声,微信来了,宋继开作风很干脆,只发了邮箱的地址,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许问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好一会儿,就是秦天连名字的拼音,再加四个数字,应该是开通邮箱的年份,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 许问的心还是跳得很快,几乎有一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脚步声,萧西山和胡本自下来了,看见许问就问:“电话打完了?” 许问点了点头,突然问道:“萧教授,您听说过秦天连这个人吗?” 萧西山眼睛一亮,反问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刚听说,教授您的意思是……”许问的眼睛也亮了。 “算不上认识,托他帮过一个忙。当时我们有个古陶片,上面有些很关键的甲骨文,很有研究价值的。但很麻烦,当时挖掘的时候出了事故,它一大半被嵌在了水泥里,只露出了两个半截字。当时我们都要放弃了,有个同事推荐了这位。” 萧西山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天,一天他就搞定了。陶片上一点水泥渣子也不带,字迹清晰,釉色完整,简直神仙手法!” “怎么联系到他的?”许问问道。 “写信啊,他不带手机,只能写信联系。不过当时他回得很快,估计也是觉得咱们这案子很有意思。”萧西山说,“后面我们有别的东西要修,也写过信列了档案过去。可惜没回,只好找别人来修了,就见过这一次。” “这时代还有人不带手机啊,那不是很不方便?”胡本自做基站的,为自己的行业打抱不平。 “以前没手机的时候,也没见日子就不过了啊。也就是现在大家习惯了,被它绑架了,才觉得没它不行。”萧西山一生之中大部分时候都没手机可用,觉得这事挺正常的。 “也不能说绑架吧,还是个挺方便的工具的。”胡本自有点软了,弱弱地申冤。 “你要找这个人?”萧西山不理胡本自了,转过来问许问。 “对,刚拿到地址,准备写封信过去。”许问点了点头,又把手上那个黄杨巧递给他,问道,“萧教授,您能看出这个木雕的成作年份吗?” “这不是刚才那个十八巧?”萧西山推了推眼镜,仔细观察,没一会儿就做出了判断,“如果不是放在恒温无菌的环境里保存,它的制作年份不会超过十年。” 话说得很保守,萧西山的语气却很笃定。大家都知道这东西放在哪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保存环境。 这个判断跟许问的是一致的,他沉吟着点了点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棉布,把这个样品包了起来,握在手上。 他准备去问一下了。 936 他也不知道 - 匠心 - 沙包 许问第一个想到的是塔下见过的十五师傅,他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隐居在此的扫地僧,如果有人了解这七劫塔的情况,那一定非他莫属。 但他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说又是另一回事。 许问在塔下找到了他,他又在扫地,不放过飘过来的任何一片落叶和任何一点灰尘。 许问直接把那个黄杨巧拿出来了给他看,他直愣愣地盯着,一言不发。 胡本自在不远处看着,很小声地对身边的萧西山说:“之前他就这样,所以我们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不过他灵得很,之前我们有个同事,家里穷,喜欢小偷小摸,有次趁我们都不知道偷了个小石刻放包里,很小一个,巴掌大,一点也不起眼。结果刚下来就被十五师傅拦住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他就拦他面前,伸着手,不让走。我们领导觉得不对,把那家伙叫到一边去问,才问出来。” 不过这一次,十五师傅明显跟上一次不一样,他装不会说话不回答许问的问题,却也没拦着他,让他把黄杨巧带走了。 面对十五师傅这样的人,许问也很无奈。 他下了明堂山,跟萧西山和胡本自道别。 萧西山今天托他的福,终于进了七劫塔,虽然六七两层一无所获,但下面几层的收获还是非常丰富的。 他郑重其事地向许问道谢,表示回去之后会对照历史资料进一步查询,看能不能查出这些工匠大师所在的年代,有进展了会马上通知他。 两人交换了微信和电话,胡本自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各留了一个,还问萧西山能不能去学校旁听他的历史课。 萧西山非常高兴,连声表示欢迎。 不管胡本自这兴趣会持续多长时间,能有个开始当然是最好的。 许问本来打算回去的,但走到一半,又绕到那个刻着“舒服”字样石雕的小池塘旁边,在附近转了一圈。 他看见了隐藏在杂草里的树桩子,证明这里的黄杨木确实是会被班门取用的。 然后他一边走,一边抚摸着周围的黄杨木,感受着这里的水与风,阳光与蝉鸣。 最后,一种奇妙的感受,他知道手上这段黄杨木也是产自这里的,原本就是这里的群木之一。 然后,他拿出手机,又一个电话打给了陆立海。 拨电话的时候,他想起刚才萧西山跟胡本自的争执。 不管怎么说,手机确实是好用的工具,不然他要找陆立海,还得花两小时跑清遇去——这个前提还是他知道陆立海在哪。 知道陆立海现在方便说话之后,他把今天的经历选择一些要点讲给了他听,主要讲的就是这个十八巧。 “这黄杨巧是从哪里来的?它是新制品,雕成至今不到十年,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黄杨巧已经失传了?”许问直截了当地问。 “啊?你说什么?”陆立海听上去比他还吃惊,“你等等,我想一想……” 他安静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说,我们七劫塔的黄杨巧是新做的?” “是的,你知道……你不知道?” 许问问了两句截然相反的话,陆立海却奇异般的听懂了,点头说:“是的,我知道七劫塔有黄杨巧的样品,还有其他几种。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以前还拿来揣摩过……真不知道是新做的!” “七劫塔这些物品没有出入库的记录吗?”许问问道。 “有的,都是十五叔在管,前段时间建基站,也是他看着把东西搬上搬下的。七劫塔的事,没有比他更熟的了。不过他不会说话,有些事情交流起来比较麻烦。”陆立海说。 “……不会说话?”许问反问了一句。 “是啊,他能听但是不能说……怎么,不是吗?”陆立海说到一半觉得了不对。 “他今天开了口,跟我打了招呼。”许问说。 电话两边安静了一会儿,淡淡的尴尬弥漫其中。 过了一会儿,陆立海有点不可思议地问:“他会说话?!”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 “等等,他会说话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不愿意告诉我。” “嗯……” 陆立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是想到了他十五叔的性格。 “这样,我忙完手上这件事,马上就回五岛,到时候我找他把帐本拿出来给你看。”陆立海承诺。 “那就拜托了,真的感谢。”许问声音里充满谢意。 最近两次陆立海两边奔波,都是因为他的事情。 挂上电话,光线已经略微有些黯淡,余晖倾斜着落到黄杨树圆圆的叶子上,反射出炽亮的光芒。 许问走到树干旁边,轻轻抚摸了一下。 风过,树叶齐齐摇动,发出刷刷的声音。池塘的水面也晃动了起来,树影婆娑。 许问的目光落到池塘旁边的石雕之上,那两个漂亮的草书自由自在地舒展着,完全不会被青苔抹灭它的姿态。 许问站在风中,可以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握着手机,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更重了。 不过下一刻,他还是动了起来,离开了这里。 许问沿着五岛的小道,来到了一间书轩面前,上面写着悦林轩三个字。 他抬头看这三个字,虽然它的名字跟悦木轩非常相似,但无疑此时许问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他正站着,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意外地问道:“许先生?” “是我。我想过来借下纸笔。”许问知道他姓荆,但不知道名字,总之就是班门荆家的人。 “请进。”中年人微微笑着,侧身引他进去。 悦林轩正厅有道屏风,屏风后面摆着一张孔子像,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课桌以及蒲团。 许问被陆立海带着过来参观过,知道这里是班门的启蒙学堂,最早的时候班门的孩子们都是到这里来上学的,读书识字。 后来普及了义务教育,国家强制执行,即使班门像世外之地一样,也得接受万园市统一管理。 所以小孩们一到年纪,就要到外面去上学了。 悦林轩的课堂本来一共三间,现在只留下了中间一间,用作学前启蒙教学,左右两间都改成了书房,年轻人们可以随意到这里来看看书、写写字。 许问跟着中年人一起走进右边那间,这里竹窗芭蕉,轻轻摇曳,气氛十分幽静雅致。 明净窗前摆着桌案,笔墨纸砚全部都是齐整的。 中年人向许问欠了一下身,示意道:“那边也有钢笔墨水,许先生请随意取用。” “不用,我用毛笔就好。” 中年人仿佛觉得这回答理所当然,微微一笑,就出去了。没一会儿捧了杯白茶进来,就再不过来打扰。 案上有笔架,整整齐齐挂着一排排的毛笔,各种型号大小的都有。 许问伸手拿起那些笔,一支支地试上面的毛,进行挑选。 他的动作很慢,既像不急于写信,又像还没有考虑好写什么内容。 他选到了一支合意的羊毫,又开始磨墨。 墨碇一圈一圈地在砚台里转动,黑色晕染了清澈的水洼。 最后,许问终于铺开纸,悬笔于纸上,又犹豫了半天,写下第一句话。 “秦先生您好。” 937 信 - 匠心 - 沙包 许问很小的时候,跟着学校的老师一起练过毛笔字。 那时候市里要举行一个小学生书法的比赛,老师从班上选了几个聪明有定性的孩子,教他们怎么用毛笔,怎么写字。 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其实是很难获奖的,但这位刚来的老师却非常积极,乐此不疲。 笔怎么握,横怎么写,竖怎么写,怎么起笔,怎么回笔。 老师一点点地教,他们一点点地学。 最后十几个孩子选了三个,每个人分配一件作品,翻来覆去地练。 另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用大笔写一个字,忘记是什么字了,只记得笔大墨浓,气势很足,许问非常羡慕。 但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写自己这四个字,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反反复复。 许问到现在也记得自己分配到的任务是什么,山高水长四个字,楷体。 后来他们的作品被交上去,他竟然获奖了,最末等的优秀奖,但老师非常高兴,连声夸奖他有定性,有静气。 许问还小,只会腼腆地笑,其实也很高兴。 他很想跟着老师继续学下去,但老师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了,他又教起了孩子们打乒乓球、踢毽子。 相比坐在书桌旁边默不吭声地写字,小学生们更喜欢这种活动,他们兴致勃勃,在操场上又笑又闹。 只有许问有点失望,他回去之后想找爸妈要点钱,买自己的毛笔墨水。 他计划着,纸就不用了,他可以去捡废报纸,一样好用。 结果爸爸妈妈匆匆忙忙,上班下班,回来家里一脸疲倦,连跟他说话都很少。 许问看着他们,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跟他们说。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虽然练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印象还很深,但其实也仅仅就是学会了怎么执笔,以及一些最粗浅的运笔规范。 到班门世界之后,他宛如新生,什么东西都要从头开始学,毛笔字也是。 一开始,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教连林林和许三师兄弟们一些东西,连天青给他扔了一本三字经,暗示他从最粗浅的地方起步。 后来,连天青不知道想了什么,可能是受不了他自己都不懂个啥还要教他女儿,终于有一天出现在书室里,面无表情地说:“我说怎么写,你们就怎么写。” 从头开始教起了他们书法。 许问那点浅薄的基础在连天青面前完全不值一提,而且他教他们的不止是怎么写,如何运用基础的技巧,最关键的是审美。 他带他们看了很多书法作品,自己也写了很多给他们看,教他们学会欣赏。 他从不像许问看见的一些师父那样,会手把手地纠正他们的运笔姿势,只会在看见不对的时候,用木板啪的一声打下来。 但他带着许问,带着他们所有人,看见了旧木场之外,悠久绵长的一个广阔的世界。 有一次,许问从纸上抬头,看见了连天青的侧脸。他没有表情,嘴角向来都是绷得紧紧的,但这表情,比小学时候看到的父母的敷衍笑容亲切多了…… 许问落笔于纸上,回想起了当初看见的那半张脸,唇畔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笑容,有些怀念。 旧木场不是什么东西,却有如他人生的新起点,无数美好的回忆都从彼处而来。 他缓缓给“秦天连”写着信,不知不觉之中,这样的情感情绪就被注入了进去,体现在了字里行间、落下的每一个笔画里。 不过他到现在还不能确定秦天连就是连天青,所以用词语气都比较客气。 而且他才得到了一个上好的素材,可以与他引起话题。 他写他得到了一个黄杨巧,仿佛融汇了黄杨木雕刻的各种刀工,但只有样品,没有技法,问秦天连知不知道。 而且这黄杨巧看上去是近年来的作品,雕刻它的人多半还存于世间,秦天连认识这个人吗?有没有在别处听说过? 写到这里的时候,许问停了一下笔。 当然万物归宗里也有黄杨巧,这游戏现在还挺有热度的,但秦天连连手机都没有,怎么会去玩游戏。 更何况他近几年一直在西北,据许问所知,万物归宗的主要受众现在还主要聚集在华夏东部。 秦天连从这个渠道知道的可能性并不大。 他把前面写的看了一遍,正准备就此落款结尾,想了想,又重新提笔,写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想起了在班门世界安定城的那次修复,那位老人的粗瓷碗。 那个碗属于最便宜的那种,可能就几个铜子一个,不值钱也不稀有。 修复它的粘连法,最大的难度也仅在于把碎碗拼起来,总体难度不算太大。 总之,那是一次平淡无奇的修复,修的东西是,修的手法也是。 但莫明的,许问对它的印象就格外深刻。 最起初,他其实只是一时冲动,本着内心的情绪就那样去做了。 结果没想到取得了比预想之中更好的效果。 修完之后,老人捧着碗痛哭,哭声中,某些郁结的心思抒发了出去。 许问能清晰地感觉到,哭之前,老人其实已经心存死意——更准确地说,是不存什么求生的意志。 然而当他看见修好的瓷碗,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之后,他活了。 许问莫明就能感觉到,他会带着那个碗,好好地活下去了。 也许不久之后,他会跟安定地震幸存的另一个妇人成家,相互扶持过完余生。 这也是那时代灾后幸存者的常态。 但许问相信,那个碗会一直摆在他家的角落里,常常被他拿起来,摸一摸,擦擦灰,然后放回去。 许问把这个故事也写进了信里,并没有什么求教的意思,只是一次纯粹的分享。 他觉得,无论秦天连是不是连天青,他都会喜欢这个故事,一定会喜欢的。 最后,许问终于停笔,落款是:您的学生,许问。 这六个字,是他真正的想法,包含着他两世共同的心意。 写完之后,许问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准备把图片用电子邮件发过去。 拍完之后,他拿出那个黄杨巧也放在桌上,准备从各个角度拍清细节,也发给秦天连。 拍了两张,他有点皱眉。 天色比之前更暗了,光线不好,拍出来的效果也不好。 他有点遗憾,正准备把它收起来,换个地方重拍,突然间,“啪”的一声,白光从头顶倾泄而来,照亮了整个室内。 许问有点茫然地抬头,看见了透亮的素净吸顶灯,这才意识到班门祖地已经通电了,悦林轩当然也是。 现代电灯的光芒铺洒在古意十足的家具陈设上,铺洒在他刚刚写完的信件上。 许问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笑了,拍完了黄杨巧的照片。 书阅屋 938 戒严 - 匠心 - 沙包 看着邮件顺利发出的回复,许问的心跳还是有点快,有点紧张,但总地来说已经平静了下来。 现在就只等秦天连的回复了。 他是连天青当然最好,但如果不是……也就当是在向一个业内的大前辈请教吧。 许问向中年人道别,离开了五岛,回到了许宅。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球球无声无息地出现,绕着他的腿,轻轻的“喵”了一声。 “我要回去了。”许问蹲下身,摸摸它的皮毛,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希望那边的时间不要过太久吧……” ………… 许问缓缓睁开眼睛,周围仍然是一片漆黑,一点光也看不见,他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在哪里。 但他很快回神,想起了在这个世界自己“临走”时所做的事情。 连天青的身体消失,他急于去自己的世界确定情况,但因为时间问题,害怕自己出现异样,所以独自一个人到了屋后黑暗的角落,不让任何人看见地回去了。 现在他还在竹林小屋的后面,此时眼睛已经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看见了一线蒙蒙的微光。 不对,天上阴云密布,不见一点星月光芒,跟竹林小屋也隔了一段距离,这光线……是从身后传过来的! 光线越来越近,许问看清了,是有一队人持着火把,往这边走了过来。他们一边走一边弯着腰,好像正在找什么东西。 火光映出许问的身影,他们立刻停步,警惕地问道:“谁在那里!” “是我,许问。”许问不想引起误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向那边走过去。 “许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火光同时照亮了那队人身上的甲胄,他们仍然保持着警惕问道。 “我师父不见了,我想看看这个方向有没有什么痕迹。”许问回答。 “摸黑看?为什么不拿火把?”对方似乎还是有点怀疑。 “我能看见。”许问简短地回答。 “啊?”对方下意识抬了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这一路走过来道路湿/软,但是没有脚印,也没有奇怪的痕迹。一丈高度内,竹枝没有折断的迹象,竹杆上也没有新增的擦伤。”许问直接告诉了他们自己观察的结论。 他不是胡编的,确实是认真探查过这一条路线可能存在的迹象。 连天青骤然消失,最大的可能当然是晋升天工的异状,但也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譬如被外人劫走了之类的。 而屋后这条道路最偏僻,直接通向一条小河,如果对方有接应,走这条路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他一路细细查找过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在他之前,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对方相互对视,似信非信的样子,许问也不再跟他们多说,只点了点头道:“你们可以继续搜一下看看,我先回去竹屋那边,你们有事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传来窃窃的交谈声,片刻后,一个兵士小跑着走到他身边,握着火把,殷勤地给他照路,说:“大人,这里太黑了,我领你出去吧。” “行。”许问知道他们的意思,也没有拒绝,任由那人跟在了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他边走边问。 “杨三二。”那人回答,“我爹在他们那辈是老三,我是我爹的二儿子,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那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叫杨三一?”许问有点好笑地问。 “不不不,我哥叫杨三大!” 短短两句交流,许问笑了,气氛略微轻松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 杨三二知道许问是谁,虽然因为他出现的地方太奇怪太凑巧,心里还是有点提防,但也没对他隐瞒太多事情。 他们这支队伍名叫黄领军,是皇帝分派给“岳大人”的一支护卫队。 岳大人,指的当然是岳云罗,黄领军其实就是贵妃护卫。 但看杨三二与刚才那些人的气质,不带半点脂粉气,倒跟岳云罗本人的感觉比较相符。 他们这支队伍全权听从岳云罗指挥,今天晚上本来已经休息了,突然听说城西竹林小屋这边发生了事情,岳大人的“旧友”身体消失,岳大人惊怒之下,立刻派他们过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三二听上去是没读过书的那种人,用词非常朴素,但非常精炼到位。 短短几句话,许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没错,岳云罗内心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前夫,不知道皇帝对此有什么看法。知道连天青消失,岳云罗马上就慌了,派人过来追查。 不知道她对此事会有什么看法,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许问一边跟杨三二说话一边往回走,没一会儿,眼前火光通明,竹屋内外一片通透,他已经到了,而且这里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他目光一扫,竹林的入口处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看上去就非常熟悉,是皇帝的。 车门紧闭,车里明显有人却没有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竹屋前站着很多人,秦连楹阎箕荆南海等人都在,最右边那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有几道人影。 许问走过去,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显然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许问环视一周,没看见连林林,于是向他们微微示意了一下,快步走进了竹屋。 屋子里更亮,四处摆着许多煤油灯,照得四下里一片光亮,阴影无所遁形。 床铺仍然空空荡荡,岳云罗站在床边,正在俯身查看。 许问心中掠过一个念头,看她这熟悉的样子,连天青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她过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不过他没有多想,目光一转,看见连林林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目光十分复杂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林林。”许问走过去,小声叫了她一声。 “你回来啦!”连林林仿佛这才发现他,转头叫道——这对她来说,确实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嗯,走,出去说。”许问小声说道。 这话里的意思是……有发现! 连林林迅速意识到了,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立刻点点头,跟着他走出竹屋,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我上次回去的时候,拜托朋友去查了那个人。”许问压低声音,对连林林说道。 他说得很含混,有些细节没有言明,反正连林林肯定是听得懂的。 “查到了?”连林林的声音压得比他更低。 “对,那人叫秦天连,是一个古董修复师……” 这两个关键词一出来,连林林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一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惊喜、疑惑、深思……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眼中翻腾,难以休止。 939 改命 - 匠心 - 沙包 “……我写了信,给他发过去了,正在等着回复。” 许问选择要点,先只讲了秦天连的事,七劫塔的异样之处准备放到后面再去说。 “大概什么时候会回?”连林林问完才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但许问还是回答得很认真,对她,他总是认真的:“不知道,首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看见,然后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会不会感兴趣然后回复。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多少还是觉得有点麻烦,要是有手机的话,他就能马上联系到秦天连,直接跟他交流了。 不过想一想,这多半也是秦天连拒绝它的主要原因。 强迫性太强,来了电不听还有负罪感,不像邮件,所有的自主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连林林倒没什么感觉,她没在那个世界生活过,也就是听许问讲了些事情,不觉得邮件这种慢联有什么不对的。 “那只好等一等了。”她吐了口气说。 “我离开了多久?”许问问道。 “一刻钟。”连林林回答得很快,显然是一直留意着的。 “这么久!”许问心一沉,脱口而出。 这次回去,他满打满算也只用了一天时间。上次回去三天折了这边的十分钟,这次呢,一天就用了一刻! 时间越来越快了,这代表他会越来越难以在两个世界里周转。 选择的时刻日渐接近,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手心一暖,连林林握了上来,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许问慢慢定下神来,缓缓说道:“无论如何,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都是摸清楚这其中的规律,知道两边来回究竟需要多少时间,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不断进展。” “嗯嗯!”连林林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我要重新规划一下来回于两边的时间。如果两边来回不可避免,那就尽量做好规划,不要出乱子。”许问一边思考一边说。 “嗯嗯!”连林林非常赞同,“确实是这样。” “回头判断时间这件事就要你来帮忙了。我去那边,你在这边帮我看着我过去了多久。”许问说。 “没问题!我一定帮你盯着好好的!”连林林保证。 许问向她笑笑。 其实要计时间还有许多别的手段,他一个人也能做到。 但他还是想要连林林在他身边陪着,他相信林林也想这样做。 两人又小声商量了一会儿,确定了这件事必须越快越好。 毕竟,许问还是要过去等秦天连的回信,还要处理黄杨巧这件事情的。 另外,他还想试着在班门找找看,能不能得到更多关于七劫塔的信息。 而这次已知的信息,他还要想办法处理一下…… 事情太多了,简直分身乏术。 许问下意识地这么想着。 其实严格来说,现在同时发生的事情不会比同时修许宅和逢春城的时候多,但那时候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就算有突发事件也在控制范围内。 不像现在,有些事情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乱了。 还好有连林林在身边,他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是有些遗憾,出了这样的意外,他俩成亲的事情又要往外拖延了…… 这时,岳云罗走了出来,看见他俩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走到一边去了。 这一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许问想象中的还要多,规模也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全城都被动员了起来,搜查连天青的下落。 许问原以为这个世界不可能做到现代世界那样的细致和面面俱到,但现在他发现,那是因为他小瞧了皇权的力量。 皇命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士兵们挨家挨户,一个人一个人地询问调查,凡有表情闪烁神色不对的,全部都抓起来带到一边,严格询问,动点刑都不是没有可能。 同时,他们还以抄家一样的气势在各户进行搜查,所有看上去类似大小的东西都会翻出来细看一下,是不是连天青的身体。 有些人家里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想要偷偷使钱贿赂一下士兵们。 但他们不仅不拿家里的东西,遇到这种情况还会把这些人直接捆起来,一样按有嫌疑处理。 没过多久,这样的行为就彻底消失了。 连许问都没想到,皇帝会给这件事以这么大的重视,这么雷厉风行地处理。 全城整整搜查了一天,倒是查了不少小偷小摸、杀妻杀夫的案件出来,但连天青还是下落不明,甚至一点讯息也没有。 ………… “朕要回去了。” 皇帝立于许问面前,表情微微沉郁,对他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使用“朕”这个词,但此时,许问觉得这个自称与他这个人融合得天衣无缝,再相衬不过。 “是。”许问回答。 他的行程原本预定就是一个月,现在已经超出。 他的辖下可不止西漠一地,京城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确实不可能再呆下去。 “关于你师父的事情,你是什么想法?”皇帝也不跟许问迂回,直截了当地问。 许问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向对方,说道:“我想要修改怀恩渠的方案!”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皇帝完全没有想到,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明弗如此人,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他曾经为了向云罗夫人证明自己的身份,说出了未来的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这次地震,以及地震之后的暴雨。虽然他死得突然,但这些事情都一一映证。而且当时他也曾对云罗夫人说过,他还有事情要对进去天工洞的人说。只是未能说明就已经暴毙。” “你的意思是……” “在我师父消失之后,我去后面小竹林里找寻他的下落,站在黑暗之中,突然看见了一座古塔,莫明知道了它的名字——七劫塔。” “慢着,你是凭空看见这座塔的?” “是,我不仅看见,还走进去了,看见了塔里的情况。” 皇帝扬了扬眉,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注意力都比之前更加集中了。 “塔里有些什么?”他问道。 “这塔非常古老,不知道建于什么时候,曾经被大火烧过,后来又重建,但原有的信息尽可能地保留了下来。它名叫七劫塔,从塔的一层到七层,每层画了一个劫数。” 接下来,许问一层层地把自己看到的信息与内容告诉给了皇帝。 一层是刀兵饥馑,它既是这个时代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在逢春灾变之后长期存在,被许问亲眼目睹了无数次。 二层是大雪埋尸,洁白的大雪之下,阴影似能遁形,但这冰冷残暴等到雪化之时,就会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三层是大地震动,赤地千里。 四层是暴雨倾盆,洪水滔天。 五层是烈火焚身,火山暴发。 六层七层受到火灾的影响,画面都消失看不见了,也不知道剩下两个劫数究竟是什么。 听到一层二层的画面时,皇帝皱起了眉,表情很不好看。 这个时代手段有限,物质非常不发达,抵抗灾害的能力非常弱。 但对于皇帝这个帝国实际的管理者来说,这些事情跟指责他的无能没什么区别了。 许问说出第三层的劫数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微微发生了变化。 前两劫只存在于报告之中,第三劫可是他不久前才亲身经历的,当时的情景现在还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听到第四层的水灾劫,他下意识抬了抬头,看了眼天空。 刚才他们从竹林小屋回到天启行宫的时候,半路又开始下雨了,雨势还不小,马车稍微有点渗水,沾湿了皇帝的袍角。 刘总管回来之后发现了,脸色一变,立刻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陪罪。 皇帝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最近出行比较多,这里的雨太多太大的缘故,没有怪他,还安慰了几句。 但现在…… 下雨淋湿一点是小事,引发雨灾就是大事了。 到时候它影响的范围,说不定比这次地震还要大! 许问讲完,室内安静了下来。 煤油灯发出白亮的光芒,但仿佛并扫不去房间里的阴影,有某些又暗、又大的东西正在不断扩散,沉沉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你的意思是……暴雨成灾,将会倾泻成山洪?”片刻后,皇帝缓缓问道。 “是,现在已经有这样的苗头了。”许问道。 “所以你要重拟怀恩渠方案,力挽狂澜,逆天改命?” 许问低着头,听着皇帝沉沉的声音,在室内不断回荡,像山一样压下来。 “是。”许问回答,声音非常坚定。  940 意外的求亲 - 匠心 - 沙包 重拟怀恩渠方案这件事,许问下的决心其实比皇帝想象中还要大。 这个原方案不是凭空来的,除了他对饮马河到汾河一带的调查之外,最大的依据之一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班门祖地的资料。 那资料关于怀恩渠的信息并不齐全,但也足以协助他确定它的方位以及流向等等。 当时他得出判断,按照这种方式设计出来的怀恩渠完美符合他原先的需求,也就是联通饮马河与汾河,建立一条新的航线,缩短西漠到中原的距离,增强交通的便利性,使得物资流通、商业发展得到加速。 当时他就感到了震惊,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两个世界的异样联系,他自己也说不好这样的联系究竟是好是坏,自己想不想要看见它出现。 在看见七劫塔的壁画之后,许问思考良久,做出了重拟怀恩渠方向的决定。 这次重拟动作会比之前更大,关键在于要重新观察雨势所覆之地的水体,观察可能会有的漫溢决堤等情况,利用怀恩渠进行疏导,预防水灾的发生。 而且这项行动必须越快越好,要跟雨势与水灾抢时间,赶在洪灾发生之前将其解决。 这样建成的怀恩渠,势必跟另一个世界所宣示的完全不同,可以说是两条运河。 而许问与班祖、与班门之间的联系也不会再像之前那么紧密……不久前,他几乎都要相信自己就是班祖本人了。 想到这个,许问并没什么遗憾,反而有些轻松。 他是真的不想变成什么历史人物,也不想有那种一切被注定的感觉。 虽然明弗如、七劫塔等人与事的出现,让很多东西都变得隐有所指了起来。 “所以,你是相信那座七劫塔预示的画面,相信洪灾必将发生?”皇帝沉思良久,抬头问他。 “现在正在下雨。”许问简短回答。 这件事,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明摆着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 “你觉得能赶得及?”皇帝又问。 “必须赶得及。”许问回答。 皇帝又陷入沉思。 要赶时间,一切就不能慢了。 雨一直在下,冒雨施工,进度必将减缓。 前期发动民夫役工,各种调度也都需要时间。 如果等到许问方案做完再讨论拍板,时间就拖延得太厉害了…… “那枚金印还在你手上吧?”他突然问道。 “在。”许问从安定回来就想还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时候从怀里摸了出来,托在手上,准备递回去。 “你拿着。这件事情交给你全权处理,一切视当时情况便宜行事。” 皇帝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准备去休息了。 他明天一早就要出门回京,必须睡足才行。 他身体不好,必须小心将养,还有很多事情要等着他去做呢。 “小心行事,有问题我替你收拾,不过还是小心点,别弄得太乱了。”皇帝说道。 许问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一条怀恩渠这种规模的运河可不是小事,牵扯到的人力物力不可能比逢春新城小,只可能更大。 在没有新方案的情况下把事情全权交付给他,这是巨大到无以言喻的信任…… “还有一件事想求陛下帮忙。”许问突然想起来,虽然有得寸进尺之嫌,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杀人凶犯左腾,因杀害血曼掌教明弗如被收押入狱,臣想给他求个情。他是为了……” 许问话说到一半,就听见皇帝应道:“知道了。” 他微微一笑,道,“连天工的家臣,我当然不会苛待。” 他说得非常顺畅,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这时候把它说出来了而已。 许问心里轻轻地跳了一下,垂下头去。 左腾的事情,是他最近才意识到的。听皇帝的语气,他早就知道了…… 一个皇帝能获得什么样的情报,他还是小看了啊。 皇帝走到门边,刘总管立刻躬着身,给他打开。 他没有马上走出去,而是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 许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发现李昊正站在外面的院子里,有点局促不安,撑着一把伞,正在跟旁边的侍卫说什么。 “什么事?”皇帝出声问道。 李昊仿佛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整个人连同雨伞一起抖了一下。 然后,伞面摇晃,他慢吞吞地走到皇帝面前,收起伞,俯身要磕头。 “免礼。”皇帝抬了下手,问道,“什么事?” “父,父皇。”走到近处,李昊那种局促不安的感觉更重了,他没再下跪,挠着头,半天没说话。 “是要跟我一起回京吗?”皇帝语气微缓,有点温和地问道。 其实在京城的时候,他对所有的这些儿子全部都淡淡的,不亲近任何一个。 但是这次来到西漠,在这里的两个儿子都各自有自己的事情做,很少来亲近他,他反倒更留意起了他们,不时还会问一下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万阁学堂因为地震暂时休学了,但李昊也没有闲着,跟其他先生一起忙着照顾那些学生,安抚他们的情绪,安置他们的一些生活,感觉比之前更忙。 皇帝最近一段时间都没见到李昊和李晟,本来想问一下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回去的,想想还是没有问。 “不不不,不是这个,我最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阿牛他家的牛丢了,我得去帮着一起找回来。还有学生被吓得厉害,我们琢磨着开一节课,弹琴鼓瑟给他们听,带他们唱唱歌,让他们放松一下……”李昊迅速摆手,瞬间报了一大堆要做的事情。 皇帝本来是要去休息了的,这时候却也不催他,站在那里静静听着,带着微笑。 过了一会儿,李昊突然想起正事,收拾了这一堆滔滔不绝,有点扭捏地对皇帝说,“父皇,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皇帝温和地问。 “我想您给我分封了,封个小爵位,就安排到这里。”李昊说道。 “什么?”皇帝愣了一下。 “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刘总管知道这种场合他不适合开口,但这些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眼看他们要误入歧途,还是忍不住说话了。 “我知道啊,现在封爵,我以后就不能继承父皇的位置了。”李昊坦诚地说。 宫廷里长大的孩子,谁不会对这些事情门清? “那你为什么……”皇帝问道。 是以退为进吗? 即使有父子亲情,也止不住这样的怀疑。 “我不配。”李昊干脆利落地说,“我想请父皇给我指婚。” “……谁?” “兰月。” “谁?” “兰月,以前跟在我旁边的那个小婢女。” 皇帝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估计是完全没想到这个答案。 许问站在这对父子不远处,本来想要回避的,但听见这句话,还是忍不住转过了头。 他记得这个姑娘,印象还挺深刻的。 当初李昊刚来西漠的时候,他因为她对李昊的印象非常差。 贪花好色,不顾场合,纯粹一个纨绔子弟。 后来他有这样的变化,发生得还挺快,许问也很吃惊,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但当这个“一时”持续两年,李昊就不需要再为自己证明什么了。 不过许问还是没有想到,李昊的变化竟然这么彻底,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他半转了个身,仔细打量他。 李昊似乎很有点不好意思,摸着自己的脑袋,灯光下,脸颊微微有些发红,眼睛明亮,仿佛有无数心情荡漾其中。 许问见过这样的表情,那次被连林林主动求婚,之后他去洗脸镇定自己,在平稳的水面倒影中看见的,几乎跟这一模一样。 李昊是真心的,而且不是单箭头。他与兰月心意互通,得到了许可,才会过来向皇帝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是真的让人意想不到…… 许问依稀想起来,秦连锦曾经提到过兰月,说她一直跟着她,在学一些东西,也帮忙她做一些事情。 这样说的话,这姑娘说不定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没准跟当初见面时完全不同了。 接下来,李昊又对皇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总之就是表明自己的心意,说自己已经决定了,也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什么。 但他跟兰月是真心相爱,此生非她莫娶,想请父皇成全他。 他说了半天,皇帝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的目光幽深莫测,问道:“你都想清楚了?” 李昊闭上了嘴,回视他父皇,眼睛亮亮的,但非常坚定。 “是。”他回答道。 “你知道在此之前,我最属意的是你,超过了你所有的兄弟?”皇帝明摆着直接问出来了。 “我知道。”李昊也说。 他这种身份,不可能傻。而且近两年来,他头脑越来越清明。 回想最近面见皇帝时他问的一些问题,说的一些话,他渐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儿臣不管到哪里,都还是父皇的儿子,到时候兄弟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义不容辞。但现在,父皇身体康健,我还有这么多才资出众的兄弟,我只想娶了兰月,跟她好好过日子,再做好我手上的事情,照顾好这一批批学生们。” 李昊徐徐说着,确实是已经深思熟虑才会过来的。 皇帝又一阵沉默,最后点头了,答道:“好。” 书阅屋 941 这些人 - 匠心 - 沙包 李昊高高兴兴地走了,甩着手,如果不是考虑到是在御前,恐怕还要哼着歌儿。 这感觉,知道的是明白他要娶媳妇儿了,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会以为他刚扔掉一个烫手山芋。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刘总管问道:“陛下,这……” “随他去。”皇帝忽而一笑,道,“先容他自由几年,到时候等我死了,他该回来的,还是得回来。” 说着,他抬起脚,溜溜达达地往另一个方向走,这是真准备回去休息了。 刘总管听见这个“死”字,脸色马上就是一变,但皇帝并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他只好向许问示意了一下,迅速跟了上去。 突然出现的允婚事件让许问有点意外,但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就轻松了一些。 皇帝家事,与常人也没什么差别的感觉。 他回去竹林小屋,对连林林说了这件事,连林林很感兴趣,问道:“兰月吗?我知道她,我见过!” 连林林跟秦织锦关系非常好,她回来逢春虽然时间不长,但已经跟她见过很多次面了。 兰月并不是时时都跟在秦织锦身边,但也不可避免地见过。 在连林林的印象里,那是一个婉约如江南水乡,但说话做事非常利落、极具反差的姑娘。 “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娇娇柔柔的,要是我是男人,我也喜欢这样的女孩……不过你不许!”连林林向往地说着,说到一边,突然想起来,去瞪许问。 她向来明快,这还是许问第一次看见她吃醋。 他的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一样,痒痒的,又像是要飘起来,感觉又奇怪,又美妙。 他突然伸手,一把把连林林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抱了他一下。 “放心,我只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他在连林林耳边轻声说着,眼睁睁地看着她粉色的耳垂连同那个小痣一起变得血红。 连林林把脸埋在许问怀里,安静地呆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据织锦说,她最近一直在学习一个叫花边大套的东西,我看了看,非常华丽,很有异域风情……” “花边大套?”许问突然打断了她,坐直身体问道。 “是啊,是织绵教给她的,不过织锦说她只教了一些手法,兰月又自己设计出了很多新花样。织锦说她的技术现在已经超过她了。”连林林说。 许问恍然想了起来,自己两年前学到这个,把它教给了秦织锦,想让她将其进行一些改进与发展。 他没想到,她又把她转教给了其他人,竟然好像真发展出了一些东西。 这很不这时代,很不守秘,很不敝帚自珍。 但是许问真的很喜欢。 “明天有空的话陪我走一趟吧,我想看看她织出来的花边大套是什么样的。”他笑了起来,说道。 “好啊!”连林林喜欢跟他一起做任何事,非常开心地答应了。 这天晚上,许问跟连林林一起尝试了一下两边来回,看看对应的时间比例以及加速情况。 试完之后他松了口气,时间加速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就现在情况来看,两边的时间比例大概是一比七十五。 也就是现代时间过七十五分钟,这边刚过一分钟。 这个比例其实还是有小,但有个概念,就能比较好地把握这个分寸了。 他第二次试验与第一次之间隔了五小时,两次的时间比例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以后我就知道回去多久,还有什么时候回去了。”许问轻松地笑着跟连林林说。 “嗯。”连林林应了一声,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你不困吗?你好几天没睡了吧?” 她这样一说,许问突然也觉得头有点晕,他回忆了一下,有点想不太起来:“三天?还是四天?确实有点困……” “去睡会儿吧,这么久不睡,会出事的。”连林林担忧地说。 “嗯,我去睡会儿,一个时辰吧,你帮我看一下,到时间叫我。”许问看了眼天色,离天亮还有一小会儿,可以小睡片刻。 “快去快去,我帮你看着,到时间一定叫你!”连林林满口答应。 虽然竹林小屋现在就像许问的家一样,但许问在这里并没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他就在连天青的房间里支了张铺,正对着师父的床,睁眼就能看见。 反正只是临时睡一下,也无所谓。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见对面的床空空荡荡,各种各样的思绪又忍不住升了起来。 秦天连、七劫塔、黄杨巧…… 十八巧掌握的人非常有限,那个新做的黄杨巧有可能是秦天连做的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对连天青的刀工非常熟悉,当拿到黄杨巧的时候,心里就产生了一个念头,认真仔细地看过了它的各种细微的部分。 它绝不是连天青雕的,如果真的出自那位秦天连之手,是不是可以反证秦天连并非连天青? 不过这个时候就连许问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的是他,还是不是他。 许问其实已经非常困了,但大脑太活跃,他一直睡不着。 这种感觉,就像浮沉在黑暗的水中,你想要尽可能地沉下去,但有许多只手抓着你,你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问终于有一点沉下去的感觉了,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又猛地一下把他提了起来。 许问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外面有人在说话,一个是连林林,另一个听不出来。 只说了几句就安静下来了,但那几句,已经足够让许问再睡不着。 他坐起身,抹了把脸,只觉得头有点重,感觉比睡之前更累。 连天青的床上还是空空荡荡的,他盯着看了一小会儿,起身穿鞋,走到门外问道:“什么事?” 刚才他在半睡半醒间只听到了一小句,但也听得出来,对方语速比较快,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你醒了?”连林林站在廊下,听见他的声音就转头,目光触到他的面孔,柳眉已经蹙了起来,显然是发现了他不算太妙的脸色。 “陛下即将启程,请许大人前往送行!”她身边那人正在发愁,看见许问出来了,顿时大喜,声音洪亮地汇报,中气十足,吵得许问头更晕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许问应了一声,准备换套衣服出门。 他回房间的时候,看见连林林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安慰地对连林林笑笑,转身进去。 没过多久,大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简单地对他说:“喝。” 许问二话不说,接过来喝下,险些吐了出来:“好腥好苦!” “喝得出味道就对了。”大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仙!别把事情揽自己一个人身上。你累死了,留着林林当寡妇?” 许问听得笑了,老老实实应了一声:“知道了。” 大夫又瞪了他一眼,塞给他一个竹筒,说道:“带着。” 许问打开一看,熟悉的味道飘了出来。 枸杞泡人参……这是要给他补气的。 他才二十多岁,提前过上了老年人生活。 “我会注意的。”他笑着说。 “你最好是!”大夫还在瞪他,但许问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为什么舍不得这边呢? 说到底,不就是因为这些人吗?  942 极限 - 匠心 - 沙包 皇帝微服私访地来,一行车队就进了逢春城;回去的时候公开了身份,该有的依仗当然也就照常摆起来了。 四乡八邻的大小官吏全来了,在天云山山上山下挤挤挨挨。 就算淋着雨,他们也想尽可能地在皇帝面前露个脸儿。 不想露脸的也得来,不然回头算起帐,通常不会算谁来了,只会算谁没来。 许问赶到行宫,立刻有人出来,把他引了进去。 一路都是羡慕的目光。 皇帝又在仰年殿,这样算进来  ,其实他也没睡多久。 许问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 仰年殿经过精心设计,按理说这种阴雨天气,室内会比外面暗得多,但这里却还是很亮,所以许问能轻易地看见皇帝紧皱的眉头,比昨天见面时更显老态。 “新怀恩渠的事,你要尽快。”听见许问进来,他转头说道,语气有些沉重,“你去修饮马河到汾河一段,另外留出接口,准备与其他明渠连接。” 许问听了就是一惊,抬头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这雨势……” “嗯,大周各地都在下雨,雨势不比这里小。你说的那个水灾劫,看上去要成真了。”皇帝说道。 水灾劫要成真了,那火灾劫呢? 烈火焚身已经有了,火山爆发会不会实现? 如果会,究竟是哪里的火山? “总之,要快。”皇帝干脆利落地说,“上次的地动预言在半年之内发生,结果转瞬即见。但水灾受雨势影响,应当可以预估。水灾之前修好怀恩渠,使得灾难免于发生,记你一大功,加官晋爵,应有尽有。若是不能完成……” 皇帝没有把话说完,注视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让他自己去想。 这就相当于军令状了。 许问其实无所谓。 他对皇帝尊敬有之,畏惧远远不足,毕竟本身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想起七劫塔的画面,想起画者在其中蕴含的浓浓悲怆,他沉默良久。 片刻之后,他单膝下跪,无比郑重地道:“臣领命!” ………… 各种颜色的雨伞挤挤挨挨,排着一条长龙,送皇帝回京。 通常来说,皇帝出行必定要选个天晴气爽的好日子,但现在情况特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这伞、这雨,以及人们的表情,都让这长龙一样的队伍染上了一些异样的色彩。 皇帝一路都在谈话,马车在往前走,不停地有人被召上车,没过多久又下来。 许问也没闲着,趁着这个机会,他见了很多人,同样也跟很多人谈了话。 怀恩渠要重新规划,涉及防灾,涉及许多他没去过的路段,靠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完成,必须多方请求协助。 同样,挖河修渠是不逊于甚至超过建城的大型工程,需要各地密切配合,发动大量民夫。 皇帝当然会正式下旨,强令各地以最快速度发动起来,但政策要落实、命令要实施,还需要许问自己做很多事情。 听令和听令,是完全不一样的。 雨又大了,不停地有雨伞移动、聚集在一起、分开、然后再次聚集在一起。 雨水溅在伞面上,溅在他们身边的水洼里,在空气中挥扬起粉末一样的白雾。 中途,许问抽空回家了一趟,换了身衣服,匆匆吃了口饭,跟连林林道别,又再次出发了。 连林林非常担忧地看着他,但没有阻止,什么也没说。 许问也只能安慰地对她笑笑,保证自己一定会找时间休息的。 趁着给皇帝送行的机会,他已经找好了人,建好了新的勘测地形的班子。 这班子分两套,一套跟着他一起亲自前往各处,实地勘探;另一套到各城市村庄,搜集资料,寻访对地质河道有所了解的当地人,请他们帮忙。 现代知识高度体系化,高手往往集中在高校与研究所之中,民间的一些怪人通常被称之为“民科”。 但在这个时代,确确实实的“高手在民间”。 有些人一辈子扎根在这片土地,一伸手就知道土里有多少水,一看河就知道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简直像在身体里安了一个自动装置一样。 他们纯粹就是靠经验、靠对土地的热爱、也靠纯然的天赋做到这样的,许问见过不少这样的人,现在就要寻求他们的帮助了。 许问心里其实还有些不安。 学至今天,他在个人技艺上几乎已臻至化境,对建筑也有了相当的了解,但怀恩渠这样的运河…… 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上次怀恩渠的方案准备时间相对比较充分,变数少,还多少参考了一下从班门祖地得到的信息。 但这一次,大雨增加了变数,情况变得复杂了,时间却更加紧张。 我真的可以完成吗…… 许问扪心自问。 给皇帝送行是在早上,中午还没到,许问就出发了。 这一次,他前往的不再是饮马河下游,而是更上游的部分。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得多大,持续多久。 他们要做的,就是预估最坏的情况,进行预防。 ………… 许问悠悠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人中火辣辣的疼。 “醒了,醒了!” 周围一群人乱哄哄地说,接着,李晟冲到他面前,又惊又喜地问:“终于醒了,你没事吧?” “什么有事没事,再这样累下去,没事也得变有事!”那张老脸一边把李晟往后扒拉,一边不耐烦地说。 他的乡音很重,许问只能勉强听懂。 他躺在那里看着他们,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水泥一样,艰难地转动着,一时间几乎想不出来他现在是在哪里,这人又是谁。 旁边很吵,许问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无力地挥手,说道:“不要吵了……” 他抚着额头坐起来,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 他昏倒了。 这个老农民是他们从当地请来的一个向导,带着他们走元元河,也就是饮马河上游这一带,看水势的走向与发展的。 结果走着走着,许问无缘无故地打了一个趄趔,当时旁边的人还在笑他,让他看清楚脚下,结果下一刻,他就无声无息地栽了下去,一头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许问还记得那一片黑暗,记得周围传来的七嘴八舌的惊呼声,记得雨淋在身上的冰冷感觉,以及不远处大河奔流的宏大声音。 “太久没睡了。”许问对着周围安静下来的同伴,苦笑着说。 “对了,我记得出发前你就好几天没睡,出来又没日没夜地一直在走。”李晟眉头紧皱,非常担心,“这里不行,找个干爽地方,你先歇一歇吧。” “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倒了,这摊子也要散了!”老农民跟他们不到三天,已经很清楚许问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较自来熟,现在干脆利落地敲了下烟锅,直言不讳地大声说。 “嗯,确实要睡了。”许问摸了下自己的脉搏,跳得很快。 他清楚自己的情况,确实到了非休息不可的时候。 而且…… 他坐在地上,看着持续不断的雨势与那条汹涌澎湃的河流,面色沉重。 出发之前的想法成真了,新怀恩渠工程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确实有点难以做到了。 事关千万条人命,他不能强撑,必须想办法寻求更多的帮助。 书阅屋 943 回复 - 匠心 - 沙包 许问之前无缘无故晕倒实在太吓人,所以接下来他们没有再继续前进。 老农民姓井,叫井水清,他二话不说,把烟锅往腰带上一插,就带着他们找到了一个干爽的山洞。 又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些干草干柴——在这个雨下个不停的时候,这些东西可真的是非常难得的。 井水清点燃柴火,给许问暖一下地面,铺上干草,一言不发地伸手一指。 一起出来的都是男性,许问也不讲究了,脱光了衣服,把它支在火旁边烤,自己则躺到了干草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累了,许问的头一沾到地面,意识就往下沉。 上次怎么都沉不下去的黑色水面,这次像有巨大引力一样,一直把他往下吸。 许问强行对抗着这股引力,用尽最后一点意识给自己“换了个地方”。 直到身边出现熟悉的幽暗与明亮混合的环境,感受到许宅特有的安静无息,他才摸了一下刚刚贴上来的球球,倒在了木地板上。 现在他出入的固定地点变成了四时堂二层,木地板很坚硬,侧窗透过来的阳光洒在许问身上,他睡得非常熟。 在这段时间里,球球一直趴在他身边,柔软的小身体贴着他的,一动也不动。 许问渐渐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到的就是腰腹间沉重的份量,以及不断传来的热源。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还闭着眼,就一伸手,把球球抱上来搂进自己的怀里。 猫是这样一种生物,你不适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它会无声地陪伴着你。 但一旦你恢复过来要强迫它,它就会开始挣扎了。 球球就是典型的这种猫,所以没一会儿,许问就无奈地松开了手,顺便整个人也坐了起来。 他抹了把脸,对球球说:“感觉活过来了。” “喵。”球球简短地叫了一声。 许问笑了,像是听懂了一样,安慰它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会好好睡的。我想到了,可以回来这里跟你一起睡嘛,这样不浪费时间,一样也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喵。” “你也觉得对是吧?那我以后睡觉的时候你都陪着我?” “喵。” “可惜了,师父突然消失,跟林林成亲的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不然,就不需要你陪着我睡了。” “喵!”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别挠我。再挠要给你剪指甲了!不过师父虽然不见了,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情还是挺平稳的。感觉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没有出事。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喵。” 许问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地在地上坐了好一段时间,跟球球说了会儿话,然后才缓缓抬头,眯着眼睛迎上窗上照进来的阳光。 “感觉好久没晒过太阳了。一直下雨,感觉骨头缝里都是湿的。” 他又躺下去,在地上摊平,享受了一会儿久违的阳光,没过多久又爬了起来,对球球说:“人真是忙惯了就闲不下来,我明明知道这里的时间是停止的,但坐在这里,还是有罪恶感……唉,还是开工干活吧。” 许问出了四时堂,拿起笔记本,出了许宅,找到一间咖啡馆,要了一份简餐牛排。 他一边等餐一边打开电脑,连上知网开始查询资料。 没过一会儿,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接着越皱越紧,一篇篇论文接连打开又被关上。 “麻烦……”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在这一行,他基本上就是大半个外行人。 外行人要看专业论文,还要用论文来解决专业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他从头开始学,从基础的问题开始了解。 但这也很难,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时间。 还是得找专业人士咨询啊…… 许问正在想着,牛排送上来了,几乎在闻到肉香的一瞬间,他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明明饿的是那边的他,但好像也反馈到这边的身体了一样,他饿得要命。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这吃相跟这幽静雅致的咖啡馆完全不适配,几乎所有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多看他一眼,不少人目光还有点嫌弃。 许问完全顾不得——顾得他也不会在意,一块牛排吃完,他觉得没吃饱,身体还是虚得慌,于是伸手又要了一块。 “先生,是觉得我们的牛排份量不足吗?”点单的时候,经理一样的人跟着走了过来,有点紧张地询问。 “啊?不是。”许问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他摸摸自己的肚子,说,“跟你们没有关系,是我今天莫明其妙地感觉特别饿。” 许问的笑容天然自带一种特别让人信服的感觉,经理马上放心了,提醒道:“简餐马上送上,但请稍微慢点进食,不然可能会有点难以消化。” 他的提醒非常真诚,许问微笑了起来,同样真诚地道歉:“我知道了,会注意的,谢谢你。” 第二份牛排果然上来得很快,许问记得了经理的提醒,一块块切小,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块都充分地咀嚼过了。 不过这样吃着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没有停止转动,仍然在认真想着运河的事情。 确实,必须得找人帮忙,但什么样的人才最合适呢? 毕竟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是一件不存在的事情,要让对方理解那些“虚拟”的信息,以此为基础进行分析做出决断,是需要技巧也要找对人的。 许问一边吃一边想,面前的笔记本屏幕没有动,光线渐渐熄灭。 在它熄屏的前一刻,许问突然听见一声提醒,看见一封电子邮件到了! 这时,许问的身体反应快过了他的大脑,他瞬间伸手,按亮了屏幕,点开了邮件提醒。 一串熟悉的字母数字,这几天一直刻在许问的脑海中,没有一刻忘记过,此时又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秦天连,秦天连回信了! 许问瞬间把刀叉扔回盘子,擦了下嘴,点开那封邮件。 邮件并不长,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问。 “这个黄杨巧,你是在哪里看见的?如果是你的,能卖给我吗?多少钱随你开!” 这关注点、这语气…… 真的太像连天青了! 书阅屋 944 来回 - 匠心 - 沙包 刹那间,许问的心跳比之前更快,但下一刻,他就冷静了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许问问他的问题,开始对他解释起了黄杨巧究竟是什么。 跟许问的所知完全不一样——当然也跟万物归宗描述的没一点关系。 秦天连说,十八巧发源于战国时期,是最早的木工技艺之一,据传是鲁班亲传,但放到今天当然是没有证据的。 它是木工最本源、最初始的技巧,据他研究,其实并不是某个固定的人创造的,而是许多工匠智慧的结晶,一代代进行收集与整合。 十八巧完整出现,约在宋朝年间,由一个名叫“巧匠会”的工匠组织结集,私下流传。 但流传到明朝,十八巧就已经开始佚失,开始变得不再完整。 这一方面是因为历经了战乱,很多东西自然流失,另一方面跟工匠内部的思想也有关系。 十八巧是工匠基本功,看似简单,其实非常难练。 正常工匠完全掌握其中一种,至少就要花上十年时间。 掌握一种之后,再学其他的相对会比较简单,但前后通常也要超过二十年。 那时候人的寿命才多久? 用二十年时间来磨基本功,怎么可能? 这二十年,不做活、不养家、不吃饭了? 最最关键的是,十八巧很强,但实用价值并不大。 打个比方来说,它能把一件作品做到十分,但通常到八分,就已经是极具艺术价值的珍品,普通人的需求更是连六分都不到,只需要满足基本的使用价值就行了。 把作品打磨到那种程度,真的有必要吗? 当然,在少部分工匠群体里,他们视十八巧为自己的骄傲,立志要用毕生之力,来做出十分的作品。 但这部分人毕竟太少了。 而从明朝到清朝,新旧技术更迭极快,各种高难度、高精度的作品都从不可想象到可轻易实现了。 配合这种更迭,从官方到民间的审美也日益趋向繁复化、精致化,十八巧这种化繁为简,大巧若拙的审美风格与技术要求越来越不受欢迎。 到清朝中期,十八巧就只剩下了五巧,剩下十三巧也不能说消失,可能在某些工匠传承里还留有只言片语,但完全搜集齐全变得更难。 据秦天连所知,至今也没人做到这样的事。 秦天连的信不长,但关于十八巧的来历却说得非常详细,很有点老师对徒弟上课时的感觉。 许问看着却有点失望。 不对,也不能说是失望,毕竟从这些内容里,他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但是这“上课”的语气,确实一点也不像连天青。 太细致、太友好了。 连天青可从不会这么耐心。 许问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贱皮子,人家对自己耐心亲切,他反倒开始失望了。 不过对现在的许问来说,确定秦天连是不是连天青,比知道这些知识更加重要。 信件的最后,秦天连讲完十八巧,又写了一句:“还有……很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完全看不出来是在说什么,许问却瞬间意识到了,这是在说他在安定给那位老人修瓷碗的事。 “很好。” 这两个字极具温度,这一刻,许问感到自己仿佛得到了巨大的认可。 这句话又很像师父了…… 许问在心里想着,这时候他灵机一动,突然把笔记本拉了过来,开始快速打字。 “请问秦老师您对挖掘运河、疏导洪水有了解吗?” 写完,他又想起秦天连在信件开口问的问题,定了定神,开始解释。 “那个黄杨巧不是我的,是我在万园市班门祖地七劫塔发现的。班门向来有十八巧的传承,但是黄杨巧早已失传,前两年因为一些机缘,找了回来。但最近我们在七劫塔发现了这个黄杨巧样品,制作年限在五年内,但班门并不清楚这件事情。” 他毫不隐瞒,把情况介绍得非常清楚,接着又写道: “因为听说秦老师见多识广,对各种修复以及制作技巧都非常精通,所以才想问问您,是不是知道这个,也想问是否知道它的来历。” “这个黄杨巧不属于我,所以请恕我无法转卖,不过我可以去帮忙询问一下班门,可能要稍待两边。” 写完之后,许问斟酌了一下用词,正要把邮件发出去,突然间意识到,按秦天连的规矩,他得把信用手写一遍再拍下来发给他。 许问站起来,走到前台,向服务员要来了纸笔。 这是个西式咖啡馆,当然不可能有笔墨纸砚,但正常的纸笔还是有准备的。 还是一支旧的派克钢笔,造型相当老式,散发着柔润的光芒。 许问走到桌边,开始把刚才拟好的邮件用笔重新写一遍。 钢笔用得很久了,但保养很好,笔尖圆润,写起字来非常舒服。 许问誊写的时候重新修饰了一下用词,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急切,但是更加诚恳。 笔尖触到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条条直线与曲线自由地伸展,许问有点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你再急也没用,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冷静下来,拟好条目,一件件地去做,总能办到的。 不能办到…… 许问心中掠过样一个念头,突然想起了七劫塔壁画中那些载浮载沉的黑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人  ,都是一条人命。 总之,尽人事知天命。 尽力而为就好。 许问写好了信,用手机把它拍照,重新发送了出去。 中间经理路过他身边,看见他的举动,有些好奇,但没有上来询问。 等许问处理完一切,他礼貌地走过来,问他半天没有动过的第二份牛排:“请问需要帮你收起来吗?” 收发邮件写了这一阵,许问腹中焦渴的饥饿感也不知不觉平复了下来。 那份牛排他只吃了一半,还有一半已经切碎。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还要吃的。” 在另一个世界,无数人连吃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其实在这个世界也有很多这样的人。 一想到这些人,许问就觉得自己不能随便浪费。 虽然其实还在六器的时候,他就会因为盒饭太难吃吃到一半就扔掉。 不知不觉中,班门世界对他的改变,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啊…… 牛排已经冷了,经理本来还想要帮他热一下的,许问委婉拒绝了。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秦天连的回信。 他的规矩不是单方面的,要求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这样做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回应许问,他的信也是用毛笔写的。 单就笔迹来看,他跟连天青也有巨大的差别。 连天青性格疏冷随意,很多人看得重之又重的东西,他从不放在心上。 但这样一个人,字迹却严正端方,有点近似于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非常清楚,不出一点错,也不透露半点情绪。 秦天连几乎跟他相反。 他信里讲十八巧讲得像老师授课一样,又清楚又完善,但字体却是行草,端正中带着一丝疏狂,笔笔不落地,意态奔逸,疾而不乱,单是这封信,就是一件极其漂亮的书法作品。 许问在心里临摹了一下,他吃饭向来很快,才临完小半篇,半盘牛排就吃完了。 他不觉得秦天连的信会回得那么快,叫来服务员收完桌子,准备去图书馆找几本书看。 结果腿还没站直,笔记本又传来通知消息声。 熟悉的字母数字的组合,秦天连又回信了。 这么快! 945 秦天连 - 匠心 - 沙包 难怪回得这么快,秦天连这封信写得比之前更简单,只有一句话。 “万园市班门祖地?我马上到。” 同时附上的还有一张机票,三小时后起飞,从西北某省会直接飞到松江市的。 万园本身没有机场,松江北是附近距离最近的了,这班飞机也是那个省会到松江最快的一班。 秦天连要过来了? 想来想去,他只有可能是因为那个黄杨巧。 它是谁做的? 他为什么这么关注? 许问计算了一下时间,在班门世界他正在睡觉,通常情况下,三个时辰内不会受到打扰。 两边时间对比是一比一百,那边的一分钟相当这边的一百分钟。 三个时辰是六小时,六小时的一百倍是二十五天,也就是说他必须要在二十五天内赶回去,折算一些意外耗时,最好算二十天。 时间看上去比较宽裕,但得祈求中间不会出事,不会被人打扰…… 他思考了一阵,手上已经回复了:“我过去接您。” ………… 三小时后,飞机降落的通知声响彻机场广播,许问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走到了接机口。 两小时前,他就已经赶到了机场,候机的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把笔记本放到腿上,一边思考,一边把这几天在饮马河以及元元河流域考察到的情况记录了下来,顺便还画了图。 时间不长,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完全程,元元河的支流以及附近的一些山村都还没有看。 回头如果要借助这边专家的帮助的话,怎么有说服力地补充信息也是一件难事。 最关键的是,古代勘测跟现代不一样,许多信息看起来会“不太专业”,怎样将两个不同的时代融合,也是一大问题。 要处理的问题真是太多了,真的是难。 许问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没头绪的情况。 不过这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出来了,许问收拾起心思,看向接机口方向。 几乎一瞬间,那张熟悉的面孔就出现在许问面前,许问的心一记重跳,紧盯着对方。 他熟悉连天青,又是一个技术非常高明的工匠,观察力非常强。 所以,他闭着眼睛都能雕刻出连天青的样子,头发、脸、身形,甚至连气质也能描摹一二。 眼前的秦天连,他怎么也看不出跟连天青的半点区别! 看着他走出接机口,转目四望的样子,就像看见了连天青本人一样。 同样的身形长相,颠倒过来的名字…… 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秦天连看了一圈四周,目光稳稳地锁定许问,向着他走了过来。 “你就是许问吧。”他肯定地说道,音质也跟连天青一模一样。 许问发了一会儿愣,完全不复平时的敏锐。 秦天连不解地皱起了眉。 许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是我,师……秦老师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字如其人,你长得就像是能写出那笔字的人。”秦天连果断有力地说,一个古怪的理由,但确实像是他会说出来的。 不过很明显,他虽然认出了许问,但又“没认出来”。 对于他来说,许问只是与他通信的那个人,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身份。 许问心情有点复杂,领着秦天连往外走。 他正要说话,秦天连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那个黄杨巧现在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哦。”许问提起旁边的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用棉布裹得非常细致的物体,递到了秦天连面前。 秦天连话音一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那东西接了过来。 “班门向来小气,你是怎么让他们答应你把东西带出来的?”秦天连问道,“说起来,七劫塔也是他们的禁地,非直系传人从来不能入,你竟然能上去……” “我跟班门有些特殊的关系,帮了他们一些忙,所以有一些自由度。”许问爽快地说,“而且,现在的班门跟以前不太一样,七劫塔已经开放,上面还建了个电信的基站,现在班门祖地已经可以随便用手机了。” 秦天连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 许问看得出来,他知道班门,可能还打过交道,有些熟悉,印象并不算太好。 但可能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西北的缘故,他对班门近两年来的变化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大小算个网红的自己。 “班门现任宗主陆立海很有魄力,两年前,他做出了几个重大的决策,决定让班门走上一条新路。这其中包括把宗正卷交给文传会,进入百工集,完全公开给社会大众。也包括让水电信号进入班门祖地,让它正式与现代社会接轨。还有上下所有人一起去考国家资格证、申请高级资质等等,变化非常大。”许问向秦天连介绍。 秦天连听得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突然问道:“那这样的班门,跟其他公司……譬如昆井这样的,有什么区别呢?” 许问也没想到自己跟秦天连讨论的第一个话题竟然会是班门,这个问题有点刁钻,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从外表看,也许没什么差别。大家拥有同样的资质,做着同样的工作。但是深入到本质,能不能有些区别,还得看他们自己了。” “嗯……”秦天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缓缓打开那个布包,米黄色的麻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光滑/润泽的黄杨木作品。 几乎是在目光触及到黄杨木表面的一瞬间,秦天连就停止了动作,那一刻,他连呼吸似乎都要停滞了。 “秦老师知道这是谁雕的吗?”许问迫不及待地问道。 秦天连沉默了好一段时间,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许问一愣,看他刚才那表现,怎么看也不像不知道的样子啊? “这是你在七劫塔找到的?”秦天连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对。它本来放在七劫塔上三层,最近建基站,把上三层的东西全部收拣装箱,堆在了一起。这是我无意中在箱子里发现的。”许问介绍得很详细。 “七劫塔的藏品,是他们从班祖开始,历年历代收集起来的。有现代作品也不奇怪。”秦天连说道。 “确实,但是班门宗正卷里,黄杨巧已经失传了。假设有一个外人接到了黄杨巧的传承,雕刻出了这样一个样品,把它送到七劫塔展示。那样按照正常情况,班门应该有所记载,此物从何处来,这传承现在由谁来掌握。但奇怪就奇怪在,陆立海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许问解释道。 “七劫塔没有出入库记录?”秦天连跟许问想到一起去了。 “有的,在七劫塔管理人手上,这个人有点怪,不想说的事情就装不知道,很难沟通。” “十五?我知道了,我去问问。” 秦天连语声平静,许问突然间意识到,秦天连跟班门远不只有同行的关系,他们以前就有渊源,而且还不浅! 946 车上制巧 - 匠心 - 沙包 许问到现在也没买车,来之前他预约了一辆,本来是打算带秦天连回许宅的,结果现在目的地直接变了。 黑色的商务车直奔班门祖地而去。 许问坐在车上,打量了一下秦天连。 在一起呆得久了,他渐渐看出了一些不同。 秦天连比连天青黑了不少,少了些飘逸,看上去更加干练,感觉是在西北锻炼出来的结果。 不知道是回来得太急还是天生个性如此,秦天连没带什么行李,只带了一个藤箱,看上去有点重,不太像装衣服的。 这个藤箱也挺有意思的,它仿佛已经使用很久了,有一种天然的深紫色,边上包着铜扣,上面的把手和锁也是铜制的。 它编织的手法非常特殊,那种感觉,不像普通的藤编制品,是用一根根分开的藤交错编织而成,反而像是一株完整的藤与它的分支一起编出来的! 这手法太巧妙了,许问揣摩了好久都没能完全看出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藤株本身特殊,这手法是对症下药,专门针对它设计的,用不到别处。 理论上来说,这手法没什么意义,但许问盯着就挪不开眼,手还忍不住在腿上动来动去,思考着难住他的那个关键环节。 “你在看什么?”许问没说话,秦天连也不说,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开眼突然看见许问的眼神,问道。 “主藤这里是怎么跟分支交织在一起又这么平滑的?”许问指着藤面上一个像朵大花的形状说,“这部分我怎么也想不出来。” “是这样的。”秦天连空手给他比划了一下,他手指修长,但关节非常突出,掌面厚实,指尖和掌腹等所有关键的部分全有厚厚的茧子覆盖,还有一些清洗不掉的脏污痕迹。 一双很不好看的手,许问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手……也跟连天青的非常像。 他下意识地想道。 不过这念头一闪即逝,他随即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秦天连的手势上。 没有实物,空手比划,这中间的意思其实是很难懂的,但一瞬间,许问却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过来。 “我知道了,是这样?”他也给秦天连比划了一下,手势跟秦天连的并不完全相同,秦天连却一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 “我懂了……”许问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笑了起来,“有意思,原来还有这样的思路。” 这手法专门针对这株藤,不可能用在别的地方,许问搞清楚这个也没啥用处。 但此时,他笑得像是看见了路边的一株花,天边的一道彩虹,舒心愉悦,神清气爽。 秦天连盯着他看,看见他的表情,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重新躺回到椅子靠背上,继续闭目养神。 许问自己笑了一阵子,转过头来看见秦天连的表情,心头突然一热。 刚才这简短的问答教学,真让他有了熟悉的感觉,而且很久没有过了。 这个人……真的不是他的师父吗? 真的太像了。 “你的字写得不错。”这时,秦天连闭着眼睛说道,话说得有点突然,但许问知道指的是自己第一次写信时的毛笔书法。 “看得出是半路出家,但基本功练得很扎实,有章法,也有风格。”秦天连说道。 “多谢……”突然遭遇表扬,许问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部分笔画有点虚,底气有些不足,更像是遇到了什么迷惘之事,心绪不定。”秦天连继续道。 “是。”许问承认。 人的情绪会影响到作品,书法自然也是,许问当然清楚。 秦天连再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就此打住,让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问心中掠过一阵失落。 毕竟不是真的连天青,不是他的师父。 连天青虽然看上去冷漠,但每次许问遇到不开心或者想不通的事情的时候,他都会留意到,或者直接问他,或者从另一些渠道打听到,不动声不动色地为他解决。 但秦天连只会轻轻地点出来,不会再继续深问。 其实这也正常,对秦天连来说,许问只是一个陌生人,能这样点出一句,对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交浅言深。 不过许问主动写邮件联系他,不是来交浅言深的,而是真的想知道他是谁,也有事情想要请教他。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木块,又拿出工具,做了一些准备,开始处理。 秦天连听到声音,忍不住睁眼往这边看。 这是辆商务车,但车内空间仍然非常有限,正常来说并不足以让人进行这种操作。 前面司机也听到了声音,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想要看清一点,然后阻止客人做不应该做的事。 结果他只看了一眼,就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后视镜调回了原来的角度。 许问的动作非常熟练,狭小的空间并不能妨碍他的举动,也并不会让他伤害到周围的设备。 而他在地上铺上了塑料布,控制力强得惊人,所有的木屑粉末全部准确地落到了塑料布上,没让周围沾上一点。 秦天连本来只是看一眼的,这时突然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盯着看。 这是块黄杨木,许问做的当然是黄杨巧。 这对他来说简直像是跟呼吸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情,他的一举一动都流畅而富有节奏感,不看做出来的东西,只看他做的过程,就像在欣赏一个绝赞的节目。 而且他使用的工具也非常简单,刀、凿、锤,一共只有三种,却达成普通人十几种工具也未必能达到的效果。 从高铁站到班门祖地一共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车行不到一半,许问就已经完成了,把它递到秦天连的面前。 秦天连慢慢接过,用指腹轻轻抚摸。 木雕作品的表面非常光滑,向外散发着柔润的光泽,简直像是从木料的深处自然透露出来的一样。 许问没有使用砂纸,也没有使用其他任何的打磨工具,这表面纯粹就是用刀具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却自然达到了打磨抛光的效果,摸上去也察觉不到任何一点木刺。 而且秦天连知道,许问展示给他看的不是这个结果,而是制作它的整个过程。 十八巧,重要的从来不是做出来的成品。 所谓成品,只是各种技巧的集中展示而已,它的过程,才是技巧本身,是工匠本身要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东西。 普通工匠练会一种十八巧,至少要十年以上的工夫,二十年以上更加常见。 这是它渐渐失传的主要原因。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才几岁? 能把黄杨巧练到如此地步,他花了多少时间,进行了多么刻苦的修炼? 秦天连握着黄杨巧,注视着许问。 好像第一次正视他一样。 947 湖边写字 - 匠心 - 沙包 “你也会黄杨巧。” 过了一会儿,秦天连对许问说道。 他没有表扬他做得漂亮,甚至没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许问也表现得很平静,觉得这很正常。 基本功练习而已,有什么好夸的? 而且连天青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许问早就习惯了。 “是。”他答道。 “除了这个,还会什么?” “都会。” 听见这句话,秦天连又抬眼看他,似乎有点意外。 许问二话不说,又拿出一块花梨木,又刻了起来。 虽然都是木材,但不同的木材软硬也不同,天然产生的内部结构也不一样。 譬如黄花梨,它的一大特色就是鬼脸,其实就是外部深入到内部的结疤。 结疤的质感跟正常的木材完全不一样,本身又是黄花梨重要的特色,是需要重点处理的部分。 所以花梨木跟黄杨木同属硬木,处理起来的手法完全不同。 许问完美体现了两者之间的差别,每一个步骤都极其到位,秦天连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车内一片安静,只有木材与刀具接触发出的轻微声。 这声音也是悦耳的,宛如无弦律的乐曲。 车行向前,大湖已经出现在眼前,它开始沿着湖岸奔驰。 许问把花梨巧交给秦天连。 秦天连又抚摸了一阵,突然一笑,道:“我本来想挑点毛病出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许问认真地问,是真的在求教。 秦天连往椅背上一靠,看向窗外道,“要说问题的话……以后不要在坐车的时候做这种事了。还好这位师傅有定力,不然出了事故,就被你牵连了。” 他说得有点半开玩笑,其实是在表示自己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但许问却非常认真地向司机道歉:“秦老师说得对,是我做错了,非常抱歉。” “没有没有。”司机有点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没敢看,但是偷偷地录下来了……” 他伸手指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他们,本来是用来进行车内安全防范的。 “请问我回头能发到网上吗?我偷偷地瞥了一下,真的太精彩了!” 进入大湖区域,路宽人稀,司机也放得开了一些,主动跟许问搭话询问。 “行啊。”许问当然不会介意这个,爽快答应。 “太好了!”司机非常高兴,又主动问,“我看着您很眼熟的样子,请问是许宅的许问许老师吗?” 许问近年来持续直播,大小算是个网红,司机能认出来也不奇怪。 “是我。”他应道。 “果然是!我看见约车软件上您姓许,就一直在心里嘀咕了。哎,真的是,我运气太好了。我一直在看你的直播,可好看了,我全家都在看!一会儿到了地方,能给我签个名吗?” 司机有点语无伦次,不停地说话,许问带着笑,一一回应,非常亲切。 没过多久,连接五岛的风雨桥出现在了眼前,许问他们下了车,他还真的给司机签了个名。 司机的车上备着水性笔和纸,本来已经拿出来递到了许问的面前,秦天连却突然从旁边插进来,递上了一支毛笔,和雪白的宣纸。 “用这个。”他说。 “不用这么麻烦……”司机看见眼睛都亮了,嘴上在客气,脸上却全是期待。 许问看了秦天连一眼,接了过来。 风雨桥前有一块石头,许问把纸铺在石头上,想了想,非常朴实简单地写了一行字—— “欢迎继续看直播”,然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的是楷书,内容直白现代,笔迹却端正均衡,甚至还带着一丝拙意。 就算完全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来这字迹有多漂亮。 司机本来只是追星成功,想要一个签名而忆,没想到在秦天连的要求下,他竟然如此郑重其事,他得到了一件书法珍品! 他喜不自胜,拿着那幅字看了又看,再三表示一定会好好对待,回去把它裱起来。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正准备把笔还给秦天连,秦天连却没有收,而是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卷皎白的宣纸来递给他,简短地道:“再写一幅,写草书。” 许问一愣,抬头看他。 秦天连回视着他,表情有点不容置疑。 许问只好接过,再次把纸铺开。 草书他当然也是学过的,也鉴赏过许多大师的作品,品得出其中真意。 但现在秦天连突然让他写,他一时间有点茫然,连写什么内容都不知道。 “就写你刚才的那七个字。”秦天连简短地说。 许问知道他的意思。内容不重要,他只是想看他写一下草书而已。 许问深吸一口气,落笔于纸,龙飞凤舞,写完了。 “重写。”几乎在他落下最后一笔的那一瞬间,秦天连就说道。 新纸递上。 许问在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心想:坏了! 听到秦天连这个要求,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刚才那行字,他写得非常坏,可以说是一踏糊涂。 草书本来就讲究一个畅快心意,他落笔的第一个点就犹豫了,后面的气完全没提上来,写得又虚又飘。 可以说,从他初学书法开始,他就没写得这么差过。 他再次铺开宣纸,这一次,却没有马上落笔。 可能是为了出行方便,秦天连用的不是墨块而砚台,而是普通的墨水瓶。 许问对秦天连说:“我去洗下笔。” 然后也不等他回答,就提着刚才写了两幅字的毛笔,走到了大湖旁边,倾身下去。 这里已经属于五岛范围,大湖周边都打理得非常精心,这里铺了方石,可以直达水边。 水里有荷花,还有开着紫花的水葫芦,青青绿草生在湖边的土地里,透过水面,向上面冒出一点绿色的尖尖,生动可爱。 许问浸笔于水,笔尖的墨色向外浸染出去,一圈圈深深浅浅的黑色。 许问慢吞吞地洗着笔,抬起头看四周。 大湖确实非常大,秦天连是黎明左右到达万园的,此时正值清晨,周围光线不像白天那么亮,湖上起了些晨雾,有点烟雨迷蒙的感觉。 前面不远处就是五岛,四前一后,宛如厅堂一样的格局。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七劫塔,高高立于明堂峰山顶,被雾遮了一小半。 他正抬着头,突然感觉到下面的笔微微一动,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小鱼,可能把毛笔柔软的笔尖当成了同伴或者食物,好奇地用嘴轻轻碰着。 最普通的灰色小鲫鱼,只有半个巴掌大,在水里一点也不起眼。 许问却笑了,轻轻动了一下笔,主动用它碰了一下小鱼的嘴。 小鲫鱼受了惊,转身逃到一片荷叶的下面,看不见了,只有细小的气泡从水下冒出来。 许问洗干净了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秦天连身边,以笔蘸墨,重新写完了那七个字,署了自己的名字。 “调整得很快嘛。”秦天连没再让他重写,而是扬了扬眉,说道。 “谢谢您。”许问认真地向秦天连行了礼。 948 见面就跑 - 匠心 - 沙包 “直播是什么?” 两人穿过风雨桥,一起向五岛里面走,秦天连随口问道。 路上许问遇见班门的一些人,他们看见许问有些意外。 许问跟班门很熟,但并不是很经常来这边。 昨天刚走,今天又来,真的很少见。 不过可能是因为他身边带着秦天连,见到他的人都只是远远行礼,没有上来打招呼。 没人认识秦天连啊…… 他认得出黄杨巧,知道十五师傅的存在,应该跟这里很有渊源的啊,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许问有些意外,听见秦天连的问题,答道:“我在平江路那边有一座古宅,两年前开始修复。开始修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我做起了直播,全程直播修复过程。出乎意料,对这个感兴趣的人还挺多的,一直有不少人看。” “直播……是什么意思?”秦天连又问。 “呃……”听到这个问题,许问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在问直播内容,没想到他连直播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界面,给秦天连介绍了起来。 “现在的手机,不止用来打电话,可以做的事情比以前多多了。”许问强调,说完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苦笑着摇头说,“我多话了,你肯定知道,总是看过人家用手机的吧……” “我不知道。”秦天连理直气壮地道,“我不喜欢手机,别人在用的时候我也不会去看。” 许问无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用它可以做很多事情……现代工具也是很方便的。” “当然方便,只是……取舍而已。”秦天连道。 “……确实。”许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改变……”秦天连突然说道。 许问正在看他,他突然转移了话题,目光变得锐利,抬头看向前方,叫道:“十五?” 这时他们刚刚进入五岛不久,距离七劫塔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许问听见这话就愣了一下,跟着一起转头。 果然,十五师傅正在他们前方比较远的路上,手里装着一个笸箩,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正像之前见到一样,面无表情地走着,非常随意地向这边投来目光,与秦天连的对上。 那一瞬间,十五师傅整个人都像被拎住脖子的猫一样,许问觉得自己几乎能看见他的寒毛全部竖起来。 然后,十五师傅二话不说,转头就走,脚步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平时慢吞吞的样子。 许问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一茬,秦天连却像是有所预料一样,在十五师傅转身的那一刻,已经拔腿追了上去,直接就开始跑了。 十五师傅没有转头,但像是用后脑勺看到他追上来了,也开始跑。 转眼间,两人开始在班门宗地的山道上,玩起了你跑我追,两边都跑得快得惊人。 再不追,人影都要没了。 这种情况,许问也只好开始跟着一起跑。 这里离山门比较近,班门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太少,有出来的吃饭,有去仓库领取材料的,也有外出去其他地方上班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现在他们全部都停了下来,看着这三个人一前两后地狂奔,完全打乱了班门原有的寂静平和。 最前面在跑的那个人,其实班门认识的也不是很多。 不是所有人都有去七劫塔的资格,十五师傅也从来不参加任何班门的集会活动之类。 而后面两个人……他们认识的也只有一个许问。 所以,所有疑惑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到了许问的身上,但许问其实也是这三个人里最莫明其妙的一个,他只能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继续跟着一起跑。 其实冷静下来的话,他也不是不能猜到一些。 这两人以前肯定是认识的,发生过一些事情。看上去不是什么和平的事,可能还有点激烈。十五师傅很有可能吃了亏,直到今天都记忆犹新。 猜到这里,许问也有点好奇了。 这两个人都是世俗意义上的怪人,他们俩会出什么事? 五岛环境优美,随处可见绿色,不时还会有一些树林和曲折的小径,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五岛历史悠久,这些树也长得极其高大,向下投下浓密的树荫。 空气极其清新,林间还有鸟叫虫鸣,如果不考虑到这奇怪的事件的话,跑起来其实还是挺舒服的。 跑着跑着,十五师傅突然一个转折,跑上了一条小径。 秦天连速度比他稍微快一点,眼看着距离已经渐渐拉近,十五师傅这样一变,秦天连的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 但他也没有犹豫,片刻后,他跑到此处,也跟着踏上了小径。 许问起步比他们慢,速度也不比他们更快,跑到此处的时候,小径上的人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跟上去——他不是很急,看上去这两人只是旧年的一些宿怨,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大事。 他的脚刚刚离开石板路,踏上那条泥土小径,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叫道:“许,许先生!” 许问马上就听出来这个声音是谁的,他停步转身,叫道:“陆老板。” 陆立海也是跑过来的,他喘着粗气停在许问面前,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们在跑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许问苦笑,“我带了一位老师过来五岛,他跟十五师傅好像以前认识,十五师傅一看见他就开始跑了,然后他就追,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立海一脸迷惑地问道:“十五叔,跑?” “对,你刚才没看见吗?” “我刚刚回来,就是为了你说的七劫塔的事。结果一回来就看见你在跑,然后我就跟上来了。十五叔在跑?我从来没见过!” “是,现在已经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许问说着,又往小径深处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秦天连追上他没有。 陆立海跟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苦笑道:“最近的怪事真是多。十五叔竟然是会说话的,还认识班门以外的人。在你来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从生下来开始就在五岛足不出户,就这样呆了一辈子呢。” 他身为班门的家主都不知道,许问当然更不知道了。 “不过我大概也猜得出来他会去哪里,走吧,我带你过去。”陆立海看了一眼小径的方向,对许问说道。 许问当然不会不相信他,他转过身,跟着他重新回到了石板小径上,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书阅屋 949 十五其人 - 匠心 - 沙包 陆立海这一次又是专为了许问的事情回来的。 当然就算不是许问,他知道班门内部又有这样的事情,也是忍不住要回来看一看的。 他是班门的家主,虽然知道自家还有很多秘密,但向来以为没人会比他知道得更多。 结果许问一来,一层迷雾接着一层,好像他才是那个外人一样。 他真的是太好奇了。 不过他还是有比许问更清楚的事情的,譬如现在他就非常笃定地带着他,向着明堂山方向走去。 “十五叔一生之中大部分时间都来往于他的住处以及七劫塔之间,几乎从来不去别的地方。唯一他有个嗜好,他喜欢吃新鲜的鲈鱼,还要野生的,不要养殖的。这两种的差别,他一吃就吃得出来。所以厨房那边时不时会给他弄一些来。只有到这种时候,他才会从明堂山出来,亲自过来取鲈鱼。” 陆立海说着,许问想起十五师傅刚才碰着的那些箩筐,里面装着的好像确实是活物的样子。 “活鱼,他自己做?” “对,他向来也不要人送饭,班门只偶尔给他送一批米油调料。他后山挖笋,林中捕兔,下河捉鱼,自己还种了些菜,自给自足。” “有意思……” 这简直是隐士生活。 当然,也只有五岛和班门这种特殊的环境,才能让他如此。 不过总而言之,确实是个怪人。 “据说他手艺很不错,但他很少给人做饭,至少我没吃到过。” 两人随意交谈着,许问又给他讲了一下那个黄杨巧的事,描述了找到它时的细节,各种前因后果。 七劫塔陆立海当然是上过的,上过很多次,里面的壁画他全部都看过。 他也很好奇这么有冲击力的艺术品是在什么情况下创作出来的,感觉真的像创作者本人曾经经历过这些灾难一样。 不过陆立海没太把这个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就算真的发生过,也就是历史事件,早就过去不知道多少年了。 “关于七劫塔,班门别处有过记载吗?”许问对此却非常关心,问道。 “有一些。说到这个挺有意思的。这件事情我们也关注过,七劫塔在祖地的记载分成两个阶段,建成前和建成后。建成前,一点记载也没有,好像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像其他建筑,有头有尾,建筑的起因、意象的由来、谁建的、牌匾谁题的等等,非常详细。” 陆立海喘了口气,继续道,“七劫塔什么也没有,好像它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就立在那里了一样。” “什么都没有?” “对,一点也没有,我们专门找过的。谁建的,建了多久,七劫塔这个词什么意思,里面的画是谁画的,什么也没有。” “二层的彩绘玻璃窗呢?” “也就是那样的,我们调查过,都是古式玻璃,但是含铅量很高,透明度非常好。我们猜测有可能当时有异域文化传入,创作者受了一些影响。” 许问的眼前又浮现出那蓝白相间的彩光,投射在地面上,投射在人的身上,真有如突然降下的一场大雪,温柔地覆盖了悲惨的遭遇,把它们拥入怀中。 这样一件创作,竟然是几百年前的? “保存得也很好啊。”他感叹道。 “对。塔建成之后,开始有一些记载了。据记载,七劫塔从刚落成开始就有守塔人。因为里面放了很多班门的典籍和相关作品,所以当时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守塔人是来守护里面的藏品的。” “结果不是?” “五百年前,天降雷火,焚烧七劫塔。七劫塔六层与七层几乎不复存在,五层也严重烧毁,里面的藏品所剩无几,典籍完全不复存在。但即使这样,守塔人也不愿离开那里,直到那时,班门的人才知道,守塔人守的不是塔里的东西,而是守的塔本身。” “是塔里的壁画和雕刻?” “有可能。我们还猜过,会不会有其他的一些机关密室什么的,哈哈。” 当初陆立海拍板决定为班门祖地引入水电,建基站的时候找遍全岛,电信的技术人员表示最好的地点就是七劫塔塔顶。 陆立海知道这件事,第一个想法就是守塔人不会同意的,此事必不能行。 后来技术人员又找了半天,非常为难地表示不在七劫塔,也得在明堂峰,只有那里才能辐射到全岛。 而他们在明堂峰选择的位置,还是在七劫塔范围内。要在这附近竖一棵假树什么的,很难不影响到七劫塔景观。 陆立海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去找了十五叔商量。 他都做好被一口拒绝的准备了,结果没想到,十五叔竟然答应了。 陆立海完全没想到,愣了半天,以为他不知道基站是什么,从头跟他解释。 十五师傅认真听完,还是没有反对。 后面把上面两层的东西往下搬,安装设备,为了避开鸣风钟的反应进行各种测量测试等等,十五师傅都只是冷眼旁观,没有插手。 陆立海真的完全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有一次还去问十五叔为什么。 十五师傅从不在他面前说话,只是看着他,默不吭声地伸手,向上指了指。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陆立海直到现在还满是不解,跟许问学了一下他十五叔当时的动作,纳闷地说,“天意?先祖的意思?不懂。” 许问也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深思。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他们用仪器探测了一下七劫塔,确定没有机关。七劫塔的秘密,就在所有人肉眼可及的部分。”陆立海最后道。 话虽如此,笼罩其上的迷雾,仿佛又更深了一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了明堂峰,七劫塔出现在眼前,穿过松林就能走到。 陆立海带着他走进松林,路过上次跟萧西山和胡本自见面的地方,然后拐了一个弯,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着另一个方向过去了。 “十五叔住在七劫塔后面,距离不算太远。”陆立海对许问说。 远可能不远,但偏僻是肯定的。 接下来他们又拐了几个弯,拐弯的地方全在视线的死角,看上去完全没路的地方。 以许问的水平,一个不留意也很可能错过。 有意思……这是专门设计过的啊,放在古代,也许就是所谓的“阵法”了? 许问跟着陆立海继续走,一边走一边留意,越发确定了这一点。 这里有大量的视线死角,以及视觉错觉,正确的路很不容易被找到,反而会被引导到一些错路上去。 许问的方向感非常强,很快在脑海中规划出了路线图。 没错,那些错路很多都形成了循环,也就是说,走在上面,很容易出现“鬼打墙”的情况,来来回回都在一个地方兜圈子。 或者是迷宫,或者是阵法,总之,这设计真的很有意思。 许问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给它画出了一张设计图,不知不觉就沉迷了进去。 “到了。”陆立海突然说道,接着又“咦”了一声。 许问回神,跟着陆立海转过最后一个弯,走出了松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他看见前面有一幢石屋,屋顶有个烟囱,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 是炊烟,有人在做饭! 950 旧识 - 匠心 - 沙包 不久前,陆立海还跟许问说,听说十五叔手艺不错,但谁也没吃过他做的饭。 而现在,秦天连坐在屋前的藤椅上,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十五叔不见人影…… 这怎么看都只能得到一个结果:秦天连最终还是追到了十五叔,把他抓住了,然后……强迫他给自己做饭? 这场景确实有点怪异,许问和陆立海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你们来了。”秦天连抬头,向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问陆立海是谁。 陆立海盯着秦天连看,片刻后,脸色突然变了。 “你……你是……”他指着秦天连,嘴唇动了半天,叫道,“你是那个偷书贼!” 偷书贼? 许问愣住了,看看秦天连,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立海。 偷,书? “对,就是你,我记得你,就是这张脸没错!”陆立海跳脚,难得有点失态。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初那个小秃子。”秦天连抬眼看他,慢吞吞地说。 “我不是秃,只是剃光了头!”陆立海近年来头发日渐稀少,最听不得这个秃字,瞬间暴跳如雷。 “嗯,剃光了头。”秦天连还是慢吞吞地说着,语气里全是敷衍。 陆立海更生气了,但他是在同意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许问更好奇了,小声问他:“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陆立海正生着气,一听他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 但他毕竟还是非常尊敬许问的,冲了他一句,马上又放松下来,摇摇头说,“哎,也不是。确实是见过,还是二十……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二十五年前?这么久? 许问知道陆立海今年四十六岁,秦天连看上去也差不多,二十五年前……二十出头? “很年轻啊……” “那时候我头上长癣疥,把头发全部剃光了,并不是秃了!”陆立海给他强调。 “嗯,然后呢?”许问问道。 “那时候,他来我家偷东西,偷书!来了好几次,一直都没被发现。最后他得寸进尺,竟然偷到七劫塔来了。”陆立海警惕地看着秦天连,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愤愤不平,可见当年的事远不如他说的这么简单。 “窃书,不算偷。”许问突然莫明其妙想起这样一句话。 偷东西当然不是好事,但书又不一样,而且虽然他跟秦天连认识得并不久,但总觉得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的感觉。 他就是有这样的气质。 秦天连明显不打算说话,仍然专注地看着手上的那卷书。 许问看了他一眼,有点好奇那是什么书,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又不见十五叔的人。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陆立海拉到了旁边,问起了当年的事。 陆立海坐在一块石头上,没有马上说话,仿佛还在生气,又像是在回忆那过去已久的事情。 石屋位于七劫塔后,明堂山的一个小山坳里,可以看见除了他们过来的松林这边,还有另外一条路,弯弯绕绕的,从山底直通上来。 那条路明显更近,十五师傅和秦天连应该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所以到得更早。 这里位置刚刚好,不像七劫塔那么高,视野虽然好,但是风大险峻,总有点危乎哉将要凌风远去的感觉。 但它又有一定的高度,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小半个五岛,最关键的是可以看见小半个大湖,还是极美的一片,荷田白鹭,视野无限。 石屋下面是一个半坡,用竹篱围出了一小片田地,应该就是陆立海说过的,十五师傅种的菜了。 不过许问认得出来,这里种的不全是菜,还有一些常见的草药,看来一些小病小灾,十五师傅也是可以自己解决的。 果然是遗世独立,隐居的好地方。许问心想。 “二十五年前,还是我爹在世,由他来掌管班门的时候。那时候班门的情况比咱们认识那会儿要好一点,被挤兑得没那么厉害,而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 许问回过神来,认真听着。 那个时候国内工业还没有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但已经有一点趋势了。 班门反应算是比较迟钝的,但多少也感受到了一些,有些人心惶惶,不知道未来该往什么方向走。 那时候陆立海二十出头年纪,还很年轻。 他年轻时可不像现在这么温和——这是被时间和生活打磨出来的圆滑——那时候他血气方刚,脾气是有点暴燥的。 也是因为这个脾气,他虽然是陆家的直系,但并没有被列入家主的人选里,他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公认是他哥哥继位。 他记得,那个时候班门经常开会,一群老头窝在屋子里,烟雾袅绕,对着愁眉苦脸。 有一些陆立海也不认识,据说是早就分出去的旁支,这次临时被召回来的。 年轻的陆立海觉得那环境实在太气闷了,更觉得他们讲的东西没劲,讨论半天都在兜圈子,一点进展也没有。 所以他很少去,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 他手艺方面的天赋不行,远不如现在他儿子陆远,但班门上上下下,除非你彻底跑路,不然只要你呆在这里,你就得练手艺,这直接决定你在门内的地位。 陆立海没打算跑路,于是就练习。 那天,他练的就是十八巧,桐木巧。 班门十八巧种类剩得不多,桐木巧是其中一种。 陆立海练得早,三岁能拿工具起就开始了,但到他二十一岁,还只能勉强雕个形,细节完全不行。 他这种情况在班门不少见,除了天赋,还因为师傅教得不好。很多手法方面的技巧,到这个年代都已经失传了。 那天,陆立海一个人在练,也是坐在一颗松树下面,石头上,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他练得很认真,非常专注。至少在专注力这一项上,他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这一次,他完成得非常顺利,手感绝佳,甚至有点一气呵成的感觉。但是完成之后,他还是叹了口气,很不满意。 七劫塔的桐木巧样品是一直留存下来了的,是某位先祖的作品,堪称完美。 陆立海手艺不行,审美还在,他根本不需要对照样品就知道,自己这次做的还是不行,顶多就只有七十分,没准还给高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叹了口气,这时候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从他旁边堆着的桐木堆里拿起一块,又接过他手上的工具,说:“我做,你看着。” 951 五个包子 - 匠心 - 沙包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当然就是秦天连,但当时陆立海完全不认识他,只知道这是一张生面孔,跟自己差不多岁数,挺年轻的,确定从没见过。 不过他也没觉得奇怪,最近回来的分家人不少,很多都是带着后辈的,这也许就是其中一个。 接下来秦天连的举动更打消了陆立海的怀疑。 他开始当着他的面,做起了桐木巧。 那个时候,十八巧——仅余这五巧是班门年轻人必练的基本功,每个人都要会。 桐木质软,做起来比较容易,但秦天连的手法也让陆立海完全看呆了。 有些东西,越是内行越能感觉到其中精妙之处,陆立海那时候就是这样。 跟祖先的样品比对,他知道自己的桐木巧做得不好,也知道哪里不好,但是这个好与不好之间,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进行。 他爹能比较出色地完成,但不知道该怎么教他,只让他细细揣摩。 陆立海总觉得,他爹其实也不能次次完成得那么好,很多时候是靠灵光一现,碰巧完成的。 碰运气的东西,当然没办法稳定地教给他。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由上到下、由表至里地徐徐完成这个桐木巧,陆立海某些卡了很长时间的关窍突然被打开了。 他如获至宝地盯着秦天连的手,简直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更美妙的东西。 秦天连只用了陆立海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个桐木巧,把成品交到他手上。 陆立海握着新鲜出炉的奇异木刻,看了好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又从旁边拿起了一个全新的木块,从头开始做。 秦天连也没说话,就站他旁边看着,等他做完,伸出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一点。 陆立海心领神会,开始了新的一轮。 就这样,陆立海在秦天连面前,一共做了三个桐木巧。 做完第一个的时候,他能很自信地给自己打个八十分,做到第三个,评分上升到了九十,而且他知道,这次评分货真价实,绝不心虚。 这整个过程里,两个人一坐一站,一句话也没说,全程只靠手艺交流。 而做完第三个之后,陆立海心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比的畅快感。 他没再继续做下去,而是站起身,弯下腰,郑重其事地向秦天连行了一礼。 等他站起来时,秦天连已经不见了,陆立海耳边只留下两声笑声,以及五个桐木巧。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立海拿着那个桐木巧看了很多次,越看越觉得这个做得真是太漂亮了。 说得僭越一点,他甚至觉得,这个桐木巧的完成度,甚至超过了先祖留下来的那个,而且细节特别清晰,有很多可以玩味的地方。 他思考良久,拿着它去问了过来开会的长辈,想让他们看看这是谁做的。 长辈们也很惊讶竟然能有人把桐木巧完成到这种程度,但没一个人知道是谁做的,刀法也很陌生,没人认得出来。 陆立海不死心,回忆了那人的长相,又去问人。 也没人见过,甚至没一点印象。 好像这个人就是从天而降的,然后又突然消失了一样。 “说不定不是真人。”当时有长辈这样笑着说,“五岛不是很多这样的故事吗?也许是哪个祖先的鬼灵附在了松树上,来教了你一手。” 陆立海心里怪怪的,但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鬼灵个屁,原来就是个小偷!就是来偷我们的家传绝学的!”二十五年后,陆立海愤愤不平地对许问说。 时隔这么多年,许问仍能听得出来,陆立海前面提到秦天连教他桐木巧的时候,话里脸上都有憧憬、有仰慕、甚至还有崇拜。 可见当年秦天连的神秘出现与教导带给他多大的震动,有某个时刻,他说不定真的以为那是鬼神,就为了把古代的传承带给他的。 “后来呢?”许问往秦天连那边看了一眼,好奇地转过来问道。 秦天连仍然在看手上的书,看上去是一个古卷。 不知是看得入神,还是听见他们的话也懒得理会,并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二十五年前,跟陆立海同样的年纪,也就是说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小,就能把桐木巧完成得出神入化。 那其他的十八巧呢?是不是也会? 他从哪里学会的? 真的全部都是从班门偷学的? “后来我纳闷了好几天,还天天去那个地方等,看是不是还能撞上,再学点什么。” 陆立海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听见长辈这样说,将信将疑。 不过他寻思着,不管是人是鬼,真能学到东西,管他那么多呢! 接下来他一共去了五天,每天都在固定的时候去,五次里撞上了秦天连两次。 每次秦天连还真的都停了下来,就着他手上正在做的东西,给了他一些指导。而且每一次,都带给了他实实在在的进步。 陆立海真的有点崇拜他了,第六天去的时候,他随身带了几个肉包子。 那时候吃的东西没有现在这么丰富,他家的肉包子肉满馅实,每人最多限量五个,还不是时常有,非常珍贵。 这一天,厨房正好供应肉包,陆立海犹豫再三,把五个肉包全部留了下来,准备带给秦天连。 就算他不是人,也能上个供,闻个香之类的吧? 他这样想着。 结果这一天,秦天连没来。 陆立海非常遗憾,收拾了肉包,准备回去。 结果走到半路就碰上了他爹,他正带着长辈前准备前往七劫塔,朝拜先人遗迹,让他也跟着一起去。 陆立海跟着一起去了,路上他爹勉励他最近交上来的作业做得好,陆立海受宠若惊,在心里默默地感谢秦天连。 结果刚进七劫塔的松林,他们就听见了前面的动静。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见一个人提着一个包袱,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到了他们面前。 他抬眼,与他们对视。 在场无人认识他是谁,但陆立海当然认识。 那个鬼神一样的神秘高手,他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秦天连抬眼,看见这么多人,仿佛也吓了一跳。 但随即他就一笑,把包袱甩到背上,重新窜进了林子,消失不见了。 这时候,十五叔突然出现在山道上,看见他们,非常激动地给他们打起了手势。 十五叔从不说话,只用手势跟他们交流,久而久之也有了一套沟通的体系。 “有人一直在偷上七劫塔,翻阅塔中典籍,今天终于被发现了?” “小贼偷走了最珍贵的十几本书,他正在追?” “就是刚才那个人!” 陆立海也看得懂他十五叔的手势,此时他盯着他的手,听见周围叔伯们的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理所当然。 难怪没人认识呢,原来根本不是班门的人,是从外面偷摸进来的。 难怪会桐木巧呢,原来是从班门偷学的! 其实细想起来,这件事里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但陆立海当时完全木然了,脑子里只有这些念头,根本想不到其他的。 我被骗了! 那家伙原来是个小偷,是个坏人! 这时,他手一松,袋子里的五个包子掉了出来,在山道上滚了一地。 他盯着那五个包子,只觉得自己像傻子一样。 952 有借有还 - 匠心 - 沙包 陆立海给许问讲起当年的事情的时候,当然没讲得这么细节,只说了大致经过。 提到那五个肉包子的时候,他有点自嘲,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 但通过这些细节,许问完全能描摹出当初那个愤懑失落,感觉自己被欺骗了的年轻人。 总之,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秦天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偷偷地摸进了班门,摸上了七劫塔,开始半住在了塔里,翻阅学习里面的典籍。 多年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大火,当初留下来的纸张绢卷类的东西全部被烧了,但后来,班门一代代地又收集了不少。 包括大火发生之时,门内各人就回忆自己所学,把它们全部记载了下来,集结成集。 还有一些同行里关系比较好的,听说了他家的事情,也献上了一些本门绝学。 如此种种,七劫塔里好东西还是不少的。 十五叔身为当代的守塔人,对七劫塔向来有一种异样的敏感,几乎是只要有人靠近塔附近就会发现,更别提从塔里带东西出去。 哪怕是只有一个纸头,他也会马上有所感应,简直像是一种异能。 秦天连竟然在塔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完全避开了十五叔的守护,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最后也就是秦天连要走了,收拾了一些没看完的,打了个包准备带走,这才被发现。 ——甚至还没追上。 十五叔的手势比得很快,陆立海的父亲他们一明白过来,马上警觉,开始全岛戒严,进行搜索,翻地十尺也要把秦天连也找出来。 按理说,以他们发现秦天连所在的位置,以及秦天连的逃跑方向,他不可能那么快逃出五岛,理论上来说应该很容易被找到。 当时陆立海也是这么以为的,心里还在暗暗想着要不要找时间跟他说说话,帮他求个情什么的。 但很快,他又发现这又是自己自作多情。 秦天连根本没有被找到。 从此,他就彻底消失在了陆立海的面前,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一样。 不,当然是有的。 陆立海记得,那时候十五叔难得的脸色发青,因为七劫塔不仅少了三十多本书,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一些鸡蛋壳、包子皮、粽叶子之类,还有装水用的竹筒等等。 看来这段时间,秦天连一直吃住在这里,完全没人发现。 陆立海当时也上了塔,他看着地上剩下的半个包子,彻底无语。 那大小、褶儿的皱法、里面的馅,一看就是他家的,就是他准备带给秦天连的那种。 ………… “有点过分啊……”许问同情地看着陆立海。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之后,你们再没见过?这次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见?” “……对!”陆立海至今仍有点愤愤不平。 “嗯……”许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隔了二十五年,从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陆立海还能这么一眼就认出来,提起当年的事情情绪还这么重,可见当年的事真的给了他很大的刺激,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不过对方不是别人,是很有可能是连天青的秦天连,所以许问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无言的安慰。 这时,门声一响,十五师傅敲了两下门,比了个手势。 屋外的三个人一起看了过去,许问瞬间就看懂了他的手势,同时也听见了旁边陆立海的翻译:“吃饭了。” 这三个字,陆立海说得非常不可思议,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 他完全没想到他有生之年竟然能吃到十五师傅做的饭,甚至还想问一句他说的人里包不包括自己。 但秦天连非常自然地起了身,走进了十五师傅刚才所在的厨房。 “这么小。”他站在门口,仿佛有点嫌弃地说,是嫌地方太挤。 “哼。”十五师傅冷哼了一声,往旁边让开了一点,又向许问微微行礼。 许问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 照陆立海说的,二十五年前,秦天连来七劫塔偷东西被抓住了,生气脸黑的是十五师傅。 为什么二十五年前,十五师傅见到秦天连,第一反应是转身逃跑? 追的那个人反而变成了秦天连? 而且现在看来,等饭吃的是秦天连,做饭的是十五师傅,欠债的和催债的好像颠倒过来了一样。 这不合理,难道这二十五年前,又发生了什么陆立海也不知道的事情? 许问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厨房,这地方确实不大,只有一张小木桌,很明显平时只有一个人在这里吃饭,桌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的痕迹。 但无论厨下,还是餐桌,一切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油污烟尘,这在这种烧柴生火的老式厨房是非常少见的。 许问看着灶台,突然轻“咦”了一声,走过去看。 “七星灶?不,不对。” 这灶一共四个眼,当然远够不上七星灶七眼的标准,但它的设计样式、烟道结构,跟许宅五味斋的是一样的,仿佛就是它的简化版,是同一个设计师,或者说是同一个体系下出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 许问修复五味斋七星灶的时候,知道这是西南区域的一种特制炉灶,当初设计师是参考了遥远他乡的范例,经过自己的改进设计而来,有相当的独有性。 那时候,如果不是连林林帮忙,许问估计没办法这么快还原出原设计方案。 但现在,它又出现在了班门,思路和结构一模一样…… 这是为什么?这中间有什么渊源? “简化的七星灶啊。”秦天连看许问在灶台旁边站了这么久,一直盯着看,也稍微留意了一下,然后,他随口说道。 “您认识?”许问立刻转头。 “西南那边为了煮茶,特地设计出来的一种灶台,原本有七个眼,每个眼可以控制到不同的温度,用作不同的用途。班门不知道哪一代有个先辈,去西南旅行发现了它,把它带回来加以改良,用在了日常。可以烧饭、可以煮菜、可以烧水保温,还是挺方便的。”秦天连道。 “班门祖先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这时候陆立海也进来了,忍不住问道。 “我从班门借出去的书里写的。”秦天连道。 “借……”这一个字就让陆立海无语了,他忍不住道,“有借就有还,你借的书,还了吗?!” “还了啊。”秦天连理所当然地说,“不信你问他。” 十五师傅面无表情,端着一个托盘从灶的另一边走了过来,把上面的四个碗放在了桌上。 他迎着陆立海的目光,默默地一点头,又走了灶边。 这点头……是真的还了? 或者说,还过? 他来过班门不止一次,而陆立海身为班门门主,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书阅屋 953 核舟 - 匠心 - 沙包 粥就是最普通的白米粥,熬得很好,颗粒分明,香气扑鼻,粥汁粘而不胶,仿佛透明玉色。 这是米好,手艺也好。 配粥的有四样菜,全是自制小菜,萝卜条、笋丝、虾仁炒鲜菱、白鱼炒蛋,色彩淡雅,香气扑鼻,全是就地取材。 许问默不吭声吃饭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十五师傅一眼。 只看外表,他是个标准的怪人,还有点神秘感,没想到私下竟然这么会享受,很有生活情趣。 许问一想到他每天窝在这里给自己做饭,去厨房拿鲈鱼自己做的样子,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亲切起来了,很有意思。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吃完之后,十五师傅又收拾了碗筷,自己去洗碗。 陆立海有点不好意思,去灶边想帮忙,被十五师傅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看上去他喜欢一个人做事,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厨灶。 秦天连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嘴,拎过旁边藤箱,放在了餐桌之上,道:“上次借的东西,给你还回来了。” 十五师傅脸色一变,连忙走过来,提起箱子,把桌子重新擦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把藤箱重新放回去。 “这种藤不浸油不怕脏,不要紧的。”秦天连在他开始动作的时候就说,但十五师傅根本没理他,还是全套做完了,秦天连倒也没有阻止。 上次借的东西?又是从七劫塔里“借”的? 看来他这样的举动,确实不止一次了啊…… 十五师傅收拾好东西,拎着箱子到了外面,把它放到一张木桌上,小心打开。 许问和陆立海都有点好奇,凑过去看,里面是一个个木盒,全是樟木的,一个个排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十五师傅似乎也无意打开,只清点了一下盒子的数量,就心满意足地合上箱子,仿佛不打算再检查内容物了。 “叔,这是什么?”陆立海终于忍不住问了。 十五师傅看他一眼,拿出一个木盒,递给了他。 陆立海是懂得规矩的,先把盒子放到一边,然后去洗手,擦干。 等到手部彻底干燥之后,他才重新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块棉布,包裹着一件凸凹不平的东西。 陆立海小心把布卷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扬起了眉。 盒子不大,里面的东西更小,是一个核雕,雕的是一艘船。 许问在旁边看着,立刻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学过的一篇课文——《核舟记》。 没错,这就是一艘核舟,用桃核雕成的楼船,跟课文里描述的相似而又不同,看上去更加复杂,生动之处却绝不逊于文中描写。 细看上去,舟上小人几乎连面孔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细致得吓人。 这核舟不是今人做的,明显是一件古董,曾经被把玩过很多次,上面有明显的包浆。 那之后它仿佛就被收藏起来,包浆并不算厚,最重要的是…… “它坏过,然后被修复了?”许问忍不住问道。 “嗯。”回答的是秦天连。 许问想起他的身份,忍不住又问,“您修的?” “是。”秦天连点了点头,看他一眼,有点半开玩笑地问道:“听说你也学过这个?你看看是修了哪里?” “我看看。”连天青以前就经常这样考他,许问已经习惯了,甚至有点怀念。 他同样净了手,从陆立海手里接过那枚核舟,仔细看了一会儿,又问道:“有纸笔吗?” 十五师傅点头,不吭声地从另一间屋里拿了东西出来,放到许问面前的桌上。 许问看了就是一笑,十五师傅显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拿的不是毛笔宣纸,而是炭笔与卡纸,是留给他绘图用的。 许问拿起笔,就开始在纸上画了。 他先是简单勾勒了一个形状,是核舟的全形,只是放大了很多倍。 然后,他一点点画出细节,竟然把这个复杂细微至极的核舟,原模原样地画在了纸上! 炭笔跟铅笔不太一样,坚硬得多,不同角度的笔尖会画出粗细深浅不同的线条。 许问就这样变幻着笔的角度,用三种粗细不同的线条画着核舟图。 他没有解释,但在场的谁不是内行,根本不需要他说就能看得出来。 三种线条,对应的是核舟各部分三种不同的状态。 最粗的线条是核舟修复前余下的部分,大概只有一半,但基本保留了结构,风格也很明显。 稍粗的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的修复,可能一个小人,留下了一大半的身体,剩下一小半秦天连给它修复补充了上去。 最细的线条,是核舟完全空缺的部分,秦天连根据原作的结构与特点进行了全新的创作与补充,通常这种情况还要从其他地方采材料,进行填补。 许问最初开始画的时候,秦天连坐在原处,并没有打算过来看。 结果没过多久,他往这边瞥了一眼,扬了下眉,起身走了过来。 他站在许问身边,凝目细看。 这样其实是很有压力的,但许问完全不为所动,笔尖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他画得很详细、很清晰,极其还原,简直就像用最精微的相机,把核舟直接拍摄了下来,全方位各角度地呈现在了纸上一样。 但照片很难表现出雕刻本身的风格,最关键的是,许问笔触如刀,几乎连核舟雕刻的手法也原模原样地描绘了出来! 陆立海也一直在看,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秦天连补充上去的部分是他自己雕刻的,他这部分的刀法,跟核舟原有的刀法尽力保持了一致,几乎看不出差别! 这技术……比他记忆里的还更可怕。这二十五年,秦天连也在不断精进啊…… 秦天连的修复没有照现代的那样,有意把修复部分与原有部分做出明显的区别。 他补充的材料跟原来的桃核属于同一品种,进行了做旧处理,雕刻手法也保持一致,做得又非常完美。 正常情况下,这样很难判断出哪里是新的哪里是旧的。 但许问不断变幻笔锋,落笔没有丝毫犹豫,那感觉,简直像秦天连工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似的。 清晨最后一抹雾气散去,太阳升了起来,它位于屋后,将屋子与旁边的草木投射出长长的影子,覆盖了屋前小院以及站着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仿佛雕塑一样,都没怎么动,只有影子缓缓转动着。 过了很长时间,许问终于停笔。 他习惯性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全部画面,放下笔,退到一边向秦天连点头:“我画完了。” 这画面情景太熟悉,在旧木场发生过无数次,许问停了一下,才把险些出口的那句“师父”咽了回去。 “很好。”秦天连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幅图纸能给我吗?”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十五师傅,他是对许问说的。 他竟然又开口了! 他看着许问,指着桌上刚刚完工的那幅画,态度非常坚决。 “行啊。”许问笑了笑,爽快地答应。 这对他来说,只是一幅习作而已。当然他不会低估自己的水平,这幅图纸与那枚核舟放在一起,确实会增加它的价值和意义。 “你真的会说话……”秦天连看着十五师傅,说道。 十五师傅又不吭声了,默默收好那枚核舟,又从屋里拿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图纸卷起来放了进去。 看他这样子,似乎回头有机会,还想把它裱糊一下,更加妥善地保存。 做完这一切,他默不吭声地搬出一个箱子,放到他们面前。 “近十年的出入帐目,全部都在这里。”他哑着嗓子,简短地说,说完又闭嘴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本装订摆放整齐的蓝皮帐本。 十五师傅竟然知道他们实际上是来做什么的,也早就准备好了! 954 没有 - 匠心 - 沙包 在此之前,秦天连就已经把那个黄杨巧拿了出来,握在手上,准备递到他面前问他。 没想到十五师傅先发制人,先把箱子摆在了他面前。 秦天连看了看箱子,又深深地看了十五师傅一眼,收起黄杨巧,坐到了桌边,拿起了最上面那本账本。 说起来,那个黄杨巧自从到了秦天连手上之后,他就再没把它还给他过,现在也收回了自己身上,好像它已经完全变了他的东西似的。 不过许问也没去要,他也坐下来,拿起了账本开始看。 这黄杨巧只有大致的年份,不能具体到年月日,所以他们要查找的范围比较大。 许问现在着急知道的其实另有其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翻账本,但看见秦天连那样子,好像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他心中一动,也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翻开一个账本,首先留意到的是它的字迹。 毛笔书法,标准的籫花小楷,秀气整洁,一笔不乱,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着就很舒服。 所有的出入库条目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应该就出自十五师傅的手笔。 项目是什么,什么时间出库,预计什么时间回收,借取原因是什么,全部分门别类,写得清楚。 条目最后有人签名,也是毛笔字,写得就不那么漂亮了,大部分都歪歪扭扭,感觉连笔都不会抓,应该就是借还的负责人了。 许问看的这本正是十年前的,纸张有点陈旧,但保存得很好。 第一条是一套玛瑙杯,一共八件,原因写的是待客。 接下来几个条目都是同样的原因,仿佛当时有什么贵客来了,班门非常重视,无以表达,于是从七劫塔取出了不少藏品,五天之后悉数归还。 有意思的是,同时有一个血玉佛像借出,归还时十五师傅额外写了一个条目,说血玉佛像的足部受损,被磕出一个米粒大的残损。 那行字的笔锋明显锋锐凌厉不少,简直能从里面看出十五师傅内心的怒气。 那条之后又有一个签名,表示这是谁负责的。 过了几天,血玉佛像再次被借出,这次的原因是修复,一个月之后归还,十五师傅的文字明显平静下来,非常柔和,心情显然不错。 许问越看越有趣,从这些条目里,完全可以窥斑见豹,看出班门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班门除了宗正卷以外,其它技艺典籍和样品、尤其是从其他门派学来的那些,全部是存放在七劫塔的,近年来才渐渐挪出一些。 门内一些师傅想要学习,或者研究参考都会去七劫塔借取,所以它看上去遗世独立,但其实跟班门其他地方息息相关。 就譬如,许问不小心拿起的新的一本,是最近半年的。 当时基站正在建,内部藏品的装箱迁移、挪至他处全部都有记载。 不过也是,工匠世家,一切以“物”而主再正常不过了。 他还看到一些别的有意思的纪录,抬起头,看了旁边的十五师傅一眼。 他们在翻账本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去收拾秦天连给他带来的藤箱了。 一件件物品被拿出来,细心检视,然后放到一边。 他拿了一个空白的账本出来,在上面写字,仿佛是新的入库记录。 许问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二十五年来,秦天连确实不止来过班门一次,每次都会去七劫塔,只是陆立海不知道而已。 久而久之,他与十五师傅达成了协议。 七劫塔要修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秦天连的手艺足够高明。 所以七劫塔的东西他可以随意外借,但秦天连需要修好了再给十五师傅还回来。 这个藤箱里装的,全部都是他借出之后修好了还回来的藏品。 这些出入,十五师傅也全部记在了账本上。 许问看得仔细,秦天连却一目十行,目的性极强。 没过多久,他就把箱子里的账本从头到尾地全部浏览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十五师傅,道:“没有黄杨巧。” 没有? 许问眉头一皱,低着头,也加快了速度。 秦天连不说话了,看了许问一眼,仿佛在等着他再验证一遍。 他这种人向来自信心十足,绝不会轻易怀疑自己,会有现在这样的反应真的非常少见。 这次许问没有再关注其他的,全程只看黄杨巧三个字。 他的目光一掠而过,纸张一页页流水一样地翻过,放下一本,接着又是一本。 最后,他也以极快的速度翻完了整整一箱账本,对着秦天连点了点头,道:“确实没有。” “这么快,你看清楚了?”陆立海震惊地问。 “只三个字而已,一眼即明。不过……确实没有。”许问肯定地说。 秦天连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再度拿出那个黄杨巧,把它摆在桌上。 天然的硬木,细腻柔黄,带着玉一样的质感。 它的完成度非常高,各方面细节都柔和完整,刀工里不含锐气,心平气和,不带半点焦躁。 是许问从来没有见过的刀工,他肯定自己绝不认识这位工匠。 秦天连摆好黄杨巧,抬起眼睛,看着十五师傅。 十五师傅不说话,只慢吞吞地把那些拿出来的账本收回去,一本本按顺序重新摆好。 “你怎么说?”秦天连问他。 “是没有。”十五师傅收好账本,终于说了三个字。 声音嘶哑,非常难听,有一种钢铁摩擦的感觉,但非常清晰。 “十年内,没有黄杨巧的记载,再往前推十年、二十年,也没有。”十五师傅说道。 “那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出现在你们的塔里?”秦天连压抑着怒气,沉声质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从现在往前的二十五年里,所有进去的东西也好,人也好,都有记载。能进去不被我知道的,只有一个人。”十五师傅慢慢地说着,说完,抬起眼睛看着秦天连,不吭声了。 其他两个人也看着秦天连。 谁都知道十五师傅说的是谁,这偷偷潜进去,还在里面留了半个包子的,除了秦天连本人还有谁? 秦天连表情凝重,没有说话。 十五师傅从不说假话,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他说没人进出,那肯定没人进出。 但东西不会平白出现,没有别人,东西总不可能是他放进去的吧 “说起来……你为什么对这东西这么上心?一个……黄杨巧。今人做的,完整的。” 十五师傅说话有点生涩,断断续续的,但还是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今人做的,表示不是古董。 完整的,表示不需要修复。 这个黄杨巧无论哪方面都不需要秦天连操心,那它还有什么让他这么在意的? “先不说我对它上不上心,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吗?班门十八巧大部分失传,剩下的五巧里可不包括黄杨巧。现在这样一个现代成品出现在七劫塔,表示这失传的技艺重现人间……” 秦天连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他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 而与此同时,旁边两个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许问,带着一丝微妙。 “呃……”陆立海对秦天连说,“恐怕你还不知道,我班门的十八巧,现在已经重新凑齐了吧?” “什么?”秦天连意外地道。 书阅屋 954 垂花柱 - 匠心 - 沙包 秦天连知道许问会十八巧,之前坐车过来的时候许问就说过。 当时他就有很多疑问想问他,只是车程短暂,没来得及。 他不知道这样的独门绝活,他曾经毫无保留地教给了班门。而此时,他终于把他更关注的那件事情问了出来—— “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说到这个事,面对酷似连天青的秦天连,许问的心情有些怪怪的。 “是我师父教我的,他拥有十八巧的传承,把它当成基本功教给了我。”许问道。 “你师父?” “是。” 秦天连皱眉,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支……” 许问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秦天连拧着眉看他,没有回答,片刻后转向十五师傅,问道:“你这里还有要修的东西吗?” “有。”十五师傅毫不犹豫地说。 “有木头的吗,随便拿一件过来。”秦天连吩咐。 这两人看上去不太对盘的样子,但十五师傅听完却马上就进去了,没一会儿抱了个箱子出来,放在桌子上,那个藤箱的旁边,把它打开。 这是个木箱,里面填塞了很多刨花,刨花之间夹着许多物品,全是木制的,雕像、榫卯、笔筒,各种各样,几乎全部残缺不全,带着火烧火燎的痕迹。 “会修吗?”秦天连问许问。 “会。”许问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向秦天连点了点头。 “随便修一件。你不是在信里问我怎么修渠挖运河吗?修得好,我就教你。”秦天连说道。 两人见面之后,秦天连还没提过这件事,许问一直挂在心上,以为他忘了,还准备找个机会提醒他一下,没想到这时候秦天连自己提出来了。 “好。”许问当然不会拒绝,果断答应,“我需要准备一些工具和材料。” “找他要,他都有。”秦天连一指十五师傅。 十五师傅默不吭声地点头,指了指那个木箱,意思是许问先选,选好了他来备料。 许问选得很快,直接从最表面拿起了一个木雕,说:“就这个吧。” 这东西不小,足有两尺长、八寸径,是一个垂花柱,也就是悬在半空中的外檐柱,最早是用来支托伸出来的横梁的,后来变成了纯装饰性的构件。 这个垂花柱的样式非常复杂,是一个八仙过海的图样,人景物俱全,结合了圆雕、浮雕、镂空雕以及镶嵌雕等几乎所有常见的木雕手法,看上去是安徽那边的样式。 它用的是榆木,不算稀有的建筑木料,许问选完之后,十五师傅看了一眼,就转身走进了屋内。 先前他拿出了炭笔和卡纸,许问之前用了一部分,现在把剩下的拿过来,已经准备开始画图了。 结合当初连天青所教与他本身的习惯,他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就算胸有成竹,也不会上手就操作,必然是要做完整个流程的。 他画得很仔细,就跟刚才那个核舟一样,先画整体结构,再画细部装饰,由大至小,程序严谨。 但这个垂花柱跟寻个核舟可不一样,核舟是修完后的,修得非常好,缺少的东西全部补充出来了,非常完整,许问只需要照着画出来就行了。 而眼前这个,是被烧毁过只剩一半的,就像一幅画被撕掉了一半一样,你根本不知道少掉的画的是什么,要把这部分补充出来,需要极高的功底以及艺术理解能力。 大部分情况下,这种补全需要很长的时间,根据现有的部分查询很多资料、进行深入的分析、以及大量的尝试。 作者的风格是什么样的,是历史上什么时期画的,流行于什么样的地方。 所有的这些,都可能会对画面造成影响,帮助修复者去揣摩原作者的创作。 然后,修复者根据这种种的方面分析出画面可能有的各种细节,做出补完。 眼前这个垂花柱雕刻的是八仙过海的场景,可以看出原先一共有两个,也就是左右一对,这应该是右边那只。 两个垂花柱各雕刻了四仙,这一个分到的是何仙姑、张果老、蓝采和、铁拐李四位。 他们的脚下有水流,天上有云气,还有两只残存的仙鹤——前面一只只剩下了两片羽毛。 四位仙人残留的部分各不一样,最惨的是铁拐李,只剩一根拐杖,以及背后背着的小半个斗笠,人物形象完全缺失。 整体来说,垂花柱损坏严重,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部分。 这种程度的损坏,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大师也要反复尝试、甚至要跟同行以及徒弟开很多次会,再慢慢完成。 陆立海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对全套流程非常熟悉。 结果眼看着,许问就已经落笔了,上来就给垂花柱确定了整体的形状,勾勒出了四仙的大致轮廓…… 简直就像这垂花柱根本不是坏的,而是完完整整地摆在他眼前一样! 他忍不住又往桌子旁边靠近了一点,紧紧地盯着许问的笔尖不放。 许问画得不疾不徐,没像陆立海最习惯的那样,先把已有的部分画出来,再慢慢去填充缺少的部分。 他胸有成竹,就像在画一幅新画,画完轮廓,再进一步由粗略到细致地一层层把各种整体与细节补充上去。 陆立海一边看原垂花柱,一边去看许问画的画,脑袋一左一右地不停摇来摇去,都有点忙不过来了。 一个画家,或者雕刻家在创作新作品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享受,仿佛窥见了他脑海中的想法,看见它变成了实质一样。 修复的感觉又有不同。 它是在已有作品的基础上进行补全,是戴着镣铐起舞。 同时,残缺的作品、尤其是优秀的作品总会带给人遗憾感,很想让它知道它剩下的部分、完整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所以当它完成的时候,会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爽快感,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圆满起来了一样。 这个时候陆立海就是这样的,他看得非常之爽。 当许问补完的时候,他也会去想这部分原来是什么样的。 譬如许问画那两只仙鹤,前面一只只剩两片羽毛,后面有半个身体。 陆立海就在想,仙鹤应该是什么样的仪态、羽毛应该怎样的延展,才会跟整体的画面、流露出来的气韵相符。 他还没想出来,许问已经先画出来了。 画完他就想拍巴掌叫好。 感觉太对了!残缺补完的部分跟已有的部分衔接得天衣无缝,让人一看就觉得,对,没错,确实就应该是这样的! 舒服,太舒服了! 陆立海只觉得自己看得神清气爽,眼睛已经离不开许问的笔尖,以及笔尖下流泄出来的线条与画面了。 “咦……这尺寸……”旁边传来秦天连的声音,有些疑惑的样子。 陆立海一听就知道他在奇怪什么,头也不抬地随口道:“对,他这画的不是画,是图纸。尺寸比例都是对得上的。这是四比一吧?” 陆立海左右看看,迅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是。”秦天连应了一声,确定了他的说法。 ………… 许问心无旁鹜,画得非常专注。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工作,想当初,他还在旧木场的时候,连天青给他布置的第一份作业,就是修复孙博然的一个雀替。 雀替是建筑木构件,垂花柱也是建筑木构件,没有差别。 当时他做了大量的功课,查出了大量孙博然的作品,揣摩他的风格、习惯的画法,等等等等,用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终于完成了,完成的时候,他把“作业”送到连天青面前,心情有点雀跃。 连天青的表达向来矜持,那次也就是微微一点头,把东西收拾了起来。 但那一刻许问心里的成就感,他直到现在也记得。 旧木场学习的经历,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会让他的心里熨帖,变得宁静下来。 那时候连天青问他选择修复还是制作,他思考良久,最后决定两个都要。 连天青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太满意,但还是尽心尽力地帮他。 帮他去向别的师傅要教材,帮他开拓眼界,帮他去看更多的世界…… 这样一个师傅…… 现在究竟在哪里? 许问一共画了八张图,从八个不同的角度,用四比一的比例尺,把垂花柱完全描绘了出来。 最后它完整地呈现在了纸上,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它确实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补完的部分跟原有的部分衔接自然、风格统一,俨然一体。 这时候,十五师傅早就已经出来了,所有材料和工具全部都准备好,放在一边。 许问极其熟练地拿起它们,开始把纸面上的图样应用到实际修复中来。 所有的门类里,许问最擅长的就是木工,十八巧已经练到了化境,水平极度接近天工。 画完图纸,剩下的对他来说都是机械工作,不需要费心,只要照着完成就行了。 他做得快而细致,每一凿、每一刀都稳定得惊人,一步到位,绝没有任何多余的补充,控制力强得惊人。 最后,他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这次修复,做完最后的打磨抛光,一个完整的垂花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做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秦天连说。 书阅屋 955 新提议 - 匠心 - 沙包 许问抬头的时候,秦天连正在看着他,眼眸中带着深思。 不怎么见惊讶,或者之前就已经有过了,现在他仿佛遇到了什么未解的事情,正在思考。 “不错。”对上许问的目光,他点了点头,道,“基本功很扎实,完成得不错。” 这仅仅只是基本功扎实,不错的水平吗! 陆立海觉得自己刚刚才享受完一场盛宴,正在心满意足状态中,一听秦天连这话,简直要跳起来了,马上就想帮许问鸣不平。 但他看看许问,又看看秦天连,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感觉自己有点插不进去。 “既然如此,你为何会奇怪这个黄杨巧的来历?这不是已经说明了,黄杨巧并未失传,你能学到,其他人也能。譬如你师父把它教给了其他人,他做了一个,放在了七劫塔,也不是没可能的事。”秦天连道。 “那不可能。”许问断然摇头。 “为什么?” “我学到它的情况……有点特殊。而且我能确定,我师父没把它教给其他人。” “也就是说,你这一支仍然是孤技单传?” “是这样。” “所以你看见这黄杨巧,会觉得奇怪,因为想找到同门?” “差不多。” 秦天连一轮连问,许问一一回答。 说到这里,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又多看了秦天连一眼。 他隐瞒了一些细节,但大致情况确实是这样,但秦天连呢? 他为什么这么着紧这个黄杨巧?他对它有什么猜测? “你现在能修些什么?”秦天连沉吟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 “木石砖瓷四项最熟悉,其他略微有些涉及,还在学习中。”许问老老实实地说。 “石砖瓷,能有木的水平吗?” “差不多。” “嗯,到时候试一下。” 许问抬眼看了看秦天连。这意思是还要修别的了。 老实说他最近非常忙,时间相当有限,但他什么也没说,毫无拒绝的意思。 “其他的项目,你要学吗?”秦天连突然又问。 许问心里一跳。 即使是在班门世界,他跟着连天青的时间也不算太长,系统完整地学习了的,只有木雕一项。 石砖瓷三项,都是他离开江南之后,通过各种方式,自己一点一点学会的。 说起来这其中不少机缘也是连天青帮他找到他,他直到后来才知道他跟秦连楹认识,秦连楹那本手札,本身就是连天青托付的结果。 他现在想要成为天工,达到天工无惑的水平,了解班门世界的秘密。 但现在他就卡在天工二境的瓶颈里,一点儿方向也没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进境。 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进步方法就是去涉猎别的门类,等到所有门类全部学习掌握到,会不会有一些新的想法? 没想到现在,秦天连竟然给了他同样的提议,还主动要教他? 连天青教许问很正常,那是正经拜了师的,师父教徒弟,理所应当。 但秦天连呢? 他们甚至才刚认识。 联系之前发生的事情,许问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因为他会十八巧。 秦天连也很关注这个黄杨巧,除了别的原因,他自己会吗? 二十五年前,他就能教陆立海桐木巧。 当然,这是班门少有的保留下来了的十八巧之一,以秦天连的惯性,从班门偷师也不奇怪。 但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吗? 这些念头在许问脑海中只是一闪而逝,过得很快。 其实他完全没有犹豫什么。 “我要!”他果断答应。 就算不考虑到秦天连跟连天青可能有的关系,得到这样一位大师的教导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许问当然不可能拒绝。 “好。”秦天连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完全没解释原因,也没让许问拜师,比连天青本人表现得还干脆。 “走吧。”他转过身,对许问说道。 他来班门就是为了查七劫塔的出入库纪录,虽然什么也没查到,但这里的事对他来说已经做完了,他没打算再继续留下去。 即使这个时候,他也没忘记收起那个黄杨巧,把它带回到身上。 秦天连正准备离开,一转身,十五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动了位置,默不吭声地拦在了他面前,盯着他看。 “什么?”秦天连扬眉。 十五师傅一言不发,指了指桌上的那个大箱子。 就是他刚才搬出来的箱子,里面都是烧得半毁的木雕木构件,需要修复的。 “这些也要我来修?”秦天连往那边瞥了一眼,道,“这些修复起来太简单了,也就够给学生当个练习而已。” 这是拒绝了。 他绕过十五师傅,继续要走,结果对方也一个转身,再次拦在了他面前。 “我不修。”秦天连有点不耐烦了,“这些你真要修的话,随便找个人就可以了。不想修,扔在那里当堆破烂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保存下来的。” 许问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十五师傅不动了,皱着眉,仿佛在思考秦天连说的话。 但许问临走的时候,看见他还是搬起了那个大箱子,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个子非常矮小,站才起那么大的箱子,背影看上去有点伶仃。 但他走得却很稳,透着一股执拗。 秦天连有秦天连的想法,但他,也有他的处事道理。 陆立海派了车,把他们送回了许宅。 秦天连对住的地方不是很讲究,他本来想随意找个民宿住的,听说许问有安排,就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现在许宅还在修复中,当然不能住人,但文物局在附近包了两幢民宿,安置不时前来的专家,现在那里还有空房,正好可以留给秦天连。 秦天连之前就知道许问在修复一幢古宅,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万园市市如其名,城里城外园林数不胜数,一幢古宅根本不算什么。 许问这个年纪,虽然水平超出了他的预料,但按理来说不可能负责什么大型的项目,理论上来应当不是什么名宅。 坐在车上的时候,他问道:“你想要学修渠建河?” “是。”许问知道这是要给他的奖励了,直起身子,回答道。 “你虽然年轻,但人生有限,涉猎太多,只可能一事无成。”秦天连道。 “我有原因。”许问简短回答。 “嗯。”秦天连没有多问,也没有继续劝诫,转而谈起了正事,“现代挖掘运河的方法,我是不知道的。我只知古法,以人力为主,物力畜力为辅。效率远不如今法。” “我要学的就是这个。”许问郑重地道。 这种大型工程,古代条件相当有限,现在留下的只有一些遗迹,让人感叹古代人民的聪明才智。 至于具体修筑手法,老实说具有参考价值的都不多,更别提学习了。 许问这个要求提得确实很奇怪,秦天连也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回头我们来选一个比较合适的河段,我来教你怎么规划……” 话音未落,许问已经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文档,把它递到了秦天连的面前。 秦天连意外地接过,俯头去看上面的资料。 这当然就是许问之前整理出来的,以逢春城为中心,西漠上下周边一带的地质水文情况,以及近十天内雨量的变化。 这条件太具体了,秦天连更加惊讶,翻了几页,皱眉道:“这里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许问留意到他,他使用平板翻动页面的手势并不算陌生,不像是从不用手机的样子。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秦天连说过的一句话“最近我也有了一些变化”。 不过用不用手机只是秦天连的个人习惯,许问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先回答了秦天连的问题。 “是一个虚拟的地点,万物归宗游戏里的。” 真实情况当然不方便跟秦天连说,面对秦天连,他也说不出师父布置作业这种借口,此时灵机一动,有了一个全新的解释。 他给秦天连介绍了一下这款游戏,道,“里面有这样一个地点,预先规划的地质地形就是这样的,现在连续下雨,将要成灾,想修一条运河疏通水势,减缓灾难。” “有点意思,现在的游戏做得这么细致吗?” 秦天连翻看资料,他看上去对电子游戏什么的并没有偏见,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样也挺好,我看你这里都是基础资料,我知道的是古代挖河建渠的方法,到时候可以试着让那边模拟一下,应该可以推演整个建河的过程……” 许问听得眼睛有点发直,过了一会儿,他叫了出来,道:“对啊,确实可以!” 书阅屋 956 新资料片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个电话打给了穆北堂。 常思危是易讯公司的老板,当然不会亲自来管一个小小的游戏项目组。 万物归宗的项目负责人是穆北堂,他很清楚常思危对许问这个顾问的看重,有什么事情,他都是亲自打电话过来的,从来不让手下代劳。 打的交道久了,两人已经很熟,他对许问的能力和水平非常熟悉,也非常敬佩。 现在天虽然已经黑了,但穆北堂还在公司加班。 万物归宗推出已快一年,他们预计在一周年的时候发布一个新资料片,现在正在准备。 许问把刚刚想到的念头讲给穆北堂听。 他想要在新地图上增加一个事件,就是他刚才对秦天连说的,新地图上将有这样一片区域,地理水文情况如下,周围有这样的城市和村庄。 现在这一带正在下大雨,雨势眼见不可停止,即将引发水灾。 所以他们要修一条人工渠,也是一条运河,用来疏导水势,避免水灾。 同时,日后如果雨停灾止,这条人工渠还可以用来行船运输,灌溉农田,发展更多的用途。 现在他们有相关环境的各种数据,有古代建渠修河的方法,许问想要把玩家加入进去,或者率领民夫役工施工,或者做一些其他的技术工作,共同完成这个事件,把这条人工渠修建起来。 以前基本上都是穆北堂主动打电话找许问,有什么技术难题想找他帮忙,许问很少——几乎是从来不主动联系。 其实穆北堂对此是有点遗憾的,许问这种专业人士,思考问题的角度肯定跟他们不一样,他要能来设计一些游戏里的东西的话,说不定真挺有意思的。 但他也知道许问非常忙,所以只是放在心里想一想,没怎么跟他提过。 结果今天,许问真的主动提议了! 穆北堂又惊又喜,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好像真的可行。 首先,万物归宗是以班门锁为基础,上有穹顶下有大陆,是一个浑天样式的世界。 世界上有很多区域,可以打开新的大陆,为游戏制作资料片提供了大量的可能。 许问手上真有那么多资料的话,设计这样的一片土地并不困难,而这样的一个群体建设事件,既符合游戏的主旨,又能增强玩家的凝聚力和荣誉感,听上去真的很不错。 “我觉得可行,不过具体还要跟组员商量一下。这样,我们抓紧时间开个会,你那边有什么资料先发给我,如果可行的话,我们马上写个策划案发过去给你看。”穆北堂很雷厉风行,当时做出安排。 “好,我今晚整理,明天一早就发给你。”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也不用那么赶,我知道你那边事情也多,别累着自己了,还是要注意休息。”穆北堂有点兴奋,但还是劝了一句。 许问没想到自己换了个世界还要被劝睡,不过心里暖洋洋的,非常熨帖。他笑着说:“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可不能先倒下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说得非常认真。 放下电话,许问回顾一下整个流程,心里有些激动。 这个想法真的是太棒了,这样,就可以用游戏的形式来模拟整个建河的过程,发现其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这样,他就能把这个世界的过程直接搬到另一个世界,相当于,依靠了现代无数玩家的力量与智慧,来解决另一个世界的难题! 这个构想让他有点心潮澎湃,忍不住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暂住的民宿,办理了入住。 许问没有当着秦天连的面打电话,毕竟这边刚说是游戏里的事情要请你帮忙,那边给人提议游戏新内容,这不是自己搬凳子砸自己的脚吗? 民宿离许宅不算太远,但也隔了两条巷子,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曲河路一带的民宿环境都很好,这是一幢两层小楼,粉墙黛瓦,外面是一片小园林,绿林青藤,现在金银花已经开了,隔着门都能闻到香气。 许问推门走了出去,站在走廊往下看了一眼,秦天连正靠坐在金银花下方的藤椅上,抬着头,看向远方。 他手里夹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着。 许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里一堵墙,修竹在墙上投下幽然的影子。 说起来,许宅也在那个方向。 秦天连如果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带他过去看看。 许问一边想一边下了楼,把刚才电话里跟穆北堂讨论的内容讲给了秦天连听。 “今晚完成是吧,我知道了,一会儿来做。” 秦天连说是一会儿,但说话间,人已经站了起来。 民宿一层有一个会议室,专给文物局的人和许问开会讨论用的,现在是假期,会议室空着。 文物局现在已经很现代化了,里面有很多设备,电子绘图仪、投影仪等等一应俱全。 许问把那些东西移到一边,准备把纸笔拿过来。 结果他刚动手,秦天连就说:“不用了,就用这个吧。”指了下电子绘图仪。 “啊?”许问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发给游戏公司吗,这样也比较方便。”秦天连说。 连电子邮件都要手写的一个人,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过许问当然不会拒绝,点了点头,打开绘图仪,开始跟秦天连一起,把前期收集的相关数据全部用另一种形式汇总出来,然后秦天连开始教他,怎么判断雨势给地形造成的变化,怎么规划河渠…… 古人累积自己的经验与智慧,有一套自己的观察世界处理问题的方式,没有现在的精密系统,但逻辑也很清晰。 这项工作周密而庞大,需要涉及的环节非常多,一天晚上根本完不成。 不过许问也没打算一晚上就把所有事情全部完成,他现在只需要完成一个大致的框架,足以让穆北堂判断可行性。 具体细节,可以等到后面再去慢慢完成。 而且,也不需要只有他们两个人来完成,穆北堂那里还请了很多专家作为常聘顾问,完全可以让他们也加入进来,共同完善思路。 就这样,他们也工作了大半夜,终于把应有的框架全部完成,发给了穆北堂。 一晚上集中精力,两人都觉得有点疲倦。 尤其是许问,他这段时间积累的疲倦根本不是睡一觉就可以解决的,发完邮件之后,他马上连打了几个呵欠。 “年轻人,精神这么差。”秦天连看他一眼,不太满意的样子。 许问苦笑,没法解释。 “去睡吧。”秦天连说,许问应了一声,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他刚刚转身,就听见秦天连仿佛漫不经心一样,在他身后问道:“你会的这些东西,都是你师父教的?” 这问题问得非常突然,但明显是有意选在这个时候的。 许问缓缓转身,看着与连天青极为相似的那张面孔,突然有些恍惚。 957 熟悉与陌生之间 - 匠心 - 沙包 班门默认许问的师门跟自己大有渊源,但许问对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太多。 他一直说的是,他师父不在本地,也不太方便告诉他们是谁。 这话其实是有很多漏洞的,早在六器的时候,陆立海就已经认识他了,那时候的许问,一点传统技艺的底子都没有,跟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后来,陆立海跟他笑着说过这事,说当时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明显把这个当成了是他装的,但也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他的来历。 不过陆立海会让他把这件事含糊过去,归根结底是因为对他格外尊重,也有求于他,最后发现许问的师门跟自家有关系,又延续了一些对祖宗传承的惯有的敬畏。 但秦天连呢? 从他在信里给许问介绍十八巧就可以看出来,他对技艺传承的来龙去脉知道得非常清楚,很难敷衍过去。 再者,单是他跟连天青的那些相似之处,许问就不太愿意随意敷衍。 “确实,大部分都是我师父亲手所授。”他如实说道。 “你师父?他叫什么名字?”秦天连问道。 “他名字与你非常相似,名叫连天青。”许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紧盯秦天连不放。 “连天青?”秦天连脸上露出一点疑惑——只有疑惑——喃喃道,“没听说过啊……” 许问心中掠过一丝失望,道:“我十三岁的时候,机缘巧合,被送进了一个旧木场,拜了他为师。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所有东西都是从头开始学的。学习十八巧的时候,我只知道它是木匠的基本功,不知道它已经失传,也不知道它跟班门有关。” 他说的全是真话,没一点虚假。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秦天连,但对方没有丝毫异样,跟所有第一次听别人故事的陌生人一模一样。 “也不算跟班门有关。”秦天连随口说了一句,不过没有就着这个继续发散,而是问道,“你现在多少岁?” “二十八。”许问道。 “十三岁,那就是十五年前……”秦天连喃喃道。 他的思路明显跑偏,许问当然没法解释,所以最后也只能摇了摇头,但仿佛还是有点不死心般地问:“你师父是男是女?” “啊?”许问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不过,最后他还是迎着秦天连的目光,老实回答,“是男的。” “……嗯。”秦天连轻轻吁了口气,缓缓挥手,道,“去睡吧。” 许问一时没有动,而是站在原地,很有一种冲动问他有没有个女儿。 但秦天连坐在原处,又摸出了那根烟,放在手上反复把玩。 他的全身莫名散发着一股拒绝所有人的气氛,所以许问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就还是什么也没问地走开了。 ………… 许问没有趁这个机会回去班门世界,不过通过和秦天连的这一通讨论,他心底多少有了点底,所以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的时候,这才发现昨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不久就停了。 现在窗户上还挂着几滴雨迹,清晨的阳光却已经透了过来,照得那几滴雨闪闪发亮,像是新缀上去的夺目宝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面前的树叶上也挂着几滴残雨,楼下的路面已经干了,只有石板路的缝隙里残留着一些湿迹。 这样一场临时的雨,像是把整个世界全部清洗了一遍一样,空气都比平时显得透明了不少。 许问看见雨的时候,本来心里沉了一下,有了一些不好的联想,但此时看见此情此景,情绪渐渐放松下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电话响起,是穆北堂打过来的,说昨晚他们就已经收到了邮件,今天会抓紧时间进行讨论,尽快给他一个回复。 许问应了,对于他们的工作效率,他一向是非常放心的。 他走出房门,看见秦天连也已经起来了,正拿着一个平板在看。 他把穆北堂那边的情况转告给了他,秦天连非常随意地点了点头。 修渠建河的方案是他给许问的修复奖励,他会好好协助他完成的。 “去吃个早饭吧,是在这里吃还是出去?”许问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秦天连身边,低头一看,发现他平板上显示的是《万物归宗》,他还不是在浏览相关信息,而是建了个帐号,自己在玩! 看这游戏进度,他已经起来玩了一会儿了。 “就在这里吃吧。”秦天连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正在操作。 这是一个开放性世界,以收集解谜搭建为主,佐以少量的动作,操作非常简单,上手很容易。 秦天连刚刚得到线索,正在寻找一本关于榫卯的技能书。 这本书位于一个宅子的角落里,他在这个宅子里找了好一会儿,反复翻看线索,一直没有找到地方。 “在……”许问看了一会儿,准备开口告诉他。 “你闭嘴。”他才说了一个字,秦天连就打断了他,他找到了。 其实从找到技能书的位置到得到它之间还有一个步骤,就是完成一个榫卯的拼合过程。 这是新手关卡,重点在于让玩家理解榫卯是什么,拼合非常简单,每一步都有引导。 秦天连在看见它的一瞬间就开始动手了,完全不需要任何引导,直接完成。 看见榫卯拼合,触发机会,技能书掉了出来,秦天连轻“哼”了一声,挺满意的样子。 他正准备收起平板,站起来跟许问一起去吃饭,这时游戏里又跑来了一个人,穿着新手简陋的麻衣布服,站到了宅子同样的角落里,仿佛是要完成跟秦天连同样的任务。 秦天连重新站定,盯着游戏里的小人不放。 许问笑了笑,站在旁边等他。 那人不知道是查了攻略还是解谜能力很强,只用了秦天连一半的时间就找到了技能书在哪里,但马上,他就被卡在了下一关——拼合榫卯上。 在秦天连手上显得如此简单的工作,他操作起来却费劲得要命的样子。 有一个地方,明明是要把木头先从下面抽出一半,再把另一块从中间的缝隙插进去,他试了好几次,每次都做不到,硬是让另一块木头卡住了。 尝试五次不能成功的时候,游戏人物的头上会出现一滴汗;十次不能成功,则会满头大汗,充分表示他内心的焦急。 秦天连看着那满头大汗的小人,终于忍不住点开对话框,在“附近”里打字了。 “只要抽到一半,五分的位置,不要太多。”他指点道。 那人被他提醒,又尝试了两遍,头顶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灯泡的标志,成功了。 “谢谢你!”他同样在附近里打字,肉眼可见的激动。 他走到秦天连面前,向他发起交易。接下来,提示“黄涧”对你的好感度增加了五点,秦天连看见背包里新多出来的一段松木,有点发呆。 “其实我松木挺多的了,都用不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对许问说道。 “留着吧,总能再用到的。”许问笑着,随口安慰了一句。 “……嗯。”秦天连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对许问说,“这游戏还挺好玩的。” “是啊,热度还挺高的,我也经常看见身边有人在玩。”许问道。 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我之前听说您从不使用手机,也不用电脑,手写邮件。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怎么,是改变想法了吗?” 不久之前,他俩其实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秦天连说只是选择而已,但当时他话没说完。 现在许问看见他手里的平板,又重提了此事。 这平板不新不旧,是秦天连自己的,明显使用了一段时间了。 “信还是要手写的。”秦天连先提醒了这样一句,接着道,“不过确实,我以前从不使用这些东西,觉得它只会让我分心。” “确实,现在我们接受的信息变多了,也变得繁杂了,这是事实。”许问其实是同意的。 “但是心就在那里,会不会分心,在于你。”秦天连洒然一笑,道,“所以我突然觉得,用用也行。” “嗯……是。”许问承认。 很简单,就拿学习来说,有些人小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平板电脑,没有课外书,回家甚至连电视也不能看。 但这影响他们不爱学习了吗? 他们是用仅有的文具做玩具、在纸上画着格子偷偷跟同桌下五字棋,也能逃避学习、做自己的事的。 而现在,信息这么发达,游戏的手段不知道比以前多了多少,妨碍学霸各种霸榜了吗? 不同的不是时代,不是接受信息的渠道,而只是人而已。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像秦天连这样的人,从那样的时代走过来,多少是有点偏执的——不偏执,他也达不到现在这样的水平以及行业地位。 他要改变,只能他自己想通。 那么,是什么让他想通了呢? 不过他还是什么也没问。 虽然长着同一张脸,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但少了那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许问始终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此人非彼人,可以问连天青的事情,对着秦天连就不太能问得出来 …… 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吧。他心想。 958 借力 - 匠心 - 沙包 吃了饭,两人继续讨论怀恩渠的事情,这项工作确实非常复杂。 讨论到中午休息的时候,许问吃着饭,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 水灾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那火灾劫呢? 现在看起来,七劫塔像是一个预言,下面几层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情,上面几层预示着将要发生的事情。 那火灾劫必然也是将要发生的——不,其实已经发生了一半了。 逢春城的自焚事件、绿林镇的暴乱事件,这是不是代表,火灾劫里的火山,也必然要爆发? 如果是真的,要怎么办呢? 怎样找到将要爆发的火山,避免将要到来的灾难? 还有,这只是七劫中的五灾,还有六层与七层,已经消失了的画面,画的会是什么? 那几乎是许问完全不敢去想的领域,只要稍一触及,心情就会格外沉重。 好在下午的时候穆北堂电话就来了,他们讨论了一上午,现在要求跟许问进行一次电话会议。 许问跟秦天连商量了一下,同意了。 值得一提的是,秦天连在休息时间一直在玩万物归宗,还挺上瘾。 不过他从来都不问许问相关的问题,也不查攻略,全部都靠游戏内的内容与自己的头脑完成任务。 许问留意到,他很喜欢看别人完成任务。 有时候一些挑战关卡,游客可以主动选择观看挑战过程。 秦天连几乎凡是遇到这样的时候都会点进去看,他不一定会去教人,很多时候就只是看看。 久而久之,许问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他在观察其他人的思路。 游戏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怪人,他们可能会钻进牛角尖,反复尝试错误的东西。 这种重复尝试经常会看上去很可笑,不少人进行围观几乎就是为了取笑别人。 但秦天连从来都不会笑,每每遇到这种时候,他都反而会更加沉思,好像这种错误更能给他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许问一直在观察秦天连,经常会想如果是连天青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他想不出来。 老实说连天青也是一个怪人,他没法预测这样一个人的行动方式。 电话会议开始,视频里穆北堂的身边有几个陌生人,他一一向许问介绍,这是他们从附近名牌大学请过来的专家,专门研究运河的,古代的现代的都有。 昨晚到今天,穆北堂他们就着许问提供的方案进行了讨论,觉得这个提案非常有趣,可行性也很高。 所以他们决定立案,今天就要就着细节方面进一步展开了。 万物归宗虽然只是一款游戏,但向来都有很高的专业性,里面的技艺技巧,以及很多相关的工匠传说和故事都是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有据可依,甚至不少技术直接拿出来都能用。 据说,已经有不少手工艺制作者加入了游戏,开始从里面学技术了。 甚至网上也有很多视频,直接就是游戏和手工的“双厨”把游戏里的技术在现实里实装,做出种种成品。 这种视频在网站相当受欢迎,热度非常高,它反过来又给万物归宗增加了不少热度。 现在,“真实性”已经成为了这款游戏最大的卖点之一。 新出来的资料片与新事件当然也要延续游戏的优势,事件与地图可以虚拟,但相关的参数、过程都必须要真实可信,就好像真的有这样一片区域,正在遭遇这样的事件,必须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进行拯救一样。 穆北堂就是这样对专家和许问说的,毫无疑问,这跟许问不谋而合,他也最需要这个。 他完全同意穆北堂的要求,只提出了一点,这条河,或者说这几条河的流域,包括雨水等相关数据,全部都要他来提供。 他可以尽量满足项目组的全部要求,如果有不足的地方,他们随时可以提出来,由他进行补充。 穆北堂马上就同意了许问的要求,但专家们还有疑惑。 完全虚拟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其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自然界也是有逻辑的。 物理,就是它的逻辑。 凭空猜想,很容易出现漏洞。 他们更建议选择现实存在的一片区域,在它的基础上进行少量虚构,用来设计这片架空的地图。 但许问非常坚持,穆北堂也同意了他的坚持。 他跟许问合作了这么长时间,知道他从来都是一个有的放矢的人,值得信任。 专家们还是不能确定,但甲方已经决定的事情,他们也无法改变。 现在许问是已经提供了一份方案的,里面有很多参数与地形的测绘图纸等等。 接下来的会议上,他们对着这份方案百般研究,发现它虽然缺失不少内容,但确实是合乎逻辑、可以存在的。 所以他们放心了一些,但还是向许问提出了很多疑问,要求他补充一些东西。 许问让他们放心,表示会以最快的速度填补这些空白。 会议结束,双方达成初步的一致,最后,穆北堂在视频那头笑着对许问说:“看你这样子,我还以为那地方真的存在呢。” “不这样,怎么能让玩家产生代入感?”许问笑着,回应了一句穆北堂本人最常说的话。 “确实确实。”穆北堂非常同意,结束了通话。 民宿的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只留下了许问和秦天连两个人。 “多谢您,帮了我很大的忙。”许问向秦天连道谢。 刚才在整个过程里,他都是站在许问这边的。而且他在古代运河与水渠修筑方面确实具有极高的专业性,刚才与最怀疑许问的那位专家你来我往地交谈了很长时间,直接打消了对方的疑惑,确认了他们这边的实力。 “话已经放下了,这些数据,你就要尽力完成了。”秦天连道。 “嗯,马上!”许问坚定地道。 ………… 许问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看似是在闭门造车,但他其实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睁开了眼睛。 他在这边过了两天,在另一个世界不到半个时辰。 山洞里篝火明亮,温暖而干燥,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所有人都已经睡着了,就是气味有点不太好闻。 十几个大老爷儿们,淋着雨、踩着泥在山林里行走,根本没有洗澡的机会,也顾不了形象。 许问已经完全睡足了,只觉得精神奕奕,一点睡意也没有。 不过他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躺在草铺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也在思考着不久前另一个世界的会议。 专家们给他提了一堆要求,都是他接下来需要提供的地形细节与数据,项目非常多,也确实是实际需要的。 在这个时代,确实有一套自己的勘测手法,但要获得这些数据并不是件容易事,尤其现在还下着大雨,日常走路都很不容易,更何况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许问在脑子里想着要怎么做,想着想着又站起来,用刀削了木板,开始在上面刻字。 这种天气,这种行程,纸笔都没法带,这些最简便的记录方式。 木材有限,还要用来烧火,很快就不够了。 许问想了想,走到山洞的墙边,把靠着墙睡的那位往旁边推了推,开始在墙上写写画画。 这种行程,人实在太累,大家都睡得跟死猪一样,许问把人推开,对方只不满地哼了两声,姿势一变又开始打呼了,一点醒过来的意思也没有。 许问就在这震天的呼噜声中,写写画画,写完了一面墙,接着又是一面。 第二天清晨,李晟第一个醒过来,他坐起身,搬开横在自己肚皮上的一条毛腿,挠了挠头,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他转过身,看见坐在一边,正盯着墙壁看的许问,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一整堵墙。 “这是什么?”他迷茫地问道。 “是我们接下来的行程。”许问道。 他转过头来,眼睛明亮,笑容轻快。他笃定地道,“我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已经规划好了。” 书阅屋 959 一路行来 - 匠心 - 沙包 沐雨凌风、跋山涉水,这是一趟极其艰苦而危险的行程。 但队伍里没一个人叫苦叫累,就连李晟这种娇生惯养长大、身份特殊的年轻人,也完全融入了队伍里,从来没要求过半点特殊待遇。 他们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也知道他们肩上扛着什么。 那是千千万万条人命,是无数人的人生,是真实可见的未来。 这也是许问坚持一定要让万物归宗按照他的要求进行还原的原因。 这个世界也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许只有他能到来。 但它确实是真实的,他所做的事情,关系重大,绝不可轻忽。 许问拥有足够的威信,队伍里所有人都是实实在在按照他的要求来的,也就是那天晚上他写在山洞墙壁上的行程,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 这行程确实很难,许问已经提前考虑了很多安全措施,但他们还是险象环生。 有一次,李晟脚下一滑,险些直接掉下了悬崖,旁边人伸手去拉他,险些也被带了下去。 最后一串人挂在悬崖上,幸而又幸地找到了一条山缝,借力慢慢地爬了上来。 到达安全的地方后,所有人面面相觑,几乎完全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极度的危险与恐惧,压制了他们所有的本能。 然而在此之后,他们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站了起来,继续前行,像是从没发生过任何意外一样。 这样的事件在他们的行程里发生过不止一次,最后大家都习惯了。 眼看着记录下来的数据越来越完整,他们心里只剩下了满足感。 “我从来没想到,挖一条运河要搞清楚的东西这么多。” 有一天李晟这样对许问说。 “是啊。”许问点头同意。 很多东西,如果不是专家提出来,他自己是想不到的。 不过他们一提出来,他马上就能意识到,这部分数据是用来做什么的,有什么意义。 “有了这些,应该就知道怀恩渠怎么修了吧。”李晟说道。 “已经在设计了。”许问答道。 ………… 确实如此,在另一个世界,这件工作早已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 许问得到的这些数据当然不会只攥在手里,每完成一部分,他就会抽个时间回去现代时间,把它们整理出来,打包发去万物归宗那边。 这边的时间比那边过得快,对方的感觉就是,他们刚刚提出来的要求,许问就完成了,转眼就发过来了。 这效率高得有些过头,一开始他们不太相信,要花很多时间进行验算,看它们究竟合不合理。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数据的逻辑全部自洽,真实可信! “有点厉害啊……”不止一个专家这样对许问表示过惊叹。 许问只是笑笑。 他能说什么,这个世界确实存在,这些数据不是他瞎编的,而是直接从那个世界采集过来的? 那怎么又会采集得这么快呢? 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闭嘴。 不过有了这些数据,一切都很好办了。 万物归宗整个项目组都动了起来,投入新的工作。 他们根据这些数据建模,还原地形。 每做完一部分,他们就会把它发过来给许问看。 那感觉相当奇怪,许问看见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些路被复制了出来,展现在眼前。 那个世界、饮马河、五连山…… 两个不同的世界,通过这款游戏,重叠在了一起。 这段时间,许问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恩渠与万物归宗游戏上,无暇关注秦天连。 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这里,中间出去了两天,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他没有说,许问也没有问。 万物归宗那边建模的事情渐渐走上了正轨,许问该提供的数据全部都提供了, 也与专家们讨论出了后续怀恩渠的大致规划与修渠的流程。 这在后面会实装到游戏中,先由系统进行模拟,规划出整体的走向。 当然,当玩家加入进来之后,会出现大量变数,这也是实际工程施工中会出现的变数,需要后续去解决。 专家们没再提出新的数据要求,表示他们的勘测工作已经完成,可以回家了。 所以在班门世界,许问带着队伍回到了逢春城。 进城的时候,李晟望着城门,有些感慨地说:“我竟然活着回来了。” “哈哈,我们都活着回来了。”后面一个工匠师傅也在笑,很开心,“我好几次都以为我要没命了。” “老实说,得亏了许先生规划得细致。我上一次,要有这样的规划,我兄弟就不会掉进河里被冲走了。”另一个工匠师傅附和,声音略微有些沉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们这一行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能活下来是命好,死了也很正常。 就是留下的孤儿寡母有点可怜…… 李晟拍了拍那师傅的肩膀,没有说话,充满了安慰。 这次出门,他又长高了不少,更黑更瘦了,年轻的面孔有了一些风霜。 这样的行程,饿肚子是经常的事,李晟没有特殊待遇,也从来没有叫唤过。 有时候许问会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他,真是恍若隔世。 皇帝已经走了,逢春城别处来的官员也走了,不过外地搬迁来的居民基本上全部入住,城里人多了很多,热闹了不少。 人多的地方,不可避免的事情也很多。 许问刚进城就撞见了雷捕头,他看见许问有点惊喜,但来不及多说什么,就摆了摆手,忙着捉贼去了。 许问让其他师傅先回家或者回营地,自己则去了落春园。 落春园位于县衙附近,说是园子,其实更类似现代的小区,相当于逢春城的“工部”,建城时的核心指挥部就在这里。 落春园最大的建筑是杏花居,是一幢三层小楼,在这时代算是一个小高层了。 杏花居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不少人甚至都是小跑着的,步调非常快。 这里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许问,看见他,立刻停步行礼,让开道理。 许问对着他们笑笑,快步走到二层中央的那间房门口,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敞厅,人也很多,大部分人都在三五成群地说话,面有忧色。 许问环视一周,看见荆南海和秦连楹正坐在窗边说话,立刻走了过去。 荆南海抬头看见他,常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掠过一抹喜意,起身招呼:“你回来了!” 秦连楹打量了一下许问,看见他这一身,一言难尽地问道:“你直接过来的?也没回去收拾一下?” “来不及。”许问简短地回答,提起身边的包狱,放到旁边的几案上,道,“这是我们勘测回来的结果,怀恩渠的方位走向我也基本上确定好了,抓紧时间,把它整理出来。” 包袱打开,一阵难闻的气味冒了出来,飘散在整个房间里。 他们出去的时间太长,要写的东西太多,还一直在下雨,经常只能因陋就简,就此取材。 木板太重,不便携带,也不易得,所以他们用得最多的是树皮。 也顾不得整理出什么形状,就这样层层叠叠奇形怪状地裹了回来,看上去乱七八糟的,狼狈得要命。 荆南海立刻叫了人来整理,自己拿起最上面一块来看,问道:“渠道已经确定了?” “对。”许问说,“确定了**和终点,还有中间的走向。具体宽细段落,还在整理中,尽快给你。” 荆南海打量了一下许问,他头发打结,衣服破破烂烂的,全身都泥水,胡子也长出来了,乱糟糟地纠成了一团。如果不是那张脸还有个人的仪态非常突出,必会被当成城外的流浪汉,连进城都不配。 但他眼睛仍然很亮,脸色唇色都正常,看上去精神还不错,所以荆南海点了点头,反而催促了一句:“要尽快,雨势不止,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有点决堤的迹象了。” “严重吗?”许问心一紧,立刻问道。 “暂时还在控制范围内,不过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秦连楹望了一眼窗外,摇了摇头。 “我会尽快。”许问接过旁边刚刚端上来的一盏热茶,一饮而尽,走了出去。 960 婚纱 - 匠心 - 沙包 再一次的,两个世界做着同一件事。 勘测完成之后,许问也没有闲着,把所有工作完全交给万物归宗那边去做。 他们确实可以模拟一个世界,模拟这片区域,增加雨水与特殊地形等多种变化因素,让电脑帮助数据自由地生长起来。 但事情是人做的,定好的规划临到执行的时候面目全非,是常有的事。 所以许问一边先是完全搞清楚了这件事整体的逻辑和全部的细节,然后提前先跟荆南海等人沟通,让他们理解其中的道理与过程,让他们打从心底理解它、接受它。 然后,他开始跟荆南海他们一起,把工作细化,找到落实部门,开始联系。 这件事游戏里也会做,最后把它们分配给来领任务的玩家。 但玩家归玩家,本来就是来玩游戏的。 他们对这件事再有代入感再认真,也不可能像真正这个世界的人一样,感到苦、感到累、感到恐惧与绝望。 雨大路滑,河流随时有可能决堤,它会造成的影响绝不止是数字。 提前做好的准备越多,后面可遇到的麻烦就越少,进展就会越顺利。 而同时,许问也把这些关于社会情况与民夫情况等的一手消息也反馈了回去,让他们选择其中一些填充到游戏里。 穆北堂一看这样,索性又去找了一些历史文化方面的专家,结合许问回馈的情况,来构建运河以外的社会,那些NPC,以及玩家将来需要服务的机构。 许问说的细节实在太翔实了,专家们非常惊讶。 这里面有不少是他们以前研究内容以外的东西,更有甚者,填补了他们理解的一些空白。 最关键的是,许问说的这些并不是没有来由,他们当然知道,其中很多东西,是在历史书里、流传下来的话本里、民间或者艺术家创造的画作雕像里可以找到的、对得上的。 不过唯一遗憾的就是,许问说的这些历史朝代有点混乱,经常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虽然有据可依,但很难断代。 这样一来,断代本身也变成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为这些事进行争执。 当然,这跟万物归宗的设定是一致的,许问这样“设定”也没有错。 许问早就知道大周就是一个缝合怪了。 它由传说中的“唐”发展而来,也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感觉又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最后在这片土地上,各个朝代建筑、制物的特点、风格、名称几乎全部存在。 缺少了延续性,但是是真的百花齐放。 它跟万物归宗有一致性再正常不过,万物归宗的原始灵感来源是班门锁,班门锁本来就是根据许问在班门世界的见闻进行的设计。 两边世界不断沟通,最后,许问完成了新怀恩渠的最终方案,快马加鞭把它送去了京城。 就算用最快速度,这一来一回也至少要半个月时间,再加上朝廷开会研究,最后得到结果至少是二十天以后的事情。 许问站在落春园门口,向着京城的方向稍微驻足,只能祈祷在这段时间里,雨能小一点,河水流势平稳一点,不要出什么事情…… 不过他总算有时间回竹林小屋了。 自从他勘测回来又过了七天,这七天里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但别的什么都没打理。 所以连林林抬起眼睛,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明显地愣住了。 “小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问迎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突然感到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些疲倦。 “怎么,认不出来了?”他笑着问。 “那当然不能!”连林林迎了过来,拉着他的手东看西看,笑着说,“突然变成威猛大汉了,感觉有点不习惯……我还是喜欢以前的那个你!” “我也不习惯这样留胡子……回头就把它刮了去!”许问长这么大,还没留过胡子呢。 “嗯,我帮你。”连林林抬头看着他笑,眼中满是光芒,就像有满天星光因为许问的回来而升起,全部落入了她的眼中、她的心上一样。 许问注视着她,突然有了“回家”的实在感。 两人对视,一时间有点忘言。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门一响,一个女人推门出来,对着许问稍微欠了一下身,又对连林林说:“我回去啦,这几天就不过来了。” 她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直到连林林跟她说了几句话,把她送走,他才恍然大悟,道:“这是兰月啊!” “对啊,就是兰月,你不认识了吗?”连林林笑着说。 “她刚来的时候我见过一面,后来就没见过了。而且……她变化太大了吧?”许问对比着两次见面的样子,震惊了。 老实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兰月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一个侍女,被李昊肆意欺负。 他有点看不惯,但按律兰月就是李昊的私产,他可以随意处置,许问没道理插手。 后来李昊的变化之快,连许问也没有想到,至于这个兰月,就更没消息了。 他印象中的那个侍女狼狈难堪,说不清是性格使然,还是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她非常不喜欢李昊在人前那样做——人后多半也不喜欢。但她也无能为力,只能象征性地躲一躲,在某些人眼里没准还会被视为情趣。 许问不太记得她的长相了,印象更深的是那不断躲闪的目光,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但现在的她,完全不同。 她还是有点害羞,行动之间有一股弱不胜衣的感觉,但她的行止变得大方了,坦然与许问对视,与连林林说话,目光坚定,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你来看。”连林林拉起许问的手,把他拉到屋子里面,“这是她最近一直在做的事。” 许问抬头一看,更惊呆了。 一袭白纱挂在窗边的钩子上,直泄而下。 光照在上面,模糊了它的边缘,照得它透亮,真就像是从它内部自生的,那就是一团光,挂在竹窗旁边一样。 许问走了过去,揽起那片纱。 它轻薄柔软,触手如丝。 但许问一看就知道,它不是用织机织出来的,而是……花边大套! 是将蚕丝,用花边大套的方式织出来的! 纤细、富丽、华贵、纯洁。 说起来,花边大套的技术还是许问带到班门世界的,把它教给秦织锦,想让她再研究一下,利用它的聪明才智将其进行一些发展与变化。 但许问也没想到,它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正常来说,大部分情况下,花边大套是用棉线来织的。 它结实、柔韧,具有弹性,易于处理。 而蚕丝……还是这么细的丝,也能做花边大套? 这是许问完全没想到的。 但是,由它做成的成品,是这么美,像一片云、一片雾,几乎有了一种圣洁的感觉。 连林林站在许问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她给我做的。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你那个世界的新娘子吗?” 连林林的声音非常轻,非常小,像是羽毛一样,轻轻触着许问的心。 “你说她们会穿一身白纱,纯洁得像一只鸽子,迎接她们的新郎。我后来想了又想,觉得这一定很美,忍不住就跟兰月说了。说有个地方,有这样的习俗……她也觉得很美,就说做做看。” “确实很美。”许问真心实意地说。 超乎想象的美。 “到时候……我穿给你看?”连林林红着脸,小声问他。 “嗯!”许问已经开始期待了。 961 鸡的命运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去给许问准备热水,让他洗去一身风尘了。 感觉这就像回家的仪式,洗了澡,才算正式回了家。 许问等待的时间里,就站在刚刚连林林带他进去的那间屋子里,一边走一边看。 那袭白纱实在太光彩夺目,回过神来之后他才发现,屋子里除了这袭白纱,还挂着或者放着很多小幅的花边。 许问是正儿八经学过的,基本针法和织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拿起那些小幅花边仔细看,突然感到了惊喜——不逊于看见白纱的惊喜程度。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把花边大套带到大周,其实是有想法的。 花边大套在现代/销路不错,但有相当的局限性,以致于将要失传了。 它失传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学起来太复杂,学成之后的成品的性价比又太低。 原本就谈不上什么普及度的,近来越来越没人学,以致于很多针样失传,可想而知,再过不久,这门技艺整体也要失传了。 人工花边在效率上当然远比不上机织花边,但手织花边并非没有存在的价值。 如果能把它简化,学习成本降低,从入门到精通的曲线更加平滑,是不是能让更多人来学习这门技艺,让它继续传承下去? 许问想到的是十字绣。 在古代,几乎每个女人都会绣花,就算再懒惰的媳妇儿,也能拿起针线,给孩子补两件衣服。 而现代,机织远超过人绣,精美的绣花技术变成高端的艺术作品,日常居民生活中很少有人这样做了。 当然,针线比较简单,还是会不时有人拿起绣花绷子,为自己的桌布手帕绣两朵花、为孩子容易破损的膝盖部位绣只小鸭子之类。 它真正普及起来,还是十字绣的出现。 有一段时间,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十字绣的方便包。 一幅空白的十字格布,一团绣线,一根针,一幅坐标清晰的图样,只要对照清楚,耐心细致,无论什么人都可以绣出同样的效果。 其实十字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绣花技术,在各国都有发展。 但到现在,它会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主要还是因为它简单,完全不需要学习成本,任何人只要想,就可以上手操作。 花边大套当然不可能像十字绣这么简单,再怎么简化也不行。 但是跟十字绣的成品一样,小幅的花边、织品、点缀,是女孩子们非常喜欢,日常也会想要使用。 所以如果能简化它的操作手法,让人更容易上手,是不是也能让它像十字绣一样普及起来? 就算不能普及到那么火爆的程度,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时都有可能失传了。 不过,所谓的“简化”,本身就是很难的事情。 更别提,花边大套的将要失传,一大原因就是因为它“太难”。 如果说十字绣的学习成本是一,花边大套就是十。 只要把十简化到三或者四,许问都有信心将它进行推广,但这种程度的简化,谈何容易? 可眼前出现的这些,虽然都是成品,但许问很轻易地看出了它们的制作方法。 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难度等级三到四级的花边大套编织方法,甚至有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简单一点。 “这也是兰月做的吗?”正好连林林进来,许问抓着她问道。 “嗯……”连林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了两声,“是我做的。” “啊?”许问一愣。 “是这样的,我看她做得美,也想学。但你知道我的,我根本没那种本事,手忙脚乱,越做越乱。她也不笑我,很认真地帮我想怎么弄得简单一点,让我也能学会。然后,我就真的会了。”连林林笑眯眯地说,“看,这一块,我的得意之作!” 许问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那是一片竹林,正中有一只小猫,虽然没有颜色,从竹林到小猫都是白线织的,但许问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球球。 它回头竖尾,从耳朵到身体到尾巴,形成了一条流畅而矫健的曲线,非常美、非常灵动。 “兰月可厉害了,真的帮我想出了,我也能做到的法子!”连林林眯着眼睛,非常开心。 “很容易学吗?”许问问她。 “嗯嗯,我觉得挺简单的,试了几次就会了。不过要做出别的花样,还得费点心思。”连林林说。 “就是说基础的部分很容易学会,还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衍生?”许问问道。 “对!她整理了一些最基础的花样子让我学,最简单的一种只需要四根小棒,我不到一刻钟就会了。”连林林说。 “其余的呢?” “也很简单,当然要难的也有,就是要慢慢琢磨。不过简单的学会了,难的也能摸出一些门道。”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 连林林准备的水比落春园的更热一些,里面加了一些药材。泡在水中,闻着药香,皮肤出汗之余,许问的心神却整个儿安定了下来,好像落到了实处一样。 许问趴在桶沿上,竹窗关着,但透过窗纸,可以隐隐约约看见连林林的身影在外面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各种轻快而零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大夫和李姑姑好像都不在,兰月也走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连林林又走出去,片刻后咕咕咕的鸡叫声响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连林林在窗下笑着说:“黄仙儿和黑尾下蛋了,我回头煮给你吃。” “你给每只鸡取了名字,回头会不会不舍得杀来吃?”许问隔着窗户,笑着回应。 “那要看是给谁吃。我自己吃可能有点舍不得,但是你跟爹的话……杀了就杀了吧。”连林林轻轻笑着,声音爽脆。 “那只有一只鸡,我跟你爹都要吃,你给谁吃?”许问从来都是最讲道理的那个人,几乎没给人添过麻烦,这时对着连林林却耍起了无赖。 “那当然是……一人一半!”连林林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 “那我把鸡腿给你。鸡翅膀也给你。” “好啊,我假装不知道那是谁。” 两人一里一外,隔着窗户小声说话,远处的鸡咯咯咯地叫,浑然不觉自己在两位主人的心里,已经被做熟了,你你我我地分好了。 961 前行 - 匠心 - 沙包 洗完了澡,许问神清气爽,心里也很熨帖。 倒了水,收拾了屋子,他又去看那些花边大套。 从易到难的手法有了,样子也有了,怎么把它归纳总结出来,带回现代世界呢? 他正在心里琢磨,突然听见连林林叫他。 “来,我帮你刮胡子!” 很简单的话,许问的心却大跳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连林林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水盆、热水、皂角、毛巾、刮刀、还有一个笑吟吟的她。 许问照着她的指示在椅子上坐下,仰面朝天,问道:“你以前给人刮过胡子吗?” “没有,我看我爹刮过,但没有上过手。怎么样,怕不怕?”她有意拿着刀,在他面前挥了挥。 “任人宰割。”许问闭上了眼睛。 “人?” “只有你。” 许问闭着眼睛,说完这三个字,就听见连林林轻轻地在他耳边笑了。 她的笑声非常动听,清脆得像阳光下干燥的麦穗,天然散发着一种香气。 她从来都是最喜怒形于色的那种人,高兴就会笑,郁闷了就会低落,至少在许问面前,从不掩饰内心。 现在他也听得出来,喜悦弥漫在她的声音里,弥漫在空气中。 热气腾腾的毛巾覆上他的脸,慢悠悠地一点点擦过,从额头到脸颊到耳朵,舒适而熨帖。 他的胡子被打湿,用皂角和药物软化,冰凉的刀锋贴上皮肤,一点点刮过。 连林林的手非常稳,几乎没有一丝颤动。 许问的心也非常安稳,没有一点担忧或者害怕之类的情绪。 虽然他从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连林林天生动作难以协调,连平地走路都可能摔倒。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问很少看见连林林摔倒了,甚至她开始能够做一些别的更细微更精密的事情,雕刻、编织、刺绣…… 当然还没办法达到许问和秦织锦等人这样的程度,不过对于连林林来做,能去做这些本身,达到超过平常工匠的水平,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她个人的突破。 所以许问现在把自己交到她的手里,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知道她为了克服自己的缺陷,做了多大的努力。 刀锋贴着皮肤,发出刷刷的声音。 连林林的头发偶尔会落下一绺,碰着他的耳朵或者额角,痒痒的。 她的呼吸稳定而轻柔,偶尔会有热气吐在他的皮肤上,带着芳香皂角的气息。 许问的心里极其平静,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在不断向前延伸,直至无尽的彼方。 ………… “看!” 连林林笑眯眯地把镜子举到他面前。 许问就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非常光滑,没一点残留。 许问笑着,刮了一下连林林的鼻尖,连林林嘿嘿地笑了。 她开开心心,转身去收拾东西。 收拾完之后,她回到许问身边,许问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突然抬起了头,问道:“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秦天连吗?” 连林林的动作瞬间停住,直起身子,注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坐到了走廊下面,靠得很近,声音很小。 这段时间,许问绝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怀恩渠上,但只要稍微有空,他就会看着秦天连,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 “长相确实是一模一样,一点儿差别也看不出来。但细微的表情、动作、一些小的习惯都不一样。说话也是,声音很像,但语气、语调、习惯重音的点也都是不一样的。” 许问小声对连林林说,还举了两个例子。 他的模仿能力非常强,连天青固然是被连林林一眼就看出来了,秦天连要是本人在场的话,估计也要惊讶一下,许问对自己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看起来的话,就不是了……”连林林小声说着,叹了口气,“那我爹他……究竟上哪儿去了呢?你说你感觉他还在,只是消失了,现在还是这样的吗?” 她抬头注视着许问,焦急地问着,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的,现在还是这样感觉的,非常强烈。可能真的得等到解开这个世界的谜,才能知道真相吧。” “所以说,还是只能想办法成为天工?” “是。” 连林林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用力挠了一下头发,非常苦恼地对许问说:“小许……我很想嫁给你。” “嗯。”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还是不行。还是等到我爹他出现了,我们再……” “好的。” 其实许问早有预感。 上次他俩正在谈着婚事,连天青突然消失,许问就知道这事没戏了。 这确实让人挺郁闷的,但实话实说,就算是许问本人,也没心情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这件事。 连天青至今不知下落,不知生死,只能靠一些边缘性的安慰来让自己放心。 这种情况,多心大的人才会犟着脖子继续把这个婚结下去啊。 话虽如此,说到这里,两个人的心情都有点低落。 连林林紧紧拉着许问的手,低着头,一副怎么也不想放的样子。 许问轻叹了口气,回握了一下她的手,道:“说起来,我正好有这样一件事要做。” 他轻轻把连林林拉到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揽着她的头,道,“这个花边大套,其实是我教给秦织锦,然后由她转教给兰月的。” “咦?!”这事连林林真不知道,一听这话,立刻惊讶地起身想要看他。 许问却不让她动,慢慢把自己得到这门技术的经过,以及对它的打算讲给连林林听。 这关于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连天青消失了,现在放眼漫漫大周,只有连林林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处,可以听他说这些话。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就是在连林林耳边说的,轻轻的吐息拂在她的肌肤上,很快就让她的耳朵发了红。 但她很快就听得入了神,还很不解:“明明有人买,卖的价钱还不低,为什么会没人学?” “因为太难学了。” “但是学了这门手艺,就有了傍身之技,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呀?” “学别的,更好学,而且挣钱养家的机会更大。” “还有别的东西可学?” “很多。更多人需要的技术。” 连林林虽然听许问说过很多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很多东西对于许问来说近乎常识,根本不需要解释,连林林则很难理解。 “一个所有人都随便就能学到技术,能找到活干的地方吗……”连林林向往地说。 “其实也不是,还是会有很多……”许问想解释其实还是有很多找不到工作、吃不起饭的人,但看了看身边连林林的眼神,还是闭了嘴。 跟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相比,他们拥有的机会已经算得上是无限了。 “……总之,就是想让更多人能更简单地学会这门技术,喜欢上它。”他把自己对花边大套的构想告诉给了连林林。 “现在兰月已经把它做了简化,还有循序渐进的难度增加过程,我想要把它进行系统化整理,固定成几个简单又受欢迎的图样。用固定的材料、固定的流程、能看图就学会……你能帮我整理吗?”许问问道。 “我试试……我能!”连林林听懂了许问的意图,从他怀里坐起来,咬着嘴唇盯了他一会儿,肯定地点头说。 “我现在就去做!”她兴趣极浓,跳了起来,啪啪啪地进屋去了。 没一会儿,她铺纸研墨,又拿了花边大套的工具和样品,认真研究。 研究了一会儿,她从窗子里探头出来,问许问道:“我能让兰月帮忙吗?” 说完比了下口型,“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行啊,她是大师了,一定能帮上忙。”许问笑着说。 “哎!不过我自己先想想。”连林林咬着笔思考了起来。 许问隔着窗子看着她,焦躁的心情仿佛被无形的手轻抚而过了一样,渐渐平复下来。 对,与其担心不可知的未来,不如先做好手上的事情。 当你不断前行,也许路就在眼前了。  962 一墓之缘 - 匠心 - 沙包 在班门世界,新怀恩渠的方案被送往京城,等待批复。 一旦批复,整个西漠都要行动起来,开始动工了。 在现代世界,万物归宗新资料片的程序渐成雏形,美工也将要完成,等待运行以及测试过后,就要上线了。 这方面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虽然班门世界雨还在下,灾难在前方时隐时现,但很多事情你急也是急不来的,只能循序渐进。 所以许问宁定了心神,静待结果。 而这时,国家文物局那边对许宅二阶段修复的方案进行了批复,同意了他们接下来的方案。 许宅短暂的假期结束,修复师与工人师傅们渐渐回归,马上要开始工作了。 许宅放假的时候,许问直播间当然暂时也停了。 今天开工修复,直播间也要复播。 从两年前开始,许问的直播间就成为了虎鲸平台的一大流量来源,最难得的,他的直播观众和平台的常规观众并不重合,相当于是全新的流量。 这种引流虎鲸当然是非常欢迎的,也极为重视。 所以复播前三天,虎鲸就开始了首页倒计时宣传,规模极大。 配合复工以及复播,今天的民宿这边也非常热闹,一片忙碌。 这个时候,秦天连回来了。 十天前,秦天连跟许问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这里,只说了会回来,没说去做什么。 这天他一回来,就发现民宿里人变多了,进进出出,全部都带着熟悉的气质,一看就是什么人。 他听见他们的对话,依稀想起许问曾经提过的事——他正在主持修复一座古宅,恍然大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胸前的工作证,又掠过他们携带的工具,皱起了眉。 文物局特别项目组? 什么样的项目,需要动用这种修复力度? 他一抬头,看见一个熟人。 那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见到他,眼睛先是一亮,接着不敢认一样看了又看,直到完全确定,这才快步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秦大师?您怎么在这里?您从西北回来了?” “文教授。”秦天连向对方点了点头。 这是万园大学的文同心文教授,他跟他有两面之缘。 一次是万园大学需要修复一件文物,修复难度很大,修的物品也很有意思,他很感兴趣,看到信件介绍就接下了。 那次修复对他来说也很有难度,费了很一番心思才完成。 对他来说都很有难度的工作,在文同心他们眼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单纯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会找上他。 做完之后,文同心和他的同事心服口服,对秦天连崇拜到了极点。 秦天连自己也挺满意,配合他们做完了后续的一些案头工作,非常尽心。 不久,他和文同心又在西北碰头了。 那次文同心是带着学生一起,去一处古迹做考察,双方在古迹里的一处废墟处见面,都很惊讶。 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一个月呢。 当时,秦天连跟文同心以及他的学生们走了一段,给他们介绍这处古迹的来历,对它进行了断代。 他旁征博引,见微识著,几乎每句话都有出处。 那会儿,文同心甚至有一种感觉,在秦天连面前,他变成了学生,而秦天连才是那个老师! 这次分别之后,他再没见过秦天连的人,但短短两次会面,他就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从此再也不敢小瞧民间匠人。 “五年没见了吧?秦大师真的一点变化也没有。”文同心打量着他,惊讶地说。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真的是这么想的。 五年时间完全没在秦天连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而西北的风沙,懂的都懂。 “变了,变了很多。”秦天连简短地说,又问道,“你来做什么?” “许宅的二阶段修复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离得近嘛,趁机来看看。复播第一天,必是许先生本人主持直播,我想看个现场,哈哈。”文同心笑着说。 他说得自己像个追星仔,但一点也不惭愧。 “许宅?直播修复?他本人主持?”秦天连不解地问。 这些词的意思他都懂,甚至他也知道许问在直播修复这件事,但所有的连在一起…… 文同心怎么说也是万园大学的教授,为了一座古宅的修复直播来看现场? 文同心跟他说着话,一转头看见一个人,连忙把他拉过来介绍:“老方,快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秦天连秦大师,我见过的最顶级的文物修复师,之前给你看过的那个铜香炉就是他修复的。” 这人正是方守一,之前平镇展销会的时候,他跟文同心合作搭裆作为官方直播间的主持,两人聊得投机,之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关系越来越好,现在有点至交好友的意思了。 许宅一阶段修复的时候他俩都有来帮忙,二阶段开始,就约着一起来看现场了。 方守一见过那个铜香炉的实物,看过它修复前的照片,甚至连修复报告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不出,修复前后的两样东西,究竟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对于秦天连他也是久仰大名了,非常尊敬地行礼。 秦天连打量了他一下,问道:“方知行的儿子?” “你认识我父亲?!”方守一震惊了。 “很年轻的时候,一起去盗过一次墓。”秦天连说。 “原来是您!”方守一更震惊了。 “盗墓?”文同心也很震惊,更惊讶的是他们会把这件事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 “方知行还好?”秦天连问。 “在老家,每天拜拜佛,养养鸟,一年雕一座佛像。”方守一如实回答。 “你也是来看那座宅子的?” “是……” 秦天连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走开到一边去了。 文同心惊讶地问方守一:“你不是老来子吗?你爹多少岁了?” “八十七。他四十年前跟这位见面的,那时候这位还是个少年。”方守一有点不可置信地说,“四十年前了啊……我竟然见到他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秦天连的背影,简单把当年的事情给文同心介绍了一遍。 当然,这件事也是他听说的,不过他爹跟他重复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回忆,于是这件事也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了一次一样。 四十年前有一段时间,盗墓贼横行,偷挖了很多古物,偷偷卖去国外。 当时政局有点混乱,没人管这件事,方知行义愤之下,自己组织了一支队伍,守护祖先留下的这些遗产,不让它们流失。 这项工作很艰难,失败了好些次,也死了些同伴,但不断有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秦天连就是方知行在这种条件下认识的,打过一次交道,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那次他们要守护一座战国时代的大墓,但是盗墓贼取得了先机,已经先一步进去了。 那墓实在太大,盗墓贼也够狡猾,他们完全没法判断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进去的,又会从什么地方出来。 正在犹豫的时候,人群里一个少年提议,他们也去,他已经摸清楚了墓中的地形,他们就在墓里跟盗墓贼干一架,利用墓中机关,把他们陷在里面。 所谓陷在里面,当然就是活埋,是杀人。 但当时的人没一个对此犹豫的,只怀疑能不能办到。 到现在方知行也没想出来,当时他们是怎么被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说服的,只记得他们鬼使神差地就进了墓。 进墓的时候,他们也许还各有主意,但进墓之后,就轮不到他们说话了。 那个墓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即使是他们,也难以想象那个时代的古人能有这样的规划与建筑水平。 不仅如此,墓里还机关重重,极为险恶。 这种情况,他们只能听从少年秦天连的指挥,他说走哪里就走哪里,他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别说方向了,就连随便迈一步,是横着放脚还是竖着放脚都要听他的。 而秦天连确实也不负他们的信任,胸有成竹,指挥若定。 最后,他们围追堵截,发动机关,真的把所有盗墓贼全部困在了大墓里,己方则全部活着回到了地面上,除了一个不听指挥的,其余人几乎连皮肉伤都没有,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件事结束之后,秦天连就消失了,这时候大家才发现,他不是他们里面的人,不是任何人的亲戚朋友徒弟。 他们除了名字,关于他的信息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这放在这件事之前,肯定是要引人怀疑的,但现在,除了神秘,他们还能说什么? 如果不是同处同行了这一段时间,他们甚至会怀疑这少年究竟是不是真的人类。 那时代的工匠里,信鬼信神可是非常常见的。 后来,方知行一辈子都在留意秦天连这个人,但一直没得到消息。 不久前,他还在方守一回家时跟他念叨过,四十年了,再没见过,那少年也许真的就是观音金童,菩萨看他们艰难,专门派来帮他们的? 结果没想到,就在江南,在这么一间民宿里,就见到了? 书阅屋 963 异样 - 匠心 - 沙包 秦天连完全没把方知行的事放在心上。 对于他来说,这就是年轻时遇到的一件事情,他做过的这样的事太多了,这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他会记得方知行,其实还是因为那座墓确实有些特色,他是顺带着墓留下对人的印象的。 不过,他不关心人不代表他不懂事。 文同心和方守一出现在这里代表着什么,还有那些文物局特别项目组的人…… 也许许问在修复的这座宅子,其实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间民宿住的都是去许宅上班的人,秦天连找了一圈,发现许问不在,于是跟着人群一起走了出去,往许宅方向去了。 民宿在曲河旁边,跟许宅隔着两条巷子。 一路两边都是白墙绿柳,景致非常幽雅,秦天连却越走脚步越慢,眉头也皱得越紧。 走到许宅的巷口时,他停驻了脚步,望着墙上的路标铜牌看了半天。 那里清清楚楚地铭刻着“大工巷”三个字。 人群从他身边经过,往巷子里走去,秦天连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走到巷子中央时,秦天连再次停步。 许宅前面人攒人的,堆得结结实实,只有中央让出了一片空地,许问正跟几个人一起在那里调试直播设备。 秦天连的目光从许问身上掠过,投往后面的门楣上,表情深思。 ………… 许问调好了设备,确定没有问题。 这次停播了近一个月,复播除了虎鲸平台的宣传,还要做一些小的活动,譬如以前就做过的抽奖。 许问现在这种直播体量,抽奖都得斟酌,一不小心直播间就会卡死。 他正在跟直播平台派来的工作人员讨论细节,抬头一看,发现了人群边缘的秦天连。 他实在太熟悉那张脸了,看见就觉得亲切。 他跟工作人员交待完了最后的事项,出去把秦天连接了进来。 事情太多人也太多,他没注意秦天连的异样。 “这就是我在修的那座宅子,它没有名字,随便跟我取了一个,暂命名叫许宅。”许问一边领着连天青往里走一边给他介绍,“之前就说想带您来看看,但一直没机会,没想到复工的时候才来。” “……嗯。”秦天连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缓缓抬步,继续前行,但还是有些审慎的样子。 许问正好被人叫去说了两句话,还是没有留意。 片刻后他走了回来,对秦天连道:“这是我曾祖父留给我的,说起来,他叫连墨,你听说过吗?” “……听过一次。”秦天连回答。 “在这之前,我也没听过他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什么,你听过?”许问话说到一半,猛地转头。 “只听过一次,没有打过交道,也不知来历。我只知道,他有过一座古宅,正在等待修复。除此之外,别无消息。”秦天连缓缓地说,讲得很清楚。 “这样啊……你是从哪里听说过?还能再想办法打听一下吗?”许问问道。 秦天连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许问有点意料之中,有点遗憾地舒了口气,指向前方说:“这样啊……他要修的,应该就是这座宅子了。” 连墨这个人简直比许宅还要神秘,对许宅许问多少还是有点猜想的,但连墨,他多方调查过,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甚至像连天青这样说听过名字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听过名字,总应该有个听过的渠道吧? 顺藤摸瓜打听过去,总能打听出来一点线索? 不过看秦天连这样子,似乎并不打算跟他说。 也没关系,只要他在这里,他就可以慢慢问。 “我接到它的时候,它基本没法看,现在向国家申请了保护项目,拿到了资金,修了两年,大概修了三分之一。不过现在修完的基本上是相对比较简单的部分,难度高的还在后面。”许问介绍。 万园市的园林古宅非常多,许宅属于比较标准的结构,秦天连对此并不陌生,就算没人带路也知道该怎么走。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对许问说:“你不用管我,先去忙你的。你不是要搞那个直播什么的?你去吧?我一个人走走看看。” 许问的直播确实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秦天连的,应了一声,又交给他一个工作证让他挂在胸前,自己就匆匆走开了。 秦天连看了一眼那个工作证,老老实实地挂上了,开始在宅子里漫步。 宅子里面的人并没有外面那么多,许宅的占地面积真的不小,是正规园林的格局,修复阶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必须得持有工作证才行。 修复工作开展了两年,已经井然有序,各部门以及分项目组的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目的性很强,就不会乱。 所以,这时候像这样漫无目的在宅子里散步的,其实只有秦天连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步,在某处驻足,盯着那里看半天——看的通常都是某个使用了特殊技艺、或者特殊造型的角落。 这样的角落在许宅里非常多,所以他停下来的次数也非常频繁,几乎一步一停,一停就是很长时间。 走着走着,他抬起头,突然看见一道人影,仿佛从眼角余光中一闪而逝。 他一愣,猛地回头,那是一丛竹子,竹子后面就是墙。 阳光照在竹子上,影子投在墙上,风过影动,似人而非人。 秦天连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等他走过,背影消失,竹影突然真的化成了人影,从墙上凝聚出来,形成了实质,站在竹边。 是荆承。 他望着秦天连消失的地方,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 秦天连继续在宅子里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正堂附近。 他站在走廊上,正在思考先去后面还是去看看侧厅,就听见前面传来了声音,抬头一看,是许问拿着镜头,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过来。 到现在,许问直播的设备已经跟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他用的不是手机,而是一个可以联网的摄像机,通过专业镜头来看这个世界。 毕竟专业的高清镜头和手机摄像头,展示出来的画面完全不同,对许宅的美的展现力度也是完全不同的。 他没有用支架,就是用手托着,托得非常稳,镜头没有一丝颤动。 当然,对于许问来说,这种稳定只不过是基本功。 他刚刚路过一个紫藤花架,举着摄像机拍那一串一串,仿佛会流光溢彩一样的花朵,抬头看见秦天连,向他点了点头,镜头放下来时礼貌地避过了他。 其实秦天连确实不喜欢镜头,但对拍到他也比较无所谓。 他让他一边,让许问过去,自己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尾随着他,听他讲解。 这是二阶段修复开始的第一次直播,许问主要要对第一阶段修复的结果做一个总结,同时介绍二阶段将要修复的项目、现状、计划以及时间安排等等,让观众心里有一个大致的概念。 许问介绍这些内容的态度非常平等平和,仿佛真的把直播间的观众当成了与自己一样的合作者,项目的“甲方”,不回避细节,讲得还比较专业。 秦天连当然是听得懂的,但他更加留意的是这讲解中的专业性—— 普通观众,真的听得懂? 又听了一会儿,秦天连退后一步,也拿出了平板,找到许问的直播间,静音打了开来。 入眼就是密密麻麻的弹幕,不屏蔽根本看不到画面。 秦天连有生以来从未看过直播,他修复文物的时候游刃有余,得心应用,面对眼前这种场面却有点懵逼了。 他在这页面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控制弹幕的地方,结果一点进去又有点傻眼。 分级弹幕,这是什么东西? 试了几次,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这直播间的弹幕是有级别之分的。 低级弹幕就是很没营养的那种刷屏,高一级的会有一些认真的点评,再高级一级的是有价值的提问,最高级的有两种,一种是解答弹幕问题,一种是对许问讲解中的一些专业问题进行更细致的解释,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分级的,但秩序非常井然。 秦天连认真看了一会儿,扬了扬眉。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分级的,但高级弹幕的质量非常高,绝对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到现在,许问的直播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秩序,专业人士极多,高质量弹幕非常密集。 因为不熟悉操作,在看的时候,秦天连的手滑了一下,屏幕移到了下面的评论区。 这里俨然一个专业的讨论区,有给许问直播做二创的,有讨论专业问题的,甚至还有人写论文过来求助的。 秦天连没看过直播,不知道这样的评论环境有多难得,但他看着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真的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看来直播……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东西嘛。 不过…… 秦天连收起平板,低下头,注视着旁边的那座石灯,走过去缓缓抚摸。 摸了一会儿,他再次抬头,看向前方一处檐角。 那里还没有开始修,原本应该是一间亭子,但现在快塌没了,只剩下了那一角,孤零零的,被杂树掩映,上面挂着一个铜铃,风吹过的时候也不动,仿佛已经锈死了。 秦天连看着它,非常出神。 无人注意,他的身上泛起了一道异光,一闪而过。 964 是他吗 - 匠心 - 沙包 “总之,目前的规划就是这样,回头我们会把具体的修复时间安排放到微博上,大家可以参考一下,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来看直播,不要耽误了正事。” 许问总结道,即将结束今天的直播。 直播到中途休息的时候,他已经把今天的奖品抽了出去,是一个石刻的花瓶,古朴与现代结合,非常雅致,即使不插花摆在那里,也是一件极其出色的艺术品。 说起来,许问开始直播到现在,平均每个月抽一次奖,抽出去的奖品已经有二十多件了。 这些奖品全部由他亲手制作,各具特色,是相当珍奇的精品,放到市面上也能卖出不少钱。 他全部都正常抽出,从不黑箱操作,经常会有收到奖品的观众回来REPO,什么阶层的都有。 每次奖品,免不了有人重金求/购,也有少量交易成功的,但大部分中奖的人,都拒绝了这份诱惑,选择了收藏。 所以直到现在,市面上流传的许问作品并不算多,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件都足可令人发家致富。 今天的直播时间并不算长,明天才正式开始,那时候就不是许问本人掌镜了。 结束之后,虎鲸的工作人员难掩激动地来给许问汇报今天的战果。 伴随着抽奖,这次复播直接回到了上次终播时的人气,弹幕和礼物数量都更有超出。 最值得惊喜的是,虽然热度在抽奖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达到了峰值,但抽奖结束之后回落得并不算太多,一段时间之后继续回到了上扬的曲线,表示直播内容本身也是很吸引人的。 许问听得很认真。 做事情就要认真做。 直播只是副业,但他是想要用它来获得热度、让更多的人来关注许宅修复、关注传统技艺的,所以他必须在乎观众反馈,根据数据来调整直播内容。 不得不说,两年以来的他直播热度的不断上升,除了自然的传播结果以外,跟他内容不断提升,直播越来越有趣了也有很大的关系。 虎鲸平台的人看在眼里,心里还挺有感触的。 本来他们跟同行平台一直处于竞争关系,双方很有点不相上下的感觉。 但托了许问的福,他们近两年来越来越占上风,现在有点领跑的意思了。 同行也照着他们的样子搞了类似的项目,但始终没内味儿,就是吸引不到人。 这只能说天时地利人和,虎鲸算是撞到运气了。 虎鲸那边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直以来都给了许问很积极的配合。 宣传从来没落下,还为他们量身定做了很多活动。 他们有点恋恋不舍两年前平镇展销会那阵子的热潮,据说最近在筹备一个类似的活动。 不过这个只稍微跟许问提了一嘴,还没有正式成形。 许问现在比两年前忙得多,去年的平镇展销会直接就没有去,这次活动也不好说参不参加。 不过看虎鲸那边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 许问思考了一会儿,看了看直播间的讨论区,以及别人整理出来的精选弹幕。 这也算是他们直播间的一大特色了。 人家的直播,弹幕都是即时的,过了就过了。 他们这里,每次都专门有人抓取高级别弹幕,总结之后放在评论区。 许问也经常会看。 他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全知全能面面俱到,更何况他学的大多都是传统技艺,虽然有意识接触了一些现代的内容,但基本没有系统地学过,了解不深,是他的短板。 所以他直播时有些内容或者说观念,在现在有可能不主流了,会不被人认同,或者引发讨论。 许问很喜欢看这方面的内容,甚至还在不忙的时候注册了马甲,专门去评论区跟人辩论。 真理越辩越明,当然是在有的放矢的前提下。 在这个过程中,许问自己也思考了很多东西,有一些浮光掠影、不成体系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逐渐形成了属于他自己的结论。 “许问。”又看了一会儿,许问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来,看见秦天连。 秦天连缓缓走了过来,表情微微有些奇怪,好像在犹豫思考着什么一样。 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接到这座宅子的?” 许问停顿了一下,答道:“两年半以前。” “跟我说说当时的经过。”秦天连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地说。 “事情来得有点奇怪。当时我在帝都,突然收到了一个快递,让我到万园来继承一座遗产。我直接过来签了公证书,收到了这座宅子。当时我本来没打算修,想把它出手卖掉的。”这个过程许问跟其他人也说过,确实也是真的,只是掩去了一些没办法透露的内容。 “后来怎么又开始修了呢?”秦天连问。 “嗯……有一些原因,主要也是因为它真的很美。”许问道。 “有人强迫你吗?”秦天连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许问停顿了一下,突然反过来问他。 “有吗?”秦天连又问。 许问停下脚步,审慎地看着他。 从他这句话里,许问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知道些内情的味儿。 “也算是有。”过了一会儿,许问答道。 他一边慢慢地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秦天连的表情。 “我到万园来的时候,有人来接我。他自称是我祖父的管家,陪我一起办完了手续。” 荆承的存在,许问这是第一次对别人说。 “然后呢?”秦天连问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许问很想反问一句“你认识他?”但还是停住了,继续讲下去,“然后,他把我关在了这里,我不修宅子,就不放我出去。” “你屈服了?” “是,也不是。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被这里迷住了。它真是太美了,我舍不得它就这么荒废,我想把它修好。” 秦天连蓦地看他,迟迟不语。 许问看出了一些东西,但他没有问,而是继续回答了秦天连的后半个问题,“后来他偶尔出现又偶尔消失,我也没办法直接跟他联系。老实说,这宅子到现在还有很多秘密,远没到我解开的时候。” “……那个人,是不是叫荆承?”秦天连突然问道。 许问猛地盯住了他!  965 抓人 - 匠心 - 沙包 “二十五年前,我也来过这里。”秦天连不看许问,缓缓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开始行走,一边走一边跟许问说话。 许问紧紧地跟着他,目光瞬也不瞬,眼睛里除了他没别人。 这时候,高望远和田小田手拉手地从对面走过来,很高兴地跟许问打招呼。 这两年来,这两人以及他们的另一些同伴一直留在许宅工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俩走到了一起,蜜里调油如胶似漆,据说已经开始筹谋婚事。 他俩跟许问已经很熟了,之前放假有一段时间没见,按理说这次回来,应该说几句话的。 结果许问完全没回应,眼睛继续紧盯着秦天连,简直像没看见他们。 “这咋了?这人是谁?”高望远纳闷地问。 “没见过。以前肯定没来过。”田小田非常确定地说。 “确实是生面孔……” “看许问看他那眼神,我还以为找着梦中情人呢。” “别瞎说!” “开个玩笑嘛。谁不知道许问喜欢的是双木,说起来这林妹妹我现在还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 “许问这眼神真的有点不对啊。” “所以我说……” “你闭嘴!” “那跟上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不行,走走走,别搁那儿乱说了。” 高望远把田小田拉走了,不过走之前他还是回头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和秦天连不紧不慢,将要走远。 许问刚才那眼神,确实非常古怪,当然不是看着情人的柔情,而是……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 “二十五年前?”许问问道,“不是你第一次上班门的时间?” “其实那不是第一次。”秦天连说,“班门有些好东西,但就是攒着不让人看。自己又没本事学会,攒着攒着就扔了。我烦他们,以前就偷偷去看,只是那次有点不小心,被人发现了而已。” 许问无语,想想也有点道理,还挺符合秦天连风格的。 说起来,这风格似乎也有点耳熟,好像在别的地方听过。 “那次我下了五岛,进了城,在城里乱走。万园名园古宅太多,万千神机就蕴藏在这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里,认真看认真学,能得到的东西比班门那些破玩意儿更多。” “我年轻时学了点把式,翻墙入屋不在话下。我专选那种没人气儿的老宅子进去,住几宿,到处看看。过几天再换一座。” 许问听到这里,意识到了什么,问道:“结果翻到这里来了?” “是,也不是。”秦天连住了嘴,向前安静走出一段,仿佛在回忆着当年的事情。 他辨认没人住的宅子很简单,首先观宅,然后观气。 房子其实是要人来养的,没人住的房子会像无人照料的植物一样,更快地破败凋零下去。 那墙缝里的杂草、到处乱爬的藤蔓,久未流动的水与气,会让房子越来越破。 有时候甚至一阵风吹过去,墙就那么无声无息无缘无故地塌了。 那时候,年轻的秦天连多少也抱着一点暖房的心理,每住一处老宅,就会随手收拾一下,拔拔草清清藤,有时候兴起了,还会敲敲打打地修理加固一下,让它变得更齐整一点。 这里没人住的老宅子太多了,因为修整起来难度太大,要花的钱太多,政府又不让随意推倒重建。 所以就只能扔在那里,挂个售价,能不能卖出去随缘。 秦天连找的全是这样的宅子,在里面做这做那也没人管,偶尔有主人回来看一眼,说不定会以为是闹狐仙了。 秦天连进宅子,通常都不走正门,而是从后院进。 这种宅子,他就算隔着墙,也能把内里的格局估个七八分。 然后这一天,他在大工巷找到了一座不错的宅子,习惯性地搭着后院的围墙,翻了进去。 有些屋主为了防贼,会在墙上树一些玻璃渣铁丝网之类的东西。 当然这也难不倒秦天连,但这天这座宅子,上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还是让他在心里泛了几声嘀咕。 这也不知道是屋主太心大,还是屋子里连片好点儿的瓦都没有了,完全不值得一偷。 结果他翻进去就觉得不对。 他是从后院的围墙上翻进去的,结果落脚的地方却在屋宅的门厅处。 前方没有灯,阴影里两棵朴树随着风摇摇晃晃,鬼影崇崇一样。 秦天连胆子奇大,但一瞬间,就被这凉风和鬼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二话不说,又搭着墙翻了出去。 他翻出去了,落在墙外的巷道上,路灯照着石板路,照着墙,照着街边两个废弃花盆和里面挣扎开出的两朵紫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秦天连的冷汗在风中渐渐干了,他绕着围墙转了一圈,确定自己刚才翻进去的位置,绝对就是这宅子的后院方向。 他胆子确实是大,思考一阵之后,又从原来的位置翻进去了。 落地之前秦天连先发现了自己的所在,又是门厅。 他目光一扫,能看见朴树后面门厅上方的砖雕,在黑暗中隐隐约约,仍看得出十分精美。 按以往惯例,这精美会让他心痒痒的,忍不住上前细看。 但这一次,他二话不说,没有丝毫犹豫,手甚至还没有离开院墙,又一个翻身,翻向了墙外。 他的脚落了地,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他根本没翻出去,手里搭着的,仍是院墙靠里的那一段,而面前出现的,还是那座门厅,以前厅前鬼影般的两棵大树! 他以为自己翻出去了,但落地之处,还是在墙内! 这真的有点可怕,但秦天连确实不是普通人,到这种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的手离开院墙,站直身体,搭着手,往四周作了个揖,朗声道:“不知在下得罪了哪路仙人,给了在下小小惩戒?不劳仙人动手,在下离开之后,必备三牲六礼……” 他说得很江湖气,但他们这一系也就是江湖上出来的,习性如此。 说着说着,他眼睛有点发直。 他真的看见了树影里走出来了一个人,穿着古装,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也向他拱了拱手,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问道:“方才看见秦先生打理了一下别的宅子,十分羡慕,不如也请修修我们宅子?” 966 梦龟 - 匠心 - 沙包 许问听到这里的时候有点啼笑皆非。 这不用说就是荆承了,是远在把自己找到这里的时候。 他对修复许宅是真的很执着,抓着秦天连就要让他打白工了。 “那您修了吗?”他问。 “修了。”秦天连回答。 ………… 不过他说的修,当然不是许问现在这种规模的修。 当时,他看见荆承,心里就有了些猜测,并不想违逆他的要求。 所以,他很干脆地应了一声,像对着别的宅子一样,拔了拔这里的草,清了清藤蔓,稍微打理了一下。 这座宅子肉眼可见比他之前那几座要老得多,也更长时间无人打理了。 草长得老高,几乎能淹没膝盖,藤蔓也密密实实,布满了整座墙壁。 秦天连对物性非常了解,也习惯了这种工作,知道该怎么除草,也知道该怎么最便捷地找到藤蔓的主干,把它切掉。 但即使如此,等到野草与藤蔓在他身边堆起来,四处变得有点干净的时候,他还是出了一身的热汗,有点喘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荆承——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这是个怪人。 荆承笼着手,站在门厅不远处。 这里其实一片漆黑,并没有什么光亮,但莫明的,秦天连就是能看清他的形貌,好像他在黑暗里格外突出一般。 荆承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站着,但秦天连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抹脸,什么也没说,继续清理起了石头上的青苔。 刮去一处青苔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看出了一些不同。 这只石龟……这雕刻,这技法…… 他忍不住停手,手指在空气里描摹了一下。 他只画了两笔就停下了,又转头看荆承,看了一眼就回头,继续清理。 他的动作变慢了,不再像之前那么卖力。 慢吞吞地清理完这一处,他再次直起身子,提着刮刀,问不远处的人:“喂,我要修到什么程度才能走。” “全部。”那个怪人回答。 他妈的果然! 秦天连在心里骂了句娘,表面上却冷冷的一点也不显,问道:“如果我不修呢?是不是就不放我走了?” “是。”怪人秒答,竟然还挺干脆。 “那我不修也不走呢?总不能把我饿死在这里吧?”秦天连冷笑着问。 “不会饿死的。”怪人说。 这时,一声猫叫,秦天连斜眼一看,一只黑猫从怪人的脚边窜了出去,没入了黑暗中。 这种宅子经常会有野猫出没,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秦天连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冷笑着问:“不会饿死,总不会要我抓老鼠来填肚皮吧?还是说,这猫就是我的食物?” 黑暗里又传来一声猫叫,简直像这猫听见了他说话一样。 秦天连微微觉得有点古怪,但只当是巧,只冷冷地看着对面的怪人。 结果对方不再跟他多说,只向他点点头,转身推开门厅的木门,走了进去。 秦天连一愣,连忙追了上去,但走到跟前时,门已经锁了,他又推又拉,木门纹丝不动。 他盯着门上的铜锁看了一会儿——正宗的九连环鸳鸯锁,非常巧妙,见所未见。 他想了想,掏出了几根铁丝,试着解锁。 这锁难而巧妙,秦天连不知不觉有点沉迷,解开的时候松了口气,唇边忍不住泛起笑意,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任务一样。 但随即他就发现,锁开了,门却仍然不动,仿佛这锁只是装饰品,关住他的不是锁,而是这道门本身! 他非常气闷,在门厅里打了几个转,到了另一头。 那也是一道门,朱红的大门,红得有点诡异。 这么老的宅子,该锈的都绣了,该掉漆的也都掉漆了,但这扇门的红漆却格外完好一样,没怎么掉过,红得渗人。 门上也有一道锁,比另一边的九连环鸳鸯锁更加复杂,秦天连看了半天,连名字也叫不出来。 他并不想照着那怪人说的话去修那宅子,无聊至极,又开始研究起这道锁了。 他在这门厅里呆了三天,也琢磨了三天。 奇怪的是,这三天里,他没有找任何东西来吃,但一点也不饿。 他渐渐意识到,这才是那怪人说的“不会饿死的”。 这宅子古怪至极,他身处其中,也像是一只鬼一样,无需饮食,被凝固在了这个停滞的环境里! 三天后,秦天连琢磨出了这锁的一些门道,开始尝试着打开它。 这锁一共三环,三环必须要同时打开才能启动。为此,秦天连还用手边仅有的材料,做了一个小小的道具。 当三环里的两环同时转动的时候,秦天连听见身后一声响,转身看去,果然,荆承再次出现了。 ………… 二十五年后,许问和秦天连身处这间诡异的古宅里,一边走,一边说着。 许问的整个人几乎都被秦天连带回到了过去,那个极度诡异的环境里。 当听到秦天连说到猫叫的时候,许问心里一动。 这很难不让人想到球球。 但这是二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一只猫几乎活不到那么久,更别提他拣到球球的时候,它还是个宝宝。 当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球球身上发生的怪事一点也不少,而这一切,都是从他到万园开始发生变化的。 “他放你走了?”许问问道。 “嗯。”秦天连应了一声,语气有些微妙,“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就放我走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我。” “不是因为你解开了那道锁?” “没有。当时我也是那样以为的,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的思路错了。照那样我还是解不开那道锁的。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 秦天连说着,看向许问问道,“你能把他叫出来,让我问一下吗?” 荆承出入随心,许问当然是叫不出来的,他只能把秦天连带到了正门,当初他被困住的那片门厅。 现在的许宅为了方便修复,在侧边大工巷方向又开了一道临时的门,部分车辆可以进门,直接拉货卸到那里。 现在它是修复人员的主要出入口,早上他们也是从那里进来的,许宅正式的门厅反而冷清了下来。 这里稍微修整了一下,还没有正式开始修复。 在当前的规划里,它将跟初思堂、四时堂等中轴线上的建筑一起动工。 “当初进来的时候我就很奇怪,这里看上去还挺干净的,跟后面感觉不太一样。原来是您二十五年前来过。”许问说道。 “我消极怠工,没做什么。”秦天连漫不经心地回应。 他环顾四周,表情非常难言,仿佛有些熟悉,又像是很陌生,就像来到了梦中的地方一样。 许问笑笑,没有回答。 以他第一次来时看到的情形,秦天连当时做的事情,恐怕也不像他说的那么少。 不然不会时隔二十多年,还能保持那样一个面貌,真的跟后面其他建筑大相径庭,很具有欺骗性。 秦天连慢慢走到左边那棵朴树的后面的墙边,弯下腰。 许问跟着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只石龟,很小,香瓜那么大,趴在地上,头往后伸,好像在看身后的什么东西。 它身上覆满了青苔,掩饰了很多细节,但仍然看得出来,它刀法极其简单,但描绘出来的形态极其生动,寥寥几笔,仿佛就让它活了过来! “看出来没有?这是从汉八刀演变过来的。”秦天连看着那只小乌龟,对许问讲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刮刀,开始刮掉上面的青苔。 当年他可能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太多年过去,环境太阴湿,青苔又长出来了,在石雕身上覆了厚厚一层。 秦天连的手非常稳定,而且好像长了一双透/视眼一样,能够透过苔藓,看见下面乌龟的本体,清晰分出两者之间的界限。 所以他刷刷刷几刀,就把青苔完整地分割了开来,石面上只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青皮,瞬间连石头本身的纹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光是这完整去苔丝毫不伤石皮的本领,就可以看出秦天连修复的功底了。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小刷子,开始刷除石缝里残存的污迹。 这不完全是苔藓,还有之前残存在里面的一些积灰和顽垢。 清完之后,秦天连盯着那石龟看了好一会儿,又抚摸了一阵,感叹道:“这刀工,简直出神入化。这种刀工,不雕大件儿,就用来雕这么一个小乌龟,简直……” 他似乎想说暴殄天物,但对着这小龟又说不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也就是这种心性,才能练出这种刀工吧。”秦天连道。 “也不止是工,还有灵性。妙手偶得,灵气所钟。”许问道。 “你说得对。”秦天连长吐口气,点了点头。 这乌龟很不起眼,又小,起不到镇宅的作用,甚至连装饰都不太能算得上。 仿佛当初雕刻它的那位大师,只是一时兴起,随便雕了出来,就把它“养”在了这里一样。 这种随性,比起将汉八刀熟极而流随意演变的刀工,才是最难得的东西,才是令秦天连时隔二十多年,也难以忘怀的东西。 “嘿,就这么个小乌龟,就让我梦了好多年。”秦天连笑了笑,站了起来。 “所以,您其实是有点后悔的,当初没有留下来,答应修这座宅子?”许问突然问道。 “说后悔也不至于,我当年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留在这里不走。再让我选一次,我估计还是会那样选。”秦天连说到这里,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只是,总之是有点遗憾。” 967 五声铃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从门厅开始,许问带着秦天连往里走,去看了许宅现在已经修好的部分。 三月厅、五味斋……各有特色,以及奇出之处。 “这是……流金竹?”秦天连一到三月厅就认出来了,有些惊讶。 “您认识?”许问对此倒没什么特别奇怪的。 “见过成品,不知产地。看你这用料,你找到了?”秦天连问道。 他们修复师看宅子,当然不止是这样直接看。 许问拿出了一堆资料,有修复前的照片和调查报告,有完整的修复方案,以及修复过程中的各种阶段性陈述以及最后的验收报告。 秦天连一边翻看一边对照实地,对这现代化的流程一点也不陌生。 这些资料里,有关于流金竹的部分,写清了它的现存地点、发现经过以及处理方式。 秦天连对此看得格外认真,看到一处时扬了扬眉:“是班门的资料里记载的?” “是。”许问表情不变,回答道。 “嗯……”秦天连没有多问,继续往下看。 许问这话可以忽悠大部分人,但必不包括秦天连。 二十五年前的之前很久,秦天连就偷进过无数次班门,几乎翻阅了里面的所有资料。 后来他正式和十五师傅达成协议,十五师傅把一些藏在暗处的宗卷或者拓文也拿出来给他看了。 对班门现存资料的了解,许问恐怕都不及他的一半。 从这里面找到流金竹的下落? 不可能。 但这也没什么可问的。当年他就知道许宅不正常,许问接手这座宅子,跟荆承打了无数次交道,现在还是个人就已经很也不起了。 身上有点秘密? 那是正常的。 许问不主动说,秦天连也不会问,毕竟,谁没点秘密呢? 秦天连继续看资料,一边看一边在三月厅里踱步,偶尔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许问在一边看着他,这时候他才有个机会,慢慢回忆秦天连之前说的话,整理自己的思路。 二十五年前,秦天连就来过许宅,被荆承要求修复这里。 但是他跟许问不一样,他是偷偷进来被抓住的,而许问是正式签了继承协议,拥有这里的所有权。 是因为这个,秦天连最后被放出去了,而他被强行留下来送往班门世界,强迫中奖的吗? 有这个可能,但感觉也不全是。 毕竟在许问接到快递之前,他也不知道有这个曾祖父的存在,跟这宅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荆承如果真想留下秦天连,在这方面做点手脚感觉也不是难事。 那他跟秦天连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进来许宅之前,秦天连就已经是个很成熟能力很强的修复师了,对许宅帮助更大。而那时候的许问,对此一窍不通,连从哪里着手都不知道。 荆承,或者说许宅最后为什么选了他呢? 许问不知道,也是真的很疑惑。 一路看完了几间修好的建筑,以及还没有修的那些,最后来到了四时堂。 四时堂是许宅最核心的建筑,自有其特殊之处,秦天连走到这里,也停止了脚步。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去看它。梁、柱、檐、坊、窗、门,以及各种残破的或者完好的细节。 最后他在那扇芭蕉窗前站定,凝视着翠绿欲滴的芭蕉叶看了很长时间,叹道:“如果当初……” 他就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就闭了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但许问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知道许问明白了。 要是当初看见这间屋,也许他就真的留下来给许宅打工了。 残破之时就这么美,要是修好了呢? 要怎么修呢?往哪个方向执行? 一想就有无数念头浮现出来。 大部分情况下,给秦天连写信的时候,能吸引他的只有绝顶的物品和超高的修复难度,两者必须兼备才行。 那还有比四时堂,比许宅更适合的吗? 秦天连站在窗前,屋外的光与影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神情料峭。 这一刻,他真的非常像连天青,简直一模一样。 看着这样的秦天连,许问几乎有一种冲动,想要把在许宅发生的真正的事情告诉他,说明班门世界的存在,然后问他一句:“关于这些,你有印象吗?你究竟是不是连天青?” “你……”就当许问最为冲动的时候,秦天连突然移开目光,看见了角落里的一件东西,轻轻咦了一声,走了过去。 许问的情绪被他打断,跟着走过去,看见秦天连从窗子上摘下一个风铃,用手摸了摸。 那风铃就是挂在那里的,锈得非常厉害,里面都沾了一起,就算有大风它也一动不动,完全不会响。 许问和其他人偶尔会进来四时堂,路过过它很多次,都把它当成了废品,完全没人留意。 直到现在秦天连把它摘下来,许问才多看了它一眼。 “这是什么?”许问没认出来,忍不住问道。 “五声招魂铃。”秦天连随口向他解释,非常自然,“这是闽西一带的技艺,这铃的结构很有趣,看上去只有一个,但其实是由五个部分组成,可以随着不同的风势大小,发出不同的声音。” 他一边说一边把这风铃递给许问,许问接过来细看,这是铁铃,氧化情况非常严重,里面确实锈成了一团,只能隐约看出来它的结构好像确实有点复杂。 “闽西一带很流行这种铃。这铃一共有五种声音,他们相信,五声齐响的时候,祖先或者你爱的那个人的灵魂就会被召唤而来,与你相见。所以有一段时间,那里的家家户户都挂着这种铃,但后来技艺失传,只剩了铃,不剩造铃术,挂的人渐渐少了。不过你在一些老宅子里还能看见。” “您在闽西见过人挂吗?”许问问道。 “嗯,见过,当时听人说了,专门去找的。可惜,时候不对,没能听见五声响。当时我还挺想找一串自己收藏的,结果五声铃又叫祖先铃,他们把这当成祖先的门铃,没人卖给我。” 直到今天,秦天连说起这个也很遗憾的样子。 这是因为,他也有想要召唤回来的人吗? 许问忍不住这样想。 秦天连又看了看五声铃,突然问他:“你之前说想学木砖石瓷以外其他门类的修复?” “是。”许问回答。 “那行,我先教你学怎么修这个铃吧。”秦天连貌似非常随意地说道。  968 打把刀吧 - 匠心 - 沙包 “关于金属铁器,你以前知道什么?”秦天连淡淡问道。 “曾经跟着谢灵环大师,学过百炼钢铁。”许问回答。 那还是两年前平镇展销会的事情,当时会后,他对谢灵环说想向他学习。 他想学,谢灵环就教了。 在见到十五师傅之前,谢灵环几乎是他见过的最不爱说话的人。 她沉默寡言,向他示范了百炼钢铁的每一步,怎样反复锻打,把钢铁中的杂质锤炼出来。 当时许问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是,每炼完一次,谢灵环就会把那段钢铁放到秤上称给他看。 秤的质量很好,每一点变化都能非常精确地称量出来。 几乎每炼完一次,那段钢铁的重量就会变轻一点。 一开始轻得比较多,后来变化越来越少,最后不知道多少次以后,变化微乎其微,几乎称不出来了。 直到这时,谢灵环才对着他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可以了,质量达到了标准。 回去之后,许问专门去查了一下相关的资料,知道古代炉温比较低,炼出来的钢铁质地软,杂质多,需要锻打才能使用可以熟铁。 百炼钢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就是通过反复锻打反复加热,让铁吸收木炭里的碳份,提高钢铁的含碳量,减少杂质,最后才成为钢。 这种钢通常就是用来制作刀剑等武器的,费时费工,但出来的质量确实非常出色,能达到削铁如泥的地步——这个铁,主要是指刚炼出来那种质地软、杂质多的那种生铁。 许问向谢灵环学会的,就是这种技术。 “炼把给我看看。”秦天连说。 他提出要求,许问就做了。 百炼钢剑不是那么好打的,确实费时费工。 到现在为止,许问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已经到达了化境,他每锤出一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钢铁在自己的锤子下面发生着变化。 用多大的力量、变化成什么形状、到什么程度,他都清清楚楚,几乎能够随心所欲。 当初谢灵环教他的时候,对他的这个本事也非常吃惊,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教会他炼法,就对他说,我没什么可教的了,照这种方法,你比我打得还好。 但这时,秦天连也是同样看着,表情却很淡然,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好像许问做到这种程度,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问用了两天的时间,打成了这把钢剑,最后将它浸水拿出,送到了秦天连的面前。 这样一把钢剑,正常情况下谢灵环要用十天——平镇那次是特殊情况,她有意加快了速度,对成品并不算太满意。 许问这把,已经超过了谢灵环十天能完成的成品,质量非常高。 最后打出钢剑,上面层叠着鱼鳞一样的花纹,极其美妙,色泽极其匀称,刀锋闪着冰冷的寒光,仿佛只是这光芒就能让人刺伤。 秦天连执着木柄,看了它一会儿,不置可否地把它放到一边,又对许问说:“再打把菜刀。” 其实他们之前看的那只风铃根本不是用百炼钢法做的,两个人都看得出来,都知道,但这时没人提这一点。许问点了点头,又拿起了一块生铁胚子,从头开始敲打。 从宝剑到菜刀,几乎是消费降级了,但许问的态度跟之前一模一样,敲打的力度、专注程度完全没有不同——甚至更认真了一点。 菜刀跟宝剑当然不一样,用途不同,形状和施力点也都不同。 许问没学过打菜刀,以前也没想过,但此时,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一点,自觉做出了改变。 许问打这把菜刀也用了两天,跟宝剑一模一样,打完之后,他再次拿给秦天连看。 秦天连接了过来,却没有看,而是向他招招手,领着他出了门。 他俩刚刚出门,宋继开就回来了。 知道许问出门,他随口问道:“他最近在修什么?” “四时堂的一个风铃,铁打的。许先生最近就在琢磨这个,请了个老师来教,已经学了好几天了。” 许问做这些所有人都在看着,自然有人回答宋继开。 为一个风铃做这么多,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可思议,但宋继开表现得非常正常,好像早就习已为常了。 他吃惊的是另一件事:“还有人能教他?” “是一位姓秦的大师,好像是许先生专门请回来的。”那人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 他不清楚,宋继开知道啊。 他眼睛一亮,道:“秦天连秦大师?许问把他找回来了?啧啧,果然高手是会互相吸引的。太好了,我正想找他有事呢。” ………… 秦天连带着许问出了门,在曲河路的小巷子里七拐八弯地走着。 他明显对此非常熟悉,很具有目的性,比许问更像一个本地人。 想想也挺正常,许问自从来到万园市就扎进了许宅,顶多去一下文传会、班门祖地、奇玉石场等固定地点,就没到处逛过。 而早在二十五年前,秦天连就已经满曲河路地逛着,见园子就钻了。 不过这次他带他去的不是什么宅子,而是走到了一条完全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一间许问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小饭馆外面。 这一片许问没来过,也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间馆子。 它一看就很特别,不大的一间店面,总共恐怕摆不下十张桌子,外面却停满了车,门口还有很多凳子,很多人坐在那里嗑瓜子闲聊,明显是在等座。 这还没到中午吧…… 许问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一刻。这么早就有这么多人等座了? 秦天连看了一眼门口,嘀咕了一句:“还是这么多人……”绕了个圈,到了饭馆的后厨。 后厨烟熏火燎,一片繁忙,进进出出的全是人。 备菜的备菜,炒菜的炒菜,流水一般的菜盘子端了出去,空气里充满了油烟味。 后厨看上去比前厅还要大,站在最中央最显眼的是一个老头子,他一手端着锅,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挥舞,不断指挥着其他人。 转瞬之间,起锅装盘,一道菜砰的一声放到了中央的桌子上。 老头子头也不抬,正要继续工作,秦天连上前一步,把许问那把菜刀递到了他的手里,道:“试一下刀。” 老头子已经不知道多少岁了,眼皮子全是褶子。 这时他费劲地掀起眼皮子,嘀咕了一句,放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他很不耐烦地把刀还给秦天连,道:“这么燥的刀,也不怕客人了吃了上火!” 秦天连扬了扬眉,转过身,把刀交还给许问。 许问怔然接过,与他对视,秦天连道:“走吧。” 老头子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理他们,继续忙活去了。 秦天连也没再说话,原处返回,走到了外面的巷子里。 许问跟在后面,两人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许宅,许问搭的那座炼铁炉旁边。 许问仍然提着那把菜刀,怔怔地看着还在烧的火,一言不发。 “在想什么?”秦天连这才问他。 “在想那位大师傅做的爆炒猪肝,很好吃的样子。”许问出人意料地说。 “那你就要努力了,不然就去提前排队吧。”秦天连说。 “嗯。”许问应了一声,坐回了炼铁炉旁边,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开始思考。 从中午坐到晚上,炉中火熄,许问终于重新开始生火,再次拿了一块生铁胚子,开始打刀。 两天后,秦天连又带着他去送刀。 这一次,老头子好像比之前更忙,他连刀都没接过去,就瞥了一眼,就转过头不搭理他们了。 秦天连把刀还给许问,许问也不说话,回去又坐了半天。 第三次,他没让秦天连带领,自己去送刀。 他只走一回就记得怎么走了,熟门熟路进了后厨,递上刀。 前两次都是秦天连带着他来的,老头子头都没有多抬一下,像是没看见他。 但这时,他递过刀,老头子接了。 “还是上火。”他只说了两个字。 这就是不行…… 许问吐了口气,向他行礼,转身出去。 厨房里的菜倒是一样的香…… 他走出后厨,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慢慢走在曲河路小巷的石板路上,倒提着一把菜刀。 他时而抬头,看看周围垂下的柳枝、樟树、夹竹桃花朵;时而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以及菜刀刀刃的反光。 上火,就是燥。 心燥,则刀燥。 许问是知道自己有点燥的。 连天青不见了,秦天连也不知是不是他,看着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本来准备结婚的,现在也结不了了。 地震刚过,雨下不停,七劫预示着这事还没完。 许宅要修,怀恩渠也要修,天工进入瓶颈,事情又多又忙,还没有头绪。 这么多事,这么多烦恼,怎能不燥? 怎么能定下心来? 现在他要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许问不知道,想不出来。 他回去许宅,坐在炉子旁边,盯着跃动的火苗,眼中亦有火影不断闪动。 片刻后,火的影子有瞬间的凝滞,那一瞬间,许问睁开眼睛,看见了连林林。 “做饭给我吃。”他张嘴就对连林林说。 “好啊!”他说得没头没脑,连林林却笑眯了眼睛,第一时间爽快答应了。 969 喜欢的味道 - 匠心 - 沙包 君子远疱厨。 在许问这里肯定是没这回事的,连林林去了厨房,他也跟着一起去了,帮着一起打下手。 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嘀嘀咕咕,把这段时间秦天连教他的经过以及饭馆那老厨师的回应全部讲给了连林林听。 听到一半,连林林的柳眉就倒竖了起来,接着,一把刀拍在了案板上,愤愤不平地说:“他凭什么这么说?哦,自己本事不行了,怪人家刀不好?我也不知道了,饭做得难吃跟刀有什么关系!” “也不是很难吃,门口人还是很多的……”许问话说到一半,被连林林瞪了回去。 连林林帮他说话,他还反驳她,情商低了一把。 “总而言之,他的话很没有道理,饭是要用心做的,对工具这么挑三拣四就是不对!” 连林林越说越生气,甚至迁怒起了秦天连,“他这么欺负你,肯定不是我爹!” “哈哈。”许问被她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也不是欺负我。做厨子是那位老爷子的工作,打刀是我的工作。他帮忙评价我,我无需评价他。” “唔……说得也对。”连林林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平气和了一点。 那老头子怎么做饭其实无关紧要,只要他会看刀就行了。 显然秦天连觉得他是会看刀的,看来许问也这么觉得。 “所以你也觉得你打出来的刀有点燥吗?”连林林问。 “我的心确实有点燥。”许问回答。 说到这里,各种各样的事情突然又泛了上来,他皱起眉,擦干净手,走过去抱着连林林不动。 连林林在忙着做饭,要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 许问就像个无尾熊一样,抱着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连林林笑了,但也不挣脱,任由他抱着自己,费劲地在厨房里挪来挪去。 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温顺而甜美,熟悉的皂角香气和油烟味混在一起,淡淡的浸染在四周。 怀里偶尔传来连林林甜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他说话。 她对秦天连还是很好奇,可能也是抱着期望,不停地问他生活中的各种细节。 许问心神疏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就像他之前感受到的一样,秦天连像,但又不是那么像,生活习性和日常动作都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过这也很好解释,毕竟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经历,不一样是正常的。 而且许问旁敲侧击过很多次,确定秦天连是不知道班门世界的。 许问偶尔用穿越剧或者芥子世界之类的事提起来时,秦天连都表现得很正常,完全不像伪装。 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甚至是现在教许问学习铁器修复的这个方式……又很像连天青了,感觉就是他会做的事情。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许问突然想起来,小声跟连林林说,“我才知道,原来秦老师他二十五年前就来过许宅。” “哦?”连林林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许问就在她背后,她这样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送到许问的面前来给他亲。 许问自己也没想到,愣了一下,只觉得嘴唇触到了一个极香极软的东西,他留恋着,又多亲了几下。 连林林被他从后面抱着,脸本来就有点红了,这时更加的红,像是要滴血一样。 但她没有动,就这样仰着头,让许问抱着,慢慢地亲吻。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惊呼一声,回过头,去看锅里的菜。 还好她反应过来得及时,菜的火候刚到一个最合适的地步,没有糊。 她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翻炒盛出,直到一切都忙完了,才又转回来问许问:“他以前就去过许宅?二十五年前?那时候的许宅什么样子的?” 这么关键的事,刚才那一会儿她竟然全忘了。 许问笑了,说:“二十五年前,他偷进许宅,险些被留下……” “也就是说,他只要里面呆了几天,没有被留下来?”连林林听完,皱着眉问。 “对。” “那后来呢?他没有好奇什么的?不想再回去看看吗?” “有过。” 这一点,许问还真问了,真知道。 秦天连当时算是逃出许宅的,但后来想起这件事,突然心情有点微妙,于是又偷偷地去了大工巷两次。 这两次他都是一样,来回在大工巷转了两圈,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后院。 但他翻进去几次,落入的都是普通的院子,不是那个神秘诡异的门厅。 许问也不知道,这两次秦天连进的是正常的许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嗯……不管怎么说,在他的记忆里,他就是进了一个鬼宅几天,被一个鬼吓了一下,开了几天的锁?”连林林皱着眉问。 “是这样的。” “那……他出去之后,有没有发现时间有什么不对呢?” 许问扬了扬眉,有点意外于她的敏锐,还有跟自己的默契—— 这个问题,他恰好也问了。 “没有。他在许宅过了几天,外面就过了几天,时间没有变化。” “那他就是单单的被困住了……”连林林深思地道,“并没有来我们这边。” “嗯……”许问犹豫着,没有回答。 “啊!烦死了!阿爹你究竟去哪里了!快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女儿要想死你了!”连林林突然叫了起来,砰的一声,把又做好的一盘菜拍在了桌子上。 “轻点轻点,这可是我要吃的。”许问笑着安慰她,这时饭菜都已经好了,全部上桌,两人对着在桌边坐下。 许问讨食讨得匆忙,连林林做得也很快,无非是些清粥小菜,很简单的东西。 院后竹林的春笋,河边自捕的小鱼,刚从鸡窝拣回来的几个蛋,山上摘的一些菌菇野菜。 这时代的调料是远没有许问那时候多的,但连林林手艺好,心思也巧。 外出旅游的时候,她透过光镜听许问说了不少关于现代饮食的事,于是一路上,她尝试了很多奇形怪味的食物,试图找到替代品。 再者走到西边的时候,她见到了几个胡人,从他们手上买了些香料,也尝试着用到食物中。 现在,她能调制出的味道之丰富,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的其他厨师,当然许问就是第一个受益者。 许问是吃习惯了她做的饭菜的,口味相当一致,而且,他总是觉得,连林林做的菜里,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味道,他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也很难形容,但只有她会做,他非常喜欢。 许问吃得不快不慢,但是非常香,也非常享受。 连林林其实不太饿,她只吃了几筷子,就拄着手,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吃。 好像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要更开心,更有满足感。 席间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没人提许问的心情,他也没解释自己在为什么事情焦躁。 吃完之后,许问主动收拾碗筷,然后抹了把嘴,去忙活这边的事情。 忙了一天,他回到竹林小屋,躺到床上,准备入睡。 睡之前,他跟连林林打了招呼,吃完了连林林给他做的宵夜。 从头到尾,他都带着笑,心情非常轻松。 他在这边闭上了眼睛,在那边睁开,火光的影子重新在他深幽的眸子里跃动。 他站起身,燃旺炉火,拿起一块生铁碇,放在手中掂了掂,把它投了进去。 970 那个女孩 - 匠心 - 沙包 许问恭恭敬敬地把菜刀递给了老头子。 老头子伸手接过,先放在手里掂了掂,这一次,他终于没有马上把它还给许问,而是提着它,开始在案板上切菜。 他太老了,眼皮子上是全是褶子,眼睛也有点浑浊,但此时执刀切菜,刀锋接触案板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刚刚落下的一阵疾雨。 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与黄色的菜品交相落下,最后变成细丝,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 切完菜,老头仍然没有停下,手一压,刚刚渐熄的炉火猛地腾了起来,他开始下油炒菜。 最后,一盘简简单单的土豆丝被递到许问面前,老头的意思很明显:“吃。” 他说,许问就吃了。 他拿着筷子,直接空口吃。 难怪饭馆外面围了那么多车,等了那么多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简简单单一盘土豆丝,又嫩又脆,还意外地带着一点糯意,味道鲜美,那是工业味精调不出来的鲜味。 许问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点头表示:“很好。” 明明是夸奖,老头却是一愣,问道:“就这?” 他期待得到的回应,明显不是这样的。 “确实很好吃。”许问又肯定了一次。 老头子皱着眉,盯着他看。 “但没有我女朋友做的好吃。”许问果然还有下文。 “这不可能!”老头子喊了起来。 “实话实说。” “这不可能。小子不要被爱情被冲昏了头脑乱说话,你女朋友那种家常手艺,怎么可能跟我比……” 这是许问见到他以来,他说话最多的一次,显然是真的急了。 许问不说话,只看着旁边的案板。 老头子说着说着,声音变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看了过去。 案板上放着许问刚刚打好的那把菜刀,寒光锋锐,又带着一丝柔和的感觉,是把好刀。 老头子闭嘴了。 许问能打出这样的刀,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行内人,这种人,不可能乱说话。 “真的比我的好吃?”老头子狐疑地问。 “是真的。确实是家常味,但衣食住行,本都是家常小事。”许问坦然说道。 他没有私心,是真的全然出自客观做出的评价。 老头细细品味着许问这句话,许问说完,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他是过来验刀的,那盘土豆丝已经充分说明,他的刀过关了,达到了老头的标准。 这标准,也是秦天连的标准。 老头显然没想到许问走得这么果断,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你女朋友在哪里,能让她来跟我切磋一下吗?”老头问。 “她不在这里,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许问答道。 “异地分居啊,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 “能找她回来一趟吗?” “不能。” “那能跟我说说她在哪里吗,我去找她!” 老头求道之心,也算是拳拳了。 但许问停下了脚步,看看天空,又转过头来向着他摇了一摇。 “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她回来。” 这一刻,也不知道老头子脑补了什么内容,他露出了极其同情的目光,拍拍许问的肩膀,道:“小同学,加油,把她追回来吧。她能给你做出那样的菜,你肯定还有希望!” 说着,他对许问挥了挥拳,表示鼓励。 现在看他的表情,好像比许问本人还要急切一样。 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许问苦笑了一下,非常认真地对老头点了点头,道:“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加油!”老头子再次挥拳。 许问笑着行礼,离开了小巷。 回去许宅,他看见秦天连,正坐在锻炉旁边等他。 “吃了什么?”他扬了扬眉,问道。 “土豆丝。”许问回答。 “可以啊,我上次去找他的时候,吃的是鱼丝。”秦天连说道。 鱼肉要切成丝,当然比土豆难得太多了,秦天连这是炫耀吗? 秦天连轻轻笑了一声,问道:“好吃吗?” “挺好吃的,但不如我女朋友做的。”许问把对老头说的话又对秦天连说了一遍。 “啊?”秦天连也愣住了。 “我女朋友,双木,又叫林林。她手艺也非常好,比那盘土豆丝更好。”许问说道。 他说话这句话的时候,佯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看着秦天连的脸。 “双木,林林……”秦天连重复着这个名字,那感觉,像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字眼一样。 秦天连的音质也跟连天青非常像,语癖当然不同,但说话的语气偶尔也会非常相似。 听见这样的声音念着林林的名字,许问心里的感觉非常奇妙…… 这熟悉感…… “啊,我想起来了,你在做班门锁的时候说过?树下的那位少女?”秦天连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只有这样吗…… 一瞬间,许问的心里掠过一阵巨大的失望——原来这熟悉感是因为这个而来的! “原来你看过那次直播。”许问停了一会儿才回答,笑得有点勉强。 “嗯,不久前去补了一下,将百门技艺融合而成鲁班锁,可变幻形态,兼具巧妙与艺术,很不一般。拍出那样的价格,理所当然。”秦天连道。 “一时的灵感,是我当时最好的想法了,确实觉得有点意思。”许问笑了笑,回答道。 “后面衍生出来的万物归宗,也很有意思。据说班门锁的每一个形态,就是它的一张新地图?就是说有人把它解出来了吗?”秦天连又问。 “我展示的时候有一个形态,是万物归宗初始地图,后来有人解出来了另一个,就被做成了现在这个新资料片的基础地图。”许问打起精神解释。 “我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意思,现在接触之后发现,不算无聊,有些想法别出机杼,也算引人思考。”秦天连说。 “现代科技体系和传统手工业体系是两个不同的路子,本来也可以互相启发。”许问道。 两人聊了几句,接下来,秦天连开始教许问别的锻铁方法。 打了这把菜刀,许问多少明白了一些秦天连的意思。他沉下心来,照着他的要求,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再次响彻了许宅一角。 这样的工作当然很累,这天秦天连亲自给许问示范,虽然他用力的方式极其巧妙,本身的力量也非常强悍,但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晚上跟许问一起回去民宿,站在倾泄而下的淋浴水柱中,秦天连抬头看着水花溅出反射的灯光,怔然有点出神。 用这过去绝没有的简便方式洗完澡,秦天连躺回到了柔软的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竹枝梢头上的月亮,又看了很久。 最后,他闭眼入梦。 可能是因为白天里跟许问聊过了班门锁的事情,他恍然之间看见了一棵树,位于一片大湖的旁边,湖光水色连成一片,绵延到天边。 树下坐着一位少女,水光映在她的眸中,她望着远方,自己也仿佛是那远方。 班门锁刻画的是少女的侧脸,她的目光。 奇怪的是,在梦中,秦天连所在的位置,是那少女的背后,看见的是她的背影。  971 一间疗养院 - 匠心 - 沙包 有时候梦就是很奇怪,秦天连没把它放在心上,也没跟任何人包括许问说,甚至过了一天,他就把它给忘了。 他继续教许问炼铁打钢,锻制铁铃。 许问是个绝佳的学生,他天赋惊人,对事物的感知极为敏锐,头脑清晰,思路非常活跃。 最难得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保持着一颗安静的心,能够摒除一切杂念,专注而宁定地去做事情,同时又把自己的感知与情绪注入其中,从而最充分、最没有保留地去完成作品,达到秦天连的要求。 一开始,秦天连觉得他的水平远超他的年纪。 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了,这样评价许问其实都还轻了,现在的许问,已然是一个成熟的、顶级的工匠。 他不是那种普通的初学者,是什么东西都要从头开始学开始练。 他现在在做的,是拓展自己的知识边界,向着更高更远的境界进发。 而据秦天连的了解,再高再远的境界,就只剩下一个了…… “五声招魂铃的结构很特殊,你现在能看出多少,画给我看看。” 秦天连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判断,但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该怎么教还是怎么教。 许问最难得的一点就是这个,在他心里好像就没有骄燥这回事。 他明明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除了没有秦天连本人全面,其他方面境界已经接近,相距不算太远。 但现在,他还是非常尊重秦天连,说了要学,就一切听他安排,他说怎么做,他就认真地照做。 现在听见秦天连说,他就俯下身,认真地画了起来。 秦天连跟他说的目标很明确,一开始就是冲着修复铁铃去的,所以连许问从一开始,就在研究琢磨它是怎么一回事。 铁铃的结构确实很复杂,它只有巴掌大,但内部分了五个结构,每个结构都能独立发声,发出的声音各自不同,还能共鸣。 风声合适的时候,铃声如乐,以乐招魂,远没有名字听上去的那么恐怖。 五个部分,声音各自不同,能共鸣,能形成乐声。 这要求的不仅是结构,还有其中更细微的部分,厚薄、质地等等。 哪个部分不对了,声音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许问在纸上慢慢画出自己思考出来的铁铃结构,先是外形,然后是内部,再来是各种数据,更细节的部分。 秦天连看完,不置可否地说:“打出来看看。” 生铁在炉中熔化,形成一定的形状之后,被浸进了一种微黄的液体里,然后迅速取出,再次被浸入另一种颜色更深、更加粘稠的液体里。 这是秦天连新教的双液淬火法,它诞生于南北朝时期,出自北齐一位叫作綦毋怀文的大师之手。 他发明了灌钢术,同时发明了双液淬火这一全新的制刀工艺,制造了世上第一把宿铁刀。 灌钢术产生的前提是因为开始使用煤作为燃料,使得冶铁炉的温度变高了。 然后,它用熟铁为料,生铁为媒,将先行熔化的生铁铁汁不断均匀地淋到料铁上,这样碳更易进入钢中,同时会产生剧烈氧化作用,分离铁中杂质,生产出更优质的钢材。 这种工艺直到今天仍在一些地方使用,可见它的影响有多深远。 灌钢法从出现开始,就几乎全面取代了百炼钢。 双液淬火法则是另一种先进的炼刀方法。 在那个时代,用百炼法炼一把优质的刀剑,比现在还要困难。 它的整把刀剑,全部都是用百炼钢制成的,价值昂贵,用时长得惊人。 三国时期,曹操命有司制作宝刀五把,一共用了三年的时间。 綦毋怀文改进了这种做法,他对钢铁的掌控出神入化,深知不同的钢铁有着不同的属性。 于是他用灌钢法锻成的坚硬高碳钢作刃,用延展性好的熟铁作刀背,制成了宿铁刀。 刃口坚硬能更锋锐,刀背韧性大,不易断裂。 这种混合应用不同钢铁属性的制刀法直到现在还在使用。 双液淬火法则是制作宿铁刀时的一种特殊的淬火方法,它先用冷却速度比较快的液体淬火,来保证成品的硬度;再用冷却速度比较慢的液体淬火,来保证成品的韧性。 在綦毋怀文那时候,前种液体用的是动物的尿,后种液体用的是动物的油脂,选择与锻炼的过程全靠经验与手感。 即使在这样更加先进的技术支持下,主要也还是靠工匠的个人实力来决定最后的成品质量。 双液淬火法现在也还在用,有了更专业更准确的淬火液选择,机械与流程也都非常严谨,体系完整。 但现在,同样是双液淬火法,秦天连却要求许问完全手工,淬火液自己选——像老祖宗那样用尿也行,整个过程也要求他完全手工控制,可以使用现代工具,但必须手制为主。 许问知道秦天连为什么这么要求。 刀剑都能量产,五声招魂铃是不行的,至少现在不行。 它五个部分的结构,震动时的音色以及相互之间的影响,都非常微妙,必须细细调试。 ——音乐本身,也是一种奇妙的存在,是旋律,也是人心。 两次来往于班门世界与现代世界之后,许问完成了第一个五声招魂铃,把它拿给了秦天连看。 秦天连看了一眼,简略地对他说:“跟我来。” 这次他带许问来的是一间疗养院,距离许宅不远。 要不是他带着过来,许问真不知许宅的近处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里看见也像个民宿,围墙围起几幢小楼,中央是个院子,绿柳扶疏,柳下有几张躺椅,围着中央的池塘,一派清闲悠哉的情景。 躺椅上坐着几个老人,秦天连刚刚进去就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还有一个老人直接从躺椅上起来,吆喝着说:“你来得刚好!昨天我孙子来看我,给我把床头的花瓶砸碎了。你来看看还能不能修?” 他中气很足,精神也不错,旁边另一个老人掀了掀眼皮子,有气没力地说:“你那花瓶,也不值钱,碎了就碎了,何必花老秦的时间?” “是不值钱,但也陪了我四五十年了,花瓶碎了,我这心也跟着一起碎了!” “那就碎吧,收拾收拾,早点入土。” “你这什么话,我还有好几年能活呢!” 两人斗起嘴来,秦天连也没劝架,而是向许问点了点头,引着他离开这里,走进了其中一幢小楼,上了二楼,来到中间部分的一个房间里。 房间的门虚掩着,从进来小楼之后,四周就一片幽静,更准确地说是一片死寂。 秦天连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去,进去之后,四下里更是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 墙上挂着一个圆钟,钟已经停了,指针指着一个位置,动也不动。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头朝着窗子的方向,同样一动也不动。 明明房间里进来了两个人,他却连头也没有转一下,好像没感觉到,又像是根本就死了! 秦天连带着许问走了进去,许问这才看见那位老人睁着眼,看着窗外。 窗子有点脏,外面有一棵杨树,枝桠间隐约可见一个鸟窝,却是空着的。 秦天连拉过一张椅子,在老人床头上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老人一直看着那个鸟窝,呼吸缓慢轻微,时断时续的感觉。 “还是睡不着吗?”秦天连问。 “……嗯。”老人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一点声音,非常轻。 “医生说是什么原因了吗?”秦天连又问。 “钟……钟太吵。”老人轻声说。 秦天连和老人对话的时候,许问一直在盯着墙上停摆的钟看。 这种地方,钟停了,总让人觉得很不吉利。 看着看着,他走到墙边,正准备伸手把钟拿下来修一修,结果手刚刚伸出,就听见老人这话,手立刻停住了。 原来钟不是自己坏了停下来的,而是因为觉得太吵,所以特地让它停下来的。 至于为什么就这样放着不把它拿走,许问就不知道了。 他还是没动那口钟,走到了老人的床头。 “你那个铃呢,拿出来,挂上去。”秦天连听完,点点头,转头对许问说。 时钟那么轻的声音都嫌吵了,还要挂五声招魂铃? 许问却没有反驳,同样点点头,走到了窗边,把窗子推开。 窗子一开,一阵清风立刻吹了进来,正对着床。 曲河一带空气非常清新,风不大,吹起来非常舒适。 床上的老人却立刻轻咳了两声,微微皱眉。 这时,一个护士刚好进来,看见许问的动作就吆喝了起来:“干什么呢,关窗关窗,他不能受风!” 许问连忙把窗户关上,看了一眼秦天连,有点棘手了。 风铃风铃,当然是要挂在窗边沐风而鸣的,不能开窗,挂个风铃有什么用? “想办法,挂上。”秦天连非常肯定地对许问说。 这意思,就是要许问自己去想办法了。 972 风过铃响 - 匠心 - 沙包 许问先去跟护士聊了一会儿。 这位老人姓唐,名叫唐青卿。这个名字在他年轻时候被爱人呼唤,一定很有意思。 不过现在的他,是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妻子,无儿无女,独自一人呆在养老院里。倒是很有钱,所有费用从不拖欠。 而且他以前似乎做过很多善事,不时有人来看他,给他写信或者打电话过来的人更多,都很关心他的情况。 护士在这种地方呆的时间久了,总觉得人人都是不怀好意,来打听事儿的一定是别有用心。 但是久而久之,她发现他们都是真心的,是真的在忧心老人的现状。 也不知道他以前行了多少善,积了多少德。 护士真心实意地想。 不过他以前做的好事显然没能改变他的现状。 唐先生确实已经很老了,一身都是病,最大的问题还是失眠。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经常睁着眼睛渡过一夜,睁着眼睛看见天明。 其实护士也知道病房里空气有点混浊,不太利于身体健康。 但老人一方面不能受风,另一方面他躺在床上,就一定要看窗外,看“他的小小鸟儿什么时候回来”。 唐先生其实挺随和的,只有这件事特别坚持固执,他们也很没有办法。 护士还有别的事要忙,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许问一个人留在门外,盯着门板,陷入了深思。 秦天连带他过来,仅仅只是想让他挂个铃,让老人听一听吗? 是这样,但又不仅仅是这样。 他显然是想让他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但他只是一个匠人,又不是大夫,这种情况,他能怎么办?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又有一扇窗,正对着外面的街道。 那是一条小巷,偶尔会有人来来往往。 许问看见一对情侣刚好路过,两人手牵着手,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种亲密溢于言表。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母亲带着孩子经过。 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母亲替他背着书包,满是怜爱地看着他,仿佛眼里心里只有这个孩子。 许问站在那里,就看着这些人,这些最普普通通生活着的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突然转身,回去找到了秦天连,很简单地对他说:“我那个铃不行,我要回去重做一个。” “哦?哪里不行?”秦天连似乎有些意外,扬眉问他。 “声音不行。”许问简略地回答,秦天连看着他,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去吧。”他起身说道。 ………… 许问回去许宅,却没有马上重新做铃,而是拿着原来那个五声招魂铃,盯着看了半天。 其实之前他也不算是修铃,修,是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做的。而他是另起炉灶,做了个新的。 现在他拿着原来那个铃,想到了之前没有留意的另一件事。 它的铃声,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 五声招魂铃,声声不同,五声同响声更有共鸣,宛如乐曲。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 上次做铃的时候,许问只把五种声音做了一下区隔,让它们产生了差异化。但现在,他认真地想起了这个问题。 它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很快,他对原先的五声招魂铃再次做出了检测与总结,判断了它每一处位置的铁质、厚薄、形状,把它们用图形和数据的形式表现在了图纸上,几乎连毫厘也不差。 但这时,他仍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停了下来。 他几乎每天都抽空去一次疗养院,跟院子里的老人们谈谈天,帮他们修一些小东西——第一次见面时那个老人的花瓶,最后他也修好了。 以他的水平,当然还是修得不落痕迹,几乎跟原先那个一模一样。 老人看他年纪,本来还有点不放心他的,结果大吃了一惊,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 不过老人们倒是很有分寸,没拿出更多的东西让他修,只开玩笑说他的水平不逊于秦天连,徒弟已经教会,师父得饿死了。 ——很有默契地把他俩当成了师徒。 更多的时间,许问会去看看唐青卿,再去走廊的尽头站很长时间,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又一个来往于班门的周期过后,许问终于再次动工。 这次,他又打了一个全新的五声招魂铃。 做完铃还没完,他操起最熟悉的木工工具,做了一套樟木屏风。 一整套屏风,一面大的,另外还有五面小的,一共六件。 他没有精雕细刻,就是镂了一些素格,整体看上去十分端庄大方。 然后他叫了辆车,把屏风送到了疗养院,找到院长,跟她商量了好长一段时间。 半天后,护士走进唐青卿的病房,温言细语地说:“唐爷爷,我们换个病房吧?” “不……不换。”唐青卿声音有些虚弱,但拒绝得快而坚定。 “你不是在等你的小小鸟吗?我们发现它在另一棵树上搭了个新窝,还生了一窝小鸟。可能是有孩子了,嫌原来的房子太小,换了一套。”护士温柔地笑着说。 唐青卿明显地一怔,费力地转过头来看她:“搬,搬走了?” “对,咱们去看看吧?”护士轻言细语。 唐青卿这次没有反对,护士连忙召了几个护工,推着病床以及床边的各种检测设备,一起出了病房,轮子在走廊里滚动起来。 没一会儿,病床连同上面的老人一起被送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间病房在小楼的位置比之前那个偏不少,窗子朝着外面的巷子,有点吵,不过面积倒是更大一些,窗子也多一扇。 病房里摆了一些屏风,唐青卿的病床被送到了屏风中央。 到门口时,唐青卿看见病房的位置以及里面的格局,就皱起了眉。 但接着他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忍了忍,没有说什么。 接着他看见了上次跟秦天连一起来的那个清俊年轻人,他站在病房中央,指挥护工们把病床推到哪里,怎样朝向。 等他们安置好病床以及周边的设备之后,又亲自动手,摆放那些屏风。 最后,他走到窗边,一扇扇地推开擦得澄亮的窗户,把一串风铃挂了上去。 搬床位、摆屏风、开窗挂铃这些事情都是有点吵的,与此同时,唐青卿还听见了外面巷子里的人声,远不如之前房间那么安静。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露出了忍耐的表情,还是没有说什么。 而当这一切做完,许问推开最后一扇窗时,屋子里的声音奇妙地消失了。 不,更准确地说,不是消失,一些声音还在,但仿佛经过了过滤以及重新谐律之后,它变得协调起来,不那么嘈杂了。 老人躺在床上,眼睛朝向他最习惯的那个方向,首先看见的是一棵樟树,以及树间的鸟窝。 护士果然没有骗他,那是他那两只小鸟筑的新巢,巢里有幼鸟,嗷嗷待哺,吵吵闹闹。 公鸟和母鸟来来往往,把食物挨个儿喂进幼鸟的小尖嘴里。 这是他等待了很久的情景,但此时老人看见,眼中却掠过了一抹明显的失落,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怔怔地看着那边,片刻后,另一边传来声音:“鸟儿长大了呀。” 床在窗边,临窗可见下面巷子,声音从巷子里传来的。 唐青卿有点费劲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孕裙的女人拉着身边丈夫的手,指着墙边樟树说道。 “会更大的。”丈夫跟她看着同样的方向,温柔地笑着说。 “孩子长大了,会离开爸爸妈妈吗?” “会的。” “那爸爸妈妈不是很伤心?” “当然会伤心了。” 这时,突然一阵风过。 很大的风,掠过樟树,刮得茂密的枝叶刷啦啦地响,两只成鸟飞起又落下,用羽翼护住下面的小鸟。丈夫也把女人拉进怀里,一手护住她的头发不让吹乱。 风很大,穿过窗户,被屏风层层过滤,落到病床上时,变得无比温柔,仿佛母亲的手轻抚而过。 此时,五声招魂铃响了。 五个不同的声音,宫商角徵羽,次第而行,接着发出共鸣,仿佛次一级的音阶在低声应和。 风过铃响,宛如绝美的乐曲,令人平心静气,整颗心也变得温柔而宁静。 “好美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女人从丈夫怀里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从没听过,真的很美。”丈夫也在东张西望,这也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风起前两人在说的话,低头对妻子说:“孩子长大了,离开了,爸爸妈妈当然会伤心,但也会很高兴。这代表他们的生命延续下去了。” “那要是没孩子呢?就是说他的生命就这样停止了?”妻子抬杠。 “那也不是。你出生了,活了这一辈子,就已经是世界的延续了。”丈夫温柔地说。 妻子看着他,笑得眯起了眼睛,说道:“挺有文化的嘛。” “那当然,不然怎么应付你这个小杠精?”丈夫朝她做鬼脸,两人一起笑了。 这对夫妻手挽手地走了,伴随着喁喁低语。 风偶尔过,不够大或者是风向不太对,五声招魂铃没有再响。 许问站在走廊里,突然听见身后秦天连说道:“五声招魂铃,又叫五声镇魂铃。定神宁魂,非凡人能筑成。” “嗯。”许问轻应了一声,走到病房门边,看见床上的唐青卿身体放松,已经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仪器发出稳定的起伏声,许问看了一眼,对秦天连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睡着了。”他说。 973 不如 - 匠心 - 沙包 修这个五声招魂铃所用的时间比许问想象得更久一点,前后花了三个来往班门的周期,也就是近三个月。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个时间太长,从疗养院回去许宅的路上,他一直安静着,一脸的若有所思。 从这次的修复或者说制作里,他得到了很多收获,说不清道不明,但的确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回到许宅,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在门口打转,再一看,认出了是曲河路小巷那个小饭馆里的老厨子,给许问验菜刀做土豆丝的那位。 他提着一个食盒,在门口东张西望  ,翘首以盼,一见许问,立刻眉开眼笑,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年纪真的已经很大了,腿还有点瘸——之前站在厨房里没怎么显,但这时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跟形象一点也不符。 “饿了吧?来来来,我给你做了饭,吃吃看,吃吃看。”他像爷爷哄孙子一样哄着许问说。 许问愣了一下,旁边秦天连更不可思议:“老王,你这怎么态度?” “你别管!”王老厨师瞪了秦天连一眼,又转过来哄许问,“我做了四菜一汤,你尝尝,啊?” 许问想到之前的事,突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忍着笑说:“行啊,我尝一尝。” 说着,领了王老厨师进去,来到了五味斋。 老师傅一看五味斋就惊了,立刻走到灶边去看,接着又到处摸了一圈,说:“你这厨房不错啊,有在开火使用?啊?就做的这猪食?” 五味斋自修复之后就在使用,七星灶不仅重现天日,也时隔不知道多少年的再次生起了火。 做饭师傅的来历也很有趣,是算房高家派过来的,京城的老师傅,据说祖上是做御厨的。 他很小心地使用着五味斋,没有大用,只偶尔给他们做点甜点小吃,都是方便吃的,让他们工作累了休息的时候享受一下。 总地来说,这位同样姓王的师傅更像是被送到这里来养老的。 不过养老也有养老的尊严,他正坐在厨房抽烟呢,一听王老厨师这话,立刻跳了起来:“猪食你娘呢猪食!你吃的才是猪食!” “是你做的?”王老厨师去看了一眼锅里正在蒸的小糯米糕,深深嗅了一口味道,又问京城王师傅,“这东西能吃?” “放你的狗屁!”毕生职业被人侮辱,京城王师傅暴跳如雷,正要跟他理论,王老厨师不理他,自顾自地去把食盒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摆在了桌上。 食盒盖子刚一揭开,京城王师傅就闭了嘴,默不吭声地看他摆。 食盒不大,里面就是四菜一汤,还有一碗白米饭,全部都是用白瓷素碗装着。 这素碗倒也不是普通的碗,瓷面极滑极薄,瓷色极醇,仔细看瓷色深处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青意,算得上是瓷中上品了。 碗好,碗里的饭菜更好,鸡汤澄澈,不带一点油星;青豆饱满,吹弹得破;茄子紫白分明,清爽怡人…… 蒜茸蒸茄、青豆炒鸡丁、小碗粉蒸肉、醋溜土豆丝、菌菇土鸡汤,全是家常小菜,但观其色、闻其香,一点也不家常。 “你这还真是一人份的。”秦天连跟着走了进来,看见就说。 “本来就是给他一个人吃的。”王老厨师一点也不隐瞒来意,“快,吃吃看,是我的好,还是你媳妇的好?” 从上次见到现在足足隔了三个月,王老厨师直到现在才出现,明显是上次听许问说了那句话之后,又在家里闭门苦练了一番的。 这好胜心…… 许问笑了笑,也没拒绝,真的坐下来,拿起食盒里的乌木筷子,一样样地开始尝。 他没有多吃,点到即止,王老厨师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的表情不放。 许问全部尝完,正要张嘴说话,王老厨师先一步伸出手,阻止了他:“行了,不要说了,我知道了。还是不如。看你吃的那愁眉苦脸的样子……” “也没有愁眉苦脸……”许问笑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真的挺好吃的,就是您说要品评嘛,我就认真了一点。” “品评的结果,就还是不如。”老头直截了当地说。 “……是不如。”许问承认。 “唔。”老头应了一声,不问差在哪里,也没收拾剩下的饭菜食具,就这么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 他似乎满怀心事,许问也没有留他,反正知道他饭馆在哪里,回头给他收拾了送过去就行了。 他一转头,看见京城王师傅也拿了双筷子,正弯着腰,尝许问吃剩的菜。 尝了一口他的表情就很复杂,第二口表情更复杂,慢慢全部尝完,他直起身子,转身去端灶上的糯米糕。 那糕已经快蒸熟了,浓郁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许问看见就是一愣,阻止道:“你要干什么?” “去扔了,猪食就该喂猪。”京城王师傅有些沮丧地说。 “那也不至于!”许问叫道,走到蒸笼旁边,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说,“还是很好吃的。而且这是食物,多少人饭都吃不起了,怎么能浪费食物?” “……你说得对。”京城王师傅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突然眉开眼笑,重重拍了下巴掌,道,“你说得对,我想通了!” 他也不说想通了什么,先把刚蒸熟的糯米糕全部盛出来,放到竹笸里摊凉,又重新打米舂糕,开始做新的一轮。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看上去非常轻松,没过多久,又有蒸糕的香气飘了出来,这次的香气,跟上次非常相似,但仿佛又有些不同。 在京城王师傅蒸糕的时候,许问刚才剩下的饭菜全部都吃完了。 一人份的饭菜,吃独食总让人觉得有点尴尬,但份量这么少,跟人分享感觉也怪怪的。 他吃饭的时候,秦天连就在旁边看着他吃,仿佛若有所思。 许问一开始邀请了他一下被他拒绝,后来尴尬着也就习惯了。 王老厨师饭馆那么多人等位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手艺确实非常好,这四菜一汤之美味,远远超过许问平生吃过的大部分食物。 而且这三个月他确实下了苦工,这次这四菜一汤,无论口感还是味道的层次感都比上次那盘土豆丝更好。 许问吃过好东西,别的不说,当初流觞会请来的大师里也有顶级名厨,流觞会一场盛宴,绝对是老饕们的狂欢。 王老厨师的手艺跟他们比起来,可以说不相上下,绝不逊色。 但他对标的不是别人,是连林林,做的还是家常菜。 这样比起来,王老厨师做的菜里,感觉就少了一些东西。 很微妙,但绝对关键。 这真不是许问偏心,是他实实在在尝出来了的。 “确实不如?”这时,秦天连突然问道。 “啊?”许问一愣,抬头看他,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说,“确实不如。” “哪里不如?”秦天连问。 “我说不上来。”许问试图把自己的感想描述给秦天连听,但这种东西,真的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你那个女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秦天连突然问道。 他完全不像会对这种事情产生好奇的人,但他偏偏就问了,问得还非常自然。 许问的心脏重重一跳,抬起头来看他。 书阅屋 974 又一响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直在观察秦天连。 他像,但又不那么像。 最关键的是,这段时间他旁敲侧击过,秦天连似乎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连曾经的也没有。 光这一点,两人的差别就太大了。 而现在,秦天连突然对连林林表示了一些兴趣,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少见的事情,这代表了什么? “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许问开始给他讲。 “是我师父的女儿,今年二十出头。她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平衡感和手眼协调能力比较差,从此失去了成为一个工匠的能力,但她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最早我开始学习的时候,辨木识木的所有本领都是她教我的。” “她……”许问起了个头,但接下来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连林林的长相、性格、这些年来一起共处经历的那些事情,共同构筑成了一个完整而独特的她,许问完全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讲起。 秦天连静静地等着,中间还去泡了个茶,表示自己很有耐心继续听。 许问停顿了一会儿,再次开始讲。 他没有归纳,基本上是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非常随意。 他没用自己的话来描述连林林这个人,而是讲的生活中的点滴小事,她教他辨木识木时是怎么做的,说过什么话;给他们做了什么饭,怎么招呼他们吃饭。 春天时,她收集桃花给他们洗澡,弄得他们每个人都香喷喷的,还说这是让他们有桃花运能娶上媳妇。 那时候两人还处于懵懂时期,许问也有一份,心里莫明的有点不太高兴。后来跟连林林再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才知道她虽然给许问准备了,其实也有点不高兴,但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 夏天,她忙着给每个房间熏艾条,驱蚊子,到时间就张罗着换窗纱支蚊帐,大家还一起去看萤火虫。 当只在照片与视频里看过的萤火虫之森出现在眼前时,许问转头,看见点点萤光映入她的眸中,仿佛整条星河落入了她的眼中。 秋天,农忙季节,这时候师兄弟们会有一个长假,放他们回去自己家里帮忙收拾庄稼干农活。 许问最开始也回去过,但很快被家里撵回来了。 家里兄弟多,田地少,他回去反倒要添张嘴,更麻烦。 还不如就把工钱送回家,人不要回来。 他第一次在农忙季节回去旧木场的时候,连林林非常吃惊,然后用万分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的面里格外多了一个蛋,夜里,他枕头里的荞麦被换成了新的。 温和的香气伴随着他入梦,许问对那个世界的家里其实没什么感情,但此时此刻,仍然暖到了心里。 冬天苦寒,反而是旧木场最热闹的时候。 师兄弟们农忙结束回来了,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连林林也忙活起来了,照顾每一个人,给他们统筹今天要做的活汁,安排好各种后勤的细节。 连天青常常说她简直要把他们惯坏了,她瞪着眼睛喊:“就惯,就惯!” 冬天的烤红薯、火堆里爆开的栗子、烤熟的橘子香气……是许问一生之中也难以抹灭的记忆。 他对秦天连回忆着这一切,可能是因为秦天连跟连天青长得太像,也可能是他看着他的眼神太温和,聆听的姿态太安静,许问不知不觉就说多了。 不过他还是稍微选择了一下讲述的内容,听上去旧木场就是一个纯粹传统的乡下手艺作坊,没透出更奇特的地方。 不知道讲了多久,许问终于停了下来,凝望着池塘旁边的一片紫花发呆。 那是柞浆草的花朵,它生命力极强,在春天,只要有一个缝隙,有一点种子落了进去,它就能轻轻松松地长出来,开起来。 把它拔了也没用,没两天又是新的叶片与花朵冒出来。 许问把它打理了一下,让它与芦苇茅草等错落,自然野趣,又不显零乱,自成一片景观。 这是许问现如今的审美和选择,是在许宅当前的基础上整理出来的。 现在的许宅,跟当初许问见到它的那一座显然已有不同,其实跟当初它刚建成时的样子肯定也不一样。 许宅要往什么方向修? 形可似,但不必全部一样,就像五声招魂铃,修复之后发出的乐声可能并不一样,但招魂镇魂的概念,应该是一样的。 许问明明在讲连林林,不知为何,此时胸中突然一片澄明透澈,有些东西微微动了一动。 他阻塞已久的瓶颈,也突然动了一动。 他安静了一会儿,站起来道:“我去把那个五声招魂铃修完吧。” ………… 之前许问挂在唐青卿病房的那个五声招魂铃,是他新做出来的。 原先那个铃,暂时只被当作了雏形参考,还没正式开始动工。 现在许问要修复,就是原物。 前后做了两次五声招魂铃,许问对它的结构与原理已经熟知在心,现在修复起来也得心应手。 他只要工作起来就很专注,完全不知道他开始干活之后,秦天连又跟了进来,一直站在他身后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五声招魂铃是用宿铁术制作的,由多种不同炼法的钢铁混合而成,从而达到不同的音质效果。 火光映红了许问的脸,映亮了他的眼睛,叮叮当当地敲击声更是响彻了整个熔炼间。 最后,他终于完成了,五声招魂铃锈蚀的内部完全被打开,看上去陈旧古老,表面却仿佛蒙着一层神秘的光泽。 “挂回去看看。”秦天连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它还给了许问。 许问点点头,回到四时堂,爬上梯子,把它挂回了原位,那扇芭蕉窗的下方。 他的手非常稳定,挂铃的过程中,整个五声招魂铃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刚刚挂好,一阵恰到好处的风过来了,拂过风铃。 先是一声响,如同音阶被撞击,低沉悦耳。 接着,一个又一个音阶被击响,声音连绵起来,奏响了一首乐曲。 声音宁定,听着它,仿佛整个灵魂都变得安静下来。 许问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这声音中颤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细腻。 许问站在梯子上,仔细聆听着这首乐曲,片刻后转头对秦天连说:“每个招魂铃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这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一个人,再下一刻,周围的环境突然变了,变得一片漆黑! 黑夜里,星空下,荆承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书阅屋 975 望星空 - 匠心 - 沙包 荆承正在看星空。 他的外表非常奇怪,脸型五官还是许问熟悉的那个他,但是骨骼明显更突出了一点,皮肤也很粗砺,跟许问常常见到的那个有些不太一样。 最关键的还是他的穿着打扮。 他披着头发,乱糟糟的,很久没洗的样子,结成了一团。他穿着兽皮,戴着兽骨的项链,手里还握着一把刀,仿佛是黑燧石做成的。 这时的荆承,从头到尾看上去就像个原始人。 而他在看着星空,专注地、向往的、好奇的、疑惑的,只是看着。 他周围还有一些人,他们围在火堆旁边,烧烤着一些肉食。烤得很随便,经常外壳已经焦了,里面还带着血,也没有调料。 但他们吃得很香,狼吞虎咽,好像这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不远处还有男女正在交/配,就这样暴露在同伴的眼光之下,赤裸裸的,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食物与性欲之中,只有荆承在看星星。 他的身材比同伴更高大一点、长相也比同伴更英俊一点,甚至头发都比他们更黑一些。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见了头顶的星空。 此时此刻,许问突然想到他曾经转述给岳云罗的那个故事,耳朵仿佛响起了声声连绵、持续不断的警报声。 他突然间意识到了,此时的荆承,就是那个看星空的原始人。 在他好奇而充满探索欲望的目光中,人类的文明开始了。 画面渐渐淡去,然后消失,许问的周围再次变得明亮起来,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回到了四时堂,还站在梯子上。 五声招魂铃余音袅袅,但已经停下。 梯子下面,秦天连站在不远处,眼神震惊,仿佛还带着迷茫。 “你也看见了?”许问看着他,突然问道。 “你是说……荆承?”秦天连缓缓回问,声音有点艰涩。 “对。” 许问从梯子上下来,思考了一下,说,“我刚才看见他变成了一个原始人,正在看星星。” 秦天连沉默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也是。” 他难得主动,把刚才看到的场景讲给了许问听。 他是见过荆承的,虽然二十多年没见,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然后,兽皮、篝火、黑燧石、交/配的同伴……以及,那片星空。 他看到的景象跟许问的一模一样,好像在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来到了同一个地方,看见了同样的情景。 “那是荆承?”秦天连讲完,自己又有点疑惑了,问道。 “看上去确实是。脸和身材都是,气质也模仿不来。”许问道。 他跟荆承更熟,看得当然也更清楚一点。 “那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个原始人?”秦天连有点失笑地道。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许问思考着说。 “那也不至于是个原始人。而且说到底,其实并不完全一样,还是有些差别的。”秦天连观察力极强,当然不会错过肤色肤质这样的细节。 “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不一样,所处的环境也不一样了。”许问的看法却跟他不太一样。 “你是说,那时候的原始人活到了现在,慢慢的有了些变化?”秦天连问道。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人哪能活那么长!” “但荆承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我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以为他是鬼。” 秦天连不说话了,显然他当初也是这么判断的。 “是五声招魂铃把他召回来的吗?”过了一会儿,秦天连突然问道。 “时间恰好,确实有可能。”许问想了想,又爬到梯子上面,用力把招魂铃摇了几下。 风能奏响铁铃,人来摇当然也能响。 招魂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悦耳动听,宛如乐声一样。 但是响完了,周围还是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发生,显然人来摇和风来摇结果是不一样的。 两人等了一会儿,秦天连叹了口气,说:“看来只有等下次铃响的时候再看看了。” “铃响之时,我们也未必在这里。”许问实诚地说。 “那倒也确实。”秦天连又叹了口气。 他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看来想再看到同样的情景,只能碰运气了。 许宅奇怪的事情太多,一个个去深究的话没完没了。对于这种情况,许问向来是先记下来,留到以后再去总结,当前先做手上要做的事情。 五声招魂铃只是一件小小的东西,但是非常复杂,修完它,许问对金属器物尤其是铁制器物的了解已经到达了一定的程度。 接下来他开始整理仓库,把其中记载着金属那一类的箱子拿出来,一样样看要怎么修,先修什么后修什么。 仓库里的东西原本都是挤在四时堂的,早在许宅开始修复之前,许问就在外面租了一间仓库,把其中大部分搬了出来,放进了仓库里。 仓库一共五间,按门类分类摆好,绝大多数都需要修复,金属器具是其中情况比较严重的一种——大部分金属的氧化反应都太严重了。 许问还是第一次带秦天连到这里来,秦天连一走进仓库大门就被震住了,在铁架和木架之间浏览了好一段时间,问道:“这是许宅的陈设?” “是。” “这工作量……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秦天连指的当然是修复的工作量,说的也是实话。 许问微微一笑,点了下头:“是,只有慢慢去做了。” 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做完”的承诺,但其中包含的决心,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得出来。 “嗯。”秦天连也只应了一声,浏览了一下箱子里的物件,对许问道,“先修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木盒递给了许问。 许问接过来打开,那是件首饰,是一个女子用的发钗,许问一眼看出了它的工艺。 花丝镶嵌,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工艺。 许问想起不久前两人的交谈,意识到秦天连选这个给自己的用心。 他笑起来,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多谢。” 秦天连扬了扬眉,自己也选了一件,轻哼一声:“有点意思。” 说着拿在了手上。 许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工程确实巨大想要帮忙,也可能是因为见猎心喜,总之,他也要帮忙修复了。 976 桃花涧 - 匠心 - 沙包 许问看着盒中的钗子,一时间有些出神。 这钗子是金子打的,虽然黄金是比较难以氧化的金属,但时间太久,它的表面还是形成了一层灰膜,看上去灰扑扑的。 上面原先可能镶嵌了一些宝石,但掉得只剩下一两颗了,还是残缺的。 这些也就算了,最麻烦的是它仿佛经受过剧烈的撞击,整个儿被撞扁成了一团。 黄金柔软,金丝本来就容易变形,这样撞过之后,有点不太能分清楚它原先是什么形状的,非常麻烦。 不过这东西能出现在四时堂,自然有它过人的地方。 就算这样也能看出来,它的金丝极细,比常规花丝镶嵌所用的金丝细得多,真的像毛发一样——还不是人类的毛发,而是猫毛之类更细软的。 其实很多花丝镶嵌的作品看上去是有点呆板的,因为金属的特性在这里,很难违背。 但当花丝细到这种程度,做出来的作品自然而然地灵动细致了起来,钗子里唯一完好的部分是一朵桃花。金丝形成的花瓣有着自然的曲度,像是花瓣被风吹起的皱纹,动态感十足。 桃花钗啊……许问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掠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以前小横村后山有一片桃林,每到春天就桃花盛开,连林林总会去采桃花,用它来做很多事情,譬如强迫他们洗桃花澡之类的…… 许问对桃花一点也不陌生,回忆起来,绽在枝头、落在水中的花瓣至今清晰如在眼前。 他面带微笑,开始拉丝。 花丝镶嵌是一项非常古老的传统手工艺,最早起始于战国时期,后来不断发展,在明朝达到高峰。 它是花丝与镶嵌两种工艺的结合,总地来说就是将金、银、铜等金属拉成细丝,穿插编织成图形,堆垒点焊成实物,然后掐填挤镶等综合工艺将其进一步美化镶嵌,形成成品。 它的第一步,也是最具特色的一步就是将金属拉成细丝,成为制作工艺品的主体材料。 拉丝之前,要先准备一块钢板,钢板上有很多孔洞,由大至小地排列。 拉丝的时候,用钳子夹好金属条的一端,把它用力从钢板最大的那个洞里拉出来,让它变得圆细一点。 然后,换成次大一点的那个洞,接下来是更小的那个。 如此重复,金属条越来越细,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金属丝。 这样当然是有限度的,金属丝越细,就越容易拉断;越脆的金属,就越容易断。 所以真正能拉到极细的比较常见的金属只有黄金,它足够柔软,延展性足够好,这也是它最常用来制作饰品的原因之一。 即使是黄金,要拉到猫毛那么细也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尤其是这“猫毛”还要足够长的时候。 黄金确实延展性好,但也不是不会断的。 当然,现在的一些高科技技术,让它更细也不是做不到,但许问要用的是手工。 拉丝用的钢板可以在市场上买到,而许问是自己做的。 市场上的钢板不可能达得到这枚钗子的标准。 光是这项难度就很大了。 怎样在成形的钢板上留下足够小的穿透性孔洞?洞壁还要匀称,不然拉出来的金丝也不可能圆润。 接下来拉丝又花费了一些时间。 即使以他的稳定性,想要拉出这么细的金丝也不是件容易事。 稍有不慎,它就断了。 这两项工作都很难,但他最后都做到了。 当他捧着那根长达一米有余的毫发金丝,只看了一看,接着又投入了下一步工作。 这段时间,他顺着那朵桃花,慢慢琢磨出了整枝金钗的本来的样子。 那是一枝桃花,其中一朵上面停留着一只蜜蜂,将落而未落,仿佛是被花香吸引而来的。 整体造型其实非常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做得极其生动,无论花瓣还是蜜蜂都像是真的一样,甚至还能感受到拂过的微风。 越是简单,就越是难,许问深知这个道理。 同时他还发现一件事情,钗子上的宝石是最普通的那种,甚至都不能算宝石,就像在小河边随便拣到的漂亮合适的小石子,把它打磨一下镶在了钗子上一样。 手艺如此精巧的金钗,镶的竟然是这么普通的石头,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但想想又挺正常。 这越发让许问想起了旧木场,那片桃花林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也有些漂亮的鹅卵石。 连林林有段时间挺喜欢拣的,但第二年又把它们全部放了回去,说是“放生”。 “还是在河里的样子最漂亮,尤其是落花飘在上面的样子。”连林林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托着腮说。 阳光映在她的脸颊上,跟水中飘着的桃花几乎一模一样。 ………… “修好了。”许问把修好的金钗拿给秦天连看。 “不错。”秦天连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明显也很满意,许问一次过关。 但他很快就把它还给了许问,反问道,“为什么不把它送给你的女朋友呢?” 许问只能苦笑。 他确实是想着连林林完成这枝金钗的,也很想把它送给她。 但是,两边属于不同的世界,许问试过,这边的东西再无法带到那边去,他也只能想想。 不过,这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尽快看一看那桃花一样的女孩,于是他就动了,睁眼闭眼之间,回去了班门世界。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连林林,她正在他的房间,站在窗边,凝眸看着窗外。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窗外竹叶上,让人心烦意乱。 连林林蹙着眉头,心情仿佛并不太好。做了一半的花边扔在旁边的椅子上,简洁却精美,是许问向不久前提出的要求。 “林林。”许问叫了一声,连林林立刻回头,看向他的时候已经露出了笑容。 是真心高兴,也是有意不把情绪带到他面前。 “在想什么?”许问拉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刚才有信使来,我以为是京城来下旨了,结果还没有。”连林林叹了口气,“这也太慢了。” “嗯。”许问也皱眉。 这也是他一直在担心的事。 京城不下旨,这边调不动人,做不了事。 但雨虽然不大也一直在下,许问真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说起来,我最近在修一样东西,想起以前的事,想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连林林非常配合地问。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我去看看。” 许问对她笑笑,就骑马出了城。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四周一片潮湿。 他穿着蓑衣,走了一夜,来到一片山涧。 这是他在勘测路上找到的一片地方,有几株西漠并不常见的桃花。 之前他们路过的时候,桃花正开,被雨打得片片凋零,现在快十天过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走到这里,许问就忍不住去看水势。 这几天逢春城一带的雨势不算太大,但感觉上游是下了雨的,山涧的水势非常大,看山壁上的石头,至少比十天前涨了半尺。 半尺看着不多,但一整条河,是多少水量? 而且雨还没停,还在下。 这上游下游会变成什么样子…… 实在让人忧心。 到了地方,许问眼睛一亮。 他一眼看见那几株桃树,已经长出了新叶,有一片幼嫩的绿色,但仍然能看到一抹粉红。 他们曾经看见的桃花已经谢了,又有新的开了出来,沐着雨,仍然绽在枝头。 许问到了树下,看见桃花其实剩得不多,完好的更少,挑来挑去只能选出一枝。 他小心挡着雨,摘下了那枝湿漉漉的桃花枝,把它小心护住,重新上了马。 他是没办法把桃花钗带来这个世界,但取其花意赠给佳人,也是一样。 许问本来打算直接回去的,想了一想,调转马头,向着更上游一点的地方驰去。 十天过去,他想再去看看当前的情况。 不知不觉,他越走越上,走了大半天,来到了一处隘口。 他目光一凝,看了看那隘口,又转身看向山下。 此处河沙瘫软,有一个明显的水洞。 河水正在极其快速地涌入洞中,四周砂石随着向里一起涌入,这个水洞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大。 一个涌洞! 它代表着将要决堤! 而山下,正有一座村庄,仿佛毫无所觉! 977 开工 - 匠心 - 沙包 许问毫不犹豫调转马头,向着那座村庄奔驰而去。 这是匹好马,年纪不小了,经验非常老道。 奔驰在这样柔软随时有可能被水淹没的河滩上,它仍然稳稳当当,健步如飞。 许问之前采下桃花,把它放在了一个竹筒里,小心护着。 这时马跑得太快,竹筒有点不太稳当了,在马背上不停地颤动,许问看了一眼,但心急如焚,无心理会。 他一边跑,一边估量着左右的情况。 这是饮马河上游的一段河堤,不是人工堤,而是自然形成的,可能再经由人工后期维护了一下。 现在河堤出现涌洞,摇摇欲坠,它另一边的下游是一座小村庄,河堤决了,那里首当其冲。 现在正是饭点,村里已经看得到炊烟,显然是有人住的。 万一决堤,情况不堪设想! 那要怎么做呢? 许问的大脑飞转,不停地盘算。 前段时间他一直跟秦天连学习建渠修河的事情,也跟万物归宗那边的相关专家沟通了不少,学了很多东西。 怎样处置原有的河堤,怎样处置危急情况,这些都是包含在他的学习内容里的。 最好的是,无论秦天连还是万物归宗的专家,教的都是怎样用古代手段处理这些事情,这本身就限制了条件,符合许问的要求。 一路奔向那座小村庄的时候,他脑子里就已经形成了一整套计划—— 首当其冲的还是要发动人! 一部分人跟着他上山干活,另一部分人抓紧时间组织疏散,以防万一。 这件事必须要急,越快越好! 许问冲到那座名叫石生村的小村庄时,快马惊动了很多村民,他们出来,纷纷用惊讶与畏惧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这里地处偏僻,村里总共有两头牛,一匹马也没有,出行全靠一双腿。 偶尔会有人骑马过来,都是非常稀罕的大事,一辈子难得遇到一回的——而且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当然了,这次也不是好事。 看清马上是个清俊的后生崽,村民们刚刚有点放心了,就听见马上的后生一扯马头,大喊道:“山上要决堤了,河水要冲过来了!村长是谁,赶紧带人带上家伙跟我去救灾,剩下的人收拾细软,抓紧逃灾吧!” 许问的声音本来就穿透力很强,这时亮起嗓门,村里出来的这些人全部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屋里的人也听到了一些。 “村长在哪里?是哪位?”许问的目光向下一扫,掠过人群,落在后面一个老农民一样的人身上。 “井叔?”他认出了那个人,井水清,是当初跟他们一起出去勘探的一位本地老农,也是挖掘水井、勘测山势水位方面的一位民间专家。 他的经验非常丰富,当初一起出去,帮了他们很大的忙。 许问记得他不是石生村的人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这时候没时间多问了,他毫不犹豫地命令:“井叔你在这里正好,你喊上人,我们马上一起上山!” 井水清跟许问走过一趟,很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他的本事。 那眼力与判断,他再活一辈子也比不上。 他从不说假话,说会决堤,就一定会决堤,必然是要抢险疏散一起来的。 所以他也没有犹豫,马上找到一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把他带到了许问面前。 “他叫冯三,是这里的村长,他留在村里,他儿子冯栓还有我跟你一起上山!” “真,真的要决堤吗?”冯村长胆战心惊地问,声音里还抱着一丝期待。 但许问非常无情地打破了他的期待,他一点头,非常肯定地说:“八成可能。所以抢险是要的,疏散也是要的!别说了,抓紧时间点人,我们马上上山!” 冯村长明显慌了,但还好还有个井水清。 许问记得他不是石生村人,但他明显对这里非常熟悉,一听许问的话,马上开始点人。 谁谁谁跟着一起去,带什么家伙,一个个地点名,分派得非常清楚。 有这么明确的指挥,村里人本来很慌乱的,这时也稍微冷静了一点,开始照着井水清和许问的安排在村子里跑。 通知的通知,拿家伙的拿家伙,安静的村子里瞬间一片忙碌。 “还好有你在。”许问走到井水清旁边,非常感激地说。 “说反了,应该是我们感谢你!真决堤了,我老丈人丈母娘还有妻弟说不定都得一锅端。如果是今晚出事,我也在这里,也得进锅!” 井水清快人快语,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可能是他妻弟,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清哥,说话小心点,我爹还在旁边呢?” 果然,井水清已经看着挺老的了,还一个更老的老农民拎着锄头默默地站到了一边,应该就是他老丈人了。 许问没说什么,更没有阻止。 一来这个时候的人都比实际年龄看着要老一点,譬如井水清看着五十多了,其实正是三十五左右的壮年。二来现在情况紧急,人手能多一个还是多一个比较好。 人越来越多,最后组成了一个五十多人的队伍,默然站在村头。 他们的脸上有畏惧,有担忧,有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惧,但也没人犹豫。 洪水决堤,要淹的是他们的家,要淹死的是他们的家人。 他们没有退路。 许问把马留在村里,可能帮着载一些货,疏散的时候能出点力,自己则带着那一群汉子再次上了山。一看见那个涌洞,井水清的脸色就变了。 许问就下山去石生村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那个涌洞就扩大了一倍。 而以他的经验,他很清楚,这个洞扩大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怎么办?赶紧挖土派人下去堵吗?”他有点焦急地问许问。 “堵是堵不住的。”许问的表情非常严肃,说着往另一边一指。 井水清往那边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又一个涌洞,现在还比较小,但已经开始大量进水,扩大的速度比之前那个更快。 可见这道天然堤的下面已经千疮百孔,完全靠不了住了! “堵不住,只有往外挖,把水导出去。” 许问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这时语速极快地匆匆跟井水清讲了起来,一边讲,一边还弯腰在地上画图示意。 他画得非常简单,只有几道直线和曲线,但极其清晰。 在场的人都是在这里土生土长、对这一带熟悉得有如自己的掌纹的,一看就看懂了。 许问这规划其实不是现做的。 石生村一带原本就在怀恩渠的规划里,属于其中一段。 怀恩渠有一条主干道,还有许多支流,与周围的水系相连接,把它们融为一体。 许问现在划出的是一条支流,它会走一条直线,把水直接引到饮马河的另一段,相当于一次疏通。 但这样做是有点冒险的。 第一,这是怀恩渠规划的一部分,现在旨意还没有下来他就动工,太过提前。 第二,这样做有一点赌博的成分,也许在此之前,水势就大到无可收拾,那样不仅石生村会被全淹,他们也有可能被水一起冲走,遇到生命危险。 最可怕的是,如果他们的规划出现了错误,有可能引发更大的水灾,波及的范围远超一个小小的石生村! 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京城下旨才能动工的原因之一。 一方面需要更多的专家来验证这件事,另一方面也需要明确责任的安置与归属。 而许问现在这样做,相当于把所有的锅全部背到了自己的身上,一旦犯错,就是犯罪,要么被砍头,要么被千夫所指——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正常人想要的下场。 “就这样,挖。有责任我担。”面对着井水清与石生村的村民,许问目光明澈,非常肯定地点头。 灾难已经近在眼前,无可逃避,只能面对。 而且,清晰而稳定的自信心告诉他,他竭尽全力,综合两个世界的智慧,已经做出了最好的方案。 这方案必然可行,不可能出错!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在他背在背后的竹筒上。 井水清注视着许问,简短有力地说道:“我们相信你,开工!” 978 领头人 - 匠心 - 沙包 许问火力全开,一干就是一个晚上。 还好黑夜刚开始不久,雨就停了,云开雾散,露出了一轮明月,照亮了他们的周围。 不然一直下雨,带来的火把也不够,还真没办法照常工作。 皓月虽明,但亮也有限。 这种时候,许问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 井水村来的包括井水清在内一共五十八个人,他以最快的速度,记住了这五十八个人所有的名字,并能一一对应。 所以,他能对应到每个人头上,指挥他们的工作。 他指挥得实在太详细了,每个人在什么地方开始挖,朝哪个方向动手,挖到什么样的程度,全部都讲得清清楚楚,你根本不需要动脑,只需要照着做就行。 更稀罕的是,他仿佛长了一双透/视眼,对于一些意外情况,总能提前做出安排。 譬如这里有一块大石头,挖到什么程度的时候需要多少人一起怎么把它撬开,哪里有一段盘根错结的老竹根,能挖开的挖开,不能挖开的避到另一条路上去…… 这些石头也好,竹根也好,全部都是埋在地底下的,顶多只在地面冒了一点头,但许问全部都能提前发现,告诉他们处理办法。 一开始还有人会问,许问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而当许问指着地面上的一块小石头或者半截竹子,开始用大量专业术语给他们讲它的属性以及在地底的延伸生长状况时,那些人全部都很快闭嘴了。 一晚上过去,没一个人会再多问任何一句话,全部都是一个态度:许问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他简直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神仙,专门来救我们的,不然怎么能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能提前知道? 水与泥混合,到处一片狼狈,还摸着黑,这种情况是非常容易疲劳的。 许问的存在以及他恰到好处的指令仿佛一盏明灯,照亮了所有人的前路,也照亮了他们的心。 明月偏移,渐渐隐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下,坐在一块略微干爽的地方喘了口气。 “许先生,你背着的那个是什么?”有人盯着他身后那个竹筒,好奇地问。 他看见它好久了,先以为是许问用来喝水的,后来看着又不想,终于有个机会发问。 “是一枝桃花。”许问如实回答。 “桃花?”所有人都傻了眼。 “我出来摘的,本来打算送给我未来的媳妇儿。”许问说得很坦然,但说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想了想,把竹筒从背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看了看。 旁边瞬间好几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跟他一起看。 然后很多人呀的一声叫了出来,一个人叫道:“花瓣掉了……” 许问把桃花枝取了出来,注视着它,轻声叹了口气。 竹筒本来是用来保护桃花的,他把它放进去的时候还做了一些固定。 如果他正常回去,这枝花可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骑马一路狂奔到了石生村,还背着它这么颠颠簸簸地干了一夜的活……花瓣不掉都不可能。 现在的花枝上,大部分花瓣都已经掉了下来,完好的桃花只剩下了一朵,颤颤微微地立在枝头,看上去也不像能坚持太久的样子。 “扔了吧,回头再摘一枝。我知道有个地方有桃花!”一个人说道。 “你不是说的三水涧吧?那里确实有几棵桃花树,不过这个季节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花。”另一人回应。 “我就是在那里摘的,花确实谢得差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枝。”许问最后还是把花枝放回了竹筒,回应道。 “三水涧离咱们村有段距离吧?你怎么上来的?”井水清听着,突然问道。 “三水涧的水涨了不少,我有点担心,上来看看。结果一看就发现麻烦了。”许问皱起了眉。 “是说你本来是出来采花的?你这样一晚上不回去,媳妇不担心吗?”井水清问。 “情况紧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许问吐了口气,回道。 他出来的时候只说要送连林林一件礼物,连出来做什么都没有跟她说,现在这情况,她一定在担心了。 周围一片安静,有人在小声地打呼,这一晚上真的太累了,有点时间就得抓紧睡会儿。 “那咱们抓紧,赶紧干完,许先生就能回去见他媳妇了!”一个人突然叫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去摇他旁边的同伴,“起来起来,干活干活了!” “哦……”那人睡眼惺忪,眼睛还没有彻底睁开,手已经握住了旁边的锄头柄。 这时,已有一抹晨光出现在天边,天地间的黑暗渐渐淡去,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灰色。 眼看着,这灰色会越来越淡,直到天光大亮。 许问也笑了,“那就开工吧。”他站起来说道。 ………… 一群人热情洋溢地干活,就在天亮这段时间里,又向前挖出了一大段。 但没过多久,他们快点干活好早点送许问回家的热情就被现实问题打败。 “好饿,饿死了。”一个人说道,得到了大片响应。 他们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是带了一些干粮的,这些干粮晚上休息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疏通水道这种活计是重体力活,消耗极大。 他们吃的东西油水不丰,饿得本来就很快,这个时候很多人早就前心贴后背了,一个人喊出声,其他人也有点受不了了。 “那是什么?”井水清突然看向另一边。 那里有一条小道,有些人正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得有点艰难,但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往这边来的。 “那是我媳妇啊!”一个人叫了出来,向前走了一步。 “还有我的!”另一人叫道。 没一会儿,井水清也抿了抿嘴,眼神变得温和。 艰难走过来的几乎全是媳妇姑娘,他也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家的堂客。 这边的人迅速迎了上去,跟那边的汇合。 女人们带着竹篮包袱等等,全部都是食物饮水。 她们就是来送饭的。 以前他们下田干活的时候,她们是这样送的;而现在,他们远在山的另一边挖河修渠,她们也这样送饭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井水清上前接过媳妇挎着的篮子,意外地问。 许问是在他们看见涌洞之后才跟他们说的处理规划,村里人按理说应该是不知道的。 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跟石生村隔了一座山,很难发现,她们怎么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来了? “林林说的!”井水清媳妇让开身体,露出后面的女孩。 在此之前,许问就已经看见了她,盯着她不放了。 “你怎么来了?”他情不自禁地问。 连林林一脸疲惫,头发被雨淋湿又被风吹乱,贴在脸上,看上去非常狼狈。她满身都是泥水,显然是走了一晚上夜路的,但她神态安适,眼睛比初升的晨光更加明亮。 与许问一样,她一到这里就紧盯着他,两人对视着,仿佛世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了一样。 “你一晚上没回来,我就出来找。先是问了几个人,知道你往这个方向来了,然后看见河里的水,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连林林的声音稳定而清晰,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走到石生村附近,看见泉涌,就知道你做什么去了。你先前跟我说过这一带的规划,我大概知道你会往哪边挖,于是带着她们过来了。” 许问突然出来,想给连林林一个惊喜,更是临时起意去发现了涌洞,因为它决定去做些事情的。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明确的规划,也没告诉任何人。 但连林林就像住进了他心里一样,准确地推断出了他的去向,找到了这里来。 不过……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她可不就是住进了他的心里吗? 许问注视着她,突然想起了件事,从背后取下那个竹筒,递到她的面前:“送你的!” 979 一生之作 - 匠心 - 沙包 在这地方看见自己的媳妇家人,真是意外惊喜。 临时河工们暂时休息了一会儿,一对对地聚到了一起,一边狼吞虎咽地填着肚子,一边跟屋里人说话。 许问跟连林林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人都湿淋淋的,全身上下都是泥,只有连林林带来的包袱以及许问背在背后的竹筒是干净的——都是他们小心保护的东西。 包袱里装的是野菜饼,整整齐齐地叠着,非常扎实,很能填饱肚子,所以也很重。 连林林就是带着这些饼走了一夜,把它们干干净净地带到了许问的面前。 许问吃了两张,觉得饱了,小心把它们收起来,重新系好。 连林林则打开了那个竹筒,取出了桃花枝。 许问看见就松了口气。 最后那朵桃花还是挺坚挺的,放进去之后又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它还是像之前那样,颤颤微微,却没有落下来的迹象。 至少还有一朵……他想。 桃花生动而粉嫩,在风中微微颤抖,像少女的娇靥,又像情人的微笑。 连林林注视着那朵花,许问一边吃着野菜饼,一边很小声地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一遍。 “桃花钗带不过来,我就想着带枝桃花给你,结果……可惜。” “可惜什么?带给我了呀。这不是吗?”连林林笑了。 这时,一阵风吹过,最后那朵桃花终于再坚持不住,飘落了下来。 连林林用手把它接住,看了看,放回到竹筒里,又抬起手,取下头上的银钗,把头发挽好,别上那枝已经没有了花朵的桃枝。 然后,她摇摇竹筒,笑着对许问说,“这些花瓣留着,等你回来,再用它们给你洗个桃花澡!” 说到这里,看见许问下意识皱起来的眉头,她忍不住笑了。 她其实知道许问他们都不喜欢桃花澡,不喜欢身上洗得全是桃花香的感觉。 但她就喜欢这样做,她喜欢桃花的香味,更喜欢许问他们明明不喜欢却纵容她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吗?”她接着就敛了笑容,相比这小小的情趣,眼前还要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的,我担心石生村的情况不止这一处……” 许问小声交待,连林林表情严肃地听着,连连点头。 最后,许问对她说:“都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连林林认真地回答。 ………… 连林林走了,带着许问给她的那个竹筒,留下一个非常实诚的包袱。 许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眉目稍展。 从外出旅行开始,她就肉眼可见地成长了起来,看上去总是在竹林小屋悠闲地过着日子,但其实早就已经能够独挡一面。 事情交给她,许问很放心。 这次休息很短,女人们很快都走了,许问他们很快结束休息,继续开工。 连林林她们过来的时候带来了更新的情报,石生村上游的涌洞确实带来了决堤,现在石生村已经被淹了一大半了,只有地势比较高的一些房子幸存了下来。 如果许问没有及时通知,村民直接受灾,此时可能已经陷入了绝望。但许问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她们的男人还在干活,等到水退了,村子有可能重新回来,他们就能回到他们原有的故乡。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像许问说的那样,不要慌,挖出一条新的沟渠,把洪水疏导出去。 饮马河不是大河,水量再怎么充沛其实也有限,它能造成的灾祸也是有限的。 往好处想的话,等到洪水退了,新渠修好,会留下大片可耕种的肥沃土地,那时候石生村说不定会因祸得福,日子比现在还好过。 这话确实带给村民们很大的激励,让他们的干劲更足了。 其实想想感觉也很奇妙,不久之前,许问还在另一个世界,学习奢华的花丝镶嵌技术,耐心修一根桃花钗。 转眼之间,他又在这个世界,挥舞如雨,泥里水里的跟一群大老粗一起干粗活。 两个世界,两种情绪,两种生活,差异巨大。 但现在,他好像已经适应了一样,切换自如,好像这两种生活,都是他正常的人生一样。 事实也是如此,从他穿越到班门世界……不,从他踏入许宅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拥有了两段人生。 两边的都是他许问,两边的都是他要做的事情。而现在,它们越来越接近。 两边的人,两边的事,渐渐有点同步的趋势了。 ………… 接下来这段时间,许问一直没回去现代世界。 现在两边时间有了流速,他回去需要有一段独立的时间与空间,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 而最近,他忙得只能抽空在工地上打个盹,哪来的时间空间回去那边? 几天后,他接到了一些新的消息,情况不是很妙。 正像他预料的那样,石生村以外的地方也开始出现涌洞或者河堤河岸塌陷的情况,有些地方甚至有水直接漫了过去,淹没了一些农田与房舍。 总地来说,情况还没到完全不可收拾的状态,但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糟糕。 而到现在为止,圣旨还没有半点讯息,也不知道是发出了在路上,还是尚在商议中根本没有出发。 圣旨到了,还要有一段时间统筹安排,召集民夫,把他们规划到地方…… 情况越来越紧急,等不得了! 这时候,许问遇到了朱甘棠。 地震发生之后,许问见过一次朱甘棠,那还是在逢春城和绿林镇之间的第一桥。 第一桥断了,朱甘棠他们正想着该怎么修。 第一桥的情况有点棘手,但不久许问就得知,他们找到了法子,又过了不久,桥修好了。 许问知道那边的情况有多复杂,听说这事的时候非常吃惊,还专门去看了一次。 第一桥的修法极其巧妙,是许问完全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到的思路。 这很正常,许问就算真成天工了也不是神,更何况他现在距离天工还有一段距离。 这天下这么大,其他人就算别的方面不如他,其他方面、某个点会超过他简直太正常了。 许问没想到的是,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是许三,他认识的那个许三,他们的大师兄。 在他的印象里,许三一直稳重有余,少了些灵性。 他就像家里的大哥,那个大管家,有事情交给他,他都能非常妥帖地办好。 但要主动地产生一些创意,想一些办法,对他来说感觉就比较困难了。 没想到两年不见,他已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许三,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许问确实很吃惊,但这种感觉……真的不赖。 修好第一桥,朱甘棠连逢春城都没进,直接又去别的地方,修别的路去了。 其实他当初参加潜龙行宫主官评审多少有点凑数的意思,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从此开始了新的事业。 这项工程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很有可能要耗尽他的一生——也许,不,肯定一生也完不成。 但他明显没打算停止。 他似乎已经打算好了,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永不停止。 这一场地震,他新修的有些路坏掉了,他忙着维护。 他最近工作的范围与许问有重叠,不知不觉地两边汇合到了一起,见了一面,坐下来聊了一聊。 “其实我的钱早就不够了。”听完许问的话,他突然笑了一笑,天外飞来般的来了一句。 这种大型工程,当然不可能他自己掏腰包。穷尽身家,他也修不了几条路。 他修路,一方面是国家拨款,一方面是到处化缘。 地方政府,地主乡绅,他见人就化。 本来就是三寸不烂之舌,现在更是舌绽莲花,石头都能被他说得开出花来。 他本来就是大学士,当过御史的,在官场很有名望。 一开始这边有钱有权的人还挺欢迎他的,结果处着处着,全都开始躲他。 这人是真的能要钱,关键是他还真的能忽悠,经常说着说着,他们头脑一发昏,回头就发现钱已经给出去了,跟中了迷魂计一样。 当然,修桥铺路是为下辈子积德,他们也挺喜欢这种人的,但前提得是别人给钱。 久而久之,他们几乎是闻风丧胆,一听到朱甘棠来了就躲,好好一个大学士,变成了鬼见愁。 朱甘棠倒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变成什么样,他在乎的是这样一搞,自己化到的钱越来越少,眼看着这路没法再继续修下去了。 许问听完,也只能默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现在想通了,是我错了。”朱甘棠望着许问,洒然一笑。 这时他们正准备过夜,分散在一片山洞里,他跟朱甘棠坐在一堆篝火旁边,朱甘棠一边说,一边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柴。 火光在他眼中跃动,照着他又黑又瘦的脸颊,也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说,“修路是好事吗?当然是好事。但现在我们还做不到。钱不够,人不够,实力远不够。壮志宏愿,话是说得很好听。但是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你不打算再继续修下去了吗?”许问问道。 “是。暂时先放放,维护好现在的路,最关键的是,利用这现有的路多做些什么。要杀猪,也得等养肥了再杀嘛。”朱甘棠说着,对着许问露齿一笑。 980 人手 - 匠心 - 沙包 朱甘棠说得当然没错。 在许问的另一个世界,上山下乡路路通,道路几乎已经被修到了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一直延伸到草原的尽头、雪山之巅。 但那是在国力极大发展、技术也极大进步的前提下。 为什么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修桥铺路都是商贾乡坤甚至金盆洗手的大盗或者骗子修福积德来做的? 一方面这确实是利国利民有利一方的大好事,另一方面,不是这些有钱人也确实做不到。 朱甘棠立下宏愿是好事,现在遇到的困难也很实际。 利用现有道理养肥地方,再用以修建更多的道路,确实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只是看来,朱甘棠是打算在这茫茫西漠继续扎根下去了。 “吃点东西吧。”这时,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一手托着一个碗,把它们捧到许问和朱甘棠面前,一人递了一个。 碗内热气腾腾,是用傍晚上采的野菜,煮了掰碎的干饼一起做成的粥。 没有盐,野菜有点苦,粥是粗粮吃的,搅在一起散发着奇怪的气味,吃下去挂在嗓子里,很难咽得下去。 许问吃得很正常,朱甘棠也吃得很正常。 他们都是吃过山珍海味的人,许问甚至能品出王老厨师不如连林林的细微滋味,但现在吃起这种猪食填肚子,他们也毫无异色,只对那年轻人说了一句:“不用你送,我们坐过去吃!” “嘿嘿,没事。”那年轻人想再说两句什么,但笨口拙舌,找不到言辞,只憨笑了两声,去别处送粥了。 这年轻人名叫井年年,是井水清的儿子,这次跟他一起回石生村探亲的。 他远没有井水清能言善道,但据井水清说,判断水势石势山势的本领,井年年已经不逊于他了。 现在他年轻,不放心他做什么大事,但以前他给各村各家判断井眼,一断一个准,全是好井。 未来他再多学一点多练一点,接自己的班那是绝对没有问题,后继有人,后继有人。 井水清说这些话的时候红光满面,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井年年就在旁边讷讷地笑,摸着耳朵,很不好意思。 后来这一路上,他确实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非常强。 他们只有五十来个人,人手相当有限,就靠这点人从无到有地挖一条新渠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们必然要在原有地形的基础上进行,延着原有的沟渠以及山势低落的地方进行挖掘,引导水势。 这就需要对地形有足够的了解与足够敏感的判断。 这点,许问能做到,井水清能做到,井年年也能做到。 所以,他们不仅能合力,还能分工协作,这极大地推进了工作的进度。 而且许问发现,井年年在这方面的敏锐度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已经超过了井水清,甚至超过了天工二境的许问。 一个明显的感觉就是,每次遇到什么需要做出判断的地方,许问需要观察周围情况,综合各种信息,在脑中快速勾勒图形、进行计算,最后得出结论。 而井年年,只需要一眼,直接就能说出结果,往往这个结果还跟许问一模一样。 每次都是这样,他总是比许问快了一息。 这一息,就是绝顶天赋的象征了。 “世上总有奇人……”朱甘棠听了许问对井年年的介绍,忍不住感叹,“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个世界才这么有趣。有不那么起眼的星星,也有亮到不可忽视的星星。无数的繁星,写成了延续到今天的历史。”他看着井年年,对许问说道。 这其实是他早就开始有了的感受,只是今天一时兴起,对许问说出来了而已。 历史是天才的历史。 天才的思想、天才的成就、天才的著作,史书上写的,全是这些内容。 他经常觉得,正是这些人,筑就了整部历史,把人类文明延续到了今天。 说着,朱甘棠一转头,看见了许问,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他问。 “人手不够。”许问没想那么远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对朱甘棠说,“有点麻烦。” 石生村是个很小型的村庄,村里加上老人妇幼,一共只有两百出头的人。 这次他们把壮年男性全部带出来了,五十多个。 这些人都是干惯了活的,有井水清在,也很听话,基本上是叫做什么就做什么,非常勤劳肯干。 但即使这样,人还是太少了。 他们现在已经干了三天,疏导了一部分的水势,石生村那边不可避免地被淹了一部分,但大致安全,等到洪水过去,土地多半还能恢复原样。 但是这只是个开始,要真正把支渠疏导出去,解决洪水的隐患,他们手上的这点人手是不够的…… 听到这里,朱甘棠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这里还有人,可以帮忙。另外还能从哪里找人吗?附近有没有其他村子?这事跟他们应该也有关系吧?” “有的……”许问话音未落,洞口那边突然传来了嘈杂声,声音越来越大,没一会儿就仿佛已经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 许问往那边看了一眼,已经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们领头的是谁?喊他出来!” 许问刚到附近就听见这样一句话。 “是我。”现在是晚上,洞口方向很暗,他其实没看清楚对方是谁,但是话已经出口了。 他从不是那种让别人拦在自己面前帮自己挡事的人。 但他刚走了两步,许三就拉住了他,挡在他面前,还半侧着头,对许问摇了摇头。 许问见到了朱甘棠,当然也见到了许三。 许三从不会眼看着师弟师妹们陷入险境。 许问看着他的下颌,心中一暖,小声说了一句:“没事的……” 还没跟三哥说师父的事呢,也不知道他知道了没有。许问想着。 “你是谁?”那个声音大声问着,很不客气。 “我是……”许问收拾起心情,正要回答,前面已经有人小声说了,“是逢春的许先生。” 先生这个词在这时代主要指老师,是极其尊重的称呼,几乎是不会用来称呼工匠的。 许问在逢春城地位相当特殊,作为一个工匠大师,他过于年轻了一点,最关键的是他对逢春人的意义,远非只建了个城,还包含了更多。 一开始他们是这样尊称查先生,后来把这个称呼延用到了许问的身上,渐渐扩散了出去。 现在逢春以外,十里八乡,都这样称呼他,已经有点名气了。 “许先生……”前面那人的声音变得稍微有些怪异。 “请问几位是……”许问问道。 “我们是摇木村的,就在前面!”那人隔着门口的人,向许问喊道。 “让他们进来。”许问吩咐了一句,许三站在他身前半步,皱眉提醒道:“要小心。” 许问转头一看,发现火光映照下,他的额角有一道刀疤,以前没有,明显是新增的。 看来三哥出去这一路上,也是经历过不少事情。 “没事的。”他拍拍许三的手臂,安慰了一句,看着洞口应声让开道路,走进来了五个人,全部都是壮汉,身材非常高大。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虬髯遮了半张脸,满脸凶相。 他一进来,就打量了一下许问,恶狠狠地道:“许先生?就是你带着这帮人到处挖坟,挖到你祖宗家来的?” 他用的还是尊称,但言辞里一点尊敬的意思也没有。 “挖坟?不是,我们是在挖一条河渠,把水引入……”许问愣了一下,张嘴解释。 “管你们挖什么!”那汉子手上拄着一根木棍,足有成年人手腕那么粗,深黑色,看上去非常结实,而且用了很久了。 这时,他用木棍重重在地上一顿,大喝道,“这是我们摇木村的地盘,挖你娘的挖!” “石生村的滚回去!”他身边另一条大汉跟着大喊,他手上同样有一根木棍,也跟着在地上重重一顿。 接着,另外三个人也跟着大喊:“滚回去,滚回去!” 一边喊,一边用棍柄顿在地上,隆隆声相互应和,山洞的洞壁上有灰泥簌簌落下,声势非常惊人。 看这样子,是不打算跟他们讲理了。 穷乡僻壤出刁民,石生村的人在许问面前乖得像绵羊一样,是因为有井水清这个自己人在,再加上眼看着洪水要来了,许问对他们有恩。 他们其实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跟摇木村更是有世仇在的。 最关键的是,摇木村只来了五个人,他们这里有五十多个,人多,有底气。 摇木村的人这样一喊,他们也怒了,住在其他洞里的汉子们纷纷围了过来。 “不是要发洪水了,谁会来你们这晦气村子!” “要打架吗,来啊!” 他们可不会被摇木村人做出来的声势吓唬住,没一会儿,更大的声音爆发了出来,吼了回去。 “发洪水?”虬髯汉子耳朵动了一下,捕捉到了关键字,然后他一个转身,质问许问道,“什么意思?你们逢春人天怒人怨,到处惹灾招祸,这是要把水灾往我们摇木村来引了?” 说着,他振臂高呼,声如雷鸣,“弟兄们,他们好歹毒的心思,他们要用水淹了我们摇木村,让我们家破人亡!” “打死他!” “打死他!” 许问的第一反应是想要解释,但是对面全是习惯动手远远大过讲理的人。 一听虬髯大汉的话,他们立刻勃然大怒,一个人立刻抡起手上的棒子,带起一道凌厉的疾风,向着许问砸了过来! 书阅屋 981 缺人吗 - 匠心 - 沙包 许问之前要跟这些摇木人讲话,让他们进了洞。 山洞不算太小,但面积大也有限,人还多。 许问跟动手那个人站得并不算远,但以他的反应能力以及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想要躲开只是分分钟的事。 但他不能躲,他后面就是刚刚走近的朱甘棠,还有其他几个人。 他躲开了,这重棒必然会落到他们的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许问没有选择后退,反而更上前了一步。 他注视着那个摇木人手上的重棍,右手挥拳,挥拳迎了上去! “啊!” “小心!” “糟了!” 旁边一群人大喊了起来。 但无论对面落棍还是许问的反应全部都在顷刻之间,许问身后篝火被风势带起,摇曳了一下。 连影子只够一次摇曳,哪有他们阻止的机会。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许问的拳头已经跟黝黑的粗棒迎在了一起! 肉身之躯,怎可匹敌这精挑细选,又用了好多年的木棒? 最关键的是,许问是个工匠,是靠手吃饭的,而且谁都知道他是多么顶级的大师。 他的手要是毁了,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影子投在山壁上,剧烈摇晃,瞬间停止。 接着,一个长而笔直、比较小的影子飞了出去,片刻后,发出“当啷”一声,落在了山洞另一侧,在地上滚了滚,靠在洞壁上,停了下来。 所有人头部的影子跟着转了个圈,齐齐落在了那小影子上。 拳头跟木棒对击,断的不是许问的指骨,而是那根成年人小臂粗的木棒!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那些摇木人也惊呆了,齐齐收回盯着墙角断棒的目光,又齐齐看向许问,目光中露出畏缩的表情,向后退了半步。 许问收回拳头,看了一眼。 皮肤有点红,但连表皮也没有破一点,他很满意。 然后他走到山壁的角落里,捡起那根断棍,看了看断裂的地方,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提着断棍,走到那个摇木人的面前,把它递了他,说道:“老木头不好好保养,是会被虫蛀的。” 那人傻傻地接过,盯着断口看。 果然,那里早就被虫蛀过了,虽然不是很严重,但确实是木棍的薄弱点。 难怪会被许问一拳头打断呢!看上去还挺轻松的样子! 原来这人也没那么能打,只是找到了自己棍子的薄弱点而已。 不过……他的表情刚刚轻松就再次变得严肃。 他可是先出手的那一个,棒子在断掉之前,上面有的可能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砂粒那么大的虫眼。 绝不可能大了,不然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就这么小的虫眼,在剧烈的挥舞之中,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许问竟然就发现了,选中了最合适的位置、最恰当的力度,把它打断了! 这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一瞬间,这个摇木人明明知道了许问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大的力量,但却越发肃然起敬了起来! 其他人还是一脸震惊,脑子还停留在许问一拳打断重棒的惊人视觉效果里,周围一片安静。 “摇木村,是在这里的西南位置,离这里五里远吗?”许问突然问道。 “是。”虬髯汉子有点戒惧地看着许问,回答道。 许问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道:“摇木村确实会被水淹没。” “什么?”那些人瞬间回神,握紧了拳头。 “凭什么把我们村子淹掉?!”一个人喊了起来。 “不行,我们不允许!”另一个人声音更大。 许问其实并没有说这是他的计划,但这些人下意识就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们就意识到了,这确实是许问做得到的事情! “因为即使没有我们的规划,摇木村也确实会被水灾波及,沉入水底。”许问冷静地说。 “你放屁!”摇木村人毫不犹豫地喷人。 “确实是这样的。” 许问从旁边篝火堆里抽出一根枯枝,在旁边的灰堆上画了起来。 “摇木村在这里,这里是饮马河,这里是汾河上游的灰水河,这里是……”许问一边说一边画。 这些全是摇木人很熟悉的名字,许问所画的地方确实也都是他们熟悉的位置,一看就知道。 “现在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平均每天的降水量约为……”接着许问又报出了一堆数据,降水量、河水上涨的幅度、对各支流以及主干道的影响,水土流失的情况等等。 如果说前面的方位摇木村人还听得懂,这时候的这堆东西就砸得他们昏头转向了。 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怎么全都听不懂,但听着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你放屁!这些你怎么知道?!”一个人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听许问说这些了,大声打断了他,“我们祖祖辈辈都在摇木村,从来没发过水,离河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被水整个儿淹掉?再下一百年的雨也不可能!” “除非他们把水引过来!”另一个人突然指着许问,大喊,“我们不是去看过了吗,他们正在引水过来!” 几个摇木人脸色瞬间全变了,全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许问看。 他们人少,石生村人多,但这时候没一个害怕的,越发握紧了手里的棒子。 而此时,外面传来了更多的声音,许三不动声色地走到洞口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回来对许问说:“很多人,应该都是他们村里的。” 许问深吸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枯枝。 他知道,麻烦了。 有些人讲道理是讲不清楚的。 他们的脑子里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很难接受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他们基本不会“不明觉厉”,而会觉得“我们不懂的全是狗屁不通”,遇到这种情况,尤其是立场相对的时候,很难说通。 这也是他之前为什么要等圣旨下来的原因之一。 这些人的逻辑里,有一条必定是皇命如天。 有圣旨下,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好办起来。 但现在等不得了,所以也遇到难题了。 要怎么办呢? 许问难得觉得棘手。 技术上的问题都比较好解决,要敲开这些人的头脑,改变他们的思想,是更难的事。 他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交给我来。”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和地笑着说。 许问转头,对上了朱甘棠的目光。 “你不是还缺人吗?”朱甘棠问许问道。 书阅屋 982 不缺了 - 匠心 - 沙包 朱甘棠跟着那些摇木人去了他们的村子,许三也跟着一起去了。 他们约定,在朱甘棠他们回来之前,许问等人暂不开工。 井水清看着有点焦急,站起来走到许问身后,轻声道:“时间……” “两个时辰的话,还来得及。”说话的不是许问,而是井水清的儿子井年年。 他安慰他爹说,“照河水的涨势,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许问有些意外,井年年对这些事情确实非常敏感,但基本上是“现有的情况”,而非“未来的趋势”。 他能准确判断出两个时辰,难道是又开发出新技能了? “我是听你讲的。”井年年听见许问的提问,有点腼腆地笑,“刚才你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就是两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许问脚边的灰堆,上面还残留着他刚刚写下的东西。 有一部分被摇木人踩坏了,但还留下一部分,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你全看懂了?”许问惊讶地问。 “嗯。”井年年腼腆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都是跟着你的结果算出来的,不能自己想。” 这也很厉害了…… 许问是被好几个老师教了,还专门去学了一段时间的,井年年在此之前,可是完全没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这就是天才吗…… 许问突然有了一点如获至宝的感觉,道:“等这件事结束了,你跟着我吧,我还有些东西想教你。” 井年年还没说话,井水清已经兴奋地叫起来了:“好啊好啊,他现在就可以跟着你!年年,快叫先生!” 井年年有点呆呆的,井水清直接按着他的头,让他给许问磕头。 许问连忙阻止,说:“也不用这样,我俩年纪差不多呢……” 井水清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很清楚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跟着许问,井年年就像是走上了一条通天之阶! 光宗耀祖且不说,儿子这一辈子就不愁没有着落了! “这本事真的太厉害了……”旁边另一人看着井年年,有点羡慕地说。 许问看向他,笑着招呼了一声。 是徐西怀,自从朱甘棠开始满西漠地修路之后,他也离开逢春,跟着朱甘棠去了。 刚才许问只来得及跟他在刚见面的时候打声招呼,还没有叙过旧。 “你放心,交给朱先生,他两时辰内必能带着好消息回来。”徐西怀的目光从井年年身上收回来,笑着对许问说。 跟两年前比,他的变化也非常巨大。 跟许问身边的许多人一样,他黑了、瘦了、眼神坚毅了。 而且很明显,他刚才羡慕的只是井年年的能力,他早就已经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哦?你们路上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许问坐回到篝火旁边,问徐西怀道。 刚才他本来想跟着朱甘棠一起去的,但被朱甘棠拒绝了。 许问他们是一路开山挖渠干着重体力活过来的,体力早就已经透支了,现在还能说话都算是强撑着。 摇木人能走到离这边洞口,一大半的原因是他们中的很多人吃着饭就睡着了,不然就五个人,怎么可能到许问的面前? 这种情况,许问他们当然是能休息就尽量多休息一会儿更好。 “那可太多了。”徐西怀一边说,一边拨弄了一下火堆。 他的手势非常熟练,让火势保持在一个稳定的大小,也是最合适的程度。 不然火太小,无法温暖整个洞穴;火太大,太费柴也不能坚持太久,这是拥有足够的经验才能达到的控制力。 “我原以为修桥铺路,是圣人才会做的事。家门口遇到这种事,是个人都得感激涕零,把心掏出来都是正常的。结果没想到一路走下来,发现跟我这么想的竟然是少数。”他对着许问摇了摇头,有点不可思议地说,“好些人觉得你给他们修路,是你占他们的便宜,就琢磨着从里面占点便宜得点好处。” “想不通吧?我一开始也想不通。后来我发现了,这些人哪,是穷怕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但他们也不想生在这里这么穷的啊。” 徐西怀离开逢春城的时候,逢春地热还没有消失。后来他到了江南,直接就是整个大周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当然他工匠家庭,不可能很有钱,但有一技之长,填得饱肚子,也没吃过苦。 他当初刚到西漠就对那些旧乡亲很有同理心,现在说起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也满怀怜悯——有些人的软心肠,真的是天生的。 “朱先生其实也没遇到过这么多事,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间长了,就知道了。所以你放心,朱先生算保两个时辰……不,一个半时辰之内就会回来。”徐西怀抬着头,笑着对许问说。 许问也笑了,说道:“那就等他回来了。”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之前跟着朱甘棠一起出去的熟人,除了他跟许三,还有几个,都是月龄队里比较亲近的。 现在除了跟在朱甘棠身边的他俩,那些人还在外面,整修道路,考察更远一点的地方。 朱甘棠暂时是没打算再修新路了,但也不打算放弃那些偏远地方的人。 他们打算做一个全面的考察,把那些地方、那些人全部都记录下来,写明在什么位置、有多少人、当地地形大概是什么样子的,靠什么维生。 有机会的话,就现在帮忙;没机会,就给以后做个准备。 “朱先生经常拿你给我们说事。”徐西怀告诉许问,学着朱甘棠的口气,“看看逢春城,许问是怎么建的,建成的过程、建成的样子跟以前都大为不同!一天有一天的变化,一年有一年的变化。谁说今天做不到的事情,以后也做不到?” ………… 徐西怀估得很准,三小时之后,朱甘棠带着人回来了。 那时候,山洞里所有的人全部都睡着了,许问的眼皮子也几乎要粘在了一起,但他还是强撑着,跟徐西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眼睛顿时睁开,猛地站起,头脑瞬间一片清明。 “这声音……”徐西怀没他那么累,虽然也困,但情况好一点。 这时他也听见了声音,站起来看着许问,有些惊喜,又有点不敢确定。 “朱先生太厉害了!”许问又听了听声音,惊喜地说。 他一阵风一样地刮了出去,来到了洞口。 这时候没有下雨,清晰可见的火光形成的长蛇向着这边蜿蜒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朱甘棠! 他抬头看见许问,向着他点了点头,微微而笑。 许问一看他就知道,成了! 他不仅说服了摇木村人搬迁,还带着更多的劳力回来,跟着他们一起挖渠疏河了!  983 落水 - 匠心 - 沙包 朱甘棠的回来让许问像是吃了一针强心剂一样,瞬间兴奋起来,也不困了。 朱甘棠简单跟许问说了一下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总地来说就是各个击破,软硬兼施。 首先他到摇木村,先打听出来谁是这里最能说得上话的。 这个人通常是村长,也可能是村里的长老,或者乡绅什么的。 然后,他要找到这个人,坚持跟对方单独交流。 这个单独交流非常重要,双拳难敌四手,也只有诸葛亮能舌战群儒,这还是因为对面是群儒,是讲道理的人。 摇木村这种地方,大部分人都没文化不讲理,你一个人跟这么多这种人吵,纯粹秀才遇上兵。 而且,一时的不讲理可以成事,能在村里长时间站住脚说得上话,这个人必定是有一定水平的。 有水平,就能交流。 接下来就是软硬兼施了,软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硬就是挟之以威。 在这件事情上,两者都很容易办到。 雨越下越大,冲破石生村那段河堤之后,洪水会不可避免地冲到摇木村,中间是没有遮挡的。 到时候没有了石生村在前面做防御,摇木村一样会受灾。 所以现在帮助石生村,就是救自己。 而且,皇恩浩荡,皇命也不可违。 关于怀恩渠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会到达。 皇命之下,摇木村一样要搬迁。 不如趁现在命令还没有下来的时候,先一步行动起来。 要修怀恩渠,需要搬家的不止摇木村一个地方,现在他们算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不如利用这个优势,先行一步占个好地方…… 总之,就是全方位各层次的忽悠,里面还另外加上了很多话术手段。 譬如抓准对面这个人的心理,看他个人是想求财,还是想求权,还是想为后代谋个好出路。 朱甘棠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识广,人脉深,在这方面再有话语权不过。 他稍加指点,就能给对方描画出全新未来。 从个人以及整体各方面来下钩,要说服对方其实并不是难事。 “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做的确实是好事。” 朱甘棠对许问说的其实并不多,但仅仅只是说出来的这些内容,就让许问觉得很头大了。 然后最后,朱甘棠这样对许问说,深有感慨的样子。 “师出有名,行义事,便有义果。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行义事必有义果? 这当然不是。 好人得不到好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全天下遍地都在发生。 但朱甘棠也正是因为这样相信着,才会做这么多事情,才能把自己的想法不断地贯彻下去。 这正是他的信念。 而现在,至少在摇木村的这件事情上,他又成功了。 天亮了,许问带着石生村和摇木村两个村庄的人继续前行。 摇木村人的脸上还是有着担忧与哀伤,在朝廷的规划下,他们的村庄、他们的祖先葬地都将被没入水中。 皇命不可违,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已经接受了。 但他们的心里还是非常沉重,一路走,一路骂着这贼老天。 西漠向来少雨,他们以前担心的都是旱灾,担心河水枯竭无处可灌溉。 结果今年雨就下个没完没了了,到现在还不见停,也不知道老天爷闹了什么毛病。 许问听着他们抱怨,也皱眉看天,在心里想:七劫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火灾劫什么时候发生,将应在何处? 而剩下的两劫,又会是什么? ………… “你在想什么?” 许问的忧虑确实肉眼可见,朱甘棠还在跟着他们一起,不可能留意不到,终于问了出来。 这事许问跟皇帝也说过,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把对皇帝的话又对朱甘棠说了一遍。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觉得这是真的?”朱甘棠皱眉问道。 “是我自己遇到的事情,我不得不信。”许问回答。 “你的眼睛也可能欺瞒于你。”朱甘棠语重心长。 这意思是许问遇到的有可能是幻觉,是他的眼睛和大脑针对他当前遇到的事情,以及内心的忧虑,共同作用出来的。 这想法很先进,也确实很有道理,不过许问遇到的可不仅仅是这样。 “如果是真的……那就得另外考虑了。” 朱甘棠看出来了,更深地皱起了眉。 这事确实值得担心,但当前也没法解决,他们只能先考虑干好手上的事情。 一件很要命的事情,雨又下大了。 更要命的是—— “爹!!” 暴雨倾盆,即使是他们也没办法在这么大的雨下面做事,所以躲了一段时间的雨,等雨比较小了才出来继续开工。 但大雨带来了变数,这时候他们已经快到饮马河旁边,要把灰水河的洪流引过来了。 就在最后一步的时候,井年年脚下一滑,脚下踩塌了被水泡得瘫软的河岸,整个人向着河里滑下去了! 刚刚才下过暴雨,河水猛涨,饮马河显出了难得一见的凶势,奔腾的水流汹涌得像野马一样。 这种情况掉进河里,会马上被水冲走,凶多吉少! 许问转头看见这情景,脸上马上就变了。 但他跟井年年隔了有一段距离,这种时候想伸出援手也不可能。 这时候自然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井水清一把抓住儿子的脖领子,用力把他往河岸上甩去。他用尽了全力的力量,自己则在反作用力的影响下倒向了另一边,掉进了河水里! 井年年的脖子被衣领束紧,几乎气都喘不过来。他掉在河岸比较安全的地方,在窒息与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他爹井水清被水冲走了! 他呆怔了一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嘶叫,扑到了河边,整个人几乎又扑了下去。 而这时,许问已经赶到了,他一把抓住井年年,在他耳边大吼:“这是你爹换来的命!” 井年年脚步一顿,停留在离塌陷河岸只有半步的地方,接着,又发出了一声扭曲得不似人声的哀号,一转头,给许问跪下,连连磕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救救他。”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很大,但渐渐的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失声,变成了痛哭。 他在水势与水利工程方面天赋惊人,常人难以企及。 这个时候,他看他爹掉进去的位置,被水冲走的方向,就已经猜到了这份凶多吉少。 井水清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几乎称得上不可能! 他跪在许问脚下痛哭,周围洪水澎湃,声震天地。 他的哭声混在这巨大的声音里,几乎完全被淹没,但那偶尔透出来的丝丝缕缕,更显凄惨,让人的心也跟着一起沉落了下去。 周围其他人不忍卒睹,转过了头。 井水清一个外婿,能在石生村一呼百应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果断坚定,为人诚信,在村民里威信非常高。 结果,就这么转眼之间,人就没了…… “老天不长眼啊……”有人这么说。 “唉……”更多的人在叹息。 许问也紧盯着河水,脸色铁青,没有扶井年年,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紧绷的下颌突然渐渐放松了些,他弯下腰,扶起井年年,道:“还有机会。” “啊?”井年年迷蒙着眼睛,抬头看他。 “还有一线机会,我们试试!”许问非常坚定地看着他说。  983 救人 - 匠心 - 沙包 “朱大人,你们继续按照原先计划往前挖,慢一点,要小心。年年,三哥,你们跟我来。” 许问脑中一幅幅画面掠过,他眼神清明,头脑清晰,先嘱咐了朱甘棠,然后叫上了井年年和许三。 许三默不吭声,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他从来都是许问最坚定的支持者,以前是,现在也是。 井年年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他紧咬着唇,眼中还有绝望,但也站到了许问旁边。 以他的判断,他爹几乎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但那毕竟只是几乎,就算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抓住。 如果许问真能救回他爹,他这一辈子给许问做牛做马,死都可以! “你们也要小心。”朱甘棠没有阻止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接下了这个担子。 “你们也是。”许问应了一声,就带着两个人,离开了这段河岸。 ………… “一件好事,我们还没有挖到最后。”许问一边跑着,一边对旁边的两个人说。 许三和井年年紧跟在他身后,听他说话。 他们抄的是近路,没有延着河岸,而是在山林之间,四周都是灌木,脚下是被雨水泡软的泥土落叶和纠结的草根,一不小心就会被跘倒。 但许问的速度非常快,后面两人也不慢。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时间就是生命,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井水清才有可能从绝境中乍现生机。 虽然只是一条支渠,许问也做足了规划,开挖得谨慎又小心。 因为人手有限,时间又紧急,所以他们不可能全部重新挖,而是在原有河溪渠等现有支流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宽连接,“拼凑”起来的。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原先就有水流,可以在他们挖掘的过程中就疏导一些水流,等到最后阶段正式连接的时候,洪水在此基础上进行引导,会更安全。 也正是因为如此,假设井水清被冲入河中,在中途没有停留一直在顺水流的情况下,他们有可能通过引导,让水和人和一起进入预先规划的河道。 然后,他们提前在支流中设下拦截,就有可能拦住井水清,把他救回来。 当然,这中间有大量变数,井水清有可能中途就被树枝或者石头之类的拦住,没有顺着河水的流势往前走;或者中途沉底;或者提前呛水身亡,救上来的也只是尸体。 变数太多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线生机,至少不会看着他死,至少他还能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 许问一边疾行,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跟身边两人说了一遍。 他前后不止一次地勘测过这个区域,对它各方面的情况都熟知于心,每条支流、它们的流向、汇合位置、当前水势水位,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能直接在脑中形成画面。 他知道如果没有意外,井水清会被冲到哪里,也有了规划要怎么救人。 他说得有条有理有计划有数据,声音清晰,即使在快速奔跑中也显得非常稳定。 井年年低头奔跑,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明亮,头也抬了起来,看向前方。 他听懂了! 他迅速开始回想这一路来挖过的位置,以及河渠整体的分布——其实许问没给他看过全图,但仅仅只凭着他走的路以及他对周边的了解,他就想象出来了,八九不离十! “我们是要去隔川坝?”他试探着问。 “对。”许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赞许。 井年年瞬间雀跃,沉重的心里绽开了一些,莫明多了几分信心。 还有希望,他爹还有救! ………… “轰隆”一声,白色的河浪冲破岩石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挤了过来。 岩石在巨大的冲力下纷纷崩落,水流越来越巨大,迅速铺满了整条渠道。 “是这个时间吗?是这个时间吗?”井年年爬在地上,浑身都是泥水,不确定地问许问。 “是。别慌。”许问说得很肯定很安抚人心,但眼睛也紧盯着河水的来向,站起身,向着前方跑去。 幸好这次出来他随身带了三个雷/管,是李晟塞给他的,说是新作,让他看看成效。 他一直没来得及,只好带着,这时候竟然派上用场了。 不然,真正炸坝通河,在他们的规划里是必须从逢春调工程队来的。 一路上,他跟井年年以及许三交待完自己的计划之后,开始了全新一轮的计算。 河水走到某处需要多少时间,要什么时候引导水流,才能让河里的人有可能被冲过来,然后他们要在什么地方设置藤网,放水的同时安全拦住冲来的人…… 这其实是他不熟悉的领域,他最擅长的还是一个人呆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对着一个固定的材料,慢慢地把它制作成成品。 而现在,他要改变的不是一段木头或者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河,几段支流,以及它流经的整片区域! 而且,这一切都要在极快的时间里完成。 人命关天,生机只在瞬息之间。 但就像他知道一块木头的质地、尺寸、哪里有疤哪里有节一样,这时更多的信息进入他的大脑中,经由各种模拟与计算,呈现出来。 哪里河宽、哪里道窄;哪里有礁石,哪里有山壁,哪里会形成漩涡…… 经由他的改变之后,河水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形成什么样的情况…… 他突然有了一种熟悉感,这让他想起了在流觞园的时候,那次曲水流觞的游戏。 同样是需要用行动来引导水流,让物体达到想要的位置。 何其相似,只是他需要改变的,从小溪变成了大河。 和那次一样,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海量的数据纷纷浮现,充塞在大脑中,堆积运转得让他有点头疼。 但很快,它们又散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玄妙的感受。 它与天人合一非常相似,既是他由心生出,对事物与环境的感受;也是事物与环境的无数细节与数据自然演变之后的结果。 总之,他知道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处。 他用掉了全部的三个雷/管,第一个炸掉了河坝,第二个第三个炸的全是水流。 李晟改进后的“作品”果然效果出众,同样的体积,威力至少是之前的两倍。 爆炸溅起了巨大的浪花,汹涌地拍打着河岸,上面的泥土与树木簌簌发抖,声势惊人。 许三有点不明所以,你炸水有什么用?大浪过后,水还是会恢复原样。 但井年年仿佛已经明白了,他看着许问,脸上浮现出极度的佩服,几乎是有点崇拜了。 然后,他紧盯着布好的藤网,目不转睛地看着。 一刻钟不到两刻的时间里,他发出一声哭泣一样的声音,但却是喜悦的,极致的喜悦。 “是我爹!” 井水清的身影,在水中载浮载沉,正被激流冲向这边。 许问成功了! 仿佛魔法一般,他操纵着水流,让它把井水清送到了自己的眼前! 许问盯着这一幕,仿佛自己也有点不可思议,又仿佛领悟了什么。 他没有发现,许三和井年年盯着井水清也没有出现,在河的对岸,一道影子若隐若现,仿佛正在注视着他。 而与此同时,许问的身影,也像那个人一样,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984 无所不能 - 匠心 - 沙包 井水清挂在藤网上,被他们捞了上来。 他脸色铁青,呼吸几乎完全停止,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脑袋上也有,都是在河里被石头等各种各样的物体撞出来的。 井年年看着他这样子,几乎又要哭出来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三把他推到一边,熟练地开始进行人工呼吸,以及复苏心肺。 还好,几次之后,井水清“哇”的一声,吐了一大滩水之后,开始了呼吸。 他还没有醒过来,但只要呼吸,就代表他活了。 井年年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又要给许三磕头。 许三一把拦住他,指了指许问,说:“别谢我,谢他,是他教我的。” 人工呼吸法以及心肺复苏术确实也是许问教的,当初他教的时候什么事也没发生,纯粹就是安全起见有备无患。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三还记得,看上去还挺熟练的样子,感觉两人分开的时候他也没少用。 井年年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许问,想给许问磕头。 “别忙了,赶紧看看你爹,背上他,咱们回去了。”许问连忙说。 “嗯!”井年年非常听话,用野藤把井水清捆在了自己的背上,背好,准备跟着许问他们一起回去。 临走时,许问又看了一眼奔腾的人工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 他们回归了队伍,没过多久井水清就醒了,他发现自己活着被救了回来,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掉进河里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的。 井年年给讲了许问救他的经过,井水清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操纵河流,从心所欲,简直是神人所为! 许问安慰了他几句,没有多说。 他检查了一下井水清的身体,松了口气。 他身上伤确实多,但不算太重,最重的就是小腿骨仿佛是被石头砸过,骨折了。 朱甘棠很熟练地给他敷了金创药,上了夹板。 这种情况本来应该马上送他回去的,但工程即将到达尾声,时间已经不长,井水清又很坚持,于是许问给他做了两根拐杖,让他跟着。 井水清神色如常,好像根本没受伤一样。 接下来再没有发生意外,最后一切将要完工,许问提前派人叫来了李晟等人,同时接到的还有一个消息,圣旨已经到了逢春城,等着许问接旨了! 这种时代,接旨必须亲接,没有代接的。 你就算躺在床上快病死了,还剩一口气也得爬起来。 许问把接下来的事情托付给了许三和李晟,自己匆匆赶回了逢春城。 别的事情也就算了,这次的旨,他非得亲接不可。 圣旨是蒲边丛来下的,他一本正经,朗声念完,许问起身接旨。 不出意外,皇帝通过了许问的建渠方案,下令即刻开始进行,不得推迟。 同时命令周边乡县大小官员平民所有人等全力配合,若有延误不当之处,一律从严惩处。 随着圣旨附上的,还有厚厚一箱卷宗,里面包括许问之前拟定的部分,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内容。 人员的调动、粮草资源的安排、还有非常关键的,与其他河段的对接,事情繁杂,看着就让人头大。 其中一项非常关键的,十天之内,许问要赶到晋中的吴安城,参与一项会议。 那会名叫“万流会议”,集结了怀恩渠从饮马河到京城大通渠所有河段的总工头,让他们进行沟通,尤其是对接口河流的部分,是什么样一个走向,怎么协调,都要提前商议出来,做好准备。 “这是在让你要钱要人了。” 朱甘棠听说了圣旨的内容,笑着对许问说。 “我也觉得有这个意思。”许问有点为难地挠了挠脸,“这方面,我真的不太擅长啊……” “没事,我跟你一起去。”朱甘棠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来硬的,我来软的,咱俩打个配合。” 他俩说话的时候,蒲边丛就在旁边听着,他表情微妙,但没有说话。 随即,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许问他们之前所修的分渠即将收尾,现在已经把雷/管全部埋好在了计算好的位置。 等到临时水坝全部炸开,分渠即将彻底通畅,蓄积在各处的水流将会被彻底引导通向指定的地方。 一些村庄将会受到影响,譬如摇木村就将被彻底淹没。 朱甘棠提前做好了工作,摇木村已经彻底被疏散,现在圣旨也下来了,一切已注定成为定局。 摇木村的人的表情有些悲哀,但更多的带着认命。 唯一可以安慰他们的是许问已经帮他们选定了新村落的地址,会让逢春城协助建设。 这个地址各方面都比以前的更好,不会再受到水灾的影响,即使未来旱灾也会有渠水供应,不会断流。 当然,事情已经注定,他们这些平民是没本事改变的,只能往好的方向去想了。 这时没有下雨,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密布,但光线还算敞亮。 李晟向着许问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许问看了一眼天色,回以点头。 李晟走到一处,亲自点燃了引线。 长长的火线一直向着一处延伸了出去,像是一条火虫,一直向前爬行。 它穿过长草,穿过湿润的石头,爬得极快,毫无熄灭的迹象。 最后,它钻进石缝中间,消失不见。 下一刻,气浪携带着碎石与水雾,剧烈地爆炸了开来! 蒲边丛等所有人都同时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也摇了一摇,变得有点不稳。 接着,更大的震动接连不断地传来,石坝被炸开,河水奔腾如马群,狂涌过来,瞬间充塞了整条河道。 这一刻,刹那间的改变如同天崩地裂,声势极为惊人,而当你想到这一切全部出自人类之手,是由人力改造而成时,另一种莫明的激动就会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满满地充塞在胸中。 那是一种掌控天地的感觉,看见这种场面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蒲边丛身为工部侍郎,其实也参与过不少工程,每次看到这种场面,都会有非常强烈的感觉。 这次也是一样,而且因为炸药的出现,场面更加刺激。 这炸药……真是太厉害了,可以用它做很多事情啊。 如果它被我们掌握在手中…… 他看了李晟一眼,还是移开了目光。 他当然知道李晟是谁,这核心技术以他为主导,他们还是算了吧。 正在这时,又是几声炸响接连传来,出自比较遥远的地方。 河中水势发生着剧烈的变化,许问注视着这一切,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各河段已经畅通无阻,洪水被疏导,这一带安全了! 这次支渠的建设,也相当于他们的一次练兵,接下来的很多事情可以照此执行,再加上另一个世界技术的帮助,应该会好办很多。 然后,许问选了一些人,抓紧时间上路了。 书阅屋 985 无间瀑布 - 匠心 - 沙包 跟许问一起出发的有朱甘棠、李晟和井年年。 人数很少,肯定比其他地方的少很多,但质量非常高。 朱甘棠曾经是御史,在朝中人脉非常深厚,学问也深,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大臂助。 李晟代表的是核心技术,未来在挖掘人工渠的过程中,他的炸药小分队必然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同时他的身份也在那里,到哪里都吃不了亏,偶尔还能起到出奇不意的作用。 井年年是许问私心带上的。 他的天赋实在太强了,但是年轻人只有天赋肯定是不行的,还要有系统的学习与广博的见识,才能真正出成就。 许问带上他,想一路上教他一些什么,也让他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不过从西漠到晋中距离不短,前期他们还要准备一些东西,实际花在路上的时间只有七天左右。 雨灾不仅仅只限于西漠一地,晋中那边情况也是一样,时不时下一阵,时大时小。 雨势肯定是会妨碍行路的,所以他们要更抓紧一点。 四个人都骑着马,上了路。 许问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井年年会不会骑马——他确实不会,但还好他学得很快,上马不久,就能似模似样地驾着跑了。 当然,会骑跟会骑不一样,李晟对这年轻人很有好感,刚上路的时候,一直在指点他的坐姿、与马的交流、快跑与慢跑时不停的动作等等。 李晟出身不凡,是正经学过御马术的。 听着他的话,许问都觉得受教不少,自然而然地矫正起了自己姿势。 三个年轻人,朱甘棠性情也很和蔼,一路气氛都很不错。 朱甘棠行遍天下,许问和李晟都是一路走过来的,对周围的地形山川、城市人文等都不陌生,只有井年年从来没有出过西漠,什么也不知道。 李晟一路走,一路给井年年介绍,让他真的大开眼界。 渐行渐远,他们离开了饮马河,来到了汾河流域,到这里,已经渐渐进入了晋西区域。 这条汾河与许问在另一个世界的某条河流同名,但并不是同一条,东西流向,更宽更大。 刚进入的这一段名叫伏翼山,山势起伏,落差带来了瀑布,由于水势凶猛,瀑布比平时更加雄奇壮观。 这时他们来到了伏翼山,专门来看瀑布。 巨大雷鸣一般的声响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开始就震动着整个空间,离得近时,更是贯彻天地,仿佛整个世界除此别无他物。 来到它的附近,水汽盈面,浑黄的颜色从天而降,重重地摔落下来,砸在下方的河面上,卷起两边的泥石,冲向前方。 朱甘棠离得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等到实际看见这瀑布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抬头看着,半张着嘴,浑然不觉有些水滴直接跳进了他的嘴里。 片刻后,他的嘴张张合合,正在说着什么,但周围的声音太大,整个世界都只有水声,什么也听不见。 不过,许问还是看懂了他的话。 他在说,他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瀑布不是这样的。 这也与许问内心的想法相似。 在另一个世界,他也出去旅游过,参观过瀑布,其中不乏一些出名的。 但无论哪一条,也无法与他眼前看见的这条媲美。 因为水灾,因为上游持续不断的雨水,让它的规模超过了他以前看过的所有,逼近了极限,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看着眼前的情景,发着呆,站了很久。 他全身心为此所慑服,甚至在某个极短的时间里,他脑海中掠过了一个念头—— 天灾真美。 但他很快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怎么能这么想? 对于人类来说,天灾就是最可怕的,无可抵御,葬送性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从这样的灾难之下,救活更多的人。 不过,离开之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偏移,正好照在了瀑布腾起的水雾上。细碎的光线跳跃着,折射着,在瀑布中央架起一道彩虹。 奇异的景色。 真美啊。 …………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他们来看瀑布更主要是因为实地考察地形。 这样的地势对于运河的修筑来说是一大难点,他们已经有规划了,但实地看清楚情况还是更靠谱一点。 离开瀑布,他们继续往前。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沿河而行,偶尔还拐出去看看河水流域其他的地方。 其实在西漠的时候,许问就会不断收到其他地方的简报,知道整个大周近来的简略情况。 一直在下雨,整个大周都在下。 这个时候,世界好像失去了能量守恒这条基本的原理,这么多的雨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升腾起来的,好像全世界未来十年内的雨都集中到了这里一样。 所以,大周各处都面临着洪水的灾厄,怀恩渠的修筑迫在眉睫,而且越快越好。 就许问肉眼可见,汾河流域以及一些支流的位置也开始出现了决堤与泛滥现象,一些村庄已然开始受灾。 往晋中走,雨势其实是稍微小了一点的,但情况并没有变得轻微,反而更严重了。 这边水虽小,但人变多了。 譬如石生村,整村只有两百来人,受灾也就是这两百来人受。 但晋中的村庄动辄在千人以上,受灾情况一下子就往上提了起来。 ………… 十天不可能不眠不休,中途许问回了两次现代世界,往万物归宗那边提供了许多新的数据。 万物归宗为了赶周年庆,对资料片的工作看得很重,很多人都享受到了996福报。 不过,许问提供的这些数据并没有加重他们的工作负担,反倒帮上了不少忙。 河流这东西,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从发源地到最后归江入海,毕竟会跟其他水系发生关系。 许问之前提供的数据只有一段,周边的水系也要真实,所以他们现在正在去其他一些资料里进行查询。 许问新提供的这些内容全部都真实可信,大大减少了他们的工作强度,把进度往前推进了不少。 没过多久,穆北堂就告诉许问,资料片已经开始内测了,并给了许问一个帐号。 “有空的话,你也可以去看看,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穆北堂在微信电话里这样对他说,接着又提起一件事,“对了,如果常总有可能打电话给你,最近远川这边有点什么事,他念叨了几次。” “什么事?”许问有点好奇。 “不知道,没听他说细节。看看他有没有找其他人解决吧,他也知道你是真的忙。”穆北堂说。 许问挂了电话,没放在心上。 能找其他人解决的,应该也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大事,而且,他确实是真的太忙了…… 他看着微信聊天框里的帐号,心里惦记着另一个世界雨灾的事情,本来不太想在这个关头去玩游戏的。 但他想了想,还是拿过平台,登录了游戏。 ………… “快点,十点钟,倒数了,资料片马上就要开了!” 此时,在一个QQ群里,气氛正处于十分的紧张中。 他们是法墨工会的成员,这是万物归宗最大的工会之一,从万物归宗游戏刚开始不久时就成立了,工会以及各分会成员总数在万人以上。 工会是万物归宗一个相当重要的组织。 在这个游戏里,虽然有很多技艺技能是可以单人完成的,凭着个人的力量,也能成为非常顶级的工匠大师,但很多中大型建筑以及工程,远非个人能力之所及,必须要集合大多数人的力量才能完成。 当然,在游戏机制里,作为个人也可以申请其中一个环节的工作,自然有“工部”的人进行协调管理。 但同时,工会这种大型组织更能集中力量,进行妥善的技能安排,完成更核心的工作,拿到更多的技能点和其他奖励。 所以,工会是万物归宗里相当重要的组织,大大小小的工会形成了工匠这个整体,所谓的“散人工匠”极为稀有。 法墨工会的会长姓高,他似乎是有内部关系的,经常能提前得到一些消息。 法墨工会凭借着这些消息,经常能提前做出一些安排,领先其他“同行”一步。 前几天,高会长又在群里发话了,这次资料片有一个特殊而有趣的游戏设定,是他们一举超过“班书”工会,成为第一工会的最大机会。 这个新游戏设定就是“怀恩渠”。 在资料片新开的这片名叫“大周”的区域里,正在持续不断地下着暴雨,将要引发各种各样的灾难。 朝廷为了应对这种灾难,决定修筑怀恩渠。 新怀恩渠将会连接很多主干河流与支流,将它们形成一个水流,在灾年疏导水灾,减轻洪患灾难;在和平时期,它则能起到灌溉、运输等综合性作用,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大型工程。 修筑这样一个大型的人工渠,或者说运河,需要的人力物力当然非常巨大。 除了NPC民夫,剩下的就要玩家来执行了。 他们这样的工会,就是其中的核心力量。 此时,一个网名叫作“岑夫子”的人正在这个千人QQ群里,听他们分会长给他们分配任务。 “一会儿进去游戏,大家先不要动手,先赶去工部,所有人注意,先不要领图纸,不要做任何动作!” 分会长再三强调,口气非常严厉。 “先等会长分别领完全图,拼凑起来,然后给我们分配任务,看我们是修什么河段。一定要记住,要有秩序,千万不能乱!” “我们玩了这么长时间了,应该都很清楚,秩序和规章,是工匠的第一守则!” 岑夫子听着,有点不以为然。 法墨工会确实一直在强调这个,但他一直觉得不完全是这样,这是工会为了让他们听话,方便管理的一种话术。 现代工业当然需要秩序和规章,非得严格执行不行。 这个他也清楚。 但古代呢? 古代以手工业为主,强调的是个人创意和灵感,是个性之美。 包括现代手工业者,也推崇“匠人精神”,要求的是对作品性与灵的交汇,全心全意的打磨,是对极致的追求。 秩序和规章?跟艺术怎么兼容? 老实说,听说万物归宗的新资料片是修什么怀恩渠的时候,他有点失望。 修渠要的是民夫,而不是工匠,只需要做无脑工作就行了。 相比起第一部分的各种新奇技术与奇美作品,这一部分感觉有点无聊。 当然,听说新资料片推出的挺赶的,可能是因为这个,也可能是因为无脑团体工作更容易产生竞争、更容易涨游戏人气吧。 岑夫子一边看着分会会长长篇大论的命令,一边有点无趣地想着。 一会儿游戏开了,他随便进去看看,真的跟他想的那样的话,他就要弃游了。 986 美与用 - 匠心 - 沙包 易讯游戏从来都很准时,从不跳票。 十点一到,游戏准时开启。 岑夫子已经提前下好安装了更新包,第一时间挤了进去。 运气倒不错。 他一边打开游戏,一边看着QQ群里的聊天。 这次资料片的更新比他想象的还要受欢迎一点,他运气好挤进了服务器,其他稍微慢一点,或者网不那么好一点的人都被拦在了外面,显示了服务器爆满请排队,而且队伍瞬间越变越长,有的都要等一个多小时了。 岑夫子心情大好,连对资料片的不满都淡了不少。 结果读条一结束,他就意外了。 上次退游的时候,他位于晋中役所的门外,刚刚交完一个任务。 这次他位于同样的地方,周围却变了个样子。 青砖黑瓦,香樟葱郁,这里是工匠的大本营,他们对此也有精心的规划与设计。 ——这一切都做得非常真实,真的跟真的一样。如果你去点击其中一些雕刻或者单个的建筑,会看见非常详细的工程介绍,好像这建筑真的存在,真的是被这些人修建出来的一样。 它上个版本就是这样了,岑夫子最先发现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 他一个个全部看完,还跟朋友狠吹了一通这游戏做得有多细。 这次他也在这里,天上正在下雨,水如织帘,雨水溅到地上,涟漪扩散,地上已经积了不少雨水,显然已经下了很久了。 雨中古建,更多了一种不一样的风情,给此处更增添了一份江南的旖旎风情。 岑夫子站在屋檐下面欣赏,看着雨水落下,腾起阵阵白雾,心想,竟然加了天气效果,真美啊。 不过没一会儿他就意识到,这是为了配合新资料片做出来的。 新资料片的内容不就是连续降雨,导致了水灾? 万物归宗的美工做得很好,岑夫子几乎即刻感到了空气中湿粘的感觉,他发现,那是因为墙上出现了许多霉斑与湿迹,周围NPC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而不自然等等的缘故。 他现在正站在一个门廊的下面,左右看了看,准备进去役所里面。 他发现场景里多了很多NPC,仿佛是些难民,他们非常勉强地躲在一切能遮雨的地方,但身体还是湿透了。 他们蜷缩着,发着抖,衣服也破破烂烂。 岑夫子又赞了一句做得细,移动几步,进入另一个场景,也就是役所里面。 役所里,工会门口堆满了人,每个工会是独立的场景,岑夫子看见的当然是法墨工会。 大部分人都在进入游戏里在群里接到了消息,所以只是堆在那里查看各种资料片的新讯息,接任务的地方空寥无人,NPC无所事事。 岑夫子犹豫了一下,没去那边跟同工会的人一起挤,而是走到另一边,看起了役所发布的任务。 “现在不要接任务,一会儿等工会安排!”公频迅速有人打字。 “我知道,就看看。”岑夫子回应了一句,对方没再说话了。 役所发布的任务分为主线和支线两种。 主线任务当然是修筑怀恩渠,只能工会领取。 支线则有很多,有协助工会修渠,有协助疏散或者救助沿途村庄,有制作工具等等,大部分都跟修渠有关,也有小部分岁月静好,修复或者制作什么古董,跟资料片发布前差不多。 所有任务都会加工会积分,工会肯定不止会做主线任务,支线那边肯定也是要扫一扫的。 一会儿我接什么呢? 岑夫子还没下定决心退游,不由自主地思考着。 好像停留在原来的玩法也是可以的……但真的不管外面的大灾大难吗? 他正在想,突然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跟他一样抬头看任务板,然后伸手,做了一个揭榜的动作,这是接任务了。 “不能私接任务!”他连忙点他头像,私聊对方。 “是吗?我不知道啊。”那个人回他,岑夫子看了看他的头像,名字叫北屋,名字下方明明也有“法墨”两个字,确实是他们公会的。 “你没加群吗?群里一直在说啊。”岑夫子说。 “确实没加。”北屋回答。 岑夫子有点不可思议,法墨是个大工会,管得很严的,不听命令的要么降级,要么直接踢工会。 他们一直定期检查加群的情况,不加不行,这人是怎么存活到现在还没有被踢的? “我已经接了,怎么办?”北屋主动问他。 “你接的什么任务?”岑夫子想了想,问道。 北屋共享给他看。 城外有一个村庄,正在遭遇水灾,需要有人前往救助。 这是一个多人任务,但允许个人参加,想想也是,这种事情,当然是多个人多份力量的。 “救助村民啊……”这是岑夫子最不喜欢的工作,他一直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技术含量,只需要做些重复工作,不是他玩这个游戏的初衷。 “你怎么想到接这个的?”他忍不住问。 “村民很可怜。”北屋简洁回答。 “再可怜,也就是些NPC啊!死了还能刷新数据的!”岑夫子说。 “不能。” “啊?” “设定里,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复活。同理,村庄毁了就是毁了,不会再存在。” “啊?那这游戏不是一次性的?” “至少在这一个区域时间里是。” “你怎么知道的?” “那边的游戏资料里有写。” 岑夫子抬头去看游戏背景介绍那一栏,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看看,就看见这个叫北屋的已经在往外走了。 “你……不跟工会的一起行动了吗?” “人命关天,来不及。” 北屋语言简短,但就这么几个字里,仿佛就透着一种决断。 岑夫子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不管工会那边怎么说了,光速打开任务栏,接了这个他刚才还觉得无聊的任务,跟着北屋一起跑了出去。 这游戏没有自动寻路,必须要自己走。 最早开服的时候赶走了不少被惯坏了的玩家,但渐渐的,以它独有的特色吸引了另一部分人,现在,老玩家们也习惯了。 出城的过程中,岑夫子一边走,一边看完了资料片的游戏背景。 跟北屋说的一样,这资料片的时间是向前流动的,没有刷新机制,过去的就不会再回来,这棵树砍了不会再刷一棵新的出来,死去的NPC也不会再出现在原处。 也许,这一次大型任务结束之后,会用同样的方式再重新开一个副本,但至少在这次结束之前,它跟真实世界没什么两样。 就像这座村庄,现在正面临洪水的灾厄,向吴安城求助。 如果玩家去得晚了,无法组织起救援,它就会被冲进水底,村里许多人都会被淹死,从此家破人亡。 “这样的话,法墨在那边磨唧,不是延误时机?”岑夫子看完,忍不住问北屋。 “事情要往两方面看。是延误,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分配好任务,各行其事,后续会更有效率。”北屋说。 “那也不能干等着啊,可以先组织一支救援队,分头处理比较紧急的情况,核心力量备战做好后勤准备,随时准备开工!”岑夫子脑筋急转,打了一长串字。 北屋安静了一会儿,岑夫子莫明有一种感觉,好像对方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 “你说得对。”北屋简短有力地说。 岑夫子感觉自己被肯定了,心里一喜。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邮件一亮,多了条工会信息。 工会拟定了计划,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分成了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就是紧急救援以及后勤,参加前一项的可以自主接相应的任务,接完后向工会汇报登记。 后者也可以申请,向工会领取材料,进行制作。 两项完成后都可以获得个人积分,越短时间内做得越多,积分也就越多。 “看,有人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岑夫子喜孜孜地说。 “也许就是你想的呢?”北屋说道。 “那必不可能,我在工会就是个边缘人士,没朋友。你连群也没加,跟我也一样吧。”岑夫子说。 北屋没有说话,这时两人已经到了城市边缘,验过身份,出了城。 刚一出城,他们的脚步立刻变慢了。 岑夫子一看,右上角多了一个debuff,写着“下雨泥泞,移动速度降低20%”。 “这也太真实了吧!”他马上就急了,“不是赶着去救人的吗?怎么还走慢了呢?” “下雨天,是这样的。”北屋说道。 他突然停下来,手里开始闪过一道道光芒。 岑夫子老玩家了,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在制作什么东西。 这是游戏的机制,你可以通过学习或者研发掌握技能,制作道具或者艺术品。 前者可以使用,后者可以卖。 这也是岑夫子最喜欢的环节,是吸引他来玩的主要原因。 “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没一会儿,北屋就发起了交易要求,从动作上看就是递给了他一双鞋。 “厚底套踝木鞋,你就想象是长筒胶鞋吧,好走一点。”北屋说。 “是你收集的图纸吗?这制作速度,熟练度很高啊。” “是自设的。” “哦哦,厉害!” 自设是利用游戏自带的模拟器,用手上材料与游戏模拟的工具,自己设计制作成品的一个过程。 自设不像图纸,可以照猫画虎,照着完成,各种数据、形状、材料安排都需要自定义,真正有可能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不过,它也能把现实里的一些东西搬到游戏里来,自由度非常高。 据说这项功能吸引了很多现实里的大师进入游戏,他们成为了游戏早期的活招牌,衍生出了大量的视频。 岑夫子穿上木鞋,抬头去看debuff栏。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玩这游戏这么长时间,他当然清楚,古代很多用品是比不上现代的。 就像北屋说的木鞋,通常指的是木底,它硬度太高,缺乏弹性,穿起来其实远不如胶鞋。 它的鞋帮子是藤皮编的,不错的想法,但藤编怎么能像橡胶一样隔绝泥水,还能光滑不沾泥? 万物归宗在这方面是非常还原真实的,不如就是不如,就算能减少移动debuff,也不可能减少多少。 结果他一看,debuff消失了! 这意思是,穿上这鞋,他们走在泥泞里,跟正常走路一样,没有差别? 他又感受了一下,果然,移动速度已经恢复。 这是怎么回事? 游戏出BUG了? 岑夫子看了眼鞋的说明,自定义物品只有最基础的材料列表,没有详细介绍,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于是他忍不住问了。 “细节注意一下,鞋底确实是木头做的,但一共做了二十层,每层的形状有少许不同,所以里面有一些空隙,增加了弹性。藤编用的是西南那边的一种编法,不会透水。” 北屋介绍得也很简单,但岑夫子完全听傻了。 二十层?鞋底?就这点厚度?西南的编法,藤编还能不透水? “你现实也是做这个的吧?”他问道。 “算是。”北屋回得有点含糊,只有两个字,但岑夫子瞬间肃然起敬。 万物归宗自定义的原则,是完全的真实,也就是说,游戏里能做出来的东西,现实里也是能做到的。 这个北屋,现实里绝对是一个工匠大师,他运气好,撞着能人了! 不过这么一个人,不去做高端道具赚更多积分,第一时间去村子里赶着救人? 他想起自己进游戏时的疑惑,想了想,忍不住问:“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挺奇怪的,想问一下你的感受。” “什么?” “你之前也玩过这个游戏吧?我说上个版本。” “算是吧。” “算是什么意思……不管了,我就问你,新版本这个更新,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就之前不是以修文物修东西为主吗,见识各种技艺,学着怎么做,了解这些技艺和文物背后的故事。结果版本一更新,现在要修运河了!这两个,我总觉得不是一条道上的东西……” 岑夫子噼哩啪啦地打了一长串字,对着这个才见面的陌生人把心里的疑惑合盘托出。 然后他问道,“你好像是做这行的,你觉得这个新资料片,有意思吗?” 对方似乎被他问得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答:“确实不一样,但也有共通之处。造物,是为人。物之美、物之用,都是物之一面。” 岑夫子细细揣摩他的话,觉得有所领悟,问道:“所以上个资料片的重点是物之美,这个是物之用?好像有点道理。唔,那我就再玩玩看吧。” 岑夫子暂时想通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没留意到身后北堂的脚步停了下来。 书阅屋 987 阿吉 - 匠心 - 沙包 谁也不知道跟你一起游戏的玩家是不是一条狗,也不会知道他游戏的同时还在做什么。 所以岑夫子也不会知道,身边一起往待救援村庄赶路的人,竟然就是这个游戏的灵感来源以及总顾问,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穿梭了好几次时空了。 是的,北屋就是许问,他用的是穆北堂自己的帐号,穆北堂本来就在法墨工会里,这个工会的总会长,也是他们的一个熟人,算房高的高望远。 许问以前试玩过游戏,各种功能他都是知道的,但对法墨工会的内部事宜确实不太了解,也没加游戏群。 这次他上来看看情况,很短的时间里就有了很多收获,并且把它们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当然,这些收获不交是跟岑夫子交流得来的,更多的是从高望远和穆北堂那里反馈过来的大量实时信息,虽然来自游戏,但确确实实是真实人类的真实反应。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代,才能进行这样大型的模拟。参与游戏的是玩家,也是无数真实的模拟器。 在班门世界,许问现在还在前往吴安的路上,已经快到了。 每到一处驿站,他都会给荆南海写信,厚厚的一叠,然后发出去。 在他离开逢春城的这段时间里,前期工程全部都由荆南海负责,许问很放心。 建设逢春城这两年里,两人说不上有什么私交,但工作上确实已经形成了默契。 现在要说在工作上跟许问配合最好的,那一定就是荆南海。 当然了,这样两个人,至今也没有成为朋友,其实也是很奇怪的事情,从某个方面来说,这也是他俩的默契吧。 ………… 现在距离万流会议还有一天,许问他们已经到了吴安城附近,会议开始之前一定能到。 这天晚上他们还是住在城外,这两天运气不错,没有下雨,许问打算趁进城前去周边看一看。 “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有点累。”朱甘棠拍拍自己的膝盖,笑着说。 他的笑容中有一丝疲惫,许问这才想起来,他看着年轻,其实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这十天不眠不休地跟着他们一起跑下来,确实也应该累了。 “我挺好,我跟你一起去。”李晟表示,井年年犹豫了一下,似乎很想跟许问一起出去,但最后还是说:“我留下来照顾朱先生吧。” “哈哈,不用,你想去就跟他们一起去。”朱甘棠笑着,说,“我就在驿站里,不会有什么事,而且,年轻人还是多走些地方比较好。” 最后井年年还是跟着许问和李晟一起出门了。 “往哪边去?”李晟问道,非常信赖地看着许问。 许问却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另一边。 那里是驿站的马厩,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在跟马夫说话。 许问看见两人背着以及挎着的麻布包,就知道是两个木匠,看上去是一对师徒。 而且看两人的服装以及外表,不像吴安城人,而是来自于城外的村庄,是到附近来干活的。 “过去看看。”许问看见木匠就有一点亲切,对李晟和井年年说了句话,就走了过去。 “行,下次给你带过来,确实很好吃!”壮年木匠笑着对马夫说,拍拍自己的背包,准备向外走。 许问的目光落到马厩上,瞬间明白这两人是来做什么活的了。 马厩有几根木头是新打的,应该是之前坏了,让木匠来修,顺便把其他地方加固了一下。 “两位是哪里人?”许问迎上去问道。 木匠师徒干完了活,跟马夫聊了几句,说好了下次带村后产的杮子来给他吃。 这是一个隐形的约定,让马夫下次还有活的话,别找其他人,还来找他们。 有点客套话的意思,但如果他们真的再过来,肯定还是会带杮子来的,就算没有杮子,家里的杮饼也必须备上。 马夫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是他们重要的工作来源。 听见许问招呼,师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露出了尊敬与畏惧的表情,叫道:“大人想问什么?” 从根本上来说,许问的身份跟他们是一样的,但是他来自逢春城,那里的各种配套都跟外面不一样,就连工装也比外面的结实耐穿,质量好很多。 在这位木匠师傅的眼里看来,许问就是穿着样式有点怪异的“华服”,脸颈手臂看上去都很“白嫩”,虽然还是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但跟他们这种人的黝黑粗糙完全没法比,跟他常见的会下田地干活的地主倒是差不多。 这年代,村里地主很少完全坐享其成的,很多人养不起那么多佃户,自己也要下地干活。 总而言之,在他眼里,许问就是“人上人”,社会阶层明显在他们之上。尤其还出现在驿站这种地方,当然值得上一句“大人”。 “不用这么客气,我叫许问,也是一个木匠,你叫我小许就行。”许问笑着说。 也是木匠? 木匠师傅一愣,看了看许问身后背着的行囊。那是他的工具包,基本上都是不离身的。 他从行囊的形状看出了一些熟悉的工具,证明了许问的身份,顿时放松下来,笑道:“原来是同行啊,我叫苗杨,是东岭村人,刚干完活,准备回家。” “可以一起去你们村看看吗?”许问问道。 “啊?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木匠师傅愣了一下,问道。 “我外地来的,就想到处看看河流山川,但又怕走错路,想找个本地人带带路。”许问道。 “那行,走吧,我对附近也不熟,但路还是会走的。”苗师傅爽朗地笑着说,脾气看上去不错。 “而且就算我不会走,我这徒弟可是厉害得很!”他笑着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许问很少听见有师傅这么说徒弟的,好奇地问道:“怎么说?” 一群人一边说,一边走出了驿站,向着东边的方向走去。 走几步许问就发现,这徒弟的腿脚不是很灵便,走进来明显有点跛。 他看上去跟许问差不多年纪,似乎很怕生,都不太敢多看他们一眼。 听见师傅的话,他抿了抿嘴,小声说:“就是以前……被卖过。” 许问一愣,接着苗师傅有点感慨地给他说明了情况——说得很熟练,不知道向多少人重复过。 这孩子名叫阿吉,名字很吉利,人生却很坎坷。 他一岁多的时候就被人贩子拐走了,打断了腿,教成了乞丐。 这样的孩子就算现代也有,这时代当然更加悲惨。 正常发展下去,他活不过十二岁,十岁前死亡的可能性更大。 但多亏了他有一个好爹娘。 他是家里的独子,丢的时候爹娘都青春年少。 这时代的正常情况,丢了一个孩子,爹娘伤心一阵之后,可以再要一个或者几个,最后让以前的孩子变成回忆里的一抹遗憾。 但他爹娘却不一样。 他俩疯了一样地去找阿吉,凡是打听到哪里有个孩子像他,他俩马上就启程去看,这一找就是五年。 他家有几亩薄田,本来还算过得去,为了找他,田也卖了,房子也卖了,双亲落得一身的病。 但真的把阿吉找回来了。 阿吉被找回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完全不记得他爹娘了——被拐走的时候年纪太小。 他的腿断了,也在生病。其他人当然是不会替他找大夫的,他蜷缩在地上,六岁的孩子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倒不怕死,就是偶尔会想起在街上看见的一家三口。 他的爹娘会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早就把他给忘了吧…… 结果就在这时候,他爹娘扑了进来。 谁也不能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他身上的胎记跟爹娘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而且洗干净脸,活脱脱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他爹娘散尽了最后一点家财,给他治好了病。 那时候的他其实比现在跛得更厉害的,能治成现在这样真花了不少功夫。 他爹也是村里的木匠,最后两年,基本上是流落城市与村庄,一边干活一边找他。 本来他爹想把一身手艺传给阿吉,让他有个一技之长,从此衣食无忧的。 但这事之后,他一身的病,手抖得厉害,基本上没办法做活了,于是把他托付给了苗杨。 两人是师兄弟,也是老友,他离开东岭村之后,村里的活基本上都是苗杨来做。 苗杨是个鳏夫,没有孩子,把阿吉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带着他到处干活。 其实这故事并不新鲜,数千年来不断在发生。 只是它大部分时候都是悲剧,在这里因为阿吉爹娘的执着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结局,成为了冰冷中稀薄的暖意,与少少的温情。 阿吉现在干活非常卖力,他的目标就是重新给爹娘盖座房子,最好能把以前卖掉的房子买回来,让他们能有个地方,安安心心地养病。 “我现在已经攒了一半的钱了,再干几年,就能把剩下一半攒齐。”阿吉小声说着,还是不太敢看许问他们——这也是他从小被摧折,养出来的习惯——但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骄傲与期盼。 “行啊。”许问笑着说,“我们先去你们村里看看,如果时间还够,我请你做个向导,带我们到周围去看看。一个时辰二十个铜板,怎么样?” 阿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但他还是很坚决地摆手,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行,太高了。我做活也没这么多。我已经不是讨饭的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许问顿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多少钱比较合适?” “十个铜子。” “行,十二个,就这么定了。” 许问最终拍板决定,阿吉看了他一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988 意外的洪水 - 匠心 - 沙包 付钱的要多给,收钱的要少要,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苗师傅很高兴,笑呵呵地,把东岭村的情况给许问他们介绍了一下。 吴安城四面环山,东岭村位于它东面的一个山坳里,每天太阳升起,是先到东岭再到吴安,一条金黄色的亮线游移过去,站在山巅上看,颇有些震撼的感觉。 不过最近雨水太多,出太阳的时候太少,这种情景也就非常罕见了。 东岭村位于鱼鳞河和汾河之间,前者是汾河的一条支流,比较大的那一种。 东岭村两边不靠,日常用水主要靠村里的井,灌溉农田比较麻烦,但在雨水这么多的时候,倒也不用担心会有洪水,算是祸兮福之焉吧。 东岭村离吴安城不算太远,翻过一座小山就能到。 苗师傅和阿吉都是走惯了的,许问他们脚程也很快,很快就已经上了山头,看见了脚下泛着薄薄金光的村庄。 东岭村地势不算低,但位于山脚,站在这里可以一览无遗。 它背靠青山,房屋错落有致,此时可以看见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 “终于出太阳了。”苗师傅感慨地说,“一直下雨,感觉我都要长霉了。” “是啊,这两天天气好,希望接下来也能一直晴。”李晟说道。 就各种迹象来看,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谁不会抱着这样的期待呢? “村南那间,就是我家以前的房子。”阿吉话很少,这时却突然对许问他们介绍。 许问眯着眼睛看过去,迅速认出来是那座了。 城南的一幢三间砖瓦房,屋后有竹,屋前有院,看得出来格局很好,宽阔敞亮,是用了心建的。 它半新不旧,据许问的经验推算,建成时间最多不过十五年。也就是说,阿吉丢失的时候,它刚刚建成不久。 刚建好的房子为了丢失的阿吉,说卖就卖了…… 难怪这孩子到现在也念念不忘。 “你家现在住哪里?”许问又问。 “村北。” 这下许问认不出来了。 村北一片泥墙草屋,连续十好几座,低矮狭窄,根本分不清楚哪是哪,更看不出阿吉家究竟是哪户。 据说这已经是比较好的房子了,在找到阿吉之前,他们几乎是餐风露宿,连这样的房子也是住不起的。 “……加油。”许问拍了拍阿吉的肩膀,说道,“至少你们一家三口,现在还是在一起的。” “嗯!”阿吉本来有点低落的,这时突然振作,用心点了点头。 “我,我家有去年冬杮做成的杮饼,我娘自己晒的,我拿给你们吃啊!”阿吉对许问他们说。 “好啊。”许问笑着,目光从山下的村庄里收回。 他刚刚移开目光,就又看了过去。 这一次,他看向的是更远的地方,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间没察觉是什么问题。 “鸟怎么都惊飞了?”李晟明显也感觉到了,而且比许问更早一步地发现了异样。 他说得没错,日光之下,林鸟惊飞,在树顶之上盘旋,又飞向更高的高空。 林鸟不可能莫明其妙地受惊,那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而且就受惊的规模来看,应该不是小事! 它会对山下的村庄有什么影响? 许问的心陡然间提了起来,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汾河和鱼鳞河在村子的什么方向?”他猛地回头,问道。 “汾河在南边,鱼鳞河在北边,隔着山,咱们村子是被夹在中间的。”苗师傅没感到有什么不对,还在笑呵呵地说话。 “鱼鳞河有没有可能决堤?”许问紧接着问道。 “不清楚,最近没去过那一带……怎么了?”苗师傅愣了一下。 许问没有回答,而是眯着眼睛看向那边,凝思良久。 然后,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走,下山,不好!洪水淹过来了,赶紧把人疏散出去!”他大喊一句,拔腿就往山下跑,直冲东岭村! 李晟和井年年都是唯他马首是瞻的,虽然不知道他的判断是怎么来的,但他一动,他俩也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阿吉也开始跑了,最茫然的还是苗师傅。 四个年轻人都在往山下冲,他也只能跟上。 虽然这两天是晴天,但之前的雨水几乎没停过,山路被水泡得松软,正常走路小心一点还行,现在跑起来可真是太费劲了。 苗师傅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一边跑脑子里一边觉得不对,然后他气喘吁吁地叫道:“不可能啊,咱们村不靠河!用水都不方便,怎么会被水淹?” “但确实是,洪水已经冲过来了,应该是鱼鳞河来的。”虽然在急速的跑动中,但许问的声音和气息仍然非常稳定,他一边说,一边指向山下的一个方向。 苗师傅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要说其他地方可能发洪水,但东岭村绝不可能。 真的就是,他们用水都只能靠井了,种田都难得要命,发洪水,怎么可能? 他是去过鱼鳞河的,走路得要两天,还得快走,这方向……不对劲啊。 他眯着眼睛,往许问手指的位置看。不知道是因为处于急速的跑动中,还是迹象到现在还不起眼,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也没事,就是跑跑,等到了地方,他们就知道没事了。 苗师傅这样想着,没再多说话。 他们一阵风一样地掠过山道,直冲山下。 许问跑在最前面,跑得最快。 这山路确实太难走,后面的人跑着跑着就有点跟不上了,眼看着许问的背影从近在眼前,到变成黄豆般大小,再不久就要消失了。 “跑他踩过的地方。”李晟突然发现一个决窍,对着身后的人喊道。 这山其实是没有路的,只是走得人多了,才形成了路。 而许问刚才几乎是在纵跃,并没有完全去走寻常路。 李晟大喊一声过后,回忆着许问刚才的落点,跟他一样跳了起来。 跳比跑当然是更费劲的,但几步过后,他们就发现了,这样确实会更轻松。 脚下所踩的,都是坚实的地面,不再像之前的泥泞一样,抓着他们的脚掌,仿佛想把他们往底下拖,要用尽全力力量才能挣脱它。 当然,这种情况,泥和石其实是很难分辨的,许问所踩的很多地方,石没于泥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当他们试着跟许问踩在同样的地方,他们就会发现,许问所有的选择,全部都是正确的。 他落足之地,必定安稳! 一轮狂奔,他们终于到了山下,再次看见许问的背影。 许问刚才好像是在什么地方停了一下,很快又再次起步,跑进了村子里。 后面几个人跑跑跳跳,简直要断气,这时扶着膝盖看向许问刚才停步的地方,这一看,脸色也全变了。 那是一口井,井石平铺在地面上,六边形,非常规整。 周围立着井栏,栏上系着桶。 而现在,井水正在井栏边缘翻涌,更有一些不受束缚地涌了出来,溅在了旁边的井石上。 井水涨了!在狂涨! 还在狂涨! 井水不会莫明其妙地涨起来,这必然是什么征兆,难道…… 苗师傅瞬间也紧张了,强提一口气,继续往村里跑。 刚一进城,他就觉得到不对了。 这是什么声音? 为什么这么巨大? 这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在震动。 强烈的水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四处都是,明明还没有水,但村庄仿佛已经被水淹没了一样。 然后是巨大的声音,仿佛巨浪拍打,仿佛洪水倾泄,仿佛树木断折。 距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非常接近了,带着庞大的威势,席卷而来,即将席卷一切。 许问说得没错,确实洪水要来了!就快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东岭村,离汾河和鱼鳞河都有一段距离的东岭村! 东岭村怎么可能发洪水? 他心里一阵茫然,但这时候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了。 前面,许问等人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近乎于声嘶力竭地叫道:“快跑,要发洪水了,快跑!” 苗师傅嗅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水气,心里剧震,下意识想跑,但还是冲进了村子里,跟着一起大喊了起来。 村里有些人在路上,也有些人在屋子里,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看见许问等几张生面孔,他们有点纳闷,其中一个人笑着说:“你们是谁,别吓唬人了,东岭村怎么可能……” “是真的!”苗师傅冲了过去,大声喊道,“快逃!” “你怎么也跟着这帮小年轻瞎胡闹呢,这可是东岭村。不可能发水。”树下一个老农叼着烟斗,慢条斯理对苗师傅说。他看见阿吉,又说,“你回来呀,你娘刚才还在问你呢。” “快跑,是真的要发水了!”阿吉大喊,一边往村北跑,一边指向一边,叫道,“看看这井!” 他很少说话,又仿佛处于变声期,声音有点低哑,公鸭嗓的感觉。这时他大声嘶喊,声音更难听了,但非常清楚,引得好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 这一看,老农猛地站了起来,烟枪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这井水,怎么涨了,涨得这么厉害?” “什么声音?”又有人往声音的来处看。 水声如雷鸣,之前就隐隐约约出现,有人听见,但如果不是像苗师傅这样被许问提醒的,谁也不会往那边想。 这时水声更近,雷鸣般的声响更加清晰,更多的人开始疑惑了,往声音的来处看。 声音是从村北方向传来的,那里是一片树林,非常茂密,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但现在留心去看,隐约可以看见,巨大树木的枝叶背后,仿佛有白色的墙壁时高时低地出现,越来越近,向着这边奔腾而来! 真的是洪水,洪水要来了!  989 自尽 - 匠心 - 沙包 东岭村真的发洪水了! 这水究竟是哪里来的? 看方向是鱼鳞河那边,但是鱼鳞河的水,怎么会到这里来? “啊!!!” “救命!!!” “快逃!!!” 村子里一片慌张,无数人从屋子里出来,往村外逃。 还有人拖家带口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口里大骂家人:“还收拾什么东西,快逃!” 鱼鳞河位于村子北边,所以水也是从村北方向过来的,村民都看得清楚,现在逃跑当然都是往南边逃了。 但此时,却有人逆流而行,直冲村北。 这个人当然是阿吉,他家在村北的茅屋,新开的田也在村北,他爹娘都在那里,他不可能逃跑! 这时,借助苗师傅的帮助,许问已经找到了村长。 从山上跑向这个村子的过程里,他的脑子也没有闲着。 而且,为了怀恩渠,也为了万物归宗游戏的实景,他所得到的地形数据不止饮马河一段,也包括了吴安甚至往京城方向更广阔的流域。 只是饮马河那边是他实地考察过的,而这边只是文字图形以及数据,远没有那么来得清楚。 而现在,纸面上的资料与他实际看到的环境结合了起来,他用最快的速度为村民们找到了一条安全的道路。 顺着这个方向,有极大的可能可以逃脱洪水。 当然要快,用最快的速度! 洪水来得及太急了,能活下来多少人,就尽量活下来多少人。 许问是个生面孔,村长以前没有见过。 不过苗师傅现在已经非常相信许问了——之前就是他第一个发现洪水要来了,现在也是第一个提出方案的。 人在绝境之中就想要个救命稻草,而许问,现在就是那根稻草! 洪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急,村长没时间再多想。 许问的言行里有一种莫明的力量,就是自然而然会让人信服。 于是村长最后一咬牙,大声道:“就听你的!” 说着,他转头就大喊,“都往这边跑!”同时还吩咐自己的几个儿子,“你们跑快点,去叫人,能叫多少叫多少,叫不听也不要管,赶紧回来!” 几个年轻人一起应声跑走了,许问心里微微一暖,对村长说:“多谢。” 在这种时候能相信他,还派了自己的儿子冒险去叫人。 “这是咱自己的村子!”村长一瞪眼睛,大声喊道,接着也跑开,开始聚拢人群了。 许问稍微有点安心,紧接着他又抬起头,看向阿吉消失的方向,然后,他抬起脚步,向着那边冲了过去。 ………… 越靠近村北,水汽就越重,水声也越响亮。 许问感觉格外敏锐,几乎已经能感受到水雾拍在脸上的感觉了。 他的速度非常快,而阿吉脚有点跛,没过多久,他就看见那年轻人的背影出现在他眼前。 “快跑,来不及了!”许问朝着阿吉的背影疾声喊道。 “不。”阿吉一瘸一拐地跑着,声音传来,不大,但非常坚定。 “我爹娘没舍下过我,我也不能舍下他们。”他说。 洪水正在袭来,越来越近,被卷进去,没命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阿吉现在在迎着洪水的来处跑,毫无回头的意思。 那边陆陆续续地跑过来一些人,都是向村外逃跑的,阿吉不停地问:“看见我爹娘了吗?” “没有!你还过去干什么,快跑啊!” “看见我爹娘了吗?” “没,听说你爹又病了,你娘在看护他,这两天都没看见人!” 一听这话,阿吉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忧色,蹒跚着加快了速度。 许问一开始劝了他两句,被阿吉拒绝之后就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跟在他后面,跟他一起跑。 他的速度当然比阿吉快得多,没一会儿就追了上来,跑到了他身边。 “你不用来,你快跑吧!那是我爹娘,不是你的。你不要送命!”阿吉愣了一下,转头朝他喊。 他的话说得不太好听,但确实是实话。 在驿站见面之前,他跟许问就是陌生人,以前从来没见过。 就算到现在,两人认识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许问只是听说了他的经历,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这么危险,许问完全没必要跟着他一起往那边跑。 许问心里有点迷茫,老实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现在还没有停步。 阿吉对他来说,确实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心里对他可能有点同情,远谈不上更深的感情。 阿吉的经历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唯一稀罕一点的,可能就是他有一对更爱他的爹娘。 所以他舍不下他们,明知这样的结果很有可能只是跟他们一起送命,他也要过去。 但爹娘是他的,不是许问的。 许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死了,另一个世界的他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而且他不想死,他在这世界还有舍不下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跑在了这里,没有离开阿吉的意思,一点也没有。 “走!”许问突然喊了一声,一把抓住阿吉的手腕,加快了速度。 阿吉被他拉着,不由自主跟着他一起跑了起来。 许问拉阿吉的方式很巧妙,让他在自己身上借了一点力,跑起来更快更轻松,并不会被扯得太狼狈。 就这样,他们赶着了洪水来临之前,跑到了村子北边,来到了那些茅屋的跟前! 这时,威严的水声已经彻底笼罩了他们,震耳欲聋。他们已经可以看到村后的白线了。 老实说,也就是因为这些大树减缓了一下洪水的冲势,才为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不然,他们根本到不了这里,半个村庄就已经会被淹没了。 但水势大得惊人,树木也无力阻挡,许问眼睁睁地看着一棵大树摇摇晃晃地倒下,任由泛着白沫的巨浪在它身边撞击、淹没。 洪水如巨兽,带着无尽的雄浑与力量感,让许问联想到了那次在伏翼山看到的瀑布。 只是这一次,它离得更近,给人的震撼感更强。 许问抬头看着它,有片刻的发呆,但马上就回过神来了。 “十息时间,我们赶紧找到你爹娘,然后走!”许问扯着喉咙,对阿吉大喊。 阿吉的嘴皮子掀动了几下,声音被水声盖住。 “什么?”许问大声问道。 “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看见他们?!”阿吉也吼了起来,向着茅草屋的某处冲了过去。 这时的他,没有许问的牵引,跑得像一个正常人。 他飞奔到一间茅草屋跟前,冲了进去。 许问正准备冲过去,跟着他一起扛人——前面的村民说了,阿吉他爹生病了,到现在也没见人,想来是不便行走的。 但他刚刚动身,就看见阿吉站在门口,没有再动了。 怎么了? 他心里想着,快步跑了过去。 门很狭窄,阿吉堵在门口,许问没法进去,心里着急,只能伸手去推他。 这一推阿吉就动了,被他推到一边,像段木头一样。 许问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刻,他的身体也真的像木头一样,完全僵硬了。 屋内非常昏暗,也很小,幽幽的光芒从屋外照进来,落在那一事一物上,一览无遗。 许问看清了屋内的情况,眼睛瞬间瞪大。 血腥气极浓,那对夫妇躺在床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的身下全是血,从床上一直流到了地上。 血是从他们的脖子上流出来的,他们的颈部已经被割断了,血流得极快,想必去得也很快。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上残存着一些笑容,非常满足的笑容。 这时,阿吉动了,走到桌边,拿起上面的一样东西,怔怔地看着。 许问也看见了,那是一个木马,做工不错,非常生动,充满童趣。木色很新,完成时间应该不算太长。 木马旁边还有一些小家具,孩子做家家玩的那种,同样也做得很精细。 这些小木作下面垫着一块红色的喜帕,上面有鸳鸯戏水的图样,无论是红巾还是彩线都很鲜艳,明显也是刚绣好不久的。 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过于整齐了,好像有人方才刻意摆好一样。 片刻后,阿吉的拳头握紧,把喜帕攥进了手里。 然后,他像是受伤的猛兽一样,极其痛苦地发出了一声嘶吼,那声音惨烈得惊人,甚至压倒了屋外传来的水声。 “走!”阿吉一拉许问,把桌上的东西一扫,用喜帕包住,转身向屋外走。 他紧紧抓着手上的东西,脚步跟来时一样快。 刹那间,电光火石,许问的灵海仿佛一道闪电劈过。 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阿吉的爹娘发现了洪水,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于是在此之前,他们了结了自己,为了不拖累儿子,为了让他有一线生机! 喜帕与那些小木作,是他们对儿子的期许,是他们所期待的他的未来! 书阅屋 990 想活下去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阿吉一起从茅屋里出来,立刻狂奔了起来。 “要快点。”许问说。 现在水势还在树林后面,被树林稍微减缓了一点,势头虽猛,但没那么快。 等到它们撞碎树林,正式来到村庄时,速度会陡然加快,那个时候更容易被卷进去! 而且,他们进入阿吉家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洪水肉眼可见地接近了,几乎就位于他们身后,不断升高,如站起的猛兽一般,真实出现在树木背后。 水汽与水雾四处弥漫,声响笼罩于天地之间,将他们俩完整地包裹起来。 这一刻的感觉,他们就像位于苍穹巨兽之间的渺小微尘,随时随地有可能被吞噬进去。 “嗯!”阿吉红着眼,咬着牙,重重点头。 他竭尽全力加快了速度,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但他毕竟生理有缺陷,再怎么跑,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快。 许问每跑出一段,就要停下来等他。 过了一会儿,阿吉一咬牙,大声道:“求求你,扛着我走吧!别把我当个人,就当个货,扛着走。带我出去,我想活下去!” 他声嘶力竭,眼睛像血一样红,眼泪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又强忍住。 刚才他要与自己的爹娘一起赴死,而现在他要活下去,两种感情都无比强烈而坚决,虽然截然相反,但其实来自于同样的方向。 周围太响了,许问其实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不断在张张合合。 但这时候根本不需要任何语言,他甚至不需要分辨阿吉的唇形,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重重一点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阿吉的腰背,用力一甩,把他甩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像扛一袋水泥一样把他扛了起来。 阿吉明显很难受,但他强忍着,说道:“谢谢你,恩人。” 这时他离许问很近,许问终于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回答,只简单地嗯了一声,就迈开步伐,开始狂奔。 没有阿吉的拖累,他开始全力狂奔。 这一瞬间,他的速度陡然增加了几倍,像猎豹,像一道闪电,奔跑在脚下越来越深的积水中。 洪水进了村庄,没有了遮挡,开始加速。 它们被房屋挡了一下,猛然升高,然后迅速降下,轻而击举地击碎了它们。 茅屋的草和泥在洪水中变成碎片,里面的尸体和器物全部飘了出来,顺水流淌。 许问感觉到阿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抬起了头,也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后面的景象,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狂奔。 他能感觉到无情巨兽在身后的追逐,能感觉到那越来越逼近的威胁感,实实在在,随时有可能把他吞噬。 事实上,洪水的来势比他预估的还要快,最关键的是脚下积水越来越深,仿佛洪水的斥侯,用尽一切力量拖延着他的脚步。 他跑得很费劲,速度不由自主地减慢了些。 不行,再照这样下去,他还是会被追上,被吞没! 得快点,再快点! 肩膀上,阿吉的呼吸变得急促,再缓慢,再急促,又再次变得缓慢。 许问跑得快,肯定是控制不住身体的稳定的,阿吉在他的肩膀上肯定颠得很厉害。 但此时,他呼吸的变化好像不止来自于颠得难受,好像他的心理也正在剧烈挣扎,发生着变化。 突然间,他大声喊道:“把我扔了吧!你一个人逃出去,你本来就是被我带过来的,本来就不该死……” “闭嘴。”许问冷淡地说,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他。 阿吉本来还打算挣扎的,结果被许问这一按,几乎动弹不得了。 许问因为说话,呼吸乱了一拍,但很快,这混乱就归于平静。 他又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新的节奏。 他心无旁鹜,知觉无拘无束地向四周展开,感受着身周的一切。 造物是物,水也是物。 当然了,他被卷进去洪水里,一样会被冲走,撞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失去知觉,然后被淹死。 但如果只是眼前这种程度的话……脚下的水,为什么会变成他的阻碍? 洪水携带进来的水,也是有流势的,它们有自己的规律。 工匠是感知事物存在的规律,并利用这种规律来改造它们的人。 突然间,许问好像摆脱了什么束缚一样,跑得更快了,甚至比之前没有水在平地上时更快。 阿吉明显地感觉到,吃了一惊,但动也不敢动。 许问按在他背上的手,充分表明他的意思。 而这个时候,他就算有别的想法,也不敢跟许问争执。 所有的争执,都是耽误时间,都是在送命! 洪水势头越来越快,一路摧毁房屋,冲倒树木,势不可挡。 但无论它怎么快,都跟许问保持着一段距离,始终追不上他。 终于,许问跑到了村口,他一抬头,意外发现那里还站着三个人。 是李晟和井年年,还有苗师傅! 他们向着这边翘身以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看见了许问,露出了欣慰的目光,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是想往这边跑。 但很快,他们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转身向后,出了村,开始上山。 东岭村前面就是山,下山是村庄,上山是活路。 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要往上山跑。 于是那三人在前,许问扛着阿吉在后,一起疯狂往山上逃窜。 洪水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紧紧不舍,但由平地往上,它的速度也减缓了,一直没能追上。 绝境之中,苗师傅等人爆发出巨大的体能,跑得极快。 最后,当他们快要跑不动的时候,水终于停了,泛着波浪,又过了一会儿,反而向下退了一点。 许问第一个感觉到,停步回头,道:“安全了。” 这时,前面三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步,心有余悸地看向山下。 苗师傅脸色和唇色一起发白,一屁股坐在山道上,拼命地喘着气,一时间说不出话。 李晟和井年年年轻一点,状况比他略好,但汗水也流得像瀑布一样,头发一绺绺地粘在脸上,像是刚被水冲过。 几个人肩并肩地看着脚下的东岭村,阿吉挣扎着从许问肩膀上落下,跪在地上,看着同样的方向。 直到现在,他手上还抓着那块鲜红、有点刺眼的喜帕,抓得紧紧的。 在他们眼前,洪水已经淹没了整座村庄,打着旋儿,仿佛稍微平缓了一点,然后,它好像找到了另一条缝隙,开始向着村西方向“挤”。 “那里有个山洞,弯弯曲曲的,不好走人,但是是通的。”苗师傅一边喘气,一边对许问他们说。 “通往哪里?”许问冷静地问道。 “是个湖,后面是一片林子,然后又是山。”苗师傅简略地形容。 不是又一座村子就好。 许问松了口气。 东岭村已经彻底没顶,如果洪水不能退去,这里有可能会变成一个湖,村庄从此沉没于湖底,再也不见天日。 现在,这个临时的“湖面”浮出大量的杂物,还有几具尸体,载浮载沉。 尸体离得很远,看不清服装以及面孔,阿吉紧盯着那边,咬牙切齿地问道:“这水,究竟是哪里来的!” 这也是许问心里的疑惑。 照他们说的,东岭村北不接鱼鳞河,南不接汾河,距离它百里的位置,才是两河交汇的地方。 这种情况,它应该是非常安全的,为什么会有洪水从北边来? 这不合理! 书阅屋 991 乌龙庙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他们在山道上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去找其他先逃走的村民。 许问他们回来之前,村民能跑的几乎就已经全跑光了,李晟和井年年坚持要等一会儿许问,结果一回神,发现苗师傅也默不吭声地站在了旁边。 他们没有交流,都没说自己是留下来干什么的,但谁不是心知肚明? 阿吉本来正低着头,这时听说之前的事情,猛地看向苗师傅,眼眶又红了。 “你爹娘把你托给我,我也无妻无儿的,以后咱师傅就相依为命吧。”苗师傅说。 “嗯!”阿吉的眼眶里有水色一闪,重重点了点头。 “那是你娘给你绣的喜帕?对,最近你爹也是在念叨,要给你娶媳妇了,生几个大胖小子,把潘家的香火给传下去。” “嗯,她偷偷地在绣,我发现了,装不知道。还有我爹,打的这些小东西,他说是没事在家练练手艺,其实……” 阿吉哽咽了,没再说下去,也说不下去。 “你那个木马,给我看看。”许问走在旁边,突然说道。 阿吉愣了一下,许问现在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当然言听计从,连忙打开喜帕,把包在里面的木马递了过去。有点依依不舍,但没有犹豫。 许问接过细看。 很简单的木马,跟小孩子们常玩的那种没什么两样,巴掌大,但是做得非常精细。 稚拙的以圆形为主的形体上,马/眼、马鬃等等一应俱全,也看得出马缰马鞍马蹬等等。 小马黑色的豆豆眼看着前方,憨态可掬。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茅屋里的尸体,犹如仍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把木马还给了阿吉,道:“好好收着吧。” “嗯!”阿吉逃出来的非常匆忙,什么细软也没有收拾,这时候他小心翼翼把它收起怀里,好像这是比什么都更加重要的财产一样。 然后,许问问道:“往鱼鳞河方向怎么走?” 几个人的脚步同时一顿,李晟意外地看了看天色,问道:“你要去鱼鳞河?现在?但是明天你不要去吴安城吗?” “都要去。不过现在,我想去看看。”许问说,“我也想知道,这水究竟是怎么来的。” 李晟眉头微皱,表情深思。显然,这也是他心里的问题。 “鱼鳞河在……” 苗师傅刚想解释,就被阿吉打断。这少年毫不犹豫地道:“我带你去!” 几个人一起转头看他,阿吉注视着许问,眼神非常坚定:“我也想知道!” “但是你的腿……”李晟犹豫。 “没关系,我不会拖后腿的!”阿吉一听就着急了,连忙说道,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啪啪啪的听上去就有点疼。 “行。不过时间有点紧,我们会全速赶路,所以一定要快。”许问说。 “我不慢!”阿吉大声说。 “他干活很麻利,对这一带也熟。”苗师傅深深看了阿吉一眼,转而帮他说话。 “嗯,那走吧。”许问点头了,说,“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鱼鳞河,可以吗?” “可以!”阿吉保证。 ………… 四个人转了个方向,沿着山中一条小道,向着另一边而去。 阿吉确实对这一带很熟,那条小道很不起眼,如果只是指给许问让他自己找的话,说不定真得找一段时间。 苗师傅没跟他们一起去,继续向着东岭村民的方向去了。 道路弯弯曲曲,很不好走,阿吉走在最前面,走得很熟练。 苗师傅说得没错,他是有点一瘸一拐的,但速度绝对不慢,跟正常人差不多。 周围全是树林,没人说话,气氛有点诡异地安静。 “跟我讲讲周边情况吧。越详细越好。”许问对阿吉道。 “什么情况?”阿吉有点不太懂,但回应得很快。 “有什么城市、村庄,之类的。正常来说,鱼鳞河如果泛滥,会往哪里流?”许问问道。 一瞬间,阿吉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整个脊背全部绷紧了,显然已经明白了许问的意思。 他想了想,开始讲述。 早年他当小叫化子的时候,几乎走遍了这附近的每一个地方,对吴安城周边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那时候他还很小,印象非常模糊,并没有成形。 但后来他成为了木匠学徒,跟着苗师傅一起到处找活做,相当于又走了一遍。 幼时的回忆与后面的事情相互映证,在他的脑海中,确实是有着对这一带的明确认知的。 如前所说,这附近有两条河,一条鱼鳞河,一条汾河,前者是后者的一条支流,丰水季节最宽的时候也只有后者的一半。 它来自于西北方向,在东岭村过去一点的下游位置汇入汾河,两者从此合流。 西北本来就是比较缺水的地方,鱼鳞河的水向来不大,秋冬枯水的时候,河水偶尔还会出现断流的情况。 鱼鳞河发洪水,放在以前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老实说,一开始看见它涨水,大家还是挺高兴的,觉得今年恐怕不会缺水了。 结果到现在……只能说灾年的情况年年皆有不同。 因为鱼鳞河水少,所以河道不宽,也没建什么河堤,河岸比较平缓。 阿吉最近没去过那一带,知道鱼鳞河因为连绵不绝的雨水有上涨,但具体涨到什么程度,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鱼鳞河往前走,稍微下游一点的地方有个龙王村,是当地比较出名一点的一个村庄。 “龙王村?”李晟听到这里有点好奇,“龙王不是在汾河吗,怎么鱼鳞河也有?” 这传说里的龙王,就像现实里的官场一样,是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的。 汾河是晋中一带的大河,有龙王很正常,但在传说里,也是因故被贬谪过来的,算不上正经大龙。 小小鱼鳞河,也配有龙王? 这真的很让人好奇。 “有什么龙王,就是个乌龙!”阿吉说到这里也觉得有点好笑。 几代之前,曾经有一个皇帝,途经晋中,结果路过鱼鳞河,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鱼鳞河正在涨水,气势看上去有点雄伟,于是他把鱼鳞河误当成了汾河。 正常说出来,可能不会有人当面反驳,但事后也会有人不动声色地提点一下,让皇帝自己知道。 结果这皇帝以文才出名,一时间诗兴大发,在河边一座寺庙的白壁上题了一首咏龙诗。 白壁黑字,就此成为定局,鱼鳞河从此也有龙王了。 还好他这诗里没写明是什么河,于是随行的以及当地的官员全部捂着眼睛当瞎子,硬说皇帝指的就是鱼鳞河,甚至还有人建议此河应当改名叫龙鳞。 改名的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但这寺庙还是正式改了名,真的立了座龙王像,好事就是香火确实变得旺盛了起来。 “这……”李晟真没听说过这件事,算起来这皇帝是他亲生的祖宗。 一时间,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点荒谬好笑,又有点汗颜,替祖宗这指鹿为马,指鱼为汾感到丢人。 “是我的话,早命人偷偷地墙给打了……”他嘀咕了一句,“现在那墙还在吗?” “在,据说一直用碧纱笼着,不让墨迹褪色。很多大官,还有读书人去看。”阿吉说。 许问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的脚程确实很快,阿吉也真的没有拖后腿,一行人一路疾行,天还没有黑的迹象,他们就已经赶到了鱼鳞河附近。 还没有到河边,他们就已经听见了巨大的水声,脸色顿时全变了。 走到近处时,他们看得更清楚了。 没错,鱼鳞河涨水了,涨得比想象得还要高! 河水在狭窄的河道里翻涌,在山壁上击起混浊的巨浪,拍得岩石碎裂,不断有树枝折落。 一边,河岸被冲溃,河水倾泄而下,看那方向,奔向的正是东岭村。 “这河岸……原来被冲垮了,所以东岭村才会……”阿吉站在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面,眼睛有点发直。 水浪巨大,拍打着他的脚下,冰冷的白沫与水汽瞬间又把他全浇湿了。 “原来情况这么严重了,我们为什么没提前来看看……”阿吉的声音里有些绝望,又有些哽咽。 当愤怒无处可以宣泄,只能变成自责的时候,是最折磨人的。 他悔啊,为什么没早想到鱼鳞河的河岸这么脆弱,为什么就那样想当然地以前东岭村是安全的,于是什么防备也没有,就这样让他的爹娘死了,死在他面前! 自从看见他爹娘的尸体,阿吉的胸膛里一直憋着一口气,眼眶虽然红得要炸裂,但一直没有流泪。 但现在,强烈的悔意冲刷着他的心脏,眼睛哗啦一下流了下来,直至泪流满面。 他悔啊,他为什么没早想到! “不对。”这时,他突然听见许问在他身边说道。 啊? 他茫然转头,朦胧的视线中,看见许问的下颌绷紧,目光凌厉,紧盯着——河岸的方向? “不对!”在许问身边,李晟也叫了出来。 书阅屋 992 进吴安 - 匠心 - 沙包 许问一行四人验过路引,走进了吴安城。 吴安城是晋中最大的城市,城墙深厚,外面围着宽阔的护城河。 城墙上城楼林立,抬头看去,隐约可以看见兵刃的寒光,戒备着周围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 城门巨大,上面遍布铜钉,闪闪发光,一丝铜锈也没有。 这就是曾经的都城、晋中吴安的尊严。 从东岭村到吴安城,宛如到了另一个世界——跟许问一路走来的西漠诸城诸村也完全不同。 进出城门诸人很少有衣不蔽体的,就算有补丁,也整整齐齐,洗得也还算干净。 不时有马车与疾马经过,无论是马上的人还是马上的,表情都非常安适,不见一点灾难之间的慌乱。 “又出太阳了。连出三天了。”一个人指着天上,笑着对旁边的人说。 “是啊,雨终于要停了。赶紧趁这个机会,把家里的棉被拿出来晒晒,之前一直潮,难受。”另一人回道。 “听说朝廷要修怀恩渠,好大一条运河,穿过整个大周,有必要吗?” “之前说是引水救灾,但现在雨都停了……” “唉,也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民脂民膏,到时候出工出力的,还不是普通庶民!” 最后说话的是一个读书人,他手里拿着一卷书,须发整洁,手也很干净,不知道有没有沾过阳春水。 “也不是没有道理。”朱甘棠侧耳听了一会儿,对许问说,“这么大的工程,需要的人力和物力都是巨量,对国库亦是巨大损耗。更别提,这中间……” 他的手指做了一个捻动的手势,许问等人都懂了。 许问不在这工程里挣钱,不代表别人不挣。 当初为什么大家都打破头了一样要争逢春建城主官? 你能调动多大的资源、做多大的工程,就能从里面捞多少钱。 你不捞?那你就是傻瓜! 皇帝分段建设怀恩渠,用意肯定是好的,挑的也必是自己信任的人。 但天高皇帝远,他真的能掌控一切吗? 许问想起不久前看到的情景,脸色陡然间晦暗了下去。 进了城,他们重新上马,很快来到城西的大唐宫。 吴安,曾经是大唐的都城,也是至今留存大唐古迹以及艺术珍品最多的地方。 大唐宫是曾经的皇宫,现在变成了大周皇帝的行宫,这次万流会议的地点,位于大唐宫东北的旭阳殿。 东北,同样是京城所在的方向,意指皇帝对其的重视,会议的一切流程都是在皇帝的注视下进行的。 许问第一次来大唐宫,来到金水桥前,立刻就被震住了。 可能是因为一路走来的环境对比,可能是因为前方阵列身着甲胄来回巡逻的兵士,可能是因为经过此处人们畏惧的眼神,大唐宫焕发着真正属于皇宫的威严与气势,让人走到此处,便心生凛然,望而生畏。 但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移到了建筑本身上面。 现代有大明宫,是在唐朝宫殿的基础上复原改造而成,在此之前,它只有遗址,真正的建筑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途之中。 许问没去过大明宫,不知道在此之前的建筑与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有什么不同——大概应该是不同的。 班门世界的唐,并非历史上的那个唐朝,它是一个更神秘的时代,在现在许问的感觉里,它就像一个独立的失落世界,后续至今的一切都是在它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不过还是很像。 眼前这座大殿极其宏伟,是一座三出阙式的宫殿结构。 三出阙,一般是指三幢建筑并排而立,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山”字的建筑。 它是古代最高等级的建筑形式,通常只会出现在帝皇的宫室以及陵寝前面。 这座三出阙大殿黑瓦灰墙,间中以朱红点缀,庄重威严,立于宽阔的步道广场上,气势越发雄浑。 许问他们当然是不够资格进去的,朱甘棠在四人里地位最高,没有得到皇帝的召唤,也一样进不去。 到达此处,他们下了马,各自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大箱子,背在了背上。 朱甘棠也背了一个,许问本来伸手想接过来的,他却笑了一笑,让了开来,还说自己没老,别让许问小瞧他。 许问也笑,没有再坚持。 已经有侍卫等在前方,领着他们经由步道沿着墙根往前走,一共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约摸四五十分钟,才到了另一座大殿外面。 这就是会议地点的旭阳殿了。 侍卫把他们领到位置就走了,临走时,朱甘棠塞了他一个荷包,侍卫本来不想收的,但捏了一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还是收下了。 许问看他捻动的手势,知道里面装的不是金银钱币,而是烟丝。 对于这些困守行宫、无处可去的侍卫来说,这也许是更好的礼物。 旭阳殿也很宏伟,单檐歇山顶,一共两层,正面共十二间,全木结构建筑,清雅简洁,却更显庄重。 旭阳殿前面站了很多人,正在三五成群地闲聊,全是生面孔,许问一个也不认识。 他不认识,自然有认识的人。 他们一到,就有人看了过来,目光马上就落在朱甘棠的身上。 他人脉确实深,人缘也不错,有很多人迎了上来,纷纷行礼招呼。 朱甘棠含着笑,一边回应一边往里走,走到殿门口时,轻声提醒许问道:“别这个表情,放松点。很多人还是值得争取的。” “……是。”许问知道他说得对,应了一声。他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走进大殿时,表情已经从凝重变成了平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容。 大殿非常宽敞,重重立柱撑起屋檐,拓出了一个纵深极其强烈的空间。 殿门正对着一个宝座,座上空无一人,这自然是属于皇帝的御座。 御阶之下,左右各摆着一些几案,现在还无人入座,但就着它们,已经能看出一些阵营了。 许问在来这里之前就知道了,皇帝预计把怀恩渠分成六段,每段有一个主事。 他是西漠一段的主事,其他还有五名主事,并不全部来自工部,还有一些地方的重要官员。 出发之前,荆南海就把这五人的资料全部整理了出来,厚厚一叠,让他带在路上看。 许问一边赶路,一边全部看完了,心里有了个底。 进来之后,认识朱甘棠的还是最多,几乎所有的人都站起了身,有五个人走了过来。 他们跟外面那些人不太一样,远远向着朱甘棠致意行礼之后,目光在许问和李晟身上打了个转,有些犹豫。 许问一看,脑海里的资料就跟眼前的人对上了号,几乎全部都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对方,对方却没有认出他。 他们只知道西漠段的主事许问是个不到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眼前朱甘棠陪同的三个都挺年轻的,肯定有一个是。 井年年神情有些畏怯,不够大将风度,肯定不是。但剩下两个……年纪差不多,一个平和一个干练,气度各有不凡,这俩哪个是啊? 不知为何,其中四人的目光落在了许问身上。 两个都挺像的,但莫明其妙,他们就是觉得这个才是。 而第五个人,紧盯着李晟,脸上表情变幻万千,最后一掀袍袖,身体往下沉,准备跪下去。 他认出李晟了! 李晟早有防备,他也认出了对面这人,手一抬,提前扶住了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卞大人,我是隐姓埋名过来的……” 卞大人抬头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假做拉住他的手,笑着说:“小友一别经年,真是好久不见。” 李晟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道:“我想想,有三年不见了吧?” “小友记得清楚,哈哈,哈哈!”卞大人爽朗地笑着说。 短暂的交流打破了不明显的僵局,其他人好奇地看了一眼李晟,问道:“这位想必就是许问许大人了?” “不是,我叫林谢,是京城人士,以前跟卞大人见过。这位才是许问,我现在在他手下做事。”李晟主动介绍,把许问让到了前面。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 卞大人什么性格,他们都很清楚。能让他这么客气的年轻人,肯定是有身份有来历的。 这样一个京城人,在西漠这种地方,在许问手下做事,还挺心服口服的样子……看来那边虽然偏远,但绝不可小觑了。 他们的态度疏离中带上了一切亲切,开始顺着李晟的话跟许问打招呼。 这五人平均年龄大概是四五十岁,许问毫无疑问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如果不是他们提前得到消息的话,多半会以为朱甘棠才是其中的领头人,这三个年轻人都是他带过来的亲随。 而现在……关于许问的事情,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一点。 本来只是一个刚通过徒工试的普通役工,前往西漠按惯例服役,现在还没有结束。 结果被内物阁看中,参与了现名天启的行宫的主官竞选,竟然被选中了,未及弱冠之年就主管了一个大型工程。 他心比想象中还要大,借着建行宫的机会,重建了逢春城,动用了比之前规划更加巨大的人力与资源。 这一切竟然全部通过了京城工部和内物阁的双重默许,这五人中甚至有人知道,工部对新逢春城是曾经有些想法的,但还没来得及实行就被好几方的势力压了下去。 这年轻人确实也有本事,仅仅只用了两年就建成了一座城和一座行宫,然后惊动了皇帝本人,微服私访前往西漠,想要亲眼看看这座传说中的新城与新行宫。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令人不可思议。 皇帝未及行宫就遭遇了地动,严重受惊。 地震是天灾,无可避免,但惊动圣驾,总得是要有些人负起责任的。 结果许问不仅没事,离地震中心十万八千里的京城反倒有不少人遭了殃。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许问紧接着又提出了怀恩渠这样一个大型工程,圣上竟然又许可了,还提议了让工部、内物阁、都水司等一应部门通力协作,用最快的速度完成…… 这年轻人横空出世,竟然得到了皇帝如此程度的关注与重视,简直,简直就像皇帝的私生子一样。 不过他们是清楚皇帝对各皇子的态度的,亲生儿子,也不可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这个许问,究竟是何方人士,何得何能能在两年内崛起,出身工匠,一介白身,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次来,他们都想好好看看这个人,这时所有目光也都汇集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各种各样不同的意味…… 书阅屋 993 六人 - 匠心 - 沙包 许问坦然迎视着这些目光,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把每个人跟之前得到的资料对上了号。 卞渡,工部侍郎,负责管理京城工部都水司,以工部以及都水司的中坚人物。 都水司是工部之下的三司之一,总管大周全境的水流以及水利设置,按理来说,怀恩渠这样的工程应当交给他们全权负责。 结果现在,他们只被分配到了其中一段。 可能是因为这样,卞渡打量许问的眼神有些微妙,但也可能是因为他身边的李晟,这微妙很有分寸,并不会让人觉得很有侵犯感。 看卞渡对李晟的态度,他对皇帝非常敬畏,有可能做“那件事情”。 卞渡身边的,是李溪水,工部侍郎,蒲边丛真正的同行。他负责晋北一带的大型工程,官职虽然跟卞渡的一样,实权要小一点。 但在晋北这一带,他是真正的地头蛇,扎根工作三十年,对这里的一山一河都非常熟悉。 李溪水名字里全是水,外表神情却像山一样沉稳,看着许问的目光带着一些探究,很平衡,没有明显的倾向。 他是“最不像”的一个。 余之成,吴安府的知府,身材高瘦,但总是面带笑容,看上去非常和气。 资料里写明,他看上去温和,手段其实非常果断,有“晋中王”之称,把这个吴安,管得像铁桶阵一样。 但同时,他又对皇帝忠心耿耿,完全服从。 所以怀恩渠到晋中这一带,必定要他来主持,他也确实有能力做到。 唯一令人担忧的是,他本身是个政治人物,而非工匠,个人又比较强硬,过于有主见。 技术方面若是不能得到他的认可,可能会产生纠纷,比较难办。 最关键的是,如果许问负责西漠这一段,跟余之成对接的时候肯定会比较多,怎么跟对方打交道,得好好琢磨考虑一下。 资料上是就着修渠建渠的角度来总结的,所以关于余之成的部分全部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但许问此时想的是另一件事。 余之成如果真的是“晋中王”的话,大小事情不可能逃得过他的耳目,那么刚刚发生的那件事呢? 他即使不是主使,也可能是纵容的那一个人。 这个人……应该列入重点观察。 以上三个人加上许问,是负责怀恩渠主河道的,除了许问,官职都比较高。 老实说,许问混在里面,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两个人,胡浪七,舒立,两个都是工部的官吏,一个是都水司的,一个是晋中地方的,他俩职位比较低,前者管理晋北与京城一段的支流,后者管理晋中到西漠一段的支流,协助诸位主事行事。 他俩的工作听上去不是很起眼,权限范围其实也很大。 支流范围,比主干还要更加广阔——广阔得多。 他俩,尤其是舒立……也很有嫌疑。 这些心思只是在许问心里打转,他脸上一点也没透出来,表现非常平和地跟这些大小人物们打交道,很有些不卑亢的气度。 他的职位连胡浪七和舒立两个人都不如,在这种阶层非常严格的场合,本来应该是只有陪听没有说话的份儿。 但他这气度,过往的经历,最关键的是朱甘棠和李晟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无形之中就把他的身份给抬高了,让人不得不重视。 “你们都已经到了啊。”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非常熟悉的声音,许问几乎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 他徒工试的主官——孙博然! 可能因为连天青第一份交给他的作业就是修复孙博然的作品,许问天然对他有些好感。 后来机缘巧合,孙博然当上了他徒工试的主官,一些交道打下来,不说特别亲近,多少也证实了他这些好感是值得的。 现在陡然间在这里看见他,许问心里微微一暖,感到了亲切。 孙博然穿着一身官服,从外面走进来,向着他们点了点头。 看见许问的时候,他的目光明显停留了更久了一点,打量一番之后,才又点头,很是满意的样子。 “座师。”许问向他拱手行礼。 其他人侧头来看,有些疑惑。 “两年前,江南徒工试,我是主官。许问三连魁首,实力无可比拟,让人印象深刻。”孙博然言简意赅地介绍。 旁边的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眼神多少有点怪异。 三连魁首确实很了不起,但一想到许问两年前才通过徒工试,这资历……也忒浅了一点。 偏偏这样一个年轻人,现在就能站在这里跟他们平起平坐,感觉真是怪怪的。 就各方面来看,他可能确实有点本事,但这本事到什么程度,还得再看看。 孙博然在工部地位非常高,这次来是专门为了主持万流会议的。 没一会儿,各人纷纷入座,一位主事一席,在御座旁边盘腿坐下。 仿佛是一种默契,每位主事都带了三位亲随,坐在他们身后或者稍后一点的位置,看上去还挺整齐的。 孙博然一人一席,坐在御座旁边,所有席位之首。 孙博然拍了拍手,一列侍女姿态婀娜地从殿外进来,水袖如云,给各人上了茶水。 上好的西湖龙井,非常新鲜。 虽然是晋中,但取来江南的新茶,仿佛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在古代,这就是皇权。 普通平民饭都吃不起,粤南的荔枝、江南的新茶、漠北的初雪,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有些人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露出了敬畏,许问却一脸的习以为常。 啊? 顺丰不比这都快? 他倒是有点欣赏手上的茶盏。 上好的建窑黑瓷,有着完美的釉变,浓深地黑蓝色中绽放着金色的毫毛,匀称有致,仿佛初升日光,陡然刺破了云层。 他抬眼看了一眼这大殿——瓷色与大殿总体的颜色也完美融合,建筑与器物有着传承一致的美。 再加上旭日殿这名称……真有意思。 他一转眼,看见了上方的梁柱。 旭日殿是纯粹的木结构建筑,它使用了“减柱法”,清爽简单,同时又用类似人字柁架的方式,加大了殿内的空间。 整座大殿显得通透宽敞,比他以前看过的宫殿更加明亮。 今天天气不错,殿顶与四周有光柱透进,在地砖上形成美妙的光斑,仿佛自然绘就的图画一样。 坐在其中,手握茶盏,凝望光斑,许问不知不觉就变得心平气和了起来,心中虽然还是挂记着不久前看到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没那么焦燥了。 孙博然看见了他的表情,目光停驻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在看什么?” 许问如实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孙博然于是也抬起了头。 他是木雕木刻方面的专家,对木结构建筑当然也不会陌生。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听说你在西漠建的那座天启宫,虽然是石建,但通透轻盈,不逊于木构?” “是在朝这个方面努力。石材有自己的材料性质,真正不逊于木构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在结构与感官上进行一些调整。”许问答道。 “听说陛下也很喜欢天启宫,时时游览,赞不绝口?” “那倒没有,这是谬传。陛下未到天启宫,地动就已发生。他心系民众,长驻城内,方便及时发布命令,抢险救灾。后来才搬进天启宫。这次地震强度很大,天启宫虽然没有动及根本,但也受到了损伤。陛下偶尔会去看看修葺的现场和情况,但时间不长,大部分时间还是忙于处理公务。” 许问说得都是实话,没有刻意拍皇帝马屁。 但他没这样说,不代表人家不会往这方面想。 他说话的时候,就有很多人露出了暧昧的表情,纷纷对视,有些人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抓住了许问讨皇帝喜欢的关键。 许问表情如常,他无所谓别人怎么想,他只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而已。 孙博然注视着他,倏而一笑,举杯道:“陛下心系民众,殚精竭虑。我大周有此君主,幸甚!让我等以茶代酒,在此遥祝陛下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所有人齐齐举杯,许问也不例外。 就现在打交道的经过来看,皇帝对他很有好感,他对皇帝也是。 他是衷心祝福皇帝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的。 有皇帝的支持,他才能做更多的事情。换了下一任,即使是李晟或者李昊,也未必能有现在这样的默契。 接下来,各人约略聊了几句,各自介绍了身份。 许问认的果然没错,而现在近距离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他又有了一些新的收获。 怀恩渠修筑这件事非常紧急,绝不能拖延,所以孙博然没让他们多说闲话,片刻的松散之后,迅速拉入了正题。 “就工部商议结果,怀恩渠现在共分六段,四个主段,分别是京城、晋北、晋中、西漠。两个支段,分别是是京北流域,晋西流域。”孙博然第一时间把总体情况,以及当前已经确定了的事情讲给了他们听。 “这六段各有主事,就是你们六位。”孙博然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表情严肃地道,“此事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各位,要求探查所属段落的水文情况,尽早拟定工事图。现在各位想必已经准备好了吧?” 许问点头,拍拍身边的箱子,把它拎到了面前。 994 两幅仿画 - 匠心 - 沙包 这事工部确实很早就通知过,事实上,在通知之前,许问他们就已经开始执行了。 这次他们把资料全部带上,还在路上补充了一些。 其他主事也在点头,有的同样随身带了过来,有的则招呼随从,让他们从殿下把东西拉进来。 这些资料全部都不在少数,都得用箱子装,箱子一打开,里面放满了卷宗,看上去准备得非常充分。 孙博然看见了,摸了摸胡子,满意地点头。 “我把工部以前的水利水文工事图也全部都带了过来,各位可以参考一下,进行对照。” 随着他的话,一排六个箱子在御座前一字排开,全是上好的樟木大箱,里面的资料果然也塞得满满当当。 就现在看起来,所有人对此事都有足够的重视,做足了准备。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现在工部确定的只有河段、走向以及负责人等笼统的数据与情况,剩下有很多细节,每段怎么修,从哪里到哪里,每段宽度几何,预计动作多少人力、多长时间,段与段之间怎样对接等等,都需要在这次会议上确定。 所以,除了他们带来的这些资料,还有很多人候在殿外,一旦有数据有出入或者需要额外的资料,他们就要飞奔出去立刻收集统计,第一时间把结果传回到这里。 殿内,在孙博然的指挥下,两名侍从躬身,一人拉着卷轴的一头,向对面退行,将一幅长卷缓缓拉开。 这长卷极其宏伟,足有两丈,也就是七米左右。 刚刚展开,朱甘棠的眼睛就亮了,轻轻一拍桌案,道:“好画,好字!” 许问的呼吸也几乎屏住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气势,仿如实质,从画中直涌而出,弥漫在了整座旭阳殿里。 然后,他才看清画上的内容,画的正是从京城到西漠,半座大周江山,这一路全部的景物! 这图画得很实也很细致,全部都是实景,没有一点虚构。 它是作为怀恩渠建渠参考用的,各景物的位置、比例大小几乎都是一样,与其说绘画作品,更不如说是实景图纸。 这种图纸通常求的是逼真,不会要求它有什么样的艺术价值。 但当它打开,许问首先感觉到的是它的气势,是它的意境! 雄浑、奇拙、优美、还有悲悯。 他画了景,但也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其中的一些人。 市集、村庄、深山那些连村庄都算不上的聚集地,破落的衣衫与尊贵的华服,麻木的顺从与傲慢的漠视。 其实画者的笔墨非常简洁,也非常冷静,只求真实,绝不夸大。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真实,让他的情绪显得格外突出,令人感同身受。 当然,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许问看到的是这样,别人也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太漂亮了!我大周江山如此雄奇,简直风景如画!”卞渡眼睛一亮,大声赞叹,问道,“这就是李集天李大/师的千里江山图?藏于宫中的那幅?” “对,原画,实物。陛下命我把它原样带出来,说是或者用得上。”孙博然道。 “当然用得上,太用得上了!陛下真是心怀仁善!”卞渡索性起身,想走到千里江山图旁边细看,结果刚往外走一步,险些撞上了一个人。 朱甘棠也情不自禁地起身了,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踱到了一边。 李溪水没有起来,但也探着头在看。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李大、师这画能再复制一份吗?” 几个人一起转头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单就晋北这一段来看,这画确实是实景,完全可以直接参考,用来确定怀恩渠各段的各项细节。”李溪水说。 “你的意思是……直接在这上面写写画画?”余之成眯起眼睛,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画可是名作,直接涂写不就弄坏了,那肯定是不行。我琢磨着,能再复制一份吗?弄个赝品,就没负担了吧?”李溪水说。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卞渡失笑,“这两丈的长卷,哪有那么好复制?” “我可以试试。”朱甘棠一直站在画卷旁边,时而眯眼,时而扬眉,表情变幻万千,手也情不自禁地在面前的空气里指指点点,整个人仿佛已经沉迷了进去。 这时候,听到身后的对话,他突然转过身,说道。 朱甘棠书画双绝,是当世的大师,这两年一直在西漠修路,完全没出现在京城,也很久没有作品出来了。 这时他主动请缨,要做一副赝品? “那也不成,这么长的纸,必然是特制的,现在上哪里找去?”卞渡还在摇头。 “无妨,找多几张纸,粘一粘,拼接一下。反正是用来涂抹的,不需要那么精细。”朱甘棠看来是真的兴起了,摆着手说。 孙博然最后拍板决定照着他的话做。 李溪水说得确实没错,有这样一个模板,直接在上面勾勒,确实会方便很多。 原图不能毁损,那就新画一幅。 “要快。”孙博然跟朱甘棠挺熟的,这时候提醒他。 有些人画画,一画就是十天半个月,他们可等不了那么久。 “嗯嗯,半日可成,可能还用不着。”朱甘棠保证,摩拳擦掌地说。 这个时代,在该快的时候,效率还是很高的。 没一会儿,一叠叠上好的宣纸被送了进来,生宣和熟宣都有。纸张洁白柔软,质地柔韧细腻,像云一样。 这里是大唐宫,皇帝行宫,就算是预定是用来涂抹的赝品画作,也不可能用毛边纸草纸之类的平民纸张,全是最顶级的优品宣纸。 “我来粘纸。”许问一直坐在一边,一幅不打算出风头的样子,这时看了朱甘棠一眼,突然起身,走了过去。 把纸粘在一起这种粗活儿,当然不会有主事打算亲自上手,都是准备交给小厮来操持的。 现在许问要接手,肯定就交给他了。 许问弯腰蹲下去,一张张看那些纸,他没有马上开始粘,而是进行挑选,将它们分类。 最后,他选出了一些熟宣,向朱甘棠点点头。 朱甘棠站在一边,完全没有干扰他的样子,这时露出微笑,走过去捻了捻纸面,向他点点头。 这时小厮递来浆糊,许问打开罐子看了看,摇摇头,要来面粉,自己动手做。 筛粉、烧水、测温、搅拌,一系列动作做下来,干净的陶罐里装满了刚做好的浆糊,细腻半透明,没有一点杂质,像上好的冰玉。 然后,许问裁出托纸,垫在两张纸的接缝处,把它们拼在一起。 他的动作不慢,看上去非常流畅,眼看着,一方方宣纸相互连接,形成整体。 最后,长长的白纸平铺在殿中地上,准备好了。 卞渡走过去看,李溪水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也不知道许问是怎么操作的,这纸铺在地上,肉眼竟然完全看不出接缝,只有趴在地上,用几乎平行的角度去看,才能勉强看出一点。越是基础的手艺,越是见得出难度,许问亮了这一手,让殿内很多懂行的都眼前一亮,对他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 以前他们也听说过这年轻人有本事,但听说和实际看见,感觉完全不一样。 “散散湿气,过会儿就能画了。”许问说道。 “不错不错,手艺漂亮!”朱甘棠满意地说。 这时孙博然要给他安排长案,让人托着纸,一部分一部分地放在案上,让他画。 朱甘棠摇摇头,拒绝了。 他研好了墨,润好了笔,又站在李集天的画旁边看了半天。 许问试了下纸,对着他的后背说:“可以了。” 朱甘棠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挽起袖子,掀开袍服,半跪在了地上。 他执起笔,开始作画。 从第一笔落在纸上开始,他就再没有去看李集天的画。 而且他画得很快,落笔完全没有犹豫,笔墨连绵不绝,很有些一气呵成的感觉。 好像就在刚才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就已经看清了李集天的画,已然把它完全记在了心中。 他是从右往左,从京城部分开始画的。 那山、那水、那城市、那村、那楼阁、那街道…… 他画得很快,初看上去确实跟李集天的一模一样,构图、角度、结构、甚至笔触都有点相似。 但很快,周围的人就发现了不同。 李集天的画冷静克制,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注视着人间的一切,要把它如实表达出来。 而朱甘棠的画,属于凡人。 他从落笔开始,就倾注了自己的感情,将它们融入了每一根线条与每一寸画面。 他画的其实不完全是李集天的千里江山图,也是他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看过的景色,纳入心中的这一方世界! 他明显是以感情为牵引的,画得很快。 李集天的千里江山图里是有很多细节的,而朱甘棠并没有有意细致描绘这些细节,很多都忽略了。 譬如城市以及村庄里的那些人,他没有画他们的形体服装动作,很多就只是点了一个墨点子。 考虑到这幅画的用途,他这样做很自然也很正确。 但奇特而且强大的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些墨点子,你仿佛也能看出情绪,能够想象出这些人是什么样的身份,正在干什么,是麻木还是痛苦还是高兴…… 这有可能是受到了李集天原作的影响,让观画者把对原作的观感一起带到这边来了——但这种感觉,还是非常奇妙,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这些人,也全都是朱甘棠见过、打过交道、或者沉默关注过的人。 他把对他们的情感,也一并带到画里来了。 “这……朱大人画出来的这画,真的能用?”李晟看得目不转睛,这时凑到许问身边,小声说话,眼睛还盯在画上。 “嗯?”许问也在盯着看。这种时候,没有人能移开目光。 “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谁舍得用?这根本不是什么赝品,这就是一份新作啊!”李晟说。 “确实……”许问也有同感。 虽然还没有画完,但现在已经能看出来了。 朱甘棠这幅作品,成画之后绝不会逊于李集天原作,是同样题材全新的诠释。 这种杰作,谁舍得在上面写写画画了? 朱甘棠画得太好了,也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没法用啊。 “没事,我来。”许问说道。 995 第三幅 - 匠心 - 沙包 许问说来就来。 朱甘棠的作画还没有结束,他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走到一边,又开始选纸。 孙博然说得没错,没时间给他们耽搁,现在既然确定了朱甘棠的画没用——舍不得用,那就赶紧的再复制一幅。 这一次他选得比上次更快,基本上就是随便挑了足够数量的纸,就把它们平铺到另一边,开始粘。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重制浆糊,之前做给朱甘棠的那些用完了不够,就把小厮拿来的拿过来继续用。 说起来,之前他看见朱甘棠那样子,就已经知道他画兴起来了的,所以才会那么精心地替他挑纸粘纸。 其实应该早做二手准备,还是放松了。 许问粘好纸,在另一边铺开,有小厮过来帮忙,主事们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们全部都被朱甘棠吸引了。 许问选了一支小狼毫,闭了闭眼睛,静静思考了一阵子,然后开始俯身作画。 他所在的是比较靠近门口的位置,阳光从大门以及窗棂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半跪着,弯着腰,笔动而身不动,宛如一座亘古的石雕。 ………… 朱甘棠落下最后一笔,弯腰端详了一会儿,起身,从头到尾把画看了一遍,这才把笔放回去,说道:“画完了。” 方才他画得酣畅淋漓,周围其他人看得也是酣畅淋漓,这时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就连向来不动声色的余之成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画!” “朱大人,还差个落款。”卞渡提醒。 “不用。”朱甘棠还记得仿这画是用来做什么的,摆摆手说,“这也不是真的成画,一会儿还要在上面涂涂抹抹,落什么款,不用落款。” “这……”余之成说,“也太浪费了吧!” 出现在他们的七米长卷已经完全被填满,上面笔墨纵横,正绘出了京城到西漠一带的千里江山,气势雄浑,一气呵成! 相比李集天原作,朱甘棠更偏写意一点,也看得出来结构和景物都是依据原作而来,但风格与气质都是属于自己的人,同样是一幅上好的画作! 朱甘棠日常作品放到市面上都是千金难求,这样的两丈长卷……几乎就是价值连城了。 这样一幅作品,拿出来给他们当工具画,在上面任意涂抹? 做不到,没人做得到! “不行,太浪费了。”孙博然注视着这幅画卷,整个人仿佛都被吸入了其中,目光缓缓游移。良久之后,他才移开目光,缓缓摇头,赞同了余之成的说法。 “不是急着用吗,哪还管那么多……”朱甘棠在西漠修了两年路,说话风格跟以前也有了些差别。 “就问你一句,这样一幅画,你还能再画出来吗?”孙博然抬头直视他,打断了他的话。 朱甘棠语塞。 他这才回头,重新审视着自己的画,脚步微微移动,目光也跟着一起移动。 之前沉浸其中,他与画融为一体,而此时,当他用旁观者、一个欣赏者的目光看待它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行,我画不出来了。” 两年来,他行走西漠,做的是最普通的事,见的是最普通的人,看的却是最不普通的风光。 无数的经历、无数的经历累积心中,极欲喷发,正好通过这次意外的创作一次性表达了出来。这是积累后的结果,是一次意外,他无法再重复。 也许之后,他慢慢沉淀,可以画出比这更好的作品,但这一幅,他就算再画一遍,也不可能画成这样了。 “那不就得了。”孙博然道,“先晾晾,回头找个好匠人好好裱起来,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那这图纸……”朱甘棠心情有点复杂,觉得自己弄巧成拙反耽误了时间,又觉得能有这样一个机会画出这样一幅好画,也挺难得。 “别急,那里已经有人在画了,已经快画完了。”孙博然抬眼看向一边,伸手一指。 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殿门口,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方向,又展开了一幅长纸,许问正执着一支小狼毫,笔尖不断在纸上游移,画得极快。 几个人对视一眼,走过去看。 “这……”一个人正要说话,被旁边的人伸手捂住。 “哈哈,还是得小许出手,这画……看来我是抛砖引玉了。”朱甘棠紧盯着许问的画,眼睛微亮,终于松了口气。 “也谈不上抛砖引玉,是不同风格。不过看来小许这个……更适合我们。”孙博然还是很喜欢朱甘棠刚才那幅作品的,先是反驳了一句,但很快就笑了起来,摸着胡子,明显也放心了。 许问画的同样是千里江山图,同样改了画法,而如孙博然所说,确实是更符合他们未来需求的画法。 他把李集天千里江山图的结构全部提炼了出来,用准确稳定的线条,以透视的方式表达了出来,简练而明确。 这是工匠最熟悉的图纸的画法,比他们惯常所见的图纸更精细、更完整一些,但所有人一眼就看出各个角度、各条实线与虚线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类似李溪水这样的人,甚至已经开始看向了已经画完的晋北段落,开始在心里给画面的各个部分标上数字了。 许问画得也很快,他没用尺矩,落笔直上,但直线稳定,曲线优雅,根本不需要与李集天图比对,就能知道,他的比例绝对准确,正好就是一比一,每个细节几乎都是正确的,没有一丝谬误! 而这时,李集天千里江山图还摆在朱甘棠那幅画的上面,离这里很有一段距离,完全没有许问进行比对临摹的机会! 这记忆力、这构图能力、这对线条尺寸的把握能力…… 许问其人,真是名不虚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最顶级的水平了。 听说他的师傅是当代天工? 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工匠,七八年前,都是曾经听过那次天道鸣音的。 想起那件奇妙而神异,令人不由自主慑服的事情,他们看待许问的目光,与之前又有所不同了。 “画完了。”许问落下最后一笔,起身道。 他没再往前回顾,就这么自自然然地转过身,对这些同行大官说道。非常自信自己画得绝对不会有错。 “多谢你。”朱甘棠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不是你,我是真的耽搁了。” “我先前也没想得周全,不然应该早点开始的。”许问笑了笑,说,“这个应该可以用了。” “嗯。”孙博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他没多说什么,而是向周围其他侍从道,“把桌子拼起来,小心点,把这画移上去。” 伴随着他的话,殿内很多人都动了起来,一时间,脚步声、拼接长案的声音、移动画幅的轻微纸声响成了一片。 许问站在原地,也能清晰感觉到周围人看待自己的目光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他表情平静,仿佛这再正常不过了。 “做得好。”孙博然安排好一切,这才走过来,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 “应该的。”许问微微欠身,同样回了三个字。 没一会儿,长案拼好,画幅横卧其上,全员人员到齐,围在了长案旁边。 这就是他们一会儿正式讨论的会议桌了。 孙博然站在“会议桌”中央的位置,又看了一遍这幅画,然后抬眼扫视四周,开口道:“此时怀恩渠工程,朝廷一共拨下白银三十万两,用作全部的人力物力支出。这三十万两白银中的第一笔款项,将在今天的会议讨论之后,分给六位主事。” 他一提到这个,周围人的呼吸都沉重了不少。 钱和权,永远是人们追求的对象,何况这么大个工程,这么大笔钱! “平分吗?”余之成看着孙博然,直截了当地问。 “当然不是。”孙博然道,“各段区域有长有短,工程有难有易,怎么可能平分?当然是要根据实际情况,细细讨论出来的。” 果然。 许问在心里说了一句。 朱甘棠之前就猜到了,他这次跟着他们一起过来,也是为了帮忙讨价还价。 孙博然说得有道理,各人都没有意见,但这时,他们看着其他人的目光,不免多了一丝评估与竞争的敌对感。 许问画了这幅画,不会再有人小瞧他,获得了与其他人平等的态度。 “那得先确定各个河段的具体位置与长度。”李溪水若有所思地盯着画卷,说道。 “确实。”孙博然点头,说道,“各位主事前面已经各自做过实地考察了,此时可在画卷上划出自己属意的起落位置。” 侍从在旁边备好了笔墨,放在一张案台上。 正经的湖笔徽墨,这里真的没有一件东西不讲究。 各位主事各自拿了一支,从左到右,六个人一字排开。 画卷很长,他们这样并排站着也不会觉得挤。 确实如孙博然所说,他们在来之前就是已经做过准备的,河段起落的位置、具体的长度、新渠怎样一个走势,他们心里都是有了一些规划的。 只是怀恩渠是一条整渠,每一段相互之间必然会有影响,包括动工以及完工的时间、通渠的时间以及方式等等,都会对周边甚至更远地方的工程造成影响。 所以他要开这次会,要在会上统一思路,未来更好地配合协作。 当然,拿到更多的预算也是关键中的关键,河段的位置与长短,与此息息相关,谁都不可能放过。 这时候,大部分主事都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渠段越长,拿到的钱也越多。 千里江山图是正经的地图格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许问负责西漠至晋中一段,于是站在了长卷的最左边,右边就是余之成。 这长卷图纸是许问画的,在画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自己想要的东西胸有成竹了。 这时他提笔落纸,先在左边画了几条线,然后走到右边,准备落笔。 结果他的笔刚刚伸出去,余之成的手就伸了过来。 两人的笔杆子,在空中打了个架,几个墨点子向着四周溅了出去! 996 搁置 - 匠心 - 沙包 “哎呀。弄脏了。”余之成轻呼一声,拿过旁边的棉布,轻轻蘸了一下,把墨汁吸干。 墨汁已干,墨迹犹存,刚才两人笔杆子打架的情景,谁也不会忘记。 那一瞬间很明显,许问的笔要往右伸,余之成的笔要往左来,两人对河段交界处的定义,显然有了明显的出入! 许问不惊不慌,向余之成示意了一下,道:“大人先来。” 余之成微微一笑,也不跟他客气,持着笔,往汾河部分画了一道。 简简单单的一道,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许问看完他画,跟着提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持笔就往自己原定的方向去了。 他也只画了一道,画完之后,在上面写了一个小小的“许”字,表示这是自己的判断。 余之成抬起眼睛,用深思的目光看着他。 很明显,两人的线条之间间隔了约摸三寸的距离。 余之成的在左,许问的在右。 按照这地图的比例尺,三寸,已经超过了百里,这可是百里的河与渠,以及相关的流域,这一出一入,就是一大笔出去了! “许大人的心,有点大啊。”余之成收回目光,缓缓在左边那条线上写下了“余”字,显然不打算修改了。同时,他还落下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但这句话,却明显带着不一般的意味。 “这是我经过多方的考察得出的判断,跟我自己的意愿无关。”许问回答,语言很利落。 “哈哈。”余之成只笑了两声,把笔放了回去。 许问笑笑,也没有再解释,同样放回了笔。 会议才刚开始,两人间就出现了明显的火药味。 许问刚才确实亮了一手,但这可是一大笔钱,一码得归一码。 更别提,你亮一手,提升了自己的地位,只会让我更提防你! 没一会儿,六个人全部画完了。 他们确实是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打算的,画得都很快。 最明显出现出入的是许问和余之成,此外,李溪水跟卞渡之间也有半寸左右的差异。 李溪水跟余之成倒没问题,余之成先画完,李溪水直接在他那根线条的上方签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真的同意他的看法,还是觉得这晋中王很难缠,不想跟他做过多计较。 两个支流的主事都很和平,他们做的主要是辅助相关的工作,明摆着不打算搅进大人们的纠纷里。 主干道主事们画好了,他们直接跟上,低眉顺眼,乖巧得不行。 “这样说起来,争议河段就是西漠至晋中,以及晋北至京城了。”孙博然说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几个人一起点头。 “我们先来解决西漠至晋中这一段,余大人,许大人,可以各自陈述自己的理由。”孙博然说道,态度非常公平公正。 “我先吧。”余之成没有看许问,径自说道,说得很简短。 “这一带,俱是我晋中区域,是我的辖属范围。” 说完,一时间一阵沉默。 这话虽短,可真是太有说服力了。 他是当地的行政长官,这都是他的辖属范围,他当然能够最方便地调动人力物力——这一切本来都应该归他管。 余之成说完就闭了嘴,许问等了一会儿, 问道:“该我说了?” “可。”孙博然道。 数道探究的目光集中在了许问的身上,都有点好奇。 余之成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说法? 许问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走到自己刚才的座位旁边,搬过来两个箱子,堆到了长案上没有被图纸占据的地方。 这几个箱子是他们从西漠一路带过来的,一直挂在马背上。 许问他们去东岭村的时候,这些箱子由朱甘棠看着,现在又全部背了进来。 箱子一共四个,全是上好的樟木箱,许问亲手做的,内部做了防水处理,路上下雨小心没让它们淋得过湿。现在打开,干燥干爽,里面放着一卷一卷的纸卷,一张被沁湿的也没有。 箱内有格,格边有标签,每卷纸是什么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 许问拿出一卷,把它打开,抬头说道:“这是晋中一带的汾河水文报告。” 说着把它放到一边,又拿出一卷,再次打开,道,“这是晋中一带河岸的地质分析。” “这是土质分析。” “这是……” 没一会儿,他把木箱里所有的卷轴全部都介绍了一遍,全部都是晋中一带饮马河与汾河相接部分的调查报告,从水到土到山到村庄城市人口,一应俱全,细致入微! 看见这些,余之成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综合这些内容,我们进行了分析与计算,对怀恩渠西漠到晋中渠段进行了如下规划——” 这些只是参考资料,许问接着打开了另一个箱子,拿出一叠叠装订好的纸,把它们分发到孙博然以及其他五位主事的手上。 分渠主事许问也没有忽视,同样发给了他们一份。 “这些方案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各位可以先看一看,我将就方案细节给大家进行介绍。” 孙博然完全没经过这种阵仗,翻开手上这本,看见是雕版印刷、然后棉线装订出来的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怀恩渠西漠至晋中渠段调查报告与规划方案》。 字是标准的馆阁体,非常方正,是最适合阅读的那种字体,极其清晰。 翻开正文,先是一段综述,然后是目录,显示以大小条目的方式将各个版块依序介绍得非常清晰。 当地的地质水文情况,人口分布,当前雨势与水势的趋势,怀恩渠挖掘的人力与物力安排……实在太完整、太周全了! 然后,许问开始就着方案上的条目,给孙博然以及主事们进行介绍,几个人一边翻着册子,一边听他说话。 这些内容全是许问主持收集,进而规划统计出来的。 甚至这本册子,也是由他亲手编写、亲手雕刻,装订制作。 他对里面的内容熟得不能再熟了,虽然也在手上拿了一本,但看也没看,一边说,一边在自己刚才画出来的图纸上标注。 很快,图纸上多了一些新的线条与数字,看上去非常清晰。 他规划河段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势力范围划分的事,纯粹就是实事求是,根据怀恩渠修筑的实际需要来进行的。 出现争议的这一段主要位于五莲山,也就是许问他们从江南前往西漠的途中经过的那一道山脉,绵延百里,非常巨大。 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由群山渐渐变成平原,山势导致水势落差极大,出现了大量大小瀑布。 这一段人工渠确实非常难修,许问设计了几种方案,一种是找到地下河,依据原有的河流穿山而过;另一种是绕过这段高峰,寻找比较平缓的地势缓缓降下来;还有炸开山峰,开辟一条新河道出来…… 方案很多,各有优势劣势,但无论怎么选择,这一段都是一个整体。 最关键的是,这段修筑难度极大,所需的技术手段只有许问他们才拥有,余之成来做,很有可能吃力不讨好,费更多人力物力,效果反倒不如许问他们来得好。 这种场合,许问没有迂回的意思,说得非常直接。 “你怎么知道我们做不到?”方案书这种东西太超前太先进,余之成一开始被震了一下,但听到此时,他微微有些不爽,眯起眼睛问道。 “我对当地进行了细致调查,确定我可以做到。”许问拿出几个纸卷,把它们铺平、用纸镇压好。 那是五莲山一带的具体图纸,以及该段河渠的详细方案,许问抬眼道,“余大人若是觉得自己也能完成,也可以像这样拿出东西来证明。” 那段崇山峻岭,地形极其复杂,也是怀恩渠整个流域里难度最高的一个部分。 这种地方,投入当然也会很大。 余之成走到那几张工事图旁边,垂眸去看。 他盘踞晋中几十年,对这里确实非常熟悉,那一段难度有多大,他其实心知肚明。 甚至在他一早的想法里,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拿这一段来多做些文章,卖卖惨,哭哭穷,拿到更多的预算。 结果许问现在打算把这段拿走? 这段确实是难,但无非是多征点徭役,多用点民夫而已。 晋中向来繁华,有的是人,人力又不值钱…… “我当然可以证明。”余之成点了点许问的方案,把它推到一边,抬头道,“只是今天准备得不够你充分而已。我还以为今天只是碰个头而已,没带那么多东西。这段先放放,我们明天再来计较。” 说着,他对孙博然点了点头,道,“万流议事绝非一天之事,我与许大人的争执主要在于这百里五连山。此事明天再议,先把话题交给卞大人和李大人吧。” 说完,他不再看面前的画卷,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几案旁边,席地坐下,端起茶杯。 这是铁了心地打算拖延,看来余之成的幕僚师爷们今晚上有得忙了…… 还好吴安也在晋中,是他的地盘,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比许问他们来得更方便。 “你怎么想?”孙博然没有直接同意,而是转过来先问了许问一句。 “我没意见。”许问没反对。 他不是圣父,也不是怕了余之成的权势。 他就是很简单很正常地认为,这一段确实是怀恩渠最大的技术难点,他尽可能考虑得周全了,但要说面面俱到,那不可能。 有这样一个反对者站在另一个立场,尽可能地去找找岔,提出意见,对未来的工作更有利。 就算余之成找不到岔,而是重新拟了一个新的方案,他也可以看看有没有新想法可以参考吸收的嘛。 重点是做事,而不是争权。 孙博然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卞渡和李溪水道:“现在来讨论你们的段落。你们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997 不能出事 - 匠心 - 沙包 这两人比许问和余之成和平多了。 他们发生争议的那段其实跟五连山情况也有点类似,属于地势转变的一个难点位置,都想借机把它划到自己这边来,方便到时候多要点预算。 不过这两人以前就是旧识,这时讨论起来有商有量的,最后也打算先搁置,拿出详细的方案来,谁的更合适就归谁。 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余之成也是这样做的。 许问那几本装订完整的正规方案拿出来,仿佛给他们制定了一个标准:别来虚的,就务实,就应该照着这样做! 许问在旁边听着那两人讨论,感觉也很明显,卞渡在京城的地位更高、人脉也广,而李溪水对当地、以及争议段落的情况更熟悉。 这跟看到他们时的第一印象并没有什么出入。 想到这里,许问心中突然微微一动。 他本来是站在放着画卷图纸的长案旁边的,这时缓缓踱过去,在御座下面的几案旁边盘膝坐下。 坐在他隔壁位置的,就是余之成。 朱甘棠等人和余之成的手下都在孙博然附近,三五成群,一边听其他主事争执,一边讨论着什么,这一片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显得非常安静。 各自端着茶杯,喝了一会儿茶,许问转头看向余之成。 这一转头,正好对上余之成的目光。 原来余之成也一直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许问,算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不过面对许问这种小年轻,余之成也没什么尴尬回避的,反而迎了上来,微笑着问道:“许大人远从西漠而来,可否有在我吴安逛过?我倒有几个地方,值得推荐一下。” 他带着笑,语气平和,仿佛一个普通人在对远道而来的朋友推荐本地特色,一点也看不出不久前两人还针锋相对。 “没有,我们赶路赶得急,昨天宿在了城外,今天早上才进城。”许问如实回答,笑了一笑道,“进城直奔大唐宫,真是辉煌壮观,让人震惊。” “哈哈,那是的,不过我吴安繁华,更显旧唐遗风,值得一看。”余之成亲切地说。 他是晋中知府,许问一介白身,还是个工匠。 近几年来,大周工匠地位在不断提升,但官和民,士和工总归有些差别。 此时余之成态度亲切,许问还是从这亲切里看出了另一些东西,知道十年不到的提升,跟千年以来一直延续的固有观念终究是没法比的。 不过许问心平气和,不会因为余之成的态度产生任何的波动。 他垂着眸子,注视着建盏中清澈的茶水,突然抬眸看向余之成,道:“说到吴安一带的景致,我昨晚在城外驿站住宿,听说城外有座龙王庙,庙里有座照壁,题有先帝笔墨。不知是否有幸前往一观?” “哦?”余之成面色异色,随之苦笑起来。此时他杯子里的茶喝完了,身后一名小厮提起茶壶,准备倾身上前。 许问随手接过,注水之盏,替余之成斟茶。 他的手非常稳,茶至七分即止,水面上有小小的涟漪,速度很快地变小消失了。 “说到这个,先帝笔墨确实是有的,现在也还在,不过这事,是有点闹了乌龙。先帝误把鱼鳞河当汾河,龙王险些因此迁了住所。”余之成笑着说,“但天子金口玉言,龙王庙也必是龙王庙。本官每年都会去龙王庙拜祭,今年还没去过,回头会议结束,倒可携小友一同前行。” “好啊,那先多谢大人了。不过……”许问先是一笑,然后皱起了眉。 “什么?” “听说鱼鳞河涨水严重,随时有可能决堤。会不会……大水冲了龙王庙,冲毁了先帝遗墨?” 他说得有点谐谑,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但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余之成,不放过他表情的任何一点变化。 余之成表情微变,手指轻点两下桌子,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了一步,俯首贴耳。 “去叫余之献,问问他……”余之成声音不大,三言两语交待完了,小厮立刻起身离开。 许问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余之献? 这名字听上去跟余之成同宗同族,像是兄弟的感觉,而且听余之成话里的意思,鱼鳞河包括东岭村一带,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所以现在余之成要问情况,也是直接问他。 这是……袍带关系? 许问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想。 果然不愧是晋中王,这种事情,做得一点掩饰也没有。 这时代消息传得没那么快,小厮出去了好一阵才回来,轻声道:“大爷说了,他知道龙王庙要紧,看得很严,必不能让它被冲了。大人要去,随时可行。” “不错。”余之成很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转向许问,笑吟吟地道,“许大人不用担心,晋中一带,俱在我掌握,必不可能出事。” 许问垂着眼,好像没听见他俩说话一样。片刻后,他抬起眸子,微微一笑,道:“确实,龙王庙重地,必不能出事了。” 这时,晋北至京城一段的两人已经讨论完了,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孙博然等人纷纷回座。 余之成看向那边,没留意许问话里更多的意思。 许问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迎接过来的那些临时同僚,注意力也转了过去。 ………… 卞渡和李溪水总地来说挺和气,但还是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各自摆道理讲细节,寸土不让,想为自己争取各大的范围、更多的权益。 最后,那个争议区段,以李溪水七成,卞渡三成的比例最终确定。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划分完各自的势力范围,并不代表他们就只被局限在自己的范围里埋头干活了。 两个区域相接的地方,必然还有很多需要配合的地方。 总不能你的渠宽百米,我的只有八十米,那怎么对得上? 总之,第一天的会议大致到这里为止,后面还有几个,会进一步商议确定很多细节。 等到会议结束回去之后,马上就要动工了。 会议结束,侍女托盘而入,端上各种美酒佳肴,一一摆在了各人面前的案上。 酒是美酒,余之成端起杯子,就要一饮而尽,孙博然微微笑着,道:“明日会议还要继续,各位尚需节制。” 他说话的时候,余之成稍微停了下动作,结果等孙博然说完,他朗声笑道:“各位今天齐聚一堂,是难得的缘份,我先敬大家一杯!” 说完,饮酒亮底,还是把那杯酒喝完了。 孙博然淡淡瞥他一眼,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有了余之成带头,酒席上大部分人都还是挺放得开的。 没一会儿,侍女抱上来的那瓮酒就被喝了个干干净净,又上了一瓮。 许问向来很少饮酒,一开始陪了一杯,后来都没怎么喝。 他在旁边看着,跟他一样的只有孙博然。李溪水明显一开始不打算多喝的,但被强压着喝了三杯,情绪渐渐起来,就开始自己主动举杯了。 余之成不知道抱着什么心理,也来要求许问喝,许问一开始陪了一杯,后面拒绝地非常坚决。 他是立志天工的,酒饮过量,会对肢体产生不可逆转的反应,他绝不可能放纵自己。 余之成惯经酒席,很擅于强迫别人,李溪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多喝了两杯的。 但许问也非常坚持,两人一时间有点僵住了。 幸好这时候孙博然出面,帮忙缓了颊。 孙博然也是工匠出身,但一路走到现在,官职地位已经不低于余之成,常常出没于皇帝面前,颇得信任。 更何况,这次孙博然主持万流会议,余之成只是一个分段的主事,至少在会议这段时间里,两人的地位是略有差别的,余之成必须给孙博然三分薄面。 所以最后,余之成还是举着杯子,深深看了许问一眼,起身走了。 他没有笑,而当他不笑,隐隐的威胁感就透了出来。 “他心胸颇为狭窄,要小心。”孙博然轻轻提点了许问一句。 许问的区段和余之成的相邻,以后两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在少数,许问还是不要太得罪余之成比较好。 “我懂。”许问看着余之成的背影,微微一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一名兵士的身上。 大唐殿是皇帝行宫,虽然皇帝在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来,但该有的礼制一点儿也不会少。 这名兵士甲胄齐全,里面衬着红领,非常鲜明。 他肃立在旭日殿门口,动也不动,仿如一尊雕像。 就这个角度看过去,许问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的绑腿上额外扎着一根月白色的布条,好像是临时扎上的,有点不太稳,一角落了出来,在风中缓缓飘动。 许问看了一眼那根布条,嘴角翘了一翘,站起来,走到朱甘棠身边。 他正端着杯子,站在旭日殿一角,抬头看着面前的画。 千里江山图,他不久前亲手画出来的那幅,现在正被托起来半挂着晾干。 这么大一幅画,要裱糊也不是容易事,得找高手大匠,余之成已经许诺帮他找人了。 这幅画墨意酣畅,千里江山一气呵成,能够清晰感受到画者对这片天、这片地、这片江山的全情热爱,只是这样看着,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仿佛无边天地充盈心中,再也容不下任何他物了一般。 “画得太好了。”许问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用最朴实的话夸了一句。 “哈哈,也没用,还是你那个能用得上。”朱甘棠明明自己也很满意,却还是谦虚了一句。 “我那个用完就完了,将来能流传下来的,必然只有这一幅。”许问真心实意地说。 “但愿如此。”朱甘棠笑了一声,显然,对这幅画,他自己也满意极了。 许问继续仰头欣赏,突然他指着一处问:“这里,是伏翼山瀑布?” 那一处其实没有描绘得很细,但寥寥几笔,几个墨点,自然而然给了许问这样的联想。 “对!”朱甘棠很高兴他能注意到,笑着说,“当时看见那瀑布,就想提笔作画了。好容易有了个机会。” 两人聊着天,没一会儿,孙博然也过来了。他是木雕大师,鉴赏能力非常强,看了一会儿就说:“这幅画的笔墨比李/大师那幅浓郁多了,画意也完全不同。李/大师是万民之悯,朱大人是山水之丰,各有各的好处,都是好画。” “丰吗?”朱甘棠听到这个评价,若有所思地说,“这一路雨大风疾,云厚浪猛,可能跟这有关。” 丰就是丰厚充盈的意思,朱甘棠一路走过来,整个世界被云和雨所包裹,感受极其强烈,而且跟当初的李集天完全不同。 所以他画出来的这幅画,虽然同样题材,但风格和情感走的是两个路子,是受到了当前环境的影响。 这样的环境非常少见,所以朱甘棠的感受以及画出来的这幅画,也极具特殊性,很有纪念价值。 “看得我也想出去走走了。”孙博然欣赏着这幅画,说道。 外出游历,感悟而创作,哪个创作者不会有这样的冲动?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哈哈,忙过这一阵吧。”朱甘棠笑着说。 997 仰天楼 - 匠心 - 沙包 会议结束,酒席宴毕,他们离开了大唐宫。 皇帝没下命令,他们是没有资格留在宫中住宿的。 走出殿外,余之成突然转身,笑着望着他们——这个时候,他看上去又非常和蔼可亲了:“难得万流会议开在我吴安,让我当了这个东道主。本来说今天晚上这顿饭我请了的,结果陛下准备得实在太周全。不如这样,我请各位去城中夜游,看一看我吴安景象,如何?” 他今天才在会上被许问小小为难了一次,暴露了自己前期工作做得不周全这事。 现在不赶紧回去赶工,还要去城中夜游? 孙博然正想带头拒绝,余之成就又笑着说:“恰好,我吴安城南才建了一座仰天楼,是我晋中最好的工匠所建,辉煌壮观,巧夺天工。下官诚邀各位前往一观。” 在场的有人一半以上都是工匠出身,不然就是工部的,对巧夺天工四个字非常敏感,一听就有点兴趣了。 孙博然好奇地说:“仰天楼?好像有点意思。晋中最好的工匠,是谁?” 问这话的时候,孙博然的脸上有一些笃定的表情,显然这个最好,是有一些公认的。 许问隐隐约约想起在流觞会上的时候听过的一些传闻,心里也有了一个名字。 “郭氏兄弟。”余之成笑着说。 “果然!这两位的大名,我可是久仰了。也确实听说他们近年来一直在做一项工程,看来就是这仰天楼了。原来已经建成了,真是可喜可贺。”孙博然环视四周,问道,“怎么样,有兴趣去看看吗?” 就孙博然个人来说,这态度明显就是想去了。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意见,纷纷点头,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余之成身后,出了大唐宫。 许问确实听说过这对兄弟的名字,当时是在流觞会上,有人提起过他们,问“郭家那俩兄弟怎么没来?” 流觞会聚集的都是这个时代大师级的人物,会在这种场合特别被提起,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应该拿到邀请函,本身就说明了这对兄弟的水平。 现在许问记了起来,当时确实就是在说这对兄弟在修什么工程,现在看来就是这仰天楼了。 顶级工匠,才修好的地方性标志建筑,许问确实还挺感兴趣的。余之成这个提议,真算是提到他心里了。 夜游吴安城,登临仰天楼,重点不光是仰天楼,还有前面这一半。 走出大唐宫,正式来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一半,吴安城灯火渐起,不说亮如白昼,也别有一番流火繁华的景象。 许问抬着头,留意到吴安城之所以这么亮,是因为两边房屋的屋檐下面,很多都挂着灯笼。 屋檐下面挂灯笼不是什么稀罕事,很多家都这么做,但吴安稀奇的有两点,第一,挂的灯笼比其他城市看到的多;第二,这灯笼的制式都一模一样,全部都是红白相间,上面写着四个字的吉利话儿,看上去整齐有序,非常好看。 许问打量了一会儿,问道:“这灯笼……是衙门统一发的?” “怎么可能,应当是把格式发给各户,让他们自己做的。”李溪水摇头。 “哈哈,都不是。各户自己做,就算规定尺寸格式,也很难做得一模一样。这是衙门收了少量银钱,帮着做的。”余之成仿佛对这些灯笼非常得意,笑着说道。 接着他伸手一指,领着大家看向前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一整条街都整齐划一,还挺好看的?” “确实好看。”卞渡看上去确实是喜欢,他一边走,一边仰头看这些灯笼,偶尔还抬头,念一念上面的吉利话儿,笑吟吟的。 他们就沿着这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一直往前走,又转了两个弯,经过了另两条街道。 吴安不愧是曾经的都城,余之成治理得也仿佛不错,道路平整宽阔,上面以及两旁一片垃圾也没有,这在其他城市非常罕见。 现在时间不早,路边的商铺都已经关门了,街上也没什么人,显得非常安静。往另一处看,隐约可见灯红柳绿,有丝竹音乐之声遥遥传来。 卞渡有点向往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看身边的人,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兴趣的样子,他也只好讪讪地把头低了下去。 余之成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仰天楼距离大唐宫不算太远,所以余之成也没有叫车,当作饭后消食,一群人步行走了过去。 又绕过了一条街道,一群人一起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去。 灯火映照下,仰天楼就在眼前。 这是一座五层高楼,放在现代可能不够看,但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城市环境里,真就像平地起高峰,巍峨壮观,让人看了心神就忍不住为之一震。 仰天楼前挖有小河,河上三道金水桥,过去山门之后,一片亭台楼阁,仰天楼是其主体建筑。 这样看过去,整个楼阁仿佛并没有奇出之处,但雄伟端方,气势俨然,令人望而生畏。 “这仰天楼……很高啊。”朱甘棠仰头看着,扬起了眉。 “确实,层高很高,比正常高出了三尺。”许问说。 许问有些意外,抬头时,正好对上了孙博然的目光。 别的不说,正是每层多出的这三尺,让仰天楼单从外观就给了人不一样的感觉,也正是这三尺,显出了郭氏兄弟的不凡! 一幢楼能有多高,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是固定的,再高,墙柱楼面可能都撑不住。 想要增加它的高度,只有在两个地方想办法,一是材料,二是结构。 这时代材料的改进非常难,郭氏兄弟能让每层楼的层高多出一米,只可能是靠结构。 改进结构,就显出工匠超凡的实力了……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无论是孙博然还是许问一时间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余之成一示意,他们一起向前走了进去。 进去先没有到仰天楼,而是一片亭台楼阁。 这楼宇不像江南园林那么秀致婉约,更类似迷你的宫廷,两边成殿,梧桐遮荫,有点袖珍版的大唐宫的感觉。 两边的殿与前方的楼都是新修的,但梧桐却是大树,已能成荫。 梧桐是长得很快的树木,但也不可能长得这么快,这树很明显是从外面移栽过来的。 朱甘棠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说道:“余大人为这里花了不少苦心啊。” “哈哈,大周国泰,我晋中民安,我早就想修这样一座高楼,来彰显大周国威了。只是正好找到了郭氏兄弟在晋中的机会而已。可惜,陛下这次去西漠去得太突然,回去得也很急。早知道的话,真要在上折请安的时候,同请陛下前来观楼,也算圆了仰天楼仰天之名。”余之成又笑又叹,真的很遗憾的样子。 这时,一行人走到了仰天楼下方,余之成停下脚步,轻轻一击掌。 清脆的击掌声回响在夜空中,清晰可闻。 然后下一刻,整座仰天楼一起亮了起来! 有如万千星辰突然亮起,五层的高楼每一层的屋檐上、墙壁上、窗口里全部都亮起了灯,刹那之间,仰天楼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照得此处由黑夜变成了白昼! 所有人脚步都是一停,抬起眼睛,瞳孔着倒映着这明亮的光芒,掩饰不住的震惊。 余之成微微侧头,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掀起了得意的微笑。 好像他带他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到这样的表情一样。 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许问。 整座楼灯火通明的景象,在这时代很少见,但在现代简直太平凡了……整座城市彻夜不眠,可能这些人想都想不到,但在他出生成长的那个世界都是寻常事。 他打量着仰天楼上下,发现它原先就是这样设计的。它能亮这么多灯,是因为在很多地方都预留了灯台,而且每一片地方的灯台都组织成群,一点就能亮一片,所以整幢楼才会亮得这么快。 这…… 许问皱起了眉。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征,这时代夜晚会这么暗,核心原因还是资源匮乏,生产力没能进步到一定程度,必须节省。 这种情况下,郭氏兄弟做这样设计,留这么多灯位,是为什么? 平时如果用不上,就是浪费设计;如果用得上,就是浪费蜡烛或者灯油了…… 没必要啊。 本来因为仰天楼的结构,许问对这兄弟俩还挺有好感的,但这个时候一看,觉得是不是太铺张浪费了一点,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但项目甲方,也就是余之成仿佛很满意。他等在场的人又欣赏了一会儿,邀请道:“一起进楼去看看吧。” 走进仰天楼,许问抬头一看,对郭氏兄弟的印象又往回拉了一点。 “拼合柱?”身边,孙博然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许问上前,抚摸着正面那根大柱,点了点头。 这根柱子上了黑漆,看上去锃光发亮,几乎看不出来接缝。 但孙博然和许问什么水平,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根直径约有两尺半的巨大立柱,并不是由一整根木头做成的,而是一根拼合柱! 华夏古代以木结构建筑为主,但一棵大树长成建筑用材,至少也得数十年,一些比较高端坚硬的木头,要成材更在百年以上。 房子一直在盖,成材木头不够,尤其是做柱做梁的,必须得成木大木不可。 这怎么办? 于是拼合柱应运而生。 拼合柱,就是用小材充当大材,用以承重载的一种方式。 比较常见的拼合柱,会以四根较细的圆形截面木材,通过暗榫两两拼合而成。 它结构巧妙、暗榫结构紧密,虽然是拼合而成的,但承重的能力绝不逊于原木。 仰天殿的这根柱子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圆柱,但许问和孙博然都通过一些端倪,认出了它是拼合柱。 最关键的是,从这些细微的部分可以看出来,这根拼合柱的结构跟普通的拼合柱不太一样,承重性仿佛更强,这也是它的层高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原因之一。 “这柱子……有点意思。”孙博然围着它转了一圈,兴致盎然地说,“可惜是暗榫,里面具体什么样看不太出来。” “……可以看出来。”许问盯着这根柱子看了一会儿,蹲下身,用手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 地板是青石砖地,他手上没有沾水,仿佛是在虚空作画,指过不留痕。 但孙博然紧盯着他的手指,马上就看出来了,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真是有点妙!” “是,郭氏兄弟,果然名不虚传。”许问看向另一边,又留意到一个细节。 上方斗拱的铺作与铺作之间,额外安排了一层木方,这就形了一个三维空间的“铺作层”。 它相当于一个缓冲层,依靠榫卯的错动承担以及分散力量,起到增强殿内结构,以及防震等等作用。 果然,另一边余之成就在介绍。 “不久之前,西漠地动,也影响到了咱们晋中。当时仰天楼刚刚建成,突然遭遇天灾,还让人紧张了一阵。结果震后过来一看,楼里楼外安然无恙,连块砖片也没掉落。”余之成笑吟吟地说着,有点得意,“可惜地动传到此处,规模已经不大,效果不算明显。要是地动再大一点……” “余大人,这话可不好说。地动毕竟是大事,影响的不止一个仰天楼。”李溪水突然正色,打断了余之成的话。 余之成笑容敛了一下,仿佛有点不太高兴,但不悦之色只是一闪而逝,随后就笑道:“李大人说得是。” “这郭氏兄弟现在还在吴安吗?”许问越看越觉得,这仰天楼建得确实相当巧妙,尤其是在结构方面,郭氏兄弟设计了很多细节,不少都是他在其他地方没见过的,有些甚至在现代也很值得参考。 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很想找到这两人,好好聊一聊,说不定会有更多收获。 “现在不在,一个月前我有事找他们,没找到人,不在吴安,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余之成摇头。 许问有点遗憾,叹了口气。 余之成倒是一个不错的东道主,带着他们登上仰天楼,到了五层的平台凭栏远眺。 仰天楼点了无数的灯,看上去流光溢彩,而楼顶平台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更加令人震撼。 从这个角度看,城内屋檐下的那些灯笼更加鲜明,条条街垅向四面八方延伸,宛如铺开的星河。 “大唐盛世,也不过如此吧。”卞渡眯起眼睛,感慨地说道。 唐这个时代虽然很多记载已经失落,但就现有的内容综合来看,那是一个极度繁华、盛世如锦的时代。 无数文人墨客、能工巧匠都无比向往那个时代,但凡有点好事都会拿来做比较,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高的赞誉了。 许问没有说话,片刻后抬头,道:“下雨了。” 一滴雨水落到他的额头上,很大一滴,片刻后又是一滴。 他放眼望去,清晰可见有几盏灯笼里的灯火摇晃了一下,熄灭了。 999 帮手 - 匠心 - 沙包 雨没下多久,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他们没在仰天楼逗留太久,就回去了住处。 这地方也是余之成安排的,是大唐宫附近的一处竹舍,距离不远,步行可至。 回去的时候路过来时的街道,许问看见有些人正举着竹杆,把刚刚因风雨熄灭的灯笼点亮。 “这灯要点一夜吗?”许问有点惊讶地问。 “不知道……”李溪水仰头看着,摇头道。 下了仰天楼余之成就回去了,派了手下送他们回去。 这时一个手下听见他们说话,笑着说:“不会点一夜,但现在还没到熄灯的时候。” 许问正想继续问,突然看见一处民居门口,点灯的那两个人吵了起来。 余之成的手下眉头一皱,立刻叫了人过去阻止。许问还没听清楚他们在吵什么,那两人就已经被赶了进去。 “各位大人已经疲倦了吧?咱们赶紧到地方,好好休息休息。”那人笑呵呵地说,带着他们加快脚步,转了两个弯,到了。 竹舍非常雅致,修竹林立,里面立着几间黑瓦灰墙的砖/制建筑。 相比逢春城的竹林小屋,有着类似的氛围,只是少了几分自然朴拙,多了几分精致典雅。 竹舍数量刚好合适,除了余之成另有住处,包括孙博然在内,刚好一名主事一幢,各自有着独立的空间。 许问年纪最小,但身边有朱甘棠,孙博然之后,第二个由他来挑选房间。 他非常谦逊,挑了最靠竹林边缘的一间,大家都很满意,卞渡还笑着说了一句:“许大人真是客气。” 各人开了一天的会,都有点疲倦,没再多说什么,各自回了房间。 许问先是漱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然后走到竹林中央,站定脚步,抬起头,好像在欣赏天空中的明月,脑中却浮现出了不久前的万家灯火。 万家灯火,本来是很温情繁华的景象,但不知为何,许问看了心里却有点发堵,不太舒服。 应该还是因为觉得太浪费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能是因为晋中确实治理得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许问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之前那场雨来得疾,去得也快,现在天空云开雾散,明月高悬。 阴雨连绵,这景致真的是久违了。 月光洒在片片竹叶上,叶上雨水犹残,反射着银光,也让不远处的烛光显得更加温馨。 从这个角度去看,眼前的场景熟悉感更强。 许问不再去想刚才的事情,走到一株竹子旁边,捏住一根竹枝,摇了一摇。 沙沙声响,林中的虫鸣暂时一停,仿若又出现了他人。 许问的笑容暖了一点,心想,林林现在也在竹林中吗?是在屋里还是屋外?有没有听见风过竹叶的微声? 说不定就是从这边传过去的呢…… 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缓缓低头,注视着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人,露出了一些意外的表情。 那人跟刚才的他一样,也在抬头看着月亮,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没想到,是你亲自来了。”许问说。 “我正好在附近,也没啥事情。而且,我很好奇你找人要做什么事情。”岳云罗看向他,目光一如即往地明亮。 今天出宫之前,许问找到那名兵士,对着他比了个手势。 看见那根绑带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人是岳云罗的人了,正好他有事要找人帮忙,就跟他打了声招呼。 他是真的没想到,来的是岳云罗本人,还来得这么快。 她出现在吴安,是真的“正好”,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确实有事。”许问没跟她多迂回,直截了当地说。 风过竹叶,沙沙声时而响亮,时而轻微。 竹下两人声音很轻,控制在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 许问说得很快,把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的要求都说得非常明确,岳云罗长眉微扬,最后点了点头。 朱甘棠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摇曳的影子,又抬头凝望天空明月。 “明天也是个好天气啊。”他说。 ………… 第二天,余之成走进旭日殿的时候,也带了几口大箱子,身边还多了几个跟头一天不太一样的人。 那些人挂着黑眼圈,眼睛里红血丝非常明显,带着浓浓的熬了一夜的社畜的气息。 不过余之成本人则神完气足,仿佛睡得非常之好,满脸自信笑容,看见许问的时候,还主动向他一笑,点了点头。 孙博然虽然在京城里历练了很多年,但没被官场熏染得太过官僚,仍带着工匠特有的利落性格。 他稍微寒喧了两句,马上把话带进了正题。 昨天其他区段的界限已经全部规划好了,责权分明,只剩许问和余之成中间的这段。 这部分工作只是一个起始点,必须在今天上午完成,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 余之成向旁边那人点了点头,吩咐道:“你来说。” 那人看上去像一个朴实的老农民,带着明显的泥土气息,个头也不高,看上去很不起眼。 余之成吩咐他发言的时候,甚至连介绍也没有一句。 那人慢吞吞地走出来,沙哑的声音道:“小的叫宇文随,蒙余大人不弃,让小的跟随。”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本本订好的册子,递到他们的手上。 这册子从外表上看,跟许问昨天发给他们的一模一样,明摆着就是抄他们的。 翻开里面一看,格式也非常类似,就是墨迹明显有点新,不是雕版印刷,而是派人一本本手抄而成。 这也很正常,以这种方案的图片量,活字印刷很难完成,就这么一夜,雕版印刷时间不够,还是让人手抄手绘比较方面。 不过余之成明显不缺人,手下能人也不少,这些册子字迹虽然都不一样,但秀丽整洁,看着还挺赏心悦目的。 宇文随就着册子的内容开始讲解。他也跟许问一样,手上拿着东西,但是基本上都是脱稿演讲,语句非常流畅,各种数据信手拈来,显出了十二万分的熟悉。 许问一边听,一边翻开了册子开始看。 他是看惯了方案的,首先去看目录,然后对照目录看后面的内容。 昨天晚上,余之成带着他们去看仰天楼,他人不在,可一点也没耽误新方案重新做成。 而余之成手上自有能人,一晚上时间也没有白花,他们做出了功夫。新的方案内容极其详尽,而且确实把重点主要放在了五莲山一带上。 他没跟许问一样设计那么多方案,就是走的最正统的路子,绕开危险难以处理的路段,尽量走平路,将新渠牵引过来,让饮马河与汾河连接在一起。 这样的路程会比较长,但确实是安全安稳的,算得上正路,也是许问列出来的几种方案之一。 余之成做得漂亮的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把这部分工作做得非常细致。 这样修渠,沿路怎么走,地质水文情况怎么样,最重要的是,需要多少人,多少物力,从哪里调动,每阶段怎么安排……全部都细细述来,通篇就写着两个字——“靠谱”! 而且,余之成,或者说做这份方案的那个人,明显从事过类似的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也体现在了方案中。 有些细节,尤其是在人员调动以及安置方面的,许问以前没有多做考虑,而他也写在了方案里,十分周全。 许问看得入神,看到对自己很有启发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膝盖,露出笑意,还对旁边的李晟说:“写得挺好的。” 他草草看完一遍,又把册子翻到前面,从头开始细看,着重关注与己方方案不同的部分。 旁边案上有笔墨朱砂,他取了笔,蘸了朱砂,把一些关键部分用红色圈出来,在旁边写评语做记号。 他越看越觉得,余之成这份方案写得四平八稳,极有章法。 最关键的是,他用的全部都是正法正道,是经过验证反复使用过的路子,绝不奇出。 如果朝廷的意思是求安稳,可能会倾向于这份方案。 相比于它,我的优势在哪里? 当然也很明显…… 正在认真思考的时候,他的耳中飘过一句话:“……倒是许大人昨天的法子,我有一些不解之处,想要请教一下!” 许问的笔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哪里不解?我们可以讨论讨论。”他微微而笑,说道。 1000 新法子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还在想呢,宇文随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两人讨论,当然比一人思考要更容易理清思路,不算宇文随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他都很乐于接招。 “昨天晚上,余大人将许大人的筹划带回府衙,令我等细细研读。”宇文随说着,许问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宇文随的吐词非常文雅,跟他的形象身份都有点不太相符。看来这个人,也是别有一些来历的…… 不过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摆出聆听的姿态。 “我拜读大作,许大人的想法果然别出新裁,极有新意。但我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宇文随道。 “请说。”许问回应,又坐直了一点。 “许大人的筹划里,对五莲一带的水土调研得非常精准,但我想,是不是有点过于精准了?譬如说这一处。” 宇文随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本册子——正是许问的那一本。 他随手一翻,就翻到了页面,向着许问面前微微一递,“这里写披霞峰峰高一千五百五十七丈,这个数字,是以什么为基准,是怎么算出来的?” “哦,这个简单,是我算的。”许问说道,他站起身,要了一张白纸,铺在殿面的金砖之上,俯身执笔,开始算给宇文随看。 高度这个东西是一个相对值,放在珠峰上的一个核桃,比泰山还要高吗? 这当然得要有一个标准,用同一个基准线来算。 现代常规的标准当然就是海拔,也就是从海平面往上升的高度。 山峰测量有很多种方法,GPS测量法、水准测量法、三角测量法,气压测量法等等等等。 这其中很多方法,需要现代的技术手段进行支持,譬如GPS之类。 现在在班门世界,没有这样的技术手段,许问采取的是最传统的三角测量法,也就是数学手段。 它是利用三角形的数字知识,以山高为一条直角边,在地面上做出一组相似的三角形,然后根据己知条件,计算山高。 五莲山位于晋中交界的地方,正经的中原,有一些数据是本来就有的,所以用这种算法也比较便利。 此时,孙博然、余之成、宇文随等人就看着许问在白纸上画出一个个图形,把一项项或熟悉或陌生的数字套进去,列出一大堆算式,最后得出了一千五百五十七丈这个数字。 许问其实做得并不慢,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套数学题而已,还是已经证明过的数学题,现在只是在众人面前把它重新复述了一遍。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个过程却显得非常漫长…… 因为他们不懂,对此非常陌生,那一长串的数字和算式几乎是直接灌进他们的脑海里的,听得他们晕头转向,一脸懵逼。 最后许问站起身,把笔放回笔架上,说道:“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殿内一片安静,大部分人都有点回不过神来,只有朱甘棠笑了,轻轻鼓掌道:“原来勾股法还可以这样用!” 勾股,是古代对直角三角形的称呼,其实早就存在了。 “原来是勾股法……”宇文随显然也接触过这个,朱甘棠一提,他瞬间反应过来。 “合理。”他又看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看得很慢。最后他点了点头,同意了许问的结果。 许问注视着他的动作,感觉他刚才是在心里计算了重新计算了一遍。 不太确定,但如果是真的,这计算能力已经远远超出这时代的大部分人了。 “第二个疑问。”宇文随的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紧接着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个部分——”他又翻到了新的一页,许问只看上面的图形分布就知道大概是什么内容,唇角微微翘了一翘。 “五莲山这一带,有山壁阻挡,你写的是使用炸药将其炸开。这个炸药,指的就是火/药吧?”宇文随抬眼问道。 “差不多。”许问说。 “火药爆炸力量强大,确实可以使用在这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火药声音响亮,难以控制,一旦失误,就有可能导致山崩,造成更大危害。”宇文随直视许问,表情非常严肃地说。 “使用火/药的话,确实会这样。”许问说。 “那你这不是好高骛远异想天开……” 宇文随话还没有说话,许问就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然后向旁边李晟点了点头,道:“我们使用的是炸药,而不是火/药,两者功能类似,但有很大不同。李……林师傅对此研究精深,可以为大家演示一下。” 他这话说出来,卞渡和余之成的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 昨天只有卞渡认出李晟是谁,余之成现在反应也不太对劲,显然昨天看出了卞渡的异样,私下里又去打听了一下。 在他俩的想法里,李晟到这里来,肯定是来给许问镇场子的。 不过他俩也不算太紧张,各方传闻,这位在皇宫里只是一个边缘人物,有点空头皇子的感觉,不太受皇帝重视,当然他们也不需要太重视。 只是李晟的身份毕竟摆在这里,昨晚他们多少还是做了一点准备。 结果这位皇子好像不太打算按常理出牌,现在要当众演示这什么火/药……不,炸药? 许问说完,李晟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向在座诸人点头示意,然后道:“我们开山所使用的炸药,与传统的火/药名称与功能都类似,但其实是两种物品。它更安全、便于携带、稳定性更强。因为这种稳定性,所以只要精准控制,就能完美掌握它的爆炸效力。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想让它炸哪里就让它炸哪里,想让它炸成什么就炸成什么样。” 他施施然地说着,说到炸药功能的时候,眼中有光闪过,整个人仿佛都不一样了。 “我身上就带了一些,各位可以随我一起出殿,我为大家演示一番。”李晟说道。 李晟身份特殊,从小生活在相应的环境里,习惯了父皇母妃以外,一切皆为下人。 之后跟着许问,为人行事的态度有了根本性的转变,结果后来又成了技术主管,在自己的领域内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不知不觉中,他拾回了使用祈使句的习惯,这时也是一样。 这语气让有些人不太舒服,但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卞渡和余之成真的已经站了起来,明显打算跟着往外走。 这仿佛一个暗示,其他人于是也都闭了嘴,一群人跟在李晟身后,走到了旭日殿外。 李晟四周看了一圈,觉得有点棘手。 这可是大唐宫,皇帝行宫,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哪里有地方给李晟试炸药? 他想了一下,走到一棵大槐树下面,那里有片新土地,刚挖不久,仿佛是想种什么。 李晟走到地方,蹲下身子,拍了拍土,又伸手进去,量了量土的温度与湿度。 接着他打开腰包,掏了一大堆东西摆在地上,开始测量。 一群人围在旁边,除了许问以外,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时候,殿外侍卫往这边看了一眼,走了过来,沉声道:“大唐宫不可随意行走,移动他物。” 他们只是借用这里,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 李晟起身,从怀里掏了一样东西,塞进那侍卫的手里。 他面对侍卫,背对着其他人,没人看到他塞的究竟是什么,只看得出那动作自然又熟悉,真的很像行贿。 宫中侍卫,怎么可能…… 有人这样想着,没想到侍卫低头看了一眼,真的一句话也没说,就往回走了。 他走到另一处,叫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飞奔而去,没过一会儿,抱过来了一个竹篓,递给那侍卫。 侍卫抱着竹篓回来,把它交到李晟手上,这时候大家才看清楚,那是一篓鸡蛋,粉红蛋壳,一个个非常匀称,个头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李晟笑着接过,从里面拿出三个鸡蛋,放到一边。 侍卫叫人去取蛋的过程里,他一直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在进行各种各样的测量,把一切旁人完全看不懂的数字记录在一块木板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拿出几根陶管,打开棉花塞子,倒了一些粉末在油纸上,进行混合,又拿了一些其他的工具与材料,将其混合,制作成了几根有着长长引线的细管。 从计算到制作,他的动作都很熟练,自信而笃定,仿佛这样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最后,他拿了三个鸡蛋,尖头朝下,把它们并排插在土里,每个鸡蛋之间的距离相差不过三寸。 接着,他把其中一根细管插在最中间那个鸡蛋下方的土里,留了长长的引线在外面,一直牵引出去,牵了很长。 一切完工,他向周围的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道:“各位看好了。” 他点燃了引线。 1001 我也有问题 - 匠心 - 沙包 细细的火星在引线的这一头冒起,极其快速地向着另一头延伸出去。 线很细,火星很小,但燃烧得极其稳定,完全没有熄灭的意思。 宇文随眉头皱紧,轻轻一拉余之成,向后退了一步。 余之成有点不明所以,宇文随轻声道:“危险!” 余之成脸色一变,登登登向后大退三步。 他这动作有点大了,周围人都看见了,有人不明所以,也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光速后撤。 引线虽然长,但燃得极快,他们刚刚退后,它就已经烧到了位置,几乎顷刻之间,细管就爆炸了开来。 “噗”的一声。 摆在泥土上的一共三个鸡蛋,中间那个壳飞黄出,清液四溅,爆了开来。 左右两个,纹丝不动,几乎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这动静实在也太小了,瞬间显得余之成刚才的反应太大,不仅唐突,而且犯怂。 好些人忍不住去看他,虽然马上就把目光移开了,但这一会儿的瞩目与惊异也非常明显,像几根尖刺一样,刺得余之成脸皮子生疼,还有点火辣辣的,非常刺激。 全是因为宇文随误报,他才反应过大,丢了人! 他霸道惯了,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反手一个巴掌,抽到了宇文随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非常重,宇文随的脸马上歪了过去。 周围人表情微微有些异样。 这个时代,你打自己家下人没事,但现在这种场合,是不是显得养气功夫不太到家? 余之成当了十几年的晋中王,在乎这个?他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还接过身边小厮递过来的手帕,泰然自若地擦了擦手。 宇文随也没什么异样,他第一时间跪下,给余之成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走到炸开的鸡蛋旁边,去检查那一处的情况。 “控制确实精准。”他赞许地说,然后问李晟,“能保持这种程度吗?” 李晟表情古怪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点头,道:“可以。” 他把那地方清了一下,铲掉粘着蛋液的泥土,又放了三颗蛋。 这次他放得更近了一点,炸的是最左边的那颗。 引线烧完,鸡蛋爆开,右边两颗同样纹丝不动,好像跟左边那个兄弟处于两个不同的空间一样。 接下来李晟又把实验重复了两次,鸡蛋越靠越近,但每一次都还是只会有一个鸡蛋爆炸,稳定得惊人。 李晟的兴致也起来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介绍的声音也比之前更加洪亮。 最后一次,他只摆了一个鸡蛋,指着它说:“这个蛋,我只炸一半!” 一个完整的蛋,只炸一半?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李晟一通操作,做好了准备。 一如即往,引线炸开小小的火星,像无数星辰凭空产生,又凭空落在那片空气中,最后形成一条小小的星河,乍明乍灭。 引线到了彼端,鸡蛋一如即往地炸开—— 不,并不是一如即往。 真的如同李晟所说,炸开的只有它的下半部分,而上半部分的蛋壳,完整地飞了起来,飞出小小一段距离之后,落在了地上,盖在了湿润的泥土上。 说只炸一半,真的就只炸一半! 这时,李晟也松了口气,快活地笑了起来。 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还是试了。 许问也很吃惊——他是真的没想到,李晟对炸药的控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控制得这么精确、这么极限! “怎么样?我们确实可以实现方案上的内容吧?”李晟站起身问宇文随,回归了原先的话题。 此情此景,宇文随怎么可能说不能? 他是见过火药爆炸的场景的,知道它有多么大的威力。 当它能做到如此细微精准的控制……改天换地,又有何难? 宇文随缓缓地点头,看着他这个反应,余之成的眉头突然皱紧,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实验做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硝烟的气味,一群人深思地看着现场,回去了大殿。 接下来,宇文随又问了许问几个问题,许问全部都胸有成竹,一一回答。 其实所有的问题里,最麻烦的就是第二个,也就是关于炸药的那个。 宇文随把这个问题放在这个位置,是经过设计的,就是想在开始的位置把许问一方的气势打压下去。 结果他是真的没想到对方研究出了炸药,还把它运用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控制精准,让他完全没找到任何找岔的机会。 技术突破就是降维打击,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接下来的问题其实也还是挺犀利的,要么针对技术要点,要么针对资源调配或者人员安排,都是许问报告里没有写清楚,甚至没有提及的问题。 他连珠炮一样地问,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完全没有让人喘息的机会。 但许问答得也非常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往往是他刚问完,话音还没有落,许问的答案就接了上来。 真正的对答如流,而且每一个问题,他都不是信口开河,全部都是数据与分析翔实,是经过认真调查与思考得出的结论。 显然,这些内容,许问也全部都是准备好了的,只是没有预先写在方案里而已。 确实是准备好了的,所以许问回答的时候都没费太多心思,反而分出了一些心神,开始想另一些事情。 宇文随这个人是真的有点厉害,如果说昨天一晚上给余之成准备出新的方案,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现在问的问题,可是实实在在研究了许问方案才能问出来的。 一晚上时间,准备方案,研究对手,面面俱到,真的很难得。 只是现在看起来,余之成对他的态度很不怎么样,是没认识到他的能力,还是身处高位,他已经习惯了对工匠的这种态度? 别的不说,现在许问完全没被宇文随难倒,一个个问题回答上来,一边余之成的脸色也开始了变化,越来越难看了…… 不过,虽然欣赏宇文随,但对手就是对手,许问没打算放过。 两人的应对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宇文随终于暂停了下来,要了杯茶,假借喝茶,重新翻开许问的册子,显然又玩起了“大家来找岔”,试图找到新的问题了。 这时,许问换了个姿势,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放松。 他微微笑道:“关于余大人的筹案,我也有一些问题,可否请宇文大人指点一二?” 宇文随猛地抬头,余之成眼中也掠过一道寒光。 1002 针对 - 匠心 - 沙包 许问倚在案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意态悠闲,毫无紧张感。 宇文随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脸色微变,仿佛这才意识到刚才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他偶尔低头,其实看的不是自家的方案,而是他们的。 面对自己的步步紧逼,他丝毫没有退缩,每个问题都回答得非常快,所以宇文随完全没留意,他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还在分心研究另一套东西,而且现在看起来,他还真的找出了问题! “请问。”这种时候,宇文随只能这样回答,与此同时,他微微直起了脊背。 余之成目光扫过两人,流露出一些淡淡的不满。 这两人一个紧张,一个松弛,对比非常鲜明。 而且这样看起来,还有点像老师考校学生,拉出了明显的差别。 还是上不了台面! 余之成在心里骂了一句,但现在这种时候,他肯定不能灭自家威风,所以只能轻轻哼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只有旁边的李溪水听见了。 李溪水瞥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这里写,披霞峰周边这一带,需要调动民夫一万人,工程十天,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跟宇文随一样,许问也关注的是其中的细节。 “我之前在方宁一带修过人工渠道,跟这个有点类似,当时……”宇文随回答得也很快,他经验确实丰富,以前有过这样的经历,这些数字都是经过实践考证的,不可能出错。 “有道理,那这里……” 许问点点头,表示认可,开始问下一个问题,同样是人员调度方面的,宇文随同样用经验回答,回得很快。 许问一共问了五个问题,宇文随全部回答,跟之前许问回答他的一样,他不经考虑,随口就答,十分熟练。 余之成表情渐渐缓和,觉得宇文随有点给自己涨面子。 问完这五个问题,许问稍微停了一下,又去看手里的册子,翻过了一页。 余之成以为他没有问题可问了,露出笑容,刚想说话,就听见许问再次开口。 “我看这里写,需要黄料石五万方,黄料石现在的市价是多少?” 宇文随回答出了惯性,这次也同样随口就答:“五十铜子一方。” 刚刚回答完,他立刻抬头,与许问对视。 “但这里为什么写的是六十铜子?”许问问道。 “两个原因。”宇文随冷静回答,“第一,料石本地出产得比较多,所以主选了它们来用。但料石质地轻,容易碎裂,所以需要的数量更大。不管什么石头,产量都有限,过量开采,价格会前低后高,因为越来越难得,平均算下来,价格比当前市价略高。第二,怀恩渠时间要求紧张,石材供应也会比较紧张。供应紧张的时候,价格就会升高。” 这两个理由听上去都很充分,旁边的人都在微微点头。 余之成稍微放下一点心,跟着又不动声色地瞪了许问一眼。 关于预算的质问,是最直接最尖锐的,也是最难回答的,但宇文随准备得很充分,回答得很好。 一般来说,就算是平级,也轻易不会问这样的问题,更别提当面问。 有些事情大家都不会提,放在台面下,心知肚明。 许问这样直接问出来,年轻气盛,一个回答不当,就会被伤了脸面,这就是不遵守潜规则了。 果然,另一边的卞渡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十个铜子的波动实属正常,许大人也不要太过较真了。” “谢卞大人教诲。”许问向卞渡点头示意了一下,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选择料石的原因是因为它产自本地,方便易得,那这每方五十铜子的运输费用,又是从哪里来的?” 许问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没打算听卞渡的话,这一下子,卞渡的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了。 但所谓的潜规则,就是可以在台面下面默认执行,没办法放到台面上让大家大声讨论的东西。 所以许问要说,卞渡也没法阻止。 “上山下山,运到地方,都是需要用钱的,许大人不会不知道吧?”被这样质问,宇文随的语气也略微失去了平和。 “确实需要,那这笔额外的船资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还是说它是误写在了这个条目下面,其实是归在别处的?” 许问的声音则依旧非常温和,他注视着宇文随,目光中仿佛带着一丝期待。 “是……是!应该是写错地方了,应该是用来运人的,错写在了运货的下面。”宇文随说。 “嗯……”许问的身体向后靠了一下,视线向下垂了一垂。然后,他的语气也变得有点淡,把手里的册子翻到另一页,道,“但运人的条目下面也有船费,数字不太一样,想来还是写错了。” 宇文随不说话了。 余之成目光沉沉,注视着许问,他手里本来把玩着一把扇子,这时候合拢,扇骨在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样重复的条目在全册中三共二十五处,感觉似乎有点不大谨慎。另外,对比两方的价目,可能是采购渠道的不同,我方均有一成至五成左右的优惠。这个差异,孙大人在决定区段界线划分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 许问说这些内容的时候,语气自始至终没什么波动。等他说完,殿内一片死寂,周围人表情各异。 震惊、惶恐、不满、畏惧……除了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人以外,几乎全是负面情绪,都是向着许问而来的! “这……”过了好一会儿,卞渡看了一眼四周,清了下嗓子,主动开声,“这种事情,姑且就先不要讨论了嘛。下官以为,我等坐在这里,当以技术为先,预算的事情,应当交给朝廷去裁定。” 卞渡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后一名随员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服,他表情没变,心里却在苦笑。 卞渡当然知道这个话题很敏感,他最好不要加入进去,更加不要第一个发言。 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余之成不说话,那就只有他了。 而且,他不信许问会继续纠缠下去。天下为官的,有几个那么清廉?就算是你自己清廉,也得计较一下周围的环境。 大家伙儿接手这种大型工程是图什么?不就是图中间的一些小小的收益? 余之成只在原有基础上浮动三到五成,只迂回了二十五个收钱的条目,这已经非常克制了。 如果眼睛里连这点砂子也不能揉,那许问得罪的可不止是一个余之成! “这话我不太认同。”出人意料的是,卞渡的话刚刚停下,许问就跟着开了口,还是反驳。 “朝廷要审我们的方案,其实也是买货卖货,是要货比三家的。我们日常买东西,除了质量要好,价格也要实惠。现在我们讨论五莲山一带的运河建筑归属权,当然也要把预算考虑到范围内。我的预算低,这就我的优势。” 许问侃侃而谈,用词遣句还是跟以前一样,是大白话,用词特别,但一听就能懂,听完还觉得挺恰当。 “我这里有三项主要方案,预算最低的是炸开披霞峰这一条,比余大人的方案低了五成。最高的这条……” 他的话说到一半,余之成突然起身,带着怒色地道:“既然你如此斤斤计较,那就给你好了!不过我可提前跟你说了,事情不是你坐在这里说就能做出来的,还得看到时候实际做得怎么样。哦,对了,你把价格压得这么低,到时候钱用完了还没做完,那你打算怎么办?不会再腆着脸跟陛下再伸一次手吧?” 他声音低沉,语速很快,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说完,他紧盯着许问,挑眉撇嘴,满是挑衅与质问。 孙博然微微一皱眉,感觉有些不妥。 单就方案来看,当然是许问的更好。但五莲山是余之成的地盘,官是他的,吏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许问把他狠狠得罪了,就算到时候真接下了这一段,余之成随便给他使个绊子,倒霉的还不是许问自己? 做工程最讲人和,工部哪个人到地方上干活,不得先跟地方上的官员搞好关系? 不然麻烦事,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许问这样做,不明智啊。 “我接了活,当然有我的把握。真放了话而做不成,到时候不需要余大人发话,陛下也自会摘了我的脑袋。”许问态度不卑不亢,但字字句句都是针锋相对,绝不退让。 “那我就等着看好了!”余之成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就要走了。 “麻烦请稍等。”许问再次开口。 余之成停步,但没有转身,想听听看他还有什么话想说。 “划定区段应该只是今天的任务之一,后面还有很多内容需要讨论。这次万流会议,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把能提前解决的问题全部解决。晋中段位于中原,非常重要,我想余大人还是在场比较好。” 许问说得当然没有错,但毫无疑问,这句话说出来,场上气氛瞬间更紧绷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许问,现在还有谁没看出来? 许问这就是盯上余之成了! 好大的胆子! 1003 殿上少年 - 匠心 - 沙包 “……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有什么后台,能让你在此处如此嚣张了?” 过了一会儿,余之成缓缓转身,注视着许问,说道。 许问抬头回望着他,意态依旧悠闲,看上去跟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懂余大人的意思。陛下把我们聚集到一起,还借出了大唐宫给我们使用,不就是心忧怀恩渠,想让我们抓紧解决这件事?” “孙大人。”余之成背挺得直直的,不回答许问,也不看孙博然,叫道。 “余大人请说。”孙博然道。 “我突然身体不适,无力支撑今天的会议,请恕我告假,先行退下。”他说完,也不等孙博然回答,转身就往殿下走。 孙博然脸色一变。 这是跟许问赌气,决定摆烂了! 余之成是四个主河段主事之一,东连李溪水,西连许问,位置相当重要。 他要赌气不参加会议,那还真的是有点难办。 但你总不能不让人家生病啊,他要请病假,你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博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在余之成背后跑了两步,叫道:“余大人冷静……” 但余之成完全不像要冷静的样子,他仿佛已经打定了主意,大步流星往殿外走,转眼间就走到了门口。 “这是陛下安排的重任!”无奈之下,孙博然只能拿皇帝来压人了。 但余之成天高皇帝远惯了,冷笑一声,说:“带病议事,孙大人是想我死在……” 他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面前闪过,他愣了一下,然后又一个黑影带着风声扑向自己。 有刺客?! 余之成完全没想到大唐宫这种地方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大惊之下,连退三步,后退的时候被袍角跘了一下脚,险些摔倒在地上。 他定睛看去,只见是一个少年人,头发乱糟糟的,剃得很短,像是随便拿刀割过一样。 他盯着余之成,目光令人有点渗得慌。 他衣衫破旧,一路还在往下滴着泥水,完全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那些侍卫的阻拦,走到这里来的。 余之成与他对视,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低头,发现刚才他扔过来的是一个麻袋。自己让开之后,麻袋就落到了地上,滚了一滚,蠕动起来。 里面是活物? 余之成品着这袋子的大小,突然间意识到了,里面是个人! 是谁?为什么会被带过来,扔到自己面前?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孙博然眉头一皱,大声叫道:“来人哪!” 他叫了两声,门口毫无动静,一直站在那里守卫的殿前侍卫,这时都像消失了一样,没一个人回应,更没人进来。 “先去把他抓起来!”孙博然眉头皱得更紧,沉声吩咐两边的人。 这少年来历莫明,但怎么说也只有一个人,这殿内,还有好几十个呢! 刚有两个人动弹了一下,那少年就摸向身后,然后,他摸出一把刀,很旧了,刀柄的连接处与刀背全是锈迹。不过它好像刚刚打磨过,锋刃一转,直接反射出大殿门外的阳光,把它投入余之成的眼中。 余之成被耀花了眼,下意识用手挡住,发现那是把刀之后,脸色更难看了一点,再次后退之后,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所来何事?” 那少年不说话,蹒跚着脚步,向前走了两步。 余之成这才发现他的腿脚不是很灵便,好像一条腿短了一点。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放心,反而更警惕了一些。 一个瘸腿少年,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背后肯定有人! 是谁? 少年走到麻袋旁边,开始割系袋的绳子。 刀虽磨过,仍不锋锐,与粗大的麻袋摩擦,发出刺耳的锯木头一样的声音。 他一边割,一边慢吞吞地说:“我叫魏吉,大家都叫我阿吉,是吴安东岭村人。” 东岭村? 余之成露出一丝喜色,道:“那不是我晋中之民?东岭村就在城外不远吧?现在如何?受吴安恩惠,想必……” “不好。我爹娘才死了,村里人一共死了三成。活下来的一多半无家可归,现在住在山洞里,这几天都是剥树皮挖草根吃的。”阿吉语速很慢,带着吴安一带的乡音,但非常清晰,很容易听懂。 余之成脸色剧变,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东岭村发生什么事了,而是强烈地意识到这少年满怀恨意。 是谁把他放进来的?想让他做什么? “来人哪!在呆着干什么?赶紧把他押住!” 他想出去殿外,但阿吉就在殿门口堵着,他根本过不去。于是他向身后两边大叫,疾言厉声。 两位大人同时下达同样的命令,终于有更多的人动了起来,围向阿吉。 阿吉神色不变,带着一抹奇怪的笑意,道:“大人在怕什么呢?不想看看袋子里装的是谁吗?不想见见自己的兄弟吗?” 说着,他割断了最后一根麻袋,用力一抽,一个人从里面滚了出来,倒在了地上。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被草和土塞得满满的,眼中全是痛苦,表情非常扭曲。 但即使这样,余之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忍不住叫道:“之献!” 余之献,余之成的族兄,同宗同谱的。 余之献没有官职,但帮余之成管理着很多事情,相当于他的大管家。 他略微有点贪财,不过还在余之成的容忍范围内,再加上他处事果断,能力不弱,他用着还挺顺手的。 余之献虽然没有官职,但处在这个位置,做着这么多事,身上向来跟着不少人,是保镖,也是打手。 他怎么会被这个少年抓住,还被带到这里来了? 这少年背后一定有人,这事是对着他余之成而来的! 有人想图谋不轨,把他扳倒! “方才余大人听说我东岭出事,就不想问问,出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吗?”阿吉抬起眼睛看他,缓缓问道。 他一边说,刀子一边在余之献的颈脸之间晃来晃去。 殿光阳光反射成了光斑,跟着他梁柱之间晃来晃去,偶尔投进余之成的眼中,有点耀眼。 余之献的命当然不如自己的重要,面对阿吉明晃晃的威胁,余之成其实很冷静。 只是这种时候,他肯定不能表现得漠不关心的样子,余之献的命不重要,但万一他死不了呢? 他心里,可是装着他很多的秘密的! “你冷静一点。把刀移开,对,就像这样。”余之成紧盯余之献的脸,很紧张的样子,果然,他族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以及浓浓的求恳。 “东岭是我治下,我当然关心。它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没了这么多人?”余之成问道。 “被洪水淹了。”阿吉把刀移开了一点,简短地说。 “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灾人祸,最近阴雨连绵,河水猛涨,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为解决这件事情而来的吗?”余之成叹着气说。 “天灾人祸……余大人是不是不记得,我东岭村在什么地方了?”阿吉突然抬头,直言问道。 “这……”吴安城外,东西南北,远远近近,足有十几个这样的小村庄,余之成当然不可能一一记得。 东岭这名字听上去其实挺耳熟的,要是现在有张地图摆在余之成面前,他肯定记得,不过这样突然提起来,他真的没啥印象。 “唔,唔!”地上的余之献突然挣扎了起来,发出含糊不明的声音。 他人被捆着,嘴被塞着,完全无法传递任何信息。 也正是因为如此,余之成从这对话里感受到了一丝威胁感。 东岭?那到底是哪里?之献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个时候,余之成来不及多想了,刚才在他的命令之下,他带来的四名小厮开始行动,后来他跟阿吉对话,小厮们也没有停下,这时,已经悄悄潜到了阿吉的周围,隐在梁柱后面,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余之成回以点头。 这么一个一看就是苦出身泥腿子的少年,凭什么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抓起来关押,等他审问还差不多! 这四个小厮全部训练有素,他们依着旭日殿的死角以及梁柱行动,非常隐蔽。余之成一直紧盯着阿吉,确定他完全没有发现。 正当四名小厮要一起发难的时候,许问突然直起身子,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道:“这个东岭村,我倒是知道。” 他这话一出口,阿吉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信息一样,拽着余之献的头发,猛地把他往后拖了一步。 这一后退,他立刻看见了将要围过来的那四个人,不过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余之成看见这抹冷笑,立刻打了个手势,四名小厮动作停下,没再上前。 不然他们是四个人,对面只有一个,就算拿着刀,四打一也是能轻易制服的。 然后,余之成转向许问,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冷冷地道:“原来是你。” “你觉得呢?”许问回以一个笑容,余之成心里一沉。 就算是许问,也不可能在大唐宫肆意妄为。 这个少年必不可能是他放进来的! 那是谁? 是李晟,还是……另有他人? 想到一个可能性,就算是余之成的手,也忍不住颤了一下。 1004 殿外来人 - 匠心 - 沙包 “之前跟大人们提过,会议前晚,我没有进吴安城,而是宿在了城外。” 许问没看余之成,而是转向其他人,自如地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汾河流经吴安城,与鱼鳞河相接,我们想去看一看周边的水流情况。虽然吴安一带不属于我们管理,但水文情况都是相通的,上游必定会影响下游。”许问说道。 这很合理,任谁听了都只能说一句许问确实认真负责。 “我们无意之中去了东岭村,各位可能不太清楚东岭村的位置,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许问站起来,走到殿中。 那里铺着白纸,上面横七竖八写满了算式,是之前他向大家解释怎么计算披霞峰高度时的展示。 这时,他在纸上又铺了一张,开始在上面画图。 他画的示意图向来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清晰,不做艺术表达,但就算再不会看地图的人,也能一眼看懂他画的是什么。 “这……是怎么被洪水淹到的?”李溪水是诸位主事之中除许问以外经验最丰富的一个,看见地图,立刻惊讶地问了出来。 “我现场看见洪水发生,最奇怪的也是这件事。正常情况下,东岭村绝不可能受灾,这也是村民们毫无防备、损失严重的主要原因。甚至魏吉的父母,也因为想要儿子逃脱,而不拖累他,在他来救自己之前就用家中唯一的一把利器——一把菜刀自尽于屋中。” 许问说得很简单,但一瞬间,所有人都联想到了当时的画面,呼吸均是一窒。 他们转头看阿吉,阿吉低着头,手拄着地。 地上没有湿迹,所有人注意到的都是那把菜刀。锈迹斑斑,虽然不久前才被打磨过,但仍不掩它的陈旧破烂,是农家最常见的那种。 “这把刀……”李溪水微微皱眉,有点不忍地试探。 “是,是我潜进水底,从湖里摸出来的。现在我东岭村,已经不复存在,原址变成了一片湖,村中大半房屋,都已经没入水底。”阿吉的口齿清晰,一点也不结巴,短短的几天之内,好像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确实。”李溪水叹了口气,回去重新研究许问画的图,肯定地道,“东岭这一带基本上是条死路,水淹到这里,大部分都会被山堵住,形成湖泊。如果附近有地下河道之类的,可能可以疏解一部分出去,但山村成湖,基本无法避免。而且就算避免,突降大灾,那些人……唉。” “但这水,明明淹不过来的啊?”李溪水身边一人道。 “这必是……有人做了手脚。”李溪水道。 “为什么?”那人不明白。 他们说话的时候,许问的笔还没有停止,他画出了鱼鳞河的所在,然后在它偏下游的位置寥寥几笔,画了一座村庄,以及村边一座庙。 然后,他在这座庙的旁边写了三个字的地名:龙王庙。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想起来了不久之前,许问与余之成的对话。 余之成脸色铁青,明显自己也想起来了。 龙王庙有什么? 有先帝摆乌龙题下的御笔亲字,正是因为如此,这成为了余之成年年都要拜祭的地方。 鱼鳞河涨水严重,要不让大水冲了龙王庙,就要开山放水,淹了东岭村。 于是东岭村就为了先帝题下的这几个字,做了牺牲品,最可笑的是,这几个字的存在,还是因为一个误会、一场乌龙! 殿内一片安静。 现在傻子才看不出来,这事必是余之献操作的。 习惯了皇权至上,余之献这做法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但用半村人的人命换几个字,就连卞渡也说不出做得好这三个字来。 “不对……”李溪水眉头拧得像铁丝打成的结,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抬头道,“不对啊,就算淹了东岭村,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照水势发展,这龙王庙,还是会被淹啊!” 东岭村位于山谷之中,其实是一条死路。它北不接鱼鳞河,南也是不接汾河的。 所以注水入村,只形成了一片湖泊,因为水排不出去。 当水高到一定的程度,东岭村的水势就跟鱼鳞河的平了,鱼鳞河的水还是会泄向下游,首当其冲的就是龙王庙。 这样一来,东岭村死了人,龙王庙也得不到保全,这不是两头讨不到好? “恐怕他们要的,就是解这一时燃眉之急……”李溪水旁边,从刚才起就在说话的那位也是个老匠人,这时他有些沧桑的叹气,看破世事一般。 他一生之中,恐怕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了。 这时,许问默不吭声,换了支笔,重新蘸墨。 这一次他蘸的是朱砂,满笔的红色,鲜艳夺目。 然后,他用这笔朱砂,在鱼鳞河的某处,画了一条线。 李溪水盯着他的笔尖,看到这里,眉锋一展,道:“对,这样可以,既可以解燃眉之急,照此规划也不用担心后顾之忧。是最好的规划了。但是……” 他抬眼看见许问,“这龙王庙,还是保不住啊。” “为什么一定要保?”许问同样抬眼,与他对视。 他眉眼清俊,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非常温和,为人处事常常令人如沐春风。 但此时他的这个眼神,却像刀锋一样,凛冽地掠过,带着足以刺伤人皮肤的锋锐。 “这……”李溪水迟疑。 “陛下乃天之子,天下万民皆为陛下之子。李大人会为了自己题下的一幅字,舍弃自己的孩子吗?”许问问道。 “自然不会……”李溪水觉得这有点偷换概念,但想想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只是,看来有人会以己心揣度陛下意图,用东岭半村性命,换先帝误写的一笔字!”许问提声道。 上纲上线谁不会了,就算当今并非明君,许问也敢辨个一二。更何况一面之后,他很清楚皇帝在想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只是跟岳云罗提了一下余之献的事情,让她帮忙派人查一下,她就敢让阿吉把他提溜到殿上来公开处刑。 许问现在也看出来了,岳云罗虽然看上去任意妄为,但其实是很懂得把握分寸的。 她做事目的性很强,所以为了达到目的,她会小心掌握一些平衡。 所以,阿吉的行动会是岳云罗的个人意愿吗? 许问并不这么认为。 看来皇帝对这个晋中王,其实也不满很久了啊…… 不过,单就这件事来说,好像无法钉死余之成。 余之献只是余之成的亲信,这件事也是余之献做的,余之成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道,是族兄的肆意妄为。 先前在殿上的对话,仿佛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然,余之献无官无职,为什么有权力做这样的事? 终究是因为余之成的纵容。 但纵容跟亲力亲为,应该还是两码事吧…… 许问正在低头思考,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悠悠然从殿外传来。 “你是说有人用先帝做幌子,以满足一己之私吗?” 许问一愣,这上纲上线的本领,比他还强啊! 他抬头看向殿门口,看见岳云罗穿着一身男装,踱了进来。 她亮出一块金牌,许问还没反应过来,殿内立刻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 1005 都有啊 - 匠心 - 沙包 便宜行走,见牌如见君面。 这是皇帝颁发出来最高等级的令牌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一看见它,就像是真的皇帝亲临一样,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许问晋升渠道很特殊,其实是不认识这块牌子的,但看见周围其他人的反应,也明白过来了。 他慢吞吞跪下,眼角余光看了岳云罗一眼,心里有些疑虑。 她这究竟是想做什么? 岳云罗不说话,从殿门口的位置一路向里走,路过阿吉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她走到了孙博然的身边,孙博然是从椅子上滚下来跪下的,这时往旁边让了一让,给她让出了位置。 岳云罗大刀金刀在最上首坐下,把牌子收进怀里。 这时,所有人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岳云罗道:“都坐下吧。” 皇威之下,一片噤若寒蝉,各人纷纷入座,就连余之成也是一样。 他脸色阴晴不定,但还是走了回来,坐回了原位。 接着,他就挑起了眉毛,看着阿吉一瘸一拐地,提着余之献,从他身边路过,把族兄扔在了地上,而且好巧不巧地,就在自己面前,距离不远。 余之成的脸全黑了,毫无疑问,这就是挑衅。 他当然认识岳云罗。 大唐宫这种地方,谁能不动声色地把阿吉这样的人放进来?孙博然都做不到,只有岳云罗能办到。 他跟岳云罗打的交道不算多,但在这个位置上,各种消息都会传到他耳中来,很多事情他不想知道也能知道。 岳云罗的来历非常奇怪,最初出现的时候,据说是个木匠的女儿,在皇帝微服私访时无意中救了他。 为偿救命之恩,陛下纳她入宫,封她为贵妃。 刚开始听见的时候,余之成是有点信的,还私下跟手下拿这件事说笑过。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狗屁,鬼才信,岳云罗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匠役出身。 哪家的木匠女儿,会有她这么旺盛的权势欲,会像她这么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做了很多离谱的事情,建内物阁、开徒工试、建玻璃厂,还在近海的位置开了一个船厂,说是想建船出海看看,让彼端洋国见识大周的威势。 老实说,她一些事做得不错,有想法有魄力,如果是个男人,确实堪称栋梁之材。 但她是男人吗? 一个妇人,不呆在家里相夫教子,为陛下多生几个皇子,她这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她以为这青史之上,还能留下她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过,以前的那些事情,他远在晋中,还可以当个轶闻笑话,跟别人闲聊几句。 现在岳云罗这意思,是想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欺到他头上来了? 余之成掀掀眼皮子,瞥了上座岳云罗一眼,大刀金刀坐下,并不惊慌。 结果岳云罗坐下,即没有提东岭村的事,也没有提余之成。 她注视着许问刚刚在地上画的那幅地图,以及朱砂勾下的那笔疏水的河道,问道:“这一段,是晋中范围吧?” “是。”说话的是舒立,他之前没怎么发过言,这时主动出声道,“鱼鳞河是汾河的支流,预计在这个地方会建一道 支渠,作为主怀恩渠的支撑。” “你们是本来是打算怎么建的?”岳云罗问他。 李集水千里江山图当然不可能像现代地图那么细致精确,主干道描绘得很清晰,支流就不可能那么全面了。 所以刚才图上也只让四位主渠主事确定了各自的位置,支渠还没开始动手。 现在许问相当于把这部分放大了,舒立就有了动手的余地。 舒立连忙要了一支笔,画给岳云罗看。 他明显不如许问和宇文随熟练,但也不生疏,是做过功课的。 他一一画了出来,岳云罗看向另一边:“跟许大人这个不一样?” “嗯……”舒立下意识抬头,看了余之成一眼,接着才道,“是跟主渠那边沟通过才确定的,综合考虑了很多方面的问题,技术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许问挑了下眉头。 舒立负责的范围也包括了他那段的一部分,他可没跟舒立讨论过。他还以为这部分的内容会放到会议上完成呢。 而且舒立后面这句话,其实是在内涵他许问考虑不周吧? “考虑了哪些问题,包括哪些方面,为什么不选择许大人这段?都说来听听。”岳云罗没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继续问道。 舒立有点傻眼,一时没说话。 “嗯?”岳云罗抬眼看他,目光有点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个女流之辈,舒立却被这目光刺得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始说。 “这主要是……一方面是人力……还有物资……” 舒立明显没准备,说到这里,立刻开始支吾,拼命往找词,但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岳云罗也不催,就那样看着他,没一会儿舒立的额角开始冒汗,接着汗越冒越多,最后一股股地从腮帮子流下来,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合着只知道结论,不知道过程啊。”岳云罗本来拿着一支笔的,这时把笔扔下,冷冷地说道。 她这话说得直接,但确实没说错。 老实说,像舒立这样的,谁手下没几个师爷? 就像宇文随之于余之成,他们真会自己亲力亲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地去现场实地考察,推导过程,得出结论吗? 他们当然是把事情交给手下去办,最后有个结论让自己交差就差不多了。 只知道结论,不知道过程,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舒立听到岳云罗这样的追问,内心其实是懵逼的。 这位大佬,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我倒知道一些原因。” 舒立在陈述的时候,许问一直在抱着手臂,对着舒立画出来那些线段认真细看。 这时,他突然出声,接过了话题。 舒立如释重负,感激地看了许问一眼,然后又有些疑惑。 他都不知道的东西,许问怎么会知道? “舒大人的思路应该是这样的……”许问开始讲述。一开始他语述不快,明显是一边思考一边在说,很快,他的语速渐渐加快,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笃定。 最后,他非常肯定地说:“这是很不错的设定,但我的想法不太一样。” 他又拿起那支朱砂笔,开始在这片区域 上写写画画。 就像五莲山区域一样,他的思路跟舒立的完全不一样,没过多久,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就出现在了白纸上,很多线条旁边还标着数字 舒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宇文随和其他人的脸上则露出了惊色。 许问说了很长时间,宇文随和李溪水越坐越近,表情也越来越认真。 余之成一开始皱起了眉,不久后眉头展开,变成了冷笑,看了岳云罗一眼,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提着壶,自斟自饮。 最后,许问终于说完,直起了身子。 李溪水第一个拍响了巴掌:“好,这个计划好!既周到又省事,容易做成,还便宜!” 宇文随有他的立场,这种时候当然是不方便说话的,但他看了许问一眼,露出了佩服的眼神。 舒立是这件事的正经执行人,他做事虽然马虎,但怎么说也是亲自经手过的。 这东西好不好,好到什么程度,他确实能看出来。 但这个时候,他犹豫着,半天没吭声。 结果这时候,另一个人开口了。 余之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冷笑道:“许大人真是好计谋啊!先寻个由头,拿捏别人的错处,再从别人手上拿到更多的好处……这就是你的打算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许问放下笔,看着他的背影道。 “你这个筹案总不可能是现写的吧?我猜,是来之前就准备好了的?提前查计数字,谋划他人段落……你想做什么?”余之成转头直视他,冷冷问道。 “查计数字?”许问反问他,“我确实在来的路上顺路有做过一些调查,但大部分数据,不是都是你们测算统计出来的?我只是用了现成的结果而已。” “我们的东西?那你怎么会知道?”舒立有点纳闷,抓紧机会问道。 结果许问看上去比他们更纳闷,甚至好像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那不是陛下给我们的吗?难道单只我有,你们都没收到?” “我确实没有!”卞渡第一个叫了起来。 与他同时发声的是李溪水,意见却与他完全不同。他深思地道:“这样说起来的话,好像的确是有。” 卞渡猛一回头,质问道:“为什么你也有?难道单只有我没有?” 这一瞬间,他色厉内荏,几乎有点惶恐了。陛下只给他们不给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我做错了什么得罪了陛下,他是不是要把我撸了,甚至砍头? 我要怎么求罪? 他脑中转了八万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应该也有。陛下颁旨的时候,随旨而来的还有一个箱子,里面有反馈回来的正式筹案,以及其他河段的情况。在此基础上拟定筹案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我以为,时间如此之短,只是让我等做个参考,规划两段之间的衔接问题的……” 李溪水一边说,一边深思地看着许问。 “那个啊……我确实也有。”卞渡想起来了,放了心,跟着抹了把汗。 但下一刻,他猛地转头,问许问,“那不是十天前才拿到的吗?十天时间,你就全部弄完了?” “嗯。”许问回答。 1006 没去过 - 匠心 - 沙包 十天,可不是枯坐家里的十天。 这十天行程,许问可是要从西漠赶到晋中吴安城的,虽然时间还算充裕,但在这么匆忙疲劳的行程之中,总结那些数据,收集实地情况,再把它们总结整理成完整的方案…… 这不仅要超凡的能力,还要铁打一样的精神和毅力,才能支撑着他完成这样的工作! 这样一来,其他人反而没什么话可说了。 资料和数据都是现成的,人家能行,你也可以来试试啊。 越是只会叫唤,就越发显得自己是条懒狗,只能对着人家的背影唁唁吠叫,没有出息。 “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们三位都帮了我很大的忙。”许问示意朱甘棠等三人,介绍他们的功劳。 “也没有,我们只是在现成的方案上提了一些微小的意见,核心工作,都是许问一个人完成的。”朱甘棠摇摇头,并不居功。 李晟和井年年用力点头,看那样子,显然朱甘棠说的才是真的。 周围的人里,情绪最平和的应该是李溪水,他好奇地问道:“你是只做了舒大人的这段,还是其他的也都做了一份?譬如我们晋北这里?” 他问这话其实没太当真,许问关注舒立那段是正常的,甚至完成了晋中段也不奇怪。毕竟这两段都跟他接壤,联系非常紧密。 但晋北……离得就有点远了。 “嗯,做了。”令人意外的是,许问再次点头。 “……”李溪水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这时候他甚至有点怀疑了,十天时间,真的够吗? “能讲给我听听吗?”他问道。 “可以,但我不想现在讲,想放到后面去。”许问道。 “为什么?” “晋北段我没有去过,只是根据纸面上的资料做的方案。李大人长住晋北,对它的了解肯定远超过我,我这份最多只是做个参考,主要还是应以你的那份为主。”许问非常诚恳地说。 李溪水安静了一会儿,蓦地笑了起来,点头说:“集思广益,当是如此!” 殿中气氛略微有些缓和,岳云罗再次出声,缓缓问道:“所以说,罪人余之献,确实是白白献祭了东岭村,坑害了村内三成平民的性命。” 她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余之献。他到现在还是被塞着嘴,滚在地上,听见这话,他立刻支支吾吾地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挣扎,似乎想要反驳或者解释。 余之成脸色又是一变,他正想说什么,突然俯视着余之献,看着他的表情。然后,他勃然大怒,道:“确实,余之献不与上官商议,擅自妄为,以致多人死亡。此罪无可饶恕,当依律处刑!”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余之献的眼睛。 一瞬间,余之献挣扎得更厉害了,舌头险些把嘴里堵的东西顶了出来。 但余之成就这样看着他,一直盯着。 在这个目光下,余之献面如死灰,却渐渐安静了下来,最后像是一条死鱼一样,硬挺挺地直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许问站在旁边,眉头微皱。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情况,余之献帮余之成顶罪,担下所有的责任! 余之成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不是。 余之献连个官职都没有,凭什么拥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做出这样的决断,还能被坚决执行? 他们当时去现场看过,余之献派人用了大量的滚木落石,硬生生地冲开了东岭那一段本来非常牢固的河岸,把河水引了过来。 在没有炸药这样便捷有力手段支持的情况下,这只有靠大量人力才能做到。 余之献是怎么调得出那么多人的? 不就是余之成给他的权力? 这种情况,怎么能让余之献一个人顶罪,余之成这个上峰得以逃脱? 但看眼前的情况,余之献必是有把柄或者弱点落在这位大官族弟手上的,他已经决定要帮着顶罪了。 如果余之献出来说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决定的,与余之献无关,他们要怎么办? “让他答话。”岳云罗好像没留意到这个问题,向旁边的侍卫道。 侍卫大步上前,调整了一下余之献身上的绳索,把他摆出一个跪姿,一把掏出了他嘴里的东西。 余之献猛地一阵咳嗽,还吐了几口口水,污糟糟地落在殿内的金砖上。 要是换了平时,他可能会非常惶恐,恨不得用自己的衣服把金砖擦干净。但现在,他一脸破罐破摔的戾气,还多吐了几口。 “龙王庙……” 岳云罗的话还没有问完,余之献已经直着脖子叫了出来:“是我私自决定!我害怕龙王庙被冲,损毁了先帝遗墨,折损了皇家鸿运!所以命人中途截断河流,把水引进了东岭!” 听得出来,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要尽力合理化自己的做法,让自己的罪责减轻一点的。 “而且,东岭村的人命是人命,龙王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哪有许大人这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怎么办,我当然只能保一舍一!我,我也是没办法的!”他大声叫着,直盯许问,眼中充满恨意。 “你小声一点。”岳云罗很不客气地打断他,拿出一封信函一样的东西,道,“你说得挺有道理,但有两件事我想稍微提醒一下。” 她倾身上前,虽是女子,但气势绝不弱于任何一个男性。 “第一,龙王村临近鱼鳞河,他们本来就在受灾范围内……” “那他们就活该被淹了吗?!” “他们得到讯息的时间比东岭村更早……早得多。所以村内绝大多数人已经疏散。龙王村即使被淹,也只是一座空村,损失一些财物罢了,几乎伤及不到人命。” 岳云罗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极为清晰。 许问冷冷地看着余之献。 这也是他非常愤怒的原因之一。 河边村,和山中村对洪水的防备,是同一等级的吗? 河边村一直警惕着洪水要来的,逃走也好,防洪也好,他们做的准备肯定比东岭村人多得多。 而东岭村呢? 如果不是外力,他们真就是安全的! 事实上,即使洪水突如其来,也有三分之二的村民得已保存。 毕竟东岭村三面环山,上山躲洪水,不是什么难事。 但洪水来得太突然了,他们逃都没处逃,所以才会死那么多人,所以阿吉的父母才会生生自刎在他的面前! “第二。”岳云罗继续道,“你是心忧先帝遗墨,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吗?我看未见得哪。” 她伸手示意了一下, 一个侍卫走出殿下,没一会儿提溜了一个人进来。 那个人长相颇为英俊,有点小白脸的感觉,但眼神畏惧躲闪,尤其是不敢看余之献和余之成。 然而余之献一看见他,就几乎跳了起来,他叫道:“你……” 没说出来,把后面的话咽了进去。 “你把跟我说的话,再当着余大人的面说一遍。”岳云罗吩咐道。 “余大人每年都要去龙王庙拜祭,龙王村的人很会孝敬,每年都要给余大人送钱。这次他们送的钱是以前的三倍,求余大人施恩,帮他们保下龙王村。这是订金,回头还有重谢。余二大人先收到的钱,于是就……”那人有头无尾,有点语无伦次的感觉,但关键点总算还是讲清楚了。 余大人当然是余之成,余二大人是余之献。 然后后者才是更年长的那一个,但是这种时候,当然还是以官职论大小。 龙王村跟余之成一直有PY交易,送钱给余之成求他庇护,至少每年来一次龙王庙。 “晋中王”都来了,自然会带动龙王庙的香火,以及龙王村的人气。 这次他们确实提前发现了洪水将至,他们人是疏散了,但还想保住财物,于是送了比平时更多的钱。 余之献倒是一个收钱办事的人,真的帮他们解决问题了,当然,更有可能是图后面大笔的尾款。 这人话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楚,但中间有一个逻辑是很清晰的。 龙王村的钱是给余之献的吗? 当然不是,是他们孝敬给余之成的。 不管他知不知道事情,钱他都拿到了手。在这种情况下,办事的是他,还是他下面的狗又有什么区别? 钱入袋中的时候,他难道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知道了,退下吧。”岳云罗听完就说。 那人畏畏缩缩地退下,路过余之献身边时,他突然暴起。 他被捆得很紧,旁边还有人看着,挣不出太远。 他恶狠狠地,一口唾沫唾了出去,吐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那人眼神躲闪,也不擦,就这么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余之献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全是愤怒,但毫无办法。 被马仔背叛,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管怎么说,我护驾有功,这是事实!”余之献明显还是没打算坐以待毙,继续直着脖子大喊。 所谓护驾,指的当然还是龙王庙的御墨。 不管他是收了钱才这样做的,还是发自自己真心。 先帝御墨被保下来了,这就是事实。 “哦?”岳云罗手一扬,亮出一张黄色的绢卷,把它展开。 这绢卷一出现,下面坐立不安的人群又滚下了自己的座位,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 圣旨啊……许问也慢慢跪下,在心里苦笑。 这人准备得也太周全了一点吧? “昭祥先帝并未去过汾河一带。钦此。”岳云罗把圣旨上的内容念完,就只有短短一句话,再简洁易懂不过。 昭祥,就是当年“闹乌龙”的那位先帝。汾河一带包括鱼鳞河,他没去过汾河一带,就代表他没在鱼鳞河题过字,闹过乌龙。 也就是说,龙王庙的“先帝御墨”,根本就是假的! 当然,一帝之尊,有没有到过一个地方,有史书详细记载,不是皇帝这封圣旨说了就算的。 但在当下,这封圣旨,就是堵死了余之献最后的后路,让他完全没了狡辩的机会! 余之献浑身僵直,面如土色。他看看岳云罗,又看看她手上的圣旨,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一个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他双目紧闭,一会儿痉挛,一会儿躺平,也不知道是装晕,还是真的晕过去了。 只是这时,没人会再关注他。 谁都知道,余之献只是条小伥,真正关键的,是他身后的大老虎——“晋中王”余之成。 “龙王村这钱,余大人确实是收了吗?”岳云罗直视着他,缓缓地问道。 1007 顶替 - 匠心 - 沙包 “我说没收,你信吗?”余之成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反问道。 岳云罗拍了拍巴掌,不置可否。 “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查我的帐了。”余之成轻哼一声。 他从座位上站起,再一次向外走去。一边走,他一边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要查,那就让他来查吧。” 这一次,他顺利走到了殿外,再没人来拦他。 旭日殿是采光比较好的宫殿,但当然不可能有外面明亮。 许问盯着余之成的背影,隐约看见在耀眼的天光之中,几个人围上了余之成,给他上了枷栲。 余之成没有挣扎,就这样让他们拷走了。 一瞬间,许问恍然大悟,想通了很多事情。 晋中离京城,当然是比西漠要近得多,但怎么说也有一段距离。 但金牌也好、圣旨也好,岳云罗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恰到好处,还准备得这么周全? 这当然是因为她打的不是没有准备之仗,她就是携令而来,要收拾余之成的。 皇帝早就对余之成不满了,想想也是,“晋中王”这个名头,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余之成盘踞晋中二十多年,让这地方几乎成为了他一个人的王国,皇帝必不能忍。 但想收拾余之成,也不是什么容易事。 首先,要拿出他的错处,要师出有名。 再者,必须引他离开自己的地盘,到一个更容易控制的地段。 这两者都不容易。 余之成从不离开晋中,而晋中,早已被经营成了他的一言堂,他在这里说的话,经常比皇帝的还要管用。 这种地方,怎么抓他,怎么拿捏他? 万流会议,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大唐宫位于晋中,但它情况比较特殊,相对独立。 宫里的人物银钱,全部都不从晋中走,而是直属中央,受皇帝直接管辖。 宫里的侍卫等等,也只值守这里,不接受其他地方,包括当地地方长官的指挥与调配。 也就是说,要抓余之成,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但余之成闲着没事,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现在大周遭遇全国性质的暴雨水灾,晋中也在受灾范围内。 这地方铁桶一块,余之成必不可能让别人借着修渠的机会插手进来,必然要让这段紧紧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所以他必参加万流会议,必进大唐宫。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剩下了下一件事,就是找到突破口,找到能拿捏住余之成的那个关键罪证。 这个时候,东岭村事件送上了门来。 当岳云罗听到许问的要求的时候,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许问依稀记得,当时在竹影之下,岳云罗表情有些古怪地轻声说了一句:“你的运气当真不错……” 当时许问以为她是说自己在要求助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就在本地的她。 现在回想起来,究竟是谁帮谁的忙,真还不太好说呢。 当然,就算是许问帮上了忙,运气好的那个人也还是他。 平白无故得到了一个立功的机会,此事必有后赏。 不过即使是当今皇帝,许问也是不惮于进行一些揣测的。 东岭村事件的发生与发现,的确都是有一些凑巧。 如果它没有发生呢?为了拿下余之成,他会不会有意促成这样的事情发生,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借口? 这可真的不好说。 皇帝能坐上这个位置,坐这么长时间,做这么多奇怪的事情而不被人掀翻,本身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还听说这次皇帝回京,因为绿林镇暴乱的事,让京城流了不少血。 关于这件事,许问只是听到了一些流言,没有过多关注。 他只是个工匠,有些事情,了解就可以了,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 总之,皇帝打定了主意拿下余之成,对此,余之成只怕在看见岳云罗出现,手持金牌要查东岭村案子的时候心里就有了预感。 她可能只是为了一个余之献吗?他配吗? 皇帝如此大费周章,派来岳云罗,只可能是为了他余之成! 找到了罪证抓住之后,余之成就没那么好逃脱了。 没有罪名都可以罗织,余之成盘踞晋中二十多年,一手遮天,还怕抓不到把柄? 当然了,余之成会不会就此束手就擒,还会不会有什么后手,许问不知道,也管不着。 现在的问题是,余之成走了,晋中这段人工渠怎么办? 谁来主持工作,谁来负责?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目光聚集到了许问的身上。 临时接手,难度极大。 就刚才他展现出来的能力来说,这个位置,怕是只有许问能够担当。 理论上来说,这件事应该由孙博然来决定,但孙博然只是看着岳云罗,似乎没打算开口。 岳云罗思考片刻,道:“孙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孙博然扬扬眉,点了下头,跟着岳云罗一起走到了殿外。 殿内殿外仿佛两个世界,只能看见那两人沐浴在日光下,一直在说话,具体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见。 朱甘棠看着殿外,突然问道:“这几天一直在出太阳,你说这雨,会不会就这么停了?” 许问也在看着殿外,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浮现出七劫塔种种,突然又莫明想起了秦天连教他修复的五声招魂铃,耳畔响起了那天然乐曲一般的声音。 很多事情,直到现在也未得其解,只怕这雨,一时半会儿也是停不了的。 他默然摇了摇头,有点沉重的。 这时,殿外光线突然一暗,岳云罗和孙博然两人同时抬头。 风起云动,天地骤暗,没一会儿,雨就落了下来,白花花的,巨大的雨点子。 殿外二人抬头看了片刻,对视一眼,一起转身,走了进来。 ………… “朱大人,拜托你了。”孙博然向朱甘棠施礼,说道。 朱甘棠有点发愣,其他人看着他,也一脸的不明所以,就连许问,一时间也愣住了。 刚才岳云罗和孙博然进来,提议要让朱甘棠来承担余之成这一段的工作。 在此之前,所有人心里属意的都是许问,真的完全没想到这个发展。 为什么不是许问? 他能力强,心术正,对怀恩渠当前的全部区段都有了解,也有规划。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更何况,余之成的事情在他们眼前发生,他们怎么可能猜不到一点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一村之民虽然重要,但只为了一个东岭村就拿下一位晋中王? 说起来好像很冷漠,但这就是不合理,在这个时代就是。 所以,他们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心下都是一阵凛然。 不过,如果事情真的照他们所想,许问在这其中就是与帝有功,应该是要明里暗里给点奖赏的。 怎么看,怀恩渠晋中段落就是最好的奖赏。 结果怎么会给朱甘棠,不给许问? “朱大人德高望众,美名远扬。近年一直主持西漠道路工程,想来主持修渠也不在话下。余之成听候受审,晋中一带想必会有一段混乱的时间。能在这段时间里稳定建渠工作的,我们想来想去,只有朱大人能够胜任了。”孙博然非常诚恳地说道。 “嗯……”朱甘棠扬眉,看看他俩,又看了看许问。 “原来是因为事情太难了,舍不得让许问来?”在这种场合,他的话也还是说得很直接。 “那倒不是,关于许大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办。”孙博然说着,又转向李晟,问道,“十……林师傅,请问你能帮许问承担下西漠至晋中这一段的建渠工作吗?” “啊?我?”李晟愣住了。 他挠挠头,说,“做倒是做得到,许问规划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全程都有参与……但是还是由他来比较好吧?我忙起炸药的事情来就昏头了,说不定会疏漏很多事情。” “你可以请一位副手进行协助,譬如这位井师傅。”孙博然道。 “我,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懂!”井年年完全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来,快被吓死了,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你可以。你虽然刚刚接触这方面的事情,但有天赋,有人协助,很快就能上手。而且,还有荆大人在……”许问倒是很看好井年年。 “荆大人前面一段时间可能进行协助,后面,恐怕他也不会有太多时间。”孙博然道。 “嗯?”许问看他,“这跟我接下来的任务有关?” “是。”孙博然点头,然后对岳云罗道,“关于许大人的任务,还是由您来向他讲解吧。” “也没那么多好说的,一句话,我要你担负起整条怀恩渠,从西漠到京城全段的监察工作!”岳云罗一边说,一边伸手一甩。 一道金光闪过,许问下意识伸手接过。他根本不需要低头,就能从那质感以及纹路的触感判断出来,这正是不久之前,岳云罗拿出来,如见君命的那块金牌! “你手持金牌,监察怀恩渠主渠以及支渠的全部工作,如有问题,及时提出。各段主事,须得一概听从。如有类似东岭这样的非法事件,你可以先斩后奏,先处置了再往上报。”岳云罗一连串话说出来,干脆利落,震惊了全旭日殿。 从西漠到京城,怀恩渠本来就几乎横越了整个大周,它所经过的流域,更是囊括了半个大周的疆土! 如果说前面一条命令还只涉及工程,管理的是技术方面的事情,后面那条,范围可就太大了。 所有许问看不惯的事情,都可以安一个“非法事件”或者“妨碍怀恩渠建设的事件”来进行处置。 再加上先斩后奏……这是给了许问多大的权力啊,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当然,各段主事以及行政长官会反过来监视你的行为。若有异议,他们同样可以向上汇报,进行弹劾,你也要小心了。”岳云罗看着许问,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里同样包含着凶险。 许问只要敢做事,就总会得罪人。 虽然他得罪的人不能直接对他怎么样,但是向上弹劾……就相当于把他的命交到了皇帝的手上! 这对许问来说,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危机。 但是人生在世,谁做事情不得冒一点风险呢? 许问握着手中的金牌,与岳云罗对视。 良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半跪下去,向岳云罗行礼,也是向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帝行礼。 “愿听君命!” 1008 怅 - 匠心 - 沙包 许问交给万物归宗的数据不是只有西漠一段的,更包括了怀恩渠全段,对面反馈到他这里来的方案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许问做好的准备本来就包括了全域。 从他跟李溪水的对话里就看得出来。 其他主事当然也各自有各自的计划,甚至可能已经做了一些准备。 但许问手上的技术以及规划,始终都是更先进一点的,完全可以对他们进行补充与调整,让它变得更好。 这种时候,把他限制在西漠,完全是一种浪费,岳云罗和孙博然说出来的这个,反而是对他更好的安排。 当然,这代表着巨大的权力,也是巨大的危机。 但面对挑战而不接受,也太怂了一点。 更何况,许问早就做好准备了。 现在许问等人的身份已经转换,座位于是也跟着换了一下。 朱甘棠去了余之成空着的座位,李晟坐正,许问则站起来,走到了岳云罗的下首,与孙博然一左一右地坐定。 甚至,在此之前,岳云罗还稍微移到了一下自己的坐席,让许问更突出了一些。 下面反应各异,李溪水还挺友善的,卞渡低眉顺眼,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许问,目光闪烁不定。 舒立摆明了是余之成的马仔,刚才没处理到他头上来,他头顶上仿佛悬了一把利剑,现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剩下胡浪七刚才也没说话,现在还是没说,也不知道心里另有主意,还是打定了主意跟着别人的脚步走。 接下来,万流会议继续进行。 余之成被拷走,余之献和阿吉跟着也被带了出去。 临走时,阿吉感激地看了许问一眼,然后昂首走了出去。 对于官场上的事情,他了解不深,现在脑子里也有点乱乱的。 不过,在这一片混乱中,他很清楚一件事情,他东岭村大仇已得报,而这一切,全部都多亏了许问。 这个恩,他以后衔草结环,也得报了! 许问不知道阿吉心里的想法,很快,他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会议中。 李晟接手西漠段确实是没有问题,但朱甘棠对晋中段肯定是有问题的。 他之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准备,这边的水利地形人文,所有的都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完全不知细节。 但余之成走了,宇文随没有。 晋中段的方案,本来也不是余文成亲身做的。 宇文随被单独留在这里,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沉默地跪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朱甘棠自然有办法。 他既亲切又随意地跟宇文随说话,向他咨询各种问题。 面对这个新上官,宇文随倒没有什么抵触,有问必答,只是很拘谨。 时间长了,进入他熟悉的领域,他渐渐就放得开了。 最有意思的是,中间朱甘棠对他说:“你给我一个实价。” 他稍微愣了一下,真的把册子拿了回去,用朱笔开始删删改改。 改了一阵,他默不吭声地把册子还给朱甘棠,朱甘棠笑着接过,浏览了一遍,看他一眼,把它又递给了许问。 许问看了看,也笑了。 几乎所有关于价格的数字旁边,都有了新的数字,单价和总价都有——所有的价格,都往下降了三成至五成不等! 刚才宇文随改得很快,中间几乎没什么犹豫,显然,关于这些内容,他其实早就装在心里了,上面要什么样的,他就给什么样的。 真可别小看这三成到五成,人工渠的修筑是多么大的一个工程,涉及到的费用项目可想而知会有多少。 贵价的东西涨得少一点,便宜的东西涨得多一点,积少成多,这数额就非常惊人了。 最绝的是,宇文随最后还随手标出了一个总价,所有人都能轻易算出来,这一进一出,足有三万两银子出去了。 也就是说,如果照着以前的方案和预算,余之成能直接从中贪墨三万两银子! 而怀恩渠的总价,也不过三十万两而已,他这一出手,就有一成落进了口袋。 最后,这本册子交到岳云罗的手上,她没把它还给朱甘棠,而是看了一会儿,自己收了起来。 宇文随看见她的举动,突然间汗如雨下! 刚才他那样做的时候,有点鬼使神差的感觉,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举动代表着什么,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不用说,他所添加的这些数据将成为余之成新的罪证,把他往秋斩场上又推进一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余之成就算被砍了头,他的党羽也还是在的。 他一个小小的工匠,万一…… 他低着头,拳头在膝盖中握紧。 他后悔了,非常的后悔! “好好跟着朱大人,不会有事。”岳云罗瞥他一眼,淡淡地道。 宇文随没有抬头,但片刻后,感觉一只手在他的肩背上拍了拍。 很有力的手掌,带着暖意,让人心里熨帖。 他缓缓抬手,对上朱甘棠的目光,对方向他勉励地一笑。 不知为何,就这么一笑,宇文随的心里就放松多了。 许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是一笑,转过了头去。 宇文随确实是有本事的,一夜之间,就能完成那样一份堪称“王道”的方案,还能找出他方案里的“漏洞”,确实是个人才。 不过再怎么人才,他也就是个工匠而已,身不由己,只能上面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跟着贪污犯,就为虎作怅。 只是他心里,好像还是有一丝清明与善恶之分,只希望他跟着朱甘棠,能让这点东西成长起来,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工具人。 有宇文随帮忙,朱甘棠那边就不是问题了。 余之成被带走之后,接下来的会议再没有了任何阻碍,进展得非常顺利。 四名主渠主事,剩下的只有卞渡比较官僚,但余之成都被拿下了,他一个小小的工部官员算什么? 他噤若寒蝉,全力以赴,十分配合。 舒立也是一样,他只能祈求在会议上多展现一点自己的不可或缺,让自己后面的路好走一点。 胡浪七这个人就没什么存在感,但同样工部出身,跟孙博然卞渡他们都认识,很熟悉朝廷工程运转的那一套,也有足够的经验,配合起来没什么麻烦。 许问前面没怎么开口,一直在听。 每一位主事以及协助幕僚的发言,他都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有不明之处,还会提几个问题。 他的问题其实提得非常诚恳,就是自己不明白的地方,完全没有刁难的意思。 但他每次开口,其他人就瞬间安静,尤其是胡浪七和舒立等几个人,听问回答的样子简直有点诚惶诚恐。 许问一开始没留意,几个问题过后,突然意识到了这块金牌的威力…… 还好,技术人员开会,花样总会少一点。 渐渐的,随着开会时间变长,各人慢慢放松,对着许问也没那么紧张了。 而当所有主事讲完自己的提案,就进入了许问的领域。 他再次开始提问,这一次问的再不是自己没听明白的地方,更是更深一步,问他们各种设计与安排的内在原因与逻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有什么样的好处,又有什么样的危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正是之前难住舒立的问题,现在,更多的人被他问得额角冒汗,吞吞吐吐,但还是只能绞尽脑汁回答。 很快到了中午,有一段吃饭休息的时间,舒立偷偷地对着宇文随抱怨:“这许大人,问得也太刁钻了一点!” 宇文随眼睛有点发直,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 听见这话,他猛地回神,摇头说:“不刁钻,问得好。对了,你说这个地方,我为什么要走这条道呢?”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在雨后潮湿的泥土地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宇文随地位比他低一点,能让他拉着吐槽一下。 结果他完全没想到,宇文随完全不响应他,还说这种话! 舒立站在宇文随旁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为什么要怎么这条道,问你自己,我怎么知道!” “以前人家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这样走的。唔……为什么呢?”宇文随冥思苦想,他觉得许问说得对,所有的经验里,都必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他能不能找到这个道理的来由罢了。 舒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不想跟他说话,转眼又开始担心,下午自己被问的话,应该怎么办呢? 1008 原因 - 匠心 - 沙包 没有其他办法,舒立只能把做这份方案的几位工匠叫进旭日殿,让他们来回答许问的问题。 那些人也跟宇文随一样,对某些问题能够对答如流,但当许问问得过于深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愁眉苦脸、冥思苦想了。 许问真不是有意为难他们,也不是要像老师一样,考校他们。 他是真的想问出这些经验中间的原理,与自己的方案进行对照。 这些经验,全部都是几百年上千年积累下来的智慧结晶,有些可能已经过时,但更多的,还是被验证了确实好用,所以才会一直流传下来的。 搞清楚其中原因,验证它们是不是更好的办法,是许问现在想做的事情。 他在现代,和万物归宗的策划师们已经专家一起,把所有相关方案提炼并总结出来,这像是一种上浮。 而现在,他面对这些将要把方案落实到实际工作中的主事们,将方案化为切实的认知,就仿佛是在下沉。 一浮一沉之间,古与今就自然而然地结合了起来。 许问当然已经有完整的方案了,但各人思路不同,他不想将建立在另一种思路体系上的方案强行灌输给这些要做事的人,他希望他们真的能理解、能认同、能找到更好的实践的角度。 于是,在他这样的深问之中,万流会议的进度艰难而持续地推进着。 很有意思,当许问问得足够深入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思考、开始讨论。 许问问的是一个人,一开始只有这个人会想,但渐渐的,其他人也开始加入思考,试着解答。 如此往来几次,万流会议进入了一个奇妙的氛围里,专注而热烈,没有私心,全然的技术交流以及讨论。 所有人都全身心地投入进来,进行思考,没有保留,把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呈现在其他人面前。 朝廷选主事不是瞎选的,这些人能坐到旭日殿里来,本身就代表了他们是大周各地关于修筑运河以及人工渠最顶尖的人物。 他们的智慧结合起来,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而渐渐的,他们发现了,这其中最了不起的人物,还是许问。 很多时候,就像之前宇文随一样,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安排设计,反倒是许问在难住他们之后,先一步得出答案,理清了其中道理。 而且他们都看得出来,许问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现在的答案,也全是现想的。 他仿佛天生就拥有与他们不同的思维方式,极其擅长找到结论背后的因果,就像他之前对舒立那段区域做到的那样。 更绝的是他提出来的那些改进方式与技术手段,既符合情理又非常超前,及到最后,他们所有人都有了一种感觉,他们在并肩行走,而许问,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前面,领先了很远很远。 会议后半程,孙博然和岳云罗都没怎么说话,许问完全占据了会议的主导权。 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上,跟每一名主事交流,跟他们讨论,直到他们彻底理解他的意图,决心贯彻他的想法为止。 而所有的这些主事,以及他们的幕僚以及协助者,无不心服口服,重新认识了许问这个人。 甚至,他们开始佩服起了岳云罗和孙博然的眼力。 把许问放到监察这个位置上,再合适不过了。 怎么会有技术这么全面,又全然无私,一门心思想要造福一方的人的?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他们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工程本身上。 一张张白纸上面被涂满了字迹,被放到一边,换上一张新的白纸。 新的纸张、笔墨,被接连不断地送进旭日殿,写好的纸张被放到另一边,由专人进行整理。 最后,这些笔墨、纸张、思想、激情几乎塞满了整座大殿,工匠们放下了身为官员的矜持与架子,一边大声讨论,一边奋笔疾书。 他们面红耳赤,为着一小条河道争得不相上下,最后又齐齐转向许问,让他做个决断。 万流会议足足持续了五天,最后两天,他们几乎不眠不休。 倒不是因为上峰们要求他们这么做,而是他们自发的。 他们真的把怀恩渠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把它当成了一件足以光宗耀祖、骄傲一生的大事业! “差不多了。” 第五天的傍晚,许问坐在原地,听六位主事从头到尾把方案给自己讲了一遍——脱稿的,手上没拿任何东西——然后说道。 “方案就是这样,已经确定,后面执行过程中,肯定还有很多细节变数,需要临时考量决定。但是基本原则已经定了,后面照着这个原则执行就是了。” “是!”所有人,无论年纪大小,无论官职高低,甚至包括卞渡在内,全部齐声应道。 五天万流会议,他们的思想已经完全统一,脑子里一片明晰。 他们知道要怎么做了,也完全有激情、有准备地要去做了。 不过,就在答应之后的一盏茶之内,有个人先打了个呵欠,说:“我先休息一下,一会儿起来,把纸面上的东西整理一下……” 话没说完,他又打了三个呵欠,倒下去,伏在案上,睡着了。 呵欠仿佛是会传染的,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人开始打呵欠,倒了下去,最后旭日殿睡了一地。 后面两天他们相当于熬了两个通宵,这时候真的有点熬不住了。 许问长长吐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转头看去,发现整座大殿里醒着的,只剩下他跟岳云罗两个人——就连孙博然,也不顾形象地缩在了桌子下面,轻轻打起了呼。 “辛苦了。”岳云罗说道。 “确实辛苦,不过难处还在后面。”许问说。 修渠建河,是他以前完全没接触过的领域,涉及到的范围极大。 他前期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动用了比想象中更大的力量,到现在才算有了点结果。 但这也只是暂时而已,类似这样的工程,麻烦总在后面,在执行过程中。 只能希望前期准备得够充分,能给后面减轻一点负担。 对于岳云罗给他安排的这个新任务,他没什么意见。 有些事情总要人去做,这项工作更难,需要处理的问题更多,但相对来说没那么琐碎,也没那么多重复性的工作。 只是这样的话,身上担着的担子,也确实更重了…… “加油吧。”许问自我勉励一般,笑了一笑。 其他人都已经睡了,但他没打算休息,而是找到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你要把这些资料全部做个雕版,整理印刷出来?”岳云罗问道。 “对,虽然纸面上的内容只能做个辅助,但有总比没有好。木工活,也是我的拿手活计。”许问笑笑,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这种强度对他来说还好,因此也打算做点更多的事情。 很久没人住的行宫也是行宫,这里真的什么东西都有。 许问吩咐下去不到两刻钟,相应的材料和工具就全部送到了他的面前,等待他的使用了。 上好的材料、上好的工具,用起来非常顺手。 于是在一片呼噜声中,许问独自一人做起了木工活。 岳云罗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这年轻人以着与年龄完全不同的熟练,游刃有余地雕刻着木板。 他要雕的内容图文并茂,最麻烦的是雕版上的内容,跟最后要印刷出来的内容是反的,字是反的,图也是反的。 这脱离了正常人的认知,很容易让人糊涂。 但许问一点也不糊涂,仿佛当他需要,世界的逻辑就自然而然地变了个样子。 岳云罗深思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师父现在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没有。”想到这件事,许问的心微微一沉。 在另一个世界,他找到了秦天连,但至少到现在,他都没有这两人其实是一个的实感。 “林林现在怎么样了?”岳云罗停顿了一下,又问。 “还好,在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许问回答,语气情不自禁地变得温柔起来。 “……她真的很不错。”岳云罗说。 “是,本性天真善良,师父教得也好。”许问道。 岳云罗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问:“关于你师父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干等着他回来,什么也不做吗?” “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许问反问。 “尽其可能,研习技艺,早日成为天工!”岳云罗毫不犹豫地说。这句话仿佛在她心里已经想了很久,这时候说出来,顺理成章,说得非常快。 岳云罗会知道这件事跟天工有关也不奇怪,她毕竟曾经是连天青的妻子,后来还跟明山和明弗如都打过交道,知道的事情比普通人多多了。 要解决一件事情,当然要先知道其中原因。 明弗如已经死了,岳云罗看上去也没查出更多的东西,在这件事上,要知道原因,只能“天工无惑。” 当前距离天工最近的是许问,指望他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 许问突然想起件事,手上动作一停,转头看她。 “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安排我做这个监察的吧?”  1009 天晴了 - 匠心 - 沙包 不能说岳云罗是完全为了这个,毕竟孙博然也同意并且坚决支持,但如果说岳云罗完全没这方面的想法,也是不可能的。 监察当然能比一方主事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做更多自己的事情。 譬如磨练技艺,早日晋升天工。 当然,究竟要怎么晋升天工,岳云罗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但让许问不要更多地为琐事缠身,应该有些帮助。 “两全其美,不是更好?”岳云罗反问许问。 确实,许问也必须承认。 他的时间太少,而事情太多,经常会有分身乏术的感觉。 而且,相比于主事的困守一方,监察更能行走天下,看更多的人,学更多的东西,做更多的事。 这项工作,于公于私,都很适合他,非常适合。 “行,我会好好做的。”许问转过头去,继续刻版,这样说道。 ………… 其他人确实累了,入睡的时候是傍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第一个醒的是李溪水,他睁开眼睛,头顶上是旭日殿的大梁,身下铺着柔软的垫子,不知道是谁铺上,把他们搬上去的。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真的睡得太熟了。 他身边全是人,横七竖八倒成一片,还在打着呼噜。殿内灯火通明,充斥着沙沙的雨声。 殿内,雨声? 李溪水一愣,起身到处看,才发现殿外确实在下雨,但这琐细如雨的声音其实更多的来自于殿内,是许问工作的声音。 他好奇地站起来,走过去看,看见许问正在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用木头刻雕版。桌子旁边已经堆了很大一堆,是刻好的。 李溪水拿起一块,虽然是倒的,但马上还是认了出来,是他们方才讨论出来,最终确定的建渠方案,很快就要落实到各地去的。 “你把这全刻出来了?”他惊讶地问。 “对,回头多印几份,你们带到任上去。有些事情空口白话讲起来费劲,有个依凭比较省事。”许问快完成了,一边雕一边说。 “所以你就没睡觉,一直在忙这个?”李溪水问。 “做这个不费脑子,放松思绪,澄明身心,也是休息。”许问道。 除了许问,没人会把这个当休息。 李溪水无语,坐在旁边看他工作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这个监察是要到处走的,什么时候来我们晋北?” “我会先在西漠留一段时间,等他们开工。我对那里最熟,实践过程中方案有没有什么问题,还是在西漠能看得最清楚。有问题的话,我会尽快调整,通知你们。如果没有问题,我会一路向东走,什么时候走到晋北得看情况,现在不好说。”许问明显已经想好了,慢条斯理但很清晰地告诉了他。 “行,等你来了晋北,我必好好招待你。”李溪水保证。 “按照规划,我到晋北未必会通知你。”许问笑着说。 “微服私访是吧?那我可得小心了。” “哈哈。” 两人随便闲聊了几句,许问道:“做完了。” 他刻完了最后一块雕版,招呼人过来整理,搬到外面去。 大唐宫再周全也没有印坊,不过许问在做的时候,岳云罗就已经派人出去,准备好了。 现在快马送去雕版,过了一会儿,又快马把一本本订好的册子送了回来,好几大箱。 这时候各人陆续醒来,刚一醒就收到了一个大礼包,刚刚才新鲜出炉的最终定案以雕版书册的形式落到了他们的手上。 “每人十本,回去以后可以斟酌着发给一些重要的相关人士看。索性里面也没什么机密,做事的人多了解一点也不是坏事。”许问说道,“每个人拿到的都不是只有自己的那一部分,每个人都有全局的方案。水和土都是相通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做事的时候都要想到其他。” 坐在上面说话的一开始是孙博然,然后是岳云罗,现在变成了许问。 下面所有人听得都很认真,心服口服。 他们知道了这册子是许问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做出来的,有些惊奇,有些佩服,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许问就是这么一个物,总让他们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许问讲得很简单,刚讲完,就听见好几个人肚子叽哩咕噜叫的声音。 晚饭的饭点被他们睡过去了,这时候也该饿了。 岳云罗手一拍,侍女如云,菜肴飘香,早就准备好的热饭热菜连珠阶送了上来。 许问看着她的举动,想起了荆南海,这主仆两人,真是一脉相承的周到。 酒足饭饱,又睡了一个好觉,一行人准备各回各家了。 朱甘棠也要先回去一趟,把修路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还有他磨合了两年的那支团队,也要再商量商量,看看愿不愿意跟着他一起到晋中来。 那支团队最初是以月龄队的一些役工作为班底,后来吸纳了不少西漠本地人,开其智,教其行。 这时代大部分人热土难离,他们不愿意离开西漠去往外地,是很正常的事情。 许问也一样,他现在实际上是失去了限制,去哪里都可以。 但井年年现在只能当个副手且不提,李晟当初负责的是技术方面的专项工作,现在要掌控全局,还得他好好移交一下工作。 短时间内,他还是离不开西漠的。 不过想一想,接下来能趁这个机会去大周其他地方多走走多看看,学更多的东西,练更好的技艺……他还没出行,心情已经激动了起来。 离开吴安城的时候,许问路过城中,突然留意到一件事情,明明走过,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有一户正在拆卸檐下的灯笼,不像是拆换,就是真的拆下来,不打算用了。 他又往其他地方看了看,一些高门大户门口的灯笼还留着,小门小户的,几乎全拆了。 现在的吴安夜晚,肯定没有之前那么美了…… 但许问看着,却笑了起来。 ………… 许问他们又背上了大箱子,快马加鞭回去了西漠,这一次他们比来的路上更赶,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看见逢春城熟悉的城墙与山影时,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这是他们亲手建起来的城市,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全部都把这里当家了。 许问先去落春园,处理完万流会议后续的一些事情,骑上马,回去了竹林小屋。 还在石板小径上,他就看见了连林林忙碌的身影。 到现在为止,雨已经没像之前下得那么大,但也一直没有停过。 这种时候,最麻烦的就是植物的生长。 有些植物喜水,开始疯长;有些植物根部积水过多则是会烂根的。 大夫在这里种了很多草药,各种种类都有,喜水的习性也都不一样。 这种连续的下雨天,已经死了很多株草药了。 这可不行,人生病受伤并不会因为下雨而停止,用药量也不会因此减少。 之前连林林跟许问讨论,许问就想出了一个主意,用大棚搭建临时的温室。 现在建大棚是用塑料布,现在石油的应用还远没有到能制作塑料的地步,只好想别的办法。 现在最能替代塑料布的莫过于油纸油布,它们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达成类似的作用,但一个是制作难度和成本比较大,另一个是在透明度等必备条件上还有所缺陷。 许问思考了一段时间,改进了工艺,现在连林林正在检查维护的,就是利用改进技术制作出来的油布搭建成的大棚。 与她一起工作的是李姑姑和大夫,甚至还有兰月和秦织锦。 几个人戴着斗笠,遮住不时飘落下来的小雨,一边说笑,一边做事。 远远有声音传过来,听不太清楚,但其中的轻快能让人的心也跟着一起飞扬起来。 许问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远远看着这一幕。 片刻后,李姑姑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似乎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接着她就笑了。 李姑姑年纪大了,一直以来,她都有点沉闷、不苟言笑的感觉。 但这时,她真诚而亲切地笑着,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家人一样。 笑了两下,她连忙走过去,拍了拍连林林的肩膀。 连林林诧异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与许问对上目光。 那一刻,虽然还在下雨,但许问突然感觉,天晴了。  1010 未来计划 - 匠心 - 沙包 前一天晚上雨大,有一处土软竹瘫,雨棚被淋坏了。 所以今天他们正在修,顺便检查一下其他地方的竹棚,把它们加固一下,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在这里的除了年纪有些大了的大夫,其他全是女人,但她们都是做惯了活的——就算是宫女兰月,这两年在逢春也有如脱胎换骨一样。 她们做起事情来并不慢,不过跟许问还是没法比。 许问一加入工作,进度顿时变快。 他不仅完成了连林林她们还没有做到的部分,还把她们已经完成的部分检查了一遍。 他对土地以及结构的了解绝不是她们能比的,有些地方看着没事,其实下面有隐患,许问很快给它们调整了一下。 这工作对他来说并不繁难,但最后完成的时候,细雨几乎浸润了他身体的每一处。 他做完最后一处,直起身,立刻有一把伞移过来,遮在了他的头上。 “已经湿透了,打不打都一样。”许问笑着用手背擦了下额头上的雨水。 他手背上也有泥,这一擦就弄脏了。 不过他的脸本来就是脏的,也不在意。 “那怎么一样?有雨淋着和没有雨,感觉肯定不同。”连林林轻轻嘟着嘴,不赞同地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一手给他打伞,另一只手抬起来给他擦脸。 其实这种事情完全可以进屋再做,打盆水洗个脸,怎么样都干净了。 但现在,连林林就这样费劲地给他擦着,许问把脸凑过去,看着她,也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远方隐约传来笑声,若有若无。 连林林如梦初醒,突然收手,脸也跟着红了。 “我又犯傻了,回去收拾吧,我给你烧水。”她嘟囔地说着,转过身去。 许问突然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肘,把她拉了过来。然后,他轻轻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轻声道:“没有犯傻,我很喜欢。” 连林林捂着脸,瞬间面红耳赤。 许问跟连林林一起回去了小屋那边,秦织锦和兰月都没有久待,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临走时,秦织锦意有所指地说:“其实我还有挺多事情想跟你说的,不过……还是改天吧。我想你现在也不想听我说。” “确实。”许问点头。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会让人觉得有点厚脸皮,但换成他,只会让人觉得诚实诚恳,坦然得不行。 秦织锦笑了,拉着兰月就走了,李姑姑和大夫从进屋之后根本没出现,小小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我去给你烧水拿衣服!”连林林脸红未褪,转身想溜。 “嗯。”许问也没拦她,先走进最右首的屋子,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竹林小屋房间紧张,许问来住的时候,通常只能在这间屋里支铺。 但即使如此,连天青这张床,他们还是让它空着,时时擦洗,一尘不染地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床还是空着的,跟许问走的时候比基本上没变化。 连天青的身体自从消失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什么端倪。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秦天连,整理了一下思绪,思考着一会儿要跟连林林说什么。 ………… “这位秦师傅,在技艺上也非常高明?”连林林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好奇。 “是,强,而且全面。虽然看不出是不是跟师父一个路数,但是……比我强。”许问靠在浴桶上,看着蒸腾而起的热气,深思地道。 他一路赶路回来,一开始其实没觉得有多累,但是现在泡在热水里,才感觉到无尽的疲劳从每一个肌肉细胞里透了出来,溶解在这带着薄荷香气的水里,蒸腾在空气中。 他尽可能地伸展开了四肢,决定多泡一会儿。 “比你强?”连林林不可思议地问,“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话里隐藏的小小私心让许问笑了起来,他说:“确实很厉害,上次那把菜刀之后,他又教我做了五声招魂铃……” 许问把做铃以及验证的经过讲给连林林听,连林林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这个铃……你能在这里也做一个吗?” “啊?”许问不解。 “它不是叫招魂铃吗?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我爹的魂儿给招回来……” 连林林幽幽地说着,这一刻,许问突然意识到,对于连天青失踪这件事,连林林心里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忧急,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好啊,正好我也算是空闲下来了,我来做!”许问毫不犹豫地答应。 洗完澡,连林林做的饭菜也好了,给他端到了桌上。 清粥小菜,简单的食材、简单的做法,却是绝不简单的美味。 其实每次回来,连林林给他准备的都是这些东西,做的也都是这些事情,但许问的情感,也正是在这一件件不断重复的琐碎小事中,涓滴积累,直至一往而深。 刚才不远处有人,许问一时冲动,亲了她一下,这时两人独处,却克制了起来,再没有了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 吃完饭,许问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带回来的一些资料还需要整理,以及刚才去落春园的时候荆南海给了他一些简报,是他离开逢春城这段时间里新发生的他需要了解,或者处理的事情。 许问坐在窗下快速浏览处理,偶尔抬起头来,都能看见连林林在不远处,做着自己的事情。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没有交流,但能感觉到某种不一样的空气萦绕在他们周围,平淡却令人安心。 许问处理完这次出行所有的事情,不知不觉已经天黑。 连林林适时端上饭菜,温热得恰到好处,是许问熟悉以及喜欢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他给连林林讲了一些在外面发生的事情。 上次走的时候很突然,他连井年年的来历都没来得及跟连林林说。 这次,他没有说万流会议,而是先讲了井年年、讲了阿吉,连林林一开始还听得兴致盎然,但没过多久,表情就渐渐沉静下来。 她用筷子拨着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是阿吉的爹娘,会不会有更好的做法。结果想来想去,想不到。”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事到临头,只能从心而发,不可能考虑得那么周全。”许问也想过这个问题,同样没有得到答案。 “是啊,最可怕的是,事情发生前,完全猜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只能说,天机可测,人心难求。”连林林再次叹气。 许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碗里的饭,突然问道:“说起来,我接下监察这个任务,到时候会去各个地方视察,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连林林蓦地抬头,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问道:“监察是什么?你怎么没跟我说?”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接下来,许问又把万流会议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 这时雨又下得大了一些,密密织成雨帘,顺着屋檐直泄下来,让他俩的面孔变得模糊,雨声更是完全盖住了他们的声音。 许问没有保留,不仅讲了事情经过,连同自己的许多猜测也全部讲给了连林林听。 连林林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的手按在桌沿,轻声问道:“你是说,我娘她其实对我爹,还留有感情?” “是。”许问简短地回答。 “那……”连林林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片刻后,她轻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道,“感情只是她的一部分,她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只是再一次确认了而已。 “这样的话,晋中王伏法,你们后面的事应该更好办了吧?”她没再就这件事继续纠结下去,转而问道。 “对。” 许问也跟她一样,对这件事早就已经有了判断。他讲完监察的来由,对连林林道:“我还没有完全想好这个监察到底要怎么做,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要去实地考察的。怎么样,要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当然,当然!”面对他的邀请,连林林当然只可能有一个反应。她连说了三声,接着问道,“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但话音刚落,还没等许问回答,她又笑了起来,一指他道,“就算有也不管,你去解决!” “是,全部交给我。你只要安心等着跟我一起去旅游就好。”许问也笑了,突然更加期待了起来。  1011 自己走 - 匠心 - 沙包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 许问在提出邀请的时候,就知道连林林会怎么回答了。 对于她,他从来都是很有信心的。 吃完饭,连林林又带给了他一个惊喜。 之前说的花边大套系列化行动,连林林已经完成了。 她收拾好桌子,把一大堆图样搬到桌子上,开始给许问讲解她的思路。 这个时候的连林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娇嗔甜美的姑娘,非常认真,更像是在对主管汇报工作。 她的思路妥帖得让许问有点吃惊。 她结合了许问以前闲聊时对她讲过的游戏理论,把花边大套学习与制作的过程设计得好像一款完整的游戏。 首先,她把花边大套现有的技法进行了简化与系统化设计,按普通、进阶、优秀、大师级分成了四个难度。 前面三种难度的技法与组合法都是固定的,照猫画虎就能完成。 大师级则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自由演变与组合,自主设计感更强。 “你不是说你们那里有论坛之类的地方吗?就像梓义公所一样是一个聚集地,可以很多人看见你的作品?完全可以做一个这样的论坛,让他们去展示,去聊天交流,人都是有虚荣心的,能被更多人看见、被夸奖,他们也会更有积极性。” “对了,还有啊,可以定期做一些比赛……” 连林林侃侃而谈,带着自信的笑容,思路非常清晰。 许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惊叹。 其实严格来说,她说的很多东西不算新奇,在现代也时而有之,是有一套完整的推广体系的。 但她不是现代人,是彻头彻尾的班门世界出生、成长的人。 在许问告诉她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没听说过,更不存在于她的认知里。 但她就是靠着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弄懂了它的意思,甚至都能运用了…… 虽然运用得还很粗浅,但这思路、这架构绝对标准,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让她思考更多的问题,做更多的事情,最终她能成长到什么程度? 许问突然有点好奇了。 “我这就把它带回去。”许问对她说。 “可以用?”连林林露出惊喜的笑容。 “游戏架构有点初级。”许问实话实说,“但是思路很好,把难度分层的想法尤其好。我会把这些内容完整地带给她们,至于怎么优化,那就是她们的事情了。我能帮忙,但不能事事包办。她们的路,还是要她们去走。” “嗯!”连林林若有所思。 ………… 许问没办法把这边的东西带回到那边去。 他以前曾经试过,看上去也好像成功了,但是没过多久,那样东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连林林设计总结出来的这套图样,他不能直接带回去,必须得自己学会,靠着记忆在另一个世界复制出来。 不过以他现在的水平,万法一通,再加上连林林这个也是在他教授的基础上进行整理的,他学得非常快。 没过多久,他就回到了另一个世界,找了个地方,把图样默写出来,准备带去给吴周。 他刚刚画完,秦天连就踱了过来,拿起来看了一看。 “花边大套?”他问。 “是。”许问回答,并不意外他会知道。 秦天连一张张翻看,轻“噫”了一声:“由易至难,很有层次。不过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个了?” “上次在平镇展销会上学到的。我觉得它有销路有市场,因为学习难度而失传有点可惜,就想着把它简化普及一下……”许问简单讲了讲前因后果,“结果还是林林帮我把它完成了。” 上次秦天连问起连林林的事情的时候,许问就提过了她的名字。 双木为林,这个名字并不令人意外。而这时,他向秦天连提起位于另一个世界的她,也是自然而然,再顺畅不过。 “她提炼的?”秦天连仿佛对连林林极有好感,听说这话,又转头去重看了一遍,微笑道,“这个递进的层次……相互之间有延续,各难度的组合性很强。组合这些织法,普通难度就能自主设计了。” “对,相比十字绣之类的,基础难度还是要大一些,但整体还好,相应的自由度也会更大。”这一点许问也看出来了。 “而且女性设计,还有一个很大的优势。”秦天连道。 “什么?”许问随口一句,但在问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 “设计感很好,中西结合,秀丽典雅,既有古韵,又不乏现代感,光是这图样,就很吸引人眼球了。”秦天连道。 “对,她本来就很有情趣,很懂得美是什么。”许问简直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秦天连看了他一眼,突然有点好奇了,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把她带回来?” 提到这个,许问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啊……” 秦天连看着他,仿佛从他这声叹息里看出了一些未尽之意,他也沉默了一会儿,转移话题,问道:“接下来你想学什么?” 许问一愣,问道:“上次的金属门类,我只学了五声招魂铃……应该还有别的吧?” 相关五声招魂铃,有灌钢法和宿铁术,以及衍生的一些技艺,内容其实不少。 但金属是一个大门类,绵延几千年,发展极其迅猛,相关技艺又有多少,哪里是区区一个五声招魂铃就可以囊括的? 许问觉得自己这个还没学完呢,怎么又要跳到别的方向去了? “你天工二境,技艺这东西,还要我手把手地教?”秦天连反问他。 许问安静了,他想起了那把菜刀,又想起了窗前树阴中的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等我再想想吧。”他认真地说。 “随你。”秦天连回答。 他最近沉迷于仓库里的四时堂藏品,修得不多,但看得不少,暂时不会离开。 他随意地撇过头去,翻看桌上的花样。 许问看着他刀削一样的下颌,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又来了。 ………… 吴周接到电话,立刻从青州赶了过来。现在交通实在发达,她当天就站在了许问面前。 许问把图纸集递给她,同时转述了连林林关于宣传推广的一些思路。 吴周听完,坐直身体,深深致谢。 她当然看得出来,许问这是用了心的。 两年前许问向她学习花边大套,随口承诺,然后这两年他一点消息也没有,吴周还以为他已经忘记这件事了,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完成这么漂亮。 要知道,这两年来她可是一直关注着他的直播的,非常清楚许宅这样一座古宅的修复,需要投注多大的心血与精力。 更何况,最近很火的那款万物归宗的游戏,能把技术顾问的名字提到这么显著的位置,也能想象到他在中间做了多少工作。 百忙之中,为了一个小小的花边大套如此尽心,她真的感激涕零。 “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主力更是跟我无关。”许问从不居功,这时也很认真地解释,“是三个女孩齐心合力完成的,我只是把你教给我的东西转教给了她们而已。她们三人,一人教授,一人深化,一人简化,先把这种技艺完全吃透,再将它重新解构。你要谢,应该谢她们。” “她们现在在哪里?我可否当面请教致谢?”吴周连忙问。 “她们此处,恐怕不太方便。”许问遗憾地说。 “这样啊……那我只有把这个彻底落实,用结果来回报她们了。”吴周也不强求,拍拍那叠花样,笑着说。 1012 来,又没来 - 匠心 - 沙包 “叮、叮、叮、叮。” 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响起,许问专心致志地感受着铁块在锤子下面任意变幻形态的感觉,同时在思考着,这次要做什么样的音乐呢? 之前连林林想让他在这个世界也做一个五声招魂铃,看看能不能再与连天青见一面。 许问当然要满足她的要求,把花边大套交给吴周,立刻就赶了回来,找了合适的地方,开始制作。 在现代世界面对五声招魂铃,他的目标是修复。 修复,就是还原。 他要分析原物的形态,以及各种细节,让它回到原来的样子,发出的声音,也要是当初制作它时的声音。 于是最后的成品,更接近于它的别名“五声镇魂铃”,有令人平心静气、安抚心灵的作用。 但在这里,许问要的是重新制作,要求就是连林林提到的:希望能召回连天青的魂魄,让她能与他见一面。 魂魄此事,虚无飘渺,许问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是,在认真思考此事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有了大致的规划。 首先是召唤,以何而召唤? 召唤,即是一种传达,传达连林林的思念、她的祈求、她对父亲满满的爱。 这方面,许问心里的感情,又与她有何不同? 以音喻心,许问想要五声招魂铃发出这样的声音。 想到这样的声音,他立刻联想到了很多。 关于连天青,他可是有很多话想说的…… 无数的回忆纷至沓来,许问重温着这点点滴滴,蓦然发现他对连天青的感情并不弱于连林林的,只是性格使然,或者是其他一些原因,让他无心深思、无从表达而已。 而且,除了他个人的感情,还有另一些因素,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连天青。 连天青的消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否已经晋级天工了,传说的天工无惑是不是真的,他心中的无数问题,他是否可以为他解答?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七劫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个世界将要走向何方,他与连林林究竟能不能在一起,究竟要怎么做才行? 他在无尽的迷雾中摸索,偶尔能看见一线光芒掠过,但每每都是还没看清周围的景象,它就已经消失了。 许问不断前行,不断尝试,寄希望于未来有一天,他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一切清晰明澈,让他恍然大悟。 但未来不知何时,不知在何方。直到现在,他身边笼罩的仍然是重重迷雾,一切仍只是谜,没有显现的迹象。 他当然可以继续前进,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只是偶然停下来,尤其是现在深深去想连天青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有些委屈,就像不断摔倒的孩子想到自己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能在我面前,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叮、叮、叮、叮。 铁锤与金属撞击的声音不断传来,许问把自己所有的想念、迷惘、疑惑全部融进了这次制作中。 这是一次全新的创作,与现代许宅的招魂铃完全不同。 ………… “做好了?” 连林林惊喜地说,她正在和面准备包包子,听见许问的话,连忙擦手接过铃铛。 半个手掌大的铁铃,弧线优雅,造型简洁。它的表面上有一些古拙的花纹,看上去像符号或者文字,让它感觉有些神秘与幽远,有种不一样的美。 连林林好奇地摇了摇,什么声音也没有。 “怎么不响啊?”她说。 “直接摇的话,需要特定的动作和力道,同理吹风也是,必须有合适的风掠过,它才会响。”许问解释。 “你怎么知道要什么样的风呢?”连林林问道。 “一种感觉,就是那样了。”许问说。 “感觉啊……”连林林把铃捧在手上,并不再摇。 许问本来想把摇铃的方向告诉她,她却摇了摇头,笑着拒绝了。 “不用,就等你‘感觉’的那阵风来吧。也许,那阵风就会把阿爹的灵魂带来了。” 连林林轻声说道,走过去,把凳子拖过来,踩着凳子把铃铛挂在了窗棂上。 许问比她高大半个头,挂起来应该更方便,这时他却没有主动请缨,而是看着连林林左看右看,把铃端端正正地挂好。 “你觉得它什么时候会响?”挂好之后,她站在凳子上,仰头看着,问许问道。 “那就看师父想什么时候见我们了。”许问说道。 “阿爹一定很想见我!”连林林信心满满地说,但很快,她又想起了连天青的杳无音信,有点沮丧地说,“除非他根本不记得我了……” 一阵风掠过,吹动连林林的流海,她猛地抬头。 五声招魂铃系于窗上,微微摇晃,却寂静无声。 显然,“那阵风”还没有来。 连林林叹气,从凳子上跳下来。她平衡感不是很好,脑子里又惦记着别的事情,一个没站稳,落地的时候险些摔倒。 许问早就防着了,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她。 而就在连林林摔下来的那一瞬间,没有风,窗下铃铛却突然响了起来,许问和连林林同时抬头。 五个最基础、最简朴的音调,铮铮嗡嗡,此起彼伏。 它稚拙朴实,有些断续不成调,但那声音却仿佛山与海的回声,仿佛神明在天地之间的轻语,仿佛鲸与鹰连绵的歌唱,仿佛一切最原始、最似韵而非韵的乐曲。 “真好听……”连林林的手还搭在许问的肩上,人偎在他的怀里,轻声说道。 接着,这声音仿佛带起了风,风带起了室内屋外的空气、雨、绿意、土的腥气与天空的开阔。 一个人形因此由无至有地形成,凭空出现在窗外檐下。 他隔着一扇窗,平静地看着屋内的许问和连林林,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许问和他对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叫道:“不是那样的,师父你听我解释!” …………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跟秦天连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多,许问看见对方的时候,一瞬间竟然没认出来他究竟是谁,像连天青,又像秦天连。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犯傻了,秦天连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他的发型服饰,全部都是他所熟悉的—— 正是连天青! 他真的用五声招魂铃把连天青给召回来了! 他心里又是意外,又是惊喜,连林林则从连天青出现的第一时间起,就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她的眼里涌出泪水,悬在长长的眼睫上将落而未落,许问看了看她,虽然是在连天青面前,但还是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连天青站在廊下,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去看外面的竹林。 他环视四周,表情微微有些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许问拉着连林林,走出房门,来到他的面前。 连天青缓缓转过头来,注视着连林林,目光留在她的脸上。 许问叫道:“师父……” 连天青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但一声风吹过,他的影子立刻像是被风吹散的水画一样,扭曲,然后消失了。 许问蓦然回首,这才意识到,铃声已止。 1013 新帮手 - 匠心 - 沙包 “怎么,怎么就消失了?”连林林也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从睫毛上掉了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湿痕。 刚才连天青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的情绪极其激荡,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出来。 而现在大起大落,还没等她整理好情绪,连天青就消失了? 她左顾右盼,目光在竹林中扫过,反手抓住许问,焦急地问:“他怎么就消失了?他还没跟我说话呢!” “别急。”这事确实有点突如其来,连天青来得快,走得也快。 许问握着连林林的手,盯着连天青刚才站立的地方,回想着他出现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具体而微的细节。 渐渐的,他心里有了一些底,轻轻吐气,拉着连林林的手,和她一起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坐下。 连林林非常顺从,但一坐下,立刻又转头看他。 “刚才我留心观察过了,师父并不是实体出现在这里的,好像真的是魂魄一样。”许问说道。 连林林观察得没有他那么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发丝、袖角、袍角等几个比较边缘的地方有些虚化,像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后面的景物。”许问解释。 “既然,既然只是魂魄。”连林林的情绪还是有点不稳,有点断断续续地道,“那他的实体会是在哪里?” “这个就没办法判断了。”许问摇头。 “除了这个以外,你还看出了什么?”连林林信赖地看着许问,问道。 “两件事。第一,师父刚才在看外面,看的不是竹林,而是雨。他很关注这雨势。”许问道。 “雨?”连林林往外看了一眼,道,“这雨下得太久,确实不正常,但我爹他……是怎么知道的?” “问得好,我想的也是这个。他沉睡前还没有下雨,消失的时候雨才开始下,如果他觉得不对劲,他是怎么知道雨下了这么久的?”许问自言自语地道。 “难道其实他没有消失,他在一个地方,一直看我们?”连林林提出一个可能性。 “还有一个可能,就七劫塔来看,这里可能共有七劫,雨水只是其中之一。师父在别处知道了这七劫,回来之后对应上了,感到了忧虑。”许问这样说着的时候,心里微微沉了下去。 连林林咬住了嘴唇,问道:“那第二件事呢?是什么?” “他……”许问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一下才道,“他好像不认识你……我们了。” “啊?”连林林愣住了,条件反射一样地说,“那不可能!” 不过她从来不会怀疑许问的判断,否认之后,又犹豫着问道,“真……真的吗?” “不能完全确定,但可能性很大。他看着你我的目光非常陌生,跟看不认识的人没什么两样。”许问诚实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连林林傻眼了。 许问一边回忆,一边仿佛陷入了深思,缓慢地道:“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准确,他好像还残留了一点什么,最后有短暂的迷惑,如果能留更长一点时间,很有可能会问我们是谁。” “也就是说,他其实还是记得我们的,只是不记得了?” 连林林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许问却听懂了,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他只是现在不记得我们了,以后还是有可能恢复的?”连林林追问,不得到一个答案不安心。 “据我猜测,确实是这样的。”许问道。 他说的只是他的猜测,但连林林却像是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一样,长舒一口气,安下了心来。 “你说得对,他总会记起我们的。” “也许等这五声招魂铃再响,你再见到他,可以自己提醒他这些事情。”许问回头看了一眼挂上窗上的铁铃,说道。 “对哦!”连林林恍然大悟,转身回房,眼巴巴盯着那铃,恨不得它马上就响。 不过,虽然连天青出现就消失,还仿佛出现了一些异样,但许问多少还是松了口气。 首先他确实出现了,而不是真的从此无影无踪,这让许问心里有了一些底。 再者,他的出现是五声招魂铃的效果,这表示它确实有用,未来多少就有了些期望。 他再次回顾连天青这次出现的前后过程、各种细节,想再发现一点什么,但想了老半天还是未果。 有些事情既然不是现在能解决的,那就先放放,先处理手上的事情。 许问暂时不会马上出发,他手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移交给李晟,给他讲清楚怀恩渠西漠段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时,万流会议结束就代表建渠工作要开始了,人员物资安排、开工日期等等,他前面都要帮着确定,搞定之后再去其他地方巡察。 有荆南海全力协助,这项工作进行起来并不麻烦。 不过许问得知,回头他出发之后,荆南海也要离开西漠,动身回去京城了。 他是内物阁的大总管,能在西漠呆两年,全是因为天启宫和逢春城。 这是内物阁经手操办的第一个大型工程,通过这次工程,他们统合了手上的力量,对很多新制度、新技术进行了尝试。说白了天启宫就是他们的一块实验田,现在实验结束,他也该回去盘点收获,准备下一阶段的工作。 他跟荆南海认识两年,但关系始终还是淡淡的,纯公事公办的感觉。 但现在想到他要回京城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许问心里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少了个得力臂助,总是会不那么方便……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想。 然后有一天,荆南海领了个人到他面前。 许问看着那人满不在乎的笑容,有些意外。 他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须也剃得干干净净,穿着寻常衣服,看上去有些文雅。但笑容之中、偶尔抬眼微瞥之时,却有戾气一闪而过,难以掩饰。 是左腾! 之前他因为明弗如威胁到连林林,去把他杀了,于是被抓了起来。 许问为他求过一次情,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后来一直不知道他情况如何。 完全没想到,现在他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岳大人让我把他交给你。”荆南海说,“回头你四处监察,身边得有可信的人。这人虽然乖戾,但当个车夫还不错,还算有用,就不杀了,把这条命给你。” 这些话他都是当着左腾的面说的,左腾听了只是笑,仿佛丝毫不以为意。许问打量左腾,他脸上有新伤,脖子没入衣服的地方有鞭伤,同样也是新伤。 很明显,这都是在囚牢里被刑求出来的。 但除此以外,他看上去还好,精神也不错。 许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道:“行,就交给我吧。” 荆南海走了,许问向左腾行礼,道:“左先生。” 左腾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样态度,挑起眉毛,道:“我可是杀人狂魔,还绑架过你,你不怕?” “你是为了林林,我得感谢你。当时对明弗如,我也起了杀心,只是出于私利,没有下定决心,我很惭愧。”许问道。 这句话左腾就更没有想到了,他眉头挑得更高,盯着许问看了一会儿,蓦然笑了起来。 “行,就冲你这句话,你的命我保了!”他说。 他说得很随意,但许问却听出了这句话的份量。 他会为了连林林杀人,现在,他也会为了许问杀了。 这时代跟他惯常生活的那个不一样,人命轻贱,并不值钱。必要的时候,许问不会介意自己的手上染血,但是有些原则,不管在哪个时代,他都不会变。 只是这些话现在没必要跟左腾明说——单几句话,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扭转一个人的观念? 所以许问没有多说,一边带着左腾往回走,一边问他牢里的事情。 左腾自然而然地落后了他半步,对许问的话有问必答。 他确实在牢里受了刑,很明显不为逼问,只为泄愤。 时间不定,偶尔想起来了就把他提出去抽一顿鞭子,不算太重,要不了他的命;但也不轻,皮肉之苦还是受了不少的。 那些皮肉之苦对于左腾来说只算习以为常,当他以为自己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鞭子,等到秋天就要被砍头的时候,却被提了出来,送到了许问面前。 “看来那位大人确实发了怒,但还没气到要砍掉我的脑袋。”左腾笑着说。 “明弗如手上掌握的情报确实非常重要,他死了就没了,得从头开始查,有点麻烦。”这一点许问也是承认的,“不过死了就死了,不说对林林,他做的其他事情,也足够他死一万次。不可惜。” “他手上的情报,你也想要?”左腾突然问道。 “想要,非常想。”许问道。 “听说他是血曼教的教宗?”左腾若有所思。 “是。” “那不如我……去血曼教再打听一下?” “我觉得没什么用。明弗如死了,岳云罗肯定把血曼教翻了个底朝天。她没有查到东西的话,我觉得……” “那可未必。” 左腾这句话微微提高了声音,说得非常笃定。 许问声音一顿,转头看他。 “血曼教在西漠扎根之深,大人恐怕还不太清楚。岳大人再怎么厉害,想要把它连根拔掉,还是有点难的。毕竟,野草这东西,只要留点儿根,就会死灰复燃。”左腾慢吞吞地说着。 “你是说,你能查到岳云罗查不到的东西?”许问问道。 “不敢保证,但我走的路子,跟她肯定不一样。”左腾说。 “那就……拜托了。”许问想了想,向左腾行礼。 “交给我。”左腾说。 1014 接手 - 匠心 - 沙包 左腾也不客气,找许问要了盘缠,也没有再养养伤的意思,马上就上路了。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血曼教在西漠,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教派,扎根极深,很难被斩草除根。 那忘忧花呢? 它在西漠的普及程度如何?会不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 等到左腾回来的时候,除了明弗如的情报,许问也想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他回去竹林小屋,跟连林林说了左腾的事情。 连林林听说左叔叔出来了,在帮许问办事,还是很高兴的。 许问笑着对她说:“你娘愿意把他放给我,多半也是因为你。” “我也觉得。”连林林大大方方地说,这个话题现在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什么禁忌了,“不过老实说,我一想到左叔叔把明弗如杀了,坏了她的事,让她很生气,心里就有点高兴。我是不是有点坏?” “那是的,坏出汁了!”许问说。 “你怎么这样!”明明是她自己说的,结果许问附和她的话,她还转手过来掐许问。 许问乐得哈哈大笑,一把抱住了她。 …………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怀恩渠正式修筑以及开工的圣旨迅速传到了西漠上下,府、县、村、镇,所有的单位都接到了消息,开始行动。 因为逢春城和天启宫,许问在西漠是有威望的,李晟则没有。 为了更快地进入状态,他索性公布了自己的身份,以十一皇子的名号正式坐镇主持工作。 这身份一公布出来,他周围所有人都震住了。 一个皇子跟自己同吃同住,勾肩搭背,一起趴在水里泥里玩炸药? 简直不可思议…… 这时代,皇帝至高无上,皇子跟现代的富二代官二代也是不一样的。 李晟的那些熟人适应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比最初知道的时候稍微接受了一点,但很明显,已经产生的距离还是没办法弥合,跟之前比还是生疏多了。 李晟有点失落,努力振作了一段时间,苦笑着对许问说:“没办法,早就应该有心理准备的。本来也是我先骗了他们。” 说着他又有点好奇,看着许问问,“为什么你当初知道的时候,表现得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呢?” 许问笑笑,没有解释,心里也有点感慨。 虽然都是人,但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下,耳濡目染接受到的思想是什么,最后塑造出来的人也是不一样的。 当然,也有些人天生桀骜,拥有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思路与判断,但绝大部分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周围你所接触到的一切事物的影响,然后定型,从此难以改变。 李晟身边的那些人是这样,许问也是这样。 大家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他拍拍李晟的肩膀,道:“慢慢习惯吧。” “嗯!”李晟长舒一口气,笑了起来,“有舍必有得。我得到的东西,比普通人已经多多了。” “你能想得这么通透,不容易。” “以前也不能,不然我也不会偷偷跑出来,遇到你。不过,一路到了这里,很多想法慢慢就变了。感觉还是现在的我比较好。” “我也觉得。” “哈哈哈哈!” 李晟最大的爱好其实是关于炸药和雷/管方面的技术工作,现在接手怀恩渠修筑,更多的是协调与安排方面的行政工作。 对他来说,繁琐麻烦,需要纠缠的人和事奇多无比,挺难受的。 更何况,怀恩渠西漠段的方案已经完全确定,也就是说,所有的技术工作全部完成,是按照许问的思路来定的。李晟接下来的所有工作,都必须得在这个框架下进行。 他必须吃透许问的思路,然后去一项项做完那些麻烦得要命的初期工作。 他只最先跟许问说笑了两句,就再没了抱怨,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去做他能做不能做的一切事情。 其他人休息了,他还留出时间来请教许问,有什么不懂的都来问,非得把这项工作的所有方面全部吃透不可。 看着这样的李晟,许问想起了刚进入六器公司工作时的自己。李晟现在的刻苦完全不遑多让。 不过,当初的他,是为了端牢那个饭碗,而现在的李晟,则是出自完全的责任心,感觉更高了一筹。 许问很佩服也很喜欢,尽全力协助。 于是这一段时间,明明不是他主导工作,他却比以前更忙,回竹林小屋的时间比以前更少。 最后,眼看着各地消息不断回报,一支支民夫队伍冒着雨向工地进发,一轮轮的资源流动起来……整个工程开始正式进入轨道,李晟也从许问手上正式获得了这项工程完全的掌控权。 就在这时,左腾也回来了。 ………… 此时离左腾离开已有一个月时间,今天许问送李晟去了施工现场,琢磨着回来就要对连林林说,自己这边也要上路了。 他刚刚回到竹林小屋,就看见左腾蹲坐在厨房的门槛上,狼吞虎咽地扒着饭。 看见许问回来,他挥挥筷子,给许问打了个招呼。 “怎么不进去吃?” 他一个月没有消息,现在突然出现,许问有些意外,但第一句出口的却是这个。 “哈哈……你们真是两口子。”左腾笑嘻嘻地说。 这时连林林从厨房里出来,端了盘菜,放在左腾身边的小凳子上,没好气地说:“我也让他进去吃,他非不,非得蹲这里!” “里面太干净了,怕弄脏。”左腾随口说。 “那怨我收拾得太干净?”连林林明显跟他很熟,瞪着他说。 “哪里,小小姐勤快,是我不配。”左腾笑着说。 连林林翻了他一个白眼,转向许问的时候态度突然变得温柔,问道:“饿了吗?我也给你盛碗?” 许问无视左腾嗤嗤嗤的笑,点头说:“好啊,少一点。” 他也端着碗,学着左腾的样子,蹲在了厨房外面的门槛上。 有点邋遢,但又有点莫明的自在感。 “我到处查了一圈,姓明的确实把那件事捂得很紧,大部分血曼教的人都糊里糊涂,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他藏着事。”左腾吃得慢了一点,突如其来地开口,跟许问讲起了正事。 在竹林小屋,厨房是外面一幢独立的建筑,前面是大夫的药田,后面是一片菜地,两边养着鸡鸭。四面一览无遗,只能看见鸡鸭随意地在菜地里散着步,咯咯答答的,偶尔飞起来打个架,没有多余的人影。 厨房里外只有他们三人,左腾声音不大,只有许问和厨房里面的连林林能听见。 “知道要来西漠的时候,我就查了一些这边的事情,那时候就听到了血曼教。我的线人跟我说,这是最近出现的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以前没听过说,来得很莫明,但在西漠兴起得很快,好像转眼之间,就很多人都信了。”左腾说。 “以前没听过说?”许问有些意外。 “嗯,我现在去查,发现情况确实是这样。逢春城出事前,有一些影影绰绰的消息传出来。那时候逢春是西漠比较大的一个城,血曼教预言逢春触了神怒,要受神罚,很多人都不信。后来事情真的发生了,当地人非常害怕,血曼教的影响也因此在很短的时间里扩大。” 也就是说,这是个新兴的教派,是依托逢春城连接的灾难而生的。 许问沉吟片刻,问道:“明弗如是什么时候去的?” 左腾瞥他一眼,露出了赞赏的目光,道:“查不到太多血曼教的事情,我就开始查明弗如这个人。你说得对,关于逢春城预言出现的时候,也是明弗如有活动迹象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预言是明弗如带进来的,血曼教也是他创立的?” 说到这里,许问觉得有点不对,在他印象里好像不是这样的。 “那倒也不是。从外部查,血曼教确实没什么消息,但是换个角度,从里去看呢?于是我随便抓了两个血曼教的人,问了一问。” 左腾吃完饭了,把碗放到一边,随手抹了把嘴,轻描淡写地说。 他说得很随意,说完还露齿一笑,但就在这一句话间,血腥气不自觉地透了出来,让许问瞬间想起了刚见他面的时候。 这一问还挺有意思的,在血曼教徒的眼里,这是一个已经延续了上千年的古教,有圣地、有圣徒、有圣子,还有各种各样的神像与仪式,是一整套完整的体系。 明弗如是他们的教宗,圣子是在他上面的人物,明弗如是代圣子行走,单论教内权威,圣子比他厉害。 不过他们这种底层教徒都没见过圣子,也并不知道圣地在哪里。 哦,对了,在服食完忘忧花之后,他们会看见笼罩在圣光之中的奇迹之地,在那里,瓜果菜蔬随处可得,稻谷不需要栽种,到时间去地里割来吃就行。 土地肥沃、生活富足、人们载歌载舞……想想就幸福得没边儿了。 这时候连林林又出来,给左腾和许问各端了一碗汤,问道:“这么好地方,那他们怎么不去呢?” “没资格去。”左腾接过汤,喝了一口,说道。 血曼教的传说里,只有坚忍执着、历受无数苦难、为血曼教立下大功劳的人才能去圣地,那是最高的恩赐,也是他们所有人的目标。 ”所以这位圣子和圣地到底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了?”许问问道。 “确实打听不到。”左腾摇了摇头,“除了我在查,官府那边也在查血曼教的事情。圣子和圣地他们肯定也知道了,但我打听了一下,跟我一样,就是到此为止,多的没有。他们也挺棘手的。” “朝廷下令剿灭,他们找不到人,断不了根,确实棘手。”许问点头说。 血曼教在上次逢春城自焚事件之后,就已经伤过了一次元气。绿林镇暴乱之后,再一次遭到全面围剿。 这一次是真的伤到了根本,一时间,整个西漠风声鹤唳,再忠实的教徒也不敢自称自己是血曼教的人——当然也有不要命的狂信徒,也都理所当然地没了命。 这当然是好事,但给左腾的调查工作造成了很多麻烦。 能找到这两个人,问这么多事,是他有本事,但更多的,短时间内确实查不到。 他只知道,明弗如“颇得圣子眷宠”,两人私人关系很好。 所以左腾判断,许问想要知道的事情,最有可能知道的就是这位圣子。所以关于这件事情,许问想要追查下去,最关键的就是要找到这个人。 当然,具体怎么找,通过什么途径,左腾也不知道。 1015 书 - 匠心 - 沙包 关于血曼教的追查到此暂时告一段落,许问在逢春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安排妥当,准备出去执行监察的职责了。 许问跟左腾交待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左腾确实很厉害,内容不少,但他只听了一遍,就全部记了下来,还能复述给许问听。 说完之后,连林林正好又出来,左腾看着她笑道:“这里面好些地方小小姐都没去过,又可以往书里多添点内容了。” 许问听得一愣,问道:“书?什么书?” 连林林的脸瞬间就红了,正想开口阻止,左腾已经先一步说出来了:“小小姐正在写的书啊?” 许问从来没听说过这事,盯着连林林看。 连林林红着脸,重重一拍左腾的手臂,叫道:“我说过不能跟人说的!” “啥?跟许小兄弟也不能说吗?”左腾看看连林林,又看看许问,洒然一笑道,“总之已经说了,你们自己对吧。” 说着,他哈哈一笑,走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许问本来其实不算太在意的,结果被连林林这态度引起了兴趣。 他坐在凳子上,伸手拉着她的手,摇了一摇,问道:“写的什么?为什么左腾知道,我都不知道?” 连林林咬着嘴唇,红着脸,不说话。 “是游记?类似你写给我的信那种,你增加补充,又添了些内容?准备集结成书?”许问联系左腾的话,猜测道。 “不是。”连林林明显的害羞,别过脸小声说。 “那是什么?”看她表情许问也知道自己猜错了,于是更好奇了。 “是……”连林林张了张嘴,反手拉住他,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你来看嘛!” 许问跟着她一起走到了她的房顶,顺便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支着那顶鱼鳞帐,光芒幽幽,在墙壁上投下蓝黑色的光芒。 想起上次两人在帐下的亲密,他的心摇曳了一下,接着又想起了那之后的事情。 说起来,那次他也听见连天青的声音。 是错觉,还是连天青真的出现过了? 连林林走到书桌旁,墙角边,那里堆着几个大箱子。 她转头看了许问一眼,拖过来一个,把它抱在了桌子上,打开。 里面放着一本一本的书册,全是手写而成。 连林林是个很细致的人,虽然全是手写手订,但装订得非常整齐漂亮,封面上有标题。 许问立刻被最上面那本上的标题吸引住了:花边大套法。 “咦?”他伸手拿起那本,把它翻开。 果然没错,这里面记录着花边大套的来历,工具介绍、棒法手法等等等等的全部资源,有许问教给秦织锦的原始资料,也有他们改进总结过后的简化系统版。 不厚不薄一本资料,图文并茂,记录了花边大套的所有相关内容! 许问把它放到一边,又拿起了下面一本。 这本的封面上是:流金竹采集法。 里面记录着流金竹的产地、特征、采集方法以及竹篾、竹根等的采集处理办法。 目录前有个前言,前言里记载着她当初发现流金竹的经过,趣味盎然,富有情趣,跟她当初在光镜之中讲给许问的有些类似,只是更详细凝炼了一些。 下面一本接一本,全部都是她收集、学习而来的各方技艺,有的比较复杂,有的非常简单,有的可能已经失传,只是一地的传说。 这满满的一箱,记载的就是技艺的故事,以及传承它们的人的故事! 许问想了想,放下这箱,又去搬最底下那箱出来看。 连林林站在他身后,交叉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怎么阻止。 许问打开箱子,首先看见的不是册子上的标题,而是它所用的纸张。 此时各地造纸有各地的材料与工艺,也有不少人自己在家手动造纸,所以出来的纸张各不一样,带着明显的特征。 连林林一直在四处旅行,重内容轻形式,所以没在纸上玩什么花样,基本上是有什么用什么。 这个箱子里书册的用纸许问非常熟悉,他看着它们,甚至还有点怀念。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用手捻了捻,笑着说:“是我在于水的时候买给你的?” “嗯……嗯!”连林林用手捂着脸,承认道。 当初许问在于水县考完徒工试,挣了点钱,给连林林买了一车纸回去。 最便宜的毛边纸,用茅草制的,黄而粗糙,上面还不时可以看见没有化成纸浆的草梗。 量很大,其实没多少钱,反而是要弄这么大量,还分了好几次买。 许问印象很深刻,当时他把这些纸带回去给连林林的时候,有点不太好意思,觉得这也太次了一点。 但好纸比他想象的贵,也比他想象的难得,短时间内要买够数量,只有这种。 连林林却非常高兴,如获至宝地专门收拾了个房间放这些纸,还烧了木炭防潮。 许问后来也不知道她用这些纸写了什么,她继续跟着许问学字,却从不给他看自己写的东西。“你把这些也带过来了呀……”许问笑着说,这才去看上面的内容。 《十八巧概要》、《桐木巧》、《榉木巧》……《流水面》、《辨木法》…… 纸张熟悉,内容也非常熟悉,正是当初许问在旧木场时学的那些内容。 连天青教课的时候从来不会避着连林林,连林林天生缺陷,看上去也没有认真在学的样子,但许问完全没想到,她把连天青教的这些东西全部记录了下来! 他认真翻看,发现连林林并不是一字一句原样记录的,而是自己学懂吃透,用文字也能理解的方式重新阐述。 毕竟当初连天青教他,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一边说,还一边配上了动作和现场示范。 纸面上的东西,就算配图,甚至现代配上视频也达不到那样的效果,要仅仅只用纸面上的东西就让人理解这些内容,其实是非常难的事情。 但连林林做到了,至少许问觉得她做到了。 以他的角度来看,他觉得这上面的内容非常清晰,足以让初学者学会。 “总结得太好了!”他真心实意地感叹,“师父看过吗?” “看过……”连林林有点扭捏地说,“改过很多很多次,有些我实在不太懂,跟他商量过很多。” 许问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所以当初的一整车纸,现在只剩下了半箱?真是下苦工了。” “也没有……那时候字都不太会写,练习也用了很多。”连林林老实交待。 确实,最底下这箱册子的字迹生涩笨拙,虽然看得出来是认真在写了,但远谈不上什么章法。 最新这一箱就完全不同了,娟秀流畅,秾纤合度,又隐有风骨,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字体特色。 看着这字体的变化,许问几乎能想像到这几年里,她不断写,不断进步的样子。 “为什么只给师父说,不跟我说?”许问一手握着书册,一手抓住她的手,温柔地问。 连林林红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说:“不好意思嘛……写得不行。” “怎么不行了?”许问不服。 “我偷偷拿给人家看过,不是我们的人。问他看这册子,能不能学会。”连林林有点沮丧地说,“他看了半天,说看不懂。” 都已经这么清晰了,怎么还会看不懂? 许问也是一愣。 过了一会儿,他想出一个可能,犹豫着问连林林:“你把这册子给他之前,问过没有?他……识字吗?” “啊?”连林林傻眼了。 1016 桃花钗 - 匠心 - 沙包 那人确实不识字。 这时代的大部分木匠都不识字,连林林当时只是路过,跟他聊得兴起,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写的册子推给了他。 那人就瞪着看了半天,倒是从头翻到了尾,看完才说看不懂。 连林林本来就挺没自信的,一听他这话,马上就以为是自己没编明白,完全没意识到是因为他不识字。 现在回想起来,那位从头看到尾,应该只是在看图,只看图画不看字,当然看不懂了。 “啊……我太傻了!”连林林捂着脸低声叫,纠结地问许问,“人家会不会以为我在炫耀我识字啊?” “不会的。”许问拍拍她,“跟你投缘,能让你把东西拿给他看的人,不会那么小气。” “对,是我错了。”连林林的脸还埋在手里,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那这样说的话,我写的这些东西不都没用?我本来是想把它们留给大家伙儿们看的,让他们随意看,随意学。但会学愿意学的,大部分都不认字……” 她沮丧极了,发现自己这几年来都走错了方向,“我也不可能一个个教他们识字啊,那这东西不就没用了?” 许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解放前,华夏的文盲率还高达九十以上,解放后大力推行义务教育,推行简化字,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几乎让人人都能识字读书。 大周离那时代还远得很,现在也不可能推行他所在世界的制度,识字率短时间内不可能提升。 尤其工匠的社会地位近年来虽然有所推进,但不识字,几乎是他们的代名词了,这个现象短时间内同样不可能改变,连林林在这些册子上花费的心血,终究只是错付了。 连林林重重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册子一扔,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倒下,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都盖在了里面。 许问看了她一眼,重新翻看那些册子。 他在现代土生土长,虽然接触了大量这时代的人,也有不少工匠,但人皆识字这件事,对他来说几乎是常识,很难改变。 所以,他在看见这些东西的那一刻,都没有意识到其中问题。 如果连林林想要的只是记载,这些东西当然没问题,它比许问在现代看到的宗正卷、以及文传会里的大部分记载都更清晰、更具体。 但如果想要在这时代进行推广与普及,让更多工匠掌握更多的技能……单靠这个确实不够。 连林林所做的这个,相当于是一本本教材,想用教材进行推广,打破门户之见的藩蓠,这想法非常先进。 但超前半步是领先,超前一步是过激。 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是配套发展的,只有一个点先进,对于全局来说只能说无用。 连林林遇到的这个问题,许问也无法解决。 他把册子放回到桌子上,回头看了一眼,连林林把头埋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 几年的心血被发现没有用处,这次的打击,她确实受得大了。 许问有点心疼,想找个法子安慰她,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站起来,突然看见书桌前面摆着一样东西,他心中一动,把它拿过来看。 那是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几张纸。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最好的竹纸,好像还是自制的。 纸张之间,夹着几朵桃花,经过处理,桃花已经变成了干花,但仍然保留着原先鲜艳粉嫩的颜色。 许问几乎在看见它的同时就意识到了,这是他当初在那片山涧采下的最后一枝桃花,放在竹筒里,送给了连林林。 交给连林林的时候花瓣已经全落了,连林林笑着说要用这桃花给许问洗个澡。 后来他事务繁忙,并没有给连林林这样的机会。 花瓣保留不了那么久,连林林也舍不得让它们就这么消失,终于选出几片最好的,把它们做成了干花,夹在纸中。 许问回头,看了床上的连林林一眼,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连林林闷在被子里,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听见了许问的脚步声,以为他会往这边来,结果声音越来越小,他竟然出门了! 她猛地坐起,没好气地看着门外,嘟着嘴想,你怎么回事嘛,为什么不来哄我?明明我等了老半天,一哄就能哄好的! 她想骂许问,但想了半天还是舍不得,只能悻悻地把话咽了进去。 她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许问还是不见人影,她纳闷地走到屋外,发现四处都不见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许问就这么扔下在伤心的她不理了? 这人怎么,怎么这样! 连林林生气地走到桌边。 许问走得仿佛很匆忙,桌上的书册散乱着,没有收拾。 连林林开始一本本往回收拾,收拾着收拾着,她的气自己就消了,心想:也许是他突然接到了什么通知,有什么急事要办吧。 他向来都是这样的,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忙起来连吃饭都会忘了。 今天说不定也会忘,一会儿给他做点什么呢? 她想得出神,一抬头,看见桌子上的木盒不见了。 咦?上哪里去了? 是小许拿走了? 他拿去做什么了? 连林林有点疑惑,又有点期待,心脏开始跳得有点快。 ………… 许问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他一个人回来的,一进屋,就把一个盒子递给连林林。 “送你。”他说。 连林林正在和面准备包饺子,看见盒子,顿时想起不久前的猜测,擦干净手,接了过来。 许问很自然地洗干净手,接手和面工作。 连林林看他一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深青色的缎子,裹着一样东西。 掀开缎子,连林林突然轻轻吸了口气,拿起了那样东西,举到了面前。 “这是什么?琥珀吗?你怎么把桃花放进琥珀的?”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在关注这件东西之前,首先留意的是它的做法。 那是一枝钗子,钗身是铜制的,弯弯曲曲,仿佛桃枝,十分逼真。桃枝上面有几朵桃花,鲜艳粉嫩,好像初绽一样。 整枝钗子,就像新从树上折下的桃枝,带着露水,带着春天的气息,鲜活得惊人。 最关键的是,连林林看得出,枝上桃花是真的,正是她夹在纸间,放在木盒里的那些。许问对它们进行了处理,把它们包裹进了某种透明如水一样的特质里,然后镶嵌在了铜枝上。 仿真的树枝,真的桃花,真就把一抹春意,捧到了她的面前! “确实跟琥珀的原理一样。”许问一边和面,一边说道。 之前他跟朱甘棠他们一起去吴安城,沿路到了很多地方。 路过一处山林的时候,他看见树上溢出了很多透明的树脂,心里一动,把它们收集了起来。 收集的时候他没想好要做什么,看见这些桃花,突然明白了,它就是为这时候准备的。 琥珀其实就是树脂的化石,里面包裹了完整昆虫或者其他生物的尤其珍贵,是研究古生物的重要渠道。 许问直接用树脂融化包裹桃花的干花,在硬度上当然不如已经形成化石的琥珀,但澄澈生动犹有过之,比真正的琥珀更美。 “我本来想用金玉做钗身的,但想了一想,回头我们要一起出门,用太贵的材料不安全。反正,你也不会在乎这个。”许问说。 “嗯!这个就好,这样最好!”连林林爱不释手地捧着这枝钗子,笑眯了眼睛。 “另外我认真想了一想,有些事情也许现在做不到,但现在可以开始做。逢春城是个开始,我们慢慢来,总能做到更多。”许问认真地说。 连林林抬起头,看着他。 突然,她握着钗子,蹦了起来,扑进许问的怀里,在他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我真是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她说。 “小心!这一身的面粉!”许问无奈地说。 书阅屋 1017 路匪 - 匠心 - 沙包 吃完这顿饺子——还送了一些去倪天养两口子和李晟那里,许问就和连林林以及左腾一起上了路。 连林林不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带了很多东西,她就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了些必需品。不过收拾整齐之后,她又专门包好了那顶鱼鳞帐以及桃花钗,把它们好好地装了进去——都是许问送她的礼物。 为了路上方便,她穿了男装,稍微化了些妆。 以前许问看电视剧,总觉得那些女孩子就算男装,明明也能一眼看出来,怎么能瞒过人的。 但现在,他看着连林林就在脸上描画了几笔,就把整个脸部轮廓与气质完全改变了。 她并没有刻意扮粗扮丑,但这样看过去,就是一个长得有点俊秀的少年郎,毫无女性的妩媚。 “这化妆技术,有点厉害啊。”许问左右端详,笑着说。 这不是普通的美容化妆,更偏向于特型妆容,有点类似绘画技巧。 通过调整脸部的明暗光影,造成一定的视觉错觉,让轮廓变硬变深,更偏向于男性化。 相当于用自己的脸当画布,完成的立体画。 “要是有一天,能大大方方地用本来的样子上路就好了。”连林林对镜细看,感慨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许问笃定地道。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摸摸连林林的头,“所以你写的那些书,也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嗯。”连林林重重点头。 ………… 出发前一天,左腾赶出了马车,许问检修了一下。 这辆车,也是当初连天青和连林林坐过来西漠的那辆。 那之后这车一直没用,放在后面仓库里,没有配马,落满了灰。 然后这天,左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匹马,又把车拉了出来,跟许问一起清理维修。 这车放了两年,但一点损坏的迹象也没有。它一看就是连天青亲手做的,外面一点也不起眼,好像就是一辆最普通的大车,人货两装的那种。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每一个零件都非常完美,整辆车显出一种极度的均衡,还特别加配了平衡杆,可想而知坐在里面也会很舒服,完全不会摇晃。 “好车。”许问拎水洗车,拍拍车辕,说道。 “确实好车。”左腾对它的喜爱之情也溢于言表,亲手把它的每个角落擦洗得干干净净——虽然这种天气,它只要一上路就会被溅满泥。 连林林则亲自去割了草,来喂左腾牵回来的这两匹马。 两匹棕黄色的大马,皮毛颜色像晒干了的麦子,透着暖融融的气息,看上去就非常神骏。 连林林很喜欢它们,一边喂马,一边用手轻轻抚摸。 这马也很通人性地转头用鼻子拱她的手,扑嗤嗤地打着响鼻。 马吃饱喝足,被栓到车上时,肉眼可见地精神一振,响鼻比刚才打得更响。 “马也知道什么是好车。”左腾笑着说。 “嗯。”许问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隐然有一种感觉,马与车连接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有一种气韵从头到尾地贯通了,生命与物体,在此刻形成了一个整体,物亦有了灵。 这就是师父的思路吗? 上路之后,感觉更加明显。 马匹在前面轻快地得得跑步,沐浴着小雨,也很惬意的样子。 车辕上、车厢里都非常平稳,轻微的摇晃像是摇篮一样,增加的是更加的舒适。 许问看着窗外,连林林泡了一杯茶,递到他的手上,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半步天工之间,亦有差距啊……”许问感叹了一句。 连天青做这辆车的时候还在江南,还没有参加过流觞会,是标准的半步天工境界。 理论上来说,跟许问现在差不多。 但是许问扪心自问,他做不出这辆车,做不到这种水平。 甚至在看见这辆车,坐上来之后,他还是不太能知道,要怎样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这种感觉。 无关技术,无关构架,这辆车好像就是多了一点什么,值得许问慢慢揣摩。 他们准备从源头开始走,所以车是一路往西北山里走的,一天到不了,许问还不时让左腾停下来,自己去附近看看情况。 就现在来看,情况还好。 许问路过的时候发现,他之前规划的预警机制在很多地方已经建立起来了,会有人在堤上巡逻,警惕各种涌洞与决堤的可能。一旦有所迹象,就会立刻敲锣,提醒村里的人。 而且村与村之间也不再是一座座孤岛,而是串联了起来,相互提醒。 在接连不断的雨水之下,在随时有可能到来的灾劫之前,人与人好像自然而然地加强了联系,抱成了一团。 当然也有坏事。 他们路过一处的时候,突然被一群村民围住。对方态度非常不善,很不客气地问话,大有一个回答不当就要把他们抓起来的架势。 当时左腾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许问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还好他跟扮成男装的连林林看上去都非常和善,很耐心地回答对方的问题,安抚住了他们,也搞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最近有一股流匪,趁乱到处抢劫,杀了不少人,搞得到处都有点人心惶惶,各村都非常警惕。 许问他们这三个人全是生面孔,穿着打扮跟当地人有点不太一样,看上去就有点像是帮流匪打探消息的。 不过,当这些人知道他们来自逢春城时,他们马上就放松了,表情变成了好奇,围着他们问起了别的事。 许问他们回答了几个问题,这才意识到,在西漠这些其他地方村民的心里,逢春城已经跟两三年前的形象完全不同了。 现在位于传闻中的逢春城,已经受到了陛下仙宫的庇佑,宛如世外桃源一般。 他们坚信,现在各处都在下雨,逢春城就一定没下。因为天子圣光笼罩,外邪必不得入侵。 这说法想想也挺离谱的,但是联想到许问他们当初刚到西漠时的情况,又让人很有些感慨。 那时的逢春人,像是一个个移动的灾星,见到就要避开,过来就要赶走。 现在呢? “我爹跟我说,这辈子要是能去逢春城参拜一下天启圣宫,那就值了。”一个人说道。 “别说你爹了,我也这么想。”另一人跟着说。 “那可是圣宫,哪是咱们配看的!我就想着,陛下圣明,天宫威能无边,说不定到时候要被水冲走的时候,就咻的有一道光,把咱们一罩,就把咱们移到逢春城哩!” “你说书先生听多了吧!” 周围一片哄笑,许问跟连林林听得也笑了。 这是他们美好的期望,也是支持着他们挣扎求生的动力。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村民们向他们挥手道别,许问三人继续上路。 然后……他们就真的遇到劫匪了。 当时连林林正在车厢里,伏在几案上,在许问的指点下,把这附近的地形图摹画出来。 车厢平稳,连林林也早就习惯了在摇晃的环境里写字画画,落笔非常稳。 突然间,马车停下,许问第一个觉出不对,抬头往外看,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连林林画得很专注,等到许问走到车厢门口才发现,抬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了。”许问说。 他站在车辕上,看见左腾站在前方的地上,面前的土路上,以及两边的田地里倒了十四个人,而他,正扶了扶毡帽,有点可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刚刚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出门前才置办的新衣服。 他走到前面一个人身边,重重一脚踹了过去,那人本来还在翻滚呻吟的,这一脚就没声了。 许问跳下马车,环视四周,问道:“打劫的?” “对,上来就动刀抡枪的,好吓人。”左腾笑嘻嘻地说,一点也不像真被吓到了。 他当然不用害怕,这些人已经全躺地上了,躺下前,许问甚至没来得及下马车多看一眼。 而且说是动刀抡枪,这十四个人虽然全部都是壮年男子,也确实都拿着武器,但一个个衣衫褴褛,刀枪很少铁器部分,即使有也锈迹斑斑,看上去威胁性似乎并不是很大。 但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许问什么眼力,他怎么看不出来,这铁与锈之间,全部都是血迹,这看上去残破的武器,几乎件件都见过血。 车匪路霸,在现代都得见则击毙,更别提之前在那个村子里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不仅谋财,还要害命,许问当然不会同情他们。 倒是左腾的实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啊…… 许问下了马车,检查了一下那十几个人。 左腾下手非常重,十四个人里有一半伤及要害,直接没了气。 剩下一半也全部都晕过去了,有几个奄奄一息,只有两个人被左腾踩醒,让许问问话。 他们的来历非常简单,就是附近玉荫山的山匪,趁着最近到处都比较乱,下山来打劫的。 这两人都受了伤,一边回答,一边呻吟着。突然,其中一人打了个呵欠,抹了把脸。 他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看了左腾一眼,小声说:“大爷,我,我过去拿个东西……” 左腾不置可否,那人似乎以为得到了许可,一步步挪到一具尸体的旁边。 尸体犹有余温,这人却一脸的麻木不仁,满不在乎地在他的怀里乱翻。 翻了一会儿,他仿佛摸到了什么东西,脸上露出喜意。 这喜意诡异而扭曲,像阴沟里的一条流涎的烂狗,看着就让人恶心。 他迅速舔了一下嘴唇,正要把那东西拿出来,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那只手轻轻巧巧地,把尸体怀里的盒子从这人的手里取了过去。 1018 人如草芥 - 匠心 - 沙包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那人之前就被左腾打伤了,兄弟们全死了,答话的时候一直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都不敢直视他,被打成那样,甚至连仇恨的表情也不敢露出来。 而此时,他陡然爆发,曲着那条受伤的腿,猛地蹦了起来,要跟左腾去抢他手上的那个东西。 他张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张嘴就去咬他手腕,这一下来势极急,极其突然,真的险些咬中左腾了。 但左腾是什么样的反应,怎么可能中招。在那口黄牙碰到自己手腕的前一刻,他伸脚一踹,正中那人胸腹,一脚把他给踹飞了。 许问也没见他用多大力气,但那人飞出去之后,整个人就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许问根本不需要过去检查就能听到,那人气息全无,已经被这一脚踹断了气。 “这是什么东西?”许问看着左腾的手问。 左腾并没有马上把东西交给他,而是神情凝重,先摇了摇,再把它放到地上,隔着老远,用一块石头弹开了它的锁扣。 摇晃的时候,里面的声音有点哗啦啦的,仿佛是半盒零散的东西。 打开之后,里面并没有什么机关,一堆深棕色的薄片掉了出来。 它看上去像切成片的木头,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看上去是最普通的桐木,但明显被炮制过了,味道和颜色都跟许问熟悉的不同。 左腾拈起一片,先闻了闻,然后咬下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 片刻后,他微微色变,道:“是忘忧花!” 许问看到那人的表现就有点猜测了,这时心里有一点“果然”的感觉,也接过那木片看了看。 他对忘忧花其实不太熟——正常人都不熟,但之前接触过一些,多少还是留了点印象的。 没一会儿他就看出来了,这确实是桐木,被烘干之后,用忘忧花的汁液浸泡过,然后再次烘干,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用说也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更便于携带,方便服用。 “确实是毒瘾发作时的样子……”他深思地看了一眼被连天青踹出去的那个人,说道。 “忘忧花有止疼的作用,那人疼得很了,先想用这东西来止疼。但接着毒瘾就发作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左腾清晰地道。 “应该是这样……你怎么知道它能止疼?”许问也是这样判断的,但他随即就注意到左腾话时原一个关键点,抬头问道。 现在关于忘忧花的传闻,一直有点讳莫若深的感觉,重点只有两个:一,成瘾性强;二,是血曼教用来控制人的手段。 基本上没提过它别的更细微的事情,那么这事,左腾是从哪里知道的? 许问仔细打量左腾,没在他的身体表征上发现任何一点中毒的征兆,总算是放了一点心。 “我以前用过。”左腾却非常满不在乎地,自己说了出来。 “什么时候?”许问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个。 “在江南。”左腾抬头看了一眼许问,笑着说,“你不要这个表情,你该不会真以为江南就是净土吧?这么个‘好东西’,当然早就已经传过去了,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传开而已。” “这个原因……跟你有关?”许问问道。 “嘿,当初一个瞎子,从哪里弄来了这东西,要来孝敬我老人家。我用了一次,有点意思,但很不喜欢。”左腾说。 “为什么?”许问忍不住问。他虽然自己没有用过,但大部分人都难以抵挡那种奇妙上瘾的感觉,这也是它这么容易传播的原因。 结果左腾明明用了,却很不喜欢? “我不动声色,看他跟他身边的几个兄弟都被这东西给害了,又打听到他是从哪里弄到的,然后去把他们全给杀了。”左腾轻描淡写地说。 他说得很血腥,但想一想,许问在江南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忘忧花的事情,证明它并没有流行起来。 这说不定就是因为左腾刚刚接触,就彻底掐灭了它的源头,把它拒之于门外的缘故! “这是大功德了。”许问正色,向他行礼。 “嘿,功德什么的,关我什么事。”左腾不在意地避开,“我就是不喜欢这东西。” “为什么?”许问又问了一遍。 “可能就是……不喜欢那种被什么东西控制的感觉吧。”左腾想了想,回答道。 他不再关心这件事,把盒子扔给许问,自己起身去清理前面的尸体和伤员了。 现在的他,真的就像许问手下一个普通的随从,完全不见当初在江南横行的样子。 许问拿着盒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头去看里面的东西。 桐木本身是有味道的,一种在许问看来非常特别的芳香,是他沉迷的木材的味道。 现在这味道与忘忧花的相混合,腥甜粘腻,深处又像是带着一个小钩子一样,一直钩着人的欲望,让人忍不住就想把它凑到面前,嗅一嗅,咬上一口。木材原本的温润清香变成了现在这种感觉……再联想到刚才那个人狰狞扭曲、完全失去控制的样子,许问脸色微沉。 他收起木盒,走到左腾身边,问道:“还有活口吗?” 左腾看他一眼,拎过来一个人。 那人气息奄奄,仔细看眼圈有点发青,眼球红血丝非常多,有毒瘾深重的迹象。不过现在好像还没发作,他紧盯着左腾,露出了极度畏惧的表情。 “能问出来这木片是从哪里来的吗?”许问轻声问。 “嗯?……”左腾眯起眼睛。 “这些木片,全是批量制作,必不可能只有这一盒。”许问道。 “你是想……嗯,我知道了。”左腾没再问下去,而是点点头,向着那人露出笑容,走了过去。 ………… 许问回到车厢,连林林端坐在里面,完全没有出去打扰他们的意思。 看见许问,她抬起了头,露出担忧的表情。 她不是温室中的花朵,许问也没当她是。 他迅速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给她讲了一遍,说左腾正在打听这些人的具体来历。 连林林马上会意,问道:“你是想去找到这花木的来处,彻底把它们拔除?” “不一定能做到,但总得做什么。”许问道。 “嗯,我们一起去!”连林林完全支持。 左腾的手脚很快,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把那人捆在了马车后面,对他们说道:“找到地方了,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不然,我保证你们会死得很难看,非常难看。” “是,是,大爷,就在咱说的地方,不会有错。”那人低眉顺眼,脸上明明又多了几处青肿 ,但是乖巧得不行。 左腾咧嘴一笑,驱动了马车。 道路已经被他清开,无论是尸体还是被他打成重伤的人,都随便扔在了道路旁边,像是垃圾一样。 黄马咴儿地叫了一声,马车扬长而去,死掉的人固然是曝尸荒野,重伤的人也必不可能再继续活下去。 当然,他们的忘忧花毒瘾已经很重了,就算是活着,也终身受其控制,不得脱身,生不如死。 但是……许问看着心里也有点沉重,转眼看见连林林,安慰道:“回头可以叫人来给他们收一下尸。” 连林林看着身后的道路与两边疾掠而过的树木,低声道:“我没什么的,只是觉得……这世道,人贱如草,生死无常……” 1019 白荧土 - 匠心 - 沙包 半天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山坳里,这是这群劫匪的老巢。 左腾问的这几个人都不知道花片的来处,只知道是军师给他们做奖赏的,具体从哪里来,可能只有军师才知道。 军师这次没跟他们一起来,左腾打听到了地方,跟许问一起来了这处山寨。 安全起见,他们把连林林留在了外面的村子里,两个人一起上山了。 来到这里,他们仿佛看见了一个垃圾堆。各种乱七八糟的树木以及瓦片搭成窝棚一样的房子,臭气熏天。 这里人不多,有一些人懒洋洋地躺在窝棚里,一脸放松与陶醉,对有外人来了毫无所觉。 窝棚不大,他们一半身体在棚子里,一半身体在泥水混合的雨地里,仿佛早就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 “这……”许问有些吃惊,这跟他想象中的劫匪山寨完全不同啊! “没想到这么破烂是吧?”左腾看他一眼,马上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翘了翘嘴角,笑着说,“可不止这里是这样的,你去其他地方看,也差不多。盖房子是要本事的,这些家伙,哪有这样的本事?再加上最近水灾频频,冲得多少人家都没了。流匪突然多起来,也是因为这个。这寨子看上去挺新的,应该也是灾后出现的。” 许问跟左腾一样打量着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也能看出来这里是新修的,但是对着这垃圾堆一样的样子,他实在说不出“挺新的”三个字。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些流民宁愿住在这样的地方,也没有自己的家可以回,可以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无家可归,只能被迫为匪。 他们并没有在这里遭遇什么像样的抵抗,这里完全没有一个土匪窝应有的警觉。 一半的人下山了,剩下一半的人沉迷忘忧花,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许问两人好几次从他们眼前经过,他们头都没抬一下,跟没看见他们似的。 路过某处时,许问看见一幕非常可怕的景象。 同一个窝棚里躺着两个人,一个明显已经死了,全身僵直,好几只苍蝇围着他嗡嗡嗡嗡,另一个人躺在他身边,全无所觉。他眯着眼,流着涎,偶尔嘿嘿傻笑了两声,在死去的同伴身边,仿佛已经陷入了自己独有的梦境。 许问表情凝重,和左腾对视一眼,迅速加快了步调。 他们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那位军师,他正躺在一张竹床上吞云吐雾,非常享受的样子。 相比其他人,他的神智还算清醒,许问他们一过来,他立刻警觉地从床上翻了起来,想要叫人。 左腾一个箭步上前,轻而易举地把他制服了。 对付这种瘾君子,左腾根本不需要什么手段,没一会儿就从他嘴里问出了这些花片的来处。 当然是买的,有固定的供应商,定期交易。他们给钱,对方给货。 军师说了跟对方初次见面的经过,引起了许问的注意。 他是一次打劫之后,外出在一个镇子上遇到那个人的,对方主动跟他搭话,不知怎么的就聊得非常投机。 其实他们这山寨以前就有,只是非常小。近来人突然变多,事情和乱子也变多了,管起来很麻烦。 军师一直在琢磨这事,不知怎么的就把这烦心事吐了出来,告诉了那人。 那人就说手上有一个好东西,正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就是这“见神木”。 在那人嘴里,这是一种特殊的木材,可以吃,服用之后可以见到神迹与圣地,神会帮他管教这些手下。 第一批见神木片是对方免费送他的,军师将信将疑地拿回去,试了一下。 效果果然不错。 手下们都很喜欢,迫不及待地要吃,吃了还想。最妙的是吃了一段时间之后,如果中断不吃,他们会百蚁噬心一样难受,那种时候,军师说个什么,他们都会言听计从,真是让他们吃屎他们都愿意。 使用见神木,军师指挥起这些人真的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以前外出抢劫的时候,对手强一点,这帮人可能会怂;对手太贫弱,有些人又会可怜对方,不忍心出手。 而现在,见神木的力量超过一切,只要能得到木片,他们悍不畏死,也绝不怜贫惜弱,军师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听话得不行。 军师满意极了,木片用得差不多的时候,又去订了一批,如此 接二连三,成了那个名叫伏远都的人的忠实客户。 不过对于伏远都,军师只知道名字,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可以联系到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哦,还有一件事,最早的时候伏远都跟他说,这见神木片只可用来降人,自己最好不要吃。 军师一开始听从了,但后来看手下吃得这么享受,自己也忍不住试了一次。 这一试,从此欲罢不能。 军师自己倒没什么后悔的,自他来到这里,他就是实质上的寨主,所有人都要听他的,所有物资也全部听他调配。 这么好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能享用? 他就该第一个用! 许问和左腾听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戒备。 忘忧花有多吸引人他们都是知道的,诱惑很难拒绝。 这个毒贩子能够控制自己,还能提醒他人,已经很是个人物了。 “那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这位呢?”左腾眼中亮光一闪,轻声问道。军师已经彻底被他整服了,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说:“用这个。” 许问正准备接过荷包,左腾先一步挡在前面,拿起后闻了闻,又捏了捏,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许问的目光刚刚落到上面,就轻咦了一声。 那是一尊陶像,非常小,只有手指头大。 许问一眼就被这尊陶像吸引住了。 它捏的是一个人形,女性的形态,没有五官,身体也只有最简略最基本的弧线。 但它非常美,那姿态、那曲线、那动态……令人遐想万分,虽然没有细节,但比丰富的细节更加引人心动。 “这手艺……绝妙啊。”许问说。 “是吧是吧。”军师突然露出了骄傲的表情,简直像许问在夸他自己一样,“这是那家伙给我的信物,到狭土镇,住个店,把它放在桌子上,他就会来找我了。” “那我去试试?”左腾转头征询许问的意见。 许问则翻来覆去地看那尊陶像,最后说:“我有另一个想法。不过,这就要去问问她了。” ………… “你是说做这陶像的土?” 连林林接过陶像,同样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表情既惊叹又赞美,跟许问一样被那种美给震住了。 然后她才回过神来,想起了许问的话,翻过它看这女像的足部。 陶像上过釉,有些光泽,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部分可以看见原来的陶土。 当然把它打碎也能看见,但这样的雕像,谁舍得把它打碎呢? “啊!白荧土!”连林林找到地方,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刮蹭了一下,叫了出来。 “确定是?”许问问道,“你之前在给我的信里写到过,我看这图的特征是有点像,但是没见过实物,无法确定。” “我再看看。”连林林认真地说。 她拿了把小刀,刮了一点陶土上来,放在一个瓷盘里。然后,她点了火,烘烤这些红色的粉末。 最后,她端着盘子,来到暗处,舒了口气道:“果然,就是的。” 许问跟着她过去,看见盘子中央发出一点点白色微黄的荧光,只亮了很短的一点时间,接着就熄灭了。 “白荧土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温度够高的时候,会有发出白光。不过只有温度够高才会这样,稍微低一点就没了。”连林林说。 这种特征非常稀有,这肯定就是白荧土没错了。 “你当时是说,这土是当地的特产?”许问问道。 “对,在当地也不是很多,只有一座山的山壁上有出产。” “你还记得这座山在哪里吗?” 1020 虫 - 匠心 - 沙包 这个时代交通很不便利,这土虽有特色但不出名,产量稀少,这陶像明显是手制,通常都是就地取材。 这花片供应商用这陶像做信物,就常理推断,跟白荧土的产地必然大有关系,很可能就在当地。 左腾同意许问看法。 不过伏远都这条线当然也不能放弃,许问想把它交给当地的官府,左腾却摇摇头,说他在当地有一个靠得住的熟人,可以帮忙。 许问想了想,同意了。 在他自己的时代,他会理所当然地找警察帮忙,甚至把事情完全交出去。 但在这里,尤其还是晋中这种地方,似乎还是左腾的熟人要更靠谱一点。 左腾独自一人出去安排了这件事,回来许问也没问具体经过,很快跟他一起上了路。 这边的事情交给左腾朋友,他会把事情安排好,追查结果,把情报通知给他们。 他们则直接去连林林说的金光山,看看这个白荧土的产地究竟会有什么。 就因为一个陶像信物放弃更明显的线索,转而寻找一个看似更加虚无缥缈的来处,感觉有点荒谬,但无论连林林还是左腾都毫不犹豫地跟从了许问,相信他的判断。 三人一起再次上路,向南而去。 ………… 有光村位于西南,离此有一段距离。 走在路上,他们很快就感觉热了起来,配上连绵不断的雨水,又热又潮,像是被湿气裹住了一样,非常难受。 然而渐渐的,雨又停了,他们抬起头,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出太阳了!”连林林把头探出车窗,抬头看着,欣喜地说。 “太好了,雨终于停了。再这么下雨,人都真的要长霉了。”左腾也难得抱怨了一句。 “……咦?不对。”许问看向窗外景物,道,“不是雨终于停了,是这里本来就没有一直在下。” “对。”左腾也发现了,树木和土都没有长期浸泡在雨水里的迹象,似乎全国范围的大规模降雨并没有波及到这里。 前方的大黄马仿佛也感受到了愉快,得得得得的,加快了步伐。 许问想起朝廷发给他的统计报告,西南一带似乎确实情况良好,没有被持续的雨水波及。 这里山多树多林多,路不是很好走,但连林林来过,她记性也很好,一路指着,带着他们顺利到了地方。 这里叫瓦片村,位于金光山旁边那座山的山脚下,连林林当初就是在这里落脚,并且得知白荧土的存在的。 但其实出产白荧土的那片山壁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村中交通不便,只偶尔会有人去那边采土。 “好久没人去过了。” 连林林前去打听,她的打扮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村里人还记得她,对许问等人的防备心一下子去了不少,耐心回答他们问题。 跟他们说话的是个大婶,一边择菜,一边摇头。 白荧土产量不丰,产地有限,就只一片山。 那片山旁边也有一个村子,名叫有光村,位于山下的谷里。 虽然是隔邻的两个村,但隔着两座山头,交通并不是特别方便,所以来往其实有限。 以前,他们村陶匠魏师傅偶尔会去有光村挑点土回来,但上次去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挑着担子去,空着手回。回来人家问他,他闭着嘴摇头,什么也不说,问急了还要骂人。所以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从此他专心摆弄他们这块儿的陶土,再也没去过有光村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那次来之前吗?”连林林上次没听说,有点好奇地问。 “肯定是之前,有两年了!”大婶毫不犹豫,非常肯定地说。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去找魏师傅。 瓦片村也有陶土,质地不错,很适合用来烧制瓦片,这里的红瓦也很有自己的特色,连林林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找到这里来的。 她毕竟是工匠的女儿,对各种技艺都很感兴趣,也希望自己能记录下来。 当时阴差阳错,她只记下了白荧土,没有记下有光村。想想应该也是因为姚师傅的事,村里人都有点刻意回避的缘故。 魏师傅住在村北,一个靠山的位置。家附近沿山挖了一块空地,建了四座窑室,三间用来烧制陶瓦,一间用来烧制一些常见的器皿。 许问走过去,一眼看出这是横穴窑,窑室和火塘处于同一个水平面上的那种,是陶器烧制过程中的一种设计。 第三座窑室跟前站着两个汉子,正愁眉苦脸,手里拿着一些东西,讨论着什么。 许问的目光在他们脚边一落,主动走过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左腾和连林林本来是打算到魏师傅家里去找人的,看见许问的动作,也跟了过去。 “这窑也不知道哪里毛病,温度上不去,烧坏我几窑陶瓦!金师傅帮我修了几次了,还是老毛病,难道这窑只能废了?”其中一个汉子显然是愁得很了,也顾不上这几个都是生面孔,一股脑儿把在烦的事情说出来了。 说完他才回神,打量许问道,“你们是谁,来干什么?”接着他的目光落到连林林身上,显然还记得她的脸,表情缓和了一点。 “我们是外地的行脚商人,我姓言。”许问用回了曾经的化名,“听这位小兄弟提起这附近出产一种白荧土,想……” 他还没说完想干什么,单只听见白荧土三个字,面前这汉子的脸色就变了。 他很不耐烦地摆着手,大声说:“去去去,我不知道什么白荧土,跟我没有关系!” 许问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就是魏师傅了,他没有急,再次看向他们刚才讨论的陶室,围着它转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指着一处道:“是这里,有条裂纹。” 魏师傅还想赶他走,结果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犹豫着过去看。 金师傅也跟他一起看。 那地方靠近地面,被草根碎石之类的东西挡着,不太能看得到。 许问扒开草根,那里果然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只比头发丝粗一点点,如果不是许问特意指出来,很难检查得到。 陶窑必须密封,这处破损直通火室,冷气渗进去,温度提不高,当然烧不好了。 看上去这裂缝最早的时候只是一个虫眼,慢慢变成这样的。这还算运气好的,裂缝扩展得比较慢,在那之前就先让窑室降温了。如果在高温的时候剧烈扩展,很有可能会炸窑的。 “太隐蔽了,真没有发现!”金师傅是村里的泥水匠,专门被魏师傅叫来修窑的,他恍然大悟,摸摸秃头,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找到地方就好。”魏师傅转过来安慰他,又看了看许问。 他犹豫着,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问:“您看看,还有别的地方有问题吗?” 他先前拒绝许问,现在反过来求许问帮忙,有点拉不下脸来。但这窑是他维生的手段,建一个窑不便宜,他实在舍不得。 许问很干脆,一点头,继续帮他检查。 果然又检查出来五个虫眼,都很小,但照这样看,同样有发展的趋势。 “其他的窑……” 剩下四个窑,许问也给他检查了一遍。 最后,他还发现了虫眼出现的原因,是附近的一种虫子,喜欢钻进土里做巢产卵,钻到窑底时就容易造成损坏。 比较奇怪的是据魏师傅说,以前没有这种情况,难道这虫子是最近才出现的? 这虫子……许问对物种的迁移和入侵都不是很了解,但基本逻辑总是相通的,他看着被找出来的黑色小甲虫,陷入了深思。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许问给魏师傅检查了全部的五座陶窑,解决了问题,掐灭了隐患,还找到了病因。 这种虫子虽然很麻烦,但知道问题在哪里,就能针对性解决,总比一头雾水地到处堵窟窿来得好。 搞清楚问题所在之后,金师傅哼嗤哼嗤地修窑去了,魏师傅则跟着许问他们一起到旁边,满面愁色,再次欲言又止。 许问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窑之前是不是也坏过?” 魏师傅以为他会问白荧土和有光村相关的事情,完全没想到他还在关心自己的陶窑。他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再早以前没有,几年前出现的是吧?”许问又问。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先前一直以为是窑老了要修了,后来发现,新修的窑也会出问题。真没想到是被虫子咬的。这虫子也太厉害了。”魏师傅说。 “可以捉几只,用各种药都试试,看它们怕哪种。然后把那药化在水里面,没事在窑周围涂一圈,防防虫。”许问建议。 这建议里当然还有很多问题,但都是细节,这至少是个方向。 魏师傅琢磨了一下,连连点头:“行,它再硬,钻洞也得一段时间,隔阵子驱一下,确实是个办法!” 他主动问许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我们就是来看看的,既然这里没有白荧土,那就算了。”许问说。 “哎……哎!”魏师傅想说什么,但张了两三次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许问看他一眼,笑了笑,带着左腾和连林林走开了。 1021 潜入 - 匠心 - 沙包 “怎么了?你帮他修窑,不就是为了问话吗?怎么又不问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左腾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很害怕,而且很不擅长掩饰自己,继续问下去的话,对他不好,对我们也不好。”许问说。 “那再来怎么办?”左腾想了想,又问。 “我已经得到答案了。”许问道。 “啊?”连林林和左腾一起转头看他。 许问伸出手,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只虫子。 黑色的甲虫,正是之前他们发现的,给魏师傅的陶窑造成麻烦的那种虫子! “什么意思?”左腾没明白,皱着眉问。 “啊……我明白了!”连林林从不质疑许问的话,许问说什么,她只会认真顺着去想。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她稍微一想,立刻恍然大悟,“魏师傅的窑以前没问题,最近才容易坏,证明这虫子是最近才出现的。它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必然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把它带过来的。这表示,这附近有什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结合魏师傅的遭遇来看,就是有光村了。” “对。”许问赞赏地看她一眼,说,“这虫子能生长繁衍起来,必定是环境和生态有变化。” 环境生态这样的词对这时代的人来说很陌生,但结合上下文,不难理解。左腾也是头脑非常灵活的那种人,刹时之间,把白荧土、陶像、忘忧花木片等等所有事情全部串联了起来,抬头道:“你是说,有光村种了忘忧花!这些虫子是被忘忧花带来的!” 许问点头,手指一动,就把黑甲虫捻碎了,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味道非常淡,若有若无,但确实有一丝忘忧花的气息。 确实很淡,如果不是有意去闻,是不会注意到的,但一旦发现,那股特殊的味道就尤为突出,在鼻端萦绕不散了。 左腾也捉了只虫子捻碎,与他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他抬头往有光村的方向看了一眼——到这里来之前,他们其实就已经知道了它的方位——然后问许问道:“现在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非常信任了许问的判断力,愿意听从他的意见了。 “据我推测,那边应该是发生了变故,迁移进去了一批人,开始种植忘忧花,并且把它们做木片这种更便于携带的方式,向外传播。那群人里有魏师傅的熟人,他那次去的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危险的事情,被熟人救下,但再也不敢去了。现在有光村应该变成了一个窝点,具体情况还有待探查。”现在得到的信息不多,焦点当然还是在有光村那里。 “我去。”左腾毫不犹豫地说。 “行。”许问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很干脆地同意了,道,“你先不要深入,过去看看情况就回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弄清楚大致情况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行动。” “好,我知道了。”左腾非常干脆地说,把乱糟糟的头随便一挽,跟许问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就上路了。 左腾离开,许问和连林 林暂时留在了瓦片村。 连林林偏着头问他:“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看看情况。如果真的像我想象的那样的规模的话,恐怕得找官府介入。不过这里地利不便,恐怕得下山才能找人。”许问一边沿着山壁和灌木踱步,一边说道。 “这个交给我。”连林林对着他一笑,打了声唿哨。 一只黑色的大鸟陡然从林子里飞出来,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在连林林面前一顿,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这鸟比连林林的头还大,爪子看上去也很锋利,但它落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了连林林的样子,显然是久经训练的。 许问看看那鸟,又看看连林林,有些吃惊。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连林林的肩膀上,问道:“所以你做衣服的时候,肩膀的位置要格外加厚一点?” “是啊。”连林林笑嘻嘻地说。 “我还以为你肩膀受过伤,要保暖小心受寒呢……”许问松了口气,好奇地再次抬头看那鸟。 “没有的,就是为了她。黑姑很乖的,不过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还是我自己留心一点比较好。你有什么事情要找人,可以写信让黑姑去带,它会把信带到位置。她速度很快,不会误事。”连林林介绍。 许问恍然大悟。显然,这是当初连林林外出旅行的时候,岳云罗交给她防身用的。连林林回来之后,岳云罗也没有收回,她还是继续可以用。 “有这就方便了,等左叔打探消息回来吧。”许问说。 ………… 左腾听进去了许问的话,回来得很快。 黑姑还没有飞走,左腾看见她,仿佛并不意外。 这时,许问和连林林已经离开了瓦片村,正位于山脚的一个洞穴前面。 这不是天然洞穴,而是瓦片村村民挖陶土挖出来的。 这里的陶土没有白荧土那样的特色,但是质地细腻、杂质少,质量也很不错。 而且看上去,这一大片山壁全是同类型陶土,储量非常丰富,难怪瓦片村会得到这样一个名字。 左腾来去都很急,动作非常迅速,出了一头的汗。 连林林一早就备好了水,及时把水囊递给了他。左腾咧嘴一笑,咕噜噜,把水囊里的干净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跟着你,人都变讲究了。我路上本来打算随便喝点河里的水的,结果想起你讲的那个故事……啧啧,硬是喝不下去了。”左腾抹了把嘴,把水囊还给连林林,对许问说。 “哈哈,没办法的时候是没办法,能讲究点,还是讲究点比较好。”许问笑着说。 “我去了有光村看过了,离这里有点距离,有条近路,不算好走。”左腾不再说闲话,蹲下身,随手把旁边的土抹平,开始在上面画地形图。 他的地图画得有点野路子,但非常清晰。山势如何,瓦片村在哪里、有光村在哪里,三下五除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光村位于距此两座山的另一处山谷里,从这里看不见。 左腾没有进村,就在附近的山上居高临下,看清了那里的大致情况。 有光村本身有点隐蔽,不是知道地方,并不容易找到。 但知道地方之后,它就很显眼了…… 如许问所想,山谷内外,长满了忘忧花,很明显是有意种植的,密密麻麻,整座山谷全是。 现在可能还没到时候,忘忧花开得还不算多,但那姿态确实优美,左腾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就已经在想象遍山鲜花开放的情景了。 左腾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画的图上勾圈,示意花田的位置。 只见他越勾越多,整座山几乎全部被他勾满。 这么多花,会害多少人…… 许问的表情非常凝重,片刻后,他深吸口气,问道:“谷里有多少人?” “不少,初估不低于百人,而且戒备森严,花田里也安排了哨岗。安排得很有章法,我险些被发现。”左腾说。 以左腾的本事,他说的森严和有章法,必不可能是一般程度。 许问抿着嘴唇,思考片刻,突然问道:“白荧土的陶窑呢?看见了没有?” 左腾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这么关注这件事,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没留意。” “嗯,出山的路呢?他们要把那些木片运出去,肯定是要有路的。”许问又问。 “就我的位置没有看见,我也没敢再深入。”左腾实诚地说,问道,“要我再去仔细查探一下吗?”说着就要起身。 “先等等。”许问按住了他,思考片刻,道,“我们先一起下山,把她安顿好,做些准备。然后我俩回来,再一起去有光村细查一下。那里有些东西,我挺介意的。” “行。”左腾答应得很爽快。 到了山下镇上,把连林林安顿下来,许问有些犹豫地对她说:“你……” “我知道的。”连林林抢先说,“我知道什么事我可以参与,什么事不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许问笑了,摸摸她的脑袋,说:“把黑姑借给我用用。” “当然,你不说我也想让你带着。”连林林叫来了黑姑,指着许问对她说了几句话,黑姑小小的眼睛盯着许问看了一眼,竟然像是听懂了一样,飞到他的肩膀上,停下。 许问肩膀一紧,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爪子稍微收了一下,隔着衣服落到自己的肌肉上。 有点沉重,但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十分的训练有素。 许问笑笑,试着摸了一下黑姑的翅膀,黑姑动也不动,任由他摸。 “它平时会跟在你周围,你要叫它,就吹两声口哨。要让它传消息,就把话写在纸条或者布片上,放进脚上这个小圆筒里。”连林林介绍得非常细心,还教了许问口哨怎么吹。 许问学完她确认无误之后,她才点点头,仰着脑袋认真地对许问说:“万事小心,没有任何事情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我知道。”许问也回答得非常认真。 1022 林中削木人 - 匠心 - 沙包 出发前,许问和左腾一起在镇上做了些准备,买了一些东西,又自己做了一些。 然后,他们带着一个小小的行囊,一起上了山。 左腾带着许问穿过瓦片村,走上了一条非常不起眼的小路。 在这种地方,许问绝不自作主张,左腾说怎么走,他就怎么走。亦步亦趋,绝不出错。 “前面小心。”走到一处,左腾压低身体,小声对许问说。 许问立刻俯身,跟左腾一起扒开一丛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然后,许问轻轻吐了口气,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声。 之前左腾说了这片山谷种满了忘忧花,他听在耳朵里,但其实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但现在亲眼看见,他突然意识到了整座山谷是什么意思,以及这片花田的规模究竟有多大! 不用说了,这些花确实是有意栽植的,一片片花田整整齐齐,沐浴在阳光下,随风摇曳,郁郁葱葱,几乎没一片黄叶。 就这样看过去,很多花都有了花苞,部分已经提前开放。 忘忧花花形优美,如舞女的裙摆,颜色红得像血一样。于是生绿色的花田之中,仿佛有斑斑血迹落下,绝美之中又有一种异样的恐怖感。 联想到忘忧花本身的功效,那恐怖感就更强了。 “要是这花全开了……”许问望着花田,忍不住就这样想。 “这一圈都是花田,看那里。”左腾轻声在他耳边说,说着向前一指。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木建的岗哨,非常简陋,但建得正是位置,视野可以完美覆盖周围这一片,无论是谁穿过花田,都会被岗哨上方的人看见。 遥遥看过去,隔了大约七八十米距离,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岗哨,再远处又有一个。有它们监视,无论谁也不能穿过花田,进入山谷内部。 隔着花田放眼远眺,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些建筑和走动的人,大致可以判断出,这山谷里的人数当真不少。 “这样,这花田也有一定高度,我悄悄摸过去放翻两个,这样一步步潜过去。”左腾提议。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许问沉吟了一下,突然指着前面的岗哨问:“那个好像是桐木。” 左腾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么远,只看得出是木头,哪看得出来具体是什么类型? 不过许问这方面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他说是桐木,必不可能有错。 “然后?”左腾问。 “跟白荧土陶像一起出现的木片,也是桐木的。”许问说。 左腾不说话了,等他下文,许问继续道,“这表示桐木是他们的常用木材,根据就近取材的原则,这附近应该有出产梧桐树,很有可能有林子。木材运输没那么方便,从林子到山谷,必然也有路。频繁交通的话,很可能会有空隙。” “是个路子。”左腾想了想,说道,“就希望林子跟山谷之间,没有花田岗哨。” “感觉真的没有,我仿佛已经看见那片梧桐林的位置了。”许问道。 ………… 那片梧桐林位于他们所在位置的对面,山谷的背后。 有光村三面环山,南面大片花田,一条直路可以进村。东西两边都是峭壁,石壁下方都是花田,北面是条山道,从桐木林直通下来,进入村庄,中间没有花田。 这样看起来,如果能到梧桐林,就会有很多遮蔽物帮忙进入村中。 当然,这空隙明显到不正常,以有光村花园田岗哨的严密,山道附近多半也有别的安排,但在这里很难判断,只能到那里看一步走一步。 最关键的是,如果忘忧花木片真是有光村出产的,那片梧桐林必然是他们常规活动地点,在那里,必定找到得人。 半个时辰后,许问和左腾果然看见了那片梧桐林。 梧桐树笔直高大,树皮是绿色的,非常光滑。巴掌形状的大叶子伸展在树枝上,随风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梧桐树是落叶乔木,这又是片老林子,长年的树叶落在地上,形成极厚的腐殖层,走在上面软软的,脚感非常怪异。 桐林下方有很多灌木以及杂草,他们是从后方进入的,没有路,也不方便用刀开路,走起来很难。 同时,他们在树上发现了几个暗哨,都被两人敏锐地发现然后避开了。 不久他们就发现了一棵断树,明显是被砍断的,下方有伐木的痕迹,树桩上留着白生生的木茬,感觉刚砍不久。 从这里开始有了路,被砍断的梧桐树渐渐变多,阴暗的树林里光线也跟着变得明亮起来。 许问发现,除了整木以外,还有一些树没有被砍伐,只是一些树枝被锯断了。 许问路过其中一处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上方,轻轻的“咦”了一声。 “怎么?”左腾现在对周围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非常敏感,许问一出声他就发现了,同样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怎么?” “这技法……非常高明啊。”许问声音极轻地说。 “技法高明?”左腾纳闷了,往许问留意的地方看,“不就是把树枝砍下来吗?这要什么技法?” 他其实最早也是工匠出身,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本来也不太高明,荒废又太久,现在几乎已经不算具备相关的能力。 “这是用刀砍下来的。”许问说着,同时比划了一个手势,手腕带着小小的弧度,干脆利落,“一刀斫断,没费什么力气。” “不费力气?”左腾小吃了一惊,那是一棵大树的一根副枝,与树干的连接处有大腿那么粗。桐木轻软,用锯子锯当然不费力气,但是用刀砍? 左腾也动了动手,虚空比划了一下。 许问说得没错,就他来说,也可以用刀砍断这根树枝,但要砍得这么平滑,再加不费力气,确实是需要很多技巧的。 左腾来了兴趣,转头往林子里看。 这种地方,还有这种高手? 两人一起继续往里摸。 走没两步,轻微的异样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人一起停步。 树被砍了,灌木和杂草也被清除,天光从上方照下,金色阳光斑驳落地。 光斑之中,有一个树桩,上面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声音就是从他那里发出来的。 许问侧了侧耳朵,这声音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在于,他一听就知道那是工具与树木切割摩擦发出的声音,他甚至可以听得出来那木头就是桐木,树皮已经削去,只剩木肉。陌生在于,他完全听不出来那是什么工具,也听不出来这人在做着什么样的动作。 这时,左腾观察完四周,给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许问点头。 左腾的意思是,这里只有这一个人在,没有他人。这跟许问的判断也是一致的。 许问悄悄转了一个圈,换了个方向,看清了那人的姿态与动作。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有些年岁了,头发花白,瘦得像竹竿一样。 他坐在树桩上,弯着背,正在用刀削一根树枝。 这树枝大概手腕粗,就像许问之前听出来的一样,已经被去了皮,只剩木肉。 那人握着一把微弯、大概两寸宽的刀,手腕一旋一转,就有一块木片从树枝上飞下,稳稳落在他面前的木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见眼前场景时,许问吃了一惊。 那块木片两寸长,一寸宽,厚一厘,方方正正,厚薄均匀。每一块木片,都是同样大小,同样厚薄,没有丝毫变化! 许问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们之前得到的那盒木片的原型。尺寸有细微的差别,因为这是生木,从它变成他们手中得到的成品,至少还有三道工序,包括两次烘烤缩水。 通常制作这样的木片,都是把成木锯下来之后,去皮晾晒,去除水分,然后再锯成方形,一块块或切或锯,形成木片。 许问完全没想到,它竟然是被人从原木上,一片片直接削下来的! 这技艺、这手法、这控制力…… 虽然做的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工作,但一看就是最顶级的工匠。 这种水平,不去做令世人惊叹的传世经典,窝在这里削木片? 更别提,削来的木片还是用来浸泡忘忧花汁,批量送出去害人的! 许问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怒意,动作不由自主大了一些,踩到落叶,发出一些声响。 “来收货了?还挺准时。在那里,一整箱。”那人头也不抬地说着话。 许问正准备出去,被左腾在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立刻会意,停下了动作。 过了一会儿,从对面的山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吆喝道:“完工了吗?” 这人戴着一个木制的面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面具非常夸张,有点像是在笑,又有点像是在哭,一瞬间吸引了许问的注意力。 不过相比起面具的诡异,这人的行为举止非常正常,声音闷在面具里,有点嗡声嗡气。 削木人的动作停了一下,疑惑地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才指了指旁边的箱子。 那是个木箱,箱盖打开,可看见里面的木片已经装满了。 面具人走过去看了一眼,道:“动作挺快嘛。”语气很随意,看不出对大师有什么尊重。 他掂了掂箱子,把它扛在肩膀上,原路返回。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过来搬货的,削木人看着他的背影,仍然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放弃了多余的想法,低下头,一个个木片再次从手中飞出。 许问这才缓缓吐气,对左腾比了一个手势,两人一起后退,退到了远处。 这里丛林密集,天光阴暗。 许问抬头看着头顶密集的枝叶,思考了一会儿,喃喃道:“面具……吗?”  1023 钟意刀 - 匠心 - 沙包 许问也带了工具。 他取了一段梧桐木,开始做面具。 他回忆着刚才那个人脸上戴的面具,以及他转身侧身的样子,在脑中模拟着面具整体的形态以及样式。 他脑中浮现的东西仿佛即刻就呈现在了他的手中,木头渐渐成形,变成了一张面具,跟那人戴在脸上的那张一模一样,看不出丝毫差别。 “这面具还挺有意思的。造型很特别,我在其他方都没有见过。”做完之后,他端详着说,转头一看,发现左腾正在思考着什么。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戴面具?”左腾突然问道。 许问看他。 “这里的防范非常森严,对外人提防得很紧。那他们没事要戴什么面具?这不是等着人以假乱真的进去吗?”左腾困惑地说。 “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山谷很可能跟血曼教有关,这是血曼教的仪式。第二,谷里有他们必须得戴面具的情况。”许问脑子迅速转动,回答道。 “确实,这两个理由不冲突,可能都有。”左腾缓缓道。 那问题就来了,谷里有什么他们必须得戴面具的情况呢? 左腾从许问手里接过面具,说:“我去探下。” 许问没有阻止,只简单地说:“万事小心。” 他没有说太多,也不需要。这方面左腾比他厉害多了。 左腾回以一笑,拿着那张面具就走了,许问站在原地,想了想,从行囊里拿出一把刀,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伸手,去砍树上的树枝。 他手起刀落,树枝发出擦的一声轻响,应声而落。 这根树枝跟削木人在操作的那根差不多,同样手腕粗细,落下得也很干脆。 许问检查了一下树枝断面的截口,却皱起了眉,很不满意的样子。 接着他削下树皮,开始片木片。 木片落雨一样,纷纷落在地上,许问削了十片左右,停下手,拿起自己削的木片细看,很不满意。 他已经尽量控制了,但木片的厚薄还是有点不太均匀,入刀位置的偏厚,后面的偏薄,有点刀削面的感觉。 而不久之前,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他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削出的木片大小完整,厚薄均匀,前后左右没有丝毫差池——单在这一项上,已经远远超过了他! 这许问就有点不服了,不管外人评价还是自我认知,他在木工这一项上都是已经入了化境的,接近天工水平。 结果这世界上,还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继续尝试,结果片完了这一整根树枝,他还是没能做到跟那人同等的水平。 他没有继续尝试,而是拿着木头和刀子,陷入了深思。 这样说起来,那人用的刀好像跟他的不太一样,运刀的手势也有很大差别。 难道不是那种刀就不行? 许问思考了一下,再次斫下一根树枝,重新尝试。 他调整了一下,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行。 “你那个刀,不行。”突然间,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许问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正对上那个削木人的目光。 那人很随便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一点也不奇怪这张陌生的面孔,说:“我就说有声音,这林子也跟我说有人在。果然。” 许问站了起来,紧盯着这人,有点紧张。 他刚才很专注,但这不是没有发现这人过来的理由,天人合一之后,他对周围的情况感知敏锐了很多,更别提这里有这么多树,几乎每棵树都在告诉他这周围正在发生什么。 这种情况,他没发现那人过来? 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人至少也是墨工水平,同样有天人合一的境界! 当然,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削木成片,但其实也能看得出他的水平…… 许问警惕地看着他,那人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走到一棵梧桐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接着又换了一棵,最后选定了一根树枝,挥刀斩落。 他扬起手臂然后落下的时候,许问的手也忍不住跟着动了一动,心里有所感悟。这动作虽然简单,但没有一丝冗余,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许问想象不出比这更合宜的动作了,他在心里估摸着,换成他自己的话,老实说也很难做到这样的举重若轻。 一半是因为他确实不够这个人熟练,另一半,确实是因为这把刀…… 他盯着那人手上的刀看,在这个时代相当少见的好钢好刀,握在手上,像是一泓月光一样,轻柔迷人,让人忍不住注目。 而且这刀的形状也相当特殊,呈现一种弧形,许问以前没有见过。可以想象,配合这刀,肯定也是有一套特殊的刀法的。 “这刀……”许问紧盯着这把刀以及那人的动作,细细品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这叫钟意刀。你要先钟意于它,才能用它。”那人对自己的刀也非常的珍爱,听见许问问话,收刀到面前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才把它插回到自己的腰上。 “确实是好刀。请问尊姓大名?” 许问又问他名字,但这一次,那人只掀了眼皮子看他一眼,就不说话了。 他扛起那段树枝,转身往回走,许问思考片刻,跟在了他后面。 那人回到原处,坐在木桩上,拔出钟意刀,开始给树枝去皮。 梧桐树树皮是绿色的,非常光滑,质地跟木肉有些相似,很难判断。 但那人却非常笃定,手腕一转一削,就是一截树皮飞出,落到前方的地面上。白生生的木肉,跟着就露出来了。 那些树皮长短宽窄均匀平直,许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也坐到一边,用树皮扎了一个箩筐。 他用的是三合编,看似一个整体,其实共有三层,交织相错,遮光防水。 编到一半,那人就忍不住看了过来。他虽然在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跟之前比,频率都没有降低。 许问扎完箩筐,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人问道:“这是什么编法?” 他连名字都不告诉许问,这时候又来问话,许问却如实回答,连同编法、来历,全部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人看他一眼,道:“我叫郭安,你……” 他话没说完,脸上突然泛起了痛苦的表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腰猛地弯了下去,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桐木的木片,他嚼得咯吱咯吱响,白色的木渣从他嘴边溢出,星星点点地落到地上。 然后,他轻轻呻吟一声,眯起了眼睛,全身舒展开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金色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胡子拉碴的脸、眼圈浓重眼睛,以及充溢眼中的血丝。 舒展的呼吸声在林中平静回荡,只偶尔被鸟叫虫鸣声打断。 许问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表情极为严肃。 1024 栖凤 - 匠心 - 沙包 过了好长时间,这个名叫郭安的人才回过神来,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又用拇指擦去眼角的泪水。 许问表情凝重,看着他,问道:“你用这忘忧花,用了多久了?” “半年?一年?谁记得?”郭安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 “你知道它会让人变成什么样吗?”许问问道。 “你知道用过又不用,人会多难受?”郭安反问他。 许问自己确实没用过,但在他那个时代,资讯多发达,反毒力度多大,毒瘾发作的时候人会有什么感受,各种报道科普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许问当然是知道的。 “那一开始也不应该用啊……”许问说。 “说得好像我能决定一样。”郭安很轻声地说了一句,许问没听清楚。 郭安振作了一下精神,之前他从怀里摸出木片的时候,那些沁过花汁的木片装在一个盒子里的。 那时候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拿不稳木盒,它被打翻在了地上,里面残留的木片和他先前削出来的那些混在了一起。 这时候他弯下腰,一片片把那些拣出来,放回木盒。 沁过花汁的木片颜色深黄,跟原生木片完全不同,很容易辨认。不过这木片所余不多,只剩下四片,郭安轻轻地啧了一声,有点不满。 他把木片放回盒中,坐回木桩,再次开始干活。 手起刀落,木片稳出。 许问意识到,刚才花瘾发作倒地的时候,郭安也仍然紧握着刀,从来没有放松过。 郭安还是很熟练,像是根本没经过刚才那阵变故一样。 许问也坐下,一边继续用树皮编箱子,一边看着郭安的动作,在心里默默分析,进行模拟。 如他之前所想,这种特殊的刀,肯定要配特殊的刀法,郭安的动作看上去很平实,但其实要注意的细节非常多。说得夸张一点,几乎每一根肌肉的颤抖都是有讲究的。 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忍不住抬头看了郭安一眼。 郭安表情平静无波,许问也没法判断他究竟意识到了没有。 缓慢而有韵律的声音持续着,一轮工作过后,郭安削完了这根树枝,起身又去砍了一根回来,再次坐下。 这么枯燥的工作,他好像一点也不觉得乏味,从始至终保持着同样的频率。 他刚准备动手,许问突然问道:“能让我试试吗?” 郭安意外地抬头看他。 “我想借用一下那把刀,试试看。”许问把自己的要求说得更明确了一点。 郭安有些犹豫,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把刀递了过来。 许问接过,刀很沉,是最传统的百炼钢,炼得非常好,杂质很少。接过它的时候,真像是月光在手中闪亮。淡淡的鱼鳞纹泛起,像覆盖月光的粼粼波纹。 刀柄上包裹着牛皮,硝制得非常好,手感柔润,摩擦力恰到好处。 “好刀。”许问说。 “哼。”郭安轻哼一声,看上去有点不屑,唇边却泛起了笑意,好像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一样。 许问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郭安刚刚砍下的那截树枝。 郭安眯了眯眼睛,没有拒绝。 这截树枝是新的,许问砍去上面的分枝,剥去树皮。 刀确实好,切入木质时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就是刀的形状有点奇怪,用起来不太顺手。 他回忆着郭安刚才的动作,慢慢进行调整。 很有意思,当他学习那样的动作的时候,钟意刀突然变得服贴了起来,就连握在手中的牛皮,也变得更加舒适起来。 许问突然瞬间走神,想起了连林林。他握过她的手,很多次。其实她的手并不是很柔软,长期劳作,指尖指腹手掌都有明显的茧子,皮肤也有点粗糙。但在许问心里,这就是最美、握起来最舒服的一双手。 就像手里的刀柄,牛皮上裹着麻绳,那种柔滑中带着些微粗糙的感觉,有些不同,又似乎有些相似。 许问心中柔软,钟意刀的手感突然又发生了变化。 它的光芒在他眼里变得更加明亮柔和,手感更加服贴,好像突然间,这把刀就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透过这把刀,他能感觉到树枝与树皮的感觉,有点涩,有点韧,充满水份,带着刚被折下来的勃勃生命力…… 这一瞬间的感觉非常奇妙,甚至让许问有点着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叹道:“好刀。” 他没留意到旁边郭安看着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只专注地感受着这把刀,感受着木材在刀下的触感。 树皮接连而下,宽一指,长不断。然后,木肉露出,木片纷纷而落,宽一寸,长两寸,厚一厘,与郭安削出来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很快,许问削完了这根树枝,抬起头来。 他看着这把刀,有点恋恋不舍地把它还给了郭安,第三次说道:“好刀。我突然有点明白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郭安伸出手,简直像是把刀抢回去一样,把它揽进自己怀里,细细抚摸。 “钟意刀,你钟意它的时候,它也会格外钟意你。”许问说。 郭安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转过头,似乎并不想跟他说话了。 郭安拿回刀,继续干活。不过他还是把许问削的那些木片倒进了面前的筐子里——许问扎的那个,看上去就比他原先的精密好用。 许问没跟他争,他捻着手指,细细体味着之前的感受。 他已经很久没做这么基础的工作了,偶然一次,让他有了一些全新的体会,具体是什么,他还在心里慢慢回味揣摩。 他走到一棵梧桐树旁边,伸手去抚摸它的树皮。 树很安静,但细细体会,似乎能感觉到下面有脉博正在跳动,能感觉到树上的新叶正在发芽。 梧桐树清秀挺拔,自有一种清香。古代传说里,梧桐清音,凤凰择此而憩。 许问抬头,看见两只青色的小鸟落在树枝上,正交颈缠绵,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树与鸟,生命的脉动…… 自然,是世界最原始的造物。 突然,许问听见两声奇怪的鸣叫,心里一动。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瞥了郭安一眼,走到几棵树后。 这里的树也被砍了两棵,光线照在树桩上,树桩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左腾。 左腾还戴着那个面具,看见许问过来才把它推到头顶上,说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戴面具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在顾忌不远处的郭安。 “为什么?”许问也很小声地问。 “下面有个山洞,洞里一股子忘忧花的味道,戴着面具都能闻得到,不戴面具怕不是要被冲死。那些浸了花汁的木片全是从里面出来的。他们管这个叫麻仙木,我潜进去看了看他们是怎么做的。从忘忧花的果实里提取汁液,浸进烘干的木片里,然后阴干。” 左腾的表情非常严肃,声音又低又疾,“我听他们说,现在这产量还算少的,过阵子忘忧花要开花结果了,那时候才是大批量生产的时候。” “他们要用这个来做什么?”许问问道。 “对话里没听出来,只知道有大人物一直在催,做完就要送到他那里去。”左腾说。 许问沉吟片刻,抬头问道:“你估摸一下,那里的产量大概有多少?” “至少上万,十万也有可能!”左腾显然是有准备的,回答得很快。 话音刚落,左腾突然转头,与此同时,许问也转过了头去。 然后,左腾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片刻后拎过来一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接着一个擒喉,捏住了对方的喉咙。 他动作极快,下手极其果断。 他和许问是偷偷潜进来的,这山谷至少有上百人,他俩一旦被发现就很难脱身,当然要第一时间把所有危险的苗头都掐灭在摇篮里。 他手指一紧,正要捏断那人的气管,突然轻咦了一声,停下了动作。 与此同时,许问警惕的表情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两人都看见了,现在倒在地上的是一个女子,一个长得颇为漂亮的姑娘! 许问低下头,与那女子对视,首先触及的是她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非常的大。 她看见许问,露出焦急的表情,想要说什么,但喉咙被掐住,只能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想比划手势,但是她稍微动一下,又被左腾按住了,只能用眼睛向许问求情。 许问想了想,对她说:“你要敢叫一声,马上就会被掐死。” 左腾非常配合,手上立刻加力,女子的脸瞬间通红发紫,但她还是无比费劲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许问又盯着她看了一眼,向左腾示意了一下。 左腾的手略微放松,但手指还搭在她的喉咙上。 女子连忙喘了几口气,又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我不会叫的,我是你们的帮手!对,帮手!” 许问当然不会因为她这句话就掉以轻心,他注视着她,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我叫栖凤,就是这村里人。”她哑着嗓子,说得又急又快,脸上充满愤恨,“他们占了我们的村子,种这些恶心的花,把村里人都弄成那个样子……我恨死了,我想把他们全杀了,把花全烧了!” 她言语朴实,怒气四溢,许问俯视着她,知道她的话是真的,全部出自真心。 他抬起头,向左腾点了点头,左腾终于松开手,放开了她。 栖凤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坐了起来,盘坐在地上,张着一双大眼睛,打量了他们一会儿,问道:“你们是外面来的?是官家人?准备把那些人全部抓起来杀掉的?” “小姑娘家,怎么动不动就杀来杀去的。”左腾皱了皱眉,说道。 “差不多。”许问却不在意,他也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看出她大约二十出头年纪,肤色微黑,有很明显的本地人特征,只是比本地人长得更精致美丽了一些。 他对她刚才真切的愤怒有一些好感,于是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言十四,本来是为了白荧土的事情到这里来的。” 这是他一早就跟左腾商量好了的,这时候也是一样的说法。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个陶像,递到栖凤面前,道:“我们无意中得到了这个陶像,知道了它是白荧土制作的,很感兴趣,想找到它的原产地,于是一路找到这里来了。本来是想弄一点这种土,做一些东西的。没想到这里变成这样了。” 栖凤一见到这个陶像,脸色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再次打量了许问,手动了一下,好像想要伸手接过,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许问一直在盯着她,当然不会错过她的表情,这时他立刻问道:“你见过?” “嗯。”栖凤诚实地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坦诚地说,“当然见过,因为这就是我做的。” 1025 壁画 - 匠心 - 沙包 栖凤领着他们走到一个山洞,指了指道:“我就住这里。” 这山洞位于山谷后面,比较边缘的位置,从梧桐林有一条偏僻的小道直通过来。 路很不起眼,山洞也很不起眼。 洞口清理得很干净,摆了很多浅灰色的陶器,形状很奇异,看不出是什么。 阳光从上方直射下来,正照在它们上面,许问问道:“是白荧土做的?” “对,白天被太阳晒晒,晚上就会发光。”栖凤说道。 并排的山洞不止一个,全部都有人住的痕迹,不远处的洞口旁边还有一个老妇人,正坐在树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你不是有光村本地人吗?山谷里有房子,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住,要住这里?”许问打量着周围简陋的条件,问道。 “不喜欢跟他们一起住!”栖凤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有点厌憎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说,“那些人过来之后,很多人搬过来了,住在这里。不过我是一开始就没住过去,这里很好。” 她简短而肯定地说,领着许问和左腾进去,山洞跟前有一座石壁,遮挡住里外的视线,像是一道照壁一样。 “你们看!”栖凤往照壁上一指,许问循声看去,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石壁上有画,是用刀刻然后用颜料绘在上面的。时间长了,彩绘有点褪色,但明显后面补过,看上去还是很鲜艳。 画面很稚拙,只有最简单的线条与色块。画的内容也很原始,是先民渔猎以及生活的场景。 但那动态的线条、匀称的构图、搭配合宜的色调,甚至石壁斑驳的伤痕,让它带有一种最原初的美感。那一瞬,许问仿佛直接接触到了这些先民们的生活,接触到了他们淳朴而充满向往的内心。 “这是新的还是旧的?”许问欣赏了一会儿,又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有点看不太出来。 “你猜呢?”栖凤调皮地反问。 “看不出来。”许问又端详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里面还有!”栖凤没有解释,笑着向里一指。 绕过石壁,进入洞内,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洞里的格局有点奇怪,靠进洞口的部分有一处天井,头顶上是通的,仰头可以直接看见天光。 这给山洞里增添了不少光线,同时为了应对它带来的雨水,下方挖了沟渠,盖着石板,用来把进洞的雨水引出去。 这里外格局有点像安徽一带的民居,只是除了下面的沟渠以外,其它部分都是自然天生的。 许问他们走得有点燥热,一进到这里,感觉有四面八方的风吹过来,遍体生凉。 许问抬头向前看,果然看见空旷的洞壁上,有着大量的彩绘壁画。 天光朦朦胧胧地照在上面,神圣而幽秘,美得如同一个古老的神话。 不过许问走过去看,还是看不出它是新是旧,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当然这也越发增添了这些彩绘壁画的神秘感。 许问仔细欣赏,画的内容大体跟外面一样,以人们的日常生活为主,不过增加了更多的自然元素,进行了抽象化,很多地方以纹饰或者符号的形式体现,装饰性非常强。 “真美。”许问感叹。 栖凤回头,笑吟吟地看他,神情愉悦。 许问与她对视。她眼睛黑亮,眼白部分清澈洁净,眼神清明。现在她带着笑,整张脸都像是在发光。 许问片刻后才移开目光,突然发现左腾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他紧紧地跟在许问身后,眉头微蹙,东张西望,像是怎么找什么东西。 “怎么?”许问问道。 “感觉怪怪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一样。”左腾轻声说。 “有人吗?”许问轻声问。 栖凤听见他们对话,也紧张起来了,主动走过去,翻开各种东西,看看有没有人。 但这山洞虽然大,但非常空旷,中间一个火堆,旁边垒着石头,甚至一边的床也是直接用草铺在地上的,非常简陋。 整个山洞可以说一览无遗,除了他们三个人确实没有人。 左腾狐疑地左看右看,最后只能疑惑地摇头。 他的感觉一直非常敏锐,很少出错,这次难道真的错判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仿佛有很多人回来了。 许问和左腾同时紧张,栖凤却是精神一振:“是大家回来了!” “大家?” “嗯,我们有光村的人,很多都搬到这里来住了。他们每天被强迫拉过去干活,晚上就会回来这里。”栖凤介绍得清清楚楚,又从身后拿过来两个面具递给他们,“不过你们还是戴上这个吧。安全一点。” 许问和左腾伸手接过,那是两个陶土面具,造型同样奇诡,像是神话里的鬼怪,跟许问之前仿造的那个木头面具一个造型。 这土还有捏制的手法,一看就是出自栖凤的手笔。 “回头你们出去就看见了,戴陶面具的是我们村里的人,戴木头面具的是他们,一看就知道。”栖凤说。 许问戴上面具,脸上微沉,稍微有些气闷,但总地来说还算透气。牛筋做的带子系在脑后,面具的五官与许问的五官十分贴合,好像本来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戴面具的感觉很奇怪,遮去面容,好像就变成了另一个自己。藏在后面,感觉有种不一样的轻松自如。 他转头一看,发现栖凤也戴上了面具。她的这个面具与其他的不太一样,底色是白的,应该是白荧土,几片红色的羽毛覆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面具。与她固有的风格不太一样,这几片羽毛线条简洁稚拙,但走向诡异,有自然的流动感,又有点像腾起的烟雾和流动的水。 “很美。”许问盯着这面具看了一会儿,赞美道。 栖凤笑了两声,声音在面具后略微有些低沉发闷:“这是我外婆做的,传给我娘,然后传给我。我也很喜欢。” 三人一起出了山洞,外面陆陆续续有一些汉子正在走回来,他们一看就是本地人,脸上都戴着陶土面具,每张不同,但风格都是类似的诡异。 阳光之下,无数戴着面具的人正在行走,这场很有些诡异,许问短暂的恍惚,感觉自己仿佛正位于一个梦境中。 那些人走到山洞跟前,把身上的工具放下,抹了把汗,走到栖凤跟前。 他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几乎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有盐垢,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汗水从他们身上流下来,迅速渗进了泥土里,他们气息沉重,显然都累坏了。 这时候真的有陌生人出现他们也不会在意,更何况许问和左腾戴着面具,穿的衣服也跟他们差不多,几乎看不出差别。 栖凤看着他们,突然说了两句话。 她先前跟许问他们说的是官话,有些口音,但很清晰,很容易听懂。 而这时,她说的可能是当地的方言,许问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两声仿佛是命令,简短严厉,村民们纷纷抬起头,把脸转向栖凤。 数十张诡异的面具同时转到同一个方向,场景令人发寒。 栖凤却非常自如地走过去,一个个揭开那些人的面具,扳起他们的脸,左右检查。 许问看着她的举动,突然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了。 她在检查那些人的情况,看看他们有没有被忘忧花毒害! 这很正常,也很正确。倒是这些人这么配合,看来栖凤在有光村的地位跟他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栖凤全部检查完了,满意地直起身子,拍了拍巴掌,又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非常疲累地站起来,四散走开。没一会儿他们又出来,有的抱着柴火,有的拿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片刻后,山洞面前的火塘里搭起了篝火堆,一个大的,两边各四个小的,每个之间间隔着一段距离,排列非常整齐。 几个老年女性蹒跚着出来,手里抱着铜锅之类的东西,搭在小的篝火上。片刻后,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那些汉子的肚子非常响应地发出叽哩咕噜的声音,来到铜锅旁边,一个个接过装了食物的陶盆,走到一边,掀开面具,开始狼吞虎咽。 吃了一阵子之后,他们好像这才缓和过来,有人说话,接着大家纷纷开始交流。 他们说的全是方言,许问听不懂,不过能感觉到那种活络轻松的气氛,可以看得出来,有光村氛围很不错,村民们感情都很好。 人还在陆续回来,全部都被栖凤检查过后,安排到篝火旁边吃饭。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出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郭安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原来他也是住在这里的。 他刚刚走到篝火边缘,突然转身,栖凤迎上前去,准备迎接,结果那个人往旁边一让,露出了后面的担架。 新做的担架,随便用木头扎的,上面躺着一个人。 栖凤的表情当时就凝固了,篝火旁边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向那边看去。 那人全身上下到处都渗出血来,动也不动,气息全无,显然已经死了。 1026 夜之舞,死之舞 - 匠心 - 沙包 篝火旁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栖凤紧紧盯着担架上那个人,面具下面看不出表情,许问站在她背后,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肢体,刹那之间全部都凝固了,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样。 片刻之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周围的人也动了起来,他们纷纷放下饭碗,拉下面具,开始各做各的事情。 他们先把篝火旁边的铜锅饭碗之类的东西移开,再走到山壁旁边,一人拿起一件陶器。就是许问之前看见的,白荧土制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陶器。 他们排着队伍过去拿,又排着队伍回到篝火旁边,弯腰把陶器放在地上。 他们依次而放,每当有人放下一件,他就会在陶器跟前站立片刻,捂着胸口,然后放开。 陶器一件件地被堆起,逐渐形成形状。 这时,许问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什么了。 它是一个人形,一位女性,仿佛正在跳舞,向前四面八方伸出一共四只手。 人群静默,动作非常一致,许问和左腾站在一边,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这时,一只手把他们往旁边一拉,让他们隐入山壁前面的黑影里。 许问回头一看,郭安注视着篝火那边,并不看他们。 人群放下陶器,走到陶像两边,左右列队站立,中间站出道路。 然后,栖凤戴着她的羽毛面具出现在队伍尽头。 她手上捧着一样东西,许问刚一看见就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头颅——人头! 火光在这头颅上跳跃,明暗不定,许问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也是陶制的,只是风格跟之前的不太一样,更像逼真写实,在这阴暗的环境下,第一时间竟然没看出它是假的。 栖凤缓缓上前,沿着人群中央的道路走到陶像面前,举起手,把那颗头颅放在陶像的脖子上。 许问注视着这一幕,这一瞬间,他几乎看见了陶像上有光芒掠过,陶像似乎刹那间变成了一个整体,宛如活了过来! 一个正在舞蹈的女性,四只手伸向天空,比出不同的手势,妖娆却又庄严,近乎有一种神圣感。 栖凤转过身来,垂着头,然后抬起。然后,她纤腰一摆,举起手,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 与此同时,一个击鼓声从旁边传来,许问转头,才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火堆跟前,面前摆着一张皮鼓,伸手重击,然后又是一下。 伴随着鼓声,栖凤开始起舞。 她的手时而举起,时而落下,纤腰婉然翩折,脚不断落在地上,与鼓声应和,发出响声。 然后,周围其他村民也开始不断跺脚,一边跺,一边击掌,嘴里同时发出呼喝声。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天光消失,火光虽然明亮,但比之前还是暗了不少。 火光之中,鼓声更疾,栖凤舞得更疾,她的身材非常纤细,舞起来灵动迅疾,在幽暗的光线中隐约有些鬼气。 她轻轻一招手,队伍末端两个人抬着担架,缓缓走上前去,把它放在了栖凤面前。 村民们注视着担架,让开道路,口中还在呼喝,声音悲凉沉重,像山一样沉沉压了下来。 栖凤举手、顿足、抬头、跺脚,每一个动作都沉郁有力,然后她猛一转身,伸手相迎。 刹那间,篝火前面的陶像突然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后陶像仿佛变成了玉制的,通体莹白透亮,同时照亮了前方的栖凤。 栖凤的动作如同响应一般,放缓了下来,伸手踏足,手指如同花朵一样,翩然绽放。 皮鼓和村民的呼喝声同时变得轻灵活泼起来,在这声音之中,栖凤做出一个牵引的姿势,步步踏前,向前陶像走去。 许问突然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一个人影从担架上浮了起来,被栖凤牵在手中,飘向白光的方向。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最后同时发出强烈的白光,一起消失。 白光渐渐黯去,恢复成平静柔和的光芒,光芒前只站了栖凤一个人。 她一个收势,手指推向前方,好像真有一个人的灵魂,被她送到了彼岸一样。 皮鼓一记重击,村民同时一声呼喝,栖凤凝立片刻,缓缓回身。 人群中一个人呜咽了一声,跪下来向着栖凤磕头。栖凤把他扶了起来,非常温柔地用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贴,如同一个安慰。 许问看完全程,直到这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他也不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舞蹈配合声音以及光线,令他产生的幻觉。 而在这整个过程里,他感受最强烈的是一种美,某种最原初、最神性、仿佛来自天空与大地的美。 仪式还没有结束,担架再次被抬起来,送进梧桐林中。 村民们在树下挖了个坑,也没有用席子或者棺木什么的,直接把它埋在了腐殖层下面的泥土里。 可以想象,来年它会与这些泥土与树叶混合在一起,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埋完人之后,村民们一起回到山洞前,篝火旁边。他们很多人之前还没吃完饭,这时端起陶盆继续吃。 吃完之后,有人坐在地上,开始唱歌,有人拉着手跳起了舞。 许问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个陶像。 这时栖凤走了过来,坐到了他身边。她的面具已经推到了头顶上,这时候的她,没有了在神像前翩然起舞时的那种神性,又变成了他们初见时的那个普通的女孩子。 许问问道:“你做的那个陶像,就是这个舞吗?” 他就是随便一问,栖凤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迟疑了一会,才点了下头,说:“是。” “怎么?”许问注意到了,问道。 “嗯……有点不太高兴的事情。”栖凤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头顶上的面具压住她乌压压的头发。她盯着篝火,火焰亦映在她的眼中。 许问没有问,毕竟认识不久,不好交浅言深。 栖凤却自己说了起来:“很早以前,我没有朋友,很孤单。后来我有了一个,他很特别,我很喜欢他。他告诉我很多事情,原来这个世界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太有意思了。他带我出去玩,看山、看水、看人,看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许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 栖凤沉默了下来,望着火,眼神仿佛有些迷蒙。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问:“你怎么不问我后来呢?” “后来呢?”许问从善如流。 “我不说你是不是就不打算问?”栖凤还是不满意的样子,“这么生疏,一点也不像朋友!” 许问无奈,于是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后来?也没有后来啊。”栖凤沉默片刻,笑了一笑,站了起来,“后来他就走了,不见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说着,她就不再理许问了,站起来,走去了山洞后面。 许问纳闷地看着她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左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皮囊的酒,正坐在旁边对着嘴喝。触到许问的目光,他笑了一声,道:“嗐,女人,都这样。” “那不是。”许问第一时间反驳,“林林就不这样。” 左腾笑得险些呛酒,连连点头说:“确实,小小姐不这样。” 许问其实没太在意,周围人群还在跳舞,老妇人坐在篝火旁边敲着皮鼓,声音轻快,人群的脚步也轻快。 许问看着这欣快不带一丝悲意的歌舞,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中间的陶像上。 陶像还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近乎幻觉的强烈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莹白微光。 这光芒与火光交相辉映,陶像身体披上了一层红光,仿佛有凤羽相覆。 这陶像眉目低垂,意含悲悯,向上伸起的手指姿势又宛如新生的嫩芽一样,充满生意。 死与生的巨大冲突在她身上交汇,酿成一种极其强烈的美,许问注视着她,感受着她。 “很美吧?”一个声音在许问身边响起。 他没有回头,听得出这是郭安的。 “对。罕见的美。”许问回答。 “太迷人了。我每天过来看,天天都在想,怎么才能做到这样。”郭安轻声叹息。 “想到了吗?” “嗯。” 许问转头。 毫无疑问,郭安是一个极其顶级的工匠大师,虽然在许问面前,他也就是砍了几段树枝,削了削木头片。 而一个这种水平的大师,看见这种水平的作品,见猎心喜产生创作冲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别说郭安了,许问自己也有这样的冲动。 郭安凝视那座陶像,过了好一阵子,突然说:“我找到了一段木头,你来看看。”说着往后走。 许问扬眉,没有说话,就只是跟了过去。 显然,郭安已经不止是在想,他确实已经开始寻找合适的材料,进行创作最初的准备了。 许问跟他过去,看见了一棵梧桐树。 这棵树大概已经上了上百年了,位于梧桐林正中央。 它四周的树都已经被砍了,只剩下它孤零零的一个,所以它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巨大。 它古老而静默,披星带月,在黑暗之中,仿佛每一片树叶都在发光。 许问走过去,手按在树上,特殊的感知向着它的内部延伸,与它融为一体。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棵树经过无数风霜,现在已经衰老了,已步入它生命的最末阶段。但他低下头,同时又能看见,树根旁边,有一根新的树枝带着鲜绿色,正迎着风颤颤微微。 死与生在此交错,相映生辉。 许问回头,对郭安说:“确实好木头。” 郭安对着许问笑了,笑得骄傲而得意。 “看我的好了。”他说。 书阅屋 1027 大了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郭安认识只有一天——也许还不到,彼此之间就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大家没有说,但都心知肚明。 这是作为顶级工匠的认可与默契。 最重视什么、最在意什么,对事物有着怎样的价值与判断……在这方面,他们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言语,自然而然就能知道。 可能也是因为这份默契,许问摆明了来历不明,郭安也一丝多问的意思都没有。 这天晚上,许问和左腾就睡在这里。 郭安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山洞,许问两人拣了些草,给自己随便搭了个铺,将就着睡了。 第二天,左腾跟许问交流几句,戴上面具,出了山洞就走了,许问则戴着一个陶土面具,跟着郭安一起回到了梧桐林中。 出门的时候,有光村村民都已经不见了。 那尊陶像再次被拆开,零散着摆在山洞跟前的空地上,吸收阳光。 这样子,一点也想不到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作品,以及昨天晚上它有多美。 郭安难得跟许问多说了两句话,对于那棵梧桐树,他是怎么规划的。 他有了一个想法,想做个木像。 当然不会跟那个陶像一模一样,那只是刺激了他的灵感,他另外有自己的打算。先不跟许问说,等做出来许问就知道了。 他一边说,一边做着常规的工作,削着木片。边说边说,一点也不会妨碍他。 许问没有帮忙,只是盯着他动作,突然抬头问道:“你是自己到这里来,然后被那座雕像吸引了不走的吗?” 郭安声音一顿,脸上淡淡的微笑也敛了起来。他答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许问话没说完,突然看向一边,然后起身,藏到了另一棵梧桐树后面。 片刻后,山道上走来一个人,戴着木头面具,身形跟昨天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到这里,狐疑地看了一下四周,问郭安道:“你在跟人说话?” “没有。”郭安矢口否认,直接问他,“有什么事?” 面具人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许问放缓呼吸,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举起手里的东西,递到郭安面前,道:“你新产的木片不行,后面注意一下。” 郭安一愣,停下手中的工作,眯着眼睛看他:“哪里不行了?” “尺寸大了一点,晾干以后装不进盒子了。不是什么大事,后面注意做小一点就行。”面具人满不在乎地说,说完把手里的木片洒到他面前,雪片一样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他确实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交待完了,转身就要走。 郭安却站了起来,盯着脚前的那些木片,大声说:“这不可能!”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面具人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大了就是大了,事实就是这样。” “这不可能!”郭安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大。 “你不信也没办法,自己试试就知道了。”面具人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试过之后,记得做小一点!” 他就是为这事来的,说完就走了,根本不理郭安后面还想说什么。 郭安瞪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又自己说了一遍:“这不可能!” 他固执地抿着嘴,弯下腰,拣起面具人撒在地上的木片,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木盒。 盒子里还有两个发黄的木片,郭安犹豫了一下,把它们拿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然后,他把地上的木片一片片地放进木盒里。 第一片放进去的时候,他的姿态非常坚决。但第二片进盒子的时候,他的动作就明显慢了一拍。 第三片、第四片……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拿起第五片的时候,他的动作完全停住,然后,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面具人拿过来的木片是浸过忘忧花汁的,色泽淡黄,比郭安刚削出来的颜色更深,差别非常明显。 这很正常,因为它又多经历了几道工序,需要先把生木烘干,再让它吸饱忘忧花提炼又溶解的汁液,再度晾干。 木头吸水会发涨,干燥会缩小,这缩缩涨涨,尺寸的变化是固定的,原初尺寸全靠郭安掌握。 当然,这中间也可能会有其他因素,譬如烘得不够干,木片尺寸也可能变大,但郭安上手就知道了,原因不是这个。 他停顿了好一段时间,再次开始动作,动作缓慢地把那些木片放进了盒子里。 前面很顺利,放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果然跟面具人说的一样,木片尺寸太大,放不进去了。 郭安低着头,紧盯着手上的这些东西,迟迟没有动作。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上的这些东西,去砍了根树枝,重新执行之前的那些工序。 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要慢一些,下刀非常小心。只削了几片,他就停了手,凝固良久,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他头也不抬地说。 面具人走后不久,许问就出来了,一直在看着他。 这时,他听见郭安的话,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郭安说。 “是。”许问承认。 “你一早就看出了我已经失去了控制,没办法心到手到,刀随意动了。”郭安像是要把自己的伤疤彻底撕开一样,说得更明白了一点。他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恶狠狠的味道。 “只是少许失控,还没有到那种地步……”许问试图安慰他。 “放屁!”郭安却大声叫了出来,携着无比的愤怒,他猛地起身,把手上还没削完的木头、木盒,还有那些木片全部扔了出去,远远地甩到了一边。 但许问留意到,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紧紧地握着那把钟意刀,好像它真的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郭安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头和脖子一起涨得通红。 然后,他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一样,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同时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呵欠,耸了耸鼻子。 他下意识摸了一片之前放好的木片,抬手准备往嘴里塞。 手刚抬起来,他的动作就停住了,然后,他低着头问许问:“你觉得,我的问题是它给弄的?” “不是我觉得,确实就是。”许问说。 “你怎么知道?”郭安挑衅一样地问。 许问不说话了。 “说啊,你怎么知道!”郭安更大声地说,他手里提着刀,恶狠狠的,看上去有点吓人,一脸随时有可能挥刀砍过来的样子。 许问回视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然后他说:“确实就是如此。”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带着毋庸置疑的确信,非常平静。 这态度仿佛对郭安造成了更大的刺激,这时,他又打了个呵欠,然后,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身体下意识地蜷曲。 他一只手提着钟意刀,一只手拿着木片,想要举起然后又放下,再次举起又再次放下。 他的额头青筋乱跳,眼中全是红血丝,眼角渗出泪水,鼻涕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他脸部肌肉扭曲,表情狰狞,仿佛正在忍受着极其巨大的痛苦,这让许问想起了曾经在文献里看见过的很多描述,有点不忍心地转过了头。 他刚刚转头,就听见郭安咆哮了一声,接着“啪”的一声,是木片被砸到地上的声音。木片小很轻,能发出这么清楚的声音,可想而知郭安有多用力。 然后,喘息声、咆哮声、呻吟声接连传来,许问静静地听着,几次张开嘴,又闭上了。 郭安已经出现躯体反应,毒瘾已经很深了。这瘾可戒,但是非常难,最关键的是就算戒了瘾,郭安的身体反应也是几乎不可逆转的。 毒就是毒,它麻痹了郭安的大脑与神经,身体最细微的部分。而像他们这样的顶级工匠,一项基础能力就是对身体的控制力,失去这种控制力,还叫什么工匠,还称什么顶级? 毒瘾发作,十分痛苦,郭安最后站都站不住了,只能滚在地上,跟泥土以及那些木片滚在一起。 木片有他刚削出来的,有面具人刚拿过来的将成品,还有两片他吃剩下的,伸手可及。 郭安只要吃下这些就能解除痛苦,但他就算难受得在地上打滚,也只是抓着那把刀,抓着泥土,没有去碰那些木片。 最后他挣扎着熬过了这次发作,喘着粗气,坐了起来。 许问早就已经回过了头,一直在注视着他。看见他这样的坚持,他心里确实非常佩服,但也很同情。 他知道,这痛苦不是熬一次就完了的,它还会有很多次。这中间,会有无数次巨大的诱惑,就算最后全部都熬过去了,心瘾也会纠缠一生,稍有触及就会复发。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最初误入其中,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郭安坐在地上,抹了把脸,有点发呆。他全身上下都被汗给湿透了,衣服上还沾着一些不知名的液体,十分狼狈。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开始往前走。 许问跟在他身后,走没多久,就觉得周围很眼熟。 果然,再走出一段,两人就到了昨天晚上的那棵百年桐木旁边。 郭安上前,把手贴在树皮上,迟迟不语。 梧桐的树皮很光滑,但这棵树实在太老,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很多龟裂。 郭安摸着树皮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说道:“我有个兄弟,叫郭/平。一胎出的双生兄弟。这麻神片,是他给我吃的。” 书阅屋 1028 麻神丸 - 匠心 - 沙包 郭安语气平静,把这个故事讲给了许问听。 “那会儿我刚断了腿,天气热,伤口长了疮,疼得要命,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哼哼。”郭安抬头盯着这棵树,怔怔地说着,“郭/平天天给我找药,治伤的,冷敷的,让我不要那么疼的。然后有一天,他拿了一颗药丸,说是传说中神医的麻神丸,一半口服,一半嚼碎了敷伤口,可以止疼。”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专心地听着。 “真的有效啊,用了没多久,就不疼了,全身还懒洋洋的,挺舒服。我好久没那么舒服过了,睡了一个好觉。 “不过这药大约只能坚持一天,一天过了,伤口又开始疼。郭/平又喂我吃。 “这药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不吃就难受。有次郭安不在,药效过了,我太难受了,全身跟有蚂蚁爬一样,抓心挠肝。郭/平不在家,我在家里到处乱翻,满脑子只有这药。 “一直没找到,蚂蚁一直在皮下面爬,我开始抓,抓得满身都是血,也不知道疼,就只知道抓。” 郭安的用语非常平实,语气甚至也没什么波动,但许问仿佛真的看见了当时的景象。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好像做了很多事,好像什么也没做。最后我看见了郭/平的脸,他在冲着我大叫什么,我也在冲着他叫。到底在叫什么,我不太记得了。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再后来,我到了这里。郭/平跟我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呆在这里,我至少不会太难受。然后他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郭安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看着许问问他:“你说,我从现在开始,再不吃这什么麻神片了,我还能做完我的木像吗?” 许问沉吟片刻,说:“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规划的,但可以试试。” “呵呵。”郭安笑了两声,又去看那棵树,然后他放开手,站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 他认真打量着这棵树,用手指度量它的尺寸。 其实像他这种等级的匠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相关数据,更别提他看中这棵树很久了,早就看完了各种细节,可能闭着眼睛都能把它画出来。 但他还是认真得近乎虔诚地丈量着它,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必须全身心来对待。 琢磨了一会儿,他又回去继续干活了。 这一次,他明显没有之前那么专注,手上干着活,脸上露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心两用。 不过话虽如此,他下手还是小心了不少,接下来削出的木片尺寸有着微妙而切实的变化,确实比之前小了一些。 许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左腾在树后向他招手。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左腾很小声地对他说:“那边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你这边要小心一点。” “什么事?”许问问道。 “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还是少了什么人,正在一层层严查,说不定会查到这里来。” 他语焉不详,毕竟他来历不明,虽然靠着自己的本事没有露出形迹,但只敢处于外围,打听到的暂时都是一些比较边缘的消息,不清楚内部的细节。 许问思考片刻,决定道:“我跟你一起进去看看。” 左腾抬头看他一眼,干脆地说:“也行,不过千万要小心,那边鱼龙混杂,很乱。” “鱼龙混杂,不是更好行事?”许问反问。 左腾意外地看他一眼,仿佛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然后他露齿一笑,说道:“也是。” 两人准备出发,许问决定去跟郭安打声招呼。 郭安头也不抬,似乎完全没打算问他的去向,却伸手指了一下身边的藤筐:“他们不知道搞什么,好久没来取货了,你给拿过去吧。” 这看上去是在支使许问做事,其实是给了他一个绝妙的进入谷里的理由。 许问却有些迟疑:“万一出事,不会连累到你?” “婆婆妈妈!”郭安有点不耐烦了,“怎么,我郭安就不配从本地人那里收个徒弟了?” 许问扬眉,从善如流:“知道了师父。” 他背起箩筐,戴上新做的面具,跟着左腾一起走出梧桐林,往山下走。 一边走,左腾一边小声跟他介绍最近打探到的消息。 一天时间,他已经大概摸清楚了谷里的情况。 首先,这个村虽然以前叫有光村,但现在换了名字,叫作降神谷。 谷里有两股势力,一股是本地的村民,一股是外来者。 现在外来者已经占据了整座山谷,忘忧花也是他们带来的种子,平除大部分田地,种满了所有可见的土地。 不过人总是要吃饭的,所以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农田,让村民耕种。 本地村民现在相当于就是外来者的奴隶,谷里几乎所有的工作都交由他们来做。 他们最初人数其实比外来者多,但是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完全被控制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说到这里,左腾凑近许问,声音压得更低。 “昨天晚上死的那个村民,我看着有点不大对劲,当时不方便问,事后我偷偷去把尸体翻出来,仔细瞧了瞧。” 许问看他。 当时光线很暗,他的距离又有点远,初看过去,发现那人身上身下都有血迹,仿佛是受伤致死的。 那会儿那种环境氛围,他不方便多问,不过村民们明显处于被奴役状态,这种情况折损也不是奇怪的事,后来他的注意力被仪式吸引,没太多关注尸体的事情,完全没想到左腾竟然去挖坟验尸了。 当然,这也确实很像左腾的作风。 “死因不对?”许问问道。 “是不对。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哪里摔撞致死,或者是受了刑,结果看完尸体才发现,他头上身上确实有伤,但都不致命,而且仿佛是自己摔倒擦伤的。”左腾轻声快速地说。 “然后?” “他的致命伤在这里。” 左腾反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比划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两刀,直穿心脏,把他给捅死了。” “从背后捅的?” “对。” “谁干的?” “看不出来。” 左腾说没看出来,许问却有了一些想法。 “这人被抬出来的时候,有光村的人只有悲伤,没有惊讶,也没有检查尸体,好像早就知道了他是怎么死的。”他缓缓分析,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他们自己人杀的?” “嗯?”左腾看他。 “村民回来的时候,栖凤一个个检查他们,看他们有没有中毒上瘾。如果发现了,他们会怎么做?”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直接自己下手?” “不然呢?” 左腾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点头,道:“结合他们的反应,确实有可能。但他们现在这种状况,自身都很难保,中毒就杀,那人不是只会越来越少?” “或许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逼得他们只能如此。而且这也只是个猜测,是不是真的还不知道。” “也是。”左腾嘴里这样说,但看他表情,明显已经信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梧桐林,外面就是花海。一天时间,花开得更多,碧绿的花田里,仿佛洒下了片片殷红的鲜血,有一种凄绝的美感。 花田里还是有岗哨,岗哨上方有个平台,上面有人在走动。 许问和左腾都戴着木制面具,没有特别的举动,就这样平视前方,行动如常地走过去。 岗哨上方的人转了过来,看着他们过去,又无聊一样走到了另一边。 许问背着装满了木片的箩筐,穿过花田,目光往远方扫了一眼。 那里有一些戴着陶面具的人,正行走在花田中,弯着腰采摘忘忧花的果实。而更远的地方,有人挑着装满了果实的担子往前走。 如果不算这诡异的花与诡异的面具,这场景看上去甚至是有点田园风光的。 但一旦联想到这花的作用,以及他们刚才推论出来的事实,这血红的光立刻仿佛渲染到了空气中,让这场景也变得诡异起来。 许问快步穿过花田,正式进入山谷。 谷口也有守卫,脸上也有面具,但没戴稳,推到了头上,懒洋洋地用手扇风,打着呵欠。 呵欠打到一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头,塞到嘴里,慢吞吞地嚼着,然后像吐甘蔗一样,把木渣吐了地上。 看见许问,他站起身,翻了翻他背后的背箩,又拿起一个木片放在嘴里咬了咬,然后呸地一声吐出,说:“这次的量不少啊。” 许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只应了一声“嗯”。 守卫让到一边,许问正准备进去,突然看见有一个人向着这边狂奔而来,他跑得极快,像一道闪电一般。 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三四个人,正一边追,一边大声叫人帮忙拦。 守卫刚刚服下麻神片,正是亢奋的时候,他精神一振,向着许问他们的方向一挥手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他按住!” 说着,自己也一点都不怂,第一个冲了过去,正面拦住那人,抱住他的腰就想把他往地下摔。 那人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反手一拳打在他头上,接着又是用力几拳。 守卫像是不知道痛一样,挥拳反打,两人像狗熊一样在地上缠斗,灰尘满天。 没一会儿,后面追的那三四个人也上来了,气喘吁吁地用绳子把那人捆住,放翻在地。 守卫又打了那人几拳,这才喘着气站起来,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那人被捆在地上还在挣扎,眼睛赤红,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追过来的人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踢了几脚,说:“嗐,还不是一样,瘾过头了,想不开,就过来偷东西。上面说了,这种的抓到就打死。嘿,这家伙。” 他说得语焉不详,但在场的没人听不懂。 接着他又警告守卫,说:“咱们这种的管得比较松,你也控制点儿,别乱来。”他盯了守卫一眼,说,“看你这样子,才用了不久吧?” 守卫身体有点僵,但马上笑了起来,说:“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有数。”追过来的人警告他。 守卫转移话题一样地冲着许问吆喝:“你还站这看什么呢,还不赶紧的,把东西送过去!” 许问应了一声,抬步继续往前走。路过地上那人时,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虫子一样在地上挣扎,他的皮肤全部都变成红色的了,目光迷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望着天空。好像看见了一个普通人无法触及的世界。 旁边的人跟踢狗一样地踢他,他动也不动,仿佛完全不知疼痛。 “都抓到了吗?” 追过来的几个人正在说话。 “应该,我出来的时候好像就在说这是最后一个。” “最近怎么回事,老有这样的事。怎么突然就管不住了呢?” “谁知道,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也是,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跑不成?” “是啊……血曼经都那么说了。” 许问和左腾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听见了关键词。 血曼经? 1029 在村中 - 匠心 - 沙包 许问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样,跟着左腾一起进了谷。 左腾对这里摸得很熟,他们装得也很像,没遇到任何问题。 山谷里大致保留着村庄原有的样子,看得出来,这里虽然位处深山,交通不便,但原本是个很不错的村子。 村子里以砖造建筑为主,看来这里除了白荧土之类的特殊陶土,还有一些其他矿产,烧出来的砖质量看上去相当不错。 依托着这些材料,村子里的建筑看上去也有点气派,不,说气派也不太合适。 本地似乎有一些特殊民俗,譬如栖凤跳的那支像是在安抚灵魂的舞蹈,肯定是有一定的信仰之类的东西依托的。 这些民俗也体现在建筑风格以及房屋装饰上,这里到处都是风格特异的雕塑,有的位于房屋旁边的角落里,有的挂在屋檐上。 许问看见了很多栖凤所制的那种小型陶像,许多看上去并不是她做的,用绳子串成一串挂在屋檐、门、墙壁等各种地方,像风铃一样随着风晃来晃去。 此时天稍微有一点阴,头顶上阴暗的云层扯开巨大破碎幕布,阳光在幕布后面挣扎,偶尔透出一点光芒。 这不定的光芒笼罩在村庄上,映着远处向外铺展开的大片忘忧花,奇妙而美丽,令人仿如身处异域。 许问一边走一边看,有点目不遐接的感觉。 这里有许多陶塑非常古老了,甚至已经开始风化,但即使这样,也掩饰不住那种奇异之美,看着看着,甚至像有一个梦境渡入其中。 看着看着,许问有种冲动,很想靠近了去看个清楚。不过现在很明显不是时候,他留恋地看了一眼,只能等后面再找机会了。 还有之前他们说的血曼经……这里跟血曼教究竟有什么关系? 难道这里就是……但方位不对啊。 有光村村东有一个山洞,许问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左腾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里,不过这里戒备过于森严,他没能靠近,只能就出入的人员以及他们携带的物品,大致判断这里是做什么的。 他原本想配合许问想个办法潜进去,现在有了郭安给的木片筐,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观察过了,这里的人员很杂,也有相熟的,但大部分人都是互相不认识。我们可以想办法潜进去。” 左腾凑到许问耳边,小声低语,然后按了一下面具,主动走了上前去。 洞口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都戴着木头面具,看上去很闲散,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不时看向四周,很是警觉。 左腾一靠近,左边那个人就站了起来,喝止道:“这里不许靠近!来干什么的?” 左腾果然站定脚步,往旁边让出许问,看上去有点迷茫地道:“咱们在路上巡着逻,被郭老爷叫住,让送这个过来。 他说怎么回事,好久没人去拿。” 那人走到许问身后,打量筐里的东西,哦了一声说:“刚才出了点乱子,他们忙着收拾,估计给忘了。” 他又打量了一下他俩,问道,“你们俩是哪里的?” 许问一副木讷的样子,一声不吭,左腾则一一回答,对答如流。 问了几句,那人对着自己的同伴点点头,让开道路:“行,进去吧。” 许问正要动身,左腾不动声色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佯装有些胆怯地道:“这里面我们从没去过,不如还是老爷们送进去吧。” 听见这话,那人最后一点疑色彻底消失,嗤笑一声道:“还想让老爷们替你干活,想得美!” 左腾和许问一起走进了山洞里,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两人一起停步,摘下面具,夹了一个纱布袋在正中央。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鼻梁的位置扩散开,两人同时精神一振。 这是他们之前在外面镇子上就已经准备好的,用木炭颗料以及薄荷等药物做的空气过滤隔离包。 还没进来的时候,许问就在担心,他们要去的地方明显跟忘忧花有关,一个不小心,他们自己中招了怎么办? 所以必须提前做一些防范。 他们做了一些准备,果然在现在用上了。 他们的准备确实非常必要,进洞不久,他们明显看见空气变得混浊,有一种不知名的雾气飘在眼前,像是极淡的云雾一样。 洞口不小,进去是一个不小的山洞,里面堆着很多箱笼,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没什么人。 许问和左腾脚步停了一下,对视一眼。 洞口的守卫转过来,向他们挥手:“往里走!” “那边。”许问看见一条甬道,先一步走了过去。 甬道两旁插着火把,照亮了道路,在这里,雾气变得更浓,能见度明显变得更低,空气里的杂质也变得更加明显。 穿过短短一段甬道,眼前突然豁然开朗,许问完全没想到,里面的空间原来这么大。 这里依旧保留着洞穴本身的结构,有自然生成的石柱和石台,把这里分隔着了许多不同的区域。 于是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这洞穴有点像一个迷宫,视线被严重阻隔。 走到这里,左腾有点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许问则四处扫了一眼,道:“这里。” 他率先向着一个地方走去,绕过石柱,到了一片新的区域。 刚一进来,他的心神就是一震,不由自主地抬头。 这片空间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左右,相对独立。它两边是洞壁,一边崎岖不平,另一边相对平整,被做成了火墙。 火光在墙内燃烧,投出火光与阴影。而阴影面积比想象中更加巨大,扭曲拉扯,投在山洞的天花板与石壁上,仿佛有一头巨大的异兽蹲踞其上,随时将要择人而噬! 这强大的冲击力从天而降,压在许问心里,即使是他,也不由自主地被震慑住了。 火光隐隐,热气蒸腾,这里的空气非常干燥,许问不由自主地感到了焦渴。 这里有几十个人正在忙碌,有人抬头,看见新进来这人的背箩,立刻指挥:“去,放去那里!” 许问这才回神,依言走过去,把背箩里的木片整整齐齐堆叠在火墙外面的土台子上。 他这时候才发现阴影的来源,是火墙附近角落的一座石像。 这座石像风格很特异,也很崎岖,与山壁风格相似,所以第一时间完全看不出它是自然天成的,还是人工雕刻而成的。 火光将它放大,变成更加巨大的形状,异常的震慑人心。 在山洞外面,完全想不到里面会有这样的雕像。 这时,刚才吩咐许问的那个人又吆喝了起来:“你们,傻站在那里干嘛?把东西送到乙房去!” 他一指旁边的两个藤盒,里面密密麻麻,装的全部都是刚刚烘好的木片。 许问和左腾对视一眼,同时应一声,一人扛起一个藤盒,继续往里走。 这里的人都戴着面具,那人百忙之中,根本没弄清楚他们是谁,这当然也是他们最愿意看见的情况。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人嘴里说的“乙房”在哪里,但是没关系,有许问在。 这个山洞的格局可能是天然生成的,但人来规划使用,总会依循惯有的规律。 更何况这个地方要是用来制作麻神片的,有一定的工作流程,知道流程的情况下,判断各区域的位置以及作用并不是难事。 许问目光一扫,就带着往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光线有点暗,两边都是自然堆叠的石头,但仍然可以看见下方有很多跟之前那尊类似的小石像,精灵古怪,形态各异,像是一列小鬼,从他们脚边列着队伍跳跃而过,极其生动。 这里没有人,许问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摸了一下其中一座石像,然后他的表情有些奇异,轻声说:“混合的。” “什么?”左腾没听清楚。 “这是高手石匠,利用天然的石堆后天塑形而成的。手法非常高明,浑然如天成。”许问又盯着那小石像看了一会儿,这才站起来,还有点恋恋不舍。 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看见过无数高手匠人的作品,自己的水平也非常高。但这种等级的作品,还真是极其少见。 这是真正的“巧夺天工”,只有身心与自然完全合一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而这种人,除了天工,许问想不到其他。 这么一个山洞里,竟然藏着这样的作品、这样的人物? 许问又想起了外面的村庄。说起来,里外的风格还有点近似,仿如鬼域,又洋溢新生。 这里的整个世界,都仿佛位于死与生之间,明暗交错,光影相接…… “这里的人比想象中多。”左腾也在观察四周,但跟许问看的不是同一个方向,这时他压低声音,对许问说道。 许问瞬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跟左腾是来干正事的,结果他半路就走神了。 “没事。”左腾听了他的话,笑了一声,“分工合作,不然我来干嘛?” 他低下头,注视着那一溜的石像,低声道,“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放这里……太暴殄天物了。” “……确实。”许问抬起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两人继续向前,一路观察周围情况。 很快,他们把东西送到了地方,也大致摸清楚了这里的情况。 这山洞仿佛已经存在很久了,石像遍布各处,陈旧古老,上面遍布青苔。 因为山洞移作他用,长期火烧火燎,大部分青苔已经干了,甚至有些石像都开始发生龟裂。 这种情况,更让人感到暴殄天物,许问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山洞的区域分隔是原先就有的,应该是在被有光村原住民使用,后来才挪作他用。 路过的时候可以看见,这里的角落还堆放着一些杂物,像是日常生活物品以及祭祀用品,很久没用了,现在上面积着厚厚的灰。 想想有光村的人也真是够惨的,村民被奴役,村庄被占据,这看上去像是宗地一样的地方更被挪来搞麻神片这玩意儿……最可怕的是,还得时刻警惕着村里剩下的人被忘忧花所腐蚀。 不过,许问也很好奇,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为什么会选中这里。是因为这里的气候土壤格外适合种植忘忧花吗? 许问和左腾非常谨慎,大致摸清情况,也没再多逗留,就找了个由头从洞里溜了出去。 走出山洞,一阵凉风吹来,许问头脑一清,这才感觉到刚才一直有点昏沉。 这应该是里面的空气造成的。进去这么一会儿就这样,要是呆得久了…… 后面传来嘈杂声,许问回头一看,里面有个人被抬了出来。 门口守卫非常自然地起身,把这人接手了过去,拿床草席裹了一裹。 这感觉,好像这事远不是第一次发生,而是他们的日常一样。 洞门来回的有一些人,大约十几个,他们路过的时候表情漠然,同样习以为常的样子。 许问收回目光,跟左腾一起快步离开了这里。 1030 女神青诺 - 匠心 - 沙包 这座山谷,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息。 许问和左腾稍微商量了几句,再度分头行事。 左腾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许问则回到梧桐林那里,郭安的所在。 许问回去的时候,郭安并不在原地,许问想了想,往那个梧桐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郭安果然在,他坐在树上,仰头看着树冠,正在发呆。 这树已入暮年,但仍然郁郁葱葱,枝叶向外伸展,巴掌形状的树叶微微摇晃,温柔地覆盖着周围这一方土地。 树影笼在郭安身上,也遮在他身边散落的几块木板上。 这里的氛围,跟之前的山洞里完全不同。 许问走过去,拣起地上的木板,郭安动也不动,没有阻止的意思。 老道的工匠不习惯纸笔,基本上都是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图,画完了可以刨掉,重复利用,并不麻烦。 郭安的木板上已经画好了图,看上去已经画了很久,还反复修改过,现在已基本成形。 它看上去是一座木雕,许问一眼看过去就被吸引住了,而且同时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些石雕。 两者不说同一风格,思路确实是一贯的,都是依原物而造,极大地保留原物本身的气质与造型。 洞中石阴暗诡异,由此雕成的石像也显得鬼气森森。 而此处,光线明亮,透洒而下,梧桐树形优美,温和伸展,但树已老去,即将枯死,因此郭安设计的木雕也悲伤中蕴含温存。 它的造型略微抽象,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总地来说,它像一个长发女性,伸开双臂,满怀疲惫但是温柔地想要抚慰下方的一切。 木雕依树而成,满头树枝仿佛她的长发,比较粗的树干以及树根上有许多人或者兽的形状,仿佛她所拥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世界。 许问目光一触就感觉到了震动,忍不住看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凝视着这棵大树,木雕仿佛从纸面上浮现出来,进入了大树中,化为了实物。 可想而知,到那时候,它会拥有多大的震撼,何等强大的力量! “好设计!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许问看了又看,忍不住问。 “哈哈。”郭安笑了两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这棵树一会儿,又再次抬步。 许问愣了一下,指着那些木板说:“设计图……你忘了!” 郭安不说话,没回头,只抬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这是在说记住了,但许问还是有点舍不得,走过去把那些木板一张一张地收拾了起来。 木板一共十五块,每张上面的图都不一样,是雕像的各个不同的侧面,还有郭安在不同时期的思路。 这些再除开被刨除的废弃思路,郭安确实在这上面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许问一边收拾一边揣摩,真的非常喜欢。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如果郭安能完成这次创作,他的境界必将再向上提升一步。 他抱着木板回去了,郭安坐在原处,低头拿着刀,没有工作,好像在发呆。 看见许问回来,他抬头看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木板,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他刚才去哪里做了什么。 两人相安无事,倒是许问继续看木板上的设计图,心里不断揣摩。他对照着不久前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些石雕,渐渐的有了不少感悟。 又到了暮色时分,郭安起身,对许问说:“回去吧。” 许问这才回神,应声站起,突然发现他身边的筐子里空空的,这一下午他好像都没干活。 他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一起回去了有光村民所住的山洞。 篝火、食物、舞蹈。 今天没有死人,所以也没有了昨天那样的仪式,一切看上去都很和平,有着一天辛苦劳作之后的满足感。 食物虽然粗糙难吃,但还能饱腹,亲人和家人们就在身边,还有一个地方能够安稳地睡觉。 他们的要求也就这么多。 许问今天观察得更仔细了一点,发现有些人吃完饭之后,会比出一个手势,嘴里默念着什么话。 这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些宗教饭后的祷告,许问好奇地问身边不远处的栖凤:“你们有信仰什么神佛吗?” “有啊。”栖凤又恢复成为了昨天初见时的样子,友好地回答,“青诺女神庇佑着我们。” 她发生一个特殊的音调,跟“青诺”比较近似,同时,她也比出了一个手势,跟村民们的一模一样。 许问昨天也见过,她在引灵仪式上也曾经比过这样的手势,当时他想到的是血曼教那些诡异的图案,认真地进行了一下比对。 确实有点像,但其实不是。 栖凤的手势更简单朴实,像是原初先民的舞蹈,而血曼教的手势非常复杂,花样更多,天然就带着一股妖治的气息。 “青诺女神,就是昨天你在引导故去灵魂的时候扮演的那位神明吗?”许问又问。 “是的呀。”栖凤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答道,“青诺女神是死神,也是生命女神,她会引导有光村的灵魂到达光明之地,安息休养。然后,他们会如同青木一样,转生到这个世界上,重回我们身边。青诺,就是青青树木的意思。” 栖凤一边说,一边向着山上一指,正是梧桐林的方向。 既是生命女神,也是死亡女神。 这个意象,倒跟他在村庄以及石洞里看见的那些雕塑差不多。 许问犹豫了一会儿,正想继续问,突然听见栖凤一指村庄方向,道:“村子东边,有我们的圣窟。那里有我们先祖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圣祭,是供给女神的。可惜……” 她下颌微微绷紧,眼神也微微有些变化。 “……你们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样被他们压着吗?”许问轻声问道。 “那我们能怎么办?他们有刀有枪,我们手无寸铁。他们的人也比我们多,外面还有,我们就只剩眼前这些了……”栖凤轻声说。 “那官府呢?”许问沉默片刻,同样轻声地问道,“你们可以去找官府,借助他们的力量……” “官府顶个屁用!”旁边另一个坐得很近的村民听见了,愤愤然地转身说道。 他的口音非常重,但说的还是官话,显然也是能听懂的。 “给官府说,就像是给狼送肉,他们非得狠狠地、狠狠地把你的肉吃光不可!” 那人狠狠瞪着许问,声音不大,但态度非常激烈。 栖凤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语气严厉:“图野,这是我们的客人!” “凤仙,官府……”图野还想继续说话。栖凤的手紧紧地按着,把他轻轻一推。 图野终于闭嘴,又瞪了许问一眼,站起身,走到另一边去了。 栖凤转回头来,轻声解释:“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了嘴,片刻后极为肯定地道,“总之,官府绝对不行,我们有光村不信他们!” 她的态度不像图野那么强硬,但听上去更加没有转圜的余地,许问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彻底破坏了他们对官方的信任。 气氛稍微有点僵凝,这时郭安突然走了过来,对许问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许问纳了一下闷,依言站起,跟着他一起走到靠边的一个山洞,钻了进去。 这里也是里面的面积比外面大很多,堆着大量木头,基本上都是梧桐木,也有一些别的。 许问看见它们,想起下午时画在木板上的那些图纸,问道:“那个设计图真是太精彩了,郭师傅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郭安闷不吭声,拿起那把从不离身的钟意刀,看了一眼,把它递给许问,又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堆。 “你,片个木头给我看看。”他简短地说。 片木头…… 许问也没吭声,接过钟意刀,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从旁边拿了靠得最近的那块木头,放在手上掂了掂——都没有挑选。 桐木是易生长的木材,质地轻软,中央容易出现空洞,随便选的话,很容易挑到质量不好的。 当然,郭安会放到住处的木料,都经过了初次筛选,但也不能保证每一块都合宜。 许问随手拿的这一声,就是他嫌不好用放到一边的。 从树皮上看,它还挺齐整,没有节疤什么的,但上手就感觉略轻,剖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个空洞,不算太大,但形状非常扭曲。 这样的木料当然很难使用,用来片成片木还行,但正常情况下,会造成大量废弃,有很多不能用的地方。 许问只放在手上掂了掂,就开工了。 他放了个木盘在脚下,坐在马扎上,端端正正,脊背微曲,整个身体像一条流畅的弧形,是最合适发力的姿态。 郭安站在一边,只看这个姿势,就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许问一手执刀,一手持木,去皮之后,直接开始切削。 昨天他在小树林里试了一下刀,时隔一天,他的手感显然完全没有忘,以极快的速度进入了状态。 今天,他的动作更加流畅,刀与木头之间的细节更加游刃有余。 木片像雪片一样纷纷落下,落在脚下的木盘中,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节奏感十足,仿佛一首音乐。 郭安眯起了眼睛,不看许问的动作,只听这声音,情不自禁地又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许问的手,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上的木头。 接着他脸上露出了微微的惊色——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许问对这块天然有缺陷、内部形状并不齐整的木头利用得有多么极限! 要求的木片有固定尺寸,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正面切割。但很多时候,边角的部分其实也不是不能用的。 而许问,仿佛一早就对它有了最好的规划,落手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浪费。 这块天然有缺陷的木头在他手上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残留下来完全不能使用的部分极少,最大的也只有手指粗细,简直不可思议! 郭安盯得越来越紧,眼中目光不断变幻。 最后,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承认了什么一样,放松下来。 许问完成全部工作,把手上残余极少的碎木放到一边,然后轻轻拍了拍手,又极爱惜地摸了摸钟意刀。 郭开移开目光,抬头对许问说:“做得不错。” 极其完美的工作,在他口中也只是一个“不错”。 许问丝毫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多谢。” “我有些东西想教给你,怎么样,要学吗?”郭安问道,语气仍然非常随意,好像只是递杯茶给许问一样。 许问愣住了。 1031 帐本 - 匠心 - 沙包 郭安嘴上那样说,其实仿佛根本没打算征求许问的意见。 他问完问题,不等许问回答,就从他手上拿过钟意刀,又取了一块新木,对他说:“看好了。” 然后,他一边讲解,一边用这块新木头对着许问进行示范,做了一套非常新奇的榫卯结构,做完就问:“学会了吗?” 榫卯是木建木构的基础,千变万化,很多木匠都有自己的绝活。 他新做的这个构思非常奇特,是许问以前完全没有想过的方向,隐约还有一丝熟悉感。 许问把刚才的流程放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点头道:“嗯,学会了。” “嗯。”郭安应了一声,再次把刀递给许问,“做个给我看。” 他刚才做这个榫卯的时候,也没用别的工具,就只用了这把弯刀。看上去极其简单的一把刀,在他手里被玩出了千百种花样,好像无论什么都能做到一样。 这对许问来说不是难事,刚才看了一遍,他已经彻底了解了那个榫卯的结构,更别提郭安还在他眼前演示了一遍,各种动作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非常了解钟意刀是怎么施力发力的。 他点点头,接过弯刀,没一会儿,一个全新的榫卯出现在方才那个旁边,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差别。 郭安注视着他,对许问说:“这叫十三结,是说它一共有十三个关节,由此还可以进行变化。你再变一个给我看看。” 才刚学会一个新榫卯,就让许问开始衍生变化了。 这要是普通的师父教徒弟,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但许问仍然只是点了点头,就拿起了一块新的梧桐木,开始切削制作。 他几乎没有思考,拿起东西就做,片刻后,第三个榫卯出现在前两个旁边,有些相似,也有很多不同。 “十八个结……不错。”郭安平静地说,不再看这件作品,继续道,“再来教你第二项。看好了。” 他做了一个新的玩意儿,是个铺作,木建筑结构之一。 跟之前那个一样,巧妙而特别,有点像脑筋急转弯,跟许问习惯的思路完全不同。 相比较铺作本身,倒是这个思路更有意思。 做完他就把钟意刀递给许问,一言不发,这意思也很明显,跟刚才一样,是让他复制一份。 许问点头,去取来了新材料。 这次,他不需要郭安吩咐,就做了两套。一套跟他演示的一模一样,另一套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演变,结构不同,但思路一致。 “再来。”郭安说。 钟意刀与木头切割敲击的声音在山洞里不断回响,带着体温的刀柄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不断传递。 洞壁附近的木材不断被取用,全新的成品一件一件摆在桌上,越来越多。 木屑与碎木几乎淹没了整个山洞,其中两人非常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只剩下了他们手上在做的事情一样。 火光摇曳,中间火把要熄了,郭安去外面取了两根,插在洞壁上,毫无休息的意思。 他不眠不休,许问当然也只能奉陪。 洞口有一丛青草,长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上面的色泽从黑暗变成了月光,再次恢复黑暗,最后,淡淡的白色薄光映在叶片上,有些苍白,但可想而知,再过不久,它就会变成温暖的色调。 时光过隙,一夜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好像只在眨眼之间一样。 他们进来的时候,有光村村民正在围着篝火起舞休闲,中间变得一片安静,而现在,纷纷的声响再次响起,他们起床了。 郭安教完了今天晚上的第二十八项技艺。 一晚上二十八项,放在其他人身上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对于这两人来说,自然而然,就只是这样进行下来了。 这时,听见外面的声音,郭安终于停下手,对许问道:“就这样吧,今晚再继续。” 木桌上已经摆满了两人这一晚制作的东西,从榫卯到木结构到木雕,各种都有,极其全面。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许问突然问。 “言十四?” “你知道这是真名还是化名,我从什么地方来吗?” “关我什么事?” 郭安一句反问把许问堵了回去。 接着,他慢悠悠地说,“我愿意教,你能学,这就行了。你到底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好像有些道理,又仿佛很没道理。 “天亮了,该干活了。”郭安说。 ………… 这一天跟头一天没什么区别。 郭安回去桐木林,去到他的老位置,慢吞吞削他的木片。 许问原以为他会先去看看他的树,结果郭安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一屁股坐在“工位”上,就没有移动的意思了。 倒是许问见他这样,自己走去到那棵树前,仰头凝望了很久。 昨天晚上郭安所教的东西,与木板上的设计图,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述说着这位工匠大师的一生。 他教的那些基本上都是单独的技艺,囊括了木雕木构木建的各个方面,非常全面。 二十八项技艺,没一项是许问以前学过的,而且类型虽然不同,但风格非常统一,许问判断,这些全部都是郭安自创的技艺。 他惯用的风格也挺有意思,整体风格非常的剑走偏锋,思路奇诡,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很有点脑筋急转弯的感觉。 这种风格让许问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但印象不深,没有仔细研究过,只是走马观花。 这种奇诡中包含着一种特异的美感,是人类思绪无边漫溢的一个方向,是“技巧”的极致体现。 而到了画在木板上的设计图时,郭安的风格其实没有变,但手法变了。 这几幅设计图,来自他在有光村的感悟,许问甚至觉得,也来自他腿伤之际,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亲身体悟。 这几幅图的画面和场景其实还是有些奇诡的味道,是郭安惯有的风格,但其中蕴含的情感远远大过了技巧,甚至能感觉到,郭安有意在做减法,极大地减了其中技巧的部分,很有一些返朴归真的感觉。 许问看着这棵树,想着郭安的设计,越想越觉得奇妙。 初看上去它好像有点粗糙,感觉很多地方都可以改进,但仔细回味,每一处都恰到好处,都是最好的设计,完全想不出可以怎么改。 只是设计图就这样,真的把它做成成品呢? 郭安会怎么执行,怎么表达? 只用那把钟意刀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里面还有一些细节许问还想不清楚,很想看看郭安会怎么做。 等等看吧,郭安对这个也是投注了很多心血了,总会做的,到时候欣赏就行了。 许问满怀期待地长吐一口气,收拾好心情。 正好这时候左腾又来找他,两人再次戴上面具,潜入谷中。 现在他们对降神谷有了更多的了解,能够去更多的地方。 这也是他们想要的。 这个山谷为什么能躲过官府的围剿,他们“生产”的麻神片是做什么用途的,走的是怎样的一条供应链? 这里的人员构成是什么样的,他们来自何方,被什么势力所控制?如果真是血曼教的话,它会不会在别的地方还有其他的分支? 许问他们既然已经进来了,就打算把各方面的事情都搞得更清楚一点。 这件事以左腾为主,许问只是辅助,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许问渐渐发现,左腾的能力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还要全面。 伪装、调查、情报分析……他好像就没什么不行的。最离谱的是,他还有一手绝活——极其擅长学习和模仿方言。 有光村本地人说的话许问几乎完全听不懂,左腾一开始明明也是,但只用两天,他就能听懂了,能给许问翻译,甚至还能说两句简单的。口音标准,跟他说话的那个人明显没听出任何异样。 术业有专攻,许问索性把这件事的主导权完全交给了左腾,他说怎么做,他就照着做,配合得不行。 左腾这也算是第一次跟许问合作,一开始感觉有些小心,发现许问的配合之后,他渐渐放开了手。 许问他们收集到的情报以极快的速度增加着,两天时间,基本上已经弄清楚这边的情况了。 降神谷确实跟血曼教有关,算是血曼教的一个分支,也是他们的忘忧花养殖与制作基地。 他们在这里种植忘忧花,并制作麻神片和麻神丸,把它销往各处,以此收集钱财、控制人心,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里之所以能够在朝廷的围剿下一直安然无恙,一方面是因为它地处偏远,另一方面是因为它牵扯巨大,被很多人有意无意地护着。 之前晋中有伏远都那条线,左腾把它交给了靠谱的朋友。 最近那朋友通过黑姑联系上了左腾,无奈地对他说自他开始调查起,伏远都说再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泄露了消息。 这也说明了,伏远都这些人的能量——至少是在这件事情上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这件事牵扯得也比他们所想的更深更广。 还好机缘巧合,他们发现了另一条路,直接找了这里来。 “难怪朝廷这么大力度,一直挖不绝根。没准朝廷命人追查的人里,也有此事的关系人。”左腾说道。 许问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会不会有个帐本什么的,上面写了这些联系人的信息?” 左腾转头看他。 许问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这么多关系,一方面应该不容易记,另一方面对血曼教来说,应该是个拿捏人的好由头。他们会不会有个帐本,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 许问的这个想法是来自一些古早的武侠,现在这会儿突然想到了,对左腾说出来的时候,感觉有点难为情。 左腾听完,摇了摇头说:“帐本应该不太可能,太容易暴露了,但应该有个人。他种花、制片、收钱。这些关系,这张网……也应该都存在他的脑子里。” 许问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血曼教的那位圣子?”  1032 郭家兄弟 - 匠心 - 沙包 先前他们就知道,血曼教除了明弗如这个掌教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圣子。 这个人跟明弗如关系很好,对血曼教的掌控力非常强,在教内几乎就是一个精神象征的的意思。 这个人一直藏身于极深的幕后,朝廷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是一直查不出来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里,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这时候说起这位圣子,许问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一个影子,但仔细想想,又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掉了。 不可能是栖凤。 虽然她确实像是青诺女神信仰的精神领袖,但就现在看来,一方面她所在的族群明显是被奴役的那个,另一方面她对忘忧花的警惕与厌恶肉眼可见,怎么看也不像是血曼教的幕后主使人。 不过,左腾说得对,肯定是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就像蜘蛛网正中央的那一只,了解蛛网的全部动静,轻轻一震,就能让整个蛛网全部颤抖起来。 许问和左腾潜于降神谷中,暗暗追查这件事情,过程中许问听见一个人在埋怨,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过去。 那人正在跟人抱怨,说“那老货”懈怠偷懒,这次去拿的货只有之前的一半,他问是怎么回事,老货理都不理他,看来是欠收拾了。 那人刚从梧桐林下来,许问一听就知道这是说的郭安。 郭安偷懒,削的木片只有之前的一半? 后面这句话肯定是真的,但前面一半许问觉得不可能。 这项工作对郭安来说确实过于简单,好像没什么意义。但之前许问就看出来了,郭安并不讨厌这件事,甚至有点乐此不疲的感觉。 这项工作对他来说,就像与钟意刀以及木材的深度交流,简单却享受,他绝不会感到厌倦。 郭安这情况……有点不太正常啊? 不过这时候他刚刚得到一条线索,正在顺着追查,没时间回去梧桐林,直到晚上,他才又再次见到郭安。 他审视地打量着郭安,郭安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确实有点疲弱的样子。 他掀开眼皮子,扫了一眼许问,开门见山就说:“坐下来,今天要教你的是……” 他跟昨天一样,教起了许问新的技艺。 许问暂时收拾起疑惑,坐定下来听他说话,认真地学了起来。 学到第三项的时候,许问突然抬头。 郭安给他演示的是一项木建筑的基础结构,制作柱子的方法。 “树木百年成材,好的木料越来越少了,未来肯定会更少。总有一天,会很难找到合适的大木巨木做柱子。所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用小一点的木头,用榫卯进行拼合,做成拼合柱……”郭安头也不抬,一边说,一边动手给许问演示。 他制作了四根比较细的圆形截面木材,留有暗榫,两两拼合而成。拼接口的部位用木条补贴掩盖,形成瓜棱状的截面,这种拼合柱又叫瓜棱柱。 郭安当然不可能做到原般大小,就用一尺长的木头做演示,他很熟练,没一会儿就完成了。 “学会了吗?”他惯例地问许问,等接下来那句“学会了。” 拼合柱只是思路比较新奇,技术上难度并不大,许问肯定一看就能会,他甚至都没打算让许问重复做一次。 结果没想到,他迟迟没有听见回话,抬头看的时候,发现许问正目光非常复杂的看着他。 “怎么?”郭安奇怪地问道。 “我记得,你说你还有个兄弟?”许问问道。 “嗯。”提到这个兄弟,郭安的表情有点微妙。 这很正常,虽然是为了救他,但他兄弟拿回来的麻神丸也确实是把郭安置于眼前这种境地的主要原因。更何况,他把他放在这里就不见了,郭安到现在也没想通他去哪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俩之前是不是一直联手在接活做活?用郭家兄弟的名号?”许问又问。 “都这样做,怎么?”郭安反问。 确实,匠人很多活都是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完成的,师傅带徒弟、全家老小一起,甚至整个村子一起上都很常见,郭家兄弟绑定在一起接工程做活真的很正常。 但是,这个姓,尤其配合上他刚刚演示的瓜棱柱,还有这两天他展示出来的工艺和设计风格,直接提醒了许问。 “在到这里来之前,你们是不是才一起完成了一个大型工程,吴安城的仰天楼?”许问又问。 “哦?仰天楼对外公开了?你去过了?”郭安安安静静地说,没有否认。 果然是他! 许问摇了摇头,说:“没有对外公开,我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上去看见的。这个拼合柱的设计,真的很不错。” “你竟然能上去仰天楼?”郭安打量了一下许问,有些意外,“你跟余大人什么关系?” “因故认识。现在余之成已经不是晋中王了,他因为贪赃枉法被朝廷拿下,现在晋中吴安已经改姓了。”许问想了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郭安。 “哈哈哈哈!”郭安似乎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捂住脸,极其畅快地大笑起来。 他笑得开心极了,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自从认识以来,许问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他哈哈大笑,拍着巴掌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早算到总会有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活着看到!太好了!余之成该有此报!” 他是真心的高兴,高兴中还带着一丝愤怒与痛恨,显然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许问看了看他的腿,时间线渐渐收束,一些事情开始对上了。 仰天楼是什么时候建成的,郭安的腿是什么时候断的,他是什么时候来降神谷的。 再配上此时的异样情绪,许问很容易想到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而这,正是郭安一切悲剧的起点。 刚刚建好仰天楼的大功臣,就被余之成命人把腿打断,即使不知原因,但就许问对余之成少有的认识来看,也觉得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个所谓的原因,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甚至可能只是一次口角。 腿断了可以找大夫治,郭安会落到身陷鬼门关的地步,想必也跟余之成脱不了关系。 工匠命贱,对余之成这种人来说尤其如此…… 郭安笑了一阵,用手捂住脸,不吭声了。 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他用力抹了把脸,抬头时脸上并无泪痕。 他若无其事地问许问道:“这个拼合柱,你学会了吗?” 许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嗯,再来教你这个……” 郭安转眼之间就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开始跟平常一样教起了许问。可能是心情好,他教得比之前更用心了一点。 大半夜过去,郭安明显不想停的,但昨天晚上没睡,今天白天也一直在干活,他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他打了个呵欠,对许问说:“今天先到这里,睡会儿吧,晚上再……” 他边打呵欠边说话,呵欠打得很大,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打完这个呵欠,他又打了一个,然后一个接一个,就这样有点停不下来的感觉。然后他眼泪真的流了出来,鼻涕也流了出来,手无意识地到处乱摸,好像在找着什么。 许问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 “帮,帮我倒杯水。”郭安断断续续地吩咐他。 许问立刻照做。 郭安接过木杯,想要喝水,但颤抖的手才把杯子递到嘴巴旁边,杯口就是一斜,半杯水就泼在了身上,淋湿了衣襟。 许问抿了抿嘴,上去给他扶了下杯子,郭安勉强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还没咽下去,水呛在了嗓子里,他咳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乱飞。 这时候,他又伸手想去摸什么,手剧烈颤抖,伸到一半又缩回,片刻后又伸,伸了又缩,犹豫不定,挣扎不已。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暴喝一声,叫许问道:“拿绳子来,把我给绑住!” 许问一言不发,起身照做,没一会儿,真的就把郭安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绑得像个粽子一样。 郭安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痛苦,疯狂挣扎,嘴里发出喝喝不断的声音。但许问绑得很结实,他完全挣脱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断断续续地说道:“给,给我拿……给我拿……” 许问没有动,只是在旁边看着他。 郭安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开始一边怒骂,一边哀求。 他含含糊糊,没有明说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他跟许问都心知肚明。 渐渐的,许问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上,抖得像筛糠一样,手指从绳子里挣扎出来,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许问突然问道:“你下午的活只做了一半,就是因为这个吗?” 郭安似乎没听清楚,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唔?”于是许问又重复了一遍。 刹那之间,郭安安静了下来。 他的身体仍然无可抑制地发生着痉挛,几乎每一根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跳动。但他仍然苦苦地压抑着、安静着。 这时候许问有一种感觉,仿佛有一种更加巨大的痛苦笼罩了他,发自内心,远超身体上表现的这一些。 他被这巨大的痛苦完全的攫住了,呼吸几乎停滞,世界即将崩塌。 许问注视着他,对这种痛苦,他几乎感同身受。 一个工匠,尤其是这种层级的工匠,失去了完整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的吗? 书阅屋 1033 一直在 - 匠心 - 沙包 郭安挣扎了出来。 整个发作的后半段,他都非常安静,只在最忍受不了的时候,才稍微透出一丝呻吟。 最后,他的身体一软,暂时从痛苦中摆脱。 许问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看见之后,问道:“好了吗?” 郭安停顿了一会儿,沉重而疲倦地点了点头。 许问松了口气,给他解绑。 松绑之后,郭安躺在原地,喘着粗气,两眼无神地望着上方,仍然一声不吭。 许问安慰他道:“再来几次,一直能扛住不用的话,会渐渐好起来的。” 郭安还是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 发作已经平复,但他的手还在抖,止都止不住。 当然,再过一段时间,它最后还是会停止的,但郭安现在的这种情况,很再难完全复原。 他昨天的产量为什么会减半?因为他再也没办法达到以前随心所欲的地步,必须得要小心谨慎地操作了。 而此时,许问甚至想到了他前段时间一直在琢磨的那件事情,木板上的那些设计图。 为什么他突然变得沉默不语,兴致索然? 他现在这种情况,真的能照预想中那样顺利完成工作吗? 许问走出门外,过了一会儿走进来,把一块热毛巾敷在郭安脸上,给他把脸上的污渍全擦干净了。 郭安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嘲一样地问许问:“你说我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许问太能理解他这时候的心情了,所以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了想,问道:“这些人种植忘忧花,制成麻神丸和麻神片,并把它们无限制地传播到各处。罪无可恕,你就不想……报复或者惩罚一下他们吗?” 郭安安静片刻,缓缓抬头,就这样躺在地方看着许问,问道:“你就是为这个而来的吗?” 许问来历不明,最清楚的肯定是郭安,只是他一直没有说而已。 这时郭安问出来,许问顿了一下,也直言不讳地承认:“是的。我来这里,就是想掐灭这条产业线,把这忘忧花、麻神丸、麻神片……全部付之一炬,彻底销毁!”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某个出名的历史事件,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非常果断。 这就是他打定主意,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周围除了他俩,空无一人,一阵风掠过,从洞外带来一些新鲜的空气,灌入洞中。 许问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远方梧桐木树枝树叶一起摩擦摇晃的沙沙声,好像在响应着他的话语一样。 郭安长久的沉默无声,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 两人并没有就这件事情深入讨论,郭安迅速振作起精神,从地上爬了起来,接过许问手上的毛巾,又去洗了把脸,顺便把身体也仔仔细细擦洗了一下。 一轮收拾下来,整个人看着齐整多了。 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下,天就蒙蒙发白要亮了,洞外有了稀疏的人声。 郭安提起他的钟意刀,放在手上非常不舍地抚摸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毒可戒,身体反应难以逆转,他再也无法达到与钟意刀完全心意相通的地步。 许问看着他,也叹了口气,代入想一下,他真的感同身受。 两人一起出去,刚到梧桐林外面,就迎面遇上一人。看身形,是第一次来拿木片的那个面具人。 这次他没戴面具,露出一双刀刃一样的三白眼,阴森冷厉。 他看见许问好像有些意外,打量了一下他,皱眉问郭安:“这是谁?” “我在谷里摸出来的小兄弟,先是垃圾场那边的。学过木匠手艺。我准备把我这一身本事教给他。”郭安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是出来之前他俩就商量好的,当时郭安说谷中鱼龙混杂,没人认识这里所有的人,也只有进神舞洞的才会额外验明身份。许问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说着,郭安掀了下眼皮子看了看三白眼,说,“昨天不是说我这边出的货量不够吗?嘿,我没本事做那么多了,不得找个人搭把手?” 三白眼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郭安,转过来对许问说:“你叫什么名字?” “十四。” “你跟郭师傅好好学,到时候有得你吃肉的时候。” 这奖励倒真是朴实,许问应了一声,三白眼又对郭安说:“既然你自个儿知道少了,那我也不多说了。今天的量,还得跟平常一样,一片也不能少!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 “什么时候?”郭安若无其事地问。 “跟你没有关系!”三白眼非常警觉,吼了他一句,转身就走了。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向着某处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听见只有他才能听见的树木的声音,这是左腾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去了。 郭安在外对三白眼那样说,其实没打算让许问插手。 他回到那个固定的位置,坐下来,手拿钟意刀,准备干活。 许问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动作变慢了。 慢是外在的表现,核心原因是因为他各项动作的细节开始变得阻滞,不再流畅。就像一个机器人太久没有生油,各个关节零件生锈了一样。 这一方面是因为郭安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为了符合尺寸做得比较小心,失去了自然的流畅感;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神经被忘忧花侵蚀,神经末梢麻木,使得身体的细微反应变得迟钝起来了。 许问叹了口气,伸手去接那把刀,说:“我来吧。” 郭安眉头一皱,手往后缩:“不用你。” “有事弟子服其劳。”许问开了个玩笑。 “别,别脏了你的手。”郭安没有笑,声音非常沉闷。 许问也敛了笑容。郭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些木片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以前就那样麻木地去做了,但现在,他发生了一些变化。 “没事。”许问还是伸手,把刀接了过来。他淡淡地说,“也要他们接得住才行。” 他的话说得不算太清楚,但郭安莫明就像听懂了一样,让他把刀拿了回去。 ………… 许问的速度比郭安更快。 木片纷纷而落,像落雨一样堆积在地上的木盘里,没一会儿就是一整盘,郭安拿去倒在箩筐里,过不久又能倒了。 郭安注视着他的动作,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 许问做完那边要求的量就收手了,郭安振作起精神,说:“闲着也是闲着,我继续教,你继续学。” 他真的太急了,许问隐约有些这样的感觉,但还是点点头,说:“行。” 郭安继续教。 今天要教的东西比较复杂,不再是之前的单一结构,他去削了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示意图给许问看。 民间工匠用纸笔的很少,大部分都是用木板,或者直接在墙面之类的地方画图。 画完了一刨或者一刷,还可以重复使用,省事也便宜。 只是不知道有多少闪光的奇思妙想,隐没在这样一次性的设计图里,再也不复得见。 郭安按照工匠的老习惯,边画边给许问讲解,许问看懂学会了,就把这一层刨掉,继续在下一层画,再画再刨,再刨再画。 他昨天晚上发作了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时候好像已经恢复了精神,教学的进度比之前更快。 他讲了没多久,许问就看出来了,他教的不是别的,就是仰天楼! 这是郭家兄弟二人最近的大型作品,集合了他两人的半生技艺以及由此而来的所有灵感,是他们真正的巅峰之作。 许问上次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已经感觉很了不起了,这时听他的建造者亲自从整体到细节地讲解,越发能感受到它的强悍,也能清晰地了解古代工匠们是怎样从无到处去规划、去建设这样一幢建筑的。 郭安作为工匠 的思路跟许问以及连天青都是不一样的。 连天青明显是揉合百家,然后走出了自己的一条道路,这条道路整体偏正,属于王道之路,讲究的是心与技的结合。在运用上偏实用向,不会刻意追求技巧。 但郭安就不一样,打个比方说,如果说连天青的是正统数学,郭安的就是奥数,重技巧,喜欢剑走偏锋。 这样的风格,首先给人的感觉就是灵巧,跟郭安的外表相比极具反差。 郭安讲着讲着课,自己也起劲了,手舞足蹈,不停地在空气中比划。那感觉,就像眼前这张木板,已经不足以承载他的思路与想法了一样。 “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当时我们俩都想要做成这个样子,但一时间都没有想到要怎么做。” 郭安抬高了声音,对许问说,“那会儿我们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出来,心里挺沮丧的,商量着换个样式,就去睡觉了。结果睡到一半,我俩一起跳了起来,冲出房间,在门口碰头了。我俩都做了个梦,梦里想出了法子!” 可以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印象非常深刻,直到现在提起来也很激动。 他刷刷刷地在木板上写写画画,边写边给许问讲。 这项设计确实非常巧妙,很有点脑筋急转弯的感觉。 许问非常难得的第一时间没听懂,但想通之后,瞬间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感。 这种思路与许问习惯的那种完全不同,但衍生性很强,完全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许问想通之后,脑筋一转,就有七八个新点子冒了出来,这种感觉,实在太让人兴奋了。 “还有这个,是我想的,郭/平一开始说不行,我说必然可以,我俩设了赌注,最后我赢了!” 木屑纷飞,刨花如水,郭安奋笔疾书,一张张图纸画了出来,又一层层地被抹去。 工匠什么时候最有满足感?当然是奋力完成一项大型工作的时候。那种时候,平生积累汇于一处,在碰撞中不断升华,新的灵感无尽迸发,由想象不断化为真实。 仰天楼就是这样一项工程,向许问介绍起它时,郭安完全进入了当时的状态,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木板越来越薄,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张纸。 仰天楼最关键这个区域的情况,也由郭安向许问完全介绍了清楚。 这时的木纸只剩最后一层,郭安正讲得兴起,还舍不得放弃它,试图进行最后的利用。 结果木纸实在太脆太薄,图画到一半,他的手微微一个颤动,纸就被炭笔戳碎了。 这一瞬间,郭安的话也像是被突然掐断了一样,沉默了下来。 他的笑容敛去,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揉碎了那张木纸,自嘲地笑道:“郭/平跑了,我也变成现在这样了。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他取过一个新的木板,继续给许问讲仰天楼,只是很明显的,他的情绪也没有之前那么高涨,甚至还有点怏怏的。 好像刚才的那一丝颤抖,再一次击碎了他心里的某样东西一样。 不过还是听得出来,曾经的郭家兄弟关系确实非常密切,甚至达到了心意相通的程度。 他们的审美与风格非常一致,技艺也极其相当,仰天楼其实是超出了他们以前的水平的,全靠两人的碰撞以及超水平发挥。 讲到中途时,郭安有点口渴,拿起旁边的凉水来喝。 许问在旁边的地上画画,用来回顾郭安刚才讲的内容,加深理解。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栋建筑的技术水平与审美水平有多么高超。尤其是跟他的思路完全不同,给了他很多启发。 “人一生之中能完成这样一项工作,就已经值了。”他突然说道。 旁边郭安手一顿,抬起头来看他。 “而且人会消失,会死掉。仰天楼会一直在那里,一直存在下去。”许问真心实意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郭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1034 陶像 - 匠心 - 沙包 后面的时间里,郭安的情绪稳定多了。 下午他还是把钟意刀拿了回去,挥手赶许问:“可以了,接下来我来吧。你要做什么事情做你的去。” 许问没有去打听消息,反而又跑到了郭安选定的那棵梧桐树面前,抬着头看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刚刚抬起脚步,就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一些变化。 感觉很微妙。 许问对周围的环境是有一些感应的,譬如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周围的那一草一木,说得夸张一点,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那生机勃勃不断向上的感觉。 而此时,草木的生机更加浓郁,那几乎是一种欣喜,好像有什么东西降临了,这一片土地都在欢呼,都在迎接“它”的到来一样。 许问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向他走过来,白底红纹的面具,像有一只凤凰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身材窈窕,姿态曼妙,林中微微有雾气升腾,她行走于雾气之中,像来自山林的妖精仙灵。 这真的很美,许问直视着她,微微有些出神。 她站到许问面前,与他对视。 她身量比许问稍微矮一点,但气势俨然,仿佛充盈于整个空间。 片刻后,她再次启步,从许问身边擦肩而过,走到那棵大树旁边,伸出手,抚摸着它的树皮,动作非常怜惜。 “她已经老了。”她说。 戴着面具,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一些,仿佛带着一些回响,天然就有一种神圣感。 “嗯。”许问回答。 “再过不久,她就将死去,归于青木女神的怀抱。然后,她的残躯将回归大地,从此轮转,生生不息。” “假如它没有回归大地,而是被人砍伐下来,做成了别的东西呢?你觉得这是不合理的吗?” 许问不是抬杠,就是很诚恳地在发问。 “有什么不同吗?” 栖凤一手抚摸着树皮,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面目隐于面具之下,但幽然的目光仍然极具存在感,问出的问题也完全超出许问的预料。 “没什么不同?”许问意外地问。 “是。”栖凤只回答了一个字,没有再继续下去。 她的手按在树上,围着这棵大树慢慢地走。 “为什么这么说?”许问是真的没理解,追着问她。 “因为……”栖凤只说了两个字,脸上面具系带好像松了,面具突然掉下来了。 她猛地一伸手,接住了它,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她好像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了看许问,又猛地看向四周,很惊讶的样子。 “我怎么在这里?”她迷茫地问着。 “你自己不知道?”许问问道。 “嗯……应该是因为青诺面具吧。”栖凤整理了一下系带,把面具顶在了头上,回答道。 许问留意到,摘下面具之后,她连声音也变了,恢复成了之前那种偏柔软清脆的音调。 说起来,这声音跟连林林的有点相似,许问意识到自己对她最初的好感是怎么来的了。 “面具?戴上面具之后,你就会丢失记忆?”许问好奇地问。 “对啊,戴上面具,我就会把身体奉献给女神。那个时候,是女神使用我的身体,行走人间。我只是她的一个容器而已。”栖凤说。 这话有点冰冷,但她说起来理所当然,好像这世间的道理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一样。 说完她似乎有点好奇,转过来问许问:“是女神来找你的?她跟你说什么了?” 许问注视着她,确定她不是假装的,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没别的,她就跟我讲了讲这棵树,说它已经老了,快要死了。然后,它会回归大地,死而复生。”许问诚实地说。 “……像她会说的话。”栖凤听完,安静地说,然后走到树身旁边,伸出手,抱住了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戴那个面具的?”许问从后面看着她,突然问道。 “我不记得了。很小开始就是啦,一直这样的。” “戴上面具,你就完全没有记忆吗?” “对啊。” “做了什么事,也不记得?” “嗯。” “说起来……最早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找到有光村来的?” 许问确实很疑惑。 这时代消息流通速度非常慢,人员流动也是,大部分人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踏出自己的家乡一步。 有光村更是这样,它虽然有特产白荧土,但地处深山,白荧土产量也不大,血曼教这群人是怎么想到跑到这里来建个基地种忘忧花的? 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种植知识,知道这里的水土格外适宜吗? 许问的这句话刚刚问出口,栖凤的动作就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笑着说:“先不说这个,说起来你是为白荧土过来的吧?我带你去去看我的陶矿吧?” 许问凝视着她,片刻后说道:“好啊。”顺着她转移开了话题。 ………… 许问是在逢春城学习的陶瓷技艺。 先是陶管,再是陶砖陶瓦,接下来是瓷砖瓷瓦。 逢春城大师云集,自然少不了这个门类的。而且陶瓷还是大类,从流觞园到逢春的大师里,光是这个门类就足足有七位。 当大师们聚集在一起,班门世界的特殊性就体现了。 正常世界的历史是流动的,不同时代出现了不同的陶瓷种类。 从最初的彩陶黑陶,到宋代的五大名窑,到明代的青瓷白瓷,再到清代的彩陶,技艺不断发展,审美不断变化。 一个典型的例子,为什么雍正素雅乾隆花俏? 除了这前后两任皇帝的审美不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后者的时代陶瓷技艺爆炸,有了巨量的新进步,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了。 而在班门世界,一个巨大的不同就是,单就技艺而言,是没有发展与间隔的。 无论什么样的瓷器,都曾经出现于那个奇妙的唐代,以致于到了现在,技艺百花齐放,流派全靠个人传承与审美。 所以逢春城的那七位陶瓷大师,每个人擅长的瓷器种类都不一样,几乎囊括了所有知名的种类,每个人都臻至化境,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无论流觞园还是逢春城,学术交流的环境都非常好,许问在忙碌之余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陶瓷。 各个时代不同阶段的汇于一时,由那些精研多年的大师们,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许问。 不过即使这样,当许问看见栖凤的陶窑时,还是眼前一亮,绕着它转了一圈。 陶窑不大,非常精巧,是比较先进的圆窑。 窑边有一幢草屋,非常简单,看上去也就是用来暂住或者存放一些物品的。 栖凤走过去拉开屋门,说:“我做好的东西都在这里。” 屋里有几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制品,以他之前见到的手指大的人像为主。 许问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件来看。 这是一个彩陶的舞蹈小人,制作得不算精巧,有一种原始朴拙的感觉。 小人的肢体任意弯曲,做出人类难以想象的动作。它没有五官,但从这动作之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舞者的喜悦,它伸手向天,好像要把整个身心都奉献给它所信仰的女神一样。 许问一个个看过去,发现这些小人大部分其实都是祈舞的姿态,充满了祭祀的感觉。 这应该就是青诺女神信仰的一种体现了。 许问看了两件,留意到旁边摆在显眼位置的一对小人。 那对小人一男一女,正在手拉手地跳舞,非常快乐的样子。 这舞蹈的动作跟有光村村民每天晚上跳的那些非常像,应该就是同一种。 但在跳舞的两个小人都很年轻,因为风格显得矮小敦实。他们手牵着手,快乐之情溢于言表,从每一个动作细节里都能展现出来。 这两个小人和其他的一样,也没有五官,但从肢体语言里透露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女性小人非常纯粹,自由洒脱,是真心的喜悦;男性小人则感觉有些怪,有些紧绷,动作有些保留,不知道是不习惯,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怎么样?”栖凤仿佛有点紧张地问。 “造型非常简单,能在这么简单的造型里表现出这么丰沛的感情,技艺非常高明。”许问诚实地说。 说着他又看一眼那对双人陶像,半开玩笑地说,“还有,这两个人感觉面合心不合啊。” “是吗……”听完许问前半句话,栖凤就笑了,到后半句时,笑容变得有点意味深长,也跟着看了眼那对陶像,轻声说,“确实是吧。” “我做给你看,你要不要看?”栖凤看着许问把陶像放回去,突然问道。 “好啊。”这种事情,许问从来都非常积极。 栖凤高兴地把他带到外面,陶窑旁边有一个坑,有一些工具,旁边有块石头。 栖凤坐在石头上,拿起工具,就开始准备做陶胚。 许问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露天的?不晒吗?下雨怎么办?” “太阳、雨水、风、露水,都是女神的恩赐,有什么好怕的?不同的时节,还能做出不同的感觉。”栖凤带着微笑,头也不抬地说。 她本来就备好了泥,现在把泥抓出来,直接制作。 泥是白荧土和出来的,但不像白荧土颜色那么浅,反而有点灰黑的色调。 许问看到旁边还有一些刚挖出来的还没有处理的白荧土,左右看了看,问道:“这泥里加了别的东西?” “你眼睛真利!”栖凤一边揉土,一边夸奖道,“里面加了一些梧桐木烧成的灰,另外我还听说了个法子,把梧桐木放到陶泥下面烧,让烟一点点渗进土里,这样烧出来的陶更硬,更光滑,敲出来的声音也很好听。你看,那边有个铃,就是用这种法子做的。” 许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微微一缩,轻声道:“五声招魂铃!” 书阅屋 1035 系魂咒 - 匠心 - 沙包 许问学习的五声招魂铃是用钢铁做的,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些,是用陶烧成的。 但许问一眼看过去,马上就认出来了。它无论外观还是结构,都跟五声招魂铃一模一样,只是可想而知,不同的材质,发出的声音也必然不同。 “你认识啊?”栖凤一边继续揉土,一边说道,“这也是人家教我的,好难,我试了半天才做了那么几个,感觉声音很不好听!” 钢铁是手下锤炼出来的,陶器是放到窑里烧出来的,前者当然比后者容易控制得多。 “我听听看?” “嗯嗯。” 许问走过去,拿起放在窑边地上的陶铃,提起来摇了一摇。 铃动之处,寂然无声。 栖凤头也不抬地笑着说:“不行啦,不能跟平常那样摇,有法子的……” 话音未落,铃声响起,朴拙浑厚,像是古韵铜钟,带着幽然的回响。 “很好听啊。”许问侧耳听完,对栖凤说道。 “不是我想象的声音……”栖凤深深看了他一眼,注意力回到面前的陶土上,回答道。 “你想的是什么声音?”许问没有留意,他琢磨着陶铃的结构,逆推它的烧制过程。 “我想的要更干净一点,你能懂吗?这铃有五声,我想它有风、光、水、花开、叶落的声音。五声合在一起,就像一声一样。”栖凤解释。 “……感觉会很美。”单只是听她的描述,许问的眼睛就亮了。 “是吧!我也觉得会很美!”得到赞同,栖凤非常开心,“他说这不可能做到,我觉得一定可以!” “他?”许问问道,“你那个消失了的朋友?” “嗯,是他。不过我到现在也还没想好要怎么才能做到,我做了好些铃,都跟我想的不一样,差好远。”栖凤嘟着嘴说。 许问没说话,只把那些铃一个个拿起来摇。 它们的声音有浑厚、有轻灵、还有的仿如乐曲。单听起来,其实都是很好听的。 但听完栖凤刚才的描述,许问也觉得这些声音都缺了什么,总而言之不理想。 光和风和水的声音,花开花落的声音,分别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要让五声仿若一声,这五声必有相似之处,它们综合起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 天地的、自然的?宏大的、纯粹的? 许问想不出来,但真的有些向往。 “想一想,真的挺有意思的。”许问出了好一会儿神,叹着气说。 “是吧,就是我还没想到要怎么做。”栖凤说。 这时她已经揉好了泥,开始捏制陶胚。 她没有使用工具,就是用的自己的一双手,灵巧地捏出整体,又用指尖挑出各种细节。 灰黑色的陶泥缠绕在她纤白的指掌间,随心所欲,任意成形。 栖凤低着头,目光温柔。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与脸颊上,仿佛给她的身周镀上了一层圣光。 那个火凤面具仍然被她顶在头上,但到现在,面具和人之间毫无违和感,仿佛是她身体上天然的装饰物一样。 “一会儿你会不会觉得烦了,站起来把泥点子随便甩在地上?”许问看着她,突然笑着说。 “啊?”栖凤没听懂,纳闷地问 。 “我们家乡有个传说,说人是女娲娘娘造的。她觉得世间寂寥,造人来丰富人间。一开始她捏了很多泥人,吹气赋予他们生命。后来做得久了,有点烦,于是站起来,用藤鞭蘸了泥水,四处乱甩。甩出来的泥点也变成了人……” 许问讲到一半就闭了嘴。 这个故事最初是用来解释贫富贵贱的差别的。 被正儿八经捏出来的泥人,是有钱人和贵族,天生就跟泥点子出身的贱民不一样。 他不喜欢这样的寓意。 “你是哪里人?这附近的吗?我们也有这样的传说,不过造人的不是你说的女娲娘娘,而是我们青诺女神。而且也没有后半段,女神一视同仁,我们全部都是她好好捏出来的。”栖凤说。 “所以,我们这里也有这样的习俗,每一代面具的主人,都要会捏陶像。哪家有小孩出生了,就送他一个陶像,随身携带,身与灵相系。” 许问突然想到自己找来这里的经过,问道:“所有的陶像都是有去处的吗?”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不过我一般都会做一些多的,都放在那边屋子里。” 栖凤轻声说道,“这每个小人,都是我想出来的。我也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这样的存在。有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就会想,啊,就是他了,然后把陶像送给他。如果没有看见那个人,陶像就会好好地呆在屋子里,直到有一天跟那个人碰头。” 栖凤不再说话,安静地捏着陶人。 突然间,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她乌黑的头发,然后,她头顶上的面具滑落下来,恰到好处地扣在了她的脸上。 许问以为她会把面具推回去,没想到她好像根本没打算动,而这个面具好像也完全不会妨碍她的工作,她的动作仍然流畅——好像比之前更流畅了。 许问迅速想起了她之前说的话,她只要戴上面具,就会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仔细盯着她看,果然,在极短的时间里,栖凤的气质就发生了变化。 之前她更像是个少女,而当戴上面具之后,她陡然间变得成熟起来,威严端凝,仿佛真有女神附在了她身上一样。 “你……”许问正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个状态的她,他刚刚张开嘴,就看见“栖凤”目光仍朝向泥胚,摇了摇头,很明显是在示意他不要说话。 许问闭上了嘴,继续看她做活。 她的气质变化,捏制陶像的感觉仿佛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她基本不用工具,所有细节全靠一双手。  因此她的手法也似乎有些特殊,在某些细节方面进行了抽象化处理,重写意更甚写实。 捏好的泥像放在了旁边的石盘上晒干,一会儿会送进窑里进行烧制。 许问看着这些初始的泥塑,之前看着那些陶像的感觉在此时变得更加浓重。 这些陶像的手法非常高明,尤其最为鲜明的是它中间蕴藏的情绪感。 或欢喜或悲伤,或哭泣或欢笑,每一个小人都是有情绪的。又像是制作者本身把自己的无尽经历与情感融入了作品中,呈现在了旁人面前一样。 在这样鲜明的倾向下,技艺手法其实变得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只是前者的载体而已。 而这样强烈的情绪,也给作品增添了无尽的魅力与生 命力。这里的每一个陶像确实都是不一样的,配合栖凤之前的描述,真有如感觉这世上有与它相牵系的灵魂。 许问看得出神,这样重情感传达,轻技巧技法的表达,跟他熟悉的创作手法有点不太一样,但他隐隐觉得,他的创作中确实少了一些这样的东西。 更加自由的,更加非理性的,更加无拘无束的…… 不知不觉中,许问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没有留意戴着面具的栖凤转过头来,深深地探究地看了他一眼。 栖凤捏完了足够的陶像,开始给它们一个个的上色。 她像是画家一样摆开了颜料盘,里面五彩斑斓,红黄蓝青靛,大部分都是矿物颜料。 她拿了一只软笔,在小巧的陶像上面细细画上花纹。 许问回过神来继续看,突然问道:“这花纹,跟你住的那个山洞里的是同一个风格?” 栖凤的手突然一顿,但这只是一刹那,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手上继续描绘,口中回答道:“是啊,一样的。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东西。” “很有特色,跟其他地方看到的古代纹饰都不一样,也确实很美。”许问说。 “是吗?你觉得哪里不一样?”栖凤问道。 “不太好形容。”许问摸着下巴琢磨,“其他地方看到的先民壁画,以图为主,配上一些初始的文字,着重表达他们日常渔猎生活。对了,这个就是关键!” 他突然想通,豁然开朗,“这也是之所以看不出有光村壁画年代的原因。我们研究古代壁画,一个重要原因是由此观察当时人们的生活状态,由此推断出人类历史。但是有光村的壁画虽然也有渔猎景象,但这方面传达出来的信息并不多。它跟你的陶像一样,以写意为主,整体画面介于图画与文字之间,更像是文字的雏形,而非纯粹的画面!” 许问很高兴,问栖凤道,“这样说起来,你这些符号应该都有各自的意思的吧?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吗?” 他难得话多,栖凤安静地听他说,最后摇了摇头,说:“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许问刚才一时兴奋,长篇大论的全是现代的理论。 虽然他也不觉得里面有什么特别难理解的地方,但现代人的思路跟古代人不一样,也很正常。 许问思考了一下,把要说的话简化了一下:“你画在这上面的东西,是文字还是图画?” “是符咒。”栖凤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啊?” “这叫系魂咒,画在上面,就会有一个人有一缕灵魂被系在了上面。到时候,灵魂的主人能随着这一缕魂,找到属于他的陶像。” “但是……感觉你每个陶像上面画的符纹都不太一样?” “这当然是因为,每个人的灵魂都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是凭着自己的感觉,随机在上面画出来的?” “是。” 这有点出乎许问的意料,他扬了扬眉,没再说下去。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觉得栖凤画的那些“系魂咒”是有自己的规律的,就像他之前说的一样,介于图画和文字之间,已经能够表意。 真的是随机的吗…… 他摸着下巴琢磨了起来。 1036 三天 - 匠心 - 沙包 栖凤画好了所有陶像,晒了一会儿,把它们送进了窑中,开始烧制。 圆窑的火候需要手动控制,栖凤已经非常熟练了,完全不需要许问帮忙。 最后,火候稳定下来,栖凤长吐一口气,把面具推到头上。 她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转过来对许问说:“完成了。三天之后,就可以出窑了。” 然后她看看天色,意外地说,“都这个点了,该回去了!” 许问还在琢磨系魂咒的事,也跟着抬头。 果然,暮色将至,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彤红色的云彩懒洋洋地躺在天际,夕阳已经彻底沉下。 再过一会儿,就要天黑了。 许问跟着栖凤一起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圆窑像一个小土包,不见火光,只见一团阴影。 阴影中,彩绘的陶像隐于窑中深处,仿佛正位于母腹之中,等待降生。 ………… 许问回去见到了郭安,他还是老样子,完全不问许问今天去哪了。 等到许问跟着有光村的村民一起吃完饭,他立刻叫了许问继续给他上课,好像全天下都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昨天仰天楼讲了一半,郭安今天继续。 他的状态还好,情绪没昨天高亢,总体来说比较平静。 仰天楼确实是他一生所学的集大成者,其实包含了很多他旧有的以及新想出来的智慧结晶,而就整座楼来说,气势卓然,雍然庄严,与吴安的整体风格完美相符,并往上更拔高了一层,具有极高的艺术欣赏价值。 现在他毫无保留地把当时的所思所想全部讲给许问听,告诉他是自己是怎么考虑的、怎么设计的,怎么去考察周边的环境让自己的建筑与之谐和…… 他说得很实在,没什么花俏,全是硬梆梆的干货,结合实际,实用性非常强。 许问理论知识非常丰富,会的技艺技巧也多,但毕竟年轻,就算经手过逢春城这样的大型工程,经验也还是没有郭安这样的老工匠丰富。 所以他现在讲的东西对他来说真的挺要紧的,许问听得非常认真。 后半夜,郭安又发作了一次。 他提前就有感觉,主动让许问把他绑起来。 许问照做了。 郭安仍然非常痛苦,他想要强忍住,让自己稍微体面正常一点。但毒瘾发作的感受是非人的,是对意志和身体的极度摧残。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涕泪交加地在绳索里挣扎翻滚,时而哀求,时而咒骂,求许问给他一个麻神片,或者一把刀,彻底解决他的痛苦。 许问中途就走了出去,放他一个人在山洞里,挽回他仅剩的一点尊严。 他站在洞口,听着里面不断传来的声音,凝视着前方的黑暗。 周围其他山洞门口摆着那座雕像的各部分,它们是白荧土做的,白天吸收了足够的阳光,这时候幽幽发着光芒。 它们仿佛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又仿佛让黑暗更加浓重。 许问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又等了一会儿,这才走进去。 郭安疲累欲死地倒在地上,脸侧在一边,脸上身上全是污迹,看不出表情。 许问给他解开绳索,拧了一块毛巾,盖在他的脸上。 郭安像死了一样躺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抬手,拿起毛巾,按住自己的脸。 又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抹了把脸,站起来,含含糊糊地对许问说道:“谢了。” “再过几次,就会好多了。”许问把昨天的话又对郭安讲了一遍,在这种时候,只有这个会带来少许的安慰了。 郭安依旧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很长时间才渐渐平复。 但仍然不时像过电一样,猛抽一下,痉挛一样。 ………… “再过三天,忘忧花就要全部盛开了。”左腾小声对许问说。 “开花不久就将结果,我听他们说,从忘忧花盛开开始,他们就要从麻神片开始转做麻神丸。麻神丸卖得更贵,也更容易引人沉迷。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要发达了。” 许问眉头紧皱,思考了一会儿后问道:“怎么销售,你有听说吗?” “隐约有一些,似乎确实有固定渠道,但那些人也只是听令办事,上面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并不知道细节。” “看来关键还是上面这个人了。” “是。” “会是谁呢……” “看不出来。” 左腾诚实地摇头。 许问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在谷里见过栖凤没有?” “你觉得可能是她?”左腾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仔细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山谷里有光村人都不多,他们主要被安排在周边干各种苦力。我也确实没在里面见过这女人……谷里倒确实有女人,都是一些营妓,被喂了麻神片,中毒已深,神智不清。” “那就好。”许问吐了口气,心情微微有些沉重,苦笑道,“我也不愿意怀疑她,她对忘忧花的憎恨确实是真的。” “是啊,我已经确定了,我们看见的抬回来的那些村民,确实是他们自己人动手杀的。”左腾也有些语气沉重地说,“他们虽然身受奴役,但一直在告诫自己人绝对不能染上毒瘾。一旦中毒到无法控制的地步,立刻就地格杀,绝不让它有传播扩散的机会。下手真是太狠了。” “不过。”左腾说到最后,表情生冷地道,“你怀疑得也很对。我们是外来户,这里处处陌生,还鬼里鬼气的。我们确实应该多提防着点。这两天,后面我会再多盯着她一点的。” 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这事我来。忘忧花还有三天就要盛开,我需要你……” 两人密谈良久,最后左腾深思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黑姑在他头顶上盘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 第二天早上,许问去梧桐林之前,专门转到山谷的另一侧去看了一眼。 果然,忘忧花已经打上了大量的花苞,很多已经从苞衣中透出了一点红色,甚至有一些已经开始绽放了。 ——上次来看的时候也有,这次明显更多了。 说起来,忘忧花以红色为主,但通常来说,红得深浅不一,从淡粉到深红其实都有。 但降神谷的忘忧花,几乎全是鲜红色的,像是血的颜色。 现在还未完全盛开,它就像是绿色的毯子上铺洒的斑斑血迹,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不知道盛开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景象…… 然后他去了梧桐林帮郭安干活,郭安继续跟他絮絮叨叨着技艺方面的事情。 中途那个三白眼又来了,正好撞上郭安教学。 这场面显然进一步打消了他对许问的怀疑,他的目光松了一下,看着郭安的眼神却带着一些嘲弄。 郭安转头,瞥了他一眼,表情不变,态度非常冷淡。 三白眼也不在乎,拿了许问削出来的成品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郭安说三天之后就没他的事了,郭安听完,怔忡片刻,看向山谷的方向,等到三白眼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他才问许问道:“三天之后,忘忧花就要全开了吗?” “是。”许问回答,跟着把早上看到的情景向郭安描述了一下。 郭安不语,许问清楚地看见他的手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一样。 “三天……”郭安喃喃低语,片刻后他抬头,对着许问挥了挥手,“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这是在赶人了。 许问确实也有别的事情要做,点了点头,起身往林外走。 他走了,没留意到身后的郭安仍然盯着山谷的方向,眼神变得决绝。 书阅屋 1037 新窑 - 匠心 - 沙包 许问直接去了栖凤的陶窑,有些意外地发现她不在这里。 这是手工窑,会有一段温度比较稳定的空闲时间,但这个时候……她不要在这里看着火候的吗? 许问打量了一下四周,走到陶窑跟前,往里张望了一下。 里面烧着火,栖凤似乎早上来过,往里面加了柴。 许问手在窑面上贴了贴,又观察了一下,感觉火温有点低,于是又添了一把柴。 观测陶窑温度,是每一个窑工必备的技能。 添柴的时候他发现备好的柴只剩下了五分之一,感觉不太够了,得去砍一点。 他操作完,又去观察里面的情况。 窑里很暗,火苗炙烤着窑壁,把它烧成通红的颜色。 许问看了一会儿就准备收回目光,但视线刚刚移开就又转了回去。 他隐约看见,陶窑的内壁上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好像有一些斑斓的色彩,并不像普通土窑那样色调单一。 他又凑过去看,不过观测的口子太小,里面又很暗,还被正在烧制的陶像挡住,什么也看不清。 许问正在看,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栖凤正挑着担子往这边走,担子上全是柴,看上去非常沉重。 这感觉,有点像他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被发现了一样…… 许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走过去接过栖凤的担子,一边解释:“刚窑温有点高,我调了一下。还有我看见窑壁上好像有一些花纹,没看清楚,是我看错了吗?” “没有啊。是我做的。”栖凤没跟他客气,很干脆地把担子交给他,说,“我心想,泥能烧成陶,窑能不能烧?那些颜色能烧进陶里,能烧在窑上吗?” “结果呢?可以?”许问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问道。 “不告诉你。回头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栖凤笑吟吟地说。 许问回想起刚才一闪即逝的画面,感觉栖凤确实是成功了,就是不知道具体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不觉有些期待。 三天……三天后陶像烧成,忘忧花也将盛开。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许问一边想,一边把栖凤砍回来的柴摊开晒干。 栖凤去检查陶窑,回来对许问说:“多谢你,要不是你,没准这窑就烧坏了。” “你回来得快,这一会儿也不至于,不过这窑的温度是有点不太稳定,得多看着点。”许问说。 “确实有这个问题,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栖凤皱着眉头说,“火温经常突然就降了,得赶紧加柴拉回来。也是因为这个,柴用得特别快。奇怪的是,又不是一直这样,第一天一般不会。昨天一晚上火温都是好的,今天早上就熄火,看来今天晚上也得睡这里了。” “那证明窑的结构或者材质有问题,稳定性不够。”许问说着,又问,“这个窑是谁修的,你知道里面的结构是什么样的吗?” “是我奶奶传下来的,她那个时候就有了。不过好像也不是她建的,在之前就有。”栖凤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图,画的正是这圆窑的结构。 窑虽然不是她建的,但她从小到大用了很多次,对里面的结构摸得还是非常清楚的。 她很快画给了许问看,许问认真看了一会儿,说道:“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这么快?”栖凤非常惊讶,“哪里?” “这个位置。”许问把那里圈了出来,“这里是整个圆窑结构比较薄弱的地方,又与外界接触。现在看来,这里出问题的机率最大,而且你看,它这里还有一个支撑,所以刚封窑的时候可能不会出问题,烧了一阵之后,内外发生作用……” 他讲得非常详细,也很清楚。栖凤对这座小圆窑本来就很熟悉了,一听就懂,恍然大悟。 “那要怎么办?单独把那里加固一下吗?”她皱着眉问。 “可以这样做,等到这窑陶器烧完之后就可以。可以这样加固……”许问边说边在泥土上进行修改,说出来的方法简便易行,可执行度非常高。 “我懂了!”栖凤舒展开眉头,问道,“这样加固之后就不会再出问题了吗?” “嗯……”许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托着腮又沉吟了一下,道,“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建议你重建一座窑。” “嗯?”栖凤偏着头问。 “这种圆窑形制已经比较落后了,升降温都比较慢,而且窑内温度不均匀,容易出次品。听你说的存在的时间也比较长了,可能还会出问题。到时候未必能查出来问题出在哪里,检修起来比较麻烦。”许问思考着说。 陶瓷自原始时期就已存在,发展时间非常长,不同的陶瓷品类数不胜数,相应来说,烧成它们的窑的种类也很多,变化非常大。 技艺发展就是这样,后面出现的东西通常都比前面出现的更先进。 但同样在手工业的环境下,不是最先进的技术也并非就不能用了,因为它们通常还能适应另一些条件,可能使用起来比较简便,可能可以满足另一些需求……等等。 所以,许问思考过后,给栖凤推荐了两种新窑。 一种是阶级窑,它顾名思义,是建在21度左右的斜坡上的。由窑门、火膛、若干个窑室以及烟囱等部分组成。沿着斜坡,它的各个组成部分层层叠叠,仿佛梯级一样,所以被叫作“阶级窑”。 它容易控制温度,产量大,还非常节省燃料,是烧制德化窑的主力。 另一种则是蛋形窑,它主要是用来烧制景德镇陶瓷的。它的结构非常合理,不像阶级窑那样对地形有严格的要求,结构非常合理,建起来也很容易,适应性很广。它烧成时间短,产品质量也好,非常适合栖凤的需求。 不过它的最大优势,是可以同时烧制多种品类的瓷器,这一点栖凤好像不太能用得上。 而且相对来说,有光村多山,处处可见合适的梯级,阶级窑严格的地形要求反倒变成了一种优势。 “这两种窑各有各的好处,你可以考虑一下。当然,圆窑也是很经典的造型,你还是可以继续用。就是下次用之前,要再全面检修加固一下。”许问说道。 栖凤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最后她还是没想好,对许问说:“我要再想想!不过我怕我一会儿就忘了,你画在别的地方给我存一下吧?” “行。”许问很干脆地说。 他依照木匠的老习惯,去做了木板,用炭笔把两套新窑的设计分别画了出来。 他画得很快,非常熟练。 画完之后,栖凤接过来用手摸了摸,担心地问:“这样时间长了,不会掉色吗?” 她想了想又说:“不然这样,你帮我用刀再刻一遍吧?牢一点,存得久一点!” “炭笔很稳定的,你就放在有光村里,稍微留意一下不要浸水之类的,一般不会掉色。”许问说。 但栖凤很坚持,许问还是帮她用刻刀加固了。 刀尖在木板上移动,纤维纷纷切开,有一种流畅的美感。 栖凤托着腮在旁边看,突然问道:“这两种窑,也是可以烧瓷器的吧?” “陶瓷不分家,两种都可以烧,就是火候和时间不太一样而已。其实你做的陶器上面也可以加一层釉,原始青瓷就是这样的。”许问头也不抬地说。 “釉什么的,我也就是听说过,根本不会弄。” “釉是一种矿,需要调配,我一会给你一个方子,回头你可以试一下。” “我没钱给你。” “哈哈,一个方子而已,不用钱。我学它的时候,也是大师们免费教的,没收我钱。” “你怎么学的?” 许问一边刻线,一边给栖凤讲了逢春城,它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大师们是怎么无私地建设它,并且把技艺传授出来的。 在那里,学习的其实不止是一个许问,只是他有基础也有天赋,学得更快而已。 逢春城跟别的地方都不一样,你想学什么都可以,都会有人教、乐于教。 他们唯一需要的,就是你要最后把学到的东西反馈出来,用来建设这座城市。 也正是因这种情况下,逢春越建越好,到现在几乎成为了西漠的一个传说。 “圣城……”栖凤喃喃道。 “什么?” “是我们的一个传说。据说青诺女神将亡之际,生灵涂炭。那时会有圣城出现,容纳万民,带着他们走向新生。” “那倒也不会。只是一座比较好一点的城市而已,拯救不了世界。”许问笑了一声,接着又注意到她话里的重点,“女神将亡,生灵涂炭?这是什么意思?” “对啊。女神也是有寿命的,她造了人,给了他们生命,但她也会死。她死的时候,这世上所有人都会跟她一起去。” 栖凤平静地说着,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许问听着,问道:“什么时候死?”想了一想,他又换了个奇怪的问题,“怎么死?” “那谁知道?”栖凤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他,“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我以为你们信这个。”许问有些意外。 “当然信。女神,是生命的神,也是死亡的神。这世上,哪里没有生,又哪里没有死呢?”栖凤轻声说。 许问静静地听着,突然问道:“你听说过七劫吗?” 书阅屋 1038 平等 - 匠心 - 沙包 许问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抬起了头,紧紧盯着栖凤的脸,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栖凤没有任何异样,好奇地偏了偏头,问道:“七劫,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许问又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道,“也是我听到的一个传说。世界将迎来七劫,有水灾、雪灾、饥饿、战乱……你知道吗?现在西漠到中原的一大段范围里正在下雨,下了很久了,一直在下。” 他轻吐口气,道,“雨水连绵不停,河水泛滥,很多地方决堤,淹没了大量的村庄和农田。人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逢春城尽全力收容了一部分人,但毕竟只是一座城,能力有限,不可能救得了全部。” “官府呢?”栖凤突然问,“朝廷官府,就不管的吗?” 许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栖凤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冷漠,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仇怨。 “当然还是管了,朝廷下令修建怀恩渠,从西漠横跨整个大周,直到京城。以此来疏导水势,减轻水灾。我来这里的时候,怀恩渠刚刚开工,正在加班加点地建设。”许问没有多问,替朝廷解释了一句。 “怀恩渠?渠才开始建,恩就已经得怀上了。”栖凤带着一丝冷意地说。 “这……”许问替朝廷觉得有点冤。 因为某些缘故,这名字是他取的,没人反对,后面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延用了。 当然,会认可这样的名字,肯定还是因为它合了某些人的心意,从这个方面来想,栖凤的嘲讽也不能算有错。 不过再怎么说,这名字也是许问取的,全栽给朝廷确实不合理。 许问正琢磨着怎么解释,栖凤突然带着一点敌意地问:“你不会是朝廷的走狗吧?” 许问顿了一下,反问道:“如果我是呢?” “如果你是……”栖凤打量着他,突然咯的一声笑了出来,“那我就告诉谷里的那些人,让他们把你抓起来!” 许问却也笑了,摇头道:“你不会的。到现在我还在这里,你之前没有那样做,之后也不会。” “那可说不定。”栖凤眼波流传,笑吟吟地说,“我最恨官府,你是官府中人,单这一点,我说不定就想把你推下去。除非……” 她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眨,说,“你把这两个窑,给我好好刻好了。” 许问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刻,栖凤托着腮蹲在他旁边,一脸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许问突然对她说:“跟我说说青诺女神的故事吧?” “嗯?你想听什么?”栖凤回过神来,问他道。 “什么都可以。” “嗯……” 栖凤在他的引导下,慢慢讲了起来。 青诺女神还在的时候,并不是自己一个神,她还有很多兄弟姐妹,各种同伴。 这些神各司其职,有的创造,有的破坏,相互不断循环,形成一个生气勃勃的世界。 最早,她的小人寿命是无限的,但他们却不免在这样创造与破坏的循环中死去,一死就是一大片。青诺女神为此非常愤怒,经常与同伴发生争斗,但无济于事。 最后,她舍身陨命,化身万物庇佑于人,让他们生生死死,循环不休,始终能保留一点火种。 栖凤抬起手,正好山壁上有一片树叶落下,飘飘荡荡,落在她的手里。 她捻着叶柄,转了一转,道:“所以现在的女神,藏身于万物之中,这每一片叶子、每一滴水、每一粒砂子,里面全都是她。” 她停了话语,温柔的气息却仍然飘散在空气中,轻轻的木刻声为之响应。 “好了。”许问说道,他抬起头,把那两块木板递给她。 “这样看起来,青诺女神是个很温柔的女神啊。”许问说。 “死亡,本来也是温柔的。这世上最平等的事情。”栖凤微笑着说。 许问与她对视,她神情柔和,素着一张脸,并没有戴面具。 ………… 许问思考着回去了梧桐林,郭安又不在,钟意刀有些随意地放在郭安常坐的那个树桩旁边。 许问盯着刀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继续帮他干活。 过了一会儿,郭安提着裤带,慢吞吞地回来,看见许问,扬了扬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拿起他刚才做完的木片看。 许问使用钟意刀已经非常熟练了,木片的完成质量非常高,速度稳定有序,有种似慢实快的感觉。 “一不小心,还以为这刀是你的。”过了一会儿,郭安突然说。 许问一下就笑了,头也不抬地说:“别酸啊,你小心肝还是你的,我就是借用一下。” “我心肝你来用……”郭安又嘀咕了一句,然后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确实很好用。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但越用越顺手,感觉都有点享受了。”许问说。 “喜欢吗?”郭安问。 “喜欢。”许问诚意地说。 “那送你了。”郭安满不在乎地说。 许问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笑:“不是你的心肝吗……” “送你了。”郭安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有点不容置疑的感觉。 “不用。我已经把它的各项参数全部记下来了,到时候可以打一把一样的。”许问摇头拒绝。 “不用那么麻烦,你要就送你。”郭安第三次说。他停顿了一下,从许问手里把刀接过来,放在手里认真抚摸了一会儿。 “这刀当年打出来的时候,一共两把,是兄弟刀。我这把叫钟意刀,郭/平还有一把,刀名叫随意。两刀几乎一模一样,但当时刚打出来,我就选了这把,郭/平选了另一把,都是一点犹豫也没有。” 郭安轻声平静地说。 “郭/平把我扔在这里,然后就不见人了。我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但不能接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有点了芥蒂,就再难用好这把刀。” 许问轻轻皱了一下眉,道:“也许他是想办法去解决你的问题了。” “不会。”郭安冷静地说,“他不是这种人。” 许问完全不认识郭/平,没法反驳郭安的话,只能听郭安轻叹了口气,继续道,“钟意刀钟意刀,最要紧的是心里的那腔心意。我对郭/平起了芥蒂,刀也就用不好了。放在我手上,徒然浪费,你用得好,送你理所应当。” “拿去吧。”郭安又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遍刀身,把它交到许问手上的时候却毅然绝然,毫无犹豫。 许问深深看他,接过这把刀,说:“行,那先放我这里,你要的话可以随时拿回去。” “不行,只有你认定它是你的,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妙处。”郭安不满许问的回答。 “先这样。”许问看上去性情柔和,但他确定的事情,同样也难以改变。 郭安看了他一会儿,不说话了。 ………… 这天晚上,栖凤没有回来山洞这边。 新陶窑虽然设计好了,但是这批陶像还没有烧完,得等到出窑之后才能修理或者重建。 所以她必须得守在窑边紧看火温,随时添柴。 听说这件事之后,有光村村民过去了四个人,一方面帮她砍柴,另一方面也是安全。 有光村村民关系确实不错,从之前的事能看得出来,栖凤作为青木女神在某些阶段的化身,在村里的地位也确实不同。 晚上,山洞跟前的白荧土陶像仍然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照亮了方寸土地,也照亮了山壁上的图画。 许问盯着壁画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走了过去细看。 就像他之前思考过的一样,这些壁画介于图像和文字之间,有一些能看出形态,但更多的还是不明其意的符纹,真的像咒文一样。 最关键的是,就少有的图像来看,它表达的就是最基础粗浅的耕种劳作生活等场景,几千年不变的那种,看不出时代。 当然,这也是因为人类的耕作时代确实延续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里变化本来就非常少。 这些系魂咒如果真的近似文字的话,那理论上来说,它们是可以用一定的方法进行解析的。 分析这些符号与文字,本身就是考古学的一部分。 许问在另一个世界进行学习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一些相关的内容。现在他就试着用这样的办法来破解其中的意思。 他先找到了一些出现频次比较多的符号,那是一个圆形,中间有一个点。 按文字的常规,这通常是指太阳。 许问照着这个规律研究了一会儿,发现不是,是自己想岔了。 不是太阳的话,它会是什么意思呢? 许问越分析越觉得很有意思,情不自禁地走进了洞中。 外面的光照不到里面,他点起了火把。 上次进来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更多的在栖凤身上,这次专心地看,才发现这里的壁画比想象中还多。 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几乎布满了整个洞壁,火光映在壁上,光影交错,几乎称得上辉煌。 一段时间里,许问会觉得这些图形更近似于图画,因为装饰性实在太强了,但渐渐的,他隐约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一些规律。 他皱起了眉。 1039 小道 - 匠心 - 沙包 第二天,许问迟了一步才到桐木林,到达的时候,郭安又不在。 许问看了一圈四周,但其实钟意刀已经在在他手上了,昨天郭安正式把刀给了他,难道是也把工作交给他了? 他左右看了看,没找到郭安,于是坐下来开始顶替他做事。 一边做,他一边想着昨天晚上看到的东西,那些符纹和图形直到现在也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纠缠不休。 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周围安静无声,只有风过叶片的沙沙声和富有韵律感的削木头的声音,令人心平气和。 筐中木片堆满的时候,许问站了起来,突然抬头看向一边。 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的,仿佛有一支小队向着这边靠过来了。 没过多久,他看见了那个三白眼,表情严肃,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他们似乎只是路过,正准备穿过这里到另一边去。 他们的脚步快而零乱,似乎有点焦急。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许问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让到一边。 三白眼看向许问,愣了一下,环视四周,问道:“郭安呢?” “去茅厕了,放我在这里干活。” “你,跟我们一起来。” 许问扬眉,把钟意刀插在后腰上,一声不吭地跟上。 他们穿过树林,去了许问以前没走过的另一个方向。 又走出一段距离,许问发现又到了山的附近,人群就是向着山的方向过去的。 许问不动声色,跟在人群后面走到跟前,微微吃了一惊。 这里有一条隐蔽的小道,路不宽,但也可以容一辆车通过。 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左腾也没有提过,显然也是没有发现的。 但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山石崩落,砸在路上,把小道完全堵住了。 这群人显然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三白眼左左右右地查看了一圈,眉毛拧得跟包子一样,一挥手道:“赶紧的,把路给清出来!” 不用说许问也知道自己被叫过来是干什么的了,不用说,是被叫过来干活的。 他主动上前搬石头,一边搬,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很快,他在附近看见一些痕迹,有些吃惊。 炸药? 这是被炸药给炸毁的? 他们是哪里弄来的炸药?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周围,借着清理石头的动作走到附近,抹了一把,放在鼻子跟前闻了一闻。 明显的硝烟味道,许问却松了口气。 不是炸药,是火药,不过味道还是有少许不同,感觉是经过改良的。 威力和稳定性都会次一点,但用在这里还是足够了。 这是谁干的? 为什么要炸掉这里? 还有……这条小路本身是用来做什么的? 许问留心细看,更多的细节尽收眼底。 山石杂草之下,可以看见车辙,看来这里确实有通车。 有意思的是,车辙一共两种,一种轻一种重,轻的向外,重的向内。 也就是说,他们把轻的东西运了出去,又把更为沉重的东西运了进来。 不过,感觉也并非完全如此,许问拨了一下旁边的碎石,目光凝定。 “看什么呢?赶紧的,把这里清干净!”三白眼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吼道。 “哦。”许问应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三白眼带来的人一起干活,先把比较小的石头清干净,又用撬杆和绳子绑住大石头,喊着号子把它们拖了出去。 这些他们做得都很熟练了,许问只是搭了把手,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环境上。 同时,许问听见三白眼跟另一个人在不远处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以许问的耳力,也只能隐约听到几个短句。 他们仿佛是在讨论这条路是怎么回事。 这里确实是用来运货的,最近将有大用,应该就是左腾之前提到的忘忧花盛开的事了。 在这种时候这条路被炸毁,会是谁干的,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们眉头紧皱,仿佛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这条路被炸得不轻,当然本身也是地势比较合适,滚石落地,三分之一条路都被塞满了。 许问等人一路清过去,清了很长时间,才把路彻底清出来。 “好了,你,你,你,跟我过来。”三白眼扫了一眼这条路,指了三个人,让其他人回去。 这三个人里就有许问,许问有些意外,不过什么也没说,默然跟上。 三白眼检查了一遍这条小路,还踩了踩,确认没有问题了,带着许问三人回到山谷,沿着一条弯弯曲曲、更加隐蔽的小路,到了一处山洞门口。 这个山洞被藤蔓掩盖,造成了一种极其完美的视觉效果。 许问走到附近就感觉有些不对,但直到三白眼拉开藤蔓,才真正发现洞口。 许问里外看了看,目露深思。 这藤蔓绝对不是天然的,必然经由人工设计并养殖出来,能做到这种视觉效果…… 这小小山谷,藏龙卧虎啊。 这样的山洞,是用来做什么的? 山洞不大,里面放着很多黑沉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摆着,粗看上去足有好几十个。 到了这里,三白眼明显有点心神不宁,许问他们跟着走进去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发现一样,转身把他们全部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留在了洞里。 许问借口解手,一个人走开,走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死角,透过藤蔓往里看。 三白眼打开了最上面一个箱子,脸上明显松了口气,接着又打开旁边另一个,同样看了下发,脸上露出了微笑。 许问这个角度稍微有点高,看得清清楚楚,箱子里装的全是真金白银实铜,有点散碎,不像电视里那样是一锭一锭的元宝,但确实全是钱! 果然。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车辙。 出去的车辙比较浅,装的是麻神片等比较轻的货物。 进来的车辙比较深,看来全是银两之类的东西了。 想也知道,财帛最动人心。 这些人聚在这么偏远的一个山谷里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产这些麻神片麻神丸是用来做什么的? 终究还是为了钱财,而他们赚来的钱,全在这里了。 不过,许问又想起了在山道隐蔽地方看见的几道痕迹,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箱子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清完山道,检查完山洞,三白眼把他们赶回了原先的地方,警告他们闭嘴,刚才看见的事对谁都不能说。 许问回去梧桐林,看见郭安正坐在那里,另外拿了把刀片木头。 他走过去坐下,突然问道:“你兄弟郭/平……是把你送来这里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郭安手一僵,似乎很不愿意提这件事,不过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勉强说:“对。” “你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 “不知道他跟这里人什么关系?” “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许问毫不犹豫地把刚才的事情全部跟郭安说了一遍,然后问道:“这种隐秘的事,为什么会叫上我?” “是因为你,还是因为你兄弟郭/平?” 书阅屋 1040 只因很美 - 匠心 - 沙包 郭安确实不知道郭/平上哪里去了。 他只记得郭/平最后离开时的眼神。 那时候他的烧还没有退,栖凤在旁边照顾他,他的意识有点模糊,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郭/平的身影。 他正在跟栖凤说话,郭安因高烧而耳鸣,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看着郭/平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显得有点冷酷。 这跟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郭安觉得非常疲倦,想要闭眼,但不知为何,郭/平这样子让他心里有一些不祥的预感,他强打精神,强睁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慢慢的,他被高烧烧得有点浑噩的思维意识到一件事情,郭/平扎好了绑腿,背着行囊,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我现在都这样了,你还要走吗? 你要把我扔在这里不管吗? 他紧盯着郭/平,想要他回头看一眼,但直到最后转身出门,郭/平都没有看他。 他走得很决绝,很果断,好像旁边根本没躺着这样一个兄弟似的。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郭/平,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现在,他慢慢地把这件事情讲给了许问听,声音里有些空洞,还有更多的不理解。 “栖凤吗……”许问思索片刻,起身去找人。 这两天,栖凤不用说他也知道在哪里。 “他去哪了,我怎么会知道。”栖凤一边检查着窑里的火,一边回答许问,“他就是临走的时候,让我帮忙照顾一下安叔,叮嘱了一些事情。” “那时候郭师傅还没有退烧,他不担心的吗?”许问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哎,你能帮我看看吗,这个火怎么样,要再添柴吗?” 许问收回心思,起身帮她去看火。 明明相关消息听说得并不多,但郭/平的去向总让他有点放不下心。 他透过火洞去看窑里的情形,火光闪处,他又看见了一抹艳色,想起来陶窑内壁也有花纹,跟栖凤所住山洞有点相似。 不过具体要等到出窑之后才能看到。 许问定定地看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就去拿柴加火。 栖凤有些着急地跟在他旁边,说:“果然不行吗?这窑果然坚持不住了,得换新的了。” 许问弯下腰,从旁边捻起一只小虫子,举到栖凤面前:“除了窑本身的结构问题,还因为这个。” “这是什么?”栖凤拧起了眉头。 “一种小虫子,应该是随着忘忧花迁移过来的,吸食花汁为生。它很硬,会在土里产卵,给陶窑造成空洞,加速温度流失。我在附近也看到过这种情况。”许问说得很简单,但很明暸。 栖凤倒不怕这些东西,从许问手里接过虫子,仔细观察,然后问道:“就是说,没有忘忧花,就不会有这些虫子了,陶窑也不会有事了?” “不好说。毕竟我们没做过调查,也不清楚它的食谱。如果它也吃别的植物的话,那只能说,忘忧花把它带过来了,就是灾难。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许问把之前在山下教给魏师傅的办法也教给了栖凤,栖凤低着头,把它记了下来。 她的头发披洒在脸颊旁边,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道:“最早我见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很美。非常美。” 她只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许问也没有说话。 ………… 这天晚上,郭安又发作了。 这几天,许问已经把握了他发作的时间,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熟练地把郭安绑起来,在他旁边放了毛巾和水盆,都是温热的。 这一次他没有中途离开,而是陪着郭安渡过了这段难熬的时间,一次次用热毛巾给郭安擦脸,让他觉得好过一点。 最后,郭安终于缓了过来,喘着粗气。 许问换了盆水,再次给他擦脸,说:“你今天的情况比之前几天好多了,发作的时间变短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最后生理上最终于会摆脱它的纠缠。” 郭安还在喘气,接过毛巾,把脸埋在里面。 “不过可以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呆在这里,离开这个环境。身瘾好戒,心瘾难戒。在这样的环境里,你时时刻刻会受到它的诱惑,不如彻底离开,再也碰不到它。” 说到这里,许问声音顿了一下。 信息的封闭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一种保护,理论上来说,这时代戒毒应该更容易。 但这里的人,正在用麻神片和麻神丸等各种方式向外输出和扩散忘忧花。 郭安就算离开了,也不能保证自己绝对能摆脱这种环境,不再受到忘忧花的诱惑与影响。 所以还是要想办法把源头掐灭…… 郭安听了,只是笑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向许问要求:“帮我一下,我想再去看看那棵树。” “那棵树”,当然只有一棵。 郭安刚刚发作完,身体有点虚弱,这种时候想要出门,必须得许问帮忙。 许问不吭声,把他半个身体扛到自己的肩膀上,架着他出了门,穿过黑夜的小道,来到了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跟前。 郭安一屁股坐在大树跟前的落叶上,再没动了,许问抬头看树,整个人一时间也完全静止了下来。 今晚的月亮非常好,浑圆巨大,高悬空中。月光披在树上,半明半暗,明的地方叶如银镀,暗的地方幽深如渊,与白天相比,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而在这样鲜明的光与影的对比中,许问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郭安的设计,它完美落在树上,仿佛传说中那位生与死的女神真的浮现了出来,温柔地俯身树上,伸手庇佑着一切。 生也温柔,死也温柔。 许问突然想起了栖凤白天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再也没有比死亡更公平的事情。 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许问安静地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有句话想跟郭安说,他低头一看,郭安躺在落叶上,睡着了。 ………… 第二天一清早,许问就听见了到处传来的骚动。 忘忧花开花了! 时间算得非常好,忘忧花准时开放。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降神谷,就连有光村的村民也一起跑出去看。 许问也去了,出门就看见了那一片花海,呼吸顿时为之一窒。 忘忧花本来就很美了,现在成片开放,更是美得令人窒息。 大片鲜红的花朵铺天盖地地向外扩散,仿佛带着血腥气,绚烂而又凄厉,带着绝望一般的美感。 不仅是许问,他周围的很多人也停止了任何动作,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色,无言无语。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还未炽烈,薄雾一样的光芒照在花海上,仿佛海浪上有雾蒸腾,无限地向天空延伸,也一直延伸到了所有人心里。 人们呆看着,突然间,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周围的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花田里的岗哨首先大喊:“官兵!官兵来了!” 许问第一个听见,猛地回头,果然看见远山之上,有隐约的烟尘升起,树木晃动,飞鸟腾空。 又过了一会儿,隐隐可以看见黑色的骑影,数量不小,几乎布满了半个山头! 这么大一支队伍,是为什么而来的,可想而知! 骚乱迅速从岗哨向山谷里延伸而去,很多人瞬间就慌了。 这时代官府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威严,可跟现代完全不一样,而这么大一支军队,骑马拿刀的,就要杀过来了! 许问目光微凝,这时,一只黑色的飞鸟从远处腾空而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头看向四周,并没有看见左腾,倒是人群慌慌张张,有的正在往谷里逃,有的东张西望,似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人留意到他。 许问摸了一把黑姑的毛,转身快步离开,背着人群从黑姑脚下的竹筒里取出了一张纸条,匆匆浏览了一遍。 这种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郭安,所以第一时间回到了梧桐林老地方。 郭安不在。 他接着又找到了那棵树,树前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有些寂寥地落下,郭安还是不在。 这种时候,他上哪去了? 许问有些着急了。 他想了想,翻过那张纸条,在反面匆匆写了几个字,又把它塞回竹筒,对着黑姑打了几声唿哨。 黑姑腾空而起,穿过树林,再次向着远方飞去。 许问看着鸟影消失,还是放不下心,在原地停留片刻,走去了山谷。 “你还在那里傻着干嘛!”刚刚走出梧桐林,许问就听见一声呼喝,抬头一看,又是三白眼。 三白眼面前站着一支队伍,个个手里都拿刀拿枪。 他们个别人脸上有点慌乱,但大部分都是一脸的悍勇,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 三白眼大步走到许问跟前,手里拿着一把刀,要往他手里塞,结果一低头,说道:“你有刀了啊。” 许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说:“这刀是用来干活的……” “少特么废话!刀就是刀,能砍木头,不能砍人?拿好刀,跟上来!” 三白眼说完转身就走,态度非常强硬。 许问眉毛皱了一下,打量一眼四周,还是跟了上去。 三白眼把他们带到了一道山壁跟前,对面是一条路。 许问的方位感非常强,虽然走的路不一样,所处的方位也不一样,但他还是很快就发现了,这就是他昨天来过的地方,山壁的另一边是那个隐秘的山洞,藏着大量钱箱的山洞! “你们守在这里,来了人就问口令,凡是答不上来的,格杀勿论!” 三白眼杀气四溢,不容置疑,说完,匆匆就走了。 1041 在哪里 - 匠心 - 沙包 三白眼走了,许问身边全是陌生面孔。 这些全是壮汉,满身横肉,满脸戾气,手上拿刀弄枪。 他们似乎很听三白眼的话,个个都警惕地盯着四周,目光锐利地四处巡逻。 许问看了一眼山上,眉头紧皱。 官兵的到来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有自己脱身的手段,但是郭安和栖凤…… 此时,降神谷的另一端,栖凤正在自己的陶窑跟前,略带紧张地看着火。 陶像已经烧到了最后关头,这时候的火候是最重要的。 此时,一个年轻人匆匆忙忙地跑到了她身后,喘着气跟她说了一堆话,全是本地方言。 栖凤仍然在看火,发现没有问题,松了口气。她不紧不慢地回应那个年轻人,几句话就说得对方也放松下来。 然后,栖凤也往山下看了一眼,唇畔露出神秘的微笑。 她又对那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对方连连点头,匆匆而去,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栖凤伸手拿起旁边的木板,认真地看了几眼。 木板上刻着图画,正是许问给她规划的两座陶窑。 她笑了笑,拿起一块包袱皮,把木板放在了正中央。 这时,她看了看时间,开始灭火开窑。 窑门打开,一瞬间,大量的热气扑了出来,裹住了她的身体,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这感觉很不好受,栖凤却非常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此时,这里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安静,远处人声鼎沸,这里也能听见。 栖凤头也不回,好像完全不关心一样。 她破开窑壁,用棉布包着手,把陶像取了出来。 陶像热气腾腾,全部烧制成功。 栖凤拿起几个,欣赏了一番,又等它们凉了一点,用包袱皮把它们全部包裹了起来。 这时,一群有光村民跑了过来,跟栖凤说了几句话,扛起了那些包袱,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栖凤笑吟吟地,跟在那些村民身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 栖凤那边地处偏僻都已经能听见鼎沸的人声,许问所在的位置,早就已经杀声震天。 他附近的人一开始还好,随着杀声越来越近,他们也有点坐不住了,有些人甚至开始打战。 “我,我们真的打得过吗?”许问右边,一个人小声说。 “打不打得过,杀就完事了!”另一个大汉握着刀,咬牙切齿地说。他说得凶,但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胆气。 许问垂着眼睛,接着又抬起来,仿佛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们说,我们被安排在这里,是守着什么呢?” “管他是什么,守着就行了!”那个大汉怒喝。 “不知道,我也在猜。”另一个人却响应起了许问的问题。他好像有些猜测了,轻言细语地说,还舔了舔嘴唇,一脸贪婪。 许问与他对视一眼,也放轻了声音:“这个时候把咱们调到这里来,啥也不跟咱们说,你们觉得是为什么?这是让我们……守着什么呢?” 许问话音未落,突然间猛地一躲,一根棍子挟着风声从脑后袭来,来得极其迅猛,恰好被他躲开。 许问回眼一瞥,看见那根棍子上倒插了无数钢钉,锈迹斑斑,上面似乎还有一些血迹。 这一棍要是打在身上,至少半条命都没了。 “妖言惑众!”持着狼牙棒那人瞪着许问,阴冷地喝道,“你叫什么,哪里来的!” 许问不慌不张,也打量了一下他。 他之前就注意到这个人了,他一直一脸阴沉地呆在人群最后面,但只要留心就会发现,他的身份跟其他人并不一样,而且之前三白眼临走的时候,对着这个人使了个眼色,许问早就看在眼里了。 许问掸了掸肩膀,挑起了眉毛,道:“大爷,我只是好奇多问了一句,你这样也太狠了吧?要不是我躲得快……” 他话音未落,风声又起,那人再次抡起狼牙棒,迅雷不及掩耳地砸向了许问! 显然,这就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 这些人里,但凡有质疑的,不管是谁,先下狠手收拾掉! 以雷霆之势进行震慑,其他人才不敢多说一句话! 许问稍微敛了一下目光,反手握住腰畔的钟意刀,微微偏头。 他偏斜的角度并不算大,就是恰到好处地躲开了那人的一棒,然后,他反手一刀,直切上去,带着一道弧线,划上了那人的喉咙! 刀光闪处,那人目光惊慌,周围一片安静。 那人一开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第二棒再次被躲开,他有点发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低头看了看。 手指干干净净,除了先前沾上的泥土一丝血迹也没有,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没什么疼痛感。 然后他抬头,看见周围其他人无比惊骇的目光。 “怎么了?”他开口想问,但张开嘴,却没有气息提上来,当然也没有声音。 下一刻,他看见鲜红的血液喷了出来,猛烈地喷溅在自己的眼前!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血是自己的,他的喉咙被割断了! 他想要惨叫,但声音还是没有发出来,他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转瞬之间,就睁着眼睛断了气。 他的视网膜上仍然残留着一片鲜红,仿佛盛开的忘忧花。 四下里寂静无声,许问收刀,爱惜地用手指摸了摸,又叹了口气。 刀光如水如月,依旧纯净,好像之前割开那人喉咙的,并不是它一样。 许问想起三白眼叫上他时的情景,他说这是做事的刀,不是砍人的刀。 没想到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它就见了血,还取了命。 做事的刀,也是可以杀人的。 许问抬起眼睛,环视四周。 在他的目光之下,所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满眼惊骇。 那人的策略是对的,暴起伤人,以雷霆之势进行震慑,能最快最有效地降伏这些人,统一他们的想法。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刀有这么快而已。 许问把钟意刀插回腰畔,平静地说:“我只是问了一句,就要这么一言不合打死人,他们究竟是想藏什么呢?让我们守在这里,挡着官兵,是想让我们卖命吧?” “用我们的命,来保他们的命,和他们要藏的东西……好大的主意!” 他环视四周,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们卖忘忧花和麻神片赚来的钱,会在哪里呢?”  1042 钱呢 - 匠心 - 沙包 许问来到那个山洞跟前,身后全是悉悉簌簌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几乎所有的人都跟过来了。 乌合之众。 他在心里想。 其实这一点,他一早就已经发现了。 正因为是乌合之众,他们才能这么轻松地潜入这里,甚至有点来去自如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是乌合之众,才更好操纵,轻易勾起他们的贪婪之心,把他们带来这里。 乌合之众的战斗力有限,还容易反水,血曼教召集这么多这种人在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昨天来过这里,对面有个山洞。刚刚我看见那家伙就朝这边来的。”许问收起心神,轻声对左右的人说。 “我知道那条路!”突然有一人指向另一边,“我看见过车来车往,货都是从那边运出去的!” 这无疑证实了许问说的话,许问听见周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不少。 “哪里有山洞?”有人问,声音有点迫不及待。 “那里。”许问向前一指。 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藤蔓旁边,许问目光微凝,注意到旁边的一些痕迹,但他还没有说话,其他人已经扯下藤蔓,冲了进去。 “果然在这里!”有人大叫一声。 许问跟在人群中央,抬头看去,先是看见了那些箱子,然后看见三白眼站在箱子中央,又惊慌又困惑地转头看过来。 最上面有两个箱子开着盖子,里面黄金白银的光芒迅速耀花了许问身边那些人的眼睛。 “金子!”一个人激动地大叫。 “全是金子,还有银子!”另一个人也直着嗓子吼了起来。 “他们真的把钱藏在这里了!” “让我们用命守着外面,他们要扛了钱逃跑!” 里里外外的人几乎没一个见过这么多钱的,顿时骚动了起来,马不停蹄地冲向那些箱子。 三白眼完全没有提防,发着呆任由他们冲过来,用手捞起箱子里的钱,哗啦啦地响。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边把旁边的人往外推,一边大喊:“滚,滚出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但财帛动人心,他这时候说这种话,只能说虚弱无力。 那个人被他推开两步,又重新冲到箱子旁边,抓起一锭银子,眼睛发红,看上去恨不得把它塞进嘴里。 三白眼还想推他,但这人终于暴起,反手一巴掌把他打到了一边,恶狠狠地道:“我们种的花,我们产的麻神片,这是我们的钱!” “对,我们的钱!” 他声音巨大,迅速得到了周围人的响应,几乎所有人都在吼:“就是我们的钱!” 他们拼了命地冲到箱子旁边,翻开箱盖,把钱往自己怀里塞。 金属撞击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洞,外面的人想往里面挤,里面的人赖着不肯出去。 许问站在洞口,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留意到箱子里除了常规的金银,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有金银玉制的首饰,有些瓷器,都华丽而贵重,看上去价值不菲。 他眉头紧皱,直接就能联想出这些东西出现的原因。 毒瘾犯了,搜刮家里所有的钱来买。 没钱了,就拿东西来抵押。 隐藏在这些财物背后的,是无数血淋淋的现实。 “哎?这箱子怎么是空的?”人群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许问目光微沉,上前两步,看清了那边的情况。 最上面一排箱子被掏空搬开了,那些人开始翻找下面的箱子。 结果刚打开一个,就发现箱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明显愣住了,不死心地把箱子搬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果然是个空箱子。 “肯定是有夹层!”旁边另一个人把他挤开,掏出柴刀,不死心地把箱子砍成碎片。 这箱子甚至不是木制的,而是藤箱。 沉黯的藤片落在地上,没有一点亮色,当然没有夹层,只是一个纯粹的空箱子。 “怎么回事?” 有人叫了起来,另外的人去翻其他箱子。 他们迅速发现,一层下面,所有的箱子全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钱呢,里面的钱呢!” 乱糟糟的声音响成一团,有人一个转身,一把揪住三白眼,怒吼道,“你把钱藏哪去了?!” 三白眼仿佛也很震惊,伸着脖子去看下面的箱子,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怎么会是空着的,钱呢?” 这时,外面传来车马的声音,没一会儿藤蔓被掀开,车夫也被揪了进来,扔在地上。 “是不是你把钱偷走了?!”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有人大吼。 车夫捂着脸,懵逼地说:“我不知道,我才来!” 里里外外一片混乱,许问走到洞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再参与进这片乱子里,而是走到昨天那条小道旁边,再次检查上面的车辙。 片刻后,他站定,回头看向山洞方向。 头顶发出一声轻鸣,是黑姑的声音。 然后,左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道:“钱之前就没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明显已经看清楚了全部经过。 “对,我昨天过来的时候就有点感觉,下面的箱子好像有点异样,沉进地里的感觉,不像有那么重的份量。”许问观察力非常敏锐,对“物”的感知远超普通人。 “被谁弄走的?”左腾问道。 “不知道。这小道上有进出的车辙,你来这里看。” 许问把他引到一处,伸手指了指。 那里有几株小草,被压进了泥土里,有几根被压得稀烂。 “这处车辙跟其他的不一样,很明显拖的是重物,车辙向外,是出去的。而且它车道狭窄,比其他大车——还有刚才那辆,小上三分之一,不是他们常用的那种。” 许问轻声说道,左腾低头观察了一下,点头认同了他的判断。 “但这样的车出现在谷里,不可能不被人发现。”他说。 “对,所以偷钱的人应该在谷里有一定的地位,至少他经常用这种车,不会被人留意。” “那应该很好打听。” “……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许问眉头微皱,看向山上方向。 这时,一大列官兵从不远处冲了过来,围在山洞旁边。 许问和左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到了一边。 官兵为首一人看向他们,左腾左手一动,比了个手势,那人移开目光,再不看他们,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官兵冲进山洞,许问站在外面,只看见藤蔓剧烈颤动,里面惨叫闷哼连成一片。 情况很快就被控制住了,三白眼等人以及和许问一起来的那些人一起被拖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他们中有的被捆起来了,有的就随便倒在地上,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血。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血大部分都不是官兵造成的,而是他们互相殴打出来的结果。 官兵到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洞里经历了一场乱战,肇事者不知是金银铜钱,还是那些空掉的箱子。 那些藤箱也一样被拖了出来,乱糟糟地堆在了一起。 金银散落、空箱残缺,光天化日之下,比之前更显眼了。 许问冷眼旁观,转身道:“我想上山去看看。” 官兵能到这里来,表示已经控制住了谷内大部分区域。 “我跟你一起去。”左腾点头。 从这边可以直接上山,许问又回去了梧桐林一趟,林中还是空空荡荡,郭安仍然没有出现,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现在外面这么乱,这种时候乱跑…… 希望不要出事。 他拧了拧眉,往栖凤的陶窑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想起件事,问道:“你来的时候,看见有光村那些人了吗?去他们住的地方看了吗?” “没有。我跟他们说了这事,说这些村民是被这些外人抢了村子,押着干活的。我现在要去看看吗?” “一会儿一起去吧。” 许问加快脚步,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到了栖凤的圆窑附近。 他抬头看去,首先看见的一地残垣断壁。 他心里一紧,小跑了起来,跑到窑边,站定了脚步。 “有人来把这里砸了?”左腾紧跟在他后面,扫了一眼,问道。 “……只怕不是别人。”许问深吸口气,缓缓道。 “什么意思……”左腾是在问,也不是在问。 他的观察力不逊于许问,同样很快就看出来了,这窑不是外人砸的,而是非常熟悉它的人自己动的手。 砸窑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想尽快散热,好把里面的东西带出去。 许问看得更清楚了,他当初可是看着栖凤一个个地把那些陶像放进去的。 而如今,这些陶像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剩。 要知道,它们每一个只有手指大小,不专门收拾,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要做到这样,必然有一个过程,它的主人必然有所准备,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栖凤这是……走了? 上哪里去了? 许问环视四周,目光突然落在一块石头上,快步走了过去。 那块脑袋大小的石头上放着两个陶像,摆得端端正正,一看就知道是特地放在那里的。 许问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它拿了起来。 1043 密码 - 匠心 - 沙包 这两个小人,让许问想起了栖凤曾经给他看过的那个陶像。 那个陶像,是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在手拉手地起舞,就像有光村村民晚上在篝火旁边放松休闲的样子,带着一天劳作下来难得的轻松愉悦,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快乐。 相比那种快乐与隐约的喧闹,眼前这两个小人则是静谧的。 显而易见,这捏的是许问和栖凤两个人,就是不久之前的场景,许问肩并肩站在郭安的那棵梧桐树前,一起仰头看那棵树。 整个场景都是安静的,动作不大,同样以栖凤特有的写意方式描绘而成,细节模糊,造型朴拙,有一种原始时代简约而质朴的美感。 但同时,栖凤在造型以及最后的上色上进行了一些设计,使得最后的成品有了一些别具一格的感觉。 首先,她截取了两人在看的那棵树的一部分,进行了一些设计。 那棵树只有伸出来的几根枝条,垂落在两人的肩上,与身体仿佛融为一体。 那几根东西看上去像枝条,又看上去像手,正在温柔地抚摸着眼前的两个孩子。 而他们身上斑驳的留白,就像透过枝桠落下的阳光。 它看上去像树,又像是母亲,在伸手安抚着自己的孩子。 前面的这两个陶像小人,像许问和栖凤,又像是母亲的一对儿女,正仰着头,接受她的安抚。 而他们俩,面露惬意的微笑,非常享受的样子。 对,微笑。 许问突然意识到,与栖凤以前的作品不同,这两个陶像小人是有五官、有表情的。 男性小人的五官有点像许问,但又有点不太像。他仰着脸,眼睛微闭,纯然的享受与沉浸,仿佛处于极致的幸福中。 而女性的那个小人,几乎跟栖凤一模一样。 看清她的表情,许问心中一凛。 她斜着眼睛,看着身边的人,嘴唇翘起,带着一丝神秘而微妙的笑意。 跟陶像本身的造型一样,这个五官也是比较粗糙的那种,远谈不上精细。 就在这样的似是而非和意味深长中,栖凤巧妙而充分地表达出了她的意图,她想要传达的东西,让许问看清陶像表情时,心中立刻一凛。 这丝笑容,实在太诡异了,包含着隐约可见的不怀好意,仿佛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不说。 许问盯着这表情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往圆窑方向走。 “怎么?”左腾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跟着站起来,问道。 许问一言不发,走到圆窑旁边,开始翻那些被打烂了的砖石。 他不久之前才研究过这座圆窑,对它的结构全部熟知于心。 很快,他就把它重新拼了起来,让内部那些烧入深处的壁画全部重现于天日。 这些画、这些颜色经过反复的高温灼烧,有一种玻璃一样的质感,艳丽惊人。 它们以没有意义的花纹为主,像蔓草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装饰着圆窑内部这普通人完全无法触及,压根儿没法看到的地方。 左腾低着头,也被这奇景一般的装饰图案吸引住了,他情不自禁地问道:“这个……是栖凤那姑娘做的?怎么画在这里面,怎么会有人看见?” “你仔细看这些图案。”许问头也不抬地说。 “嗯?”左腾发出疑惑的声音,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那些画。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图案张扬蔓延,像火,像草,像树枝,像一切具有强烈生命力与毁灭性的东西。 左腾又恍了一会儿神,这才想起许问说的话里强调的字眼。 图案。 图案跟画,当然是不一样的意思。 后者是艺术创作,表达情绪,表达心里的艺术思想,强调的是审美与传达。 而前者除了装饰性以外,更注重表意。所谓的图案,很多都是有意义的。 譬如松鹤延年寓意长寿,五蝠捧寿寓意多福多寿,石榴瓜果寓意子孙繁衍……都是这些图案约定俗成的含义。 而眼前这些图案……虽然能让人有很多联想,但感觉没什么意义啊? “这画的是什么?”左腾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感觉,索性直接问许问了。 许问在地上拣了一个碎砖块,直接讲解给他看:“这个左右弧线,意思是木头。这个一旋的小涡,我还没想好是什么。这个点重复出现,到处都有,它是有意义的,就是一个简单的一。这根线是二……” 许问这几天闲下来就在琢磨这些图案,还真给他琢磨出了一些东西,现在边写边画,既是讲给左腾听,也是整理自己的思路。 左腾越听越是震惊,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打断了他,道:“等等,我想想。” 他紧盯着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碎瓦砖石,以及上面鲜艳的图案,将许问刚才说的话一一与之对应。 片刻后,他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的意思是,这窑内的图案,其实是……” 许问向他点头,缓缓道:“没错,应该就是我们想要找的那些帐本。” 左腾张着嘴,看着他。“不光是这里,还有其他地方的。你跟我来。” 站问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带着左腾往山下走。 左腾看了一眼这座被摧毁了的圆窑,伸手往上一甩,一支响箭窜上天空。 没过多久,一支四人小队出现在附近,守在了旁边。 许问带左腾去的,当然是这几天他一直住的地方——有光村村民聚居的那片山洞。 他到这里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预料,现在过来一看,如他所想,四周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就连平常并不去做活的那些过于年老的村民,也全部都消失了。 最显眼的还是山洞跟着的那些陶像碎块,白荧土烧成,可以拼成一整座青木女神神像的。 现在它们一块也不剩,底下被压伏的那些青草有的仍倒伏着,有的则慢吞吞地抬起了腰,在风中颤抖。 “人都不在了。”左腾环视四周,说了句废话。 “嗯。”许问应了一声。 “东西都带走了,感觉他们早就有准备了……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左腾皱着眉问。 许问摇了摇头,带着他走进栖凤居住的那座山洞。 影壁如旧,上面的图案如旧,仍然看不出年岁,原始朴拙而又大气。 山洞寂静空旷,有隐隐的水声,天光从上方照下,仿佛圣光降临。 洞壁上图案同样依旧,因为周围的东西被搬走了一些,所以看上去更加清晰。 左腾有意去看那些壁画,快步走过去看。只一眼,他就看见了不少熟悉的图案——正是不久前,许问指给他的那些。 他被震住了,抬着头环视四周。山洞巨大,洞壁广阔,上面密布着同样形式的壁画,数量极其庞大。 “这些……全是?”他情不自禁地问。 “是。我还没完全破译出来,不过,它确实就是。”许问非常肯定地说。 “竟然,竟然……”左腾连续说了两次,话没说完,但许问已然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么重要的东西,也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她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回想起最早见面的时候,她刚刚被他们掐住喉咙抓住,就带他们来了这里,还特地引他们来看这些壁画。 当时她是什么表情? 那明亮的笑意里,是否有得意与嘲笑,还有更多不可言说的炫耀? 左腾也是老江湖了,当时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直到现在被许问道明,才恍然大悟! 1044 帐本 - 匠心 - 沙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左腾看了一圈,基本上已经确定许问的猜测了,于是又转过头来问他。 “一开始就是觉得这些图案有些奇怪,猜测它们有可能是某种图案与文字结合的东西,以为是当地文字的雏形……” 许问其实也有些无奈,讲起了自己的初衷。 刚刚见到栖凤和这些有光村村民时,他清晰地看见了他们对忘忧花的恐惧、厌恶以及戒备,真的打从心底以为他们就是被血曼教侵占家园的受害者,完全没有多想。 后来左腾发现死掉的有光村村民是他们自己杀的,为的是防止忘忧花瘾在村内扩散开。 这无疑证实了许问他们之前的判断,进一步加深了他们对有光村民受害者的认知。 那个时候,许问甚至有点佩服栖凤以及有光村村民的决断,更为他们的遭遇感到惊心与同情。 在这种先入为主印象的影响下,许问看见这些系魂咒时,他主要感到的是好奇,身为工匠本身的探索欲。 这会不会是某处文字的雏形,代表了文字的诞生与发展? 最早,他真就想得这么单纯,甚至有点可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感觉到不对的。 可能是逐个被破解的单个文字让他觉得到了一丝异样——这些文字里,为什么这么多数字? 也可能是栖凤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一些不对劲——她看上去确实像个村姑,但始终让人觉得有些微妙。 就譬如,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是怎么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安全生存下来的? 凭她是青诺女神的化身?凭她从出生起,就是有光村村民的精神象征? 话说回来了,有光村村民在降神谷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他们确实在做苦活累活,许问偶尔一次发现,通向谷外的那条可以通车的路,就是他们修出来的。 但是,降神谷这些外来者们对他们的态度,却跟许问想象中不太一样,有点戒惧,有点敬而远之…… 最后,当许问看见栖凤留给他那个陶像的时候,所有的迷障瞬间从眼前消失,所有那些隐约的不对与猜疑全部水落石出,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陡然间贯穿一切信息与细节,明白了过来。 “血曼教的那个圣子,就是栖凤。”他肯定地对左腾说,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确信。 “从外而来与她交朋友的那个,是明弗如。她们原本应该是本地人,有自己的信仰,就是青诺女神那套。明弗如从外而来,带给她一些东西,也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些东西。把外人带进这里,开始栽种忘忧花,有光村本地人因此变得边缘化。” 说到这里,许问微微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是边缘化,还是神圣化,现在还不好说。” 他在山洞里来回踱步,深思着说,“明弗如没死之前,这里应该是他在管的。他死了之后,是栖凤在管吗?有点像,但又有点不像……” 他再次去看那些壁画,已经被破解出来的文字中的信息浮现在他眼前,对他的一些猜测相对应。 如果不是栖凤管的,她怎么会这么清楚忘忧花的流向,并且把它们记录在这里? “我在想一件事。”左腾蹲在地上,突然道,“她很明显提前知道了一些情报,知道我们要在什么时候动手,所以才能走得这么及时,连人带东西一起撤走了。既然这样,她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彻底毁掉这里。” 左腾伸出手指,划了个圈,意指眼前的这些壁画,也是许问所判断的“帐本”。 “但现在,那个陶窑倒是被砸了,但很容易拼好。这个山洞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完全没被动过手。” “她为什么不动手?”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确实也是许问想知道的。 他陷入沉思,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如果一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它再不可信,也应该是真的。” “这几天我虽然也住在这里,但在隔壁,跟着郭师傅学东西,留意不到这边的事。而且这是女孩子的住处,我不会在半夜过来,栖凤想要毁掉壁画,有充分的时间和空间,轻而易举。” “但她没有这样做,把壁画,也就是帐本留给了我们。那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她有意留给我们的。” 许问抬起头,与左腾对视。 “她卖忘忧花,是为了赚钱,而且已经赚够了。赚来的钱运走了,给她钱的人的死活她当然也不用管了。” 左腾接上了许问的话,回答道。 他说这话,显然是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那些空掉的银箱,里面的钱上哪里去了,被谁拿走,现在好像也不需要再讨论了。 “她本来就是恨忘忧花的,买忘忧花的人,她多半也恨不得他们去死。”许问说道。 “她不让自己的村民吸食忘忧花……”左腾说道。 “自己人跟外人,那能一样吗?”许问回答。 现代的毒贩大部分自己也是不吸毒的,甚至会控制不让手下吸。因为最清楚毒品危害的就是他们,他们当然不想要失控。 一样的道理。 左腾笑了一声,显然跟他是同样的想法。 许问同时还想起一件事,之前栖凤也好,有光村村的也好,都摆明了很不信任官府,甚至有些仇恨。 忘忧花制成的成品价格不低,流出去之后,最有可能沉迷,以及掏钱去买的是谁呢? 当然是他们讨厌仇恨的这些人,以及相关的裙带人物。 贩卖忘忧花,对他们来说恐怕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最后赚了钱,反手把那些人卖了,没准也是早就谋划好了的。 但是…… 流毒如此无穷的东西,他们真的能控制它的流向,让它不牵连到其他人吗? 许问没有笑,表情异常凝重。 “你来的时候,看见郭安郭师傅了吗?”许问突然问左腾道。 “没有,我跟着黑姑,直接来找你了,怎么?”左腾敛了笑容,反问道。 “……我要去找他了。”许问站了起来,往洞外走,同时对左腾说,“你去找人,让他们来看这些壁画,把它们全部眷下来。然后,你盯紧点儿,务必要把网上的线和点,一条条一个个地挖出来,绝对不能有漏!” “嗯,交给我。”左腾也站了起来,嘴角一斜,挑起一个笑容。 “戒慎戒惧。”出门时,许问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也会有像郭师傅这样的人,意外失足,不可自拔。” 左腾看着他,目光隐没在明与暗之间,过了一会儿,他应声道:“我知道的。” 书阅屋 1045 恶鬼 - 匠心 - 沙包 许问走出山洞,马不停蹄地走向谷外的忘忧花田。 他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意识到郭安在哪里了! 他的手里紧握着栖凤留给他的那个陶像,除了最先得到它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多看,但也一直把它握在手里,没有离过身。 而从最开始起,陶像的面孔造型等各种细节,就一直极其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此时更加鲜明。 陶像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树前。 许问看见男性陶像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 确实很像,长相、气质、穿着,都跟他有点相似。 但刚才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那不是自己,而是郭安! 陶像五官简单,但是非常传神,表情唯妙唯肖。 陶像眯着眼,带着一丝笑意,看上去陶醉而享受。 许问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觉得这是在感受面前大树的抚慰,下一刻觉得是在想象把它制作成塑像的情景,处于创作的快乐中。 而刹那之间,他意识到了,那是毒瘾发作时的陶然与沉浸。 所以,它必是郭安,而不是自己。 但对于忘忧花,郭安真的是享受的吗? 当然不可能。 那一夜夜的痛苦挣扎,主动要求五花大绑来忍耐的毅力,许问可是全部看在眼里的。 说真的,他非常佩服郭安。 他不是被强迫着这样做的,纯粹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股执拗倔强的劲儿,自己要这样做的。 他甚至还在毒窝里,可以很轻松地得到这些东西,可以很轻松地得到解脱。 但他却没有这样做。 触手可及的享乐与痛苦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他更想要的东西。 超乎一切,值得他付出。 如果他发现,那些更重要的、他无比渴切地想要获得的东西,永远地离他远去,他再也无法获得了呢? 他会怎么做? 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许问快步往谷外走,走着走着,开始跑了,越跑越快。 这几天,他去梧桐林找郭安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他上哪去了? 今天到现在,官兵几乎已经占领了整个降神谷,他到现在还不见人,他上哪里去了?去做什么了? 许问跑过很多地方,看见了很多人。 官兵来得突然,谷里的人没有防备,一时间节节败退。 这些人里有流民、有凶徒、还有从其他地方聚集过来的山匪,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不少都是被忘忧花控制的——甚至就是为这个来的,吸完毒,连自己亲妈都不知道是谁,哪还怕什么官兵? 被人稍微一煽动,他们就红着眼睛,操着兵器冲上去了,跟官兵们打了起来。 官兵们当然人多,兵器也好,但一开始太顺利,没把这些人当回事,很快就吃了大亏。 这些人服用完忘忧花之后,不知疼痛,力气也比平常人大得多,面对钢枪铁斧也不知道畏惧。 许问看见,有人被砍掉了一支胳膊,反手抓住还嵌在自己骨头里的刀,把刀抢了过来,一刀砍向对面的官兵。 这种悍勇之气实在太吓人了,官兵们一时间也被震住了。明明是更强的那一方,但在一段时间里,竟然有了一点势均力敌的感觉。 不过时间一长,官兵们也被激怒了。 最早他们不明情况,多少有点收力的,渐渐的,他们开始下狠手,一斧下去,直中要害,许问甚至能看见头颅连着皮肉一起落下,鲜血如花一般无情绽放。 他没有停步,继续奔跑,灵活地跳跃,偶尔避开打到面前来了的人群,直向谷外奔去。 没过多久,他看见了成片的忘忧花,鲜红的、血腥的,如同天与地正在殴斗,将无尽的鲜血泼洒到人间。 然后,在这淋漓的杀意与艳丽中,陡然间腾起了一抹更加鲜丽的颜色—— 大片的忘忧花田,烧起来了! 火携着黑烟,无休止地腾上了天空,将天与地连接了起来,让一切的界限变得模糊。 火焰将妖治变成了宏大与壮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那些暧昧的、含混的、语焉不详的东西突然间清晰而明澈,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这火明显有其他东西助燃,来得极快。 熟悉的黑烟、快速弥漫过来的恶臭味道明摆着告诉了许问这是什么—— 原油! 不,是稍微被提炼过的那种,被不知道什么人运进了谷里,用它来烧毁这些忘忧花了! 在这个世界,许问最早见到使用原油的就是血曼教。 照现在得到的情报来看,它应该也是明弗如带进来的。 忘忧花也是他带的。 现在,他带来的原油正在烧毁他带来的忘忧花……仿佛冥冥中有某种天意,要以毒攻毒了。 火势非常凶猛,不知不觉中,附近的战斗停止了。 官兵们隐约知道这些是什么,对他们来说,这是毒物,被烧掉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乐见其成,这时候也只想袖手旁观。 但这对降神谷的那些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他们中的好些人眼睛发直,很明显的急了。 其中一些人嗫嚅着嘴唇,喃喃自语,又过了一会儿,一部分人向着火海冲了过去! 官兵们完全没想到这种情况,猝不及防,拦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少数人冲到火海旁边就停下,揪起附近的忘忧花,有的往嘴里塞,有的往怀里揣。 有些人还没到跟前就倒地了,他们盯着不远处只有一步之遥的忘忧花,眼泪鼻涕口水全部冒了出来,滚在地上,爬也想爬到忘忧花附近去。 他们很明显丧失了判断力,眼里只有忘忧花,而没有那些火。 所以,看上去极其惨烈的情况发生了,那些人被火连着花一起烧,但他们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就这样执着地伸着手,去捞那些花,好像全天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更值得他们拼命的事情了。 “如同恶鬼啊……”许问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是一个官兵将领,脸上两道刀疤,看上去非常悍勇。 许问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对付四个对手,看上去一点也不畏怯,甚至还有点兴奋。 但现在,他喃喃自语,刀比之前握得更紧,脸上明显胆寒。 奋勇杀敌,他没什么好怕的,但要是杀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再是人,而是被忘忧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些东西呢? 这由人变成的鬼,比真正传说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要更可怕! 火焰蒸腾,扭曲着空气。 在这样一片火海中,许问极目远眺,努力想找到他为之而来的那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 在火海的另一端,他看见了郭安。 他正坐在一辆平板车旁边的地上,靠着车轮,看着眼前的奇观。 他表情冷漠,身边散落着一些陶罐,有两个被摔碎了,破口处有明显黑色的痕迹。 许问目光一触,瞬间明白了过来,这些原油是哪里来的,这火又是谁放的! 虽然跟郭安相处的时间不久,但许问感觉对他已经有了不少的了解。 这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几天他时不时就消失一阵,应该就是去联系原油,设法把它运进降神谷来。 同时许问看见那辆板车,估计它的尺寸,同时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板车的轮距,跟他在后面那条小道上看到的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把山洞里那些银钱运走的,应该就是这种板车。 郭安会出现在这里,就证明钱不大可能是他拿走的,反倒更有可能是拿走那钱的人,给他提供了这车,让他把原油运进来,烧毁这忘忧花。 此时,许问仿佛再一次看见了栖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没带面具,嘲讽格外鲜明。 许问突然再次想起了一件事。 栖凤曾经说过,她戴上面具之后,就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就像是切换成了另一种人格一样。 但现在,许问的手碰到那座陶像—— 陶像的脸上,并没有带面具,还是栖凤的原貌。 可它的表情,那个笑容,分分明明,可不是出现在面具上的。 栖凤说的话真的是真的吗? 她现在把这对陶像留给他是什么意思? 想对他道明真相,告诉他他其实是个傻子? 一时间,无数信息纷至沓来,许问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而他现在,并没有时间定下心绪慢慢整理,他直盯着火海对面的郭安,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猛地冲前两步,接着又被火势逼了回来。 他眼睛快速地扫射四周,注意到一条没有火的路,挥着手对郭安大喊:“走,走那边!快点,再慢一点,火又要把路封住了!” 他的声音非常大,可能有史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郭安很明显听见了,他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对着许问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站起来,往许问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投向了火海。 1046 不懂 - 匠心 - 沙包 隔着火海扭曲的空气,许问看清了这个表情,也看清了郭安的动作。 他心里不祥的感觉更浓了,拼命地在火海里到处看,想再看条路出来。 这一次,他不是想给郭安找一条出路,而是在看怎么样才能赶到他身边去。 他想要抓住郭安,他感觉他要干傻事了! 但郭安做得很决绝,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把原油铺满了大部分的花田。 现在,火焰蒸腾,植物在高热中萎缩、倾倒、变成焦炭,而许问也绝找不到一条能尽快通向他的路。 他只好从旁边绕,一边绕一边对着郭安大吼:“你别动,老实呆着,等我过去!” 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张着翅膀,飞在许问头顶上,嘶哑地大叫。 乌鸦凄鸣,不祥感更重。 在烈烈的声音中,郭安好像听见了许问的话,对着他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个小罐,把里面的液体全部浇到了身上,扔掉罐子,朝前一步,踏进了火海。 他做此动作的那一刻,许问就停下了脚步,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火苗舔到了郭安的身上,然后像是吃到了什么美食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舔了上去。 一瞬间,郭安脸部的肌肉极度扭曲——烈火焚身本就是最顶级的痛苦。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虽然他细微的肌肉还在跳动,表示痛苦还在继续,但他还是强行让自己放空并且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仿佛在感受这种痛苦,并且细细品味。 火焰无情,卷上了他的身体,覆盖了他。 他的头发、衣服全部都烧了起来,下一刻是他的肌肤皮肉。 火带来了另一个世界,带来了地狱,侵蚀着它所接触的一切。 很快,郭安就站不住了,坐倒在地上。 他盯着眼前浸没在火中的忘忧花,露出了痛苦、憎恨、愤怒、却又倾慕的眼神,他一把伸手,抓住一枝,握在手上。 那朵花运气很好,避开了周围的火焰,尚且完好无损。 它鲜红、艳丽、 带着一丝即将凋零的绝望与残忍的美。 郭安定定看着这朵花,眼中倾慕更甚。 片刻后,火烧上了他的手指,他仿佛一个颤抖,又仿佛是愤恨,用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揉碎了那朵花。 花汁沾在手指上,被火烧干。 郭安坐也坐不住了,轰然倒地,躺在地上,仰面看天。 这时他的脸上虽然有烧伤,但大部分还是完好无损的,目光也还算清明。 他的脸比刚才扭曲得更加严重,下颌不停地抖动,在拼命地强忍着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求救,就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空。 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想了什么。 最后,他闭上眼睛,咽了气。 直到死,他仍然保留着尊严,没让自己显得太难看。 ………… 郭安往身上浇油,一脚踏进火海的那一刻,许问也忘记绕路了,险些跟着一脚踩了进去,想直接去拉他。 还好在最后一刻,黑姑一声凄鸣,左腾一个箭步从他身后窜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肘。 “你干什么?”他急切地问,不过没等许问回答,跟着也马上看到了对面的郭安,闭上了嘴。 左腾一开始没有注意郭安的行动,当他看清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想去救人,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不可思议地问,“他这是在干什么?找死吗?!” 许问起初还想挣扎,但随后,他沉默了下来,看着郭安坐倒、倒下。看着他以极快的速度被完全烧焦。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某种奇妙的感应,也是身为顶级工匠的某种共鸣,他奇迹般地了解了郭安的想法。 “他确实是在找死。”他轻而沉重地说,注视着郭安。 “为什么?”左腾仍然不可思议。 “因为他的手不能用了。”许问回答。 “啊?”左腾难以理解。 “忘忧花的毒性在他身体里扩散,已经非常严重。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这种情况,他以后很难完成非常精密的工作,对工匠来说是很致命 的。”许问缓缓解释,声音沉重。 “就这?”左腾还是没懂,“不是,就是不能做木匠活了,你不能改行做别的吗?用得着把自己烧死吗?” “这样说,要是你最想做的事情,从此再也做不成了呢?”许问心里的情绪被他的不解冲淡了不少,问道。 “那就不做了呗。”左腾干脆利落地说,“活着有什么不好?” 许问转过头来,对他对视。 左腾的目光坦荡而直接,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用不着多做解释。 许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有些人的想法确实是不一样的。”许问看向火海中的郭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不懂。”左腾说。 ………… 这世界上,有人像杂草,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有一滴水就能拼命挣扎求存。 有的人则像竹子,不枝不蔓,笔直向前,周围环境剧变或者寿命到了,就绽放出最后的花朵,然后死去。 许问能欣赏前一种,也能理解后一种,所以他只是等到花田里的火苟延残喘直到熄灭,才过去收拾起了郭安的骨殖。 他把他埋在了那棵梧桐树跟前,又上前去摸了摸它的树干。 这棵树已经垂垂老矣,随时都有可能死亡。 但许问已经不打算砍下它,利用它的残躯,或者代为完成郭安的作品之类。 他就想让它陪着郭安,也许他的灵魂还没有散去,还能看着这棵树,想象着完成它的样子。 离开时,许问突然回头又看了那棵树一眼。 郭安画在木板上的设计图浮现在他眼前。 “郭师傅,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许问重新回到郭安的坟墓身边,凝视着老梧桐树,对他说道。 “也许你的作品,并不需要那么精密的手法和绝佳的技巧就可以完成的。把你的心与灵贯注在这棵树上,然后用你的心,而非你的手……” 许问没再说下去,最后,所有的人声消失,只有风和树叶的声音摇晃着,陪伴着已经逝去的郭安。 1047 眼中石 - 匠心 - 沙包 这一刻,许问无比想要见到连林林。 只有她,才能安抚他此刻的内心。 但现在他还不能走,他还有事情要做。 左腾找到了许问,看见他正在写什么东西,叫道:“齐大人叫你,他有事情要找你说。” 许问写完最后一段,把短信塞进黑姑脚下的竹筒里,喂了它几颗谷子,然后摸摸它的羽毛,把它放飞。 然后他才转身问道:“什么事?” 齐如山,是这次带队来降神谷的将领,他知道了许问是金牌的主人,对他非常尊重,也给了他极大的自由。 “帐本。”左腾就说了两个字。 许问会意,跟着他一起走到栖凤所住的山洞附近。 这里被彻底搜查了一遍,很多东西从山洞里被搬了出来,摆在了外面,来到这里,许问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异域。 有光村村民撤走的时候搬走了一些东西,但走得明显很匆忙,同时留下了很多东西。 大部分都是日常用品,以陶器为主,少量金属制品。 看来栖凤的圆窑,并不止用来制造她喜欢的那些小型陶像。 但无论哪种器具,上面都有着大量的符号以及图案,跟有光村村中的风格一致,以奇形怪异的神像异兽为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格外觉得诡异。 齐如山并不在洞外,所以许问只是看了一眼就准备继续往里走。 刚才举步,他就停下了脚步,看向其中一处。 那是一座神像,石雕的,摆放在一堆陶器之中,看上去造型简单,并不起眼。 但许问路过的时候,意外感觉到一束目光,正是从这神像的位置发出来的。 而且,这目光的感觉非常熟悉,他似乎以前曾经感受到过…… 他稍一回想,就想起来了。 当初他第一次跟左腾一起走进栖凤所住的山洞,感觉到附近不远处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 当时左腾也曾经提过,栖凤说并没有旁人。 那感觉,跟此时的极为类似,难道是这座石像? 许问忍不住走了过去,左腾意外回头,看着他问:“怎么?” 那座石像个头并不大,高度只到许问膝盖上面一点,旁边被一个陶罐挡住。 许问搬开陶罐,露出它的全貌,左腾立刻皱起了眉头,道:“这石像……好厉害!” 许问与它对视,一瞬间,呼吸为之一窒。 他联想到了他进那个制作麻神片的神舞洞时,看到的情景。 这座石像与神舞洞中石像的风格有些近似,怪诞却又奇妙,带着一种来自异域的美。 无疑,这座石像延续了那种风格,更超越了它们。 它的眼睛湛然有神,与许问对视时,仿佛在凝视着他,用眼神向他传递着什么。 明明只是石像,却真的像活人一样,甚至比活人更加有神! 左腾也忍不住走过来了,围着石像转来转去。 “之前我们在洞里感觉到的就是这个?太厉害了……”他明显也感受到了,惊叹地问道,同时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它。 许问则半蹲下去,凑过去仔细看石像的眼睛。 “这是什么石头?”他自言自语地问。 他对石材是非常熟悉的,但镶嵌在石像眼睛部位的这种特殊石料,他一时间确实没认出来。 它是黄色的,透明感很强,像某种宝石,镶嵌在这里,就像一双金色的眼睛一样。 仔细看会发现,这宝石的品质其实有限,里面有很多杂质。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杂质,让透过它的光线不断变幻,造成了他们刚刚感受到的宛如“目光”的效果。 非常神奇,许问看半天都没认出来这到底是什么石头。 当然,更巧妙的还是它设计与应用的手法,这石像个头很矮,膝盖以上,不到大腿。 但只要你在它的正面,就会有被它注视着的感觉,转头就能对视,不管哪个角度都一样。 太有意思了,许问听说过这种设计,但第一次见到运用得这么完美的。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半天,看见旁边有一块细麻布,于是把它拿起来罩在这座石像上。 “怎么?喜欢?”左腾问道。 “确实。这石像做得太好了,水平非常高。”许问又恋恋不舍地摸了它一把,这才站起来跟着左腾一起往里走。 “这石像原本是栖凤洞里的?她走的时候怎么没带走?”左腾突然问道。 许问的心思本来还盘旋在那座石像上,听见左腾的问话,他收回心神,顿了一下。 很有道理,这座石像艺术水平非常高,绝不逊于那座被他们当成神像来崇拜的白荧土陶像。 关键是它不大,手一提就拎走了,栖凤他们是有准备离开的,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它? 是觉得它不重要,还是…… “你们来了。”思考间,他们已经进了山洞,齐如山正在洞壁旁边,仰着头看什么东西,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辛苦了,进度怎么样?”许问走过去问。 齐如山向他微微行礼——行礼的对象其实不是他,而是他身上那块金牌——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你说得对,这什么系魂咒肯定是有含义的,师爷们解出来了一部分,但零零碎碎,完全连不起来。” 在他身边,栖凤原先所住的这个山洞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 里面摆上了一条条的长案,旁边围着十来个人,他们有的身着青灰长衫,就是齐如山口中的师爷,有的一身短打,是一些小厮。 小厮们拿着纸墨刷子,正在把洞壁上的石刻壁画拓下来, 长案上堆满了纸张,师爷们拿着笔,讨着论,正愁眉苦脸,半天才往纸上写一个字。 “现在解出了什么?”许问问道。 齐如山招呼了一声,有个师爷捧着一叠纸送到跟前,许问拿起来一张张地看。 纸上附着剪下来的拓片,左边是拓片,右边是解出来的结果,旁边附着简短的文言的解说,倒是不难看懂。 许问看了几张,现在解出来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单个字词,以数字为主。 这么多数字,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帐本,但是除了数字以外的字词解出来的非常少,分散在各处,还有大量无意义的符号和图案,师爷们完全破解不出来。 “进展太慢了,只能把这些全拓下来,拿回去慢慢研究。但进展还是太慢了,这样搞,不知道要搞到何年何月去。”齐如山 人如其名,是一个山一样粗壮的汉子,但说话做事都有些文雅,反差感非常强。 “还有这些。”旁边一个人突然匆匆忙忙跑过来,递了一叠新的拓片到许问面前,“我觉得……”他有点怯生生的,抬起眼睛看了许问一眼,又迅速垂下,加快速度把话说完了,“我觉得像是地方!” “什么?”许问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你在这打什么混呢?”一个师爷快步走过来,把这人往旁边一拉,把他手上的拓片抢了过来,“有话跟我说,哪轮得到你直接跟大人说话!” 那人很年轻,是个小厮,眼睛又黑又亮,嘴上唯唯诺诺,但迅速翻起眼睛看了许问一眼,很是大胆。 “事情紧急,先让他说。”许问叫住了师爷,又对那年轻小厮道,“以后再有事情,跟你上面的人说,不要越级。” 对这种人,许问的感觉是比较复杂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做事是,做人也是。但在这个时代……在很多时候,你不出格一点,根本出不了头。 所以这个时候,他还是想给这年轻人一个机会的。当然了,他也可能因为这个机会遇到一些其他事情,譬如旁边这个闭了嘴的师爷,现在也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这个,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看他的样子,也有心理准备。 “嗯!就是这个符号,像是我家的村子!”年轻小厮紧张地看了师爷一眼,大声说,“这横横竖竖的,是村子里的路,这三个点,是三棵大树,我们村最显眼的东西。” 他一开始有点结结巴巴的,但越说越流畅,说完,还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还有这个,看上去像是我们赶集的那个镇子!这些线也是路,这个方块,是镇上的城隍庙,显过灵,很出名的。” “这个我不太确定,但感觉像是老山城,隔壁的柳哥赶考的时候去过,回来跟我们讲了讲,依稀觉得有点像。”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一挠头,看上去更年轻了,感觉也就十五岁左右——说道,“我打小就会认路,去过的地方一定记得,没去过的地方你跟我讲了我回头去的时候也不会认错,我看这三个地方,感觉就是!” “这三个地方的图形分别在哪里?”许问翻看着那三张纸,抬头看向山壁,问道。 “您信我说的?”年轻人陡然激动。 “人各有长才,有什么不能信的?而且现在我们完全没有头绪,有个新的参考,也不是说完全就信了。”许问回答。 正常来说,摆明了说我未必相信你说的话,对方心里都会有点犯嘀咕,不会高兴。 但这时候许问这样说,这年轻人却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比之前轻松多了。 前面训斥他的那个师爷本来好像还想说什么,听见许问这话,也闭了嘴。 接着,另一个小厮主动回答了许问的问题:“我知道,这三张图,是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这三张拓片都是他跟年轻小厮一起拓下来的,这时伸手到处指,非常熟练。 但他指完之后,许问他们顺着方向看过去,又再一次地皱眉沉默了。 这三个疑似地点的图形分布在山洞三个截然不同的位置,相距得非常远,看上去一点关系也没有! 1048 联系 - 匠心 - 沙包 虽然没找到联系,但年轻小厮的话确实给许问以及各位师爷们提供了一个思路。 接下来,他们继续在这些图形里寻找有类似规律的图形,对它们进行定位。 这年代人口流动很少,大部分人一辈子只呆在自己出生的地方,顶多就是去上面的镇上赶个集,去隔邻的村子吃个喜酒什么的,从生到死活动的范围可能都不超过方圆百里——这个数字都算是往大里估计的。 但齐如山带来的这些人不是地方召集的,来自各个地方,他们可能每个人去过的地方都不多,但加起来就有点数量了。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像这个名叫黑眼子的年轻小厮一样,对地形道路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熟悉,但既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大部分人对自己生长之处的路还是有点熟的。 所以,拼拼凑凑的,他们渐渐发现了更多类似的图形,有城市,有乡村,各地都有。 一个两个三个可能是凑巧,这么多放在一起,那就绝不可能是巧合了。 他们确实找到了一种全新的破解方式! 师爷们忙忙碌碌,大量寻找类似的图形,优先把它们拓下来,同时确认它们在石壁上的位置。 黑眼子的意见被采纳并确认,他也非常兴奋,干得比之前更加积极主动。 先前那个师爷对他本来还有些略微不满,但这小子实在机灵,用着相当顺手。 忙活中,这芥蒂渐渐的消了——至少暂时是消了。 许问没有留意这边,随着破解的这项巨大进展,新的问题又来到了眼前。 这些符号与图形看上去确实是地名的代指,帐本用这种方式来代指忘忧花的数量与流向,逻辑上行得通。 但是,这些地点分布在山洞的各个角落,与已经破解出来的那些数字代号相距非常遥远,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沾边。 它们真的有关系吗,怎么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还有中间这些极其诡异,好像完全没有规律的图形,到底应该怎么破解? 许问冥思苦想,完 全想不出来。 许问本来只是被叫过来帮忙的,结果不知不觉中,他也跟着师爷们一起在山洞里忙活了起来,齐如山出去指挥了一阵别的事情,回来一看,发现他还在。 “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吧。”他拿了块饼塞进许问手里,又指了指外面,说,“伙夫挑了粥过来,去打点喝。” 他当然也可以帮许问端进来,但没有这样做,是想他出去走走透个气。 这人五大三粗,是个山一样的汉子,其实意外的心细。 这细心多少是冲着许问身上的那块金牌展露出来的,不得而知,但许问也没多想,道了声谢,拿着那块饼走出了山洞。 他打了碗粥,挺好的白米粥,就是里面有不少麦麸和砂子。 这很正常,打谷和运输的技术不够发达,自然会这样。 许问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跟同学闲聊。有个同学说他妈特别爱淘米,每次做饭都要淘五六遍。 他跟他妈说精米不用这样淘,他妈说习惯了,小时候米没现在的好,没淘好就硌牙,淘好了吃饭的时候也要注意点。 当时同学们都是当奇闻逸事来听的,结果许问也没想到,自己到这个世界来不久,就亲身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连林林淘米,也是要淘个十遍八遍的,还经常要小心把里面的碎石杂物拣出来。许问以前帮她做过不少次这样的事…… 许问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喝着粥,不知不觉有点走神。 先前,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线条与图形,塞得都有点发涨了,现在出来被凉风一吹,看见阳光丝丝缕缕地洒落下来,再想起连林林明亮温软的笑容,心情真的渐渐轻松了下来,头脑也变得明晰多了。 “师傅,你们从哪里来的?现在外面还在下雨吗?”许问跟挑着担子来的伙夫闲聊。 “从云顶来的,还在下,不过小多了,就是点毛毛雨。”伙夫回答。 “是吗?其他地方呢,你知道吗?”许问有点惊喜。 “差不多也是吧,我们这一路走 过来,天阴得很,但没遇见过暴雨。不过这里天气倒好,舒服舒服。”伙夫抬头眯眼,沐浴着阳光,非常享受的样子。 “确实,一直下雨,人都要发霉了。”许问发自真心地说。 “就是就是,雨水太多,田里的苗烂根,人也烂脚!看我脚上这水泡!”伙夫把脚用力在地上蹭了蹭,又抬起来给许问看。 许问吃着饭呢,并不想看,把眼睛移开了。 他看的方向恰好就是那座石像的位置,他先前用旁边的麻布把它罩了起来,现在风吹人动,麻布又有一些滑下,露出了它的半个脑袋。 许问看见它的一只眼睛,闪着黄色的光芒。 它反射的自然是阳光,光线落在对面半人高的陶罐上,形成一个巴掌大的光斑。 有光村的陶罐大部分都有花纹,光斑照亮了这部分花纹,让那些线条与颜色显得鲜明无比。 许问一边喝着粥,一边盯着那片光斑与花纹,看了很长时间。 突然间,他站了起来,把碗里的粥一饮而尽,把碗塞还给那个伙夫,向着石像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他蹲下去,一把扯开石像身上罩着的麻布,对着它的眼睛看了起来。 他还是看不出那是什么宝石,这很奇怪。 他在石雕石刻上已入化境,其中一个重要项目就是认石辨石。这当然不是死记硬背,要根据石头的形态以及规律进行种类的划分,最后做出判断。 为此,他甚至在另一个世界去过很多次地质博物馆,用现代的知识与这时代的经验进行映证。 但他确实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石头,它的特征与规律与他的认知完全不同。 那么,它真的是天然的吗?如果不是,它被制造出来仅仅是为了装饰吗?会不会有什么其它的目的? 许问看了好一段时间,一把把它提起来,托在了手上。 然后,他大步流星走回那个山洞,直截了当地问齐如山:“这个石像原先是放在这里面哪里的,你知道吗?” 1049 比肩 - 匠心 - 沙包 齐如山不知道,自然有人知道。 许问把石像抱进了山洞,没一会儿就群策群力确定了它原先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个石座,石像被安在了座上,严丝合缝。 “这石像真是神乎其技!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师所做。”师爷里也有有欣赏水平的,看见这尊石像眼睛就是一亮。 但这么兴师动众地搞了一阵子,石像落座原位,周围安然无恙,什么动静也没有。 师爷闭了嘴,所有人都在看着许问,脑袋上全是问号。 许问也在思考,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前方靠近洞口的位置。 那里有点徽式民居的意思,进门一口天井,下方有石板。如果下雨的话,雨水会落在石板上,通过下方的排水渠排走,是一种应对无窗情况采光的方式。 古代徽地商人很多,徽商长年出门在外,家里只有老弱妇幼,很不安全。 所以为了防贼防盗,房屋的设计通常没有窗户,全靠天井采光。 这是个山洞,不是特意设计成这样的,全凭天然。 天然能这么凑巧,其实挺有意思的,也证明这种结构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适宜居住。 洞口位置有石板,下方有沟渠,石板的沟/缝里生着青苔。 可能因为这一段时间这一带都没有雨水,石板干涸,一丝湿迹也没有。 但许问注意到,沟/缝里的青苔仍然碧绿一层,葱葱郁郁,充满了生机。 没有水,哪来的苔藓? 许问走过去,蹲下身,把石板翻开。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动作,不解其意。 齐如山有点好奇,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许问背后。 果然,石板下面还是石板,整整齐齐地铺成了一道小水渠,里面淌着清水,好像这里本来就有一条地下小河,被直接利用,作为了排水沟。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如常,从自然形成的天井落下来,又照出去,在附近映出粼粼的波光。 许问蹲在排水沟旁边,看了看发光的水面,又去看倒映出来的粼粼波光,突然又站了起来,走到安放在石座上的石像旁边,进行调整。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排水沟旁边,拿刚才移开来的石板,把水面遮住了一部分。 他端详了一会儿,回到石像旁边,继续调整。 他来来去去,四处忙活,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动作看,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最后,当石像转到某个角度,地下溪流的光线也经过一番调整之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石像的目光与地下的溪流相互“对视”,光芒开始折射,投向了山洞的某处,然后,那一处也开始发光,向着另一边投出光束。 光束在山壁上反复折射,最后形成一张光网,光与灰尘在网中央浮动,整个山洞被照得无比明亮,形成了一幕极其美妙的奇观! 一些光斑落在山壁上,照亮了其中一些区域,让上面的壁画像刚才外面的那个陶罐一样,线条与色彩变得格外鲜明,仿佛将要跃动。 许问凝视着光斑所在的区域,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齐如山道:“就是这些了。” 齐如山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的景象,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梦境中,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正在做什么。 他听见许问的话,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转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这墙上的壁画,有些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被光线照亮的部分才真的有含义。”许问见他这样,更加耐心地把话说清楚了一点。接着他又转身去吩咐旁边的师爷和小厮,“把这些部分的拓片摘录出来,做上标记。这就是真的帐本了。” 师爷和小厮们也发着呆,看着周围,没有马上动作。 打从他们出生到现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奇景! 简直,简直太惊人了,宛如神迹! 扑通一声,洞口有人跪在了地上,对着那尊石像连连磕头。 这动作好像提醒了其他人一样,转眼间又跪下了两个,磕得咚咚有声。 他们一边磕着头,一边胆战心惊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眩神迷。 许问身边也有一人软了膝盖,想要往地上跪,许问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问道:“你要干什么?” “老,老天爷显灵了!求,求求老天爷保佑,不要再下雨了,家里都遭灾了!”那个人哑着嗓子叫着,想挣脱许问,继续磕头。 许问听见他的话,心里突然有些酸软。 “对啊!这里一直没有下雨,在出阳光,就是老天爷显灵了啊!”他旁边一人好像被提醒了一样,恍然大悟,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这不是老天爷显灵,是人工造成的。”许问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还是要解释。 他站在石像旁边,指着它的眼睛,说,“这里镶嵌的,看上去好像是天然的宝石,其实是人工的。” 他犹豫了一下,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伸出手,把石像的右眼从里面挖了出来,托在了手上,递到旁边那个人面前。 “你看,它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其实是多次切割之后,拼在一起的。光照进去好像只反射了一次,但其实经过多次折射,能让它精确指向某个位置。最了不起的是,它虽然经过多次切割,乍看上去仍然是一个整体,简直神乎其技。”许问说着,忍不住感叹了起来。 他终于发现了,这块“石头”本来就不是原石,而是类似琉璃一样的透明玻璃体,也就是人造的。 但它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工艺,又切割得神乎其技,所以一开始把他也给骗了,让他完全没看出来。 而这两块石头,这座石像,本来就是为这个山洞设计的。 由其光线反射照出来的光斑,才真正指出了系魂咒中有意义的那一部分,也就是他们想要的帐本! 许问解释得很详细,还在地上画图,把原理讲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听。 理性的光辉照破了信仰的迷障,他们渐渐明白了过来。 “这不是老天爷显灵,是人做的?”黑眼子重复着许问的话,仍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 “是的。”许问点头。 “跟,跟我们一样的人?”黑眼子问。 “对,就像你天生就能认路识路一样,有些人可能对光线天生就敏感,后天自己再多琢磨琢磨,渐渐修炼出了这种本事。”许问解释。 “我也能吗?”黑眼子迷茫地看他。 “你可以试试,跟他当然不是一个路子,但有这样的天赋,总能修炼出对应的本事。”许问说。 黑眼子看着,眼中渐渐泛出不一样的光芒。 “凡人也能比肩神明之力,我们人类,本来就很了不起。”许问看着纵横交错光线营造出来的奇景,说道。 书阅屋 1050 大明王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洞里的人更忙了。 他们不断把光斑里的壁画提取出来,制成拓片,做好标记,根据光柱的指向把它们联系起来。 果然,地名的后面都是数字,是出入帐的标准格式。 山洞里热火朝天,许问走到山壁旁边,伸手去摸。 果然,墙面上有一些不太起眼的镶嵌物,一些暗黄色的薄片,其实是跟石像眼睛一样的材料,在暗处不怎么显眼,遇到光就会反射出来。 这些薄片也是人工的,类似琉璃和玻璃一样的硅制品,但又好像加入了其他一些辅料,有些不太一样。 但不管它是什么,这种东西形成成品都需要高温烧制,需要的技术和条件都不是栖凤那个圆窑可以完成的。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是什么人做的? 不光是制作,还有这精准镶嵌的手艺与完美折射光线的设计,顶级大师水准,都是栖凤完成的吗? 还是说…… 令人深思。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去看壁画暗处的部分。 就现在看起来,这些是无意义的,是用来混淆外人判断的图案,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许问看到一个图形,产生疑惑,向前凑了过去。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齐如山清了清嗓子,叫道:“言大人。” ——许问用的还是之前的化名。 “那个神舞洞,我们清理出来了,您要去看看吗?”齐如山问。 神舞洞,就是先前他们提炼忘忧花,制作麻神片的那个山洞,许问曾经去过一次,对里面的石像印象非常深刻。 他转头看齐如山,发现对方的表情微微有些异样,不动声色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走,去看看。”许问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山洞,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到了一个比较空旷又四下无人的地方,齐如山低声道:“栖凤不是从我们这里知道消息的。” 齐如山这支队伍来历比较特殊,他们属皇帝直辖,不听任何人命令,只受金牌调动。 当时岳云罗把金牌交给许问,实际上也就是把这支队伍交给了他。 他们当然是接到左腾的联络才来的,行进过程中非常小心,尽量不去惊动谷里的人,达到偷袭的效果。 所以按理来说,这里的人应该是不知道他们进攻的信息的,栖凤等有光村的人能提前得到消息,安排离开——甚至就银钱的转移来看,他们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很不正常,齐如山正在内部追查这件事,但还没有得到结果。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如山表情非常严肃,甚至还有一丝阴冷。 这很正常。 机密行动被人提前知道,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他们内部有泄露。 他手下这些人全是带了很多年的老部下,少有的几个新人,师爷小厮之类,这样的人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 这种情况,能让栖凤他们提前听到风声,从而离开,简直不可思议。 因为这件事,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其实非常沉重,已经在背地里做了很多工作。 但是,令人吃惊的是,他查来查去,完全没发现任何端倪! 他们这样一支队伍,内部当然是非常严明的,齐如山面粗心细,有自己的一套手段,查得滴水不漏。 但他用尽各种手段,结果都是一样,麾下所有人都是清白的,绝无泄露消息的可能! 而且他查的方式比较特殊,查的不是人,而是渠道。 人可能说假话,但去向分明,不可能有问题。 你没有渠道,消息怎么传出去? 不知不觉中,齐如山停下了脚步,表情严肃地看着许问,问道:“这就奇怪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了的?” 许问安静地听着,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有光村的人是走了,但谷里还留了很多人。这些人查的结果怎么样?” “还在一个个问,分开来问,没给他们对口供的机会。”齐如山又走了起来,轻声对许问说,“这些人种类非常繁杂,什么人都有,大部分都是奔着忘忧花来的。他们自称是血曼教信徒,信的是血曼神,但平时没见他们怎么敬神,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他们就是来干一些活,换一些麻神片的。人很麻木,不关心外面的事情。” “他们对有光村的那些人怎么看?”许问问道。 “说他们是血曼神的奴仆,可以支使,但不可伤其性命。”齐如山说。 “对栖凤呢?”许问沉默片刻,突然问道。 “侍神巫女,擅使巫毒,需敬而远之。”齐如山调查得非常仔细,对答如流。 “他们知道栖凤等人信仰的其实不是血曼神,而是青诺女神吗?他们怎么看?” 齐如山甚至连这点也问到了。 “他们说,青诺女神就是血曼神,是她在成婚前的称呼。” “成婚?” 前者许问其实是有猜测的,但后者他真的完全没有听说过。 “青诺女神遇到大明王,心生恋慕,披上红衣与之成亲,更名为血曼神。大明王真神现身于世,降于此谷,所以这里名叫降神谷。大明王能预知未来,统管一切,但在约一年之前离开,预言此世将灭。他人走了,规矩还留着,后面的人只照着他留下来的规矩办事而已。” 齐如山的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但是人走了,多少还是有点乱,降神谷早就已经有了乱象,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全爆发出来。” 许问想起来之后看到的一些事情,同意地点头。 然后他一边走,一边陷入了深思。 大明王……吗。 大明王现身于世,证明他不是神,而是假托于神的真人。 如果把这些神的事情全部具象化,青诺女神是栖凤,而大明王,青诺女神的“恋人”,应该就是她口中的那个“朋友”,对应到真人,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明弗如。 明弗如来到降神谷,带来了忘忧花和许多外人,同时带来的,还有出自明家典籍里的一些关于这个世界隐晦预言之类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这些东西跟青诺神信仰里原有的一些东西相互对应,也可能是来自繁华之地的外乡人给栖凤带来了神秘感,两人交情不错,栖凤说是朋友,这扭曲了的传说里直接变成了婚姻关系,具体怎么样,现在也很难知道。 从谷外而来,带来新鲜的世界与从未有过的感情,却也带来了忘忧花这样一个祸根,以及对同乡村民的危机,现在的栖凤,对明弗如是怎样的一个想法? 她知道明弗如死了吗? 说到这个,左腾当初为了连林林,突然对明弗如下了杀手,明弗如肯定没有预料到,没有准备。这是不是也打乱了他的很多计划? 降神谷进入他们的视野,是不是跟这个也有关系?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你的人在调查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血曼经?”许问突然问道。 “没有,那是什么?”齐如山疑惑地问。 “我到这里来之后隐约听人提起过,跟我正在调查的一件事情有关系。”许问说。 “报告里没有提起,不知道是没有问到,还是查询的人没把这个当回事,一会儿我再去确认一下。”齐如山说得很严谨。 “那就多谢了。” “太客气了。” 齐如山嘴上这样说,但对许问的尊重,心里肯定还是非常受用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神舞洞。 神舞洞算是里外两间,外面有一个很大的洞室,之前堆着很多箱子,但还是显得很空。 现在这间洞室已经全部被塞满了,内间的大量工具被搬了出来,分门别类地堆积,一些师爷在中间穿行,拿着帐篷,进行清点。 查抄这种事情,齐如山的手下们一点也不陌生,都是熟手。 许问跟着查看了一下那些工具,跟他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差不多,基本上都是用来提炼忘忧花、制作麻神片的,跟现代当然没法比,但先进程度跟有光村也绝不匹配。 ——不用说也是谁带来的。 不过许问还是忘不了当初进入神舞洞时的那些震撼,只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儿就走进了内洞。 这里没有上次来的时候热闹,火把熄了一些,大概只保留了三分之一的亮度。 所以这里比上次更暗,地上的石像被张牙舞爪的火光投射到周围,鬼影幢幢,见之生寒。 “不怕你笑,我胆子挺大一人了,进到这里面来,心里还是毛毛的,有点吓人。你没感觉的吗?”齐如山环视四周,额头上有一滴汗珠。 “确实有点吓人,但这是有原因的。”许问心里也感觉到了一些压力,定了定神,给齐如山解释。 “山洞里的环境本来就比较幽闭,再加上这些影子和石像的设计,经常位于你视线的死角,以及一些不合常规的地方。譬如这里。” 他俩刚好转过一个弯,遇上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像,蹲踞在一块石头上。它看上去是个怪物老头,嘴巴咧到了耳根,正看着他俩在笑。 一转弯就陡然遇见,非常突然,真的有点吓人。 “这是利用了人心里上的错位,转弯前完全看不见石像,转过来突然看见,还是这种形象,就像有个人站在你注意不到的地方,突然吓唬了你一下一样。” “就是说,这个山洞就是在有意吓唬我?”齐如山问。 “是这个意思。” “什么人啊?做这种事!” “这很常见,建筑上经常应用,方式不同而已。” 许问一边解释,一边观察那些石像——用的是欣赏的目光。 异样的美也是美,这些石像的水平之高,毋庸置疑。 但渐渐的,他看清了这些石像具体雕刻的内容。 1051 塔 - 匠心 - 沙包 上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许问来去都很匆匆,只稍微接触了一下,大概知道这些石像以异兽和人像为主,没有仔细看它具体雕的是什么。 现在他不需要伪装了,正式站定在这里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石像的具体内容。 就拿眼前这座石像来说,它看上去是个人形,但其实不完全是人。 它的上半身是人形,是个老头,咧着嘴,头发与周围的石头融为一体,好像从石头上长出来的一样,非常诡异。 它的下半身与石柱融合得更严重,趋于写意的感觉。 但稍微一留意就会发现,那不是人的腿,而是鸟的。 石上雕塑着杂乱的羽毛,隐有利爪与鳞片,羽爪之间有一些属于人的血肉与肢干。 这部分很零碎,很不起眼,同时也很小。 石像约摸半人高,这些肢体算到整个人身上的,这个人可能只有巴掌大。 这样换算下来,这个鸟身人面的石像其实非常巨大,普通人看见这样体型的怪兽,多半都会把它当成魔神。 许问上次来的时候,就判断了一下这些石像的年代。 它们跟那些壁画可不一样,时代分明,确实是非常古老的东西,绝不可能是新人新作。 这时,许问想起了栖凤曾经给他讲过的青诺女神的故事。 青诺女神所属的是一个多神的时代,除她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神明。 这些神明相互交战,给新生的人类造成了很多危害。 青诺女神为此非常愤怒,也跟其他神明发生了很多争斗。 这似乎只是个神话,发生在传说中,跟现实——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现实没有太大关系。 但许问还是很介意。 明弗如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 血曼教为什么会以青诺神话为班底? 为什么血曼教会以灾难为起点,在西漠铺开? 所以……这魔神代表着什么? 许问一边思考,一边往前走。 齐如山陪着他走了一段,外面有事情找他,他跟许问赔了个罪,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只留下许问一个人。 许问仔细揣摩那些石像,渐渐发现,其中大部分石像的主题,都跟栖凤告诉他的那段传说有关。 这些石像大多以神魔异兽为主体,张力非常强。 它们说是神魔,其实更类似野兽,有的在猎食,有的在打架,原始的野性再加上艺术表达,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在这些极其吸引人眼球的艺术形象下面,其实还有很多人类作为背景存在。 留意到之后,许问触目惊心。 这些人类虽然只是作为背景存在,但由于作品本身的表达力,仍然展露出了很多东西。 扭曲的肢体、痛苦的表情、碎裂的躯干……仿佛能够萦绕在耳边的哭号。他们在神魔的斗争中被牵连了进去,受到了池鱼之殃,但因此而来的痛苦和折磨不会少掉半分。 作者表达时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却又能让人感同身受,技艺之高明,令人匪夷所思。 但渐渐的,许问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些人的死法非常奇怪。 其实在这方面,作者的手法偏写意,并不是很具体。但偶尔又会有几个特别清晰,对比鲜明。 譬如刚才最早时注意的那些,肢体碎裂,好像经受过巨力,有的地方被撕碎,有的地方则被压扁。 当时许问就觉得有点奇怪了,眼前这个则更加奇妙。 这个人被一个鬼影一样形体不定的怪物压在下面,露出了半身。 上面的怪物多用了石头本身的形态,几乎看不出形状。 被压在下面的这个人看上去非常胖——这个时代少有的那种胖,有一种轻飘飘气球一样的感觉。 最近许问着实看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刹那之间,电光火石,他意识到了这不是一个胖子,而是一个被水淹死、然后泡涨了的人! 他身边那几个模糊不清的人都是,他们遭遇的不是鬼神直接的攻击,仿佛是被它的神力影响了一样,呈现出被淹死的相貌。 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之后,许问顺着走过去,发现这些作为背景的人形大多是类似这样的死法。 不是死于物理攻击,而是死于“神力”。 这些神力,拥有各种各样的类型,压死、冻死、淹死、饥饿而死…… 就有光村的传说来说,固然可以说是被诸神交战波及而亡,但许问近年来看见过太多了,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人,其实是死于灾祸,死于——劫难! 他陡然间意识到了,这就是血曼经,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有光村,青诺神话传说,血曼教的经文与传说,不是以文字,而是以这种形式存在的! 此时,他已经走到了这座名为神舞洞的山洞的中央,这里相对比较空旷,四周大多都是相对比较低矮的石群,全部经过雕刻与修饰,从天花板上绵延下来,连接成片。 无数鬼神或倒蹲在天花板上,或立于壁角,或者无声无息地匍匐在许问脚下。它们手上、爪下、口中的那些人类的肢体,随意却逼真。 许问看着它们,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得非常渺小,就是其中一部分,正感受到巨大的恐惧与痛苦,难以从中间挣扎出去。 它看起来极其壮观而震撼,直击人的心灵,许问简直难以想象,那些人是怎样天天在这样的神鬼逼神之下工作的。 也许真的是忘忧花麻痹了他们的心灵与感知吧……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历数洞中描绘的各种灾难。 它以拟人的形式进行,勉强可以捕捉到一些。 除了七劫塔表现的那些以外,许问还看见了风灾,风暴的巨神把人卷起,随意向下洒落,姿态悠闲轻松,像是洒花一样。 龙卷风吗…… 算下来,这应该是第六劫。 与七劫塔的一层一劫不同,神舞洞的各种灾难都是混合在一起的,有重复、有同一主题不同形式的表达,很有些群魔乱舞的感觉。 但许问数来数去,只找到了六劫,始终找不到第七种。 最后,他走到了山洞的尽头,那里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又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井,上方是空的,可见透过树木射下来的天光。 到这里,火把已经基本上都没了,火光被抛在了后面,只在许问身前投出长长的阴影。 天光清冷,这里也很安静,隐约可以听见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抬头向上看,可以看见树的影子和飞鸟掠过天空的影子。 但许问无心去看,他整个人都被这路的末端的奇景给震慑住了。 这里有一座极其巨大的石像,让人联想起龙门石窟的主像。 那是一尊女神像,姿态优雅,俯视下方。 她长发半束,一个面具压在发上,面具上隐见鸟羽,同时也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坐在地上,手扶着膝,手上有泥,仿佛才工作完毕,正在休息。 她的膝盖下面有很多欢乐奔走与工作的小人,她的目光有些迷离,既像是在看着他们,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向远方。 她的表情也非常微妙,难以解析,有些慈悲、有些忧伤、有些愤恨,但隐约又让人觉得有些冷酷。 神舞洞的石像一直绵延到这里,仿佛灾难一路行来,到此处暂时停住了脚步。 青诺女神抬起眼睛,与灾难对视。 许问抬着头,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在看着自己。 而不知不觉中,许问的目光从她身边移开,落到了她的身边。 画面上很多人类,有的正在无忧无虑地玩耍,但也有很多正在使用工具,进行劳作。 其中最显眼的,一群人正在建一座塔。 塔向天空延伸,已经建了一半,那些人还在继续建。 女神的手掌向着这座塔伸出,那是一个很明显的庇护的姿态,显然建塔这个举动是她许可,并且喜爱的。 看见这座塔,许问突然想起了栖凤对自己提过的一个件事——圣城。 危难之时,将会有人建设圣城,庇佑当地所有人。 这个他提到逢春城的时候,栖凤提到的传说概念。 许问当然不觉得那会是逢春城,它再怎么先进,承载力也有限,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而现在,壁画里的这座塔,让他再次想起了这个词。 虽然它根本就不是城市,而是半座塔。 七劫的尽头、这个世界的尽头,是这座塔? 1052 一座草坡 - 匠心 - 沙包 许问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脑子还是乱糟糟的,情绪仍然深陷在神舞洞的雕塑之中,无法自拔。 石像本身拥有的至高艺术魅力与强大的情绪渲染力,其中包含的巨大信息量,每一样都让许问完全沉浸。 他甚至刚刚走出那座山洞,就有冲动想要返身回去,就这样再看着那座石像,再看它个十天八天的。 他还在回味那座塔,只是个塔而已,却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忍不住想一看再看。 这座塔太厉害了,越回味越厉害,许问甚至对它的设计师有了一种仰望之感——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想出造出这样一座塔来,真想看看它最后造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很想再回去看看,但是不行,他是被齐如山找人叫出来的,说是有急事。 许问不知道是什么事,齐如山还卖了个关子。 许问非常难得的有点不耐烦,强按着性子才跟着那人走到了地方。 他来到的是之前那片花田,它围绕着整座山谷,曾经非常广阔而壮丽,带着残忍的血腥的无情的美。 而现在,它被郭安非常彻底地烧毁了。 郭安下手非常决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原油的,它们不仅烧毁了大片的花田,也渗入土中,彻底改变了这一片的土质。 所以,尽管这土里可能还会有落下的种籽残留,但它们不可能再等到春天死而复生,而是被永远留在了里面,污染、腐败。 如今的花田再也不复许问最初见到它时的模样,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疮疤。 它是丑陋的,丑得令人难堪,但此时,许问在看到此地的时候,感觉到的却不是丑,而是安心。 美丽的生命会带来恐惧,丑陋的死亡会带来安心。 许问看见这一片黑色与周围飘摇的草木树叶,突然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从神舞洞中出来的那些混乱与沉迷,突然间散开了不少,他的脑子也变得清醒多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往上方看,然后微笑了起来。 上面是个小草坡,忘忧花田没有延伸到这里,所以郭安也没有往这边浇油。 这里绿草青青,是同一种不知名的野草,开着丛生的铃兰形状的野花,生长在被烧毁的花田旁边,走过来就让人耳目一新,神清气爽。 草坡顶端,坐着一个少女,正抱着膝盖,望着下方的花田,神情安适。 她的头发比出来时仿佛长长了一点,束成一个单束的马尾,仍然有点零乱,被风吹得向后飘扬。 她姿态柔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身体在天空与青草间划出一道柔美的曲线,见之令人忘忧。 她留意到许问了,向这边转头,然后,长发飞舞,她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向着许问奔来。 她逆着光,所有的光芒在身后承托着她,伴随着发亮的长发,仿佛给她插上了一对发光的翅膀。而她的眼睛,比这澎湃的光芒更加明亮。 许问也开始跑了,然后,两人在草坡中央相遇,连林林笔直地冲进了许问的怀里,被许问紧紧抱住,两个人的身体完全相贴,好像两个本就该配对的零件,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一样。 直到抱住这柔软身体的那一刻,许问才意识到,自己的心里累积了那么多的情绪,沉沉地压抑着,像火山的岩浆一样累积,只是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他紧紧搂着连林林,这段时间发生的无数事情在此刻一起涌上了心头,他的动作停住了,把脸埋在连林林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头发里,迟迟没有动,就这样抱着她不放。 连林林仿佛也有感觉,她同样搂紧了许问,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了他,没有挣脱,毫无保留。 两人的身影定格在草坡上,远远的下面有人在看,没有人过来打扰。 过了很长时间,许问才感觉到,连林林正在轻轻拍抚着自己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徐缓轻柔。 他的脸仍然埋在连林林的头发里,笑出声道:“你在哄孩子吗?” “对啊,哄一下你。我想这样做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连林林的声音就响在许问耳边,很有些遗憾的样子。 “为什么?”许问终于抬头,放开了连林林,却仍然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不放。 “因为你不给我这个机会啊。”连林林扁着嘴说。 两人肩并肩地在草坡顶端坐下,连林林把头靠在许问的肩膀上,说,“总是我在对你撒娇,有时候我也挺希望你对我撒一下娇的。要说的话,你的年纪比我还小呢,应该我来照顾你才对。” “我实际年龄已经二十多快三十了……”许问忍不住提醒她。 “不管!在这个世界,你就是比我小两岁!”连林林难得娇嗔。 许问笑了,揉揉她的头发,想了想说:“这样说的话,其实也确实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啊。” “不一样的,不是衣食住行那些。你……”连林林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下去,只停顿了一下,对许问说,“给我讲讲最近发生的事吧。” ………… 从连林林外出旅游,两人只能在许宅的光影中见面开始,给连林林讲述自己最近经历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一个惯例了。 当然,这种互动是双向的,连林林也会跟许问讲。 但自从她旅游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同一个地方,就还是许问讲得比较多了。 此时,许问整理了一下思绪,本来打算从两人分别起开始讲的,结果刚开口,“郭安”两个字就脱口而出,跟着,他眼眶一热,一滴眼泪莫明其妙地流了出来,划过脸颊。 许问感觉到了,下意识伸手去抹,连林林也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呀的一声,用手背轻轻贴上了他的脸。 “郭安是谁?”她轻声问。 许问有些诧异。 他来有光村其实没几天,跟郭安打交道的时间也就这么几天,两人相处起来淡淡的,完全没说过心里话。 许问看见郭安把自己连同这些忘忧花一起彻底毁掉的时候,心潮澎湃,剧烈波动,但之后将他的尸骨埋在梧桐树前,心情已然平静了很多,没有过多的伤心,更没有流泪。 他以为这是因为他对郭安的感情不够深,只算泛泛之交,没想到这时候在连林林身边,他才只叫出了郭安的名字,就已经落泪,无数的情绪纠缠着汹涌地堆积了上来,将要满溢。 他稍微定了下神,把情绪往下压了一压,这才回答连林林的问题:“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仰天楼吗?吴安城那座。郭安就是建楼的两兄弟之一。他跟他兄弟郭/平是双生的同胞兄弟,仰天楼建好之后,他因故得罪了晋中王余之成,被打断了腿,并且拖延了医治……” 他轻言缓语地对连林林讲述着,心里很酸楚,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滴眼泪落下,让他的声音也有点哽咽。 但他没有停,继续讲着。 对连林林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说得很慢也很认真,认真剖析内心最细微的想法,一点点地讲出来。 微风轻拂,清朗的阳光晒在两人身上,黑色的疮疤一样的土地横在他们眼前,青绿色的野草与紫色的野花摇晃着依在他们身边,世界寂然无声,仿佛只余他们二人。  1053 同一处 - 匠心 - 沙包 “其实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死。” 许问翻来覆去,纠结的始终是这个问题。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还有那么多事可做,更何况,他就算技艺退步了,匠心仍在,仍然可以完成更好的作品。” 许问说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前方,眼中波澜起伏。 他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也力图给了自己很多解释,但老实说,在他内心里,这些都说不过去。 最关键的是,郭安夜夜熬过发作,身处降神谷仍然能够坚持不用一点忘忧花,许问全部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是真的以为郭安会挣扎出来,走上一条新的道路,甚至还在琢磨着给他规划以后怎么能少受一点心瘾的影响,正常地生活下去。 结果没想到…… 连林林抬起头,看着他,许问只是看着前方,目光略微有些涣散,但没有流泪。 “带我去看看那棵树吧?”她突然说道。 “哦,好。”她不说许问也有这个打算,这时稍微回过神来,起身带着连林林往那边走。 一路都是焦土,连林林轻叹了口气,道:“摧毁忘忧花是好事,但这一片土地,短时间内也没人可以用了。” “休养生息,总会恢复的。”许问道。 这也应该是栖凤带着有光村村民离开的原因之一。 他们的村子,事实上已经是被毁了。 许问牵着连林林的手,说:“虽然栖凤没有明说,但明弗如应该是她引进有光村的。而且一开始,他俩关系应该很好,栖凤很信任他。甚至也许在最开始种植忘忧花的时候,栖凤也帮了忙。” “啊,那时候她知道这花是什么东西吗?” “应该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许问回忆着栖凤曾经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些细微的表情与眼神,做出了判断。 “所以她很恨忘忧花,帮郭安把它毁掉了。”连林林说。 虽然许问也是这样猜测的,但他还没有跟连林林说过,一点口风也没有透过。 他紧了紧手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的啊。”连林林理所当然地说,“青诺神教跟血曼教关系必定很密切,很有可能后者就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而明弗如死后,接手降神谷的应该就是栖凤姑娘。没有她的许可,郭师傅是怎么得到原油的,又是怎么把它运进来的?必定有她的默许。而且听你说,她对染上花瘾的同乡都下手这么狠,对这一切的源头……” 这时,两人已经到了梧桐林旁边,花田的尽头。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步,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回看。 黑色的疮疤,无声的恨意。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不知为谁。 ………… 他们来到了那棵梧桐树面前。 一看见它,连林林就微微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它,半晌没有动静。 许问过来的时候,顺便把郭安画在木板上的那些创意图拿过来的,依这棵梧桐树而建,最后的木雕成品,各个角度、整体与局部。 连林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将两者对照着看。 无需许问解释,她就能看懂,知道郭安打算怎么做,知道他想表达一些什么。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太可惜了!” 这样一件作品,竟然没办法完成了,真是太可惜了。 “你觉得,以他的那种情况,能完成这件作品吗?”连林林注视着木板,突然问许问。 “很难。几乎不可能。”许问之前其实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评估过很多次,回答得很快。 “虽然就设计上来说,它更偏向于写意,但越是这种类型的作品,越需要强大的控制力才能完成。”许问道,“他手部神经受损情况比较严重,控制力流失了至少一半,日常生活都需要可能都需要更多的集中力,这种精细工作……确实很困难。” “你之前不是说,他可以以匠心来弥补匠技吗?”连林林问。 “是,但那是一条新的道路,就这件作品来说,是没有办法了。”许问道。 “哦……”连林林明白了,转回头去,再次凝视那棵梧桐树。 它非常巨大,已经衰老,尤其显得温柔。透过枝桠的阳光形成光柱,好像一只只手,抚摸着下面的草地。 “郭师傅一定也发现了。他之前努力戒除花瘾,是为了这件作品,还抱着希望。结果他努力完了还是发现没用,他已经彻底被毁了,他做不到了。所以……”连林林道。 “但是,以他的能力,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的可能可以尝试!”许问皱着眉头说。 “但他不想要啊。”连林林两手交握,突然问道,“就譬如说,如果我死了,你会再去……另外找一个姑娘吗?” 连林林背对着许问,没有回头看他,声音有点轻,仿佛一个小小的试探。 “不要乱说!”许问下意识地反驳,想要喝止她。 连林林非常听话,但这一次,她却没有住嘴,而是仰头望着梧桐树,继续说了下去:“譬如说,万一有一天,你回去了,我们俩再也没办法见面了。你会去另外找个姑娘,喜欢上她,跟她好好地过一辈子吗?” “那你呢,你会另外找个人嫁了吗?”许问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我……” 连林林话还没出口,许问就已经先一步打断了她,说:“你不会。你会想着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 他说得非常笃定,对此毫不怀疑,接着他又说道,“所以我也不会。没了你,那我就会从小单身汉变成老单身汉,跟你一样,一辈子不会有别人。”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连林林就已经转身,与他对视,目光不偏不移。 她眼中些微的迷茫像雾气一样散去,再次变得无比清亮,像水一样,像这阳光一样。 “你也想过这件事。”她说。 “想过很多次。”许问回答。 “结论是什么?” “为了不那么惨,只好再多努力一点。” 连林林笑了,她迈着步子,走到许问身边,再次拉住他的手,示意他低头,然后在他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所以想一想,其实也能明白郭师傅为什么这么做。”连林林道。 许问没想到她突然又把话引回了正题,有些意外。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说:“因为别的再好,他也只想做这个。他可以为了它戒除毒瘾,也可以为了它去死。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最大的瘾。”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突然问道,“那郭/平呢?他为什么走?” 一个人做出一样选择,总是有原因的。 郭安能在降神谷戒毒,是因为他想要完成他梦想中的作品。 他选择带着忘忧花一起去死,是因为他发现他再也做不到这件事了。 郭/平把郭安带来降神谷,是心系自己的兄弟,想要救他。 那他为什么离开,甚至郭安笃定他再也不会回来呢? 那必然是有一件比兄弟更加重要的事,把他带走了! 这会是什么事呢…… 许问抬起头,看向山下,栖凤所住的方向。 那座山洞绘满了奇异的图形,无数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破译密码,整理线索,等待追查那片已经形成的忘忧花贩售网络。 那张网,出去的是忘忧花的各种制品,回来的是银钱。 这些钱里的绝大部分,都已经被栖凤提前转移走了,带着它们和村民一起离开。 许问想起来,郭安曾经提到过的,郭/平走之前曾经跟栖凤谈了话,两人聊了很长时间。 当时许问去问了栖凤,她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回想起来,她是真的不知道吗? 他们俩去的地方,会不是会是同一处? 书阅屋 1054 多谢 - 匠心 - 沙包 许问再一次来到神舞洞的尽头。 青诺女神像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那么动人心魄。 巨大的神像之前,背对着许问站着一个人,正在与神像对视。 这样看过去,她的身形也好像一尊凝固的神像,仿佛也会一直端立在这里,亘古不动一样。 许问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行礼道:“岳大人,抱歉久等。” 岳云罗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回过头来,直截了当地问:“找我什么事?” 有一瞬间许问想问她知不知道连林林也在这里,但转头一想,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且老实说,她不问也未必就是不关心,只是不想在许问面前表达出来而已。 “两件事。”许问也非常干脆。 “第一,栖凤带着有光村民离开,我想请你帮忙追查他们的下落。” “已经在查了,他们乘车离开有光村,下山之后,前往了秦罗镇,进行了一番补给。然后他们出城之后,一路向北,再没有了任何行踪。” 岳云罗非常清晰地说。 “没了行踪?”许问意外地问道。 “是。”岳云罗简短回答。 岳云罗什么人,掌握着什么样的势力,事到如今许问已经非常清楚了。 整个大周朝,到处都是她的耳目,她要查什么事情,不可能查不到。 栖凤等人离开秦罗镇之后就消失,表示附近的城镇乡村都没有人见过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这真的有点奇怪了…… “栖凤此人的绘形图像,已经张贴在各城镇门口,进行通缉了。一有回报,你会马上知道。第二件事呢?”岳云罗又问。 这个世界的通缉画像当然没有现代那么精细,但其实也不如许问在影视剧里看到过的那样离谱。 这确实是个有效手段,但多少有点撞运气,只能等了。 “第二件事,相关这个洞穴。”许问手一挥,把整个神舞洞全部囊括了进去。 他手臂的影子顺着身后的火光,投在前方的石像上,巨大而模糊,有点怪诞。 石壁上的人类好像因此动了起来,但定神看过去,就会发现其实没有,只是幻觉。 岳云罗转身,顺着许问的手往四周看,目光沉沉,仿佛已经看出了一些什么。 “给我讲讲这些石像。”她说。 许问正有此意,点点头,说道:“我初步判断了一下,这座神舞洞最早的一座石像应该是这里。” 他转过身,带着岳云罗来到了山洞的另一侧,半蹲下去。 那里有一片膝盖高的石像群,原本是石壁蔓生出来的一片石头,雕刻者直接以此为基底,在上面进行创作——这也是神舞洞绝大多数石像雕刻的方法。 很明显,这雕刻的是青诺女神造人时的情景。 这个青诺女神的造型跟内洞石像有点不太一样,但还是很轻易能认出来 。 它有一点跟栖凤制作的那些陶像一样,没有五官,整体偏写意,手法轻灵,更凸显了女神轻快的心情以及那种初诞时的喜悦。 相比起来,女神身边的小人就更随意了,有意思的是,可以看出这些小人的手里,大部分都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斧子、锤子、锯子、尺矩等等都有。 “人类和野兽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能够使用工具。”许问复述了课本里的一句话,道,“这应该就是在表现这位女神造的是人。不过从他们手里拿的工具可以看出来,石像雕塑的时间,是在这些工具出现之后,所以当时的环境并不像它所表现出来的形式那样原始。” “嗯。”岳云罗应了一声,跟着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下许问的第一句话。 许问感觉到她从自己身边投来的目光,但没有转头。 许问继续介绍,这几天他有空就到这里来,和连林林一起,发现了不少新东西。 “这中间有一个过渡,人类有一段比较美好的时期,使用工具制造了很多东西,载歌载舞,生活美满幸福。然后,天灾降临。” 许问指向那些怪物怪人以及异兽,非常肯定地说,“它们代表的就是就是各种天灾,给人类造成了大量伤亡。而且根据现在已有的迹象来看,这些灾难不仅发生在过去,是人类一路走来的整个过程,更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大量密集地发生,甚至——毁灭这整个世界!所以……” 他转向岳云罗,表情非常严肃地说,“我想请求您转告陛下,提前做好防备。” “怀恩渠……不是已经在修了吗?”岳云罗缓缓地说。 “不仅是怀恩渠,还有整个大周,我希望都能进入灾前预警状态,各方面都调动起来,粮食储备、挖掘地洞、建设防灾设施……从各方面做好准备!”许问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岳云罗一时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无数的、巨量到无法想象的人力与物力,意味着整个大周的国策将要往另一方面扭转。从某个角度来说,它几乎是一种诅咒,诅咒大周的未来不再国泰民安,他们首先要处理的是一片灾难! “就因为这个山洞里的这些石像?”岳云罗沉默半晌,徐徐问道。 “不仅仅是……我愿意以性命担保!”许问想要解释,但千头万绪一时间涌上心头,最后,他无比肯定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你的命……可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值钱。”岳云罗轻笑了一声,说道。 许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正要说话,岳云罗伸出一只手,止住了他。 她再次陷入了沉默,负着手,在神舞洞里缓缓走动起来。 她时而仰头,时而低头,时而平视,目光从那些石像上一一掠过。 石像有的庄严,有的诡异,有的神性,有的鬼性。 在神舞洞闪烁幽暗的光芒中,仿佛有另一个世界在此降临,一个可见、但不可知,充满迷雾令人探索的世界。 “这是地动之后,人类被倒塌的山石房屋碾压。” 岳云罗走到一处,说道。 这处石像是许问之前也曾经留意过的一座,地震被化形为一个满身块状肌肉的巨汉,仿佛将要从山石中挣脱出来。 它脚下手中身边的那些弱小人形实在太让人熟悉了,天云山一带的地震,他们确实方才经历不久。 “这是被泥石流冲没淹死的人。”岳云罗缓步走到另一处,再次说道。 地震让土质疏松,接连而来的水灾冲刷山石,造成新一轮的灾害。 “山洪爆发,房屋倾倒,民众离散。” “灾后无食,人们饥饿而死。” “无衣无食,盗匪流窜,杀劫处处。” “灾疫弥漫,无光之处皆是尸体。” “……” 岳云罗一边走,一边说。 许问站在他身后,有些震惊地看着她,脚步不知不觉跟上。 这些画面很多都是偏向写意的,灾难被描绘成了种种魔神的形象,有灾难之意,而无灾难之形。 能够看出这些灾难是什么,一方面靠对魔神形象的推测,更多的是靠周围那些人形死状的判断。 而要了解后者,必然经历很多,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而且留意过、关注过。 许问自以为自己很了解岳云罗了,但真没想到,她能这样一一徐徐道来,如此清晰,如此果断! “这些灾难确实是在短时间内爆发的,而且很多中间都有联系,就眼下看来,确实是预言了现在与未来。”岳云罗终于站定脚步,声音沉沉地对许问说。 这也是许问判断的原因。 这些石像是有时间线的,其中有一些不久前他们才发生的事情,有一些是顺着这条线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再加上七劫塔带来的明示,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这神舞洞不知建于什么时间,这些石像也不知道雕于何时。 这段时光仿佛就凝固在这里凝固了无数岁月,直到近年灾难爆发,他们来到了这里。 “你把这洞里的图形全部影绘下来。”岳云罗停住声音,吩咐道。 “我已经画下来了,全部装箱,放在了外面。”许问毫不犹豫地回答。 岳云罗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扬了一下眉毛,然后道:“行,我会带着它们去面圣,并尽全力说服。不过,此事关系之大,不言自明。结果会如何,我无法保证。”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尊仿佛想要庇佑万民的青诺女神像,道,“不过,我会克尽全力。” 她的话斩钉截铁,不容转圜,许问看着她的背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然后,他对着岳云罗挺直的脊背,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 1055 龙凤胎 - 匠心 - 沙包 岳云罗带着一大箱子画走了。 画不是许问一个人画的——这么大一个神舞洞,他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完成,连林林也搭了把手,承担了中间的一小半。 早在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学过这个了,后来旅游过程中,写给许问的信从来都是图文并茂,甚至许问还教了她一些现代的速写素描原理。 现在她的画自成一派,尤其擅长拒绝实景,定位细节,速度也并不慢。 许问跟岳云罗一起出来的时候,她刚画完最后一幅,吹干墨汁,把它放进箱子里。 她起身,与岳云罗对视了一眼,然后行了个礼,移开目光。 岳云罗的视线追随了她一会儿,上了车,进了车厢。 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说话。 岳云罗离开,许问摸了摸连林林的头发,连林林下意识地往他的手掌上靠了一靠,然后莞尔一笑,神色间并无阴霾。 ………… 齐如山带人没日没夜地整理了几天,把所有帐本全部整理了出来。 整整一个山洞再加一个圆窑,写在纸上好几本大册子。 “所有的终点指向的都是地名。”齐如山有点疲惫,但整体情况还好。 这成了就是大功,他非常清楚这一点,疲惫之下又有掩饰不去的兴奋,“没有直接联系到人。不过也没关系,我们合计了一下,这东西卖得不便宜,还要长期使用,一日没了它就不行。没点钱根本用不起。有钱人总是少数,这范围一小,就好找了。” “还有一种。”许问想起之前栖凤对他说的话、对有钱有势者的愤懑,微微有些出神。 他很快回过神来,道,“就像你说的一样,这东西不便宜,还是要日日使用。所以,我们还可以找一种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家财败落、无家可归的流民。” 齐如山微微抬了下下巴,表情异样。但是很快,他就重重一点头,道:“你说得对,我马上安排下去!” 他起身就准备走,在原处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好像已经看见家破人亡了。” 许问没有回答,齐如山匆匆而去。 这时,许问和连林林也要带着左腾一起,离开这座降神谷了。 忘忧花这边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账本已经到手,接下来的就是顺着找人抓人了。 许问能做的都已经做完,后面的事他不准备再插手——他是个匠人,不是捕快——朝廷那边也是一样的意思,所以账本清出来,他就走了,他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 除了怀恩渠以外,他准备跟连林林一起去一趟郭安的家乡。 郭安的尸骨已经葬在了这里,那棵梧桐树前面,但是落叶归根,许问还是决定送一些他的东西回去,如果他有祖坟的话,立个衣冠冢也好。 最关键的是,他想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关郭/平的踪迹。 这个人究竟上哪里去了,是不是跟栖凤那边有关系? 他还是很介意。 “我在想两件事。”许问坐在马车上,左腾身边,跟车厢里的连林林说。 连林林靠着厢壁,侧头过来问他:“什么?” 马车在道路上疾驰,两边的树影错落交织,一掠而过。 周围空旷无人,这在现代非常少见,但在这里,许问已经习惯了。 “第一,郭/平当初是从哪里得到麻神丸的?根据账本显示,他所在的村子并不在这个网络的范围内,倒是更远处的镇上有一处。” “这个很正常吧?郭师傅受伤了,郭/平是他的兄弟,肯定要到处想办法的。听说这东西有用,四处托人去买,然后买到手了。”连林林说。 “确实,这就证明,这个网络深入的范围比我们想象中还广。类似这样的情况,我们也不可不防。”许问道。 “对。然后呢?” “第二,郭/平把郭安放在降神谷然后离开,从此消失无踪,是他一个人这样做了,还是普遍行为?其他地方,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你是说,别的地方也可能有这样的顶级工匠消失事件?” “对,虽然也有个人创作,但工匠的大部分工作都是群体工程。如果栖凤带钱带人想要做的是那件事的话——那更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消失的人,可能比我们想像中的还多。” “你说的那件事是……” “对,就是神舞洞群像里显示的,也是栖凤曾经提到过的,末日之时,将要建成的圣城。” 连林林安静了一会儿,仿佛也想到了壁画上那座仿佛正在无尽向上延伸的通天塔。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道:“说起来,小许啊,你觉得我爹这种情况,算是你说的消失吗?” 许问一愣。 连天青是在晋升天工的过程中,从灵魂到肉体渐次消失的,跟郭/平显然完全不同。 许问下意识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就已经停下。 他皱起了眉,开始细想。 真的完全不同吗? 那么,连天青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 郭家兄弟的家乡位于吴安城附近的白临乡。 许问在策划怀恩渠方案的时候听说过这里,它位于吴安城南边,汾河南岸,是一座比较大的村庄 走出降神谷一带,过了不久,天色就明显阴沉了下来,又过了一阵,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阳光隐没在云后,不知何时才会出来。 开始下雨的时候,许问和连林林同时停了说话,一起盯着天空看了好长时间。 雨一直持续,但也一直没有变大,两人看了好长时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接着又相视一笑。 雨可不能再下了,不然就算有怀恩渠,也不可能挡住随时变大的洪水。 左腾的方向感非常强,一路准确地把他们带到了白临乡。 白临乡位于山上,这片山头树木长势良好,到处都是参天巨木。 白临乡位于一个山坳里,半边临江,半边是树林,房屋建筑以这一带常见的窑洞为主,这点让许问有些意外。 郭家兄弟发明拼合柱,建仰天楼,感觉就像他们当地以木建为主,大木不够了,用拼合柱来凑。 他是真没想到当地树木充足,建柱用的更多的也是料姜石。 许问在前往西漠的路上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窑洞,后来把其中一些知识用在了天启宫的建设中,对此毫不陌生,想法也很先进。 不过即使用他的眼光来看,也觉得白临乡的窑洞建得很好很科学,窑室容积大、承重强、通风透光都好。 他跟连林林一起进了村。 马车不好上山,他们把车停在了山下,是自己爬上来的。两人并肩而行,左腾没在他们身边,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进村的时候,黑姑似乎飞得累了,降下来落在了连林林的肩膀上。 树口一棵树,很大一棵槐树,树下几个小孩,仿佛正在玩耍,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些小孩分成两拨,左边的正在欺负右边的。 左边的五个小孩都是男孩,个子相对比较高大。右边两个一男一女,看上去只有三四岁,手拉着手,长得非常像,好像是龙凤胎,比左边那些足足矮了一个头。 这些小孩都脏兮兮的,又黑又瘦,满身都是泥,脸上还沾着鼻涕。左边一个小孩笑嘻嘻举着一件什么东西,仿佛在说着什么,乡音浓重,听不太懂。 许问看着那对龙凤胎,从他们脸上看出了一些熟悉的影子,心中微微一动。 龙凤胎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小男孩拼命伸手往前够,想把对方手上的那件东西抢回来,但反手就被另一人揪住了领子,嗤啦一声就把那陈旧的布料给撕破了。 两边争吵起来,但实力明显相差巨大,左边的一个大孩子猛地伸手,把小男孩推到了地上。 一瞬间,小女孩像一头野生的小狼一样,猛地冲了上去,一口咬住了那个大孩子的手臂,死死咬着,完全不打算松口。 转眼之间,鲜血就从她的齿缝之间与大孩子的手臂之间流了下来,流到了地上。 大孩子一声惨叫,猛地挥手,想把她甩开。但这个看上去极其瘦弱的小女孩就像野狗一样,死死地咬着大孩子的胳膊不放,对方的胳膊甩到哪里,她的脑袋就跟到哪里。 “好凶残的小姑娘,我喜欢。” 左腾看着眼睛就亮了,但他抱着手,站在旁边,完全没打算插手的样子,明显是想看看这两个小孩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但连林林不忍心了,眼前的是非很明显,这样一个小孩子,如果不是被逼到了极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们干什么?”连林林皱起了眉头,上前两步,分开两个孩子,而许问也同时一个伸手,把最高大的那个孩子手上的东西拿了下来。 东西刚一入手,他就微微扬了下眉。 这东西的触感……对他来说可真是太熟悉了啊。 这几个大孩子目光游移,三个陌生的外来者,还是成年人,他们有点天然的畏怯。 但同时,他们有点恋恋不舍地看着许问手上的那件东西,有点舍不得走。 片刻后,那个最高大的孩子——虽然高大,但看上去也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指着许问手上的东西,说了一句话。 乡音还是很重,但这次许问勉强听懂了,他说的是:“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被他们偷走了。” “胡说!”小男孩嚷了起来,尖叫着说,“我娘说,是我爹给我们的!” 大孩子嗤笑了一声,对着他说了句话,许问听不太懂,但明显是骂人话,两兄妹脸上同时出现了怒意,大声回骂起来。 两边吵成一团,介于许问等人的存在暂时没有打起来。 许问偏头听了一会儿,举起那样东西,对着大孩子说:“既然是你的,那你一定会用吧。” 他把那东西递到大孩子面前,对他说,“用给我看。” 书阅屋 1056 名字 - 匠心 - 沙包 “这,这有什么不会用的!”大孩子犹豫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伸手去接。 许问摇头,收回手,打开了那个皮袋。 那是一个用狼皮制成的皮袋,用皮绳扎紧。 解开皮绳,可以把皮袋摊开,里面是插在袋子上的一整套工匠——木匠工具。 这种东西,许问当然熟悉了,那简直是刻在他基因上的触感。 不过打开之后,他也发现了之前熟悉之中那丝异样感的来源。 准确来说,这不是一套工具,而是两套。 斧头、锯子、量尺、墨锤墨线……一应俱全,非常完整,但每样工具,都比正常尺寸小了一半,摆明了是个儿童版。 事实上打开它之后,这皮袋的主人已经不言自明,但那群大孩子仿佛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死盯着许问不放。 许问一眼看见其中的一把刀,把它拿了起来。 这把刀也很小,只有常规尺寸的一半大,同样是个孩童版。 但那熟悉的弧度、刀柄以及刀身某些位置凹凸的一些功能设计……许问可真是太懂了—— 钟意刀! 这分明就是钟意刀的设计! 许问只看了两眼就把那刀交到了那个大孩子的手上,指了指旁边一根树枝,道:“你用这刀,把它给我砍下来,砍下来了,我就相信是你的。” 一时间,这帮小孩个个都喜笑颜开。 他们这种孩子,谁没帮家里干过活啊?个个都是好手。 砍根树枝就承认刀是他们的,等同于把刀送给他们了。 “行!”那孩子接过刀,踌躇满志地走到许问所指树枝的旁边,握紧刀柄,抡起弯刀,伸手就去砍。 他挥刀之时,就感觉到了不对,紧接着,刀刃像是打漂一样从树皮上滑了过去,一点也不受力! 这一刀,他只划破了一点树皮,离砍下来差得也太远了! 旁边其他孩子嚷嚷了起来,声音嘈杂,说什么的都有。 还有人上来抢这孩子的刀,自己也想上手试试。 许问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但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这刀跟他们平时用的那种可太不一样了,施力和受力的方式差别极大,这么多人轮番上阵,竟然没一个人能砍下那根看上去一点也不粗的树枝! 他们全傻眼了,还有人试着去摸刀刃,想看看它究竟有没有开锋。 ——这根本不用试,刀刃反射着寒光,肉眼可见的锋利。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许问就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轻轻巧巧地把刀交到了那个小狼一样的女孩子手上。 “你来。”他说。 他交给的不是那个哥哥而是妹妹,这让连林林有些吃惊,抬眼多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正好也在低头看她,两人对视,突然相视一笑,连林林伸手,握住了许问的手掌。 刀交到小女孩手上,她立刻握紧。旁边她哥哥对她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点头,大步走到树旁。 她个子几乎只有前面那些大孩子的一半,那根树枝对她来说稍微有点高,把手伸过头顶才能碰到。 这样要砍起来肯定是很不顺手的,连林林声音很小地对许问说:“给她换一个地方?” 许问微微摇头,而连林林话音未落,眼角已经闪过了一道亮光。 她转头去看,眼看着小女孩伸长手,手腕转了一个极其巧妙的弧度,然后,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的,那根树枝落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小女孩弯腰,拣起那根树枝,非常骄傲地抬着下巴,看向那些大孩子。 那些比她高大得多的孩子全部都试了一遍,也没砍下来的树枝,就这样被她轻轻巧巧地砍了下来,仿佛不费一点力气! 这会儿还有人敢当着许问的面,说这刀是他们的吗? 你都不会用,你凭什么说它是自己的? 大孩子们面面相觑,目光闪烁了一阵,最后还是哄然一声,四散而去。 可能是左腾还有许问看上去太不好惹了,他们最后还是长了点眼色,没敢随意造次。 许问转向那对小兄妹,把皮袋交还给他们,看着他们的表情稍微有些复杂。 钟意刀的造型这么奇怪,当然是有特定的手法搭配的,不会那手法,你根本用不了这刀。 许问之前是自己琢磨了一部分,又被郭安教了一部分。 而现在,这小女孩能够熟练地使用这把刀,只说明了一个问题——有人教过她,这把刀的设计者或者传承者,也是把这两套工具交到他们手上的人。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郭家兄弟里的哪一个…… 许问开口问道:“你们……” 话才出口,小男孩突然一拉自己妹妹,两人一起向着许问和连林林跪下,一个头磕了下去,一边磕,一边大声说道:“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乡音难懂,他们这句话说的却是标准的官话。 许问立刻回神,连忙一手把小男孩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连林林则已经把那个小女孩揽进了怀里,拿出一块手绢,把她脸上的污渍和嘴边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女孩子也不能随便对别人下跪的。”她非常温柔地说。 野狼一样的小女孩浑身脏兮兮的,偎在她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好像生怕弄坏了什么东西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小声地说:“可,可是我娘说,人家帮了你的忙,就应该道谢啊。” 声音很轻微,官话也很不标准,但总算是能听懂了。 “也有别的道谢的办法啊。”连林林拿出手绢,给她把脸擦干净,指着一边说,“比如说,我很喜欢那朵花,你能把它摘过来给我吗?” 白临村现在没有下雨,但空气还是有点湿漉漉的,周围大部分花朵都已经凋零。 唯有一朵花长在那棵樟树一根粗大的树枝下面,被护住了,尚且完好无损。 小女孩听见连林林的话,先是眼睛一亮,马上就想动身的样子,但看见那朵花,突然有点犹豫。 她走到那朵亮黄色小花的跟前,蹲下去,又站起来,再蹲下去,又再次站起来。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她回到连林林面前,小声用那个很不标准的官话问道:“小花不想被摘,我可以不摘吗?我,我可以用别的办法谢你!” 连林林一直在看着她,听到“小花不想被摘”六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笑吟吟地问:“什么办法?” “我,我做一朵小花给你!”小女孩鼓起勇气,说道。 “我也可以!”小男孩也站了起来,帮着妹妹说话。 连林林抬头,跟许问对视一眼,一起说道:“好啊。” 小男孩走到樟树旁边,问妹妹:“哪根?” 小女孩的目光四处扫视了一下,指向其中一处:“那根!” 许问抬头看向她指出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连林林走到许问身边,询问一般地看着他,许问不动声色,伸手向连林林比了个拇指。 那树枝的位置比较高,小男孩动作很快地爬上了树。 他提着皮袋中的那把小斧子,一手搂着树,另一只手则扬起斧子,干脆利落地砍在了树枝和树干的连接之处。 许问看清他砍的位置,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小男孩三四岁年纪,个头非常小,力气虽然比想象中的要大一点,但终究还是有限。 他一共用了十斧,砍下了那根足有他大腿粗细的树枝,每一斧都在同一个位置,落斧很快,而且极其稳定。 左腾也在看着他,这时忍不住喝了声彩:“好苗子!” 十斧过后,树枝落下,小女孩已经守在了树下,接住了落下的粗枝。 这时,她拿着另一把小斧子,抱着树枝,盘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砍去上面的分枝以及树叶。 她身体比普通孩子还要瘦,个子也很小,只到许问腰部,这根树枝如果完全立起来的话,恐怕跟她差不多高。 但现在她坐在那里,手起斧落,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动作果断而有力,仿佛这样练过千百次了。 细小的树枝落在地上,在她身边堆成小堆,树叶同时落下,覆在上面。 许问看着她,目光突然有些迷茫,仿佛透过她的身影,看见了另一个人。 小男孩从树上跳下来,往一处跑去,过了一会儿,抱回来一把干柴,开始烧火垒灶。 “这……不是要做饭给我们吃吧?”左腾看得有趣,笑着对许问说。 “不是。”许问则已经看出他想做什么了,摇了摇头。 果然,石灶垒好、火堆烧旺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把树枝锯成了一些木块,小男孩接过来,一块块放到灶上的石板上。 火在石板下面熊熊燃烧,没一会儿,木块上面蒸出了水汽。 “刚砍下来的新木头是有水份的,必须得晒干才能做东西。想要快一点的话,烘烤也可以。”许问对左腾解释。 两个小孩熟练地看着火候,给木头翻面——真像烤鱼一样。 烤好木头,他们一人一块地开始处理,小女孩把木头切成小块,制作花瓣;小男孩做的则是树枝和树叶。 许问和连林林一直盯着他们,打胚、细雕、打磨、抛光……手法是最简单最基础的那种,技术也很有限,但整个流程井然有序,明显接受过训练。 最后,一朵木头雕成的小花递到了连林林的手里,小女孩抬着眼睛看着连林林,黝黑的眼睛里带着晶亮的光芒,无比诚挚地说:“漂亮姐姐,谢谢你!” 连林林有些怔然地看着她的眼睛,接过那朵小花。片刻后,她突然抱住小女孩,轻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小女孩笑了,还有点怯生生的样子,但笑容明亮,真的非常开心。 小男孩走到妹妹旁边,拉了拉她的手,另一只手握着那把比钟意刀小了一半的弯刀,脸上也带着笑,很开心的样子。 事实上,从他们开始选木斫枝开始,他们就不再哭了,脸上一直带着他们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光芒,熠熠生辉。 许问注视着他们,突然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是姓郭吗?” “不知道。”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小男孩说,“我叫小野,她叫小种,我们没爹的!” 小野……小种……合起来就是野种? 谁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一瞬间,许问和连林林的笑容全部僵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许问才问:“那你们的娘呢?” “我娘啊,她叫破鞋!”小兄妹们大声回答,声音惊起了林中飞鸟,黑姑猛地腾空飞起,不安地扇了扇翅膀。  1057 私通 - 匠心 - 沙包 一瞬间,许问和连林林完全失去了语言,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们这手艺……是谁教给你们的?” “娘啊。”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许问还想在问,但这对孩子毕竟年纪太小,说话能力,尤其是官话能力有限,翻来覆去地就那么几句,很难顺利交流。 左腾看了一会儿,就起身走开了,没一会儿,带过来一个老头。 老头手上拿着两吊钱,喜笑颜开地回答许问他们的问题。 他同样是一口夹生官话,但已经足够应付基础的交流。 从他嘴里,许问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对兄妹的母亲名叫景晴,是村里的一个寡妇,丈夫早夭,没有儿女,独自一人侍养婆婆。 婆婆年老生病去世,景晴扶棺送葬,被一致称赞是个孝媳,乡里还准备去给她申请一个牌坊。 结果申请才往县里递,她的肚子就明显大了起来,再过不久,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孩子! 一男一女,龙凤胎。 一次性儿女双全,放在其他人身上当然大好的喜事,但景晴是个寡妇,还是个准备立牌坊的“贞妇”。 算上怀胎的时间,这孩子分明就是婆婆还没死,她就跟人私通怀上了的! 这事迅速传了出去,变成了当地笑柄,乡里灰溜溜地撤回了申请,逼问景晴这孩子是谁的。 景晴非常硬气,咬死不说,刚出月子不久,就被挂了破鞋游乡,但还是不说。 当时甚至有人提议把她浸猪笼,但这时那对孩子大哭起来,终究还是有人不忍,“放了”景晴一马。 后来景晴独自一人种着两亩薄田,养着两个孩子。 这种女人在乡里肯定是不受欢迎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女人,生怕自己的丈夫接近她,经常找个由头去欺负她。 景晴当初侍养婆婆的时候,不声不响,感觉是个文静贤惠的媳妇。 但到了这种时候,却变得格外泼辣。 想占她便宜的,她跟对方对打;打不过的,自己撕了衣服躺在地上打滚,撒泼耍赖。 就这样,她硬生生地在乡里活了下来。名声不好,但至少活着。 不过她对这两个孩子也不像有什么感情的样子,没给他们取名字。乡里人叫他们野种,她也就真的任由这样叫。久而久之,小野和小种仿佛真的变成了他们的名字。 “她男人呢?真的到现在都没人知道那是谁吗?”连林林忍不住问。 “嗐,怎么可能不知道。白临乡就这么大,谁不是知根知底啊。”老头怪模怪样地笑,假装压低了声音,说,“肯定是郭家那两兄弟啊!就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没准两个都是。嘿嘿。不过他们是晋中王的人,没人敢提。再说了,漂亮寡妇,男人玩玩怎么了……” 老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左腾掐住了脖子。他问许问道:“没什么要说的了吧?”看见许问点头,抓着那老头就把他拖开了。 连林林眉头紧皱,转头看着那两个孩子,目光触到之时,眉目稍展。 许问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连林林转过头来,在他的手背上贴了一贴。 他们问话的时候,孩子们在旁边玩耍,两人都拿着那些小工具,摆弄着剩下的树枝,明显使用得非常熟练。 当然,限于年龄和水平,他们不可能做出多出色的作品,但单只是能熟练使用这些工具,就很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了。 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是个前寡妇现泼妇,这本事会是谁教的?还有这套工具……是谁给的? “小野……”许问张开嘴,想叫这两个孩子的名字,但发现叫不出口。他对着连林林苦笑了一下,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这时候男孩小野正拿着那把微缩的钟意刀,试图把树枝上的一处节疤给削平。 这本来就是木材处理中的一个难点,节疤部分一则是比较硬,另一方面跟周围的木头材质不均,手感会非常奇怪。 小野试了半天都没有做到,反而一个错刀,把自己的手给削破了一块皮,马上就开始流血了。 伤口不大,他也不介意,随便放在嘴里舔了一下就准备继续。 许问俯视他,看见他的手上有很多这样的伤口——明明还是个孩子,那双手却已经显得有些沧桑了。 许问摇摇头,说:“这部分不是这样使的。” 他接过迷你弯刀,握在手上。刀太小,有点虚不受力,但许问稍微适应了一下也习惯了。 他放慢动作,教小野怎么处理,手的动作是怎么样的,刀应该从什么样的角度,用什么样的力度切入。 小野听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懂不懂的样子。 许问把刀交还给他,他琢磨了一会儿,照着许问的样子去做。有了点改进,但还是不到位。 小野有点着急,许问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别急,慢慢来,学东西总是有个过程的……” 他话音未落,手臂突然被碰了一碰。他转过头去,看见小种默不吭声地递了根树枝过来,然后睁着大大的黝黑的眼珠,仰头看着他。 许问怔然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惊讶地看着她。 树枝平整,上面的节疤与其它的木质完美平齐,仔细摸才能摸出一点凹凸……不仅处理好了,而且处理得非常漂亮! “小种你还是这么厉害。”小野羡慕地说了一句,转头继续埋头苦干,许问一时间没有说话,眼看着他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好,最后有点骄傲地把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交到了他的手上。 许问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那根树枝,突然问道:“你们的娘在哪里?能带我去见一下她吗?” ………… 他们很快见到了景晴,这女人跟许问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正在田里,拄着锄头在干活,看见自己这一双儿女过来,懒洋洋地挥手,说:“去给我拿水过来。” 小孩们很听话,连忙小跑着到树下,把盛在那里的凉水倒出来,捧给母亲喝。 景晴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黑更瘦,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也有一些皱纹,但即使如此仍然看得出来,她年轻时确实应该很漂亮。 任何人干农活都会很狼狈,景晴也不例外。但还是可以看出来,她曾经好好地收拾过,现在坐在那里,也慢条斯理地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才抬起眼睛,看向许问这几个陌生人。 许问没有说话,直接把那把钟意刀拿了出来。 刀光闪过,弯刀如叶。 景晴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书阅屋 1058 取水渠 - 匠心 - 沙包 但随即,景晴就松了口气。 她看清了那把刀,慢慢地说:“钟意刀啊……” 许问一直在盯着她看,敏锐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表情,问道:“所以,这对孩子的父亲,不是郭安,而是郭/平,对吗?” 景晴看着他,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即使老了,也眼波流动,显得有些妩媚。 过了一会儿,她不答反问,道:“郭安死了吗?” 许问脸色微微一黯,景晴笑了起来:“果然啊,这刀他们不死不离身。刀在你手上,人肯定已经死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些无所谓的冷漠,抚了抚头发,问道,“你们是来找郭/平的?” 许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景晴又喝了口水,道:“郭/平把郭安送走之后,回来过一回。不过紧跟着就走了,没人知道他是回来干什么的。” “也没有看自己的孩子吗?”连林林忍不住问。 “哈哈哈。”景晴笑了几声,道,“小妹妹,你要做大事的时候,会关心养过两天的猫吗?” “小猫……”连林林睁大了眼睛,重复这两个字,突然抬起头来,无比认真地看着她,问道,“对你们来说,孩子就只是一只小猫吗?为了自己的事情,随时可以丢掉?” 许问看了她一眼。 连林林这说的是谁? 是这一对孩子? 还是她自己? “不然呢?”景晴不以为意地说,“我又没求过送子娘娘。” “那为什么要生呢?”连林林问。 景晴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凑近她问:“小姑娘,你该不会不知道,男人跟女人做了那种事情……” 她一边说,一边轻飘飘地向许问投去了一个眼神。她已经老了,但这一眼之间,依然风情万种。然后她重新转向连林林,悄声问道,“……就会生出孩子来的吧?” “我当然知道。”连林林的脸先是一红,接着非常认真地问道,“但是你们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就没为自己未来的孩子考虑一下吗?” 连林林问得太认真了,景晴一时间也有点语塞。 过了一会儿,她满不在乎地说:“做那档子事的时候,谁想得到那么多。他们要生出来,我又不能塞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随口把杯子往旁边一递。小种连忙接过来,有点讨好地问:“娘,还喝吗?” “不喝了。”景晴随口说,只是很随便的一句话,小种就像是很高兴一样笑了起来,小猫舔水一样喝了两口,不知为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这时候的她,哪里像是许问他们不久前看见的小野狼,就是一条老实的小狗。 “你们要找郭/平,我只能说跟我没关系,他已经 很久没有……” 景晴话说到一半,被许问打断。他问道:“这两个孩子的木匠手艺,是你教的吧?” “跟我没关系。”景晴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他们哪里学来的。” “但这个取水渠呢?也跟你没有关系吗?”许问指着一边问道。 这里是林地,这几亩地都是从树林的里开出来的,土层薄而杂,最麻烦的是取水困难。 但是许问一来就看见了,田地旁边有一条水渠,很明显是人工渠,建得非常科学,水道通畅,取水非常方便。 这条水渠挖了有一段时间了,打理得很好,沟壁整齐,水流清澈顺畅,是精心维护的结果。 “那个啊,”景晴笑了一声,说,“必是我勾引了哪个修渠匠,让他背着屋里婆娘,让他替我修的。” 她说得非常熟练,很有经验的样子,许问却摇了摇头,郑重地道:“不是,是你自己修的。是你自己规划好了路线,用了很长时间,自己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挖出来的石头,你也全部收拾好了,好好地布置了。” 许问指向周围,连林林有些惊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果然,这片林地比她想象的更齐整、规划得更尽心。 “大周这几个月一直在下雨,在很多地方酿成了重大水灾。白临乡虽然林地茂密,锁住了水土,但雨水多了,耕种也会受灾。为了应对这个问题,你对这个水渠进行了二次改造,做了排水工程。所以虽然一直在下雨,但这田里没什么蓄水的现象,禾苗的长势也很不错。” 许问徐徐道来,景晴默不吭声,然后许问道,“最关键的是,我一路走过来,除了这里以外,没看到有相同的设计。显然它是独门绝学,只可能是你自己设计的。” 因为怀恩渠,许问对给排水工程是很有研究的,刚到这里,他就留意到了这条水渠。 “你是说,我没把这本事教给别人,很是自私?”景晴一挑眉毛,问道。 这摆明了是在曲解许问的话,曲解到没边了。 连林林本来正在很认真地听,表情惊讶,对景晴很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结果一听这话,她马上就怒了。 她直起身子,很生气地说:“小许不是这个意思!你对其他人生气,不应该迁怒到小许身上!这是你琢磨出来的东西,你想教就教,不想教就不教,跟别人没有关系。要是这里的人对你不好,你不想教给别人,也不需要心存愧疚。” “谁,谁愧疚了?”景晴怔了一下,立刻反驳。 连林林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许问则笑着拍了一下她,继续之前的问题:“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这钟意刀的刀法,是郭/平教你的吗?这两套工具,是谁找人打的?” 景晴瞪 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拿着锄头干活,不吭声了。 许问和连林林对视一眼,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也开始帮着干活。 连林林是个干农活的熟手,许问虽然是匠人,但对此也不陌生,有两人帮手,景晴的进度确实加快了很多。没过多久,几亩的土全部都松完了。 景晴抿了抿嘴,伸手理理头发,拿着锄头往田垅上走。 虽然许问他们帮了她,但她不仅没有道谢的意思,也并不想跟他们再搭话。 许问也不介意,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就带着连林林走了。 两个孩子有点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 之前他们就对许问和连林林有好感了,现在帮了母亲干活,好感更甚。 不过现在这点好感还是比不上母子亲情,许问走到树林旁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已经收回了目光,依偎到了母亲身边。 很明显,景晴对他们的态度很是冷淡,真有点对小猫小狗的感觉。但两个孩子的目光紧紧跟随,仿佛世界里只有这个母亲。 连林林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说:“这两个孩子挺有天赋的。” 许问没有回答,摸了一下她的头发,问道:“你想起你娘了?” “嗯……”连林林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其实我一直在想,当初她不管我一个人走掉,是不是对的。” 许问没有说话。这事他们曾经聊过,连林林旧事重提,显然是有了新的想法。 “确实,生了就该养,我现在也这么觉得。但是,一个人一辈子就应该被拴在一件事情上吗?”连林林拉着许问的手,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跟他说话,又仿佛是在自己问自己。 “如果她留在我跟阿爹身边,当然是好事。但她离开了,也确实做了很多事情。我看过她去京城之后做的一些东西了,你说那玻璃,怎么就能这么光亮透明,那镜子,怎么就能这么清楚地照清人像呢?还有内物阁……一手打造出这样一个地方,短短几年就开了百工试,跟京营府分庭抗礼……” 她轻轻吐了口气,道,“这些事情,如果她不走,她是做不到的。但她做到了,证明她确实做得到。所以我在想,她这样做,究竟是不是对的?” 年岁渐长,见识越广,连林林的心态也在逐渐地发生变化。 最重要的一点,许问感受到了,她对岳云罗已经没有了原先的孺慕之情,几乎可以说除了不可脱离的亲缘关系以外,并不把她当母亲看了。 脱离了感情的束缚,她见事更加客观,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思考与疑问。 不过这个问题,许问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只能交给连林林自己去思考。 他问道:“所以,你对这两个孩子,有什么想法吗?” 久违的请假 - 匠心 - 沙包 猫猫突然生病,急得我养护了几天,现在送到外地求医了,今天终于确诊手术住院。 昨天出发的,今天看病,没来得及请假,现在补请两天,明天恢复更新《匠心》久违的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59 进士牌坊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确实有些想法,但还没有想清楚。 接下来,他们去到了白临乡里面,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们到一户人家里,买了香烛瓜果之类的祭品,然后又要了一把锄头。 那户的男人可能是看着觉得他俩眼生,多问了一句:“这是要祭谁呢?” “郭安郭师傅。也不是祭,带了他的一些随身物品回来,准备给他立个衣冠冢。”许问解释。 那对中年夫妻露出惊讶的表情,齐齐问道:“他死了?!” 许问三言两语,匆匆介绍了一下情况。没说太多,只说他是病后治疗的过程中出现事故,去世了。 中年夫妻又异口同声地问:“他兄弟呢?” 能让人直接想起郭/平,可见他兄弟俩之前感情确实不错。 这样一来,郭/平的消失就显得更奇怪了,尤其现在他们还知道了,他在这里还有两个孩子…… 许问摇摇头,说见到郭安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 这两夫妻听了也有些恻然,主动要跟他们一起去给郭安安坟,说知道郭家主坟在哪里。 郭家世世代代住在白临乡,祖坟在乡外的临松山上。 两夫妻领着许问他们往那边去,说要替郭安寻个好地方。 他们没问为什么尸骨未归只是衣冠,扶棺回乡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能以衣冠寄灵,魂归故里已经算得上是大幸。 路上两夫妻问过许问跟郭安的关系,许问实话实说,跟郭安学了点东西,有半师之恩。 两夫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郭家祖传的木匠手艺,在当地本来就小有名气,郭家兄弟年轻时外出拜师,技艺精进,在当地名气很大,不然也不会被晋中王找去建仰天楼。 许问从他们嘴里知道了一些郭家兄弟年轻时候的事情。 他们年轻时,最出名的就是“木痴”,对木头以及木匠手艺,简直是入了迷一样的。 还不是一个,两个都是。 他俩父母过得早,兄弟俩相依为命,当时乡里乡亲的,经常要派人去他们家里看看。 没别的,就看看他们是不是太过沉迷,要把自己饿死了。 郭家兄弟是知道感恩的,有回村里考中了一个进士,要立个牌坊,两兄弟主动帮忙,建得非常漂亮。 “能领我们去看看吗?”许问感兴趣地问道。 “行,一会儿就要路过!”丈夫说道。 接着,他们就看见了那座牌坊,许问目光触及,微微扬眉,连林林对他何等熟悉,立刻发现了他的异样,不过不动声色,什么也没说。 这牌坊是砖木混合结构,方形的木柱上雕刻精美,描绘着白临乡一带的风景,用绘画表现了那位进士老爷勤奋苦学的情景,无论工艺还是艺术造诣,都非常出色。 它当然不如仰天楼那么宏大气派,独树一帜,但也确实精美秀致,别具风格。 “好漂亮!”连林林眼睛一亮,赞道。 “那是的,我们白临乡,也是有人才的!”两夫妻与有荣焉,高兴地说。 “大概是什么时候建的?”许问问道。 “有几年了,五六年吧?对,五年半快六年了!”丈夫确认了一下牌坊上的铭印,肯定地说。 “嗯。”许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到了临松山,郭家不是什么大家族,祖坟没什么规模,但还算齐整,不是乱葬岗。 坟周围着几棵松树,让这里显得比较僻静,以前祭过的香火痕迹都被清理掉了,看着挺干净的。 两夫妻果然寻了个开阔的好地方,帮着一起挖坟。 挖完下葬,丈夫絮絮叨叨地跟郭安说话,让妻子在旁边收拾,听得出来,话里还是有点真感情的。 许问在旁边听着,都是些寻常事,鸡毛蒜皮,邻里邻居。 郭家兄弟从小生活在这里,事情确实太多了。 两夫妻没留太久,留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许问和连林林两人。 左腾又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也没关系,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在附近。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那个牌坊?”连林林悄悄地问他。 “风格差别非常大,我怀疑,主要的设计者不是他们。”许问言简意赅地说。 “那是谁?那他们为什么完全没提?”连林林有些惊讶。 “之前那两个孩子,你觉得多少岁数?”许问问她。 “三到四岁吧。” “双胞胎一般比实际岁数看着更小一点,牌坊风格也比郭家兄弟的原始风格更细腻。所以我怀疑,这牌坊是景晴设计的,至少是占了相当一部分。她跟郭.平,也是因为这件事结缘,两人在了一起。” 连林林回想着那座牌坊,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她有这样一手本事,但乡里没一个人知道?” “不知道,不关心,无非也就是这样。对于他们乡里人来说,这就是个外面嫁进来的寡妇,说不定还要说她命硬克人。”这种事情,许问真的见得多了。 “因缘巧合,郭/平知道了这件事,两人在了一起……或者说,短暂的时间里在了一起。”许问道。 连林林看着前方,仿佛正在想像当时的情景。 许问也在想。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许有些浪漫,但结果并没有那么浪漫。 按时间来算的话,建好白临乡牌坊之后,郭家兄弟就去了吴安建仰天楼。 也许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时间的情缘,是两个成年甚至中年男女的相互沟通与慰藉。 他可能自己也没想到,年纪已然不轻的景晴竟然怀了孕,甚至咬着牙把这对孩子生了下来。 龙凤胎,确实继承了郭家的双胞胎基因,放在普通人家里值得几代人一起庆祝,但对于景晴来说,是挂鞋游街,是苦难的开始。 她没给这两个孩子取名字,也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任由那两个有点耻辱的名字变成了孩子们和自己的代称。 但是,她把自己的所学教给了他们,没打没骂,让两个孩子露出那样的依恋表情…… 也在某个程度上尽到了母亲的职责。 “接下来我们要把目标重点放到这位景娘子身上。”许问轻声对连林林说。 “你的意思是……她很可能知道郭.平在哪里?”连林林清楚地记得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对。虽然她表现得好像不知道一样,但还是被一样东西透露了。” “什么?” “是那两套工具。它经过了一些做旧处理,但还是能看出打造的时间。它非常新,制成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那是在郭.平把郭安送到降神谷,接着离开之后!” “对,就是他在消失之前。” “打刀是要时间的,这样说起来的话,郭.平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这两个孩子的?如果他早就知道了,但还是不管,那不是看着景娘子被欺负吗?” “不好说他是怎么时候知道的,但他打了刀,肯定就是知道了。别的工具还好,钟意刀……不是本人详解情况,就算是对着刀,也很难照着打一把。” “也就是说,他是真的知道有孩子的存在,还离开了的……” “是。” “他为什么走呢?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兄弟、情人、孩子……更重要的呢?” 连林林坐在松下,看着林风穿过松针与丛丛石碑,带着浓浓的湿气,远扬而去。 她轻声问道,而这些,也正是许问想问的。 不过,这里是郭.平离开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景晴又表现得如此特殊。如果有一个人知道郭.平消失后去哪儿了,那只有可能是她。 不过,她摆明了一副不想说的样子,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开口呢? 1060 送你们吧 - 匠心 - 沙包 当天晚上,许问和连林林在那对夫妻家里住下。 那对夫妻家里有三个男丁,两个成婚生了孩子,劳力很足。除此以外,他们还自己做点手工业和小生意,是白临乡过得比较富足的家庭之一。 所以他们足有五大间窑洞,生活空间比较宽裕,还有余力招待外人。 窑洞结构注定了各家各户住得特别近,信息交流密切,有点风吹草动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景家本来在那里,她婆婆死了以后,她说她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房子,一个人搬到那边去了。” 许问住在这里,随手给这家修了两个坏掉的凳子,立刻大受欢迎,他们一边把更多有损的家具搬过来让许问修,一边殷勤地给他介绍白临乡的事情。 许问也不介意,一边叮叮咣咣地修着,一边听他们说话,并且顺着他们所指的位置往外看。 景家原先的位置在窑洞比较靠中的位置,人来人往比较多,新窑洞则非常偏僻,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 “原先还真以为她大方,没想到就是想避开人眼,方便偷情!真是个淫妇!” 景晴在白临乡名声确实非常不好,这家提起她也是一脸的嫌弃厌恶。 “但这样说也不公平啊。”连林林一直听着,这时突然鼓起脸蛋,开始反驳,“景娘子丈夫都去了这么多年了,留下来的婆婆她也有好好侍养,婆婆生病的时候洗衣擦身、种田做饭,没让她受一点委屈。她凭什么不能再找一个,再给人家生孩子?”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说得理所当然。 那家人顿时停了话语,屋子里只有许问修东西的敲打声。 过了一会儿,这家的媳妇才说:“那……那也不能无媒苟合啊!情投意合,可以请媒结亲啊?” “对对!”一家人像是被解了咒一样,纷纷点头附和。 “这也确实。”连林林承认,“但是除了这些俗礼方面的事情,她别的也没做错啊。” “礼不可废!”这家有个老人,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这时突然直起身子,用含糊不清地声音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做事不能乱来!” 连林林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左腾突然出现在门口,敲了两下窑洞的门,目光往洞内一扫,道:“景娘子吐血了。” 屋内声音顿时一止,许问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往外走。 ………… 景晴所在的窑洞很小很偏僻,但收拾得很干净。 它只有一间,用藤席隔成里外,一进去,许问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许问立刻皱眉。 这味道绝不新鲜,可不是一两天能形成的,仿佛是多日的累积! 小野捧着一个盆从藤席后面走了出来,许问正好撞上。 低头一看,盆里的水已经全部被染红了,这吐血的量……可真不小。 最关键的是,小野的表情习以为常,动作也很熟练,好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 许问摸了下小野的头,对连林林说:“你进去看看吧。” 单身女眷,他确实不方便进去。 连林林向他一笑,掀帘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对许问说:“进来吧。” 里面的血腥气更浓,景晴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鬓发稍微有些零乱,但整体还算整齐,明显还是打理过的。 这种时候还要打理妆容,真跟许问以前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小种正拿着毛巾给母亲擦脸,看见他们,甜甜地一笑,笑容非常可爱。 “你们来了。”景晴看了一眼他们,淡淡地说。 许问仔细看她,这才发现她容色极其憔悴,白天之所以没看出来,是因为用铅粉胭脂等东西掩饰过。 “你病了多久了?”许问问道。 “挺久的了。”景晴很随意地说。 这时小种还在给她擦脸,她摆了一下脸,对小种说:“你出去。” “我去给你倒水!”小种非常殷勤地说。 “我说了你出去是听不懂人话吗?”景晴眉头一皱,一把把小种推开。 小种比同龄的小孩更瘦弱,被母亲直接推了一个趄趔,险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发了一下呆,垂头丧气地说了声“哦”,提着毛巾出去了。 那样子,真像一条刚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许问虽然知道景晴待他们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恶劣,但还是忍不住道:“哪有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的?” “看不惯?”景晴看着小种的背影消失,斜着眼睛瞥了许问一眼,冷笑一声,“那送你要不要?” 许问和连林林都是一愣。 “过继给你俩,改个姓,改个名字,随便你们。你不是不喜欢他们的名字吗,随你的便。反正他们也没有姓,冠你的姓、冠她的姓,都可以。怎么样,要不要?” 她速度很快地说了一大串,说得太急太快,说完就咳了起来。 小野和小种在外面听见了,急得一起叫娘,景晴咳声稍止,一声厉喝,吼道:“呆在外面,不许进来!” 吼完,她咳得更厉害了。 连林林有些不忍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去外面接了杯水回来给她喝。 倒水的时候她看见了小野和小种,两个人都有点紧张得小脸发白,紧紧地盯着她。 连林林对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又进去。 走进帘内,她的笑容就敛了,看着景晴露出深思的表情。 然后她听见许问声音极轻地问道:“你看过大夫了?大夫不太看好……你的病情?” 连林林心里一紧,悄然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景晴的咳声也是突然一止,她捂着自己的嘴,发出压抑的声音。 “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慢待这两个孩子,因为不想你过去的时候他们太伤心?然后……还想给他们找个归宿?” 听完,景晴又咳了起来。 “娘,娘!”两个孩子在外面着急,又不敢进来,突然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很厉害。 这时大夫来了,是左腾请来的。 出于某种考虑,这大夫不是本地的,左腾快马加鞭从邻乡请来,不知道景晴的事情。 大夫非常认真地给景晴把了脉,把许问和连林林叫出去说明病情。 他说了一大串,大致结果跟许问猜的确实差不多。 景晴得的是非常严重的肺病,是早年一次风寒之后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落下的病根。后来病情一直缠绵,多次加重,现在已经非常严重,基本上就是绝症,就算好好将养着也活不了多久。 虽然之前就猜到了,但许问听见,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沉,送走大夫之后,回去又看见景晴似笑非笑的目光。 景晴其实已经着力表现得正常了,但仍然难掩憔悴,衬着唇畔的那一点血渍,看着尤其让人觉得心惊。 不知为何,许问突然想起了那个牌坊,想起了上面清雅秀致、留白感巧妙到奇特的雕刻设计。他心中有些恻然,突然眼角余光掠过一样东西,转头一看,发现是放在柜子上的一叠木板,尺寸非常熟悉,上面隐隐约约好像还有一些痕迹。 他指着那样东西,问景晴道:“我可以看看吗?” 景晴愣住了。 这人不是来探病的吗? 这是探病人该做的事情吗?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看着许问走了过去,不自在地直了直身子,说:“那是郭.平留下来的。” 许问拿起来看,上面是一些图样,全部都是雕刻设计,有些地方做了一些标记,对此许问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雕刻技法,指明此处该用什么手法。 一共六块木板,许问一一翻过,问道:“这是雕的什么?” 景晴看上去更不自在了,抿了抿嘴,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是墓碑。” 说完,她挑衅一样扬眉,道,“我要死了,让奸夫给我设计一个墓碑,等我死后用。怎么,不行吗?” “行。”许问点头,声音确实也很平静,“不过这不是郭.平留的吧,是你自己设计的。风格手法跟进士牌坊的一模一样……不对,有些改变,感觉更进步了。” 景晴听得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讪笑着说:“进士老爷的牌坊,怎么可能是我……” “风格是一样的,这个骗不了人。郭.平建的仰天楼我也见过,完全不同,可以说各有千秋。”许问注视着木板上的设计图说道。 “各有千秋……”景晴的声音变小,喃喃自语着这四个字。 许问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他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事只有我跟林林知道,不会对别人说的。” “进士老板的牌坊,由我这样一个破鞋来做图,你们不觉得不好吗?”景晴凝视着他问。 “破鞋这称呼也太难听了……实话说确实可能有点不妥,但就我来看,郭.平会用你的设计,是觉得想不出来比你更好的。而且外人不知道你的身份,还不是很满意最后出来的结果?对于匠人来说,活好,比什么都重要。” 许问从容而言,说的全是真心话,所以也显得格外诚挚。 景晴不吭声了,片刻后,她突然问道:“你去过仰天楼?” “对。” “那看来你的来历也挺不一般的了……能给我讲讲那楼是什么样的吗?真的很了不起吗?” “确实非常出色。说起这楼,我倒也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1061 秋叶 - 匠心 - 沙包 许问从阿吉开始讲起。 他们到齐安城开会,路上遇到了一个叫阿吉的孩子,跟着他去了他们村子。 本不应有水的地方突然发起了洪水,阿吉绝望地想要找到自己的爹娘,但即使找到,要把他们带出去也是难题。 父亲瘫痪,母亲也有病,他自己还是个瘸子,而洪水,近在眼前。 当然,那时候许问也跟在一起,但阿吉的父母并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这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渺茫希望,而他们更在乎的,是不要拖累自己的孩子——即使在此之前,他们早已为这个孩子呕心呖血,几近倾尽一生。 阿吉回到家中,只看见爹娘的尸体,以及临终时传达给他的心意。 “他爹娘自杀了?”听到这里,景晴惊讶地连咳嗽都忘了,微微睁大眼睛问道。 “是。” “就为了让他活下去?” “是。” 景晴不说话了。片刻后,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藤席外面。 许问继续讲。 然后他发现,景晴确实是知道郭安的腿怎么断的。 所以当事情与余之成产生联系的时候,她明显更加关注;而当它继续进展,最终余之成被严查伏法,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带走,她的唇畔露出了笑容,畅快而肆意。 “所以,仰天楼是真的很美、很壮观?”听完许问的讲述,景晴眯着眼睛问道,有些向往的样子。 “是。之后郭师傅给我详解了仰天楼技艺的各项细节,它比外表看见的还要高明。”许问道。 “讲给我听听。”景晴不容置疑地说。 这可全部都是专业内容,外行人很难听懂的。 许问扬了扬眉,没有拒绝,选了个点开始讲。 这样干讲,不配实物和图形,其实更难听懂,景晴仰躺在床头,眼睛微闭,似听非听。 许问讲到拼合柱,景晴的唇角突然微微一挑,再起泛起一个笑意。 “怎么?”许问留意到了,停声问道。 “这是我跟他提过的。”景晴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朦胧地看向前方,有些高兴的样子,“建进士牌坊的时候,要用两根大柱,于是他们去砍了两棵树。我跟他说,这样感觉不妥。 “咱们白临乡确实山多树 多,不缺木头。但是一天不缺,两天不缺,十年二十年呢?十年树人百年树木,这样无休止地砍下去,总有一天无木可用。 “再者,我还发现一件事情。老树盘根,树根能锁住水土。白临乡之所以树多,是因为水土丰沛。但树少了,树根也少了,水土也会少。接下来树越少,水土越少,最后白临乡终将陷入一片贫瘠。 “所以我问他,有没有不用、或者少砍大树,又能撑起梁柱的方法。” 她眯着眼,吐出了三个字,“拼合梁,这就是他告诉我的结果。” 许问看着景晴,像是这几天来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前面的引水渠也好,进士牌坊也好,体现的只是一些技艺方面的东西,表示这女子有一些工匠方面的天赋与才华。 但对拼合梁的建议,包括关于水土流失方面的预见与改善,这实在太跨越时代了,完全不像是这样一样乡村妇女能想得出来的! 刚刚说完,可能是因为嗓子的震动影响了气管,景晴又咳了起来,比之前咳得更厉害。 藤席被掀起来了一点,两张小脸探了进来,一起担忧地往里面看——却并不敢进来。 连林林的目光也很担忧,从这剧烈的咳嗽里,她听出了一些异样。 她站起身,问道:“有药吗?我去帮忙煎一煎。” 景晴一边咳一边摆手,等咳到一定程度,她才笑着说:“哪有药,哪买得起?” 病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或者很少吃药? 难怪会恶化到这种程度…… 连林林脑海中陡然浮起刚才那个大夫留下的“尽人事知天命”六个字,轻叹了口气,说:“那我去开点吧。” 她在许问的肩膀上轻轻一按,走了出去。 许问继续讲仰天楼,讲它的各种巧思,有他亲眼看见的,也有当时没有留意郭安后面讲给他听的。 这中间免不了郭安的一些小故事,他跟郭.平在建设过程中的种种碰撞、摩擦、以及心意互通。 “我见过。”景晴咳声稍止,仰望着窑洞顶端,突然道。 “很多次,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兄弟在吵架。一开始我还以为真的是吵架,想过去劝和一下。结果听清楚了,听得久了,就开始羡慕。虽然是在吵架,但他们看上去 是真的很高兴,好像全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 “我呢? “我本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道中落,嫁到这里来,就为了换几袋米几吊钱。来这里之后再没有碰过书本,每天柴米油盐,数着铜板过日子,真是一天一天地在熬。 “能有一日之欢愉,死又何妨?” 她仰面朝天,躺在枕头,黑白混合的头发铺散开来,脸孔嫣红。 她已经不年轻了,但这一刻,她苍老憔悴之色全无,眼睛灿如星辰,整个人显出一种极其绚烂又极其极致的美来。 ………… 景晴死了。 死在这一夜过去的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许问和连林林一直在照顾她,两个孩子也跑进跑出。就连左腾,也出了白临乡,匆匆来回,给景晴带了一些药。 景晴看了却很嫌弃,不悦地说:“不如来只烤鸡。” 左腾嘿嘿一笑,不知道从哪里真的变出来了一只烤鸡,献宝一样递到她面前。 油纸包着,香酥软嫩,看就知道是当地的名品。 景晴眼睛一亮,顿时笑了,接过烤鸡,小心翼翼掰下鸡头。 “嗐,吃什么鸡头,这整只鸡都是你的!”左腾一把撕下鸡腿,递到她面前。 景晴看着那个鸡腿,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终于还是叫来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分了出去。 “我喜欢吃这些零零碎碎的部分。”她这样说。 其实那些零碎的部分,她也没吃多少,几乎只算是尝了尝味。 但那一刻她的表情,许问觉得自己一生也不会忘。 第二天,景晴就死了,死前如有预感,把两个孩子叫到床边,断断续续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两个孩子哭得眼睛都肿了,但表现还算平静。 许问不知道景晴临走的时候跟他们说了什么,等到安葬结束之后,两个小孩一人抱了一个小包袱站在许问面前,肿着眼睛说:“娘让我们跟你们走。” “让我们跟你们一起去找爹爹。” “娘知道爹爹去哪里了。” “让我们一句一句地跟你说。” “带我们走吧。” 1062 叶与重 - 匠心 - 沙包 许问正在雕刻墓碑。 景晴自己设计的图样,就是那晚他们在窑洞看见的那些。 许问让连林林选了一个,找来了石材,亲手给景晴雕。 认识时间很短,前后也不过几天,但她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又想起了无数次思考过的那个问题:在这个时代,有多少这样的人,一生藉藉无名地死在了这样的小山村? 景晴可能是其中运气比较好的,终究还是找到了自己擅长的、喜欢的东西,不成梦想,也是慰藉。 其他人呢?有多少无声无息地死去,一生都无光无色,如处迷雾之中? 其实别说这个时代了,就算在许问自己的那个世界,能找到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也是难得的幸运。 许问真的得感谢自己最早继承了那份遗产,踏进了许宅…… 说到这个,他暂时停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荆承呢? 荆承是不是太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时,那两个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一人一句地说完那段话,说完就瞪着他们不动了。 许问抬起头,看着他们,一时间没有说话。 小种有点急,嚷着说:“我娘说了,不带我们,就不能告诉你们爹去哪里了!” “对对!”小野跟着附和。 “先不说这个。”许问说道,招招手,让他们到自己身边来,递给他们一块石头和一套锤凿。 “把这块石头凿成两半,尽量一样大。”他一边说,一边给他们做了个示范。 这两个孩子看着只有三岁左右,其实比表面年龄要大一些,按照时间推断,已经五岁了。 当然五岁还是很小,就连郭.平给他们准备工具,也是准备的小一半的儿童版。 但现在许问交给他们的,是原版的常规锤凿,他们小小的手握着大大的锤子,几乎有点握不满的感觉。 “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连林林直起身子,但看见许问的眼神,就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了。 许问只是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不吭声,瞪着工具和石头,过了会儿试着去掂。 “别让他们伤着自己。”许问对连林林说,不再看他们,转头继续去做自己的工作,继续雕刻景晴的墓碑。 连林林选出的是六个图案中的一幅,正中央是景晴之墓四个字——只有她自己的名字,没有其他缀词,仿佛她干干净净地来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四周是种种浮云,鸟在云中乘风而行,自由自在,不受一点拘束。 连林林挑选这块墓碑时速度很快,几乎没什么犹豫。 许问看到,立刻就承认她选得很对,再对不过。 这幅图样跟景晴其他的作品不太一样,少了一点细腻情绪,更写意、更自由,只是看着它,心情就像要乘风而去,到达天之彼端一般。 片刻的欢愉,永恒的解脱。 这就是景晴的寄托。 许问手持同样的锤与凿,一凿一凿地敲着,石屑纷落,云与鸟浮现而出,隐有风声。 这石头是他特地选的,凿刻之时,仿佛在与工具相呼应,云与鸟仿佛本来就是藏在石头内部的,应他相召,霍然而出。 许问刻到一个段落,突然身边“砰”的一声,他转头,正好看见一块石头变成了两半——正是他刚才给孩子们的那块。 女孩小种拎着锤子站在旁边,抬头看向许问,与他对视,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漂亮。怎么做到的?”许问唇畔挑起笑容,问道。 小种先兴奋地说了一堆听不懂的土话,看见许问纳闷的表情,才反应过来,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解释。 她先试了两次,锤子很重,石头很硬,她完全无法凿开。 然后她就去看许问刻石,看着看着就感觉明白了一些什么,她年纪太小,说不上来,但顺着这种感觉,突然就知道怎么做了。 果然,锤子突然变得不那么重了,石头还是很硬,但小种仿佛看见了里面的缝隙……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迎上的是许问掩饰不住惊喜的目光。 “很好。”他摸了摸小种的头顶,说道。 这时,又是“砰”的一声,小野自己摸着脑袋,又是欣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比妹妹慢一点。” “很厉害!”连林林笑着把孩子揽进怀里,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许问,“小许,你是打算收他们当徒弟了吗?” 两个孩子迅速听懂了,自动跪在了地上,连连给许问磕头。 许问一看就知道,这也是景晴临死时的交待。 他看着墓碑上那四个骄傲的字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们俩换个名字吧。 “原来的名字有一半算是你们母亲取的,留音不留形。 “你叫景叶,木之轻灵;你叫景重,石之稳定。” 两个小孩哪里学过认字,一脸迷茫,许问笑了,又摸了一下他们:“不用急,到时候教你们认字,慢慢就知道是什么了。” 连林林有点遗憾:“这两个名字,男孩像女孩名,女孩像男孩名,反过来就好了。” “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女孩也可以稳重,男孩也可以灵巧。特质是每个人的,不分男女。”许问道。 “你说得对!”连林林笑了,看着许问的目光潋滟,情意满满。 然后,她一手一个地牵起那两个孩子,轻快地道:“给你们娘磕几个头道别吧。从此,你们就跟着我们走啦。” ………… 离开白临乡的时候,两个孩子的额头都是红肿的,眼睛也很肿。 但他们头发衣服都干干净净,脸上也并无泪痕,露出两张颇为俊秀的小脸,明显长得更像景晴。 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些白临乡的村民,看见两个孩子的时候面露厌恶,但知道许问他们要把他们带走时,表情又有点奇怪。 “这是会带来死亡的一家子!”有个大婶有点忍不住,偷偷地警告了连林林。但当连林林想要追问的时候,她又摆手不说,像是害怕一样赶紧走开了。 “景晴的父母死了,丈夫和婆婆也死了,现在景晴也死了,无怪乡民会这么说。不过……”许问听着沉吟片刻,笑着说,“郭.平不是还活着吗?只是离开了而已。” “死亡、末日……”他又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抬头看了一眼淅沥而下的小雨,转向两个孩子,问道:“第一道线索是什么?” 1063 失踪的工匠 - 匠心 - 沙包 两个孩子有点紧张。 他们现在管许问叫师父了,本来还想叫连林林师母的,连林林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拒绝了,还是让他们管自己叫姐姐。 他们对这两个孩子非常好,但亲娘临死的时候亲口对他们说,是人都不可信,她说的话只能一句句告诉这两个人,如果口快全说完了,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孩子们其实不怎么怕鬼,但不想违背亲娘临终前的意思。 许问看出来了,笑着说:“没关系,这是一条路,总之也是要一步步走过去的。” ………… 景叶和景重指给他们的第一个地点是苦麦村。 这是汾河附近的一个村庄,许问他们打听清楚了地方,一路行了过去。 一路上,许问也没有闲着,一边教两个孩子技艺,一边巡视怀恩渠建造情况。 怀恩渠已经全面开工了,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工匠倒是其次,主要是四处征召来的民夫。 他们在官员和兵士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流动,从山头上往下看,宛如长蛇游动,又像机械一般精密。 “每次看到这种,都会感叹人类真的伟大。”许问对连林林说。 她改了装,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但带着两个孩子,始终跟周围格格不入。 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避着人群走的,只偶尔许问会一个人过去看看。 “一个人的力量其实是很微小的,但是这么多人聚集起来,就能移山填海,改天换日。”许问道。 “是啊……”连林林曾走过边境,看过自然的极限,如今走在人群之中,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震撼感。 “昨天接到消息,周边村庄的水灾情况已经改善了,比我想象得快得多。”她说。 “嗯,一开始的设计里,就是准备好了要应对当前的灾祸的。不过不管什么工程,总有极限,还好雨已经渐渐小了。”许问道。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两个孩子跟在他们身边,似懂非懂地听着。 他们虽然有些天赋,但出身小山村,不识字没读过书,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天地如此广阔。 他们震惊地看着这江这河这渠,看着比江河更震撼的人群,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许问和连林林的对话徐徐进入他们的耳中,在他们的心里播下一颗颗种子。 除了这些“旅行见闻”以外,许问和连林林确实一直在教他们东西。 连林林教读书识字,就像当初刚到这个世界,许问教她一样。 许问教工匠的基础技艺。 他没再像初见时那样,要求他们做完整工作,而是从最基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教起。 一方面是因为之前景晴教的东西有点太野蛮生长,不少东西都完全教偏了。 毕竟景晴自己没有系统学过,纯靠天赋以及郭.平教她的一些东西。 所以景叶景重学到的东西里,虽然灵性,但也有很多错误示范,需要一点点慢慢纠正。 工匠确实需要灵性,但如果不是纯艺术创作,技艺手法基本上都是有一定之规的。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两个孩子年纪太小了,还在长身体,小巧的细活还好,大型工作尽量少做,不然会影响成长。 所以这段时间里,许问主要让他们熟悉工具,培养跟材料的感觉,别的很少让他们亲自上手。 于是现在,这两个孩子手里,也几乎一直是木石不离手。 许问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刚到这个世界时的自己。 恍惚间,已经五六年过去,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年轻人,从师父的徒弟,变成自己也是徒弟的师父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徒弟刚开始收徒的时候是要征得师父的同意的,只是不知道连天青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这趟行程的终点,会不会到达他的面前…… ………… 他们到达了苦麦村。 到达的时候,村里正在举办葬礼,一个老妇人被两个女子扶着,哭得正伤心,旁边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也跪在地上哭。 苦麦村并不大,这种规模的葬礼在村里算是比较大的了,参加的人很多,从他们的话里可以听出,死去的人名叫宗显扬,是个铁匠。 他为人忠厚,更是家里的顶梁柱,支撑起一家老少的生活,还经常免费给村里没钱的人家补补锅、翻新一下农具,风评非常好。 他去世了,家里人哭得非常伤心,许问却从这哭声以及周围人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些什么。 他给连林林使了个眼色,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到葬礼结束,找了两个人过来问情况。 许问他们是陌生脸的外乡人,那两个人本来有点警惕的,但看见两个孩子就有点放松,等到许问随手给他们修了修家里的破烂桌椅和饭碗茶桌之类,他们的态度突然一变,非常亲切而友好。 他们殷勤地说明了宗家的情况,包括面上可以直接看出来的,以及私下里猜测的。 村里人都在猜,宗显扬不是死了,是抛妻弃子,跟着别的女人跑了! 能让这么一个男人舍下这么大一家子,不知道是怎样的国色天香,村中暗地里早就已经传开了,对这个女人的来历身份诸多猜测,鬼怪妖魔狐狸精,落难佳人前朝公主,什么都有。 “但是村子就这么大,这样一个女人出现消失,总会有人看见啊。有人见过吗?”连林林忍不住问。 “那没有。”面对同样的问题,两个不同时候询问的人一起摇头。 村子里这件事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把前后风声传了个遍。 虽然故事是这样传的,但村里确实没有陌生女人出现过。 “陌生男人呢?还有,既然没有人看见有女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出来,总有个原因的吧?”连林林非常纳闷。 陌生男人确实有,一两个月前,有一个货郎经过,不是他们常见的那个,是张生面孔。 宗显扬是铁匠,除了给村里打东西以外,经常会另外打一些东西,让货郎来的时候进货。 所以那货郎理所当然地跟他见了面,关系似乎不错,这两个人都见过他俩在村头蹲在一起说话。 之后货郎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宗显扬就“死”了。 许问听完,思考了一阵子,突然问道:“宗铁匠的铺子在哪里,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 宗家铁匠铺位于村东的一棵大柳树旁边,临着一条小河。 宗家生活确实不错,铁匠铺修得非常齐整,青砖黑瓦,非常敞亮的三间大屋,走过去就能看见。 屋前有个年轻人,在之前的“葬礼”上见过。 他愁眉苦脸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许问记得他在“葬礼”上所站的位置,应该是宗显扬的长子,宗家新的户主。 “如果真的只是跟女人跑了,为什么要说是死了呢?”许问皱着眉,轻声问连林林。 “应该是走之前做了什么手段,走得非常决绝……”连林林猜测。 他们走到跟前,自称是来进货的,问宗显扬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可以卖。 那年轻人一听大喜,连忙领他们进去,道:“你们也是听说我爹的名声来的吧?不是我吹,我爹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铁匠!来来来,他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你们看要不要。” 说着他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古里古怪的。” 他领着他们去了东边那间屋,墙上钉着很多钉子,上面有一些挂过东西的痕迹,应当是曾经打出来的铁器,已经卖掉了,所以空着。 但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木架,上面摆着一些东西,全是铜铁打造的。 许问看见这些,眼睛突然间睁大,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宗显扬,也是跟郭.平一样,是一个“失踪的工匠”! 1064 显扬作 - 匠心 - 沙包 宗家人全来了,围着许问和连林林,态度非常热情,连跟着他们的景叶景重两个孩子,也被从头夸到了脚,夸得孩子们都有点不自在了。 这很正常,因为就在方才,许问表示要买下屋里的这些东西,出了一个中等程度,但对苦麦村来说难以想象的高价。 这些钱,不够这一家老小过完这一辈子,但也足够所有的孩子顺利成长,同时给老人们养老送终了。 之前那年轻人坐在铁匠铺前,愁的正是这个。 爹走了,一家老小的所有担子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他没他爹的手艺,担不起啊。 爹走前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但农具和日常用品之类的早就卖完了,剩下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玩意儿,在他看来完全不可能卖得出去,纯粹是浪费材料。 是不是要融了它们重炼成别的东西呢? 他正愁眉苦脸地思考,就碰上了许问他们,竟然把这些全买走了。 当然他也有想过这是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看走了眼。 但回头一想,是又怎么样,他看不懂,周围的人也看不懂,是完全没有用的东西,放在那里纯粹占位置,不可能卖得出去。 还不如处理成银钱,早点脱手,这笔钱在他看来也是真的不少了。 宗家上下都很高兴,要请“这对年轻的小夫妻和他们的孩子”回自家吃饭。 许问婉言谢绝了,和连林林一起留在了铁匠铺旁边的大柳树下,把刚刚买来的那些铜铁造物一样样拿出来,隔着一块油布,摆在地上。 宗显扬的长子,那个年轻人蹲在他们旁边,好奇地问:“这些究竟是什么?用来干嘛的?” “不能干嘛,算是一些……摆件吧。就像案头的花瓶,用来装饰的。”许问说。 “啊?花瓶能插花,这个也没插东西的地方啊?”宗家长子疑惑。 “只是一个比方,它没有用途,就是摆在那里,用来欣赏的。”许问解释。 “欣赏……是用来看的?不东西又不能吃不能喝,看着有什么用?”宗家长子对自己父亲做的事情万分不解,忍不住有了点埋怨的情绪,“铁也不是那么好弄的东西,有这些生铁,不如多打几个锄头犁头,多换点钱!” 许问和连林林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解释,附和着这年轻人说了几句。 这人没留多久,一会儿后就回去自己的铺子里了。 他还是会打铁的,不过手艺比他爹来差远了,以后是继续把这个铺子经营下去,还是用这点钱买地种田,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许问和连林林继续看这些铁像。 就像许问说的一样,所谓摆件,就是装饰品,里面包含的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用途,纯粹就是宗显扬个人的艺术表达。 连林林一开始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很有意思,现在越看越得趣。 准确来说,她并不能直接说出这些半尺高的铁像雕塑的究竟是什么,但只是看着它,脑海中就能浮现出无数的想象与感触,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苦麦村,想起了附近的山与水,想起了他们所熟悉的铁与石,以及工匠们在作坊中埋头苦作的情景…… 她还能感受到种种的情绪,喜悦、满足、迷茫、痛苦、挣扎…… 不知不觉,她的手动了起来,把这些大大小小的铁像们重新摆了一遍,然后拿起了最后一座,握在手中。 那座铁像看上去是损坏的,上面有一道刀痕一样的痕迹,好像有一把刀从上方落下,几乎将它们一刀两断。 “刀口”利落,落刀无悔。 许问的目光也在注视着连林林手上这座雕像,良久之后,他长舒一口气,道:“他确实没死,是自己走的。这是他的决断,斩断一切羁绊,重新出发。” 这些雕像,是人的一生,是宗显扬的一生,它们全部都浓缩在了这里面,通过这种特异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很了不起的大师,窝在这村子里可惜了。换个环境,完全可以扬名立万,造就自己的一代声名。”许问有点可惜。 “这羁绊……就是他的家人和故乡吧?他上哪去了?”连林林更介意的是这个。 他离开这里是去哪里了,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村里人一口咬定他是被女人勾得背叛了自己的家庭,但各种蛛丝马迹里,都并没有女人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还有一个关键…… 许问的手抚摸了一下那个“刀口”,突然站了起来,走进铁匠铺,找到了宗显扬的长子。 “你爹他明明只是走了,为什么要当他死了,给他举办葬礼?没准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他问。 这对宗家来说肯定是不光彩的事情,宗家长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回答了:“我爹走的时候跟我娘说的,他不可能再回来,就当他死了。他还把头发全剃了,给了我娘,让我娘把这个埋了,就当他的墓。” “你娘就照办了?”许问有些惊讶地问。 “嗯。他走了,我娘就吩咐我们准备棺材了。” “棺材里放的是……” “就是他的头发。” 原来宗显扬离开,他们并不是不知情的,他到底跟自己的妻子说了什么,让她这么决绝? “我问过我娘了,爹究竟跟你说了什么。她说她跟我爹几十年夫妻了,觉得他平时就过得挺累的,也就是有个家,才一直苦苦撑着。当时她看他表情,看到他的笑容,突然觉得,大半辈子了,就放他走吧,也没什么,他为家里做的事情也够多了。” “就这样?” “嗯,她让我不要相信什么女人不女人的,我爹就是走了,跟女人没关系。以后我就当他死了,也没什么。” 宗家长子一边平实地说着,一边忙着收拾周围的东西。 许问努力回想葬礼上那个女人的样子,只记得她束了一条白布,具体长相一点也记不起来。 但这些话……跟她的存在感,太不相符了。 听了这些话,谁能不说一句,她真的了解自己的丈夫。 许问轻叹口气,转过头,突然看见一样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他们现在正在铁匠铺正中央的那间屋子里,这也是最大的一间,火炉、水槽、铁砧等等东西,占了屋子的一大半,显得有点拥挤。 这里的其他工具也很多,宗显扬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留下了大部分,宗家长子正在琢磨着收拾,东西有点乱。 在这乱糟糟的一片里,许问一眼看见了一座铁像。 它黑漆漆的,混在这些东西里一点也不起眼,但许问目光刚转过去,立刻就被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忍不住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宗家长子也看见了,很随意地说:“哦,漏了一件,你喜欢就拿走吧。” 确实,这铁艺的造型跟之前许问买的那些尺寸大小都很像,造型也有点类似,都是那种各种直线与曲线结构结合,不同形状的结构形体组合,艺术气息浓厚,但艺术理解能力和想象力不行,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宗家长子会觉得这跟那些是一套的,只是刚才拿漏了,确实也很正常。 许问没有拒绝,拿着那座新的铁像,回到了大柳树下面,连林林身边。 连林林看见它的那一瞬间,就轻“咦”了一声。她接了过去,端详了半天,抬头问许问道:“这是……青诺女神像?” 问完这句话,许问还没来得及回答,两人突然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最近雨小了,但天空仍然一直阴云密布,整个世界都充满湿意。 从降神谷出来之后,他们一直被包裹在这样湿意浓厚的空气里,经常忍不住怀念降神谷的阳光。 而此时,天空厚厚的云层突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然后,金色的阳光照射了下来,先是一道光束,接着迅速扩大,瞬间照亮了整个天地! “出太阳了!”两个孩子仰望着天空,同时发出了欣喜的欢呼。 1065 是好事吗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连林林离开了苦麦村,乘着马车,带着那一箱子铁像继续前行。 一路上许问都在看天色,不仅是苦麦村,外面也出太阳了,四处皆是阳光,空气以及泥土中的湿意被温暖,蒸腾,形成水汽,许问在很多地方都看见了小型的虹光。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极其之美。 两个孩子扒着车窗,眼睛闪闪发亮,连林林则拿着最后那座铁像,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她非常肯定地说:“这不是宗师傅做的。” “怎么说?” “宗师傅的手艺好像是自学成的,灵性十足,但有些地方处理起来比较粗糙。这种粗糙跟他的作品相得宜彰,有一种自然的灵动之美。” 连林林从小跟着连天青一起长大,虽然由于身体的限制无法自己从事这个行业,但眼力极强,渐渐练成了一套自己的鉴赏工夫。 这时她说起来有条有理,非常清晰。 “这座青诺女神像手法明显更加细致,这些、这些、这些地方处理得非常细腻,很讲究。也是因为这个,少了几分宗师傅的自然感……也不是说不好,但风格确实不一样。” 许问笑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也觉得这两个不是一个人做的。不过,宗师傅是大师,做这个青诺女神像的也是。这么抽象,竟然能把女神的感觉表现得如此惟妙惟肖……而且我觉得,我知道村里人为什么都会觉得宗师傅跟着女人跑了。” 连林林瞬间睁大了眼睛,过了会儿才说:“你的意思是……” “嗯,他们无意中看见了这尊神像,未必看懂了,但必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女神的柔美、母性的包容与慈爱,这些情绪渗进了他们心里,形成了暗示,让他们潜意识中把宗师傅的离开跟女性扯上了关系,放到一起说了。” “也就是说,宗师傅其实是跟着青诺女神跑了?” “可以这么说。” “青诺女神是……” “生命与创造的女神。” 两人不说话了,一起看向窗外,看着遍洒大地的阳光。 “你说雨天突然结束,跟咱们发现这座女神像有关系吗?”连林林突然问。 “我不觉得,而且……” “而且什么?” “这太阳出来,也 未必一定就是好事。” 许问看着窗外,眉头深锁,说道。 ………… 离开苦麦村,两个孩子告诉了他们下一个地点,他们顺着去了。 这两个孩子也不是傻子,谁真心实意对他们好,他们不可能感受不到。 所以有一天,两个小孩商量了一下,要把所有的信息全部告诉他们。 结果他们来到许问面前,刚才开口,许问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笑着摇头,拒绝了他们。 只宗显扬一处,他们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些地点都是有用意的,他们最好每一个地方都去一次。 他们中途进了一座城,城里人也在为了出太阳欢呼雀跃。 这座城比较大,里面有一家悦木轩的分号。 许问把宗显扬的那些铁制品托付给了他们。 悦木轩做的是木材和木制品生意,金属制品本来跟他们没有关系。 但许问一报名,就得到了悦木轩最高规格的尊重,他们收下了这些奇形怪状的铁艺制品,向许问保证一定会认真对待,争取卖出一个好价格。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并不为难,这家悦木轩有一个大掌柜,看见宗显扬的作品眼睛就发亮了,连说这是好东西,只是寻常人看不懂而已。 身为“寻常人”的伙计们非常惭愧,围观了这些东西很长时间。 在这里,许问没急着离开,又托悦木轩帮忙找了个铁匠铺,借了他们的工匠,一个人在里面呆了两天。 两天后,他出来,把一样东西交给连林林。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铁像,已经降了温,但还是带着一丝热意,连林林捧在手中,觉得沉甸甸的。 她看见这个铁像就睁大了眼睛,盯着看了好长时间,才摸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可思议,又有些高兴地问:“这个是……我?”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是你心中的我?” “嗯。” 这是许问模仿宗显扬的风格做的,非常抽象。 其实他不意外连林林能认出来,但她能认得这么快,还是非常让人惊喜。 “在你心里……我这么好啊。”连林林又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时要是有其他人路过看见,肯定会会觉得很奇 怪,这两个人对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在说什么呢? 但许问非常认真地点头回答说:“比这还好。” “嘿嘿。”连林林不好意思地笑,脸孔红红的。 不过,她又对着它端详了一阵子之后,说道:“确实可以更好。啊,不是说我不好,是你不好。也不是……” 她脑袋突然有点打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许问笑了起来,“这不是我最好的水平,我可以完成得更好。” “嗯……对。”连林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许问跟她一起坐下来,坐在同一条长板凳上,喁喁低语。 “其实我也感觉到了,我的这里……”许问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心脏部位,“少了点什么东西。这体现在了我的作品上,始终有点不足。” “你都没有哭过。”连林林突然鼓了鼓脸蛋,说道。 “我哭过。”许问说。 “那不算!就是没有哭过。”连林林难得反驳。 “嗯……”许问不说话了。 “也许哪一天,你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少的那点东西,就有了。”连林林说。 许问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仍然没有说话。 ………… 自从这天开始,世界艳阳高照。 许问他们去下一个地方,一路许问都在观察天色,受到他的影响,连林林也开始不时看天。 天空一丝云也没有,也没有风,蓝得令人心慌。 地面与泥土中的水份被蒸干,空气中流动的雾气越来越稀薄,直到最后消失。 连续十天,不说下雨了,天空中从来没有过云的存在。 连林林从一开始看见太阳有点高兴,抬着脸沐浴阳光,到渐渐开始有点心慌。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许问道:“这晴天……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许问回答的时候,脑海中有两幕图像掠过。 那分别是七劫塔与神舞洞的一个角落,表现形式不同,但内容其实是一样的。 干瘦的尸体横躺在龟裂的土地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脱水了。 “看来,我这个监察有任务要做了。” 1066 老本行 - 匠心 - 沙包 他们暂停了寻访郭.平的道路,正好这时许问途经吴安城,直接进城找到了朱甘棠。 朱甘棠早已从西漠到达晋中,开始全面主持这一段的怀恩渠工程。 许问来的时候他不在吴安,去外面工地实地巡察去了。 许问打听了他的去向,把连林林和两个孩子留在吴安城,自己则骑上马,跟着朱甘棠手下的一个长吏去了城外找人。 朱甘棠的所有行程都是有安排的,什么时间在哪里都会有消息传回来,所以许问的目标也非常明确。 一路走,他一路观察周围情况。 之前连续不断的暴雨造成了巨大水灾,至今仍然留有痕迹。 汾河的水量稍有减少,但还是非常巨大,奔涌向东,仿佛永不停歇。 岸上的水在通过怀恩渠已经修好的支渠逐渐回流,原本被水灾影响或者直接淹没的地方残留着沉积的泥沙,让出了地面。 因为受灾而暂时迁移的居民正在往回搬。故土难离,非到万不得已,一般人是不会背井离乡的。 受灾情况比较轻微的地方正在修葺。泥水匠、木匠等等工匠忙个不停,许问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不少。 他们喜气洋洋,显然都在为雨终于停了、水灾肉眼可见地即将过去而高兴。 总地来说,这一带明显比之前热闹了不少,偶尔会看见一些葬礼,或者有人在新坟前磕头,整体氛围也远比水灾盛行时来得轻松多了。 走了半天,许问见到了朱甘棠,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要对怀恩渠的支渠进行一些调整——恐怕马上就要旱灾了。” 一段时间不见,朱甘棠比当初在西漠的时候稍微白净了一点,但脸上风霜之色更重。 这是因为前段时间一直没有出太阳,肤色稍微养回来了一点。但修筑怀恩渠绝不比在西漠修路轻松,因为有时间要求,可能会更忙。 朱甘棠听见他的话,眯起眼睛,看了眼天色,也同样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地问:“你是说这大太阳天会一直持续下去?” “事情没有发生,我只能说很有可能。”许问话虽这样说,但表情里透出来的,几乎已经是肯定了。 朱甘棠回头,看着正在热火朝天挖掘修筑的工地。 许问在西漠逢春城建设过程中曾经进行过一些尝试,现在这些试点工作在怀恩渠工程中得到了再一次的应用与推广。 新的工具、新的人力或者水力或者风力的机械,还有更关键的,这种大型工程的整体管理方式……所有的一切,都让这项工程比常规情况效率更高,进展更快。 “可以。”朱甘棠并没有考虑太久,就给了许问肯定的回答。 他一边说,一边往离河岸较远的营地处走,“怀恩渠本来就不仅仅是一个渠,还包括很多支渠。现在,无非是把支渠分得更细,水网的网眼做得更密一点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态度轻松,被他这样一说,好像这件麻烦事也变得简单起来了一样。 “不过还是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至少这规划,得改一下了。” “是,我可以帮忙来做。”许问紧紧跟在他后面,声音不如之前那么紧绷了。 “那可不是帮忙,这本来也是你的份内之事。监察大人,可是要管起我们的。”朱甘棠笑着说。 ………… 朱甘棠和许问一起钻进了帐篷,三天没有出来一步。 这三天里,这帐篷晚上也灯火通明,人影在帐篷的墙壁上不停地晃动。 不止他们俩的影子,还有许多人的。 怀恩渠改造扩建,不是单靠他们两个人就能完成的,必然还有许多新的信息需要收集。 无数人行动起来,向着四面八方铺了出去。 他们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井然有序地收集了各地的地质、水文、人口等情况,将其流水一般地返回来,注入这个帐篷中,让里面的人将其整理、捏塑成形,最后形成全新的扩充方案。 三天后,许问起身,将刚刚绘好的全新图纸吹干,钉在帐篷的墙壁上。 这幅新的图纸跟他们之前的怀恩渠晋中段图纸比较相似,只是中间的网络更细更密,到达的地方更多。 “确认没有问题的话,我就叫人开工了。”朱甘棠端详了一下墙上的图纸,果断地说道。 他文人出身,大书画家,许问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一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文人特有的风雅气息,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非常从容。 但现在,他的气质和行事风格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利落果断,雷厉风行,就连语速都比以前快了一倍。 “这样的话,人力物力都要增加,我会向朝廷汇报,请求追加。”许问按下一闪而逝的念头,接着道。 “汇报肯定是要汇报的,这种大型工程……追加的申请确实也要提,咱们做了这么多事,总得哭哭穷穷卖卖惨嘛。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朱甘棠笑言,这时候的他,略有了一些以前的风采, “不过工程等不及,必须要先开始了。你不用太担心,一方面有逢春城的经验和工具,工程进展本来就比预想中更快更节省一点;另一方面,这可是建设大周人自己 的家乡,他们可不能只等着天上掉馅饼。尤其是各地的乡绅……” 朱甘棠眯着眼,笑得更加开心。 许问一个恍惚,突然想起来了,朱甘棠在西漠,也是这样一边化缘一边修路的。 老本行了。 “那就辛苦大人了!”许问也笑了,起身,向朱甘棠深深行了一个礼。 ………… 怀恩渠共为六段,预想的工程可不止晋中这一部分。 接下来,许问继续奔走,往京城方向走。 西漠那段是他之前亲自设计的图纸,他本来还想补充一下的,结果拿起图纸细细看了半天,突然发现没什么可下手的地方。 当初设计这段怀恩渠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意识到旱灾的可能,但本能就把它细化了,让它同时起到了防洪与防旱两方面的工作。 现在回头来看,竟然没什么可补充的。 在晋中以及去往晋北的路上,他一共花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这段日子里,天空还是无云无雨,太阳每天单调地从东到西,毫不吝惜地把全部的阳光施舍给大地。 前段时间一直下雨,气温也升不上去,而现在,其实已经八月金秋了,但天反而热了起来。 许问每天纵马疾行,下马的时候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全是盐渍。 见到李溪水的时候,许问同时也见到了荆南海。 与荆南海一起的还有三个人,全部都是工部都水司的,正跟李溪水一起埋头开会。 他们正一起呆在一个厅堂里,门槛上方来来去去,人流如注水。 这情景,跟前段时间在晋中朱甘棠帐篷外面极为相似。 “朝廷已经接到你的陈表了,卞渡那边也派了人去。” 荆南海见到许问,直截了当地说道。 许问怔了一下,端端正正地向荆南海拱手行礼,道:“多谢。” 荆南海没有接这个礼,而是向旁边让开一步,避开了。 “没什么好谢的,这本来就不是你一个的事情,而是整个大周的事情。”他冷然说道。 “我亦是大周之民,受此恩惠,理应感怀。”许问说道。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赫然发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真正把自己当成大周的一份子了。 荆南海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道:“你先去定江厅旁听一下,看看他们当前计议妥不妥当。然后……” 他深深看了许问一眼,“此事了结,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1067 两处之争 - 匠心 - 沙包 许问有点好奇荆南海想说什么,但知道现在还是正事更重要,应了一声,就去定江厅跟李溪水还有都水司官员讨论去了。 晋北这一段水文情况复杂,不逊于西漠那一段,但李溪水经营多年,基础打得非常扎实,所以他们要做的其实比西漠晋中更少。 许问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开了很长时间的会了,许问来之后没有马上加入讨论,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把他们新搜集来的资料以及已完成的方案以极快的速度,从头到尾全部看了一遍。 那三个都水司官员都不认识许问,但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最近崛起的新贵,以三连魁首的成绩通过徒工试,才刚开始服役不久,就接下了天启宫建设的工程。 而且他的心实在太大了,建行宫就建行宫好了,他还顺便建了座城。 逢春新城,现在被誉为西漠第一城,名声太响亮了,京城从工部到内物府,没人没有听过。 逢春城之后,他又紧接着提出怀恩渠工程,朝廷竟然也同意了,开始修建了。 这样一个横穿东西,越过整个大周的大型工程,他能负责其中一段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结果开完万流会议,他当场升级,成为了整个工程的总监察,权力极大,可以随意插手工程的每一个细节,提出异议并要求回应。 这可是项好工作啊,谁不羡慕,谁不说一声平步青云? 这人从未进京,但关于他的事情早就已经在京中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关于许问,工部那边更警惕一点。 这个人明显跟内物阁走得更近。 内物阁,顾名思义,受皇帝直辖,本来负责的应该只是内廷的一些事物以及物事,权限不能出宫的。 但皇帝明明不昏庸,却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很离谱,给那位贵妃殿下的权限也太大了吧? 一开始做做玻璃以及其他的新式玩意儿、建建墨艺殿之类也就算了,建议开徒工试就很让工部心里咯噔了。 还好内物阁这个时候还有分寸,徒工试是开了,主使权还是交给了他们工部,从上到下内物阁除了出份细则,几乎没有插手。 但内物阁的分寸也就到此为止。 原潜龙宫,新天启宫,明显是内物阁的一次试探。而许问接手,直接把它做成了典型。 皇帝亲自前往西漠视察行宫,回宫后不顾在西漠意外遭灾,对逢春新城大加赞赏,亲自手书逢春城三字字样,命人送往西漠,立碑制匾。 这相当于内物阁一炮打响,更让工部觉得可怕的是,逢春城建设过程中使用的一些工具与机械、规章制度,还有秘密传过来的新式炸药…… 世界要变了,而这剧变,将以内物阁为核心! 京城关于许问的崛起有无数讨论,震惊于他的年龄、以及虽未升职在一直扩张权限的事实。 很多人在猜测原因,有心思阴暗的暗戳戳地传言他是不是跟贵妃有什么关系,是贵妃的小面首什么的。 但工部表面上表现得很漠然,其实心里在对这样的说法大加驳斥。 放你的屁! 你有这样……改天换地的本事,你也能…… 工部私下里说到这里,其实还是有点说不下去。 有改天换地的本事,未必有改天换地的空间。 历朝历代的皇帝往往不喜欢这么大的变化,因为剧变,就意味着不稳定。 今上看着文弱,但能给出这样的空间,内心的魄力实在太惊人了。 总而言之,上面在加速,下面的人也只能跟着舍命狂奔。 而许问,怎么看都是在后面加鞭子的那个…… 这会儿许问来了,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个以前只闻其名的人,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他们有点担心,年轻必当气盛,这个人会不会随意插手他们的工作,指手划脚,让他们前面那些全部都做白工。 结果许问闷不吭声,先把原始资料和他们已经完成的部分全部都翻了一遍,然后安静地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讨论。 等他们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都表达完了,这才开始说话,提出自己的意见与建议。 他一开口,就让一个都水司官员愣了一下,低下头,疯狂翻阅资料,然后就脸红了。 他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弄错了一个数字的位数,自己没有发现,反而让许问发现了! 这错误确实低级,虽然按规矩,后面还会有人检查验算,很有可能会发现这个错误,但对于他的职位以及错误本身来说,还是太低级了。 旁边他的两个同事看着他,表情无奈极了。 大家正卯着劲儿,想在许问面前展示一下工部和都水司的老牌底蕴呢,你上来先把自己的威风给灭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也就是这一下,让都水司三个人的对抗心消了不少。 上来就已经输了,那要怎么办? 继续想办法找回场子吗? 别开玩笑了,咱们这是来干活的,工期紧任务重,出了乱子要砍头。 务实一点,务实一点行不行? 接着许问又提出了两个点,一个同样是他们工作中间的疏漏——没有之前那个那么低级明显,但总还是疏漏;另一个则是对某个环节提出的改善的建议。 几个人惭愧了一下,纠正了错误,认真地讨论了起来。 越讨论他们越能发现许问这个人真的非常之绝,目光非常毒辣,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最关键的点,想法也很奇出,跟他们的思路完全不同,但又在体系之中,非常到位。 他们渐渐有点明白,为什么内物阁会这么看重这个年轻人了,确实厉害啊! 大局为重,他们暂时抛下京营府和内物阁之间的嫌隙,全力攻关。 他们前面本来就已经做了一些工作,许问过来很快就进入了后半程,只用了两天,就完成了新方案,李溪水当即把任务发布安排了下去。 这个时候,三个都水司官员齐齐松了口气,也来不及庆祝了,倒在地上立刻睡着。 许问笑着跟李溪水对视一眼,悄悄派人去拿了几条毯子,给他们盖上。 ………… 许问临走的时候,再次看见了那条由人组成的河流。 李溪水长年经营这里,管理方式与西漠晋中不同,有自己的一套东西,同样井然有序而高效。 长河之畔,山上山下,人群如蚁,更如严密的机械。 他们齐心合力,持续不断地工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地形地貌,改变着这整个世界。 牵着马站于一片山坡上,许问突然想起了神舞洞里的那些石像,想起了宗显扬那些奇形怪状、却能表达他的人心与极高艺术审美的铁像。 眼前阳光炽烈,长蛇一样的人群在地上投下暗影,河水丰沛,波光粼粼。 许问看了很长时间,纵马而去。 1068 选择 - 匠心 - 沙包 离开之前,许问与荆南海还有一场密会。 怀恩渠影响的主要是大周比较靠北的部分,从西到东全部囊括,中原地区也有一半包括在内。 但除此以外,中原甚至整个大周的南部,也要开始考虑防治旱灾了。 当然,南部多水,旱灾即使发生,情况也通常不会有北边那么严重,但能做的准备,最好还是提前做好。 荆南海说岳云罗早有预见,已经开始跟工部吏部户部等地方扯皮了。 当然,六部上面有三省,下面有二十四司,要让这整个体系运转起来,终究还是得由皇帝来下旨。 相比起以前对岳云罗的纵容,皇帝这次却咬得很死,迟迟没有作下决定。 这也正常,这件事实在太大了,相当于大周这条船要彻底转换一个方向,驶向不可知的前方。 如果真的灾祸连绵,自然是陛下英明神武感天之召,但如果不像许问说的那样呢? 那就是劳明伤财一代昏君,要钉在史书上被鞭笞千年万年的! 许问能理解皇帝的心情,但事情确实已经非常紧急,耽搁不起了。 他用了一夜的时间,给皇帝写了一篇非常长的奏折,让荆南海带回京城,亲呈上去。 奏折没有密封,荆南海收到的时候自己先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深深看了许问一眼,长身而起,突然又停下,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都不喜奇技淫巧,士农工商,工只列第三,仅高于商人吗?” 许问看着他,没有说话。 “奇技淫巧,带来的变数实在太大。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的。” 确实,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工业的巨大发展势必影响前者。当它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整个世界将会发生由下至上的整个剧变,战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许问非常同意荆南海的看法。 “不过,陛下开徒工试,开百工会,把逢春新城当作典型……我相信他。” “那你呢?”荆南海出人意料地问道。 他注视着许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仿佛又带着十二万分的认真。 “我?”许问不明白他的意思,愕然抬头,与他对视。 强烈的恍惚感瞬间击中了他,他脑海中短暂的空白。 恍惚中,荆承仿佛变成了连天青,周围的环境亦随之发生了变化。 他如同回到了旧木场, 连天青那间屋子里,师徒俩正站在窗边。 连天青注视着他,问道:“修复,还是制作,你总得选一个。” 当时,许问思考良久,最后回去对连天青说,他一个都不想放弃,两个都想要。 现在,荆南海问他“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督建怀恩渠,做这奏折里说的事情,让大周……” 他很想这样说,但话到嘴边,又停下。 他仿佛重新面对了连天青的问题。 我到这个世界来,是来做什么的? 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 许问终究还是没有回答荆南海的问题,荆南海似乎也没有等待他的答案,问完就走了。 他走之后,许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他从荆南海身上感觉到了另一种熟悉感,竟然是荆承的。 荆南海跟荆承姓氏相同,长得也有点像,许问确实曾经想过他俩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但仔细观察一阵之后,放弃了这个念头。 两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行事风格也没什么相似之处。 荆承是万事不萦心,仿佛只对某件特定的事情——譬如修复许宅非常上心,而荆南海,表面虽然冷淡,其实是个劳碌命,交待给他的事情都办得非常周到妥当。 许问两个世界合作了很多人,还是跟荆南海搭裆得最舒服。 这时候,他也非常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了荆南海,自己则回到吴安城,再次见到了连林林。 连林林正在窗边写着什么,看见他回来,抬头微笑:“回来了呀。” 她只是这样一笑,甚至没有去门口接他。但莫明的,许问连日奔波的疲倦全然消失,整个人仿佛都变得轻松了下来。 “嗯,回来了。正好在吴安,我带你去看仰天楼吧。”许问笑着说。 ………… 朱甘棠计划把仰天楼对外开放,做成吴安的一个标志性景点,但现在还在筹备中,还没有正式开放。 许问早就对连林林说有机会带她去看看,这次总算时机恰好,抽出了空。 这个时间,别人上不了仰天楼,许问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守卫看见他们带着的两个孩子,表情还是有些异样。 是的,许问把景叶和景重两兄妹也带来了。 “这是你们爹和他的兄弟,也是他的叔叔建的楼。就在你们出生的时候。”许问站在楼下,实言相告。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抬着头,敬畏地看着仰天楼。 他们有生以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高楼,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像是通天一样。 一听到是郭.平建的,他们脸上有着不属于孩子的微妙表情。 对于郭.平,他们的感觉非常复杂。 人都该有爹,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野种。 他们是娘跟不知名的野男人私通,偷偷生下来的。 但有时候看着人家的爹跟孩子在一起,把他们扛在肩上,跟他们笑闹的时候,他们心里不会有别的感觉吗? 然后师父来了,娘死了,死之前告诉他们其实是有爹的,让他们去找他。 “原来他这么厉害啊……”景叶小声说道,自言自语一样。 “确实是个非常高明的工匠。”许问也仰头看着。经过郭安的教导,他知道了仰天楼更多的故事与更多的细节,现在它在他眼里,与初见时又有所不同。 许问带着这两个孩子走进了仰天楼,从梁柱结构开始,一点点告诉他们这楼是怎么建起来的,有何等的精妙与了不起之处。 当初他在降神谷时间非常短,郭安下定决心之后,自觉时间短暂,教他技艺就跟喂鸭子填食一样,不管他有没有听懂能不能消化,先灌进去再说。 许问全部都记住了,现在对照实物,一一看去,有了更多的感触与收获。 而现在,他也把这些东西嚼得更细,用同样的方式讲给两个孩子听。 他们年纪太小,几乎没有基础,绝大部分内容他们是听不懂的。 但许问还是就这样讲了。现在听不懂,反复重复,反复记忆,渐渐就会化成他们的本能,化成他们的审美与理解,融入他们的骨血中。 他们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才走上顶楼。 位于高楼的平台旁边,俯视下方,大半个吴安城都尽收眼底。 吴安大部分都是比较低矮的平房,仰天楼位于其中,鹤立鸡群,极其突出。 站在这里,大片的天空无止境地向外延伸出去,小半的城市居于脚下。 今天仍是无云的晴天,眼界里全是蓝得惊人的颜色,整个人仿佛都要被吸进去,与它融为一体一样。 相比之下,天下之城,何等渺小,街上人流,只如蚁群一般,营营役役。 当初郭家兄弟建这座楼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景色? 是这天,还是这城? 1069 “小”困难 - 匠心 - 沙包 这天他们很晚才下了仰天楼,那时已经入夜,吴安城的灯笼全收了,不像余之成还在的时候那样灯火通明,却越发显出了天上的星月。 连林林靠在许问肩上,许问轻轻揽着她,两人一起仰头。 两个小孩坐在旁边小声说话,争先恐后地去摸角落里的一只小龟。 所以走下仰天楼的时候,许问的心情非常宁和,唇畔也带着笑意。 他们回到所住的客栈,正有一个人在等他们。 是悦木轩的一个管事,见到许问就迎上来,恭恭敬敬地送上几张大周通兑的银票。 许问有些意外,一问才知道,原来宗显扬的那些铁像已经卖掉了,一个不剩,卖的价格比预想中还要高得多。 最先买的是一个当地非常出名的文士,只买了一座,说是要回去当镇纸。 结果没过两天,他又找上门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友人,两人都还要买。 那文士说是每天写字画画的时候对着这尊铁像,就灵感逸飞,整个人像是被从什么束缚中解放了一样,有一种无尽的延伸感。他的友人来探望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很明显是铁像带来的,两人振奋极了,要不是当时天已经晚了,那真是恨不得马上就去悦木轩。 于是第二次来,他们不仅自己又各买了一座,还加买了两座,准备送人。 这样的文人都是有自己的圈子的,能够激发灵感、引发人无尽想象的奇形铁像,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与追捧。 三天之内,许问寄卖的铁像不仅全部卖完,后面的价格还越来越高,几乎有点拍卖的意思了。 以悦木轩跟许问的关系,当然不会私瞒什么,都是有多少给许问多少。 许问拿着这个比他预想中还要多出不少的银票,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时代的钱对他来说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他不愁吃喝,工具材料也没缺过。但这个钱的数量…… 是不是说明好的艺术作品,不管什么风格,不管什么时代,总是会引发人的共鸣的? “我回去看一眼。”悦木轩的人走之后,许问对连林林说。 连林林秒懂,微微有些紧张地说:“嗯,我帮你守着!” 这一守就是一夜,连林林看着躺在床上的许问的身体,表情从平和到微微皱眉,眼神越来越紧张。 她坐在许问床边,紧紧地盯着他不放,不错过他身体甚至眼皮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但除了风还是只有风,许问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 不知不觉中,连林林已经紧紧握住了许问的手,仿佛只有皮肤下面微微的血液流动,才能让她感觉到一丝安心。 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目光从未移开,直到屋外的天光从稀薄变得明亮,孩子们的声音在外面出现,许问的手才轻微地动了一下,眼皮子也微微一动,往上掀了一掀。 连林林猛地抬头,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一晚上没动,身体已经完全僵住了。 这猛地一动,脖子到肩膀全部抽筋,剧痛瞬间袭来,让她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许问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把扶住她,问道:“怎么了?” “脖子扭了……”一瞬间,连林林的眼眶有点发热,心里又觉得有点委屈,捂着自己的脖子说。 许问的手轻轻移开她的,覆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面,轻轻揉动。温热的力量感透过肌肤的每一根纤维,渗了进去,连林林顺势低下头,心里某种莫明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残留了极其轻微的一点酸楚。 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她有意忽略了而已。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格外能意识到,她跟许问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而这之间的联系,其实并不稳定。 也就是说,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许问就会消失,从此再也不在她面前出现。 而她,对此无能为力,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你不用一直这样守着我的,应该自己去睡。”许问不知道她的时候的心情,带着一丝感动,轻言细语地说。 “我想守着你。”连林林有点固执地说。 “那也应该起来活动活动啊。怎么能坐到把脖子都扭了?”许问一边给她按摩,一边有点好笑地说。 连林林鼓着嘴,没有回答。 “我刚才回去了那边,四处看了一看。许宅的修复还在进行,他们遇到了一点小困难。现在后院开始施工了,就是你看过的那片池塘。我们计划尽量保留池塘的原貌,只稍微清理修葺一下,主要是池塘旁边的石子路,要重新铺。” 许问一如往常地给连林林讲自己在做的事情,随着他的讲述,一个全新的、她从未步入过的世界出现在连林林面前。 可能是因为听他讲得太多次了,对于这个世界,她也有了一些熟悉感与亲切感,好像自己真的在其中生活过一样。 “你知道的,这石子路也是有讲究的,选什么石头,怎么铺,就像作画一样,每个细节都要考虑到。文物局派来了一位这方面的大师,石路铺出来,真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走着走着,就让人心静了。 “我上次回去的时候,石路已经铺好,结果这次回去,突然要重铺。池塘莫明其妙地涨水,把石路全淹了,石头还没被固定住,全部都被冲乱,只能重铺。” “啊。”连林林听得愣住了,问道,“为什么涨水?” “不知道,我们派人潜进了池塘底部进行察看,什么也没发现。”许问说。 “啊……这池塘是不是有点什么古怪?我记得以前你说过,池塘里的红莲,不是它的季节也盛开着,红艳得有点诡异。”连林林说。 “没有了,自从正式开始修复之后,许宅有特异之处的范围就渐渐缩小,到现在,只有四时堂二层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池塘红莲夏天开放,只是持续的时间比其他地方稍长一点,别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潜入池底,只发现有一眼活泉,别的什么都没有。”许问道。 “那看来只是巧合了……”连林林沉吟道。 “出问题的地方还不仅是这里。新修的许宅跟原本最大的区别,是要引入水电网络等一些现代化设置。结果最近发现,接进来的水管和电线很容易出问题,总会有某段断掉,水电没法接进来。”许问皱着眉,有点苦恼。 他回去的时间在连林林看来只有一夜,实际比这长多了。 他在那里,跟其他人一起找了很多原因,想了很多办法,都没办法解决。 “就像……许宅本身在排斥这些东西一样。”这是他当时最强烈的感觉。 “但是它不是相当于是找上门来,让你修它的吗?”连林林疑惑地问。 “是啊……这种事情,只能找荆承来问,但他已经好久不见人了。”许问无奈地说。 连林林也轻轻叹了口气,道:“那只能再继续找原因了。” “是啊。”许问点头,“陆处跟我说,古宅古墓经常会出现这样奇怪的事情的,有的能查出原因,有的不能。尽力而为,实在不行的话,再找其他办法。” 许问确实在为这件事情发愁,不过他也不想让这种氛围在两人之间持续太长时间,话题一转,谈到了这次回去的主要目的。 “我回去之后,模仿着宗师傅的风格,也做了一套五个的铁像,托人拿去售卖。” “然后呢?”连林林对此很感兴趣。 “卖得很好。”许问带着微妙的感慨,坦然说道,“比我预想中还要好。是拿去拍卖的,价格比预估的直接翻倍。参与拍卖的人也很多。” “好的东西,不管到哪个世界都是好。”连林林轻声道。 “是啊……”许问轻声回应。 1070 更多失踪 - 匠心 - 沙包 接下来,他们去了下一个地方,再下一个地方。 不出许问预料,这每一处,都有一个“失踪的工匠”,都是莫明其妙跑掉了的。 他们有的有妻儿老小,有的单身一人,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们都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好像这一切羁绊,对他们来说都不再重要,更一个更具诱惑性的人或事,攫住了他们的身心,让他们抛弃了一切。 许问因为有了宗显扬那里的经历,每到一处,都留意查看失踪工匠的家里或者作坊里,有没有青诺女神的神像。 他没有找到,但确认了一件事。 这些失踪的工匠,真实实力都比他们表现出来的强得多。 不管是什么行当,他们都跟宗显扬一样,平时打造的可能就是一些农具、生活用具等等实用性很强,朴实而普通的东西。 他们做得很好,质量比常见的高出一些,但终究也只是在同村同乡等小范围里流通,名声不显,并不引人注意。 而同时,在私下里,他们又有着另一面。 一个木匠,喜欢根雕。 他收集了大量奇形怪状的树根,大部分就原样摆着,少部分则把它雕成了形状。 许问看见了一个,是一棵横卧的枯树上面,躺着一个偷懒的小孩,树下有一头牛,嚼着附近的草,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眼看就要走失,但牧童浑然无所觉,仍然躺着,眼睛已经闭上,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整个根雕的明暗、色泽、雕刻手法都几近完美,细节丰富生动得惊人。 许问甚至能看见光线斑驳地照在小孩的肚皮上、照在下方被吃残的草地上,这让一切仿佛拥有了灵魂。刹那之间,许问甚至有了一种错觉,那个小孩是活着的,肚皮正在轻微地起伏,这个世界都正在呼吸。 许问不是在这位木匠大师家里看见这座根雕的,它摆在同乡一个乡绅的书桌上。 许问了解了一下,乡绅用了二两银子买下这座根雕,木匠本人收到了八钱,剩下的一两二钱给了两个中间的介绍人。 乡绅很喜欢这座根雕,但说这个木匠只是村野闲夫,一点名气也没有,随便拣了个破树根雕出来,二两银子已是高价。 但同时他又还想要木匠的其他作品,还想继续买。 木匠的家里人都劝他继续雕,这价格对他家来说挺高的了。就像乡绅说的,一个破树根能卖这个价,有什么不值当的? 但木匠很倔,说雕不出来,硬是不接这活。 当时乡绅已经把价抬到三两银子一座了,木匠还是摇头,只说不行。 当时家里族中很多人来劝这个木匠,让他松松口。一来这个乡绅在当地名望很高,跟他拉上关系很有好处;二来放在眼前的钱不挣,不是傻子吗? 你给人打套家具能挣几个钱?一个破根雕就能拿一两半银子,不值当吗? 这时代的宗族关系亲近而复杂,好像人人都能到你面前 来说几句话。 当时这木匠烦不胜烦,发了好几次脾气,直到现在他突然失踪,都有人猜他是不是被气走的。 许问听了这段故事,只感受到四个字—— 格格不入。 他看过卧童失牛图,也看过木匠收集保存得好好的那些“破树根”。他很清楚他为什么不接这活。 没有灵感,怎么创作? 这样的作品,创作者必须要把握到材料的灵魂、呼吸、一切的脉络,把它彻底剖析清楚了,才能顺势而为,一切水到渠成。 据这位木匠的家人所说,他雕起来非常快,不到十天就完成了,真正比打套家具还快。 但许问心想,在动手之前,他又花了多少时间对着那座树根,用了多少心思去揣摩它、与它产生共鸣? 世人难以理解,难以接受。 只是,看着这被留下来的老的老、小的小,许问也真的很难说出这木匠走得对这样的话来。 其他失踪的工匠细究起来,也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情况。 他们为生活所迫,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世俗的工作,同样的东西打了一遍又一遍。 但同时,他们又有一颗超乎于此的心,躲在他们的仓库中、床铺下、屋角里,妙手偶得,灵气所钟。 这样的一些人,离开自己久居的故乡,向着一个目标奔赴而去,他们想要的、追求的会是什么? 许问心里渐渐浮起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 这天,他们遇到了一个例外。 首先是景重报出了一个新地名:福来村。 两个孩子的线索,一直只有地名,没有人名。 许问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也留意了一下这些工匠消失的时间。 这个时间是接得上的。 这些人离开得非常突然,好像有一个契机突然降临,启发了他们,让他们下定了决心。 而这个契机仿佛是依次降临在这些地方的,仿佛有一个人,走在许问他们前面,依次带走了这些人。 他们所走的路,也就是那个人所走的路。 联系到这线索是谁留下的,带走这些人的那个人是谁,可想而知,无需多言。 小地方区域内消息流通得非常快,有谁失踪了马上会传遍整个村子,目标非常明确。 而到了福来村,村中一片平静,许问他们到了这里一打听,所有人都表示村子里没有外人来,也没有人失踪,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这可太奇怪了…… 许问他们在这里逗留了两天,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 景重越来越紧张,觉得自己误报了消息,浪费了他们的时间。 不过许问笑着安慰了她:“前面都是对的,这里应该也没有错。只是有什么原因没有找到而已。不过你说得也对,我们的时间浪费不起,再留一天还没有找到的话,就要走 了。” 他对待这两个孩子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不像哄孩子,就像大人一样的平等交流。 可能是这样确实有效,也可能是经历不一样,走过的地方、看到的事情也不一样,两个孩子以很快的速度成长了起来,仍有童心,但很多时候也有了更多的自主性。 景重听了许问的安慰,还是有点怏怏的。 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跑去拣石头。 她不像普通小姑娘一样,拣些鹅卵石之类漂亮的石头,而是走到山边,看那些崎岖料峭、奇形怪状的山石。 她拿了个小凿子,看到喜欢的就敲下来,摆在一起细细地看。 她现在正在一条小溪旁边,草长莺飞,阳光晴好,两只蓝色的小蝴蝶翩跹而过,她的注意力却全在这些貌不惊人甚至有些丑陋的石头上。 “咳。”突然间,景重前方不远处有人轻咳了一声,她怔了一下才抬头,看见是一位老人,六十岁左右年纪,头发大部分已经白了,正面带和蔼的微笑注视着她。 “你这些石头是什么?”老人问道。 “这是好听的声音。”景重指着最左边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块说。 “这个是一只小鸟。”她指着第二个,那是个笨重的石墩,一点轻灵的感觉也没有。 “这是小猪。”一个长形石块。 “这是条小蛇,”一个有点类似三角形,具体说不出来是什么形状的石块。 她一个个历数过去,兴致盎然,所有她说出来的形态都跟外表完全不同,但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表面,她看到的才是它们真实的模样一样。 “不像啊,完全看不出来。”老人摇头,理所当然地说。 “敲敲就像了。”景重同样理所当然地说。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凿子敲了一下“好听的声音”,声音沉闷,跟好听也一点都不沾边。 “怎么敲?”老人笑着问,声音轻柔,是正常对待孩子的语气。 景重有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但这件事确实是她有兴趣的,所以她还是用凿子一点点地敲了起来。 这块石头的石质相对来说是比较松软的,她不需要太大力气,大大小小的碎石就纷纷而落,最后露出满是孔洞的石心,半尺左右,长条圆柱形,像支实心的短笛一样。 景重敲完,站起来,小小的身体把石笛举高。 这里是个风口,气流在此处不断旋转,形成乱风。 景重把石笛举到风中,气流循着笛子的一端,沿着那些孔洞流了过去。 清脆如鸟叫的声音突然间在空气中响了起来,风时大时小,鸟叫声也时轻时弱,宛如一首天然的乐曲。 景重听着这乐曲,眯着眼睛笑了,对老人非常肯定地说:“好听的声音!” 老人看着她,一脸的惊喜。他毫不犹豫地问道:“小姑娘,给我当徒弟好不好?” 1071 张小山 - 匠心 - 沙包 “我叫张小山,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能把她给我当徒弟吗?我保证我会的,全部都教给她!” 许问他们见到张小山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老人穿着黄衣,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绑腿上全是泥,看上去跟村里其他的老农民完全没有两样,但许问第一眼看见他,心中就是一动。 他的眼中,仿佛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让他感觉非常熟悉,在别的地方看过太多次了。 景重一声不吭,直接躲到了连林林的身后,揪着她的衣角不放。 许问几个人对福来村来说都是陌生人,张小山打量了一下他们,笑得非常和蔼:“你们俩应该是这小姑娘的哥哥姐姐吧?你们放心,这孩子跟我,学得到东西的。你们也不要觉得女孩子就应该相夫教子,这小姑娘的天赋真的惊人,学好一门手艺,自立门户,招婿上门,不也是一桩美事?小姑娘家还能在家里说得上话,生了儿子说不定也能跟着自己姓,给家里传承血脉,多好啊。” 他循循善诱,一边还笑眯眯地看着景重,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许问跟连林林对视一眼,连林林首先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这两个孩子的爹娘?” “嗐!”张小山埋怨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大姑娘和小媳妇,难道我还认不出来吗?” “但你怎么就确定我们是他们的哥哥姐姐呢?”连林林又问。 她的声音很轻快,明显是很喜欢张小山刚才劝诱他们的那段话。 “嗯?”张小山敛了笑容,警惕地打量他们,左看右看了一会儿,问道,“不是家人,难道是……人口贩子?” 说完还没等许问和连林林反应,他自己先笑了,说,“别扯了,你二人心地纯善,也是看得出来的,绝不可能有坏心!” 这时候,许问慢悠悠地开口了,笑着说:“这位师傅,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这两个孩子本来就是我们的徒弟,你在让她背叛师门呢?” 张小山的笑容又没了,他安静了一会儿,盯着许问问:“他俩是你徒弟?” “是。”许问回答。 “……也对,小姑娘用的那个钢凿,比常规尺寸要小,确实是定做的。不过……你可知道,这小姑娘有何等样的天赋?”张小山问。 “知道。”许问回答。 “那你真有把握,让她不负她的天赋?”张小山又问。 “如果师傅不信,不如来试一试?”许问含笑问道。 许问为人温和低调,从不恃艺凌人,很少主动跟人竞技。 这次他的作风跟平时完全不同,连林林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露出了微笑。 张小山有些吃惊,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道,这手艺,也是要靠经验来积累的?” “不如试试?”许问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就要跟我比?”张小山的眉毛挑得比他还高。 “石匠木匠,张师傅身兼二职。”许问道。 “两项你都可以?”张小山既惊讶他看得出来,又惊讶他胆子真的不小。 “可以一试。”许问道。 “也不知道乳臭干了没有……”张小山虽然自己小声嘀咕了这样一句,但看着许问的眼神却并不轻慢,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不如这样,石木两项,一共两题,你我各出一题。最后让小重来判断结果。”许问道。 “我赢了就让她拜我为师?”张小山眼睛一亮。 “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小重自己的意愿。不过这也算是一个您展示能力给她的机会,不是吗?”许问微笑着问道。 “确实……那就来吧!”张小山果断地道。 “不过,要是我赢了,可否请张师傅回答我几个问题?”许问道。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行!只要你赢,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第一道题是许问出的,木工相关。 许问指着旁边一棵半枯的柳树,说:“就以此为材料,你我各取一半,就做榫卯。” “倒是挺基础的,行,比什么?” “第一比种类,谁做的榫卯种类多,谁就赢。每种榫卯,积一分。” “第二呢?” “第二比用途,这榫卯是否特殊,是否在某个时候只能用它。如果是,则五分。” “嗯?” “如何?” “这个倒有趣……行,就这么定了!” 许问提出的第二点,真正引起了张小山的兴趣。 在普通木匠眼里,榫卯的数量是有限的。 当然,能被称之为经典的榫卯数量确实有限,譬如燕尾榫,用在很多地方,在古代家具以及建筑制作里几乎随处可见。 但高明工匠对榫卯几乎是信手拈来,各种地方随机应变,完全没有任何限制与束缚。 所以张小山听见许问第一个要求的时候,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赢定了的气定神闲。 但许问这第二个要求就很有意思了。 做出来的每个榫卯都要有独特性以及针对性用途,五分的巨额差别,表示你想出一个这样的榫卯,顶得上五个杂牌。 这才是真正考验工匠水平的条件! ………… 两人计议已定,各自开始动手。 许问总是随身带着工具的,张小山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套,两人先用折叠锯齐心合力锯倒那棵柳树,然后将它从正中央剖开,一分为二,两人各自占了一半。 竞技时间是一个时辰,许问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滴漏,放在溪边的石头上,一滴滴水开始落下。 这树只枯了一半,生木里仍有水份,纤维柔韧,很难处理。 这对许问来说当然不是问题,张小山也没提出任何异议。 一开始,两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去皮、锯块、切割,基本功都扎实得不行。 连林林一直坐在许问身边,托着腮,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眼里除了他没别人。 两个孩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许问身边,还是自己的师父最重要。 张小山浑然毫无所觉,从他工作时开始,他就把全部精力投注了进去,即使是这么简单的内容,他也全力以赴,好像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有趣、更值得他投注一生的事情了一样。 单说工艺的话,榫卯对他们来说实在太简单了,这一题考的纯粹是思路。 一开始,他们做得极快,流水一样的榫卯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手上出来,连林林灵机一动,轻声对两个孩子嘱咐了两句话。 两个孩子小小声地争执了两句,一人一边地跑到许问和张小山身边,拿着一支颜料笔,给他们俩做出来的榫卯分别标上了红色和蓝色,以示区分。 没一会儿,两人的身边就各摆满了一列同色的小木器,数量差不多,质量看上去也都是严丝合缝,非常不错。 滴漏的水一滴滴落下,标线越来越接近目标,最后,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卡答”声,许问和张小山非常遵守约定,同时停手。 景重位于许问这边,刚刚标的是红色的,她清脆有力地说:“师父做了十二个!” 景叶其实也想跟着许问,但是没有抢过妹妹,他非常认真地又把标着蓝色的榫卯数了一遍,说:“ 这个爷爷也做了十二个。” 一个时辰,两小时,120分钟,许问和张小山基本上都是平均十分钟一个,这还得加上前面处理材料的时间,这速度真的非常快了。 “长幼有序,您先。”许问向张小山示意。 张小山也不客气,先拿了一个,说:“圆角榫,主要用在弧形的转角等等位置。” 他说得简略,说完扬眉看着许问。 许问点头,景叶立刻在地上划了个正字,道:“蓝色加五分!” “抱肩榫。家具横纵结合的一个种类。束腰家具的腿足和束腰、牙条结合时常用。”许问也介绍了一个自己的。 “红色也加五分!”景重听完就喊,不过等到许问和张小山一起点头,才把正字写在地上。 “霸王枨,用在方桌方凳上,不用横怅即能加固腿足。” “蓝色五分!” “走马销,用在可拆卸家具上。” “红色五分!” “闷榫……” “勾挂榫……” 两人你接着我我接着你,对答如流,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与冷场。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在地上写字,景叶一开始还有点勉强的,渐渐来了代入感,一个个正字写得端端正正。 时间飞速过去,景重写了十二个正字,景叶也写了十二个,两人这轮竟然不相上下,打了一个平手! 张小山放下最后一个榫卯,紧盯着许问,突然从旁边拣起一个树枝,在地上连画了几个图形,道:“长短榫,腿和面结合时候常用。” 这几个图形非常生动,从长短榫的组成部分到组合形式,全部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景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捏着石头呆看师父。 许问则是一笑,也拣了根树枝,用同样的方式画了个榫卯,道:“粽角榫,连接框形结构。” 两人好像意犹未尽一样,放弃制作,直接在地上画起了图。 同样你接着我我接着你,一个接一个,绵绵不断。 溪边的泥地上,转眼之间就被画满了图形,无尽奇妙的榫卯结构,在这里尽皆呈现!  1072 就是他 - 匠心 - 沙包 他俩画了很久,最后周围找不到一块空地,全部都是长长短短直直曲曲的线条。 再接下来,张小山把树枝一扔,开始用嘴说。 许问也绝不示弱,张小山说一个,他就接一个,语速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两个孩子根本来不及计分了,小脑袋忽左忽右,随着两人的切换甩过来甩过去。 连林林的目光则从头到尾只凝注在一个人身上,托着腮,面带微笑,眼中满满的全是倾慕。 渐渐的,张小山的速度明显变缓了,许问的速度则依然如故,只要张小山话音一落,他马上就能接上,突出一个胸有成竹游刃有余。 最后,张小山终于停了下来,微微有些喘气,盯着许问不放。 许问依然气定神闲,最后报出了一个榫卯的名字。 “这是什么?”张小山完全没有听过,事实上,后半段有好几个许问说出的名字,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有的顾名思义能猜一下,但很多真的没有听说过,就是当时时间紧迫,他没机会问。 许问介绍了一下,张小山望天思考了一会儿,跨过小溪,找到另一块空地把自己理解的部分画了出来:“这样?” 许问点点头又摇摇头:“大部分差不多,稍微有点出入。”直接接过张小山手上的树枝,给他在原图上进行了纠正。 张小山皱眉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以拳击掌道:“懂了!” 他也没什么落不下面子的,又问了一个之前没听懂的,许问再次解释。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突然间变得无比和谐。 景叶和景重面面相觑,对着对方比了两个口型。 过了好长时间,张小山终于停下,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输了。比不过你。真没想到,看你这年纪轻轻的样子,见闻竟然如此广博!不对,这里面有一些,是你自创的吧?” 许问微微颔首。 “我是说呢,我怎么会一点也没听说过!厉害,只有融汇贯通,才能自创到这种程度。我输了!” 张小山坦然承认,神情轻松,好像输给这么一个小年轻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反而挺让人高兴的。 “第二个,轮到你出题了。”许问也不骄傲,提醒张小山道。 “没什么可出的,我信了,你有这本事,当然可以当这两个孩子的师父。我再大的面子,也没有强拉着人家改换门庭的。”张小山直言不讳地说,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你要问我什么?说起来……你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吧?”张小山眯着眼睛说。 ………… 许问四人跟着张小山一起回了他家。 现在时间不早,张小山邀请许问他们留宿,许问征求了连林林的意见,从善如流。 张小山带着他们来到了福来村东边,这里有一个三进的大宅,也是村里最大最漂亮的房子,后院被围墙围着,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张小山带着他们进了惨不忍睹,有仆役迎出来,给张小山换衣服,又有丫环给几人奉茶。 两个孩子从来没见 过这样的场面,但表现得还算坦然大方。 许问和连林林毫无惊色,好像一早就已经猜到了。 “看来是我的衣服露了馅了。”张小山一直在看他们的表情,这时换了一身万字不断头的缎袍,走到他们面前,抖了抖衣襟。 “是。”许问承认。 他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点,当时确实有些意外。 张小山技艺非常高明,但其实不是一个工匠,至少不完全是。 他并非工匠出身,手艺只是他的个人爱好——就像明熹宗朱由校是出了名的木匠皇帝,但从根本上来说他仍然是个皇帝,而非木匠。 从这座大宅的格局以及摆设来看,这是一个典型的书香门第,门前树着进士旗,代表他们族中是出过进士的。 张小山明显是这张家的家主,这样一个人喜欢工匠技艺,还能把手艺练到这种程度,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如果张小山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这或许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留在这里,而他们这两天为什么一直没有找到他。 张小山领着他们到了客房,让他们洗手洁面,又喊人上饭,满满一桌,招待得非常周到殷勤。 直到酒足饭饱,一身尘埃都已洗去,张小山才把许问带到了自己的书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来找郭.平的吗?” 许问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注意力首先被桌上一个小屏风吸引了。 那是一个座屏,木架中间是黑色云石,黑色的底面上有点点白色飘花,作者就利用这黑底与白花雕成了一组四幅画面。 他雕的是乡间野趣图,分别是春夏秋冬四时的场景。 可以看得出来,作者观察得很仔细,雕刻技艺也极其高明。 一组屏风,他几乎用了所有的常见的雕刻手法,全部信手拈来,绝不炫技,只为表达画面。 更为巧妙的是,这木制的框架与石屏配合得恰到好处,石屏画面的一些细节同时也出现在了木框上,手法相似,仿佛是一个人完成的。 整座屏风手法精湛,更了不起的是那几乎能满溢出来的灵气,无比深切地体现了作者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的热爱。 “这是您自己做的吗?”许问问道。 石木双精,还摆在这里,许问确实想不到别人。 “嗯。”张小山瞥了一眼那座屏风,嘴角在胡子下面翘了一下,有点得意的样子。 “果然你就是那个人。”许问道。 “先说说看,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张小山捧着一壶茶,坐在一把摇椅上,摇摇晃晃的,对许问说。 “因为郭.平不止找了你一个人,我们顺着一路找过来……”这没什么不可以说的,许问直言相告。 “但是只找到了我一个人是吗?”张小山眯缝着眼睛,笑着问他。 “你知道。”许问注视着他,笃定地道。 “郭.平没跟我说,但傻子也想得到嘛。我难道厉害到天老大我老二?当然不可能,我肯定只是其中一份子,而且郭.平说的那个话,实在是有点诱人。”张小山慢 悠悠地说。 “什么话?” 这正是许问一路走过来,最想要知道的。 这地方肯定是郭。平将要经过的地方,这些人肯定也是他诱惑之后带走的人。 他究竟对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如此毅然决然,舍弃了身边的种种现实,去到了那不可知的地方? 究竟有什么东西,什么话,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有离开的人,终于可以知道这个“什么”了! “当时郭.平跟我说完,我也想过好几天,在家里徘徊来去,想着要不要跟着一起走。到最后,还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跟郭.平说你走吧,我不去了。我以为他还要挽留,结果他确认我的想法之后,二话不说,就这么走了。” 张小山带着一个有点奇怪的看上去有点像嘲讽的笑容,说道。 “其实他没打算就这么放弃?”许问心中一动,紧接着问道。 “他走当然是想走的,但是,是想要了我的小命再走!”张小山笑得更开心了。 ………… 一开始,张小山其实没把郭.平这个事当事。 在见到郭.平之前,他就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也知道他建了仰天楼。 所以对他来说,郭.平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工匠,手艺精湛令人敬佩,这样一个人来了,张小山非常高兴,招待得非常热情。 就像许问看见的一样,张小山并非工匠家庭出身,甚至也不是匠籍,而是书香门第,标准的士人家庭,家里是出了好几个官员的,消息自然也比其他地方灵通一点。 他知道郭家兄弟被晋中王余之成召去,建了仰天楼,也知道余之成倒台的事。 所以看见郭.平来,他先是有些惊讶,以为他是因为余之成倒台,没了其他去处。接着才听他说仰天楼才建好,他和他兄弟郭安就被赶了出去,郭安还被打断了腿。 张小山更惊讶了,在他的理解里,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事。 你请我干活,我干完了,干得还挺漂亮,你不得给我一份厚厚的工钱,好吃好喝地把我送走吗?仁善的主家,说不定还会包份大份的红包。 哪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活做完了就打断腿了赶走的道理? 张小山瞅着郭.平,猜测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譬如勾引余之成的姬妾什么的。 郭.平矢口否认,他很清楚其中原因,不过是一次最普通的口角——甚至算不上口角,只是语言上稍有冒犯,少了点敬意而已。 张小山无话可说,他相信郭.平说的话,他言语里的那种愤懑,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不得不说,因为这个,他对郭.平产生了一丝同情,也正是因为这点同情,后来险些让他送了命! 郭.平刚来,张小山只以为他是路过,结果没过多久,郭.平就对他说,他是专为张小山而来的。 他诚邀张小山去做一件“大事”,一件将令工匠之名从此传颂,让所有人从此再也不敢瞧不起工匠地位永久提升的大事! 1073 救世? - 匠心 - 沙包 郭.平当然不是空口白话这样对张小山说的。 他同时还说出了许多名字,都是名声非常响亮,张小山足不出户也听说过的工匠大师的名字。 同时,他还拿出了一卷图纸,铺平在张小山面前。 这些工匠大师,是他未来共事的对象;而这卷图纸,是他们未来工作的蓝图。 对于张小山这种水平的匠师来说,再没有比与水平顶级、志同道合伙伴一起工作吸引力更大的事情了,更何况这卷图纸一拿出来,就把他深深吸引了进去! 郭.平是傍晚时分拿出这份图纸的,等到张小山回神的时候,外面余夜未尽,新一轮的太阳又要升起了。 旁边残烛仍然亮着,看上去已经换过好几次。 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丫环进进出出的更换蜡烛,他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至今,张小山对许问他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中犹残存着震撼与惊艳。 显然那一夜的感觉,至今也残留在他的心里,迟迟不能消散。 “什么样的图?”连林林好奇地问,“我们有机会看到吗?” “郭.平走的时候就把它带走了,没有留下来。”张小山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站了起来,打开旁边的橱柜,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平铺在书桌上。 “这是郭.平走之后,我仿画的一幅。唔,画得不是太好,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懂。”张小山说道。 这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去睡了,许问和连林林一听就站了起来,凑到书桌旁边去看。 看完两人就沉默了,对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般来说,工匠画的画不会差。 毕竟成为一个工匠,首要的要求就是对自己肢体和力量的控制性,不然根本不可能使用工具,精准到位地在材料上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能控制多种工具在木材和石头这样复杂的形体上完成巧妙的形状、精美的雕刻,当然也可以控制笔,在纸上完成各种各样的图形。 更别提,很多时候,完成雕刻之前,工匠需要先构思,用什么办法构思? 当然是绘制图纸了。 所以,许问和连林林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一个东西…… 这究竟画的是什么? 只能看见一大堆弯弯曲曲、蚯蚓爬行一样的线条,还有漫天花雨一样散落的大量墨点子,完全看不懂这画的究竟是什么。 这哪叫“画得不是太好?” 说句老实话,景叶和景重这样的小孩子,也不可能比这画得更差了。 “咳。”张小山把画拿出来之后就在偷看他俩的脸色,这时候见势不妙,小心翼翼地问,“看得明白这是什么吗?” “看不明白。”许问和连林林异口同声,一起摇头。 “其实还是挺清楚的嘛。”张小山讪讪地笑,指着图上那团乱糟糟的线条说,“这个,是山。这是山上的一座城,城是附属的,核心部位是座塔,上面是云,塔非常高,几能通天。” 别说,他这样指着一比,许问还真的看出了几分端倪,好像确实跟他说的差不多。 而这幅画,让他直接联想到了另一幅画面,他忍不住叫了出来:“圣城!” 他陡然间明白了过来,郭.平了叫了这么多人,栖凤赚了这么多钱,他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就是要去建青诺教传说里的那座圣城! 这样一个目标,真的能吸引这么多最顶级的工匠吗? 郭.平拿出来给张小山看的那幅画里,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神奇魔力? 许问这样想,也直接这样问出来了。 “说不上来。”张小山端详着自己的画,自己仿佛也觉得不满意,摇了摇头说道。 他的画技有问题,审美又没问题,当然是知道自己的画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你们看见就知道了,它……真的很吸引人。通天神塔,真的要通天。你所有的能力、所有的本事,都能在这座塔上施展。而你每做一件事情,都能给它添加光彩,增强它的力量。最后……它必将光华四射,传颂于世。” 张小山看着自己的画,回想着郭.平展现在他眼前的那幅,缓缓说道。 许问听着他的话,也在想象。 他不知道一幅画是怎么表现出这么多的内容的,有多少是郭.平给他画下的大饼,但他相信张小山的话。这些工匠大师又不傻,基本上都是经验丰富、人生阅历也极其丰富的老手了,谁会轻易地被花言巧语就说动心? 必然只有那幅画,里面确实蕴含了某种力量,震撼了他们,吸引了他们,才让他们不顾一切地舍弃了那许多东西,令他们奔赴那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前往的目标。 城也好,塔也好,必然都是他们觉得值得的。 这个时候,许问也非常想看到那幅画了。 “这是什么山?”他注视着张小山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问道。 “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当时他直说了,不会告诉我的,我想知道,就跟着他走。”张小山道。 “想也是,他们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情,只要暴露行踪,必会被官府追查。他们当然是要保密的。”许问道。 “哦?他们做过什么事?”张小山问道。 许问刚到西漠就接触到了血曼教,关于他们的劣迹,真的是随口就能说出一大堆。 尤其是忘忧花,那真是流毒四方,后患无穷。 虽然很明显,这是明弗如出于自己的野心,带进青诺神教这个原始宗教里的,但明弗如死后,栖凤也仍然在助力此事。现在他们去建所谓圣城的基本资金,也是由此而来,上面几乎全带着血。 “什么?青诺教就是血曼教?”张小山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血曼教,听见许问的话,震惊地坐直了身体。 “是。”许问很清楚这其中的前因后果,简略地给张小山讲了一下。 张小山表情严肃地听着,良久之后,长舒一口气,道:“难怪,我也是觉得不对劲。当时我就在想,你们准备做这么大的事情,钱从哪里来,朝廷知道吗?我直接就问了郭.平,他语焉不详,让我不用管这个,只说跟不跟他走。” “你为什么没有去呢?”许问问道。 “我也没说不去。就是考虑的时间长了一点,他就走了。”张小山摊了摊手,说道。 接着他看到许问的眼神,无奈地说,“好吧,我本来也没打算去。他说的那个是还挺诱人的,但我不缺钱也不缺时间,懒得去陪他们玩这些把戏。再说了,我们福来村挺好的,我喜欢这里,不想去别处。” 许问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桌屏。 刨除作者本身的能力与创造力,单说景物本身,其实并不出奇。 花草云树山水虫兽。 但是从这每一个细节都可以看出来,创作者对这一草一木蕴藏的无比深刻的感情。 他热爱他的故乡,不想离开,虽然张小山确实对郭.平拿出来的那幅画非常动心,但他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 当然,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是张小山所处的阶层本来就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工匠日常生活中感觉到的种种痛苦与纠结的地方,张小山是没有感觉的。 成为一个工匠,或者说一个拥有工匠技艺的人,是他的喜好,也是他的选择。 他在这其中感受到的只有快乐,没有其他。 “竟然用忘忧花这种东西敛财,那些人的心肝简直黑透了!”张小山显然知道忘忧花是什么的,他的表情非常不满,声音里有着切齿的痛恨。 “所以,你其实不知道他们做了这样的事情?”连林林问。 “我要是知道,早私下通知官府把他们拿回去了!”张小山高声说道。 “那你觉得,其他那些人知道这事吗?”连林林又问。 “知道的可能性……不大。”张小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思考片刻,承认道。 “那我们……”连林林眼睛一亮。 “别想了,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种事情吗?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已。”张小山嗤笑一声,说道。 连林林沉默了。 张小山说得对,她想得太美了,就她一路上听说的这些事情来看,也就是这样。 最简单的,家人都不要了,还要什么? 连林林不是不懂,但还是很难过。 “是,这些人道德感淡薄,眼里只有自己的目标,为了这个,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许问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突然开口说道。 “嘿嘿。”张小山笑了两声,轻描淡写地说,“确实。至少郭.平是。我明确跟他说了我不去,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变,但是刹那之间的那种感觉……我可是很敏锐的。” 许问和连林林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张小山神情坦然,道,“你们不用这个表情,我有了感觉,当然就有了防备。郭.平这个人……他太小心了一点,可能也是怕暴露了自己,总之不敢确认就走了,我连根毫毛也没被他伤到。” “太好了。”连林林双掌合十,轻声说道。 但是接下来,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张小山没有出事,是他自己警惕,也是他运气好。 但不管怎么说,郭.平对他下手都是事实。 这说明,为了他们的目标,为了那座“圣城”,他们真的是不择手段了!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许问突然灵机一动。 他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血曼教以及青诺神教的种种传闻,以及各种传说故事。 他们是相信末日将至,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拯救世界吗? 1074 向北行 - 匠心 - 沙包 张小山提供的信息非常关键,但是并未解决他们的全部问题。 一个最关键的,他们还是不知道郭.平栖凤他们去哪里了。 不过许问还是问了半天张小山,努力复原那幅画的地形地貌,试图用这个方式找到圣城的下落。 张小山还是非常配合的,而且他虽然画得不行,但对于图形结构自然有自己的敏感度。 很快,他就跟许问一起把地形还原了出来,圣城旁边有什么山,呈现怎样的形状分布,高矮情况如何…… 不出意外,这是个许问没去过的地方,连林林走过的地方比许问更多,但她也不知道。 许问只好把这张图复制了几份,让黑姑去交给岳云罗那边的人,发动更多人帮他一起找。 接下来,他继续跟连林林还有两个孩子一起去追寻郭.平的去向。 孩子们提供的名字是有顺序的,它是郭.平所走的一条路,许问走过这条路,每经过一处,都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触。 与此同时,他又抽空回去了好几次。 许宅的修复仍然不太顺序,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事是在引入水电网络等现代设施之后发生的,用连林林的话来说,就许宅不喜欢这些外来的新东西,努力想把它们排斥出去一样。 许宅当然不是活物,但它也不是一座平凡的宅子,未必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对此,无论是文物局那边的人还是秦天连表现得都很寻常,古宅古建确实经常出现这样的事,好像它真有灵魂一样。 当然,这样对许问说的时候,他们也还是在努力寻找其中的科学道理。 ——必然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他们这样坚信。 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确实还没有发现这是为什么,试了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最后只好停下来,暂停了工程进度。 是不是先继续修复本体,留出预接口,找出原因之后再接入现代工程? 现在文物局那边正在讨论,还没有得出结论。 现代世界和班门世界的时间流速还在不断发生变化,许问回去的时候越发需要精打细算。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某些东西将要发生剧变,他很难再像现在这样在两边左右逢源,他面临选择的时间越少越少,总有一天,他只能在两个世界里选择一个生存下去。 是这边,还是那边? 这件事,他没对连林林明说,但连林林何等冰雪聪明,她自然是感觉到了的。 偶尔许问转头,会看见她忧虑的目光,但下一瞬间,她就会向他露出那个他熟悉的甜美轻快笑容。 连林林从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愿意给他的选择添上任何负担。 但许问,又怎么能不考虑到她? 这边的其他一些事情倒是进展得比较顺利。 一方面,许问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前行的路上不时去巡查一下怀恩渠。 这条人工渠建设得比许问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全面。 它不仅横贯东西,能引水能通航,下面还有许多支渠,直通村乡。 这些支渠能通行比较小的船只,但更关键的还是能涝时疏通,旱时灌溉。 在怀恩渠的引导下,更多的人自发地行动起来,开始试着应用延伸到本地的支渠,把它们分得更细。 这也是朝廷一直在倡议并且教学的事情——好处都已经送到你们手上了,伸手接一接总是会的吧? 当然也有那种纯粹的懒汉,只会张嘴吃饼,连转一转也不会的,但毕竟也有很多勤劳的人,把水渠引到自家,让朝廷给予的这份恩惠变得更加实在。 怀恩渠进展速度这么快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最近天气一直很好,好得过头了。 天空万里如云,蓝得有点恐怖,空气中一丝水气也没有。 这种现象已经持续十多天,这时候不仅是许问,其他很多人也觉出了不对——这是要旱了啊! 要是换了以前,遇到这种情况谁不会怕,但不得不说,怀恩渠给了他们底气! 有怀恩渠在,怕什么旱灾? 看着主渠支渠里那些绿汪汪的水,大伙儿都不紧张了…… 怕什么旱灾,咱有水啊! 许问一路走过来,这些事情尽收眼底。 继逢春新城之后,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这就是我在做的事情,它是有意义的! 它改变了这个世界,它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要是没有你,这些人不可能笑得这么开心。” 路过一处时,连林林看着路过身边的一对夫妻,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往许问的肩膀上靠了一靠,轻声说道。 “不是我一个人。”许问也在看着他们,面带微笑,真心实意地说。 他不是有意谦虚装逼什么的,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这么大的工程,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吗? “出力的人实在太多了。”许问掰着手指头数给连林林听,“往上数,朝廷、陛下、你母亲岳大人,内物阁、工部、都水司……往下看,朱大人、李大人等各段主事带领的无数大大小小的官吏、工匠、民夫,在家操持家务为他们提供后援的家人……说得再远一点,还有当初建逢春城时,完善新工具以及新管理体系的那些人……说起来,另一个世界里,那些游戏玩家,其实也帮了很大的忙。” “真的好多人。”许问这样一计算,连林林也震惊了。 “是啊,改变一个世界,真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许问道。 “但是你也非常关键,是最重要的那一个!”连林林想了想,这样对他说。 许问笑了。 “我也想跟师父一样!”景叶突然说道,他看着许问,眼睛闪闪发亮。 他的身边,景重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拼命点头。 有什么东西,仿佛正在这两个孩子的心里萌发。 不久,黑姑带来了回信,字条上是荆南海的字迹。 他说已经派人去查圣城所在的位置了。 他先在周围调查了一下,并没有人也没有资料显示那组群山是什么地方,他只能广发命令,到各地去实地调查以及询问。 这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他会尽快。 关于全面铺开战时或者说灾劫状态规划这件事,朝廷还在商议,讨论得非常激烈,至今没有得出结论。 对于此事,许问早有心理准备。 大周这艘巨船,要向什么方向开启,这确实是太过关键的大事。 别说这些决策者了,许问心里其实也是有些忐忑的。 万一做了那么多事情,灾劫却没有发生,大周必将大伤元气,做出决定的人也必将遗臭万年! 这种事情,当然要慎之又慎。 不过能讨论这么长时间,许问已经能够看出一些东西了。 “越来越北了。”这天,许问感到一阵寒风刮过,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对连林林说道。 最近仍然一直是晴天,但季节的变化跟天气无关。 寒冬渐至,气温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再继续往北的话,肯定冷得不行,再去下个地方咱们得进城了,添点冬衣和其他一些东西。”连林林也在看天,对许问说道。 “对,就去下个地方吧。叫折度镇。”许问看着地图说。 这时代民间几乎没有地图流通,但许问肯定不在这个限制的范围内。 连林林旅行过几年,操办起这种事情来比许问还熟练,即使到陌生的城市,她也能第一时间找到最合适购物的地方。 这确实是个本事,这里已经比较偏远了,即使是城市规模也不大,许多他们要买的东西都在人家家庭内部。不仅如此,大部分时候他们甚至语言不通,如何交流、如何准确地要找要买的东西的位置,真不是件容易事。 一路走过来,他们的这种事情基本上都交给连林林来办了。 这次也是,连林林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位置,比手划脚地跟人解释要什么样的冬衣,张罗着让两个孩子量身。 许问在旁边守着,面带微笑,心情非常好。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家长里短,格外温馨,就像带着妻儿的长途旅行…… 他正注视着连林林他们,突然一句话飘进他的耳朵,是当地方言,他听不太懂。 但是其中有三个字,因为是名字,所以格外清晰,许问一听就听懂了。 他瞬间集中了注意力。 伏远都! 他们刚刚得到忘忧花木片时,知道的那个背后的贩子! 之后他们走了白荧土的路子,直接找到了降神谷,把这人丢给了官府追查。 据说他听到风声就脱逃了,捕快们没来得及抓到。 现在竟然在这里听到了这个名字,是他吗? 如果真是,那岂不是说…… 他们已经离得近了? 今天请个假 - 匠心 - 沙包 最近猫一直生病,天天盯它,存稿渐渐用完了……(是的之前攒了点儿存稿) 今天写了八百字觉得不好,接下来的情节要好好想一想,留一天整理时间 剧情已经进入最后阶段,谢谢大家的支持!《匠心》今天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75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 匠心 - 沙包 许问正准备转身过去打听,右肩被人轻轻一按,左腾先一步从他身边穿过,往那边走了过去。 这段时间左腾当然也是一直跟着他们的,一路同行下来,他和许问已经非常有默契。 许问耳朵一动他就发现了,第一时间意识到他听见了什么,想做什么,立刻接手了过来。 术业有专攻,左腾这方面的能力比许问强得多,他当然不会拒绝。 没过多久,左腾就带着消息回来了,见到许问的时候,表情稍微有些古怪。 “没找到他人,不久之前他就已经走了。”左腾说。 “那就是说我们没听错,他之前确实在这里?”许问问道。 “是,而且我还打听到,他就是本地人。”左腾说。 “本地人?” “不是折度镇的,是镇子下面某些村庄的人。据说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以前偶尔会进城赶集,跟城里的一些人本来就是认识的。” 这个许问真没想到,这样说起来的话,伏远都出现在这里未必就代表着圣城就在这附近了。 不过那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左腾还在继续往下说。 不久之前,伏远都刚刚闹了一场事,现在在折度镇相当出名。 许问听见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讨论这件事。 “闹的什么事?”许问有点好奇地问。 “关于逢春城。”这就是左腾回来时露出那个表情的原因。 这件事的焦点,竟然是关于数百里之外的逢春城的! 折度城已经出了西漠范围,靠近北疆的近边缘,距离逢春城将近千里之遥。 距离这么远,消息当然也传得慢,那边的事情最近才传到这边来,成为当地最热的新闻。 北边很冷,冬天尤其寒冷,近年来雪灾等各种灾祸同样频发。 前段时间的暴雨近一段时间的暴晴,他们这边同样也享受到了,苦不堪言,死了不少人。 在这种情况下,逢春城对于他们来说如同一个最美好的幻想,一个归处,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地方。 因为这个,逢春城在他们心目中拥有极高的地位,不容任何人亵渎。 他们对此津津乐道,简直把逢春城吹上了天,是真正只有神仙才能住的地方。 伏远都正好回来,听见他们这么吹,一开始还没吭声,不久就开始反驳。 他说逢春城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别胡吹了。 他确实是去过逢春城的,亲眼见过,对它的一些细节相当了解,说得相当真实。 因为这份真实,他吸引了不少人听他说。 他原以为这些人了解真相就会冷静下来,知道这不是什么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没什么好吹的。 结果没想到,听说其中的相关细节之后,本地人更兴奋了,缠着他刨根问底,问他逢春城是怎么过冬的,又是怎么防震的。 听到他说陶管里流淌的清水,能够自动从每家每户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露出了向往的表情,齐齐地“哗”一声。——不管听多少次,都是这样的表现。 结果就是,他道出了“真实的逢春城”,却更坚定了那些人心里的想法,让他们对它更加向往了。 在折度镇,经常会有两个人凑到一起,问对方:“你听说过逢春城吗?” “听过听过!” 这两个人会迅速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其实他们说的那些话对其他人都重复过一万遍,但不管说再多遍,他们也完全不会厌倦。 伏远都对此非常纳闷,也非常愤怒。 他不止一次地对着认识不认识的人怒吼:“逢春城再好,也就那一个!你以为你们能住得上吗?” “逢春城也就是一座城而已,碰到更大的地震更多的灾祸怎么办,你们以为它还扛得住吗?” “未来必定还有更多的灾劫,大周要亡了!逢春城根本救不了大周!” 前面的还好,别人顶多就是为逢春城打抱不平,把他给揍一顿。 但最后一句可太不吉利了……当然当时伏远都也只是对着自己的熟人这样说的,结果门外有人路过,正好听见,直接告了衙门,把他抓了进去。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伏远都出了狱,也因此离开了折度镇,据说也没有回去老家,不知所踪。 尽管如此,他说的话发生的事都在这里流传了起来,人人提起他,都要吐上两口唾沫,厌恶嫌弃。 这真是许问没有想到的事,他以为两边要吵的话,应该是关于忘忧花呢…… 没想到是逢春城。 不过想想也挺正常的,血曼教的人讨厌逢春城,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最早迫害逢春人的,就是他们。 逢春城的建立拯救了逢春人,救了他们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但仔细想想伏远都说的这些话,似乎也不只是因为这个,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七劫将至,大周将亡,逢春再好,也容纳不了那么多人,抵御不了那么大的灾祸。 逢春救不了大周! 那什么可以救呢? “所以,也查不到伏远都的去向?”许问问道。 “嗯,我打听过了。”左腾是做足了准备才回来的,“他没有回老家,据说是被一些同伙救出来的。据我听到的一些 消息……”左腾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上面也有人出手,也算是他们的同伙吧。” 这也不奇怪,血曼教经营了这么多年,渗透得非常深。 虽然近一年来朝廷对他们查得非常严管得非常死,但这里毕竟偏远,总会留下一些漏网之鱼。 “不用急。”许问不急不忙,对左腾说道,“等等就会有消息了。” 片刻后,一只黑色的鸟腾空而起,向着远方振翅飞去。 ………… 许问继续和连林林一起在折度镇采购。 他们去了一家织户,这家自种了棉花,卖布卖棉花,也做棉袄卖。 他们的棉布厚实,棉花也很扎实,在当地信誉非常好,连林林很快找到了这里,领着许问到这里来。 连林林性格本来就偏外向,在外的时间长了,更擅长跟别人打交道,很快跟这家的女主人聊了起来。 她研究过花边大套,好友秦织锦是织纺的一把好手,连林林对此也完全不陌生。 跟女主人聊了几句之后,立刻被引以为知己,两人沟通起了织纺的方法,连林林毫无保留,教了对方好几招。 最好笑的是,两人的语言其实并不太通,这一切过程大半都是在比手划脚的情况下完成的。 连林林与人交际的时候,许问就在关注这一带房屋的结构格局。 这里的冬天比西漠还要冷得多,时间也更长,所以房屋修建的侧重点也不太一样,保暖永远都是他们的第一需求。 千百年的发展,他们对此早有了自己的一整套经验,很多细节看上去无关紧要,但其实都非常关键,完全不可或缺。 许问主修了一整座逢春城,现在来到这里,仍然觉得大开眼界,很多地方都可以参考借鉴。 突然,许问的目光一凝,注意到一处,想起了一件事。 从刚才起,他就觉得这里的某些设计感觉有点奇怪,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在逢春城很多地方见过,陌生是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这项设计“不是”属于他们的。 那是因为一个人。 “老板在吗?我想买几件冬衣,麻烦给我拿最厚的那种。” 许问正想到这里,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他后面出现,温和有礼,还有点耳熟。 许问转身去看,立刻就愣住了。 这也太巧了吧,映入眼帘的,正是他刚刚在想的那个人! “向大师!”他叫了出来。 确实很久没见了,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还有点惊喜。 结果没想到对方一看见他,脸色就变了,往后退了一步,似乎转身就想走! 1076 世有八苦 - 匠心 - 沙包 许问当初上流觞园,赴流觞会,结交了很多大周的工匠大师。 一番论战之后,他们对许问以及逢春城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呼朋引伴地参与了逢春城的建设,大部分都去了,有的甚至在此处定居,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 但是,也有一小部分对此并没有兴趣,流觞会结束之后就回去自己家里,继续沉迷自己的工作。 向福至向大师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许问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 当初他在流觞会,关于艺与技的轻重,与一些大师进行了论战。 首先提出质疑的是储秋实储大师,当时主要支持他的是就是向福至。 向福至在大师们里身份比较特殊,他家是修寺庙的,他对工匠技艺以及艺术的理解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宗教味道。 这使得他的风格别具一格,很有些宗教的神性。 当时论战,许问的回答多少有点避重就轻,但确实引发了大师们的共鸣,更重要的是引起了他们对逢春城的强烈兴趣,这是后面他们跟着许问一起前往逢春城的主要原因。 新技术、新材料、乃至城市的新概念与新的管理方式,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很有意思,值得研究。 绝大多数人去了就留了下来,来回于逢春城与天启宫之间。 逢春城新东西多,人气十足;天启宫遗世独立,能够充分满足他们的艺术追求,兼而得之,岂不美哉? 向福至一开始也跟他们一起去了逢春城,但过了不久,他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跟许问打了声招呼,只说家里那边接了个活,有事要做。 这很正常,许问没有留他的道理,但他也看得出来,向福至神情之间,对逢春城并没有什么留恋的感觉。 许问有点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送他离开。 后来他也偶尔会想到向福至,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前面听他说话,还是一如即往的温文谦和,怎么现在……这么不想见到自己? 许问在其中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假思索,立刻追了上去。 只追了两步,向福至就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还叹了口气。 许问注视着他,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向大师想买厚一点的冬衣,是要远行?” “嗯。”向福至应了一声。 “是要往北去?”许问又问。 “嗯。”向福至还是同样的回答。 “是去……建圣城吗?”许问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这一次,向福至不说话了。 其实许问只是灵机一动,做出的一个猜测,但此时向福至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的就是…… 一时间,许问心里有无数念头涌起又沉落,有无数问题想问。 最后他问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逢春城,是对那里有什么不满吗?” 向福至有些意外地扬眉,似乎也没想到许问会问这个。 “没意思。”他说。 许问记忆中的他,向来是面带微笑的,仿佛内蕴佛心。但此时,他的表情有点淡,有点冷漠,许问又想起了当初在天山流觞园的论战,问道:“是觉得逢春城的这些新技术没意思,吸引不到你?” “技术……够用就行,新不新的有什么重要的?”向福至说道。 这时,连林林也察觉不对,跟了出来,身后是两个孩子。 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听着他们的对话,轻轻咬住了嘴唇。 “技术不断发展,新技术总比旧技术更方便、更便捷。当技术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整个世界都会因此发生变化,人们的生活也会因此不同。”许问道。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的,但是看见向福至的表情,就停了下来。 向福至表情平淡,许问的这番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然后呢?”向福至问。 “然后……”许问略微迟疑。 “世人皆苦,这能解世人之苦吗?”向福至并没有让他继续回答,而是紧接着问道,“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技术,能解吗?” “能解其中一部分……技术进步了,人的寿命会延长,很多病也能治好。”许问迟疑了一会儿,声音略微低了一些。 “能解吗?”向福至不理其他,只是问道。 “……不能。”许问又沉默了一会,承认道。 现代社会相比班门世界,技术极其发达,整个世界近乎翻天覆地。 但是,该病的还是会病,该死的还是会死,更别提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世间八苦,并未因此而解,单就精神上来说,现代人感受到的压力似乎还要更加强烈压抑。 当然,这也是因为脱离了愚昧,所知更多。 但似乎有谁说过,愚昧也是一种幸福。 向福至听见许问的回答,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所以,向大师觉得,圣城能解这八苦吗?”连林林一直只是在后面听,没有说话。 这时,她突然开口,非常认真地问道。 向福至停下脚步,仰着头,没有出声。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继续往前走,扬长而去。 指了指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许问愣住了,片刻后才意识到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但转头一看,发现左腾已经跟了上去。 许问本来准备任由他施展的,但左腾走了两步,突然转头看向一处,许问迅速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跟了上去。 果然,向福至加快脚步,转眼间就一个转弯,走进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许问和左腾一起跟上,发现巷子里空空荡荡,就这么短一点时间,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紧接着,他们身后发出两声惊呼,这声音出来,许问的血都凉了半截。 景叶和景重的声音,连林林! 左腾的脸色也变了,两人一起转身,冲了过去,发现连林林三人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两个孩子跌倒在地上,明显受到了惊吓。连林林背对着他们弯着腰,蹲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好像非常痛苦的样子。 “林林!”一瞬间,许问的血像是被冻住了,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这一刻,他的灵魂仿佛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冲了过去,扑到了连林林的面前。 然后他看见了血,刺目的、鲜红的血! 书阅屋 1077 两条胳膊 - 匠心 - 沙包 那一瞬间,许问仿佛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的他脱离身体,看着自己扑过去,冲到连林林面前,察看她的情况。 连林林面色惨白,眼睛里有着泪水,手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但真正的血并非因她而来,而是黑姑! 黑姑小小的身体落在连林林面前的地面上,黑色的羽毛散落在它的身体旁边,鲜血铺满地面。 许问先是松了口气,灵魂回归于身体,接着又皱紧了眉,轻声道:“黑姑它……” “它,它死了……”连林林满目仓皇,泪水从眼中滑落下来,滴在血中,将它冲淡了些许。 她似乎想捧起黑姑的身体,但又不敢动它。好像那里仍然残留着一线生机,随时有可能因为她的触碰而消散。 “它是为了我……”连林林轻声的,有点茫然地说道。 这时左腾也回来了,看见这个情景,默不吭声地去旁边讨了清水和热水,递到许问旁边。 许问轻声向他道了声谢,把热水递给连林林,看着她喝了一点,又用清水给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许问自己也惊魂未定,听连林林说刚才发生的事情。 其实事情很简单,许问和左腾刚刚去追向福至,就有一道黑影落到连林林面前,拿着一把斧子,向她直劈过来。 连林林的平衡感非常一般,下意识躲闪,挥手去挡,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上。 眼看就要糟糕,黑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闪电一般到了她面前,为她挡下了这一斧。 但黑姑毕竟太小,挡得再及时,也不可能冲撞掉对面的全部力气。 这一斧终究还是落到了连林林身上,只是剩的力气不多,只划出了一道血痕,没有更多伤害。 那人自己也很紧张,他的目标也非常明确,不为别的,就为让连林林出声,好把许问和左腾叫回来。 连林林没有出声,但两个孩子叫了。那人非常明显地松了口气,提着血淋淋的斧子,转身溜之大吉。 许问听到这里,想对连林林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下了没说。 他包扎好连林林的伤口,又去看黑姑。它的鸟羽在微风中轻轻颤抖,血痕淋漓,确实已经断了气。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黑姑是只好鸟,可惜了。” 这时,景叶走过来,有些怯生生地说:“我,我们给黑姑挖了个坟。” 许问一看,果然附近一棵松树下面,两个孩子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穴。 附近松柏交映,气息流转,是个好地方,是块好墓地。 “嗯,我来做副棺材。” 许问说着,真的去取了木材,给黑姑做了一个小小的棺材,把它小小的身体连同旁边的羽毛一起拾了起来,放了进去。 下葬祝祷的时候,许问真心实意。 他一万分的感谢黑姑救了连林林,如果连林林真的出事…… 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冻结,现在也仿佛仍然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制棺下葬等一整套流程做下来,连林林的情绪平复多了。 “是我拖累你们了。”连林林轻声对许问说。 “先不要说这个。”许问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冷淡地说。 连林林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明显被吓住了,瑟缩一下,咬了咬嘴唇,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们给黑姑举办葬礼的时候,左腾又走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对许问摇了摇头:“找不到了,向福至和那个人都是。他们很明显是有组织的,撤得很快。” “衙门那边怎么说?”许问问道。 “这种地方……衙门是有,但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管事的。”左腾说。 他现在已经很习惯用官府的力量了,第一时间就过去找了人。结果那边推三阻四,四六不知,傲慢得让他想打人。 最后他终于还是忍住了,返身回来找许问。 “黑姑没了,那边也不好联系了。”他紧皱着眉。关于黑姑的死,他最在意的还是这个。 “嗯,最麻烦的还是他们显然已经看出了林林的身份,她的安危……”许问话音未落,突然间外面传来响动。 他们现在正在折度镇的一座客栈里,这里人流交通非常少,哪有什么好客栈,也就是破破烂烂的几间平房。 那声音就在他们门外,来得非常突然,许问和左腾同时注意到,正要开门去看,紧接着,一声惊呼声响了起来! 左腾砰的一声推开了门,随即睁大了眼睛。 他们的房门口横躺着两支血淋淋的手臂,其中一个手上还握着一支斧头——显然那刀下来得太快,这人连松手的机会都没有! 许问不久前才给连林林包扎了伤口,现在他比对她的伤口和这斧子的尺寸,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斧子,就是刚才砍伤她的那一把,那握斧的人……理应就是刚才砍伤她的那个人! 一个店小二刚好路过,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吓得脸色发白,呆了半天,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刚才那声惊呼,也是他发出来的。 许问与左腾对视一眼。 “谁干的?”许问问道。 左腾也不嫌血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那两条胳膊,过会儿起身道:“刀很快,力也很猛,一刀两断,半点也不拖泥带水。除了下手那人确实很狠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此人没有防备。” “也就是说,是他们自己人干的?”许问迅速意会,问道。 “是。”左腾简短回答。 “为什么?”许问是真的不解。 “也许……”左腾抬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道,“也许是栖凤姑娘知道他得罪了你,给你出气。” “不可能。”许问果断摇头,道,“她不是这种人,跟我也没这份关系。最关键的是,这件事里受损的不是我,是林林。” 左腾刚准备取笑他跟连林林本是一体不分彼此,但话没出口,突然想起一件事,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非常看重大小姐,也不愿意她出一点事情?” “是。” “栖凤不认识林林,郭.平也是一样。他们也没理由为林林这样做。” “是畏惧岳大人?” “他们做的事情,是畏惧的样子吗?” “除了我们和岳大人,同样看重大小姐安危的,还有一个人……” 许问微微点头,缓缓道:“我一直在想,师父他,是不是也能算在失踪的行列里?” 书阅屋 1078 小争执 - 匠心 - 沙包 “你是说,很有可能是阿爹在替我报仇?” 连林林听完许问的转述,突然激动了起来,甚至想去看看那两只被剁下来的手,被许问拉住,劝了下来。 “不,就时间来看,是师父的可能性不大。”许问摇头,“据我们推测,更像是有人怕这件事被他知道,提前下手堵嘴。” 连林林还是很激动,站起又坐下,问道:“也就是说,阿爹他就在圣城那里?” “还是只能说,有可能。”许问之前也有些激动,这时已经冷静了下来。 “那我们快去圣城确定一下!”连林林说。 “但现在还不知道圣城的具体位置,不过……确实很有可能就在这一带。”许问道。 他们已经从两个孩子口中得知了接下来所有的地名,其实也所剩无几,几乎全在这一带。 “能够缩小范围到这个程度已经挺好的了,现在左叔已经拿着地形图去问人了,希望能确认地点。你在这里休息休息,我也去打听一下。”许问说道,起身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连林林在身后轻声问道:“小许,你……生我气了吗?” 其实许问的态度跟平常一样,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但连林林何等了解他,只两个眼神,就发现了他的不对。 许问停下脚步。 连林林抿了抿嘴,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袖子,道:“是因为我之前遇袭的时候,没有叫你吗?” “你为什么不叫?”许问平静地问道。 不久前,他跟左腾去追向福至,忽略了身后的连林林和两个孩子,导致她突然遇袭。 对方想围魏救赵,逼他们返身回救连林林,让向福至离开。 对方得逞了,连林林因此受伤,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声音,还是两个孩子的惊呼让许问他们冲了回去。 “我……”连林林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知道叫了我会赶回来,会放弃向福至。你不想拖累我。”许问替她解释了,准确说出了她内心的想法。 “你努力学各种东西,去各种地方,做 各种事情。你想跟上我的脚步,不想拖我的后腿,想做一个‘配得上我’的人。”许问继续说着。这话听上去是有点自恋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平淡冷静,让人无可反驳。 连林林欲言又止,许问转过身来,直视着她,问道:“所以在你看来,对我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连林林安静了一会儿,低下头,轻声道:“是我,还有我爹。”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音,是左腾回来了。 他稍微清了一下嗓子,没有靠近,许问听见了,并没有因此停下自己的话。 “我追查七劫圣城下落,是为了什么?” “为了……能跟我们一直地,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所以你那一瞬间,有没有想过,我回来看见的是你的尸体的话,是什么样的感觉?” 连林林没有回答,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追向福至和你的安危哪个更重要,我根本想都不用想,我从不想束缚你,但是……” 许问还在说,他很少像这样盯着一个事情一直说,这很明显是真的生气了。 连林林一直低着头,她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都不敢抬头看许问。 但这时,她突然从许问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异样,抬头看去,瞬间睁大了眼睛。 许问的脸上挂着泪水,他仍然睁大着眼睛看着她,好像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连林林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脚乱地掏手帕,想给他擦眼泪。 许问看见她的动作,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怔然看着手上的水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连林林再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声道歉,她终于掏出了手帕,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给他把眼泪擦掉了。 许问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看了一眼连林林,安静了下来。 连林林给他把脸擦干净,又悔又愧,她伸出手,一把抱住许问,又一次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逞能,我知道你最重视的是我,因为我也一样!” 许问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一刻的肝胆欲裂他至今记 忆犹新,他也确实因为这个很气连林林,但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连林林的反应也让他很窝心。 他被连林林搂着,感受着少女的温暖与馨香,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嘟囔着说:“都怪你。” “嗯,怪我怪我。”连林林连声说。 “以后不许再这样做了。”许问说。 “嗯!以后有危险,第一时间叫你,然后逃跑!”连林林用力保证。 “我不在的时候怎么办?”许问问。 “那就叫左叔!”连林林反应非常快,“左叔不在,就找别人,总之有谁找谁,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我的小命重要!” “嗯,就是这样。”许问听她说了一大堆话,终于满意了。 两人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连林林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许问警惕地问。 “我很高兴。第一次看你这么生气,还有第一次看见你哭。我好喜欢。”连林林诚实地说。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许问说。 “很好的。让我觉得,我喜欢的确实是一个活人,不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连林林说。 “瞎想,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许问说。 “确实是瞎想……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连林林再次强调。 ………… 许问整理好情绪,出去找左腾,找了一会儿才找到。 他非常识相,深知打扰情侣的人会被驴踢,隐约听到里面的争吵,就远远躲开了。 看见许问出来,他扬了扬眉,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突然一笑,道:“没想到你也会发脾气。不过骂得也对,小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懂事懂得太过头了一点。刚那一会儿,我也差点被吓死了。” “是啊……”许问应道。 “没娘的孩子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会小心一些。倒是你……” 左腾斜眸看了一眼许问,道:“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妥帖周到,滴水不漏,真不像你那个家里出来的。” 许问愣住了。 1079 另类劝和 - 匠心 - 沙包 左腾来找许问当然是有事的。 不久前,他们判断圣城的建造地就在这附近,虽然向福至逃走了不知下落,黑姑死了无法帮忙传递消息,但这不代表他们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许问把从张小山那里得知的地形图多复制了几份,让他拿着出去问人。 如果它真的离得不远,总有人会看这地形觉得眼熟的。 果然没多久,左腾就打听到了消息。 有一个住在附近山上的樵夫,说似乎看见过这几座山,不过不太确定。 左腾把他安欣喜住,回来找许问,结果没想到正撞上一出好戏。 许问立刻跟左腾一起去见那樵夫,结果到了地方,人不见了。 那是一个面馆,左腾给樵夫买了碗面,让他等等。 可能是时间太久,他吃完面又等了一会儿,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回家去了。 现在天气渐热,是准备冬衣的时候,他也急着要多备点柴火烧炭卖钱,实在没那么多时间耽搁。 到地方不见人,许问和左腾一起紧张了一下。 其实左腾把樵夫放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带回去,也是为了隐蔽安全。但是眼看着到了对方的地盘,他们人手太少,发生什么事都不意外。 听到面馆老板一边干活一边转述,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知道他住哪里,可以直接去找他。”左腾说。 他确实还是提防了一手的。 “嗯,正好我们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收拾好了就上路吧。”许问点头。 回到客栈,连林林正跟着两个孩子一起往回搬东西。 其实昨天他们就已经看好了,中间出了岔子没有买掉,今天许问出门,连林林也没有闲着。 这些东西有的可以直接穿上,有的得要收拾整理一下。 接下来他们上山,车走不了,只能靠人力,东西必须要好好整理一下,于是许问左腾跟着连林林一起忙碌起来。 两人不久前算是小吵了一架,现在气氛还是有点怪怪的。 不过不是什么不好的感觉,反而有种雨过天青一般的清新感。好像漫长时间以来一直停滞的关系突然有了全新的进展,两人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却又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流转在他们之间。 两人没太说话,偶尔交流一句,也是关于当前正在做的事情,没什么实质内容。 悉悉簌簌,忙忙碌碌,眼看就要全部做完将要出发,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时,连林林背对着许问,突然说道:“我当时出去旅游,确实是我自己想去的。” 声音里有点委屈,但更多的还是认真在解释。 许问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把一块布巾叠起来,又打开,再叠起来,再打开。 忙碌中,她的头发有一绺落了下来,在脸颊旁边一荡一荡的。 许问笑了,问道:“所以,跟我没关系?” “也不是。也有一点关系啦。你参加徒工试三连魁首,去西漠带出个个都能独挡一面的月龄队,还建逢春城和天启宫,件件事情都做得那么风生水起。我很羡慕,觉得我的人生灰溜溜的,跟你完全没法比。 “而且离开江南,走了晋中,见了西漠,我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到处都是这么不一样的风景。更远的地方,有什么样的风景? “我想去看看,所以才走的。 “不过关于你,确实只是羡慕,还有点舍不得,真的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说到最后,连林林终于提高了声音,直视许问,非常认真地说。 “嗯,是我错了。”许问承认,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当时说的纯是气话,不能全当真。我其实很喜欢你这样,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想去的地方,我要说什么,你总能明白……总之,我那些话,你听一半就行了,不用太认真!” “所以,我们俩和解了?”连林林抬起眼睛看他。 “本来也没有问题……嗯,和解了。”许问与她对视,说道。 连林林笑了,如雨后初晴,阳光闪闪亮亮地反射在每一滴雨珠上,整个世界都因此而明亮了起来。 “我可以一辈子看着这个笑容。”许问突然很想说,但最后终究还只是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出来。 ………… 许问他们完全没有耽搁,收拾好了就上了路。 樵夫住的地方在城外的山上,他们离开折度镇,走了一段距离,开始爬山。 现在已经快要进冬,这座无名小山山色凋敝,草木枯萎,没什么好看的。 左腾本来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们俩的脸色,发现他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也就放心了。 他若有所思,突然问道:“之前向福至说,人生有八苦,这个你怎么看?” 许问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最早见到左腾的时候,他还算是个和尚,虽然是个假和尚,但耳濡目染的,确实也知道了不少相关的内容。 而且看起来,左腾不仅是知道了,还认真地思考过,向福至一番话,又让他记了起来。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很不好回答。许问想了想,反问道:“你呢?你怎么看?” “人生确实很苦。”左腾似乎确实想过很久,这时不假思索地回答,“活着难受,又不愿意死。什么都想要,拿不到了不开心,拿到了还想要更多的。抠抠索索地过了一辈子,发现忙了一辈子的全是屁,根本不想要。但更难受的,还是浑浑噩噩,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那你呢?”许问问他,“你也有想要的东西吧?” “嘿。”左腾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说起来,我记得你有一个义子的吧?好久没见面了,想回去见见他吗?”许问问道。 “嘿,叫义子,就是说不是亲生的,没那么多感情。能给他找个还可以的归宿,已经仁至义尽。”左腾的话听上去挺冷漠的,但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感情。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道,“我只是在想,生是苦,但人人都想活着;死是苦,很多人但求死得其所。老是苦,老来儿孙满堂是乐;病是苦,大病得愈是乐。求不得是苦,求而得之是乐……其余爱欲纠缠,苦与乐本就难解难分……人生诸事,哪有分得那么清楚的? “很多时候,不是世事越苦,回味越甜?” 说到这里,左腾突然又笑了一声,看了眼连林林,又看许问,“一样的,是不是吵了一架,才发现感情更深?” 许问一愣,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左腾还是不放心他俩,搁这儿劝和呢。 “对,你说得对!”他也笑了起来,拉着连林林的手,坚定地说。 书阅屋 1080 雪原老者 - 匠心 - 沙包 山路有些艰险,两个孩子年纪太小,爬到一半就累了。 许问和左腾一人抱了一个,许问看了一眼连林林,把背后的包裹也接过来背上了。 “其实我还可以……”连林林正准备说,看见许问投过来的一道淡淡目光,马上闭嘴了,笑嘻嘻地说,“谢谢你,你真好!” “对嘛。”许问满意地说,感觉到景重的头发往他颈窝里蹭了蹭,他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问道,“怎么了?” “没有,就是很高兴!”小姑娘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最诚实地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 其实带着这样两个孩子爬山上路确实有点累,但无论许问还是左腾都没有说话,好像这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他们就该这样做。 爬小半天,他们终于看见了远处升起的一缕缕轻烟。 那不是炊烟,是樵夫烧炭的窑烟。 许问和左腾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步走到跟前,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了那道忙碌的身影。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看着对方全是苦笑。 “麻烦,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又小心,一个不留神,就觉得会死人。”左腾说。 “是啊,最怕的是提防了也没用,总会有疏忽的时候。”许问叹气。 当然,这种紧迫感也是表明,他们确实来到了敌人的地盘上,客场对主场,当然会感觉处处危机重重。 不过不管怎么说,樵夫还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 一群人快步走上前去,樵夫正在看窑火,转头看见他们这拖家带口的,明显吃了一惊,同样明显的,还有放下的警惕心。 左腾长得并不凶悍,甚至还有一丝文气,但他眼神中神情里,始终有某种挥之不去的东西,让人看着就有点发猝。 不过带着家人,感觉一下就没那么可怕了。 樵夫打量着他们,笑着说:“这是你侄儿和侄媳妇?长得跟你不像。这么早就儿女双全了?恭喜恭喜啊!” “怎么样,小俩口很般配吧?不过不是我侄儿,是我兄弟。”左腾笑着介绍了一下,和许问一起放下孩子,帮他干了会儿活。 汗流浃背中,两边的关系迅速拉近,姓卓 的樵夫拉开了话匣子,回答左腾之前的问题。 “附近的山都有点像,你们说的这个,有点像北边更远处,白狼林前面的万老山。那里终年覆着雪,很少有人去,有雪山形也有点模糊,我还是偶尔去过两次,记得不太清楚,老实说不是特别能确定。” 他还挺喜欢说话的,大致地说了一下他们打听那位置的方向,又闲聊起了日常。 白狼林顾名思义,确实是有狼的。森林广袤,狼群出没,会去那里的人其实不少,但很少有人敢往深处走,就在林子附近砍砍柴采点东西。 卓樵夫大部分时候也跟附近的村民一样,但他胆子大,偶尔还是会往里面走。 森林物产丰富,只要你敢,总能得到更丰厚的奖励。 有两次他走过头了,运气也好,没碰到什么危险,直接穿过了森林,到了对面的雪原,看见了远处的群山。 “说起来也奇怪,那种地方竟然有人住。”卓樵夫至今也对此感到很惊讶,“雪原的山跟前,有一个屋子,圆头圆脑,怪可爱的。我第一次就是看见那里有炊烟和火光,才好奇地走过去看的。” 只有一座屋子,不是村庄,无人群居。那个老人独自一人地住在那里,就像当地的一个土地公。 不过他当然不是土地公,自称是一个普通的老头,避难避到这里来的,一个人就在这里定居了。 以前也有妻有儿,结果妻子家人全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卓樵夫好奇地问你吃什么,他笑了笑,领他去看。 屋子后面是一片雪地,正中央挖了一个陷阱,雪混着新鲜的血液,看上去狰狞而可怕。 陷阱旁边丢着一头野兽,跟狗差不多大小,皮已经被剥了,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卓樵夫从来没见过那么巧妙的陷阱,老头也正是用它来捕捉食物,在这里活了这么长时间的。 “是狼!”左腾马上意会过来,“他用陷阱,捕狼为生!” “野狼群生,这可真不是容易事。”许问道。 “要么经验丰富,要么技艺高超,多半两者皆是。”左腾道。 “你后来还去找过他吗?”连林林最喜欢这种神奇的故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 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奇地追问。 “我倒是想。但两次试着穿白狼林,都远远听见了狼嚎,我胆子小,真没敢去。”卓樵夫苦笑,“亏我之前还觉得他这样过日子挺好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琢磨着也去试试。结果……我哪有这胆,哪有这本事!” “不去也挺好。”连林林安慰他,“人都是要人陪的,我也是在想他一个人孤孤单单,想着你是不是能偶尔去陪陪。当然,还是安全最重要,你不去也很对。” “五老山这个名字,是他告诉你的?”许问突然问道。 “是啊。”卓樵夫对连林林笑笑,又回答许问的问题,“不然我怎么知道它叫什么。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那雪原,只有野兽味儿,没有人的!” “谁说的?”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不远处插进来,反驳着卓樵夫。 一个中年妇女提着食篮从炭窑后面走过来,明显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最近还有些人往那边走,好几个,被人看见了。” “啊?”卓樵夫转头,介绍说,“这是我屋里的。”然后问道,“你看见了?” “倒也不是自己看见了,不过刘大郎他们都在说,他们去林子的时候可也不少。他们回去以后好些都跟媳妇说了,我们闲聊的时候说起来。”卓樵夫媳妇说。 “去那里干什么?除了山就是雪,啥也没有!”卓樵夫惊奇地问,“啥样的人?” “老老少少,好几个呢,据说看着都挺精壮的,莫不是有强盗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卓樵夫媳妇突然紧张起来了,直起身子道,“那得赶紧报官啊!” 卓樵夫也有点紧张,真的跟媳妇商量起报官的事,许问连林林和左腾则全部心领神会—— 确实就是了,他们真的找到了地方。 那群人前往的,就是白狼林的对面,极北之地的五老山! 那个老人究竟是谁,他真的是独自一人生活在雪原上的吗? 栖凤他们为什么要把修建圣城的地点定在那里,是他们青诺神话传说指定的,还是另外有什么原因? 临到近处,更多的谜团袭来,但无论如何,那个谜底,就将要在眼前! 1081 祸兮福所依 - 匠心 - 沙包 进白狼林之前,他们又在山上过了一夜,休整了一段时间。 就像许问说的,野狼群生,即使是他们,遇到成群的野狼也是非常棘手的。 卓樵夫听说了他们的打算,非常吃惊,许问则拜托了他一件事情,就是他们之前说的,告官。 既然他们误会了,许问就将错就错,告诉他们这些人很有可能真的就是强盗,聚集在北疆,图谋不轨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们独木难支,最好报官,但是千万要小心,别被强盗的喽罗发现了,到时候只怕自身难保。 最好是跟平常一样去卖柴卖炭,暗中联系捕快,把事情偷偷地通报给他们。 卓樵夫两口子战战兢兢,但这事直接相关他们的家乡,他们不能怂。 所以最后,他们还是答应了下来,许问教他们要怎么把这件讲清楚汇报给“捕快大人”,他们反复重复,直到睡前嘴里还在叨念。 晚上,许问则把两个孩子交给左腾照顾,单独跟连林林一起出去了一趟。 左腾以为小情人需要独处的机会,调笑地看了他们一眼,轻松地答应了。 但其实许问是想趁机回去一趟,让连林林帮他看着。 他面上不显,心里其实一直在挂记着许宅修复不顺利的事情。 他始终觉得这其中蕴藏着什么、预示着什么,跟这个世界、跟他正在经历的事情同样密切相关。 ………… 许问从被他命名为“第五间”的四时堂二层出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宋继开。 宋继开正皱着眉头,抬头看见他就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怎么?”许问看见他的脸色,立刻问道,“又出问题了?” “嗯。这次是电缆,被老鼠啃了。”宋继开苦笑,“明明所有的驱鼠手段都已经做足了,还是被啃了。完全不知道是哪来的老鼠,要不是牙印,都不敢确认。” “不是说暂停现代化工程,先把别的部分修好吗?”许问也皱起了眉头。 “嗐,不是想再试试吗。虽然也可以预留出出入口,但修复完成之后,想再加别的东西就得改建,总是麻烦。” 宋继开说得没错,而且那些现代化内容本来就是在预先的方案上设计好了的,宋继开想要依原计划进行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但始终不能成功真的是非常奇怪的事,最关键的是不知原因,这陆陆续续的,全是些不成体系的意外。 难道真的就像连林林说的,这个宅子是活的,它有它的喜怒哀乐,发自本能地在排斥不属于它的这些东西吗? 这不就跟器官排异一样…… “太奇怪了……”许问摇头。 “是啊,所以我又在查这宅子的生平了。万园市历史悠久,地方志里没有,也许其他人的家族志里会有个一星半点的,没准能拼凑出真相。”宋继开非常习惯这种做法,饶有兴趣地说。 “说起来,这条巷子叫大工巷,据说以前住的全是匠人,这件事您应该知道吧?”许问突然想起件事。 “对,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这巷子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看到那些大官的园子,按理说应该是给达官贵人住的。工匠能住在这种地方,算是很大的恩赐了,必然会有记载。我先派人粗查了一下县志,奇怪的是并没有记载这个。所以现在也通过这个思路,连巷子带宅子一起查去了。”宋继开说得非常清楚。 许问和宋继开一边散步一边闲聊,除了现代工程这边进展得不太顺利,许宅原有部分的修复倒是推进得非常快。 之前还有像三月厅金席这样的技术上的疑难杂症,最近却一点这方面的问题也没有,一切问题都能从各种渠道得到解答,很多都是相当的运气因素。 “别说,这感觉还真挺舒服的。打个比方来说,前两天咱们碰到个事,有个座钟坏了,内部结构很特殊,咱们局里的老师傅一时间也摸不清楚,觉得很棘手。”宋继开说。 古宅修复是一件综合性非常高的系统工程,根本不可能靠一个人的力量完成。 到现在这个阶段,甚至就连许问也不会把修复中方方面面的全部细节全部拿捏在手里,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别人,他更多的负责拍板方面的决策工作,以及大部分别人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这个事情我怎么不知道?”许问惊讶地问。 “本来想去问你的,但当时没找到你人。”宋继开说。 说到这个其实也是挺稀奇的一个事。 最早认识许问的时候,宋继开就知道这个人挺牛的,实力比他外表与年龄展示出来的要强得多。 但不得不说,许问能成为许宅重建的核心负责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是许宅法律上的主人,以及他背后隐隐约约的一些关系。 当然了,那份漂亮的修复策划书,也是关键中的关键。 但是直到一起共事之后,他才真正的意识到,许问在文物与古宅修复方面的实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真正的堪比大师……不,就是顶级大师级的水平! 所以,他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经常直接向许问求助。 许问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第一时间解决,但往往思考一番,或者跟秦天连讨论一下,还是能很快给他们完美的答案的。 在这个过程里,整个许宅修复工程的参与人员都对许问越来越尊敬,简直有点仰望了。 “民间有高人啊……”宋继开常常这样对其他人说。 所以现在许问奇怪怎么不问他,在他们中是非常正常的事。 “没找到你人,我们就按惯例把资料传到群里存档,也让大家一起参详参详。结果刚发出去就有人回应,说有人刚发了篇论文,讲的就是这个问题。找来论文一看,真的就是。最绝的是,论文发了还不到一天!” 宋继开兴致勃勃地说着,“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都跟这次差不多。也是因为这个,这方面的进度推进得确实挺快的,只能说祸兮福所依,老天爷在别的地方给你拿走的,总会在另一处给你送回来。” 许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突然一动,抬头看见秦天连刚刚走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有事?”许问问道。 “你听说过五老山吗?”秦天连也没回避宋继开,开门见山地问道。 五老山? 是他想的那个吗? 一瞬间,许问如遭雷击。 书阅屋 1082 你想要什么 - 匠心 - 沙包 “嗯,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了这个。很奇怪,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秦天连说道。 这时宋继开刚好接了个电话,有人有事要找他。 他很好奇他们的谈话,但正事更重要,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也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表示从来没听过五老山这个地方。 ——五姥峰倒是有的,但跟秦天连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是的,接下来,秦天连又对他梦中的这个地方进行了一些描述,听得许问完全失去了语言。 “是雪山,至少山的上半段都是雪,我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看着非常遥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也是雪,一大片雪原,上面有人正在朝我这个方向走。他们举着火把,顶风冒雪,我就是那样站在山上,看着他们。” 这,这不就是许问他们将要前往的那个地方吗? 许问一时间没有说话,他联想到了很多。 秦天连跟连天青过于相像的长相,以及名字,还有个人的能力…… 秦天连也曾经在许宅遇到过荆承,受到过邀请。 虽然就其他一些迹象来看,他跟连天青似乎并没有关系,但是,真的就能这么确定吗? 如果真的没有关系,秦天连为什么会梦见这里? “你怎么知道这座山叫五老山?”许问收拾了一下心情,问道。 “梦总是不讲道理的,我就是知道。好像梦里的我本来就知道一样。”秦天连说。 “山上……你的周围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除了雪还是雪吗?”许问有点紧张地问。 “你这样问……好像确实是有的。”秦天连露出了努力回忆的表情,显然对这个梦的记忆非常深刻,“我觉得……我的周围我的身后还有很多其他人。他们来来回回,正在忙碌……他们好像在忙着建什么东西!咦,奇怪,这雪山之上,他们在建什么?” 秦天连表情疑惑,许问的心里则已是惊涛骇浪,汹涌拍打着,要淹没他的整个身心了。 这难道不就是五老山? 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在建什么,你看得见吗?”许问忍不住追问。 “看不见,梦里我一直站在悬崖旁边,确实看不见身后的事情。”秦天连又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雪原上远道而来的那些人呢?你知道他们是谁吗?”许问继续问。 “是来建我身后这处所在的人。”秦天连毫不犹豫地说。 “所在……”秦天连所用的这两个字,其实已经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怎么,你知道我梦见的是什么?”秦天连其实还是相当敏锐的,迅速察觉到了许问的不对。 许问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道:“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件事情,譬如一个 了不起的建筑物,一个足以令你突破极限达到自己梦想境地的伟业需要你去做。但是同样的,它需要你付出一切,抛弃一切去完成,你会去吗?” “当然。”秦天连毫不犹豫地回答,“朝闻道,夕死可以。” 这简直太像他会做出的回答了,太理所当然,许问也无话可说。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连天青。 所以,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你确实就在那山巅之上,看着一个个即将奔赴而来的工匠,与他们志同道合,共建传说中的圣城? 朝闻道,夕死可以,这就是你的道? 你就是为了它,一直没有回来? 你是要抛弃林林和我了吗? “你仿佛知道什么内情。”秦天连注视着他,说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许问有些迷茫地说。 “说起来,你刚才那个问题……如果是你的话,你绝对不会选吗?”秦天连并没有追问,他微微一笑,反问起了许问。 “我不会!”许问立刻道,“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割舍不下的人!” “我也曾经这么想过。”秦天连说,“直到我看见极限。” ………… 秦天连没跟许问纠结太久,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也看得出来许问是真的迷茫,再说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许宅确实是一个宝库,四时堂的那些器物,秦天连越修越有意思。 这里面有一些名家作品,自然是名不虚传;也有一些看不出作者的,同样是经典之作,足以流传百世。 不仅如此,这些物品损坏的方式也很有意思,各种类型都有,水淹火燎虫蛀风蚀,类型奇多。 如果它们真的一直都保存在许宅的话,难以想象许宅曾经遭过多少灾受过多少难。 但如果不在许宅,这里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损坏的物品呢? 就保存在这里,等着未来有人来修吗? 不过这对秦天连这样的修复师来说,无疑是一道足以令他心满意足的饕餮大餐,足以让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秦天连津津有味地跟许问讲了半天,列了很多典型,也讲了自己的修复方法。 许问也听得非常有意思,一时间都有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还好最后他终于想了起来,谢绝了秦天连一起去他的修复工作室的邀请,目送他离开。 秦天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你知道这个梦的后续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你好像不觉得这只是一个梦?”许问问道。 “在这一行久了,你就会知道,很多事情无法理解,或者说……用现在的方式无法解释。”秦天连说着,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心脏部位,“你的心你的精 神,会引导你。” ………… 秦天连走之后,许问仍然坐在池塘旁边,久久没有离开,陷入沉思。 “直到我看见极限。” “你的心你的精神,会引导你。” 秦天连的这两句话,一直回荡在许问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 秦天连是觉得,他不抛弃家人追求“道”,是因为没有看见极限? 这不就是说他怕死的话其实是因为没到生死边缘吗? 要是换一个人这样说的话,许问不会当回事。 他自己想选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出自秦天连嘴里,那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秦天连的这个梦,再一次证实了他跟连天青之间,确实有些影影绰绰的关系。 不清楚是什么,但确实存在。 除此以外,还有心和精神…… 会引导我? 引导我什么? 许问垂眸沉思,轻风从他身边吹拂而过,残荷败叶刷刷作响,仍能听见蛙叫虫鸣。 小乌龟趴在浅水里,四肢缩在壳里,对球球的玩弄理也不理。 这片园子经过整修,清除了杂草道边的石路也重修过,看上去比以前清爽多了,但仍然保留了原来的意境与韵致。 许问看着眼前的景物,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此处发生过的事情。 当时一位文物局的大师过来修路,他一颗颗地拼好了石子,形态与品味俱佳,与园子衬得相映得彰。 结果池塘无故漫水,水还挺大,把路给冲毁了。 他们潜到塘底都没发现这是怎么回事,于是重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路又被冲毁了。 他们思考良久,最后一位老师傅提议,让把这石子路的一个配方换了,从新方子换成老方子。 他们半信半疑,虽然好些人也不觉得是个问题,但琢磨着还是试了一下。 结果试完还真成了,道路修完直到现在,池塘水面仍然安然无恙,什么奇怪的事也没有发生。 “还真是这个问题……”当时就有人感叹。 “这宅子是真不喜欢新东西啊。”跟着有人附和。 许问站起身,凝视许宅,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叫我来?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你只想停留在过去吗?” 古宅无声,没有回音。 许问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他刚刚转身,屋檐下就出现了一道影子,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在光影下不断扭曲,诡异中带着灵性。 这影子刚开始看上去像久已没有见面的荆承,但变化之间,渐渐凝实。 那张脸变幻万千,从荆承到荆南海到连天青到孙博然到许问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许许多多无数人,最后变成了—— 许问自己。 1083 在现在 - 匠心 - 沙包 只是一个梦而已,秦天连没有深究,许问也无法告诉他更多。 不过秦天连也就是那么一问,没有细问更多。 他最近沉迷的事情,还是仓库里那些待修复的东西。 许问满腹心思,继续检视了一下正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除了许宅的修复以外,一切都在有序进行中。 万物归宗游戏的进展非常顺利,怀恩渠修筑这个资料片吸引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玩家,这让易讯那边的一些策划人员非常吃惊——在此之前,他们中的一部分其实不太看好这个资料片,觉得没有前面的那些内容吸引人。 结果没想到,这部分确实让他们流失了一些玩家,但剩下的这些凝聚力相当惊人,活跃度非常高,最关键的是口碑极好,还拿了好几个奖。 这让常思危非常高兴,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笑得合不拢嘴,他说了好几次,他做这个游戏其实没奔着赚钱去,主要就是为了名气和口碑,以及在其他方面的一些关系以及好处。 现在万物归宗超水平发挥,完成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真没想到,这么多人喜欢这个。”他曾经在电话里,真心实意地这样对许问说。 除了游戏本体以外,当初常思危想要与许问达成的其他合作,也在顺利进展中。 当然,不只是许问一个人,通过许问,易讯公司联系上了文传会以及班门等多个机构,与他们达成了深度的合作。 文化、推广、VI、慈善……文化与商业结合,同样达到了比预想中还要完美的效果,易讯公司为此被点名表扬了很多次。 毕竟宣传推广传统文化,也是整个国家近来一直以来都极为关注的重点项目。 这一亿二,花得太值了,常思危常常这么觉得,他甚至想投资许宅,被许问婉言谢绝了。 这毕竟不是一个商业项目。 文传会的发展也非常顺利,最近一直门庭若市,一扫许问初见时灰尘漫天的寥落景象。 通过万物归宗,以及近年来越来越丰富的各种相关直播,关注传统文化的人越来越多,有很多年轻人真的把这个作为了未来职业规划的一部分。 但要进入这一行有门槛,需要很多学习。 文传会就是为保存传承传统技艺而建立的,最乐见这种情况。 正好在之前那段时间里,他们把以前收集到的那些内容数字化、现代化,做了大量的工作。 现在他们正好把相对基础的一部分拿出来,用各种方式供给这些新入行的年轻人学习。 许问和马玉山他们曾经想做的事情也做到了——高端的部分会被工厂和企业购买,作为全新的技术储备。 这让许问他们的荷包都鼓了起来,马玉山和百里启非常高兴,有了这个钱,他们以前想做的很多事情现在都可以着手了。 最近,班门的名气越来越响亮,频频出面在很多场合。 随着内部考级成功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已经顺利成为二级资质的建筑公司,正在冲刺一级。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名气彻底打响了,他们古老的传承与故事传播了出去,成为了他们最好的宣传。 许问最后一次联系到陆立海的时候,他表示自己正在筹划一件事情——开放五岛,作为普通人旅游参观的地点。 当然,这件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开放哪些部分、怎么管理、后续怎么维护等等,都需要完善的计划。 不过令他惊喜的是,他在内部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遭遇的阻力比他想象中的小很多。 只有少数几个人表示反对,陆立海还没发话,就遭到了其他人的反驳。 ——到现在,根本不需要他力排众议了,他所代表的,就是众议! 陆立海很感慨,许问也很感慨。 想起最初认识的时候,陆立海只是一个灰扑扑的中年包工头。 他是真没有想到,他背后有这么古老的历史,也没有想到,他本人竟然有这样的魄力。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有别人或者自己想象不到的那一面。 还有正在刻苦努力学习的陆远、荣显、高小树等人…… 陆远自不用说,他天赋极强,本来就是作为班门下一任继承人培养的。 他缺的不是老的那些东西,而是将其与当前时代相结合的那种灵性。 这方面,他恐怕连他爸陆立海都不如。 但这几年来,他明显有了转变,现在正在夜大上学,已经快毕业了。 许问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见面,他正在跟百里启辩论——虽然还是百里启说得多,陆远说得少,但他会去跟百里启辩论这些事本身,就已经挺不可思议的了。 荣显已经出国。 他还是对华夏的传统文化很感兴趣,学了很多,也非常认真。 但他不想只把眼光局限在这里,他想去看看更多的、不一样的世界。 “看看那些蛮夷,跟咱们泱泱大国有什么区别!”走的时候,他笑着说。嘴上在调笑,他的表情却非常认真,也很期待。 离开之后,他果然走了很多地方,常常给许问写信。 各地的建筑、器物、服饰……他拍了大量照片,看了很多书,进行了很多询问与调查。 时代的变迁、地理与气候的限制、人文的聚集…… 物与人,一花与一世界,都不是独立存在的,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华夏是这样,其他地方也是这样。 照片里偶尔会有荣显自己的,看得出来,少年正在渐渐变成年轻人。 下次回来的时候,说不定都认不出来了。 许问每次看到他照片的时候,都会这么觉得。 高小树也很惊人。 单就天赋来说,他不逊于陆远,甚至犹有过之。 要知道,陆远可是班门倾尽全力、悉心培养出来的,高小树几乎没有任何基础。 不过开始进入这一行之后,他就走上了正道,文化和技艺并重,两方面互相滋养、各自补充。 三年时间,他十八巧已经全部学完,熟悉并掌握。 这让他已然可以出师、独挡一面,但他还是以学徒的姿态,兢兢业业地学习着。 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走在正轨上,比许问预想中还要好。 许问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只是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燎起了原火。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吗? 并不可能。 这个世界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他开启那道门而已。 许问回到四时堂前,凝望着它。 所以,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你想要什么? 自始至终的一成不变吗?  1084 你没有 - 匠心 - 沙包 一行五人走进了白狼林。 三个大人和两个孩子。 大人自不用说,孩子们的身上也力所能及地背上了小包裹。 这种时候,他们肯定也是要出自己的一份力的。 来此之前,他们商量了一下,要不要继续带上这两个孩子,还是把他们放在安全的地方。 白狼林、无名雪原、五老山,未来会怎么样没人知道,但肉眼可见会有危险。 景叶和景重都没有说话,他们比想象中还要懂事。 他们跟上许问和连林林,一直走到这里来,是因为母亲的遗言,让他们去找他们的父亲。 但走到这里,他们跟许问和连林林的感情都非常深了,他们很清楚,再走下去,他们很有可能成为师父和姐姐的拖累。 所以他们什么也没说,只等着大人们决定。 令人意外的,最后是连林林主动提出,要带上他俩的。 “可能会比较辛苦,但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她有些抱歉地对许问和左腾说。 她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把孩子们带上,最辛苦的不是她,必然是这两个成年男性。 “那就带上吧,多注意一点就行了。”左腾笑着说。 “嗯,世界临近末日的话,谁也逃不掉。”许问说道。 一路走来,情况更加明显。 这个世界确实越发的不正常,仿佛真有阴云步步临近,越来越厚、压得越来越低。 他们在卓樵夫家里呆了一夜,半夜冻得不行,往外一看,竟然飘起了片片雪花,到早晨时,草木山石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空气生冷,寒气四溢。 卓樵夫头天晚上就有预感,这时眉头皱得紧紧的,说今年比去年冷得更早,下雪时间提前了小半个月。 他烧柴卖炭,这样的天气生意确实会更好,但没人会觉得这是好事。 这个月份就下雪,烧不起炭、穿不起衣的那些穷人,一整个冬天真不知道要冻死多少。 许问单独写了封信,盖上自己的金印,让卓樵夫去送给衙门。 但短时间内他能做的事情也其实有限。 大周东南西北,疆域广阔,以他一人之力,如何面面俱到? 倒是这群人,七劫将至、大周将亡的事情是写在青诺神话里的,他们每个人嘴上也都在说。 这种时候,他们不想着积极求生自救,在这里修什么圣城? 还是说,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拯救大周、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道路? 许问他们进了白狼林,左腾在前,许问在最后,连林林带着两个孩子走在中间,人人手上都有武器,就连两个孩子也带了棍棒,被教了几招,关键时候能稍微阻挡一下。 “害怕吗?”连林林小声问他们。 “不怕!” “有点怕……” 两个孩子异口不同声地回答,脸上又是好奇,又有些畏惧,但总地来说还算镇定。 森林与他们习惯的高山平原完全不同,树木高大,树影幢幢,四周飘荡着腐败与危险的气息,好像随时都会有猛兽无声无息地在此处死去、腐烂。 抬头看不见天空,低头看不见地面,整个世界被树木所覆盖,浓郁的生机到了极致,竟然混入了一些死气。 远处近处都有各种声音,大部分都是各种各样的动物传来的,野兽、禽鸟、虫豖……还有另一些无以名状的,仿佛是某种嗡鸣,由森林内部发出,将要把它所接触的所有人都席卷进去。 “听说经常会有人走进林子里,不声不响地就消失了,尸体都没有。”左腾举着火把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恐吓他们。 “被森林里的野兽吃掉了吧。”景叶牵着妹妹,非常冷静地说。 “也可能是被森林本身吞噬了。”许问突然说。 他倒不是想吓唬孩子们,纯粹就是此刻内心真实的感受。 人取木以用,木以人为滋养,世事循环,仿佛也是挺理所当然的事。 他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孩子们听,两个孩子都听呆了。 这时他们刚好路过一棵大树,树根粗大,从地底拱了出来,横在他们面前,几乎有兄妹俩的个子那么高。 他们费劲地翻过去,翻的时候,两个孩子趴在树根顶端,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摸了摸树根的木质表面。 刚进森林时有不少人的痕迹,砍伐挖掘,人尽情地利用着森林的资源。 越往里走,人类的痕迹越少,到最后完全消失。 卓樵夫担心他们会迷失方向,曾经提议自己来给他们带路,被许问婉言谢绝。 现在他们果然不需要担心这个,许问虽然走在最后,但一直在指路。 左腾等人丝毫不怀疑他的判断,他说怎么走,他们毫不犹豫地跟从。 中间有几次许问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新的方向,左腾抬脚就换。 每当这种时候,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都会听到身后野兽的隐约声音,恰好跟他们擦肩而过,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又一次成功避险之后,左腾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它们告诉我的。”许问随手摸了一把旁边的树,手法轻柔,几乎是爱怜的。 “说得我也想去学学手艺了。”左腾笑着说。 他其实也是木匠家庭出身的,粗通一点手艺,但没多久就走了另一条路,技艺水平别说跟许问比,比普通学徒也不如。 “你要学到这一步,你想的就不是你现在在做的这些事情了。”许问说。 “那是什么?说起来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看你们抱着一块木头就会完全沉迷进去,真的那么有意思吗?”左腾好奇很久了,终于有个机会问出来。 不过还没等许问回答,他又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道,“算了,问你也没什么意思,你整天忙来忙去的,真没怎么见你沉迷过。连爷身上倒是挺常见,当然是在他失踪之前。” 许问一愣,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问:“……没怎么见过我沉迷?” “专注是有的,但跟连爷那种比还是不太一样。要说的话,那都有点疯魔了,还是你现在这样好。”左腾漫不经心地说。 “瞎说,小许做起活来,也是很专注的!”连林林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出言反驳。 专注和沉迷,以及疯魔来比…… 许问看向连林林,发现她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这就是我跟师父之间的差别吗? 许问深思良久,将目光投向前方。 森林腐败深沉的气息里渐渐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那是清冽而冰冷的寒气。 林间的光线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幽暗,氤氲朦胧的白光混杂了进来。 前方就是雪原,他们马上就要走出去了。  1085 雪原上的笑声 - 匠心 - 沙包 天与地无止境地延伸出去,在远处交汇成重叠的山影,亦非常模糊,只是一些苍白的影子。 没有风,雪原平静,但亮得惊人,耀人眼目。 许问同样做好了准备,他提前拿出了一些涂成黑色的镜片让各人戴上,尤其向两个孩子强调,让他们不许取下来。 雪地强光,可是有可能致盲的。 左腾当时在做其他事情,没看见许问提前做的这些工作,此时又嘀咕着赞了一句他实在准备得太充分了。 确实,一个想得足够周全的工匠,是旅行的最佳良伴。 对物性足够了解,就仿佛万物都在与你同行。 他们带着笑声,一路掠过雪原,留在深深浅浅的痕迹。 这两个孩子哪经历过这样的环境,玩得开心极了,小脸冻得都红,问起来都还说一点也不冷。 一路走过来,他们都显得非常的稳重,也只有这个时候,真正像一个符合他们年纪的孩子了。 走着走着,许问转头看了连林林一眼。 连林林正看着那两个孩子,嘴角上翘,看不清眼神,许问却仿佛透过墨镜,看见了她晶晶亮亮的眼神。 “想玩的话就去,我也准备了你的一份。”许问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又拎出来一套滑板。 “这不太好吧……”连林林嘴上这样说,手上已经把滑板接过去了。 许问闷笑了两声,连林林永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可爱。 连林林后天生病,平衡感出了问题,学习滑板其实还不如两个孩子,但许问对她从来都是十万分的耐心,仔细教了一阵子之后,她也能摇摇摆摆地滑上好一段了。 这时候,左腾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有我的份吗?” ………… 雪原洒落笑声,许问稍微有些低落的心情因此飞扬了起来。 他们以极快的速度通过雪原,这里一路都很安静,带着北地特有的寥落无声。 渐渐的,笑声停歇了下来,一方面是累了,另一方面,也仿佛被周围的气氛所影响,所感染。 雪山越来越近,原本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云层一样从天边升起,伫立在他们眼前。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在群山之前抬起了头,也闭上了嘴。 “这山好大。”连林林说。 确实,这山的规模,同样也超过了许问的想象。 它巍峨挺拔,直入云霄,山的上半部分是苍白、冷漠、仿若俯视一切的冰雪,下半部分是青黑色的岩石,直上直下,毫无植被,感觉坚不可摧。 这就是五老山吗? 这就是郭.平、栖凤以及那些失踪的工匠,宁愿抛弃一切也要来此建设所谓圣地的地点吗? 这就是秦天连梦到的那个地方吗? 师傅……连天青,你确实就在这里,在山巅俯视着我们吗? 一行五人不约而同地抬头,静静地看着这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许问才低下头,说道:“走吧,注意安全,前面就可能有人了。” 前面雪原一片平坦,就算有坡度也是极缓,不靠滑板增减的速度,几乎感觉不出来。 到这里,地势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不时会有连绵的小雪包,下去还好,上来的时候真有点难。 一小段距离,两个孩子就走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两个男性伸手把他们抱了起来,又走了一阵,看见了前面的火光。 他们听过卓樵夫的话,心里是有准备的,但此时,看见雪原上的那一点火光,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惊,对视了一眼。 今天也是晴天,天空一直碧蓝,阳光虽不带温度仍一直炽烈。此时已近傍晚,天色稍微黯淡了下来,夕阳盛大的余光笼罩在四周,那点火光在余光中完全不减色彩,同样熠熠生辉。 那是这一片死寂中唯一的鲜活。 许问把景重放下来,左腾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连林林立刻会意,把两个孩子拢在了自己身后,在山包后面的视线死角躲了起来。 许问当先上前,左腾跟在他身后一步左右的距离,警惕地打量四周。 许问走了过去,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山脚下,这里山势还比较低矮,有一段平缓的范围,但岩石料峭,同样青黑得不近人情。 雪原尽头、岩山的底部怪石林立,有一处向外伸出一处幔檐,看上去像半个山洞。 “山洞”的前方是一幢雪屋,圆顶,一半石、一半雪地建成,前方是两扇同样圆形的对开木门,挂着铜灯,散发着经久不灭的幽幽光芒。 雪屋上方是岩石,上面挂下来一串串蓝绿色的树叶,正好垂在圆形的屋顶上,仿佛在发光。 圆形可爱的雪屋、铜灯、树叶,竟然营造出了一种童话般可爱的感觉。 他们所看到的光芒不仅来自于铜灯,更显眼的是屋前的篝火,明明无人,却一直这样燃着,同样经久不灭一般。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左腾同样注视着那边,轻声问许问。 他眼力很好,观察力也足够敏锐,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篝火下方空无一物,竟然是没有柴火的! “是油。”许问也注意到了,笃定地说道。 而且不是粗糙的原油,而是经过提炼的精炼油! 现在能应用原油的许问只知道有两方,一个是岳云罗那边,另一个就是血曼教了…… 眼前看见的这个,很有可能就是在说明,他们确实没有找错地方。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许问抬头,听见身后的左腾向后撤了一步,明显做出了提防的姿态。 那是一个老人,身材非常矮小,比连林林还要矮。他肤色黝黑,像是被炭烧过一样,许问很清楚,这是长期在这雪原之上,被过强的紫外线晒出来的。 他看上去非常老了,皱纹叠着皱纹,眼睛几乎被眼皮子挡住,但偶尔眼皮子掀动,瞬间就像是有寒光闪过,令人心中一凛。 这人……不简单啊! 许问心里这样想着,人已经迎了上去,很有礼貌地跟对方打招呼:“您好,请问您是住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老人打量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转身向“山洞”里面走,明显是在示意他跟过去。 他知道我是谁?在这里等着我的? 许问心中一动,回头向左腾点点头,跟了上去。 左腾向前走了两步,但没有直接跟上,目送许问走了进去。 1086 有山 - 匠心 - 沙包 许问环视四周,头顶是山石,四周是一根根没有连成一片的山石,全部都是沉积岩,石缝间透出混合的天光和火光,既能看见外面,又像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山石上也挂着铜灯,并不显幽暗。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外面的雪屋尤其显得莹润可爱。 就在他到处看的时候,老人走到了“山洞”的一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来画幅画。” 许问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发现那是一张石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笔是上好的湖笔,羊毫柔软洁白,根根不乱;纸是同样优质的宣纸,生宣,细腻柔和得像云一样。 墨已经研好,温柔荡漾在石砚中,不需许问准备,同样看得出是极佳的徽墨端砚。 在这寂寥无言的雪原之上,童话一般的雪屋跟前,竟然准备了这样的东西,老人还直接就让他画幅画,这让许问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自己身在哪里。 他的目光突然聚集在了那张石案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谁雕的?” 石案用的材料正是眼前最常见的那种青黑坚石,形制很简单,两尺左右高度,两端向上卷起云纹一样的弧度,中间有卷草纹,下方的足座同样饰有云纹,线条优雅,用最简单的方式表现出了最极致的美! 光这石案,就生生地露出了一手,展现出了最极致的工艺水平。 “我雕的。”老人目光浑浊,整个人几乎完全被皱纹堆满,四肢无力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能拿得动锤子的。 但他说的话无疑是真的,许问信。 “请问尊姓大名?”许问向他行了一礼,问道。 “无名。”老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无名,那也应该有什么。”许问说道。 老人微微一怔,思考片刻,目光悠远地看向前方,答道:“无名,那便有山吧。” “这山很美,很壮观。”许问也向往外看了一会儿,说道,然后他看向桌上的文房四宝,问道:“画什么?” “随便,想到什么画什么,都可以。”有山老人说。 这世上最难的题目,就是不限定范围,让你随便答题。 这样,你既不知道老师的出题范围,也不知道他的考核标准,是最麻烦的一种情况。 譬如现在在眼前,许问同样也不知道这老人究竟为什么要让他画画,画来做什么,画完了以后会怎么样。 难不成这就是上山的考题,画好了可以上山,画不好就得滚回去? 许问笑了笑,拿起笔,收束心神。 画什么呢? 许问垂眸思考。 现在这个时候,当然是画他最想画的东西,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事物。 在提起笔之前,他想到的是从雪原上一路滑行过来的那些笑声以及笑容,以及闪闪亮亮的阳光,但笔尖抬至胸前的那一刻,他的想法却突然变了。 可能是受到老人回答的影响,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些山峰,青黑色的、有着灰白色层纹的、阔大无垠的……它们无声无息、无边无际地向四周扩展,向天空扩展。 临到近处,山的威严甚至超过了头顶的天空,半山的冰雪,让这份威严更加冷漠不近人情,更加高高在上。 这山独自伫立在这里,已经多少年了? 山河变迁,世事变幻,外界纷纷扰扰,它始终如一。 它静观着这世间的一切,一切也对它没有任何影响。 假使真的七劫接连而至,大周,或者说整个人类因此而灭绝,这山会怎么样? 恐怕还是如一吧? 此刻,许问身处于幽暗的半室之中,被并不明亮的灯光照耀,面前仅有一案一纸一笔,他的思绪却没有限制地发散着,想着这山,却又不局限于这山,还想了更多更多。 他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信息爆炸的世界。 他知道地球的五十亿年历史是怎么回事,知道这山是怎么形成的,知道它对周围的影响,知道山上可能会有什么样植被与动物,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灾难,怎么设法避免。 人类无法对抗自然,但也一直在尽力了解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 而当你站在这里,位于大山的脚下,看着山上的冰雪云雾,用心去体会思考的时候,你又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那些纷纷杂杂的知识会沉淀、会消失,只留下最纯粹最真实的感受,就像人类于最初的最初,生于群山脚下、立于群山之前,仰望山峰的那种感受一样。 而如今,它充斥于许问心中,随着他的血液、神经流淌着,即将凝于笔端。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落笔。 ………… “在画画。” 左腾透过石缝往里看了半天,走回来对连林林说。 他啃着一个饼,手里还拿着一个,本来是准备拿过去给许问的。 现在他把饼还给了连林林,摇头道,“挺专心的,看来是没心思吃了。” 连林林正忙着给两个孩子熬蔬菜肉汤,用的就是雪屋前生的那堆火。 左腾看着这无柴之火,总觉得有点不太靠谱,担心地提醒了一句。 “没事的。”连林林笑着说,“火就是火,柴烧的是火,油烧的也是,一样能暖人、能做饭。” 她一边说,一边往小铁锅里放肉干和一些粮食之类,没过多久,诱人的香味伴随着热气冒了出来,左腾也忍不住耸了耸鼻子。 “小小姐手艺就是好,做出来的东西比大厨的还要香!”左腾夸奖。 “哪有,这种地方因陋就简,怎么比得上大厨的精心烹制?你闻着特别香,一方面是你饿了,另一方面是因为这种地方,你对美食的要求也变低了。”连林林忙碌着,絮絮叨叨地说。 伴随着这热气,她的絮叨也格外多了许多温情。 “不过我这也是小许出的主意。平时准备一些胶状的汤块,旅行的时候随身带着,要用的时候加水放进去就能速食。他管这种东西叫浓汤宝,我觉得挺合适的。”连林林笑眯眯地说着,说到一半,忍不住往许问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全是如丝一般的眷恋。 这时,汤滚烫了,连林林用木碗先给左腾盛了一碗,里面放了些干饼,说,“趁热吃,小心烫。” “我又不是毛头小孩……省得的。”左腾笑着接过,尝了一口,说,“还是不一样。老实说我也吃过不少大厨名厨做的东西,你这……还是不一样。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就是更好吃了。” 左腾能感受到,形容不出来,连用了三个“不一样”,表示区别。 连林林继续给孩子们张罗,听见左腾的话,她笑得眯起了眼睛,说:“那可能是因为……我很喜欢你们吧。左叔、景叶景重,还有小许,我都好喜欢的。” 她直言不讳,也不说喜欢和做东西好吃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时代流行含蓄,很少这种直球,左腾听得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抠了抠自己的脸,嘴角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向上翘。 他清了清嗓子,又把脸埋进了碗里。 这时,有山老人从雪屋旁边的山洞里出来,正好听见了连林林的话。 连林林一直分出了一半心思留意着那边,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出来了。 她的目光立刻投向他身后,发现空无一人,表情微微有些失望。 但很快,她又露出了轻快的笑容,把碗伸向老人,问道:“要来点吗?” 有山老人一出来,左腾就警惕地盯着他。 这老人独自一人住在雪原,怪僻冷漠,他以为他不会响应连林林的。 没想到老人停顿了一下,向连林林点点头,道:“行啊,那就来点吧。多谢你了。” 1087 技不裹艺 - 匠心 - 沙包 许问这幅画画了比预想中更久。 他投入进去之后,就仿佛不知疲倦,整个人完全沉浸。 他画的是这座山,同时又不是。 两个世界,他看过很多山。 在他自己的世界,他大学的时候经常趁暑假出去旅游。 没什么钱,只能穷游,靠着步行靠着最简单的方式走了很多地方。 有山,也有水。 其实关于这些地方,有很多图像资料,视频纪录片,但实际看到,跟单看资料永远都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来到大周,他看过江南的秀丽山水,走过了晋中的沉厚大山,眺望了西漠边缘有如刀斫斧砍宛如神迹的山峰,更来到了这里,看见了远超以前一切的五老山。 秀丽的是山,雄伟的是山,陡峭的是山,连绵起伏的也是山。 山是大地的一部分,是地壳深处变化的表现,是世界绵延了亿万年的历史…… 他位于狭室之中,火光之下,心却飘荡到了现时过往此处彼方的所有地方。 它们相异而又相同,延伸,而又凝炼,最后变成了点与线面与块,由笔端出现,展示于纸上。 羊毫柔软生宣的浸润性强,擅于表现灵动丰沛的事物,画山会嫌不够坚硬。 但许问完全不受此限制,毛笔在他手上仿佛具有了灵魂,提压划收,每一笔都从心而发,恰到好处。 身边的有山老人出去了一次又进来,一直坐在他身边,注视着他的每一笔,再无任何动作。 最后,许问终于画完了,他提着笔,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然后把笔放到一边,说道:“我完成了。” 有山老人还在看画,目光迷茫,身体仍停留在这里,心却仿佛已经到了远方。 许问也没有马上说话,同样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一阵子,然后才渐渐回神,清清嗓子,又把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有山老人终于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一边,拿了一个纸卷给他,道:“你可以去了。” 许问当着他的面把纸卷打开,发现是一张地图,原形是面前的这座山,同时又勾出来一条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上方,有些地方做了标记。 果然是入门考核吗…… 许问扬了扬眉,心想,是不是每一个到这里来的“失踪工匠”,都要像这样画一幅画,画得好才许上去? 那幸好张小山没来,要是有山老人看见他的画,不得拼了老命抡捧子把他赶出去? 不过那也说不定,没准有山老人能从他鸡爪子抓出来一样的作品里看出画的灵魂呢,那就是真正的灵魂画作了。 想到这里,他好奇地问:“我能欣赏一下其他人的画作吗?” “嗯。”出人意料的是,有山老人并没有拒绝,他走到刚才那个角落,光线比较暗,许问这才发现那里摆着几个木箱子,个头都不小。 有山老人弯下腰,提起一个箱子,看上去非常沉的样子。 许问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帮忙。结果他还没到,有山老人就已经把它提了起来,走过来放到了石案上,看上去还挺轻松的样子。 真的看不出来,这么大年纪了…… 许问咋了下舌,心思随即收回,放到了箱盖打开,露出的一卷卷画纸上。 这些画理所当然是没有裱过的,全部都是最原始的纸卷,看上去非常简陋。 但是刚才打开第一张,许问就睁大了眼睛,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有山老人出的考题是随便画,也就是不限制题材,理论上来说,画的一定是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中最令他印象深刻最让他有表达欲望的画面。 放在最面上这个画轴画的也是山,一看就知道,同样是眼前这座五老山。 显然他初来到这里,就被它震慑了,景象留在脑海中迟迟不去,最后化为画面,涌现于笔端。 这位不是什么书画大师,严格来说笔法笔触并不出众,构图之类的也没感觉有多巧妙之类。 但奇异的是,画面中自有一股气,简简单单,就勾勒出了青黑雪山的庄严与巍峨,如云如天一样的充斥感与震撼感——正是许问初到此处时,打从心底升起的真实感受! 技法一般,但真正描绘出了这座山的神髓…… 许问注视着这幅画,不由自主地就看了好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心神,正要去拿下一幅,就听见有山老人说:“画得不错,但还是不如你。” 许问抬头看他。 “他画的只是这一座山,太直接了点。而你的……”有山老人又拿起了许问那幅,简直有点爱不释手的感觉,“你的这是天下所有的山,是山之精魂,妙极。” “能够表达出来,我也挺满意的。”许问笑了一笑,没有过度谦虚。 老人稍微掀了下眼皮子,看了他一眼,道:“就是这笔法稍微差了点,倒是从心而发了,但仍不够圆熟。” 对他的画的评价,倒跟他看那无名匠人的差不多。 “是,稍嫌匠气了些。”许问也承认。 “有此心此灵,就已经不匠气了!”有山老人倒不赞同。 有山老人还在盯着他的画看,许问也继续翻看起了箱子里剩下的画卷。 一幅,一幅,接一幅。 他依次看过去,越看越是吃惊。 后面的画画的不再是山了,什么内容都有。 譬如他现在拿着的这幅,画的是一棵树。 画面描绘得很细致,许问认出来那是一颗樟子松,仿佛已经不受侵扰地生长了很多年,树干粗得惊人,树枝虬结。 许问觉得这棵树看上去有些眼熟,不久前穿过白狼林的时候,他看到过不少它的同类。 仔细看的话,画上这一棵的下半部分似乎还有野兽的爪印,确实像是狼的。 画上这棵树给许问的感觉,是爱。 画上没有署名,又是一个无名匠人,他细细勾勒了这棵树的每一个细节。他每落下的一笔,里面都好像包含着爱意,他爱这树皮这树枝树根每一根松针每一棵松果,甚至爱屋及乌地包括了上面只露出尾巴的松鼠树皮间来回窜动的冬虫…… 好像那是他的情人一样,他曾经用双手用自己的整颗心探视过它,把它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刻在灵魂里,现在表现在了笔下。 不过,就像之前看见的那座山一样,这幅画虽然画得细,但严格来说笔法也很一般,并不是书画大家那种数十年手不辍笔,早已笔随意动的娴熟。 但技不裹艺,这丝毫也不能掩盖这位匠人的心意情绪以及艺术表达。 箱子里的其他画也是类似,无论画的是什么,都无比的真切动人,直抒胸臆。 这些画的笔法技法并非全不纯熟,也有相当不错的,但不管如何,画中之心画中之意,全部呼之欲出,变成了这幅画最突出最令人震撼的那一部分! “这些人都上了山吗?”许问看了很长时间,突然问道。 “嗯。”有山老人似乎很喜欢他的画,对他的态度也明显友善了不少。 这就是那些失踪工匠的共性吗…… 这样一群人建出来的“圣城”,会是什么样的? 当然,他们画技笔法不好,不代表工匠技艺不行,毕竟术业有专攻,他们没有专精绘画,但必是工匠大师。 只是从他们的画里,可以充分看出他们的取向。 “我现在也可以上山了?”许问又问。 有山老人瞟他一眼,觉得他说的废话。 “那我的家人呢?也可以一起去吗?”许问的重点其实是这个。 “拖家带口过来的,我真只看见过你一个……你叫他们进来,也画幅画。”有山老人似乎早有准备,回答道。 “大人小孩都要?”许问问道。 “大人小孩都要。”有山老人非常肯定地说。 1088 一个圆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他们来到雪原之后,本来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所以现在有山老人出的这道题他们也没有预料到,对于画什么内容,一时间都没有头绪。 “想到什么就画什么,随便都可以。”许问也没有更多的提示,把自己最真心的想法告诉给了他们。 四个人都要画,两大两小,景叶景重也包括在内。 有山老人没让他们依次进行,而是四人一字排开,同时开工。 许问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并不走近打扰。 连林林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提着笔,看着远方,陷入了沉思;景叶景重只想了一会儿就认真开始作画;左腾只想了一会儿就动手了,而且画得很快,迅速完成,然后左顾右盼,去看周围其他人。 有山老人挑了下眉头,走过去看,只一眼,表情就变成非常古怪,但是其他人没有画完,他就没有开口。 许问留意到了他的表情,有些好奇,过去看了一眼,表情也变了。 不过他同样也什么都没说,跟左腾对视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 其余三人也没有多费时间,接下来景叶最先画完,然后是景重,最后是连林林。 四幅画排在他们面前,他们按照先后顺序一幅幅地看。 最先是左腾的,景家兄妹对他一直有点敬畏,这时凑过去看,一看就睁大了眼睛,小声说:“这是什么啊?” 只见上好的柔白宣纸上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形状——一个圆! 这圆还不是特别圆,稍微有点异形,有个部分略有点扁。 这很正常,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大部分人是没办法画得跟圆规一样的。 左腾看了景重一眼,摸摸女孩的小脑袋,笑嘻嘻地说:“这是个月亮。” “圆月吗?但也不太圆啊。”景重真信了,皱着眉头纳闷地说。 “旁边有云,被云挡住了!”左腾毫不犹豫地解释。 “哦……”景重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当然了,你也可以把这当成是个月饼,这里是被挤坏了。”左腾又笑嘻嘻地对他说。 “那是不是还可以当成是个轮子,走太久路,这里被压平了!”景叶觉得他是在欺负妹妹不懂事,有点不高兴地说。 “可以啊,还可以是个湖,我们路上经过一个的,是不是有点像?”左腾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 “那还可以是天!姐姐才教过我们,天圆地方,对不对?”景重信任地看着连林林,问。 “嗯,对!你记得很清楚。”连林林看见这个圆也有点吃惊,但接着听见他们对话,微笑起来,这时对着景重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话。 “可以是好多东西啊……”景重羡慕地看着这个圆,对左腾说,“左伯伯你画得真好!” 左腾有点不忍心欺负小孩子了,正准备表示自己退出这项“考试”,不跟他们一起上山——这本来也是他动笔开始就有的打算。 现在已经知道地方了,他们一群人一起明牌上山肯定没有他化明为暗,潜在外围来得更灵活。 结果他话还没出口,有山老人已经先一步点了点头,对左腾说:“过。” “啊?”左腾所有将出未出的话全部化成了这一个字,目瞪口呆地看着有山老人,傻了眼。 这也可以? “心意圆融,可为万物。略有残损,在圆满之外又多了一些想象,亦是天道的不足之处。虽然只是一个圆,但已经近乎道,可以加入。”有山老人缓缓说道。 左腾完全傻眼,半天回不过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跟许问对视一眼,同样在对方脸上看见了那四个字—— 这也可以? 许问有点啼笑皆非,他突然想起了网上流传的一个笑话。 一个作家写了一个故事,被纳入考题,要求做阅读理解。 看见答案的时候,他到网上无奈地表示:跟我无关,我不是这样想的…… 但最后考试的答案和结果,已然跟他的真实想法无关了。 左腾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他画这个圆其实是在变相弃考,结果被有山老人做了阅读理解…… 他笑着拍了拍左腾的肩膀,没有多说。 侧面潜入有侧面潜入的好处,有正式资格一起上山,当然也有不一样的玩法,不必介意。 接下来有山老人又看了两个孩子以及连林林的作品。 景叶画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朵花,阳光倾泻而下,隐约间可见光感。 他笔法稚嫩,但那光线的明暗感觉已然隐约可见,不是刻意用技法完成的,纯粹是个人的天赋。 “画得好。花很漂亮。”有山老人对他说。 景叶露出了天真纯粹的笑容,有山老人也笑了,同样给他断了个过。 景重画的根本不是画,而是一张图,一个燕尾榫的结构图。 “师父教我哒!我才学会,还可以做给你看!”小姑娘信心满满地对有山老人说。 只一张图纸,已经能看出很多东西。 燕尾榫是榫卯里最简单最常用的一种,初学者上来学这个非常正常。 不过以景重的年纪,将这个燕尾榫画得如此之准确,每一部分的尺寸都严格按照标准、分毫不错,已然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有山老人让他们画的是画,不是图纸,所以根本没有准备尺矩。 也就是说,景重是在完全没有标准的情况下,把线条画到这么准确的! 这个年纪、这个天赋…… 有山老人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两个孩子,左看看,然后右看看。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对景重道:“你也可以上山了。” “太好啦!”景重露出灿烂得惊人的笑容,大叫一声,跟哥哥用力击了个掌。 “喂,放这么小的孩子上山,你不觉得他们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吧?”左腾好奇地问。 “这两个孩子……天赋的方向完全不同,都真的惊人。他们现在当然做不了什么,但我真的很想看看,到了山上,看见我们在做的那些事情,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真是想想就令人激动。” 此时的有山老人,跟初见时的感觉几乎全然不同。 “现在只剩我了。”连林林微微而笑,把有山老人往自己的方向让。 “你就不用看了。过吧。”有山老人摇了摇头,说道。 “啊?”所有人都是一愣,这也太特殊待遇了吗?难道他已经看出来连林林是谁的女儿了? “只凭那一碗汤,你就足够上山了。”有山老人说道,“善厨,也是艺。” 连林林回过神,笑了起来,向有山老人行了一礼道:“那就多谢啦!” 一行五人全部通过,也不需要准备额外的地图,有山老人挥了挥手,就让他们走了。 许问等人也没打算停留,直接动身,离开了这里。 有山老人目送他们离开,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道:“那女孩画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有山老人转身,看向来人。 书阅屋 1089 一轮月 - 匠心 - 沙包 来人看见连林林的画,先是目光有些错愕,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凝住了,拿着画的手不再坚若磐石,甚至有了些微微的颤抖。 有山老人看他一眼,走过去看,看见就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这幅画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一扇窗、一轮月、月下有竹、竹上有光。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在这幅画里,他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温馨与宁和,甚至有一种想要就此睡下去的安祥感觉。 “画得好,仿佛是在母亲怀抱中看见的场景。”有山老人看了一会儿,沉吟着道。 “不是母亲,是父亲。”那人的眼睛还在盯着画看,嘴里却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知道她是……”有山老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回去,表情变得微微有些异样,“你的意思是,这是真实场景?她亲眼看见过的?记忆犹新,于是将它画下来了?” “是。”那人回答。 突然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火光摇曳,把那人的五官照得更加清晰。 要是许问和连林林在这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这张脸,赫然就是连天青的,而不仅眉目五官,包括他的身形、他独特的气质——这就是连天青,失踪的人又再次在此出现了! 连天青看着女儿的画,满目都是温情,轻声道:“虽然这景色没什么特殊的,但我也记得。这是她五岁的时候,生了病,躺在榻上,我抱着被子把她裹住让她发汗,给她喂水,给她喂药,心里非常着急。那晚月亮又大又亮,隔着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他轻轻吐了口气,继续道,“我指着月亮对她说,你看它多美,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把它摘下来。我当时心里着急,几乎就是在胡言乱语了。林林抬起头来看我。这孩子,那么小,又那么弱,还生着病,却还在向我笑。” 连天青声音悠远,很轻,完美地掩饰了其中极其轻微的那一丝颤抖。 有山老人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回答。 “后来她退了烧,终于好起来了,不过忘记了很多事情,我趁机把摘月亮这件事糊弄了过去。不过……原来她还记得那晚的那轮月亮。” “很美的月亮。”有山老人说。 连天青注视着那幅画,又过了好一会儿,把它卷了起来,放进一个有盖子的竹筒里,塞进了怀里。 这意思是要没收这幅画了,有山老人扬了扬眉,没有阻止。 接下来连天青又看了剩下几个人的画,他先看的是左腾的,看见那个圆,表情顿时有点古怪。 “这让他过了?”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解释得非常完美。”有山老人认真地说,把当时左腾和孩子们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确实,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跟你打赌,他这纯粹是糊弄人的。”连天青微微笑着说。 “那又怎么样。”有山老人并不以为意,“作品画出来了,东西做完了,难道还由得着自己来解释?” 连天青沉默了一下,最后轻声喟叹:“确实。” ………… 许问等人当然不知道他们刚走,连天青就出现了。 要是知道,他们绝对会留在原地等他过来的,当然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再出现就不好说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连天青还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意思。 许问他们正在爬山。 老实说,如果有山老人给的那张地图,他们就算知道圣城在此处,也很难找路上山。 五老山是一座雪山,虽然下半段没有雪,但全是青黑色的坚石,连植被都没多少,几乎找不到可以攀援的地方。 当然,许问和左腾勉强可以找到一些突起的地方,用攀岩的方式往上爬一段,但这种方式对体力的消耗太大,很难坚持到山顶,抗风险能力几乎趋近于无,根本没法选。 毕竟这不是一个武侠世界,他们的体力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而已。 有山老人给的地图,直接指出了上山的道路。 许问一边走一边在看。 这道路一半是天然的,一边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经过修建的。 修建的技法非常高,对石性有着极其充分的了解,许问甚至在很多地方能看见石头自然的纹理,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光是这条路,水平就高得惊人了,许问直接想到了两个字——“天工”。 毫无疑问,这条路的修建者拥有天工的水平,不然不可能这么浑然天成,宛如真的通识了天地!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么偏僻的地方、这么难的一座山,天工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修这样一条通向山顶的路? 虽然有路,但还是很难走,有些地方路很陡,需要抓着什么东西爬上去;有些地方则非常狭窄,需要人抠着石壁的缝隙,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这种时候,他们头顶是皑皑白雪,身边是呼啸而过的深渊之风,看着就很让人心惊胆战。 许问和左腾照应着两个孩子,连林林倒是可以独自行走,好像对这种环境并不陌生,也很习惯了。 许问原以为孩子们会害怕,准备安慰他们一下,没想到他们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环境,东张西望,眼中全是惊喜。 胆子很大啊…… 或者说,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探索欲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天然的畏惧。 中间他们休息了一阵。 那时候他们正好路过一个比较空阔的地方,右边是天然石洞,洞前有个石头平台,左边同样是深渊。 洞前有一棵松树,很大,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一半的根在地上,一半扎进了石壁里,形成一种天然倾斜的优美姿态。 “这树真漂亮!”景叶抬着小脑袋,看得双眼发光,景重却在看对面的石头,“你看那个,像不像只小兔子?” “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生个火,做点东西吃。”连林林心疼地看着许问,掏出手帕给他擦汗。 大家都没有意见,于是在此处停了下来。 左腾没有歇着,过去检查旁边的石洞,许问也跟了过去。 石洞的地形有点复杂,分为里洞和外洞。 许问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了“叮叮叮”的声音。 这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他第一时间听出来了,那是用锤凿敲打石头的声音。 这声音在此处响起,来得非常突兀,一瞬间,许问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1090 黑暗中的奇观 - 匠心 - 沙包 深山锤凿,突然而来,听上去非常突兀,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从背后生起一阵寒意。 而且他们现在还未到半山,甚至都没有接近雪线的位置,离地图上标志的目的地离得还很远,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左腾转过身,一只手竖在嘴唇前面,对许问摆出了一个“嘘”的姿势,蹑手蹑脚地向前走。 许问也跟他一样,小心跟在他身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外面有雪,光线比较亮,但一到洞里,四周就陡然阴暗了下来,高大的树影投在洞口,又遮住了大半的光线。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转过一个弯之后,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左腾行动起来像猫一样,听不见一点脚步声。他就着仅剩的一点光线,摸索向前,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 锤凿声一直持续,越来越清晰,他们正在渐渐靠近。 又走了一段,左腾的脚步突然一顿,呼吸的拍子变化了一下,许问立刻警觉地停步,手指在左腾的胳膊上轻点了两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左腾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引到前面,让他伸手去摸自己刚刚摸到的地方。 触指凸凹不平,许问摸了两下,在心里“咦”了一声。 这种触感,不是天然的石壁纹理,仿佛是某种花纹,具有规律——是人手工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 是前面那锤凿的主人刻的吗? 不,不太像,这触感不是很生,不是新刻上去的,有些年头了。 有些地方甚至有点冰冷的滑腻感,那是潮湿的环境里长出来的苔藓或者无光藻之类,长到这种程度,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许问犹豫了一下,继续摸索。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几乎只是用指尖一扫而过,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撤回。 但就算如此,清晰的画面也渐渐在黑暗中展开,仿佛另一种视觉般浮现在他脑海中。 很短的时间里,他屏住了呼吸,被“看见”的画面震住了。 在摸出来这是什么之前,他进行了一番猜测。 他猜这是什么符号文字,有人被关在这里了,用这种方式在求救;也有可能不是求救,而是用这种方式记录下自己的生平;当然,更有可能的是这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在黑暗中进行忏悔,表达虔诚。 实际摸到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这些猜测都猜对了,但同时又没对。 这人确实被困住,但并不是肉体被困,而是精神被锁进了囚笼,迫切地想要求得解脱。 所以,他把自己生平中所知道的、所能想象到的、所信仰的全部画在了这里,形成了一方世界。 是的,这是一方世界,瑰丽奇诡,气象万千。 它是诸天神佛、它是森罗万象,它是种种不可名状的奇异生物与非生物,它是一个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是的,一个人。 所有的这些画面风格虽然有所变化,但有所延袭、大致统一,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许问越摸越是震惊。 他突然有些急不可耐了,这人是谁?他真的很想快点见到他! 这是他见过的内心最丰富、想象力最不可思议的人。 他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怎样的思考,才能做到现在这样,才能设计出这样足以惊世的作品! 这一刻,许问都有些遗憾了。 为什么这石刻会在这样偏远深山的一个黑暗深洞里,不能被更多人看见? 这样一位思路清奇、天才洋溢的雕刻大师,应当现于世间,被所有人看见! 是里面现在还在敲打着锤凿的那个人吗? 他还在不断持续着自己的创作吗? 他现在雕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奇迹? “我们进去看看。”许问突然出声,对左腾道。 前面两人一直小心潜行,惟恐发出一点声音,这时许问意外开口,声音突兀,把左腾吓了一跳。 而紧接下来,许问还拿出一个火折子,啪地一声点燃,照亮了这一方空间——突然间,他好像什么也不怕了。 “不要紧的。这里如果真有人,必然也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顾不了我们。”许问看出左腾的疑惑,轻声解释了一句。 说着,许问一指前方洞壁,道,“你看。” 左腾看见了他刚才摸到的地方。 许问清晰听见,一瞬间,他的呼吸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重新开始呼吸,目光从左移到右,缓慢而轻柔。好像只是目光,他也生怕惊扰了这个梦境。 左腾绝不是那种对艺术很敏感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过于务实了一点。 但极致的艺术带来的极致感染力总是一贯的,不言自明,你只要看见它,就会被它冲击。 而这样的艺术,必然也需要创作者付出极致的心血与专注力才能做到,许问越发想见这个人了。 左腾显然也有同感,良久之后,他收回心神,开始跟许问一起循着声音继续往前走。 果然,他们这次并没有刻意掩饰行踪,但前方声音连带持续性和节奏都没有变过,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存在了。 火光掠过石壁,满壁的石雕不断向前延展,上接顶下接地,连绵不断,强大气势令人窒息。 许问和左腾走得很慢,一直盯着石壁在看,目光完全舍不得离开。 终于,走到一处时,他们一起站定了脚步。 前面石洞有些变形,有一处凹下去的地方。凹槽里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挤在那里,正斜着身体,在槽中的石壁上刻着什么。 许问他们稍微走近了一点,透过火光,看见流丽的线条与形状从他的凿尖下面不断出现,将乏味的山石变成了奇幻的绮丽。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雕出了外面那么惊人的作品! 这人歪着坐在槽里,光线很暗,看不清具体形貌。 许问没有马上上前打扰,而是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等到他把手上这片雕完,稍微停了一会儿,这才上前一步,对那人道:“您好,请问……” 才说了四个字,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人好像没听见许问说的话一样,又拿起工具开始干活了。 许问怔了一下,左腾却仿佛发现了什么一样,轻声对许问说:“不对。” 他走到许问前面,手极轻地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 许问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那人。 左腾又接连做了几个尝试,然后,许问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内心无以伦比的震惊。 这人是个瞎子,也是个聋子! 他是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独自一人持续着这样的巨作的!  请两天假 - 匠心 - 沙包 朋友结婚,去外地了,尽量抽空码字,但这两天看起来闲不下来……《匠心》请两天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还要再请一天假 - 匠心 - 沙包 今天离开,本来打算路上写的,结果没找到机会……《匠心》还要再请一天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91 一人 - 匠心 - 沙包 许问和左腾默然站在那人身后,火光映在他身上,两人看着他一凿一锤地在崎岖不平的石壁上勾出轮廓、打出粗胚、一步步细化。 他的动作不算太快,但极具韵律感与节奏感,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心胸之中,存在于他独立构建的世界之中,通过他的手、他手中的工具,将其引导出来,具现化在他们面前。 从这个角度去看他,可以看得出来,这人的身高本不是特别矮小,但长期生活劳作在这样的空间里,他的骨骼发生了明显的扭曲,整个人仿佛就是为这样的空间量身打量的,让他虽然畸形、却能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态在此处工作。 所以,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个。 这里是哪里? 是偏远北疆的五老山,白狼林外,雪原边缘。 这是什么地方? 是五老山上面极其不远眼的一个山洞的深处,黑暗幽僻,没有人迹。 如果不是他们恰好到达此处,恰好进洞探一下,恰好听见锤凿敲击的声音被吸引了过来,是不可能看见这一片奇迹的。 当然了,人总是要吃饭喝水,这个人可能还有同伴,但看这样子,这位同伴也仅仅只是维持着他基本的生理需求,再没做更多别的事了。 所以,这个人雕刻出来的惊世之作,究竟是给谁看的? 它真的是给人看的吗? 还只是简单地为了满足这个人内心表达的需求,在此处没有拘束地释放? 此时,许问转头,看向由凿尖延伸出来的那一大片奇迹——于黑暗中,无拘无束,充斥着这一小片空间与一整个世界的奇迹,内心被某种更大而广阔的东西淹没了。 不在乎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不在乎整个工作的过程中自己有多辛苦,不在乎要花多少时间,不在乎自己雕刻出来的作品能不能被人看见。 他只是想要去做而已。 但没人看见,就代表这幅惊人的石雕不存在了吗? 不,即使往后推进一千年、两千年、一万年,山河变迁、重山为海,这些石雕被淹没、被风化,从此消失无踪,它们确实也是曾经存在过的。 这山曾经怀抱过,这黑暗曾经凝视过,他们闪耀出来的这点火花曾经照亮过,这处石雕、一个人曾经拥有过的全部宏大幻想 与喷涌而出的艺术之泉,都在此处存在过。 惊鸿一闪,却抛出了一个至高的极点。 过了一会儿,左腾又去试探了一下这个人,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这不光是因为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不然就算没碰到他,左腾手带起的风、手掌的温度,他也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他只是全身心地沉浸了进去,他的世界里,真的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 左腾还想去拍他的肩膀,许问轻轻一拉他,摇摇头,阻止了他。然后,他和左腾一起从这山洞的深处退了出去。 临走时,他又盯着那壁画看了很长时间。 其实他心中涌动着很多想法,他有很多东西想问这个人,他的来历、他的想法、他所表达的内容,等等等等。 但突然之间,他什么也不想问了。 那人想说的一切,都已经完整地表达在了这些石雕壁画里——纵使它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被人看见。 ………… “你们怎么进去这么久?” 许问一出来就看见了连林林,脸上掩饰不了的焦急,坐立不安。 但她身边有两个孩子,不方便进去找他们,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许问任由她检查了一下自己,听着她难得略带抱怨的话,笑着说:“没事,里面……”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下来了,觉得在里面看到的场景真的难以形容。 连林林敏锐地感觉到了,抬头看他,些微的抱怨迅速消失,问道:“里面是什么?” 许问的情绪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平复,一时间有点无法回答。 “那就先不说了,坐一会儿。”连林林看着他,把他拉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转身去了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做了点汤,还热着,你们喝一点暖暖身子填填肚子。孩子们已经吃过了,小叶很喜欢,小重觉得有点淡……”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也顾不上旁边人的眼光,一把拉住了连林林的手,对她说:“我现在不想吃,陪我坐一会儿。” 连林林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只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传达给他,别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左腾看了这边一眼,会意地把两个孩子带到一边去了。 “左伯伯,里面有什么啊?师父怎么变成这样了?”走开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后,景叶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道。 “是一些石雕,雕得非常的……”左腾琢磨了一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是石雕吗?很漂亮吗?我也想去看!”景重一听见,眼睛立刻就亮了。 “确实很壮观,挺惊人的。不过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师父是不是因为这个变成这样的。石像是挺了不起,但是,但是……” 左腾说到一半,有点说不太下去了。 他很想像一贯的那样非常随意地说句什么话,但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之前在石洞里看到的情景,半句话立刻塞在喉咙里,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这次看见的画面以及雕刻石像的这个人,确实跟他以前看到的绝大多数东西都不太一样,他说不出来,但确实能感受得到。 “想去看看……”景重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唔,还是算了吧。”左腾琢磨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里面总还是觉得有点古怪,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你们两个人,万一出事,我可惹不得你们师父。回头有机会再说吧。” 两个孩子都很失望,不过他们还是很乖的,并没有耍赖强求。 “而且你们放心,这山古怪得很,山上的东西,也必不会让你们失望。”左腾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入云的雪山,说道。 ………… 连林林安静地坐在许问身边陪着他,通常来说这种时候许问会把自己不久前的见闻一一分享给她听,这几乎就是他们约定俗成的习惯了。 但这一次许问确实比较反常,他就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茫茫雪原,看着山顶上的雪帽,看着旁边这棵扎在岩石中的青黑色的树,静默不语。 但连林林太熟悉他了,对他的情绪与情感有着足够的敏锐与了解。 她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有着极其汹涌的山与海,奔腾不休,翻滚不止。 她不知道所为何来,只知道在这种时候,许问最需要的是什么。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许问终于开口,带着深深地困惑,问道:“林林,你觉得一个人,能跟这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人,都没有关系吗?” 1092 “恶作剧” - 匠心 - 沙包 连林林茫然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许问这个问题。 一时间,无数的思绪从她的脑海中飘了过去,浮光掠影一般,还未成形就过去了。 她还没回过神来,许问已经怔了一下,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说:“没事,不用多想,我瞎说的。”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身后,“他们人呢?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我们再走一段再歇息吧。” 连林林咬了咬嘴唇,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许问第一次切断了跟她的话题,没有告诉她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也许是他也还没有想好吧…… “我去找他们!”一如即往的,连林林露出了轻快的笑容,对许问说道。 ………… 他们继续登山,路上左腾把洞里看见的情景讲给了连林林听,连林林听得张大了嘴巴。 “听不见,也看不见?你确定?” “对,非常确定。不仅是他对我的试探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更关键的是,他雕刻石像时的眼神、动作……他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纯粹是靠手上的感觉在做事的。而且很离谱,他手指肌肤轻轻一点就知道了各种变化,能做出最恰当的反应,简直不像人。”左腾观察力非常强,也确实观察得非常仔细。 “也许这就是给他眼睛和耳朵的补偿吧……”连林林想着,轻声说道,“也是他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训练出来的。” 她忍不住再次转头,又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走在最前面,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偶尔看一眼外面弥漫的云海与冻结起来了一般的山峰,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也许只有连林林,能从其中察觉出一丝异样。轻微而内敛,但确实存在。 她想起了许问之前的那个问题。 人能脱离其他人独立存在吗? 许问为什么这么问? 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问出这个问题的? 不知为何,连林林心里有些隐约的不安。 五老山比他们看上去的还要高一点,路很不好走。有些地方修了路,更多的地方还是要设法爬上去。 他们这里还有女人和孩子,本来就没打算一天登顶,天色微黑时,他们开始到处找地方,准备先歇一晚,第二天再继续往上爬。 “那边小山坳好像有几个山洞,可以去看一下。”左腾背着景叶,眼尖地第一个看见。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打量了一下四周,说:“看上去确实不错,检查一下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不久前经过的那个山洞,外面看上去也跟这个一样不起眼,里面比想象中的深得多。 两人分工,左腾检查周边,许问检查洞里。 许问带着些小心地往那边走去,山洞跟前有许多杂草,有几根被踩倒了,仿佛有其他人也在这里停留过。 许问走到山洞门口,就要往里走。 将要迈进山洞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事到临头地停住了脚步。 他又看了看四周,没看出什么,但潜意识???里确实有一些东西在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他谨慎地停了一下脚步,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当成手杖?往前探路。 他刚往前探出一下,杆尖就被挡住了,许问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不对在哪里了——这个洞是假的!根本就不存在!是被人用巧妙的石雕等各种工艺做出来的! 许问震惊了,不可思议地伸手去摸。 果然是假的,竟然连他也没有看出来,一点也没有! 刚才他要是没停下来,直接撞上去,脸多半会正面撞在石头上,撞个满脸鼻血。 这究竟是谁干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坑别人一把吗? 对了,前面有几个脚印,看上去好像还真坑到过人,那只有跟他们一样去圣城的工匠们了。 不过在他们前面去圣城的,不都是有着同样目的的同伴吗?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算没发现直接撞上去,也只会撞个请上,不会有什么大事,这么逼真到不可思议的作品,仿佛只是一个恶作剧…… “假的?!”左腾发现不对,也过来看了。 他同样震惊了,连林林和孩子们也是。 他们所有人都真的没有看出来! “嘻嘻嘻,好好玩哦。”景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兴奋极了,“我跟哥哥以前也这样干过。” 她跑到连林林身边,非常可爱地小声跟她说,“以前阿牛和大黄欺负我们,我们就偷偷地在他们要走的地方挖坑,埋得他们一点也看不出来。然后他们一走,扑通!” 小姑娘笑弯了腰,其他人也被她逗笑了。 许问又看了一眼这几个假山洞,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确实,这些石雕的目的,除了这个也想不出别的了。 在这样的山上出现这样的东西,感觉有点离谱,但联想到一路走过来看到的事情,又仿佛有点正常了。 这些人、这些事里,透着一股相似的味道。 “洞是假的,没法住了,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怎么说?”左腾没许问那么多想法,很快回过神来,问他道。 “还是往前再走一段吧,这里感觉不太安全。”许问说。 左腾也这么觉得,于是他们继续前行。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左腾突然笑了两声,说:“还好那人只是想搞怪一下,要是换了其它地方,譬如眼前这个石桥,把它做成假的,那误踩上去,可是会死人的。” 左腾话音未落,就看见许问的脸色变了,变得非常严肃。 现在,他们眼前确实横着一座石桥,全天然,看不出一点人工的痕迹。 这样的石桥他们之前也路过过,确实就是大自然的奇迹。 所以走到这里,许问本来没有别的想法,但左腾这样一说,他刚才那种玄妙的感觉又来了。 他没看出什么不对,但潜意识里就是有一种感觉,告诉他这东西有点不大对劲。 他伸出手,让大家先停下,自己一个人非常小心地走了过去。 走到一处,他突然驻足,低头往下看。 他所站的地方看上去是一条实心的山路,完全可以安心地走上去,甚至可以看得见前人留下的脚印。 但这一低头,他看见的不是路,而是一个极深极长的沟壑,这掉下去,可是有可能死人的! 这也是恶作剧?到这种程度,太过分了吧? “哈哈哈哈哈!”突然间,许问对面探出一个人的头来,哈哈大笑。  1093 行为艺术? - 匠心 - 沙包 这人出现得太突然,所在位置是石缝间的一个死角,这样看上去就是一个脑袋非常突兀地冒出来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脑袋非常大,两颊鼓鼓的,看上去有点像年画里的大头娃娃,但头发胡子都没有梳理,蓬草一样堆了一头一脸,感觉更怪异了。 他大笑着看了许问他们一眼,蹦跳着跑开,转眼就消失在山石枯草中。 “难道……”左腾目瞪口呆地看着,迟疑地问,“这都是他弄出来的?” 这人看上去完全不像个工匠,但出现在这里,有这样的表现,自然而然地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就是他。”这是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在此之前就有脚步声响起,许问和左腾都听见了,但此地避无可避,听上去也没什么恶意,于是就正面碰上了。 后面山路上来的一行三人,都是四五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全身上下从相貌到衣着全是满满的工匠气味,许问一看就感到了亲切,但一想到来这里的工匠都是抛弃了什么的,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走过来的三人看见他们,表情都有些惊讶。 刚才出声的是最左边的那个,脸上有一块很大的黑斑。他打量着他们,扬声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没人带吗?怎么把女人孩子也带来了?” 几个人的目光在许问和左腾身上游移,最后落在了许问的身上。 左腾年纪更大,威势内蕴,看上去绝不是一般人。 但是许问带给他们另一种感觉,那是同类的味道。 “我叫许问,在江南和西漠都待过,这是我的家人朋友。我们在下面遇到了那位老人,他出题考了我们,送我们地图,让我们上来,没有安排人引导。” 许问如实回答,说完还扬了扬手上的地图。 黑斑汉子看见地图,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对旁边两人说:“山叔觉得他们可以,那肯定没问题。” 说着他又非常稀奇地看了看两个孩子,“这么小也能通过山叔的考试,厉害啊。”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山下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我们虽然跟他聊了一阵子,但到现在也还是不知道姓名。”许问问道。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文绉绉的,跟咱们不一样……他叫有山,姓什么不知道,咱们都叫他山叔。”黑斑汉子说。 许问有些意外,他以为有山老人只是一个代称,结果却是本名吗? 这也真够误打误撞的。 接下来他们互相通了名字,黑斑汉子叫黑窝,大家都叫他老黑,他三年前就到这里来了,在现在来的这些人里算得上是地头蛇,所以最近人来得多,经常派他下山接人。 事实上,有人从外面来的时候,山上都会派人去接,所以他看见许问他们这样单独上来的还有些惊讶。 可能因为对老黑来说,凡是经过有山老人认证上山的都是同伴,所以他对许问他们虽然算不上太过热情,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没有什么保留。 他也给许问他们介绍了刚才那个人。 讲起这件事时,他们已经再度开始动身,经过了刚才那个地方。 许问猜得没错,那石桥也是假的,是通过巧妙的雕刻与伪装做出来的视觉效果,其实他们面对的是一条深沟,假如真被骗了当成石桥走过去,绝对会一脚跌进沟里,到时候头破血流都是轻的,摔死摔伤都有可能。 他们接人上山,一个重点就是要带着新人避开这些地方,以免引起伤亡。 左腾猜得没错,这道假石桥,还有前面那个假山洞都是他们刚才看见那个人做的。 那人名叫傻狗,无人知他真名,都这么叫他,他也乐呵呵地答应。 傻狗有一手绝顶的好手艺,各项俱全,犹擅石雕,技艺水平即使在五老山顶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但他…… 老黑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子有点问题。有这种手艺,做什么不好,专爱坑人。闲暇的时候,就在自己设的陷阱周围逛来逛去,坑到了人了就乐得不行。” 这行为……确实又傻又狗,不负他的名字。 “我们上来的时候,就专要注意这种地方,提醒人家不要中招,你们自己上来的,那就只好自求多福了。还好你们运气不错。”老黑说。 “但是,为什么只能提醒呢?不能给这些地方做些标志示一下警,或者直接把它破坏掉……” 连林林忍不住问,话说到一半,看见其他人投来的目光,有点不知所措地闭上了嘴。 老黑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移开目光,说道:“那哪行。这么好的东西,咋能说毁就毁。” “但是可能会伤到人啊?”连林林欲言又止,却还是忍不住说。 老黑等三人不吭声了,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一起上翘。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妇人之仁……果然女人就是麻烦。” 许问眉头一皱,正想说话,连林林先一步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肘,制止了他。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当然还是不要跟别人起冲突比较好。 最关键的是,连林林非常清楚自己确实是问了傻话。 来这里的人,谁不是抛弃了一切的身外之物? 对他们来说,他们追求的东西远比那些重要,一条或几条人命又算得上什么? 他们觉得傻狗脑子有问题,前提基础是认同他的技艺水平,只是觉得他的手艺可以用在更符合他们想象的地方。 而从根本来说,他们未必真的觉得傻狗的做法不对,没准还很认同他的这种随心所欲…… 许问看了那三人一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倒不是怕事,主要还是要顾及连林林的人身安全。 不过刚才老黑他们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小声念叨了出来:“行为艺术……” 这个词长期以来被污名化的非常严重,但极致的有目的的行为,为何不是艺术? 老黑他们对傻狗潜意识里的认同,其实也就来自于此。 许问仰着头,看向上方。 乌云沉沉,仿佛要压到头顶,雪白的山峰直立于乌云之中,鲜明得几近刺眼。 他伸出手,道:“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了下来,左腾皱眉道:“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 “不。”老黑也看着天皱眉,却出人意料地道,“得抓紧时间上山了!” 1094 末日将临 - 匠心 - 沙包 这么大雪,要冒雪上山? 这个时候,不仅是许问他们,老黑带上来的两个工匠也在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时候,所有的灾祸都预示着将至末日。这雪是催促,表示我们要加速了!”老黑望着天空,表情严肃地说。 那两人对视一眼,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也没再多话,只是道:“那就走吧。” 好像老黑这一句话,就足够解释一切问题了。 末日将至? 许问也与左腾对视一眼,然后轻声问连林林:“你能走吗?” “放心。”连林林对着他一笑。 许问当然放心,他知道连林林并不是在逞强。她在平地上走路会打滑,平衡感和方向感都有问题,但在竖直的平面上平衡感却非常好。 这使得她非常擅于爬山,也是她当初去西部旅行的一大倚仗。 于是他们也一起跟上,许问和左腾一人背了一个孩子。 背上的时候,老黑转头看他们,说:“不行的时候就说,我们也可以搭把手。” 许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老黑对他们虽然有问必答,言无不尽,但其实表现得并不算太热情,好像只是职责所在而已。 这时候主动说可以帮忙,真的让人有点意外。 “我也可以。你们先背着,一会儿累了换手。”另一个先前自我介绍叫符规的工匠说。 “我们无所谓,不能让孩子出问题。”第三个人道。 “更何况还是通过山叔考试,资质这么出众的孩子。”老黑补充。 符规点头,伸手摸了摸景重的小脑袋。 景重其实是那种有点生人勿近式的小孩,除了她认定的人,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 但这时,她睁大着懵懂的眼睛看着老黑他们,没有挣扎。 借着孩子这个话题,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聊了起来。 老黑从事的行业非常特殊,他是个校时匠。 人类总是需要掌握时间的,也找了各种各样的办法计时。 日晷、滴漏、铜壶…… 从古至今,很多种计时方法。 但无论什么样的方式,在计时器制作的时候都需要有人来校正,让它的行动方式符合相应的时间。有的在使用过程中也要按时修理,进行调整。 老黑做的就是这个。这是一个很冷门,但确实非常重要的工作。 “咱们定这个时间其实有很多法子。”说到自己的老本行,老黑终于一扫之前那种略微冷淡的模样,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火焰一样。 “日升日落,都是有固定的变化的。毕竟咱们所处的世界,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球。天空不是覆在地面上的,而是像蛋清包裹着蛋黄一样,包在这个球周围的。” 他们路过的这一段刚才比较平,老黑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  ,声音在无风的雪里格外清晰。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符规说。 “不是有这样的说法,事情就是这样的!”老黑突然间有点急了,抬高了声音说道。 “你怎么知道?”符规不是杠,是天生就有这样一种较真的劲儿。 “很多种法子。其中一种就是计算时间。”老黑说道,然后一连串地跟他们说了一大堆理论,全是以数字为主,告诉他们他是怎样推论以及计算的,头头是道,乍听上去逻辑非常严密。 左腾听得一头雾水,跟听天书一样。他转头,正准备找许问得点共鸣,就看见许问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偶尔还在微微点头。 这是听懂了? 他再看连林林和另两个同行人,他们也在听,表情时而迷茫,时而恍然大悟。 最后,左腾只能把目光投向许问背在背后的景重,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才是跟他一模一样的。 左腾松了口气,总算这里不是他一个人听不懂,虽然另一个刚才五岁。 “左叔叔你放心,我也没听懂。”突然,左腾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是被他背着的景叶。这小孩看出了他的想法,真心实意地安慰他。 “……你闭嘴!”左腾郁闷地回应。 通过最简单的日常规律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它最真实的模样…… 耳边飘过的数字迅速在许问心里成形,在脑海里构建、分析。 他用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所知所得与之进行对应,发现里面固然有不少囿于见识与条件缺失出现的谬误,但也有很多真知灼见。 最关键的是,他走的这条路确实是正确的,与现代的发展极其相合。 他貌不惊人,却在凝视着时间,仰望日月星辰,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整体脉络与运行规律。 他外表有些冷漠,其实把所有的热情全部投注在了这件事里面。 “听说你三年前就已经到这里来了?”老黑的话告一段落的时候,许问突然问道。 “对!我是最早上来的一批。”老黑有些骄傲地说。 “那时候上来是为什么?”许问问道。 “因为这里离星星近啊。这里是我知道的,离星星最近的地方!”老黑仰望山顶,无限向往地说。 接下来一段比较难走,必须得攀爬上去,于是他们暂时闭上了嘴,安静地努力往上爬。 许问一边爬,不时抬一下头,斜上方的老黑。 他人如其名,肤色黝黑,还很粗糙,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起眼。 看着他的外表,完全想不到刚才那一瞬间由他心底绽放出来的璀璨光华。 刚才他还注意到了旁边符规等两个人,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跟老黑讨论了两句。 当时他们那表情,好像也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值得关注探讨的事情。 许问再一次认识到,来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傻子,是疯子! 这时开始起风,风夹着雪一起扑过来,所有人手上心里都是一紧。 他们当然不是空手白刃爬山的,事先准备了工具,手上有铁木混合可以钉进石头里面的铁器,腰间系着连在一起的绳索,保证了一定的安全性。 不过他们事先也说好了,谁要是真的失足,一定要第一时间切断绳索,以免带累他人。 风雪之下,他们埋着头,奋力前行,许问忍不住再次疑惑起来。 为什么要把圣城的地址放在这种地方? 不说人爬上去危不危险,工匠做东西是要材料和工具的,家什怎么运上去? 这山上,究竟有什么?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被聚起来的? 为了什么? 末日将临,为了抵抗末日? 突然间,许问的眼前一花,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眼前覆着冰雪的石头变得透明了起来,然后,他的手一空,挥手钉下的铁钉失去了目标! 坏了,要掉下去了! 1095 树叶贴画 - 匠心 - 沙包 许问感到了强烈的跌落感,他向下坠去,耳畔风起,眼前雾生,整个世界仿佛都颠倒了起来。 下一刻,他的眼前突然先是幽暗,然后变得明亮,再接下来,他所处的环境变了,他不再位于雪山之上,而是来到了一间教室里。 小学教室,非常熟悉,正是他曾经在这里度过童年的那个。 许问怔了一下,环视四周,当前的记忆突然间像是褪色的油画一样,迅速淡去,远没有之前那么清晰而强烈了。 这里是一楼,光线不算太明亮,幢幢树影被夕阳斜照,投进教室里桌椅上同学们的身体上,铺出大幅优美的抽象画。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沐浴在阳光中,整个人非常明亮。 这是一位令许问印象非常深刻的老师,长着一张和蔼可亲的圆脸月牙一样总是在微笑的眼睛。当时许问尤其注意的是她的手,修长却不纤细,皮肤粗糙,有些渗进肌理深处再也清洗不掉的颜料颜色。 小孩子不懂事,有些会指着她的手叫老师好脏,这位老师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说老师不好,给同学们做了错误示范了,大家可不要像老师这样哦。 但许问觉得她的手很美,关节突出,强韧而有力。 许问看见过她做东西,各种工具在她手上灵活地摆弄,像变魔术一样。 他们小学很小,很多老师带一门主课,同时还要再带一门副课。 这老师带他们数学和美术,美术课,有一半的内容是手工。 这是许问每周最期待也最不期待的时候。 他很喜欢这门课,非常喜欢。 他喜欢学着老师的样子,做出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很有趣很美,每次都还能得到她的表扬。 “今天我们要做的是树叶拼贴画。”圆脸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对他们说。 许问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自己变小了,坐在课桌旁边,手边摆着一大堆各色各样的树叶——旁边小姑娘正羡慕地小声对自己说:“你捡的叶子好棒哦。” 许问转头去看她的,她倒是也提前准备了,但很明显是临到要上课了,胡乱在外面抓的一把。 其实大部分同学都是这样,手工课对他 们来说就是游戏课,根本不值得好好准备,课前随便弄弄就行了。 “现在大家可以拿起自己的树叶,在纸上进行拼贴了。让我们看看,今天做得最棒的同学是谁,老师还是会评出最优秀的那位同学,把这个奖励给他。” 圆脸老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脸颊旁边晃了晃。 那是一个纸绣球,彩纸做的,五颜六色,精美而瑰丽。它用编织好的丝线串起,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流苏,在夕阳中尤其显得光彩夺目。 下面同学们看见这个纸绣球,几乎每个人的眼睛都直了,旁边女同学又来偷偷央求许问:“你的树叶子能分给我一半吗?” “行啊。”小小的许问自己回答起了对方,“你把你的胶水借我用,我分你一半树叶。” “好!”女同学立马答应,很不客气地伸手,想去抓许问的树叶。 “不行,我来分。”小许问拦住了她,自己把叶子非常公平地分成了两份,给了她一份,然后,看看自己只剩两厘米不到的固体胶,接过了女同学信守承诺递过来的一管胶。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只能听见树叶与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成年的许问从一个奇妙的视角看着年幼的自己。 这个时候,他知道他可以接管自己的身体,完成这项课堂作业,但他却没有动手,只是俯视着自己极其认真地切割拼接粘贴。 他跟别人不一样,用的不是剪刀,而是一把生锈的小刀,削铅笔的那种。近刀柄的部分生锈了,但刀刃磨得光亮,许问记得,是他自己磨的,他从小就很擅长做这些事情。 他的动作熟练而快速,早已胸有成竹。 这些树叶都是他挑选过的,颜色不一样,枯萎程度也不同。 年幼的他非常巧妙的利用它设计出不同的层次不同的渲染方式,在现在的他看起来当然有很多笨拙与缺陷,但那时候的他,不仅年纪小,也没受过半点相关的训练与教育,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件事许问其实已经记得不太清楚,现在他静静旁观,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许问的水平比同学们高得多,认真程度更是不可同一日而语 ,最后做出来的作品当然也不是一个水平的。 就算是他的同桌小女生,分去了他的一半树叶,最后完成的作业一样也是乱七八糟,简陋粗糙得惊人。 当然,这才是小学中低年级学生应有的水平。 许问拼贴的就是他们学校,绿树掩映着红楼,青藤蔓爬,阳光温柔洒落。 整幅作品构图水平只算平平,但颜色运用得非常巧妙,光影安排尤其突出,不出所料,被老师评为了第一名,拿到了那个漂亮的纸绣球。 “又是他。”许问听见一些同学在这样说,而年幼的他,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把那管还剩一大半的固体胶还给了同桌女生。 光影转换,画面切到了另一个时候。 那是在自己家里,四周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小许问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下节手工课的的课堂要求,比上次复杂多了,油画棒什么的,家里不可能有。 许问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些纸币和少量的零钱,跟上次他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爸妈临走的时候,又忘记把钱给补进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拿起钱,放了回去,过一会儿又拿了起来。 小许问站在抽屉旁边,犹豫万分,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钱放了回去。 他把那张纸放在柜子上,一阵风吹过,把它吹进了垃圾筒里。 许问看着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的自己,轻声自言自语:“我都忘了……”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很快,一点点地唤醒了许问尘封已久的回忆。 从那次之后,他在手工课和美术课上就开始摆烂了,圆脸老师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失望,最后移开目光,再也不会关注他了。 而渐渐的,许问专注学习,完全忘记了自己小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爱好与能力。 直到十多年后,他收到那份遗嘱。 原来我还喜欢过这个啊…… 如今,有了另一段经历的他看着过去的自己,心中一些惘然,一些恍然,而一转眼间,光线又发生了变化,一个巴掌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1096 无欲无求 - 匠心 - 沙包 许问脸一侧,好像那一巴掌真的抽过来,直接抽到了他的脸上一样。 然而下一刻,许问就意识到了,这只是错觉,更准确地来说,是回忆。 那是他已经上初中的时候。 他逐渐想起了更多。 他上小学的时候,是标准的留守儿童,父母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出门在外,主要安排了邻居和亲戚来照顾他。 但人家也有人家的家庭人家的事情,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许问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对空无一人的居室,自己给自己做饭吃,自己收拾整理自己以及整个家庭。 大部分时候父母都会给他留钱,学费也好生活费也好,不会少了他的。 但有时候走得太匆忙,也会忘记。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许问就学会了尽量省下一些不必要的钱攒起来,留作备用。 初中开始,父母留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相继而来的,他们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他们一点儿也不避讳许问,就当着他的面吵,有时候还会把他扯起来,让他评理什么的。 许问从痛苦到麻木,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最烦的是他们有时候会迁怒自己,拎着一点很小的由头大发雷霆。 于是许问学会了尽量收敛自己的情绪和需求,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在他那对父母面前,不存在就是最好的。 不知为何,当初的情景如今又再次复现于他的面前,许问冷静地看着。 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其实也多少记得一点。 这样的事情太多,他没办法分辨是哪一次。 总而言之,是学校要统一校服,要每个学生出一笔钱,购买冬夏各一套。 很简单很常见的要求,许问听见老师说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回去碰见母亲,许问如实告之,结果母亲正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心烦,劈头盖脸就给了他一巴掌。 “钱钱钱,成天要钱,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没有来由的怒火全部倾泄在许问的身上,他低着头,很想说自己不买校服了,但一想到老师和同学们的眼光,就还是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 “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许问注视着少年的自己,耳边突然响起这样一句话。 他转头,看见连林林的影子浮起,正在对自己说话。 连林林的声音很轻,声音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埋怨,又似乎是怜悯,非常温柔,直说进了他的心底。 许问眼眶陡然一热,情绪涌了上来,在喉间哽咽不去。 连林林说得对,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止是在她面前,在任何人面前自己私下一个人时都是。 哭有什么用? 起不到任何作用,不会有人看,不会有人听,只会显示自己的软弱。 笑也是生气也是,他不需要展露自己真实的心情,他只需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就是了。 “小许!” 眼前昏暗的画面陡然间全部破裂,许问身边的声音突然变大变响,所有的知觉全部都变得真切起来。 他又回到了那座风雪呼啸的山壁上,身体仍然好好地钉在山石之间,并没有钉空,也没有下坠。 他刚才突然停了下来,旁边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担忧地看着他,连林林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许问回过神来,环视了一下四周,对连林林笑笑:“我没事,只是刚才突然走了下神。”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传出去,自然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感觉,旁边的人齐齐松了口气。 符规看了他一眼,顶着风大声说:“有什么念头了先存在心里,到安全地方再说。我这里有板子,回头你可以画出来!” 许问知道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突发了灵感——这可真是太工匠大师式的想法——不过他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笑,继续挥手向上爬。 连林林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只有她,看出了许问确实是有些异样的。 “再往上面有一点,有个山洞,到那里咱们歇一下再走。”老黑终于发话。 风雪越来越大,眼看着不是用意志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们是赶时间,但也没必要赶得命都没了。 在老黑的带领下,他们又往上爬了一段,登上了这一座山峰的山顶。 山后还有山,不过两山之间确实有一个山洞,角落非常巧妙地挡住了风雪,而且可以完美地容纳他们所有人。 大家一起进去,顿时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齐齐松了口气。 这山洞以前也有人住过,正中央有个石头砌成的火塘,老黑去角落里扒拉出来一些柴火和生炭,一群人开始生火。 这里所有人都是做事的好 手,没一会儿,火光就腾起在山洞四壁,暖意扑面而来,左腾首先长舒一口气,张罗着招呼孩子们把衣服鞋子脱下来,放到火上烤一烤。 不然雪气透过衣物渗进骨头缝里,容易得风寒。 连林林看着左腾忙碌的样子笑了笑,看了许问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道:“我来弄点东西给大家吃。” 很快,食物的香气也升腾了起来,每个人手里捧上了一碗热汤。 “还是得要个女人。”符规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汤,对许问说,“运气好啊,有这么一个贤惠媳妇。” 谁也不是傻的,当然看得出来他俩之间的关系。 “我确实运气好,不过还没有成亲呢,而且她这次上来,是想看看她爹在不在这里。”许问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老黑。 老黑果然看了过来,问道:“你爹叫什么名字?” “姓连,叫连天青。他在山上吗?”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连林林如实相告,有点紧张地问。 “连大爷?!”老黑倒吸一口凉气,直起身子,面对连林林的表情已经全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连林林,嘀咕道,“确实长得挺像的,我先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他这态度再明显不过了,许问和连林林同时一喜,异口同声地问道:“他真在山上?” 许问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在我之后,也不算太晚,可能一年不到吧。”老黑回想了一下,回答道。 这个时间……感觉是自从连天青消失之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不回去找他们?甚至也不托人去跟他们打声招呼? 他明明知道他们会非常非常担心他…… 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他被禁锢在了这里,有无法离开的原因? “他现在也在山上吗?”连林林忘记了其他一切事情,急切地追问。 “那可不知道,天工大人的踪迹,岂是我们这种人可以随意过问的?”说起连天青的时候,老黑眼里有着一种掩饰不了的狂热与向往。 天工? 许问和连林林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惊讶。 也就是说,连天青果然晋升成功了吗? 1097 祖传拓片 - 匠心 - 沙包 一瞬间,许问和连林林都有一种冲动,不休息了,现在就上山,赶紧去山顶,跟连天青见面! 不过很快他们还是忍住了,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想法不现实,外面的风雪太大,走起来太危险。最关键的是,已经知道连天青确实就在这里了,不需要再急,他们总会上山的。 紧接着,老黑又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景叶景重两个孩子,好像很介意的样子。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这两个孩子是谁,怎么看着也觉得挺眼熟的?” “他们也是来找自己父亲的,他们的父亲叫郭.平,你认识吗?”许问说道。 一瞬间,老黑的眼睛瞪得巨大,不可思议一般打量着他们,半晌后,怪笑了起来:“郭大的孩子?他有媳妇?还有孩子?还是两个?厉害啊郭大,看不出来啊。” 一听就知道,他跟郭.平非常熟悉。 “说起来,你认识郭大,郭二呢?怎么把孩子带过来了,郭二不帮他带孩子?”老黑问道。 “郭安死了。”许问停顿了一下,说道。 老黑的表情微微一变,问道:“怎么死的?” “算是……自尽的。”许问看得出来,老黑跟他们兄弟关系应该确实非常不错,他的表情里是真的关心。 “自尽?”老黑睁大了眼睛,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许问把前因后果跟他讲了一遍,语气平淡,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什么隐瞒。 “没办法干活了啊,那也难怪。”听完,老黑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许问抬头看他。 那也难怪? 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他死了,你就留下这样一句话,好像他确实应该死的感觉? 不过许问什么也没说,他看见另一边,左腾对着他耸了耸肩。 他知道左腾是什么意思。 这些人都是一样的,郭安是,郭.平是,老黑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现在山上是什么样一个情况,给我们说说吧。我们上了山,马上就能开工吗?” “你们来得晚,这个当然没问题。”老黑略有些骄傲地说,“我们刚来的时候,那还是有点困难的。要什么什么没有,还得想办法把东西运上山。现在一切初具规模,你们去了完全可以立即上手。” 他非常简洁地给他们说了一下山上的情况,许问听得非常认真。 首先,严格意义上来说,圣城不是他们建的,一早就已经存在。 它非常古老,没人知道它究竟存在了多久,仿佛从天地开始之时,它就一直存在。 不过这么多年,它一直没有修完,他们的目标,就是在末日降临之前,把它彻底完成。 是的,末日。 这不光是血曼经的记载与传播,同样也存在于流觞园的明家典籍中,而五老山顶的某一些工匠大师的家传记载,也同样说明了末日的存在。 他们追根溯源,发现它们其实来源于同一个地方,就是五老山的圣城石碑。 他们也是因此来到这里,发现这座奇妙的“圣城”的。 “当初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信。”老黑有些感慨地说。 他家就有这样的记载,是一幅画,更准确地来说,是一幅拓片。拓片上面有一部分古怪的物品结构,还有一些文字和符号,非常深奥,很难看懂。 他家里世世代代都有人研究上面的内容,很多家传观星计时的办法都是从这上面得到启发的,但一直没能看懂上面那些像是记载一样的文字符号。 直到明弗如出现。 明弗如拿出青诺神话的拓片记载,跟老黑家祖传的这幅画进行对照,能够很轻易地看出两者确实同源。 然后,他指着那些符号,一一指出来每个符号对应的是什么意思,还分析给老黑听,思路非常清晰。 借着他的分析,老黑也看懂了,但还是半信半疑。 他家早就分析过了,这拓片原物存在的年代非常之久,至少也在千年之前,很有可能出自那个神秘的“唐”。 那个时候,怎么会预言千年以后的事情,说有大灾将生,末日将至? 他不信! 面对他的质疑,明弗如一点也不急,只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原物在哪里,问他要不要去看。 老黑心动了。 不是因为所谓的末日传说,而是因为那些奇妙的物品结构,也就是他家一直以来观星计时的灵感来源。 拓片上面的都是照着实物描绘出来的,老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原物。 于是他跟着明弗如派来的人,第一次登上了五老山。 他看见了圣城,那些物品都是圣城的一部分。 他也看见了圣城石碑,末日预言便是记载于其上的。 然后,他就留了下来,两年多之后,西漠一带地震发生,再之后,雨水不断,洪水肆虐——一一映证了石碑上的预言。 末日,确实要来了! “所以,你们建设圣城,是为了抵御末日,或者说,让人们在末日之时,有个归处吗?”连林林安静地听着,突然问道。 “那也没有。”老黑摇头,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没有建圣城,这个跟我没有关系。我呆在五老峰的原因很简单。” 他仰望天空,眯缝着的眼睛中仿佛有星芒闪过,“五老峰,是我知道的离星星最近的地方。晴朗的时候,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美极了,难以想象的美。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每一颗星星都在动,有的快、有的慢;它们的光也不一样,有的亮,有的暗——那就是时间。” 这一路上,老黑三句话不离其宗,现在外面风雪正大,天空阴云密布,山洞里全是厚厚的坚石,看不到半颗星星。但是所有的星光,仿佛都落在了老黑的眼睛里。 “圣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符规也在听,突然问老黑,“给我们讲讲呗。” “……不好说。”老黑想了一会儿,还是对他摇了摇头,“你看到就知道了。” “看给我的那张图就很绝了,真想不出实物……”符规向往地说。 许问想起张小山说的话,郭.平展示给他的,就是这个? 圣城的图景,直接吸引他们抛妻弃子、背离家人、前往五老山的真正原因? 光是图像就这么惊人,实物会是什么样子的? 许问轻吐口气,突然也有些向往了。 接着,他想起了刚才疑似失足时,看见的那一段“幻觉”。 一切皆有预兆,一切皆有意义,那么那一阵恍惚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这山峰……这山顶的所谓圣城展示给他看的吗? 它代表着什么? 许问皱起了眉,没注意连林林正看着他,目光担忧。 这时,外面的风声小了一点,老黑出去看了看,紧紧腰带,回来说:“上路吧,要抓紧了。” 他强调道。 1098 异世解惑 - 匠心 - 沙包 他们继续往山上爬,许问那边再没出现之前那样的异状,不过上山的路越来越难,他们爬得也越来越辛苦。 符规出现了比较明显的高原反应,还好老黑带人上山的经验足够丰富,准备了一些东西。 他们发现山下的空气能有效缓解这样的症状,提前准备了气囊,给符规吸了满满一袋。 符规稍微有些缓解,但还是走不动了。老黑硬生生地把他系在自己背后,背了上去。 许问这边几个人倒无一人出状况,都还挺正常的,没给队伍添什么麻烦。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老黑气喘如牛,说道:“到了。” 许问攀上最后一块岩石,抬起头,眯了眯眼睛。 山顶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湖,非常巨大的湖。 湖水冻结,倒映着天空厚厚的云层,森然冷漠。 湖边是起伏的岩山,黄色与蓝色交错,仿佛也冻结了一样,冰冷地指向天空。 “这是山顶?”许问往前方看了一眼,问道。 “说了半天的圣城,在哪里呢?”左腾也到了,东张西望,除了山和湖和天空,他什么也没看见。 老黑气喘吁吁地把符规放到旁边,一边察看他情况,一边回答许问:“对,就是这里。前面那些,你们再仔细看看。” 许问照着他的说法,眯眼细看。 岩石在湖泊对面,巨大的影子倒映在水中,相映生辉。 今天是阴天,虽然没有什么风,蒙蒙的雨雪一直无声飘落,要是天气晴好,天湖与水交错,一定会更加动人心魄。 渐渐的,隔着阻碍视线的雨雪,许问看出来了,对面山上的那些黑点全是人! 他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的数量,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他知道栖凤等人从大周各地搜罗了许多工匠,前来建设这个圣城,但他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可想而知,栖凤他们的行动规模有多大,准备以及行动的时间比他知道的更长! 老黑终于喘匀了气,扶起符规,对他们说道,“我带你们到营地,让他好好休养休养。” “拖,拖累你们了。”符规全身无力,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喘着气感激地对老黑说。 “也不是你想这样的。我们上来的时候还有好些人这样,我们琢磨了很长时间,想看看究竟是为什么。后来发现,完全碰运气,体健如牛的人上山一样有可能变成这样。最麻烦的是山下看不出来,爬得不够高也看不出来,上到一定的高度,突然就发作了。”老黑安慰符规说。 “这是因为山太高了,气压会变低,空气里的氧气也会变少,身体快速进入这种环境的时候,就会产生剧烈的反应。也是我们走得比较急,身体没有适应的机会,用几天的时间慢慢上来的话,符师傅会感觉好很多。”许问说道。 “原来你也知道!”老黑眼睛一亮,笑着说。 “……也?”许问留意到他的关键词。 “对!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连师上来,给我们解释了原因。老实说,一开始我们完全听不懂,气压是什么,氧气又是什么。连师细细给我们解释。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世界还有这么奇妙的原理——原来天工无惑,竟是真的!”老黑大声说道。 “你说的连师,是指我爹?”连林林的眼睛也亮了,又是欣喜又是骄傲地问道。 “对,正是连天青连大师。不过原来许兄弟也知道,看来世间早有这样的定理,是我孤陋寡闻了。”老黑说道。 师父他……记得在另一个世界经历的事情? 这个时候,许问也激动极了,心里有些意外,又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 连天青以灵体的方式去了他所在的世界,见识了许多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东西,认真学习了一番,当时还打算以现代的方式进行一些考试。 不过那之后不久他就消失了,完全失去了消息,也并没有在那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 许问有时候还会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一个错觉。 但现在,他确定了,这果然不是假的,连天青真的有过那个世界的经历,还把当时学到的东西带到了这里来! 那之后他去了哪里?是直接出现在了这里,还是又去了其他世界和其他时代,学了更多的东西? 天工无惑,指的其实是这个吗? 天工在晋升的那个时期,可以拥有一个机会去更多的世界,看尽一切机关 ,解答自己的疑惑? 不过,世界如此之大,真的能“无惑”吗? “我知道的这些,也是我师父教我的。”许问毫不犹豫地甩锅连天青。 “连师是你师父?难怪,难怪……”老黑先前只知道连林林是连天青的女儿,还不知道许问和他的师徒关系,这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接着又问,“说起来,他说的这个气压,当时解释了一下,我没太听懂,你……” 他非常虚心地向许问请教起来。 这方面的内容,许问是经历过从初中到高中的系统教学的,比连天青的浅尝辄止了解得深处多了,这时候他一路走一路给老黑讲解,讲得非常透彻。 老黑之前一些半懂不懂的地方,现在全部被许问讲得清清楚楚,他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向许问翘起了大拇指:“你这讲课水平,比你师父还高明!你说的这个高山烧不开水的事,我们也发现了,原来可以这么解决……” 他若有所思,这时营地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它位于前方石山下方,是一片接一片的房屋,各式各样,有帐篷,有草屋,有木屋,有石砌的矮屋,前方山壁上还有一些明显的窑洞,各色各样什么样的都有。 这些房屋极尽巧思,但又像是随意搭建而成的,可以说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石头,都用得恰到好处。 到达这里,许问终于有了一种实感,他来到的,确实是顶级大师的聚集之地,这感觉甚至比当时流觞园以及逢春城的时候还要更加强烈! “营地里东西比较多,我们先去暖暖身子吃点东西。”到来跟前,老黑终于打断思绪,对他们说道,接着又跟许问说,“气压这个东西我是懂了,但回头我还有些东西,想向你请教一下……”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营地门口,许问当前闻到了一股异香,那是某种食物的味道,是多种食物香气的混合,他闻不太出来,但在它飘进鼻端的那一瞬间,他的嘴里就分泌出了口水,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前方一个人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他仿佛听见了老黑的话,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望着他道:“什么气压,那是歪门邪路。连天青研究这个,什么天工,都让人觉得无趣了。” 1099 天之大道,存乎一心 - 匠心 - 沙包 对于大部分工匠来说,天工是他们的至高点,也是他们神。 这人说出这话,旁边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只有他跟他周围围在石灶旁边的一群人,表情正常,笑嘻嘻地点着头,好像很认同他这话的样子。 许问倒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觉得有些稀奇,打量了对方一下。 这人三十出头年纪,在这些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长得也很俊秀,穿着厚皮袄,戴着毡帽,仍然看上去有些文秀。虽然坐着,但身量看着不算太高,他周围那些人,很明显是以他为中心的。 这个年纪这个外表,在这种以实力至上的地方能有这样的位置,肯定有自己的一套本事。 “陈一程,你还不是天工呢,等你到了再来说这话吧,不然真像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老黑瞥了他一眼,讥笑着说道。 “我确实还不是天工,不过我真看不出你讨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说得明白一点,你讨教的这些东西,都只是个屁,一点用也没有。”叫陈一程的这个人慢条斯理地说着,一点也不气不急。 他不急,老黑反倒急了:“谁说没用,天之大道,就藏在这些规律里!” “胡说。”陈一程慢吞吞地说,“天之大道,存乎一心。” 他抬了下眼睛,带着一丝淡笑地看老黑,“不信,你来试试?” 老黑抿着嘴,瞪着他不说话,许问却有些好奇。 试,怎么试? “试就试!”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一样,老黑一咬牙,提声道,“上次我输给了你,但今天的我,也并非昨天的我!” “不错。那还是老办法?”陈一程不慌不忙地问。 “行,老办法!”老黑大声说。 “那你先划道。”陈一程说。 旁边人围了过来,人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显然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不少次了。 但是也很明显,他们并没有把这事当成一个玩笑,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有些认真,甚至仿佛隐约分成了两派,分别站在了双方的背后。 许问环视四周,心中微微一 动。 “行,我先来。”老黑说道,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问道,“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余二,五五数之余三,七七数之余二。问物几何?” 许问听完,抬头看他。 这题目很有点难啊,在现代,它叫一次同余问题,有特定的解答方法,但在这个时代,要解出它非常困难。 陈一程也看着老黑,对方话音刚落,他就已经开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二十三。” 老黑瞬间卡壳,过了一会儿,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怎么算出来的?” “我没有算。”陈一程轻描淡写地说,“你说完,我的脑子里就有这个数字冒出来了,这肯定是答案,不会错。” 说着,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老黑瞪着他,又是半晌没说话。 “确实是对的吧?那么现在,轮到我给你出题了。”陈一程说。 “……不用了。”老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地道,“你赢了。” 他仿佛有些怔忡,道,“这道题,我是从一本古书上面找到的,算了很久……近一年时间,才勉强找到答案。你……你……” 他抬眼看陈一程,问道,“你真的就是脑子里一闪念,就知道了?” “嗯。”陈一程说道。 “你以前真的没看过这道题?”老黑仿佛不甘心一样,继续追问。 “没看过。”陈一程坦然说,他姿态虽然有点傲慢,但眼神清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老黑再一次呆滞了,在嘴里喃喃念道:“天之大道,存乎一心……” 他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颓了下去,那是世界观遭受冲击的巨大失落。 许问看了老黑一眼,突然道:“我也有个问题,想请你帮忙解答一下。” 陈一程打量着他,问道:“你是谁?乳臭未干,也配上山?” 他的话和表情里都带着明显的瞧不上,许问也不生气,平静地自我介绍:“我姓许,名叫许问,是连天青的徒弟,今年十八岁,学艺五年,承修 逢春城与天启宫,监修怀恩渠,如今天工二境。” 旁边的人片刻的安静,下一瞬,全体哗然。 许问这个身份和这个履历,拿出来可真是太惊人了! 天工的徒弟,今年才十八岁,学艺才五年。 也就是说,他是十三岁的正常学徒年龄拜师,拜入连天青门下的。 然后,他在五年的时间里升至天工二境,修了逢春城天启宫两项大型建筑与工程,以及正在修建中的怀恩渠。 这个来历,这个天赋,陈一程在他面前也只能自愧不如。 毕竟他天赋再高,现在三十岁了,也还只是个墨工,没有窥到天工的门槛呢! 说句实在话,单论天赋,陈一程实打实地输了。 毕竟,天赋不能兑现成成就,那就是空口白话。 陈一程三十岁墨工,不能算没有兑现,但跟许问就没法比了…… 老黑看着许问,也吃惊了。 他知道许问的名字,毕竟上山的时候就介绍过,也知道他是连天青的徒弟。 但是,他完全没把他跟“那个”许问对上号过! “逢春城……他竟然就是那个建逢春城的许问……”他喃喃念叨。 “逢春城,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符规在他身后小声说。 “就是西漠那个逢春城!七劫的源头,地动就是从那里发起来的!”老黑有些激动地说。 “哦?就是那个伪圣城?”符规问。 “引你来的那个人,是这样跟你说的?”老黑顿了一下,问道。 “是啊,我又没去过。不过我还挺感兴趣的,听说流觞会的大师去了不少,天启宫美仑美奂,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符规说着。 在老黑和符规说话的时候,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一些人,其中一些的目光落到了许问身上,露出了各异的表情,默默地站到了后面。 围观的人比之前更多,陈一程丝毫也不惧,听见许问的履历,他反而好像兴奋了起来,再次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大笑着说:“有趣,那就来吧。” 1100 黎曼猜想 - 匠心 - 沙包 山上很冷,营地位于冰湖旁边,天与冰交织,视野极其开阔,但也显得更冷。 陈一程坐在高高的火堆旁边,许问盯着那火焰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桶,有点油罐的感觉,里面腾腾燃烧着近乎于透明的火焰,上方是淡而清晰的黑色烟雾。 许问不用走过去看,光看这火以及周围飘散的气味也知道,这里面点燃的是提炼过的原油,可能没有内物府提炼得那么好,但明显也是很不错的。 许问停顿了一会儿,陈一程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他提问。 过了一会儿,许问才开口道:“有一种数字,我们叫质数,又叫素数。它所指的是不能成为两个整数乘积的数字,譬如2357……” 这个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工匠们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但几乎所有人一瞬间就听懂了,陈一程眼睛一亮,跟着数了下去:“111317……” “对,就是这些数字。有一种说法,这样的数字分布并没有规律,纯粹随机。也有一种说法,它的频率紧密相关于一个规律。你觉得会是这两种答案中的那一种?”许问问道。 陈一程停住了。 他看着许问,目光仿佛落在他的身上,又仿佛并没有在看着他。 这一刻,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星芒在转动,快速而令人眩晕,迟迟无法停息。 不仅是他,旁边很多人也都在盯着许问,脸上表情各异。 素数确实非常奇妙,在数学里,它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一种不对称而独立的美。 很多时候,让你随意报上一个数字,你都会情不自禁地报上一个素数,确实就是打从心底体会到了这种异样的美。 素数究竟有没有规律,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其实非常复杂,令人难以想象的复杂。 陈一程目光闪烁,一时间无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反倒是旁边的人先窃窃私语地讨论了起来。 “感觉没什么规律啊。” “感觉跟37这样的数字相关的比较多,但两个3,两个7这样的不行……” “你这看得浅了。两位数三位数的还好说,千万亿兆,这样的怎么说?数无止境, 这样的排列组合会越来越麻烦,规律越来越难找。” “许问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真有规律吗?” 老黑看着许问,不知不觉间,又抬起了头看向天空。 现在天还没黑,他们头顶是密布的云层,看不见一点星光。 但他从小到大,观星的次数实在太多,星星的分布轨迹,他熟知于心,隔着云层仿佛也能看见。 密布的繁星在他脑中心中闪烁旋转运行不休。 对他来说,这就是天之大道,而许问说的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就是大道的一部分。 他望着星辰的轨迹,仿佛看出了一些东西。 这时,陈一程收敛起涣散的目光,看向许问,语气非常肯定地说:“是有规律的。” 许问扬眉,还没等他问出下一句话,陈一程已经先摆了摆手,抢先一步说道,“不过这个比试我认输,我只看出来有规律,具体什么规律,我半点也不知道。” 他认输得非常爽快,又紧盯着许问,有些迫切地问道,“你知道吗?能告诉我吗?”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位姓黎的前辈的推导。”许问并不居功,说到这位前辈姓黎的时候,心里微微觉得有些好笑。 “姓黎的前辈,是黎耕郎吗?”陈一程追问。 “不是,他在这里并不出名。”许问摇头。 “他是怎么说的?”陈一程继续追问。 “他有一个猜想,说起来有些复杂……” 许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一程打断,“没关系,说给我听听!” “他有一个假设……”许问终于还是讲了起来。 这个假设当然就是千禧难题之一,黎曼猜想。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数学问题,相关素数分布,至今仍然没有得到证明。 许问大学的时候出现了一部电视剧,就是关于黎曼假设的,当时包括他在内的很多同学,都对千禧难题这个话题津津乐道,很是研究了一阵。 当然,他不是数学系的,没能力做什么深处研究,就是了解了一些皮毛。 而现在,他发现这些“皮毛”他至今也能记得非常清楚,甚至能摸索着把它讲给眼前这些古代的工匠 听。 这些工匠不愧是费尽心力搜罗来的,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这样一个完全缺乏数学体系的世界,许问缓缓讲起来,他们竟然听得非常专注,有些人一脸迷惑,也有些人微微点头,好像听懂了一些的样子。 讲到最后,许问说道:“这个假设至今也只是假设,还没有得到证实。有一些人试图进行推断,逐渐靠近,但离最终的结果还远。” 就眼前这些人的常理来说,没有得到证实的假设跟做梦一样,不具备任何价值。 但此时,没人想到这些。 在许问的讲述中,黎曼的猜想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脉络,仿佛与星空中天地间某种无形的脉动相合,震荡着他们的心灵。 “这个比试我输了。”陈一程出了一会儿神,坦然承认,“不过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这位黎大师。这黎大师究竟是哪里人?想必也是位天工吧?他能提出这个假设,却不能证实,看来他的心之大道已臻至化境,我大有不如!” “你说得确实也没错,但你没注意到另一些事情吗?”许问问道。 “什么?”陈一程皱眉。 “所谓素数,并非黎曼提出来的,对它们的思考,也由来有之,持续不断。除此以外,黎曼用以假设的符号与函数,他人进行的推导与证明方法……黎曼是一个人,但也不止是一个人。他位于的是,一整个体系。这体系由许多人搭建而成,步步升高,步步接近,逐渐逼近世界的真理,也就是你所说的天之大道。” 许问认真地说着,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并不是想要用另一个世界的先进思想一个未证明的假设来对陈一程进行降维打击。 他是不认同他“天之大道,存乎一心”的说法,他是要跟陈一程论道! 世界的真相,不止存在于一心之间,更需要无数人世世代代的耕耘与累积。 坐在原处故步自封,就能得到“天之大道”吗? 许问并不这么认为! 陈一程的目光聚集到了许问身上,渐渐变得凝重。 片刻后,他洒然一笑,道:“你错了。” 许问不急不躁,缓缓应道:“愿闻其详。” 1101 你选哪个 - 匠心 - 沙包 “没什么详不详的。”陈一程干脆利落地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第一,如果天道不从于心,为什么只有这位黎大师做出了这样的猜想,其他人都没有?” 他平静而自然,理所当然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道,“第二,还是那句话,如果天道不从于心,为什么只有猜想,没有证明?” “你稍等一下。”他说了这句话,突然站起来走开,走到旁边帐篷,拿出两个盒子,递到许问面前,示意他打开。 许问正在等他下文,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石像。 这两个石像有点类似,雕的明显是同一种东西,就是一匹奔马。 左边盒子里的石马极为精致,技法极其高明,里面包含了许多许问认识的技法,还有一些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 在这样高超的手艺下,雕刻出来的成品真切细致,仿佛每一根毛都飘动起来了一样,拥有着强烈的流动感与奔跑感。 只是,但凡你看到了右边盒子里的马,目光就会被完全吸引住,丝毫也不能移开。 这匹马粗糙笨拙,你仔细看的话,甚至会觉得形态有些失调,仿佛不太像。 最令人惊异的事情就是这个,这马不像,但又极像。 你看见它,就仿佛看见了风、看见了路、看见了“奔跑”。 这马可以说不像,但是谁看了它,不会深深从心里赞一句——“好马!” “这两匹石马,你觉得哪匹更好?”陈一程问他。 “这一匹。”许问叹了口气,举起了右边那个盒子,道,“这匹更好。” 他隐约明白了陈一程的意思,但他也不能不承认。 精工细做的这一匹,确实就是不如粗糙为之的这个,那是真的本质上的差别。 “你觉得好在哪里?”陈一程继续追问。 “好在这匹马发生于心,这匹,只是刻板的制作与模仿,也不是不好,就是相比起那个,差得太多了。”许问诚实说出了他想听的答案。 “所以,大道至简,大道发诸于心,也回归于心,你同不同意?”陈一程郑重其事地问道。 许问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抬起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单就这两匹马来说,确实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但世界,并不是这么简单。”许问说道。 “怎么个不简单法,说出来听听?”陈一程问道。 “技艺技法,确实不是越多越好。从古至今,技艺技法不断推陈出新,也有许多旧的东西不合时宜、失去了生命力,渐渐被淘汰。” 许问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起了文传会,想起了那些尘封的光影与飞舞的浮尘,想起了百里启和马玉山电脑里那些标绿和标红的记号。 这是他们登记总结一段时间之后决定的新标记,绿色代表选取率与实用率最多的技术,红色代表无人关注的技术,颜色随关注度的提升与降低进行渐变。 同样是文传会登记的技术,有一些通过他们的解析与改进,焕发出了全新的光彩,应用到了很多工厂以及设计师手里,重新发扬光大。 而有一些,试用过两三次之后就再也无人关注,再过一段时间,它就将彻底消失了。 不是所有的技术都拥有足够的生命力能够存活下来的,有些是因为太过复杂,有些是因为应用范围太狭窄,有些是因为有了可替代的技术,原因很多。 存活下来的那些技术,几乎可以算是觉醒,重新存在、重新运用,有的被大面积使用,有的定点使用,完成了许多相当不错的作品。 当然了,就当前许问看到的这些来说,它们主要还是应用在实用领域内,没有出现类似这匹马这般优秀的艺术作品——这本来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但因这些技艺而出现的作品,不仅是工艺本身,整体风格与气质也透出了浓浓的传统风格。 不是纯粹古代产品的复制,而是结合了时代新韵的、旧与新相结合的风格。 到许问看到的现在为止,它还不够完美,有许多可以改进的余地,但这种趋势与走向,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普及与推广的速度,确实让人极为惊喜,而且充满期待。 许问缓缓说着,他一边回忆,一边组织着语言,试图把自己的体会用这个时代人能接受的方式讲给他们听。 他讲得很专注,旁边那些人听得也很专注。 最后,许问停顿了一下,道:“对于工匠来说,技术确实不是第一位的,但是是一切的基础,也是最好推广、普及的东西。它引导人从动物变成了人,也将引导着人一直向前行走下去。”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另一个世界,传统文化之所以能够复兴,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国力变强了,人们在精神上有了这样的需求。 而国力的增强,本身跟技术也息息相关。 一代代技术,一代代人,最终推进成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天之大道,世界的真理,真的只是唯心而已吗? 陈一程安静地听着,完全没有打断许问的意思,一脸的若有所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到许问说完,陈一程点了点头,对许问说道,“你说的这个未来事真的有点美,好像你亲眼看见了一样。但是现在在我们眼前的,不是你说的这个未来,而是现在。” 他脸上一直隐约浮现着的骄傲与凌人的盛气消失了,变得稳重而谨慎。 “七劫将至,大周将亡。这是末日圣碑里写着的事情,现在也在一步步被验证。世界将要到达终末之时。” 他抬起手,再次把那两个盒子举到许问面前,平平静静地问他,“这个时候了,这两个盒子,你选哪个?” 许问低着头,看那两个盒子。 突然间,他明白了陈一程的意思。 他说的都是未来,但假如,没有未来,只有现在,他会选什么样的道路? 技艺的巅峰,还是从心而发的绝顶作品? 同时,他还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这些人聚集在这里建设圣城,并不是想用这种方式应对末日,为天下人留一个容身之地。 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在末日之前,竭尽自己的全力心力与热血,践行自己的工匠之道而已! “你选哪个?”陈一程又问。 1102 难做的选择 - 匠心 - 沙包 许问最终还是没有回答,陈一程也没有再紧接着追问,他笑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许问,站起来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留下一句话:“半步距离,亦是天堑。” 他甚至没有拿走那两个盒子,就把它留在了许问的面前。 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点心疼的,但不知为何,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把它们带走。 人群渐渐散去,许问站在冒着青烟的铁桶旁边,那两个盒子摆在他面前的石头上,他怔怔地看着,发着呆。 陈一程让他选的只是这两件作品吗? 当然不是。 他让他选的,其实是两个概念。 第一,以技术为本,不断发展技术,让它朝着工业的方向进步,用技术,来造福更多的人。 第二,则是工匠的本心。 立足于现在,唯心而已,技艺只是工具,唯一追求的只有工匠的至上之道,也就是一件作品的艺术价值。 朝闻道,夕死可以,能在这个过程里完成自己的目标,那么死不死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甚至这件作品能不能流传下去、成为所谓的“传世经典”也不重要,只要能够完成它、让它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成功。 那个黑暗中又瞎又聋的人,甚至从某个角度来说,路上遇到的那个傻狗,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追求隐秘地相合了。 许问原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项,但到这个时候,他突然犹豫了。 跟陈一程展示给他看的石像有关,但又似乎不是绝对的关系,仿佛他心里早就有了这样的犹豫,只是这两个石像,以及陈一程的逼问把它诱发了出来而已。 陈一程走了,其他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许问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 栖凤和郭.平在事件中途的时候就出现了,站在不远处,看完了全过程。 这时栖凤叫了个人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对郭.平说了两句话。 接着她深深看了许问一眼,转身离开了这里。 郭.平看着他们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景叶和景重仿佛有所感应一样地抬起头来,但是在那之前,郭.平已经先一步移开目光,走开了。 片刻后,一个人找上左腾,跟他说了几句话。 左腾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找连林林。连林林一直安静地陪在许问身边,听见他的话,点了点头,转过头去时,却并没有说话。 许问仿佛对他身边发生的这件事情全然无知,他只是盯着那两个石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直起身子,把那两个石像收回盒子里,起身看见连林林,失笑道:“你怎么这个表情,放心,我没事……” “你有事。”连林林打断了他,非常肯定地说,“你有个难题,现在也还没有想通。不过不要紧,我们慢慢来。” 她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脸上带着一如即往的、能够稳定人心情的微笑,道,“刚才这里的主人对我们说,欢迎我们到达,她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如果我们觉得不满意,也可以利用他们提供的材料自行制作。” 她的声音非常平稳,示意景重去牵许问的手,接着道,“她说,等我们安顿下来之后,欢迎我们去看七劫碑。青诺传说也好,明家的典籍也好,老黑家的记载也好,所有的传说都是因此而来的。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原物,可以随意参详。” 许问猛地抬头。 他之前就从老黑的嘴里听过这个石碑的存在,知道它在山顶上。 当时他就跟连林林说过有机会的话,想看看这个石碑,只是不知道会让他们随便看。 没想到刚一上山,他就接到了这样的通知。 可以随意参详? 栖凤对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很有信心啊…… 还是说,他们深信末日将至,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 许问当然是很想马上就去看的,但他看了看连林林和两个孩子,最终还是说道:“先去安顿下来吧。吃点东西,暖暖身体。” 他长舒一口气,道,“我也需要先定一下心,好好想想……” 连林林抬头看着他,信任而鼓励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人从山下缓缓走了上来,一眼看见他们,非常平静地道:“你们已经上山了啊,速度挺快。我还在想会不会在路上追上你们呢。” 许问和连林林同时回头,同时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叫出了声! “师父!” “阿爹!” 许问之前就知道了连天青在山上,他上山之后没有看见他,有些失望,心想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啊。 没想到才想不久,连天青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出现了! 许问和连林林不约而同地冲到了连天青的面前,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上下打量着他。 连天青看上去跟他消失时毫无差别,表情平静,脸上也没有风霜之色——这将近四年,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 连林林盯着她爹看了半天,突然轻呼一声,跳了起来,扑进了连天青怀里,紧紧搂住了他。 连天青已经很久没有跟女儿这样亲近过了,他有些意外,又有些不适应,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许问也在盯着连天青,他仿佛有无数话语想要跟他说,但是这个时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微微有些哽咽。 连天青看了他一眼,又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道:“走吧,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这个时候,许问和连林林哪里还管栖凤有没有安排住处什么的,只管点头,跟着他就要走。 左腾跟在他们后面,连天青对他点了点头,道:“这几年来,辛苦你了。” 左腾陡然睁大眼睛,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喜悦,这几乎不像是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这两个孩子……”连林林想要解释景叶和景重的身份,连天青却淡然自若地道,“郭.平的孩子,许问已经收他们为徒了?那就不用管他了。回头带他们去看看郭.平,不管他承不承认,都把他们带回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摆明了没打算考虑郭.平的意见,甚至也没打算考虑孩子们的。 但两个孩子却同时松了口气,抿着嘴唇,有些高兴的样子,甜甜地叫了起来:“师祖爷爷!” 连天青微微一笑,对徒弟和女儿道:“接下来你们会见到几个天工,都叫师伯就好。” 许问和连林林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几个……天工? 一个时代,不是只能有一位天工存在吗? 这些天工是打哪儿来的? 1103 冰湖杏花 - 匠心 - 沙包 连天青围着冰湖往前走去,许问等人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都有人在看他们,望着连天青的目光充满了敬仰、向往、好奇。 他一路走过,吸引了无数目光,但他泰然自若,仿佛丝毫也不在意。 许问也没留意这些目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冰湖吸引了过去。 天空很阴,所以冰湖也不怎么蓝,空中片片飞雪落下,落在湖面上,因为湿气太大很快融化,进一步增厚了上方冰块的厚度。 冰湖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明明很光滑,但裂成了无数的碎片,每一片仿佛倒映着相同的景象,又仿佛各有不同,共同营造出一种极为奇妙的景观。 隐约间,许问在冰湖中间看到了什么东西,但裂纹和冰中的气泡阻碍了他的视线,他有点看不太清楚。 这时,连天青也往冰湖方向看了一眼,貌似随意地道:“七劫碑就在湖底,有点意思,一会儿带你们去看。” 许问愣了一下,追问道:“在湖底?” “带我们去看?”连林林也跟着问出第二句。 这可是雪山之巅的冰湖! 他们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了,恨不得赶紧找个温暖的地方暖一暖。连天青说七劫碑在湖底,还要带他们去看? 简直……听听都觉得要冻死了。 “嗯,湖底,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连天青还是一如即往的言简意赅,并不多做解释。 冰湖旁边还有树,都是些松柏之间耐寒的树木,上面积满了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就会簌簌地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们穿过树林,离营地越来越远。 许问留意到,冰湖旁边也好,树林也好,都是有路的。 并不是太宽的路,但是足以行车,也确实留有车辙。 许问轻舒一口气。 人类的光辉,即使在这种地方,也焕发着独特的光彩,但这对这些工匠来说,只是末日前的余烬而已…… “所以,七劫碑显示,末日是真的要到了吗?”许问抬头看着连天青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连天青回过头,对着他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许问愣了一下。 连天青这是什么意思?他对末日是怎么看的? 还是说,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等着许问自己去探究? “就在前面。”连天青转过身,对着前方一指。 这时他们已经穿过了松林,许问顺着连天青所指的地方抬头看去,瞬间睁大了眼睛。 松林前方是一片雪地,再前面是山峰,旁边依旧是冰湖。 依山伴湖的,竟然有一片园林,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绿柳扶苏……竟是一片江南风景! “这……”许问吃惊地说道。 “太美了!”连林林的眼睛也亮了。 她身边的两个孩子生长于西北一带,完全没有见过江南的园林,这时两个人的嘴巴都变成了一个O字形,眼睛更是眨巴眨巴的,完全看不过来。 “走,过去看看。”连天青宠爱地看了一眼女儿,牵着景叶的小手,指了指前方道。 园林被花墙所围,白色墙壁上有镂空的砖雕,远看就觉得极为精美。 墙头上有花枝探出,有红梅、有腊梅,堆雪砌冰,仿佛隐有暗香传来。 “那枝花……”连林林目光一转,看见了一枝红花,惊讶地认了出来,“那不是杏花吗?这里怎么会有杏花,还结了两枚青杏!” 这真的太不合常理了,许问也很惊讶。 “我就说这样不对。”连天青摇了摇头道,“我跟傅春年说,这样不对,不合时宜,他却说,春年怎能无杏花,非得在这里安排一株。看,露出破绽了吧?” 许问有点发愣,什么意思?说能安排就能安排?完全无视自然规律的吗? 这不可能…… 他心中一动,眯起眼睛,又往那边看了两眼,接着恍然大悟,道:“这不是真的花,是人造的,是工艺品!” “不对啊。真花还是假花,难道我分不出来?”连林林非常难得的反驳了他,走上前去,伸手去碰那树枝。 树枝轻轻一晃,一片娇红色的花瓣落了下来。 “看吧,花会落,是真的……”连林林话音未落,突然停住了。 她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片花瓣,把它举到了眼前,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轻呼道,“真的是做出来的!但这感觉……” 许问也走了过去,从她手接过那片花瓣。 它微卷、新鲜、冰凉、生嫩,仿佛用手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甚至能从它上面摸出生命的脉动。 但触手可及,许问也意识到了,这确实是人造的,是烧制而成的薄瓷,花瓣的水色,其实是它的釉色。 烧成这个水平的瓷器……简直难以想象,如果不是就在眼前,许问也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而它,只是立在这里,随意地探出矮墙的墙头,随意地落下,装饰着这个角落,好像是真的从土中生长出来、位于雪山之巅的一株杏花一样。 不用说许问也能想到,这位傅春年大师也是个天工,不然许问想象不到任何一个其他人能够拥有这样的水平。 他凝视着那片花瓣,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整株杏花。 如真似幻……也许只有真正的创造万物的神,才能比这更高明了吧? 除了这株杏花,其他的梅花倒都是真的。 虽然梅花抗寒耐冻,但能生长在这么高寒高海拔的地方,也算是非常难得了。 不过这株杏花混迹其中,丝毫也不显逊色,反倒因为它春天般的娇艳明媚,另有一番显眼。 许问又盯着杏花看了半天,直到连天青招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工匠的本能,他当然是很想探究一下这是怎么做到的,但琢磨了半天,最多只能接近,不可能真正达到这效果。 别说他了,现代工艺水平和技术水平这么发达,他也没见过这样的作品,差得还远。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工艺水平上的差别,事涉其他许多,许问现在没能力彻底搞清楚。 “半步之遥,亦是天堑。”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陈一程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 “进去吧。”连天青催了一句,“你们在山上就住在这里,大可以慢慢看。” 许问这才回神,跟着连天青往里走,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一眼。 园门是一道红色的木门,仿佛是整木制成,看不出丝毫拼接的痕迹。 木门打开,迎面而来一阵暖意,陡然之间,仿佛来到了春天一样! 书阅屋 1104 窗下鲁班 - 匠心 - 沙包 这感觉真有点不可思议,外面是冰冷严寒的深冬,雪山之巅,平静时尚且冷气直入骨髓,偶尔有风吹过,更像是钢刀剐骨,让人忍不住打从心底颤抖起来。 但一走进这里,明明墙面很低矮,最多就比一人高点,墙上还有镂空砖雕,四周更是空空荡荡,一幅半点也不遮风的样子,却油然让人觉得一阵浓浓的暖意,像是身边瞬间升起了好几个火炉,源源不断地给他们带来温暖似的。 “好舒服……”连林林幸福地叹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体,好奇地张望四周,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给你个作业,你自己研究看看。”连天青笑着对她说,又看向许问,“这个作业也布置给你。” 许问正在四处打量,一听这话,立刻直起了背,应道:“是!” 这几年,他一直独挡一面,竟然有些忘了在师父面前当徒弟的感觉。 这时重温,感觉真的……非常好。 连天青带着几个人一起往里走,这里像是一个园子,小桥流水、绿柳依依、鲜花丛生,各种不同风格的房屋点缀其中,都与园景融合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不协调感。 许问对园林也是有研究的,在江南时耳濡目染,后来建天启宫的时候,又专门研究过,还在现代查询了不少相关的典籍,实地考察了不少经典园林。 现在,他用颇为专业的眼光看着这里,发现很多地方都是严格依照他所学的专业园林知识来的,但又用得不着痕迹,毫无匠气。 仿佛对这里的建造者来说,那些专业性都是融合在骨子里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多做考虑,全是信手拈来。 而整个园子,浑然有若天成,真的好像就不像是人造的,而是自然而然从这里长出来的一样。 “好漂亮的园子。我们住在哪里?”连林林目光涟涟,显然喜欢极了这个园子,问她爹道。 “你喜欢哪里?”连天青含笑问她。 “我喜欢哪里,就可以住在哪里吗?这里不是住了很多人?”连林林愣了一下,与连天青对视,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了起来,不再说话,而是一边走,一边到处看。 这里确实极美,动静皆景,方寸尽可入画。 每一处房屋,都有每一处的美丽,令人以难以割舍。 到达某处时,连林林突然站直了身体,笃定地指向一处说:“我想住那里!” 许问抬头看过去,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那是几间江南民居,位于一条小溪的旁边。 外面整座的冰湖都冻住了,这条五尺左右宽度的小溪却在流动,活泼泼的。它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些互相撞击的碎冰,发出风铃一样的清脆细碎声音,十分生动。 这几间民居粉墙黛瓦,是许问和连林林最熟悉,也最喜欢的样式。 初看上去,它并不显眼,整体也没什么比较出格的地方。 但是你一旦注意到它,目光就很难从它身上移开,只会觉得它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好,每一分每一寸、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在最合适最完美的地方,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设计了。 返朴归真、大巧若拙……这简简单单的房子,就是最绝妙的作品! “太漂亮了……”许问越看越觉得有趣,手指忍不住动了起来。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设计,跟这里比会有什么区别,有什么不足…… 最关键的是,这房屋的风格,给人带来的感觉,有一种浓浓的熟悉感。 他相信连林林也感受到了,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里。 是的,这铁定是连天青建的! 连天青笑了,看了女儿和徒弟一眼,说道:“走吧。” 他们踩着一条石子小路,走上木制的走廊,两边有石有树有花,错落相依,自然野趣之余,又不显一丝混乱,非常高明的造园手法。 许问一边走一边揣摩,路过一株茶花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茶花虽然通常开在早春比较寒冷的时候,相对也是比较耐寒的花,但这里可是雪山之巅,没几种植物能在这里生存。 许问一开始以为这跟外面那枝杏花一样,是水平极高的以假乱真,没想到留心看过才发现,这是真的! 货真价实的茶花,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法培育起来,让它适应了这异常的海拔与天气。 洁白得近乎透明的玉质花瓣上,有一两根红色的血丝,越发显得娇艳,是俗名叫作“抓破美人脸”的茶花品种。它位于白墙之下,掩映于深绿色的叶片之中,就像这房屋一样,低调中带着无法隐藏的魅力。 “还是素了一点。”连天青也往那边看了一眼,说道,“本来想养两株牡丹的,但牡丹还是娇弱了些,对环境的要求比较高,还没完全成功。” “阿爹你连这个也会啊!”连林林意外地问。 “植物养护,本来就是园林造景的一部分。许问也应该学一学。”连天青看了一眼许问,说道。 “我学了一些,不过还很粗浅,就是些皮毛。”许问连忙表态,跟着心中一动,意识到一件事。 连天青说话用词有些特别,不太像这个时代的风格,反而…… 难不成,连天青他记得…… 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屋子。 进去看的时候,暖意更甚,熟悉感也更甚。 这房屋的整体格局与内在布局,全部都跟旧木场一模一样。 “啊!”连林林惊喜地叫了出来,小跑进去到处摸到处看,最后跳到连天青面前,欢天喜地地说,“我们回家啦!” 许问的感觉也非常奇妙。在这个世界,旧木场绝不是他呆得最久的地方,但一定是他感觉最亲切、最把它当家的地方。 他看见这里,瞬间感到了强烈的舒适。 “你们休息一会儿,房间还是跟以前一样。你们俩……”他看向景叶和景重,问道,“可以自己住吧?” 两兄妹对连天青有一种莫明的敬畏,忙不迭地点头:“能能能。” 连天青点了点头,道:“我去做饭,你们可以先睡会儿。” 连林林愣了一下,连天青心情很好地含笑看了她一眼,说:“有什么可吃惊的,你忘记了最早你做饭的手艺是谁教的了吗?” “当然没忘!不过,我跟你一起去吧。女儿好久不见爹爹,想陪陪你。”连林林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行吧。”连天青笑着,带着连林林一起走了出去。 这时,左腾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去休息了。许问看着他们的背影,有点恋恋不舍,也有点想跟出去。 许问刚刚迈出一步,突然间停下,他从旁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目光。 他转过头去,看见明亮敞开的窗户旁边,摆着一尊鲁班像,佝偻着背,满脸皱纹,正眯着眼睛看着他。 看见它的时候,许问先是一愣,以为是最初拜师时敬香的那一尊。 仔细看过才发现不是,这尊鲁班像脸上没有笑容,目光既像是在紧盯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不知名的远处。 不知不觉中,许问靠近了它,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 “你好啊,小朋友。”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那尊鲁班像竟然开始说话了! 许问吃了一惊,定下神来才发现,说话的不是鲁班像,而是窗外一个人。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盯着许问看了半天,这时笑着跟他打招呼。 许问礼貌地回以招呼,接着觉得他有些眼熟。 到他这个时候,对人或者物的形体与特征已经非常敏感,在意识到见过的那一瞬间,他就认了出来。 “您是……”许问吃惊地道,“看着过山车的那位!” 是的,他第一次知道这人的存在,是在流觞园的天地冰洞里,那些冰雕之上。 后来看见他的长相,是在修复许宅的过程中,那些镜子一样的光与影之中。 他一副古人的模样,位于一个蒸汽时代的游乐园中,无比震惊且震撼地看着从头顶经过的巨大过山车,周围满是起伏的旋转木马、明暗闪烁的各色彩灯,鲜艳的古典长裙与蕾丝花伞,还有身装马甲跑来跑去的孩子与年轻人。 他在这些人里,违和却又协调,好像来自另一个时空,又好像本来就该属于此处。 那之后许问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位天工,或者说,准天工。 在临到晋升的时候,他去往了另一个世界,见到了与自己所生活那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以及技术。 这是晋升的一个过程,最终究竟能不能达到目标,谁也不知道。 但许问是真的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他! “接下来你们会见到几位天工。”许问想起了连天青说的话。 这就是其中一位吗?  1105 嘣! - 匠心 - 沙包 许问正准备走出去,这位陌生的熟人就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尊鲁班像,眼中仿佛有异彩闪过,恭恭敬敬地对着它行了个礼。 然后,他走到鲁班像旁边的软榻前,一屁股坐下,舒适地长叹一口气,道:“我还是第一次过来……真看不出来,连天青这样的人,竟然这么贪图安逸,这房子也建得太舒服了。” “房子是人住的,当然越舒服越好。”许问应道。 他确实是真心这么想的。 “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人把房子建得漂亮,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喽?”这人脸上皱纹很多,但相貌看上去非常慈和,此时笑眯眯地抬着头,看着许问问道。 “赏心悦目,也是一种舒服。”许问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譬如说,家中摆设,整洁当然是最舒服的,但是在没有仆役的情况下,一昧追求整洁,会给生活带来不便。可若是家中过于混乱,同样不便的同时,会让心情烦躁、思绪紊乱。所以,在设计布置的时候需要做好安排,方便整理,摆设也要注意。” 这人从出现开始就没有通名报姓,也没有问许问的。许问仍然极其自然地与其交流,完全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好像在此时此地,就是有一种极其自然的氛围,能让他们所有人都熟悉起来,在同一个基准线上进行交流。 许问这番话在这个时代非常少见,在这里,有钱人家都雇得起仆役,穷人家单是维生就已经很困难了,哪有闲心像这样去注意生活质量? 只有在现代,生活水准达到了一个基础水平,但人均可居住面积小、时间不充足的情况下,才会格外讲究许问所说的这些问题。 这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个好的例子,不知为何,许问在这人的面前很自然地把它举了出来。 说完他才想起来,这是连天青的居所,也算是他家了,基本的待客礼仪还是要有的。 客人来了,得上茶招待。 他一拍脑袋,环视了一圈四周,熟悉地走到某处,拿出了全套的茶具,以及上好的龙井。 虽然地方变了,但屋子的格局没变,放东西的地方也都是他熟悉的那些。 他的心里涌出一阵温馨的情绪,唇畔不知不觉露出了微笑。 他动作熟练,红泥炉上本来也温着热水,没过一会儿,茶香溢了出来。 那人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许问把茶敬到他的跟前,恭敬地问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我姓令狐,名叫令狐一德,这个不重要。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在另一个世界得到的经验?”那人若有所思,突然问许问道。 许问猛地抬头看他!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颤抖了一下,不过到了他这个程度,肢体尤其是手部的稳定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所以他手中的茶水一滴也没有溢出来,表面的涟漪也很快散去。 他稳稳地把茶杯放到令狐一德的面前,微微一笑,然后问道,“请问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在此之前,令狐一德连连天青的居所也没有来过,就算熟悉也是有限。 而且许问相信,以连天青的个性,就算是非常熟悉了,他也绝不会随便把许问的秘密讲给别人听。 所以,令狐一德绝不是从连天青口中知道这件事的,只可能是…… 刹那间,许问的脑中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巨大的、挟带着无以伦比粗犷威势的过山车,心里稍微有了一些明了,接着又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呵呵,那当然是因为,我也去过啊。”令狐一德轻轻拍了一下大腿,笑呵呵地说,“我去的几个地方也很有意思,感觉跟你说的这个不太一样,不过多少也有共通之处。再根据你的来历来想,这一猜……不就猜到了吗?” 他说得非常轻松,好像再也顺理成章不过,许问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好几点异样。 去的几个地方? 联想到那个过山车,这必定指的是另一个时空。 那这几个地方,指的是同一个时空的不同位置,还是不同的时间线? 许问犹豫了一下,直接问了出来。 令狐一德一点也不意外,轻松地说:“是这样的。当你晋升到天工三境,也就是那个临界点的时候,如果你心存疑惑,你就会自然休眠,前往另一个世界以求解惑。假如你的疑惑没能在这里解开,便会送你去下一个地方,可能是一个新的世界,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 他解释得非常详细,许问认真地听着,趁机继续问:“最终,当到达天工境界时,真的就能全无疑惑吗?” “那哪能呢?”令狐一德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世界如此之大,无边无际,怎能丝毫无惑?这顶多只能解你心中特定的疑惑——还是它认为你该被解答的疑问。” “它?”许问不解地问。 “它。”令狐一德囫囵划了个圈,对着许问眨了眨眼睛。 是指……这个世界,这个班门世界吗? 它有意志? 这一切都是它的意志? 许问心里无数想法,一时间有点不知道从何问起。 令狐一德不催他,仿佛也没有问题想要问他,自己从旁边拿了一碟瓜子儿,自顾自地嗑了起来。 这感觉,好像他今天来这里,就是专程为许问解答疑问的。 过了好一阵子,许问终于抬起头来,问道:“所以,这些人聚集到这里,真的是因为这个世界末日将至?” 令狐一德嘴巴一停,意外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问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许问反问他。 “呵呵。”令狐一德笑了两声,诚实地回答,“不会。” 他又嗑起了瓜子,“这种东西,当然是你自己的作业,得要你自己去打探。至于这个末日嘛……” 他停顿了一下,只能听见轻微的瓜子壳碎裂声持续不断,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看着许问一笑道,“可以说确有此事,但究竟是不是末日,还得再看。” “看什么?”许问追问。 “绝境之中,尚有一线生机。”令狐一德嗑瓜子的速度还挺快,这么一会儿工夫,一整盘瓜子全部变成了壳。他拍拍手,站了起来,轻轻一弹许问的胸口,道,“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他把手揣进了袖子里,慢吞吞地就要向外走,许问眉头紧皱,跟在他后面问:“要看我?我若是把握不住,这个世界,还有你们……” 令狐一德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背对着许问,问道:“你看过烟花吗?” 许问一愣,答道:“看过……” “嘣!”令狐一德的手比划了一下,嘴里同时发出一个声音。 1106 一巴掌 - 匠心 - 沙包 声音简单干脆,模仿得惟妙惟肖,许问眼前好像真有烟花绽开。 令狐一德这意思也非常简单干脆,许问瞬间会意。 是的,确实是会末日,整个世界会像烟花一样陡然爆开,再也不复存在! 他看上去轻松惬意,并不紧张,但就他的意思来看,在这个过程里,他自己也一样会跟随世界爆炸、消失。 许问瞬间凛然,情不自禁地看向外面。 他当然不会担心自己,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最差也不过是在最后关头离开这里回去自己的世界,但他在这里有牵挂的人,他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一瞬间,许问以为他会想起的只有连林林和连天青,然而他很快发现,并不止这样。 西漠的那些,江南的那些,甚至他从未去过的京城的那些……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这么多的牵挂,不止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个世界! 令狐一德注视着他,突然笑了一笑,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向外走。 许问陡然回神,追上去问道:“我可以决定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对。只有你。”令狐一德非常肯定地说。 “为什么?”许问是真的不明白,忍不住问。 令狐一德仰头看天,笼着双手。片刻后,他回头一笑,施施然走了。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耸了耸鼻子,恋恋不舍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但并没有停留。 末日确实将至,跟我的选择有关,只有我? 许问怔然,刹那间,肩膀上像是压上了一副重担,那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出门去,到了厨房外面。 炊烟袅袅,竹窗半敞,连天青和连林林两人正在里面忙碌。 就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今天是连天青掌勺,连林林给他打下手。 连天青做饭炒菜起来也跟他平时那样,有一种充满余裕的悠闲感,一举一动间节奏感非常强,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连林林不愧是他从小带到大的,跟他配合得非常默契。 净菜、切菜、递刀、递铲,各种工序切入得恰到好处,与连天青衔接完美。 父女俩工作得非常轻松,一边做饭一边声音不大地聊天。 主要是连林林在说,在她爹面前,她突然变身成了小话唠,絮絮叨叨,轻柔甜美的声音飘浮在空气中,偶尔伴随着两声清脆的笑声,像空气中浮动的阳光一样。 连天青也一改在外人面前的严肃高冷,轻悦地笑着,低沉的声音与女儿的相和,宛如动听的乐曲。 许问最喜欢的声音。 他站在窗边,看得出神,刚才令狐一德说的话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徘徊不去。 分析令狐一德的话意,许问是需要做一个选择,某个决断,来确定世界未来的走向。 这个走向有可能是两种,第一,将末日拒之于门外,让它不要来了。第二,末日还是会来,但是他们可以选一条路,死中求生。 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但关键是,连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都不知道,许问怎么做选择,做决断? 师父也是天工,他也应该知道吧…… 许问正在想着,突然间,他周围光影变动,等到定下神时,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第一个瞬间,许问像是飘浮了起来,他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周围漫天星辰,只有一束强光从下方传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身体。 许问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俯身往下看。 他首先看到的是许宅,那庭院、那池塘、那房屋,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好像手上的掌纹一样。 这种感觉他以前曾经有过,那时候,下一刻,他就会被吸到那边去,离许宅越来越近,看它看得越来越清楚。 这次也是一样,他被某个无以名状的引力吸住,向着光源投身而去。 许宅越来越近,但与此同时,在许宅的影子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但还没等到他彻底看清,周围光影又再次变化,他从黑暗中脱身而出,进入了一个新的场景。 一个声音从他的头顶上传过来,非常严厉地说:“说,那个时间你在哪里?” 许问的心一紧,瞬间就想起来了。 这件事情,他可以说是刻骨铭心,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 而这件事,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甚至包括连林林在内都没有。 他没有操纵自己的身体,那身体自己发出了声音,有点公鸭嗓,正处于变声期:“我在图书馆打扫卫生。” 声音不大,非常倔强,带着一股隐约的较劲味道。 对面的中年男人仿佛看出来了,厌烦地皱眉,不屑地问道:“把谁当傻子呢,你又不是那边的值日生,怎么可能跑去那里搞卫生?” “我去看书,发现那里积了垃圾好长时间没人管,想整理一下。”许问抿了抿嘴,说道。 “人家都说你会装,我看还真的是。你是不是要说就你一个人在,没人看见?大中午的不休息,一个人跑去图书馆做卫生,这借口找得好啊。然后你们宿舍就三个人都丢了钱……除了你,其他人都在教室,这个你怎么说?”中年男人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阴阳怪气,许问直直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心里都火辣辣的,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紧盯着地面上的一株小草,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再不为自己解释。 在他的身上,另一个世界的许问抬起头来,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幢红砖小楼,周围全是绿树,墙面上爬着爬山虎,光影摇曳,绿意逼人。 他站在一棵树下,对面的人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紧盯着许问的眼神咄咄逼人,薄得近乎尖刻的嘴唇翻动,不停地吐出伤人的话语。 许问无心去听,但那一句句话仍然从他心里翻涌而出,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了,但直到现在才知道,他记得非常清楚。 这件事的全部经过他也是记得的。 那是他高中刚入学不久的时候,高中是住宿制,四人间。 那时候的许问有点孤僻,跟室友关系一般,准确地说是没什么来往。 他们高中是一所很老的公立学校,学校图书馆比初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许问刚去的时候特别喜欢泡图书馆,上课以外的时间都在那里。 那天,他看见图书馆的后面有一堆垃圾,很长时间没有清理过了,他一方面是喜欢这间图书馆,另一方面是就空间而言觉得那堆东西非常碍眼,于是主动用了一中午的时间,把它收拾了个干净。 高中生像他这么喜欢泡图书馆的人并不多,那个地方连管理员也很少去,不然垃圾不会积那么久,所以那段时间里,大部分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只在最后有一个老人路过发现了他,给他递了杯泡好的热茶。 结果他一回去就出事了。 午休时间不长,那个年纪的学生精力充沛,很少有会回去睡觉的,大部分都在外面。 许问的舍友也是,三个人都在球场上打球,结果有一人下午上课前回去了一趟,发现锁好的门被打开了,他们三个人的东西都被翻过,值钱的东西全被偷了! 这种事情当然要开始查,很快就查到许问头上来了。 原因很简单,门锁是正常打开的,没有被撬的痕迹,首先会让人联想到的当然就是内鬼。 然后一核对时间就发现,当时找不到不在场证明的只有许问一个人。 当然,许问最后还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其实这没多难,他并不是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的,那个老人完全可以给他当人证。 事实上,舍管也好,其他人也好,没一个人说他那时候回过宿舍。 但那时候,班主任不知道为什么非常讨厌他,那个老人,也就是图书馆馆长出去开会,一时间不在学校,许问有一段时间确实地陷入了孤立无援。 莫大的冤屈席卷了他,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时候,他妈恰好那时候没有出差,被叫来了学校,听说事情经过,不分青红皂白,先给了他一巴掌。 要说的话,委屈是最容易让人掉泪的,他一开始也很委屈,很想哭。但从那一巴掌开始,直到老人匆忙出现,为他做了证明,并强令班主任向他道歉——许问也一滴眼泪再没有掉过。 他的表情冷漠而平静,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把一切的情绪深深藏在了心里,极少——也可以说再没有,把自己的需求展现在别人面前过。 许问冷静地回顾着当年发生的事情,看着面前少年时的自己正在经历那一切。 他看着班主任给他妈打了电话,用严厉的、不给人留一丝面子的语气让她赶紧到学校来。 他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他妈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少年的他抬起了脸,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母亲;如今年长的他也抬起了脸,等着那一巴掌。  1107 一个拥抱 - 匠心 - 沙包 办公室位于二楼最末端的那间屋子里,两面是窗,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大片大片地铺在窗棂上、墙上、办公桌上,照得那零乱的书本和考卷都显得幽雅了起来。 许问呆呆地站在旁边,凝视着这光与影,脑中漫不经心地想着许多事情。 不久前老师上课讲授的内容、之前在图书馆看的书、光中轻轻飞扬的浮尘、角落里一面镜子反射的光斑,还有窗外墙上路过的一只黑猫。 他东想西想,就是不去想班主任刚才对他的破口大骂,以及他的警告与即将发生的事情——思绪偶尔往那边一落,就像惊鸟一样飞开,许问一点儿也不愿意去想。 光影移动,办公室绿色的木门突然一动,许问的肩膀一颤,下意识向那边看。 他的母亲走了进来,短短的卷发整齐裹着脸颊,微狭的眼睛总是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对面。其实她跟许问长得非常像,但是就这一双眼睛,让两人的气质天差地别,一个严厉,一个却看上去就很温和。 许问看见她走进来,心立刻悬了起来。 他看似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想要向后退的趋势。 成年的许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这件事发生的两年之后,他的父母分别在车祸中去世,从此永远离开了他。 他记得很清楚,即使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哭,没有掉一滴眼泪。 而这一次,他同样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母亲出现,他看似瑟缩,但心里还是怀抱着一丝轻微的期待。 毕竟,她能出现,对他来说就已经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了。这至少表示,她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一丝关心的。 结果她推门进屋,班主任起身上前,正要更加严厉地斥责,表示自己的威势。 结果还没等到他开口,许问的母亲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抡起手臂,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抽得非常重,许问当时就眼冒金星,耳朵嗡鸣了起来,可见她是真的没有留力。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要不是办公桌撑住,估计会直接摔到地上。 这一巴掌甚至吓到了他们班主任,他呆住了,在许问母亲要抽第二巴掌的时候,反过来安抚她,让她不要太激动。 许问母亲果然没有再动手,但她紧盯着自己的儿子,用极其轻蔑不屑的语气冷冰冰地吐出了两个字:“丢人。” 对于许问来说,这两个字是比那一巴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惩罚。 那个时候,他满脑子里回荡的只有一句话:你TM都没问我一句这是不是真的! 此时,成年许问脑中回想着当年的事,静候往事的重现。 结果,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母亲快步走了过来,几乎是小跑着的。 她伸手摸了摸许问的脸,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他一遍,完全不顾旁边班主任察觉不对渐渐变化的脸色。 然后,她伸出双手,拥抱了许问。 怀抱温暖馨香,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加温暖、被太阳晒过青草的味道。 许问从来没有在母亲身上闻到过这样的味道,更准确地说,自从有记忆以来,他就几乎没有像这样接近过自己的母亲,根本不记得她是什么味道了。 她抱得很紧,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带着安慰与关切。 片刻后,她放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无比肯定地说:“这不可能是你做的,我相信你。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许问仿佛遭受到了莫大的冲击,站在原地,彻底呆住了。 过去的许问、现在的许问,在这一刻像是重合在了一起,下一刻,他们又再次分开。 少年的许问在被母亲拥抱的那一个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委屈像气泡一样,一层层地从他心里泛出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他哑着嗓子,委屈地说:“真不是我做的。我中午没回过宿舍,就在图书馆看书,然后……” 他一五一十地把当时的事情讲给他妈听,面对母亲认真聆听的表情与信任的目光,他更想哭了,但这一次,他心里涌动的,不再只有委屈,还有某种鼓动着的满足感。 而成年的许问也在看着这一切,他心里恍惚着,眼眶有点发热。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没什么期待了,但当事情发生在眼前,他才意识到,他不是不期待,只是不敢想。 谁会不期待自己母亲的信任与爱呢? 如果当初,当年…… 他旁观着这一切,既清醒又茫然。 他知道这是假的,真实的他没有得到拥抱,没有得到信任,只有一巴掌和那句“丢人”。 但如果,它是真的呢? 如果它真的发生过呢? 现在的他,会有什么不同? 他会哭吗?会毫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爱憎喜怒吗? 会在某些关键时候做出一些跟以前不一样的选择吗? 选择…… 许问又一阵恍惚,这时,他身边的景物突然又全变了,母亲和少年的他自己,还有不远处的班主任都化为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他周围是寒暖混和的清新空气,不远处是正在做饭的连家父女二人。 轻微的笑声浮动在空气中,同时传来的还有诱人的饭菜香气。 连林林像是有所感应一样回过头来,目光对上窗前许问的,然后,她脸上绽放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向他招手。 许问本能地回以笑容,然而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问他,简直不像是他自己在问的。 “假如当初,你真的得到了那个拥抱,得到了父母的爱,你还会像这样,视他们为唯一吗?” 听见这个声音,许问脑中的恍惚与迷雾却突然散去,他变得无比清醒而冷静,转过头,直视着另一边,问道:“荆承,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那声音确实不是他的自问,它来自不远处的荆承。 很久没见的他站在花丛的竹篱前面,正注视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此时的他,身体凝实、相貌也很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比当初许问第一次见到他还要更年轻一点。 他轻松地站在花丛间,跟这周围的一切无比相衬,好像天生就该是属于这里的。 听见许问的话,他笑了,轻轻一拱手,道:“我什么也没说。只想告诉你,别忙,多走走,多看看。” 说着,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是在把许问心里的某个天平,往回拨了一下。 然后他就消失了,好像从不曾出现过。  1108 无异 - 匠心 - 沙包 “小许,你在那里发什么呆?进来呀。” 隔着一道窗,连林林笑着向许问招手,她手里托着一个小碟子,腾起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庞,让她的笑容显得更加柔和温暖。 在她看来我是发呆?她看不见荆承? 许问心里的念头一闪而逝,他推门走了进去,连林林笑眯眯地把手里的小碟子递给他,说道:“来尝尝看,这是阿爹刚刚教我的,跟我平时的做法不太一样……” 她直接把碟子递到了许问嘴边,许问依言尝了一下,微微辛辣的味道刺激得他头脑一清。 “喜欢吗?”连林林问道。 “有点辣,但感觉可以接受。”许问回答。 “你觉得可以吗?”连林林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道,“我觉得有点辣,看来你的口味比我还是要重一些……” 她忙碌着,去思考以后做菜调味的方向了。 许问走进来,被热气一冲,才意识到,虽然这个园子做了特殊设计,天然自带一股暖意,但始终还是有点冷的,而真正进入这里,才让人感受到打从心底发出的温暖,让人忍不住就长舒一口气。 他含笑看着连林林忙碌的动作,心中却不期然想起了不久前荆承问的那句话。 “假如当初,你真的得到了那个拥抱,得到了父母的爱,你还会像这样,视他们为唯一吗?” 但是随即,他就把这个念头挥去了。 那个拥抱是假的,事实就是,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中,并没有享受到母爱,父爱也没有,所以他才会长期封闭自己的内心与需求,直到来到另一个世界,遇到连家父女,才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与爱情的滋味…… 毫无疑问,对他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人;保护他们,就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这点,不可能变化,永远也不可能。 许问凝视连林林,心里这样想着,突然听见身边传来连天青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紧接着,连天青又问道,“刚才进来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许问的心微微悬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诚实回答了:“我看见了荆承……还有我的母亲。” 连林林猛地抬头看他。 一直以来,许问跟她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很多小时候私密的事情都在闲聊的时候开玩笑一样说了出来,但从来,他都很少提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如果不是偶 (本章未完,请翻页) 尔还是会提到,连林林几乎会以为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握住了许问的手,却没有说话。 许问抬起头,与连天青对视,接着深吸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了一遍。 包括之前爬山的时候看见的那两段过去,以及来到厨房窗外时的补充。 连林林紧紧盯着他,听着他的话。 之前爬山时许问有些异样,其他人可能没太看出来,只以为他累了,但连林林对他是何等的熟悉,当时就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只是当时人太多,许问明显不想对外人说,所以她也就没有问。 现在听许问说起来,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了许问的过去。 她的手比之前握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许问感受到了,向她笑了一笑,回以紧握。 然后,许问说到了荆承的出现,以及最关键的、荆承所说的那句话。 周围安静了下来,连天青和连林林都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连天青也吐出一口气,没对那句话做出任何评价,只平静问道:“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是让我多看看想想。”许问如实回答。 “嗯,那你就多看看,多想想吧。”连天青恢复了正常,淡淡地点了点头。 就这? 许问愣住了,连林林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起来,重新恢复了灵动,问道:“你是在这里帮忙,还是休息休息等开饭?” 言笑莞莞,与平常丝毫无异。 许问眨了眨眼睛,很想问她,荆承问的这个问题,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回,甚至也没像他平常会做的那样留下来帮忙,而是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那就去吧。”连林林非常痛快地说,笑着把他推了出去。 这反应确实出乎许问意料,他站在门外,看见里面连家父女平常的说笑对话,闻着里面传出来的家常气息,缓缓地走开了。 走出几步,连林林好像想起什么来了一样,走出来扶着门对他喊:“随便转转,早点回来,别误了饭点!” 许问应了一声,回头看过去的时候,连林林已经回去厨房了。 许问心中难得的迷 (本章未完,请翻页) 茫,他慢慢地向外走,想着荆承的突然出现与突然消失。 到现在,他当然知道了,荆承的出现与消失都是有意义的,甚至他这个人的存在,仿佛也有一些别的什么寓意。 所以,他刚才那番话,除了带给许问的冲击以外,应该还包含了其他的一些寓意,值得细细深思。 许问踏上一座木桥,站在桥上,俯视下方的潺潺流水。 这山上极寒,外面偌大一个冰湖就全部冻住了,里面这小溪理论上来说也不可能这么活泼。 但这里住着的顶级工匠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不仅园子里暖意自生,这溪水也如初春时节一样,夹着些许冰块冰棱,活泼泼地向下流着。冰块在可见底的清澈水流中撞击,叮叮当当,如同乐曲。 水里有鱼,不是江南常见的那种,而是一种小白鱼,鳞片反射着银光,看上去就很耐寒的样子。 即使是天工或者准天工,也没办法在这种地方改变生态。 工匠能够造物,在这方面,天工与普通工匠有什么不同? 只是手艺更加高超、所造之物更加精妙吗? 天工的天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问一边走,一边想着,思绪浮浮沉沉,始终落不下来。 走了半天,他没完全理清自己的思绪,但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山上物资确实不够丰富,所以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仿出来的,只是仿得惟妙惟肖,看上去跟真的一样而已。 譬如这片竹篱围起来的花圃,看上去生机盎然,精心搭配的色彩与花形既充满野趣,又内含一套自己的逻辑,许问在现代看见的最好的花境,与之相比也有所不如。 但只要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竹篱以及鲜花,其实全是假的,全是仿制出来的。 就像之前在墙外看见的那枝杏花一样,以假乱真,跟真的几乎没什么差别。 当然,确实还是有差别的,假是始终是假的,没有生命。 生命、感情、自然、万物…… 不知不觉中,许问走到了园子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座小悬崖,做成了平台形状。 站在崖上,隔着一片空谷,可以看见正对面的冰湖,以及湖后的那座山。 许问眯起眼睛,山上隐隐约约有些人影,然后,他看见那座山好像动了一下,仿佛向上拔了一截! (本章完) 1109 一段经历 - 匠心 - 沙包 对了,他险些忘了,这雪山之上,正在建设圣城,而那座山,就是所谓圣城的所在地! 这个台子,就是天工们用来远观圣城的吗? 他们有没有参与建设?还是只是在这里旁观而已? 还有最关键的,刚才这山怎么回事? 许问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山峰确实向上拔了一截,好像陡然间向上成长了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山是活的? 还是这些强大工匠们透过某种方式,造成了的视觉错觉? 许问下意识就想往那边走,走没两步,听见另一边连林林的召唤,声音不大,但仿佛能直接进入他的耳朵里。 许问脚步一顿,又往那边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回去了。 他们果然已经做好饭了,在厨房一边支起了餐桌,左腾和两个孩子都已经出来,坐在了餐桌的一端。 热气腾腾,饭菜飘香,还有大家的笑容以及两个孩子的笑闹声,许问由衷地感到了舒适。 这次午饭是连天青主厨,确实跟连林林的手艺风格不太一样,稍微重口一些,好几道菜都比较辣。 “也有不那么辣的,不适应的话可以换个口味。”连天青拿着筷子,对其他几个人说。 连林林一开始确实很不习惯,吃得直吐舌头,脸颊嘴唇都是红通通的,眼眶都有点泛湿了。 但很明显,她就是越菜越爱的那种典型,明明被辣得不行,但还是一直在吃。 连天青宠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闲聊一样介绍说:“在这里,很少有这么正宗的辣。后来我有一项奇妙的旅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许问,许问瞬间明白,这指的是他去现代世界! 他果然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 “——那里跟这边很不一样,有一样叫火锅的东西,人人都爱吃。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回来找类似的味道,总算是找到了。” 连林林一开始专心在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听她爹的话,突然听见“火锅”两个字,筷子一停,愣住了。她抬头看了许问一眼,看见许问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低头一笑,心里突然有些高兴。 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好像是他们共同拥有的秘密一样。 不过,她的笑容很快敛去,困惑地看着连天青问道:“这意思是,阿爹你其实早就回来了?” 连天青低头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害得我们一直担心!”连林林控诉他。 “很难说……当时我处于一个很奇妙的状态,当时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总算是清楚了,但也来到了这里。那时,距离你们过来已经不久。”连天青道。 “什么状态?”许问忍不住问。 之前令狐一德语焉不详地说了半天,其实他还有一个最好的询问对象在眼前啊。 听到这里,左腾主动放下碗站起来,想要招呼两个孩子出去。 结果连天青淡淡抬了一下手,阻止了他们,道:“都这个时候了,听一听也无妨。” “当时我跟着你一起,去了你原本的世界。”连天青开场就这样说,连林林是知道的,相比较而言,她更好奇连天青的视角,以及他与许问分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而左腾瞬间就听呆了,他迷惑地看看许问,又看回连天青。 你原本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这听上去像是……许问本不是他们世界的人? 左腾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阅历之丰富、脑子之灵活,绝不逊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 更关键的是,他跟许问以及连林林同行了这么久,帮了他这么多忙,对他的了解已经非常深了。 刹那间,许问过往表现出的无数异常浮光掠影一般掠过他的脑海,他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恍然大悟。 这个世界确实没有穿越之类的东西,但这样的概念在这里其实也不算陌生。 尤其是他不管是真是假,确实接触过一段时间的佛教经义,须弥芥子、三千世界、大乘小乘……这样的概念迅速与连天青这六个字结合了起来,他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我是说这少年也太天才了一点,甚至很多东西都不单只是天才这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原来如此…… 左腾心里产生的强烈的奇妙感,而这时,连天青其实也没给他留出消化的时间,还在继续往下说。 开始一段时间,连天青的灵魂去了许问所在的世界,看见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奇妙,看见了一整个未来。 他很快就判断这是真的,一方面跟左腾一样,是感受到了许问的不同寻常,另一个方面,这个世界实在太细节了,历史清晰,逻辑自洽,这不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能够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 他好奇而又迷茫,以全新的眼光看待着这个世界,如饥似渴地接受着新的事物,在这个过程里,这个世界的相貌由浅入深地逐渐呈现在他的眼前,他对它慢慢有了概念。 不过,他始终不属于那个世界,他渐渐发现,他开始变得虚弱,仿佛在被这个世界所排斥。 听到这里,许问和连林林一起变得紧张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没事吧?” 不过下一刻,他们同时松了口气,都觉得自己有点傻。 连天青现在都在这里了,当然是没事的。 连天青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他确实没事,但是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的意识一直有点模糊,自己也不完全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感觉自己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事情,大量的信息涌入进来,化成了他的知识,但具体过程,却都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什么样的呢?”许问思考着问,“有没有残留的印象?” “很多,也很复杂,像在梦里一样,只有很少的零零星星的感觉,没什么完整的画面。”连天青回答。 在“梦”里,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本来就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经历了很多事情,学了很多东西。 他干的还是老本行,实力不错,修复了很多东西,很受人尊敬。 他的变化是有一个渐进的过程的,一开始稍微清晰一点,大致还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时间越久,记忆越模糊,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这个世界。 他确实回到了这里,但并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我的身体与我的灵魂仿佛并没有融合在一起,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充斥在我身体的每一处,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在每一个细胞里。我消化吸收着这一切,每吸收一点,身体与灵魂就融合一点。 “在那段时间里,就像我在你的世界里一样,我能看见周围的一切,但所有人都视我于无物。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好像在自由行动,仿佛它们自有主意,自有去向。 “我自然而然地来到了这里,看见了方碑。” 连天青注视着许问,道,“那一刻,我知道了天工无惑的意思。 “并非真正无惑,而是解开了最大的疑惑—— “也就是,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1110 材料 - 匠心 - 沙包 天工如何无惑,这是许问一直以来在思考的一个问题。 世界这么大,宇宙如此无穷,人真的可能没有疑惑吗? 许问每次一想到就觉得,这怎么可能? 所以他也是思考过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天工无惑并不是那么绝对夸张的概念,而是有针对性的? 这个惑,指的其实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班门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世界。 譬如那个神秘出现然后又消失的唐,感觉就是不同时代的各大名家杂糅在一起,完全不符合逻辑。 而它确实也在那之后消失了,整个过程都像是笼罩在一团重重的迷雾里,没有一项细节是清楚的。 倒是在它之后渐渐发展起来的世界,扭曲勉强地维持着自己的发展与逻辑,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真实。 但总地来说,班门世界都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尤其是他的进入与离开、它与许宅若有若无的联系,都让它显得非常奇妙,有诸多不可解释的地方。 现在,连天青终于解答了他的疑问,这个世界果然是有自己的真相的,只要成为天工,就可以知道这个真相! “是什么?”许问倾身上前,有点急切地问。 连天青正要开口,厨房窗户突然被敲了两下,紧接着,一个人探头进来,笑眯眯地说:“好香啊,怎么这么刺激,这是辣椒吗?不错啊,你竟然弄出辣椒了啊,还不请我进来尝尝?” 好话唠……许问抬头,看见那是一个中年人,跟连天青差不多岁数,身量特别高,腰弯得很低,头几乎伸进了窗子里。 这语气……也是一个去过现代的天工? 许问敏锐地察觉到了,看见连天青抬头看他,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略带嗔怪地道:“难道还要我请?” “那还是要的,你应该在开始做饭的时候,就抓紧时间派人去请我过来。”那人一看就跟连天青关系很好,笑眯眯地从门口转过来,一步迈进门槛,施施然在桌边空位坐下。 连林林笑着站了起来,主动去厨下盛了饭,给这人拿了筷子。 那人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抬眼看她,问连天青道:“这是你女儿?” “嗯,对,我叫连林林,请问伯伯尊姓大名?”连林林清脆地笑着说。 “我叫黄桅,是个造船匠。哎呀,你叫我这一声伯伯,我是不是得给你件见面礼?”他筷子一停,突然开始发愁。 连林林眼睛一亮,连声说:“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海上呢,黄伯伯你给我讲一讲海边是什么样的吧?” 黄桅刚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样东西出来,正准备递给连林林,一听她这话,手卡在桌子边缘出不来了。 许问看见了那样东西,那是一串东珠项链,每一颗东珠都比手指头还大,浑圆无比,淡淡的珠光几乎能映亮那一方天地。 东珠是最极品的珍珠,在清代是皇宫的专利,非皇帝许可不能使用。 在大周许问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规矩,但不管怎么说,东珠非常珍贵是肯定的。 黄桅伸手就是一串极品东珠,底蕴十足。 不过恐怕他也没有想到,连林林好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苦笑一声,手往回缩了一下,连天青眼光看见,用手指点了点他:“你干嘛呢?东西拿都拿出来了,还想往回收?” 黄桅一愣,没好气地伸手把东珠递给连林林,说:“小心眼!难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那可不好说,当初我找你要那个珊瑚,你可也没给。”连天青说。 “跟你说过了,那珊瑚我是有用的,怎么可能给你?”黄桅没有好气地说。 “嘿,当时我可是说过了,就你这水平,拿着那么好的珊瑚也是浪费。我可以跟你比拼一下设计,谁的好谁得到那个珊瑚。但是你敢吗?你不敢!” 连天青一边说话,一边用筷子尖点着黄桅。 他很少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也极少用这种语气,显然确实是跟黄桅非常熟了。 “什么不敢,我最后做出的那个摆件你知道卖了多少钱吗?九千八百两银子!你一生之中,可有一件作品卖到这个价格?”黄桅冷笑一声,说。 “我确实没有。”连天青不以为意地说,“我的作品怎么办,纯粹只看眼缘。而且,如果你相信你的设计一定比我好,那为什么当初不敢正面跟我比呢?” “比什么比,这么主观的事情,当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怎么分得出高下?”黄桅摇了摇头。 “你怂了。”连天青根本不管他说什么,只回了这三个字。 “放屁!不然现在再比一下?”黄桅瞪眼睛看他。 “现在比的话,那不是跟我比了……”连天青拿筷子夹着盘子里的笋丝,慢悠悠地说。 黄桅声音一顿,目光落在了许问身上。 许问正一边吃菜,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他从来没见过连天青这一面,听两位天工互怼,也是非常难得的体验——结果没想到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愣了一下,心想这跟我什么关系,接着突然想到了不久前,令狐一德对他说的那些话。 别说一次比试了,这个世界,这个末日似乎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有意思。担任这样一个角色,好像也挺有趣的。”黄桅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说道。 担任这样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许问正在想,就看见黄桅笑吟吟地转头,看着他问:“正好我又得了一样好材料,不如我们就来比试比试?” 他边说边吃,跟连林林一样又菜又爱。这辣味明明还算适度,他却已经吃得满头大汗。 许问安 静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材料,怎么比?” 这意思,是接下黄桅的挑战了,一个天工的挑战! “吃完再说。”黄桅摆了摆手说。 他津津有味地吃完,站起来向许问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许问这时候早就已经吃完了,看见连天青点头,站起来跟在了黄桅后面。 “你们先去,我们一会儿过来。” 黄桅一副悠闲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停下来看看园子里的花草造景,还对许问说:“我来得晚了一点,没赶得上他们建这园子。可惜了,不然也能让你看看我的水平。” “现在不也可以看见吗?”许问心里其实还有无数的疑问无数的好奇,但这时只是附和着黄桅说话。 想了想,他又问,“你跟我师父他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那倒也不算太久。”黄桅出人意料地回答,“你没看出来,我们本来不是一个时代的吗?” 许问不能说心里完全没有预料,但听见这话,还是愣住了。 说着,黄桅已经走到了一处,向前一指道:“就那个,咱们俩来试试手吧?”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那里围满了人,一个个正在比手划脚,好像发生了争执。 黄桅也是一愣,笑着对许问说:“好东西总是不缺人关注,看来有眼光的,不止我们两个啊。” “有眼光的是您,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呢。”许问实话实说。 黄桅挠了挠头,说:“也对,哈哈。” 接着他走了过去,客气礼貌地说:“各位有礼了,这东西是我先看中的,可否先把它让给我?” “你谁你?”一个人皱着眉头看他,就没那么客气了,“你说你先就你先?” “甭说了。不管你是谁,咱们的规矩都一样。想要东西,就先比划比划!”另一人大声说道。 这时,黄桅已经靠得比较近了,看清了他们讨论的焦点。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突然笑了起来,摆手道:“你们争吧,我不插手了。” 那人古怪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黄桅回到许问身边,对他说:“我们先不急,等等再过来。我先带你去看方尖碑吧。” 说完他果然不再留恋,带着许问转身就走。 这时许问已经看清人堆里面围着的是什么了。 是一块石头,里面包裹着一块极大的汉白玉,只从露出石质的部分就可以看出来,它洁白无瑕,没有半点杂质。 果然是上好的材料,难怪这么多人争成这样。 对于工匠来说,优质的材料,比自己的命/根子还重要。 黄桅却头也不回,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突然问许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材料,是更好的材料呢?” 1111 双性之神 - 匠心 - 沙包 对于工匠来说,材料是至关重要的世界,一件好的材料确实足以引起无数工匠的争抢。 有时候他们甚至不需要这材料的归属权,只要能让他们制作,他们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但是,什么样才是最好的材料呢? 品质上佳、形态特异、最好有足够的大小来支撑制作的空间…… 高明的工匠可以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用自己的想象力,尽情发挥材料原本的属性。 但是就算是他们,也想要品质更好的材料,能够更好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黄桅指的就是这个吗? 许问下意识想要回答,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黄桅瞥他一眼,笑了两声,没有催促他的答案。 他们离开了那些人群,黄桅非常熟练地踏上一条小路,往前方山峰的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给许问介绍:“这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就地取材,能取到什么样的材料,全看你的见识和本事。说起来这地方本身也很有趣,它可能经过特殊的地质和地壳变化,情况非常复杂,各个不同的地层,有不同的材料种类。” 他介绍得非常熟练,许问见他一身古装,嘴里却在说着地质地壳这样的现代名词,所讲的内容也是非常现代的,总觉得非常奇妙。 他忍不住问:“黄大师也去过现代吗?” “呵呵,是啊,有意思的地方,非常新奇,有自己的逻辑体系,很多东西值得学习。”黄桅眯着眼睛,有些怀念地说。 “是去的什么时候,哪一年?”许问又问。 之前他在许宅的光与影之中看见过很多人,现在回想起来其中不少应该都是天工。 他从开始见到黄桅就觉得有点眼熟,应该是当时在其中见到的天工之一。 不过那幕情景具体是什么样的,位于什么时代,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2016到2021,在那里呆了五年。我还在那里见过你,怎么样,是不是没印象了?”黄桅笑着问他。 “啊?”许问呆住了。黄桅说的这个年份,正是他所处的时代! 但他真的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了…… 难道初见时的熟悉感不是来自于许宅的光影之中,而是走在路上的惊鸿一瞥? “在平镇上。”黄桅笑呵呵地提醒他,问道,“你不会不记得了吧?你在那里参加了一个活动,亮眼得很哪!” 许问当然不可能不记 得,平镇那次展销会,从各方面带给他巨大的收益,许宅的修复也是从那之后正式开始的。 黄桅也参加了那次展销会?他在路上看见的行人里,就有他一个? 许问想了半天,完全记不起来,最后还是只能摇了摇头。 “咦,不对,天工去往别的时代的时候不是类似灵体一样吗?其他人是看不到你们的,我就算碰到你了,也应该看不见啊?”许问突然想起一件事。 “看阶段的。最初的阶段,确实跟你说的一样,游荡天地,遍览万物。但那只是浮光掠影,到下一个阶段,你将……”黄桅边说边走。 这一路上,不止他们两个人,来来往往的还有很多其他工匠。 他们大多目不斜视,脚步也非常快,目的性极强,好像眼里除了他们要做正在做的事情,别的什么也不重要一样。 他们有的抱着东西在快步走,有的三五成群,一边走一边大声讨论或者争执,黄桅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路过后面这样的一群人,他们的声音太大,把黄桅的后半句话也压了下去。 “什么?”许问没听清楚,追问道。 黄桅却不重复了,笑着向前一指,道:“你看。” 许问本来在专心听黄桅说话,这时抬起头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前看。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眯起眼睛,站定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惊人了! 在现代,许问去过一些场景非常壮观的地方,龙门石窟、乐山大佛、峨眉山顶的普陀像。 而眼前这些,巨大壮观,简直是他以前所见那些东西的总和。 它是一座山,又不止是一座山。 山的正面,是一尊巨大的神像,女神像,圣洁宏大,俯视众生,表情慈悲而威严。 许问本能一般地估出了它的高度,从顶到足,一共九十九米,也就是三十三丈,比乐山大佛还要高上二十多米。 而且它的雕刻比乐山大佛精细得多,女神像头上有钗环,衣袂飞舞,六只手两大四小,分别握着不同的工具,最大的两只一手持规,一手持矩,其他四只也都是不同的工匠工具,意韵十足。 缥缈的云雾丝絮一般浮在神像四周,越发把它衬托得不像人间凡物。 好像这真的就是一尊神,真的就这样存在于天地之间,凝视着世间万物一样。 巨大的造物,本身就有一种超常的震慑力,这尊神像带给人的感 觉,又远不止于此。 许问的目光一触及到它,就被它震住了,整个人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神像的目光如清冷的月辉一样洒落下来,冷漠理性,却又蕴含着执着与狂热。 这眼神、这神情,跟他在路上看见的那些工匠几乎一模一样! 许问呆了半天,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略微冷静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里,黄桅站在他身边,一样抬头注视着神像,表情严肃,完全没有提醒催促的意思。 许问转回头,重新打量着这尊神像。 仔细观察过后,他突然发现,它不是初见时那样以为的女神像。 它的女性特质确实非常突出,但同时,它也具备了很多男性的特质,譬如喉结以及一些肌肉,以及某些特殊的特征——他因此判断,这尊神像其实兼具双性,同时代表了男性和女性这两方面! 这尊神像虽然看上去拿了很多工匠的工具,但核心只有两件,圆规和尺矩。 同时,它位于一个圆形的神座里面,周围有很多方形的石窟,直接让人联想到了“无规矩不成方圆”这句话。 这个规矩,显然指的不仅是工匠,而是整个天地世界共有的规则。 这形态让许问想起了伏羲和女娲,这样说起来的话,它也不仅是工匠之神…… “这是青诺神像?”许问注视着神像,问黄桅道。 “对,青诺神的完整神像,据说它蕴含了世界的规则,真正的道理。”黄桅道。 “世界的规则,真正的道理……”许问重复着这两个词,陷入深思。 他的目光落到神像旁边的石窟上。 石窟大大小小,围绕在巨型青诺像周围。 这样的布局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见过,石窟里的多半是佛像或者菩萨像,代表了人们深浓的虔诚与信仰。 但在这里,什么都有,每一个石窟里的东西都完全不同。它极尽奇妙,极尽丰富,每一项都是工匠们呕心沥血的精心之作。 各种工艺、各种设计、各种创意,许问看得目眩神迷,恨不得爬上去再靠近一点,细细欣赏。 看着看着,许问突然意识到那些工匠在五老山造的东西放在哪里了,正是这露天中,石窟里! 这就是他们在末日之前,赶着建出来的圣城? 不能住人,不能避难,一座纯粹的—— 艺术之城? 1112 烟花 - 匠心 - 沙包 “走,上去看看吧。” 黄桅指了指上方,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顺便给许问介绍,“这后面有一条路可以上去,去方尖碑也要走这里,我们可以顺便看一看。” “七劫石碑?是一个方尖碑?”许问想起之前听到的事情。 “对,非常典型的方尖碑,黑色的,一共四面。具体的,你过去就可以看见了。”黄桅没有多做介绍。 说话间,他俩一起走进了对面山峰下面的一个山洞,那里有一道暗梯,可以沿着爬上去。 楼梯弯弯曲曲,一直向上延伸,它有一定的宽度,两边都有缓坡,可以供给工匠行走。 这个梯级看着有些莫明的熟悉,许问细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它很像天云山后山的那处暗道,不,是非常像,简直像是一个人设计的! 楼梯两边有长明灯,火焰在铜罩中,向两边投下巨大的阴影。它偶尔摇晃一下,阴影也随之摇动,好像有无数鬼魂的影子藏匿于其中,能让人打从心底产生一种源自本源的恐惧感。 走出十几级台阶之后,会看见一道门,向外开启。 这道门会向内投来天光,明亮纯净,几乎有一种神圣感。 循着光看过去,会看见一件工匠的作品,正摆在光源出口的平台上。 许问一瞬间感觉,这就是无尽原始的恐惧中,带给人类的那一道光。 越往上走,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山腹中这条路虽然不是无光,但火焰只会给人带来恐惧。 在这种恐惧中,能够解救人类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这一道道门,一件件奇妙的作品。 “想看可以随便去看。”走在路上,黄桅提醒道。 “嗯。”许问若有所思,应了一声。 这时他们正好经过一道转角,许问又看见了一道门,带给他无比伦比强烈的感觉,他顺势走了过去。黄 黄桅往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扬了扬眉,跟了上去。 许问走到石窟跟前,先往外看了一眼。 这神像实在太大了,他们走了半天,现在还只在神像的小腿位置。 神像穿着一条满是璎珞的裙子,各色各样的宝石垂落在腿旁,许问同时发现了三件事情—— 第一,神像雕刻得非常细致,几乎每一处肌肉纹理都有所表现,功力深厚得惊人。 要知道,这难度可是非同一般的高,这 (本章未完,请翻页) 神像实在太巨大了,越大,具体形态就越难把握。 第二,衣裙柔软,好像还有风,它裹在神像的小腿上,褶皱分明,甚至连衣物的那种丝质感都有所表现。 这种手法许问看着微微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应该出自某位大师之手,许问不能完全确定。 第三,也是最让人震惊的一点—— 这些璎珞上的宝石,全部都是真的! 各有不同,但都是货真价实的宝石,颜色纯净、质感通透,其中不少都拥有着极佳的品质,剩下一些可能是找不到合适的,用了其他一些宝石进行拼接,结果形成了更加奇异的效果。 许问看见其中一颗,是由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巧妙拼成,它们的光辉相互映射,形成了极其绚烂的彩虹一般的效果,美得惊人。 这手笔,实在太大了…… 黄桅刚才说,这里所有使用的材料全是就地取材,出自五老山不同的地层? 这样看起来,这五老山是货真价实的宝山啊…… 许问看了半天,这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到身边放置于石窟平台表面的艺术作品上。 那是一个山水盆景,很有意思,做的正是这座雪山。 雪山、雪原、前方的白狼林…… 所有的一切他都使用各种办法,惟妙惟肖地表现了出来。 但它最难得的不是这个,而是其中包含着的那种感觉。 许问注视着它,仿佛感受到了掠过雪原的呼啸风声、无处不在仿佛要渗进骨子里的寒冷,还有人心在看向这片纯净大地时,由心而发的敬畏感。 许问甚至觉得,这盆景的作者初到这里时,看见雪原前方的高山,一定曾经跪了下去,匍匐在雪地上,宛如面对神迹。 这一切的心情,他都透过这座盆景,表达了出来。 许问凝视了它好一会儿,低下头来,在它周围转了个圈。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他没有看见任何一处有工匠的署名。 好像在这里,他的名字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有他的想法、他的作品,他那一刻铭刻入骨的心情。 许问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对黄桅说:“走吧。” 他在看这座盆景的时候,黄桅也在看,这时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继续向上走,偶尔出去石窟看看。 就像前面的那座盆景一样,每一件作品都没有署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名,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谁,但每一件都极为强大,极其强烈地体现了创作者的情感与心意。 仿佛他们来这里、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将自己最深的体验与感受全然地展现出来,就此定格。 越往上走,许问的心情波动就越大。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作品越来越精彩——好像没那个水平,就不配放在这个位置一样。 另一方面,这条通道明显经过设计,越往上走,山腹通道本身的光线就越暗、越压抑。 这种黑暗与压抑直接让人联想到了人心,想起了孩提时的那些恶梦。 它并非来自什么心理阴影,而是孩子们最原始的敏锐与对未知的恐惧,你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世界的尽头会面对什么。 山腹越阴暗,石窟带来的光明越强烈。 一个个石窟,宛如一扇扇窗户,照进了人心。 许问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一扇“窗户”旁边,他停了下来,凝视着外面,久久没有动弹。 黄桅一直跟在他后面,许问走,他就走;许问停,他就停。 他可不是连天青,这样一位天工这样一直陪着许问,一点不耐烦的感觉也没有,好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样。 过了很长时间,许问突然张了张嘴,若有所悟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话没出口,他又闭上了嘴。 这一刻,他好像想清楚了什么东西,但或者是不想,或者是不能,他最终还是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 许问继续往上走,黄桅一笑,继续跟在后面。 许问沉默着,深思着,在黑暗中行走。 他还是偶尔会走出去看看,越往上,那些作品越令人惊心。 人类最极端的思想、情感,在此刻、在此地化为了现实,尽情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许问面前。 按照此地的说法,末日将至,它们将在不久之后,就将随着这个世界一起消失,再也不复存在。 但没人在乎这个。 所有工匠都竭尽了自己的全力去表现。 好像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刹那即是永恒。 人类的光辉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如烟花、如流星一般爆发出至高的光彩。 对此处的工匠来说,这,就够了。 朝闻道,夕死可以! 这就是他们的道! (本章完) 1113 白日星河 - 匠心 - 沙包 许问沉默着登上了山顶。 他不说话,黄桅也不说,他始终面带微笑,甚至还有些轻松悠闲的样子。 许问一路从青诺神像的足部,走到了祂的头顶,祂的每一处都雕刻得那么精美,你真的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地方会有这样的作品,更难想象的是工匠们在完成它的时候,心里怀抱着怎样的寄托与祈愿。 相比之下,安置在石窟中央的那些作品就非常纯粹了。 蕴含其中的只有一个情绪,那就是表达。 所有的工匠都在竭尽自己的全力,表达一生中最强烈、最深刻的情绪以及思想,真的就像即将步入黑暗的人一样,在此时此刻,把他们的所有像烟花一样璀璨绽放,即使只有刹那间的光华,也在所不惜。 走着走着,眼前的黑暗突然开始变得稀薄,越来越多的天光投入了进来。 许问抬头往上看,前方梯级所剩不多,将要到达山顶了。 天光如云如雾,黑暗彻底被驱逐,许问踏上最后一级梯级,站到了五老山的顶端。 他抬头看去,陡然间再次屏住了呼吸。 山顶一片平坦,又是一个湖,比下方那个冰湖略小一点,四周一片光滑,没有树林。 一件很奇特的事情,这个冰湖所在的海拔比下面那个更高,下面冰湖几乎全部结冰了,这个却没有。 它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宛如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纯净无比。 镜子旁边就是青诺神像的头,神像实在太大了,以致于这片并不太大的湖宛如祂发间的一个饰物,美得恰到好处。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神像越发不可方物,俯视下方的姿态神圣而悲悯,就像是在看着整个人世间。 冰湖旁边或坐或站着一些人,姿态很随意,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一样。 许问眼睛一眯,立刻在里面看见了熟悉的人影,有些意外。 连天青和连林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比他们还早地到达了这里,这时看见他们上来,正伸手招呼。 他们身边不远处有景叶和景重,被好几个穿着皮袄的工匠围着,好像在问这问那,倒是没看见左腾的人影。 许问看见连天青和连林林,情不自禁就露出了笑容,快步往那边走过去。 才走了两步,他就有些意外。 空 气中一扫先前的冰冷,竟然带了一些微微的暖意,甚至连吹过来的风也非常柔和,好像情人的手一样。 这气候,感觉真的有点特殊啊。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温度与体感确实让人舒服多了。 许问走过去,景叶和景重立刻也发现他到了,双胞胎齐齐转头,齐齐站起来,迎过来行礼。 初见时,这两个都是乡野小孩,这么一段时间,被连林林教得懂了不少规矩。 最关键的,他们对许问都是真心实意的敬爱,这就是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人。 那些穿着皮袄,仿佛是工匠的人纷纷转头看向许问,他们也都站了起来,注视着他,接连停下了话。 山顶湖畔,陡然间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安静。 许问迎着无数人的目光,稍微有些不自在,但脚步一顿之后,还是走了过去,到达连天青的面前。 连天青伸手,止住了他的行礼,又顺势向另一边一指,道:“你过去看看那个。”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群自动自觉地散开,让开一条道路,也让出了后方的空间。 许问看见了,稍远的地方有一座黑色的方尖碑,它幽暗无光,位于天空之下,冰湖旁边,仿佛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撕开了这一处的空间。 许问迅速联想到了之前听到的那些事情—— 这就是七劫碑? 圣城的源头,一切的发源之处? 许问看连天青,连天青对他点点头。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掠过了无数念头,以前许许多多的所见所闻在这一刻都浮现在了他的心中,被串联了起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向前走去。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都在给他让路,在这其中,许问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有的只是眼熟,记不起来是谁;有的却伴随着场景,让他瞬间记起了他们是谁。 是他曾经在许宅光与影中看见的人物,据他判断,这些全是天工,事实从令狐一德那里,他几乎也确定了这一点。 令狐一德也在,站在连天青身后不远处。 站在这里的人不算特别多,全是天工,并不包括栖凤和郭.平,也不包括他们一路追寻而来的那些工匠。 在天工们静默的围观中,许问走过湖边,向着方尖碑走去。 湖边是一条天然形成的路,主要由砂石组成,其中混杂着很多或晶亮或黯沉的东西。 许问认出了其中不少。 那些晶亮的,是珍珠、玛瑙、翡翠、红绿蓝黄等各色宝石,甚至还有狗头金等天然形成的纯金金块。 那些黯沉的,有石英石、玄武岩、铜铁矿石、紫檀酸枝等各色木材的碎块。 几乎一个工匠日常会用到的所有材料,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端倪。 这些东西在天光之下,显得灿烂夺目,宛如一条白日的星河,也是工匠们的梦想之河。 许问就踩着这条白日星河,走向七劫碑。 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他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不久之前,黄桅问他的那句话。 什么样的材料,才是最好的材料? 脚下这些全是上好的材料,难道不是吗? 不过这条路并不长,许问很快就走到了尽头,黑色方尖碑的面前。 它真的非常黑,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表面几乎不反射光芒,真的像一条黑色的裂缝,极其突然在这片空间里展开。 向它走过去,就像走向一道时空之门,不知道会通向何方。 走到跟前,许问发现,它不完全是印象中的那种方尖碑,其实是一个棱柱型,一头扎进了地上的那些砂石里,深埋其中。 它周围也有很多材料,比前面的更大、更完整。 但在这里,没人会注意到它们,许问的眼里只有这座石碑。 在远处看,石碑表面光滑,好像除了黑色什么也没有。 走到近处他才看见,黑色的表面其实有很多细细的纹路,它们共同组成了很多符号和画面。 太奇妙了,这么大、足有十米高度的一座石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这样了,完全不像天然生成的,怎么看都是人工制作的! 那么问题来了,谁会在这种地方,做这样的一个石碑? 谁能做到,谁会去做? 一个时代只有一位天工,这么多天工聚集在这里,以自己为焦点。 这代表了什么? 来此之前,许问只以为自己看到的只会是七劫的源头,但到了此处,他才意识到,它包含的秘密,远不止于此! 而它,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1114 一个梦 - 匠心 - 沙包 许问站在不远处,端详了一会儿方尖碑的整体,估算了一下它的尺寸。 现在他已经离得比较近了,但还是看不见方尖碑上的光芒,反倒感觉它把周围的一切光线全部吸入了进去一样,感觉非常奇妙。 但是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它的表面确实有很多花纹,从上到大,遍布整体。 花纹整体来看,呈现左右分布,左右各有十二个板块,上有引文,下有总结,加起来共二十六个。 每个板块都由许多细小的图文组成,看见上面文字的时候,许问的瞳孔突然紧缩,忍不住回头看了连天青一眼。 石碑上的那些文字,赫然就是中文!简体中文! 许问看见这些自己最熟悉的文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难怪栖凤之前说它需要破译,但仿佛并不算太难地就了解了它的全部内容。 简体中文和繁体中文虽然属于一个体系,但是简化是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在的,删去了很多不必要部分的同时,还合并了一些文字,让原本不同的文字同形同音。 这在理解上必然会造成一些障碍,但应该不大,稍微分析一下,就能通盘理解。 不过,这就很奇妙了。 在现代普及使用的简体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代表了什么? 相比之下,其他一些图形就很好理解了。 这些图画虽然是协助理解之用,但画得非常好,笔力遒劲,构图巧妙,功底极深。 最让许问无语的是,它摆明采用了一些漫画里常见的特效,同样现代感非常强,来历极其可疑。 许问本能地研究了一下碑上图文的技法技巧,然后才定下神来,进一步去关注起了上面的内容。 最上面的是一段引导性的文字,竟然也是白话文,讲的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段工匠的历史。 “公元四千年到五千年之间,人类出现了第二次社会大分工,手工业从农业分离了出来。出现了专门从事手工业生产的人,称之为匠,也叫工匠。” 这百度百科一样的文字看得许问有些无语,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长时间。 同时他又有点好奇,天工们经历过其他时代,大多可能能知道公元之类的词是什么意思。 但是其他那些人呢?栖凤、明弗如之类的,他们仿佛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他们看得懂这样的词吗?会怀疑它的来历吗?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会觉得这是神明国度的产物。 那么,神究竟从何而来? 引文尚未结束,后面还有很多内容,甚至配上了很多图片,协助理解。 它讲述的就是工匠史,从原始工匠,到工匠以及工业的发展,家庭作坊到官坊的出现,到手工业联合作坊,将传统手工业从出现到发展到壮大的整个过程都简单讲述了出来,看上去十分欣欣向荣,仿佛对于工匠来说,一切都在向着非常美好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下面的二十四个板块,讲述了手工业最常见的十个大类,以及两个比较稀有的杂类。左边是它们刚刚出现时的状态,右边是手工业蓬勃发展之后它们将要达到的状态。 许问在这个时代也算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对整个大周的工业发展状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在他看来,大周的整体工业体系在这个“鼎盛”稍前一点的阶段,也就是将要到顶,但还没有到达的最美好阶段。 在这种情况下,方尖碑上讲述的内容,应该是这时代人们相对比较好理解的,而且看过之后,应该很振奋,干劲更足。 那为什么它会被叫作七劫碑呢? 劫在哪里? 二十四个板块最下面是一段总结文字,整体氛围从昂扬发生了转变,变得有些低落与疑惑。 “欲壑难填,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物上有物,生活之上有更好的生活。现代工业的出现、更快节奏的生活、更多丰富的物质、人心的焦躁…… “吃更好的食物,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东西,追求生活上的享受,失去心灵上的平静。这是对的吗? “这就是你们要的吗? “你还记得,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 许问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坐了下来,不知道坐了多久。 这里不是很冷,席地而坐也没有感到寒意,倒是屁股下面都是各种大大小小的材料,坐着有点硌人。 许问挪了下屁股,目光从七劫碑上移开,看向周围。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连天青和连林林他们倒是还在,坐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正在说话,仿佛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许问有点懒洋洋的,脑子里仿佛充塞着很多东西,不太想过去找他们。 他重新看向七劫碑。 石碑一共四个面,他刚才只看了其中一个面,剩下还有三个。 但他暂时不想起身,只是坐在这里,凝视着正面二十六个板块,陷入沉思。 其实这里说的是现代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并不深奥,也不稀奇。 许问以前其实也思考过,但前前后后经历了那么多铺垫,现在出现在这里,尤其是出现在这座奇妙的石碑上,仿佛突然间拥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力量,带给了许问巨大的震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思。 一时间,在班门世界、尤其是这段时间见过的很多人、很多事被他慢慢回忆了起来,仿佛都在为碑上的问题进行注解。 不过这时候冷静下来了,他进入了另一个层面的深思。 传统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将往何处去。 换到这个时候,许问也要问了,我究竟是谁,我来自现代世界,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扩大来说,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它究竟是真的真实存在的吗? 许问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但是在这里过得越久,体验过的细节越丰富,与这里人的感情越深,这个问题也就变得越淡。 这世界怎么可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的脑海中吗? 那怎么可能,他的想象力不可能有这么丰富,知识面也不可能有这么广! 但这个时候,这样的猜疑又一次出现了。 他一个人的想象力当然不可能有这么丰富,但如果是很多人的呢?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梦呢? 是人类从古至今,无数工匠共同做的一个梦呢? 那么他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含义? 卡文休息一天 - 匠心 - 沙包 有些东西还没有想好,愁《匠心》卡文休息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15 望星 - 匠心 - 沙包 这种时候,这些天工的一举一动都必有深意。 黄桅提出比试就很奇怪了,其实还有点以大欺小的嫌疑。 然后连天青不仅不阻止,还推波助澜…… 他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问心里泛起了很多想法,若有所思。 黄桅指定的材料在他们过来的地方,所以现在他们要原路返回。 将要离开七劫碑的时候,许问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它无遮无挡地伫立于天地之间,倒影映于湖中,好像此时此地,除了它别无他物。 数千年工匠的历史、手工业的巅峰与将亡。 “稍等一下。”他突然在七劫碑旁边看见一个人,对黄桅说道。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黄桅不会拒绝。果然,黄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许问看见的是老黑,带他们上山的那位工匠。 老黑的言谈举止跟他在这里看见的其他人差不太多,但许问总觉得他有些不同,尤其是他研究的方向…… 此时他正站在另一个人身边,那人高高瘦瘦,一头长发没有束起,非常飘逸。 这人他没有见过不认识,但摆在他们身边架子上的那个东西他可是认识的…… 那东西呈圆柱形,一头大一头小,大头指向天空——分明就是一架望远镜! 老黑家世世代代研究的都是时间,制作各种计时方式。而时间与季节、星象等等事物密切相关,他之前在路上也跟许问他们说过,他来五老山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高,离星空够近,可以更好地观星。 这样一想,他们在这里设置一架巨型望远镜,似乎并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只是这东西确实跟这里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引起了许问的好奇,他突然很想过去跟他们说说话。 许问到达附近,听见那个长发高瘦的人士正在跟老黑说话,声音里带笑,很高兴的样子。 “你也可以看看,这个镜头是我专门托关系在内物阁订做的,他们很花了点工夫才做出来。你可以看看,倍数非常高,可以看到很远。有些东西放在眼前,自然不言自明了。” 老黑连连点头,照着他的指示,把眼睛凑到望远镜旁边,弯腰下去看。 长发人一边给他调试,一边教他怎么在内部自己调。 没一会儿,老黑就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呼,声音又惊又喜。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个……”他轻声嘀咕了几句,头也不抬,整个人仿佛已经沉迷了进去。 长发人微微而笑,站在他旁边,也抬着头望着天空。 现在的天色比许问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暗了一些,天边出现了几颗星子,并不明亮。 长发人并不介意,仍然凝望着那边,仿佛在他目光之内,整片星空皆在眼前。 许问突然站定了脚步,他有点不太想上前了。 只是看着这人的表情,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很多东西不需要再问也能理解。 许问转身往回走,背后又传来了两人的声音。 这里的星辰排布跟另一个世界是差不多,这个望远镜倍数其实还是有限,最多只能看到太阳系的范围。 老黑问太阳之外是什么情况,长发人有些知道,又有些不太清楚,就着自己的理解给他解释。 老黑似懂非懂,问有没有办法可以观测到。长发人摇头,说现在这已经是极限,想要看到更远,只能等技术进一步发展进步。 许问脚步没停,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回到黄桅面前,发现他身边又多了几个人。 连林林他们上来的时候走的不是山腹小道,而是另一条路。现在他们看见神像和石窟,也想跟着一起去看看。 许问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一起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两个孩子非常兴奋,跑跑跳跳,几乎每个石窟都想进去看看。 这拖慢了许问他们的脚步,但正是许问需要的。 他也跟着看了更多的石窟,欣赏了更多的顶级作品,还遇见了不少人。 上来的时候他们遇到的不多,现在走得细了,发现石窟里其实还有很多人,工蚁一样忙忙碌碌,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情。 他们年纪不同,身材形貌不同,擅长的门类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惊人的专注。明明知道有外人来了,但头也不回,眼睛也不移一下,眼中仿佛只有自己的工作与作品,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这也正常,他们都到这里来了,所为的不过是践行自己的“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不过,他们的作品也确实精彩,几乎每一件都堪称惊世之作,放到许问的时代可以放到某家博物馆作为镇馆之宝的水平。 但令人感叹的是,这些创作者没一个是奔着传世而去的。 他们都接受了血曼教的说法,认为末日将至,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在末日降临前“抓紧时间”而已。 也许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与水平吧。 单就这些作品来说,已经不逊于真正的天工之作了。 石窟里并不安静,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山腹中间回响,敲敲打打,割割锯锯。 这声音放在很多普通人耳朵里是噪音,但走在这山道中间的人,哪个不是对它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它美妙动听? 走进一处石窟,声音突然变小了,这里一片安静,跟没有人一样。 是已经完工了? 许问好奇地第一个走了进去,先是一眼看见了摆在中间的一段木头,接着看见了坐在旁边,凝视着那段木头的人。 他非常熟悉的脸,却是完全不熟悉的人。 许问的脚步顿住,表情也微微起了变化。 两个孩子跟着进来,他们全程都很兴奋,唧唧呱呱地讨论,看见这人,他们的声音陡然停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人抬头,目光扫过许问,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 但只一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段木头,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非常淡然,好像面前站着的,只是几个陌生人,不是可以传承自己血脉的子女,也不是一直追着想要破坏他们计划的敌人。 这人当然就是郭.平,跟郭安长得一模一样,但至少是现在,没人会认错他们两个人。 “郭安已经死了,这件事,你知道吗?”许问深吸口气,问他道。  1116 缺失 - 匠心 - 沙包 “我知道。”郭.平回答。 他仍然凝视着那块木头,表情和声音都非常淡然,全身上下一丝多余颤抖也没有。 这其实在许问的预料之内  ,但实际听见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点不太淡定。 “双生兄弟,一直在一起工作,再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你知道把他留在降神谷,他会努力戒除忘忧花,也知道受到忘忧花严重影响的他,必然只有死路一条!”许问紧盯郭.平,声音缓慢,压抑着很多东西。 “不对。”听到这里,郭.平突然抬起眼睛,扫了许问一眼,摇了摇头。 “郭安性子很软,喜欢好茶好菜,爱吃评书,喜欢享受。我临走的时候让栖凤给人打了招呼,郭安想要忘忧花的话,随他取用,让他安安心心地过完最后一段日子,人能舒服快活一点,那就足够了。”郭.平平平淡淡地说,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样子。 许问脑海中掠过那张看上去与郭.平一模一样的面孔,无名的怒火突然间从心底烧了起来。 他咬了下牙,轻声道:“所以,你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 “用了忘忧花,到他那种剂量的,最后只有一个死字,只是早晚而已。忘忧花,本来就是毒花。”郭.平说着,想起许问之前的话,皱了皱眉,“不对,听你的意思,郭安努力戒了毒?是因为别的原因死的?” 许问突然想起件事,也有点疑惑了。 “是。他意识到忘忧花毒瘾给他带来的危害之后,他就一直努力控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再继续服食。但是,毒瘾给肢体带来的损伤不可逆转,他无法再完美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完美完成自己理想中的作品。他因此绝望,在把一身技艺全部传授给我之后,烧毁了忘忧花田,也烧死了他自己。他,是自杀的。” 许问深吸口气,问道,“当时栖凤与他里应外合,借着火灾带着族人遁去,来到五老山。不然,郭安根本不可能得到原油,也不可能把它带进降神谷。这件事,栖凤没跟你说过吗?” 郭.平 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他嗤笑一声,斜了许问一眼,“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我不会关心,所以压根儿也没跟我讲。再说了,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她知道,我当初把郭安送进降神谷,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来。他求仁得仁,已经圆满。” 他说得理所当然,包括许问在内,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听呆了。只有站在最后面的黄桅与连天青,相互对视一眼,非常现代地耸了耸肩膀,好像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一点也不奇怪。 许问呆怔了一会儿,听见了身后连林林的声音:“可是,他是你的兄弟!亲兄弟!你怎么能这么不管他的死活?” “我没有不管他的死活。”郭.平似乎有点懒得理她,但停顿了一下之后,还是叹了口气,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做错了什么?救了郭安的命?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最后也是他想怎么死,我就随便让他怎么死?” 连林林语塞,竟然有点无法反驳,郭.平冷冷地道,“他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要我给他把屎把尿,操办后事?” 连林林咬着嘴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许问拉了一下她的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了郭.平面前的那段木头上。 这是一段非常好的木头,正宗的楠木,直径大约有两尺五,高度约有一丈,上好的材料。 许问只扫了一眼,就看向郭.平,问道:“你打算用这个做什么?” 说到这个,郭.平明显兴奋了起来。 他的眼中有了热度,很积极地反过来问许问:“有了点打算,还没完全想好。在你看来,你觉得做什么比较好?” 许问走过去,从头到下把这块楠木全部摸了一遍,停顿片刻后,脸上露出了一些惊异的表情。 “这段木头,很特别啊。”他又确认了一下,说道。 “不愧是天工三境,离天工只有一步之遥的天才。竟然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天人合一已臻化境。”郭.平跟之前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对着许问大肆夸奖。许问夸了这段木料,对他来说比夸了他自己还开心。 许问也点了点头,说:“它生长的时候遇到了很多灾害,但这反倒给它带来了不少好处,让它内部的生长结构变得与众不同。它内部有一些裂痕与结疤……” 他一边说,郭.平一边点头,一脸欣赏与赞同。 连林林非常讨厌郭.平,看见这种情况心里很不舒服,但她看了许问一眼,什么也没说。 郭.平跟许问讨论了一阵子,主动把自己的设计图拿出来给他看。 跟他兄弟郭安一样,他的设计图也是画在木板上的,一大叠。 看得出来,木板上的内容经过反复修复,刨过很多次,有的已经很薄了。 许问接过来翻看,发现他的画风与设计风格都跟郭安有些类似。 这两兄弟几十年时间一直呆在一起,相互浸染,有些东西早已不可分割。 许问认真专注地看了一阵子,郭.平一直盯着他,脸上带着一些笑容,满眼都是期待。 许问没有说话,一张张木板全部看完,把它放到一边,然后解下自己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了郭.平。 那是一叠纸,钉在一起,形成了一本册子。 郭.平疑惑地翻开,看见第一页,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一些变化。嘴唇抿起,笑容消失,瞬间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冷淡。 一页页翻下去,郭.平的表情再次变化。 惊疑不定,兴奋,喜爱,羡慕,嫉妒…… 无数的表情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脸上,层次分明,每一种都非常清晰。 许问给他的是郭安的遗作,他没能完成的那个。 郭安也正是因为失去了完成它的能力,才绝望自杀的。 很明显,同样是基于材料本身的木雕设计,郭安完败了郭.平。 这不是所选材料的不同,也不是个人能力的差别,而是从根本上,郭.平就比郭安少了些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 1117 比不上 - 匠心 - 沙包 郭.平的眼睛直直的,瞪着手上这叠纸。 这当然不是郭安的原作,是许问重新誊画在新纸上的。 他尽力保留了原作所有的细节与感觉,把它原模原样地搬到了纸上。 在临摹过程中,他竭力体会郭安的想法,得到了很多收获。 他体会到的最关键一点,就是这幅作品的主题。 当时,摆在郭安面前作为材料的是一棵老树,它已经非常衰老了,将近死亡。 它身体上大部分枝条都已经枯萎,上面片叶不生。 但同时,它的身上又披覆着一些寄生的藤蔓。它们正开着花,鲜黄的花朵,与漏进枝缝间的阳光相互辉映,明丽得惊人。那强烈的生命力透体而出,让人一时间无法判断它究竟来自哪里,是那株老树,还是寄生在它上面,靠汲取它的生命为生的树蔓。 许问越是临摹,感受就越强烈。 郭安很明显是把自己投射进了这幅作品里。 他曾经濒死,重又死里求生,活了过来。但此时的生中又蕴含着死志…… 在他临死前的那一段时间里,生与死纠纠缠缠,你中有我,我中又有你,密不可分。 而真正对他来说,所谓的生是什么,活着又是什么? 许问渐渐地理解了,郭安为什么会一把火烧掉那些忘忧花,同时又烧掉自己。 他可以坐拥无数的忘忧花,尽情地满足自己。也可以戒除毒瘾,到达一个无人知晓它是什么的地方,静静地生存下去——在他临死前,他已经渡过了戒毒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后面会更松快一些。 但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死。 因为对他来说,足以支撑他灵魂的东西消失了,从此不可能再回来。 失去了那些,死亡是他更好的归宿。 死亡之前,郭安把自己所有的纠结、思考、感悟、决定全部投射在了这幅作品里,让它拥有了惊人强大的力量。 这在最初见时直接震撼了许问,而在他深入了解之后,让他更加地爱上了它,对于郭安也产生了无比深刻的尊敬与理解。 这样一件作品,岂是郭.平可以比较的? 郭.平当然也知道,所以这个时候,他直接呆住了,他脸上挫败、 (本章未完,请翻页) 遗憾、后悔等情绪一一闪过,最后定格成了麻木。 郭安死了,但这一辈子,但郭.平也输了。 他很清楚,这一辈子,他不可能再赢得过这个兄弟了。 郭.平僵了很久,许问深深地看他,起身道:“这个送给你了,就当是郭师傅的遗作吧。” 他转过身,轻声对连林林等人说:“我们走吧。” 快走到洞口时,郭.平的声音突然传来,他轻声问道:“郭安临死时,曾经提过我吗?” “没有。”许问毫不犹豫地回答。 郭.平安静了下来,不说话了。 他瘫坐在地上,那叠纸从他手中滑落下去,在旁边洒了一地。但紧接着,他就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张张拣起来,抚平。 许问没有回头,他走到景叶和景重的身边,那两个孩子正在看着郭.平的背影,紧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双胞胎的表情一模一样,在此刻显出了惊人的相似。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从头到尾,郭.平完全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好像他们只是身边的一块石头,没有生命,随时可以踢开一样。 许问摸摸景叶的头,景重突然抬起头来,冲着许问一笑。 她主动拉起许问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脑袋上,用头顶蹭了蹭。然后依偎到了他的身边,揪着他的衣角,再不看郭.平。 景叶倒是又深深向洞内看了一眼,然后也转过了头,拉住了许问的另一只手。 接着,两个孩子跟着许问一起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看自己这位血脉上的父亲。 “他不行。”走出这间石窟之后,许问摇了摇头,对景叶和景重说,“他这一生,也不可能超过郭安师傅了。” “嗯。”两个孩子似懂非懂,许问则看向黄桅,笑着说,“现在,就让我来请教一下前辈了。” 黄桅看着他,突而也是一笑,道:“虽然我有点觉得不太必要了……但还是,来吧。” ………… 接下来,他们并没有在后面的石窟上停留太长时间。 他们沿着山腹密道,匆匆走了下去。 一路上,他们看见有人运材料上面,用的是许问曾经在天云山山腹看见过的那种滚轮车,看 (本章未完,请翻页) 来果然是出自同一个体系。 不过这里的山势比天云山更陡,即使有车也比较费力。 但推车的那几个工匠埋头苦干,心无旁鹜,好像全天下重要的事情,只剩下了这个。 他们侧身让过,许问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闪过,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疑惑与好奇。 他们走出山洞,来到下方的神像脚下。 跟上去时不同,神像足前多了些人,他们正在跳舞,熟悉而又陌生的舞姿,时而起身,时而匍匐下去,沉闷而有节奏的鼓声配合着他们的舞姿,回响在神像之前,山谷之中,让这里的天与石、神像与人群都凭空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也许这就是神性吧。 许问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身上。 她身姿曼妙,动作果断有力,在人群中最为显眼。 很明显,其他人都是随着她的姿态而行动的。 是栖凤,以及她的村民们。 她们在神像前起舞,目不斜视,专注投入。 相比之前在降神谷看见的那一次,他们此时的舞蹈更复杂,更完整。 许问原以为栖凤烧毁忘忧花,带着村民们出走,是为了在末日中寻求一个新的未来。 现在看起来,这就是他们的未来。 朝圣之旅,神明面前,他们安然迎接末日,迎接自己的死亡。 “他们……看上去好平静。”连林林在许问身边轻声说。 “对,心情的平静和满足,就是他们最后的追求。”连天青点了点头,解释给女儿听。 连林林突然停下了脚步,凝视着那群人,道:“小许,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跟你一起过去了。” 许问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连林林表情微妙,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从许问手上接过两个孩子,微笑着说:“你去吧。” 按惯例,她会加一句“我在这里等你”,但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连天青也停下了脚步,对着许问挥了挥手。 鼓声阵阵,舞姿曼妙,他们好像就要留在这里看舞了。 许问没有多说什么,一点头,跟着黄桅一起离开了这里。 (本章完) 1118 不走了 - 匠心 - 沙包 黄桅带着许问原路返回,重新来到之前那片地方。 这里人群已经散开,显然被挖过,地上冻土被砸开,少了一大块东西。 不过这些工匠还是很有道理的,做了复原,看上去不是那么狼藉。 “嘿。”黄桅笑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但许问知道他笑的是什么。 被挖出来搬走的果然是那块巨大的汉白玉,看残留下来的痕迹,它在地下还有很大的部分,如果下面这部分也有许问之前在上面看到的那样的品质,这块材料绝对是稀世珍品,用它能轻而易举完成上等的佳作。 但是听黄桅先前的意思,他很明显不是奔着那块汉白玉来的,那是什么? “我来考考你。你觉得这里还有什么好材料?”黄桅笑着,向许问挤了挤眼睛。 许问想起了之前黄桅问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什么样的才是更好的材料? 这是在要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这一趟路走上去走下来,许问进行了很多观察,也认真想过了黄桅的问题。 石窟里很多顶尖作品,它们出自最牛逼最强大的工匠之手,由各种材料制成。 黄桅说它们基本都是就地取材,全都出自五老山的不同地层与不同地点,由此可见,这地方真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宝山。除了石料和金属以外,这里也有很多种类的木材,有些甚至不应该出现这种海拔的山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 这些材料几乎都很优秀,刚才那块巨型汉白玉就是其中的典型。 但材料再多再丰富,也是有限的,这里离神像和石窟不算太远,很多地方都有挖掘的痕迹,好材料几乎都已经被取走了。 现在这里看上去有点荒芜,到处都是坑,剩下的都是些灰扑扑的东西,看不出有什么好的。 许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一刻,他凝视前方,知觉向外延伸。 雪峰之上,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寒气浸入他的呼吸,带来一种异样洁净的清爽感。 泥土的气息、石头的气息、风的气息、冰雪的气息充盈在他的四周,为他所感知。 这感觉跟以前天人合一的时候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那时候,他的感知主要针对某一样物品,是对细节与灵感的全面体会。 而这一次,他的感觉比之前更加强烈,针对的是这片天地,是整个世界! 这一刻的感觉非常奇妙,他站在这一隅之地,却像是凌驾于世界之上。 他“感到了”站在他不远处的黄桅,仍然面带微笑,轻松悠闲,毫无催促他的意思。 他“感到了”更远处的人群,忙忙碌碌,在神像与材料产地之地来来回回,像蚂蚁一样。 他“感到了”神像前起舞的栖凤与村民,尽情忘我,充满虔诚,好像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他“感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连林林,微有愁绪,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感到了”石窟上方站着一人,情绪波动极其强烈,因此存在感非常鲜明。 刹那间,那人突然一个纵身,从石壁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体划过一条有些平直的弧线,像一块被从上方扔下的石块,砸在了地上,正砸在了栖凤的面前。 许问的知觉猛地收回,他转过头,往神像和石窟的方向看了半天。 “怎么?”黄桅问道。 “郭.平死了。”许问简短回答。 “哦……”黄桅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平静地道,“不奇怪,我走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 他嘴角一勾,道,“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晚了一点。我还以为我们刚下来,他的尸体就会砸在我们面前呢。” 许问没有说话。他对郭.平当然谈不上什么好感,但他就这样死了,多少还跟自己有关—— 好吧,基本上就是自己导致的——许问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怪怪的。 他很快挥去了这点情绪,对黄桅说:“我找到了。” 他走到被挖掉那块汉白玉的旁边,蹲下身,摸了摸一个灰扑扑黑乎乎的东西,道,“这块石头不错。” “嗯。”黄桅一看就笑了,也蹲了下去,问道,“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不是说先分头画设计图,比较一下吗?”许问反问他。 “对!”黄桅连连点头,变魔法一样从旁边拿出木板,递给了许问一块。 “不定个时间吧。”许问问他。 “不用,随你。多久都可以。”黄桅说。 许问一点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了下来,把木板放到了膝盖上。 他拿着一支炭笔,伸手去摸那块石头,它半埋在土里,触手冰凉,甚至有点寒冷,许问的脑海中浮现出它的全貌,连被埋住的部分也不例外。 这块石头没被之前那些工匠看中,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它实在太普通了,就是一块最普通的青石,形状不平整,一道裂纹贯穿其上,几乎把它劈成了两半。 这种青石遍布大江南北,大周的几乎每一个角落,用在很多地方。 田间地头、井畔路上,到处都是。 它也用来做很多东西,磨盘、水井、修桥、铺路……甚至连茅厕的压坑石,通常也是这一种。 这种石头,被工匠们忽视太正常了。 许问摸了它一会儿,提起炭笔,悬至木板上方。 这时候,他周围的景色又变了。 他再次回到那幢小红楼里,位于老师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快步走在走廊上,推开办公室的门。从母亲的视角,他看见了那时的自己。 还是个孩子的“他”抬起了头,眼中又惊又慌,但比这更强烈的是委屈,是期待。 那一刻,他确实是把所有期望与情绪都寄托在母亲身上的,还有一些“我妈知道真相一定会帮我撑腰”的赌气感。 但母亲化为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其实只是件小事,但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学会了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知道了你想要得到什么,只能用自己的手去抓,甚至在那之后,也不需要去过多地期待什么。 他学会了不要暴露自己的内心,不要坦露自己的软弱,这个世界如此匆忙,没人愿意停下来听你抱怨。 所以,他变成了一个处处周全的人,处事滴水不漏,万事以他人的想法为优先。 我的喜好感受不重要,让别人舒服满意才是最重要的。 连天青显然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一早就给许问选了未来的道路,觉得他更适合做一个古物修复师,而非创作者。 创作者,当然是要更任性一点的,要更会顺心意。 许问不甘心,想要一起来,连天青顺从了他,想要他看更广阔的世界、看更多的人。 许问在尽力照着他说的做了,但始终缺了点什么。说得清楚直观一点就是:保持这种状态,他永远不可能晋升天工。 连天青肯定意识到了,只是没说。连林林凭着对许问的关心与了解,也有所感受,所以那次才会悄然抱怨,说许问从不在她面前哭。 她说的确实没错,从少年时代开始,许问就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 现在,许问来到了这里,尘封的往事被打开,好像在强迫他面对,还有那步步逼近的“末日”,如同在催促他,尽快做出选择,做出变化。 许问眨了眨眼睛,小红楼、办公室和年幼的自己都消失了,消失前,那一巴掌还是落在他的脸上,时隔多年,还是那么火辣辣的。 毕竟,拥抱什么的都是假的,当年他妈确实没听他解释,上来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把他后面的话也全部打了回去。 后来他一直咬着牙不说,所以他妈直到意外身故,也还是以为自己的儿子真的偷了东西。 为了赌口气,被冤枉到最后,想想也挺怪的。但事情再来一遍,许问仍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这样做。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许问的炭笔悬在木板之上,迟迟未落。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突然收起笔,就这样当着旁边黄桅的面,向着虚空叫道:“荆承。” 一道身影应声而出,许问认真端详着他。 其实要说的话,他跟荆承见面的时候并不算多,他一直若隐若现,存在似乎毫无目的,也毫无意义。 但每次见面,许问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陌生感,反而一次比一次熟悉,好像这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从来都形影不离一样。 许问之前就很疑惑,然后现在,他终于知道原因了。 许问看着荆承,对他说道:“抱歉,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这个许宅,我没法修啦。不过也没关系,你当初是吓唬我不修完就走不了,现在我想好了,留在这里,不走了。” 许问声音笃定,再不犹豫。 很明显,他所谓的“这里”,指的是班门世界。 所谓的“不走了”,是指留在这里,再不回去自己出生、生长、生活的现代世界了! 1119 就在前方 - 匠心 - 沙包 “你已经……决定了?” 荆承刚出现的时候,身形僵凝,好像一样机器人一样。 听完许问的话,他才缓缓“活”过来,动作重新变得流畅,凝视着他,问道。 “对,决定了。”许问很爽快地说。 说话的时候,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不,不仅是他,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变化,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刹那,他就真的断绝了回去另一个世界的可能。 这原来其实就有征兆,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边时间的流逝就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他去哪一边,另一边就停滞了。 他回去自己世界的时候,班门世界的时间仍会流动,虽然时间比例不同,但这个比例确实在渐渐加快。 当时许问就有预感,他总有一天,必须要在两个世界里做出选择。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选择来得这么快,而且做出它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接着,许问放下笔,站了起来,同样有些抱歉地对黄桅说,“对不起,这个比试还是取消吧。我想了想,时间挺紧的,耽搁不起了。” 黄桅一直盯着荆承在看,这时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行,那你就去吧。” 他站起来,把膝盖上的木板放到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上面空空如也,他也一样一笔都没画。 许问转过身,正准备走,突然又停下脚步,问黄桅道:“黄大师,你其实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哈哈。”黄桅笑了两声,爽快地说,“确实不是。我到这个地方来,就是来看你的。果然,挺有意思。” “我的选择,让你失望了吗?”许问问道。 “怎么会?”黄桅摇头,“各人皆有自己的天工之道,你只是选择了自己的路而已。” 他的说法越发让许问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这个世界……确实是为天工而存在的吧。相当于是一个——天工的试炼场?当我踏进许宅,我就走进了自己的天工之路?” 他转向荆承,说,“其实你也并不是真人,而是千百年以来,无数工匠的精神集合。我总觉得这个人像你,那个人像你,其实也没错,他们都是你。” 许问说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这确实也解答了他一直以来心里的很多疑问。 黄桅微笑着,脸上没有惊异,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样。 许问看见他的脸色,立刻意识到,他猜对了,事情就是这样没错。 原来是这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感觉挺惊奇的。 一个不是人的人? 众多意识的集合,却能跟自己正常交流,如常对话?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不过,这样也让他明白了那段时间荆承为什么会变得苍老衰弱,一副随时都要死掉的样子。 因为在那个世界,传统技艺日渐衰退,而在这个时间,他又开始发展一些基础工业的原因吧……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上去跟最初见面时没什么两样。 这代表什么? 一切都好起来了,还是事情重新回到了最初那个未知的混沌状态? 想到自己所在世界的现状,又想到班门世界的情况,许问心里渐渐有所确定了。 自己那个世界,当然是好起来了,去芜存菁,很多没有生命力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但也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留了下来,发生了变革,融入了新的时代。 对于“荆承”来说,这未必是他想看见的,但无疑是一条新的出路。 而现在这个世界……看上去是要看他了? 不过他已经做出选择了。 不知道荆承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对了。”许问往出走出两步,突然脚步一顿,转身问荆承道:“别的也就算了,球球它……你帮我去问一下,它要不要跟我一起过来吧?”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只黑猫凭空从空气中勾勒出来,落到地上,“喵”了一声。 接着,球球好像感觉到冷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轻盈地跳进他的怀里,主动把自己窝了进去。 许问笑了,挠了一把它的下巴,说:“从今天起,你要跟我一起在这里过日子了。” 球球没有回答,只是往他的怀里钻了一钻。 “变胖了啊……他们也太喜欢喂你了吧?”许问掂了掂它的屁股,说道。 他说的“他们”,指的是来修复许宅的那些人。 文物局的也好,班门的也好,后面陆续补进来的其他人也好,都很喜欢球球,特别喜欢投喂它。 在那边的时候,许问经常看见球球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啃东西,全是人家喂的吃的。 后来还有一个妹子的书画修复师非常严重地跟其他人说,猫要少吃带油带盐的东西,然后给球球买了贵价的猫粮猫罐头,用干净的食器放好了,定时投喂。 不过很明显,球球对这些食物不太感兴趣,饿了才去吃,更喜欢人吃的那些东西。 所以许问还是经常看见它偷偷地在角落里啃,偶尔还会有人在旁边叨叨,让它快吃,别被妹子发现了。 想起这些事情,许问唇边露出微笑,心里又有些遗憾。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已经跟那个世界断开了连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这些回忆,如同珍珠一样,只能放起来好好珍藏了。 假如那边时间还在动的话,许宅……就交给他们去修复吧。 许问揣着球球,往连天青他们的方向走。 球球蹲在他怀里,半个脑袋伸出他的肩膀,金色的眼睛倒映出他背后的人。 黄桅跟荆承说了两句话,然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出两步。 行走间,他的身形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荆承则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许问的背影,直到他最后也从球球的瞳孔中彻底消失了。 许问完全没回头,一直向前走,路上他突然看见一个人,有些意外地抬了下头。 这个人他只见过一次,但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在这里碰见也算正好。 许问停下脚步,跟对方打了个招呼:“陈师傅。” 陈一程看见他,停下脚步,扬了扬眉。 许问一只手搂着猫,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陈一程。 他微笑着对对方说:“我已经选好了。” 陈一程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两匹马只剩下了一匹,许问还给陈一程的,是那匹雕工粗糙,但更具神魂的。 “另一匹,就请你割爱,送我当礼物吧。”许问笑着说,也不问人家同不同意,就继续抱着猫,走开了。 陈一程愣愣地看着许问走开,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许问一步一步,突然想起件事,自言自语一样地对球球说:“说起来,荆承之前那个样子,是觉得我会留在这里吧?他以为我打开了自己的内心,会选择‘我真的想要的?’” 许问抬起头来,面带笑意地看向前方,“那只能说,他太不了解我了。我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心意。” 也许童年时发生的事情给他的性格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但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你不能假装什么也没有。 人的性格其实是由很多方面共同塑造而成的,一个创伤,只是一次影响而已。 也许现在的他,有时候是太过照顾别人的想法,忽略了自己的。 但重要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而且,他现在极其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明白了自己未来要走的道路。 全心全意沉迷创造是挺好的,无止境地逼近自己的极限,逼近世界的终极,在末日降临前完成它,达到内心最深层次的满足。 这挺好的,想想就觉得很美妙。 但不是他想要的。 他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以及这个世界本身。 它最初的出现可能只是一场幻梦,无数经典作品以及它们所属背景的虚幻的杂糅。 但那之后呢? 失落的“唐”之后,那一个接一个的时代,乃至于现在的大周,对这个世界来说全部都是真实的。 从江南到西漠到晋中,那些竭尽全力生存并不断尝试改变这个世界的那些人全部都是真的。 许问原以为他在这个世界的羁绊只有连家父女,但仔细回想起来他才意识到,他舍不得的人原来有那么多。 他舍不得离开他们,他舍不得让他们死在末日。 那没办法了,他只有再多做一点努力。 他已经修了逢春城和怀恩渠,那他未来要做的事情,还可以再多一点。 七劫是天灾没错,那就以人类的力量,尽力去抵御吧。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总可以让他重视的这些人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另一个世界其实也有很多他割舍不下的人,但是没办法,看上去这里更需要他。 许问叹了口气,摸了摸球球的头。 他一步步走着,微笑着抬头,看着那两个熟悉的人影,已经就在前方。  1120 这个世界真美啊 - 匠心 - 沙包 “你已经决定了?”连天青凝视着他,问道。 “是。”许问平稳回答,不疾不徐,确实是已经做出选择的姿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天青说。 “我知道。”许问点了点头,唇边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笑。 他扳起手指头,数给他师父听,“第一,我可能再也回不了现代世界了,要一辈子留在这里,当这里的人。” “第二,我暂时成为不了天工,未来也遥遥无期。这条路,我知道要做什么,要怎么走。但怎么让自己得到提升,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不过这也没关系,我走这边,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第三,我回不去那边,代表我没办法再从那边接受帮助。所以未来我更多的需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和思考,这很难,非常难。” “第四,七劫渐来,末日将至,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在现代,人类尚且拿天灾没什么办法,更何况在现在。也许最后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带着沮丧和挫败死去,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许问言语坦然,思路清晰。 明明说的都是些困难,是些让人不太高兴的事情,但他却说得轻松自若,好像这样也没关系,是在他的考虑之中,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他的手一重又一暖,转头一看,连林林拉住了他,手指紧紧纠缠着他的,眼光潋滟,仿佛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更加心怀恋慕。 许问反手握住了她的,对她笑笑。 老实说,他也觉得做出这样决定的自己挺酷的。 “不错,想得很清楚。”连天青缓缓说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你已经了解清楚了?” “嗯。”许问点头。 他握着连林林的手,那只手非常温暖,手指和手掌不算太细腻,皮肤稍微有些粗糙,却带给他无以伦比的安心感与真实感。 他望着连天青,非常笃定地说:“这个世界本不存在,是依附在另一些世界之上,由工匠们,也可能是天工们最强烈作品以及意念汇聚而成。它们像一团云,形成了混沌,也就是最初的那个失落的‘唐’。” 这些事情,连林林可能多少有所预感,但显然并不清楚,她睁大眼睛,凝视着许问,听得聚精会神。 她们身边没多少人,只有那两个孩子,他们眼神懵懂地看着大人们,听着许问的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隐约可见栖凤与村民们的身影,他们仍在舞蹈,不知疲倦一般。 在他们身边不远处,郭.平横尸于地,筋断骨折,皮开肉绽,但那群舞蹈着的人,满眼虔诚、满脸欢喜,竟无人多看他一眼。 许问刚回来的时候,连林林就迎了上来,想要告诉他这件事。 但只一抬头,她就闭了嘴,她知道许问已经知道了。 此时,许问的声音在这片天地之间,伴随着风,继续响了起来。 “混沌中,生命自然延续,世界拥有了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道理。它们顺流而下,生出一个个朝代,直至如今的大周。原初的那些人,可能只是另一些世界形影的复制,但一代代延续下来的这些生命,都是独立的、真实的,不存在于任何时候,只在这里。” “天工无惑有多层含义,第一层,确实就是了解此事的真相,了解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第一?”连天青重复问道。 “对,这只是最表层的无惑。而更进一步的,是了解自己。我有什么,我缺什么,我想要什么。有意思的是,事情发生到了这一步,你常常会发现,你真正想要的,跟你以为你想要的,并不是同一个东西。而且你也常常会发现,你想要的,其实早就已经在自己手中。” 许问握紧连林林的手,低下头,向着她一笑。 连林林正专心地听着,突然对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她先是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但下一刻,她的眼睛抑制不住地亮了起来,满脸俱是欢喜。 许问很少在人前这样剖析自己,还有点不太习惯。不过不管什么事情,都需要有个第一次的。 所以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回想了起来,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对动手做什么东西很感兴趣了,只是后面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行。我误入许宅,重新拾回最心底的热爱。他们……这个世界的意志,也许觉得我会渐渐打开自己,专注技艺,成为……” 歌舞渐休,鼓声稍止,许问抬头,看向栖凤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见他们对着神像匍匐了下去,全身心贴在地面上,迟迟没有起身。 许问的目光掠过他们,投向他们身后的神像,以及满布山壁的石窟。 石窟之上,山峰之巅,他仿佛看见了七劫石碑,荆承凝立于碑前,身形凝固。 许问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笑了起来,叹口气,摇摇头。 “其实他指的这条路也挺不错的,我很喜欢。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许问说着,突然问道,“对了,师父,你听说过墨则这个人吗?” 连天青正听他说话,听见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听过,一个跟你选了一样路的人。” 许问扬了扬眉。 “那他后来成为天工了吗?” “不知道,下落不明,行无所踪。我只见过他的遗迹,没见过他的人。” “只见遗迹不见人……”许问轻声道,“感觉也挺好的。” “走吧。”许问说道,“末日要来了,时间不等人。” 他拉着连林林的手,转身往山下走,好像对此再没有什么留恋。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两个人匆匆跑过来,叫住了许问。 其中一个人非常熟悉,正是带他们上山来的老黑。 老黑张嘴就问许问:“你要走了?” 许问一愣:“你怎么知道?” “嗐,都知道了!你要走的话,也带我走吧!”老黑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好像是匆匆扎成的,有点乱。 “啊?”许问纳闷了。 “你不是跟内物阁关系好吗?回头你帮我问问,能不能造更大的望远镜,看得更远,最好能看出太阳系!”老黑的眼睛闪闪发亮,满眼都是期待。 “现在不行的话,也可以慢慢来。我可以帮忙!我想看得更远,如果有一天,有可能的话,我是说有可能啊,我想到月亮上去看看!” 老黑大声地说着,声音惊动了后面来的一个人。 那人长得有点古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好像正准备把那样东西扔出去吓唬他们。 他听见了老黑的话,有点发愣,犹豫了半天,看看自己的手,把那东西揣了回去。 不过他也没跟上去,而是悄咪咪跟在了他们后面,生怕被发现的样子。 连天青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许问则没有留意,他顺着老黑的话,抬头看向了天空。 然后他笑着,对老黑说:“行,一起走吧。” ………… 许问下了山。 一路上,他们又“拣”了几个人,到达山下的时候,已经是一支队伍了。 路上他们还看见了另一些人,他们只是站在路边,微笑着目送他们,并没有上前。 他们的年龄身高胖瘦都不一样,但身上有着某种统一的气质,许问一看见他们就意识到了,这些都是天工,之前连天青说要介绍给他的那些。 但这时,他们没有上前,连天青也没有介绍,他们只是目送许问等人远去,以着一副熟悉而亲切的姿态。 几句窃窃私语飘进许问的耳中。 “来早了。” “没想到他会选更难的那条路。” “挺好的,人各有自己的选择。” “不过那就不知道下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来不了呢?” “哈哈,谁知道呢。有时候你以为你选对了想要的路,结果走起来会发现它比想象中还要难得多。” 许问突然看了连天青一眼,叫道:“师父。” “嗯?”连天青面无表情地回应。 “每个时代只有一位天工的意思是,每位天工都有自己所试炼的世界吧?譬如我的是这个……”许问问道。 黄桅之前的话也说明了这一点,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过来看许问的。 “嗯,我不一样。”连天青说。 他就说了这四个字,具体哪里不一样,似乎没再打算说下去。 “唔……”许问也没再问了,心里有点高兴。这至少代表连天青不会离开。 他们下了山,发现山下的雪屋空空如也,有山老人已经不见了。 山洞里的那些画也都消失,好像被他全部一起带走了。 许问心里早有预料,这山上山下的其实还有很多奇妙不可解的事情,譬如七劫碑究竟是谁留下的,最初这个世界是因为什么生成的……但现在,这一切好像都不再重要。 有时候,我们需要问一句为什么,但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赶紧去做才是最关键的。 许问离开五老山,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怀恩渠还在修建中,他要去的地方很多,要做的事情更多。 他渐渐发现,他在这方面还真的挺有本事的。 怀恩渠的建设,推行的是逢春城式的管理方法。 这个方法虽然在万流会议上得到了统一,但要贯彻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每个时代是有每个时代的特征的,许问这些太过超前了。 所以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各地其实出现了很多问题。 但许问每到一处,都能以最快速度找到问题的关键点,让它迎刃而解。 他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来理顺了怀恩渠所有的关节,让一切变得运转自如。 当然,要建成它不是一两年的事情,而是非常长期的工作,即使主干道完成了,进一步将它细化、应用也是相当大的工程。 但有了这样的基础,一切将会进展得更加顺利,新生的人工渠,将变成大周国计民生的一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京城召唤了他,给他派来了一支卫队,将要护送他前往。 许问看了发来的密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动身。 东南沿海被巨大的台风席卷,引发海啸,吞噬村庄,死了很多人。 那边台风每年都有,但像这么大的并不多。 这进一步预示了许问之前的告诫,七劫将至,末日将临。 许问当即赶赴前往京城,在那里看见了一些熟悉的人——在五老山上看到过的熟面孔。 他顿时意识到,朝廷其实早就已经意识到了那股势力的存在,早已派人潜入。 一年过去,五老山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世间每发生一次劫难,七劫碑上就会泛过一抹光芒。 这无疑也是对许问的话的一次佐证,朝廷终于下定了决心,发动全民备战抗灾。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他们发动全国之力,进行全民部署,防治已有的以及可能到来的灾祸。 他们布下了一道道战线,灾难随之接踵而来,总是像逢春城的地震一样,被他们恰到好处地拦住。 民众一开始是紧张惶恐的,但渐渐的,他们习惯了这样与灾难同行同止的日子,反过来在中间看到了更美好的未来。 水灾过后,淤积的泥土会成为更肥沃的农田;防治虫灾的时候,抵抗蝗虫的同时也解决了其他的很多虫害问题。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和福总是如影随形,互相包含,很难完全分割。 在许问以前的世界,很多民生科技在普及之前都是军用的,而现在,他们同样处于迫切严苛的战争之中—— 许问从留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向整个世界宣了战。 而现在,整个大周在他的手下剧烈地变化着,对抗着那个被宣称已经注定的未来。 在这个过程里,他做了无数的事情,他的声望日益威隆,他跟连林林成婚了—— 一件有趣的事情,他们婚礼的很多内容都更偏向现代,譬如请贴,大多都是他们自己写的。 连林林写的时候,许问凑过去看,当时就愣住了。 “你这个林字,不是不喜欢这样写吗?”他问道。 连林林最早学认字是他教的,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很有个性地把林的两个木字写成了独立的。 但现在,她的林左边那个木字又写成了一点,倚靠在右边那个木的旁边。 “我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人和人之间,本来也可以互相依靠。”连林林看着自己的字,微微笑着说。 许问联想到了一件事情,愣住了。 “嗯?我说的不对吗?”连林林没听见他的声音,惊讶地回头。 “不,对,很对!”许问笑了,把她搂进了怀中。 他们结婚的时候来的人比想象中还多,很多没接到请柬的也来了,带了不菲的贺礼。 但婚礼的规模其实不算大,持续的时间也不长,许问实在太忙了。 连林林也忙。 这些年以来,越来越多的女人开始抛头露面,外出工作。 而在此之前,连林林就已经在这个全新的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她发生了一些变化,越来越像许问熟悉的那个世界的人了,但她的本质里,仍有很多东西没有变过。 每当许问看见她,与她的目光相对,看见她的笑容,仍然会打从心底微笑起来,如同归乡。 不知不觉中,许问在这个世界渡过了漫长的时间。 一年年过去,他的皱纹开始变多,头发开始变白,精力再不如以前那样充沛。 但他仍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仍然全力以赴,不知疲倦。 然后,有一天,他位于一座城的城墙上,看着下方道路四通八达,上面的人车川流不息。 河水从道路旁边平稳流过,河面船行如织,码头人流如蚁。 绞索、滑轮、正在修建的只有龙骨的船只、上上下下从不停歇的笼式电梯…… 近处,屋栋林立,日光洒金。 远方,重山如影,风过长空。 许问望着这一切,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这个世界真美啊。” 此时,他听见了天边传来的声音。  完结感言 - 匠心 - 沙包 这本书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未来可能有几个番外,但现在还没想好从哪里切入,感觉要交待的事情很多,但又像一切尽在不言中,接下来慢慢更新吧。 主体剧情已经结束了,番外相当于是对世界观以及人物剧情的一些补充,不对剧情产生关键性影响。 这是我写得很艰难的一本书,想法有点太大,能力有点太小,越写越觉得,自己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曾经跟朋友说,写文就是一个不断挑战自己极限的过程,知识也好,思想也好,都是在其中不断变化不断思考着的,不断触及自己的能力极限。 这本书最开头其实想写的是一个快穿文,许问到处学习技术,回来修复许宅。 但一来是,搭建起这个新的世界之后,就忍不住想要慢慢地完善它,不知不觉就写大了。 另一个更关键的,修复一座宅子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独立工作,一旦涉及到更多,就有点收不住了。 然后中途重新规划了好几次大纲,最后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仿佛是它自己的选择。 不过,最后的最后,会拥有这样一个浮士德这样的结局,我自己真是完全没想到。 最早的时候看浮士德,我对它的结局是不满意的。 见识了天堂地狱、无限风光,最后就这? 怎么就世界真美了? 然而当经过反复思量,最后发展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想让许问发自心底地感叹一句:世界真美啊! 执迷于道很美,人间的烟火气同样也很美。 我不想质疑五老山那些人的选择,最后郭.平的死是因为一辈子也无法超过自己的兄弟,而非抛弃了他和自己其他的亲人。 月亮,一直都是最美、最令人向往的。 但凡间,俯身去拣六便士的人,就应该零落凡尘吗? 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我所谓疯狂科学家类型的人物,不顾一切,甚至可以殒身。 但这一次,许问选择的是另一条路,我觉得他的选择很好,我很喜欢。 总之,这篇文就结束在这里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大家番外见。  番外01 好起来了 - 匠心 - 沙包 荣显背着包下了飞机。 刚从海外归来,他仍然显得轻装简行,轻松惬意,好像只是刚刚去同城看了次展览,满足地回来了一样。 闻着并没有多清新,但让人充满亲切与怀念的空气,荣显长吁一口气,迈开了步伐。 他没像他母亲纪女士再三强调的那样,回来就第一时间去帝都,拜见他的亲爷爷荣老爷子,而是买了直达万园市的机票,回国就直接到这里来了。 他刚下飞机就打了个电话出去,音乐声响了半天,没有人接。 荣显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觉得太奇怪,那个人忙起来,手机经常是不带在身边的。 有时候他记得,会把手机放到别人那里让帮忙代接一下,但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忘,这种时候打给他绝对找不到人。 荣显又打了两个电话出去,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不过也都说他昨天还在这里,应该没有外出。 荣显放了心,把背包往肩膀上面一甩,顺着人流走出机场,抬眼就看见一人站在出口处等他。 对方的目光正在四处逡巡,很快落到他身上,意外地扬起了眉。 李秀秀走过来,目光从他的下颌上缓缓往上抬,最后对上他的视线。 她比划了一下,说:“你也长得太快了。不错,变帅了,怎么样,在外面交过女朋友了吗?” “秀秀姐,你还年轻,怎么就跟好几十岁的大妈一样,净关心这种问题。”荣显撇了撇嘴说。 “不好意思,无三不成几,我早就过三十了,确实就是好几十岁的大妈。”李秀秀挑着眉毛,挑衅地看着他。 “你这样让我怎么说话嘛……没有交过女朋友,太忙了哪有空。”荣显嘀嘀咕咕地说着,气势一下子软弱了下去,“对了,我不是说不用过来接我的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为了不让人接,他连航班号都没说,结果还是被捉住了。 “那你说说看,我不来接的话,你准备去哪里?”李秀秀问。 “嗯……”荣显不说话了。 “去许宅是吧?你在外面天天看直播,回来了想马上看看现场?”李秀秀仿佛对一切了然于心,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国外天天看直播。”荣显弱气地说。 “别卖傻了,账单能看出多少东西,你会不知道?”李秀秀翻了个白眼。 她一把抓住荣显的手腕,说,“做人做事还是得有个规矩,你母亲等你很久了,你既然直接回了万园,总该先去看看她。” “你怎么知道她在等我?她根本不想让我回万园,她只想让我去京城,讨好老爷子。”荣显的手轻轻一摆,就挣脱了李秀秀。 他说得很平静,声音里也没有怨气,这对他来说就是个事实,没什么好分辩的,也没什么值得不满的。 “她今天生日。”李秀秀只说了五个字。 荣显放到背包带子上的手一顿,过了一会儿,他略微有些迟疑地说:“是今天吗?我……” “既然今天到这里来了,总该回去看看。”李秀秀说。 “行吧。”荣显终于屈服了,“谁让正好赶上了呢。” 态度很勉强,但总算还是答应了。 李秀秀也不过多要求,轻轻拍了他一下,带着他往停车的地方去。 路上,荣显又打了个电话,还是没有打通。 “打给谁呢?需要我帮忙吗?”李秀秀随口问道。 “打给我哥,怎么回事,手机还是没拿上吗?”荣显嘴里嘀嘀咕咕,想了想,熟练地打开了一直在看的那个直播间。 直播间确实处于开播状态,不过当值的主播不是他想看的那个,而是另一个人。 荣显叹了口气,李秀秀已经明白他在找谁了,笑着说:“急什么,他一直在万园,活动范围就这么大,回头去了就找到了。” “我论文还没写完,有几个点想跟他讨论一下,没准还需要他帮忙做个演示。老实说,真挺急的。”荣显说。 李秀秀问他道:“你论文写完就要毕业了吧?后面打算怎么办?是回来还是继续深造?” “还没全想好,得跟我哥商量商量。”荣显一边说,一边盯着直播画面看。 荣显满嘴都是他哥,李秀秀又翻了个白眼,不过想起那个人,她什么也没说,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真的不在。”荣显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通,失望地说。 “总会在的。”李秀秀倒不在意,她也一直非常关注那边,知道那边最近有点不太顺利,那个人一直在忙着解决各种问题,完全没时间去做其他事情。 “咦,好像好起来了。”荣显也没换台,继续看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说。 这时他们已经上了车,李秀秀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随口问道:“什么好起来了?” “许宅那边,之前那边不是老有各种问题吗,找不出原因,就说是古宅神秘事件什么的。今天上午,水塘的问题找到了。是地下有一个隐藏的泉眼,连通一条地下河,太隐蔽了,先前都没有发现。地下河涨水,造成了水塘的涌水现象。”荣显说着就笑了,“弹幕都在说无聊,都想看神秘事件。” 不过弹幕的声音只是一时的,文物局专家认真科普,图文并茂地讲解这件事情,以及历史上其他古迹修复事件中出现的同类事件。 看似不可理解,神秘莫测,其实都是有原因的。 弹幕狂刷“走近科学”,但看得出来,基本上都听信了专家的说法。 紧接着,老鼠咬毁电线的原因也找到了。 一个是因为五味斋等许宅的食堂最近加强了安全卫生和食物管理工作,原来的老鼠找不到吃的,饿极了;另一个是因为附近新建的配电箱发出的声音给鼠群造成了刺激,两方面结合,使得鼠群造成了暴动。 又一项走近科学,但不管怎么说,找到了原因,就可以进行相应的防治了。 理由靠不靠谱,关键还是看后续还会不会出问题。 总地来说,许宅修复的问题正在解决,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之前联系我哥,说到这件事情,我哥打了个比方,我觉得很形象。”荣显听着直播里的讲解,微笑着说。明明不是亲哥,但他叫起来格外亲热,比真的兄长还要尊敬。 “什么比方?”李秀秀很配合地问。 “他说出问题的都是新事物,好像这座老宅子自有生命,在自发排斥这些东西一样。”回想起来,当时对方的声音语气仿佛都还在耳边。说完这个,那人就有点后悔,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样。 不过荣显倒是觉得非常形象,现在也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一切突然变了,那是不是这宅子已经认清了现实,决定接受这一切了?”荣显笑着说,“真想快点见到我哥,听听他怎么说。” 番外02 消失与没消失 - 匠心 - 沙包 荣显坐在餐桌旁边,跟母亲纪女士对面而坐,两人都没有出声,只有静默的咀嚼声和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回响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 过了一会儿,荣显抬眼看了一眼母亲,终于吐了口气,先开了口:“我给你带了礼物,一会儿拿给你看。” 他的话像是打破了什么平衡一样,顿时让纪女士松了口气,微微一笑,以着一种习惯接受礼物的轻松问道:“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吗?是什么?” “是个帽饰,我看到了不错的原材料,然后自己做的。感觉很适合你。”荣显说。 “自己做的……”纪女士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本来就保养得非常好,脸上也没什么皱纹,这一刻她荣光焕发,简直像回归了少女时代。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什么样的?做了多久?” “样子你看到就知道了,做了一段时间,一个月左右吧。”荣显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回答。 “那很久啊,多谢你了。”纪女士一脸喜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后只能最简单地道谢。 两人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再次陷入了沉默。 纪女士不想破坏这难得的略微亲近的感觉,找了个话题,问道:“你们这个专业,有很多手工的课程吗?” “那还是理论课程更多,不过确实也有不少实践课,经常要自己做模型。”说到这个,荣显略微有些骄傲地说,“这方面我学校是最厉害的一个,还有很多同学来找我帮忙,让我协助他们完成一些作业。我靠这个挣了不少,生活费基本上都能自理了。” “你这样不太好,给同学帮忙,怎么能收钱?”纪女士微蹙眉头,说道。 “为什么不能收?收钱才是最好的,谁都知道,最难欠的就是人情债。”荣显的笑容微微冷淡了一些,说道。 以往这种告诫一样的话,都是由她来对儿子说的…… 纪女士听得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点点头道:“也有道理,大家有这样的共识就好。说起来,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荣显只回答了三个字。 “选的什么题目,有需要我帮忙的吗?”纪女士抿了抿嘴,问。 “历史文化与现代建筑与器物设计之间的关系……挺常见的一个选题,想写点新的东西出来。现在有个地方卡住了,这次回来也算求助。” “哦?找到人帮忙了?是谁?” “就是许问,你之前见过他的。” “他啊……你爷爷好像挺看重他,他在万园的那个项目,是你爷爷专门过问落实下来的。” “嗯,这个我知道。爷爷有他的用意,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对爷爷那边的决策也有很大的助力。” 荣显擦了擦嘴,简单地对纪女士说,不出所料的看见她露出了一些迷惑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页面,递到纪女士面前。 纪女士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去看。 “我都不知道……”她轻声说道。 “不知道爷爷这么喜欢聊天是吧?”荣显笑了一声,问她道。 确实是这样。 其实纪女士看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但她可以看到,简洁的微信页面里,大段的语音来去以及长时间的视频对话,基本上都是老爷子主动发起,发给荣显的。 老爷子很少打字,基本上都是语音,荣显则不同,还是会经常回以文字信息。 纪女士发现,他俩聊天的内容非常专业,她几乎完全看不懂,只能从这大段的来往里看出,荣老爷子跟荣显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简直比真正的祖孙还要亲密。 而这,建立在荣显所学的专业上,建立在他的兴趣上,说得夸张一点,建立在他未来的“事业”上。 她的目光凝注在最后两段交流上,它来自于今天,荣显“到家”之前。 显然,荣显已经把自己到达万园市的消息告诉给了老爷子,对方对此表现得非常积极。 “你这是在让我放心吗?”纪女士微微一笑,抬头起来问他。 “嗯……你本来就不需要操心那么多。我爸他虽然不怎么来找你了,但你不缺钱又漂亮,还有我这个儿子,也没啥可担心的。”荣显不看她,自顾自地说着。 纪女士注视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最后又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其实你爸他最近有来找过我……不过现在我也要想一想,他是真心来找我,还是听说了你爷爷跟你的事情。” “嗯。”荣显淡淡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态度很明确,他一直都懒得管他俩之间的事情。 吃完饭,荣显陪了纪女士一会儿,中途又打了个电话出去。 还是没打通,这一次,他的眉头真正皱了起来。 “怎么了?”纪女士正在泡茶,留意到儿子的表情,问道。 她极其擅长这些项目,泡茶的时候身姿优雅,娴静动人,几乎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美的。 这种时候,她问话的姿态也极其自然,犹如清风拂面一样,让人忍不住就把自己的心事倾诉给她。 “我哥他一直没接电话,也没打回来,真的不大对劲。他对手机的依赖性确实很低,但从来没有这么久不接电话的……不对劲!” “你是说许问吗?那你要不要直接过去看看?” “嗯,我现在就去!” 荣显毫不犹豫,当即起身,没一会儿,纪女士就听见外面有车出去了。 她看着面前泡好的茶,闻着茶香,端起杯子,缓缓缓缓地喝了一口。 ………… 荣显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出去。 才出门不久,他就接到了李秀秀的电话:“你怎么就走了,我刚准备把蛋糕拿上来!” 糟,我忘记我回去干嘛的了…… 荣显一拍额头,就着耳机说:“你去看我箱子,里面有一个木头镶了玳瑁八宝的盒子,你帮我拿出来给纪女士,告诉她这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另外还有一个玛瑙盒子,里面是个胸针,也是我自己做的,是送你的。你生日也快到了,提前跟你说声快乐……” 李秀秀正想说自己不打算代劳,让荣显自己把礼物送给他母亲,听到这里,心却突然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说道:“礼物我可以帮你送,但这声祝福,终究还是要你自己来道的。” “那就希望我回去的时候她还在吧。”荣显有点心不在焉地说,这时有电话进来,荣显挂断这边,接了过去。 “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人?对,我知道那边一些不明的原因都找到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从好起来开始,就不见他人了?咦,什么,他出现了?” 电话那头一片混乱,过会儿就挂断了。荣显一脸莫明其妙,最终还是一脚油门,向着许宅的方向去了。  番外03 不对劲 - 匠心 - 沙包 荣显把车停在了许宅附近的公共停车场,这里几乎已经变成了许宅工地专用停车的位置,上面一大半的车看上去都很眼熟。 荣显找到了位置停好了车,下来正准备往那边去,突然看见停车场前面的路上徐徐走过来一个人,高瘦料峭,天然就带着点让人畏惧的感觉。 但是荣显看见他,立刻笑了起来,亲切地叫道:“秦老师!” 秦天连走得比平时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旁边流淌而过的曲河,表面微微有些迷茫,好像正在想着什么一样。 听见荣显的叫声,他转过头来,好像停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漫不经心地叫道:“哦,荣显啊。” 荣显愣了一下,感觉到一些不对,问道:“我打扰你了吗?” “嗯……”秦天连的反应比平时迟钝得多,停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走点走神。” 荣显对秦天连这样的人天然有点畏惧,就像学生见到了老师一样。而且,今天的秦天连相比起之前,好像又多了一层淡漠与疏离感。换了别人,就着这个问题,荣显可能还要再多问两句什么事情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但这时候,他缩头缩脑,只敢偷偷打量。 他不说话,秦天连也没有吭声,他明显也是在往许宅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 他的目光在周围的所有事物上掠过,仿佛对一切都有着新奇感,但又不显陌生。 “如果不是知道秦老师你一直呆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刚才从远处回来呢。”荣显终究还是胆大,安静了一会儿,就笑着跟秦天连搭话。 “哦?”秦天连听见了,他淡而从容地一笑,道,“也许是真的这样没错。” “啊?”荣显微微有些迷惑。 他虽然在国外,但也是天天看维修直播的,还经常跟这边联系。 无论是在直播的画面里,还是联系的只言片语里,他都得知秦天连一直在这里,一直都在用他极其高超的技艺修复原本放在许宅的各种文物。 说起来,镜头里他人出现得不多,修完的东西出现得倒不少。 通常这些器物会配上一位专家和各种道具,来给大众展示修完之后的成品有多美、美在哪里、怎么修复的、修复它的难度在哪里。 荣显以前就很喜欢这个环节, (本章未完,请翻页) 每期必看,就算错过也会去找回放。 他因此知道了这位连他哥也尊敬为老师的人物有多强,也因此知道了他确实都是一直非常专注地留在这里修东西的。 那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荣显心里全是好奇,但又有点不太敢问。 原来我也有这么怂的时候啊…… 他在心里琢磨,觉得还挺有趣的。 秦天连领先半步,往许宅的方向走,荣显紧紧跟在他后面。 停车场离许宅工地不是很远,才到附近,他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喧闹。 大门敞开,好些人进进出出,有熟面孔,也有不少陌生的。 “小田姐!”他眼疾手快看见一个熟人,连忙叫住了她,问道,“这边怎么了?” “小荣少,你回来了呀。”田小田意外地扬眉,接着摆了摆手,说,“没时间跟你多说,我还有事要忙!” 说着她就往另一边走,临走时往里一指,扬声道,“你哥在里面,你直接去找他吧。” 荣显一听这话,顿时咧开了嘴,也不急了,抬腿就往里走。 秦天连仍然是那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荣显身后。 进去之后,里面的情况更加混乱,对这里非常了解的荣显越发感到了不对。 这里已经修了好几年了,一切早就已经走上了正轨,忙一直是很忙,但一直不会显得很乱。 今天这……是出了什么突发情况吗? 不过一想到田小田刚才说的他哥在里面,荣显的心就定了下来,不慌也不张了。 他环视四周,发现这个变动仿佛是涉及全部的,每个角落都在变。 他看见一些材料,联想到之前看到的直播内容,心里慢慢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穿过两进院子,他来到了四时堂之前,一眼看见堂前那个人。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他站定了脚步,没有上前。 这个时候,他心里掠过的第一个想法是—— 这真的是那个人吗? 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吗?荣显看见对方,立刻感到了不对。 首先是一种浓重的陌生感,这一刻他觉得,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人又不是。 他记得他哥的年纪,二 (本章未完,请翻页) 十八岁已经过了,二十九岁没到,怎么说也还是一个年轻人。 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非常苍老,不,或者用沧桑来形容可能更准确,总地来说就是好像渡过过无数岁月、经历过无数事情、到达过足够的高度,以致于他只是站在这里,就有如渊停岳峙一般,令人高山仰止。 荣显的目光很快速地向四周扫了一圈,显然,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人,周围全是。 因此,明明外面还是比较喧闹的,此处却明显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到他跟前,接受安排,然后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中间就算有问答,也非常简略,完全没有多余的话。 整个地方处于一种非常奇异的氛围里,荣显一时间觉得有一束光照在正中央,但仔细一看其实没有,只是他的错觉。 这真的是他哥吗? 是许问吗? 怎么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 荣显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许问布置任务。 许问虽然变了个样子,但事情确实跟之前荣显猜测的差不多。 之前许宅一直有一种奇特的现象,就是现代化的东西进不来,总会被种种意外所阻拦。 但不久前荣显就听说,意外的原因纷纷出现,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造成的了。 既然知道了原因,那就能解决,原先进不来的东西现在都可以进来了。 许问现在在指挥的就是这个,他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安排,把一项项工作落实下去。什么人在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他全部都安排得非常妥当,思路清晰得惊人。 荣显有一半也算是学这个的,许问说的他基本上都听得懂。他站在旁边,单是旁听感觉都学到了很多东西,比老师讲的清晰多了。 一段时间不见,我哥比以前又厉害多了啊…… 没多久,许问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向着这边看了过来。 他微微一笑,荣显心里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 而这时,一直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秦天连开口了。 他沉稳地叫道:“许问。”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荣显觉得秦天连的语调也有点不大对劲了。 (本章完) 番外04 不是不让吗 - 匠心 - 沙包 荣显看着秦天连迎着许问走过去。 在这个过程里,许问一直用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可确定一样的眼神盯着秦天连看。其实仔细看的话,不止是对秦天连,他对自己的存在也是如此。 荣显有一种感觉,许问在这一刻如同置身梦中,脚踩不到地面上一样,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在哪里,之前做的一切事情全部都是本能反应,不需要靠脑子去想,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 秦天连走到许问面前,两人对视。 片刻后,秦天连抬手指了一下旁边,许问紧紧地盯着他看,他点了一下头,跟着秦天连一起离开人群,走到了旁边角落。 两人开始对话。 荣显情不自禁地竖起了耳朵。 两人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荣显听起来感觉嗡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楚。 他没有靠近,只是端详着许问。 他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 要说的话,他的长相一点也没变,跟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上次见他也没多久,那时候荣显在国外,是用视频跟他聊天的,算一算,可能一个星期还不到。 这么短的时间,许问的变化却不可忽视。 他长相没变,但气质全变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见识了无数的事情,所有的光华内蕴其中,化为无尽的深海,看似平静无波,但拥有着顷刻之间就能掀起巨浪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荣显的脑海里掠过无数念头,黄梁一梦庄周梦蝶什么的,都是类似的事情。 总之,这种奇妙的变化感确实令人难以忽视,荣显也找不到理由。 许问和秦天连还在说话,荣显的目光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咦,秦老师跟之前见面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当然他跟秦天连没那么熟,体会没那么深刻,但多少还是能感受到一点。 秦天连还是那么深沉,有点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真的就跟学生见到老师一样。 但相比以前,他的气质还是柔和了许多,怎么说呢,更人性化、更接地气了不少。 在荣显的眼里,就是亲切了,敢让人开玩笑了。 他俩都变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了,只有我没有,那按相对论来说,变的其实是我,不是他们? 荣显摸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哎,一年大过一年,老啦! 至今不到二十岁的他,心酸地想着。 许问和秦天连终于聊完了,秦天连没有多做停留,转过身,向着许宅外面匆匆走去。 他确实走得非常急,好像在忙着去做什么事情,或找什么人,一刻也等不及了一样。 荣显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转头一看,许问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荣显。”许问凝视了他一会儿,叫出了他的名字。 “哎!”荣显被他叫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你这语气,怎么感觉好久没见过我了?说起来也确实好久没见了,之前都是视频联系……” 他话没说完,许问走上前来,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按得很重,手掌带着许多温度与足够的力度,按得荣显的心莫明其妙有点热热的,眼眶突然也有点发热。 “这怎么回事……”荣显擦了下眼角,心里很莫明。 不过刚才他一刻,他是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情绪,好像是从许问那边传来的。这情绪,到现在也还留存了不少在他心里,像水流一样反复激荡,不可名状。 许问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前方的四时堂。 四时堂还没正式启动修复,但已经开始做一些清理方面的工作了。 许问走了进去,荣显压下心里古怪的感受,连忙跟在了后面。 许问走向连接四时堂一层二层之间的楼梯。 荣显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非常怀念地说:“哥你还记得不,我们刚来的时候,就是到这里来。你派给我们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量这个楼梯,算它有多少梯级。” 荣显上前,试着往上走,楼梯还没有修复,看着不太安全,荣显随便试了下就退了回来。 “后来我们做方案的时候,也有采用你们的数据,作为基础对比。当然最后能不能用,还要看新测量出来的数据。”许问停了一会儿,说道。 “是吗!”荣显眼睛一亮,沾沾自喜地说,“太棒了!不过哥你这语气,好像想半天才想起来。怎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吗?” “确实有点。”许问竟然自己承认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还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我开玩笑的啊,你这么年轻!”荣显嚷了起来,又眯着眼睛往楼上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楼上啥样呢,这可以上去吗?” “当然可以。当初做修复方案的时候,必然也是要包括这上面的内容的。”许问站在他后面,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 “没楼梯怎么上?”荣显问。 “当时是从外墙上爬上去的,上面墙壁和走廊的板材都基本完整,可以正常行走。”许问还是用那种好像是在回忆一样的语气回答。 接着他顿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一样地说,“后来专门在外面做了临时的木梯,随时都可以上去。” 荣显盯着上面看了一会儿,楼梯残破而阴暗,仿佛被笼罩在完全的黑影中。 然而极目延伸,可以看见蒙蒙的微光,云雾雨水一样漂浮在黑暗之上,什么也无法照亮,但鲜明美丽,仿佛梦的彼端。 荣显突然鬼使神差地说:“那能上吗,我想上去看看是什么样的。” “能。”许问回答,领着他走到四时堂的另一边,这里果然有三架木梯,外观很粗糙,但一看就很结实,完全经得起成年男性和一些中小型机械上上下下。 “从这里上去。”许问指了下上面,而像是在响应他的动作一样,一只黑猫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木梯上,嘴里叼着一只老鼠,警惕的金眼睛盯着他们看。 “球球!”荣显马上就认出来了,笑着说,“你还会捉老鼠啊,太厉害了!” 球球盯着许问,那感觉就像小孩做坏事被大人逮住了,许问张了张嘴,轻声道:“她不是不让你捉老鼠吗……”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是耳语,但荣显耳朵非常尖,不仅听见了,还捕捉到了关键字与其中隐约的缱绻:“她,是她吧?我有嫂子了?” 许问对他笑笑,没有回答。 这时球球像是生怕被抓住一样,叼着老鼠从另一边跑掉了,黑色的影子蹦跳几下就消失在草丛中。 许问没去追,也没回答荣显的问题,对他说道:“走,上去吧。” 他当先爬上了木梯,荣显在他身后眯了眯眼睛,感觉有点古怪。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许问这样子,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二楼有什么,想亲眼去看看一样! (本章完) 番外05 风过 - 匠心 - 沙包 上了二楼,荣显环视一圈四周,顿时有点失望。 他没上来过这里,爬梯之前有很多想象的,结果探头一看:就这? 四时堂二楼并不是人迹罕至,而是已经有不少人上来过,看上去乱糟糟的。 它的地上铺着很多报纸,姑且对下面的木制地板进行着保护,纸上印着很多脚印,沾泥带水后又干涸,弄得报纸也皱巴巴的。 这种情况在工地太常见了,荣显顿时有点失望,忍不住多看了许问一眼。 许问的表情有些异样,他微微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有些意外,又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荣显一愣,左右看看,心想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他定下神来,小心翼翼地踩上那些报纸,仔细去看保护层之下以及露出来的一些部分,片刻后,轻呼了一声,道:“好厉害!” 四时堂不愧是许宅的核心建筑物,下面没修复的部分看上去已经很惊人了,上面虽然大部分被保护了起来,但还是可以看出原先的不少内容。 荣显经过长时间专业学习,眼光跟以前已经完全不同。 他看着经历了岁月仍然温润如玉的木料,看着上面精美至极、没有一分疏忽的雕刻,看着那被完美分割、投射下来的光影结构,看看与砖瓦檐廊完美结合的树影与爬藤…… 木构建筑优雅而古老的美,在他眼前完美呈现,是这些保护材质完全无法覆盖的。 而地上铺着这些报纸、梁柱上包裹的那些泡沫等保护材料,又给这栋古老的建筑增添了不少全新的色彩。 它将保护这些古老的意韵,将它传承下去,托付往后世。 荣显伸手,非常轻地摸了一下露出在外面的一个云纹雕刻,那云纹柔和洒脱,旁边还飘浮着几绺云絮,既宛如真实,又充溢着浓浓的装饰感。 荣显琢磨了一会儿,完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处理方法。 而同时,四时堂二层的这个状态突然让他想起了他的论文,激发了他的一些灵感,让他忍不住深思起来。 在他思考的时候,许问迈步向前,好像准备去看看里面的房间。 荣显脑子里在想着自己的论文,下意识地跟在了后面。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许问说:“当心。” 荣显非常听话,一听到这两个字马上停步,左脚悬在半空中,不敢往下踩。 “那里没事,再前面一步,木板有些朽烂,可能会踩空。你往右边过来。”许问温和地说。 荣显小心翼翼放下脚,掀开那张报纸,轻“咦”了一声。 下面的木板虽然老旧,但看上去非常完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里面被虫蛀了,外表看不出来,多踩两次会被踩穿。”许问说。 “咦,那你怎么知道的?”荣显左看右看,还摸了摸,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好奇地问。 要知道,刚才许问提醒的时候,上面还盖着报纸呢!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其实二层地板不少需要修葺的地方,这些地方都裸露在了外面,还做了标记。 这块木板不仅铺着报纸,还没有做任何标记,感觉检查的人也没有发现里面有问题。 荣显敲了两下,确实隐约听出了不对,但非常轻微,越发好奇起许问是怎么知道的了。 “只是一种感觉,不过应该没错。”许问笑笑,说,“也可以说是经验的累积吧。” “不愧是大神,太厉害了!”荣显把报纸掀到一边,找东西在木板上做了危险的标记,接着问许问,“然后要怎么走?” “跟着我的步子。”许问示意,然后继续往前。 荣显站起来,老老实实照着许问说的话,他踩在哪里,他就照着踩在哪里。 接下来,许问又指了两个地方,都是像刚才那样,肉眼看不出来,但内部确实出了问题的。 荣显一个个做上标记,接着问道:“这边的维修计划是什么样的?是全部翻新,还是用旧木修补?” “后者。”许问边走边说,大致把这里的修复规划给荣显讲了一遍。 荣显听着又想起了自己的论文,先在嗯嗯嗯地应答,过会儿没了声。 “你在想什么?”许问留意到了,转头问道。 “是这样的……”荣显回来第一个想找许问,一大原因就是自己的论文。 他大致把自己的选题、现在的进程以及遇到的难点跟许问介绍了一下,许问一边听,一边走进四时堂二层的各个房间,像是简单地看看情况,又有点像是在寻找什么。 荣显也在边说边看,不时停下说话,被这里的设计吸引住。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荣显自从开始进入这行以来,有意去过不少地方,欣赏了无数古典或者现代的建筑,但没有一处能带给他这么强烈的感受与震撼。 不过也可以看出来,这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大部分家具也被搬下去了,只有透过树影的光线,跳跃着在空气中与地板上留下光斑。 不久,他们走到了最后一间屋子,许问走了进去,荣显也跟着往里面看了两眼。 他的声音突然一停,愣住了,然后眨了眨眼睛,使劲地盯着窗口的方向。 “刚,刚才那里有个人!你看见了吗!”荣显吃惊地指着那边,大声说道。 “是谁?”许问问道。 “看着有点眼熟……像秦老师,不对,又有点像你,还有点像陆师傅……”荣显回忆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情况,有点不大能确定,“是我看花眼了吗?” “也许是这里的氛围,给你的心灵造成了投射与暗示,让你把某些具有相同特质的人揉合在了一起,造成了错觉。”许问说道。 “奇怪的理论……不过说起来,你们仨倒确实有一些一样的感觉……”荣显似信非信,但他观察了半天,这里确实没有人,光线这么明亮,连暗影都不多。 不过他一转头,发现许问正看着窗边,正是他刚才看见人影的方向,而且那目光,仿佛确实是有焦点的。 荣显怔了一下,正要发问,许问已经移开了目光,唇畔带着一丝微笑,对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这边确实有些数据可以提供给你……” “是吗!”荣显顿时兴奋了起来,对着许问追问细节,转眼就把刚才的“错觉”忘在了脑后。 许问领着荣显下去,荣显跟在他后面,嘴里跟他讨论。 他没留意到,许问离开前,又往之前那个地方看了一眼。 他目光落处,那里再次出现了一道影子,转瞬之间,它化成了无数的光点,向四周扩散而去,融入了四时堂以及许宅的各个角落。 再下一刻,整个许宅吹过了一阵风,树叶哗啦啦作响。 刚刚走到某个角落的球球一只爪子按着老鼠,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明亮而澄澈。  番外06 传承 - 匠心 - 沙包 许问带着荣显下了四时堂二层,在附近转了一圈。 荣显两年里回来的次数并不多,很久没有这样系统完整地浏览许宅当前的状态,他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来问许问,许问一一耐心解答,非常详尽。 荣显早就习惯了许问的无所不知,对此并没有觉得奇怪。但听着听着,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许问什么都知道这是正常的,但是回答问题的方式、语气、视角都变得有些陌生。那种感觉,他站的位置好像更高、但身段放得更低,看问题比以前更加透彻,讲得比以前更加好懂。 荣显很惊讶,许问又变强了,但在他的理解里,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理应经历更漫长的时间与积累。 也就两年啊?算上中间视频通话之类的联系,实际间隔远没有那么久。 我哥这水平…… 荣显在国外学习,在国内也参与了不少学术交流,眼界怎么也不能说不开阔。 在他的认知里,许问的水平已经凌然于无数他所认知的大师之上,这个“无数”,甚至可以用“所有”来替代! 荣显心里对许问的崇敬,无形中又升高了一大截,可以称之为崇拜了。 他把很多学习考察以及撰写论文过程中产生的疑惑都拿出来问许问,许问言简意赅,总能以最简单的话语进行最精妙最到位的回答。 荣显正一边在心里叫好,一边问问题,突然一个人兴致冲冲地沿着白石小道,走到了许问面前。 荣显认识他,国家文物局来的宋继开,以前主要负责对外交涉,近两年一头扎根许宅修复以及江南民居的考察研究,最近升了职,升成副局长了。 宋继开也认识荣显,跟他打了个招呼,立刻转向许问,满脸兴奋地说:“刚刚档案局那边来了消息,他们找到大工巷以及许宅这里的历史记载了!还有你那个曾祖父,连墨,可能也有些消息了!咦,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奇怪的样子?” 荣显一听宋继开的话就激动了。 许宅以及它所在的这个大工巷非常奇怪。许宅这 座宅子,虽然占地面积虽然不是很大,但集成了大量的古代传统建筑方法以及特殊技艺,完美融合了历史上许多经典建筑风格,达到了极高的艺术造诣。 这种水平的古代建筑,放到哪里都不可能被埋没,但硬生生地在这里藏了几十上百年,完全没被提起过。 它所在的大工巷也是,这么好一个地段,竟然放给在古代地位极低的工匠聚集居住…… 它究竟是什么来历?这许宅最初的主人是谁? 无数秘密湮没在时光中,一直有露出端倪,但宋继开等人也没有放弃,一直在到处去查,试图从位于各个角落的各种只言片语中发掘真相! 这么长时间没有结果,就连荣显的好奇心也累积到了一个高度,结果身为当事人的许问现在听见了,却好像一点惊喜奇怪的意思也没有? “嗯,刚才我已经接到消息了,有一些心理准备。”许问平静地说道。 “啊?我也是才拿到手,你哪里接到的消息?难不成他们在跟我说之前,还先通知你了?”宋继开奇怪。 “我是别的渠道,只跟我说有消息了。你那边是怎么说的?”许问含糊带过,接着反问。 “简单点说,就是在一个还没有搞清楚年代的时候,按逻辑来说,可能是明朝,技术时代变革的一个阶段,出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工匠。他不仅个人技术非常高明,对当时整个时代的技术推进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宋继开说他得到的资料混合了纸面信息和口头的传闻,并不完整,里面还有很多相互矛盾的地方,是经过摘录与精选得到的大致结论。 “最关键的是,当时世道不好,眼看着要发展起来了,结果连年的出了很多灾害。这位工匠大师东奔西走,用一生的时间投付修筑工程、拯救万民上,受到了大范围内广泛的敬仰。朝廷特地恩赐此大工巷给予当时做出卓越贡献的工匠们居住,这座许宅,是那位大师自建来居住的,不过当时很多工匠都自发前来帮忙,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可能是顶尖大师亲手铺就的。” 听着宋继开的话,荣显环顾四周,突然叫道:“不对啊,这种 人物,又是修大型工程,又是对技术改革做出贡献的,其他历史记载里也应该有啊,怎么在你找到这些记载之前,就好像没存在过一样?” “一方面是新出现的这些记载里,没有明确的时代,我们现在还没跟真实年代对应上;另一方面,根据连续的灾害以及相应的工程等等,我们在历史上确实找到了一些端倪,现在正在一一查证。希望新得到的这些内容,能够填补一些空白。”宋继开感慨地说,“历史这个东西,说详细也详细,但也有很多空缺的部分,尤其是灾害与战乱的年代,残缺更多。新发现的这些记载内容不多,只是少数几个人的视角,接下来还要跟历史上的其他内容对应,最后实际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不清楚。” “也就是说个人的视角可能会有偏颇?”荣显问。 “对,就是这样的。对了,说起来,班门应该跟这位大师也有关系!唔,许问你在笑什么?”宋继开扫了许问一眼,问道。 荣显立刻转头,许问唇边确实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这个工匠最后怎么了,记载里有没有说?还有这许宅,是怎么落到我……曾祖父手里的?” “记载里这位大师有一位妻子,两人感情非常和睦,扶持一生,一直非常恩爱。不过大师一生投付在工作之中,两人无儿无女,只收了两个徒弟。大师过世之后,这许宅由陪伴协助他们一生的徒弟继承,再后面就没有明确的传承记录了。你这座宅子,你的曾祖父,有可能是那两个徒弟的后人,也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那信念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了而已。” 说到这里,宋继开突然笑笑,看了看许问,说道,“你现在走上这条道路,干了这一行,也算是这信念的传承了。” 许问抬着头,眯着眼睛,四时堂屋檐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他的半边面孔。 他微笑着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时,许问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对面那人异常简洁地说道:“我找到她了。” 霎时间,许问的脸上绽放出了异常惊喜的光芒。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