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成了小木匠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十七两六钱银子,外加三十九个铜板。 一间一进的小院,正房的门上拧了一把大锁,窗棂木纹斑驳。屋顶瓦片三三两两如鱼鳞剥落。院门上挂了幅单薄的匾额,匾额右下角有一块磕碰过的痕迹,上书“宁氏木坊”四个大字。字不算好,但胜在中正大方。 一个成年人怀抱大小的樟木箱,箱子里面摆着一套使用痕迹明显的木匠工具。 堆在樟木箱旁的十五根桦木整料和一小堆边角旧木。 一身腕口和后肘打着补丁的青色工服。同一制式半新不旧的还有两套。 一套廉价的文房四宝,墨研得只剩下半块,狼毫也有些龙飞凤舞。 以及一个打不开的小木盒。 这是宁维则在穿越后,花了七分三十九秒盘点出来的,目前她所拥有的全部。 不,还遗漏了些更重要的。 一具十六岁的少女身躯。既不丰满也不清瘦,有着长期体力工作所带来的结实紧致。眉眼并不精致,眼距稍微有点偏宽,沉默的状态下显得有些不够精明。皮肤也不够白皙。指腹和指根都有长时间持握工具而生出的硬茧,温暖、有力,不太像少女的手,握起来倒是很让人觉得安心。 一份属于原主的散乱记忆。 一位失踪半年的父亲,一位过世六年的母亲。 还有一个慌慌张张的八岁弟弟…… “阿姐,不好啦!阿姐!” 小院的门板被啪地一声推开,撞得门后的夯土墙扑簌簌落下了一小撮土灰。 门板上搭着一只虎头虎脑孩子的手。 手的主人气喘吁吁。 宁维则轻轻皱了皱眉,下意识感觉到有点紧张。 似乎,自己的这个弟弟,最近经常被人欺负? “维钧,不要着急,慢慢说。这是怎么了?” 身体倒是比内心反应更快。等宁维则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从条凳上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扶因为一路狂奔回家而靠着门喘息的弟弟了。 “阿姐!”宁维钧小脸憋得通红,带着哭腔扑进宁维则的怀里。 “刚刚我跟二牛玩捉迷藏,我躲着躲着就跑到叔爷家旁边。有位大叔在叔爷家门口跟二叔爷说话,他们没看见我,我就都听见了!那个大叔……大叔他说……” 宁维则轻轻揉着维钧的头顶,柔声说道:“那位大叔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亲眼瞧见咱爹摔下山崖,摔死了!”说完,宁维钧一下子扑到姐姐怀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还真是令人头疼啊…… 说起来,倒也确实有这个可能。在这个很少有人坐得起马车的年代,出远门实在是一桩难事。更何况她爹临走之前,只说是去八百里外的一个镇上找人办事。八百里,也就是四百公里的距离。虽然没有现代的柏油路面那么平整,但以一个习于劳作的成年男子的能力而言,沿着官道一天走上个四、五十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八百里的路,缓缓而行,半个月也是到了的。既然路上往返只需要一个月,找人办事又岂会耽搁上四、五个月还不返程? 所以,父亲半年没有音讯,是不是真的像弟弟口中的大叔所说的那样,凶多吉少了呢? 宁维则轻轻叹了口气,落在弟弟头顶的手,动作也慢了半拍。 宁维钧虽然有着小孩子的冒失,但从小失母的他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姐姐情绪上的变化。 他猛地抬起头,红肿如小桃子一样的双眼直直盯着宁维则,似乎想从姐姐的脸上得到一丝保证和安慰。 “没事的,维钧。”宁维则顿了顿,轻轻柔柔道:“爹是个好人,他不会有事情的,一定是临时有事。兴许是有人找他帮忙做活呢?你也知道,咱爹的木匠活,是附近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对,定是去帮人定吉日起宅子,才耽搁了些许时日。” 宁维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姐姐。 “爹临走之前,跟你说什么啦?”宁维则慢慢地诱导着幼弟。 宁维钧想了想,答道:“爹说回来给我买镇上的桂花糕,还说回来给我做一把小木刀!” “对啊,爹之前骗过你吗?” “没有!” “那你就不要哭啦,没准爹明日就回来了呢。咱们洗洗脸,开开心心地等爹回来一起吃桂花糕,你说好不好?” 宁维钧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不能让爹笑话我!” 说罢,便摇晃着小腿儿跑开,急匆匆到自己的东厢房里找盆打水去了。 宁维则笑着摇了摇头。 毕竟维钧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情绪来得快,走得也急,像是一阵风,刮过去,也就过去了。 该自己犯愁的事情,应该都还在后面赶来的路上吧? 在宁维则的印象里,自己和弟弟出生成长都是在这个小院。 具体地说,是端朝通安州定源郡桦台镇饶谷村,村东头第三户的小院。 对,这是个不存在于华夏历史中的朝代,端。 直到这会儿,宁维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起周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端朝立国一十二年,其命维新,本就是蒸蒸日上的气象。 当下是端朝第二任皇帝在位,年号天成。 新帝年方二十二,登基三载,正是满腔抱负亟待施展的时候。 两相叠加之下,端朝民间的气象便也日新月异,民众都是颇有干劲。 这干劲,一则是来源于吏治相对清明。再加上改朝换代的战乱影响之下,地多,人丁却相对稀少。开国之主讲究爱惜民力发扬民智,要求法无约束民即可为。官府不加以打压,那便是暗中鼓励各行各业发展。虽也有小吏盘剥之事发生,但十数年下来,端朝大体上还是只要多劳,便可多得。 像是宁维则家这一支人丁单薄,加上连年战乱,到了宁维则她爹宁明德这一辈,长房血脉便只剩下了她爹一人。宁明德在十岁上,便去了府里做学徒,后来据说又跟着师父出门采风游历了一番。十几年之后,才带着妻子回到宁家老宅。夫妻俩没有去求族中的支持,硬是靠着宁明德的手艺,撑起了这家小小的宁氏木坊,养育了宁维则、宁维钧姐弟俩。 二则是来源于阶级上升的通道居然被打开了一个口子。陛下想要一个集权的大朝廷,不愿让前朝世家继续盘踞在民众之上挖骨吸髓。在端朝之前,官员大都来源于举荐。这就使得世家子弟煌煌居于上,而下民困顿于尘埃。但端朝太祖,硬生生地把千百年的世家脸面打翻在地还踩了几脚,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变成了现实。 于是,端朝就有了更公平的科举考试。 端朝依然有商户,但商户后人可参加科举。 端朝也依然有匠户,但匠户后人亦能高迁。 想到这里,宁维则不禁愣了愣。这手段、这格局,还真的是让受过现代教育的自己想要一探究竟。 可转念一想,宁维则又有点泄气。毕竟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父亲失踪母亲去世还带着个小拖油瓶的普通农家少女。想要堂堂正正地走出村子,路都很长,很长…… 第2章 我爹死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正沉思中。 小院的门板再次被啪地一声推开。 门后的夯土墙很委屈,只能扑簌簌掉泪一般,再次落下了一小撮土灰。 这一个个的,怎地都不能手脚轻些? 宁维则皱了皱眉,但还是放平了心态迎上去,看来的是谁。 “哟,维则在家呢?”来人前脚刚跨过门槛,那种中年妇女独有的尖刻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咱们维则也是个大姑娘了,长得真俊。今年是不是十五了?哦,不对,是十六了。赶明儿,让你三堂叔给你做主,回头婶儿给你挑个好婆家!” 嘴里连珠炮一般地说着话,来访的妇人揣着手便进了小院。脸上虽说是带着笑,可眼珠却了不住地四下打量。 这明显是来者不善呢。 宁维则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道:“终身大事,还是得等我爹来做主呢。堂婶,堂叔你们的好意,维则心领了,但这事情就不麻烦您二位了。” “瞧你这孩子,说得这么生分。你看下河村的赵虎,家里也有不少田地,人也挺壮实,一看就是能好好过日子的。改天婶儿找媒人帮你问问啊。”三堂婶倒像是没听到一样,自说自话。 宁维则咬了咬牙。这是觉得我爹真的回不来了吗?上门来先把我随便找个婆家打发了,然后好趁着维钧还小,搞事情? “堂婶,这事儿您跟我爹商量吧。爹出门那么久,估计这几天也快回来了。再说,这天底下哪有让姑娘家家直接挑夫婿的道理,这于礼不合……”宁维则使出了拖字诀后,开始转移话题:“三堂婶,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三堂婶半真半假地一拍大腿:“哦,对,这等大事差点让我给忘了!” “走走,去咱们宁氏祠堂,族长有事宣布。”三堂婶拉着宁维则便往院外走,还不忘扭头扯上小的,“维钧,快,你也来。” 走着走着,三堂婶脸上的笑意堆得越来越厚,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好事等着自己。 宁维则低头思忖着,安安静静。 宁维钧年纪尚小,也没什么心计,只是牵着姐姐的手,懵懵懂懂地跟着,往祠堂行去。 祠堂建在村子中间,离宁维则家的小院不远不近。 眼见着一行人快要走进祠堂正门时,宁维则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堂婶,你打算怎么安排工坊的那几块桦木整料?” “当然是先给你堂弟打张新床,剩下的再……”三堂婶自顾自地想着美事,不加思索就回应起来。话一出口,妇人才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一下子捂住了嘴巴,用另一只手用力地抓着宁维则的衣袖,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了祠堂的大门。 “族长,维则和维钧来了!”祠堂里左手边站着的中年男子冲着上首的老者激动道。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双眼无神,脚步也有些虚浮。虽然长得跟印象里的爹有点像,但气质一点都不沉稳,颇有点贼眉鼠眼的感觉。这应该就是那个便宜三堂叔了。 而上首的老者,就是二叔爷。他是宁家现任族长,也是三堂叔的亲爹。 虽然宁维则知道这一趟就是鸿门宴,但还没翻脸,礼不可废。 宁维则整了整工服,轻轻拂了拂袖口的木屑灰尘,微微一福:“见过族长叔爷,见过各位伯伯叔叔。” “维则、维钧,不用多礼。来来,好孩子,让叔爷看看。”二叔爷族长招了招手,让姐弟俩上前。 如此也好,倒是可以静观其变。 宁维则打定主意,便拉着维钧安然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族长和几位族老的面前,稳稳站定。 “维钧这半年倒是长了不少。我记得你们爹出门之前,维钧还就这么高。”族长笑着在腰附近用手比划了一下,慈眉善目的样子,完全看不出要发难的企图。 “维则啊,这半年你爹不在家,要照顾维钧,还要打理木工坊,也是难为你了。”族长捋了捋下颌的长须,缓缓说道,话里话外却是透着这并不是宁维则的家事,只是交由她代为打理的意思。话锋一转,却是戏肉来了。 “叔爷说的哪里话。维钧是我亲弟,工坊也是我爹出门之前交给我照看的。自己家的事情,谈不上辛苦的。”宁维则不甘示弱,绵里藏针地顶了回去。 族长倒是没想到宁维则会这么回应,顿了顿,转成了一副哀戚的表情:“叔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唉,当真是天不垂怜……” 宁维则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言语。 “方才,隔壁上河村的刘安福从六华城回来,带回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族长面朝着祠堂内的宁氏宗亲们,花白的胡子颤颤巍巍,眼里也仿佛含了泪光,沙哑着嗓子说道:“维钧他爹,宁明德,三个月前在六华城外走山路准备回家时,失足从绝壁上滑下去,连尸骨也没能捡回来呐!” “什么?” “维钧他爹死了?” “这可真是……维钧从小就没娘,这又一下子没了爹,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啊!” 祠堂里众人七嘴八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宁维钧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宁维则第一时间蹲下身子,搂住弟弟,轻声在弟弟的耳边说道:“维钧,爹没事儿的,相信姐姐。刚才不是说好要等爹回来给你做小木刀了吗?咱们先不要哭,看看二叔爷怎么说。” 宁维则边说,边给弟弟擦着脸上的泪。 听着祠堂里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宁维则咬了咬牙根。 三堂叔看着宁维则姐弟俩软弱的样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色,嘴上却说得好听:“维则、维钧,莫哭了。堂叔在镇上有朋友下个月要出门,到时我托他去打听一下六华那边有没有人找到了你爹的尸身,也好接他回来入土为安。”说罢,向族长微微点头,使了个眼色。 “咳,咳!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族长轻咳了两声,双手虚压,制止了旁人的议论。 “明德此番遭遇不测,实乃我宁氏之大憾!”族长带着沉重的鼻音,慷慨陈词,仿佛宁明德是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天不佑我宁氏啊!明德是个好孩子,没想到正值壮年却撇下了一双儿女!也可惜了他那一身本事啊,却是没有传下来……” 宁维钧环抱在姐姐的侧腰,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已经是哭得不成样子。 “维则、维钧,往后你们的事情呢,族里一定会负责的。维钧,等给你爹办完后事,就住到叔爷家来。等你三堂叔家的理全准备完束脩,便陪他一起去镇上的汪夫子那里读读书,也识识字,往后也算是族里对你爹这一支的交待。” 族长说罢,又侧转身子对着宁维则:“至于维则,明年让你三叔三婶好好相看相看,给你订个好婆家,等给你爹守完孝之后就抓紧办事,早些抱上娃娃。想必你爹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木坊的事,到时叔爷会找人来处理,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家休养,让你婶婶帮你准备嫁妆罢。” 族长轻描淡写的说着,丝毫没有征求姐弟俩意见的意思。 这是已经把工坊视为囊中之物了呢。 第3章 对质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眼中闪过一阵鄙夷,动作轻柔但又干脆地从弟弟怀抱里挣开,牵着弟弟的小手站起身来。 也到了自己该开口的时候! “族长,我想问问我爹的事情。”宁维则脸绷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提及木工坊的意思。 族长微微颔首:“哦?维则,你想问什么?” 宁维则向着族长面前踏了一步,问道:“我爹失足摔下山崖,此事可是刘安福亲眼所见?” 族长略微思索了一下,应道:“照刘安福的话来看,应是如此。” “刘安福可曾跟您说过我爹坠崖的具体地点?为人子者,又岂能坐视我爹久居荒野而不得回归故土?”宁维则说着,眼眶便是一红。 族长微一沉吟,捻着胡子道:“刘安福说那地方在六安城东沿官道而行约摸五十二三里的地方,其他的我便不甚知晓了。” “那可否请族长带我和维钧去向刘安福问个清楚?哪怕能让我姐弟俩有个念想,知道去哪里祭拜我爹,也是好的……”鼻音浓重的话出口,似是转成了哭腔。 族长倒也不疑有它:“既然你俩有心,那我这就带你们去问问。” “走走,咱们一起去。” “看看维钧爹到底掉到哪了。” 祠堂里的众人,不知是关心这姐弟俩,又或者是看热闹,总之是一窝蜂地向着上河村行去了。 上河村离饶谷村只有一河之隔。 不消半个时辰,宁家老老少少三五十人,浩浩荡荡地就进了村子。 上河村大多姓赵,只有少数几家外姓。里正赵仁不知这一行人来意如何,连忙迎了上来。 待看到领头的宁族长之后,赵仁上前拱拱手:“原来是宁家人,不知今日来我们上河村有何贵干?” 族长拱手回了一礼:“赵里正,我们是来找刘安福的。” “刘安福?他刚从外面回来,难道是做了什么错事,得罪了你们宁家不成?”赵仁狐疑道。 族长连忙摆了摆手:“赵里正说笑了,哪里是得罪。我们是来找刘安福帮忙的。” 里正更觉得奇怪:“刘安福平日里游手好闲,能帮得了什么忙?” “赵里正你有所不知。这刘安福说是三个月前在六华城外遇到过宁明德,亲眼见到他失足坠崖。这不,宁明德的儿女想当面问问自己父亲的葬身之地,日后万一有机会,也好迎回他们父亲的尸骨。” 族长一脸沉痛的表情,看得里正也不好再细问究竟。 “这样,不如你们先到赵氏祠堂门口。那里有片空地,你们人多,也方便散开休息休息。我去喊刘安福过来,如此可好?”赵里正想了想,做出了安排。 “如此便多谢里正了!”族长扭头召集起族人,“宁家的,跟我走,咱们去前面等刘安福过来。” 说话的工夫,宁家人在空地上刚站定,上河村的老少爷们就围上来交头接耳。 “哎,你们宁家这是来干嘛了,这么大的声势?” “啥?宁明德死了?就是那个手艺特别好的木匠?” “那还真是可惜啊,正想着今年收了麦子之后,就进山弄两棵好木头来找他打两个柜子给我家闺女做嫁妆呢……” “唉哟,掉下山崖尸骨无存了?那可是真惨啊,都不能入土为安,啧啧啧……” 众人等着刘安福和里正到来,倒也没闲着,七嘴八舌讲起闲话来。宁维则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不由得鄙夷。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而我只觉得他们吵闹”。鲁迅先生果是先贤,此言诚不我欺。 正说着,里正便领着刘安福走到了赵氏祠堂门口,抹了一把额头上些微的细汗,高声道:“乡亲们,还有宁家的,大家都静一静了啊!”听着身边的议论瞬间平息下去,里正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宁家一行说道:“宁族长,刘安福便在此处了。你们是有什么想要问的,尽管开口,某保证刘安福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里正微微瞪了一眼刘安福,似乎是让他老实一点。 宁族长唱了个喏,道:“如此,便多谢赵里正了。” 言毕,族长对着宁维则和宁维钧的方向招了招手,慈眉善目道:“维则、维钧,到前面来。” 宁维则正了正神,牵着维钧的小手,分开人群走到族长身前。 “这便是上门报信的安福叔,还不拜谢?”族长对着宁维则,假意不满道。 宁维则微微屈膝,福了一福,道:“谢安福叔特意上门告知我父之事,大恩大德,维则没齿难忘。” 刘安福平日素便是个混不吝的,此时倒还是嘻皮笑脸地摆摆手:“我和你爹从小便认识,应该的,应该的。” “但”,宁维则话风一转,“安福叔您可是亲眼见到我爹他遭遇不幸的?” 刘安福眼睛一瞪:“我们一起走官道回来,这是自然!” “那您可否把当日的情景细细道来,也好方便我们姐弟日后去寻我父……”宁维则声音哽咽。 “这……时日已久,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六安城东官道上,出城约摸五十二三里的地方。”刘安福眼珠滴溜乱转。 “我们姐弟俩是一定要去寻我父的,还请安福叔成全!”看着刘安福的神色,宁维则心下踏实了一分,长揖下拜,嘴上也是丝毫不松。 宁维钧也是学着姐姐的样子,一揖到地,不肯起身。 “刘安福,你便给他们姐弟俩讲讲罢!” “就是,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讲讲又碍得甚事!” “兀那刘安福,莫不是你也是听来的,不然为何不肯细细分辨?” 本来刘安福在上河村就有游手好闲的名声,再加上宁维则姐弟俩求告的可怜神态,围观的村民不由得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刘安福看情势不妙,眼珠转了再转,粗声说道:“赵石头你莫要胡说,正是我亲眼见到的那还有假?罢了罢了,我便回忆一下吧,要是有什么记岔了的,日后你们可不要来找我啊!”说罢,还特意瞪了宁维钧一眼。 “今天是八月十二,”刘安福低头掰了掰手指头,含糊道:“那天应当是五月十八。我跟宁明德头一天在六安城住店的时候遇上了,第二天赶巧都要回村里,便约了一同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那天上午,我们便收拾好行李一同出了城……” 宁维则突然打断:“安福叔,你们是什么时辰出发的?” “嗯……约莫着是卯初三刻前后罢。”刘安福扫了宁维则一眼,继续道:“当时天一大亮,城门开了我们便出城了。出城之后走了约摸有三个时辰,日头也正高,我们就在路边歇了一会,吃了点干粮,之后继续往回走。” “快步走了一上午,想必安福叔当时也累了吧,没多歇息一阵?” 刘安福却是想也没想:“没有没有,我这身体可好得很,一晚跟我婆娘能折腾好几次,哪里用得着歇息那么久?” 围观的人群哄地一声笑了出来。 里正的脸都绿了:“刘安福,让你说正经的,当着小姑娘说这些个做甚!” 刘安福仿似不在意一般拉长了声音:“那我接着说了啊……晌午吃了两块干饼,我们就继续出发了。然后就是到了你爹掉下去的那片山崖了。那段路是真不好走啊!我正跟你爹说着话,你爹还说这次出去挣了点钱,回来之后要娶个续弦。结果话还没说完,你爹就失足掉下去了。” “敢问安福叔,当时路上可有其他同行之人?” “唔……当时还有几个从六安城往双集镇去的人一起走的。”刘安福暗暗思忖,要是说没有的话没准会怀疑自己谋害宁明德,不如就说还有几个。“不过不太熟,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估计去双集镇上也找不到人了。”刘安福补了一句,自认为万无一失,咧嘴笑了一下。 宁维则突然大哭:“安福叔你怎么这么狠的心,都不拉我爹一把?!” 刘安福唬了一跳,连声否认:“这怎么又干我的事了?!” “我爹的性格素来谨慎。当时既有陌生人在旁,若不是你与我爹并肩同行,我爹又怎会提到挣了钱娶续弦这种私隐之事?”宁维则追问道:“若是你与我爹并肩而行,那我爹失足之时,安福叔应当有时间拉我爹一把……可你怎能行那见死不救之事!” 围观的人群哄地炸开了锅。 “我就说刘安福向来游手好闲,还道今日是转了性,这么好心去报信。” “就是就是,见死不救可真是,呸!” 第4章 先考核,再分家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刘安福一下子涨红了脸,大声嚷嚷起来:“不对不对,是我记错了!我们是在前面的路上说了宁明德他要娶续弦的事。到这这段山路不好走,我们便是分开前后走的。因为天已经黑了,瞧不清路。我就走得慢些,宁明德走得快些。他是在我前面二三十米掉下去的,跟我可不挨着!” “那段山路可是在六安城外官道五十余里处?”宁维则继续发问道。 “对对,就是那里。”刘安福急忙点头,涨红的脸上还没褪色。 “这也不可能!”宁维则斩钉截铁地算起来:“你们是当天卯初三刻出城,先走了三个时辰。以你们的脚力,一个时辰走上十里应当只是平常,三个时辰走出约三十里地。之后你说你们只吃了两块饼简单休息了一下,就算歇息了半个时辰,再起程也就是未初三刻。此时你们距我爹坠崖处还有二十里左右,也就是两个时辰便到。” 宁维则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未初三刻后两个时辰,也就是酉初三刻。当时是五月十八,正是天长的时候,总要到戌正前后天才能黑透。”宁维则回身,对着宁族长和赵里正下拜:“刘安福这话,分明时间就对不上。还望族长和里正替我们姐弟俩求个准话!” “这……”宁族长倒是不方便开口,赵里正却是没有这个顾忌,心直口快大喝:“刘安福,你到底哪句才是真话!当日宁明德的事儿,当真是你亲眼所见么?若你再敢有半句胡沁,当心你的皮子!” 刘安福两次的话都被宁维则驳倒,正是心神不定的时候。被里正这么一喝问,刘安福的脸涨得更红,嗫嚅着不得不说出真相来:“我,我,我没有……我只是那天听说宁明德半年没有回来,去报信的话宁家至少还能给一顿酒钱答谢……” “现下知道我父并未坠崖,维则当真欢喜得紧,感谢老天开眼!”宁维则对着族长和里正再拜:“维则和维钧在这里,谢过族长和里正了。” 族长上前一步,扶起宁维则:“好孩子,先起来吧。知道你爹没死,我这心里也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啊……” “赵里正,此番多谢了,我们就先行一步。改日你来我们宁氏,定要请你喝酒答谢!”族长对着赵里正拱拱手,就要领着宁家的众人离开。 “族长爷爷,稍等片刻!”宁维则却又站了出来。 “哦?维则你还有何事?”族长捻了捻下颌的长须,略有不豫。 “是这样,族长,既然我爹并没有过世,那我家的宁氏木坊,就还是我继续先打理着,等我爹回来再从长计议罢。”宁维则抬着头,面色坦率。 族长迟疑了一下,打个哈哈:“瞧这孩子,咱们宁家的事情,回去之后再议也是不迟。走,先回村了。” 围观的赵家人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闹将起来。“宁老爷子,就在这给这姐弟俩一个准话罢!”“姐弟俩也不容易,小姑娘看着也是个稳重的性子,出不了岔子的。”“宁明德也许这几日就能回来,这样伤了亲情反而不美……”七嘴八舌,又是乱作一团。 宁族长想要这间工坊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恨得暗暗咬牙,却又顾忌到外人面前的好名声,一时却是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老三这时倒是从人群里钻出来,贴着族长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 族长微一颔首,举起双手下压,颤声说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并不是我等有意欺凌她们姐弟俩。实在是朝廷有规矩,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啊。” 族长向天拱了拱手:“先帝和圣上英明!自本朝开国以来,鼓励民间创办各类工坊产业,实是一件便民的大好事!但工坊设立自有章程,像咱们宁氏木坊,虽是最低等的丁级木坊,却也要求至少有一位黄级以上的木匠长驻,方能通过每年一次的资质监查。” “宁明德是在朝廷登记过的玄级木匠。本来是可以再去更好的木坊做大师傅的。但明德顾着家里的孩子,硬是自己搞了个小木坊来维持生计。往年监查的时候,都是明德在家主持。今年眼看还有不到半年就要再度监查资质,而维则现下只是个学徒,如果族里不帮扶一下,这间木坊便是眼见着开不成了的。” 族长虚情假意地环视了一周,叹了口气,“唉,本打算是族里出钱,去周围村镇里寻上一位登记过的木匠来,也好解了这宁氏木坊的疑难。可惜,还没来得及跟这两个孩子分说。这倒是我的疏漏了……” 围观的众人此时口风一转。“也对,还是宁老爷子想得周全。”“木坊给族里管着,总比关门了好。”“对对,先过了这一关,等那宁明德回来,再把木坊给他也是不迟。” 宁维则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又不得不回应:“族长深思熟虑,维则懂了。但,维则还有一言,请族长爷爷明鉴。” “哦?维则你说。”族长得意地捋着颌下的长须。 宁维则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我爹出门前交代的,让我今年去镇上参加黄级木匠考核。这便是他提前为我求的考试资格!” 族长一愣,胡须硬是掐断了两根。 宁维则乘胜追击:“族长,黄级木匠考核正在三个月之后。不如这样,先让维则去县上参加考核看看。若是维则通过了,咱们族里也省了外雇木匠的花销。若是维则不幸未能通过考核,那时离朝廷派人进行木坊监查还有两个多月,咱们再临时找人也是来得及。” 围观的墙头草们,口风总是变得特别快。“这个主意好!”“对,通过了不光多一个木匠,还能省一笔开销。”“宁家小姑娘的手艺要是得了她爹真传,应该也不会太差。”“就是就是,宁老爷子,就同意了罢!” “罢罢罢,那就这么定!这三个月木坊还是先由维则打理,如若考核未能通过,族里出于大局考虑,就会将木坊收上来,雇人打理。若是维则通过考核了,咱们到时再议,如何?”为了好名声,族长也只能闷声吃了这个亏。不过转念一想,木匠活计岂是一个女孩子能够轻易摸到门道的?更别说从没见过宁维则做过什么大活计,宁明德出门的这半年,宁维则也就是给村里人做些补补桌腿、修修箱板之类的小活。想来,考核的通过率也不高,姑且缓上这三个月,再从长计议。念及此处,族长倒也没法再强做恶人。 与上河村赵家诸人告辞后,宁家一行人便回一道回村。一路上自是无话。 第5章 雪中送炭?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到得村里,宁维则拉着弟弟:“族长爷爷、诸位叔伯,维则在这里再次谢过了。因为我爹的事,维则本应答谢一番。但木匠考核也快到了,不若等维则通过考核后,再备下酒菜庆祝。” 族长想着宁维则没人指点,应该也难以通过考核,自是无可无不可:“爷爷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快去歇息吧。” 宁维则行了个礼,便拉着宁维钧回了自家工坊小院。 插上门的一瞬间,宁维则整个人便松了下来,心下暗暗盘算着这一关算是过了。如无意外,下一关便是三个月后的考核,只要考核能过,工坊就算是暂时保住了,自己和弟弟的安身之命之所才算是定局。想到这里,心下仿佛传来了原身的一阵不舍与辛酸。也不知道在自己来之前,到底姐弟俩经历了什么。 宁维则是个实干派,也不是那种伤春悲秋自怨自艾的性子。事情既然已经发展成了这样,那就应该努力准备通过考核,尽量争取自己的福利。 也不知道考核的内容会是什么。倒不如就趁着这几天有时间,把自己掌握的内容系统整理一遍? 想来想去,宁维则觉得这个路子靠谱。 前世的宁维则,是国内顶尖大学清北的工业设计系的高材生,毕业之后更是在设计师工作室里呆了五年,过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对这一套评估解构改进整合迭代的方法,运用得也是相当纯熟。 工业设计,说起来其实是个大课题。像产品设计、环境设计、室内设计、视觉设计等林林总总的分支,都算是工业设计的范畴。木匠活儿硬要算的话,跟造型、机械、结构设计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以宁维则已有的知识体系来整合包容木匠活儿的技能技巧,倒也不算是宁维则胡编乱造。 正好,小院里靠着西厢房的地方有一个小边桌。说干就干,宁维则先按自己习惯的方式,把小院里的工具材料简单收拾了一番,之后转身去自己房里,拿了笔墨出来,边走还边叫道:“维钧,去帮姐姐打一小碗水来。” 宁维钧扑腾着两条小腿,飞也似的就跑去了。 笔墨纸砚齐备,宁维则一边研墨,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把框架搭起来。 忽然间,宁维则灵光一闪。前世有本非常经典的讲家具研究的书,正是开创了传统家具研究体系的开山之作,宁维则当年在学习传统工艺史的时候也曾经细细研读过这本著作。 宁维则一边回忆,一边往宣纸上誊写。有赖于这本书的知识框架特别清晰,宁维则写起来也非常流畅。 写到精彩处,宁维则一时神游物外,竟不知有人在小院外登门拜访。 “阿姐,有人来了~”宁维钧的声音,打断了宁维则的思路。 门环“叩叩 叩”地轻响三声,之后停歇两拍,又再次响了起来。 宁维则急忙起身,略带歉意地拉开了门:“不好意思,久等了。您找哪位?” 门口是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穿着深蓝色粗布袍子,一条米色暗花缕带系在腰间,身后斜背一个包裹。男子轻声道:“请问,宁家工坊就是这里吗?” 这是生意上门了?宁维则心下一喜,连忙将男子让进院中:“公子来我家工坊,是要做个什么样的物件?” 男子倒也没急着说话,进了院子先是打量了一番。宁维则的原身本就是个喜爱干净的小姑娘,自是将院子打扫得十分干净。而宁维则,在工作上还有着少许的强迫症。从前世进工作室开始,宁维则就不允许其他人胡乱布置东西,而一定要按自己的规范来做。男子环顾了一圈,眼前忽然一亮,忍不住问道:“宁姑娘,你这里的布置,似乎另有深意?” 哟,还来了个识货的。宁维则倒是稍稍有点意外。刚刚自己虽然只是简单的把小院里的东西清扫了一下,但材料工具摆放都是严格按照自己工作中的动线来摆放的。动线,简单来说,就是人在移动时行走的轨迹。优秀的动线设计会让空间内的人在移动时感到舒服,也能够大大的提升工作效率。举个例子,如果在制作过程中,宁维则需要先走到最左边去拿木头,走到最右边去拿斧子,再走到最左边去拿锯子,那么势必会消耗大量的时间在拿取工具中而不是在真正的处理加工。真正优秀的工作规划,必定要考虑到这个问题。 当然,不清楚男子来意如何,宁维泽自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都是自己琢磨着瞎弄的,就是图个省事儿。” 说完,宁维则话头一转:“还没请教公子怎么称呼?” 男子微笑着拱了拱手,气质倒是洒脱疏朗:“在下姓韩,草字经纶。” “韩公子此来,是想做个什么物件呢?”宁维泽开始引导着对话节奏:“我爹眼下不在,我又正准备学徒考核,若是要做大件恐怕不成。若是接了这一单,维则自当尽全力去做,但就怕赶不上工期,耽误公子使用。” “不瞒你说,我就是为了你学徒考核的事来的。”韩经纶倒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宁维则皱着眉头,颇为不解:“我与韩公子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不知韩公子是从何得知维则要去学徒考核的事?” 韩经纶一掀前摆,大喇喇坐在了刚才宁维泽写字用的凳子上:“我是从上河村跟过来的。” “今日我从上河村路过,刚好看到你诘问刘安福那一幕。我很欣赏你的思路,因此特意过来瞧瞧。”没等宁维则追问,韩经纶主动解释起来。 “韩公子打算如何帮我?” “去我家工坊,免费帮你补习。”韩经纶耐心说道:“我家工坊大师傅,今年刚好也在帮弟子准备学徒考核。若是你爹在家,应当还能帮你准备考核。可以眼下你爹不在,你又对考核内容一无所知,不如去我家工坊进修,也能提前熟悉熟悉。” “我去公子家工坊准备考核,对公子有何助益?” “眼下自然是看不到收益的。”韩经纶眯着眼瞄了宁维则一眼,“不过是结个善缘罢了。看你说话思路清晰,逻辑缜密,想必不会局限在这小小村庄。若是日后成为一代大师,我此时相助正是雪中送炭,岂不是最好不过?” 宁维则没说话,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如何能相信公子?” “我家工坊便在镇上,丙级韩氏木房,姑娘去镇上一问便知。” “维则还有一事想请教公子。”宁维则抬起头,两只眼珠黑得发亮。“公子今日是恰巧路过上河村?” “千真万确,童叟无欺。”韩经纶哈哈一笑,解下了后背的包裹,把宁维则写好的纸挪到一旁,小心地将包裹里的物事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一块黑漆漆,上面油脂包浆了的……木头? “别看它不起眼,这可是难得的老山檀香,又叫黑肉沉水。”韩经纶知道宁维则可能不懂这些,给她科普起来。“我去上河村收桦木,刚好碰上了这块料,方老五不懂行,我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韩经纶招了招手,让宁维则上前来:“你看这个香气是不是有点牛乳淡淡的甜香,甚至都不太明显?老山檀香的老,本就是指檀香被砍伐下来后放置醇化的时间比较长。时间越长,香气就越柔和。” 韩经纶半是喜爱半是炫耀,语速渐渐快了起来:“至于这黑肉沉水嘛,其实也很简单。黑,就是指色泽。檀香木的树根树头颜色最深,其次是树心。这些位置天然颜色深,致密坚硬,所以叫黑肉。而沉水,就是放到水中可以沉下去,非要有一定年份而不可得。只可惜这块料子还是小了点,只能做个摆件了。” 是不是真心喜爱,从神态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宁维则疑心渐淡。 “做木匠,一定要多见识好材料。只有充分了解木性,才能做出最好的作品。”韩经纶把玩着那块檀香木,恋恋不舍地装回了包裹里,目光却是不小心瞥到了宁维则写的知识框架纲要上。 瞳孔微微一缩,韩经纶有些震惊,随即又迅速让自己平静下来。 “宁姑娘,这题纲……看来姑娘心中早有成算,我这投资算是没看错人!” “韩公子过奖了,这不过是维则随便写写,贻笑大方了。” “这样我便不打扰宁姑娘了。若是宁姑娘有意,明日来镇上找我便是,在下自当为姑娘安排得妥妥当当。哦,对了,来的时候记得带上你的题纲,在下倒是极其希望能够与姑娘探讨一番……” 说着,韩经纶便跨出大门回身拱了拱手,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宁姑娘留步便是,咱们后会有期。” 第6章 去镇上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经纶一走,宁维钧便赶紧跑来,搂着姐姐的腰,仰头问道:“阿姐阿姐,你要去镇上吗?” 宁维则摸了摸维钧毛绒绒的脑门,轻声问:“你想让阿姐在家陪你吗?” “想是想……可我也想让阿姐高兴!”宁维钧嘟着小嘴,扭捏道:“自从爹走了之后,阿姐每天便不开心,只有在做活的时候,维钧才看到阿姐在笑。” “做活时候的阿姐,好像是会发光一样!”维钧语气夸张,却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 “所以阿姐如果想去,维钧会在家里乖乖听话的。” 看着维钧真挚的目光,宁维则暗暗点了点头。 “这样吧,维钧,阿姐保证有空就回来看你。回来的时候,阿姐给你带桂花糕和糖葫芦,这样可好?” 宁维钧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微微有些雾气,鼓着腮帮子,犹豫着但还是点了点头:“阿姐可千万不要骗我……” 宁维则想了想,进屋拿了一两碎银子,又把家里的铜板一起放到荷包里,拉着宁维钧一起敲响了隔壁小院的门。 “哟,维则、维钧,快进来,来来。晚饭吃了吗?正想着叫你们来开饭呢,你们就来了。” 隔壁周家,是十几年前因为老家受了水灾,天灾人祸之下不得已才背井离乡流落到宁家村的,后来战乱平定,周家就一直定居了下来。周叔周婶都是四十来岁,周叔沉默寡言,周婶热情泼辣,因为早些年受了宁维则父母的照顾,跟宁维则家一直关系很好。只可惜周婶在水灾里伤了身子,没了肚子里的孩子不说,之后就再也没怀上。因此,周家对宁家的两个孩子极其喜爱,简直宝贝得紧。在宁母去世后,宁父如果赶工,宁家一家三口的吃食就要着落在周家,算是比普通亲戚还要亲近半分。 “周婶,这次是有事情,想麻烦您三个月。”宁维则略带歉意地掏出了荷包。 “维则,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周婶一边,把荷包推还给宁维泽,一边略带埋怨的瞥了宁维则一眼。“你和维钧都是婶子看着长起来的。自从你娘去了,婶子待你们也跟亲生儿女一般。再给婶子钱,那不是太生分了?” 说着话,周婶把宁维泽和宁维钧拉到桌旁坐下,手里更是没闲着,给两人都添了一碗盛的满满的糙米饭。 “是这样,婶子。三个月后我要去参加学徒考核,考核过了才能回来,名正言顺的继承我家木坊。”看着周婶催促的眼神,宁维泽只好苦笑着先扒了口饭。 周婶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族长家的小三子不是什么好人!当年你爹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刚把工坊做起来能养活你们一家子的时候,我就看他经常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下子更是趁你爹不在家,想欺负你们姐弟,趁火打劫!就他那两下子,用不了几日,恐怕就要把这工坊给败坏得不像样子了!” “婶子,消消气。没事儿的,这不是暂时保住工坊了吗?”宁维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平气和道:“正好今天镇上韩氏工坊的韩公子恰巧路过咱们这边,说是想邀请我去韩氏工坊跟其他学徒一起进修。有他们的大师傅带着,考核通过率应该会高一些。” “对对,之前我去赶集的时候,瞧见过韩氏木坊的院子。师傅和学徒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热闹的很哩!”周婶听说宁维则被邀请,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维则啊,你要是能去韩氏进修,那通过考核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只是……”周婶声音低了下来,显得有些顾虑重重的样子。 宁维钧饿了一天,这会儿只是闷头吃饭。 宁维则想了想,问道:“周婶,可是怕这里面,有什么不妥?” 周婶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啊,你看你一个姑娘家。人家韩氏家大业大,又怎会无缘无故主动上门来邀你去进修?这里面是要图财?我就怕啊,他们是还要图点别的……” 宁维则伸出手来,握在周婶的右手上,轻轻捏了捏:“婶子,没事的,这事儿我有分寸。”宁维则倒是没太保留,把韩经纶上门造访的过程给周婶讲了一遍。 “所以,那个韩公子,真的是看上了你的木匠手艺?”周婶依然是半信半疑。 宁维则抿嘴笑了笑:“看他的样子,应当是八九不离十。所以这三个月,维钧就还得麻烦婶子帮忙照看了。” 韩经纶走后,宁维则已在心里反复盘算过了。自己写出来的这个家具研究的纲要,只不过是前世学过的内容里的一小部分。凭着这个新鲜的体系,跟韩氏木坊换个学徒考核的进修名额,应当是绰绰有余。自己现在最欠缺的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木工水平的理解和对考核内容的把握;而韩氏有了这个体系,对自家整个工坊技术体系的发展也是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只要韩经纶不是傻子也不是骗子,那就是双赢的局面,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 主意已定,宁维则就不打算再纠结其他的细枝末节。 “婶子,可饿死我了,咱们赶快吃饭吧!” 十几岁的大姑娘撒起娇来,让周家婶子也是没辙。 “好好好,咱们先吃!” 饱饱地吃了穿越之后的第一顿饭,宁维则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打扫了一下小院,喂了喂鸡。 正要告辞时,院门先被人推开了。正是周叔从外面行脚回来,风尘仆仆地进了家门。每年收了麦子之后,周叔就会去商队帮忙,走走附近的州府送货,做个脚夫赚点辛苦钱。每次出门都要两三个月才有机会回家,今天倒是凑巧,正好让宁维则碰上了。 “婶子,先别忙了,叔回来啦!”宁维则赶忙上前,帮周叔卸下行李包裹放到一旁。 周叔点点头,咧嘴笑了一下:“维则、维钧,你们来啦。这段时间没见,维钧又长高了吧?” 周婶从后院冲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当家的回来啦!快快先坐着歇会,我去给你做饭!” 本应在周家再帮帮手,可宁维则想着明天要去镇上,还要准备一二,便不好意思地提出先回去收拾行李。 “嗐,你这孩子,跟叔婶还客气个啥!快去吧,快去!”周婶爽朗的声音还是元气十足。 周叔倒是不解,眉头扭成个疙瘩:“这……维则他们是要去哪?” “莫急,晚些我再跟你分说。”周婶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当家的,明日你有事吗?” “今儿才刚回来,明日自是无事。”周叔一五一十答道。 “那就妥了……”周婶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拉着宁维则的手说道:“维则,你一个人去镇上,婶子是一百分地不放心。正好你叔回来了,明日便让你叔送你去吧。万一有点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盛情难却,宁维则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人情。 第7章 韩氏木坊?不去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鸡鸣时分醒来,宁维则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刚露出鱼肚白,把深沉的天幕浸润成微蓝。 今天,应当是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罢。 拿好包裹,锁上大门,把宁维钧送到隔壁周家。简单用过早饭后,宁维则跟在周叔身旁,踏出了村子。 终于从新手村出来换地图了啊,也不知道韩氏木坊能刷出来点什么装备……宁维则自顾自地想着,轻轻笑出了声。 周叔听到了笑声,扭头看了看宁维则,招了招手。 “维则,你这是第一次去镇上吧?” 宁维则往周叔旁边靠近了些,又点了点头。前身懂事之后,母亲就去世了。要陪父亲打理木坊,还要照看弟弟,前身还真的是没有时间去镇上见见世面。 “去看看也好。镇上可热闹了。像咱们附近几个村子要每个月才有一个大集,镇上就不一样了,东西都是摆着卖,想什么时候买,就什么时候买哩!”周叔平时话不多,此时想给宁维则解说一番,只是笨嘴拙舌地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镇上的胡老爷,就是那个进士老爷,宅子可风光着呢!旁的不说,光是那些个桌椅都跟咱们用的不一样,用的都是上好的榉木做的呢!” “还有那个韩家,不光有木坊,还有瓷器和造纸坊。之前有一次,我就是跟了韩家的车队,去咱们通安州的州府送货。那可真是,二十大车的货物抬进去,几车的银钱抬出来,厉害得紧!” 宁维则挑了挑眉,这个韩氏好像并不简单呢? 朝廷规定,州府之地正是乙级工坊的所在地,要求是至少有地级以上的工匠常驻的。地级工匠和偏远小镇的丙级工坊的工匠,若是能相提并论……那这家“小”工坊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也不知道这次去韩氏,能接触到些什么。只希望不要节外生枝吧。 周叔是怕宁维则第一次出门紧张,而宁维则正好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端朝的现状。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些闲话,没半晌便到了镇上。 充其量,这就是个普通五线小城镇的样子嘛,最多是风格比较古典而已。 宁维则暗暗打量着周围的建筑和陈设,在心里默默评估起来。 “走,维则,叔带你去前面吃点东西。那有一家馄饨铺,每回跟你婶来镇上,你婶都嚷着要吃一碗,说是不吃香得晚上回去睡不着觉……” 周叔怕宁维则不适应,今日可实在是破天荒地说了平时半个月都说不完的话。 “叔,我还不饿。要不这样,您先带我去韩氏工坊门口瞧瞧?” “你这孩子,还挺着急。”周叔嘿嘿笑着,“跟你爹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宁维则挠了挠头:“这不是想着先把正事办了,有心事就吃不下嘛。叔,咱们走啊!” “来,这边。”周叔比划着方向,引着宁维则往城西走去。 “这韩家的财力,在镇上可是这个!”周叔比了个大拇指,轻声跟宁维则交代着。 “别看镇上地位最高的是进士胡老爷家,可要论有钱,还得是韩家。咱们现在去的,是镇西头的木工坊。木工坊边上,还有一间瓷器铺子和一间笔墨铺子,都是韩家的产业。据说啊,韩家的瓷窑和造纸工坊都在城外,规模那叫一个大!可惜我之前行脚时,未曾去过。不然也能跟你说得详细些了……”周叔说着说着,话里反倒带上了几分歉意。 “叔,瞧您这话说的。维则这不就是自己出门长见识来了吗?等维则回去了,一定跟您和婶子好好讲讲在这边都看见了些什么新鲜物事。咦,这个应该就是韩氏木坊了吧?”远远就听到了斧劈锯抹的声音,宁维则急忙往前小跑了几步。 一间宽敞的大院,门口挂着韩氏木坊的牌匾,门房处有位大爷坐在条凳上斜倚着墙壁,叭唧叭唧地抽着旱烟。看到宁维则二人往门口走来,大爷斜乜了一眼,没有招呼,还是大喇喇地坐着。 这迎宾服务,可真是不怎么到位啊。宁维则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可还是整了整衣服,抬腿就要往木坊里走。 只是斜地里的一支烟袋锅杀将出来,拦住了宁维则的去路。 “小丫头,这是木坊,不是卖胭脂水粉的地方,莫要走错了。”大爷的声音懒懒散散。 宁维则倒是不着恼:“大爷,是韩经纶韩公子约我来谈事情的。方便的话,麻烦您通报一声?” 大爷又叭唧了一口烟,深吸过了肺,许久才长出了那一口气,在烟雾缭绕里闷声道:“就算是韩经纶那小子约的,也不能随便进!这是工坊,就该守工坊的规矩,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既不是顾客,又不是手艺人的,不能进!” 宁维则不怒反笑:“巧了,我刚好就是个手艺人。” “就你?”大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当看到宁维则手上膨出的关节和指肚掌根的老茧时,大爷不由得一愣,嘴上却不饶人。 “对,就我。”宁维则淡定答道。 二人僵持着,沉默起来。 周叔看着急得直要冒汗,正待上前打个圆场,只是不知道老头是什么身份,也不好开口。 老头脸上的皱纹堆得更深,竟是先笑起来了:“好,好。昨日经纶回来便跟我说了你要来进修的事情。我本以为他是看中了你,毕竟女子做木匠的简直是万里挑一……因此,我便在门外拦了一拦,为的就是查验一下你的心性。” “您可看好了?”宁维则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来吧丫头,跟我进院,带你去看看弟子房。”老头背着手,转身就要往院里走去。 宁维则却没有跟上。 老头发觉不对,狐疑地扭头,不悦道:“怎么还不快来?” “您看好了,我却没看好。”宁维则也不动气,心平气和解释道:“我手上有对韩经纶有用的物事,刚好他也能提供我考学徒用得上的资源。这本是合作双赢的局面,但您却觉得是我有求于韩氏工坊。这个定位我不喜欢。我这就要回村里去了,麻烦您替我转告韩经纶。” “别别别走嘿!”一身藏蓝色的袍子从门房里飞出来,扯住了宁维则的袖子。 原来是藏着看热闹的韩经纶,眼见着事情不妙,也顾不得再做遮掩。 宁维则甩了甩袖子,蹙眉道:“韩公子,这样拉拉扯扯不太好罢。” 韩经纶小意地赔着不是:“宁姑娘,我这就是跟我二叔开个玩笑逗闷子,你可千万不要当真……” “这样,先来工坊里面坐,里面坐。咱们商量商量这进修的章程,如何?”韩经纶一脸堆笑,一副生意人的样子,谄媚,但却不让人觉得厌烦。 宁维则在脑子里权衡了一会,微微点了点头,跟在韩经纶身侧半步,抬腿迈入了木坊的大门。 第8章 入梦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氏木坊,虽然朝廷评定只是丙级,但在方圆几百里的村镇间,也算是个大木坊了。 按照朝廷的规定,丙级木坊要有五名黄级以上的匠人登记。大端自建国伊始便实行教化,鼓励民众劳作,因此对工坊教授学徒的数量也有要求。 各个工种的学徒考核,都是每三年举行一次。在实际操作里,每年会有不同的工种轮换进行,已经成为了官府的固定事宜。每次考核,丙级工坊都要有至少三人通过学徒考核,成为受认可的黄级匠人方可。如果丙级工坊连续三次在考核中,学徒的数量都没能达标,那工坊就会被降级,从而失去接受朝廷指派任务的资格,损失不可谓不重。 因此,每家工坊都很重视学徒考核。在考核的年份,往往是提前半年就会由工坊最得力的师傅带着准备考核的学徒,进行考前训练。 当然,一般来说,考前训练还是抓基本功。 每年考核都是三天三个题目,考官是由当地的地方官和乙级工坊的首席师傅同时担任。若是当年的题目主要由工坊师傅来出,那便是中规中矩通过率很高;但若是地方官有意无意干预,就可能有难以理解题目只能凭感觉猜测的情况,而那一年考核的学徒也只能是自认倒霉。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通过工部上书当今陛下。而陛下在看了几个州府的题目后,只是笑骂了一句文人雅趣的臭毛病,之后便不了了之。 在这种情况下,押题自然是押不上的。唯一的出路,就只能是努力修习基本功。基本功越熟练,过关的可能自然也越大。 韩氏木坊的策略,自然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便是韩氏木坊的大师傅——韩经纶的三叔,也就是门口拦人的那个老头——竟然是个地级木匠! 要知道一般地级匠人,都会汇聚在各个郡的乙级大工坊,有些专长特别突出的甚至会到一州首府的甲级工坊任职。而这个老头,看起来不起眼的样子,甘心窝在桦台镇这么个小地方…… 宁维则听着韩经纶的介绍,忍不住诧异地抬抬头瞄了老头一眼,却正对上老头得意洋洋的眼神。 宁维则叹了口气,正想把目光转走,老头挑衅般地说道:“小丫头,我知道你不服气。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有那个什么家具研究,再加上跟着你爹学了点木匠的皮毛,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宁维则抿了抿嘴,老头嗤地笑了一声:“要不咱们打个赌吧!我拿个小物件出来,你照着这个小物件仿上一仿。若是做得八九不离十,便是我输,我保证你在这进修的三个月期间说一不二,想学什么我都毫无保留。但若是你输了……那便暂且忘了你的那个研究,按照别的学徒的样子给老头子我端茶倒水,如何?” 这是,激将吗? 但对自己而言,赢了自然是有三个月的免费补习班;输了,最差情况下无非也就是跟之前一样,全靠自学而已。没什么损失,那就试试! 宁维则一副不怕事的样子,扬了扬眉回应:“好,一言为定。” “曹淳,去我的杂物间,随便拿点我之前做的小玩意来,给这个小丫头瞧瞧!” “好嘞,师傅您稍等。”一个穿着制式学徒工服的憨壮青年往厢房跑了出去。 没一会,青年抄着一个四足的物件跑了过来,用双手交到了老头的手里。 老头拿到物件,却是一愣,嘴皮抖了抖,又用手拂了拂物事上的灰尘,一时有些出神。 宁维则好耐心,静静等了片刻。韩经纶抢先嚷了出来:“三叔,您还愣着干嘛,倒是出题啊!” 老头这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宁维则:“哦,对,就按这个做吧。曹淳,你在这盯着点,需要什么材料和工具你给打个下手。老胳膊老腿了,我先去抽袋烟,松快松快。” 宁维则小心地接到手里。 一个凳子,方板圆腿,端端正正。凳腿和凳面的连接处有点松动,像是被大力磕碰过。 正要仔细分辨细节时,宁维则眼前突然氤氲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中间仿佛是一个旋转的方块,有点像家里那个打不开的盒子,却又恍恍惚惚看不分明。 我是没吃午饭低血糖要晕倒了吗? 随后宁维则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宁维则,手上拿着一把刨子,正在耐心地打磨着板子。 拿着刨子的手,是只粗壮的年轻男性的手。 “韩二牛,活计做完了就又弄上你的这些板子了啊?”阳光照在院子里,远处路过的一个学徒跟自己打了个招呼。 “是啊,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块上好的榉木。这回可算是想好要做点什么了!”宁维则张了张嘴,用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充满活力地回应道。 宁维则的视野里,时不时地有个小方块转来转去。男子却一无所知,还在认真地打磨着自己的木头。 宁维则似乎有些明白了,这应该是自己在入梦,亲自体验这个男子过往的经历。 还没来得及细想,宁维则的意识又开始飘忽起来,男子的想法占据了全部的头脑。 下个月就要跟表妹成亲了,成亲前家具总是要赶着做出来的。 自己虽然衣食不愁,但要置办新家具,对哪家来说都是个大工程。不过幸好自己是个快要出徒的木匠,可以自己亲手来做。虽然辛苦了点,但成亲用的,又哪能将就呢?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我再次低头继续思量起来。 给表妹做的那个新柜子已经差不多了。可是表妹喜欢新鲜的花样,要不,在上面再雕一对喜鹊登梅吧。 还有手上这点榉木,只够做一对凳子。凳面也不能用整木,只能拼木条了。 好在师傅教了用龙凤榫来拼凳面……龙凤榫,龙凤呈祥,是个好彩头呢! 我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至于凳腿,就做简单的圆腿好了。 不行,只做四个腿又不结实,万一摔了表妹怎么办? 要不加个罗锅枨,稳妥点? 还是算了,罗锅罗锅的,这可是俺娶亲用的,多不吉利! 正在思前想后,刚才打招呼的学徒却是从前院溜着墙边又绕了回来,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吓得我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在地上。 “韩二牛,又想什么呢?要娶媳妇了,美出鼻涕泡了啊?”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我这是在想这个凳腿怎么弄。” “来,跟哥哥说说,你想怎么弄啊?” 打招呼的学徒是我的师兄,平时脑子就灵得很。我很羡慕他,也很信他的话。 “我是合计着吧,弄直枨太简单,弄罗锅枨又不吉利。这不正犹豫呢么。” “嗐,多大点事儿啊!哥哥给你指条明路。”师兄大喇喇道:“要么你就用管脚枨,做出来这个凳子四四方方,堂堂正正。要么就用十字枨,藏在凳面下,也好看!” “也对,我再想想,多谢师兄了!”我一下子被点醒,兴奋地说道。 要不,用十字枨? 不成,表妹刚好排行小十。 搞个十字枨,万一她问起来,会不会是觉得我想压她一头,把她坐在身子底下呢? 那,还是用管脚枨吧。师兄说得对,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多好! 说干就干,我也不再磨蹭。 刨花和木屑随着我手上的动作铺了一地,这淡淡的木头味,真香。 第9章 做凳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再次睁开眼,面前还是大师傅刚刚离开去抽烟的背影。 入梦,似乎不会占用现实的时间? 宁维则回了回神,看着大师傅的背影,眼神里仿佛有着几分……同情。 “宁姑娘,你先看看这个凳子。需要什么东西,我去给你拿来。”曹淳叉手在旁边站着,笑容温和地问道。 “劳驾,能先为我拿几张纸、一个尺子和一根炭条吗?” 韩经纶和曹淳听到都是略微有些诧异,但却很快反应过来。 “宁姑娘会写字?”韩经纶小心地打听。 “我爹教过一些,跟私塾的先生门外偷听了一些。”宁维则张口就来。前世上学的时候,宁维则选修过书法,每周都要写上几幅。工作之后更难免会有心烦的时候,写字能帮自己快速地平心静气,这个习惯就一直保留下来了。繁体字对宁维则来说,也并不算是个难题。 东西取来后,宁维则毫不客气地坐在小桌旁边,翻来覆去地审视着这个方凳,一边看,一边用炭条在纸上描画。 小凳的尺寸,在梦境里,宁维则已经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候画图,单纯是宁维则前世的习惯。 在之前做设计的时候,宁维则在工作室里要求最多的就是先出图,模拟,之后根据模拟的结果再调整,最终成型。 现在没有电脑这种高科技辅助,模拟是做不了了,但画图还是有用的。 至少在画了三视图之后,需要用多少料、材料如何拆解、成品部件如何连接,这些都能事先规划得比较准确。 要知道,在工业设计里,一个产品能否顺利完成制作,不仅仅取决于制作这一个环节。之前的可行性分析、需求评估、成本估算,大量的工作都要被考虑在内。尤其是定制化的产品,评估分析更是占了很大一部分工作量的。 画图的时间并不长。 毕竟在入梦时,这个凳子就是宁维则亲手打制的,这会儿她自然是画得信手拈来。韩经纶和曹淳在旁边看得入神,硬是没发现旁边几时多了个老头的脑袋。 端朝的营造水平,从风格上来说近乎于前世的隋唐时期,是高式家具与矮式家具并存。而在工艺水平上说,大概接近北宋时期,风格相对简洁。虽没有明清时期技艺高超,但也基本趋于成熟。 但端朝的营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一本类似《木经》《营造法式》《营造则例》之类的著作对营造基础加以规范。没有规范,也就没有像样的图纸,更别提像宁维则这样还能画出三视图来。 老头看着看着,忍不住暗暗喝了个彩。 像平时在营造过程中,能做什么样的物件、连接处是怎样的结构、需要用准备多少物料,这都是全靠大师傅的经验来把握,并且除师徒之间讲解,对其他流派都是不传之秘。 如果计算得当,主家自然高兴。 可如果计算不当,像是建房这种大型的木工活,就会出现各种问题。要么是花大价钱多买了几根用不上的椽子,要么就是料买少了还要劳烦主家多跑几次购置木料,做出来的物件还可能纹理不一,颇为遗憾。 要是全部能按照这种图纸来弄,只要智力差不多会看图,掌握基本手艺的工匠便能很快上手。这对工程本身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助力。 想到这里,老头暗地里看了韩经纶一眼。韩经纶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全在掌握之中。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打算的。 韩经纶怎么打算的,跟宁维则现在在做的活计自然是没什么关系。 图纸画好并标注好之后,宁维则站起身来,对曹淳点了点头道:“能否麻烦曹兄带我去物料间,我自己按需取材即可?” 曹兄这个称呼倒也新鲜。当时端朝的女子,很少有平白称陌生男子为兄弟的,倒是不熟悉的男子之间相互如此称呼比较多。 曹淳礼貌地笑了笑,伸手向右前方比了一下:“宁姑娘这边走。” 韩家的物料,都是由韩经纶主理的物料房来打理。 进了后院往右手边一拐,顺着墙根走到头,再穿过一个小角门,便是物料房了。 别看角门不大,但物料房的仓库实际上可是不小。一个中等大小的院子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一边的架子上分层摆放的大根木料,另一边散乱堆了一些边角细木。 宁维则打眼一看,大部分都是桦木、松木、柳木一类。 曹淳上前一步,轻声讲解道:“宁姑娘,这边就是韩氏木坊的物料房了。” “就这些木头是吗?”宁维则随口问了一句。以韩氏木坊的规模,还能够往州府去送成品,不应当只有这些便宜货。 “自然不只这些。这边是普通木料,平时韩氏制作的普通家具大多在这里取用。学徒也可以在这里领料,万一做坏了自然也是不太心疼的。”曹淳颇为认真地为宁维则细细说明:“至于贵重的紫檀、铁力、花梨一类,自然是在另外的小库房。那些料都是大师傅亲自画押才能提走,出入库都是有凭据的。手艺不到,用这些硬木也是浪费,还容易伤了自己。” 宁维则点了点头。木坊想做大,规矩还是要立的。 “不知道宁姑娘想要多少料呢,我来帮你拿吧。”曹淳好人做到底。 宁维则点头,看了看图纸:“面一尺二寸长,阔九寸,高一尺六寸。头空一寸零六分画眼。脚方圆一寸四分大,面上眼斜六分半。下枨一寸一分厚,起剑脊线,花牙三寸五分。” “不知姑娘你打算用什么料呢?凳面不大,整板的话应该桦木松木都有。” 宁维则不假思索道:“曹兄,不需要整块的。凳面按师傅那物件来,就用龙凤榫拼合,只要找到够长的木条就好。对,就这几根,差不多就够用了。”宁维则一边说着,一边掂量起手边架子上的几根榉木余料。 曹淳动作很快,一把把木料扛在肩上:“行,那就先用这些,有需要的再来取。那宁姑娘,咱们回前院开工吧。” 宁维则一边走,一边把衣袖卷紧到手肘之上,长发也再次扎好。 跟着父亲做了多年活计,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复杂的物件,但宁维则的基础打得很牢。 量取、画线、锯断、刨光,宁维则也不做声,眼中只有木料。 不得不说,入梦也帮了宁维则的大忙。入梦的细节,像是录像一样刻录在了宁维则的脑子里。因为自己亲手做过,哪些细节要怎么处理根本不需要宁维则过多考虑,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很快,四根凳腿和凳面需要的材料就准备出来了。 宁维则看了看图纸,又想了一想,突然用笔在图纸上改动起来。 韩经纶好奇,伸头到图纸上方:“咦,宁姑娘,你怎么把枨子给改了?” 宁维则淡定道:“之前是我写错了。”之后又低下头处理起来,不再理睬韩经纶。 韩经纶本待争辩几句,没想到碰了个没趣,嘿地一声笑了笑,揉揉鼻子,继续看了起来。 枨子很快也按尺寸做出了雏形,剩下的便是最重要的拼接。 古典式的家具,讲究的是用榫卯连接,用钉子之类的铁器便是落了下乘,最多也就是鱼鳔胶辅助粘合而已。 凿榫眼、锯榫头,这些结构制作过程十分讲究。吃线与留线,吃线吃多少,留线留多少,这些细节决定了木结构的穿插能否严丝合缝。 掌握了多少种榫,并能根据不同的木料和环境决定合适的处理方式,这些细节技巧才是老匠人的立身之本、不传之秘。 宁维则前身跟着父亲,虽然学到的榫头种类不多,但胜在日积月累反复训练,手艺很扎实。 加上穿越前做工业设计的经验,此时的宁维则并不比一些寻常黄级工匠逊色,甚至还稍稍超过。若是有老师傅的经验点拨,宁维则也许很快就能成为一位面面俱到的玄级木匠。 宁维则现在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先做凳面。凳面由薄板平行拼接,薄板不够宽,龙凤榫就有了用武之地。在两块板的板边分别起榫舌和通背的按合构造,也就是一边开出下大上小的槽口,另一边把榫舌的断面做成对应的半个银锭形的长条。两块木板推插接合后,便不能从横向上再次拉开。 凳面拼合上之后,宁维则想了想,又在板上开了一个上小下大的横向槽口,往槽口里穿嵌了一根木条。这个工艺,又叫龙凤榫加穿带,是为了保证板面接合后,横向竖向受力都更均匀,防止折断。 老头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那个木条长榫,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长榫也另有玄机。木条一面稍宽,一面稍窄,从宽的一头往窄的一头推,才能保证长榫穿得够紧。当然,这个木条的宽窄差异又不能太大。两端相差太大,穿带就容易往加窜,不牢固。而两端相关太小,又会穿带不紧,甚至有从带口的另一头穿出去的可能。 宁维则显然是学到了这个技巧的,做起来也是不假思索。 此时虽已入秋,但宁维则做得认真,竟是从额头上发丝里不停地沁出细细的汗珠来,沾在脑门细软的绒毛上,像是夏日清晨的露水般亮晶晶的一层。用胳膊擦了一把,感觉好像还不够,宁维则抬头一笑:“哪位有干净的汗巾手帕,借用一下。” 在场诸位都是一愣。虽然端朝从不禁女子外出,女子也可以出来做工从商抛头露面。可……其他男性的汗巾,也未免有点太过亲密了。若是普通女子如此要求,可能会被视为行为放浪。可大家看着宁维则抱着木头的样子,坦荡得让人想不出任何责难的理由。 韩经纶反应最快:“曹淳,去物料房拿一条新帕子来。” 宁维则也不客气地追加了要求:“方便的话再给拿碗水喝!” 大家失笑,这不就是个眼里只有工作的小丫头么!曹淳应下来,麻利地去拿了。 第10章 通过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很快,凳子便有了大概的形状。 宁维则拿着凳面,从上面看了看。又拿着凳腿,转着看了看,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还行,再打磨打磨细节,便差不多可以完工了。 太阳眼见着要落入西山,几人竟是在这看宁维则做了一下午的凳子! “咕噜噜~”众人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韩经纶一脸不好意思:“抱歉了诸位,看得太认真,饿了……要不咱们先去用饭,回来再继续?” 大家的目光转到宁维则身上。 宁维则刚好拍拍手上的木屑:“不必先吃,我已经做完了。” “这么快!”韩经纶张大了嘴惊叹,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宁维则没空理他,双手捧着凳子走到西厢门口的长凳处。 老头不知在长凳上歪了多久了,看到宁维则过来,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双手接过板凳。 宁维则一脸严肃地拱了拱手:“无束腰直足直枨方凳,大师傅请查验。” 老头满脸怀念,轻轻用手抚摸着凳面,又晃了晃凳腿。 但当目光落到枨子上时,老头面色一沉:“怎么给改成直枨了,不是说让你仿造吗?胡闹!” 宁维则对着老头的目光,沉稳回答道:“这里,是我根据实际情况,稍微做了修改。” “实际情况?”老头吹了吹胡子,半信半疑。 “对,是按实际情况。这个凳子之前是管脚枨,看起来四平八稳,但实际用起来,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管脚枨离地高度不高,若是一个不小心,很容易会绊到。像韩公子他们年轻力壮,绊一下无所谓。但若是老弱妇嬬在从凳子上起身时绊到了,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所以,我给这个凳子改成了直枨。”宁维则侃侃而谈。 “另外,这个也不是普通的直枨。我是用了步步高升枨,也是图个吉利。” 所谓的步步高升枨,其实就是直枨的变种。在最前面的一根枨子最低,侧面的两根稍高,后部的一根最高。从前往后依次提升高度,便是步步高升了。四根枨子不在同一个高度,既能保证整体的稳定,又不容易损伤凳腿的强度,还能讨个好口彩。所以这种枨子,虽然看起来制作简单,却很讨人喜欢。 老头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吸着烟袋。 宁维则默默盘算着,老头,应该还是看重安全改良的吧,毕竟之前入梦的记忆,并不是那么美妙…… 入梦里的我,很快就做好了凳子。 “表妹,你看,这些都是我亲手弄的!”成亲前几天,我偷偷拉着表妹,到新房转了一圈。 新房,其实也就是在老房的地基上,又盖了一间厢房。 屋里垒了新火炕,火炕正中摆着一张崭新的炕桌。屋里当中摆了一张圆桌,两个板凳,圆桌后面靠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柜子和两个大木箱。 “呀,二牛哥,柜子上的喜鹊还挺像的!”表妹惊喜地在屋里转着圈,看来看去。 我扬了扬头,得意极了:“这些,都是我给咱们新打的!怎么样,喜欢吗?” “嗯!”表妹小手拉着我粗糙的手,摇啊摇,像是直接摇着我的小心肝,痒痒的,又挠不到。心里荡啊荡,恨不得立刻就到成亲那一宿。 很快,正日子到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表妹坐在炕上,盖着红盖头。 红盖头下俏脸含羞。 喝了这碗交杯酒,妹妹跟着哥哥走。 再后来…… “你慢着点!”我可是一脸着急。 能不急吗,表妹肚子里揣的可是我老韩家的种! 表妹不太在意,扶着饭桌慢慢站起身来。还没等站直,双手便不由自主地撑着后腰:“二牛哥,腰好酸啊。” 我满脸谄媚:“再忍忍,快了快了,下个月等生下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隐约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糟了!”我心说不好。这几天雨一直下,没准是把旁边的猪圈鸡窝淋塌了。 正想迈步出去看看情况,我却忘了身边的表妹也是个急脾气。 她一时忘了自己怀着娃娃,急匆匆就往外跨步,不留神一下绊到了凳子枨上。 我伸了伸手,可惜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 “二牛哥,我肚子好疼……”表妹斜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地上一滩,红红的。刺得我眼睛生疼,心口像针扎得一样。手心里全是汗,脚像是树根一样扎在地上,我一时竟然是动弹不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得我浑身一颤:得赶紧去找人救命! “你别怕,我去找大夫!”我嘶吼着冲去门去。 大夫来得很快。 但还是迟了。 “你先喝了药,好好躺着休息。”我端着药碗。碗里的药好苦啊,薰得我手都直发颤。 “二牛哥,对,对不住……是我害了咱们的第一个孩子……”表妹蹙着眉,惨白的脸上满是愧疚与悲伤。 我低头给表妹塞了塞被角,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不关你的事,是这个娃娃跟咱家没缘分。喝完药快睡吧,别瞎想了。” 正准备关门出去,我却瞄到了那个绊倒表妹的凳子。 什么狗屁的龙凤呈祥! 这该死的凳子! 我拎着凳腿一把丢到墙角的柴火堆里,打算回头烧了它。 可第二天要生火的时候,凳子却不见了。 我也没再找。不见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唉…… “明天卯正过来,直接到东厢第二间的学徒房等着。”老头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转身就走了。 看这个意思,考核是通过了? 宁维则扭头看了看韩经纶。韩经纶一脸兴奋,对着宁维则连连点头,像极了前世车窗里经常摆放的点头娃娃。 宁维则一脸无语。这韩经纶怕不是个傻子吧…… 周叔此时倒还没走,宁维则想了想,让周叔再等一等。回过身来,宁维则对着韩经纶和曹淳拱拱手:“今天多谢二位,就不耽误二位用饭了。明日我再过来叨扰。” “别急着走,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住啊?”韩经纶伸手,象征性地拦了拦宁维则。 曹淳赶忙上前,小声在韩经纶耳边说了几句。 韩经纶皱眉:“也对,咱家之前都是男学徒,住在学徒这边确实不大方便。” 宁维则眯了眯眼:“能来韩氏工坊受教,已是维则之幸,自不敢再多麻烦韩公子。趁着天还没黑透,我正好能和周叔在旁边转转,看看有哪家能让我借住几个月。吃住都能有个着落,我也能安心研习了。” “如此也好。曹淳,附近的几家你是不是都挺熟的?” 曹淳想了想,微微颔首道:“这条街走到头,右转第二家那个孙家应该正合适。孙家当家的前几年生了场重病去了,现在只有孙家媳妇和两个没出阁的闺女在。” 韩经纶也点点头:“孙家还是挺厚道的。要不这样,曹淳你帮着去跟孙家嫂子说说,看看宁姑娘能不能借宿三个月,一应费用韩家负责。” 宁维则连忙拒绝:“韩公子的好意,维则心领了。能帮我找个合适的人家借住,就已经是感激不尽了。至于食宿的费用,还是维则自己出吧。” 韩经纶失笑:“算不得什么大钱,计较这个做什么!行行行,那就依你。曹淳,麻烦你带宁姑娘去看看吧,我得赶紧去吃点东西,可饿死我了。” 说完,韩经纶拱手示意,转身摸着肚子,往后院飘来饭香的方向快步而去。 “周叔、宁姑娘,咱们这边请。”曹淳在前面带路,三人便往孙家去了。 第11章 开始进修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孙家嫂子是个干活麻利的。 一个时辰之后,宁维则已经收拾停当,躺在孙家的厢房里了。 本想给周叔拿点钱去住客栈,没想到周叔说是在镇上有老朋友,正好去拜访一下借住一晚,死活没要宁维则的银子。说好了有空就回家去看看,周叔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躺在床上的宁维则长出了一口气,这忙忙叨叨的一天,总算是顺利过完了。 明天开始就要去韩氏工坊进修了。看韩二叔那个老头,似乎手艺还行,就是不知道讲课怎么样。 可千万别像前世的一些讲师那样——有真本事但嘴笨,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 哦对了,明天还要抽空去镇上买点纸笔。 毕竟有些知识还是做了笔记之后,才方便整理到自己的知识体系里。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前世这种话宁维则听得可多了。也对,当年要不是高考前写出了一人来高的学习心得,也没那么容易考上顶尖的清北。 明早肯定是来不及去买了。幸好自己聪明,之前没用完纸和炭条都给收起来了,先对付对付吧。 想着想着,眼皮便睁不开了,又是一夜无梦。 没到卯初,孙家嫂子便来拍门:“宁姑娘,起了吗?早饭好了,快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宁维则抻了个懒腰。这木制的硬板床还是不太舒服啊,等过阵子考完学徒稳当下来,找铁匠弄点弹簧,必须做床席梦思! 别说,孙家嫂子熬的小米粥,还真是挺绝的。微微冒着热气的粥,轻轻一舀便是带着厚厚的米油。米粒饱满又软糯,内藏着甘润朴实的清香。 刚送进嘴,宁维则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伸出大拇指给孙家嫂子比了个赞。 吃一个新蒸好的黄米馍馍,再配个镇上特产的桦台鸭蛋——扒开蛋壳上的小孔,露出细嫩柔软的蛋白,再用筷子头轻轻一扎一挑,红油吱地一下便冒了出来。 这简直是宁维则穿越两天来,最舒坦的一刻。 刚放下筷子,门口便有人拍门:“宁姑娘在吗?” 开了门,果然是曹淳。 “宁姑娘,准备好了吗?我正好顺路,接你一程。”曹淳笑容温和。 “多谢曹兄,稍等我拿上点东西,马上就走。” 二人在路上边走边聊:“宁姑娘,今天是你第一天来韩氏工坊跟学徒们一起研习。若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休息时可以随时跟我说,也许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曹兄,叫我维则就好。”宁维则笑着道了谢:“对了,曹兄是工坊管事吗?我看韩公子、大师傅他们都挺器重你的。” “不是不是,”曹淳惶恐反驳,连连摆手,“我就是师傅的第一个徒弟,打小就跟着师傅,时间比他们久一点而已。” 路程不远,几句话的工夫便到了工坊。 天已经大亮,木坊里也开始忙碌起来,搬木料的、处理木材的、上漆的,各自打理自己手上的事,也算是忙而不乱。 宁维则看到这边的工作场景,忍不住心里有点痒痒。 想起前世自己在工作室带项目的场景,也是忙中有序啊。 可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三个月后的学徒考核通过了再说。宁维则甩了甩头,努力抛下关于工作室的杂念,跟在曹淳身后走进了房间。 屋里站了有大约十三四个学徒,年纪不等,大的约摸三十多岁,年轻的也就十二三岁,比宁维则还小一些。 学徒们看见曹淳进来,纷纷问好:“曹师兄好。”“师兄好。”“师兄吃早饭了吗?” 看样子,曹淳这个大师兄在学徒们心中的地位还挺高的。 宁维则跟在曹淳身后进门,朝学徒们挥了挥手。 曹淳抢先发话道:“这是宁维则宁姑娘,昨天有些人可能看到了,有些人没有注意。从今天起,宁姑娘会跟咱们一起接受师傅的指导,三个月后一同去参加学徒考核。” “大家好,我是宁维则,接下来请大家多多关照,咱们共同进步。”宁维则一脸标准的微笑。 有人混在人堆里质疑:“一个小姑娘,真能干木匠活?拿得动斧子刨子吗,别再伤了手嫁不出去。” 学徒们哄笑,宁维则却是不着恼。 多正常的事儿啊!一是女性从事这种体力劳动,天生就不占优势。二是自己也要到镇上去参加考核,到时说不准都是竞争对手。对这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一般人心理上都会比较抵触。 曹淳也料到了会有这种事发生,虎着脸喝止:“薛三,不得无礼!宁姑娘是东家亲自邀请来研习的,而且昨天师傅可是亲自考核过了。一下午做好一个凳子,你现在可有这个能耐?” 薛三不服气似的瘪了瘪嘴,低头没再说话。 “再有不服气的,有一个算一个,先去做个一样的凳子再说!”曹淳此时倒是挺严厉,学徒们全都不作声,乖巧得像小鹌鹑。 “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大师傅迈步进了学徒房。 曹淳带头鞠了半躬:“我给大伙介绍宁姑娘认识呢。” “行了,都认识了吧?那咱们今天就开始吧。”老头不以为意。 宁维则从包里翻出昨天用过的炭条和剩下的几张纸,找了个角落放好铺平。 老头瞄了一眼,没吭声,轻咳了两下清清嗓子。 “今天就讲讲走马销吧。”想了一小会儿,老头走到房间里一个半成品罗汉床附近。 “来,看看这个围子。这个围子和床身中间,就是用走马销连接的。”老头轻轻晃了晃又拎了拎,瞬间就把围子拆了下来拿在手上。“走马销,又叫桩头,主要是用在能拆卸的家具上,大部分都是挂榫。” “韩师傅,请问什么是挂榫?”宁维则一边快速在纸上做笔记,一边真心实意地发问。像榫卯结构这种传统的手艺,宁维则前世接触得不多,这一世的父亲不知道是水平不够还是觉得不到时候,也只是教过她几种最简单的。像龙凤榫这种,都还是宁维则在入梦里学到之后靠着自己扎实的基本功复原的。 老头一愣,平时学徒们也不敢多嘴,从来没有人提过问题,都是自己讲什么他们就听什么。这突然有人发问,还不太适应。 整理了一下思路,老头慢慢解释:“就是把一块独立的木头做成榫头,栽到旁边的构件上,用这个代替构件本身做成的榫头。”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宁维则刨根问底。 “嗯,因为像罗汉床这种物件,可能会拆了搬个地方再装。拆来拆去的,榫头就容易磨坏。若是一体的,榫头坏了这物件也就废了。为了让这物件更耐用,所以用挂榫。”老头解释得还挺耐心。 别说,有人提问题,自己再来解答,这个感觉还真不错。老头不由得一阵暗爽。 “哦,知道了,谢谢韩师傅。” “那咱们继续说啊。这种挂榫呢,一般榫头形状都是下大上小,榫眼开口也有玄机,是要半边大,半边小。榫头从大的那一端插进去,推到小的那边,就能扣紧了。”老头看宁维则在纸上写东西,还特意放慢了语速。 学徒们心里微微诧异。虽然这不是什么不传之秘,但师傅平时可没那么好的脾气。还想让师傅等着写字?问问题都怕嫌你多嘴! 虽然心里嘀咕,学徒们面上全然不敢显出来,生怕师傅看出来什么,自己无谓地吃顿排头。 老头慢慢讲,宁维则慢慢记。时间反倒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眼看到了晌午,老头终于下课了:“行了,先去吃饭吧。下午回来咱们动手把上午说的走马销做一下。” 宁维则正想着中午吃什么,却突然被老头叫住:“宁丫头,来。” 放下手上的炭条和纸,宁维则快步走到老头面前,抬眼望着他。 老头笑得和颜悦色:“宁丫头,上午这些,可都记住了?” “嗯,差不多吧。” “那下午可要看看你手上的本事了。咱们木匠,都是靠手艺说话。光记在纸上没用,还得记在这里,和这里。”老头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又举了举双手虚抓了两下。 没等宁维则回答,老头背着手就往外走:“走啊,一起吃饭去吧,别愣着了。” 第12章 教识字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老头领着宁维则走在最前面,曹淳跟在师傅后面半步。 其他的学徒三两成群,在后面亦步亦趋,还不忘交头接耳。 “你们说,这姑娘是不是找了关系?” “咱们师傅平时对咱们要求多严格啊,怎么做个凳子就给过关了?” “就是就是,师兄说得对。” “我看啊也不一定,没听大师兄说她一下午就做出了一个凳子吗,想是手艺还不错。” “手艺不错的可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入了师傅的眼啊,你们说是吧!” 学徒们在身后嘀咕,宁维则是听了个左耳进右耳出。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前世在需要报出自己是清北毕业的时候,也总会惹得旁边的人或羡慕或嫉妒。对于这种程度的议论,宁维则还是挺习惯的。 老头显然也听在耳中,暗中侧头打量了宁维则一眼。看她面色自若,老头也不吭气,只在心中暗暗思量着,这丫头应当是见过世面的。想到这里,老头更是故意快走了几步,抢先拐了个弯,消失在学徒们的视线里。 师傅一走,学徒们不同的意见便也出现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压住了薛三等人:“我觉得,宁姐姐是有真本事的。” “小叶子,你说什么呢?”薛三有点不耐烦,声音也大了一些。 十三四岁的少年梗着脖子:“因为宁姐姐会写字!我娘说了,读书人将来都是要做官的。你们,谁行?” 薛三斜着眼,不屑道:“会写字就能是厉害了?” “韩公子会写字,隔壁的王秀才、还有举人老爷都会写字,你说他们厉不厉害?”少年叉着腰,仿佛会写字的那个是自己一样。 薛三一时语塞。小叶子举的这几个例子确实都会写字,都是厉害的人物,没毛病啊! 可自己的面子让小叶子这小子给折了,当着宁维则的面又不好下台。得赶紧想个说法。 薛三的脑子正转着,宁维则已是不紧不慢地踱到少年面前:“小叶子,姐姐可没有韩公子他们厉害。” “可,我娘说的……”小叶子一下子泄了气,却还不死心地嘟囔着。 宁维则及时地捞了少年一把:“写字是写字,厉害是厉害,这是两码事。不过,你要是想学写字的话,姐姐可以教你。” 小叶子惊喜地抬头,眉毛快要凑到脑门上,眼睛黑亮黑亮的:“真能教我?” “能!” “可我没钱……”想到自己的学徒身份,还要工坊管着自己吃喝,小叶子的心气一下子又消失了,脸红了又白,嗫嚅着低下头来。 “我不要钱。白教。”宁维则笑眯眯。毕竟就三个月,教人写字又用不了多少时间,还能跟一部分人搞好关系减少麻烦,何乐而不为? 旁边几个学徒突然也激动起来:“宁姑娘,我们也能一起学吗?”“也教教我吧!” 就当是在这个世界里体验一把支教了。反正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带,宁维则自然是来者不拒。 前世宁维则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义工,在留守子弟小学里做过老师。就按教小孩子的方式来教,应该没问题的吧? 曹淳此时再次发挥了大师兄的作用:“大家先不要吵!想学识字的,一会吃完午饭来找我报名。” 说罢曹淳望向宁维则:“宁姑娘,我先看看有哪些人想学识字,再来安排地方,可否?” 宁维则颔首:“那就麻烦曹兄了。” “行了,宁姑娘已经答应大家了,还在这傻站着什么,不快去吃饭一会连菜汤都抢不上了啊!” 宁维则一边嚼着不算丰盛的饭菜,一边整理思路。 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从三字经之类的开始教肯定是不合适,倒不如直接教点日常生活工作里能用得上的。 木匠活要量尺,也会频繁地跟数字打交道,可以试着把阿拉伯数字带到这个世界里来。 平时做工用到的一些术语也是要教的,好在这个量不大,可以师傅讲什么,识字就教什么。 另外就是吃喝拉撒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能教多少教多少。平日万一记个账写个家书,多少也算有用。 哦对了,还有名字。 主意一定,宁维则开始专心吃饭。 吃完午饭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晚上下工之后也可以再抽两刻钟出来。这是韩师傅同意大家学习识字的时间段。 纸笔虽然不贵,但也不是学徒能随意使用的。看上去这次还是韩师傅给了宁维则一个不小的面子。 当然了,这其实是个三赢的局面。 宁维则跟学徒们搞好了关系方便这三个月的研习;学徒们识了些字也许能更快更好地做工;而韩氏工坊则会更多地收获这批学徒的忠诚。 吃完饭,愿意学识字的人都飞速跑回学徒房,对着面前的纸和炭条正襟危坐。 这个年代的人,对文化人还是有种莫名的敬畏的。 以前都是看着别人进私塾、长本事,自己只能出来做工养家糊口。今天轮到自己可以识字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一个赛一个地激动。 小叶子更是夸张,手拿着炭条,还没往纸上放就已经抖抖索索地掉了好几次,把本来就不太干净的工服上蹭得是黑一条白一条。 宁维则看在眼里,笑笑,站到小叶子身边轻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不用紧张,就是写个字,怕啥。” 小叶子想笑,笑容皱巴得像要哭一样,咧着嘴哼唧:“秀才老爷们可真行,用那么软的毛笔写字都不抖。要是换了我,墨都喝两壶了!” 学徒们哄笑着,紧张的气氛瞬间被冲散了。 宁维则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上课,就学点简单的。大家都没拿过笔,先试着用笔在纸上画一画,适应一下手感。” “可是这不是糟蹋纸么?”小叶子苦着脸。 宁维则想了想:“你们要是不愿意在纸上写,就随便找块木板也行,反正炭笔写得上,也能擦。” “咱们这别的不多,用不上的板子可有的是!嘿,谁跟我一起去拿板子?”小叶子跑前跑后,十分积极。 宁维则也让他们给弄了块大木板来,这样上课就方便多了。 “一,这是横。丨,这是竖。一横一竖,就是十,七八九十的十。” “丿,这是撇。丶,这是捺。一撇一捺,就是人,顶天立地的人。” 门外路过的学徒也有好奇扒着窗子往里偷看的。看得满脸羡慕。 或许应该跟韩经纶讲讲给学徒识字的好处,让他开个扫盲班?宁维则一边教,一边想着…… 第13章 提纲挈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边学木匠手艺,边教学徒识字。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个月。 宁维则的笔记记了厚厚一本,跟韩氏大部分的人也越发熟悉、亲近。 当然,打定主意不愿意来识字的薛三那一小撮人除外。 宁维则也不在意,爱学不学呗,机会她已经给了,抓不抓得住那就是旁人自己的事了。只要不耽误自己研习,其他人做了什么,宁维则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种节奏是前世的宁维则最为习惯不过的。作为前世的学霸,经常会被人请教学习上的难题。问了,宁维则就顺手给讲讲。但讲完了会不会,要是个个都要宁维则操心,自己还考什么清北?不如当全职奶妈好了! 而眼下最让宁维则担心的,还是自己这一个月来学到的东西不成体系。 韩师傅肚里有货吗?有! 讲出来了吗?讲了!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韩师傅想到哪就讲到哪。今天讲了盖头榫,明天突然就跑去讲桦木的处理工艺。 怪不得之前参加考核的学徒,通过率忽高忽低。感情都是撞大运呐,撞上师傅讲过的就算正着,撞不上就下次再来。 “要不我再搞搞事情,顺手帮韩氏一把?”宁维则一边嘟囔,一边出门去找韩经纶。 扣扣扣地敲响了门,待到里面的人应声后,宁维则才第一次走进了韩经纶办公的物料房。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几个柜子而已。 韩经纶不紧不慢地把一件东西收到桌边的小柜里,又慢条斯理地侧转身来,似笑非笑:“宁姑娘终于肯来找我了?” 这种性格,放后世肯定是个海王! 宁维则腹诽归腹诽,还是打起精神来聊正事要紧:“韩公子,我有个方法,有可能会让韩氏的学徒考核通过率提高。” 韩经纶眼里精光一闪,面上却是不显:“嗐,我还以为宁姑娘是有时间来跟我聊聊那个家具研究了呢。” “学徒考核又不是什么大事,哪次考核我们韩氏不都能有三五个人通过么。通不过就是学艺不精,下次再考就是了。”韩经纶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抓起桌上的小手串,低头吹了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挨个珠子擦了起来。 宁维则一眼扫去,看到韩经纶手里盘玩的是一串金刚菩提,顿时心下有了成算。 金刚,在佛教中有着勇猛精进、伏魔断烦恼的意味。韩经纶盘玩着这串金刚,心底自当有想要更进一步的念头。 宁维则从容一笑:“韩公子难道不想让韩氏工坊更上一层楼?” “想,当然想啊!”韩经纶盘玩着手串,似笑非笑地盯着宁维则:“谁人不想自家生意蒸蒸日上呢?可哪有上嘴唇碰下嘴唇,顺口一说那么容易!” “那韩公子以为,木坊的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韩经纶沉吟片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宁维则追问:“天时地利这些我不多说。单说这人和,韩公子以为是指什么?” “于外,是贵人助力。于内,是自家人的手艺和忠诚……”韩经纶回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宁维则这个乡下丫头,怎么不大好骗呢? “既然韩公子也说需要自家人的手艺和忠诚。那么,一旦韩家有让学徒受益的手段,学徒又岂会不归心于韩氏?”宁维则笑吟吟地拿捏韩经纶。 韩经纶这种典型的生意人,惯会见风使舵。一知道忽悠不住宁维则,马上变得嘻皮笑脸,把手串扔到桌上,双手虚搀宁维则:“来来来,宁姑娘坐在这里,我站着就行。还望宁姑娘不吝赐教,悉心指点呐。” 宁维则哑然,这么快就从了?也不等自己说服一下,跟聪明人说话呀,就是没劲! “这件事说简单呢也简单,说难呢也难。”宁维则思路已然整理妥当,也没去主位上落座,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就跟韩经纶聊了起来。 “要说简单,无非就是把木匠活的所有知识点,从头到尾整理成一个体系。可要说难呢,也就是需要有人能把所有的知识点尽量说清楚。” 韩经纶捏着下巴想了想:“要说知识点,我二叔应当是能掌握大部分了。可这体系要怎么弄,我心里是着实没谱。” “难不成这跟宁姑娘的那个家具研究一脉相承?”韩经纶眼巴巴瞧着宁维则。 宁维则老神在在:“你猜呢?” 韩经纶猛地一拍桌板:“太好了!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前世宁维则的工作室做了不少建筑设计,宁维则自然对木工手册很熟悉。一边回忆,宁维则一边掐着手指头给韩经纶讲解:“总共分成八个部分吧。一是基础知识,就是识图计算放线这些基本常识。二是常用材料的了解。三是常用工具操作。四是……” 韩经纶听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待得宁维则停下来,迫不及待地追问:“宁姑娘,你说的这些,其他的我都懂,唯独那第一点识图,这对学徒来说难度是不是有点大?” 毕竟现在的学徒,能识字的不说百里挑一也差不多。跟着宁维则学了会写自己名字的人都算是木匠里的异类了,再要求他们能看图会算数,那简直比让猪上树难度还大。 宁维则盯着韩经纶,笑而不语,盯得韩经纶心下发慌:“宁姑娘怎得这样看着我?” “看你好像挺聪明的样子,怎么想不明白这些长远的事情呢?”宁维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此话,怎讲?”韩经纶虚心求教。 “其一,编了这个学徒手册,就不能编再高级的手册吗?玄级不考核吗?地级不考核吗?那些地级大师都不能认字识图吗?到时大师都承认你这个手册,这就是最优质的背书啊!” “其二,这个册子可以叫韩氏木工规范手册,有对内的和对外的版本。对外的只做最简单的木材介绍、工具介绍这些,只是相当于读书人的辞典,既不碍事,又能提高韩氏的知名度。对内的则可以把我刚刚提到的这些都写上,学徒们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如此一来,终归是自家学徒占了绝对优势。” “其三,可以给学徒们搞个夜校,就像我弄的那个识字班一样,教学徒们算数识字。能写会算的学徒可以自己研究那个手册,有心得也可以更新到里面。当然,这个班只允许跟韩氏签了长约的学徒参加,也严禁内部版本外传,这样也不怕培养出来的人才流失。” “其四,这个规范手册可以用来约束分店的制作质量。韩氏想必是有扩张的想法,只是像韩师傅这样能顶事的师傅不够多对吧?只要让分店全部按照规范来制作,再派一两个得力之人监督,便能最大限度减少盲目扩张带来的质量风险了。” 宁维则侃侃而谈,韩经纶听得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抱住宁维则大腿直接把宁维则绑到自家的战车上。 当然,宁维则也不是单纯地好心帮忙。毕竟现在自己跟弟弟相依为命,单靠自己做手工赚的钱,恐怕都未必供得起弟弟日后上学的买书钱。 “韩公子,这个体系的搭建,想必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人更擅长了吧?那我就毛遂自荐一番了。只是……”宁维则说着,卖了个关子。 韩经纶突然上道了:“我懂我懂,其实就是一桩生意嘛。咱们友情归友情,该给的报酬还是要给的。不知宁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价格?” “这是个长期的事情,自然我也想要细水长流的收益,毕竟以后我姐弟的吃喝就得着落在这上面了。韩公子,这你应当不会介意吧?”宁维则说得直白,十足在商言商的架势。 韩经纶苦笑,作出一脸可怜的样子:“木坊的利润本就不大,还要压材料、垫运费,也赚不了多少钱。宁姑娘,要不咱们换点别的?” 宁维则自然不会被这种奸商骗过,还是笑吟吟的:“韩公子真是说笑了。我呢也不多要,半成干股,算是我技术入股。对开分店、研究新家具样式之类的,我也恰好都算是小有所得吧。成了东家的话,自然都是便宜自家买卖。毕竟卖图纸还挺麻烦的是不是?” 韩经纶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左手成掌,右手握拳,拳掌相击方下定决心:“行,就依你!不过咱们要签合同,入股后你需得把学徒手册、分店经营心得这些尽快弄出来,新样式的图纸也得不少于二十种。” 二十种新家具样式,对普通木匠来说可不算少。但宁维则对数学里的排列组合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只要学徒手册的分类做好,分分钟便能弄出两百张毫不违和的新样式来。 “好,那就劳烦韩公子先拟契约,明日去官府画押。制作手册还需要几个人配合,到时我自会跟你要人。”宁维则干脆应下。 事说完了,宁维则也不愿跟韩经纶在屋里大眼瞪小眼,麻利地告辞了。 韩经纶坐回椅子上,拈着手串一动不动,脑子却转得飞快。有点意思,这个乡下丫头,到底是从哪学到这些东西的呢? 拍了拍手,一个影子不知从哪蹿进来站在韩经纶的书桌前。 “去查一下宁明德。” 影子没作声,嗖地一下又不见了。 第14章 立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次日一早,宁维则请了半日的假,没有去听韩老头上课。 韩经纶拿着昨天连夜弄好的契约书,领着宁维则去了镇上的衙门。 桦台镇名字虽然是镇,但实际上是按县级来管理的。 简单通报之后,韩经纶二人便被请入县衙。 宁维则与韩经纶并肩而行,丝毫没有乡下丫头扭捏见不得市面的姿态。 韩氏工坊是县里为数不多的大商行之一,县令的考功里税收有一大部分都来自韩氏的贡献。县令自然会跟韩氏的掌舵人私底下关系不错,此时已是亲自在县衙大堂门内等候韩经纶。 县令姓奚,是一位四十余岁、方面阔口的男子,见到宁维则跟在韩经纶旁边镇定自若的神态,心下暗暗称奇。 只见韩经纶上前长揖:“晚生韩经纶,见过奚大人。” 端朝要说好的一点,就是礼仪相对宽松,不像宁维则记忆里的前世历史上那样百姓见了县令级的长官就要跪拜行礼。平日里民众使用最多的礼节还是作揖和曲膝。 这韩经纶之前也是个读书人,有过秀才的功名,后来虽然没有继续应试,但已经有了见官不拜的特权。此时一揖,多半还是因为奚县令是当地的父母官,对韩氏工坊的影响很大。此时又是当着众多外人,韩经纶自然是要做出恭敬的姿态来。 宁维则跟着大方得体地福了一福:“民女宁维则,见过奚大人。” 奚县令哈哈一笑,让二人起身不必多礼,之后便面朝韩经纶,和蔼问道:“韩坊主今日怎地大驾光临我这县衙了?” 宁维则心下一动。之前没听韩经纶说自己是坊主,只说自己掌管物料房,平时都是在物料房里办公,也没有人喊他坊主。不过说来也是,来这边进修一个月了,都没有听其他人提过坊主的信息。自己要操心的琐碎事情太多,这种大事倒给忽略了。 不过想想也对,韩经纶如果不是坊主,怎么能说让自己去进修就能去呢?这还是说明他对木坊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韩经纶摸了摸腰带上的玉带勾,打着哈哈:“不敢当不敢当,什么坊主啊,奚大人又说笑了。实在是家兄在外地办事脱不开身,我才暂代一段时间而已。” 又是一个知识点。 韩经纶有个哥哥,那个哥哥才是真正的坊主,只是现在有事回不来而已。要是真论起来,韩经纶这个性格还是稍显有些跳脱了。做商人倒是合格,真要做坊主恐怕威信不是那么十足。不过也许他有特殊的御下之道呢?宁维则也不吭气,只把这个事情暗暗记了下来。 只见韩经纶正色道:“今日前来,是想拜托大人做个见证。” “哦?可是与这位小娘子有关?”奚县令面带笑意,恐怕是误会韩经纶想要跟宁维则登记成亲属关系了吧。 “正是如此。” “来人,去把县里的户籍簿拿来!” 端朝开国时人丁稀少,为了加强人口管理,防止日后出现大量隐丁之忧,朝廷要求所有涉及户籍的变动都要登记。县下管辖的村民,也要定期向县里上报。像是婚丧嫁娶这些琐事,县衙自然是办理得熟流之极。 奚县令正向身边的师爷交代着,却被宁维则拦了下来:“大人,且慢!” 奚县令一怔,这小娘子是要反悔了?韩经纶强抢民女?不然为何到县衙登记时又不让造册了? 奚县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色变幻甚是好看。宁维则一看便偷笑起来,县令大人的脑补能力还挺强,看这脸色变的,八成这会儿已经脑补了好几出自己和韩经纶的狗血爱恨纠葛话本子了吧? 轻咳一声重新吸引了奚县令的注意,宁维则毕恭毕敬开口道:“奚大人,实在不是我有意打断,只是……应该取一份契约来,不是户籍簿。” 一席话落地,奚大人反倒更加诧异,不由得上下打量起韩经纶,一脸“小子挺行啊”的表情。 正常来说,缔结婚约都是属于户籍变动,只有奴仆买卖那种卖身契才需要以契约的形式来登记。 奚县令怕不是误会了宁维则是被韩经纶灌了什么迷魂汤,甘愿被买回家做无名无份的暖床丫头了吧…… 韩经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急匆匆地跟奚县令解释起来:“奚大人,我和宁姑娘今天来,是来做合伙契约见证的。” “哦对,不就是合伙契约……”奚县令那副看透了一切的表情瞬间卡在了脸上:“这位宁姑娘,难不成是要入股到韩氏工坊?” “正是如此,劳烦大人费神安排。”宁维则若无其事地对奚县令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 给奚县令安排了个台阶,县令大人自然是顺势下了台:“好说,好说。韩氏工坊是咱们县的大工坊,现在看来却是添了位新东家,妙哉妙哉。吴师爷,快去取本县的大印来,我来亲自处理。” 韩经纶从袖子里掏出昨日草拟的契约文书,双手奉上递给奚县令。 奚县令大概看了一遍后,和颜悦色地递给宁维则:“宁姑娘,你看看这个契约内容可否?” 奚县令这一递也是试探,看看宁维则是真的识字,还是韩经纶只是找了个方法转移资产而已。 宁维则倒是没想那么多,双手接过契约,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这份契约文书跟宁维则前世看到的合同比,要简单明了得多。前世要做股份转让,合同没个三五十页写满了各种条款是下不来的。端朝版本单从厚度上来说就截然不同。 “立约人:韩经纶、宁维则。今在通安州定源郡桦台镇定立韩氏工坊合伙契约。宁维则入家具图纸二十例,并负责韩氏学徒规程手册订立事务。韩氏工坊共有资产十成,今出干股半成,转与宁维则执有。自立之后务要同心协力,天赐获得按股均分。如有积私肥己、不法不公,利息分文不与,逐出铺外不用。立此契约,一样三张,财东各执一张,官府公存一张,以为永远之据。” 后边又有零碎细节若干,如每年三、六、九、十二月四次分账,净利分账等等,写了大概有两页纸。 看宁维则仔细研究契约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奚县令和韩经纶走到旁边按身份就座,之后开始闲聊起来。 细细看了有将近一刻钟,确认契约里没有什么大坑之后,宁维则淡然一笑:“奚大人,我同意这个契约的内容。” 奚县令朝师爷点点头,师爷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印泥和笔墨上前,招呼韩经纶和宁维则:“二位,既然没有异议,来签字画押,就成了。” 韩经纶右手执笔,左手挽着右手的袖子,用行楷签了名字,之后又蘸着印泥按了个指印。 宁维则也在旁边用工工整整的小楷签了名按了指印。 师爷在末尾加盖了县令的大印,这份契约就算是生效了。 奚县令细细看了看契约上签名,韩经纶还是一贯的稍显不羁。至于宁维则的那手小楷,跟当时女子常练的簪花小楷的秀气截然不同,反倒是带着魏碑的厚重质朴。能练出这么一手字的女子,居然不是京都的名门贵女,而是出身偏远村镇的小木匠……有点意思! 想到这里,奚县令带着欣赏的笑容说道:“宁姑娘,收好这份契约。恭喜恭喜!” “谢过县令大人!”宁维则把契约折了一折,贴身收了起来,开了个玩笑:“若是韩公子不给我分红利,免不了还要麻烦奚大人主持公道呐。” 奚县令佯作发怒,朝着韩经纶一瞪眼:“他敢?本官定然为你做主!” 韩经纶忙不迭地否认起来,众人哈哈大笑,气氛甚是和谐。 又寒暄了一会,韩经纶和宁维则方才离开县衙,朝着韩氏工坊方向行去。 奚县令看着他二人远去的背景,稍加思索,跟吴师爷交代道:“看样子这宁姑娘许是要参加今年的学徒考核。吴师爷辛苦,替我多留意一下。” 吴师爷点头应下。 第15章 试探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出了县衙的宁维则,对奚县令的关注毫不知晓。 当然,知道了可能也不会太过在意就是。 正要往工坊的方向走,韩经纶突然神经兮兮地拦住了宁维则的去路:“宁姑娘,时间还早,不如咱们去前面,我请你吃点东西?” 看宁维则还在犹豫,韩经纶涎皮笑脸地凑到宁维则面前来:“走吧走吧,镇上最好的敬亭居,我请客,就当为韩氏木坊的新东家接风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便是折了韩经纶的面子。毕竟刚刚开始合作,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嘛。宁维则也不再坚持,任由韩经纶带路。 宁维则话不多,但韩经纶话是真不少。 “诶这个敬亭居,你知道是哪家的产业吗?就是镇上唯一的举人,胡家的。” “宁姑娘你觉得敬亭居的名字怎么样?我一直觉得韩氏工坊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想改一改,但又一直没想好改什么,伤脑筋。宁姑娘要是有什么好名字,一定要告诉我啊!” “宁姑娘,你看那边摊子上挂着的葫芦手把件,对对,就是左边第二件。木头还不错,可惜这个造型有点生硬,手艺不如咱们韩氏,白瞎这块料子了。” 宁维则嗯嗯啊啊地搭着茬,心里暗暗嘀咕,这个韩经纶要放前世,肯定是个好导游!好导购! 好在镇子不大,没说多久,二人便走到了敬亭居的门口。 “韩公子您来啦!二位请,二楼雅间!”肩上搭着白手巾的小二离着老远就认出了韩经纶,点头哈腰地把二人迎到楼上。 “宁姑娘,这边的鸡松和虾油豆腐可是招牌菜,尝尝?”韩经纶坐在主位,刚一落座,嘴巴就又开始忙碌起来。 宁维则前世爱好不多,吃喝恰好就是一桩。每次完成一个大项目,宁维则都会给自己放个小假,专程跑到收藏夹里躺了很久的店铺拔草。当然,如果时间不允许,宁维则也会选择自己亲手做上一桌。 美食对她来说,是能够把做项目的疲倦通通冲淡的存在,让她积蓄力量,再次元气满满地出发。 话说回来,到了端朝之后自己还没正经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想到这里,宁维则不由得期待起来,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盘得温温润润的珠子。 韩经纶看到宁维则的神态,暗暗松了口气。还是个贪吃的小丫头,幸好,幸好。 一口气点了四凉四热后,韩经纶皮笑肉不笑:“宁姑娘,可要小酌一杯?” “这就不必了。木匠的手必须要稳,酒我就不喝了。韩公子不用亲自干活,自然是随意。”宁维则拒绝的理由很充分,让韩经纶挑不出毛病。 小二躬身送上一壶酒,韩经纶举杯向宁维则示意后,便随性地自斟自饮起来。 原来酒也能堵住话痨的嘴,宁维则略带恶意地想着。 酒上得快,菜也不慢。 “宁姑娘,尝尝这个鸡松。”韩经纶扬了扬下巴示意着,“这鸡松在咱们州府能做好的厨子都不多见,试试合不合你的口味。” 宁维则也不矜持,拿起勺子直接舀了一口。 够鲜。 宁维则挑了挑眉毛。 灵动的表情里少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倒是有种模糊了性别的不被束缚的神采。 韩经纶抚掌笑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能尝出来是怎么做的吗?” “从口感上看,应该是鸡腿肉吧,剥皮去骨剁碎,再掺一些油炒过的鸡胸肉块。辅料有蛋清、松子。这个软滑的口感,应当是也扮了些芡粉。调料的话……料酒去腥,生抽提鲜,鸡油提味,再放上冬笋香菇丁拌到一起,隔水蒸出来的吧。” 韩经纶本就有试探的意思,没想到宁维则确实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料是家常料,做法却不是家常做法。 乡下一年到头能吃两次鸡的都是富贵之家了。具体到能分辨出是哪个部位的肉,用了什么方法来做的,不是常吃、爱吃的人,基本很难做到。 这丫头的来历还真不好猜。真不晓得这个丫头后面能走到哪一步啊,有趣,有趣。 只是韩经纶不愿被宁维则看出什么端倪,低头又倒了杯酒。酒杯里倒映出充满好奇的笑意,又稍纵即逝。 韩经纶试探宁维则的时候,宁维则也在琢磨韩经纶。 宁维则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一个多月了。有机会,宁维则当然想要出头。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才能保证不会像话本中的女子那样被家里作为利益交换随便嫁掉。 要做到这一步,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凭财势压人。那么韩氏木坊就不失为眼下最好的合作者。 首先,韩家在这一带影响够大而且名声不错,韩经纶还有个秀才的名头,宁家的人不敢到韩氏工坊来闹事。 其次,利用自己的知识优势,能够跟韩家建立起近乎平等的对话关系,保证自己不被牵着鼻子走。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韩经纶没有其他想法的基础上。 一旦韩经纶想要过河拆桥,宁维则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是自家的工坊,要在细枝末节上找茬拿捏一下宁维则,那就是易如反掌。 现在只能赌,赌韩经纶暂时看不透自己,赌他觉得自己值得投资。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宁维则发现韩经纶骨子里就是个十足的商人。在你有用的时候,他会与你谈笑风生;而一旦发现你再无半点用处,那便会被抛之脑后。 前世做了不少项目,宁维则也接触到了不少这种纯粹的商人。跟这种人相处,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断让自己展示出更多的可能性。只要还有可榨取的价值,那自己暂时就是安全的。 想到这,宁维则干笑了一下。 韩经纶抓住这个机会:“宁姑娘心情不错?” “嗯,算是吧。”宁维则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韩公子,能否再帮我个忙?” “说说?”韩经纶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掐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宁维则。 “我弟弟维钧今年八岁,该到入学的时候了。之前本来是想着等家父回来给维钧找个老师,但家父迟迟未归……”宁维则神色黯了黯,“现下有了韩氏这边的分红,不用担心生计。我就想着把维钧接到镇上来读书。读书才能懂礼义,知廉耻,做人才不白活。” “需要我帮你找个老师?” 宁维则点点头:“这几日我也打听过了,胡家族学是镇上最得力的。他们也收外人入学,但需要有头有脸的人来担保。我是想着韩公子正符合这个条件,这才厚着脸皮求公子。”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韩经纶举杯一饮而尽,顿了片刻,略带关心地问道:“只是胡家族学束脩也不算少,用不用……” 宁维则干脆地打断了韩经纶的话:“家父之前也攒了些银两,束脩之事公子不必担心。” 看到韩经纶再次点了点头,宁维则从桌旁起身,双手平搀至胸前,真心实意地屈膝行礼致谢:“多谢韩公子!” 让维钧来镇上的事情,宁维则也是思虑再三。 先把维钧接来,最好能给周叔周婶也在镇上找个营生来帮忙照看一下维钧。周叔可以多在家里陪陪周婶,自己也会再补贴点银钱免得伤了两家感情。家里的小木坊可以暂时关门,反正平时也没多少生意,最贵重的也就是院子里的木料而已。三个月之期未到,就不信三堂叔他们能舍下脸面来把木料扛走! 只要后方安定,自己在前面就能更好地搏上一搏了! 第16章 分派任务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二人酒足饭饱回到工坊时,已经过了晌午。 宁维则没有进去继续上课,反而站在学徒房门口,偷偷对着里面上课的韩老头比了个手势,请他出来一下。 韩老头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这一个月下来,自己是不是对这个丫头太宽容了?时间长了,怕不是要带坏自己家的这些学徒,一个个的要上房揭瓦了! 想是这么想着,可老头还是交代了让学徒们自己先上手,雕刻一个云头造型的牙子试试,之后才施施然出了学徒房。 宁维则和韩经纶并肩而立,面朝着韩老头,一个表情平淡,一个满面春风。 韩老头可是很了解自己这个侄子的,得意成这样啊,一准儿是有好事了。 老头一恍神,只见男的是玉树临风,女的是年轻聪慧。别说,两人还挺登对的,不会真是这事儿吧? “二叔,告诉你件喜事。”韩经纶喜形于色,抢先开口道:“我给咱们工坊,新找了个东家!” 韩老头果不其然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这一下把韩经纶和宁维则都拍愣了。这老头,又知道什么了? 宁维则还没反应过来,韩经纶眼珠一转,发现老头用一副了然的神色打量着自己和宁维则……完了,肯定又是误会了。 韩经纶尴尬地摸摸鼻子,拉着老头靠近身边,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二叔,你听我说。我把咱们工坊的干股,给了宁姑娘半成。” “半成干股?”韩老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个色迷心窍的混小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跟老子商量一下?老子拼死拼活拿这条老命撑起来的工坊,也就占了一成的股。这可倒好,半成让你说分就分了?” “二叔莫声张,这么多学徒看着呢,给我点面子成不成?”韩经纶揪着老头的袖子低吼:“不是白给的,是我换的,换的!” “换的?拿啥?”老头半信半疑,空出来的那只手已经悄悄往腰后伸去,打算去摸别在腰上的烟袋锅。但凡韩经纶解释有半点不对,那个用了半辈子满是包浆的黄铜烟袋锅可就要落在他脑袋上了。 “用学徒手册和家具研究,还有二十张图纸!”韩经纶语速飞快,左手也是欲抬未抬,只待老头的烟袋锅一拿,便要护住脑袋。 宁维则看得好笑,这叔侄俩还真默契,看来平时这种“沟通”可实在是不少啊。 韩老头也不再使劲,正色道:“学徒手册?那是个啥?” 韩经纶耸耸肩,又对着宁维则努努嘴:“让宁姑娘解释吧,她的主意。” 宁维则也不推脱,一五一十地把昨天对韩经纶说过的学徒手册的内容和好处又重复了一遍。 韩老头捏着烟袋锅凝神想了一会,认真地问宁维则:“需要我做什么?” 能讲通道理的老头都是好老头。 宁维则掰着手指头开始清点:“第一,我要把手册的内容尽快写出来,这个得您亲自帮我。弄个骨架的事我拿手,但怎么丰满血肉,那就得看您的了。” 老头点头应下,眼底里略过一丝可惜。经过这一个月的接触,他也知道宁维则脑子里是有知识框架的,但对工艺细节上的掌握还远远不够。她的手艺基础非常扎实,只可惜接触的样式太少了。知识学起来是一点就透,但木匠活始终还是要落到手艺上,熟能生巧在这一行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做差千八百个物件,又哪能锤炼出好木匠?这丫头啊,要是早几年就遇见自己,好好培养培养,可能眼下连玄级木匠考核也不在话下了。 “第二,需要把咱们所有的学徒重新登记一下,还没签成长期工的都要签上。对了,还有保密协议和竞业禁止协议。毕竟这个事关工坊的长期发展,要是被人把内部版本泄露出去,那咱们就亏大了。” 韩经纶脸上不见了平时的嘻笑,一本正经地回应:“我晓得的。一会我让曹淳统计人数,我会亲自看着他们签。” “另外,你说的竞业协议又是什么?”韩经纶和韩老头都盯着宁维则看,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宁维则从容不迫地解释起来:“长期契约,要写清楚提前离开的话需要付给韩氏高额的赔偿。毕竟咱们打算教学徒识字,还有学徒手册这些独门秘籍。学徒的培养成本高,没干满年限就走的话,咱们要赔偿也说得过去。而竞业禁止协议,就是尽量避免咱们家培养的熟手,被别人花高价挖走。在竞业禁止协议里需要规定,不管学徒是合同到期正常离开,还是提前花了高价离开,在离开韩氏后数年之内都不得从事木匠相关工作,否则就要给韩氏赔偿。反过来,如果没有做相关工作,咱们韩氏可以定期提供少量的竞业补偿金,让遵守约定的学徒维持正常生计。” 韩经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宁维则。 这个丫头啊,到底哪来这么多的新鲜想法?能拿捏住这种章程,一定是对经营非常有经验才对。可看来看去,那个宁氏木坊也没有那么大的规模啊? 韩老头呵呵一笑,拍了拍韩经纶后背:“经纶啊,这个想法好,就是执行起来忒麻烦。” 韩经纶这才回过神来,信誓旦旦:“没事,这种事我拿手,您就等着瞧好吧!” 知道韩经纶在这种事情上很可靠,宁维则没多说,继续往下清点需要做的事情。 “第三,手册写好之后,需要找权威之人来给咱们做背书。我现在想的是印出来,先给咱们定源郡里的工坊每家都送几本。等郡里的师傅们都接受了,再想办法送到州里。” 州和郡,基本上就相当于前世的省和市。 宁维则想的是先易后难,徐徐图之。 韩经纶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这样太慢了,要搞,咱们就搞个大的。直接就把州里的工坊都送到,另外再给这次学徒考核,全州所有考点的考官都送一本,以备参考。” 说是以备参考,但很可能就会影响考试命题。 毕竟在框框里圈重点要比自己绞尽脑汁来得轻松得多。 宁维则没想到韩经纶身处“小”作坊,能力却已经能覆盖全州,不自觉地瞪大眼睛看了看韩经纶。 韩老头也适时地补充起来:“既然如此,我也添把火。等手册做出来,我亲自出门,去给师门的那几个老头子都送一本瞧瞧。让他们当年仗着入门早,总嘲笑我学艺不精。现下再看看,老子都能著书立说了,他们不还是个老木匠而已?哼哼!” 韩老头心驰神往,得意洋洋地等着两个年轻的再吹捧几句。 可宁维则的心思完全没在这上:“韩师傅,您也有师门?” 老头的俏媚眼抛给瞎子看,气得吹胡子瞪眼:“废话,当然有!而且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匠门!” 匠门?好大的名头! 正思忖着这个名字,宁维则脑海里的小方块居然受到了触动,砰砰地跳动起来,给宁维则传来一股既急切又熟悉的感觉。 看来这个匠门,跟自己应该是有很深的渊源。 只是现在不是适合讨论匠门的时候,宁维则强行压下了脑子里蠢蠢欲动的想法。 第17章 手册制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要想在两个月后的考试里用到学徒手册,现在开始编那个内部的完整版,肯定是来不及的。 编写手册的过程,改为分步进行比较合适——先由宁维则把对外的版本框架弄出来,交给韩老头去补充细则;趁着韩老头忙着的时候,宁维则可以用稍微长的时候,把对内这部分的框架继续搭建完成。 等全部的框架都搭建完成,宁维则就会第一时间回过头去和韩老头一起,把第一版的手册内容校对完善一遍。之后手册会交到韩经纶手上印出来。 韩家虽然没有印书坊,但毕竟做纸张生意多年,跟附近的几家印书坊合作都很愉快。相信一定会有某家印书坊愿意帮个小忙,尽快把这个册子搞出来的。 “曹淳,找两个人去把旁边那间屋子打扫打扫,摆上桌子凳子和笔墨纸砚。然后你再来我这,给你交代点重要的事情。”事情一敲定,韩老头就支使着学徒干起活来。 曹淳恭敬应下,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学徒快速出了门去。 “对了,宁丫头,需要老头子我来填的那个东西,多久能弄出来?”韩师傅突然转身,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地问道。 宁维则在心里默默盘算后,斩钉截铁:“最多三天。” “当真?”韩经纶眉开眼笑。 “自然是真的。要我立军令状?” “那倒不必,宁姑娘真会开玩笑,那我安心等着便是。”韩经纶打个哈哈,干笑着往物料房去了。 宁维则也没有太过夸张,毕竟不是要立刻写一份像前世的《木工手册》那么完整详尽的木工指导,只是单纯地把木匠学徒入门需要了解的知识组织起来罗列一下,进行简单的解释就好。而且第一版是创造性的、从无到有的过程,不完善才是正常的。 太完善了,后面怎么能保证手册一直更新? 手册不更新,韩氏工坊的热度又怎么不断保持? 这些前世的营销套路,宁维则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三天转瞬即逝,宁维则拿着整理出来的框架,瞬间就陷入了韩老头成吨的问题之中。 “宁丫头,这个榫卯结构连接的分类,怎么就分成四类了?” “这面和板我都能理解,但为何要把面与面连接分成一类,面与板连接又分成一类?” “你所说的数学,又是何解?” 木坊里,学徒们三三两两并肩而行,边走边聊,还有人哼着小曲。几只麻雀悄悄飞过树梢,盘旋片刻后落在后院的角落,欢快地跃入午后闲适的日光里,时而又跳动到小房间的窗棂上,轻轻梳理着翅膀尖上几根稍长的硬羽。 可这静好是别人的,宁维则除了一脑门子的问题需要回答之外,什么都没有。 要不是冲着那半成干股,我肯定是疯了才会想要搞这么个幺蛾子! 就当回答一个问题赚一两银子好了——宁维则咬着牙根自我安慰,一两、一两、又一两、再一两…… 直到韩经纶把带着油墨香气的手册摆到宁维则的案头,宁维则才彻底松了口气。 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韩老头。 宁维则把架子搭得很大,韩老头也是绞尽脑汁才成功维持住了大师傅的形象。几天下来,韩老头可是连梦里都是什么接合啊、材质啊。比当年做学徒的时候都累! 两个人的付出多,收获嘛,自然也不小。 宁维则不用说,跟着韩老头理解了不少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传统工艺手法。 韩老头虽然没明说,但这几天背后似乎也嘀咕过天级工匠之类的话,不知道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感悟。 此时距离学徒考核,还有一个半月。 韩经纶眉飞色舞地从宁维则身旁探头:“宁姑娘辛苦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怎么个庆祝法?”宁维则懒洋洋的,爱搭不理。 “不如,让维钧和周婶他们亲自跟你说?”韩经纶指了指工坊门口高矮不一的三个身影。 宁维则喜出望外地飞奔过去,一把搂住弟弟的脖子:“维钧!周叔、周婶,你们怎么都来啦?” 周叔憨厚一笑,周婶则是激动得连环炮一样说个不停:“多亏了韩公子,帮我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往后,我们就搬到镇上来住。维钧下个月开始去胡氏族学念书。你叔往后就到工坊来当差。我在家织织布绣绣花,做完就送到旁边的布庄去。” 维钧搂着宁维则的腰,也激动得很:“阿姐,往后咱们又在一起了!我可太想你了!” 宁维则怜爱地揉了揉维钧的小脑袋瓜,脸上疑惑却丝毫不减:“婶子,那你们住哪?” “你这孩子,是不是这几天累坏了?韩公子不是帮你租了个小院,你忘了?”周婶伸手轻轻拍了拍宁维则的胳膊。 我?租?小院?宁维则一脑子浆糊,只好迷迷糊糊地瞅了韩经纶一眼。 韩经纶眉毛半挑,一脸“我好棒快夸我”的样子,嘴上却是谦虚得紧:“宁姑娘,前几日你让我帮忙给维钧联系胡氏族学,我已经跟胡家说了,维钧下个月就可以去了。租小院请周叔周婶来,也是考虑到日后方便,我就顺手给办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宁维则心下一暖,像是三九天喝了热姜水那么熨帖,就要给韩经纶行礼致谢。 “走吧,先去小院看看。缺什么东西跟我说,回头让学徒准备好了给你们送去。”韩经纶不知为何,却是不愿宁维则给自己行礼:“对了,宁姑娘你的行李,我也已经让孙家嫂子给收拾好,一并送到小院了。” “曹淳,你带着宁姑娘几位直接去小院看看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安排,就先招待不周了。”韩经纶招手唤来了曹淳后,便一脸歉意地拱拱手,回物料房去了。 进了物料房,一个影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看样子像是已经在房间里等了韩经纶许久。 “韩公子,我们查到了一些关于宁明德的事情。” “说来听听。” “是。宁明德是桦台镇饶谷村宁氏族人,父母没得早,他们这一枝只有他一个人。他二十五年前在镇上做过学徒,但不太受重视。大概过了两年,突然就不干了,跟着一个过路的商队离开了通安州,再没跟族人联络过。因为当时战乱,族里只当他是死在外面了。到了永定三年,宁明德突然带着媳妇和四岁的闺女回了村,在村里开了间木坊。” “这女儿就是宁维则?” “是。” “宁明德的玄级木匠,是在哪考核登记的?” “就是咱们通安州定源郡。永定三年的第一次工匠考核时登记在册的。只是他成绩并不起眼,也没有什么特殊记录。” “可有师门或引荐人的记录?” “没有,是按自由匠人登记在册的。” 当年是端朝开国后的第一次考核,因为朝廷着意收拢战乱遗留下来的工匠,对参加考核的工匠限制不那么严格。后来,才渐渐演变成需要有师门传承或引荐人方可参加考核。 影子看韩经纶没有其他问题,便继续说道:“后来宁明德一直没有出过远门,在他妻子过世之后更是没有离村半步。直到半年前,他才去了六安城。之后的踪迹暂时还没有查到。” 韩经纶捏着下巴想了想:“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有新消息了再说。” “关于宁维则和此次学徒考核的变数,可要现在禀告主子?”影子的头低了又低,耐心询问着。 韩经纶背过身冷笑:“怪不得你这么些年一直上不得台面!现在宁氏是敌是友都没查清,你贸然禀告上去,是想为主子分忧还是添乱?” 影子默然片刻,身影嗖地又不见了。 自顾自地用修长的指节轻叩着窗棂,韩经纶并没有理睬影子的离去。 窗外,一只鸽子咕咕地盘旋而下,正落在韩经纶的手臂上。 第18章 报到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白天学手册,晚上编手册——宁维则这一个多月过得甚是充实。 距离考核还有七天时,韩经纶才又冒出来,催着要去考核的学徒收拾行李。 学徒考核这一级别的考试,只是从学徒到黄级匠人的入门试。因此朝廷下放了考核的权利,每个郡由郡守自行组织,只要有地级工匠在场参与命题和评定即可。 定源郡在通安州是个大郡,除了州府之外,接下来就是定源郡了。现任郡守姓赵,眼下三十五六,正是开拓进取的年纪,各个方面都想做出点成绩来为日后升迁铺路。 郡里的考核也就相应地正规起来,跟科考的严苛程度相差无几。考生要提前三天到郡首府——也就是定源城——进行报到,查验资格。 考场用的就是郡里科举的专用场所——贡院。也只有在考核期间,工匠才有资格进入贡院。 查验通过的考生,在考核前的三天里,会再次整理自己的物品,准备考核期间的衣食所需。考核入场后,三天内除了作弊等情况被逐出之外,一律不得出场。考核时每人一个房间,考核结束后所有物品要糊名评定,分数下来后也是放榜,大体流程上跟科举简直一模一样。 好在定源城离镇上不远,众人缓缓而行,最多三日便能到了。 经历过前世高考的宁维则内心毫无波动,给宁维则收拾东西的周婶倒是紧张得不行。一会说要给宁维则带身棉衣以防万一,一会又说东西太重从里面捡出一双鞋子来,翻来覆去地倒腾,跟前世送考的父母简直一模一样。 “婶子,要不你干脆跟我一起去得了,咱们把家都搬上!”宁维则促狭地调侃,周婶却当了真,认真地思考起可行性来。 再看到宁维则脸上的坏笑,周婶气得轻轻拍了宁维则一下:“净瞎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婶子就是不放心你,怕你出去受委屈。” 宁维则正色:“婶子,是我的不好。您就放心吧,韩师傅会跟着我们一起去,人家可是老江湖了,肯定没问题!” 周婶叹了口气,眼圈微微发红:“可惜你娘去得早,婶子也不懂,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出门在外,一定要跟紧韩师傅,保护好自己啊……” 宁维则没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抱了抱周婶。 韩氏工坊此次参加考核的十四名学徒,第二天一早准时集结起来。 韩经纶精神抖擞地站在学徒面前:“经过这几个月的补习,想必大家对学徒考核都有一定的把握了。稍后将由我二叔带队前往定源郡。愿大家旗开得胜,扬一扬我韩氏的威风!如若哪位学徒考得前三,韩氏额外奖励十两白银!” 学徒们瞬间就被调动起了斗志。 “十两银子!”“这么多?”“前三名咱们韩氏拿定了!” 韩老头从门口的马车上探出头来,招呼着学员们出发,还特地对宁维则招了招手。 宁维则乖觉地走到马车旁,抬头看着韩老头。 韩老头伸出拇指,点了点身后的另一辆马车:“东家的特权。” 估计又是韩经纶的安排。宁维则笑了笑也不推辞,直接就进了车厢。 车厢空间不算大,但只坐宁维则一个人就有点太空了。 估算了一下车内的空间后,宁维则一把掀开了车窗的帘子,从车窗探出头去叫道:“曹师兄、小叶子,你们把行李都放车上吧,省省力气!” 小叶子偷眼看了看韩老头,老头闭着眼靠着车厢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小叶子这才笑嘻嘻地跑过去,把身后的小包裹甩到宁维则的车厢里:“谢谢宁姐姐,这可真轻巧!” 等到其他人都把包裹放好后,车夫一甩马鞭,一行人跟在车后奔着镇口的官道而去。 车轮一圈一圈,车子一晃一晃。 晃到定源城的时间,刚好是出发后的第三天上午。 韩氏在定源城有间木器铺子,每次来城里办事的人,都会住在铺子里。 木器铺子的后院不大,一共三间房:管事住一间,韩老头自己住一间,剩下的学徒们挤在最大那间的通铺上。 宁维则左看右看,正要去隔壁找找借宿的地方,却被管事叫住了:“宁姑娘,你这几天就住我的那个屋子吧。” “那管事你?” 管事温和地笑了笑:“韩公子特别交代的,怕你出去单独住客栈不安全。我的屋子已经有仆妇打扫过了,门窗都能插住,宁姑娘你就放心住吧。刚好,我也有机会能照顾师傅几天。” “你师傅是?”宁维则微微转头,瞅了韩老头一眼。 管事脸上堆笑,满是尊敬:“对,我曾经是韩师傅的学徒。当年因为我会算数又爱跟人说话,师傅说我是个做生意的材料别耽误了,还特意为我找到大管事那里,让我跟着大管事从头学起。可以说没有师傅,就没有我的今天。” 韩老头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跟往常一样一边嘬着烟袋,一边喊学徒们赶紧把行李放下,好去贡院门口报到。 贡院离韩氏铺子不远,只有四条街的距离。 学徒们刚出门还在嘻嘻哈哈看热闹,可走着走着离着老远看到贡院的时候,就像被隐形的手调成了静音一样,主动噤了声。 韩老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宁维则和曹淳跟着韩老头,学徒们在曹淳身后,渐渐走成了一列。 队伍到了贡院前的报到棚子时,眼看就是晌午。棚子里负责登记的小吏有些不太耐烦,刚想甩甩袖子让学徒们下午再来。 韩老头一咧嘴,轻轻巧巧拽住了小吏的衣袖,一个红封不为人知地滑了进去。 小吏捏了捏红封,立刻展现出修炼了多年的变脸功底,和颜悦色地坐回棚子里:“你们是哪家工坊的?把报名的凭据拿出来吧,我帮你们校对一二。” 曹淳连忙从背后卸下包袱,从里面掏出十几张准考证来,恭敬递给桌后的小吏。 “唔,原来是韩氏工坊,失敬失敬。”小吏嘴上说着失敬,却未曾起身,只是例行公事般对韩老头拱了拱手。 “韩氏……在这里了。”小吏翻着花名册开始校对。 “曹淳,来这边,签名。不会签名就按手印。”曹淳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写下了名字后,略带感谢地对小吏笑了笑。 “叶闰生。”小叶子连忙挤到桌子前,拿起毛笔,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名字。不太工整,但认得出来。 “沈友才。” “张山。” 连续十来个人,都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小吏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疑惑。一个个小木匠,学写字干啥? “薛三。” “在!”薛三一脸谄媚地挤过来,在小吏指点的地方按了个手印。 小吏释然,这才对嘛。 “韩氏的人听好了,你们三日后在这几个号房进行考核,我只说一次,记住了。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科举房是按照千字文为依据排出的,每个字都是一个房间。至于工匠们如果不识字,其实也没关系,入场时其实是会有人告诉第几排第几个房间的。小吏见韩氏的人大多识字,又收了个红封,这才高看了他们一眼,提前把房号告知了。 待韩氏的人都登记过了,宁维则也拿着自己的准考证,走到了桌子前。 小吏眼皮都不抬:“不能代人登记。” “是我本人要参加学徒考核。”宁维则平和地解释着。 “对,麻烦大人帮宁姑娘登记上。”“宁姑娘也是来考核的,手艺可不错了!”韩氏的学徒们帮起腔来,场面一下就闹腾了。 小吏想了想刚才的红封,又看了看吵闹的学徒,倒也不方便继续为难宁维则:“把你的凭据拿来。” 看着宁维则把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到花名册上之后,学徒们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小吏心下微微诧异,面上却不显,暗暗记下了宁维则这个名字。 第19章 出题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回到铺子吃了午饭后,韩老头便召集起学徒们。 “学徒考核一般都是制作小件,只要正常发挥,十有八九能通过的……” 就在韩老头宽慰学徒的时候,郡守也正在衙门里商议着学徒考核的考题。 郡守对面坐着两个老人,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持握工具的部位长满了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积年的老工匠了。 “郡守大人,依咱们大端律,今年的学徒考核还是三道考题——仿制、自制、创制各一题。” 郡守点了点头:“陆师傅所言极是。这仿制和自制,不知二位可有什么想法?” 两个老木匠对视了一眼:“听郡守大人安排便是。” “前几日,那个韩氏工坊给本官送来了一本木工学徒手册。不瞒二位师傅,我本以为木匠就是削削木头拼接起来即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光榫头就不止二三十种。” 陆师傅点点头:“那个学徒手册,也送到我们的工坊了。我找人读了一下,确实是别出心裁。不知大人的意思,是否就从手册里出题呢?” 郡守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韩氏工坊本就是在定源郡下,借着学徒考核的机会,自己打算见见韩氏的负责人。那韩氏的人如若是个懂事的,自会拉着郡守的虎皮做自己的大旗,想办法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而郡守也可以将此事上报朝廷,作为自己对治下工匠管理得力的证据。只要借着这次学徒考核把手册的名声打响,自己距离明年考功升迁就又近了一步。 老木匠的话正中下怀,可郡守是不肯担这个名声的,只在嘴上含糊其词:“技术我就不懂了,二位师傅看着出题即可。至于那个创制,本官已经想好题目了,到时二位便知。” 老木匠再次对视了一眼,苦笑着应下,退到花厅之外自行商议去了。 这两个老木匠,分别是定源城内两家乙级工坊的大师傅。高壮的那个姓陆,是陆记木坊的人。矮瘦精干的姓黄,是黄记木坊的人。 陆记和黄记都是自前朝起就制木多年的世家,在木作上各有专长。陆家人长得壮实,可手艺走的是精巧的路子,像是攒斗、花几之类极具设计之美的物件便是陆家的特长。黄家人虽然矮瘦,但在喜好上更像是地道的北方人,对大开大合的风格拿捏得很是到位。 至于韩氏……韩老头虽然一直呆在镇上,手艺却丝毫没落下。韩氏的风格是在大气中透着精巧,精巧里又有几分的不落俗套。 乍一看,韩氏的路数跟黄家的很类似。可要是细细一对比,韩氏的粗中有细会比黄记一味的直来直去更讨人喜欢。自从韩氏开始制木之后,黄记的生意便受了不小的冲击。定源郡的市场就那么大,一来二去的,两家也算是结了不小的梁子。陆记跟黄记有着多年的交情,看到黄记被韩氏打压,难免会有唇亡齿寒之思。因此陆记也经常跟着黄记,在暗地里对韩氏下绊子。 听到郡守要按韩氏的学徒手册来命题,黄记大师傅自然满脸忿忿:“韩经纶这小辈实在是欺人太甚!若是咱们真从手册里出题,这次考核韩氏学徒岂不是能全数通过了?” “嘘,噤声~”陆记大师傅的细眯眼里精光一现:“郡守大人的意思,是从这个手册里出题。但他没限定题目的难度,那咱们的题目便出得简单一些。不如,自家学徒入门学什么就考什么?” 黄记大师傅微微沉吟:“陆兄的意思是,那仿制和自制题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后在郡守大人那道题上找补?” 陆记大师傅“嗯”了一声。 黄记大师傅冷笑:“成,就按陆兄说的办!” 命题出到什么程度,韩师傅自然是不得而知。陆记和黄记可能会针对自家的学徒,韩师傅也是做了些预判。但这是官方的考核,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手脚。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部分,剩下的就看主考官郡守大人的意思了。 当然,韩老头的这份担心是不能直接讲给学徒听的。离考核还有三天,还是劳逸结合的好。学徒们有不少也是第一次来定源城里,让学徒们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韩老头索性就在窗框上磕了磕烟灰:“今儿下午我就不再给大家讲什么了。有想去外面看看热闹的,可以搭伙出去。酉正之前必须回到铺子这里,不许闹事!” “谢谢师傅!”“小叶子走啊!”“走走,来的时候看见那边有翻跟头的,特好看,快走去看看!” 学徒们毕竟还年轻,瞬间一哄而散。 宁维则和曹淳都没动。宁维则单纯是因为有点犯懒;而曹淳呢,是想着在家服侍师傅。 韩老头又嘬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俩,都不打算出去转转?宁丫头,你是第一次来定源城吧?” 宁维则点头承认。 当时乡下的丫头,能来定源城开开眼界,就已经是件很不得了的事情了。回了村里,是能跟亲朋好友炫耀个三年五载的。 自己毫无兴趣呆在房间里的行为确实有点可疑了。 也罢,那就出去转转吧。 看了看其他人已经走光的院子,没想好到底是要照顾师傅还是陪着宁维则的曹淳面露难色:“师傅,那我?” 韩老头嫌弃地摆摆手:“快去快去,看着宁丫头去!老子在自家铺子里,你管事师兄也在,还怕老子偷偷跑了不成?” 曹淳憨笑着挠了挠头,尴尬地跟着宁维则出了铺子大门。 定源城不算大,也没什么特殊的规划。郡守官署和居所一体,坐北朝南立在定源城的最中心。东西南北四个城门,进来就是十字交叉的两条主干道,主干道旁有些酒楼店铺。挨着主干道的几条小一点的胡同,是没那么气派的小店。再往里的小胡同,就是大量的民居了。贡院在城里偏北的位置,是三进四合庭式建筑纯穿斗木结构,比旁边的民居要高出一头。贡院的院墙边种满了荆棘,为的是防止有人跃入作弊。 宁维则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从铺子出来,索性拖着腿惫懒地往主干道上晃过去。曹淳之前跟着师傅来过铺子几回,对定源城比较熟悉,这时自然也不着急,听任宁维则在前面领路。 二人溜溜达达,听着敲锣的声音,不自觉地被吸引到卖艺的场地上。 场地里,一个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朴素、脸蛋沾了一块灰的小姑娘正在表演。 只见小姑娘仰卧在长凳上,左脚托举起一摞粗瓷大碗后,腰肢轻抬,竟然连续出做了滚翻的动作,而那一摞瓷碗就像是粘在了她的脚掌上一样! 宁维则不由得跟着人群叫了声好。 咦,这喝彩声里好像也有熟人的样子? 宁维则抬头望去,原来是小叶子和另外两个学徒围作一堆,薛三独自一人站在旁边。 第20章 冲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小叶子一抬头,也看到了宁维则和曹淳,心下一喜,一边嚷着“宁姐姐”一边往宁维则这边挤过来。 只是小叶子的动作有点大,惹得身后的几个壮年男子不大乐意,骂骂咧咧起来:“小兔崽子不长眼睛,敢挤你爹?” 下半晌就在外面闲逛的壮年男子,不用想,一定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混混。领头那个混不吝的主儿歪着嘴皮,一把揪住了小叶子的衣领,嘴上更是挂着爹想着妈不干不净的。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工坊的学徒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着自家弟弟挨打,哪有不还手的道理? 几人推推搡搡乱作一团,看杂耍的观众生怕波及自己,一哄之下全躲到了另一边。表演的小姑娘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没保持住平衡,一下子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姑娘脚尖上顶着的瓷碗自然是“啪”地落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带着小姑娘出来赚钱的团主见状勃然大怒,拎着小姑娘的辫子喝骂道:“你个赔钱货,连几个碗都看不住!怪不得你爹妈都不要你,活该饿死你个小贱货……” 想是平日里被打怕了,小姑娘委屈得紧又不敢作声,只晓得站在原地用袖子捂着脸嘤嘤地流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的痕迹来。 那边扭打得正起劲,曹淳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交代宁维则好好在这边躲着之后,曹淳便一下子冲到小叶子那边,打算把双方拉开。 学徒们平时听师兄的成了习惯,下意识地全都放开了手,站成一排把小叶子护在身后,对着混混们怒目而视。 以为学徒们怕了自己,混混们越发洋洋得意起来。领头的歪了歪嘴,对地面啐了一口,叫嚣着:“让那小子跪下叫爷爷,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想到考核在即,曹淳不愿多惹是非,还在试图沟通:“实在对不住,家里弟弟年纪小,冲撞了您。这样,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还请您高抬贵手。” 说罢,曹淳俯身一躬。 混在人群里的薛三见曹淳没有注意到自己,借机对领头的混混使了个眼色。混混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突然伸手用力推搡了一下曹淳。 俯着身子的曹淳自然是站不稳的,踉跄着便要往哭泣的小姑娘身上撞过去。 小姑娘兀自捂着眼睛,完全没看到曹淳的动作。 宁维则倒吸了一口凉气。 糟糕! 曹淳这人一向厚道,不愿伤及无辜,下意识地往旁边地上滚倒。 “啊!”倒在地上的曹淳却是瞬间痛吼出声。 那片地上,全是刚刚摔碎的瓷片! 殷红的血顺着曹淳的左手蜿蜒流下,很快汇成一条小溪。曹淳面色煞白,用右手紧紧抓住左手小臂,痛得已然是说不出话来。 宁维则心里一颤,暗道坏了。对木匠来说,最重要的必然是手。曹淳左手受伤了,就意味着这次的考核铁定没戏了。 摇摇头抛开杂念,看着眼前还有挑衅神色的混混们,宁维则突然灵机一动,大喊:“快看,巡街的官爷来了!官爷们可要为我们作主啊!” 混混们平时最怕的就是遇上巡街的小吏,乍一听到巡街的来了,竟然连求证都不敢,下意识地撒腿就跑! 松了口气的宁维则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曹淳把伤口按住。 一行人急三火四地搀着曹淳去了最近的医馆。 宁维则打发小叶子跑回铺子里报信。不出盏茶的时间,韩老头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医馆,后面跟着满头大汗的管事和小叶子。 “大夫,他的手怎么样了?”韩老头一脸急切,眉头紧锁。 “莫吵,血还没止住,暂时看不出来。”大夫还没把握,语气不是太好。韩老头意识到这个情况,一下子闭紧了嘴巴,站在大夫身后默然瞧着。 征得了韩老头的同意后,大夫这才从柜里取了上好的金创药粉撒在伤口上。好在血越流越慢,待到米黄色的药粉被和成红褐色的糊糊之后,血,总算是止住了。 曹淳面色惨白地歪在医馆的榻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大夫弓着背,在曹淳手臂上到处按了按,又弯了弯曹淳的手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宁维则心下一动,看样子是好结果? “这位小哥命好啊,没有伤到筋络,只是出了点血。”大夫对着韩老头微微颔首:“回去补补血,等伤口长上了就好了。” 韩老头呼地一下吐了口浊气,喜出望外:“老天保佑!” 管事心思灵活,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两银子来,递给大夫:“幸亏您及时处理,保住了曹小哥的手。诊金您先收着,等小哥的手大好了,我让他亲自来给您送谢仪!” 一两银子的诊金可不算太少。平时里来医馆瞧个头疼脑热的小病,再抓上药,三五百文铜钱已经足矣。此时一两银钱轻松到手,大夫自然高兴得紧,和颜悦色地对着管事细细交代起注意事项来:“还是这位小哥命好,没有伤到关键的筋骨。不过这次流了不少血,近几天可能会有头晕眼花的毛病,尽量静养,吃些瘦肉红枣之类补血的东西。哦,对了,手长好之前也要少用,以免落下病根。我以前有个病人呐,就是被菜刀伤了手。养了一个月本以为好得差不多了,就想着做做饭分担一下家务。结果刚一拿刀,你猜怎么着?那根没长好的手筋一吃劲,嘎巴一下彻底断了。现下只有四个手指能动了,唉,可惜啊可惜。” 大夫说得口沫横飞,韩老头听得却是脸色一白,还只能赔着笑问道:“大夫,可有什么特效药能治我徒弟的手吗?” “没有,好好将养便是。”大夫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韩老头叹了口气,招呼着学徒们把曹淳背回铺子去。想了想,韩老头又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来,交代管事去买点补品回来。 毕竟曹淳是正经跟了韩老头十几年的大徒弟,从小看着长大的,要说不是半个儿子可也相差无几。 只是可惜了曹淳,今年的学徒考核是铁定参加不了了,也不知道会再耽误多久。 其实单从手艺而言,曹淳几年前就可以参加学徒考核了。只是前几年考题撞大运的概率太高,曹淳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拿到比较好的名次。 毕竟自己是韩老头的首徒,曹淳想着要是自己万一发挥不好,在黄陆两家面前丢的就是师傅的面子,因此就拖了一拖,没有主动参加考核。 今时不同往日,有了宁维则提供的手册,曹淳对整个木工体系的了解大大加深。在与韩老头对答了几次后,韩老头果断决定让曹淳也去参加今年的考核。 可以说,韩氏对曹淳今年的成绩是有很高的期望的。 可现在……难了! 第21章 誓师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回到铺子,韩老头心绪不佳,学徒们也是一片凄风苦雨。 后面两天的空闲时间,学徒们再没有出门,都是默默地低着头,临阵磨枪地翻着学徒手册。 曹淳因为失血过多,这两天一直低烧着,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韩老头很准时,每半个时辰就会过去看一次,看完就站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嘬着烟袋锅。师弟们平日里备受曹淳的关照,此时看在眼里,自然也是担心至极。 终于熬到了学徒考核那天的早上。 众人吃过早饭,在院子里集结起来。 院子里提前摆了十三个考箱,里面是这三天的干粮、水碗、几支蜡烛、一床薄被。特别的是,每个人的箱子里都放了一小叠白纸和两根炭条。看来,这是韩老头特意交代的帮弟子们准备的画图用的东西。 “宁姑娘,请取考箱。”管事轻声提醒着。宁维则点了点头,快步上前随手拿了一个。 “叶闰生,请取考箱。”小叶子面色微微泛红,脸蛋却是特意板着,手脚僵硬地挑走了左边第二个。为了今天这个重要的考核,他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工服,还净了面、梳了头。 “薛三,请取考箱。薛三?”管事继续叫着,却没人回应。 韩老头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伸手拨拉着院子里的学徒,厉声问道:“潘五!平时你不是总跟薛三在一起,他去哪了?” 人群里,一张挤满苦瓜纹的脸支支吾吾:“师傅,方才薛三说要去茅房,让我不用管他。之后我就再没见着他……” 韩老头嘴角更往下沉,顺手点了一个学徒,让他去茅房看看。 片刻后,学徒一路小跑着回来,神情沮丧:“师傅,茅房里没人。” 管事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学徒们睡觉的房间,恰好也从房里钻出来,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屋里没有多余的包裹了。” 宁维则突然回想起发生冲突时,薛三也在人群里,但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在人群里静静看着!当时宁维则曾经有着一闪而过的疑惑,只是因为曹淳受伤太过突然,她没有来得及继续关注薛三。 现在想想,那个混混,会不会跟薛三有什么瓜葛? 宁维则凝神思考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韩老头看着宁维则的表情,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这丫头可能跟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宁维则左侧眉头一挑,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潘五:“潘五,薛三可曾签了那份长期合同?” 别看宁维则年纪不大,可她坚定直接的眼神硬是要看穿人心里的阴影一般,让潘五不由得有点发慌。 潘五眼珠转了转,回避了宁维则的目光,缩着脖子端着肩膀,畏畏缩缩:“应该是还没签罢。之前我听他念叨过,他一直觉得师傅太偏心曹师兄,合同限制的时间又太长……” 宁维则没有管他后面又说了什么,自顾自地扭头对着管事道:“麻烦管事去韩师傅那屋,看看咱们带来的东西可有缺失。” 管事微微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韩师傅的房间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管事从房间里退出来,双目圆睁,咬着后槽牙对韩老头说道:“师傅,您写了一半的那本册子不见了!” “呵,薛三!”韩老头气极反笑:“就是不知道会便宜谁家!” 宁维则这下笃定了,薛三,应该就是叛出师门了…… 薛三盗走的,是自己和韩老头商量着弄了一半的内部手册,这个东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眼下,并不是追究这些的好时候。学徒们这几天经历了师兄重伤、同门反叛,精气神都是大受打击。如果不能激起学徒们的斗志,这次考核韩氏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宁维则立时向前踏出一步,面向大伙高声道:“各位,请听我一言。” 宁维则脸上神采奕奕,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立刻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今日,便是我们的学徒考核了!我,学木匠至今十年。你们都学了多久?” “八年!”“十一年!”“七年!”学徒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着。 “大家等待这次考核,已经等待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了……”宁维则的语气突然从引人深思转为激昂:“学徒手册的东西,大家可都记住了?韩师傅这些年的教导,大家又可有遗忘?” 不等学徒们回答,宁维则继续高声道:“既然咱们已经学有所成,只要咱们能把自己的手艺发挥出来,那学徒考核发榜之日,定然有咱们的一席之地!更何况,咱们这次是带着曹淳师兄的份,一起去考核的!那薛三想跟其他的工坊一起阴咱们一把,咱们能就这么中了他们的计,把名额拱手让人吗?就算咱们能让,曹师兄的那份也能让吗?” “不能!”学徒们一个个眼睛通红,慷慨激昂地吼着。 “好!我来为咱们壮行!” 少女的眉宇间英气勃发,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慷慨激昂:“少年自有少年狂,藐昆仑,笑吕梁,磨剑十余载,今日试锋芒!” 韩老头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举拳对天一挥:“愿诸位都能顺利通过,扬我韩氏之名!” “扬我韩氏之名!” “扬我韩氏之名!” “扬我韩氏之名!” 韩老头心中自然是暗暗佩服。一群蔫蔫巴巴的学徒,居然就这么被宁维则激得血气上头了。以学徒们现在的心态,事情几乎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各人的发挥了。 宁维则对着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也明白一鼓作气的道理,喊着学徒们抓紧出门,往贡院的方向走去。 韩老头跟宁维则走在队伍最后。 宁维则挨在韩老头旁边,压低声音道:“韩师傅,这三天的考核,我会尽量做到最好。考场里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三天后准时来接我们回去即可。现在最紧要的,还是手册丢了。这件事一定要尽快告诉韩经纶,让他想办法处理。” 韩老头“唔”了一声,郑重地点点头:“我一会就让人回去通报。” 宁维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曹淳受伤那天,薛三也在场,只是没有出头。不知道那几个混混跟他有没有什么阴私勾当,可以让韩经纶一并查一查。” 韩老头顿时火冒三丈,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这个混账东西,简直不当人子!叛出师门不说,还敢暗害同门!你放心,这几天我一定让韩经纶,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第22章 入场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氏一行到了考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入场时间。 每家工坊的人各自站成一堆,于是场上的气氛颇有些怪异了——有的工坊比较有把握,一行人聊得热火朝天;刚巧旁边挨着的一家信心不足,从师傅到学徒都是满头大汗,相视沉默不语。 韩氏工坊也算是郡里的大工坊,各家领队纷纷跟韩老头打起招呼,韩老头也一一拱手回礼。 只是问候中间,还是夹杂着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声音:“韩二牛,你们也到了啊!刚才没看见你们,我还挺纳闷的,难道今年韩氏出了什么变故,不来了?” 宁维则神经瞬间紧绷起来。这家好像知道些什么,八成有问题! 韩老头不屑地瞟了对方一眼,从鼻子里哼哼:“黄老七,早上吃了猪大肠是吧?怎么不洗干净点?还是你就好这一口啊?” 对面那人,正是黄记工坊的大师傅,行七。 黄老七皮笑肉不笑:“韩二牛,光嘴皮子好可一点都没用,咱们木匠还是得手上见真章。” “都这么些年了,你手上有几斤几两,老子还不晓得?”韩老头低头抽出了烟袋锅,看也不看黄老七,自顾自地填着烟叶。 “嘿!我手艺就算再不好,至少还有一桩好处,就是会管徒弟……”黄老七呲着一口黄牙,从身后扯出一个人来。 “薛三!”韩老头的脖子都粗了三分,红着眼睛像要咬人。 “哦?韩二牛你莫不是看错了罢,这是我们黄记的学徒,叫薛山。”黄老七老神在在。 韩老头气得嘴皮哆嗦,伸手指着薛三的鼻子:“薛三你个孽徒,还不过来?!” 薛三的三角眼更耷拉了,眼神满是怨恨:“韩师傅,您认错人了。我现在呀,叫薛山,是黄记的预备管事。” 韩氏的人全都气得七窍生烟,眼看就要冲过去跟黄记动起手来。 赶巧,郡守大人的仪仗正从街角转出来,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衙役有意无意地分开人群穿过去,打断了韩黄两家的对峙。 小木匠们大多是首次见到郡守这个级别的官,这时大气不敢出一声,都是垂手肃立,顺从且羡慕地望着从马车里缓步而下的郡守大人。 郡守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容貌平平无奇,气场也算是温和友善、平易近人。 只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里,大概只有宁维则会这么想了……两年前郡守刚到任的时候,可是用雷霆手段处置了二十多个勾结起来贪脏枉法的小吏。城外乱石山上通天寨的门口,那三十七个头颅被挂了一年多饱经风吹日晒的山贼,估计也不会同意宁维则的观点。 当然,郡守可不会在意宁维则在想些什么。他当下关心的只是如何保证学徒考核顺利进行。 郡守环视四周,看着身边恭敬行礼的众人满意地笑了笑,稍显矜持地颔首:“诸位都是我定源郡的有用之材,免礼便是。” 未等师傅们回话,郡守继续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让参加考核的学徒们入场吧。” “黄师傅、陆师傅、韩师傅,三位都是之前定下的考官。现在便可随我进场,咱们聊聊。”随意地撂下这句话后,郡守径自转身进了贡院的大门。 韩老头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先放下跟黄记的纠纷。他在管事身旁俯耳道:“我先进场去看看郡守大人的意思。你在这里照看着咱家学徒进场,之后第一时间把这边的事情报给经纶知晓。” 看着管事严肃诚恳地应下,韩老头心里依然是七上八下,却不得不追着郡守进了考场。 负责考场秩序的小吏很快开始安排进场。木匠考核自然没有科举那么严格,入场是不用搜身的。想想也是,大部分木匠都没念过书,带了小抄也是字认识人人不认识字…… 这个年代的准考凭证上肯定是没有照片的,但为了避免作弊,上面还是写着姓名籍贯年龄和面貌特征的。像宁维则的准考凭证上,面貌特征写的便是女性,身高五尺六寸,面容白皙,眼疏阔。 小吏只要核对准考凭证上登记的特征和考生是不是差异过大,尽量保证没人替考就可以了。 一个小吏在前面点名,点到的拎着东西依次排队检验。核验通过后,自有另外的小吏把学徒领到对应的位置上。 宁维则不是跟韩氏一起报的名,因此没有站在一起。 好巧不巧,排在宁维则前面的,正是投奔了黄记的老熟人薛三。 薛三看着宁维则站到了身后,额角顿时渗出了几滴冷汗,拎着自己的篮子向前蹭了蹭,妄图站得远上一些。 宁维则从鼻子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接着就静静看着薛三像只蛆一样拱来扭去。 考场门口气氛紧张,郡守大人身边倒是非常轻松。 “黄师傅,令郎是要参加这次学徒考核吧?”同处定源城,郡守对城内的状况显然非常熟悉。 黄师傅不着痕迹地瞥了韩师傅一眼,神色里颇有几分炫耀的意味:“对对,劳烦大人挂记犬子,实乃黄记之幸!” 郡守拈须笑道:“黄师傅不必客气,令郎的手艺在咱们定源城也是屈指可数,想必这次必定能拔得头筹了。本官就等着三日后,咱们一同品鉴令郎的佳作了!” 黄师傅半是谦虚半是炫耀:“大人过奖了!其实几年前我就劝他应当参加考核了,他却觉得基础不够扎实,怕是不如韩师傅的高徒。这不,硬是磨着我多练了几年。” “哦,还有这事?”郡守装作不知黄韩两家不和的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韩师傅:“不知道韩师傅的高徒,今年是否也应试了?” “没想到黄家小掌柜倒是跟劣徒不谋而合,都是打定主意多磨练几年再上场。”韩老头正说着,语气突然变得深沉:“本来我那大徒弟今年也是报名了的,只可惜前日在城里看杂耍时,不小心摔倒伤了手,需要将养一段时间。今次的学徒考核肯定是错过了,只能来年再说了……” 韩老头一边说,一边看着黄师傅。果然,黄师傅的脸上浮出浅浅的得意。陆师傅则是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此既一无所知又不感兴趣。 郡守和了把稀泥,把话题轻轻带过:“木匠伤了手可不好,还是好好养伤要紧。不过韩氏人才济济,也不差这一个。像那位制定学徒手册的,我看就不错。这次考核,那个学徒也参加了吗?” “参加了参加了。”韩老头连忙回答。 “那这次考核就更有趣了呢。来人呐,给几位师傅安排座位,咱们坐着,慢慢看!”郡守一掀前摆坐到了主位上。 第23章 开考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被允许进场的学徒,大多带着一脸的崇敬和不知所措,跟在领路的小吏身后亦步亦趋。 核验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排在队伍中后部的宁维则。 宁维则本就是这一场考核中唯一的女性,而负责核对的小吏刚好是报到时遇的那一位——他对宁维则的印象很深,而且是还不错的那种。 小吏接过宁维则的准考凭证,没有细看便温声说道:“宁姑娘,你的位置是吉字房。” 宁维则微一沉吟:“指薪修祜,永绥吉劭。是这个吉对吧?” 小吏脸上露出欣赏的神情:“对,是个好兆头。祝宁姑娘顺利晋级!” 宁维则礼貌地笑了笑,微微一福:“借您吉言。” 拎着考箱的宁维则,跟着领路的小吏,往考场最远处的几排房间走去。 点名小吏跟领路小吏私底下关系不错,看见点名小吏跟宁维则多说了几句,领路小吏不由得有点好奇。 可规矩就是规矩,领路小吏又不能当着郡守的面跟宁维则闲聊,只好忍着心底里的痒痒加快了脚步。 “喏,就是这一排了,往里走第七间,门上有吉字。进入房间后就不能随意进出了,放好东西,不准闲聊。”领路小吏把规定交代清楚便去接另外的学徒,没跟宁维则多说一句。 在每排过道的尽头,都有一名监考的小吏转悠着巡视,跟前世的监考老师只差一个保温杯的距离。 前世旅游的时候,宁维则也曾经进入过类似的贡院参观。不过以考生身份入驻,还真的是这辈子才有机会了。 走到房间门口细细打量之后,宁维则这才松了口气。 要知道,前世的科举号房,面积都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基本上只容一个成年人平躺而已。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三天,心理素质不好的人可是捱不住的。 而端朝的号房不知道是不是考虑到木匠考核之类的特殊用途,还是单纯地就是不缺空间,每个房间都有宁维则印象里的几倍那么大。房间里面竖向靠墙摆放了一张单人榻,榻脚边靠墙摆放了一张可移动的小桌。房间另外一边是一块2米见方的空地,可以用来摆放材料以及进行大块材料的处理。此时空地上已经摆放了一整根桦木料和十余件小桦木条。显然,这次考核将要用这些木料来进行制作了。小桌上放了一个小筐,筐里是一套半新不旧的工具。宁维则拿起来挨个检查了一番——果然是斧子凿子锯这一套最常用的工具。 既来之,则安之。宁维则把白纸和炭条放到桌子上,再用考箱装着剩下的东西放到榻下收好,等待着考核正式开始的通知。 话说回来,千字文开头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宁维则还挺好奇,那间“天字第一号”,会是什么人在使用呢? 宁维则在想着天字第一号,天字号的考生却对宁维则的好奇一无所知。 用了天字号的考生,正是黄记的小掌柜,黄正浩。 黄师傅跟郡守大人的私人关系良好,黄家小掌柜又号称是定源城的木艺小天才。安排座次的小吏自然是不吝把黄正浩的房间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大家都开心一下。 黄正浩带的考箱,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箱子——跟别人家嫁闺女的陪嫁箱子大小差不多,入场的时候是两个小吏帮忙一起扛进来的。当然了,两个价值一两银子的红封显灵的事,帮忙的小吏肯定是不会说漏嘴的。 箱子里面都是黄正浩自己用着趁手的家伙。为了保证自己的考核顺利,黄正浩是绝对不会使用考场提供的那一套简单的制式工具的。 从郡守等人所在的考官房,是能够看到第一排的考生房间的。 黄师傅坐下之后,眼睛就不由得一直往黄正浩那边瞟。 郡守看了看黄师傅的眼神,玩味道:“黄师傅,天字第一号的便是令郎了吧?”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黄师傅咧嘴笑着应声,爱子心切溢于言表。 一个小吏快步走到门口通报:“郡守大人,参加学徒考核的考生已经全部到位。” 郡守笑着起身:“那咱们就准备开考吧。” 郡守身边的几人也连忙起身:“是!” “开~考~咯~”通报小吏征得了郡守的同意,站在考官房前高声唱道。 贡院内的学徒们此时鸦雀无声,只有郡守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学徒考核开考,祝各位顺利晋级,为我大端朝再添好工匠!” 郡守从考官房桌旁的小柜里取出了一叠纸,拈起最上的一张,对着三位师傅说道:“咱们还是依照惯例,今日从仿制开始考起,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黄陆两家已经知道了前两道的题目,此时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全听大人的吩咐。” 韩老头也没必要在这个惯常的操作上特意挑刺,对着郡守当然也是表示了顺从。 郡守点点头,把这一叠纸随手交给门口的通报小吏:“这是第一天的考题,模型你知道放在哪了,去吧。” 小吏双手接过,健步如飞地去了。 郡守坐回主位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显然再没有聊天的意思,一门心思都在看戏上。 每年都有学徒考核,小吏们对考核流程自然门儿清。通报小吏一拿出考题,监考小吏们就迅速分到手上,在自己这一排房间挨个布置起来。 尽管工匠大多不识字,但郡守为了表明教化子民的意思,考卷还是给每人都准备了一份,派发到号房的小桌上。发完考卷后,前后三排号房的学徒也会被召集到一起,由监考小吏口头宣布一次题目。 三长一短的召集的哨子一响,学徒们就一窝蜂地冲出号房往小吏跟着跑过去。当然了,人一多,互相之间推推搡搡就在所难免——毕竟每个人都想挤到最前面给自己争个好位置。没办法,谁让自己不识字呢?试卷只读一次,模型也就只有那么大点,站得靠后看不清又能怨谁? 薛三跑得不算快,等他跑到时小吏面前已经围满了一圈人,他也只好扛着肩膀往人堆里挤。站在薛三前面的,是两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学徒,不高,也不壮。扭头看到薛三满是戾气的三角眼,小学徒心里暗恨却又怕惹出是非,只能侧过身去,不情不愿地给薛三让出了位置。 半个身子挤进最前排的薛三歪了歪嘴,得意洋洋。 监考小吏站在案几后,正在摆放仿制环节的模型。余光瞄到被挤开的学徒和洋洋自得的薛三,小吏嘴角带了一丝讥诮,手上毫不耽搁,利落地点燃起了一炷清香。 学徒们看到袅袅直上的烟柱,就像一群被同时捏住脖子的鹅,一下子没了声音。小吏这才面露满意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试题。 有人捏着衣角,有人紧握双拳。唯一相同的,就是每个人都支楞着耳朵,谦卑地听着。不认真也不行啊!毕竟自己不识字,题目又只读一次。万一愣神错过了什么细节,那这几年的工夫可就白费了! 当然,对韩氏的学徒来说,这就是个利好的考试模式了。木匠手艺用到的字词,大家已经认了个八九不离十。听小吏读一次,回房再对照着考题研究研究,岂不是美滋滋? 第24章 交椅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混在人群最外围的宁维则,也跟其他人一样支楞着耳朵,努力去听小吏毫无感情的朗读:“学徒考核共三题,分别是仿制、自制与创制。第一天的题目是仿制,也就是还原模型。” 监考小吏顿了顿,把手里的试卷放下,双手拿起桌上的模型,举到头顶的高度,开始展示起来。 模型是两根呈十字交叉的棍子,其中一根棍子的一端又连接了几个弯曲的构件。 “噫,这是啥嘞?”“瞅不清楚啊!” 站得靠后的学徒急得开始揪着前排的衣袖,或是扒拉着前面的肩头,踮着脚尖把脖子抻得老长。站得靠前的人不得不一边扭头应付后边人的手,一边再急匆匆回过头看两眼模型。 站得最远的宁维则看着前面的人肉电风扇和后面的人形火烈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的监考小吏也意识到了不妥,啪地一下把模型重重放回案上,瞪圆了眼睛怒斥道:“干什么?还想不想考了?都给我老实点!” 集体切换到静默模式的学徒乖乖点头。 监考小吏又拿起考题那张纸,稍微有点不耐烦:“哦,对了,考题里说,这是交椅的一个部分。” 宁维则刚刚正是因为在号房里看了一眼考题,这才来晚了些,站到了最后一排。简单看过了一眼模型之后,宁维则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这确实是交椅里最重要的部分——能转动的腿足和与腿足连接的扶手。 交椅,是从北方胡人部落传进来的,因此最早被称为胡床。因为当时人们有些避讳胡字,根据腿足交叉这个特点,慢慢地这个物件的名字就改为了交床、交椅。 当然了,有靠背和扶手的才叫交椅。 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只能叫交杌——也就是俗称的马扎。 在宁维则的前世,中式家具最为鼎盛的时期里,交椅、圈椅、官帽椅可以说是三分天下。俗语里常说的“第一把交椅”,用来形容地位崇高尊贵。这是因为交椅——尤其是圆靠背带扶手的那种——一般都被放在中堂的最显著的位置,凌驾于四座之上。因此,交椅独特的腿足连接结构,也是木匠们的必修课程。 而交椅的这种结构,对普通人的生活也产生过极大的影响。在宁维则的前世里,小时候几乎每家都有几把带靠背或者不带靠背的折叠椅,平时存放在某个毫不走眼的角落,等到过年过节有人来访时便会派上大用场。 因为实在太过常见,这种结构通过现代工业如何制作,作为设计师的宁维则也是门儿清。 宁维则心里有底,其他学徒可未必这么笃定,眼看又要喧哗起来。 感受到四周的动静,宁维则果断举起右手招了招,朝监考小吏示意。 毕竟是全场唯一的女学徒,小吏的态度不错,耐着性子问道:“你有什么问题?” “大人,我有个建议。像这样摆放大家都看不清,不如让大家排队轮流上前观察?每次十人,观察十息时间,之后轮换。”宁维则毫不局促地侃侃而谈。 小吏看了看没烧掉多少的香,又皱着眉看了看挨挨挤挤的学徒,点了点头:“好!你,你,还有你,站在最里面的十人留下。其他的到旁边排队,切莫喧哗!” 站在中间的小吏对负责另外两排的小吏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去去去,到这边站成一队!” 薛三还想趁着小吏不注意时故技重施,没想到刚好被逮个正着。 “兀那汉子,莫再挤了!再捣乱取消资格,把你叉出去!”小吏抽出后腰上别着的短棍,竖着眉毛恶狠狠地指着薛三。 薛三瞬间吓得脸上青了又白,三角眼耷拉着不敢抬头,乖觉地转身往后走了几步,显然是认怂了。 听着考场里热热闹闹,郡守放下茶杯,人也来了精神:“三位师傅,要不咱们先去熟悉熟悉考场?” “年年来,科科考,还要熟悉考场?熟悉个鬼,直接说想溜达一圈得了!”韩老头腹谤着,脸上却是十分同意的单纯模样。 两个守门的小吏引着郡守在前,韩黄陆三人紧随其后。 “呵呵,学徒们还真是精力充沛啊。”郡守看着快要内卷成球的人堆,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 “全是郡守大人教化得好,学徒们为大人效力的心情迫切,自然要不遗余力。”黄师傅的马屁信手拈来。 郡守呵呵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着。 “咦,最前面为何排成了长队?”宁维则那一队平和友好的风格,显然和前面的狂野热烈截然不同。 “看着确实是秩序井然。”陆师傅也随口应和着。 郡守对引路小吏扬了扬下巴:“去问问怎么回事?” 监考小吏很快便随着引路小吏跑了过来,对着郡守行礼:“参见郡守大人!” “免礼,说说吧,怎么你这边跟旁边不太一样?” 监考小吏显然是已经打好了草稿,张嘴就来:“请大人恕罪。卑职看着学徒们围作一圈,既看不清,又容易引发纠纷。因此才自作主张,让他们轮流观摩。” “你这个主意很好啊!”郡守看起来也是个喜欢秩序的人。 监考小吏眼珠转了转,却是没有居功:“启禀大人,这个主意不是卑职想出来的。在卑职监考的那一排有一位姑娘。学徒们如何排队如何轮换,都是那位姑娘的想法。” 郡守眼睛睁大了些,满是好奇:“姑娘?这木匠的学徒考核,也有女子参加?” 韩老头往队伍里张望了一下,插话道:“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女子应当就是跟老朽一同编撰学徒手册的小姑娘。” “妙啊!”郡守抚掌大笑,转身往考官房的方向走回去。 在场的其他人想了又想,还是纷纷皱起了眉头。 若是郡守大人觉得那个学徒不错,照理是应该过去看看的;可要是大人不太满意,又为何会笑着称妙…… 真是捉摸不透啊! 宁维则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郡守关注上了,她这会儿的心思可要比郡守简单得多——小姑娘满脑子都是交椅来的。 这次的考题里,需要考核的交椅腿足部分,制作难度到底在哪里呢? 对于学过力学分析的宁维则来说,要考核的内容其实并不复杂。 交椅,尤其是圆后背的那种,结构一定是要服从于折叠的需要的。为了折叠,它的扶手不能与一般椅子的扶手一样与下部的构件直接相连。当扶手只能由安在后腿上端时,需要弯转向前探伸的构件来进行连接。 后腿和弯转部分的连接,便是整个制作中最难的部分了。 这部分的榫卯如果连接不紧密,那承重就无异于天方夜谭。 宁维则正想得入神,忽然发现眼前有只手晃了又晃。宁维则一抬头,哟嗬,原来是监考小吏。 “宁姑娘,就剩你们这一组了,快去上前观察吧。”监考小吏温声说道,可眼神一直往案几的另一个方向瞟。 宁维则随着小吏的眼神看过去——那炷香还剩下小半,到底能烧多久不好说,但肯定比之前说的十息要久一些。 看来这是对自己的额外关照呢。宁维则心领神会,朝着监考小吏拱了拱手:“感谢官爷提醒,我会好好看仔细的。” 监考小吏没吱声,已然是背着手去驱赶那些观察好的学徒回号房了。 第25章 韩经纶来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当线香的最后一丝烟气恋恋不舍地消散时,宁维则已经在脑海中把图纸勾勒得八九不离十了。 监考小吏态度依旧温和:“几位,尽快回到房间开始吧。” 走回号房时,阳光正好,宁维则横坐在榻脚上斜倚着墙壁,拿了炭条,开始沉浸在画图之中。 与此同时,韩经纶却是在为定源城这边的事情暴跳如雷。 半个时辰前,鸽子扑噜噜抓住韩经纶的衣袖,脚上的竹筒里有张小小的纸条:“薛三偷了半成品手册投奔了黄家。” 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的韩经纶,连拳头都给气硬了。事实证明,哪怕是发白的指节,也比竹筒更结实。小竹筒抵抗了半天,还是被“咔”地一声捏得粉身碎骨。 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进了韩经纶的物料房里,一言不发地叉着手,面对韩经纶站着。 韩经纶将碎竹片一把摔到地上:“薛三这个王八蛋!这十来年我管他吃管他穿,每个月还有一百二十文的月钱。连手艺都是从我们韩家学的,居然还敢嫌韩家亏待他?” 一块飞溅起来的竹片刚好弹到桌面上的砚台里,墨汁如水花般飞洒出来,落在了书桌上。 韩经纶用余光瞄见纸面上的那一大滴逐渐晕开的墨迹,心疼得声音都变尖了:“啊呀呀呀我的《藏真帖》真迹啊!这是我刚收上来打算呈给主子的,就打开看了这么一小会,好气啊好气啊!” 韩经纶一边唠唠叨叨,一边手忙脚乱地抓了块生宣,试图把墨渍给吸掉。 影子捂着嘴,呵呵地轻笑了一声。 韩经纶的耳朵很灵,立时更不高兴了。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板着一张臭脸开始教训影子:“你也不去查那个薛三,就在这站着傻乐?你说说,主子养你还有什么用?” 影子的声线低沉:“查薛三可以,要从哪里查起呢?” “能查的地方多了!查他最近是什么时候跟黄家接触上的,跟谁搭上的话,黄家许给了他什么好处,问薛三要了什么东西!”韩经纶鼻子都歪了,气是不打一处来:“又不是第一次查人了,到底要查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想着墨渍也擦不干净,影子又不上道。韩经纶干脆放弃了抢救《藏真帖》的打算,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影子的鼻子,开始数落起影子来。 “你自己说说,是不是脑子都长到功夫上了!我本来只是负责主子在这边的生意的,情报这块都是你们暗部主导。可现在倒好,自从那年你师傅被调走之后,你就彻底成了甩手掌柜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天天给你打白工!” “其实我只是不太明白,查薛三和主子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这不就是你韩家的一个小学徒吗?”影子的声音依然缓缓的,听起来有点委屈。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韩经纶抓狂,但还是耐下性子来解释。 “韩家赚的钱,是不是大部分都是替主子赚的?” “嗯,对。”影子瓮声瓮气。 “韩家的名气打响了,是不是就能替主子做更多的生意?” “嗯,对。” “学徒手册是不是能让韩家的名气和生意都更好?” “嗯,对。” “那学徒手册是不是对主子来说很重要?” 影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这个说法:“嗯……对。” “那、你、还、不、快、去、查、薛、三!”韩经纶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忍住了对影子吼出来的欲望。 “嗯,好。我去安排。” “哎,你等下再走!估计一会韩家的人就会来给我报信了,晚点我会跟他们去郡上。三天之内,在学徒出场之前,务必给我个结论啊。这几天我会在定源城铺子里等着。”韩经纶不太放心,急忙又叮嘱了几句。 “嗯,好,你等着吧。”瓮声瓮气的话音还没落,影子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 韩经纶有气无力地揉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心里却是在暗自盘算。 幸好影子没什么主见,除了对主子百分百忠诚之外,很好忽悠。不然的话,单凭韩家的能力想在三天内查出薛三之事的首尾,恐怕是难如登天。 只可惜影子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话,一直对自己心存猜疑,不肯把暗部在这边的局面跟自己全盘托出。没有影子的配合,自己根本指挥不了暗部的那些人。 韩经纶不由叹了口气。要是能拿到执掌暗部的权力就好了。 不过这事也不能操之过急。现在看来,主子所图之事不小,谋划也未必就在这一两年内能见分晓。这次的学徒考核,对韩家来说根本不重要。至于学徒手册嘛,也只是自己选择给主子递的一块敲门砖。登堂入室的门后,那才是需要从长计议的地方。 顺过气来的韩经纶,重新美滋滋地坐回自己的书桌前。《藏真帖》上的墨渍好像也没那么显眼了呢,只是可惜不适合送给主子了,要不,就自己留着看? 一个时辰之后,从定源城快马加鞭赶来报信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敲响了物料房的房门,这才再次打断了韩经纶的鉴赏。 刚一进门,小伙计就开始撇嘴,眉梢眼角都要沉到脸蛋上,眼看就要哭出来:“公子,定源城那边出事了……” “什么?!”韩经纶刷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绕过书桌,站在小伙伴面前,手指微微颤抖。 “学徒手册丢了,曹淳师兄的手也伤了!”小伙计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会这样……”韩经纶身形一晃,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抵着额头,左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半倚着桌子,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袍袖宽阔,刚好把韩经纶的表情全部挡在了阴影里。 小伙计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搀住韩经纶:“公子!公子你可还好?” 韩经纶衣袖一拂,避开了小伙计的手,顺势背过身去,声音有些沙哑:“无妨,你细细说来。” “是,公子。三天前大家到了定源城,在铺子里安置好之后,师傅便让大伙出去见见世面……”小伙计口齿流利,很快便把这三天发生的事情跟韩经纶讲述了一遍。 “如此说来,我二叔猜测是薛三串通混混暗害曹淳,之后又偷了半本学徒手册投靠了黄家?”韩经纶咬牙切齿,毫无风度可言。 小伙计连连点头:“对,管事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韩经纶脸上微红,额头渗出几滴汗来:“这次咱们韩家,看来是吃了大亏!不行,我要赶快去定源城一趟!” “对对,公子,师傅也是这么说的,请您尽快赶到定源城主持大局!”小伙计也激动起来,嘴里像装了机关枪一样飞快地讲个不停。 “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出发!只是辛苦你了,一直在路上两头奔波。这样,一会你直接去找账房先生,支一两银子的赏钱吧。” 小伙计喜出望外,给韩经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公子!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这就去让他们给您准备马匹行李!” 韩经纶扯着嘴角强笑了一下,又拍了拍小伙计的肩膀:“去吧!咱们韩家虽然出了点事儿,但影响不了咱们的根本,不要乱,稳当点!” 小伙计像捣蒜般连连点头,抬腿就想往门外跑。可一时间想到了韩经纶的叮嘱,他硬生生把步伐改成了快走,重心一个失衡,“邦”地一声,一头撞在了门框上。扭头看了看韩经纶没注意自己,小伙计揉了揉头顶,一脸尴尬地往后院马棚去了。 韩经纶看着小伙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忍得辛苦的笑声才爆发出来,吓得窗外的鸽子振翅飞入云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6章 黄正浩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第一天的考核,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在没有小型便携系统的情况下,计时只能用笨办法:每隔半个时辰,都会由小吏敲着锣巡场,像更夫一样为学徒们报时。 申正时分是考核的规定结束时间。只要锣声一响,监考小吏就会立即让学徒们统统停手并站出房间。小吏像是匆忙的工蜂一样来来回回,忙着给物件记录上房号之后糊名上交,等待考官们评定。 三天的评定汇总后,就能得出这次考核的最终成绩了。 学徒们在忙着,主考官也不悠闲。郡守的茶杯还没端稳,几个小吏就陆陆续续过来禀报公务。郡守略带抱歉地笑了笑,招呼下人把笔墨纸砚布置在考官房正中的书案上,开始批改公文。 正事要紧,几位师傅自然也不便出声,以免打扰郡守办公。 好在从考官房这边,能大概其地看到天字号这一排的制作进度,师傅们倒也不至于无聊到抠手指。 此时就能显出太师椅的好处了——黄师傅整个人瘫在靠背上,靠背高度刚好能支撑住头颈。略显松弛的眼皮子开始往下耷拉,他是眼看就要睡着了。 奈何爱子心切,黄师傅半闭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天字号房那边瞟来瞟去,毫无掩饰地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黄正浩这会儿的表现,也还真的没让黄师傅失望。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行云流水。 在端朝,木匠学徒一般都是从细木作开始学起,之后再扩展到木雕、大木作这些。通俗点说,细木作学的就是单件的物品制作,做出来的一般是做桌椅板凳之类可移动的的物件。木雕则是在艺术性和精细度上要求比较高,像是拔步床、佛像这些设计精美的物件,都离不开好的木雕匠人。而大木作的工作范畴,就离不开这个“大”字。大,在这里指的是房屋建筑。因为中式建筑大多是木制结构,大木作要设计的就跟建筑的承重结构——柱、梁、枋、檩这些息息相关。 黄正浩擅长的,除了黄家祖传的细木作手艺之外,居然还有木雕。在一众直来直去的黄家人中,黄正浩也算是个异数了。 刚入场时郡守说期待黄正浩拔得头筹,倒也不算是无的放矢。 因为郡守的母亲一向笃信佛教,自从郡守上任后,她几次三番让郡守为她寻找合适的佛像回家供养。郡守从来孝顺,自然是委托了定源郡的各个工坊、商会代为寻觅。但求来的几尊像,不是觉得神态不够自然,就是动作僵硬、线条死板,只好送到外面的佛堂代为供养。 郡守母亲的不满,一直持续到上个月她的五十岁寿诞那天。黄家的贺礼,是由黄正浩亲手雕刻的一尊水月观音。菩萨像头戴宝冠,右腿支起,左腿下垂,右臂搭于右膝之上,仿佛是在众人面前刚刚做出的这个姿态,连衣衫还还在微微晃动。菩萨像的神情更是在端庄慈祥中透着几分自在随意,有人性,也有佛性。郡守母亲一见之下大为欢喜,立时将这尊菩萨像请到佛堂,每日供奉有加。 黄正浩的名字,也就是这样才入了郡守之眼。 像黄正浩这样擅长木雕的匠人都清楚,为了让雕刻出来的物件存世更久,选用偏硬的材料比如楠木、紫檀、樟木、银杏这些会更合适。 做惯了硬木之后,匠人手上的施力会更精准,工作时间也更持久。改成使用偏软的木料时,只要刚开始稍微适应一下木性,便能更快更好地把物件制作出来。 说到对木性的了解,对定源郡当地的木匠来说,没有比桦木更让他们熟悉的了。定源郡盛产桦木,这次考核提供的材料自然也是桦木。 师傅们这么选择,也是考虑到减少木材带来的干扰,让学徒们能更好地专注在技艺表现上。 “桦木,木质细腻,结构均匀。树皮光滑,材体有光泽,纹理直。锯、刨加工容易,刨面光滑。抗腐能力差,受潮易变形。桦树皮可造船,桦树枝可造箭杆,树干可造犁,树汁可饮用。”宁维则放下手里画好的图纸,拿起一小块桦木料子,一边端详着纹理,一边在嘴里喃喃念着。 这正是学徒手册里关于桦木的木性的描述,每一个字都是宁维则亲笔写出来的。写在脑子深处的知识,她自然记得清楚。 而黄正浩对于桦木的熟悉程度,绝对不在宁维则之下。自从能够拿稳工具开始,黄正浩的学徒生涯,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的磨练,让此刻的黄正浩底气十足。天字号房里,黄正浩挺直腰板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指肚轻轻划过了一截白皙光滑的树皮。树皮上偶有横生的气孔,让有些地方摸起来略微有些粗粝。 眯了眯眼,黄正浩似乎有些迷醉在桦木那似皮革又非皮革的独特香气里。 这是从三十年生白桦上截下的一段比较粗的枝干。 毕竟是给学徒考核使用的,没必要用那些存放干燥了一段时间的熟料。 黄正浩满怀期待地咬了咬下唇,把新鲜的木料放到了桌案上。 制作交椅的第一步,自然是去弯存直,留下大概需要的形状。 黄正浩没用尺子,而是伸出手,一拃一拃地比量起来。因为用得太多了,一拃内需要比出几寸几分,黄正浩清楚得很。 用墨斗标记出需要保留的大小后,黄正浩满脸热切地搓了搓手,拿出了一柄双刃斧。斧头的刃闪着冷光,在斧柄距离斧头一尺有余的位置上,因为经常持握,微微有了些内凹的痕迹。显然,这柄斧头跟了黄正浩有段时间了。 木匠行里有句俗语,叫作“千日锛,百日斧,要学大锯一上午。”意思就是说学用锯要比学用斧和锛容易得多。 在木料合适时,用斧子砍边要比用锯效率高得多。只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要熟练掌握下斧的方向,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身粗布短打的黄正浩正了正束腰的带子,双脚开立钉在地上,口中深吸短吐。 “笃,笃,笃,笃。” 斧头带着节律落到桦木上,桦皮和紧挨着的少量木心,就被干净利落地剥脱下来。 当斧头声停下来的时候,附近的监考小吏心里一空,不自觉地摸了摸脑袋。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感觉有点像上次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心里平静得紧? 轻轻放下斧头,又颠了颠手里的刨刀,黄正浩盯着木头的眼神更炽烈了。 当木料有了大概形状之后,就要开始精细的加工了。刨料的环节,就是用刨刀把木料表面刨光或者加工方正的过程。 顺着木材的纹理把刨刀摆到身前,黄正浩的左腿顺势上前,如同一支拉满的弓;右腿在后,用力蹬直,像极了一根在弦的箭。 长年累月的体力活,使得黄正浩乍一看有些精瘦,可实际上毫不虚弱。 只见他肩背处的肌肉微微坟起,带着手腕发力前推,如同撼山一般,摧枯拉朽。 老木匠们有句话,叫“长刨刨得叫,短刨刨得跳。”意思是说刨推出去的长短会引发不同的表现:刨得长又推得利落,刨子会发出啸叫的声音;而刨得短时刨子在木板上的运动路线就像跳跃一样。 此时的黄正浩,使用的就是正宗的长刨手法。 快送慢回的节奏使得刨子的啸声也带上了节奏感。 附近几个房间也在刨木头的学徒被黄正浩的节奏感染,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跟随起黄正浩的节奏来。 “刷,刷,刷,刷。”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 郡守手里的笔,也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点了几下。正赶上小吏过来给郡守换上新茶,茶杯碰到案面,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时,郡守才醒悟过来,笑着摇了摇头。 “黄师傅,令郎的技艺又精进了啊,可喜可贺。” 黄师傅笑得脸上的褶子比桦皮的气孔都深:“大人,您过奖了!” “你啊,心口不一。”郡守笑骂着,用笔指了指黄师傅,之后不再言语,又低下头批阅起公文来。 黄师傅脸上的志得意满恨不得从褶子里溢出来,他下意识地斜乜了一眼韩师傅后,再次朝着黄正浩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27章 木匠的功夫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黄正浩手上的功夫很利落。 离未初还有大概一刻钟,他已经放下了工具,举着做好的模型,闭着右眼开始端详起来。 看了约莫几个呼吸的时间,黄正浩忽然再次拿起了工具,在交椅腿上的交叉转轴处开始忙活。 更夫小吏又打了两次锣,黄正浩这才算是彻底完成了调整。他把模型轻轻折起来放在桌面上之后,身体顺势向后一倒,躺在榻上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黄师傅看着他懒散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韩师傅闲得无聊,成心给黄家人添堵。他侧扭着身子凑到黄师傅的座位旁边,老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对着黄正浩的方向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调侃道:“年轻有为,是吧?” 黄师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双手抱臂,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韩师傅嘴上挤兑着黄师傅,可心里是一直担忧着宁维则和韩氏的众学徒。黄正浩的制作过程,他是全程都看在眼里的。光论手艺的娴熟程度,自家学徒,包括宁维则那丫头在内,或多或少都是有差距的。不过对宁维则,韩师傅倒是有着一种莫名的信心。那丫头啊,手艺虽然还缺少历练,可架不住她鬼主意多啊,一会儿一个想法,一会儿一个方案,硬是能用一些小花样把那些硬桥硬马的老样式给压下去。 想到这,韩师傅明知道看不到后边的号房,依然装作舒展筋骨的样子抻了抻脖子,往远处眺望过去。 宁维则并不想操心韩老头对自己到底寄予了多高的期望。她的想法很简单——把这道题目要考察的功能,尽量做到自己的极致。 说到底,交椅的椅腿功能还是承重。大家的桦木年份差不多,按常规做法的话,做出来的椅子可承受的重量也会在某个区间波动。 可如果细细拆解到限位、支撑几个关键的环节的话,每个环节如果比其他人多出50%,那整合到一起就是降维打击一般的效果。 朴素大方,没有短板,但更好用。这就是宁维则对第一题给出的解答。 更夫小吏敲响了申正时分的报时锣,锣声刚落,三短一长的召集哨又响了起来。站了一天岗的监考小吏颇有些疲倦,正从心底里觉得有些烦躁。碰巧离得远一些的号房里,有个学徒刚想趁着监考小吏不注意,再抢时间敲上几下。可没成想,监考小吏一个箭步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稍稍提前完工的宁维则站在吉字号房门口,庆幸地摸了摸鼻尖。 还好,挨骂的不是自己。不然心态可就要崩了呐。 在考官房和第一排号房之间有一片较大的空地,此时,空地的一侧已经提前摆好了栅栏。 在把学徒们召集到栅栏后站好的同时,小吏像一队觅食的工蚁那样,把糊过名的椅腿快速但随机地堆放到空地的另一侧。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工蚁小吏们渐渐停止搬运,叉手站立在空地周围。 第一天的评定,终于要开始了。 郡守放下手中的纸笔,示意师爷把桌上的公文收拢,从容举步而出。韩黄陆三人跟在郡守身后,也走出了考官房。 “看,郡守大人出来了!“”郡守大人可真威风!“”我要是也能做官该多好!“”做你的白日梦吧!“许是因为早上已经见识过了郡守的威严,加上又在号房里憋了大半天,学徒们的话格外地多。 保安小吏连忙敲了敲栅栏,示意学徒们肃静。学徒们忙闭紧嘴巴,躬身向郡守的方向行礼。 恭敬的态度让郡守很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官乃是定源郡的郡守,也是今次学徒考核的主考官。我身后的三位地级师傅,是这次的副考官。现在我宣布,评定开始!”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神情一凛。 郡守转身坐在稍微靠后的椅子上,韩黄陆三人一字排开坐在最前排。三人身旁有一个小吏正拿着纸笔准备记录成绩。 郡守点了点头,有人立刻弯腰,从地上的作品中随意取了一件,递了离得最近的黄师傅。 黄师傅接过作品,先是仔细地检查了所有的边角和尖端,稍微蹙了蹙眉。 黄家祖传的口诀里,有一句是“制木先看尖”。尖在这里说的,一是指物体的角的部分,再则是榫卯接合中割肩拼缝的质量。不同的切削角度、锯齿的锉磨方式以及使用的榫卯样式等多个元素叠加起来,会对物件的“尖”造成极大的影响。 能把“尖”处理得相对完善的木匠,一定是已经入了木艺的门。 黄师傅又细细地用手把作品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过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用手去摸,是从触感上来感受细节的处理是不是到位。 在宁维则的前世,人们在评价传统木艺制品时,常常会提到一个词,叫作“质感”。 传统木艺制品的质感,其实就是藏在细节的处理之中。传统文化讲究中庸之道,在这种文化体系下,传统家具可以是方正的,可以是圆润的,也可以是厚重的。但无论是哪种风格,最外面表现出来的一定是温和的、不毛糙的。 为了达到温和的质感,木匠们需要对物件做的处理就太多了…… 把木材处理成想要的形状,那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步,是把表面刨平后,完成物品的组装。 第三步,是对物件的表面进行反复的打磨和抛光,消除掉肉眼可见的瑕疵。在这个步骤里,除了想要留下的木材本身的特殊纹理外,一切的压痕、裂缝、刀痕、孔洞都要被消除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则是按照物件出现的场合,进行合适的染色,并对物件添加涂层以进行保护。哪些物件涂清漆、哪些抹桐油、哪些打石蜡,都是需要匠人在长年累月的工作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最后,在涂层之外,还要再进行一次打磨处理。马牙锉、锉草、麻绒,这些传统工艺中用到的打磨工具都是产自天然,颗粒粗细和软硬截然不同。匠人们要用自己的双手感受工具的情况,之后再用合适的力度磨遍物件的每个角落。 只有这样,做出的物件才会平整饱满,拥有质感和灵魂。 黄师傅想了想,对身边的小吏说了句“中上”,才把手里的作品递给了韩师傅。 韩师傅接过来,先是仔细地摸了摸木棍边缘和转轴的连接处。之后他站起身来,两手分别抓住椅腿的双足,突然用尽全力向外一拉! 椅腿中间的转轴发出了轻微的喀啦声。 韩师傅点了点头,又从座位旁边摸出一块形状特殊的木块来。那是他在白天特意抽了一点时间准备的。 木块很厚实,其中一侧靠近两端的地方分别有一个细长的斜槽。 郡守看着韩师傅拿出了木块,满脸疑惑地问道:“韩师傅,这是何解?” 韩师傅咧了咧嘴:“测试用的,大人一看便知。” 在知道了考题之后,韩师傅临时想了个办法。 黄陆两家一定提前做过功课,而自家的学徒既要观察结构又要处理细节。这样下来,韩家的学徒在木匠基本功上很难占到便宜。 但自家学徒的特点也很明显——他们做的东西都极其实用,这是韩老头的个人风格在学徒中传承最到位的地方。第一天的评分,估计就要靠自己从这上面找补了! 只见韩师傅把正在测试的椅腿打开到最大,将这个木块从上方垂直放下去。木块的两个斜槽刚好卡到了椅腿两边接近转轴的位置。 “来三个人,过来帮忙测试。”韩师傅招呼着,三个小吏马上一路小跑地蹿了过来。 “你们俩,一人扶着一条椅腿。你,最瘦的那个,站到中间的木块上。”韩师傅淡定地指挥着。 瘦弱小吏心里打鼓,这玩意到底结实不结实啊,早知道就不在郡守大人面前出这个风头了……可事已至此,瘦弱小吏也只好一咬牙,把一条腿放了上去,试探着踩了一踩。 转轴吱嘎一声,稳住了。 瘦弱小吏心一横,双手按着两边同伴的肩膀,踩在地上的后脚一蹬,整个人真的站了上去! 从作品上传来咔地一声脆响,瘦弱小吏整个人一下子就吓白了。旁边的两个小吏急忙伸出一只手,正打算接住瘦弱小吏,手上却是接了个空。 那个交椅的椅腿崩掉了一块碎木,可它还是撑住了! “下来吧!”听到韩师傅不紧不慢的喊声,瘦弱小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跳了下来。 韩师傅对着郡守一拱手:“大人,这个木块,就是这么用的。” 随后他又对记录小吏招招手:“中上,记下吧。“ 围观的学徒中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哀嚎:“这怎么可能!”“这也太难了吧?”“能踩一个人的也才只是中上?“ 韩师傅皱了皱眉,对郡守问道:“大人,看来大家对我的测试方法不太理解,我能对学徒们说几句吗?“ 看到郡守颔首应允之后,韩师傅高声喝道:“都给我静一静,在考场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环视四周,待到学徒们都闭上了嘴巴,韩师傅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对这个测试方法不太理解。可咱们若是做一把交椅,人一坐上去轴就断了,那还了得?“ “但交椅有两边的腿,这只有一边,怎么能撑得起一个人呀?“有学徒不大服气地问道。 “刚才踩上去的小哥,可是个在前胸拍点水都能湿到后背上的瘦子!“韩师傅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附近肉铺的屠夫你们可都见过,不说是个胖的吧,但上了秤怕不是也得有这小哥两个人重?“ 学徒们想了想,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全都不再作声。 韩师傅顿了顿,郑重道:“咱们做匠人的,但凡是自己过了手的物件,好不好看另说,可至少也要用得住才行。样子雕得再好看,轻轻一碰就散架了,那样啊,可不是功夫!“ 第28章 中上之争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黄师傅很罕见地没有反驳韩师傅的话,反倒是露出了几分赞同的神色。 场上陷入了一阵沉默。郡守拍了拍手,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大家继续吧。” 陆师傅沉默着接过了作品,用跟黄师傅差不多的手法检查之后,低声对小吏道:“也是中上。” 三名副考官的结果已出,小吏抬头望向郡守。看郡守没有异议,小吏便用指甲把糊名的纸条揭起个角,刺啦一声露出了下面的房号。 “鸣字房,中上,中上,中上。第一日考核通过。” 人群里,一名紧紧抓着栅栏的学徒跳起来激动叫道:“鸣字房是我!我就知道没问题的!”周围的学徒纷纷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 维持秩序的小吏用水火棍敲了敲栅栏,鸣字房学徒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有点得意忘形,急忙把手从栅栏上拿下来,紧紧贴在站得笔直的裤腿两侧。 万事开头难,第一件评定结束,后面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表面粗糙,曲度过大,下下。“黄师傅虎着脸,用左手捏着扎进右手食指的一根木刺,快速地往外一拔。 大端学徒考核条例规定,作品等级共分上中下三等,其中每等又有上中下三品。任意一场中,只要有一位考官的评定是下下的,学徒就不必参加后面的考核了,收拾行李当场滚蛋。 只要错误不太离谱,考官也是从学徒过来的,怜惜学徒不易,一般也不会给出这种令人难堪的分数。 当然,扎了考官的手这种问题,还是太离谱了些。 小吏麻利地揭了糊名,高声宣布:“去字房,第一日考核,下下,出场!“ 一名衣服上打着好几处补丁的学徒,脸色惨白,双膝一软瘫在了地上。他的额头和嘴角都有着不浅的皱纹,显然年纪已经不算小了。 旁边的学徒不约而同地往外撤了一步,把去字房的学徒留在了圈中。去字房学徒突然翻身跪地,哀嚎着磕起头来:“大人,求求你了,大人!后面我会好好做的!家里的老母亲和孩子都在等我回去开工吃饭,不能丢了我家的生计啊大人!“ 两名维持秩序的小吏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快步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架住学徒的胳膊,拖着学徒仰面就往院外走去。学徒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双腿胡乱蹬地,拼死挣扎。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小吏们还是拖着学徒越走越远,声音渐渐消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学徒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物伤其类“,可他们沉默的样子,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开心的往事。 宁维则对这去字房的学徒,心里也一样矛盾。 要说学徒考核不过,家里就断了生计,确实挺可怜的。可这学徒明显是学艺不精,按照端朝的律法,他也的确不应该从事木匠这个行当。让他把粗制滥造的物件卖出去,显然对买家也是不太负责任。 希望他回去之后,能找到一份更合适的生计吧。幸好现在的端朝,想要开荒成本并不高,朝廷还会给开荒者提前发放开荒的种子和足够一年的嚼用。等荒地有了收成,再从第二年、第三年的税收里把这份收回去。 想着端朝政策的宁维则,一时之间没有发觉,地上等待评定的作品已经越来越少了。 又一件作品被递到黄师傅手上。黄师傅眼前一亮,这件作品在拐角上的处理手法,让自己有种颇为熟悉的感觉。 跟其他作品相比,这件作品更像是从一把完整的交椅上直接拆下来的一部分。 一般来说,一件完成度比较高的交椅,转轴连接处是会有一些金属装饰的:有的是用铜,有的是用鋄金银的铁。在金属装饰之下,交椅的结构感会被减弱,而美观程度会进一步增强。 在今天的考核里,目的是只考最基础的木艺,所以给学徒们看的模型是完全没有包裹的纯木制品。 可眼前这件,除了完整地呈现了功能结构之外,那个学徒居然还有闲暇,在作品上做了整幅的卷草纹缠枝花浮雕! 黄师傅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仔仔细细地把整个作品都摸了一遍,又转着个儿地看了看雕花。嗯,从纯熟程度上来说,全场除了黄正浩之外,应该也没有其他人有能力完成了。 清了清嗓子,黄师傅装模作样地品评道:“椅腿笔直,粗细均一,表面光滑。造型典雅,线条清新,雕工上佳。评分为上上!“ 说完,黄师傅压住心底的得意,面无表情地把作品递给了韩师傅。 韩老头一接过来,看到上面的雕花,心里就有数了。 简单看了看边角之后,韩老头照例交给小吏去进行承重实验。看着小吏的动作,韩老头内心里一直在暗暗嘀咕着。 连雕花都弄上了,要是那小子一不小心把木头的结构削得太脆弱,一会一踩“咔嚓”就断了,当面打老黄的脸,那该多好!不过估计那小子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惜,可惜。 果不其然,瘦弱小吏踩上去之后,椅腿只是轻微地响了一声,结构完好无损,轻松过关。 韩老头撇撇嘴:“上中吧。“ 黄师傅立刻不干了:“承重也没问题,工艺又娴熟,怎么就上中了?韩二牛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韩老头轻轻巧巧地摊了摊手:“谁让这个学徒不按题目来了?说好的是仿制,给学徒们看的模型里可有涉及到雕刻的部分?“ 黄师傅气得脸红脖子粗:“韩二牛你这是强词夺理!这明明是学徒水平比咱们给的题目要高得多!“ 韩老头才不上这个当,绕过这个水平的话题:“不说水平的问题,咱们光说这件作品。你看这上面的卷草纹和顶上的缠枝花,都快布满整根椅腿了。根本没有间歇,也不留余地,要说这是繁琐的无病呻吟,也不为过吧?“ 说完,韩老头也不再跟黄师傅争论,直接朝着郡守的方向拱手:“大人,您是主考官,您怎么看?“ 郡守也看出来了,这件作品应该就是黄正浩的。论私人关系,郡守更倾向于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黄家。不过眼下自己正想问韩家要点好处,郡守索性和了把稀泥:“你们三位负责评分,按自己的标准来,能够解释得通即可。最后若是还有异议,咱们再单独商议。“ 韩老头听到“按自己的标准来“,心里立时门儿清,也不再搭理黄师傅,直接就喊上小吏:”上中,赶紧的!“ 黄师傅恨恨地剜了韩师傅一眼,心里确实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跟正浩说,让他不要太过炫技了。现在好了,大家都能认出来,被针对了吧? 作品传到陆师傅的手中,陆师傅当然也是装模作样查验了一番,最终给了个好分数。 “天字房,上上,上中,上上。第一日考核,通过!“ 黄家的学徒都知道黄正浩是在天字号房。小掌柜的马屁,那肯定是要拍的。栅栏后立刻响起了阵阵惊叹:“果然是上上!“”咱们黄家小掌柜的手艺真是厉害啊!“ 而黄正浩根本没在意。他只是站在人群里,呆呆地想着韩师傅给自己上中的评语里,那句繁琐和不留余地。 第29章 匠门至数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默默地混在人群里。 黄家学徒们的吵吵嚷嚷,让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黄家人中间的黄正浩。 他的个头不算高,长年的体力劳作使得整个人显得很精干。因为经常在户外劳作,少年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古铜色,肌肉线条修长匀称。 黄正浩也算是少年得志,五官虽不起眼,但眉宇中自有一股拦不住的朝气。这种气质,前世的宁维则见得多了——她在清北的同学都是各地的状元,身上总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种年少成名只争朝夕的锐气。 说实话,这种气质并不一定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但一定会很与众不同。 看着黄正浩认真的样子,宁维则一时间有点恍惚,仿佛是回到了读书时指点江山的青葱岁月。 又过了片刻,黄正浩还是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宁维则忽然间知道了他在思考什么,不觉哂然一笑——估计黄正浩呀,也是陷入了如何平衡设计的目的与意义的陷阱中了。 很明显,韩老头刚才的话,表达的是匠人在制作物品时,要有着首要和次要的目标。设计的目的,就在于优先考虑如何达成制作目标。 而黄正浩的作品风格,看上去更倾向于艺术性和感受的表达。匠人通过制作的物品能够给旁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这其实是在论证设计的意义。 实用性和艺术性的冲突,这是很多设计师都会遇到的难题。 宁维则的脑海中忽然闪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场景,那是前世的自己经历过的,无数次相似的纠结。 曾经在黑暗中静静睁着双眼,直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降临;曾经质疑过自己的想法,是否真的找到了那个平衡点。当其他人都在窃窃私语之时,他们是否在议论我的对错?再次审视自己的作品时,我又能否坚信自己没有误入歧途? 幸运的是,当时的我有他陪伴…… 还记得那是我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完整的案子。因为过分追求完美,我出了四套完全不同的方案,却迟迟没有办法决定到底把哪一套交给客户。眼看就要到提交方案的时间了,我每天都吃不下,睡不好,洗澡时纠缠的发丝不知几次堵塞了下水口,人却是胖了十几斤! 在不知道究竟是第几个睁着双眼的深夜里,身后终于出现了与我频率一致的呼吸。不同的是,我在游移,他很坚定。那个温柔深沉的声线呢喃着催我入眠:“你已经很棒了,好好睡一觉吧,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只可惜…… 宁维则猛地甩了甩头,企图把杂念抛之脑后。 黄正浩依然站在原地苦苦思索。 宁维则想了想,一拍脑门,低头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东西后,分开人群往黄家学徒的方向挤过去。到了黄正浩的身旁时,她拍了拍黄正浩的肩,顺手就把东西塞到了黄正浩手里。 黄正浩一惊,下意识地把东西拿起来扫了一眼。 可看过之后,黄正浩更迷惑了。 那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铜板。确切地说,当今圣上登基时改年号为永定,这就是一枚永定二年发行的永定通宝。 铜板很新,没什么磨损。 黄正浩捏着铜板,一脸困惑地盯着宁维则:“这是?” “一体两面,不偏不倚。”宁维则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又走了回去。 “一体,两面,不偏,不倚……”黄正浩念了几遍,脑子里好像有灵光一闪却抓不住,只好把眉头锁得更紧了。 评定场地内,打分还在继续进行着。 学徒们做的东西,或多或少都有些瑕疵。没有被踩断的作品,评分基本上都是中中或者中下。被踩断的作品也不算太少,那些只捞了个下上或者下中的学徒们只能在后两天的考核里努力做出好作品来挽回场面。 剩下的件数不多了,韩老头心里憋得像被猫抓了一样。怎么一直没看到宁丫头的作品呢?难不成是她这次制作得中规中矩,已经打完分了? 反倒是黄正浩的分数已定,黄师傅可就一点都不急了。他慢慢悠悠地接过了下一件作品,照例一边用手触摸着细节,一边在心里评议。 唔,这个作品表面光滑,印痕打磨得宜,该直的地方直,该弯的地方弯,基本功满扎实的,大概可以给个中上。转轴做得也不错,开合力度适中。嗯?限位这里有一个小改动? 黄师傅再次掰开椅腿,又开合了几次。 这个限位的小机关加得满不错的,可以加等。上下吧。咦,等下,脚上这个奇特的纹理是什么?防滑的? 黄师傅再次掰开椅腿,支在地面上摩擦起来。 果然又是个不起眼但好用的小细节。这个学徒的心思还挺巧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学徒。以我对韩二牛的了解,连他都不会的这些小把式,应该不是韩家的学徒……要不,给个上中? 黄师傅有点犹豫,手上拿着椅腿,无意识地开开合合。刚准备下定决心,可当他的余光再次扫到椅腿上时,黄师傅的瞳孔突然一缩。 不对,转轴的位置、扶手的长度,这些都跟考核模型有着些许不同。正是这个调整,让整件作品看上去无比自然,自然到让我忽略了造型,直接开始品评起工艺来。这应当就是…… 黄师傅一咬牙,声音有些颤抖地对着记录小吏说道:“椅腿笔直,表面光滑,细节合理。此外,作品暗合匠门至数,当定为上上!” 韩师傅和陆师傅听到匠门至数这四个字,瞳孔也是猛然缩成针尖大小,站起身来冲到黄师傅面前,抢过这件作品开始细细端详。 “不错,这个椅腿和那个扶手的位置看起来混然天成。理应是匠门至数!” 宁维则轻轻挑了挑左眉。 所谓的匠门至数,便是前世所说的黄金分割。黄金分割点0.618这个数值,在宁维则的前世,哪怕是不做设计的人也能够张口就来。可端朝没有成体系的数学理论,设计理论自然也是空中楼阁般虚无缥缈。 考核提供的模型,为了图省事,椅腿是按接近5:5的比例直接居中放置的。 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但确实还差了点意思。 第一眼看到模型的时候,宁维则就觉得比例不是特别协调。 如果有人看过宁维则的图纸,就会发现她在设计稿里,把交椅的其他部分全都补充完整了。图纸上那把方方正正敦敦实实的交椅,嗯,还挺可爱的。 宁维则把图纸做了微调,将椅腿和扶手的连接点按照黄金分割调整后,整把椅子立刻显得瘦高了一些。 她举起图纸迎着光看了看,嗯,感觉还不错。 但还能更好。宁维则毫不在意形象地用夹着炭笔的右手挠了挠头,又专心地在图纸上勾画起来。 周围的斧斫锯刨的声音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宁维则丝毫没有在意,光是调整图纸就花掉了她整整一个时辰。再之后,才有了这件号称“匠门至数”的作品…… 率先把物件抢到手里的韩师傅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是宁丫头的作品。 既然这样的话,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韩师傅掂着他的那个木块对旁边招招手:“来来,再测试一下。” 之前那三名小吏轻车熟路地走过来,瘦弱小吏刚要抬腿,突然被韩师傅叫停:“既然黄师傅说这件作品暗合匠门至数,那测试标准也应该稍微提升一下。这样,你俩换个位置,你来踩踩看。” 韩师傅的意思,是让瘦弱小吏扶着,换左手边那个至少有他一个半重的强壮小吏来踩。 本来还有三分担心的黄师傅这下才算是放下了心里的石头。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谁家的交椅敢让三百多斤的胖子直接往上压?韩二牛就是再有信心,也不会傻到这么坑自家学徒的。刚刚那个上上,嗯,就当是我保这个学徒了。一会评定结束,得赶紧让管事去查查这是谁家的人,看看能不能收到黄家来…… 黄师傅想得美滋滋。他心里盘算的用上上的成绩保住这个人,也是有端朝律例可依的。如果这个作品被踩断了,没准韩二牛就会给个下下。如果同一件作品里既有上上也有下下,在考官们争议极大的情况下,学徒不会被立即驱逐出场,而是需要重新提交作品重新打分,再来决定考核的最终成绩。 黄师傅还在想着,那边厢的小吏已经苦着脸做好了摔下来的准备,抬起左脚踏上木块。 韩老头面无表情,藏在袖子里的双拳握得死死的,拳缝里满是汗水。 椅腿咯吱一声,强壮小吏的左腿赫然已经踩实了。小吏的右膝又弯了弯,酝酿着情绪颠了几下,之后右腿使劲一蹬直,整个人半蹲在了木块上! 椅腿没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散架,也没有缺损。 成了! “吉字号房,上上,上上,上上。第一日考核,通过!” 第30章 生事端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围观的学徒们顿时炸开了锅:“我的天啊,三个上上!”“这要是我的成绩该多好~““要不怎么说是吉字房呢,风水可真好啊!” 宁维则佯作不知,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 郡守也没有料到第一天的考核里,居然有人能够获得三个上上的成绩。他招招手,把负责登记的小吏叫到身前:“吉字房的考生是哪个?“ 登记小吏连忙翻开花名册,用手指划着找了那一行,恭敬道:“大人,吉字房的考生名为宁维则。“ “是哪家工坊的?“ “桦台镇饶谷村的宁氏木坊,推荐人宁明德。“ 郡守微微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估计是村里的小工坊了:“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本来也没剩下几件作品,后面的分数很快就评完了。小吏又敲了一次锣,全场很快安静下来,等着郡守训话。 “今天的考核,大家表现不错,作品里出现了两件评定为上上的,这是最近几年来成绩最好的一次!“郡守的语气从兴奋转为温和:”劳作一天,想必各位都累了。今夜请各位好好休息,希望大家明日还能取得好成绩!“ 牧羊犬一样的小吏会意地把学徒们迅速驱赶回对应的号房里。 郡守正准备离开,忽然被韩师傅叫住了:“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郡守温和地看着老头:“韩师傅请讲。“ “是这样,今天大人巡视时看到的女学徒,不知大人可还有印象?“不等郡守回答,韩师傅生怕对方会不同意一样,连珠炮似的又说了起来:“考核结束前,学徒们不允许出考场。可那学徒毕竟是个女子,不知大人可否令夜间巡场之人照拂一二?” “这个好说,毕竟都是我定源郡的子民,本官也不能容忍那种有伤风化之事发生。”郡守环顾四周,精准地找到了今天值守的人:“老耿,今晚是你们几个负责考场秩序吧?” 一个明显就是练家子的小吏上前一步,双手向前一揖,低头沉声道:“回禀大人,正是我们这班。” “辛苦了,只是今晚你们还得多一个任务。考场里的女学徒,这几天需要特殊看顾一下,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懂了吗?” “是,大人放心!今晚我会亲自盯着!”练家子小吏干净利落地退下了。 郡守略带促狭:“韩师傅,这回可放心你家的学徒了?“ 韩老头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神色极其诚恳:“放心了放心了,多谢大人!“ 回到号房的宁维则完全不知道韩老头的请求。摸摸空荡荡的肚子,她从床下拎出考箱。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刚从房檐边溜走,宁维则先点起一支蜡烛放到桌案上,借着昏暗的烛光从考箱里摸出一个严严实实的纸包。 拆开包裹严实的几层油纸,一股厚重的花生香气立刻溢散出来。 就着水碗里的水,宁维则狠狠地咬了一口油饼。酥酥的面皮入口即化,里面的花生馅倒耐嚼得很,越嚼越香。 一口又一口,宁维则慢慢地吃着。 天色缓缓黯淡下去,星幕就渐次亮了起来。 嚼着酥饼的宁维则坐在榻上斜倚着桌角,眯着眼望向星空。 突然有点想家了。 爸爸的血压一直偏高,有没有每天按时吃药?妈妈前阵子有点发胖,自己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妈妈刚刚开始去跳广场舞。也不知道妈妈有没有交到聊得来的新朋友? 还有,和自己分手差不多两年了,他应该早就找到新的伴侣了吧…… 也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都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看到同样璀璨的星空? 感受到眼角那一点点湿意,宁维则丢下吃剩一半的烧饼,意兴阑珊地躺到榻上,用被子盖住了脸。 一道影子在星夜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韩氏的铺子。 “扣扣扣“特殊的节奏在窗棂上响起,韩经纶迅速推开了门,把影子拉进屋里。 “查到了?”门刚一关好,韩经纶就急切地问道。 影子得意地一挑眉:“嗯哼。” 韩经纶眼中染上一丝诧异:“这么快?” “敲断了一条腿,切了两根手指头,能不快吗?”影子混不在意地弹了弹指甲,发出清脆的劈剥声。 韩经纶凝重地皱了皱眉:“毕竟是在郡守的眼皮子底下……” 影子盯着韩经纶看了半晌,“扑哧”乐出了声:“难得你也有被我骗到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弄伤曹淳的那帮混混。至于黄家,本来就有我们的人,这你也能忘了?” “指头还在?” 影子嗤笑着:“就那群眼皮子浅的家伙,也值当让我出手?就花了五两银子而已。” 韩经纶不禁暗暗失笑。这影子啊,没长多少脑子,倒是天天想着要忽悠自己一回。 “说正事吧。”韩经纶打断了影子的自鸣得意。 影子顿时像被霜打过,蔫蔫地“噢”了一句。 “那薛三,是跟黄家谈了些什么?” “黄家许给薛三一个预备管事的职位,只要薛三能过了学徒考核,就会生效。” 韩经纶了然:“黄家管薛三要的,只有那半本学徒手册?” “还有韩氏内部的情况,只要薛三能接触到的消息,都需要给黄家一份。” “是老黄亲自谈的?” 影子摇摇头:“报到那天,薛三自己偷摸跑到黄家去,但只见到了黄家的大管事。” 韩经纶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哦对了,曹淳的伤,黄家也有份吗?” “那倒没有。薛三为了交投名状,想让韩氏在考场上丢个面子,曹淳的事是他主动搞出来的。不过我也问了那几个混混,曹淳的手伤到不能参加考核的程度,纯粹是个意外。”影子卖了个关子。 此情此景之下,韩经纶当然要给面子:“此话怎讲?” 影子心情大好,全盘托出:“薛三只给了五百钱,那些混混本来想着打曹淳一顿,让他在考场上不能正常发挥就好。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地上会有碎瓷片,这才凑巧划坏了手的。” 韩经纶笑得云淡风清:“这些都是小事。既然薛三让曹淳考不成,想必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坐在考场里了吧?” 影子今天格外开心:“要不,我动一动考场里的那几个?” “我给你个东西……”韩经纶凑到影子的耳畔小声嘀咕起来。 第31章 第二题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等宁维则缓过神来吃完了油饼,蛾眉月已经渐渐隐入天际。绛蓝色的天幕中,点点星光倒成了纷繁的主角。 沉沉的夜色让劳碌了一天的宁维则昏昏欲睡。也没有办法洗漱,宁维则索性吹灭烧了一半的蜡烛,重新倒在榻上。 门口巡查的小吏来来回回,宁维则毫无知觉,睡得很是香甜。 天字号房里,黄正浩手里拿着铜板颠来倒去地看个不停,没有丝毫的睡意。 “一体两面,一体两面……”黄正浩嘴里还在念叨着,颇有种不搞清楚不睡的架势。可铜板已经拿了许久,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异之处。这铜板跟韩师傅的话,到底有什么关系?! 黄正浩思索着,心头燥意大起,手里的铜板无意识地被快速旋转起来。 无意间瞄到手上两面快速变换以至于有点模糊的铜板,乍现的灵光如同一道炸雷劈中了黄正浩的脑门! 嗯?反就是正,正就是反?对了,这就是一体两面! 天字号房里,突然传了一声欣喜若狂的大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巡查小吏闻声一惊,连忙跑过去。当看到是狂喜的黄正浩发出的动静时,小吏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打断的好,硬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睡得迷迷糊糊的宁维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学王阳明吗?”说完,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长啸的黄正浩这会儿是真的悟了。 实用性和艺术性,就像铜板的两个面。它们之间不能分割,只能根据具体情况,保证实用性和艺术性的平衡。能做到不偏不倚,那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真的要谢谢那位姑娘!”黄正浩感激得紧,满心欢喜地自言自语。 可转眼之间,黄正浩又蔫了:“唉,也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姓名。罢了罢了,明天的考核结束,等到评分的时候,我再当面去道谢好了。” 想开了的黄正浩,从考箱里掏啊掏,扒拉出一块卤肘子和一张像馕一样的干饼。用饼裹住卤肉,大口咬下去,那一嘴的油脂味儿,真香! 睡得早,醒得自然也会早一些。第二天天刚亮,宁维则就睁开了眼睛。 简单吃了点花生饼,宁维则坐在桌前,拿出一张崭新的纸,开始复盘起昨天的得失来——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也是帮前世的她成为工作室顶梁柱的一大助力。 负责后几排的巡场小吏打着哈欠从号房门口溜达过去,这是今天换班前的最后一圈了。小吏心里有点抱怨,年年都是这样,考核的时候就要值几天夜,困死个人,一会回去可得好好睡上半天。 走到吉字号这一排时,小吏还是强打起精神,往里面瞅了一眼。没办法啊,毕竟有郡守大人的示意,这一晚上可没少往姑娘这边留意。咦,怎么天刚蒙蒙亮,这姑娘就已经起来写字了? 要真说起来啊,这姑娘还真挺简单的,有一群男学徒在旁边,躺在关不上门的号房里居然也能呼呼大睡。然后在别人还没起床的时候,她又已经开始用功了。也不知道这姑娘,昨天的成绩怎么样。让我看看啊,门上这个字,大桔大绿……啊不对,是大吉大利的吉。 等等!昨天那个拿了三个上上的作品,应该就是吉字号房! 想到这里,小吏瞅着宁维则的眼神顿时透露出了几分古怪。 要说木匠这个行当,为啥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半都是男子?还不是因为学起来那是真的辛苦啊,寻常女子根本熬不住!隔壁的张石头跟着黄家去做学徒,刚去那半年就是挑水劈柴打扫院子,连个斧头锯子的边都没摸上。后来好不容易开始正式学徒了,每天也还是要劈柴,还说什么师傅是在锻炼他,每天要拿三个时辰出来,把一垛子的大柴火全都砍成指头粗细一尺来长的小木条。还记得刚开始的那些天,每次见到张石头时,他都是肿着膀子抖着手,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小吏啧啧一声,幸好自己勉强认得几百个字,爹娘又花了些银两疏通了一下关系……要不然呐,让自己去学劈柴,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话说回来,这姑娘不会也是抡了几个月的大斧,之后才练出来的手艺吧?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抡起比脸还大的斧头,劈着比身高还高的柴火……小吏一下子笑弯了腰,这不是跟张飞拿针学绣花一样好笑吗? 小吏突然间弯腰的动作顿时吸引了宁维则的注意。他这是胃疼了?怎么突然捂着肚子弓起腰来? “这位官爷,可是身体不适?”宁维则走到号房门口的位置,神情中透出几分关切。 小吏闻言,猛地直起身,只给了宁维则一个背影:“无妨,你继续用功吧。”说完,小吏顶着笑得通红的脸,脚不沾地一般逃了开去。 宁维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了,谁知道别人有什么怪癖呢,没事就好。 左右已经复盘得差不多了,宁维则干脆就站在号房内靠近门口的小空间,做起广播体操来。一则是舒展舒展筋骨,二则是让精神活跃越来。 天色慢慢大亮,考场里的人气也逐渐复苏,相邻号房里相识的学徒们一边啃着冷硬的早饭一边聊起天来,一时间人声嘈杂。 因为不需要重新安排入场,第二、三天的考核开始时间稍微早了点,被安排在辰正时分。 小吏们提前鸣锣报时,把学徒们规置得整整齐齐。等郡守提前一刻到达考场时,学徒们俨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了。 郡守满意地拈了拈颌下的短须,这几年在自己的调教之下,小吏们越来越懂事了,真是让人省心啊。 跟第一天一样,郡守再次从柜子里掏出一份考题,交代给小吏布置下去。 学徒们听到三短一长的集合哨声,大步跑出号房,熟门熟路地把宣读小吏围在中间。 宣读小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今天,是考核的第二天!依我端朝考核条例,今天的题目是进行自制。自制的题目是,水车!” “什么?在这么小的地方做水车?”“要做一个完整的吗?”“这我还没学过呢,可怎么做啊……”学徒们又炸了。 趁着学徒的喧哗,一名毫不起眼的小吏偷偷从人群附近溜走,往号房的方向摸了过去。那小吏的胸口处有一块不大明显的凸起,似乎是藏了什么东西…… 第32章 水车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这道题目要是放在别的地方,可能是在故意为难学徒;但放到定源郡,那还真不能说是太大的难题。 定源郡的地理位置还算不错,依傍着的是通安州内唯一的一条大河长甘河。传说二百余年前,前朝太祖曾在通安州兵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渡河逃命。眼看追兵就要渡河追过来时,明明是在枯水期的大河却突然涨了水,硬是把追兵冲散,前朝太祖这才逃过一劫。逃出生天的他口渴难耐,下马捧起河水大口喝着,由衷感叹道:“真是甘甜的好水!今日大河有灵,助我一臂之力。日后我若为王,必叫这大河永不断流!”后来,这条河果真从未断流过。因着前朝太祖的话,当地人渐渐把这条河称为长甘河,它也被视为一条福河。 这长甘河及其支流,一直滋养着祖祖辈辈的定源人。等到端朝初兴,人力并不那么充足。前任郡守为了加快发展,就打起兴修水利的主意。他在任期内疏浚了河道,并在长甘河支流附近开垦新地,利用肥沃的河滩增加了不少收成。现任郡守也很赞同这个政策,又在前任郡守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为长甘河修建了一些配套的水利设施。 于是在河堤旁,大大小小的水车就渐渐架了起来。 定源郡的木坊,但凡是有丙级以上资质的,或多或少都接过官府分派的修建水车的活计。像是出题的黄陆两家里,连那些没资格参加学徒考核的人,也基本上都给水车做过零件。 毕竟在农业文明里,水利永远是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先民们为了更好的收成,绞尽脑汁地想尽了各种办法去进行灌溉。 最早的时候,人们用罐子一类的容器来装水,用手抱着拿到地里。 后来,又有了桔槔。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杠杆机构,只要把一条木头支在架子上,一端挂上汲水的木桶,另一端固定上石头之类的重物就可以了。不用的时候,石头会垂到地上。当需要取水时,就把水桶悬挂在另一端,用力压低下来往桶里装水即可。当容器装满后,杠杆另一侧的石头会自动把装满水的容器抬高。这样做的好处,是把往上提水的工作转化成了往下压,可以借力使用人的体重,提水的负担就能大大被减轻。 往后,人们又发明了戽斗、汲筒。再之后,这才出现了水车。 水车,又叫天车,是沿用了千年的水利工具。在宁维则的前世,是先有的龙骨水车,后来又出现的筒车。 龙骨水车,又叫翻车。龙骨水车以木板为槽,底部浸入水流中,轮轴固定在堤岸旁的木架之上。最早的龙骨水车,在使用时要使用人力或者其他外力,踩动拐木来带动槽里的板叶。板叶带着水上行,再进入导流的槽中。这样,就可以轻松地把水从较低较远的地方,倾灌到地势较高的田地里了。 后来,先民们又在龙骨水车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制造出了不同动力来源的水车:有使用流水作为动力的水转龙骨车、使用牛马拉动的畜力龙骨车、使用风力转动的风转翻车等等。 筒车出现得比较晚。它是由竖立的水轮、竹筒、支架和水槽等组成的。将筒车立在河边的水中,河水冲击水轮转动,就会带动水轮的竹筒装水旋转。因为竹筒是以某个角度倾斜固定在水轮上的,当竹筒旋转到水轮上部时,筒口刚好旋转到向斜下方的角度,筒里的水就会流入高处的水槽里。河水长流不息,水轮就会运转不休。 如果要简单地说两者的区别的话,筒车是一圈会自动旋转的水桶,龙骨水车就是水流传送带。宁维则前世接触过景观设计,像是公园之类的公共场所,有时会需要水车来参与景观的构造。因此宁维则对两种水车的结构都有所了解。 而端朝的水车发展进程,恰恰与宁维则了解的前世相反。此时出现在长甘河畔那些大大小小的水车,无一例外,都是筒车。 宁维则在韩氏进修的三个月里,韩氏也接到过几个制作水车的订单。为了照顾宁维则,韩老头还手把手地带着她做过一个筒车。 因为进修的时间比较短,宁维则只跟韩老头提过一次龙骨水车的概念。当时韩老头很感兴趣,但并没深入了解。后来,宁维则还计划着在学徒考核之后,就把龙骨水车的图纸也算到契约里,一并交到韩氏。 宣读小吏说完题目之后,看到学徒们议论纷纷,干脆就放下了手里的题目,不再说话。 学徒们有点急了:“是只要制作水车就行吗?”“还有其他要求吗?”“麻烦官爷再给看看!” 宣读小吏双手往下压了压,止住了学徒们的讨论,这才继续说明起来:“题目的要求,就是制作一架水车,水车高度限定为五尺以内。制作完成后,会把水车拿到后门的河边去测试。一刻钟为限,以提水的水量多少来给你们打分。” 定源城内有两条长甘河的支流经过,一条水面宽一点的在城南,另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刚好流经贡院后门。 “竹筒稍后会发到你们的号房里。制作完成之后,不用等到最后吹哨,随时都可以去测试。明白了吗?”小吏严肃地发问。 “明白了!”学徒们回答的声音参差不齐。 宁维则漫步往吉字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筒车跟龙骨水车,在没有外力驱动的情况下,其实是有着各自的适用环境的。筒车因为使用水筒来装水,效率会比较低。像是高转筒车这样有特殊功用的水车,对水流的要求更高,必须要借助湍急的河水才能被冲动。而龙骨水车则恰好相反,因为转化效率高,对水流的要求反倒是越缓越好。太急的水势容易使龙骨的木板破损,导致水车无法发挥作用。 定源城内的小河,水流一定很缓。 是时候把龙骨水车介绍到这个世界了! 只是短短几步路,当走到号房门口时,宁维则主意已定。 她刚抽出白纸和炭笔刚准备画图,隔壁的号房突然传来争执声。那边的房间里,好像是薛三? 果断放下手中的白纸,宁维则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隔壁瞧去。 一名小吏正站在薛三的桌案前,手上拿了一叠纸:“兀那学徒,你桌上的是什么东西?” 薛三一脸茫然:“官爷,我也不知道啊!” 小吏脸一板,高声喝道:“还敢狡辩,莫不是想作弊?” 薛三苦着脸,腰板也佝偻下去,开始作起揖来:“官爷,我是真不知道啊。官爷您高抬贵手……” “是谁要作弊?!”威严的话语声从背后传来,吓了宁维则一跳。宁维则回头一看,不是例行巡场的郡守的话,又能是谁? 第33章 有人作弊?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郡守同三位师傅一道,跟昨日一样正在例行巡视。刚走到最后几排号房附近时,突然听到小吏的质问,郡守便带着几人上前一探究竟。 薛三吓得脸上毫无血色,两条腿更是抖得像筛糠一样。 小吏把从薛三桌上找到的那叠纸双手呈给郡守:“大人,这是我刚才从这学徒的桌上发现的。” 郡守接过来,一眼便看出,这分明是一摞图纸。 把这一叠图纸分开递给韩黄陆三人后,郡守神色凝重道:“麻烦三位看看,这些是什么的图样?” 韩师傅低头翻了翻手上的几张,哟嗬! 他手上的那几张,除了简单的桌椅板凳之外,刚好有一个水车的图! 要说起来,这些图纸韩老头还真的都见过。之前宁维则在进修时,给每个学过的物件都绘制了一套图纸。后来要编撰学徒手册,宁维则就把这些图纸都交给了韩经纶,打算随后跟内部版的学徒手册一同印刷出来,作为范本进行教学。 但眼前这些跟宁维则拿出来的又有极大的不同——所有的物件都只有一个面的设计方案,光靠这个图纸是做不出东西来的。 每张纸最右下角的倒数第三个字上,都有一个不起眼的转折,正是韩老头跟韩经纶之前用惯了的防伪印记。 韩老头轻咳了一声,掩饰住了脸上的笑意。经纶那小子,动作很快嘛。 反正薛三现在也不再是韩家的人了,韩老头立时就找到了发难的借口:“大人,这正是制作木器的图纸。” “大人请看,这个就是今天的考题。”说着,韩老头把画有水车的那一张挪到最上面,双手端到郡守身前。 郡守就算再不懂行,也能看出一个车轮上绑了几个小筒的样子,登时大发雷霆:“这个学徒是谁家的?” 因为薛三拿的是黄家的准考证,黄师傅没办法,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低声应道:“大人,这薛山是通过黄家报名考核的……” 郡守眼睛一瞪:“黄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师傅连忙甩锅:“大人,您有所不知。这薛山本来是韩氏的学徒。之前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找我们哭诉,说自己在韩家受尽欺侮,还不让他来参加考核。所以他偷偷跑来找我,想让我替他主持公道。我看他实在可怜,就帮他登记上了。” 郡守依旧一脸将信将疑地看着黄师傅。 “大人,这是韩家的事情啊!这个学徒手艺都是从韩家学的,还有,这个图纸也是!我们黄家从来不用这种图纸,整个图纸的样式都是韩家的学徒手册里的,请大人明鉴呐!”黄师傅一脸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郡守转过头盯着韩老头:“韩师傅,这事儿你怎么说?” “大人,这薛三之前确实是我们韩家的学徒不假。可他在考核之前偷了我们韩家的东西又投奔了黄家。这种无耻之辈,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与我韩家再无瓜葛了!”韩师傅脸上也是七分气愤夹杂着三分难过,论演技绝对不输黄师傅。 黄师傅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道:“你说逐出师门就逐出师门了?那图纸就是明证,跟你韩家的手册上一模一样,你们韩家可脱不了干系!” 韩师傅冷笑了一声,随后又瞬间变了脸,满是恳切地看着郡守道:“大人,您之前可曾看过我们家呈给您的那份学徒手册?” 郡守点点头:“工匠行难得出这么一本规范,自然是要看的。” 韩师傅追问道:“那大人您回忆一下,手册上可有图纸或者作图的说明?” 郡守偏了偏头想了一阵:“不曾见过。” 黄师傅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糟了! 韩师傅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对着黄师傅敷衍地拱拱手:“那就要请教黄师傅,是在什么地方知道韩家的学徒手册里有类似的图纸呢?” 黄师傅自知失言,嘴巴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地垂手站着。 “那图纸的画法,正是在韩家未编写完的学徒手册里。那个手册,本来是打算给韩家人自己用的,可惜我识人不明,被薛三偷出来给了黄家!”韩师傅气势旺盛,一路乘胜追击起来。 郡守听到这里,看了一眼黄师傅,之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请大人还韩家一个公道!”韩老头毫不犹豫,直接双膝跪地,叩首求告起来。 郡守想了想,指着已经软倒在地上的薛三厉声道:“这学徒,其罪有三!其一,本人意图在学徒考核中作弊,理应杖二十,逐出考场永不再用!其二,偷盗贵重财物,妄图蒙蔽他人。按大端律,偷盗逾二十金者,杖八十,流三千里!其三,悖逆师门,虽不有违端朝例律,但为人所不齿,当由众人共唾弃之!” 说完,郡守对着韩黄二人分别点点头:“这样处罚,二位可有异议?” 郡守这么判,说到底还是和稀泥的玩法:认定薛三悖逆师门,是把韩家摘出来;又说黄家是受人蒙蔽,并不存在指使的情况,把黄家也摘了出来。这样一来,两家都是清白的受害者,那加害人就只能是瘫在地上的薛三了…… 韩师傅和黄师傅火药味十足地对视一眼,可还是不得不就坡下驴:“大人英明!” 韩师傅话里带刺地打个哈哈:“黄师傅也是受了这薛三的欺骗,都是误会,我能理解。要是黄师傅愿意把那半本手册还回来,那咱们的误会肯定一笔勾销了!” 当前郡守的面,黄师傅就算再不情愿,也不能表现出一丝谋取韩家手册的意图,只好一咬牙,假笑道:“韩师傅太客气了,既然是个误会,一会离场之后,手册一定原样奉还!” 双方一敲定,郡守就立刻补充了一句:“那就恭喜二位,误会彻底解开了,好啊!对了,韩师傅,本官对你们韩家的教学方式很感兴趣。等考核结束之后,本官定要登门拜访,向韩师傅求教。” 韩师傅登时会意:“求教不敢当,大人如有相询,必定知无不言。” 郡守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想跟韩家聊聊学徒手册的事情。韩师傅也立刻给了正面的回应,具体的执行方法就等考核之后再聊了。 “来人呐,把那学徒拖出去吧……”郡守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就像拍掉衣服上的灰尘那么简单。 目睹了全程的宁维则心里暗道,郡守好手段,果然人不可貌相啊。既拿下了韩家的学徒手册,又抓了黄家一个把柄。韩黄两家都亏了,薛三更是连底裤都输了个精光。最后占了便宜的,只有郡守。不过话说回来,薛三手上的这些图纸,应该是韩经纶给搞进来的吧?没想到他能量还真挺大的…… 看热闹的宁维则正在出神,却是忘了这地方围观群众不多,敢这么盯着郡守看的更是只有她一个,着实显眼得紧。 因为昨天的排队事件,郡守对宁维则的印象不错。他看了看宁维则,温和地笑道:“姑娘,抓紧时间开工吧,考核要紧。” 刚要离开时,郡守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宁维则的房号。 吉! 这就是昨天拿了三个上上的学徒吗? 居然就是这个小姑娘! 第34章 輮以为轮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看着郡守一行离开的背影,宁维则轻轻晃了晃脖子。 热闹看完了,就该认真工作了。考核嘛,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宁维则要做的,是一架水转翻车。顾名思义,就是用水力驱动自行旋转的翻车。 水转翻车和筒车的设计思路完全不同。在水转翻车上,水流并不是直接带动龙骨木板,而是通过推动一个水平放置的主动轮的方式给翻车提供能量。主动轮通过一根主轴连接着正上方另一个水平放置的从动轮。在翻车的龙骨这边,有一个直立的踏轴。踏轴上也连接了一根木轴,从木轴上延伸出一个竖直放置的转轮。这个竖直的转轮与水平放置的从动轮相互咬合。 将主动轮放置在水中,当水流冲击下方的转轮时,就会带动上方的水平转轮。上方的水平转轮会带动竖轮,竖轮再连动踏轮,最终让龙骨木板这个链条运作起来。翻车上的龙骨木板既起到了传动的作用,又兼具了取水的功能。 水转翻车的龙骨完全不需要做成圆形,只要是间距相当的链条能相连在一块,又能保证顺滑地在槽内运行带起水来,那就算是成功了。 宁维则咬着指甲,一边画图,一边计算着转轮的齿和龙骨的木板应当怎么设置。 今天的监考小吏换了个人,可能是因为刚上岗精力充沛,小吏尽职尽责地到处巡视着。在经过吉字号房时,看到她在写写画画,小吏不由得轻咦了一声。咦过之后,小吏才发觉不对,连忙闭起嘴巴,往宁维则的房间里看去。 宁维则却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根本没有感觉到小吏路过,更别提那声轻咦。 小吏哑然,笑着摇摇头往下一个号房走去。 这个姑娘,还真是专注啊。不光做了小木匠,还能写写画画。也不知道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完全没想着要嫁人的宁维则早就知道,齿轮的间距和轮的尺寸要想做好配合,还是需要一点计算量的。 算着算着,宁维则发现有点不对,可一时间从算式里又看不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只好从头开始,把计算的过程再捋一遍。 怕自己的思路被纸面上的公式打扰,宁维则干脆心算起来。眉头紧锁的她从榻上站起身,背着手端着肩,在号房里开始迈着方步转起圈来。 要不是因为少女挺拔的身形,从背面看起来,这活脱就是大爷饭后溜弯现场。 监考小吏从另一边走回来,看到刚刚写得好好的宁维则突然起身,忍不住驻足观察了一会。看着看着,小吏心里开始犯起嘀咕:这个姑娘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让大爷附上身了?不应该啊,要说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贡院这个地方阳气也挺充足的……总不会是之前的那个,就是连着考了二十多年都没中最后倒在号房里的那位回来了吧? 小吏想了一会,猛然打了个寒战,斜眼瞄着吉字号房,溜着另一边的墙根快步走开了。算了算了,赶快走吧,等这场考完去庙里求个符压一压好了。说起来我也是没考上的,咱们同病相怜,这几天有事可千万不要找上我啊!” 监考小吏怎么想的,宁维则一点儿都没有心思去关注,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算到豁然开朗,宁维则的喉咙里憋出了一句“Yes!”,整个人蹦到桌前坐好,修正了一个数值…… 满意地看了看图纸,宁维则开始动手。 另一个号房里的小叶子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身边的几截木头,愁眉苦脸地揪着头发:“这个圆形的框子好难做啊……” 像是这种圆形的框架,其实是有两种制作方法可选的。 一是最传统的方法,把浸湿的木头放到特殊的机构上再用火烤,使之弯曲到适合的程度。这种方法叫做輮,也就是《劝学》里所说的“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輮制过的木条会变成弧形,再在木条两端做出榫卯,把多段弧形木条拼接起来,就做出了一个圆形。制作时要在每根木条的内侧预留出卯口,供内部辐条的榫牙插入。一般来说,车轮的辐条会做成八根,水车的辐条会做成二十四根。 二是相对简单粗暴的方法。取一块足够大的木料,直接在木料上挖出一个圆弧来。这样做最省事,但做不了太大的物件。 负责出题的黄陆两位师傅,经验着实丰富,很会给学徒们挖坑。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每个学徒的房间里,都给预留了两块木板。如果直接用木板抠圆,那最大也就做成三尺高的小水车。半径小了,能绑上的竹筒也就少了,显然是比不过人家五尺高的水车的。 可如果要当场輮制的话,一是工具需要单独申请,二是輮制的时间比较长、耗费精力大。如果把精力都放在輮制木条上,那很可能是做不完的。 好在大多数学徒并没有纠结,都是直接选择了用木板挖圆。小点就小点呗,也不打算争第一,稳稳当当做完有个成绩,不香吗? 只不过小叶子毕竟年纪小,还有着争强好胜的心性。眼看头发都快要揪掉一绺,小叶子还是没什么头绪,只好烦躁地瞄一眼木料再瞄一眼试题。再瞄一眼木料,再瞄一眼试题。 再瞄一眼试题……咦,这几个小字之前怎么没注意? 小叶子郑重其事地拿起试卷,用食指挨个点着那行小字,艰难地读了起来:“以水车……什么水多少为先,形什么什么为……次。” 念完,小叶子一下乐出了声:“原来是这样!那我可就会了!” 这行小字,其实也是考官给自家学徒预留的福利。原文是“以水车取水多少为先,形状美观为次。”黄陆二人提前已经交代给自家学徒,只要保证取水量够大,哪怕水车做成三角形,也不是大问题。 依照考核惯例,在宣读题目时,只要把大字的题目读出来即可。下面小字的部分,一般是用来作参考的,可能会写明考官更注重什么细节。因为不会过分影响成绩,小字都是可读可不读,全看宣读小吏的心情。这几年的考核里,宣读小吏一般都不会读出来,黄陆二人就是想用这个空子,给自家学徒谋个好名次。只是没成想,今年韩家的学徒,还真有不少能识字的…… 小叶子心里有了底,说干就干,登时挽了挽袖子,干劲十足地动起手来。 天字号房里的黄正浩不像小叶子这么纠结,这一题他依然做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水车圆框的雏形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考官房里的韩老头看了半天,也不得不点点头,承认黄正浩的方法很巧妙。 他选择的是结合了直接截取和輮制接合于一体的制作方法——先用木板截取出尽可能大的几条弧形木条,之后再用輮制后榫卯拼接的方法,把弧形木条拼接成圆。 这样做的好处,是既兼顾了水车的大小,又保证了形状的美观。其他学徒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做,但略加思索,便都放弃了。 无他,唯手不熟尔。 黄正浩敢这么选择,是对自己手上的活特别有数。在木匠活里,要徒手做圆弧,对加工的细节精度要求非常高。要想让几根圆弧的弧度和半径一致,能够完美地接合到一起,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圆,那要求就更高了。 他最终选择制作的,是用六段木条拼合成圆,配合十二辐十二筒的一架水车。 第35章 取水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太阳开始往西边斜过去。 更夫小吏刚敲过未初的报时锣,便有学徒上交作品要求测试。 第一架水车,是一架高三尺的小筒车,车上勉强绑了六个竹筒。小吏推来一辆小板车,把等待测试的作品装到车上,咣当当地拉着小车便往后门去了。学徒低着头跟在板车后面,每过一个小坡小坎,手就下意识地伸出去拦一拦,生怕自己的小水车从上面栽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后门的小河旁时,负责记录成绩的小吏从书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哪个房的,叫什么名字?” 学徒结结巴巴:“俺……俺也不知道是哪个房间……俺叫赵小栓……” 小吏翻开花名册找了半天,确认了学徒的名字和房号,又把名字和房号都写到了一小张纸上递给了拉车小吏,这才指着最远处的一棵桦树说道:“去那边的那棵树下面,放在那里开始测试吧。对,就是最远的那棵树,树下放了一个木桶。让水都流到木桶里啊!” 小河旁一字排开,放了数十个水桶。水桶里面都提前画好了刻度,只等时间一到,就可以直接读出水量来。每个桶旁边都放了一个沙漏,一翻刚好对应一刻钟。 学徒把水车安置好,之后便捧着水桶眼巴巴地看着拉车小吏。拉车小吏左右瞅了瞅,在距离水车三尺开外找了一小块平坦干燥的地方,把沙漏翻过来放在地上,又把纸条压在沙漏下面,这才对学徒点点头:“把水桶放下吧。” 学徒一脸心疼,手忙脚乱地把桶放到导流的水槽出口下方。一小股一小股晶莹的水流,便顺着水槽哗啦啦地流下,在桶底砸出一串串剔透的水花来。 拉车小吏面色严肃地对学徒叮嘱了一句:“就在这里站着,别乱动,不然没成绩!”说完,拉车小吏拖着板车,咣当当地往院里走了回去。 后门旁边不知何时搭好了一个棚子,郡守和韩黄陆三位师傅已经坐在了棚子里。 郡守笑眯眯:“三位师傅,不知这水车取水,应当如何评定啊?” 黄陆二人早有腹稿,立刻回答道:“大人,我们之前测量过,大约按这个数值来对应即可。”说完,黄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百余字,大约就是列举了多少升可评为上上,多少升可评为下下。 郡守仔细看了看,把纸放到桌子上,点点头:“好,就按二位说的办。” 一刻钟转瞬即逝,当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落到沙堆中融为一体时,专门负责确认成绩的小吏已经在水桶边等候了。他快速地提着桶把手,将水桶稍微倾斜起来后往旁边一扭一转,汲出的水便再也落不到水桶里一滴。小吏这才蹲下身,认真地查看着刻度。确认水量后,小吏从沙漏下拿起纸条,一边往记录小吏的书案边走去,一边朗声报数:“明字号房,取水三升六合!” 记录小吏接过纸条,点点头,把“三升六合”的数值添到纸条上,又对照着左手边的那张表格,高声报出了最终的评分:“明字号房,下上!” 赵小栓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又很快站稳,还是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此时河边的水车渐渐多了起来,一名拉车小吏正拉着小板车咣当当地准备往贡院里返回去。记录小吏皱了皱眉,喊道:“赵小栓,去,跟着小车回你的号房吧!” 赵小栓憨厚地笑了笑,拔腿就往后门跑过去。本来已经跑过了棚子,赵小栓突然停下脚步返了回来,面对着郡守几人一揖到地,之后才笨拙地继续跑开了。 黄师傅见状,腆着脸笑着对郡守说道:“学徒们也知道路过行礼了,这都是大人您教化有方啊!” 郡守放下手里的公文,得意地挑了挑眉,欣然收下了这记马屁。 棚子里一片安静祥和其乐融融。 棚子外,学徒们完成作品的时间差不多,小吏通报成绩的频率也就越来越高。 “千字号房,四升五合!” “武字号房,六升一合!” “昆字号房,水车碎裂,下下!” 门外的学徒们的表现也是截然不同,有的喜形于色,有的面色阴沉。那几个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手艺不佳,才被评定为下下的学徒,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小吏催促着请出了场外。 小叶子做得不快,但也不算慢。当他带着他的正八边形水车出现在棚子前时,正在喝茶的郡守差点一口茶喷到水车上。 “几位师傅,这个形状,也叫水车?”郡守忍住咳嗽,反复清了清嗓子,哭笑不得地问道。 给自家学徒预留的后门,自然不能给堵上。黄师傅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大人,考题中确有说明,以取水量为优先考虑。这个学徒的水车虽然不那么圆,但也是符合要求的。” 刚想说话的韩师傅一听,乐得不行。之前他看到过几个黄家和陆家的学徒,水车做得虽然不太规整,有些地方没控制好,弧线都快成波浪线了。但确实一眼看上去,勉强还能说是个圆。 这其实就是思维定势了。之前所有的水车都是圆的,师傅又只说可以做得不那么好看,根本没有人往不圆的方向上去想…… 这边郡守几人还在讨论圆不圆的问题,那边小叶子的水车已经支好,沙漏淅淅沥沥地开始计起时来。 小叶子的位置,刚好在棚子的斜对面。郡守几人盯着小叶子的八边形水车,也是别有一番趣味——水车不像是圆形的转动起来那么流畅,有种噔噔噔的顿挫感。 小水车噔噔噔,可这取水效率还真不慢。 韩师傅看着小叶子的水车,在心里慢慢品评着。绑竹筒的角度还可以,水车的叶片大小适中,推力还算足够。中间的转轴稍微不那么润滑,若是能再细细打磨一下,应该还能多取四分之一的水。 韩师傅暗自点了点头,小叶子的手艺,也算是达到韩家出师的最低标准了,这次学徒考核应当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这小子脑子灵活,还能想到用直条拼接代替圆框,看来回去还可以再好好培养培养。 没多久,小吏报出了小叶子的成绩:“梧字号房,取水六升八合!” 小叶子兴奋得一跺脚,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往师傅那边瞟。 韩师傅跟小叶子对视了一记,眼神里有些许的警告,更多的则是勉励和赞许。 拿了中上的小叶子乐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跟着小板车,咣当当地回号房去了。 第36章 碾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黄师傅一直在等着黄正浩上场,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眼看到了申初三刻,黄正浩这才悠哉游哉地跟着拉车小吏出现在后门门口。 三位师傅眼睛一下子都亮了,这水车,漂亮! 这是一架五尺高的水车,外框浑圆,十二根辐条把外框分割得极为平均。 框架的拼接处,接缝极不明显。如果不是因为木头的纹理有间断,一眼看上去很难分辨是从什么地方接合起来的。 十二个竹筒在辐条顶部,排放得整整齐齐。竹筒是用瓶口结固定着两端打在外框上的,每个绳结的位置和样式都是一模一样。 郡守看到黄正浩,也来了兴致,招手叫来了拉车小吏:“就把这件作品,放在棚子附近吧。” 小吏左右看了看,刚好棚子正前方的学徒就要测试完成了,便把小板车咣当当地停在了这里。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黄正浩的水车又大又圆,衬得旁边几架正在测试的水车格外地弱不禁风。 黄正浩倒是习惯了这种对比,看着还没轮到自己,就径自走到棚子前,对郡守行了一礼:“草民黄正浩见过大人。” 郡守还是一脸笑眯眯:“黄家小师傅手艺了得,这是青出于蓝啊!” 黄师傅笑得比被直接称赞自己还高兴,嘴里倒是国人一贯的谦虚:“大人过奖了,犬子还得再历练历练……” 此时前面的学徒已经评定完毕,黄正浩便又行了一礼,退下去布置自己的水车准备测试了。 沙漏再次倒扣,黄正浩的水车伴着哗啦啦的水声,缓缓地运转起来。 一名负责审核的小吏也很好奇黄家小掌柜的水车到底能取多少水,干脆就直接站在黄正浩的水车旁边,直接盯着水桶里荡漾的水面,心里默念起来。 一升。 两升。 四升。 沙漏刚刚过半,黄正浩的水桶里,水位已经到了五升出头,眼看着就要比普通学徒多出一倍的水量来。 不光是小吏在看,旁边考核完的学徒们也都驻足观望起来。 毕竟这个成绩实在是太高了,看一看热闹,不丢人! 此刻场上没被黄正浩的测试吸引的,恐怕只有拉着咣当当小车刚走过来的一名小吏,和跟在小车后面的宁维则了。 小车咣当当的声响,让郡守下意识地往那边看过去。只一眼,郡守的好奇心就被完全勾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指着小板车上那一堆轮子和板子,惊奇地问道:“今天的试题不是水车吗,那又是何物?” 韩老头对着宁维则招了招手:“宁丫头,还不快来拜见郡守大人!” 身着工服的宁维则依言行礼:“参见郡守大人!” 郡守看了看韩老头,又看了看宁维则:“韩师傅,这是你韩家的学徒?” “不是学徒,是东家……”韩老头想给宁维则造势,笑着卖了个关子。 郡守果然更好奇了,当场追问起来:“此话怎讲?” “您看到的学徒手册,便是宁丫头加入韩氏的股资。”韩老头想都不想,立刻补充道:“她平时新鲜点子就很多,经常想着去改良那些旧有的不合时宜的样式。哎,还别说,真让她改成功了不少!这一题的水车,看上去也是她有新主意了。” 郡守兴趣满满,亲自站起来看了看棚子前面。黄正浩右手边的那个位置上的学徒,似乎也快要测试完了。 “把这件作品放到小黄师傅右边吧。”郡守安排下去,小吏立刻照办。 小板车还没彻底咣当起来,东西就已然送到了位置上。 前面的学徒刚测了个五升二合的成绩,就在拉车小吏的眼色催促下,慌忙拿开了自己的东西。 宁维则也没闲着,亲自上手开始安装——她不装也不行啊,龙骨水车迄今为止就她一个人见过,小吏只能干瞪眼。 先把那个简单的木架放好,把龙骨链条摆正,再把放到水里的转轮对好齿放下,搞定! 宁维则倒也不急,还是再次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测试便正式开始了。 龙骨链条咔咔地响了两声,似慢实快地转了起来。 水槽里的水流动起来之后,就再也没停歇过。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桶里的水就到了一升! 水车继续转动着,搅动着河里的小鱼仓皇地游来游去。一个不小心,有条小鱼刚好游到龙骨中间,竟是被带到了水车之上,又随着水流落入了宁维则的水桶里。宁维则微微笑着,上前一步,轻轻用双手拢住桶里的鱼儿,慢慢放回河里。 自从宁维则进场,黄正浩就一直盯着宁维则的这架水车。把鱼儿放生后的宁维则刚好从黄正浩的身边经过,一下子就被黄正浩叫住了。 “你这架水车很有意思。” 宁维则挑了挑眉,眼里满是亮晶晶的自信神采:“那是自然。” “这几个轮的连接方式很巧,尤其是上面那个轮和那个竖轮,咬合得非常紧密。不过我感觉有些地方还是做得不太好,应该是因为时间太赶了吧?”黄正浩三句话不离木头,句句直奔主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宁维则接起话头来:“哦?你觉得哪里不太好?” 黄正浩神采奕奕,上前一步用手虚指着比划起来:“这个框架可以再往外移至少两寸也不会倒,水里的轮子便能再做大些。竖轮和轴的连接不太紧,稍微有些晃动。还有这个龙骨,现在是用绳穿过木板简单连起来的,是不是可以把绳子换成木质的链条,这样更耐用,对木板和槽的配合也不会有那么高的要求了。” 宁维则一边听,一边点起头来。黄正浩的眼光还是挺毒的,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制作上的问题。 在图纸里,龙骨的连接都是用的木头做链条。但这次没做木质链条确实是因为时间不够用了,没办法只能先用绳子对付对付。剩下的地方都是水磨工夫的细致活,手上不够快的话,就是没办法做到十全十美。应付考核是够了,但当作自己的代表作的话,那可是完全不够资格。 正说着话,黄正浩的沙漏到了时间。小吏刚要过来挪桶,动作却没快过黄正浩。只见他脚上轻轻巧巧一踢,水桶往旁边平移了一尺多,刚好避开了水槽的出水口。桶里的水漾了漾,一滴未洒。 小吏趴到桶沿仔细看了看,大声地报出了最后的成绩:“天字号房,十一升半!” 黄正浩对着四周拱了拱手:“各位,承让了。”说完,脚下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场的意思。他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宁维则这边的考核。 此时沙漏只漏了不到一半,宁维则的考核却是进行不下去了。 这水桶里的水,竟是已经装满了! 黄正浩叹了口气,神情里没有一丝的怨恨或者羡慕,十分坦诚地对着宁维则一抱拳:“恭喜姑娘,这场我又输了。” 说完,黄正浩转身就往回走,走出两步又突然一回头:“对了,感谢姑娘昨日的指点!待到考核之后,还要跟姑娘请教一二!” 宁维则摇了摇头,刚打算告诉他自己考核之后就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恐怕没时间在郡上久留。黄正浩却是已经走了,完全没看见宁维则的动作。 郡守看着没有及时挪开的水桶里溢出的清水,幽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说不出是藏了些什么。 片刻后,郡守回了回神,对着几位师傅说道:“第二天的考核,这吉字房的学徒还是第一名,上上,几位应该都同意吧?” 第37章 蛔虫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在几位考官的一致同意之下,宁维则顺利地拿到了第二天的上上打分,再次成了全场最佳。 郡守让小吏把宁维则喊到棚子这边,和蔼地问道:“你叫宁维则对吧?” “对。”宁维则的回答很简洁,看不出一丝紧张。 “我问你,这个水车,可是你自己研究的?” “对,闲着没事,瞎琢磨的。”反正端朝也没人见过龙骨水车,说是自己研究的未尝不可。 郡守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瞎琢磨,竟是比前人用了数百年的还好使得多!” 宁维则不知郡守是什么意思,偷眼看了看韩老头。见韩老头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宁维则这才放心地解释起来:“大人,这个水车也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这么好用的,我今天算是取了个巧。” 郡守饶有兴致地捧了把哏:“哦?这是怎么个说法?” “这龙骨水车跟原来的水车比起来,越是在水流缓慢的地方,越显得出优势来。今天考核的河水流速非常缓慢,刚好是龙骨水车能高效运作,但筒车运转比较慢的环境……”宁维则不急不徐地解释起两种水车的优点和缺点来,清晰的逻辑让郡守这种完全不懂木工工艺的人也能看懂几分。 听完了宁维则的说明,郡守跟身边的师父低声聊了几句,这才对宁维则说:“这龙骨水车和筒车,各有各的好处,本官明白了。不过实在是因为这龙骨水车用处太大了,本官是必须要把这件作品上报朝廷的。” 朝廷大动干戈地定期举办学徒考核,一个是为了培养工匠人才,另一个就是为了得到更有用的物事,来提高端朝人民的生活水平了。 端朝的学徒考核条例里也已列明,若有在考核中对物品改良或研制成功的,主考官需要将作品上报,交给朝廷统一处理。对提出改良和研发的工匠,也会给予一些额外的奖励。 看宁维则没吭声,郡守倒也不着恼:“宁姑娘,作品上交朝廷之后,依律会有一些封赏。当然了,在不太过分的情况下,本官也是可以再为你申请一二的。不知宁姑娘想要些什么呢?” 郡守的意思,分明就是宁维则不能拒绝,但可以稍微讨价还价一下。 一般来说,朝廷的封赏都是些银钱。 郡守是因为想着宁维则跟韩家的学徒手册有关,薅羊毛之前也要把羊养肥一点,这才和颜悦色地跟宁维则商量。这些话实际上,也是说给韩师傅听的。 想到龙骨水车是从韩家出去,没准还能上达天听,韩师傅心头一片火热。可再想到上报朝廷之后,本来韩家独门的水车就变成了由朝廷来推广,错过的银钱像流水一样从手指缝里淌走时,韩师傅心头一抽一抽的疼,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正在体验着冰火两重天的韩师傅,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完全没看到宁维则在使眼色让他过来。 实在没办法,宁维则轻咳了一声,对着郡守抱了抱拳:“大人,这个水车我是本打算交给韩家作为入股之资的。现下这个情况,还请大人允许我跟韩师傅商量一二。” 宁维则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似乎很得郡守的喜欢。郡守和蔼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好,你们去商量吧。本官等你们的答复。” 宁维则这才走到韩老头的椅子旁边,拉着韩老头走到旁边的墙根下,小声嘀咕起来。 “韩师傅,像这种作品上报,一般都能给点啥啊?” 韩老头眼睛往斜下方看去,回忆了一下:“没啥,一般就是给工匠点钱,百八十两银子顶天了。” 宁维则咂了咂嘴:“亏了。” 韩老头瞪了她一眼:“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是给咱们大端做贡献!” 宁维则似笑非笑:“韩师傅,这话你自己能信?别说这些了,看看咱们还能搞点什么好处吧。” “好处无非就是名利二字。你想想吧,钱肯定是给不了太多。朝廷只要接管了这个作品,那就是公家的了,利润咱们韩家可是一点儿也分不上。” 宁维则摇摇头表示不太同意:“利,或许也能有。我这还有几个水车相关的改良方案,像是什么高转筒车、水碓之类。如果这些都一起上报给朝廷,能否换来朝廷同意制作出的每架水车,都把利润分一部给韩家?” 韩老头的手指头摩挲着烟袋锅,想来想去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种先例,难!” “那如果不要钱,能否让这几种工具,都注明是韩家的样式,打个韩氏的徽记?”宁维则也不气馁,没利,有名也行啊。 “这倒不是不可以商量。”韩老头眯了眯眼,饶有深意地看了看远方的天空。 端朝对待商业态度相对开明,各行各业对于创新——无论是产品上,还是商业模式上——都是持乐观积极态度的。像这种给韩家打造品牌的事情,反正只是一试,不成也无所谓。可万一真能谈成了,那就是一个大大的金字招牌! 韩老头想了想,又对宁维则说道:“一会我先开口,只说这一架水车换徽记的事,看看能不能成。若是郡守一口咬死不放,那你再说突然想起还有其他的水车。” 宁维则偷笑:“我晓得了。” 韩老头又习惯性地磕了磕烟袋锅:“对了,宁丫头,你爹的事儿,倒是可以让郡守帮你查查。我看他似乎对你印象不错,为了找你爹去求主官,一个孝顺肯定是跑不了了的。这也不用算到交易之内,划算得紧。” 宁维则跟韩老头把事情捋清了,也不再耽搁,快步走回到棚子里。郡守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清脆的咚咚声颇为动听:“韩师傅,你们商量得如何了?” 宁维则在郡守面前站定,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人挑不出毛病:“启禀大人,我倒是想为韩家换一样东西。” “说来听听。” “这龙骨水车,虽说是我设计制作的,但也是我在韩家进修的时候才产生的想法。可以说,如果没有韩师傅的指导,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地完成这件作品。”宁维则强调了韩家的重要性,之后才提到了最核心的诉求:“我希望这个水车上,能标记上韩氏的徽记。因为我想用这个作品,表达我对韩师傅、对韩氏的感激。望大人体谅成全!” 郡守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心里却是再次正视了宁维则。能把一个商业宣传,硬生生地说成是情感回报。这个姑娘,对包装这一套挺有心得的嘛,真的不是家学渊源? 想归想,郡守倒也没办法一口应下,只能含糊其词:“我明白,不过朝廷自有规程。本官在上报时会特意提到此事的,不过成与不成,还要看朝廷的决定。” 宁维则点了点头。 忽然扑通一声,宁维则就跪在了地上,眼里满含泪水:“维则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大人成全!” 郡守也吓了一跳,连忙柔声道:“宁姑娘你先起来,有什么事需要本官替你做主的,慢慢说。” 宁维则还是跪在地上纹丝未动,语带哽咽:“大人,家父九个月前离家办事,至今未归。三个月前曾有人说家父坠崖去世,但幸好只是谎言。维则和弟弟这些日子来,日夜都在思念父亲。还请大人替维则做主,寻找家父的下落!” 说完,宁维则低下头,俯身朝着郡守跪拜。 刚好用双臂挡住头脸的宁维则不顾形象地呲了呲牙。下跪这种事果然不适合穿越来的现代青年,膝盖好疼,疼哭了…… 郡守也愣了。我刚刚想说家学渊源,你就跟我提你父亲?肚子里的蛔虫也没你这么灵吧? 第38章 如月之恒 如日之升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并不知道郡守会想这么多,这会儿还是老老实实伏在地上,等着郡守的答复。 郡守答应得很痛快:“宁姑娘,你先起来吧。等学徒考核之后,你便去衙门里找我身边这位曾师爷,让他帮你安排。” 宁维则一边起身,一边对郡守说着感激的套话。 套话没说几句,郡守似乎稍微有点不耐烦了:“宁姑娘,可还有其他的要求?” 宁维则识趣答道:“没有了没有了,多谢大人成全!” 郡守看似满意地嗯了一声,便打发宁维则回去号房休息,准备明天的考核。 宁维则跟在咣当当小板车之后,步履轻盈地回了号房。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个女学徒就是吉字号的那一位。 第二天的考核里,宁维则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得了上上,这一路上遇见的学徒们自然是有羡慕有嫉妒。若是眼神有重量,她这一路上几乎就要被砸伤。 宁维则没管那么多,回了号房趁着天色还亮着,想着刚刚跟黄正浩对话的问题,再次复盘起来。 待到考核结束,郡守没有再次训话。熟悉了院子里这一角夜色的宁维则,睡得还是一样香甜。 转眼之间,就是最后一天的考核了。 要说这第三天的创制题,难度真的是全凭运气。现在看起来,今天学徒们的运气似乎不错。 宣读小吏召集了学徒们,缓缓读出了题目。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学徒们不由得议论起来:“就是太阳月亮的那个日月?”“就八个字?”“这么简单?” 创制题跟之前的两道,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制作出来的物品,种类是不受限制的。只要考官认为能跟描述对得上,有时做个小马扎可能反而比造张拔步床的评分还要高! 要是从字面意义上来看,这单纯就是对太阳和月亮的景物描写。要做的话,弄个椅子,椅背雕上日月的图案,就能说得过去。 可宁维则还是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 这两句话,为何这么熟悉? 把大爷遛弯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宁维则,又开始了她的表演,在屋里转起圈来。 一圈,又一圈。 再一次走到房间门口时,宁维则抬了抬头,余光刚好瞄到隔壁的屋顶。远处,一棵百年的老柏树枝繁叶茂,阳光正透过柏树的枝叶射下来,光点如雨滴般洒落,正照到这边的房间墙壁上。 白亮亮的阳光刺得宁维则眼前一花,脑子里却是突然炸开了一道闪电。 日、月、松柏? 这不正是诗经吗?!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小雅·天保》! 宁维则的脸蛋上透出了一抹鲜亮的粉红,满溢出兴奋和喜悦:“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的物事,正是一扇屏风。确切地说,是一座砚屏,在江南一代又称为台屏。 所谓的砚屏,就是放在书桌或者画案上的小型屏风。当然,砚屏也可以放在条案上,和青铜鼎、玉石摆件等放在一起,当作陈设摆件使用。 宋代赵希鹄在《洞天清禄集》中有《研屏辩》,其中写道“古无砚屏……自东坡、山谷始作砚屏。既勒铭于砚,又刻于屏以表而出之。”其中的东坡就是苏轼苏东坡,山谷则是黄庭坚。相传是因为日光投到墨汁上,反光甚为伤眼,于是二人便发明了砚屏用来遮挡光线。后来,砚屏才渐渐演变成了富于文化气息的装饰品,而不仅仅是与文房四宝一起摆在书桌上。 一般来说,屏风的屏心可以是跟屏身一体的,也可以是插屏式可更换的。 宁维则细细思量着,若是要做成一体屏风的话,一是需要足够大的纹理合适的木料,二是需要优质雕工仔细打磨。因为考核只有一天,制作屏心的雕刻完全不够。 那么,就只能做成插屏式的了。 巡视小吏对宁维则打算做什么好奇得紧,此时频频在吉字号房门外转悠。 宁维则眼神一凝,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就是你了! “这位大哥,”宁维则看着小吏又转悠过来,急忙招了招手:“麻烦您帮我个忙。” 小吏对连考两个第一的女学徒还是比较体贴的,走到宁维则的桌案前,温声问道:“怎么了?” “能否帮我申请一下笔墨纸砚和颜料?我想画一幅画。” “画画?”小吏一时摸不着头脑。今天明明是木匠考试,又不是科举,画什么画呢?这是不想考了? 宁维则信心满满,眨着亮亮的眼睛说道:“对,就是要画画。能麻烦您跟郡守大人申请一下吗?” “行,你等下,我去问问吧。”小吏挠着后脑,一头雾水地往考官房去了。 考官房里的郡守和三位师傅,自然也是摸不着头脑。 郡守试探着问道:“韩师傅,宁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韩师傅尴尬地憨笑着:“大人,我也不知道啊……”韩师傅的心里也在念叨,明明是郡守你出的题,你都不知道,我这没怎么读过书的人又怎么能想到?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郡守发话。 “行,去给她取一套文房四宝和颜料。”小吏应声唱了个喏,退下去取东西了。 宁维则可不管考官房里的几位在想什么。她已经快速地画好了图纸,动手挑选起木料来。 “这个做底座,这个和这个做立柱,这几块板做箅子……”宁维则一边小声念叨,一边动手翻拣。 满意地扔下刨刀,宁维则来回打量了一番后,拣出底座那一块木料放在桌边卡稳。 只见她右手呈握笔状持刀,无名指和小指精确地紧抵着手底下的木料,再左手掌心轻拍刀尾。 剥脱下来的木屑一颗颗溅到案子上,新鲜的茬口散发出桦木独有的皮革香味。 小小的汗珠顺着鬓边的发丝滴到桌案上,混着桦木的香气,让宁维则有种完全不同于深闺女子的爽朗。 就像是在三月的森林里,推开层层泥土后努力钻出嫩芽的野草一样,充满自信地野蛮生长。 沉醉在雕刻的工作里,宁维则顾不上擦汗,只是一刀接一刀,井然有序地推进着。 屏风的造型便越来越明确了。 底座是用两块厚木雕出抱鼓作为墩子。在墩子上,有竖直的立柱,立柱两边是用站牙相抵夹起的。两个立柱中间,安装了两根枨子,枨子间用短的竖柱居中分割并相连。 插屏的部分用边抹作为大框,中间用子框隔出屏心,上下左右都留出一块空位。这里本来应该使用透雕螭纹加以装饰,但实在是因为时间上赶不及,宁维则犹豫了一下,改成了雕刻出最简单的菱形格作为替代。 这个屏风的形式结构,与南宋时的屏风已经很接近了。 第39章 柏树图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小吏拖着咣当当的小板车,把宁维则申请的笔墨纸砚和颜料拉到了吉字房门口,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听见小板车的声音,宁维则坚持着把手上的这一个格子雕完后,方才抬起了头,对着小吏感激地笑了笑。 一边笑,宁维则一边从桌案的后边绕了出去,主动去接小板车上的东西,嘴上也没闲着,故作夸张道:“真是谢谢您了,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这小吏本就是个心软的,不然也不会去帮宁维则申请东西。这会儿看着宁维则的态度这么好,小吏擦汗的动作倒是有些尴尬,更是主动给宁维则搭了把手。看着桌案上还没雕完的木头把空间挤占得满满当当,小吏左右打量了一圈,便把东西都移到了吉字号房门边堆放木料的空地上。 “宁姑娘,东西就都在这里,我这就去巡视了。”小吏拉了小车,咣当着刚走了两步,又偏了偏头对着宁维则:“祝你今天也有好成绩!” 宁维则拱拱手,满脸堆笑:“谢谢大哥,借您吉言了!” 此时日过晌午,还有两块格子要雕花,屏心也还没开始弄。 宁维则叹了口气,任务艰巨,道阻且长啊…… 也顾不上吃饭,宁维则匆匆端起水碗灌了两口清水,润润发干到有点涩痛的喉咙后,就继续拿起了刻刀。 待到把所有的雕花都处理完,底座的轮廓也打磨了一遍时,刚好赶上报时小吏漫不经心地敲着锣经过:“当~当~当~申初~” 宁维则紧紧地抿着双唇,迅速地把桌案上的边角废料清扫下去,又把砚屏稳稳当当地挪到了桌案靠墙那边不碍事的地方。 还有一个时辰考核就要结束了,还来得及。宁维则手上的动作不停,还不忘给自己宽心。 铺纸、研墨,闭目定神。 三息之后,宁维则睁开双眼,浓烈的自信满溢在瞳仁深处。 一张柏树图而已,一个时辰,足够了! 她先取了一支硬毫斗笔,蘸深墨,勾勒出主体的枝干。那支斗笔的正锋和侧锋不停地转换着,应对自如,竟是用了边勾边皴的画法。枝干的形态一出,就立刻改用枯涩的飞白散锋从上而下扫绘纹理。再之后,她才顺势把树节和顶部正面卷曲的枝干细节描摹了出来。 毛笔一收,宁维则轻轻地吹了吹纸面。扫笔的墨本就不重,很快墨汁就干燥起来。等到扫笔干透,她又用浓淡各宜的灰墨和淡赭墨渲染起来。只见几株树干顿时有了远近虚实的区分。有的着色,有的空出,正是合了中国画的留白理念。 有枝,就要有叶。 宁维则又换了圆浑的秃笔,先淡后浓,用点戳的笔法画起叶子来。只见她的手腕一转,便点出了一个圆点。点的排列并不规律,有聚有散,高低错落,三五成行。 用点笔时,宁维则下笔可谓是慎之又慎,每一点都是稳中再求快。柏叶宜圆不宜尖,太快容易变形。这个主要特征,宁维则必须要抓准。 中国画里有一句行话,叫做淡墨讲韵,浓墨取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近处的物体宜浓宜实,而远处的物体宜淡宜虚,这样才能显出画作的神韵来。 前世的宁维则在小时候学过几年国画,还得过中学生书画大赛一等奖。象征着长寿与清高的松柏本就是国画里很常见的主题,前世的宁维则也曾经做过厚厚一摞的练习。对她来说,要画出柏树的神韵并不太难。 画完最后一团叶子,宁维则举着手上的毛笔,后退了一步俯瞰了全图。之后她皱了皱眉,在左上角补了几点,又后退着看了一次,这才点了点头。 再次上前一步,宁维则手上的笔没停,在右上角的空白处开始题起字来。这次宁维则没有用端正的魏碑,而是选择了既有气势又不僵硬死板的行楷。 墨色落在纸面上,正是题目的那八个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不待墨干,宁维则把写完的纸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榻上晾着,这才到地上取了那块提前准备出来的薄板,嵌到屏心的位置再次调整起来。把边角的尺寸微调之后,宁维则取下了屏心薄板,放在了桌案上。 眯眼看了看天色,应该是来不及仔细装裱了,宁维则也不纠结,只在那张柏树图背后贴了张托裱纸,之后便把柏树图跟屏心的薄板四角对齐,用最少量的胶,轻轻地粘到了一块。 再次把屏心装回去,把图的纸边整理好,报时小吏的锣声就又响了。报时声里越发有种快要下班了的喜悦悠扬:“当~当~当~酉初~” 锣停,哨响,众人停手。 宁维则看着小吏还没催到这边,便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考箱旁边,掰了小半块油饼,三口两口填到了嘴里。 肚子好饿啊,一会出去一定要到郡上最有名的酒楼,让韩经纶请自己吃顿好的……宁维则揉了揉肚子,跟在其他学徒身后,慢步走到了考官房前的空地上。 匠人们其实是个特别简单纯粹的群体,古往今来一向如此——对待有手艺的人,他们总是会有特别的敬意。 此时见宁维则走过来,学徒们便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路,把宁维则让到了栅栏的最前排。黄正浩也正在最前排的位置上,看着不远处小吏们搬运来的作品发呆。 宁维则背着手站定,也不说话,打算看着学徒们都做了些什么。 放眼望去,学徒们的作品里大多数都是桌子、椅子、箱柜这种常见的家具。只不过是在家具最显眼的地方,比如椅子的靠背、桌子枨的挡板、箱柜的门子上,做了太阳或月亮主题、浮雕或者透雕的纹样。 宁维则忽然有一点点好奇,伸手碰了碰黄正浩的袖口:“你做的是什么?” 黄正浩转过头,看到是宁维则,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一点:“我做了张床。” “床?”宁维则抻着脖子,开始四处张望起来。也没看见场上有那么大的物件啊,莫不是做完搬不出来,放在号房里了? 黄正浩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是我没说清楚。应该说,是一张床的小样。喏,就那边那件。”黄正浩用手指了指左前方。 宁维则顺着黄正浩的手看过去。那边地上确实是摆着一个三尺来高、四尺来长的小床,放在旁边的桌子凳子中间时,一点都不起眼。 第40章 卍字小床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郡守大人带着韩黄陆三位师傅,再次站到了考官房之外。 因为今天的物件大部分都偏大,所以在师傅们的建议下,小吏们把数件作品随机摆成一排,在排与排的中间留下了可供人行走的通道,任由考官们随走随评。 往来穿梭的小板车越来越少,咣当当的声音也渐渐隐去。 当再无小吏往来于号房之间时,郡守习惯性地发号施令起来:“三位师傅,随我一同走走吧。” 韩黄陆三位师傅唱了个喏,紧随在郡守身后,从距离考官房最近的那一排左首处开始走动起来。今天负责记录的有两名小吏,一名左手捧着本子右手握着小笔,另一名双手托着一个装了一半墨水的砚台。二人表情严肃地跟在最后,颇有副狐假虎威的样子。 郡守出的题目,自然是要亲自判断作品符不符合心意。 “这个椅子看着还行。”郡守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用手指着某件作品皱了皱眉:“那个凳子跟日月也不沾边啊。“ 基调全靠郡守来定,师傅们跟在郡守屁股后面。时间紧,任务急,三人这时也顾不上互相拆台了,紧赶慢赶地给作品打分。 “刚才大人说这件看着还不错。”黄师傅半弯下腰,伸手掏了掏椅子底板背面边缘的地方:“边角细节也挺好的,中上吧。” 韩师傅抓着椅背使劲晃了晃:“我同意,中上。” 三人几乎是不到五息时间就会完成一个作品的评定,刚好跟在郡守后面不会太远。 记录小吏跟得紧紧的,拆了糊名就立刻高声报出分数。 “腾字号房,中上,中中,中上,过!” “赞字号房,中中,中下,中上,过!” 只是本来例行公事一般打着分的郡守,走到一件作品前时,脚步一顿,眼底突然浮现了丝丝笑意:“你们都来看看这件,有点意思……” 三位师傅立刻放下正在打分的那件作品,快步走到郡守身边,低头朝作品看去。 正是黄正浩做的那个小床。 这件小床的全名,应该叫作月洞式门罩正卍字云纹架子床。 架子床,是有柱有顶的那一类床的统称。若是按照复杂程度区分,是有四柱床、六柱床、拔步床、大床等等。最简单的四柱床,顾名思义就是有四根立柱的床。床的左右后三面设有矮围子,四角立柱。若是只看立柱,跟宁维则前世里欧美风格的带柱的床颇有些相似。 但中式的架子床不同之处在于,立柱会上接床顶,顶的四周连接着横梁,用来铺设帷幔。通俗地说,四柱床有点像是带蚊帐的双人床,但是把透明的蚊帐换成了遮光的帘子。 月洞式门罩,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在四柱床的正前面,安装了一个类似月亮门的门罩。这种床从外面看上去,很有中式园林的风格——在月亮门后别有洞天,使得仪式感和空间感都很强。 郡守看了看三人:“诸位,我看这件作品,挺切题的。你们觉得呢?” 黄师傅已是盯着黄正浩的作品看了一天,哪有认不出的道理?此时当然是第一个跳出来:“这月亮门,正合了大人在考题里的如月之恒四个字,贴切,贴切!” 韩师傅回呛了一句:“那如日之升呢?” “这……”黄师傅一时说不出如日之升在哪,变得支支吾吾。 郡守倒是不紧不慢地接起话来:“韩师傅,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你看那个围子,可不就是如日之升吗?” 三位师傅互相对视一记,大眼瞪小眼,还是不知道这个床围子到底如日在哪了。 郡守得意地拈了拈胡须,眼底闪着一种“还是自己有文化”的自豪感:“你们看那个卍字。” “卍字我知道,不就是吉祥的意思。可这跟如日之升也不占边啊!”韩师傅虽然不懂,但并不妨碍他知趣地捧哏。 “你这个说法,就有点片面了。”郡守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因为家母笃信佛教,我也跟着看了几本经书。卍字在经书里,是吉祥云海的意思。但你们仔细看这个卍字,像不像是太阳的光芒向四周普照的样子?” 三位师傅“哦”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 郡守好为人师的情绪还没下去,兴致勃勃地继续解说着:“有一本杂记里说到,卍字最早就是代表太阳的意思,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了吉祥。有了阳光普照,才能吉祥如意嘛,你们说是不是?” 黄师傅又瞄了瞄小床,立刻指着牙子的地方,大声说道:“对对,你们看床围下面,牙子这里!这里刻了云纹,用下方的云来衬托上面的日月。这个学徒肯定是知道卍字的含义,特意这么做的。” 说道,黄师傅直起身,对着郡守谄媚拱手:“还是大人博学啊!我们几个可是一点都没想到是这么回事,要不是大人您特意点出来,我们哪里能认识啊……” 郡守下巴微抬,显然心里受用得很。 看着郡守心情大好,黄师傅趁机打了个高分:“这件作品既然完全切中题目,细节也不错,那自然是上上了。” 郡守“钦点”的作品,手艺又远超平均线以上。上上的打分,不过分。 “天字号房,上上,上上,上上,过!” 围观的学徒中爆发出一阵饱含着“我就知道”情绪的惊叹。 宁维则又伸出小手指,碰了碰黄正浩的袖口:“恭喜呀,小黄掌柜,这个切题确实不错~” 本来面无表情的黄正浩,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抹兴奋的淡红:“我刻了八年的佛像,也读了八年的佛经。” 这个回答风格,还真挺直男的。宁维则也没放在心上,客套地笑了笑,扭过头去继续看评分。 场上的郡守在看过了那件小床之后,眼光似乎变得更加挑剔,脚步也渐渐快了起来。没办法,做得太过普通的物件,肯定是入不得郡守法眼,又能怪谁? 当郡守再次停住脚步时,他面前的作品,是一个在前面完全没见到过的类型。 “来人,把这件作品抬起来,我要仔细看看!”郡守显然有些激动,连语调都高了两分。 两名小吏麻利地跑过来,端着两边的底座,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宁维则的屏风。 第41章 放榜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郡守凑近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喝了个彩:“好气势!” 师傅们不懂书画,自然无人应声。郡守倒不在意,整个人瞬间沉浸到屏风上的柏树图里。看了半晌,郡守长出了口气,突然对着栅栏后的学徒问道:“这屏风,是谁做的?” 站在第一排的宁维则神色轻松地举了举手:“大人,若是那个柏树图样的屏风的话,应该就是我的作品了。” “把那个学徒带过来。”郡守偏了偏头,嘱咐身边的小吏。 待宁维则一站定,郡守立刻板起面孔,严肃地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 “这不正是大人您题中应有之义?”宁维则眨了眨眼,不疾不徐地答道。 郡守似笑非笑:“我的题目可是既没说屏风,也没说松柏。” 宁维则眼中精光一闪,这才是戏肉来了。 只见她上前半步,脆生生地开始朗诵起诗经里的一段原文来:“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宁维则背诵这一段,正是“天保九如”这个成语所包含的内容: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 诗经小雅里天保这一篇,本来是臣子赞颂君主的诗句,后来常被世人用作祈福祝寿之语。这九个如字比喻,像山陵日月般永固,本就是大气至极的意象。在《周易》中,九为阳极之数。连用九个比喻,意在把雄浑的景象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地推上来,气势连绵不绝,让人读来就会有种热血沸腾之感。 而宁维则给屏风配的画,恰恰也是应了这种冲天直上的磅礴气势。画中的柏树枝节遒劲、蜿蜒而上,那种凌霜傲雪四季长青的劲头,跟孔子在《论语·子罕》中讲到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如出一辙。 端朝也是以儒家为本治国,一城主官自然是对这些典故门儿清。 郡守用欣赏的眼神细细打量了宁维则一番,这才开口问道:“本官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出这件作品的。” 宁维则大大方方地回答起来:“您出的题目是小雅天保这首诗。这是一首为人祈福的作品,那么这件物品的用途就很明确了,很可能是祝寿之用。” 宁维则稍微停顿了一息,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侃侃而谈:“既然用了这首词,那收礼人的身份应该也是个文人。不然万一看不懂的话,就真是对牛弹琴了。而给文人送礼,首选肯定是文房四宝或者是文玩一类的物件。既能表达心意,又不落俗套,我觉得送个不大不小的砚屏吧,正合适。” “至于上面的屏心配画选择了柏树,也正是因为那九如的意象里,长青的松柏既有长寿的寓意,又象征着高洁的品行。用这个送给文人,肯定没人不喜欢啊。大人您说呢?”说完,宁维则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笑着等待郡守的回答。 “唔……你也说了是松柏,怎么没画松树,画了个柏树?”郡守面色沉着,继续追问道。 宁维则很诚实地一摊手:“因为我画柏树比画松树好看。” 啪,啪,啪。 郡守抚掌大笑:“妙!” 掌声停下,郡守也没跟韩黄陆三位师傅商量,直接就下了定论:“这件屏风深得我心。论起对‘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的切题,全场也没有再贴切的了。我觉得这件作品,当得起上上!” 三位师傅互相瞅了一眼,也是微笑着抱拳应道:“大人说得自然没错,这作品手艺也称得上是精湛,给个上上,不为过!” 韩师傅笑得是真情实感,至于黄陆二人的笑里有多少是逢场作戏,那可就说不准了。 小吏也不用拆糊名,直接就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吉字号房的女学徒嘛,这三天下来,所有的小吏都已经记住了。 “吉字号房,上上,上上,上上,过~”小吏拉了个长音,把场面吆喝得更热闹了。 “等考核结束,把这个屏风送到我的书房去。”郡守低声对着旁边的小吏交待了下去,之后便背着手,摇晃着往下一件作品的方向走去,分明是心情大好。 韩师傅给宁维则使了个眼神,宁维则点点头,自觉地走回了栅栏后面。 刚站定,宁维则就感觉袖口一动。一扭头,看到黄正浩正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开口:“三个上上,恭喜了。” 宁维则又笑得露出了虎牙:“好说,好说。” 黄正浩脸上闪过一抹红晕,没等宁维则反应,他便快速地把脸扭了回去,再不说话。 宁维则心里暗自纳闷,这黄家小掌柜,看上去也不像是容易嫉妒的人啊,怎么连祝贺都这么不真诚,说扭头就扭头呢?不过怎么说自己也是抢了他的第一名,不开心也没办法啊,谁让咱这么优秀呢,哎…… 很快,所有作品的分都已经打完了。到了该汇总三天的成绩,来确定学徒是否通过考核的时候了。 按照端朝的学徒考核条例规定,在三天的考核中,若是学徒都没有下等的评分,那便是直接通过了。但若是学徒有一个下等的评分,那就需要一个上等的评分来中和,否则也是不予通过。如果有学徒的成绩特别突出的,朝廷还给出额外的奖励。 郡守走了一会儿,稍微有点疲倦,这会儿也不再批阅公文。他静静坐在考官房前的椅子上,望着远处的天空,等着小吏把结果呈上来。 幸好最终的结果里,只需要注明获得了上等成绩的几人的名次,不然还不知道要耗费小吏们多少精力去计算排名。几名小吏花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总算是完成了统计和红榜的誊写。 『第一名宁维则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 『第二名黄正浩上上上上上中,上上,上上上上上上』 …… 『叶闰生过』 …… 郡守扫了一遍红榜,看上去并无异常,便让小吏拿去,在提前准备好的木板上张贴起来。郡守自己站起身来,声如洪钟地对着学徒们说道:“我宣布,这次学徒考核结束!通过的名单已经张贴在旁边,不识字的也不要急,一会也会有人宣读。” 说完,郡守又对着栅栏招了招手:“宁维则、黄正浩,你们二人过来。” 第42章 召集令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待二人走到郡守面前行过礼,郡守先是语气温和地对着黄正浩说道:“黄小师傅,这次考核成绩不错。过几日你来我府里量量房间,我要给母亲做张一模一样的卍字月门洞的床榻。” 黄正浩规规矩矩应下,见郡守再无其他吩咐,便退了两步,叉手站立着。 “宁姑娘,恭喜!”郡守稍微转了转身,正对着宁维则的方向说道。 “多亏大人抬爱,维则才能有这么好的成绩。”宁维则礼貌地谦虚了几句。 郡守的眼神闪了闪,突然发问:“宁姑娘,我看你这书画可都不是凡品呐,不知你师从何人呢?” 宁维则睁着眼睛说起瞎话:“识字是我在私塾外偷偷学的,画画也是自己瞎琢磨。家父看我喜欢这些,有时候给我弄点书画回来,没事的时候我就跟着练,让大人见笑了……”说着,宁维则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至于郡守信与不信,那就看郡守了。反正家父暂时失踪,也无从考证不是? 郡守似乎也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话头就此一转。 因为喜欢宁维则制作的砚屏,又欣赏宁维则这次全上上的成绩,郡守的语气越发柔和:“明日,我便把你改良的水车送去朝中。不过也别太急,估计最快也要两个月有余,朝廷的奖励才能发下来。” 宁维则点头称是,心里也是有准备的。毕竟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下,不着急的事情要从边州送到中枢处理,再把处理结果发回来,两个月那可算是太快了。 “不过,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事情,跟宁姑娘你有关。”郡守郑重其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宁维则。 宁维则面带疑惑地接过来:“请问大人,这是?” 郡守面带鼓励地催促宁维则打开:“你看看就知道了。” 这是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件,没有收件人,也没有落款。火漆上有一个古色古香的标记,笔画看上去有点像小篆的匠字,却又似是而非。 宁维则用指甲轻轻挑开火漆,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卡纸,跟生日贺卡一般大小。卡纸封面很简洁,只有一个跟火漆上形状相同的赭褐色的印记。 翻开卡纸,里面是用标准的小楷写就的一个地址:海平州临波郡阳九山。 看到落款的两个字,宁维则脑子里久未动弹的小木盒突然又旋转跳跃了几下,似是戒备,又仿佛欢喜。 “匠门……”宁维则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低声读了出来。 “不错,正是匠门。”郡守恰到好处地接起了话头:“自我大端创立学徒考核制度以来,对全部评分都是上上的学徒,还有一个隐藏的奖励。这个奖励,便是一张你手里拿着的匠门召集令!” “可这匠门……为何跟朝廷的考核奖励有关?”对匠门一无所知的宁维则,不自觉地发问起来。 “匠门一向神秘,具体的情况,本官也不太清楚。毕竟自从本官主持考核以来,你是第一个能全部拿到上上评定的学徒。”郡守轻轻撇了撇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宁维则想了想,决定揭过这个话题,对着郡守一揖:“维则谢过大人!” 郡守摆摆手:“还是你自己的手艺过硬,有想法……哦对,那个匠门召集令,并不是必须去,也没有特定的时间限制。去不去,几时去,都由你自己决定,懂了吗?” 宁维则点点头:“我晓得了。” 郡守满意地一拂衣袖,转身带着师爷离开了考场。 宁维则刚想着回去找小叶子他们,可又被黄正浩叫住了:“宁姑娘,明日可有时间?” “嗯?”宁维则给了个疑惑的眼神。 “那天宁姑娘说的一体两面,让我一下子就想通了不少事情。我想明天中午请姑娘到郡上的吉祥酒楼吃饭,答谢一下。”黄正浩嘴上说着邀请,眼神却很飘忽,不知道在往什么地方瞟。 宁维则本就不太喜欢这种应酬,跟黄正浩又不是很熟,下意识地就拒绝了:“抱歉,小黄掌柜,我这次是跟韩师傅来的,明日可能就要回镇上了。小黄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那句话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宁维则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把信封和召集令收到袖子里,转身往学徒那边走去。 黄正浩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似乎略带自嘲地笑了笑,便也往学徒那边走了过去。 红榜前,阻隔学徒的栅栏还未撤走。小吏正在从上到下依次念着红榜上的名单。 “叶闰生,过!” 小叶子站在师兄弟们旁边,听到自己通过的消息,兴奋得直接跳到了身边的师兄身上。师兄的名字正在小叶子前面,刚刚也听到了自己通过的消息。此时正是高兴的时候,师兄顺势抄起小叶子,在原地转了个圈。 宁维则看着小叶子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是翘得老高。 “宁姐姐,是宁姐姐回来了!”小叶子看到宁维则走过来,忙从师兄身上跳下来,跑到宁维则的身旁,右拳用力挥舞了一下:“太棒了!宁姐姐你全部都是上上的成绩,可太厉害了!” “是啊是啊,昨天我正好赶上了宁姑娘的水车测试。看着那个取水的速度,我都傻了我!” “对对,还有第一天的那个匠门至数。师傅之前也说过有这么个说法,可什么也没跟我们细说过。回去镇上了,你给我们讲讲呗?” 韩氏的学徒们都成功通过了考核,此刻便围在宁维则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显然都是激动得紧。 “行,回去咱们慢慢说!”宁维则挨个看了看,见大家都聚了过来,就熟练地安排起来:“大家先去号房,拿上咱们的考箱,之后再回来这里集合吧。” “好嘞!”学徒们带着笑容跑开了,只剩下宁维则不紧不慢地往吉字号房那边走过去。 宁维则的号房离得最远,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栅栏已经撤掉了,红榜被挪到了考场大门之外公示。学徒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看到韩氏众人,宁维则对着门口比了个手势:“咱们走吧,去找韩师傅和管事报喜!” 第43章 庆功宴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众人嘻嘻哈哈地把宁维则簇拥在中间,刚走到考场大门口,便出乎意料地见到了韩经纶的身影。他正跟韩老头、管事和曹淳站在一起,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眼神倒是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韩老头的烟袋锅里冒着烟,老头一口接一口地吧嗒着,一脸惬意的样子,还时不时地吐个烟圈。显而易见,在考场里憋了一天没抽上,韩老头这会儿可算是找到机会了。而在床上躺了三天的曹淳,今天也终于退了烧,只是整个人萎靡得很,带着笑的脸色格外苍白。 看见大伙一露头,韩经纶立刻夸张地双脚蹦跳着,双手也在空中挥舞:“这里!宁姑娘,看这里!” 仿佛就是……前世高考时站在考场门口伸长脖子踮着脚等着接自己的父母。 宁维则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韩公子,你怎么来了?”宁维则快步上前,迎上了韩经纶几人。 韩经纶依旧夸张地笑着:“都是我二叔呗,还没发榜,他就找人给我报信,说是咱们韩家的学徒全员通过了,让我带你们吃顿好的去。这不,我在郡上最好的吉祥酒楼定了席面,咱们走着吧!” “哟,真是有心了,那我可一定要吃点好的!”宁维则被感染了,语气也浮夸了起来。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都行,随便点!”韩经纶大气应下。 宁维则沉吟了一会:“也没什么,就是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说着说着,宁维则自己先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韩经纶一行人也绷不住了,边走边笑,空气里满是快活的气息。 几个跟曹淳关系好的学徒走着走着就都围在了曹淳身边,拉着他的手看了看伤口,随后又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吉祥酒楼正在城里正中间的那个十字路口旁边。路上没多远,一行人聊着天片刻之间就到了酒楼门口。 小二看见韩经纶,立刻满脸堆笑地把韩家众人迎到二楼的雅间。 “哇,原来雅间里长这样啊……”推开门,小叶子哇地一下张大了嘴巴,一时合不拢的样子。其他学徒们也都没怎么去过酒楼,今天算是开了眼。 “韩公子,你这可是破费了啊。”宁维则促狭地撩拨了韩经纶一句。 “嗐~”韩经纶直了直腰板,扬起下巴得意道:“那不是给宁东家庆祝吗,花多少钱都值!” 宁维则挑了挑眉:“合着请我吃饭,难道还要用到我的分红不成?” “那哪儿敢啊,您可饶了小的吧……”韩经纶五官都皱到一起,可怜巴巴地作起揖来。 一个烟袋锅突然伸到韩经纶的头上,梆地一声,敲得韩经纶眼中差点就泛起泪花。“你小子,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怪相!“”这是韩老头看不下去了,教训了韩经纶。 韩经纶一脸愁苦,对着韩老头低头:“二叔,我知道了,你下回可轻着点,真打傻了可怎么办……” 众人对视一眼,俱都捧腹大笑起来。 笑声落下,一行人分桌落座。 笑归笑,闹归闹,可按着端朝的规矩,毕竟还是有东家和学徒、师傅和弟子之分的,坐在一张桌子上大伙心里多少都有点不自在。 韩老头、韩经纶、宁维则、管事四个人坐在正席,曹淳带着剩下的学徒们坐下首的那张桌子。 韩经纶拍了拍桌面:“小二!” 雅间门外伺候的小二忙不迭地跑进来,半弯腰对着韩经纶:“哎,客官,您要点什么?” 收敛了笑意的韩经纶正儿八经地问道:“你们这有什么拿手菜?” “芙蓉肉、黄芽菜煨火腿、生炮鸡、蒸白鱼,这些都是小店的招牌菜。”小二像报贯口一样,张嘴就来。 韩经纶看了看宁维则:“宁东家,这次主要是给你庆祝头名之喜,要不你来点菜吧?” 啃了三天油饼的宁维则,此时可一点儿也不能含糊。她眼睛发光,对着小二说道:“刚才说的是四个肉菜吧,都要了。再来四个蔬菜,嗯,就鸡汤煨三笋、松菌蓬蒿菜、素炒茭白,再来个蒋侍郎豆腐吧。冷鲜果子随意,捡你们店里卖得好的,各来两碟就好。主食要蓑衣饼和蘑菇汤头素面吧。” 小二记了记菜名,躬身大声说了句“得嘞”,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端着两碟凉菜的小二又来了雅间,身后还跟了一位中年男子。只见那男子身量不高,但是膀大腰圆,头大颈粗,偏黑的圆脸上泛着一层油乎乎的红光,显然平日里吃得很不错。 “诸位,实在不好意思,跟您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店的掌柜,也是我们店的大厨。”小二点头哈腰地把凉菜摆到主桌上,就连忙腾出地方把中年男子让到前面。 中年男子憨厚地呵呵一笑,对着主桌抱了抱拳:“感谢各位对小店的厚爱,实在是招待不周,打扰之处还望海涵!是这样,刚才小二来后厨报菜,里面确实是有两样之前我没听过的。这不,我就赶紧跑上来,想跟点菜的这位姑娘请教一下,不知姑娘能否赐教呢?” 宁维则也不太在意,随口回答道:“自然是……” 韩经纶突然打断了宁维则的话:“自然是可以把菜谱卖给贵店了。” 中年大厨本想占个便宜,没想到被韩经纶打断了。可他也是个会做生意的,连忙堆出一脸笑来,瞧着宁维则诚恳道:“这是自然,小店哪能随便占您的便宜。要不这样吧姑娘,一个菜谱作价二十两银子,如何?” 宁维则没吭声,对着韩经纶轻轻耸了耸肩,右手掌心朝上一抬,显然是把谈判的权力全权交给了韩经纶。 韩经纶挑挑眉:“二十两太少了。这两个菜谱别说是郡上了,就是州府也没人会做。打出去当作你们家的招牌,怎么不值个一百两?” 中年大厨抹了把汗,假装惶恐道:“一百两可真买不起啊!小店真材实料,本小利微,本就赚不了几个钱。要不这样,您看三十两如何?” “八十两。” “五十两吧,再多小店真承担不起了……” “那不如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添头?” 中年大厨盘算了一下,咬咬牙:“行!那就五十两,另外送您两桌席面!” 第44章 知道匠门吗?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经纶对着宁维则一扬脖子:“那可要多谢宁东家请我吃饭了啊……” 宁维则白了韩经纶一眼,这才对着中年大厨笑道:“您是哪两道菜不清楚?” “别的我都晓得,可那蒋侍郎豆腐和蓑衣饼,实在是……”中年大厨瞧着宁维则,脸上是三分为难掺了七分期待。 “这两样啊,好说。要不要我给您写下来,还是就这么一说就行?” 中年大厨像是闻到肉味的饿狼,急不可耐道:“姑娘您直接说吧,我能记住。” “那蒋侍郎豆腐稍微有点麻烦,您听仔细了。”宁维则此时说的,正是前世清代大吃货袁枚先生的《随园食单》里记载的两道菜品。当年为了这个蒋侍郎豆腐,袁枚不惜三折腰求人,最终才讨得了这个菜谱。前世的宁维则曾经在某个私家菜馆品尝过一次复原的菜品,当场惊为天人。后来她便特意研究了一下做法,此时自然是信手拈来。 “豆腐两面去皮,每块切成十六片,晾干,用猪油煎,清烟起才下豆腐,略洒盐花一撮,翻身后,用好甜酒一茶杯,大虾米一百二十个;如无大虾米,用小虾米三百个,先将虾米滚泡一个时辰,秋油一小杯,再滚一回,加糖一撮,再滚一回,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缓缓起锅。”宁维则悄悄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这便是蒋侍郎豆腐的做法了。” 中年大厨眼前一亮:“好!油煎脆香,虾米鲜香,甜酒与糖提味,慢滚两回入味。这五十两,花得值!只是……” “只是什么,掌柜的您但说无妨。” “这道菜为何叫蒋侍郎豆腐?” “这也是我听旁人说的,可能是一位姓蒋的侍郎家中的私房菜吧。”宁维则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不妥,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是我听岔了,可能是叫蒋十郎豆腐也说不定。掌柜的若是愿意,也可以改成其他的菜名,反正都是咱们郡上独一份。” 中年大厨点点头:“嗯,姑娘说得对,这个名字我得好好想想。哦对了,还有另一道也需要姑娘指点的,便是那个蓑衣饼了。” 说起这蓑衣饼,本来是叫酥油饼,是杭州附近的一种吃食。蓑衣饼这个名字的由来有两个说法:一是因为当地口音,把酥油说成了蓑衣;二是因为这个油饼制成后,层层叠叠的酥皮正像是雨天穿的蓑衣一样,故此得名。 宁维则对制作面点并不是特别擅长,此刻只能一板一眼地努力回忆着:“取干面用冷水调,水不可多……揉擀薄后,卷拢再擀薄了,用猪油、白糖铺匀,再卷拢擀成薄饼。用猪油煎黄,即可。如要盐的,用葱椒盐制馅亦可。” 其实这个饼的做法,在后世的油酥皮中随处可见。只不过端朝没有那么丰富的物资,平常人做饭根本舍不得用油,更别提用制油酥还要油煎的奢侈做法了。这道菜品并不是难在做法,而是难在想法而已。 中年大厨听罢茅塞顿开,已是摩拳擦掌的样子:“好嘞,您几位先吃着小菜稍等片刻,我去做一次试试。一会啊,还得麻烦您几位帮忙尝尝这味道对是不对!” 说完,中年大厨抱了抱拳,急匆匆地推门出了雅间。掌柜的一走,小二也赶忙跟出去端菜了。 韩经纶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挤眉弄眼地挤兑起宁维则来:“宁东家,要不咱们合伙再开个酒楼吧。看你这赚钱速度,我可是眼馋得很啊!” “行啊,我只负责出菜谱,其他的你来弄。”宁维则吃吃一笑:“我要得也不多,纯利分我五成就行。” 宁维则这一番话吓得韩经纶连忙摇头:“那还是算了吧,钱多事少,我可不干了!” 话音刚落,主桌上的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正笑着,宁维则忽然想起一事,随即收敛了笑容。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目光炯炯地递了给韩老头:“韩师傅,您认识这个吗?” 韩老头接过信封,从里面掏出召集令来。看到召集令上的匠门徽记,韩老头面色一凝,韩经纶瞳孔也是一缩。 “宁丫头,这个是哪来的?”韩老头面色凝重,显然对这个事情十分在意。因为评分完成之后只剩下写榜单,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考官来处理,郡守就让三位师傅提前回去了。韩师傅自然是没看到郡守给宁维则这个信封的情景。 “郡守大人给的,他说只有在学徒考核里全部拿了上上的成绩,才会有这个召集令。”宁维则把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之后便盯着韩老头,想看看他知道些什么。 毕竟之前在做学徒手册的时候,老头提过一次,说他自己也是匠门弟子。只是不知道这匠门,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光顾着跟韩老头交流,宁维则完全没有发现韩经纶眼中那玩味的神色。 “宁丫头,你可知道匠门?”韩老头放下手里的茶杯,郑重地问道。 宁维则连连摇头:“只是上次听您说过一次,说您是匠门弟子。其他的,我是一概不知了。正好,要不您给我讲讲匠门吧!” 韩老头的老脸一红,可又似乎是个错觉。宁维则还没反应过来,韩老头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了起来:“对,我确实是匠门弟子不假。” “这匠门,可以说是咱们匠人的最高圣地。各行各业,但凡是属于工匠的,不管是木匠也好,瓦匠也罢,烧瓷的也好,打铁的也罢,都可以算在匠门之下。” “那这匠门,算是朝廷的衙门吗?”下首桌上的学徒也都竖着耳朵认真听着,有人忍不住问了起来。 韩老头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别插嘴,听我说!要说这匠门,并不是朝廷的衙门。我也不知道匠门到底是什么时间创立的,反正自从我拜师学艺的时候,匠门就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不过在前朝的时候,工匠的地位极低,前朝也不重视我们这些匠人,所以匠门就在隐秘地传承着。后来,前朝的皇帝无道,咱们端朝太祖揭竿而起。匠门呢,就曾经派了人手去帮太祖干活,出了不少力。听说啊,匠门的匠人还救过太祖爷的命!所以到了后来咱们端朝立国,匠门就转隐为显,匠人的地位也是这样变得高了起来。” “那匠门的手艺,是不是很厉害?”宁维则好奇地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韩老头。 第45章 救命之恩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老头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脸的与有荣焉:“那是自然!你们看我的手艺,是不是挺厉害的?可当年在匠门,我也就是个外门弟子而已!” “师傅都只是外门弟子,那内门弟子岂不是鲁班爷再世?”“我的天啊,我可不敢想!”学徒们听到自己一向敬重的师傅也只是外门弟子,纷纷张大了嘴巴惊叹出来。 韩老头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手指不由得又摩挲着烟袋锅,得意得胡须都一个劲儿地颤起来。 “对了,韩师傅,你刚刚说匠门救过太祖的命,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宁维则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韩老头闷着头往烟袋锅里填了点烟叶,用粗壮的食指捣实,点起来吧唧吧唧地嘬了几口,这才迎着学徒们焦急的目光讲了起来:“这个故事,也是我当年在匠门学徒的时候,听我师傅讲的。据说啊,当年太祖爷起兵没多久的时候,曾经被敌军堵到了一个悬崖边上。要说那个悬崖吧,怕不是有千丈之高。崖上除了几棵大树之外,啥也没有。悬崖的一面是水流很急的峡谷,另外三面都是围困的敌军,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们可不知道啊,像这样的地形,在兵法里就不是能守住的地方。太祖爷被逼得没办法,本打算赌一把,等天一黑就趁着夜色冲杀出去。可这时,一名辎重营的匠人求见太祖爷,献上了救命的法子……” 韩老头说到紧要处,突然停了下来。 学徒们喧哗起来:“师傅,下面呢?”“是什么救命的法子啊?”“跟咱们木匠有关系吗?” 韩老头左肘搭在桌子上手扶着烟枪杆,右手轻轻放到桌沿,手指得得地敲着桌板。眼看学徒们都要等不及了,他才又慢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这个匠人啊,他说如果给自己一个百人小队,在天黑之前他能让全军安全撤离!” “啊?!”学徒们都傻了眼,这怎么可能办到嘛! 韩老头语气一变:“左右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太祖爷把心一横,就拨了一百人听他号令。反正最多就是个死,搏一搏,没准还能有一线生机。那匠人领命,带了那一百人的小队,首先就去把附近能找到的大树都给伐了。伐过的树,匠人说要全部砍成一臂长、半臂宽的菱形木板。不过说来也怪,平时根本没做过木匠活的那支百人小队,在匠人的简单解说之下,居然一下子就都会了!而且只用手上的那把大砍刀,人人都能在五息之内砍出一片合格的木板。” 学徒们又是一片惊叹,不可能的吧! “眼看天就擦黑,那上万人需要的木板居然都让他们做出来了。匠人让他们把木板分下去,每人两片,用绳子也好撕衣服也好,总之想办法都给绑到双臂之上。”韩老头顿了一顿,眯了眯眼。 “这……难道是要让大家都用这个木板飞起来吗?”小叶子忍不住直接问出了声。宁维则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并不相信他们能飞——毕竟还是要符合物理原理的嘛。 韩老头突然神神叨叨地压低了声音:“那匠人眼看一众兵士都绑好了木板,便跟太祖爷说,稍候片刻,等他说跳就可以跳了。太祖爷哪里肯信,兵士也不肯白白送死,眼看就要哗变起来。可就在这时,那个匠人,嘴上念叨了一阵没人听得懂的话,便率先冲出悬崖跳了下去!” “啊,摔死了呀……”小叶子心肠最软,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众兵士急忙跑到崖边探头往下看——只见那个匠人,双臂展开,身上泛着一层红光,竟是像雄鹰一样在天上盘旋!太祖爷再一扭头,眼见着自己和兵士的身上,也渐渐闪起跟匠人一样的红光来。这时候夜色已经越来越深了,悬崖顶上的红光引得围攻的敌军疑心大作,决定杀将上来。而等他们冲到了山顶之时……” “怎么样?”“他们逃出去了吗?”几个学徒急得竟是站起了身,扒着桌子直勾勾地瞅着韩老头。 “等他们到了山顶时,悬崖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红光飞过了峡谷,脱出了敌军的重围。” 宁维则听到这里,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靠两片木板就能飞?欺负这个世界没有牛顿,不用压棺材板了是吗? 韩老头没理宁维则,继续神秘兮兮地说道:“待得太祖爷带着全部人马安全落了地,身上的红光就彻底消失了。太祖爷急忙去寻那个匠人,想要问个究竟。可等找到他时,那个匠人已经是瘦得全身脱相,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看到太祖爷走过来,匠人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枚印章,递给了太祖爷。那个印章上,刻的便是匠门的徽记。而在临死前,那个匠人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若能得势,请善待匠门传承。’” “那第二句呢?” “第二句只说了一半,大概是什么传承已散之类的。只不过那个匠人太过虚弱,太祖爷和身边的人都没听清,没等再说一遍,那个匠人就断气了。”韩老头略带遗憾地撇撇嘴。 宁维则却是听明白了,端朝太祖创下学徒考核等制度,应当就是受人恩惠后的报恩之举。所以,自己才会得到手上这张匠门召集令。 只是韩老头的那个故事也太玄乎了,好好的匠门,差点让他说成了聊斋。 正想着时,中年大厨带着新出锅的蓑衣饼,敲开了雅间的大门:“诸位,请先尝尝吧!”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辛苦了三天的宁维则瞬间把匠门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那一盘子冒着热气的香酥油饼。她轻轻拈起一块看了看,每层油酥都如蝶翼般薄且脆。轻轻一咬,那热乎乎的熨帖劲,就像是春风吹着一树槐花,扑簌簌掉进了嘴巴里。 宁维则暗暗竖了个大拇指,这酒楼掌柜的,手艺还真不错。 “怎么样?”中年大厨一脸期待地等着宁维则的点评。 “味道口感都是上佳。”宁维则吃得高兴,不由得跟中年大厨多说了几句:“只是这个卖相上,还能再精致几分。像现在这种做成大的,跟普通的油饼差不多,也可以当成主食卖,供人边走边吃。而若是想做得小些,便可以小如棋子,摆到宴会上去。另外,那棋子蓑衣饼在起锅后摆放停当,上撒白糖、桂花、青梅末、玫瑰碎作装饰,便又是一盘雅致小点了。” 中年大厨听得连连点头称是,恨不得把宁维则打包拿到厨房去,专门给自家店研发新菜了。 韩经纶半在意又不在意地看了宁维则一眼,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第46章 曾师爷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又吃了一阵子,韩经纶突然起身,一脸坏笑地对着宁维则拱拱手:“宁东家,先失陪一下,我去去就来。” 听着韩经纶喝完酒后稍微有点大的舌头,宁维则就知道他应该是要去方便,赶忙一脸嫌弃地挥挥袖子:“快去快回,记得净手!” 韩经纶嘿嘿一乐,下了楼便往后院的方向行去。走到院子里无人处时,一个影子鬼魅般闪了出来。 韩经纶勾勾手,让影子俯耳过来,沉声说道:“影子,你去禀告主子,这次学徒考核里第一名的学徒拿到了匠门召集令。去吧。” 他低沉的声音里,毫无一丝醉意。 影子一声没吭,嗖地一下,不知蹿到哪里去了。 韩经纶这才扭了扭脖子,晃晃悠悠地往茅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顿饭下来,宁维则吃了个小肚溜圆。掌柜的因为新得了满意的菜谱,又额外给宁维则一行人加了四个菜一个汤,众学徒们自然也是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 把卖菜谱得来的一百两银票揣到怀里贴身收好,宁维则跟送到大门口的掌柜的告了别,这才跟着队伍心满意足地回了铺子。 刚要进屋的宁维则,突然被韩老头和韩经纶叫住了。 夜里风大,宁维则也不是寻常女子,没那么多避讳:“不如去我房间说吧。” 最后进门的韩经纶很妥贴地没有把门关死,而是半敞开着。这样既能挡风,又能遮挡一部分视线,还不会让其他人怀疑屋里在干什么。 “我要说的其实还是宁丫头你家里的事情。”韩老头开门见山地说道。 宁维则礼貌地比了比凳子,韩老头瞅了一眼但没坐下,对着韩经纶继续说道:“昨天宁丫头求着郡守大人帮忙去查她父亲的下落,郡守大人答应了。经纶,你明天上午就带着宁丫头挑几样合适的礼物,再一起去拜访一下曾师爷。” 韩经纶点了点头:“我明白的,二叔你放心吧。对了,二叔,你是明天上午就要带学徒回去吗?” “对。这次出来眼看得有七八天了,还是赶紧回去盯着点放心。家里那帮小子干活毛手毛脚的,可别给我出什么岔子!”韩老头一脸笑意,明摆着是想赶快回去炫耀一下自家工坊今年的好成绩,还偏偏要找个别扭的借口。 宁维则看了看韩经纶,韩经纶回了个无奈的眼神。沟通的过程被韩老头看在眼里,三人都笑了起来。片刻后,韩老头正色道:“宁丫头,匠门的召集令,你一定收好。去与不去,这个都在你,不过从我个人而言,还是挺希望你能去匠门看看的。毕竟你的天赋不错,真要是浪费了,老头子我都替你可惜。” “我知道了。”宁维则也没多说。毕竟家里还有一摊子破事要处理,等处理完那些事情后再说吧。 “行,那你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便去买东西。”韩经纶说罢,跟着韩老头出了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宁维则还没醒,就听见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宁维则抻了个懒腰,趿拉着布鞋打开了房门。 “快着点儿,收拾收拾咱们去采购了!”韩经纶元气满满地站在门口,对宁维则下起了命令。 宁维则叹了口气:“哦,稍等我一会啊。”只是她在心里忍不住嘀咕着,明明这是我的事情,韩经纶怎么比我还上心? 念叨归念叨,宁维则却没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快速收拾妥当的宁维则一推门进了院子,正好赶上学徒们拾掇好了行李准备返回镇上。 “宁姑娘,你们是要去衙门吗?”学徒们都知道宁维则的父亲下落不明,也亲眼见到那天宁维则下跪求郡守代为寻父的那一幕。 “对,韩公子正要陪我去。” 学徒们马上七嘴八舌起来:“祝宁姑娘顺利!”“宁姐姐加油!”“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伯父了!” 宁维则被学徒们流露出的善意感染,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一定会的!” 韩老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烟袋锅“当”地一声敲在了一个学徒的头上:“快走,别说了,出发。宁丫头办完事就回去了,他俩坐马车,没准比咱们还先到呢!” 学徒吐了吐舌头,把肩上的包裹正了正,跟在韩老头身后规规矩矩地走出了铺子。 韩经纶领着宁维则,溜溜达达地去买了一包上好的茶叶,特意叮嘱老板给包装得雅致一些。又去点心店买了两提糕饼,他这才带着宁维则走到了郡守衙门。 “小哥,麻烦通报一下,我是韩家木坊的韩经纶。我和旁边这位姑娘呢,是按郡守大人的吩咐,来找曾师爷的。”韩经纶笑嘻嘻地给门子塞了几个大钱。 没多一会,曾师爷跟着门子,亲自迎到了大门口:“韩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师爷向来可好?”韩经纶满脸堆笑,显然跟曾师爷还算熟悉。 “托公子的福,都好,都好。”曾师爷把韩经纶和宁维则让到衙门院里,带着他们进了前院自己办公的那间厢房。 一进屋,韩经纶便把手里的礼物放到桌上,谦恭道:“来得仓促,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使不得,这太客气了。”曾师爷嘴上推辞,手却没拦,眼神还往包裹上瞟了瞟。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一点心意而已,您就放心收下吧。我记得师爷您平时便是雅好品茶,经纶也对此道颇为喜爱,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交流。今天来的路上正巧见有新到的太平猴魁,这不,我就想着赶紧跟师爷您分享分享。至于这两包喜福记的点心,是给您孙子带的。上次见了您的长孙,可真是冰雪聪明啊……”韩经纶对这套打交道的方式熟流至极,笑着就把关系拉近了几分。 曾师爷显然对这套说法也很满意,又寒暄了几句,便上道地切换到了正题:“二位今日来,想必是为了宁姑娘父亲的事情吧?” 宁维则立时作出一副心乱如麻的样子:“还请曾先生施以援手!” “宁姑娘莫急,能否把详细的情形先讲与我听?”曾师爷捏着颌下的一缕长须,无意识地捻搓起来。 第47章 临时照会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是这样,家父大概九个月前离村,说是要到定源城这边来,有点事情要办……”宁维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按时间先后顺序娓娓道来。 在听到前有刘安福谎报宁父死讯,后有族长谋夺宁维则家的工坊时,曾师爷不知是演技好还是真的很生气,总之是吹胡子瞪眼的:“趁着长辈不在,试图强取小辈的家产,此为不仁。道听途说,还妄图蒙骗钱财,此为不义。我从未见过如此不仁不义、厚颜无耻之人!” 韩经纶一听,连忙补了一句:“幸好宁姑娘当时灵机一动,以三个月通过学徒考核为限,缓上了那么一缓。” “对,这次我通过了学徒考核,应当可以暂时保住我家的工坊。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到我父亲的下落。”宁维则面带忧色,缓缓说道。 曾师爷沉吟片刻:“通过考核之事不假。但通过考核的学徒,要等朝廷批复后才能下发正式的文书,证明考核成绩有效。不过按往年来看,都要两三个月才能批复回来,怕是宁姑娘这段时间不好交代……” 宁维则站起身来,对着曾师爷长揖:“师爷可有助我之法?” 韩经纶不声不响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毫无烟火气地塞到了曾师爷的袖口里。 曾师爷暗自捏了捏红封,面不改色道:“这样吧,一会我去求郡守大人,先给你办一份临时的照会。你拿着这个照会回村里,族长应当就没办法以工坊审核的理由拿捏你了。至于你父亲的下落,我也会安排小吏查一查。若是他来过定源城,就应当有他进出城的记录。至于其他的消息,我暂时也不敢跟你们保证什么。” 说着,师爷起身出了门:“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给宁姑娘求一份照会来。” 见曾师爷一走,韩经纶轻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等回去了,我陪你一起去村里见族长吧。” 宁维则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倒是可以借韩家的财力压族长一头,便欣然应下:“好啊,那到时就劳烦韩公子了。” “宁东家你看你,又跟我瞎客气。”韩经纶津着鼻子摆了摆手,满脸都写着嫌弃。 宁维则哈哈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韩经纶在宁维则面前,一向是闲不住嘴的。见曾师爷还未回来,他便对着宁维则一件件品评起屋里的摆件,讲到兴起处更是什么四大名砚八大名墨之类的张口就来。也不知道他用过几样,说起来倒挺头头是道的。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曾师爷这才快步走了回来,把手里拈着的那张纸递给了宁维则:“宁姑娘,把这张临时的照会收好罢。” 宁维则面露喜色,双手接过照会:“多谢师爷!” 曾师爷点点头,又对着二人说道:“宁明德的行踪,我也已经跟巡检的小吏说过了。这几日如果查到记录,我会派人通知你们。” “您派人到后巷的韩家铺子,跟管事说就成。”韩经纶再次拱手谢过:“有劳师爷您费心了。”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曾师爷又亲自把韩经纶二人送到门口。 “你是打算在郡上玩几天,还是咱们这就回铺子收拾行李?”韩经纶一边东张西望地看着街边的摊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宁维则。 宁维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玩了,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咱们回去吧。” 二人随口闲聊着,很快便回到了铺子。韩经纶招来管事,让他准备返程的马车,又郑重交代了让他盯着点曾师爷那边的消息。 一切收拾停当,二人也没打算吃饭,随手带了点干粮便起程出发,往镇上去了。 宁维则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个少年来韩家铺子敲门:“请问宁维则宁姑娘在吗?” 管事定睛一看,不是黄家的黄正浩又能是谁? 虽然是竞争对手,管事还是礼貌以待,拱了拱手:“原来是黄家小掌柜。不知黄小掌柜来敝店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黄正浩微微扬着下巴,先往铺子里四处踅摸了一圈。只可惜,没有看到宁维则的身影,他只好开口问道:“宁姑娘可是出去逛了?” “真不凑巧,宁姑娘刚刚跟我们韩公子一起出发回镇上,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出了城了。黄小掌柜可是有什么要事吗?”管事彬彬有礼道。 黄正浩眼底不禁闪过一抹失落,闷声道:“哦,那可真是太不凑巧了。我是因为受了宁姑娘指点,想要请宁姑娘吃顿便饭答谢一下。既然宁姑娘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黄正浩低了低头,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韩家铺子。 马车上的宁维则根本没想到黄正浩会来找自己。此刻的小丫头,正忍受着硬木轮和破土路对抗的余波,努力地靠在车厢上,想要休息一会。 可颠得实在是太厉害,宁维则只好靠想入非非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也不知道端朝有没有下南洋一说?要是能找到橡胶,做点橡胶轮胎,那自己岂不是发达了?实在不行,搞几个弹簧减震也行。对了,说起弹簧,自己之前还想着要做个席梦思床垫的。也不知道端朝的冶炼水平怎么样,能不能锻造出钢来。要是只能出生铁,那估摸着就没戏了…… 想着想着,宁维则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马车摇摇晃晃,透过车窗的阳光也是一荡又一荡。 车轮不知疲倦地辘辘向前,晃得宁维则的脑袋从车厢渐渐倒向了另一侧,歪到了与她并排坐着的韩经纶的肩上。 头刚一搭上肩膀,韩经纶一惊,又一愣。他低下头,正想把宁维则叫醒,手却僵在了半途。 忽明忽暗的光柱里悬浮着不少的微尘。有一粒飘到了宁维则的睫毛上,又被少女轻轻颤动的眼皮抖落,重新飘散到风里。她的头发扎得不紧,鬓角处有一缕发丝垂落下来,她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显然,宁维则睡得很安心。 韩经纶嘴唇翕张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宁维则的睡相。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抬起的那只手慢慢挪到宁维则的头顶,似乎想要整理一下那缕垂着的发丝。可还差一寸距离时,韩经纶的嘴角突然扯出了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举着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第48章 回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嘶……”宁维则刚准备抬手揉揉眼睛,却是一个不小心,扯到睡僵了的脖子和肩膀。 她立刻呲牙咧嘴,完全失去表情管理:“好疼啊……” 韩经纶挑了半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贱兮兮的:“睡落枕了?” “嗯,好像是……”宁维则懊恼地换了只手,试图把歪着的脖子揉正回来。 “该,让你睡这么香!”韩经纶还是贱兮兮的模样,嘲笑起宁维则来。 宁维则伸手作出要捶他的样子,结果胳膊刚抬到一半,不小心又一次扯到了肩膀…… 韩经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宁维则只能没好气地翻着眼睛,白了韩经纶好几眼。 韩经纶面上玩闹着,心下却是一松。看来宁维则压根没想起靠在自己肩上的事情,本打算在她问起时就说她刚靠过来,自己就把她叫醒了的。现在看来,这套说辞也用不上了呢…… 又轻轻抻了抻脖子,宁维则这才扒着车窗往外面看去:“咱们这是走到哪了?” “快到源底村的驿站了,今晚咱们就在这边借宿一晚。对了,二叔他们应该差不多也到了,一会咱们就去跟他们会合。” 天边的夕阳在金红的云影中载浮载沉,像是西红柿汤里漂着的鸡蛋黄……想到鸡蛋黄,宁维则不自觉地捂了捂肚子,胃里似乎有点空虚呢。可还没等宁维则细细感受,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思路。 “公子、宁姑娘,到了!”拉车的马儿慢慢停下脚步,韩家自家的车夫恭敬地挑起了帘子的一角。 端朝的驿站,跟宁维则前世历史上的不太一样,是官民两用的。前朝的驿政繁重,史载“民所甚患者,驿递至破产不能给”。吏治败坏致使驿递制度弊病丛生,大小官员往来驿站时不仅不给钱,还肆意贪污经费中饱私囊。一旦某家被选中去驿站服役,那往往就是倾家荡产的前兆。及至乱世,绥江驿丞因不满上官屡次以一家老小平安为由勒索自己,大怒而杀之,后投奔端朝太祖,创下一番功业。端朝立国后,在他的建言之下,改驿政由官用为官民两用,官用需要提前报备,私人外出使用驿站的费用由个人承担,并以票据为凭进行官用结算。同时,又把民用部分的收入按比例折算成驿夫的奖钱,辅以民用收入补贴官用经费。最重要的是,驿站体系也不再算作服役,而是被纳入了官吏体系,单独进行人员调动和收支管理。这样一来,路过官员再也没办法随意地无偿使用驿站,也不能动不动对驿夫进行勒索。由是,驿政大治,官民两便。 在宁维则看来,改革后的驿站,更像是公办的招待所,或者说是类似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地方。 站在服务区门口的宁维则,一眼就发现了学徒们的踪迹——坐在侧厅里吵吵闹闹吃着东西的那十数人,可不就是韩家众人? 宁维则把包裹往肩上送了送,跟韩经纶并排,快步往侧厅走去:“怎么吃饭都不等我们?” 众学徒一看是宁维则和韩经纶二人,哄地一下都站起了身。 “公子你们来了!” “来得这么快,事情办妥了吗?” “怎么样宁姐姐,找到伯父了吗?” 侧厅不大,只有两张大桌。宁维则捡了个空位在桌边坐下,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曾师爷已经帮我去查了,估计过几天就会有消息。” “小叶子,去,给我们点两碗热汤,再来一份酱肉,五个烧饼。”韩经纶左右看了看,实在没有别的空位,便挨着宁维则坐下来。原来这个位置上的学徒不用韩经纶吩咐,就麻利地把自己的碗筷拿开,又拿袖口抹了抹桌子。 没过片刻,小叶子端着个托盘回来,把吃食一样一样放到二人面前,之后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就着桌上那一盘菜叶子,低头扒起自己碗里没吃完的半碗糙米饭来。 宁维则看了看,咂了咂嘴,没了说话的兴致,自顾自地吃起酱肉来。 毕竟生产力有限,能吃饱就很好了。学徒们在没创造出那么大的价值之前,昨天吉祥酒楼的那一顿庆功宴,已经是韩家所能提供的上限了。这点韩经纶清楚,学徒们心里也是有数的。 韩经纶这会显然也饿得急了,一口气吃了一个烧饼喝了半碗汤,才抽出空来跟宁维则说话:“我记得从这边回镇上,应当是正好能路过你们村吧?” 宁维则点点头:“嗯,来的时候我特意记了一下路,没错。” 韩经纶夹了一筷子酱肉放到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那明天咱们先把你家工坊的事情解决一下,然后再一起回去吧。” “好。”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了两遍,韩家的车夫已经叭地一声甩开了鞭子,驾车往饶谷村的方向去了。 宁维则靠着车厢假寐,脑子里则是盘算着怎么让族长栽个跟头。对现在的宁维则来说,赚不了几个钱的工坊可以不开了,但也绝对不能便宜了族长那些人的。不如,干脆这样? 韩经纶看在眼里,眼神闪烁,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马车辘辘而行,离饶谷村越来越近。眼看还有两里地就要进村,宁维则突然叫停了马车。 “韩公子,一会帮我演一出戏吧?”宁维则眨巴着眼睛,盯着韩经纶。 韩经纶带着笑意答应了:“你这是要坑谁呢?” “坑谁你一会就知道了。等会你只要这样这样……”宁维则简单地把想法告诉了韩经纶。韩经纶想了想,哈哈大笑起来:“行,一般人可想不出来这么个主意,真坏!” 宁维则又眨了眨眼睛:“那咱们走吧。” 马车继续慢慢悠悠地行进起来。车上的宁维则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形象来。她把头发稍稍抓了几下,让发丝凌乱起来。衣服下摆也被反复揉搓了几下,弄出一身褶皱,两个袖子卷得不一样高。 宁维则又大口呼了两口气,把气息调整得更轻更急,脸色也沉了下去。一眼看起来,宁维则似乎是慌乱中跑出来的样子。 眼看离村口还有半里地,左右打量路边没人注意,宁维则利落地跳下了马车:“韩公子,一刻钟之后你再进村啊。”说完,宁维则特意往裤角扬了点土,这才心浮气躁地往村里跑去了。 第49章 五十两银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坐在村口摘菜的几个中年妇女早就瞧见宁维则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只等她一进村头,便七嘴八舌地纷纷开口:“咦,这不是维则吗?”“你不是去考木匠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衣服咋还这么脏哩?” 宁维则也不答话,深深地盯了她们一眼,就自顾自一溜烟地往族长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中年妇女们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把菜都扔到了地上:“看样子是出大事了啊,走走,快喊人看热闹去!” 宁维则前脚刚到族长家门口,中年妇女们后脚就把族长家的大门围了起来。她们一个个的都半张着嘴巴,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着,只恨手上少了一把瓜子。 宁维则正大口喘着粗气,手上邦邦邦地不停拍着族长家的大门:“族长爷爷,我是维则,您开开门!” 叩了三四遍,族长家的门吱呀一下打开了,族长顶着和蔼的微笑走了出来:“维则你考完了?” 宁维则却不答话,直接坐到了地上,拉着族长的裤脚,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族长爷爷……” 看这意思,是没通过? 族长心底涌起一阵喜意,可脸上不显,反倒宽慰起宁维则来:“没事,维则,有什么事儿跟爷爷说。” 宁维则依然不答话,也不抬头。只是她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像是哭得很厉害。 围观的七大姑八大姨来了精神,立刻聊了起来:“三个月前我就说她过不了考核吧,你看哭得这么伤心。” “就是,一个姑娘家家的都十六了,转年就十七,还不嫁人,非得要考什么木匠!” “跟她爹一个性子,死倔死倔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族长等着周围的村妇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咳了咳,略带威严地说道:“行了,没看维则哭得这么伤心么,都瞎嚼什么舌头!” “我们这不是实话实说么!”村妇不高兴地小声回了一句。 族长低下头,柔声对着宁维则说道:“维则啊,你先别哭了,起来吧,有什么事情你好好跟爷爷说说。你爹虽然不在,但族里不会不管你的……” 这边话音刚落,一个男子疾声厉色道:“宁维则跟韩氏木坊的事,我看谁敢管?” 走过来的男子,正是韩经纶。 族长一愣,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可是镇上的那个韩氏木坊?” “正是。”韩经纶面带骄傲答道。 族长眉头一紧,韩氏木坊来头可不小,据说县令大人都跟韩家主事谈笑风生。只不过,宁维则不是就去考个学徒,怎么又惹上韩家人了? 族长家老三不知从哪里颠颠地跑了过来,拉着族长低声嘀咕了几句。 族长侧头想了想,对着韩经纶拱拱手:“原来是韩公子,失敬失敬。我记得维则这三个月正是去你们韩氏木坊进修了,却不知是何事得罪了公子呢?” 韩经纶冷笑了一声:“她坏了我们韩家在同行之间的名声,算不算是得罪了我们韩家?” 族长拧着眉头道:“此话怎讲,公子能否细说一二?” 韩经纶继续冷笑着:“之前看她父亲失踪母亲去世,身世颇为可怜。所以我们韩家好心好意,让她来进修三个月。去郡上考核的时候,她也是跟我们韩家一起走,自然是被视为我们韩家的人。本以为进了考场安安稳稳考试就好了,没想到她几次三番地从中作梗,连郡上黄家小掌柜的成绩都被她给影响了……” 族长瞠目结舌:“就是郡上那个传承许久的黄家木坊吗?这丫头还做出了这等事情?!” 韩经纶心说可不是嘛,在她的影响下,黄小掌柜的成绩都从第一名掉到了第二名…… 但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韩经纶憋着笑,作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们韩家跟黄家同为木匠行,自然是理应交好的。可现在倒好!” 族长使了使劲,从宁维则的手里把裤角抽了出来,局促不安地踱了几步后,才又对着韩经纶问道:“那韩公子,你是打算?” 韩经纶立刻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本来是应该让宁维则和你们宁家,赔偿我们韩家的损失的。可毕竟宁维则她爹失踪了,我们韩家也不想落下个欺负人的名声。要不这样吧,让宁维则赔我五十两银子,就当是这三个月在我们韩家进修的束脩、吃住费用和去考核的路费了。” “五十两?!”族长没出声,族长家的老三和围观的三姑六婆集体惊叹了起来。 五十两银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口之家农户,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一年下来能攒下个三五两,就已经要烧香磕头感恩好年景了。之前宁明德省吃俭用十几年,也不过是攒出了十几两而已。 族长还待再问,韩经纶却是抢先开口:“宁族长,昨日发榜之后,此事郡上都已知晓。若是不信,您可派人去郡上打听打听。” “那倒不必了,韩氏家大业大,也没有骗我们宁家银子的必要……那个,韩公子,且容老夫再稍微想想。”族长眉头紧锁,在脑海里不停盘算着。 宁维则家的木坊里,还有那十几根木料。卖了的话,最多也就能卖不到二十两银子。现在宁明德下落不明,只剩下宁维则和宁维钧。这姐弟俩手上,肯定也是没什么银钱的。若是还想要他们家的木坊,就相当于用二十两的收入换五十两的债务…… 族长想了又想,也顾不上面子,直接拉着老三走到墙边小声交谈起来。 二人来来回回说了半天,说到激动处,族长家老三竟是右手偷偷比了个劈砍的动作。族长摇摇头,又点点头。 韩经纶斜眼瞧着,见他二人似乎说得差不多了,立刻咄咄逼人地高声道:“宁族长,你们可商量好了吗?要不然你们先把五十两银子给我,然后你们回家继续商量也行。” 眼见着到手的木坊飞了,族长嘴里有点发苦。 可想到那五十两银子的债务,他还是咬了咬牙:“韩公子,不瞒你说,宁维则一家虽然也是宁氏的一枝,可他们家跟族里也根本不怎么来往。往年宁明德在村里时,他家木坊的收入可是一分都没给族里送过。所以现下宁维则欠的这五十两,也请韩公子你跟宁维则清算吧,族里……不会过问!” 第50章 分宗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低头坐在地上的宁维则眼神清亮,哪有一点哭泣的痕迹? 此时的她甚至已经开始要偷笑起来了——等的就是族长这句! 此刻的韩经纶似乎有点烦恼。他用左手掏出一串金刚菩提手串把玩着,嘴里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族长的意思是,这个账我只能跟宁维则和她家木坊来算,跟你们宁氏族里再无半点关系?” “正是如此。” “族长爷爷,您可不能不要维则了……维钧也还小……”坐在地上一直没吭声的宁维则,再次抓住了族长的裤角,低着头苦苦哀求着。 族长眼神一黯,心下稍有犹豫。毕竟这两个孩子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己又是族长…… 眼见着族长的脸色不对,那老三见势不妙,赶紧拉了拉他爹的衣袖,使了个阻止的眼色,又使劲摇了摇头。 族长叹了口气。也罢,自家的孩子还管不过来,哪有心思再去处理这五十两的债务! “罢了,正好今天韩公子在,就给我们宁家做个见证。”族长一跺脚,对着围观的人群高声道:“宁家的人都听着,今天我要开祠堂!” 话音落下,族长带头大步往祠堂走去。老三媳妇见状,赶忙从地上拎起一直低着头的宁维则,像是生怕她跑了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着宁维则的胳膊,跌跌撞撞地也往祠堂去了。 在这个年代,若非年节祭祀,开祠堂可是一个宗族的头等大事。听说族长要开祠堂,宁家人奔走相告,整个饶谷村人潮涌动起来。 一入祠堂,族长便站到祖先牌位之前,在大堂正中肃立。族长家的老三和老三媳妇紧挨着族长,站在左首。面色略微有些苍白的宁维则被拉到右首,正对着老三一家,依然低头不语。韩经纶因为要作见证的缘故,破例也被允许进了宁氏宗祠,此时正站在宁维则的右手旁边,离族长不远的地方。 不多时,宁家人差不多都来全了。除了宁维则之外,其他的小辈们都只能站在祠堂外的空地上。 族长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让众人安静下来:“今日开祠堂,请大家前来,是为了宁明德、宁维则、宁维钧这一脉之事。” 族长家老三已经提前甚为乖觉地给族长准备好了净手的水盆。族长洗了洗手,待手干透,这才拈了三炷香,点燃后高举过头顶,认认真真地把香插在了香炉之上。 对着祖先的牌位跪正后,族长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开祠堂,是为了宁家分宗一事,还望老祖宗们成全!” 宁氏族人听到分宗二字,神色俱都一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至极的事情。 在端朝,虽然有朝廷对户籍朝廷严格的管控,但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民众还是习惯以宗族为先。 父母在,不分家;无大错,不分宗。 分家,就是兄弟之间把继承的家产进行分割,不再作为一个大家庭,而是单独生活。父母亲在世的情况下,为了孝顺父母,同一家的兄弟一般是不会考虑分家出去单过的。 而分宗,则是比分家要严重得多的事情。 宗,上面的“宀”代表屋顶,下面的“示”代表供奉祖先牌位的祭台。宗字的本意,便是祭祀祖先的场所,即宗庙。因为参加祭祀祖先的,通常是同一家族的成员。因此,宗也代表同祖同族。 分宗,也就是把某一支从宗族中分出去。被分出去的那一支成员,就成为另外的分枝。被分出去的那一枝,不再受原来家族族长的管束,但也不再有继承的权力。 简单地说,就是虽血脉相通,但再无瓜葛。 今天族长召集宁氏族人前来,为的就是把宁维则一家子,从宁氏主宗中分出去! 在场的大部分人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那些围观了全过程的三姑六婆透露了原因。但还是有少数不明情况的围观群众,忍不住发出了质疑:“族长,宁明德这一枝,是犯了什么大错吗?为何在宁明德下落不明的时候,急着要把他们分宗?” 族长脸拉得老长:“因为宁维则扰乱考核,连累了韩家木坊。韩家木坊要五十两银子,才肯原谅宁家。” 听到五十两这个数目,宁氏众人哪怕对宁维则姐弟还有一丝同情,却也无话可说。 毕竟相当于自己家好几年的收入,这些个银钱就算是族里能拿得出来,可又凭什么要给宁维则? 众人议论了几句,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安静了下来。 族长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重新跪倒在祖先牌位前,惨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宁元义忝为宁氏族长,今日将宁明德、宁维则、宁维钧一脉分宗。自此之后,宁氏主宗与宁明德一家再无瓜葛!” 趁着众人都在听族长的话,宁维则偷偷对着韩经纶使了个眼色,韩经纶一脸了然,微不可察地低了低下巴。 宁氏族长刚一起身,韩经纶便对着宁氏众人作了个罗圈揖,同时开口说道:“韩某不才,正是这次分宗的见证人。宁明德一脉分宗之事既然已定,还请族长在族谱上进行修订,以正名分。” 族长点点头,自去取了族谱来。说起来,族长也是半个读书人,只是没能考取功名。只见他将宁明德和宁维钧从族谱的主宗划掉,在后面单独起了一页重新填上,并注明了了分宗的时间和原因。 族长把笔一搁下,宁维则的心才算是落了地。这事儿,成了! 韩经纶面无表情,对着族长说道:“宁族长,韩某还有一事想请教。” “韩公子请讲。” “宁维则跟我们韩家的账,往后就只能跟她算,再也找不到主宗头上了对吧?”韩经纶看似有些失望,语气淡淡的。 族长着人把族谱重新收回去,对着韩经纶颔首道:“正是。之前韩公子说的五十两,是用宁明德的木坊抵债也好,让宁维则做工还钱也罢,老朽都不会过问。” 没等韩经纶回话,族长家的三儿子一脸幸灾乐祸地跳出来:“宁明德的木坊里,无非就是几根烂木头,值不了几两银子。” “若是韩公子能看上维则,让她拿自己抵债,倒也是她的福气了……”老三媳妇也是酸溜溜地说着些诛心的话,显然是没能从木坊里捞到好处,只好过过嘴瘾,也算是出了出气。 说完,老三媳妇特意瞧了瞧宁维则的脸色。估计这个小丫头现在一定是悔不当初,马上就要哭得上不来气了吧? 第51章 演技不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宁维则突然抬起了头,脸上居然笑意盈盈:“谁说我要去抵债了?” “你这个贱丫头,事到如今了嘴还这么硬!”老三媳妇看着宁维则的笑脸,顿时火冒三丈,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 宁维则仿若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悠然自得地给族长鞠了一躬:“族长爷爷,哦不对,不能叫族长了。本家爷爷,还是要感谢您这些年对我们家的关照。” 族长老脸一红,转念想到刚把宁维则分宗出去,脸上又是一白,嘴皮抖抖索索的,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宁维则再没理他,径自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对折的纸,用双手展平后举过头顶,出示在众人面前。 宁氏众人都是一愣,前排有识字的不由得念出了声:“今有定源郡饶谷村宁氏维则,于木匠科学徒考核中取为头名,以全上上成绩通过。黄级资质将于不日后下发,兹以此照会证明之。” 那照会上加盖了郡守府的大印,红通通的印章明晃晃地放着光,刺得老三和媳妇眼前直发花。 “不对,这不是真的!你不是连黄家小掌柜都给影响了,怎么可能过得了考核!”老三还不肯接受现实,兀自辩驳着。 “没错,我是影响了黄家小掌柜啊。”宁维则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因为我得了第一名,所以他只能拿第二,可不就是被我影响了吗?” 五官气得都移了位,老三媳妇不管不顾地厉声喝问:“那你怎么会欠韩家五十两银子?!” “我跟韩公子说好了啊,进修这三个月我给他五十两银子的束脩和食宿费用啊,不行吗?”说着,宁维则翻出了荷包,不知从里面在掏些什么。 “哦对,韩公子,这是五十两,给你!”宁维则装模作样地掏了半天,才从荷包里翻出两张纸。她不经意地随手拿了一张递给韩经纶,韩经纶顺手接了过来,揣到了袖子里。 宁氏众人定睛一看,宁维则手上的纸,竟然是两张价值五十两的银票! 老三怒火中烧,扯着喉咙大喊:“你这贱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银子!定然是从我们宁家偷的,快还给我!”说着就要上前从宁维则手上抢夺。 韩经纶反应很快,跨上前一步,单手按住老三的肩膀。 老三闷哼一声。 韩经纶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可这手一按下来,竟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把老三压得完全动弹不得! 宁维则的反应也不慢,瞬间后退一步,把银票塞回了怀里,神气活现道:“可惜了,这银子呀,是我在郡上赚的,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韩经纶也是疾言厉色:“你们已经分了宗,宁维则跟你们在银钱上再无半点关系。若是再有人敢打宁维则的主意,小心我到县令那里告你们宁氏欺压弱小!” 族长和老三都是悚然一惊。只怪自己一时忘了韩氏家大业大,跟县令自然是关系极好。光冲这一点,也没办法再拿捏宁维则了…… 老三眼睛通红,人却像是放了气的皮球。 老三媳妇的眼睛倒是不红,一身的血气都冲到了脸上。 此时的老三媳妇,俨然如同一只染了色的河豚,气鼓鼓,红艳艳,横着膀子战意十足地就要往宁维则这边冲过来。 韩经纶把压着老三的手放下,侧了个身,若无其事地说道:“若是再敢过来,咱们可就是县衙见了。” 话音还没落地,直唬得吃了亏的老三猛地一把抱住自家媳妇,二人扭作一团。 宁维则鄙夷地扭了扭头,竟是不再看他们一眼。 韩经纶淡定地对着宁维则比了个先行的手势:“既然事情已了,那咱们就走吧。” 宁维则又变回了笑咪咪的样子,对着族长拱了拱手:“本家爷爷,告辞。” 刚走了没两步,宁维则用不太大但刚好能让祠堂里众人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起来:“本来还想把多出来的那张银票送给族长爷爷,作为这阵子爷爷关照我和维钧的答谢,只可惜族长爷爷不要呀。要是送给本家爷爷,那又是名不正言不顺,啧啧啧……不知道我是吃点肉好呢,还是买几件新衣服好呢?” 一边说着,宁维则一边踱出了祠堂。 族长闻言一下子气血上涌,顿时头昏眼花起来。 他急忙用手扶了扶额头,可刚站稳,就听见大门外再次传来韩经纶的声音:“对了,木坊里的东西,明日我们韩家会再来收拾妥当,就不劳烦诸位了。” 族长又是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便是一黑。若不是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住,必然就要跌倒在地。 祠堂里乱作一团,而宁维则与韩经纶二人毫不在意,快步走出村口。直到看见了在路旁等候的马车时,宁维则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终于算是结束了……” 此时没有旁人,韩经纶自是恢复了那惫懒模样,略带谄媚地呲了呲牙:“怎么样,心里舒服了吗?” “嗯。”宁维则神采飞扬:“对了,你演技不错啊!” “我等从商之人,最惯常的岂不就是见风使舵这种小伎俩吗?”韩经纶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很明显,韩经纶非常清楚分宗之事对于一个端朝人来说,杀伤力到底有多大。他这一番做作,无非也是为了缓解宁维则的心情。这事儿,宁维则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可直接感谢并不恰当,宁维则也只好带着感激深深地看了韩经纶一眼,等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来报答好了。 看到宁维则饱含深意的眼神,韩经纶却是越发地口不择言起来:“宁姑娘怎么这么看着在下,莫非是觉得在下越发风流倜傥了吗?” “就没点正经的!”宁维则笑骂着啐了一口,二人边聊边笑地上了等在村口的马车。 二人在车上并肩坐好,韩经纶便嘱咐车夫直接回镇上。 “对了,宁姑娘,接下来你怎么打算?”韩经纶双手交握,扭过头来诚恳地望着宁维则。 第52章 回家吃饭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摇了摇头,眼神稍微有点黯淡:“我暂时还没想好,不过可能性嘛,也就那么几个。” “第一个,就是继续回村里开我的小木坊,等我爹回来。”宁维则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细数起来:“不过已经分了宗,我这个木坊在饶谷村里肯定是开不起来了。” “第二个,是去镇上或者郡上找个木坊做事。”说到这里,宁维则顿了顿,带着玩笑的语气冲着韩经纶眨了眨眼:“至少我继续留在韩氏木坊的话,韩公子你应该不会让我这个小股东活活饿死的对吧?” 韩经纶展眉大笑:“你这个嘴,怎么这么会刁难人呢!” 宁维则装出满不在乎:“反正要是韩家不收留我,我就去郡上呗。实在不行,我就去跟黄家小掌柜的打个商量,把第一名还给他,让他给我安排个小管事做做。”说着,宁维则似乎对这个方案有点满意,点了点头,明显是在自我鼓励。 “您就继续挤兑我吧!”韩经纶对着宁维则拱了拱手,摆动出一副求饶的架势。 宁维则继续掰着手指头:“要是这条路也走不通,那我就去匠门转转。” 韩经纶面色一凝:“想好了?” “没有啊。”宁维则满脸无辜,耸了耸肩:“这不就是列举一下可能性嘛。我现在跟匠门是一点不熟,就韩师傅那天讲的那个会飞的故事,也忒没谱了一点。我得再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用不用我帮忙?”韩经纶嘻皮笑脸地问道:“毕竟在这一行,我的朋友也算不少。” “那,就拜托公子了。”宁维则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却还是忍不住皮了一下:“小女子的身家前程,可都托付给公子了哟。” 韩经纶笑嘻嘻地受了这个礼:“要不这样吧,一会回去我便找人打听消息。你呢,也先别着急,回头我先找几个学徒过来,帮你把木坊的东西归置归置。不管怎么说,你都不会再回村里长住了。家里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一下吧。” 等二人到了木坊,已经是接近傍晚时分。韩老头领着一众学徒应该明天早上才能回到镇上,木坊里人少了点,稍显冷清。 宁维则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干脆就直接回了家。一推开院门,周婶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抬头看见宁维则站在门口背着包裹,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哟,维则回来啦!这几天去郡上累不累?晚饭吃了吗?要不要先喝点水?来把包裹给婶子拿着,你赶快歇歇。” 连珠炮一般的问题,硬是没给宁维则说话的空间。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周婶一拍大腿,对着屋里高声喊道:“维钧,快出来,你姐回来了!” 房门啪地一下被推开,抡着小腿的宁维钧像是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宁维则的怀里:“阿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说完,宁维钧仰起头盯着姐姐的脸,眼眶周围已然是红了一圈。 宁维则轻轻揉了揉弟弟毛绒绒的头顶,失笑道:“阿姐我就是去郡上考个试,这不考完就立刻回来了吗?对了,维钧,阿姐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说着,宁维则从包裹里翻了翻,找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弟弟。 宁维钧充满好奇地拆开了纸包一看,眼睛亮得像两颗上好的黑珍珠:“阿姐,这个点心好漂亮啊!” “这是郡上老字号喜福记的荷花酥。阿姐也觉得这个点心特别漂亮,特意买回来给你们尝尝的。”说着,宁维则又从包裹里掏出另外两个油纸包,递给了周婶。 “婶子,这两包是枣花酥和绿豆饼,你和周叔也尝尝,咱们村里可没有卖这个的。”宁维则一边递过去,一边随口唠叨着。 周婶嘴上埋怨着,脸上喜孜孜的笑意却是不小心透露出了真实的想法:“你这孩子,出门还给我们买东西,净瞎花钱。” 宁维则抿嘴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而是故意吸了吸鼻子:“周婶,你们吃晚饭了吗?今晚做了什么呀,怎么就这么香呢?” “你这丫头呀,鼻子可真灵!这不是嘛,我看维钧念书辛苦,得好好补一补,今天就炖了份红烧肉,正准备起锅呢。说起来啊,这几天维钧特别用功。每天他从学堂回来,都会先趁天亮多读读书,晚饭就吃得晚了点。这不,你正好也赶上了?”周婶说着,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今晚你平安回家了,咱们再加个菜吧!你先跟维钧玩一会,我再去弄两个鸡蛋。”话音都没落,周婶就风风火火地小跑着往厨房去了。 宁维则拍了拍维钧的肩膀,带着弟弟往屋里走去:“维钧,走,给阿姐讲讲这几天你在学堂都学什么了……” 说起读书,宁维钧的小脸立刻红扑扑的满是骄傲:“这几天开始读《大学》了,先生都夸我聪明,说我背书背得快。” 其实宁维钧读书的时间稍微有点晚了。 像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孩子最早从四岁就要开蒙,从《千字文》学起,之后读《孝经》《大学》《中庸》。到得八岁上下,读书早的孩童差不多已经能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书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 宁维钧今年八岁,比其他孩童起步晚了四年,但晚也有晚的好处——多发育了几年的大脑,学习的速度要比四岁的孩童快一大截。 再加上父母都不在身边,跟着姐姐生活的宁维钧,性格也没有其他孩童那么调皮任性。先生知道宁维钧的情况,自是对他有所怜惜,在学堂里总是鼓励多于批评。 一来二去的,宁维钧的自信心就建立了起来,也越来越喜欢读书。最近更是每天回到家都要主动温习功课,学好了再吃晚饭。 宁维则也算是松了口气。幸好这个弟弟知道上进,不然自己还要编故事哄小孩子读书,不知得死掉多少脑细胞。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虽然并不太懂里面的含义,维钧还是一板一眼地吟诵着,小脑袋也学着先生的样子,从左到右一圈一圈地晃了起来。 背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周婶那边的饭桌也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清炖萝卜、大葱炒鸡蛋,再配上一大锅的糙米饭。 油灯上光芒轻轻摇曳,像是给饭菜加了一层倍显温柔的滤镜。 滤镜的名字,叫做家。 第53章 长住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放下了心头的包袱,正踏踏实实地准备开饭。而与此同时,韩经纶一进工坊,迎接他的依旧只有……一闪而来的影子。 “还没查到宁明德的下落吗?”韩经纶面色平淡,手上的串珠缓缓转动着。 “暂时还没有。” 韩经纶想了想,抬了抬眼皮:“你们暗部应该有不少匠门的资料吧?回去整理一下,只要是我能看的,明天都给我一份。” “好。” “对了,这几天去郡上,我发现有几家工坊的大师傅纷纷有事外出了。这里面总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你派人去查查。” “好。” 韩经纶再没说话,影子也不主动开口,俩人开始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韩经纶一甩袖子:“幼稚!” 影子嘻嘻一笑,闪得无影无踪。 看着空荡荡的物料房,又摸摸空荡荡的肚子,韩经纶叹了口气,出门往旁边的小吃摊子去了。 “方叔,来一碗馄饨,多放点辣子。” “好嘞,韩公子稍等!” 韩经纶一掀前摆,叉着腿坐在了马扎上。不多时,方叔便端着一个大碗放到了韩经纶面前:“小心烫,慢着点!” 碗是粗瓷的大碗,碗边因为用久了,稍稍有些破损,但这对碗里的食物并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用自家磨的面擀出来的馄饨皮稍微有点泛黄,入口却滑嫩得很。一口咬开,里面是一颗扎扎实实的肉圆子,弹而不腻。而最能慰藉人心的,还要数大碗里那满满的热汤。泛着热气的清汤里漂着一片紫菜花和几粒虾米,翠绿的芜荽和红艳的辣子一同随着汤勺的搅动浮浮沉沉。几种颜色混杂在一起,让人在呼吸中不知不觉地就带上了饱含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韩经纶大口吃着,在氤氲的雾气下,他脸颊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起来。 打了个饱嗝,宁维则放下筷子,对着同桌进餐的周叔、周婶和宁维钧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我今天回了趟村里,办了点事。” 周叔和周婶都是一怔,停下筷子对视了一眼。宁维钧没听懂,只顾着就着红烧肉汤不停地往嘴里扒饭。男孩儿的腮帮子撑得鼓溜溜的,像只丰收的小松鼠一样。 周婶略带几分担忧:“是回家取东西了吗?” 宁维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去看望族长了吗?”周婶眼中的忧色更浓了。 “去了,不光看了族长,也拜了祖先。” 周婶顿时把筷子放下,拉着宁维则的手,急切道:“他们可有为难你?” 还没等宁维则答话,闷着头吃饭的宁维钧突然抬起了头,满脸稚气地问道:“阿姐,你这次去拜祖先,还是像之前过年时候那样,给祖先们送糕饼吃吗?” 宁维则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对,拜祖先就是送糕饼给他们吃,然后跟祖先们聊聊天,讲讲咱们最近都做了什么事情。” “哦。”宁维钧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又闷头吃起肉来。 这话骗得了宁维钧,却是骗不过周叔周婶。 周婶眉头皱出个八字:“怎么就到了开祠堂这一步了……这是出什么大事了呀,你老老实实地跟叔婶说说。” “嗐,没事。就是我去韩家进修,打算给韩家五十两银子作为束脩和食宿费用。韩经纶跟我要银子,被族长知道了,就要分宗呗。”宁维则说着,不知从哪捡了颗花生,咔地一下捏开扔进了嘴里。 周婶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手指尖凉得发抖:“怎么就闹到分宗了呢?” 周叔推开凳子,站起身来就要穿外衣:“不行,我去找韩经纶那小子。也没提前说,怎么能就这么跟宁丫头要五十两银子呢?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宁维则连忙起身,张开双手去拦周叔:“叔,婶,你们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这是我出的主意,就是为了骗族长他们的……” 宁维则这才把事情跟周叔、周婶细细讲了起来。从报名之前曹淳受伤、薛三背叛,到后来自己拿了头名,再到后来设计族长分了宗,宁维则是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说到紧要的地方,宁维钧也停下筷子认真地听着,小手手心里都是汗,紧张地揪着姐姐的衣角。 “……我就把银票收好,出了祠堂便回到了镇上。”当宁维则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讲完后,桌上的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周婶还是不太放心:“分宗可是大事,你爹不在,维钧又还小。可惜我和你叔都是外人,不太方便,唉……” 宁维则拍了拍周婶的手背,含笑道:“没事的,婶子。我之前跟韩经纶一同去拜见过县令大人。明日一早,我便再去一趟县衙,把分宗后的户籍弄好。之后韩家会帮我把村里木坊的东西都归置出来,往后啊,咱们就在镇上长住吧,正好也方便维钧读书。” 周婶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周叔:“不然明天维则搬家的时候,咱们也一起把东西带来?左右咱俩都在镇上找了活计,不用指着家里那点薄田了。不如这次干脆,就跟维则家的那些田一起,都包给隔壁的宁长顺得了。” 周叔略微思忖了一下:“成。” 第二天一早,宁维则还是跟之前一样,吃了早饭便往韩氏木坊去了。 四处转了一圈,发现韩老头和那些学徒还没回来,宁维则便直奔物料房扣响了房门。 韩经纶正好在屋里,看见是宁维则,欢天喜地地把她迎了进来,探手倒了一杯新茶:“宁姑娘,喝茶吗?我新收来的金骏眉,正好天气凉,来点暖暖身子。” 宁维则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环住茶杯,抿了一口:“韩公子,有两件事,还得麻烦你帮忙。” “你说。”韩经纶诚恳地盯着宁维则的双眼。 “一是我想尽快把分宗的事情坐实,这就得麻烦韩公子再带我往县衙跑一趟,不然恐怕我自己不好操作。”宁维则条理清晰地说着:“第二个么,就是等韩师傅他们回来了,我需要几个人帮忙把我家木坊的东西搬来。往后我和维钧、周叔周婶他们就住到镇上了,村里的东西虽说是不要也罢,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不是?” 韩经纶眼中透出一丝欣赏:“就知道你会这么办。这样,一会咱们就去县衙。” 第54章 再回饶谷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二人行至县衙。门子一见是韩经纶,没好意思要打赏,主动就去报给了县令。 奚县令刚要起身,就见吴师爷快步走了过来:“大人,昨日从郡上传来了消息。这韩氏今年在考核里成绩突飞猛进,十几个学徒中只有一人未过。此外,那宁姑娘更是以全部得分都是上上的成绩,夺了此次考核的头名。” 奚县令眼睛一亮:“如此说来,也可算是本县教化有方了?” 吴师爷笑道:“正是如此!” 奚县令的方脸笑得都有点圆了:“走走,这可是本县今年考功的大功臣,切不能慢待了。” 话虽如此,县令还是跟上次一样,只迎到大堂门口。 离着老远,韩经纶便开始拱手问安:“奚大人、吴师爷,向来可好?” “韩公子此来,是给本县报喜的吗?”奚县令呵呵笑着,慈眉善目。 韩经纶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了那种讨喜又不过分谄媚的姿态:“全赖大人教化有方,我们韩氏今年才有如此喜人的成绩啊……” 奚县令又是呵呵一笑,受了这计马屁,方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二位今日来县衙,是所为何事呢?莫不是宁姑娘又有新发明了?” “那倒不是。”韩经纶低哼了一声,显得很是气愤:“我二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宁氏宗族欺压宁维则一事。” 只要涉及了宗族,事情一般都不会太小。若是有心人再用此事往上面去找茬,奚县令身为一县之长,脸上也是无光。他自然是眉头一皱,看了吴师爷一眼。吴师爷莫名其妙地摊了摊手,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奚县令略一沉吟,将二人引进大堂落座:“宁姑娘,你既是当事人,不如就把此事从头讲一遍吧。” “是,好教大人知晓,这件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宁维则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父亲失踪、族长一家欲夺木坊之事讲给了奚县令和吴师爷。当然,最后说到分宗之时,宁维则稍微用了些春秋笔法,把自己设的局一笔带过。 县令和师爷都是人精,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可懂归懂,立场归立场。事情一说完,县令立刻就明白韩经纶和宁维则今天来,是打算办什么事情了。 奚县令摸了摸方方正正的下巴,暗暗思忖着。于公,此事可以办,但不必急于一时。可于私,看在韩氏木坊和宁维则前途的份上,倒是应该做些雪中送炭的举措。 “宁姑娘,关于分宗之事,上报朝廷进行户籍更改本来就是理所应当之事。”奚县令先是柔声安慰了宁维则,之后侧头对吴师爷道:“既然宁姑娘已经来找本官报备,不如这样吧,就劳烦师爷亲自跑一趟,去宁氏查一查家谱。如若分宗之事已成定局,那便登记一下,以免以后遗漏了吧。” 吴师爷微微躬身,同意了奚县令这个提议。 韩经纶一脸喜色,对着奚县令和吴师爷作了个揖:“如此,多谢大人和师爷了!刚好,韩家有几个学徒会跟宁姑娘一起去村里收拾木坊的东西,不若就请师爷与我们同行。” 吴师爷微微笑道:“正有此意。” “那还请师爷稍等,我和宁姑娘先回木坊准备一下,晚些来接师爷您。”韩经纶与宁维则起身行礼,谢过奚县令和吴师爷之后,匆匆忙忙就往工坊回去了。 “想不到这宁姑娘倒也颇有几分心计,跟族里几次博弈都不落下风。”奚县令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啊。”吴师爷赞同地点头:“看来韩氏的生意,又要更进一步了。” 奚县令突然眼前一亮:“哎,师爷,你说这宁姑娘,要是万一真嫁到韩家去了,是陪嫁多呢还是彩礼更多呢?” 师爷似乎习惯了奚县令的跳脱:“大人又在说笑了。今日的公文,您可还没批完呢……” 宁维则没听到奚县令的疑问,她正和韩经纶商量着要带几个人回村。 “四个学徒搬东西,赶两辆牛车,一车拉木料,另一车拉我们家和周婶家的东西。马车也得再借我用用,毕竟要请吴师爷一同前去,不用马车就太失礼了。”宁维则显然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 韩经纶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行,那一会你挑四个学徒吧。我二叔他们应该差不多到家了,咱们回去看看。” 进了木坊,二人耳边立时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嘈杂声:“小叶子你快点把包裹放好。”“曹师兄我来吧,你且歇歇手。”“师傅,咱们今儿做什么?” 宁维则直奔学徒房,房门本就是开着的,屋里的学徒离着老远就看见了她。 “宁姐姐来了!”小叶子最喜欢宁维则,第一个跑出学徒房,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不待大家寒暄,韩经纶便拍了拍手掌,把学徒们召集起来:“一会需要四个人,去饶谷村帮宁姑娘家收拾东西。剩下的听我二叔的安排。” “我要去我要去!”小叶子踮着脚举着手,特别积极。 宁维则微微一笑,用手点了几个人:“那就你们吧,许元、孙正平、刘金……还有小叶子。” 小叶子欢呼一声,其他三人也都咧嘴笑了笑,显然是很高兴能帮上宁维则的忙。 “许元、孙正平,你们二人去后院,收拾两辆牛车准备拉货。刘金,你去通知一下,一会要用马车。”韩经纶淡定地分派起任务来:“动作都快点,吴师爷还在县衙等着咱们呢。” “公子,那我干啥?”小叶子没分到任务,耷拉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宁维则笑着用指头点了点小叶子的脑门:“你呀,跟我一起,咱们去我家接上周叔。” “一会回木坊集合,咱们一同去县衙。”韩经纶总结了一下,众人便纷纷动了起来。 站在学徒房门口的韩老头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抽出烟袋锅点了起来。只是烟圈根本遮盖不住他嘴角那一抹满意的笑纹。 眼看快要正晌午,一行三辆大车终于到了饶谷村的村口。韩经纶先跳下了马车,之后恭敬地扶着吴师爷下了车。他正要伸手去接宁维则,没想到宁维则没用上,自己直接就跳下了车。 周叔和周婶坐了一辆牛车,其他的学徒坐在另一辆上。因为要搬东西,两辆牛车还是继续往村里走,留下马车停在村口的路边等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村里走进来,没走多远,听到消息的族长就从正对面迎了过来。 第55章 打劫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族长看到吴师爷,眼珠一滞,堆笑着拱手行礼道:“吴师爷!师爷您远道而来,老朽未能远迎,还请恕罪则个。” 要知道,吴师爷是奚县令身边的红人,虽无品级,但能影响县令的决定。对于县里的平头百姓来说,绝对是个不能慢待的人物。 吴师爷跟宁氏族长本就没什么交情,只是陪县令巡查的时候见过几次。此时他又是为了宁维则而来,自然是要站在宁维则这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宁族长,好说好说。” “不知师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族长看着韩经纶宁维则一行,心里早已明明白白,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吴师爷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宁族长,没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户籍变动而已,县令大人让我来核实一下罢了。不知您老可否带我去看看宁氏家谱?” 族长无精打采地引路:“吴师爷,这边请。” 韩经纶陪着吴师爷一起,跟着族长往宁氏宗祠的方向去了。宁维则和周叔、周婶一道,带着那四个学徒赶着牛车,往宁氏木坊缓缓行去。 宁维则掏出钥匙,费力地扭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打开了小院那带着锈迹的大铜锁。门框上积攒了三个多月的灰尘又都扑簌簌掉了下来,好在宁维则早有防备,果断退后了一步。待得尘埃落定,宁维则这才跨过门槛进了院子,心里默念了一句“我回来了”。 昨天刚分了宗,老三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动手脚。宁维则院子里的东西,都还是完好无缺地摆在原位。 进院看了一圈的周婶和周叔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行,维则,你们先收拾这边的东西,我和你叔也回去拾掇一下。” “好嘞,叔、婶,你们先忙。我们这边人手够用,放心吧!”宁维则脆生生地答应下来。 环视了一圈院子里需要搬走的东西,宁维则拍了拍小叶子的胳膊:“去把牛车停到正门口,咱们准备搬东西了。” 小叶子应声小跑着就出去了。车轮辘辘地刚转了两圈,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哪来的牛车,赶紧给我靠边!别耽误我们搬东西!” 一男一女带头,直眉瞪眼地就闯进了小院。宁维则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族长家的老三和老三媳妇? 昨晚分宗之后,老三和老三媳妇眼见着上了宁维则的当,心里又气又恨,疼得滴血。二人思来想去,竟是想着直接把东西劫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昨日老三本就想去隔壁村找些狐朋狗友来偷搬东西,没想到好几个闲汉都不知去哪里玩耍,牛车也出去拉货了,二人只好作罢。 老三和媳妇想着心事,在炕上烙了一晚的大饼。今天一大清早,鸡都还没叫,二人就又跑到隔壁村去敲门喊人了,只是没想到刚好跟宁维则一行撞了个正着。 东西可不等人,老三是想着回头找族长把家谱再改回来,这样就名正言顺了。一不做二不休,二人一咬牙,干脆直接闯了进来。 “哟,二位来得可真不巧,我家木坊今天呐,不营业。”宁维则双手抱臂交叉在胸前,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老三不方便对小姑娘动手,老三媳妇却是没这个顾忌。她蹬蹬蹬地走到宁维则正对面,伸手用力推了宁维则的肩膀一下,口中凶巴巴地喝道:“你个贱丫头,赶紧给我滚回镇上去。没看这门口写的宁氏木坊吗,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宁家的东西,你一个小丫头可拿不走!” 宁维则早有防备,后退半步卸了力,依旧面如平湖,语气却是狠得吓人:“这是我父亲宁明德亲手创下来的工坊,何况昨日我们已经跟宁氏分了宗,你敢动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告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些木头,我是要定了!”老三眉眼间颇有股狠厉之色。 老三带来的闲汉,也一股脑地涌进了小院,仿佛一堵墙一样把门口守得严严实实。宁维则和三个学徒站在院子中间,学徒们双手攥紧了拳头,人数虽少,气势倒是丝毫不弱。 双方正对峙着,宁维则分神扫了一眼,心里却是一紧。刚刚出去赶车的小叶子不知在哪,不会是在院外挨打了吧? 老三看着身后的人墙,得意洋洋地上前了几步,眼看就要跟宁维则一行人脸对着脸。他歪了歪嘴,用舌头顶起上唇,舔了舔那一口黄牙,这才挑衅地扒拉着一个学徒:“你们呀,不行……不想挨打,就老老实实的给我滚出小院!” 被扒拉的许元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地突了起来,咬得紧紧的腮帮子活像两块石头。 老三还不依不饶,把头伸到许元的面前左右晃着,涎皮笑脸道:“快滚啊,还想打我不成?” 许元正待挥拳,胳膊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许元一挣,脱开束缚后扭头一看,是宁维则对他摇了摇头。 “让他们搬。”宁维则也不着恼,约束着那三个学徒走到门口,让出一条路来。 许元三人怒发冲冠,不仅生气,还替宁维则委屈:“可这是你爹留下的东西啊,凭什么给他们!” 宁维则看了看门外,反倒笑了:“没事,让他们先搬,正好省得一会咱们麻烦。” 老三媳妇得意地翻了翻那双三白眼:“嘴上说说,谁不会呀。一会等我们搬完了,不知道谁又该躲起来哭了吧!” 学徒们气得像河豚一样快要炸了,宁维则却是充耳不闻的样子。 大根的桦木不仅重而且长,院门拐弯的地方又不好出。再加上老三的那些狐朋狗友,根本没有一个人是干活的料,一行人搬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也才搬出去五六根。 宁维则倒是时不时地望着路口拐角,直到几个人出现在视野内,她的嘴角这才浮现了一丝镇定的笑意。 一个矮个子的身影率先跑了过来,正是之前不见踪影的小叶子。 小叶子跑过来,一边喘息一边说着:“宁姐姐……我……我把吴师爷他们……请过来了!” 原来刚刚小叶子看老三他们一行人来势汹汹,心道不妙,也顾不上赶牛车,凭着来时的记忆便往祠堂那边摸了过去。等他到了祠堂,吴师爷和族长已经查验过了家谱,确认了分宗之事。小叶子一下跪到吴师爷面前,涕泪俱下地哭诉起来:“师爷,有人到宁姐姐家抢东西啊!您可得去主持公道啊!”吴师爷闻言斜乜了宁族长一眼,看他也毫不知情的样子,方才带头往宁维则这边赶了过来。 第56章 一时糊涂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族长离着老远就看到了几个平时里总跟老三来往的闲汉,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跟师爷告了个罪,族长抢先上前几步,进了宁维则的小院。 看见院当中站着指挥的老三和老三媳妇,族长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正在“指点江山”的老三转过身去,看见是族长站在门口,呲了呲那口黄牙:“爹,您别急啊,等儿子卖了钱,回来孝敬您一半!” “还不住口,你个逆子!”生怕吴师爷听到的族长冲上前去,抡圆了手臂,给老三来了一记响亮的大嘴巴。 “啪!” 老三登时被打蒙了,眼前金星萦绕,耳边苍蝇飞舞,一时间竟只能捂着脸呆站在原地。 吴师爷恰到好处地从小院外探了探头:“什么孝敬一半呀?” 一句话激得族长透心凉。 可没办法啊,为了儿子,族长只能腆着满是斑纹的老脸,对着吴师爷赔笑道:“师爷您可千万别见怪。这不是老三他们听说维则要搬家,特意请了人帮着维则干活来了。” “那这跟一半有什么关系?”吴师爷抓着痛脚不放。 “这……来的都是老三的好友,工钱只收一半!另外的一半就当是孝敬我了!”族长扯起谎来,那也是头头是道。 被打蒙了的老三不认识吴师爷,一时又没听明白,依旧哭丧着脸委屈道:“爹,这不明明是咱们家的嘛,什么工钱不工钱的……” 老三媳妇看老三开了口,也赶紧往公爹身边凑了凑:“对啊,爹,这些都是我们请来抬木头的,不要工钱,打点酒吃顿饭就行。等会我们就把木头搬走,爹您赶紧去把家谱改回来啊,咱们才好名正言顺地分钱。” 族长捂了捂脸,这老三和媳妇啊,平时看着鬼精鬼精的,怎么这会子就不懂事了呢? 宁维则也捂了捂脸,偷偷笑了起来。人家是要么蠢,要么坏,老三他们两口子是又蠢又坏啊…… 这一出好戏,韩经纶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憋着笑对吴师爷开口问道:“吴师爷,按咱们端朝律法,这入室抢劫可是重罪吧?” 吴师爷拈着下颌的胡须,特别威严:“那是自然。依律,夜无故入人家者,杀之无罪。” 院内老三带来的一伙人闻言都是一惊。虽然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可能被称作师爷,难不成是县里的那位…… 吴师爷顿了顿,看了看院内众人脸上惊恐又纠结的表情,继续说道:“县令大人之前有言,不能放过一个坏人,嘱咐我们一定要依律行事。只可惜啊,现在不是夜里,不能无罪杀之。” 众人这会子也都明白过来了。那两个抬着木头走到一半的闲汉,一时间不晓得要继续往前走还是就地把木头放下。只见那二人满头是汗地僵在原地,双股颤颤,不知到底是累的还是吓的。 吴师爷又悠悠地开口:“虽然不能杀,可杖责恐怕是免不了的。让我算算啊,这十几根木头价值也差不多能有二三十两银子了吧?” “师爷您说得对,按这几天的行情,差不多就是值二十多两。”韩经纶面不改色地烘托起气氛来。 “这可不是小钱啊!院里这十来个搬东西的人,依律最少也要杖七十。主犯少不得加上充军,徙三千里,发配边疆服役。” 吴师爷的话音刚落,那边抬着的大木头便梆当一下落到了地上。老三找来的狐朋狗友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有个胆气稍弱的直接是腿脚发软,瘫坐在地上,裤子上出现了一滩可疑的湿渍。 老三却是嘴唇颤抖,气迷了心窍,还想着负隅顽抗:“你算是什么东西,在这胡说些什么呢!还盗窃杖七十?看我不把你打成七十岁老掉牙!”说着,老三张牙舞爪地就往吴师爷那边一头撞了过去。 站在吴师爷身边的韩经纶突然伸出了手,像昨天一样,再次按住了老三的肩膀。只不过这次他稍稍用了些力——老三脸色惨白,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膝盖就像受了力的钢板一样一点点地弯折下去,最终跪到了地上。 看着老三还是一副作死的样子,族长舍下了老脸,扑通就给吴师爷跪下了:“师爷,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虽然要拿捏老三这些人,可就让宁族长就这么跪着也不太好。吴师爷眯着眼上前一步,双手搀起了宁族长:“族长言重了。” “想来老三他们也是一时想岔了,才干出这种事来。平日里他们可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呐……”族长眼含热泪,仰头望了望天。 吴师爷拍了拍族长的手背,话里却是带着刺:“族长此言有理,好一个安分良民!但,此事毕竟是入室盗窃,不如问问苦主的意愿?” 族长喟然长叹:“也罢,是我们对不起维则。维则,你看,能不能饶了你三叔这一回?毕竟咱们也是血亲,看在爷爷的面子上……” 宁维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族长,一言不发。族长心里有点发毛:“维则,你这么看着我,又是何意?” “我是在看,你哪来那么大的脸!”宁维则冷笑着。 韩经纶和学徒们哈哈大笑,吴师爷的身体也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很难受的样子。 “维则,维则我错了!”老三媳妇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双腿发软,面如土色,竟是膝行着爬到宁维则面前求饶:“婶子也是一时糊涂,你就饶了婶子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宁维则甩开老三媳妇的手,一脸厌恶地说道:“刘安福来报信的时候,你们就开始犯糊涂。这都三个多月了,还没醒过来?” 说罢,宁维则再也不理老三媳妇,转过身正对着吴师爷行了个礼:“师爷,院子里的人,大多是受人蒙蔽。这些人的过错,我可以不追究,让他们帮我把东西收拾好,就算是惩罚了。至于主犯,还请大人带回县衙。法律的尊严,不容挑衅!” 吴师爷点点头,心下满是欣赏。他原本也是打算抓大放小,既不失威信,又不失宽容,没想到这丫头和自己想的一样:“好一句法律尊严不容挑衅!就按宁姑娘说的办吧。” 说罢,吴师爷又转头问了族长一句:“宁族长,想必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吧?”宁族长被点了一句,方才想起这奚县令和吴师爷都不是什么善茬,刚上任就把镇上的富商、地主都拿捏得死死的。自己只不过是偏爱老三,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哪还敢再作死炸毛? 罢,罢,罢! 第57章 暗格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想到这里,族长勉强对着吴师爷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听任师爷您安排。”说完,族长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消失了,整个人老了十岁似的佝偻了下去。 “韩公子,麻烦安排两个学徒,帮忙把这两个主犯捆起来看好,等咱们走的时候一起带回去吧。”吴师爷轻飘飘地下了令,许元和孙正平立刻就去车上找了一卷绳子,郑重地把老三夫妻俩绑了起来。 眼见着老三被绑,狐朋狗友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听着刘金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干起活来。 木料和院子里的工具很快都被装上了车,宁维则趁乱跟韩经纶小声交流起来:“韩公子,要不你先跟吴师爷带着老三他们回去,我收拾完随后就到。我打算……你觉得怎么样?” 韩经纶眯着眼睛转了转手串:“你怎么总能想出这些主意呢?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从这个村里出来的了。” 宁维则讪笑着不再聊这个话题,韩经纶也没非要继续追问,二人默契地回到了院子中间。 韩经纶一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样子:“吴师爷,要不咱们先回去?辛苦师爷出来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说着,韩经纶又是轻飘飘一个红封塞到吴师爷袖子里。 吴师爷面不改色地收下红封:“好,韩公子安排便是。” 刚好老三借了一辆牛车来,韩经纶叫上许元,把老三和老三媳妇推到这辆牛车上,自己则和吴师爷一道坐上了返程的马车。刘金驾着另一辆装满了木料的牛车,摇摇晃晃地缀在马车后面。 路面坎坷,不光颠得老三和媳妇身上都落满了土灰,二人脸上也渐渐面如土色,呼吸越发粗重起来。 眼看就要到了镇上,老三的情绪突然如火山般爆发,对着媳妇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毒妇,非得让我去抢那些破木头!这下可倒好,不光木头没抢成,还要平白挨一顿板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娶了你!” 老三媳妇也不甘示弱,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地吼道:“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一天天的游手好闲,全指着你爹手指头缝里松出来那点银子,就不像个男人!再说了,我让你去抢木头你就去,我让你现在就去死你去不去?” 老三目眦欲裂,从牙缝里憋出满是恨意的吼声:“你这毒妇,还想咒我去死!我定要休了你!” 要不是因为二人都绑着手脚,只怕登时就要打出狗脑子来。 马车上的韩经纶探了探头:“让他俩静静,马上要到镇上了,闹成这样多招人笑话。” 许元会意地脱下一只不知穿了几天的袜子,抓着老三的衣襟正待往前伸手。老三和媳妇的脸绿得发黑,一边干呕着,一边拼命地扭过头去,嘴巴全都抿得严严实实。 吴师爷呵呵一笑:“韩公子挺有经验啊。” 韩经纶摆摆手,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平日里听说书的讲的,没事就跟我家学徒逗闷子。” “那你们这逗闷子的方式还挺别致。”吴师爷放下车窗的帘子,收敛了笑容低声道:“韩公子,你跟我透个口风,这二人你们想怎么处置?当真要按大端律来吗?” “宁姑娘这位苦主还没回来,麻烦师爷先晾他们一天……”韩经纶压低了声音,把嘴附到吴师爷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送走了吴师爷和韩经纶,宁维则带着两个学徒,开始整理屋里的东西。 自己的西厢房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把换洗的衣服和娘给自己留下的那根木簪子收到包袱里,这屋就算是收拾好了。 维钧的东厢房也一样,东西不多。把爹亲手给维钧做的木头小风车带上,姑且算是个纪念。 爹娘的卧房,自从阿娘去世之后,宁维则就再也没进去过。这次比较特殊,宁维则想了想,推开了房门,打算把贵重东西带走。 地上那个木箱里,装的是宁明德的衣服和被褥。宁维则确认了一番,便直接扣了起来。床上靠墙的地方还有个小小的炕上箱,也没上锁。宁维则轻轻掀开箱子的上盖,里面只有几封书信。拿起书信整理整齐,毕竟是个人隐私,宁维则没想拆开看,直接装到了包袱里。 刚要扣上箱盖时,宁维则突然“咦”了一声。余光瞄到箱底的一角,似乎,那里的纹理有些不大对劲。 宁维则又把盖子大打开,伸手到箱角去摸了摸。果然,有一条细微的缝隙。宁维则顺着缝隙摸了一圈,确认这是个巴掌大小的暗格。她用力压了压边角,格子轻轻地咔哒一声,利落地弹开了。 一个小东西静静躺在暗格里。 那是一枚微微泛着铜绿的青铜印章,指头大小,上面有一个宁维则熟悉的标志——匠门徽记。 宁维则轻轻拈起印章,端详了半晌,苦笑着低声自言自语起来:“老爹啊老爹,你真是给我留了个难题……看来这匠门,我还是非去不可了!” 小叶子刚好从门口路过,小脑袋往屋里一探,满脸好奇:“宁姐姐,什么地方啊,非去不可?” “回木坊啊,干活去!”宁维则哭笑不得地把小叶子轰了出去,盖好暗格,小心翼翼地把铜章放在贴身的地方。 正要盖上箱盖,宁维则突然灵机一动,跑到外屋翻出笔墨来写了几个大字:“爹,东西我拿走了,维则。” 吹干了墨迹,宁维则这才满面春风地把纸放到炕柜里,颇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喜悦。 再次检查了一圈,没有其他的东西要拿了,宁维则仔细地关上了几个房间的屋门,还给每个屋子都上了把小铜锁。 “走,咱们看看周叔周婶去。”宁维则招呼上小叶子二人,郑重其事地给大门落了锁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步履轻盈地往对门去了。 一进院子,宁维则就看到周叔和周婶蹲在当院地上。 周婶左手举个粗瓷的小坛子:“这个要不要带上?可以做咸菜。” “不要了吧,太容易碎了。”周叔皱了皱眉头。 周婶刚要放下,可周叔又开口了:“要不带着也行,万一想吃咸菜了呢。” 周婶左手又抬了起来,准备把坛子放到身后带走。周叔又悠悠地开口了:“可平时咱们也不怎么吃咸菜啊。要不,不带了?” 周婶的左手又停住了,把坛子拿回身前。 第58章 单间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都看傻了。 平时也不见周叔这么婆婆妈妈,怎么今天如此不利落?而周婶也跟平常风风火火的状态不太一样——要搁在平日里,周婶早就跟周叔生气了,今天倒是安安稳稳,没有一丝的不耐烦。 周婶听到脚步声,扭头满是歉意地对着宁维则笑了笑,又对周叔柔声道:“当家的,要不就先不带了。反正镇上也不远,下次再来拿。” 周叔勉强地点点头,双手支着膝盖站起来,背过身去没再说话。 宁维则这才得空插话进来:“叔、婶,咱们收拾怎么样了?再晚的话,怕是回到镇上天都黑透了。” “收拾差不多了,咱们一会就出发。”周婶应声站起来,拉着宁维则的手,走到院墙旁边,显然是有些悄悄话想说。 “丫头,别急,再让你叔看看。”周婶的眼眶也微微有点泛红:“那年逃难,我和你叔到了饶谷村,幸亏遇上你爹妈好心帮忙,我们才能安定下来。这个宅子里的东西,都是后来你叔和我一手一脚辛辛苦苦攒出来的。这会儿突然说要搬到镇上去长住,你叔心里有点不适应,这些老物件啊,舍不得……那个,丫头你别介意啊,一会你叔就好了……” 宁维则拉着周婶的手紧了紧,又轻轻拍了拍周婶的手背:“没事的,婶子,我懂。我跟小叶子他们就在门口等你们,不着急的。” 安土重迁,人之常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叔和周婶把最后一个小筐也拿了出来,这才恋恋不舍地锁了大门,红着眼眶爬上了车。 牛车吱呀呀的,离了小村,渐行渐远。 等宁维则一行到了镇上,已经快要到戌时了。想着维钧还在家里没吃饭,几个人心急火撩地直奔小院,把早就到了县衙的老三和媳妇忘了个一干二净。 县衙里自然是没有客房的。 好在大牢里关着的囚犯不多,老三和媳妇有幸混了个单间。 硬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窝头,正是二人的晚餐。老三媳妇抻长了脖子咽下去一口,第二口却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流着泪跪坐在地上:“当家的,要是真让咱们坐牢,那可怎么办啊……” 老三哪有应对的办法,也是面色哀哀戚戚:“明天见了县令老爷,咱们主动认错吧,求个情,没准就把我们给放了呢?” 隔壁房间传来沙哑的笑声:“都到县衙大牢了,还想着认错就能出去?要是能放我出去,这三年里让我天天给县令磕一百个头,我也乐意!” 老三媳妇闻言,双手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连窝头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隔壁房间的沙哑嗓音再次传入二人的耳中:“那个婆娘,你的窝头要是不吃的话,给我怎么样?反正你们刚来没那么饿,不像我哦,连老鼠都得省着吃……”说着,隔壁房间的鸟窝头汉子笑嘻嘻地举起了半根老鼠尾巴。 想到自己可能也要沦落到蓬头垢面地蹲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吃老鼠,老三媳妇一口气梗在胸口,双眼向天一翻,晕了过去。 次日一早,周婶正在灶边做饭,小院的门忽然被拍响了。用围裙擦了擦手,周婶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发现是韩经纶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韩公子快请进!”周婶殷勤地把韩经纶引了进来:“公子吃过早饭了吗?我今天熬的小米粥,要不你也来一碗吧?” 韩经纶彬彬有礼:“好啊,多谢周婶了。” 听到院里动静的宁维则把衣服穿戴整齐,从厢房里推门走了出来。看见韩经纶,这才懊恼地一拍脑门:“完了,这么大的事让我给忘了!” 韩经纶轻笑了一声:“不急,你不是本来就想熬他们一下吗?昨天我也跟吴师爷说了,关照他们一晚,以绝后患嘛。” 宁维则还想说话,却见韩经纶取出了几张纸。略带狐疑地接过来,宁维则搭眼一看,立刻笑了出来:“匠门的资料,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宁姑娘的事,自然要抓紧办。”韩经纶装模作样地回答着。 宁维则却是真心实意地道了个谢,之后立刻低下头,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份资料里了。 匠门,分内外两门,据说存在至今已有数百年了。 匠门的开创者到底是谁,至今还是个谜,即使是匠门弟子也并不知晓。不过因为升为内门弟子时,既要拜鲁班,又要拜匠神,这使得大多数人都猜测创始人就在这二位之中。 匠门并不为普通大众所熟知。可如若有人通读史书,便可能在历史的碎片中观察到关于匠门的一鳞半爪。随河渠的建造、剑门外的弓刀,这些据传都与匠门息息相关。 前朝时匠门不显,本朝时匠门却变得积极入世。不知是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早年间竟然能让先帝亲自下令推动工匠考核一事,并通过考核的方式为匠门聚拢人才。 迄今为止,通过天级考核的工匠只有十余位,无一例外都是来自匠门。 宁维则意犹未尽地从纸上抬起头来:“就这?” “对,就这些。”韩经纶略带遗憾地苦笑:“这些是已经查实的内容。剩下的像是我二叔讲的那些,都做不得数的。” “这匠门,还真神秘……”宁维则拄着下巴,倒有几分向往:“对了,韩师傅不是说自己是匠门的外门弟子吗?一会我去跟他好好聊聊!” 韩经纶撇了撇嘴:“那你一会自己去吧。之前我每次一问,他就拿烟袋锅敲我,可疼了……”说着,韩经纶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不自觉地揉了揉后脑勺。 “来,一人一碗!”周婶端着刚出锅的小米粥,笑吟吟走了过来。香喷喷的米油像是长了温柔小手,勾得人再也没心思多说些什么。 用过早饭,周婶要领着维钧去学堂,宁维则和韩经纶也一起出了门,直接往县衙去了。 奚县令听说韩经纶二人来了,很快便带着吴师爷到得大堂之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想必是昨天吴师爷把宁维则的想法,已经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县令大人。 “宁姑娘这位苦主已经到了,那咱们便升堂?” 宁维则双手作揖:“那就请大人为小女子作主了!” 第59章 四公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京都,宣平坊。 两匹黄骠马拉着一辆彩漆纹饰的车,缓缓停在尚书左仆射府门口。门子殷勤地搬来脚踏,低头哈腰地扶着一名鬓角沾染了些许白丝的紫袍男子缓缓走下车来。 “季真回来了吗?”男子接过侍女递上的微微冒着热气的手帕,仔细地擦着刚刚被门子扶过的那只手。 另一位侍女屈膝行礼,乖巧应答道:“启禀老爷,四公子正在洗砚台练字。可要请公子来给您问安?” 紫袍男子看了看手中毫无污渍的手帕,眉头稍稍舒展:“让他来我书房吧。” 侍女屈膝退下,顺着回廊快步消失在了后院。 紫袍男子下意识地正了正腰上的玉佩,这才不疾不徐地迈着方步,沿着回廊下道路的中轴线,往后院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海蓝色冰梅纹加金锦长袍的青年男子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父亲。” 要知道,蓝底配金纹的袍子极其扎眼,并不是所有人都撑得起来。紫袍男子本待训斥青年略显轻佻,可细一打量,这身装束反倒衬得青年唇红齿白风度翩翩,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一时间,紫袍男子训斥的话卡在喉咙中,竟是说不出来。 倒是越来越像他母亲了,只可惜…… 青年直起腰来,脸上颇有几分孺慕之情:“父亲今日寻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三个月后是宸妃娘娘生辰,礼物须得提前准备。”紫袍男子面色变得柔和了几分:“季真,你有什么想法?” 青年黑眸闪了闪:“宸妃娘娘生辰,我这个作侄儿的,必然会挑件合她心意的礼物。” 紫袍男子起身,绕到青年面前:“季真呐,我知道你平日里最喜欢那些奇异之物,对各地的风土人情也了如指掌。刚好,宸妃娘娘也很喜欢那些新鲜的玩意儿,为左仆射府挑选礼物一事,由你来做最合适不过了。” “孩儿必当竭尽所能。”听到父亲言语中的看重,青年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几分。 紫袍男子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去吧。” 青年郑重地行了一礼,从书房里退了出去:“是,孩儿告退。” 御赐的尚书左仆射府,自然是极大的。路过后园小湖畔时,两名拎着花篮的侍女离着老远就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避到路边对着青年屈膝行礼:“四公子~” 青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继续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看着青年步履轻盈地走远了,圆脸的侍女才悄悄长出了口气,不自觉地小声嘟囔着:“四公子长得可真俊啊……” 尖脸侍女的小手轻轻一捣圆脸侍女的胸口:“哟哟哟,这是春心动了呀,要不然我去找夫人给你求个情,让你去给公子做个填房?” 圆脸侍女脸腾地红到了耳朵,顾不得手上的花篮就去捂对方的嘴:“你个死丫头又乱说,我可不敢肖想公子……” 尖脸侍女格格笑着躲了半天,笑闹了好一阵子。待二人都脸色稍定,尖脸侍女突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张望了一下四下无人,这才俯身到圆脸侍女耳边低声道:“你才来没多久,我是信得过你才跟你说啊,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们就死定了!” 圆脸侍女俏脸一板,疯狂点头:“我晓得的,姐姐你说。” 尖脸侍女神神秘秘:“据说,咱们四公子的母亲其实是教坊司的花魁,只是生下公子之后人就没了……” 圆脸侍女“呀”了一声:“那公子知道吗?” 尖脸侍女眼珠转了转:“你看府里哪有人敢乱说?公子一直跟着夫人,应当是不知道的吧。” “怪不得公子长得这么好看……”圆脸侍女也不再八卦,只是一脸花痴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尖脸侍女及时拍醒了圆脸侍女:“快走吧,夫人等着咱们拿花回去呢,误了夫人的事,那咱们就惨了……” 圆脸侍女脸色大变,吐了吐舌头,拎着花篮一溜小跑起来。 青年自是没有听到侍女们背后的议论。一进自己的小院,青年脸上礼貌的微笑立刻消失了,不耐烦地拍了拍手。 一个长着大众脸的灰衣人利落地单膝跪在了青年面前。 “下月初六,海平洲的拍卖会,你让韩经纶过去找我。今年据说那边出了不少好东西,给姑姑的礼物少不得要指望这场拍卖了……”青年的话很简单,但命令的口吻不容质疑。 “好的,公子,我会让他前去迎候。” 灰衣人刚要飞走,青年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记得匠门外门现在是在海平洲吧?让韩经纶想办法,把那个拿了召集令的学徒也带上。” 身处桦台镇县衙的宁维则,完全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此时发生了什么。 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处理本家老三和老三媳妇之上。 奚县令似笑非笑地看了宁维则一眼,坐到了大堂上,让衙役去把老三和媳妇带上来。 “起来起来!麻利点,县尊大人要提审你们了!” 衙役把水火棍抡成半圆,当当地敲起老三那间牢房的栅栏。听见动静的老三和媳妇骨碌一下,从缩着的角落里蹿了起来,双手抓着栏杆一脸希冀地问道:“官爷,是不是要放我们出去了?” “想得还挺美!”衙役歪着嘴嘟囔着,从腰上摸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才捅开了这间的房门。 “快走,快点!”见老三和媳妇低着头畏畏缩缩地从牢房里钻出来,衙役也没多少耐心,推搡着把二人带了上来。 大堂之上庄严肃穆。衙役们分列两旁,杀威棒一敲,“威”“武”的号子回荡在大堂之中,唬得老三和媳妇头晕腿软,勉强抬腿跨进了大堂就再也走不动,直接跪在了门口的地上。 “堂下所跪二人,可是饶谷村人氏,宁志强与宁张氏?”奚县令沉声问道,一张方脸板起来颇具威严。 “回……回大人的话……是……”这一宿又冻又饿,再被庄严的气氛所慑,老三变得结结巴巴。 县令满意地点点头:“你二人可知罪?!” 第60章 改造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大……大人……小的是一时……一时糊涂啊,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看到堂上只有宁维则,再没其他宁氏族人,老三心里明镜一般——族里是没办法保自己了。认错还有一线生机,再不承认的话,以宁维则和县令的关系,自己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老三媳妇愣了愣,也醒悟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宁维则的脚边,一头重重地磕到地面:“维则我错了,维则!婶子再也不敢了,你快求求县令大人,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呐……婶子的钱都给你,饶了婶子这次吧!” 看到二人不堪的表现,韩经纶对着宁维则挑了挑眉。这俩人也不行啊,都不用动刑吓唬,关了一晚就这么老实了…… 宁维则回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事,自己走到大堂中间,对着县令行礼道:“奚大人,可否听维则一言?” “宁姑娘身为苦主,自是有权发表意见。”奚县令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着。左右都是你搞出来的事情,我这也是配合你嘛,说呗…… “谢过县尊大人!这二人虽与维则同为宁姓,可既然是触犯了国法,维则也知道不应让大人为难。但……”宁维则口风一转:“念在这二人并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失,不知大人可否容许对他们小惩大诫?” 奚县令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上身前倾双手撑到桌案之上:“哦?是怎么个小惩大诫呢?” “不如,就让这二人,进行劳动改造吧。”宁维则笑吟吟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此时的端朝律法里,并没有类似劳动改造的概念。只有那些犯了重罪的人,会被罚为苦役,做一些修建城墙、疏浚河道之类要命的活计。 奚县令好奇道:“莫非你说的,是去挖河泥那种苦役?嗯,要说二十几两银子,倒也够判他们去做苦役了。” 老三和媳妇想到满身臭泥的惨状,登时磕头磕个不停:“求求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呐……” 宁维则也不阻拦,只是淡然一笑:“并不是大人您想的那种。” 奚县令更好奇了:“不如宁姑娘详细讲讲?” “咱们镇上除了收夜香之外,公共卫生搞得可太一般了……街巷的垃圾一直都是无人清扫的对吧?”宁维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县尊大人治下,怎可如此邋遢?不如,就罚他二人清扫街道好了。” “可这小惩是有了,大诫又是如何?”奚县令不解地看了看师爷,吴师爷也是一头雾水、双眉紧锁。 “大人莫急,还有几个举措,需要一并实行。”宁维则从容不迫地继续解释起来:“一是在布告栏贴出告示,把二人的错处公之于众,让大家知道做错事情要付出代价。二是需要让这二人一边清扫,一边喊一些遵纪守法之类的口号,时刻提醒大家少做错事。三呢,还能顺便提高民众对公共卫生的理解,少往外面丢垃圾。” 奚县令瞧了吴师爷一眼,吴师爷轻快地点点头:“大人,此事可行。既有教化之意,又有惩诫之功。” “好!”奚县令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老三和媳妇听说从打板子做苦役变成了扫大街,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居然稍带感激地看了宁维则一眼。 宁维则的眼神里却满含怜悯——镇上全是熟人,等你们真出去扫大街,就知道什么叫社会性死亡了…… 双方都无异议,县令便宣布了退堂。衙役押着老三夫妇二人下去,吴师爷也跟着去筹备劳动改造的相关事宜了。 奚县令笑容满面:“宁姑娘,这劳动改造一说,真是别有新意啊。” 宁维则微微一笑:“我也是想着对那种犯了些许小错的人,应当有些重教化轻惩罚的方法,让他们重新做个好人。” 当然,那些背诵条文统一思想、进行强制管理之类的方法,宁维则还是死死地压在脑子里,没敢随便说出来。 “对了,宁姑娘,听说你是郡上这次学徒考核的头名。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呐?”端朝重工匠,宁维则前途一片光明,奚县令自然不吝啬自己的友谊。 宁维则咂了咂嘴:“我打算先把弟弟他们安顿好,之后去匠门看看。” 奚县令似乎对匠门这个词没什么概念,只是哦了一声:“如若有需要本县协助解决的事情,宁姑娘随时来衙门即可。” 宁维则满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份善意,又闲聊了几句,宁维则和韩经纶这才离开了县衙。 “你决定去匠门了?”韩经纶随口一问。 宁维则也没想说得太细:“嗯。我爹下落不明,我怀疑匠门可能有线索,所以打算去看看。” “什么时候走?” “嗯,不急呢。这几天想了想,因为我不一定要出去多久,周婶靠着接零活赚钱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想先盘个铺子,帮周叔周婶安置好了之后我再出发。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个月吧。”宁维则心里早有预案。 韩经纶也不吃惊,这丫头做事心里还是有谱的:“行,铺子的事我可以帮忙。” “放心吧,不会轻易让你跑了的。”宁维则哈哈一笑:“韩公子若是无事,正好陪我在镇上逛逛,看看做什么好赚钱。” “以你的本事,做什么想必都能赚钱……不如宁东家分我几股,咱们一起发财?”韩经纶大笑着打趣道。 说笑归说笑,宁维则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地做起市场分析来。 要说无论哪个朝代,广大人民群众永远离不开的,无非还是衣食住行这几桩。可衣、住、行都太重资产,完全不是现在的宁维则可以碰的。 一旦把目光转回到吃上,宁维则自信并不弱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人。 要知道,前世的宁维则不仅自己是个吃货,也参与过几件餐厅设计的案子。因为要考虑后厨动线和出餐流程优化,宁维则还特意去著名连锁快餐厅兼职打工过一个多月。技术和设计理念是学到了,但她也不幸受了工伤——炸鸡配快乐水,一个月下来宁维则胖了足有五斤多。 摊子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到底卖什么好。 第61章 定制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在进修的三个月里,也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现在,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 对,就在今早跟韩经纶一起喝粥的时候,宁维则心底突然升腾起一阵渴望。渴望的源头很简单,前世几乎遍地开花。 “我要去铁匠铺订一件东西,要不你先回木坊?”宁维则不想耽误韩经纶的时间。 韩经纶倒是好奇得很:“你又要做什么新鲜东西?不行,我得瞧瞧热闹去。” 没办法,带着个好奇宝宝小尾巴的宁维则找到了铁匠老刘:“刘大哥,我想订一件东西。” 长着一身疙瘩肉的刘大哥,留着一头跟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短发。没办法,任谁的头发被炉火烧过几次之后,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重新蓄得起来…… 别看手上抄着锤子抡圆了就砸,刘大哥的脾气可是温和得很,声音也是出乎意料的温柔:“二位先稍等,千万莫烫了。” 宁维则点点头,拉着韩经纶同时后退了两步:“我们在这里等吧。” 没过多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渐渐停住了,刘大哥拎起脖子上搭着的汗巾的一头,抹着脑门上的汗珠,憨笑着从砧子后面转出来:“抱歉抱歉,刚才那块铁实在是停不了手,停了就得从头打起,实在是对不住了……二位,是要做个什么物件?” 宁维则伸开双臂,比划了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大圆:“我要一个这么大的铁板。” “铁板?”刘大哥满脸都是问号:“姑娘你这个铁板,是要做什么用?” “就按铁锅的铸法,打一个平底的厚铁板就行。” 刘大哥摸了把络腮胡子:“行,我大概懂了。” 宁维则又比量了一个三角形:“我还要做一个薄铁的铲子,三角形,这么大,后面安个木把手。” “这个好做,用不了一刻钟。”刘大哥不以为然:“姑娘几时来取?” “越快越好,这是定金。”宁维则从荷包里摸出二钱的碎银子,递给刘大哥:“如果今晚之前能来取,这个就当作是额外送给大哥你的酒钱,如何?”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刘大哥掂了掂分量,又用牙轻轻咬了咬,这才拍着胸脯笑着应下。 宁维则刚准备出门,忽然又想起了一样东西,用双手比划了个小圆:“对了,我要再做一个勺子。这么大,这么深,柄要大概这么长。” 刘大哥扭着头在铺子里看了一圈,从墙边的篓子里捡出一个差不多样式的勺子来:“这样的行不?” “行!” 刘大哥大方地挥挥手:“好,这个勺子就送你了,到时记得一起拿走啊。” 宁维则点头致谢,又一低头钻出了铁匠铺子,长出了一口气:“呼……里头可真暖和啊!” 韩经纶此时已经是心痒难耐:“宁姑娘,宁姑奶奶,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宁维则秀眉轻挑:“跟我走,采购去,采购完了就告诉你。” 出了粮食铺又进杂货摊,韩·小跟班·经纶背上扛着一包绿豆和一袋面粉,左手提着一包辣椒、一把芫荽、三棵小葱、五头大蒜,右手拎着三个罐子:一个小罐里装满了农家酱,另一个小罐里是酱豆腐,大罐子里则是满到快要漾出来的则是黄澄澄的豆油。 费了老大的劲,终于回到了宁家院子,小跟班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好,就毫不顾忌形象地满院子蹿着找碗盛水喝。 “我说,小姑奶奶,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呀?”几滴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韩经纶也没心思擦。 宁维则淡定道:“还没完呢……” “啊?”韩经纶脸拉得像小驴一样。 “找铺子……倒是不急于这一时。但今天还得去木坊,我找点边角料,做个架子好出摊啊。”宁维则继续卖着关子,笑嘻嘻地拉拢韩经纶:“韩大掌柜的要去木坊吗,不如我们同去?” “同去,同去……”韩经纶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跟着宁维则往木坊走去。进了木坊,韩经纶一头扎进物料房,再也不肯出来,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惹得宁维则偷笑了半天。 宁维则这次要做的架子,其实是分成三个部分。一个部分是放在中间的支架,用来撑起那块圆形铁板;左侧是放配料的多格置物架;右侧则是一个小桌板,用来摆放成品和零钱。三个部分拼凑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摊子。 脑子里有了大概的结构,一进木坊宁维则便熟门熟路地找到纸笔,开始画起草图来。 小叶子看见宁维则在画图,放下手上的活跑了过来,静静站在宁维则身边学习着。韩老头刚想把小叶子喊回去,可看到他专注的神情,举到半空的烟袋锅一滞,摇了摇头走开了。 结构简单,图自然画得就快。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宁维则就举着草图,去后院挑木头了。小叶子屁颠颠地跟在宁维则身后,看宁维则要哪根木头,小叶子就赶紧捡哪块扛着,活脱脱的小狗腿子一个。 支架最为简单,宁维则决定就从支架做起。上面一个正方形的框架,框架的角上向下生出四条腿足,腿足的左右后三个方向都不加修饰,只有正前方加了一块厚厚实实的挡板。 确认了图纸的宁维则正要动手,小叶子突然有点腼腆地开口:“宁姐姐,这个好像不难,能不能让我帮你做?” “好,那你来吧。注意这个边角的地方,榫头预留三分就好。你之前做的总是偏大,有时候就不太稳当……”宁维则把支架的制作要点给小叶子口述了一遍,自己便把精力放到了置物架上。 这次的物件最重要的就是实用,宁维则闭上眼,双手比划着模拟拿放东西的操作,再次确认自己的设计是否有效,嘴里喃喃自语:“这个罐子放这里,那个小筐放那里,下面那层放袋子……”嘟囔了半天,宁维则这才睁开眼,又重新在图纸上改了改搁板的位置和层高。 最终的成品,是一件三层三面出头架格。架子的主体是三层方材,最上一层搁板只到架子的三分之二高,上面没有加顶。最底的一层间距比较高,上面的两层间距稍小些。架格的背面和右侧面用薄木板封了起来,从正面、左面和上方都可以拿取物品。宁维则特意留了神,把中层的搁板设计成跟支架的顶部一样高,显然是为了方便拼接成一个整体的。 右侧的那个小桌板,则是一个普普通通毫无花哨的小桌,高度也是跟支架一模一样。看了看小叶子的进度不算快,宁维则决定这个小桌板也由自己来完成。 锯子一前一后,锯末里溢出来的桦皮香让宁维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做手工真是件让人心情舒畅的事情,比跟人打交道要痛快得多了。 第62章 煎饼果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做得入神,不觉已是酉初前后,三件套这才算是集齐了。除此之外,她还额外做了个长得像竹蜻蜓一样的小东西。 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腰,宁维则笑着让小叶子去找个车来,准备把东西送到小院。韩经纶听到动静,鬼鬼祟祟地探了个头:“宁姑娘,咱们几时去取铁板?” “走,现在就去。”宁维则心情大好,一边往车上搬东西,一边喊上韩经纶准备出发。 有钱能使鬼推磨,打铁也一样。看在二钱碎银的份上,宁维则需要的铁板已经制作完成,静静地靠墙站在刘大哥的铺子里,等待宁维则来接。 心里痒痒了一天的韩经纶抢着把铁板装上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小院赶过去。 推开院门,维钧已经从学堂回来,正在屋里温书。周婶今日收工晚,这会儿刚准备生火做饭。宁维则笑眯眯地拦住了周婶:“婶子,今天晚饭正好看我露一手!” 指使韩经纶和小叶子把三件套卸车放在当院,宁维则也没闲着,卷起袖子处理起今天采买的食材来。周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站在旁边准备给宁维则打打下手。宁维则想了想,交待了几句,周婶点点头,自去做了。 上午把绿豆买回来后,宁维则顺手就清洗好泡了起来。把浸泡了一个白天的绿豆投入到石磨之中,厚重的石磨转啊转,碾出的浆水也是厚厚的,不那么细腻,但带着绿豆甘爽的清香。 中间指使小叶子去生了火,又磨了差不多有大半罐,宁维则这边方才停了手。用勺子搅了搅浆水,宁维则觉得有点稀,又问周婶要了一勺小米面掺了进去。再次搅匀后,罐子里的米浆正是那种不粘不稀,倾倒时成小股缓缓流下的状态。宁维则抿嘴一笑,起身去看周婶那边的进度。 方才宁维则让周婶做的事情,是和面。但跟平时直接醒发的面不太一样,宁维则特意让周婶在和面的时候,加了些草木灰水。草木灰水,就是用燃烧后的草木灰加水浸泡,取上层的清液而成的,里面主要成分是碳酸钾。在没有现代化学制碱的情况下,草木灰水就是一种随处可取的植物碱来源了。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蓬草,有的话就能做拉面试试了。宁维则发散着思维,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此时的光洁柔顺的面团,已经扣在盆子里醒发一小会了。宁维则用手指戳了戳,让周婶把面团分割成两指宽的小条,自己转身去了灶旁。灶上的火已经旺了,在周婶惋惜浪费的凝视之下,宁维则还是把上午买的一大罐子豆油都倒进了锅里。 油锅缓缓升温,宁维则也没闲着。她把两条面叠在一起,捏紧两头,一边甩一边抻,直扯到原来的两倍长。油沸见小泡,像是有小鱼在锅底偷偷顽皮。宁维则抓准时机,把面扭一扭,放进了油锅里。隐身在油里的小鱼围着面团欢腾起来,把面团闹得上下翻滚,通体染上了金灿灿的明黄色。宁维则眼疾手快地用长筷子捞出炸好的面团,放在了旁边的竹篦上。 锅里炸的,正是香酥脆韧的油条。 宁维则又炸了两根,边炸边把制作要领给周婶讲解着。又看着周婶自己上手做了两根之后,宁维则这才放心地离开灶旁,去准备酱汁。 说到酱汁,宁维则打算做两种,一是咸口,一是辣口。 今天逛遍了市场,只买了豆酱,没买到面酱。宁维则稍稍有点遗憾,但也没有办法。等有时间了,自己做点面酱吧,成功了又是一个赚钱的路子,除了制作周期长点,别的都挺好。 豆酱本味冲,只取少量加水稀释就行。加上酱豆腐之后,宁维则又稍稍添了点糖提味,看得周婶又是一脸心疼。 辣酱也好做。买回来的大蒜剥皮剁碎,辣椒也剁碎备好。周婶那边的油条刚好炸完了,直接把锅里的油重新盛出来,只留下锅底的一点。蒜蓉先放进去三分之二,炸至金黄色爆出蒜香,再把剩下的三分之一生蒜蓉和剁好的辣椒一起加进去。等辣椒的香辣味也从锅里蹿出来,加入盐和酱油,一锅经典的蒜蓉辣酱就算是熬好了。 这边熬着酱,香味勾得屋子里的宁维钧差点坐不住板凳,皱巴着小脸勉强把今天的功课复习完,就大步流星地冲到院子里,守着辣酱锅就不再动弹。 宁维则见状摇头一笑,还是小孩心性啊。 “维钧,去,帮阿姐找几个鸡蛋来。” “好嘞……”维钧应了一声,三步一回头地去筐里翻找起来。 让周婶帮忙把葱花香菜切好准备上,宁维则终于开始拾掇起那个小摊三件套来。 把支架居中放好,置物架居左,成品台居右,再把清洗干净的铁板摆到支架上,铁板下面支好火盆,小摊就算是齐活了。 在置物架上按位置摆放好米浆、豆酱、辣酱、油条和葱花香菜,又给鸡蛋筐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宁维则浮夸地吆喝起来:“煎饼果子摊开张咯!” 韩经纶继续保持了好捧哏的优良品质:“这位姑娘,请问何为煎饼果子?” “瞧好吧您!”宁维则用手背悬到铁板上方一寸处,感受温度差不多合适,这才刷匀了油,轻轻巧巧地舀了一勺米浆到铁板上,拿着竹蜻蜓像模像样地刮了起来。 前世好歹看了那么多遍,第一张饼也算是有惊无险地摊成了一张大圆。磕个鸡蛋,翻面,抹上酱汁再撒上葱花香菜,热乎乎的饼香成功地挑动了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这还不算完,宁维则又慢慢悠悠地包了一根新炸好的油条,这才把饼卷起来盘到盘子里,递给了周婶:“婶子,尝尝。” 淡黄的面饼上涂抹着艳红的酱,里面包裹着金灿灿的油条,又有翠绿的葱花和芫荽点缀其间。 看着就很好吃。 周婶也不嫌烫嘴,照着中间就咬了一口。 在场众人跟着周婶的节奏,齐齐咽了一记口水。 “真香!”这口饼还没咽下肚,周婶便竖了个拇指,口齿不清地夸赞起来。 众人的眼神更是火热,全都围到了摊子旁边,眼睛绿得像饿狼般盯着宁维则的手。 “不要着急啊,我先给周叔做一个,然后是韩公子和小叶子,再之后是维钧。都有份,一会就好。”宁维则专注地摊着煎饼,小院里香味四溢,引得过路人好奇地踮脚张望。 韩经纶这个商人自是不会放过大好的机会,开了院门对外宣传起来:“走过路过的诸位,宁记煎饼这几日便会开始售卖。介时还请大家多多捧场!” 第63章 韩老头的入门方法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次日,宁维则在家陪周婶练习摊煎饼,一摊就是一上午。看着烙好的一堆饼子,周婶有点发愁:“这得吃几天啊……” 宁维则微微一笑:“婶子别急。” 出门去买了一大摞油纸,宁维则溜溜达达地回了小院,把上午的实验品挨个包了起来,装到篮子里直奔木坊而去。 今天天色甚好,阳光在脸上友好地跃动着,宁维则的步伐不自觉地也轻快了几分。 鸽子们也凑起热闹,在天上盘桓了几圈,扑噜噜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给你们加个餐!”宁维则若无其事地把篮子放到了学徒房,猛刷了一波好感。 对平时饭食里油水不太多的学徒们来说,有油有蛋还肯放调料,煎饼果子,简直就是超标准的好吃食! “谢谢宁姑娘!”“宁姐姐真好!”学徒们嘻笑着一哄而上,瞬间把一篮子煎饼瓜分得干干净净。 宁维则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学徒房,去找韩老头了。 老头正坐在当院的条凳上吧唧吧唧抽烟,看见宁维则过来,特意吐了个大烟圈:“宁丫头,看我这个烟圈怎么样?” 宁维则哭笑不得,人家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可真是一点不假。 “挺好的,比上回的圆了三分。”宁维则随口敷衍了一句,直接进了正题:“韩师傅,我想问问匠门的事儿。” 韩老头一听匠门,立时正襟危坐,脸上表情却带着若有似无的不太自然:“上回从郡上回来,不是给你讲过了吗?” “木匠会飞,这不是骗小孩的吗?”宁维则嘟嘟嘴:“要不您给我讲讲您是怎么进的匠门吧?” 韩经纶正好从后院物料房溜达出来,见宁维则和韩老头在聊匠门的事儿,撒着欢就跑了过来坐在长凳上,还拿屁股往里拱了拱韩老头:“二叔,您往里挪挪,给我点地儿。” 韩老头眉毛一立,“嘶,你这小子!” 韩经纶抱头回嘴:“您先讲匠门,先讲匠门!我这不是想认真听听吗,赶紧找个座位……”说下来,搞得自己还挺委屈。 韩老头歪了歪嘴,往边上挪了挪,再不搭理韩经纶,对着宁维则说道:“行,宁丫头,那我就讲讲我是怎么入匠门学徒的。” 老头摸着烟袋锅的长柄,眼神却是飘到了远方。 “我们韩家,其实并不是定源郡本地人士。从我这辈往上数,至少有八九代人,一直都是住在海平州。海平州,你知道吧?”韩老头瞟了瞟宁维则。 宁维则略微有点为难:“听说过,不知道具体在哪……” 端朝的地理堪舆图,属于比较高级的国家机密,宁维则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没有机会接触到。 “咱们端朝啊,总共是有十九个州。咱们所在的通安州是在中间偏南的位置,而海平州在东边,靠海。而匠门,就在海平州。” 韩老头再次让身边烟雾缭绕起来。 “海平州啊,是个好地方……当时还是前朝,我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当时的韩家,除了我们家这一支,其他的族人不是种地就是捕鱼,反正就是看天吃饭呗。海里的东西不少,除了自家嚼用,每年贩卖鱼虾也能得个三五两银子,日子过得都还算说得过去。” 宁维则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那您这一支,难道不种地?” 韩老头长叹了口气,格外感慨:“要不怎么说我爷爷命好呢……对,就是经纶的太爷爷,当年有一次出海的时候,居然捞出来了几颗大珍珠。后来送到店里去卖的时候,正好有识货的贵人经过,说这其实是夜明珠,直接就给收走了,换了不老少银子呢!可手上有了点钱吧,他老人家就开始胡思乱想了。你说说,种地多累啊,出海也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这一来二去的,我爷爷就寻思着让自家的后代也出息出息。这不,看我大哥脑子灵光,就让我大哥去念书。家里其他的小辈,都送去学手艺了。” “所以您就被送到匠门学木匠了?”宁维则顺口进行了简单的推理。 韩老头噗嗤一乐:“你真当匠门就这么容易进?” “那您倒是快说啊!”宁维则没说话,韩经纶听得倒是有点急了,催着韩老头别再卖关子。 “当时家里送我去村东头张木匠家当学徒。张木匠其实手艺也就那样,我也没学着什么真本事,大多数时候就是砍砍木料,锯锯桌腿这些小事。” “那……难不成是您上山砍柴的时候掉进洞里,意外得了匠门传承?”宁维则打趣道。 韩老头的烟袋锅虚晃一记:“嘿你这丫头!” 老头又抽了口烟,缓缓说道:“其实事情吧,也挺凑巧的。当时有几天活不多,张木匠让我抽空把不用的木料劈了当柴火收到后院去。我也就当是玩,自己给自己定了规矩。像是先劈十个一尺长的,再劈十个一尺半的,再劈十个半尺长的……劈到后来,我对尺寸特别有数,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赶巧那天匠门的大师傅路过村子,听着我劈柴的声音,就被吸引过来看了看。” 宁维则眼睛一亮,这匠门的录取方法,还挺有意思。 韩老头没理会宁维则心里在想什么,继续慢慢地回忆:“那天路过的师傅姓金,圆脸,大肚子,特别爱吃炸得有点发黑的花生米……他说站在门外看我劈柴,看了有一刻钟,之后就推开了门,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匠门学手艺。” “您当场就同意了呗!”韩经纶又接起话来。 韩老头老脸微粉:“那哪儿能啊?我当时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匠门是干啥的。头都没抬,我就直接给回绝了。” 宁维则心说,可别给我弄出三顾茅庐的故事来啊,那可太狗血了。 “金师傅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宁维则倒吸一口凉气,不会真是吧? “金师傅刚走,张木匠在里屋听见我们说话的动静,掀了帘子出来问我刚才是谁。我说是匠门的,想找我去学手艺,被我拒绝了。”韩老头说得特别平淡,就像是早上吃了什么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木匠一听,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撒腿就往金师傅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好在金师傅刚走没多久,还没出村,就被我们给追上了……”韩老头这才嘿嘿一乐:“后面的事情,就跟你们想的一样了。” 第64章 乾隆爷的心头好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沉吟片刻:“主要还是您资质好,不然也不会轻轻松松就入了匠门大师傅的眼。” 韩老头志得意满,烟圈都吐得格外有力:“这丫头,会说话你就多说点啊!” 宁维则捂着嘴轻轻一笑:“您再给我讲讲之后的事情呗。” “行,那我就讲讲后来这些事吧。”韩老头又是一脸怀念,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过去。 “当天,我就跟着金师傅去了匠门。赶巧了,到了山上我才发现,匠门原来离我们村真的不远,同样都在临波郡,只不过我们村靠海,匠门依山。” “离山脚下还有挺远的时候,我隐隐约约看见山里好像有房子。可走近了仔细再看,又感觉啥也没有。金师傅也没多说,带着我转了一圈,在几棵树上按了按,一块大石头忽然轰隆隆地开了个洞口,我们就从洞口钻了进去。” “石头里是条漆黑的小路,墙壁上隔着挺远才有一盏油灯。金师傅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走了有一小会儿,我眼前一花,居然毫无预兆地就从洞里钻了出来,夕阳正好照在了我身上。我和金师傅两个人就像披着一身火光一样,好看极了。” 韩老头回忆到这里,发自内心地感叹着,显然那个洞口的设计着实惊艳。 “我们就这么走到山里面了。依山而建的有一排房子,前面的是普通的民居,后面的有两层或者三层的小楼。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些房子跟外面的屋子比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不光从房屋的做工细节、高度、比例,还有房屋之间的排布和花草装饰,所有的都要加起来才行。” 宁维则在心里想象着,暗自点了点头。 建筑、园艺,这些确实是一个整体的解决方案。前世那些不管是看上去高端大气还是平易朴实的园区,每一个园区都是一整个团队站在前辈们制定的标准之上,耗时许久才能打磨出来的产品。 匠门的房屋能让韩老头印象如此深刻,说明其设计上一定有着极其巧妙独特的安排。这个方案,一定要加到自己去匠门的考察清单上,嗯。 “最前面的普通小房,就是学徒们住的房间了。”韩老头看宁维则回过神来,这才继续说了起来:“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前面几排是外门学徒住的,后面靠近小楼的几间,才是内门学徒住的地方。” 宁维则头皮一紧,整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韩老头。终于要说到内门和外门了。 “唉,真是不想跟你们说这么多,可今天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说了也就说了吧。”韩老头挠了挠头,满脸羞赧:“之前一直跟你们说匠门怎么怎么厉害,但其实吧,我也只是做了一阵子的外门学徒,没能考进内门去……” 韩经纶脸上顶着嘲讽的笑意,就在这等着韩老头呢:“我说呢二叔,怎么之前我一问匠门的事儿,您就用烟袋锅敲我。感情,您是觉得自己这个外门学徒难为情,怕镇不住我是吧!” 韩老头烦躁地挥挥手:“去去去,别总在这添乱,惹得老子心烦!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性子,说了外门就要问内门,肯定净挑我不知道的问,问谁,谁能愿意搭理你啊!” 韩经纶阴阳怪气:“那我可不管,反正就是二叔您不知道,这个锅可甩不到我身上,哈哈~” 叔侄二人再次绊上了嘴,宁维则津着鼻子看着,心里冒出了几十次的“幼稚”。 叔侄的感情沟通告一段落,宁维则才继续问道:“韩师傅,您之前是没通过内门的考核吗?” “对,那个考核,我也不好说……”韩老头眉毛拧成一团,苦苦思索着当年经历的一切:“考核说不难吧也不算难,给我出的题目我都成功做了出来。可为什么没进内门,我是一点也不清楚。” “嗯?这怎么说?”宁维则连忙追问道。 “当时出的考题,是特别家常的物件,让我用硬木做一套桌椅。我便做了一套红木的桌椅,桌子是高束腰带抽屉方桌,椅子是两件四出头攒靠背官帽椅。” “是做得太简单了?”宁维则猜测着可能的原因。 韩老头摇了摇头:“我觉得应当并不是。” “当时我做的官帽椅,背板是三段攒成的,都用了透雕,分别雕了云鹤、麒麟和双龙。椅盘下面还加了横枨,枨上装绦环板,正面还做的透雕的牡丹。椅盘下面在侧面又加了平列的三朵云纹,枨下还安了壶门券口牙子。” “哦,对了,我还为了显出手艺,特别在扶手的联帮棍那里镟出了葫芦形,左右一边一个,福禄双全嘛,多好。” “还有,椅腿最底下加了马蹄足,落在托泥上。托泥下还加了起线的雕花牙条。” 宁维则听着韩老头的描述,开始脑补起这件作品来。想着想着,宁维则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问道:“韩师傅,您后来有重新反思过这件作品的问题吗?” 韩老头一瞪眼:“怎么没有?考核没过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三天,都没怎么合眼!” “再后来呢?比如您从匠门出来之后……”宁维则慢慢引导着韩老头。 “唔,好像还真没有……考核没过,没多久师傅就让我出师了。下山之后我就自己搞小木坊。后来没多久就开始打仗,挺乱的,哪有那个心思。再后来,就是经纶找我来这边建木坊了,我也就再没合计过这个事情。” 宁维则小心翼翼再次引导:“那以您现在的眼光,您再想想有什么问题?” 韩老头磕掉烟灰,横握着烟袋锅的中间,面色郑重地背着手走了几步,突然大叫一声:“原来如此!” 韩经纶和宁维则对视一眼:“二叔,您想到什么了?” “我当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韩老头痛心疾首:“早知道,我就不做那么多的无用功了!” 当年韩老头没能进内门,最主要的问题,并不在制作工艺上,而是在审美。像是那个葫芦的联帮棍、那个马蹄足、那个雕花托泥,根本是一点必要都没有。这一套做下来,椅子明快的结构变得格外繁冗,花纹多到毫无节制。 用宁维则前世的话说,简直就是乾隆爷的心头好——庸俗得让人望而生厌。 第65章 麒麟会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多年前的问题得以解决,韩老头的念头顿时一片通达,甚至觉得连这天空都格外辽阔了几分。 “看来咱们家的这些学徒们,做活的方法又要变一变了。”韩老头拈着烟袋锅的手指微颤,明显是在盘算着什么。 韩经纶大笑着躬身:“二叔威武!小侄就只管等着数钱了!” 宁维则也在思考着,是不是要把关于设计理念的事情放到学徒手册里。要知道,不管是工艺也好,设计也罢,这些人工的产物最终都还是要落到为人服务上的。 当对炫技——或是对美学——的追求过多时,物品的功能性或多或少就会受到影响。而美学与功能的平衡,恰恰是设计界最根本的问题之一。当设计者有足够多的自我表达的欲望时,冲突就可能被无限放大。 像是宁维则前世常见的T台走秀,为什么会有大量设计的评价两极分化极为严重?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受众群体的差异性。 T台上的奢侈品,定位是在美学和自我表达这一头——衣服为了最好的展示只能穿一次,既不能水洗也不能干洗;鞋子是为了走红毯和拍照而生,最好不要用来踩地;包包只有个漂亮的外壳,连个大屏手机都装不下…… 而来自互联网的声音,最大多数则是来自于普通的劳动者,是处在功能性要求更高的一头。他们要求的是衣服上有口袋方便多装工具,鞋子最好能让自己走了一天路的脚掌不要那么酸痛…… 这二者其实并无高下之分,也与价格高低无关,只是立场和定位不同,如此而已。 前世的宁维则经手了多个案子,对此深有感触,不然她也不会在学徒考核里用铜板为载体,给黄正浩指明了设计中需要寻找平衡点的问题。 韩老头的内门考核,更多地倒向了繁琐华丽的工艺技巧,完全没有考虑大师傅出题的立场。要是考核大师傅是乾隆皇帝就好了,宁维则暗挫挫地腹谤着。 一定要面对不同的用户群体和使用场合,给出不同的设计方案——抿了抿嘴唇,宁维则下定了决心,一会回去就把这一条补充到学徒手册里。 韩经纶轻轻看了一眼宁维则,见小姑娘从表情严肃转变成了信心十足,他这才漫不经心地引导着话题:“对了,宁姑娘,你是不是准备去匠门了?” 宁维则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对,听了韩师傅说的内门考核这些事,我对匠门越来越好奇了,肯定要去看看。” “那刚好,咱们可以一起走。”韩经纶笑眯了眼睛。 “你也要去匠门?!”韩老头的胡子一下就立了起来:“你小子怎么也扯上关系了!” 韩经纶连忙解释道:“不是去匠门……我有个朋友,下个月初六要去海平州参加一个拍卖会,想给长辈挑件礼物。” “初六……”韩老头思索了一下,眼睛一亮:“可是麒麟阁每三年一次的那个麒麟会?” 韩经纶弱弱地点头:“对。” 突然提到拍卖会,宁维则也好奇得很,直盯着韩经纶:“韩公子,给说说呗,那个麒麟阁和麒麟会是什么呀?” 韩经纶下意识地隔着袖子摸了摸里面的纸片:“麒麟阁是端朝最有意思的一家铺子。这家什么都卖,典当的生意做得也不小。而且因为海平州水运发达,不管是沿江而上,还是出海东洋南洋,都可以从海平州走。时间久了,麒麟阁就常常能攒下一些来源各异的物件。所以每三年,他们都会挑个时间,进行一次超大的拍卖会,也就是麒麟会了。” “都是平时不常见到的东西吗?”宁维则大概理解了麒麟阁的做法。 “对,而且东西很杂。早些年我和二叔去过一次,见到了一棵上好的千年阴沉木,可惜当时没那么多钱,错过了。”韩经纶惋惜地咂了咂嘴。 韩老头也是一脸后悔,摇了摇头补充道:“不光有木材,其他东西更多。像是比马车轮子还大的砗磲、西域秘制的无色琉璃盏、失传已久的名家字画、道家的仙丹……总之是要看运气。” 前世经常有拍卖会古董成交过亿刷新纪录的新闻,各种奇珍异宝也是数不胜数。经历过前世信息冲击的宁维则,对这些兴趣缺缺:“就这?也没什么意思嘛……” 韩经纶笑着解释:“若是单说这些物件,那确实意思不大。麒麟会最有意思的地方,是积分。” “积分?”宁维则脑子里立刻全是会员卡充值返利那一套。 “嗯,麒麟阁对外号称是什么都收,可以换钱,也可以换成积分。如果麒麟会上有想要的东西,可以用积分去抵。” 宁维则敏感地捕捉到了一条信息:“什么都收?” “对,只要有价值,什么都收。珠宝字画是最常见的,家传的技艺、隐秘的消息,只要他们认为有价值,也可以拿去换积分。哦对,卖消息的话,麒麟阁还能保证绝对不把信息泄露出去,安全得很。”韩经纶很清楚运作的规则。 宁维则点了点头。很明显这是一个有着收集情报作用的组织,不知道麒麟阁后面,到底是哪尊大佛。不过话说回来,好像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韩经纶突然一脸兴奋:“对了,据说这次的东西里,有那部失传已久的《木经》残本。” “什么?!”韩老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韩经纶诚恳地看着韩老头:“没错,就是您想的那个《木经》。” 宁维则被说迷糊了:“什么是《木经》?” 韩老头的语气里满是敬重:“传说咱们木匠行有一本秘籍,就是这本《木经》。虽不知道是何人所著,但传说每个得到了《木经》的匠人,最后都成了一代大师。” 所以这是本教材?日记?随笔? “据说里面记录了所有的木材、这些木材的处理手法,还有全部的木匠手艺。当然,最重要的,便是那些失传了的机关术。”韩老头慎重地给宁维则科普。 宁维则对机关术,还是满有兴趣的。史书里记载的墨子的守城器械、鲁班的飞鸢、诸葛亮的木牛流马,都是机关术的范畴。 第66章 明日就出门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所谓的机关,通常是指物体中最关键的运动构件。举个例子,发动机里的活塞曲轴就是机关。顾名思义,机关术,也就是研究机关的方法。 史书里其实有过不少与机关术有关的故事,像《列子·汤问》里曾经就记载了一个等身自行人偶的传闻。 传说当年周穆王去西方巡视,过了昆仑山,刚准备回返时,遇见了一名叫做偃师的工匠。偃师说自愿献上自己的技艺,周穆王便询问他有什么本事。偃师说自己已经制作了一样东西,希望第二天可以让大王看看,周穆王被勾起了好奇心,便同意了。 第二天,偃师带了一个人前来觐见,周穆王好奇地问偃师这人是谁,偃师自矜地说道这人便是他制作的歌舞人偶。 那个人偶确实很优秀——能疾行,会唱歌跳舞,甚至还对着周穆王的爱妃表演了眉来眼去…… 周穆王气炸了,要把偃师拉出去正法,吓得偃师当场就把人偶给拆了以证清白。那个人偶真的是用木头、皮革、脂、漆、丹砂之类的东西拼凑出来的,里面也做了心肝肺这些器官。 更有趣的是,中医对于人体的理解,也出现在了这个人偶上。中医经典《黄帝内经》里记载:心开窍于舌、脾开窍于口、肺开窍于鼻、肝开窍于目、肾开窍于耳。当周穆王把人偶的心脏拿掉,人偶就不会说话了;换成拿掉肝脏,人偶就没了视力…… 当时看到这里,逗得宁维则笑得不行。 当然,笑归笑,宁维则对这些技术还是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毕竟在没有微处理器和AI的年代,还是要相信科学的。 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端朝的机关术,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是简单的杠杆应用,还是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机械设计体系了呢? 不过只有亲眼看到《木经》才行。 估计拿韩家的全部工坊出来,都未必能换得到那本《木经》。更别提自己这个还没拿过分红的小股东了。 宁维则在心里默默写了七个惨字,又把惨字擦掉换成了穷。 等自己赚大钱了,就要一次买两本,看一本,撕一本。宁维则咬着牙,默默在心底里发着狠。 “宁姑娘,可打算跟我一起出发?”韩经纶打断了宁维则的胡思乱想,眼里有着明显的期待之意。 “啊……好!”想到路上有韩经纶照应,宁维则不由得松了口气。本来是打算让周叔介绍个商队,顺路去海平州的。现在有了韩经纶同行,真是不知省了多少事。 韩经纶又悄悄摸了摸袖子,松了口气。 行程已定,宁维则虚心地请教起来:“出远门之前,都需要准备些什么呢?” 韩经纶是个熟手,对这些流程门儿清:“银钱、衣物、常备的药品、干粮和饮水。哦对了,还要去县衙,开个户籍公文。” 端朝鼓励生产和经营,对远途出行不做限制,也不需要路引之类的东西。但为了保证最基本的管理,在出行之前,还是要到县衙里去开具一张公文,用来证明自己是何地人氏、姓甚名谁的。 想到韩经纶跟奚县令的熟悉程度,宁维则心头一轻。想必都用不了一盏茶时间,韩经纶就能把这个户籍公文开具回来了。 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来了:“从这里到海平州,路上要走多久?” 韩经纶掐着手指,嘴上念念有词地算了半天:“咱们直接走陆路过去,最少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这么久……”宁维则想到要坐半个月的马车,又想到自己的弹簧还没改造出来,只好拉长着脸,叹了口气。 韩经纶讪笑着鼓励宁维则:“顺利的话半个月肯定到了……那咱们收拾收拾,明日便出发?” “好。”行程已定,宁维则也不再耽误时间:“那韩师傅、韩公子,你们先忙着,我回去整理行囊。户籍的事情,就麻烦韩公子了。” 韩经纶挥了挥手:“不碍事的,还跟我客气什么?你快去吧。” 宁维则想了想,又试探着提了一嘴:“周婶的摊子还没拾掇好,能不能……” “没问题,我一会就给曹淳说。反正他手没养好,左右也做不了什么活,就先帮着周婶把煎饼生意做一做,也算是个历练。”韩经纶清楚宁维则的意图,没等她说完,就已经把曹淳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宁维则感激地看了韩经纶一眼,又对着韩老头长揖一记:“韩师傅,保重身体,尽量少抽点烟!” 韩老头装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瞪着眼挥舞着烟袋锅:“行了行了,快走吧,省得再来烦我。” 宁维则哈哈一笑,转身走向门口。正要跨过门槛时,身后的韩经纶大声补充了一句:“明日一早我去你家门口,咱们直接坐马车走,免得你还要拎东西过来。” 宁维则没回头,右手放到身后摆了摆,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开,进了巷子里。 眼见着宁维则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韩老头这才面色一沉,拉着韩经纶低声道:“那个要去麒麟会的朋友,可是……?” 韩经纶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在韩老头眼前晃了晃又迅速收了起来,也是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对,是沈公子。这是今早飞鸽传书告知我的,让我想办法带着宁丫头一起去。” 韩老头低头不语,左手紧紧握着烟袋锅的长柄,右手抬起来反复搓着后颈。沉吟半晌,韩老头有些低落:“小子,这次出去,尽量看好宁丫头。” 韩经纶板着脸,胸膛却不自觉地挺了起来的:“我晓得的,放心吧,二叔。” 宁维则快步走进小院时,周婶刚把煎饼摊的东西清理停当。看着宁维则手里的煎饼都不见了,周婶面露喜色:“都卖了?” “没有,送给韩家的学徒们了。” 周婶一下有点发蔫:“哦……我还以为大家喜欢这个吃食呢……” “没问题的,就按咱们练习的做,肯定好卖。”宁维则对煎饼果子的魅力充满了信心:“对了,婶子,这几天曹淳会过来,帮你把这个摊子做起来了再说。” 周婶知道曹淳是个实在能顶事的,心下一喜:“当真?那可真是太好了!”可随后周婶又一皱眉。 宁维则赶紧补充起来:“不用担心旁的事情。我跟韩公子说好了,曹淳手伤还没长利索,来帮忙正好什么也不耽误。只要您就别让他做太重的活,那就行了。” 说完,宁维则又上前把周婶手上的抹布拿开放到一旁,拉着周婶的手笑嘻嘻的。 第67章 与世界的隔阂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周婶装作满是嗔怪的模样:“你这孩子,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不是拿了个匠门召集令吗?明天我就准备出发了,去海平州。” 周婶吃了一惊,半张着嘴:“你要去海平州?!” “嗯。”宁维则坚定地点头承认。 周婶急坏了,连连直拍宁维则的肩膀:“你一个女孩子家,自己去海平州怎么能行?上次去郡上就够让人担心的了,哎呀!” 宁维则讪笑着挠挠头:“婶子,我不是自己去。韩公子正好要去那边访友,我们刚好同路。” 周婶听了这话,反倒更急了:“维则,你跟婶子说实话,你对韩公子是不是有意思?” “没有,绝对没有!”宁维则连忙解释:“我们就是普通朋友,真的!” “那怎么会这么巧,你要去匠门,他就顺路去海平州访友?”周婶一脸狐疑地盯着宁维则。 “他说是有朋友约他去见面,海平州那边每三年都有一个特别大的拍卖会,真的是正好赶上了……”宁维则努力地解释着,脸都胀红了。 周婶突然转嗔为笑:“行行,婶子明白了。明天就走?” “嗯,明天就走。” 周婶看了看水漏:“那我得赶紧给你去收拾行李了。”说着,又是一阵风一样,急匆匆地进屋了。 坐在饭桌上,温好了书的维钧愣了愣,欣喜道:“今天的晚饭好棒啊!” 周婶特意做了宁维则喜欢的糖醋鱼片。看着维则和维钧姐弟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周婶欣慰地笑笑,随即眼圈有点泛红。 宁维则敏感地留意到了周婶的变化,果断开启新话题:“维钧,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维钧一伸脖子,把嘴里鼓囊囊的饭吞下去,脆生生地回答:“先生说我的课业学得特别棒,今天还当着同窗的面表扬我了!” 宁维则顿时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高兴地揉了揉维钧毛绒绒的头顶:“好,继续努力!阿姐不在家的时候,你也要多听周叔周婶的话,去学堂不要惹事。” 维钧点点头,又吃了两口鱼片,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姐,你又要出门了吗?” “对,阿姐要去海平州。”宁维则柔和地回答。 维钧小脸皱得像吃了酸涩的青桔子:“海平州远吗?阿姐是不是像去郡上一样,又要好多天才能回来?” “对呀,海平州跟郡上差不多。”宁维则刮了刮维钧的小鼻子,故意说得很轻松:“阿姐是要去匠门。” “可是我不想阿姐走那么久……”维钧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眼睑低垂望着下方,眼眶里噙着一包泪,嘴也噘得老高。 宁维则抱歉地搂着弟弟:“匠门的人可能知道爹在哪,阿姐打算去问问。” “什么?有明德的下落了?”周叔和周婶明显也激动起来。 宁维则便简单地把自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匠门线索的事情讲了出来。 周叔点头:“去看看也好,万一有你爹的消息呢。就是辛苦你了……” 宁维则搂着弟弟笑了笑,没再说话。 可实际上,宁维则心里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打更人敲着三更巡过,宁维则却还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碎片纷至沓来,宁维则深吸了一口气,披了外衣推门进了院子。 如水的月光洒满院子,遥遥夜空中星光点点。 “似乎这里看不到北斗七星呢。”宁维则仰了半天头,脖子都酸了,也没找到天幕中的勺子在哪里,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要是那个谁在就好了,没见过比他更爱看星星的,一定能找到那些星座……” 嘟囔完这句,宁维则下意识地发现不对,恶狠狠地甩了甩脑袋,把记忆里的星空和那人的脸同时清出了脑海。 再次望着远方的星空,宁维则无悲无喜,完全放空起来。 而放空居然也有后遗症,这是宁维则完全没想到的——夜里风寒露重,她感冒了。 韩经纶的马车一早就停在了小院门外。车还没停稳,韩经纶就被院里传来的“阿嚏~”晃了一个跟头。 等看到宁维则鼻子底下若隐若现的晶莹时,韩经纶拍着大腿哈哈个不停。 “笑个屁啊笑,你不会伤风吗……”宁维则气得直爆粗口,鄙夷地哼了一声。 “我只是没想到女孩子伤风之后也是这么狼狈,哈哈哈哈~”韩经纶居然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周婶忧心忡忡地把宁维则的包裹递到马车上放好,又对着韩经纶千叮咛万嘱咐的:“韩公子,这一路上实在是得麻烦你了。维则是个女孩子,又没出过远门,路上万一有什么事情,可千万别让她吃了亏啊……” 维钧跑进屋里翻出一叠草纸,塞给宁维则:“阿姐,这个给你路上擦鼻涕用吧。”宁维则哭笑不得地接过来,还不忘顺口感谢弟弟一句。 “走吧。”越是耽搁,就越容易走不成。宁维则一狠心,嗖了一下便上了马车。 “维则,路上注意安全!” “记得给家里写信!” “阿姐,你要早点回来!” 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不停招手的宁维则连连点头,只是马车行得太快,小院越来越远,转眼之间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宁维则若有所失地从车窗里缩了回来。 像是考上大学后,第一次离开家的那个瞬间。车后的是永远都会望着自己背影的亲人。一股混合了爱与感激的暖意从心底涌上来,像是小小的泉眼,温润且永不止息。 穿越后,宁维则被动地接受了这一份记忆。直到今天,在暖意的冲击下,那层越来越薄的隔膜终于被磨灭得干干净净。脑海里的小木块欢快地跃动着,这个世界突然间变得格外清晰。 看着宁维则的脸色复杂,韩经纶适时地转移起她的注意力:“咱们今天先往南走,晚上住陈泉驿。明日会改为东行。” 睡眠不足外加伤风,宁维则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靠着车厢昏错沉沉,不知何时已是彻底睡了过去。 第68章 情分与本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无惊无险地走了七日,宁维则一行终于到了通安州与海平州的交界处。 前三天走的都是平原,到得第四天时,马车方才行入了绵延的天门山脉之中。 韩经纶对于杂学了解甚多,刚一进了山,便炫耀般地跟宁维则介绍起天门山来:“《江南通志》记云:‘两山石状晓岩,东西相向,横夹大江,对峙如门。俗呼梁山曰西梁山,呼博望山曰东梁山,总谓之天门山。’” 看了三四天的巍峨高山,直到此时,眼前的景色才突然间又是一变。 连绵起伏的山脉戛然中断,像是被斧子劈开一样突兀。之前被山势限制的长甘河,才终于从峻拔相对的天门山中挣脱出来,滚滚碧涛向着北方奔流而去。 宁维则掀开车窗的帘子,眼前的雄奇景色让她不由得吟诵出了前世的名句:“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前两句一出,识货的韩经纶便支棱着耳朵等着听后两句。 可未曾想到一辆两驾的马车疾驰而过,车轮声和马蹄声压过了宁维则的吟诵,气得韩经纶在心里大呼晦气。 擦肩而过时,那辆马车里似乎有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了掀帘子。只不过对方动作太过轻微,宁维则完全没有注意到。 韩经纶腆着脸赔笑:“宁姑娘,宁姑奶奶,刚才那首诗我实在是没听清,再来一遍呗!” 宁维则却是不愿再做那俗套的文抄公,倔强地晃起脑袋。 车夫老吴听着二人笑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扭了扭脖子,嘴角扯出一抹会心的笑,“啪”地一扬鞭子。小黄马扑地打个响鼻,脚下快了几分。 又走了没一会儿,宁维则一皱眉:“路边那辆马车有点眼熟。” 老吴隔着帘子回应道:“就是刚才超过去的那辆车。看样子是车坏了。” 韩经纶定睛一看,那辆车果然是半歪着,顿时啧了一声:“让他们耽误我听好诗,活该……老吴,咱们靠边走,离他们远点。万一车倒了,可别砸了咱们。” 老吴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车往左凑了凑。 可官道就那么宽,刚走到那辆车旁边,宁维则的车就被拦了下来。 “请问诸位是去海平州哪里,可否劳驾捎我们一程?”拦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青衣小厮。 韩经纶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敷衍地拒绝道:“抱歉,我们不去海平州。” 青衣小厮一愣:“可这条路分明只能到海平州……”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车里传来清朗却促狭的话语声:“没想到能作出‘两岸青山相对出’如此诗句的人,却是如此不近人情。” 韩经纶正欲反唇相讥,却被宁维则拉了拉衣袖制止了。宁维则也不生气,清淡道:“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又何谈不近人情?”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从路边的车里走出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着冰雪蓝叠套云纹紬青衣衫,腰间系着暗海兰色龙凤纹金带,眉目似笑非笑。 青年拱手一礼:“姑娘说得好,在下受教了。” 韩经纶瞥见青年腰带上的龙凤暗纹,瞳孔一缩,再也不敢大意,对着宁维则轻声说道:“可能是皇室中人,小心。” 说完,韩经纶只好也下了车,拱手一礼:“在下韩经纶,请问兄台如何称呼?” “穆长洲。” 二人只报了名字,没有换字,显然互相并不太有结交的意思。 韩经纶毕竟是个商人,倒也不在意,主动说道:“穆兄,实不相瞒,在下的车上毕竟有女眷,不太方便。” 穆长洲矜持地点点头:“我晓得的。既然如此,我们便在此处再等等吧。多谢韩兄了。” 韩经纶笑笑,松了口气,抱拳告辞回了车上。正要出发,地上主仆二人的对话却是引起了宁维则的注意。 “主子,咱们今天可能赶不到钟村了。”小厮焦急道。 青年清朗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焦灼:“无妨,只希望子舒的伤没有大碍吧。” “老吴,等下。”宁维则喊住了车夫,又从车上探出头去:“穆公子,你们是着急要去探望伤者?” 青衣小厮眼睛一亮:“对对!” 宁维则低声对韩经纶说道:“探望伤者不算小事,稍等,我下去看看他们的马车吧,没准能修。” 韩经纶眼底闪过一丝敬意,跟着宁维则,再次下了车。 小厮的笑没能在脸上停留多久——本以为是要跟他们一起走,可没想到宁维则二人居然下了车…… “穆公子,长话短说,我是个木匠,可以看看你们的车能不能修。”宁维则直截了当地说道。 穆长洲眼中满是诧异,转瞬又压了回去,礼貌地对着宁维则拱手:“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宁维则没多说,径自走到车旁绕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这辆马车不能再继续前行,是因为左侧车轮的问题。车轮连接到车轴上之后,轮的外侧是需要进行固定的,否则车轮很难保持处在正确的位置上,轻轻的颠簸就会导致车轮倾斜或者逐渐从车轴上掉落下来。 用来固定车轮的部件,一般是金属制成的。有的是做成圆形的金属筒,中间穿孔固定,这种部件叫做軎(读作wèi)。或者就是单纯的一个铁棍穿过车轴的轴头,这种小棍的部件叫做辖。 穆长洲的马车,左侧车轮的軎是铜制的。可能是因为保养的疏忽,青铜件慢慢生锈断裂,里面的穿孔小棍也一起锈蚀了。 正赶上今天需要快速赶路,山路难行,颠簸之下车轮这才坏了个彻底。 宁维则又仔细检查了一圈,确定只有这一个问题之后,才松了口气,对着穆长洲轻巧道:“穆公子,车轮我可以帮你先固定起来,但不能走得太快。等到了目的地,需要尽快去换成金属的配件,那样才更安全。” 穆长洲面露喜色:“那真是麻烦姑娘了。不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唔……你们去旁边的林子里,取一根最结实的木头来,不用太长,大约这么粗就行。”宁维则两手交错,比了个茶杯口大小的圆形。 “好。”穆长洲对着自己的车夫一扬头。 第69章 君子攸宁,兹器维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快步走回自己的马车上,取出了一个皮制的小包。这是她近日用惯了的随身工具包,里面东西很少,只有一把兼具锤子功能的单刃小斧子,一个小手锯,一根凿子和一个刨子。 比量着车轮的位置,宁维则对着旁边负手而立的穆长洲招招手:“穆公子,需要你们来出点力。” 穆长洲被支使得一愣,摸了摸鼻尖,扎起长袍的前摆走了过来:“需要我怎么做?” “你推着这边,让那个青衣小哥推着这边,把车轮固定回原来的位置就行。”宁维则指着身边的位置安排着。 咔哒几声,车轮回位。宁维则顺着小孔往里一瞧,心中踏实了几分。之前的固定孔没太大的损坏,只要把里面清理干净再重新进行固定就好。 迅速测量了尺寸,宁维则这才让穆长洲二人放手休息。 穆长洲面不改色,青衣小厮累得脸孔泛红额头渗汗。看到这个对比,韩经纶悄悄挑了挑眉。 车夫也很快从林子里捡回来了一根木头,不到盏茶的时间,宁维则连切割带打磨,很快就完成了制作。 穆长洲让车夫和青衣小厮扶着轮子,宁维则三下五除二地把销子打了进去。虽说严丝合缝,可宁维则出于保险的考虑,又在销子两端打了关门钉,防止其脱落或移动。 一套做下来,大概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宁维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好了。”说完,收好自己的小工具包,就要回车上。 穆长洲朗声问道:“还没来得及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宁维则停下脚步,回身正对穆长洲:“我叫宁维则。” 穆长洲的眉峰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君子攸宁,兹器维则?” 他问的这两句,都是用典。 “君子攸宁”出自于诗经《小雅·斯干》,寓意是君子居于此所而内心安宁。 “兹器维则”出自于周礼《考工记》中栗氏为量一节。制作的量器内刻的铭文是“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意即以此为准则,用以引导子孙后代。 《考工记》是战国时期记录手工业各种规范与制造工艺的文献,相传作者为齐国稷下学宫的学者。对工匠来说,《考工记》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 穆长洲的这两句,既说明了自己对工匠的熟悉,也委婉地表达了对宁维则的赞美。 宁维则倒是没想到穆长洲思维如此敏捷,眉眼弯弯笑了笑,又待转身往回走。 穆长洲连忙解下腰上的一块玉佩,往前追了两步,递到了宁维则面前:“宁姑娘,今天实在是要多谢你,帮了我的大忙。日后若是有需要,去京城拿这块玉找……” 说到这,穆长洲的话突然一滞。从没被人拒绝过的他,完全没想到宁维则会往外推了推这块玉,示意自己收起来。 “穆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本就是举手之劳。公子若是有意,空闲时多做些善事即可。”宁维则平淡但坚决地拒绝了穆长洲的答谢。 说完,宁维则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穆长洲讪讪地搓了搓玉佩,又把玉佩仔细地挂回了腰上,这才招呼书童:“阿吉,咱们走吧。” 书童看着宁维则那辆远去的马车,小声嘟囔着:“这姑娘真是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啊……” 穆长洲扭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还不快走?” 穆长洲的语气平淡,可书童却不知怎的,脸上顿时煞白一片,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长鞭,马车终于再次向前奔驰而去。 一进海平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宁维则总觉得身边充满了温润的潮气,连呼吸都轻松了起来。 韩经纶显然对海平州非常熟悉,一路上嘴就没闲着,把沿途的风景名胜特产小吃都给宁维则介绍了个遍。 “对了,韩公子,麒麟会在哪里开呢?”宁维则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在海平州的首府东安城。” 直到现在,宁维则依然是对这一路的地理环境一知半解:“跟我要去的匠门顺路吗?” 韩经纶拍了拍胸脯:“宁姑娘你放心吧,匠门就在我老家,怎么走顺不顺路,难道我还不知道?你要是不急的话,咱们就一起去麒麟会开开眼界,然后我保准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到匠门去,如何?” 宁维则对那本《木经》也有着些许的好奇,欣然应允:“也行,那就先去看看。” “对了,前面没多远就是成桥镇。那里,挺好玩的。”韩经纶特意把尾音挑了挑,试图勾起宁维则的兴趣。 “有什么好玩的?”宁维则顺着韩经纶的话头随便一问。 韩经纶神秘兮兮:“你听说过鬼市吗?” 宁维则想了想:“你说的是那种夜半而合,鸡鸣而散的鬼市吗?” 韩经纶竖了个大拇指,语气极其夸张:“宁姑娘果然见多识广!” 鬼市,名字听起来玄乎,其实就是一种特殊的市场,往往是夜深时才摆摊,不等天亮就散场。因为鬼市出现的时间跟传说中的夜行之物重合,阴气森森,才被人们冠上了鬼市这个名字。 鬼市最大的特点就是假货多得出奇。 多到什么程度呢?前世的宁维则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书生进京赶考,凌晨时分进了鬼市,看好一件羊皮袍子,便花了四两银子买了下来。书生感觉自己占了便宜,第二天便在同伴面前炫耀起来。这时候便有人说:“鬼市里的东西可说不准,骗术层出不穷,这么便宜怕不是买了假货啊?”书生一听也对,就赶紧仔细查验起来。结果果然那件袍子是假的,是用牛皮纸粘了羊毛伪造的,根本不值钱。 书生很气愤,决定去鬼市把袍子卖了,把场子找回来。 第二次鬼市之行,书生倒也算是顺利。有人看上了这件袍子,没跟书生砍价,花了六两银子,直接就买了下来。书生洋洋得意地回到住处,开始炫耀自己赚了二两。此时又有人发话了:“你也莫要得意太早,鬼市里骗术多如牛毛,你仔细看看收来的银子吧。” 书生大吃一惊:“还有这种操作?”赶紧拿出银子来验,果然,是个铅锭…… 自从听了这个故事,宁维则便再对从鬼市捡漏没了兴趣。 韩经纶听宁维则复述完这个故事,也是笑得前仰后合:“好呆气的书生!” 第70章 赤虹陨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白了韩经纶一眼:“重点难道不是提防买到假货吗?” “没事,咱们就去看看,不买东西,成不成?”韩经纶面带祈求地盯着宁维则。 “今晚?” “好!” 车轮辘辘,行入成桥镇,已是傍晚时分。此时的成桥镇分外冷清,街边连贩卖吃食的商贩都没几个。 出人意料的是,成桥镇上的驿站和酒楼,居然已经住得七七八八了。 好不容易找了两间挨着的房间住下,快速收拾好东西的韩经纶站在门外,等着宁维则出来去吃晚饭。车夫老吴留在韩经纶的房间里看着东西,晚些再去吃。 “宁姑娘,快些啊。”韩经纶等得无聊,在宁维则门口踱来踱去。 隔壁的门砰地一下被从里面推开,两个满脸冷漠的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白衣公子。打头的两个男人,胡须理得干干净净,手掌异常粗糙,两臂也长于常人,明显是练家子。最后出来的,是一位面相看起来年近五旬但身姿挺拔的男人,双手笼在袖子里,跟在练家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韩经纶识相地避到墙边,看着白衣公子在练家子的保护下扬长而去,不禁轻轻摇了摇头。估计又是哪位权贵家的公子出来游历,这种人一般吃不得亏,躲远点,少惹麻烦才是正经。 白衣公子刚过去,宁维则的房门就开了:“韩公子,咱们走吧。” 随便点了份阳春面,宁维则和韩经纶坐在饭桌前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可巧,白衣公子才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在旁边那桌召来小二:“巨胜奴、长生粥、白龙臛、光明虾炙,嗯,就来这些随便吃吃吧。” 小二眼睛发直,唯唯诺诺:“这位贵客,您说的这些菜,小店实在是见识浅薄没见过……” 白衣公子眉毛一立刚要发作。同桌的男子轻咳一记,白衣公子面现无奈,只好摆摆手:“算了算了,有什么拿手的,看着上吧。” 韩经纶则是在心里盘算,这几个菜自己是闻所未闻,那个白衣公子却能当成家常菜来吃,看起来这几个人的身份位格,还要往上再提一提了。想到这里,韩经纶嘻嘻一笑,往宁维则身边凑了凑:“宁姑娘,你知道那几个菜是什么吗?” 宁维则还真知道:“这是烧尾宴菜单里的,一凉菜一热菜,配份点心再加个粥。” 巨胜奴是用羊奶或者羊油加蜂蜜调制,炸出来的类似麻花的东西。长生粥是花生、糯米、大米熬制出来的甜粥。白龙臛就是捞汁桂鱼片。光明虾炙则是铁板烤对虾。 那个烧尾宴,韩经纶还是听过的——那是皇家御赐的鱼跃龙门时吃的席面。 此时他是在暗自纳闷今日怎么遇见了这么多的贵人,不由得竖起耳朵偷偷关注起旁边的对话来。 菜还没上,白衣公子浅浅地喝了两口水,便啪地一下把水杯摔在桌上,一副沉不住气的烦躁模样:“丁先生,今晚咱们就去鬼市吗?” 同桌的男子单手把玩着茶杯,点了点头。 “那咱们今天,真能寻到那赤虹陨铁吗?”白衣公子满脸都是天真纯良。 周遭的聊天声似乎静默了一个瞬间,就又恢复了市井的嘈杂。 “噤声,莫要议论这个话题!”丁姓男子重重放下茶杯,双手又笼回到袖子里。 白衣公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缩缩脖子,变得格外乖巧。 宁维则也听到了赤虹陨铁这个名字,看了韩经纶一眼。韩经纶回了个眼色,示意宁维则等会再说。 白衣公子再没说话,宁维则也无所谓,稳稳当当地吃完了那碗阳春面,掏出一张维钧给的草纸擦了擦嘴,又拿了另外一张递给韩经纶,这才起身回了楼上。 正待回自己的房间,韩经纶用小指头勾了勾宁维则的衣角,让宁维则进屋里说几句。 进了屋,韩经纶身体藏在屋里,探出头往左右鬼鬼祟祟地看了看,这才关好了门,神神秘秘道:“宁姑娘,知道什么是赤虹陨铁吗?” 宁维则露出茫然的神色。 “百年前,铸剑大师区子铭打造了一把传世名剑,剑号含星。”韩经纶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传说这把含星剑,不光削铁如泥,还内孕剑灵。” “传说?” 韩经纶继续眉飞色舞地讲起八卦:“对,就是传说。那把剑打造后只出鞘了一次,剑灵的威力巨大无比。一人一剑,一口气就把几万敌人斩了个干干净净呢!只可惜灵剑在那之后,便随着主人一起消失了。” 宁维则哭笑不得:“那是谁传出来的神剑有灵啊?” “这不是有幸存的人吗。”韩经纶的手指飞速地盘着手串,显然心情有些兴奋:“据说当时有人被神剑气势所摄,早早就晕了过去,侥幸捡了一条命。后来那个人说神剑一出,背后满是尸山血海,让人骨软筋麻动弹不得。要不是神剑有灵,怎么可能?” 这不就是压力之下的心理暗示么…… 宁维则不想说话,连连点头,让韩经纶继续。 “这把含星剑,据说就是用赤虹陨铁制成的。所以百年来,大家都在疯狂地寻找赤虹陨铁,想要再造一把有灵性的兵器。”韩经纶看宁维则好像并不太感兴趣,蔫巴巴地进行了总结陈词。 “所以你也想要?”宁维则带着些许讥诮的笑意。 韩经纶双手连摆:“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能碰上?”言外之意还是想要的。 “一会咱们去鬼市看看呗,万一撞大运碰上了呢?” 韩经纶眯着眼睛脑补了自己佩着神剑的样子,陶然半天,吐出胸中的浊气回到现实里:“对了,这几天咱们小心些。今天遇见的两波人,都跟皇家脱不了干系。我怀疑这边出了什么问题。” 宁维则抬起眼帘看了韩经纶一眼:“哟,韩公子连皇家的人都能认出来,深藏不露啊!” 韩经纶罕见地没有跟宁维则逗趣,严肃地说道:“下午你帮忙修车的穆公子,和刚刚遇见的白衣公子,应该都是身份贵重。海平州虽说不是什么偏远之地,可这也太巧了些。” 宁维则见韩经纶如此郑重,便也正色应下:“我晓得了,不会惹事的,放心吧。” 看了眼房间里的水漏,离鬼市开市还有两个时辰。宁维则决定先回房间休息一下,老吴自去下面找东西垫肚子。 屋里再无旁人,韩经纶掏出一个细长的竹管,叼在嘴里鼓起腮帮努力吹了几下。竹管出人意料地没发出声音,韩经纶却像是没有感到异常,背着手站在窗口。 过了片刻,一只鸽子扑噜噜地盘旋下来,落进半开的窗中。 窗外月色微明。 第71章 来都来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姑娘,咱们该出发啦~”眼看就是三更,韩经纶轻轻叩响了隔壁的房门,叫醒了迷迷糊糊的宁维则。 月亮一直犹抱琵琶半遮面,满天的星辰也不愿显露踪影。虽不算伸手不见五指,可一阵凉风从颈后吹过,宁维则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头,抱紧的手臂上冒出了一小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韩经纶有意无意地把手里的灯笼往宁维则这边靠了靠。尽管只多照亮了鞋头周围不大点的一小圈,宁维则的心里还是踏实了些。 成桥镇并不大,鬼市便设在镇子最东头的野地里。 一边往鬼市的方向走,韩经纶一边给宁维则讲着鬼市交易的规则与禁忌。 最简单的一点,就是买卖不问出处,双方各凭本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成交之后再无纠缠。 无论是买方捡了漏还是打了眼,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与旁人毫无关系。 另外,老派一些的货主,讲究不二价。买卖成与不成,全凭缘分二字。一旦还了价,那便是无缘之人。 还有,别人手里的东西,只要那人没放下,旁人就不能问价。不懂规矩乱问一气的话,轻则招来白眼,重则引致冲突,挨揍也是白挨一顿。 韩经纶二人走到镇子口时,看着远处半人高的野草中热闹的交易场景,竟一时不知是该说鬼影幢幢,还是人声鼎沸。 今日宿在成桥镇的人,大半都来了鬼市这里。 韩经纶引着宁维则往里走,迎面走来一个女子,脸上的兴奋里还夹杂着一丝小心。女子手里拿着一块绸布,露出一个青花瓷盘的边缘。很显然,这应该是淘到宝贝了。 宁维则警醒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免跟女子撞到一起。韩经纶看情形,不由暗暗赞了一句“老江湖!” 要知道,在这种地方,总会有人专门做局碰瓷。万一有身体接触,那可真的是说不清了。 前世的宁维则有个师兄,在下乡采风时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初出茅庐的师兄被几个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老乡的老乡,用一个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新碎的古董瓷器碎片,硬是讹了几万块的赔偿……缺钱的师兄后来吃着泡面熬夜画图,用了大半年的时候,才把被碰瓷的钱肝了出来。 当宁维则半年后再次见到师兄时,他那恨不得长到脸蛋上的黑眼圈,在宁维则规避风险的路上简直就是指路明灯。 此时回想起来,宁维则还是觉得很好笑,但又有点可怜。 韩经纶看宁维则的兴致不高,扯着她的衣角往鬼市深处行去。 一大片微黄杂乱的野草中隐约有着几条泥泞的甬道,甬道两侧隔不多远便会就地铺上一张布毡。 不愧是被人称作什么都能卖的鬼市,从布毡上摆着的东西里,各种门类的物件几乎都能找到:黑黢黢的陶罐、瓦釜,结满了绿色锈渍的老钱,糊着一层黑泥的窗格,亮闪闪的唐刀…… 摊子上的东西各式各样,摊主们的样子看起来却是差不多。 大部分摊主都不怎么主动开口,自顾自地戴着兜帽或者裹着围巾,只露出半张脸来,藏在野草的阴影里,冷冷地瞧着过往的行人。 当看到一块血沁玉蝉后,宁维则心下更是了然。摊子上有些物件的来历是绝对经不起细问的,怪不得摊主的脸要捂得严严实实。 韩经纶与宁维则挨得很近,随意地浏览着路边的小摊。 在看了用火熏黑的“雷击木”、年号不太对劲的“前朝”碑文拓片后,韩经纶揉了揉眉头不自然地说道:“上次我来的时候,东西还没这么假呢啊……” 宁维则安慰地拍了拍韩经纶的肩膀。 前面也没几个摊子了,刚准备转身往回走,宁维则忽然一阵心悸。 脑海中的小木块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催促宁维则继续往前一样。 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状况。 “好好,我去看看还不行吗,别跳了,头晕。”宁维则扶了扶额头,自言自语着。 “什么?”韩经纶一个字都没听清。 宁维则甩甩头,打起精神来:“没事,咱们再去前面看看吧。反正来都来了。” 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木块跳得越来越疯,简直都要幻化出残影来。 宁维则的面前只剩下唯一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布毡,一米见方,边角沾了泥没洗过,泥干了便带着布毡硬翘翘地卷出个生硬的弧度来。 摊子上堆着数十样的物事,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中间还缠绕着几条不知什么材质的带子和线头。 一眼看上去,这就像是个无序的小垃圾堆,让来往的顾客毫无兴致。 宁维则轻轻碰了碰韩经纶:“这里面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稍等下。” 说完,宁维则一敛衣襟蹲了下去,满是不经意地扒拉起来。 当指尖触碰到一个金属的小东西时,宁维则略微一愣,随即心头涌动起满满的喜悦。 脑子里的小木块已经跳到完全看不清形状,只有一闪而过的轨迹让宁维则还能确定它的存在。 强忍着剧烈的眩晕感,宁维则又扒拉了几下,装模作样地翻出三四件小东西,连着那个金属一起,单独摆了出来。 “老板,这些什么价钱?”宁维则等了半天,老板却没回话。 “老板?”宁维则一脸迷惑地抬头看过去,发现那个老板已经靠着旁边的矮树桩睡着了,挡了下半张脸的围巾周围探出浓密的胡须,胡须上沾了些亮晶晶的可疑液体。 宁维则无奈地站起身,跟韩经纶耳语了几句。韩经纶仔细地瞧了瞧那个金属物品,点点头,走到老板旁边突然大声喊道:“抓贼啊!” 老板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就要卷东西跑路。只是地上的布毡怎么也卷不起来,老板这才发现踩着布毡一角的韩经纶。 “嘿嘿,二位看好什么了?”老板咂咂嘴回过味来,抬手拿围巾擦了擦胡须,讪讪地问道。 “这些都怎么卖啊?”韩经纶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傲慢架势。 老板眼珠咕噜噜地转:“那得看您要哪件。” “少废话,”韩经纶满是不耐烦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这些东西你要是能认全,那你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第72章 捡破烂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这都是我家祖传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老板嗤之以鼻:“要不是急着用钱,我能卖?!” 说着,老板就蹲下来,从垃圾堆里挨件往外翻捡。 只见他拎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头:“这是西域传来的火浣布,火烧不坏。” 随手把布头扔下,老板又挑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呵了口气用袖口偷偷蹭了蹭镜面的铜锈:“这是找太清观的道长开过光的八卦镜,辟邪除祟,万试万灵。” 说完,老板扭头嚣张地对着韩经纶挑了挑眉,又把铜镜扔到一边,继续装模作样地扒拉起来。 表面智珠在握,内心慌得一匹。老板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之前那个老头子讲的,我怎么就是再记不起来了呢…… 宁维则本来等着老板的介绍,结果等了半晌老板也没再说话。跟韩经纶交换个眼神,宁维则干脆抱着胳膊,脸上挂满笑意,就是不开口。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老板见宁维则二人死挺着不说话,没办法,站起来拍拍手:“唉,剩下的我就不一一介绍了,懂的自然懂。” 韩经纶倒是不嫌丢面子,反而抬了老板一把:“没事,我不懂,您继续讲您的。” 这天儿,没法聊了。 老板额角抽搐了几下,满是不情愿:“算了算了,行走江湖,我也不愿意跟你们这些小辈计较。要不这样,十两银子一件?” 这商量的语气,明显就是价格好说的意思。 韩经纶也跟宁维则换成了一样的姿势,抱臂淡定道:“贵了。” “那,八两?”老板胡须抖抖,一副肉疼的样子。 “还是贵了。”韩经纶摇头。 老板气呼呼:“这也嫌贵,那你待怎的?” 韩经纶慢慢悠悠道:“五两。” 老板故作沉吟:“这个价格,我可是亏了。” 可实际上老板内心狂喜:这两个人怕不是想捡漏的棒槌吧,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一堆垃圾…… 韩经纶伸手指了指地上:“我说的是五两银子这一堆,打包都给我。” 老板眼中的喜色凝滞了。 伸手推开韩经纶,老板怒道:“小子,莫要消遣我,不卖不卖!” 韩经纶老神在在:“真不卖?” “不卖不卖,快滚!” 韩经纶叫上宁维则:“走吧。” 宁维则乖巧地跟上,转身就走。 韩经纶嘴上念叨宁维则:“还不是你,非得可怜这个老头,想买一堆垃圾。结果现在被人家骂,知道错了吧?” 宁维则不敢反驳,小媳妇一样低头头就走。 老板本是使了个欲擒故纵的把戏,奈何眼看宁维则二人就要走远,还是死不回头,老板这才急了。 那一堆破烂,本是村里一个无儿无女老头的全部遗产。平日里老板看老头可怜,偶尔会给老头带个红薯吃吃,再跟老头随便聊上几句。 等到老头眼一闭腿一蹬,家里除了这堆破烂什么也没留下,自然也没人愿意料理后事。老板一咬牙,从给媳妇买药的钱里抠出二钱银子来,给老头置了口薄棺。 因为怕有人乱嚼舌根,老板才偷偷摸摸地把老头家里的那堆东西打包卷了出来,颇有种做贼心虚的错觉。 那老板来这边摆摊,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只是没成想,连个愿意问的人都没有。 宁维则他们是第一个问价的,要是真走了,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卖出去了。本来也就是想着能把买棺材的钱回本就行。 若是真能卖到五两银子,按大夫说的给媳妇买副补药,今年冬天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小哥,二位,回来吧,卖给你了!”老板一咬牙,拿布毡一兜那堆东西追了上去。 被老板拍了后背的韩经纶一回头,皮笑肉不笑:“哟,您这是?” 老板不情不愿:“五两银子,拿去!” “五两?那我可不要了。”韩经纶笑眯眯地用手比了个三。 “啊?”老板目瞪口呆:“怎么就变三两了……” 之前老板打听过,最便宜的补药开一副,就是五两银子。这突然变成三两,唉…… “老板,还卖吗?” “行吧……”老板哭丧着脸,把手里的布毡兜子往前一递。 韩经纶朝宁维则努努嘴:“宁姑娘,拿好你的宝贝。”宝贝两个字,韩经纶还特意重重读了一下。 宁维则低头接过来,韩经纶则是伸手去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送到老板面前:“银子您拿好。” 老板垂头丧气地接过来掂了掂,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这是?” “对,五两。”韩经纶笑眯眯:“既然之前讲到五两,我们也不占你的便宜。下次要是收到了有意思的东西,没准我们还来光顾。” 老板勉强地笑了笑,揣起银子拱拱手,慢慢消失在远处浓重的夜色中。 韩经纶自然地从宁维则手中接过兜子拎着:“咱们也回吧。” 宁维则有点好奇:“最后为什么还是给了五两呢?” 韩经纶解释道:“这堆东西本来就没什么价值,倒是给多少都行。但你看,这个老板明显不懂行。跟他讲价的过程中,能感觉到五两银子对他有大用,三两却是不够。既然这里的东西对你有用,咱们捡了大便宜,不妨还个人情。” 宁维则打量了一下韩经纶:“心理学研究得真不错啊!” “什么什么学?宁姑娘你倒是说慢点!”韩经纶满脑子都是小问号。 “没事,咱们回吧。” 到了客栈,韩经纶哗啦一下把布毡里的东西都堆到了桌上,从里面挑了半天,才找到了宁维则需要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通体金属的小物件,细长条状,一头有个大些的突起。整个物件有巴掌大小,颜色介于黄金与青铜之间,很硬,丝毫没有生锈。 韩经纶拿起来把玩着:“宁姑娘,这到底是什么?” 宁维则忍着眩晕,诚实地摊了摊手:“我也不太清楚。” “不知道但很需要?”韩经纶完全不懂这个逻辑。 “对,我只能说这个东西对我有用,但怎么用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宁维则的回答也很没逻辑。 但韩经纶似乎懂了,把东西往宁维则的方向一丢:“给你。” 宁维则伸手接住。 脑海中的木块一阵欢呼。对,没有声音,但宁维则就是知道那是木块的欢呼与雀跃。 手中的金属物件突如其来地发热起来。 眩晕的感觉简直无法抵抗了。 宁维则勉强地回到了自己房间,插好门就倒在了床上…… 第73章 锻造的传承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混沌未明的世界里,周遭一片漆黑寂静。 不知沉寂了多久的黑暗中,忽然迸发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火星鲜红明艳,可转瞬之间就消失不见。 星星之火却是不甘寂寞,一点,又一点,争先恐后地涌现而后消散。黑暗世界因着这几点光亮,渐渐热闹起来。 点点的星火汇聚,终于,呼地一下,黑暗中腾起了一团摇曳着的火苗。弱不禁风但又倔强不倒的小小火苗,正努力地试图照亮这个世界。 又不知过了多久,世界里出现了风。 风呼呼地吹过黑暗,吹向那羸弱的小小火苗。火苗依然是顽强地摇摆着身躯,抵抗着风儿的侵袭,成长着,发光发热着。 越来越强劲的风突然间像是有了呼吸,往复间将小小火苗吹得四散开来,眼看就要重新化为星光点点。 可依然有那么几点小小的光亮,倔强地匍匐在黑暗中,立稳了脚跟。 终于,风儿不再变强。一颗不起眼的小小光亮渐渐扩展了身体,扑地一下,将身旁的黑暗燃点。 终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风却没有停息,依然一呼一吸地吞吐着。火苗在风声的催促下,越发地壮大起来,将整个世界染得通红一片,直把那黑暗灼成了蕴藏着力量的熔炉。 突然之间一声巨响,就在这绵延之火的边缘处,激变惊醒了整个世界。 周遭的火苗稍有退避,复又扑了上来。 巨响毫无退意,只是一声接一声,一声盖过一声,绵延不绝。 那是锤打的声音,是锻造,是提取,是重塑,也是——新生。 整个世界在锤打中震颤着,也孕育着。 孕育出了那一块灼热逼人的坚顽胚胎。 而后复有巨力,钳制住了那熔炉中的火红胚胎。一个持钳的人影在世界外若隐若现。 巨响依旧震动天地。 胚胎或方、或圆、或长、或扁。时而延展成片,时而坍缩为团。 火星随着锤打,喷吐到胚胎的四面八方。 锤打了不知多久,巨力戛然而止,钳制却依旧未停。 炽热世界忽而转为极寒。 仿若来自亘古未变的冰山之巅,透骨的寒意伴水而来。 那寒意与火红碰撞,激荡出了弥漫无边的白色雾气。 胚胎终于不再发红发热,也不再受到寒意的侵袭。 它有了自己的名字。 “剑!” 还不等胚胎有所反应,世界忽又灼热震荡起来。又一个人影加入进来,抡起了锤子。 “刀!” “斧!” “犁!” 世界外的人影越来越多了,胚胎也经历了万千种变化。 它是吹毛断刃的利器,是开拓土壤的农具,是煎炒烹炸的锅灶,也是量体裁衣的针剪。 它是锻造出的一切。 而此时的它,也是宁维则。 宁维则再次睁开眼时,床边是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中年女性的面孔。 见宁维则醒来,中年女子立刻探出手取下宁维则头上的白布巾子,又摸了摸宁维则的额头:“谢天谢地,总算是不烧了。” 不等宁维则说话,中年女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茶杯,里面是温度刚刚好的白水:“别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宁维则不接,用手肘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问道:“我是在哪?”话一出口,宁维则被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嘴唇满是裂痕,身体状态极差。 中年女子轻轻把宁维则按回床上,一边掖着被子,一边说道:“宁姑娘先别急着起来。之前韩公子在外面敲门你一直不应,公子这才找了我来帮忙看看。一进屋来,我就发现你倒在床上神志不清,身上也烫得厉害。这不,都一天一夜了,可算是好了。” 宁维则顿时心下了然。 中年女子见宁维则不再尝试起身,便笑了笑:“宁姑娘再休息一下,我去通知韩公子。他也一天一晚没休息了,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高兴。” 说罢,中年女子出了房间,片刻后韩经纶便蹿了进来,满脸都是喜色:“宁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宁维则抱歉地笑笑:“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哎,说的哪里话!”韩经纶装模作样地一瞪眼睛:“关心韩氏的东家安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说着,韩经纶稍微走近了一点:“怎么样,感觉还好吗?我已经让李婶去厨房拿粥了,一会吃点试试。” “我也实在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幸好只晚了一天,不会耽误你去麒麟会吧?”看着韩经纶的一脸倦意,宁维则越发觉得抱歉。 韩经纶摆摆手,满不在乎:“不打紧,咱们再休息一天,没问题了再出发。” 正说着话,李婶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走了进来:“宁姑娘,先喝点粥试试吧。小米养元气,对身体好的。” 宁维则刚要掀开被子起身,韩经纶立刻反应过来,背转了身子出了房间还带上了房门:“宁姑娘,好了喊我一声啊,还有事要问你。” 宁维则脸上一红。自己还是按照前世的行为习惯来,有点大意了,幸好韩经纶自觉…… 整理好外衣坐到桌前,宁维则才把韩经纶喊了进来。李婶知趣地端着水盆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宁维则二人。 韩经纶眉目之间还是有着些许忧色:“宁姑娘,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昨天喊你吃早饭准备出发,结果你怎么也不开门。后来去医馆叫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你是外邪入侵、神志不属,给开了几副药就回去了,也没说你究竟几时能醒。” “让你担心了……”宁维则颇为感动,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不提这个了。”韩经纶突然挤了挤眼睛:“这个外邪入侵,跟你那天寻到的物件,是不是有关系?” 宁维则沉吟片刻:“对,确实是因为那个东西。” “怎么个意思?快给我说道说道!”韩经纶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好奇心。 宁维则眼睛看向斜下方,回忆了之前经历的场景后,字斟句酌道:“因为那个东西,我现在成了个铁匠……” 第74章 不妨试打一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经纶差点被口水噎死:“你说什么?铁匠?”提问的话音还没落地,韩经纶已经一脸难以置信地抠着自己的耳朵,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宁维则沉着脸,缓缓点了点头。 宁维则没有说谎,但她也并没有完全交底。 化身铁胚的这一天一夜里,宁维则清楚地记得自己被锻打的全部细节。 那个金属小物件已经从外部世界彻底消失,化为了一柄玄色小锤。此时这柄小锤正跟小木块一起,在宁维则脑海里载沉载浮。 世界之外执锤的一个个身影,是这个金属物件的前任所有者,是匠神锻造一脉的传承者。 那个黑暗的世界里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个开始锻剑的身影,面目虽然不显,但宁维则知道,他,就是匠神! 那个充满了锻造之力的世界,赋予了宁维则锻造一脉的全部传承。所有的传承者的经验和独门秘法,都被宁维则完全接受下来。而在宁维则身后,后人也将继承到她的一切经验。 换句话说,宁维则,已经成了这一代的锻造之神! 而这些话,宁维则完全没有办法对韩经纶和盘托出,只能含糊其词。 尽管是这样,韩经纶已经被惊到了,试探着问道:“宁姑娘,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的你已经是个成熟的铁匠了?” “对。”宁维则也试着解释:“那天回来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刚才一醒过来,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发现多了好多做铁匠活的记忆……” 看韩经纶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宁维则干脆一甩袖子:“哎呀,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要不,咱们去找个铁匠铺,让我试打一下不就知道了?” 说着,宁维则猛地起身。可毕竟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宁维则眼前一黑,晃晃悠悠地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韩经纶连忙虚搀了一下,看着宁维则坐稳了睁开眼,这才温声说道:“先吃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铁,别急啊。” 两口小米粥下肚,饥饿感像海啸一样席卷了宁维则全身。宁维则讪笑着:“韩公子,能不能再帮我要几个肉包子?” 韩经纶莞尔,出了房门。再回来时,身后跟着的小二手上端着大约三人份的吃食。韩经纶坐在对面,一口包子一口粥,吃得也甚是香甜。 吃完休整片刻,待宁维则体力恢复了一些后,二人问好了路,出门直奔铁匠铺而去。 正赶上晌午,端朝人也有一日三餐的习惯。铁匠铺里一时没了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而是秃噜秃噜的,颇为怪异。 韩经纶往铺子里探了个头,一名三十来岁的壮汉正在吃面条…… 看见门口的韩经纶,壮汉赶紧把碗撂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卤汁,憨笑着迎上来:“二位,想打点什么?” 韩经纶掏出一钱银子扔给壮汉,又把宁维则让到前面。 宁维则也不客气:“这位大哥,我想借你这的工具一用,打个小物件。” 碎银子在壮汉手里弹了弹,壮汉忙着接银子,顺嘴说道:“行,没问题,不就是借工具打个小物件……哎不对,这可太危险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不借,不借!” 说着,壮汉恋恋不舍地又把碎银子慢慢递回到宁维则面前。 宁维则也不着急,用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里的东西,胸有成竹道:“我看你的锻造手法里,有焚天山庄方氏一脉的影子。你可是方氏的弟子?” 壮汉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这位姑娘,你……您怎么知道?” “方氏的铸造术里,讲究的是七重三轻,三轻中收尾的一下,锤子会特意向左后方拖出来,形成独特的花纹。”宁维则轻巧解答着:“这个特有的花纹,是方氏最能区别于其他流派的地方。” 壮汉的表情变得恭谨起来,而宁维则还在指着一件铁器继续说道:“不过你这个似乎不是完整的传承,七三之数打得不对。有时打成六四,有时打成八二,所以你看这里的纹理就很散乱。这样倒不是不行,但成品的耐用性会比按七三之比打造出来的差一些。” 壮汉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没正式拜入师门。师傅是方氏的弟子,我当年在师傅手下打杂学了几年,这个手法也是偷看师傅铸造时自己琢磨的。” 宁维则“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壮汉这才回过神来,恭恭敬敬道:“您是行家,这工具自然是能用的。只是……” 壮汉有点吞吞吐吐,韩经纶不明所以,宁维则却一下就懂了他想问些什么:“可以在旁观看,但不能问。” “好嘞,我来帮您拉风箱吧!”壮汉欢天喜地地站到了一旁,等着宁维则出手。 宁维则转了一圈,看着那堆连粗胚都算不上的铁矿石,不禁叹了口气,扭脸问壮汉:“有没有你打坏的工具,能让我借用一下的?今天体力不行,从头打起恐怕有点困难。” 壮汉看了看宁维则憔悴的神色,一拍脑门:“看我这眼力价!您稍等。”说完转身去了后院。 不多时壮汉抬着一筐破损的铁器,都是斧头、镰刀之类的。“这些是我练习锻刃时打的,您随便用!” 宁维则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翻了翻,取出一个镰刀头,放在了砧上。 “大哥,麻烦起大火。” “好嘞!”壮汉应声,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宁维则听着耳边的风声,脑子里不由得浮出了接受传承时那个世界里的声响。 宁维则左手持钳,将镰刀头丢到了炉火中。右手也没闲着,引导着壮汉按照自己的节奏,将风箱或推或拉。火舌吞吐,镰刀头开始变红,又渐渐发黄发亮。 壮汉眼前一亮:“这么烧火,比我平时要快好多!” 宁维则深吸一口气,胸膛里满是灼热的气息。热气还未吐尽,她已经将红热的镰刀头取出夹到砧上,右手的大锤挥舞起来,画了条完美的弧线,牢牢锁定在那个刀头之上。 “叮~当~叮当~叮当~” 大锤或轻或重地敲击着,节奏感极强,像一首富有韵律的舞曲。宁维则的动作配合着锤击的节奏,瘦弱的女性躯体里竟是迸发出了不一样的力量之美。 壮汉和韩经纶看着宁维则的动作,又被耳边的敲击声带着节奏,已经是完全入了神,不知今夕何夕。 第75章 百炼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随着宁维则的锤击,刀头的形状渐渐发生了改变,变得更短、更厚,而刀头外侧渐渐剥脱出一层碎片硬壳来。 那层硬壳就是铁锭中的碳以及外部的氧化物,慢慢被击打去除的证据。 不知敲了多久,宁维则突然收锤。韩经纶和壮汉心中一空,一副怅然有所失的样子。 宁维则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莫急,一会还有得看。” 砧上的镰刀头已经变成了一块厚实的小铁锭。宁维则又抄起钳子,把铁锭放回炉中:“大哥,还要再加把火。” 壮汉连忙回忆着刚才的节奏,重又鼓起风来。铁锭才要开始冷却下去,却不得不再次接受高温的洗礼,又一次变红、变热。 “好了!”宁维则叫停了壮汉,壮汉暗自松了口气。这个风箱的拉法,有效是有效,可也太累人了吧,也太难坚持了…… 宁维则瞥了壮汉一眼,暂时没空管他。 把大锤换成略小一号的锤子,宁维则腰背一扭,肩膀圆转如意,带动手臂再次锻打起来。 “叮~叮当~叮当~”壮汉和韩经纶再次沉醉在锤击声中无法自拔。 这次打得很快,铁锭没多久就变成了一块有厚度的铁片。宁维则小心地把铁片对折敲击,再次入炉加热。 如此反复到第四次时,看宁维则还要再加把火,壮汉哭丧着脸求饶:“姑娘,我实在是拉不动这个风箱了,可比我平时干一天的活儿还累……” “我来吧。”作为活儿好乖巧不黏人的商人,韩经纶察言观色的本事绝对不输任何人。毕竟宁维则病了一天一夜,刚刚的锻打已经很费力了,要是再连拉风箱这种小事都要亲力亲为,自己只是站在旁边叉着手看着,那也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把壮汉从风箱前支开,挽好了袖子的韩经纶干劲十足:“开始了啊!”说着,韩经纶只用一只右手拉住风箱,轻轻松松地让拉手往复起来。 宁维则本来打算分出点注意力引导韩经纶,却发现他已经自觉地按着壮汉刚才的节奏拉了起来,显然是偷师成功。宁维则这才把注意力收回来,全神贯注地进行着下一次的折叠。 乍一看上去,韩经纶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壮汉看他只用一只手在拉风箱,本来还待提醒。可转念一想,这位公子怕不是要在姑娘面前显显本事,不如就由他去。反正吃了亏拉不动了再换手,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可看着韩经纶面不改色地单手拉了两轮之后,壮汉面上已经满是惊诧:这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对锻造知道的如此之多,另一个不是天生神力就是练过高深的功夫。看来今天自己是有幸开了眼了! 叠打了七八轮之后,宁维则想了想,这才把铁胚放到砧上,换了小锤开始修整形状。 中间厚,两边薄,有一个短而粗的手柄。 壮汉很快就辨认出来,这是一把匕首的雏形。 宁维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小锤舞得风生水起,叮叮的敲击声简直就要连成一线。韩经纶眯着眼睛听着,满脸的享受。 “有油吗?”宁维则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壮汉和韩经纶都是一愣,这是问我? 壮汉一抬眼,看宁维则黑白分明的眼珠正在盯着自己,这才回过味来:“后院厨房还有一罐菜籽油,我给您搬来?” “去吧,麻烦快些。”宁维则点头应允,手上修整的动作一直没受影响。 壮汉咣咣地用脚砸着地,跑去了后院。没多大一会,他搬着油罐子复又咣咣地跑了回来,把罐子摆在离火炉较远的地上,掀开了盖子对着宁维则恭敬说道:“大半罐,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够吗?” 油能助燃,壮汉和韩经纶都以为着宁维则是需要更猛的火,更高的温度。韩经纶更是把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卷,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待宁维则的指挥。 宁维则踮着脚尖伸头往罐里瞄了一眼,看着泛光的液面算了算高度,点点头:“够了的,多谢。” 说完,宁维则手上的匕首眼见着已经没那么红了,形状也已经修整好了。她便拿着钳子把匕首利落地夹起来,“咚”地一下丢进了菜油罐子。 韩经纶吓了一跳:“这油,不会着火吗?” 壮汉也吓了一跳,可眼睛里放着求知的光芒:“为何要丢到菜油里?” 宁维则瞥了壮汉一眼:“开头咱们怎么约定的?” “哦,对对。瞧我这个记性,我不该问的,对不住,对不住,您莫生气……”壮汉一下子醒悟过来,这是宁维则的独门技巧。锻造开始之前,壮汉已经跟宁维则约定了不能提问。 规矩就是规矩。 壮汉一下子泄了气,蔫蔫地盯着菜油罐子,仿佛是期待自己有透视的功能,能看到罐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维则也没再吭声,斜倚着门口的墙壁,静静闭了会眼睛。毕竟刚躺了一天一夜,宁维则的体力恢复得并没有想象中好。亏得宁维则有着多年木匠的底子,体质明显要比常人好一大截。若是换成普通人,得了这份传承的话,不在床上躺个三五天,怕是根本下不了地。 韩经纶见她满脸疲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后暗暗埋怨起自己来。若不是自己好奇心发作,拉着宁维则问东问西,宁维则也不会在这个身体状况之下强撑着来打铁。 干脆,一会去吃点好的补补吧。 想到宁维则这丫头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韩经纶不知怎的,面上浮出的笑意根本挡不住。也不知道一会在饭馆她会不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想得正得意时,冷不防宁维则睁开了眼睛,瞧着韩经纶:“韩公子,想起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没有的事儿!”韩经纶哪能直说自己在想她之前卖菜谱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地否认着。 宁维则本也不打算深究。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拎着钳子走到油罐旁边,伸进去画着圈地划拉起来。 “就是你了!”钳子碰到一个硬物,透过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76章 金丝矾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的手腕灵活地甩出一条弧线,一个回转,长长的钳子像是有了灵性,已经自如地夹着那把匕首离开了罐子。 壮汉这会儿倒是机灵,早早地在旁边放了一大块脏不拉叽的抹布。宁维则把匕首送到抹布上,开始清理上面的油渍。 一边清理,宁维则一边慢慢悠悠地说道:“淬火之时,可用水淬,亦可用油淬。水淬出来的更坚硬,但比较脆。油淬出来的,硬度没有水淬的高,可要比水淬的更韧。” 这分明就是在点拨壮汉了,听得壮汉那颗大圆头点得像鸡啄米一般,甚是好笑。 “尤其是薄片状的物体,或是形状复杂的物体,用油淬火一般来说会比用水更合适。” 宁维则接受到的传承里,除了用水之外,并无其他淬火方法。这些都是宁维则前世的知识。前世的宁维则参加过金工实习,也用机床做过大家喜闻乐见的小铁锤子。后来在工作中涉及到材料的选择,宁维则还恶补过材料相关的课程。淬火,便是对材料的热处理里,最为基础的一个部分。除了用水用油,还可以视胚子的具体情况,选择用沙土等固体进行淬火。当然,这些操作就太繁琐了,对现在的宁维则来说,暂时还用不上。 在端朝,能把淬火改为用油的,也只有宁维则这独一份。 说得差不多了,那边匕首也被宁维则清理得干干净净,再无一丝油污沾染。 接下来,就剩下给匕首制作把手和打磨开刃了。 要说给匕首加个木制的把手,那本就是宁维则的看家本事。可惜这边没有木匠工具,只好先在把手上紧紧地缠了一层布巾裹起来。这个情况下,其实也并不好直接给匕首开刃,不然后面再装把手时会比较危险。 宁维则遗憾地咂了咂嘴,刚想把匕首收起来,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开口向壮汉问道:“你这里有金丝矾吗?” 金丝矾,就是硫酸铁,是一种酸性的物质。明代《格古要论》中有如下的记载:“镔铁出西蕃,面上自有旋螺花者,有芝麻雪花者。凡刀剑器打磨光净,用金丝矾矾之,其花则见。价直过于银。”这里提到的“用金丝矾矾之”,也就是用硫酸铁溶液来擦拭。 宁维则想做的这个步骤,就是酸洗。 前世的大马士革刀,作为世界公认的名刀,最具有代表性的特征便是那独一无二的花纹。 大马士革刀是用不同硬度的钢材反复折叠锻打,形成了具有不同成分的叠层。锻造完成后,花纹成型,但并不是特别明显。经过酸洗这个环节,可以让不同属性的钢铁与酸反应,产生不同程度的氧化。氧化后的色差,可以凸显出花纹的明暗错落,让纹理更加清晰自然。 宁维则制作这把匕首,用的就是折叠锻打法。匕首上自然也有着独特的花纹,只是不够明显而已。如果有金丝矾,便能让匕首的美观性更上一层楼。 壮汉皱着眉细细回想着,突然一拍大腿:“金丝矾是吗,我这还真有!” 说着,壮汉很快地走到墙角处,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掏摸出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瓶,献宝似的捧到了宁维则面前:“这是我之前意外得到的,也不知道怎么使,就一直收藏起来了。要不是今天见了您这位高人,估计这辈子我也用不上这瓶东西!” 宁维则也不谦虚,让壮汉拿小盆子来,加水试着调了调。当水的颜色渐渐变成棕黑色,但又很透明的时候,宁维则这才放下了心。状如清淡的葡萄酒,应当是配制得没有问题了。 “小心,莫要乱碰,会伤人。”叮嘱了韩经纶一句,宁维则又特意盯了跃跃欲试的壮汉一眼,壮汉这才老实下来。 把匕首斜着放到小盆子里,又用钳子钳了抹布,宁维则仔仔细细地把匕身抹了几遍。 很快,透亮的精钢上有黑灰色的纹理浮了出来。 “去后院调盆草木灰水,再打点清水。”宁维则头也不抬地拎着钳子继续干活,还不忘支使得壮汉团团转。 韩经纶饶有兴味地蹲在宁维则对面:“回头这把匕首,送我怎么样?” 宁维则错愕地瞅了韩经纶一眼:“不然呢?我要匕首有什么用?”言下之意便是这把匕首本就是给韩经纶打造的。 “就知道宁姑娘你是个好人!”韩经纶眉飞色舞地得寸进尺道:“对了,把手我可要配上好的黄杨木,不然就是糟蹋了这把匕首了!” 宁维则假意往上抬了抬手里的钳子,吓得韩经纶抱头鼠窜,这可把宁维则笑坏了。 二人说说笑笑间,壮汉把东西也准备齐了。 宁维则敛容,严肃地说道:“小心,离远些!” 说着,宁维则把匕首转移到了清水里,又换了块干净的抹布,认真地擦洗起来。 这一步是为了洗掉酸液,防止匕首被进一步侵蚀,影响匕首的寿命。 清洗后再用草木灰水这种偏碱性的液体进行简单的冲洗,彻底去除残留的酸液,表面的处理这才算是做得七七八八了。 后续的研磨抛光、上油,这些都是小事。 宁维则彻底擦干了手里的匕首,抖抖手腕随意比划了两下。壮汉的目光跟着宁维则手里的匕首,拔都拔不出来。 “要看看吗?”宁维则把匕首转了转,侧对着壮汉那边一递。 壮汉轻轻地抚摸着匕首上的花纹,眼睛都湿润了,喃喃自语:“太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 宁维则却是轻叹了口气:“要是先装把手,开过刃之后再用金丝矾处理,通体的花纹会更好看。现在这样,开刃之后刃口处会稍微差一些。” “没事儿啊,我不嫌弃的!”韩经纶一脸无所谓,占了大便宜的嘴角一直往上翘着。 “没想到见多识广的韩公子,这么容易满足啊?”宁维则促狭起来,嘴上也不饶人。 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宁维则咳了一声,从壮汉手里把匕首要了回来。壮汉那一脸的委屈,感觉比媳妇跟人跑了还要难过三分。 宁维则也不是个小气的:“今天打这把匕首,能学到多少我不过问。你也可以用这些手法来进行锻造,但不要说是从我这学来的就好。” 第77章 晚了一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一时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把铁匠这个职业养起来。在这个情况下,低调一些,没什么坏处。 壮汉一听宁维则的话,当场双膝跪地,“咚”地一声重重地给宁维则磕了个头:“往后您就是我的半个师傅!徒儿请教师傅名讳!” “宁维则。”这倒也无所谓,宁维则顺口就告诉了壮汉。 本想让韩经纶给壮汉点成本钱,可壮汉死活不要,反倒要给宁维则出拜师礼。双方推让了一会,这才各退一步,谁也没收。 只是这壮汉似乎还有点过分感性,目送着宁维则二人离开时,宁维则不小心瞥见他轻轻擦了擦眼角。 “快走吧,这一下就到了晚饭的时间了。”韩经纶怀里揣着匕首胚子,兴奋地一个劲地嚷嚷:“今天得了宝贝,我请你吃好吃的!” 宁维则失笑:“这哪算什么宝贝?等我得了空,寻点好钢材来,给你好好锻一把如何?” 韩经纶欢喜得跳了起来,把过路的人都吓了一跳:“一言为定!” 在成桥镇上最好的酒楼饱餐了一顿,二人回返到客栈,这一夜自是无事。可鬼市这边却发生了些许的波折。 “该死!”一身白衣的公子咬牙切齿地抱怨着,正是住在宁维则隔壁,打算要找赤虹陨铁的那一位。 丁姓老者也皱着眉头:“已经找到最后一个摊子了,居然都不是。” 白衣公子清秀的脸上露出些许与面容极不相称的阴狠:“会不会是卖情报的那个小子骗我?居然敢说垃圾堆里有陨铁……” “以你的身份,想来他也不敢说谎。”丁姓老者安抚了一下白衣公子:“许是这几天那老板都没有来摆摊,不然咱们再等等。” “也只好这样了。”白衣公子轻叹了口气,转移到另外的话题:“对了,你不是去查那老家伙了,有下落了吗?” 丁姓老者沉吟片刻:“我大哥……不,那老家伙确实隐居在这边。我的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今天终于找到了他的住处,只不过咱们晚了一步,那老家伙居然一命呜呼了。”老者不自觉地咬了咬牙,眼中的恨意浓烈,却又不自觉地透着一丝怀念。 白衣公子质疑着:“你确定就是那老家伙?” 丁姓老者点点头:“派去的人已经开棺验过,右手拇指齐根断了。左手拇指和食指指骨也有明显的变形,跟他左手握钳的习惯也对得上。脸虽然已经烂得看不出来,但应当就是他没错了。” “可有陪葬?” 丁姓老者嗤笑了一声:“用的是最便宜的纸皮棺材,还能有什么陪葬?” “如此说来,还是要找到替他料理后事的人,看看是不是落在那个人手里了……” 丁姓老者显然是同意这个看法:“明日一早咱们便去那个村子问问,晚上再来一趟鬼市碰碰运气。” 次日,宁维则难得睡到自然醒,伸了个懒腰,全身关节都舒展开来,美得宁维则直眯眼睛。 韩经纶早就已经起了,桌上备好了早餐,东西也已经收拾停当。看着敲门进屋的宁维则,韩经纶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宁姑娘,一起用早膳吧?” “一会咱们就出发?”吃着油饼喝着粥,宁维则随意地问道。 “对,出门直奔东走,再有个五六天的路程,就到了。” 宁维则了然地点点头,继续认真地吃起饼来。 村里的门被拍得砰砰响时,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也正在啃着玉米饼。门声一响,男子吓了一跳,连饼屑掉在络腮胡子上都不知道。 “来了来了!”男子一抻脖子,努力咽下嘴里的饼子,一迭声地跑去应门。可刚把门栓拿开,门板就豁然洞开,差点拍到男子脸上。 推门的练家子一左一右,逼着男子倒退回院里,白衣公子和丁姓老者才施施然走了进来:“丁成益的后事,是你给办的?” “丁成益是谁?”男子一脸茫然。 白衣公子斜眼瞧着络腮胡男子:“不是你出钱买的棺材吗,还装傻?” 男子挠了挠头:“嗐,您说的是那个老王头吧?” 丁姓老者皱了皱眉,随后面上浮现一丝了然:“就是那个手坏了的老头。” 男子急忙点头称是:“对,那老头两只手都不太利索,也没儿没女的。其实我跟他也不怎么熟,只是看他太可怜,这才把他给埋了的。” “那他的东西呢?”白衣男子追问着,语气透出十分的迫切。 男子老实地回答:“老王头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堆破布头烂铁块。给他下葬完,就让我给拿到鬼市卖了。” 白衣男子和丁姓老者对视一眼,卖情报那小子说的鬼市卖家,居然就是他? 丁姓老者眉头紧锁:“东西已经卖掉了?” “对,前天好不容易有个买主,我就把那一堆都卖给他们了。” “那你可还记得买主的特征?” 男子刚想回答,可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从三两变成五两的银子,便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我也不太记得了,天黑,本来就看不太清。” 白衣公子的笑容忽然有些狰狞:“真不记得了?” 男子刚要称是,忽然发觉气氛不大对劲。 那两个练家子,一个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另一个则是站在了屋门口,欲要推门进屋。 屋里的媳妇病恹恹地躺在炕上,听见外面有动静,强撑起半个身子:“柱子哥,是有人来了吗?” 男子的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色惨白:“想……想起来了……是一男一女。” “还有呢?”白衣公子像变戏法一样,手上托着一锭十两的官银上下抛动。 男子的目光不由得也随着银锭上上下下,喉结耸动,咕噜咕噜地吞了几下口水:“男的约莫二十多岁,看着像是个富贵公子。女的十几岁,两只眼睛离得比旁人要宽些。” 白衣公子这才对着练家子点点头,练家子放下了手,走回到公子身边,打开了院门。 白衣公子手一挥,银锭刚好砸在男子的膝盖下方。男子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一时竟是骨酥筋麻,根本站不起来。 一行四人消失在小院门外,只剩下男子看着地上的银锭出神。冷不防屋门被推开,气色稍显苍老的女子扶着门框:“柱子哥,怎么了?” 男子赶紧把银锭捡起来,举得高高的:“刚才有贵人问路,这是给我的赏钱。太好了,这下可算能再给你买副补药了!” 看着男子跪地的姿态,女子眼眶早就红了,低声喃喃道:“柱子哥……” 第78章 截胡?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白衣公子出了门,面色阴沉得像雷雨天的浓云:“这是有人故意截胡吧!” 丁姓老者连忙宽慰道:“也未必。不过这人说的那一男一女,总觉得有点熟悉,似是这几天在哪里见过。” 练家子里发际线较高的那个突然插了句话:“少爷,那天咱们在客栈吃饭的时候,旁边的桌子坐的一男一女,年纪就差不多。我记得清楚,那个女子正是眼睛跟旁人不大一样。” 白衣公子瞳孔一缩,回想了一下:“那天我就是在饭桌上放出的消息,难不成正是让这二人抢了先机?” “咱们先回客栈找找。”丁姓老者当机立断。 马车上的宁维则可不知道有人在找自己,她此刻正闭着眼睛靠着车厢假寐,实际上则是在脑海里整理自己新接收到的传承。 现在的宁维则,在锻造知识方面有点像个AI——问什么就能答什么,能精准地进行搜索,但不存在知识体系。完善自己的知识体系,是宁维则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 在读取传承时,有一小段知识特别引起了宁维则的注意。 宁维则脑海中的小锤子,也就是买来的小金属块,本体正是一块赤虹陨铁——也是端朝唯一的一块。 当年匠神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一小块陨铁,并把锻造一脉的传承附加到了这陨铁之上。后来,区子铭也得到过这份传承,并靠着这份传承成为了著名的铸剑大师。自此,赤虹陨铁之名广为流传,并渐渐以讹传讹,这才让赤虹陨铁有了点石成金、化凡为灵的功效。 旁人并不知晓这陨铁的独一无二,只以为这是一种稀有的材料。锻造大家们想要青史留名,更是对这陨铁趋之若鹜。一来二去的,因着这陨铁,竟也发生了不少腥风血雨之事。 “我就说嘛,哪有那种器灵之类的存在,这不科学。”宁维则嘟嘟囔囔,韩经纶慢慢习惯了宁维则时不时的自言自语,抬眼看了看后没再理她。 马车依旧平稳地向东方缓缓行去。 另一辆马车,匆匆地驶入了成桥镇上。车刚一停稳,白衣公子便从车厢里快步走出来,进了客栈就高声叫道:“小二!” 小二自是识得这位贵客,笑容可掬地扛着白手巾,一溜小跑地来到白衣公子面前弓下了背:“公子您回来了,可是要吃午饭?” “前几天晚饭时,坐我旁边的一男一女,你可有印象?”白衣公子急三火四地问道。 丁姓老者在旁补充:“男的约莫二十多岁,女的十几岁。哦,女的眼睛跟旁人不太一样。” 小二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就是住公子您隔壁那两间的客官。” 白衣公子眼前一亮,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不过那二位今天已经启程了。”小二的一句话,又让白衣公子的情绪荡到谷底。 “去哪里了,他们说了吗?”白衣公子追问道。 小二歉意十足地摇摇头:“实在是对不住,小的没多问,只是见他们坐了一辆马车走了。” “可是刚走?” “走了估摸着至少得有三个时辰了吧。” 白衣公子眉头紧锁。这成桥镇虽是个小镇,但往西可至通安州,往东可直达海边。往北走没多远,还能沿水路而行。自己这次出来只带了两个合用的人,想搜寻那二人,人手又未必够用…… 罢了罢了,说不得还是要启用一下那个渠道。 想到这里,白衣公子就要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小二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公子,昨日那两位客官,跟我打听过镇上的铁匠铺。” 白衣公子点点头,练家子会意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子丢给小二:“赏你的。”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的打铁声,白衣公子一行人离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丁姓老者只听了一小会,便不屑地给出了判断:“锤声不均,气便不能连续。这铁匠铺里应该没什么高人,姑且一问吧。” 白衣公子显然对老者的判断极为信服,略微颔首,走进了铁匠铺。 壮汉正在砧前奋力击打着一块铁锭,见到白衣公子进来,高声说道:“几位贵客是要打什么?手里的活计不好停下,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白衣公子毫不在意:“想跟你打听两个人。昨日可有一男一女来了你这里?那女子的双眼略微异于常人。” 壮汉心中有数,这是找宁维则来了。可不知这一行人来意如何,壮汉继续低头锤着铁锭,闷声道:“昨天下午,那两个人来这边打了一柄匕首,打完便走了。” “可是用了什么珍贵材料?”白衣公子急切道。 壮汉实话实说:“不曾。只是用普通的镰刀,改了一把匕首出来。” 丁姓老者四处看了看,心下了然:“你是方家的徒弟吧?” 壮汉点点头。 丁姓老者对白衣公子说道:“咱们走吧,他的手艺撑不起那块料子来。” 刚要迈步出门,丁姓老者余光再次扫到壮汉手中那块铁锭,忽然一惊:“不对,这百炼的手法不是方家的。” 方家的七三打,讲究用不同力度的反复锤击而非折叠的方法来进行精炼。而壮汉此时正在练习宁维则昨天用的折叠锻打法,这便露出了马脚。 丁姓老者一下子醒悟过来:“看你这个手法不太熟练,是昨天新学的?” 在专家的注视下,壮汉自知没有欺瞒的余地,瓮声瓮气道:“对,是我昨天刚学的。” “跟昨天的那一男一女?” “嗯。” “那你可知道那两个人去哪了?” “不知。” 白衣公子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徒弟都不关心师傅?” 壮汉垂下眼睑失望道:“是我没有那个福气,没能拜师。” “先回去吧。”看壮汉的神情不似作伪,白衣公子也再问不出什么,只好怏怏地离开了铁匠铺。 丁姓老者紧赶慢赶地上了几步,追上了前面的白衣公子:“那二人看起来也是懂手艺的,眼下麒麟会在即,也许在那边能找到线索。” 白衣公子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你看着安排吧。” 第79章 似是故人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既然决定去麒麟会,白衣公子便暂缓了启用那个渠道的想法。 初五,东安城。 东安城是海平州的首府,也是海平州最繁华的地方。有赖于各路水运,海平州比其他各州都要富庶。而海平州的人,因为手上有了点小钱,渐渐变得喜奢华、好面子。 就用嫁娶之事举个例子吧。在其他州府,娶妻可能只需要一担彩礼,而在海平州至少是四担起步,还要额外加上三金首饰和改口钱。当然,新娘的陪嫁也不能太少。因此每家的婚事都算是大办,送彩礼和出阁当天都要至少三五十人的队伍吹吹打打,流水席也至少要吃上一整天,还必须有鱼有肉才行。 曾经有大户人家办喜事时,彩礼和嫁妆都是一百二十八抬,各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不说,甚至有一个箱子里,干脆就直接装满了银票! 不少人家因此掏空了家底,却还是硬着头皮操办。不为别的,单纯是不能输了面子,让别人觉得自己家里没钱! 在这种攀比的风气之下,海平州的商业发展倒是空前快速——为了满足人们炫耀的心理,每一家都不停地研究新技术、设计新样式。 第一次进入东安城的宁维则,看着眼前喧嚣的人间烟火气,不禁陷入了沉思。 城门正对的大道两侧,五颜六色的广告标语迎风招展。 【东西南北中,美味福满通】 【穿万记布鞋,走东安大道】 【再忙,也要记得喝李记老酒】 不远处,两个小伙计站在一家店铺门口,一个敲着小鼓,一个打着铜锣:“斗大的西瓜,船大的块儿!三角的牙儿,冰糖的馅儿!俩大子儿呐,您来一块!”原来这是个卖水果的。 对面的百货店也不甘落后,一个小伙计如同人肉复读机一样,边发传单边叨叨:“走过路过别错过,随便挑随便选,进店就送小礼品……” 宁维则越走,嘴角越抽搐——这东安城主,怕不也是穿来的吧? 韩经纶看着宁维则的样子,以为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有点发怯,不露声色地安慰她:“没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见多了就习惯了。” 我不是不习惯,而是太习惯……宁维则忍住了吐槽的欲望,默默跟着韩经纶去寻住处。 进城时已是下午,二人简单安顿下来,韩经纶就敲响了宁维则的房门:“宁姑娘,我正要去寻那个邀我前来麒麟会的朋友。你要不要也去认识一下?” 宁维则并不是个爱好交际的性子,当即表示了拒绝。好不容易住了间不错的酒店,好好宅一宅,它不香吗? 可韩经纶接下来这一番慢慢悠悠的话打动了她:“不知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海鳐、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这几样菜色能否请得动宁姑娘大驾?” 宁维则眼睛亮得吓人:“其实我也不是为了这口吃的,不是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这鱼翔楼,便是东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了。”韩经纶引着路,不忘给宁维则介绍东安城的相关情况:“相传鱼翔楼的老掌柜本是海边的一个小渔夫,有一天在打渔时忽然善心大发,从渔网里放生了一条金色的大鱼。那大鱼入海后便化身为龙,向渔夫道谢,之后重又翱翔于九天之上。从那之后,渔夫每日出海都能捞到奇珍异宝,不出一年便置办下了偌大的家业。后来,他又创办了一家酒楼。为了感念当日的腾龙,但又避讳龙字,故而将酒楼命名为鱼翔楼。” 宁维则摆摆手表示对传说毫不在意:“我只想问,这家的菜做得怎么样?” “鹿肚酿海鳐正是东安一绝。”韩经纶显然提前做了功课。 “走走~”宁维则步履轻盈,直奔酒楼而去。 酒楼下迎宾的小二,都穿着浅棕色的套装,把袖口卷到手肘之上。肩上的白手巾也是叠得整整齐齐,角上绣着花体的鱼翔二字。见韩经纶和宁维则二人正要迈步进店,一名小二上前:“客官您几位?” 宁维则瞄了瞄韩经纶,只见韩经纶客气地笑了笑:“竹锦秋的客人可到了?” 小二一凛:“还没,您二位先请。” 说罢,专门负责迎宾的二人齐齐躬身四十五度,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向大堂的方向,口中语调悠扬:“二位贵客,竹锦秋~” 店里的其他小二也纷纷应声:“贵客里面请~” 宁维则一面摇头感叹着这浮夸的风气,一面跟着韩经纶拾级而上,进入了三楼尽头的那个包厢。 喝着小二送来的酸酸甜甜花果茶,宁维则坐在桌边,一只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韩公子,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啊?” “你说沈公子啊?”韩经纶谨慎地措辞:“沈公子是京城人士,喜好古玩木器之类的物事,跟我也算是半个同道中人吧。”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无聊的宁维则只好试图讲些八卦。 韩经纶轻轻歪头:“当年我去京城时,在一个古玩铺子里认识的沈公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宁维则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随意地继续问道:“沈公子全名是什么呀?我先记下来,省得一会出丑。” “沈公子名为斯年。” 宁维则不经意地点点头:“哦,沈斯年是吧……” 忽然之间,宁维则的瞳孔缩了缩,心脏砰砰狂跳。沈斯年? 还不等宁维则有所反应,门口便传来了一个温润的声音,轻笑着调侃道:“清尘兄,可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了?” 清尘,便是韩经纶的表字了。 韩经纶大笑着迎到门口,半真半假道:“季真兄远道而来……” 宁维则下意识地刚要起身问候,可一看到沈斯年转过来的那张脸,宁维则脑子里轰地一下如遭雷击,连韩经纶后半句说了些什么都完全没有听见。 她的指尖瞬间发白,凉得如同腊月里的寒冰。手上攥着的花果茶杯子叭嗒一下砸到鞋子上,又掉到了地毯上,继而在地毯上斜斜地滚了两圈。淡红的茶水泼洒出来,在地毯的小洼里蓄了浅浅的一汪。 世界一片寂静,只余下宁维则脑子里血液奔涌的声音,像是汹涌的海浪不断拍打着岸上的岸礁。宁维则眼中瞬间泛起了一层雾气,脸上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哭泣。 是他! 前世那个喜欢观星的他! 那个嗓音温润却丝毫不留余地的他! 第80章 敬新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怔怔地望着沈斯年。那些前尘往事,像是被丢到火堆里的栗子,不受控制地蹦跳着,迸溅出一个又一个记忆的碎片。 见宁维则一直失仪地盯着自己,沈斯年微微蹙起了眉毛,眼中也有着明显的不耐烦。只不过略显冷厉的表情,丝毫没有影响这张脸的清峻。 沈斯年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旁人过分关注自己的容貌。此时他的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的怒意。 这女子,怎地如此不知礼数?虽说自己长得好,这在京城是人尽皆知的。可如此盯着自己,未免也太过失礼了! 看到沈斯年一下子板起来的面孔,韩经纶暗叫一声不妙,急忙跑到二人中间,拉了拉宁维则的袖口:“宁姑娘,快来见过沈公子!” 宁维则被拉得一个趔趄,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惨笑了一声。 这不是他。 他即使是心中再恼再怒,面上也不会轻易流露出一分。 正了正神,宁维则抱拳问候:“在下宁维则,见过沈公子。”宁维则此时脸上的表情从混乱转成了歉意,也是无比真诚。 看了宁维则的抱拳礼,沈斯年一愣。这姑娘到底是什么路数? 韩经纶急忙在中间打圆场:“季真兄,这便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以全上上成绩通过考核的那个木匠学徒。她平时就经常胡思乱想,脑子里装的事情跟我们不太一样,总是走神。季真兄千万别见怪……” 说着,韩经纶给宁维则使了个眼色,宁维则顺利接起话头:“沈公子,抱歉抱歉,刚刚我是想事情想得入神,实在是失礼了。”说完,宁维则低了低头,掩饰着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这姑娘就是那个拿了匠门召集令的学徒?! 沈斯年瞬间切换了表情,温和的笑容跟他温润的嗓音无比般配:“没关系,有想法是好事。不如我们坐下聊?”说完,沈斯年一敛衣襟入了主位。韩经纶先引着宁维则坐在沈斯年左手边的位置,自己才坐在了沈斯年的右手边。 “宁姑娘可有什么忌口?”沈斯年叫来了小二,却没急着点菜。 “没有。”宁维则摇摇头,悄悄叹了口气。 韩经纶小意地垫了句话:“宁姑娘在美食这一道上,造诣颇深呐……前几日出门,还曾经在酒楼里卖过菜谱。” 沈斯年眼睛闪了闪,饶有兴味:“哦?那不如就上这鱼翔楼的几道招牌菜,让宁姑娘点评点评,如何?” 说完,不等宁维则回应,沈斯年便给小二交待起来:“干果、鲜果、蜜饯、咸酸各四样,下酒八盏,上你店里的招牌便好。酒要洞庭春色,去吧。” 小二点头哈腰地去了,不多时菜品便陆续端了上来。 四干果是龙眼、榧子、榛子、银杏,四鲜果是石榴、真柑、乳瓜、花木瓜,蜜饯是雕花梅球儿、蜜冬瓜鱼儿、青梅荷叶儿和蜜笋花儿,咸酸则是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甘草花儿与杂丝梅饼儿。 都是些常见的餐前小吃,宁维则此刻没什么心思,默默取了几颗银杏剥着。 正式的菜品,是按盏送上。每盏两道菜,成双成对而上。沈斯年要了八盏,便是八个餐具装了总共十六道菜品。 毕竟是东安城里有数的酒楼,后厨的速度飞快。不多时,菜盏便流水价地送到了竹锦秋的桌子上。 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 第二盏,奶房签、三脆羹。 第三盏,羊舌签、萌芽肚胘。 第四盏,肫掌签、鹌子羹。 第五盏,肚胘脍、鸳鸯炸肚。 第六盏,沙鱼脍、炒沙鱼衬汤。 第七盏,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 第八盏,螃蟹酿枨、奶房玉蕊羹。 签菜对烹饪技法和材料品质的要求都较高,因此在富庶的东安城里甚是风行,而其他州府则并不太常见。像那羊舌签,便是取羊的舌头洗净入味,用豆腐皮包裹,再包一薄层网油或是用蛋糊滚覆,下锅炸至金黄之后,取出切段、装盘。奶房签则是内包奶酪,或是将奶酪与羊肉糜合到一起后下锅炸。 第三盏里的萌芽肚胘是以两种食材合在一起,作为这道菜的名字的。萌芽便是银芽,也就是豆芽。肚胘则是牛肚,又因取自牛的不同的胃,而叫做百叶、毛肚等等。这道菜的重点是在脆上,豆芽是清脆,牛肚是弹脆。两种食材又都有着补益脾胃的作用,很适合气血不足、脾胃虚弱的人食用。 第六盏是一鱼两吃。脍,即生肉或生鱼片。沙鱼脍,就是沙鱼鱼生。东安城靠海,自是家家户户都吃得到最新鲜的海货。沙鱼,也就是鲨鱼,制脍只取最细嫩的鱼肉,而紧致的鱼皮便拿去炒软后煲汤,也就是那道炒沙鱼衬汤。 第八盏的螃蟹酿枨,就是蟹酿橙。宋代林洪在《山家清供》里有记载:“橙用黄熟大者,截顶,剜去穰,留少液,以蟹膏肉实其内,仍以带枝顶覆之,入小甑,用酒、醋、水蒸熟,用醋、盐供食,香而鲜,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兴。”螃蟹清甜鲜香的膏肉,遇到酸甜可口的橙汁,发生了奇妙的反应,吃起来有种特别的惊喜。 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色,宁维则却根本没有半分胃口。胸口像堵了一大团软软的棉花,闷闷的,说不上沉重,但呼吸起来总归有几分不太顺畅。指尖依然是凉得发白,衬得手指上因为干活而磨出的硬茧分外黑黄、粗糙。 菜已上齐,酒水也早已就位。那洞庭春色金灿灿的酒液,倒在千峰翠色的青瓷杯里,显得格外明快。 沈斯年轻轻笑着,举了举杯:“此杯,敬新友。” 宁维则轻抿唇角,礼貌地回了个微笑,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酸酸甜甜,回味又有些微的苦涩,度数并不太高。 沈斯年捏着酒杯,扭头看了看宁维则,似乎心内毫无芥蒂:“宁姑娘,可能尝出这是什么酒?” 宁维则勉强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扭开了头,只看着手里的酒杯假装研究的样子:“酸甜的味道,必然是水果酿的酒。回味微苦,似是桔皮。估计就是用柑桔造的吧。” “没错,这便是用新采的洞庭黄柑制的。入口清新如春风拂面,故而名之洞庭春色。”沈斯年依然是看着宁维则,脸上笑得春风和煦。 第81章 帮忙掌眼如何 ?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说完这句,沈斯年倒是没有主动再跟宁维则搭话,反而是与韩经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京城的趣事。 低头吃饭的宁维则,余光不由自主地从沈斯年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那张脸让宁维则心里翻腾个不停。明知并不是他,可回忆却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拍得宁维则如同呛了水一般,无法自如地呼吸。 “咳咳……”不知不觉就干掉了大半壶洞庭春色,酒意渐浓的宁维则突然躬着身子咳嗽起来,差点栽进了桌子底下。 一只手掌轻轻地拍上宁维则的背:“喝急了吗?” 宁维则左手抚着胸口,腰弯得极低,前胸眼看就要贴到大腿上。嗓子也像长出了刀片一样,撕裂地疼痛着,可她的右手却是伸到身后缓缓摆了摆:“没……咳咳……没事……” 韩经纶也反应过来,起身凑到宁维则旁边,略带担忧:“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斯年淡淡地看了韩经纶一眼,手还是轻轻地拍在宁维则的背上。韩经纶一凛,闭口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咳嗽声慢慢平缓下去,宁维则从桌上摸到锦帕擦了擦嘴,这才满怀歉意地抬起头来:“沈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扰了您的雅兴。” 沈斯年早已悄悄收回了拍背的手,脸上还是那副礼貌的微笑:“无妨。要不要喝点热水?”身后的仆从早已端好了一盏热水在沈斯年身后侍立。 “不用了,多谢沈公子的好意。”宁维则的眼中晶晶莹莹,脸颊上一片因为剧烈咳嗽导致的樱桃红:“身体实在是不太舒服,若是公子不介意,我就先行回去了。” 沈斯年牵了牵嘴角:“没关系,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只是我与清尘兄多日不见,打算再叙叙旧,不如就叫我家随从送你回去吧。”说着,一名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乖觉地站了出来。 宁维则正欲拒绝,却发现韩经纶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这才改了主意:“如此,便多谢沈公子了。” 宁维则刚准备离席,沈斯年突然叫住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眼睛:“听清尘兄说,宁姑娘你在木艺一道上造诣颇深。不知明日的麒麟会,宁姑娘是否愿意帮我掌掌眼?”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种祈求中夹杂着霸道的神情,宁维则苦笑了一下。这是现在的她,不可能拒绝得了的。 “明日我便在麒麟会上等着公子。” “一言为定!”沈斯年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突然就回给了宁维则一个灿烂的笑脸。像阳春三月里日光下的花海,那明媚刺得宁维则眼睛又涩又胀。 宁维则再也不想在房间里多待一刻,拱了拱手,从竹锦秋里逃了出来。 宁维则刚走,竹锦秋里的气氛就一下子变得有点紧张起来。 沈斯年对着韩经纶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对宁维则之前盯着他看的行为依旧不太高兴:“你确定是这丫头收了匠门召集令?” “对,就是他。”韩经纶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给了沈斯年:“属下还没来得及上报。她现在不光是有木匠手艺,还会锻造。” 沈斯年接过布包打开,随意地瞄了一眼,瞬间眉梢上挑,颇为意外:“这是?” “这是宁维则亲手打造的匕首。”韩经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把宁维则通过那个金属块获得传承的事情瞒了下来:“属下和她前几日途经成桥镇,也许是看到鬼市里的好东西之后一时技痒,宁维则便借用镇上铁匠铺的工具,打了这把匕首出来。时间紧,还没来得及配上把手,也未曾开刃。” 沈斯年用力地拍了拍韩经纶的肩膀:“干得好!她的能力越强,到匠门之后获得的好处就越大,也就越有用!” 韩经纶点头称是。 沈斯年这才把匕首推回韩经纶面前,示意韩经纶收起来。 “我看她跟你的关系似乎不错,把这条线给我维护好。”沈斯年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看了看桌上的吃食,头也不回地对着随从道:“让小二把这些撤了,重新上一桌。” “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你就在外面晃一晃,过一个时辰再回去吧。”静静坐了一盏茶时间再没说话的沈斯年突然开口,把韩经纶打发走了。 回到客栈已是戌正往后,韩经纶看着宁维则房间里一片漆黑,站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房门:“宁姑娘,可是睡下了?” 房间里没回应。 韩经纶脸色一变,又待再敲时,房门忽然吱呀一下开了。 宁维则的脸色比刚从酒楼回来时好了些,可细看上去还是透着一丝凄然的白意:“我去掌灯,进来说吧。” 向来能说会道的韩经纶,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点起了桌上的油灯和墙边烛台里的几根蜡烛,屋里这才有了些人气。宁维则还是恹恹地,坐在桌边,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 韩经纶抓耳挠腮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宁姑娘,可是鱼翔楼的饭菜不太可口?” 宁维则勾了勾右侧的唇角,眼睛向斜下方看去,哼了一声:“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宁维则愿意说话,那便有了韩经纶发挥的空间:“宁姑娘可愿意跟我讲讲?哎呀实在是好奇得紧啊,今晚能不能睡着,可就看你的了……” 要是平时的宁维则,肯定是要啐上韩经纶一口,暗骂一句不要开车。可今天的她丝毫没有兴致,面上淡淡的:“没事,只是想起了一点不太愉快的往事,还有一位故人。” “就这样?”韩经纶再次撩拨。 “不问这个问题,咱们还是朋友。”宁维则斩钉截铁。 韩经纶连忙起身,动作夸张地甩着袖子就往门外走:“不听了不听了,走了!” 出了房间把门关了一半,韩经纶又探了个头,谄媚地小声道:“麒麟会中午开始,明天早上我来喊你。记得插门啊……” 被韩经纶这么一搅和,倒还真有点效果。宁维则躺回床上,头枕着双臂,听着路过打更人的梆子声,慢慢沉入了黑甜乡中。 第82章 得不到,就毁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第二天一早,韩经纶再次见到宁维则时,她已经恢复了之前生机勃勃的状态。 “早啊韩公子,一起下楼去吃早点吧。” 看着用双手捧着一碗热豆浆,把豆浆上带着皮子那一层吹得皱起来,然后吸溜着喝一口,喝得满脸都是熨帖的宁维则时,韩经纶这才真正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吃过早点,二人信步往麒麟阁的方向走去。 麒麟阁是东安城里最高的楼阁,明四暗三共七层,屹立于东安城的北部偏东处。行人入得东安城后朝北边望过去,入目便是碧瓦朱楹,檐牙摩空,朱帘凤飞,彤扉彩盈,端得是通体奢华昳丽的气派。 离麒麟阁大门还有段距离时,就已经能清楚地瞧见门上那幅气势雄浑的大大楹联: 【千古涛声流夕照】 【九天楼影俯朝飞】 旁边的另外的叠字佳对,在字数上稍微有些优势: 【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地】 【痴声痴色痴情痴梦几辈痴人】 宁维则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副对联,一边跟着韩经纶走近麒麟阁的大门。 二人刚走到门口的台阶旁,准备拾级而上时,一驾马车忽然狂奔而至,车头正是冲着宁维则而来。 韩经纶一惊,急忙拉着宁维则的胳膊往侧面让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马车正对的方向。 可没想到的是,马车居然在离宁维则还有一步远时戛然停住,下车的位置正正对着麒麟阁的大门口。 “好手艺!”韩经纶在心里暗赞了车夫,又默默补了一句:“就是心性实在是恶劣。” 宁维则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胸口起伏不定,对着马车怒目而视,显然是被这车的行为气坏了。 “你是怎么驾车的?冲撞行人可不是好玩的!”宁维则想了想,还是气得不行,干脆对着车夫大声争论起来。 车夫完全不搭理宁维则,全部心思都放在给车里乘客掀门帘上:“公子,麒麟阁到了。” “且不说没冲撞到你。”一袭白衣施施然地从车厢里钻出来,慢条斯理道:“便是撞了,又能如何?” “你!”自从来到端朝之后,宁维则还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竟是一时不知怎样反驳才好。 看着白衣公子腰上那块三羊开泰玉佩,韩经纶如临大敌一般全身肌肉一紧,随后向前上了一步,将宁维则护在身后。 就在韩经纶准备开口之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杨和光,当真以为你们杨家在海平州可以一手遮天了吗?” 看到沈斯年那张俊秀的脸,白衣公子顿时面目扭曲,气得肝疼。 沈斯年却像是没有看到白衣公子的脸色一般,继续自说自话:“哎,学斯文人穿白衣也没有用,脑子里长得都是肌肉,啧啧。” 这白衣公子杨和光,是杨家年轻一代里出了名的纨绔。家里给他取名为杨和光,自然是希望他能和光同尘、与世无争,平淡安乐地过完此生。可这杨和光偏生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性子,靠着家里人给擦屁股,在外边混得越发地肆无忌惮。 杨家家主很早就追随先帝,是先帝打天下时的左膀右臂。端朝开国后,杨家主担任了右千牛卫上将军一职,与左千牛卫一起统领杨禁军、共掌官禁御仪,可以说是先帝最信任的看门人。 及至先帝大行,新皇改换禁军统领。杨家主虽不再领禁军,但被外放为海平指挥使,依然是副二品的上将军,独掌端朝那支有着百来艘福船的庞大海上舰队。 可以说在海平州,但凡进行海运的商人,都要仰仗杨家的关照,麒麟阁自然也不例外。杨和光腰上的三羊开泰玉佩,便是杨家人最爱戴的饰品。之前韩经纶便是看了这块玉佩后,才脸色一变、如临大敌的。 作为杨家主嫡出三子的杨和光自然是有这个本钱,可以在麒麟阁门口耍耍威风。 前几日去成桥镇的鬼市寻赤虹陨铁的,也正是听到了风声的杨和光。虽说他性子顽劣,但对父母还算孝顺,一心想着寻到陨铁来为父亲打造一柄神兵利器。他带在身边的丁姓老者,便是杨家寻来的供奉,平日里专门为杨家人打造兵器。 军方的杨家与文臣一脉的沈家,在政见上本就多有不合。沈斯年和杨和光的年纪又差不多,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常常因为一点小事斗得翻天覆地。杨和光脾气直,又练过武,特别愿意动手。而沈斯年自诩文化人,自然用的多是暗中下绊子的方法来应付。就这样,杨和光被家里大人打过好几次板子,着实吃了不少亏。 这几年杨家外放,沈斯年与杨和光没怎么见过。今天在麒麟阁门口一见,说不得满场都是火药味,只差一个由头就能炸起来。 丁姓老者也下了车,看见怒视杨和光的宁维则时,眼睛突然一亮,赶紧附到杨和光耳边,对杨和光悄悄说了几句。 杨和光一下子忘了跟沈斯年绊嘴,看向宁维则的目光炽热:“这位姑娘,前几天可是去过鬼市?”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宁维则没想到杨和光会突然问这个,一时之间有点泄气。 杨和光说话很直接:“姑娘能否把收到的物件卖给我?我保证出个合理的价钱。” “不卖。”宁维则拒绝得很干脆。 不光不想卖,也卖不了。那个陨铁已经到了宁维则的脑子里,总不能硬抠吧? 杨和光又咬了咬牙,诚意满满:“不然这样,今天麒麟阁里出现的物事,姑娘可以再任选一样,算在我头上。” “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宁维则不愿意再搭理这个纨绔,转身就要上台阶。 “怎么样,说不卖你就不卖你。”沈斯年哈哈大笑,又对着宁维则的方向比了个拇指:“宁姑娘,干得漂亮!” 杨和光脸色一变。本以为沈斯年是单纯地和自己抬杠,没想到他居然和这个女子认识,这就棘手了。若是只有宁维则,从麒麟会出来后,还可以强买强卖。现在有沈斯年压着,明显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 既然得不到,那干脆就毁了! 杨和光主意一定便不再啰嗦,高声道:“既然如此,宁姑娘便收好那块赤虹陨铁!” 在场众人瞳孔都是一缩。 赤虹陨铁? 好毒的心思! 第83章 保不保?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能来麒麟会的人,没有不知道赤虹陨铁的名头的。以杨和光的身份,能当众说出这句话,想必陨铁十有八九就是在宁维则的身上。 单凭不知与她交情深浅的沈家四公子,宁维则可未必能带着陨铁,安安全全地走出海平州。 到时,杨和光只要稳坐钓鱼台,跟陨铁的下一任主人进行交易就好。 众人的面色阴晴不定,显然都是在盘算些什么。有些性子急的,已经按捺不住地让随从附耳过来,当场就开始交待上了。 沈斯年和韩经纶面若寒霜地跟在宁维则身后,一言不发地走上台阶,进了麒麟阁的大门。 当三人的身影隐入麒麟阁中,大门口的众人哄地一下,开始各显其能。 杨和光仰头看着麒麟阁大门的方向,舔了舔嘴角,又意犹未尽地捏着下巴,用食指搓了搓下唇。 忽然一阵微风,吹动了杨和光的白袍。他打了个响指:“走了。”说完一甩衣袖,带着丁姓老者和那两个练家子随从,沿着台阶的中轴线进了大厅。 麒麟阁毕竟是信誉卓著的大商铺,阁内自然有着规矩,不允许随意寻衅滋事。入阁便是客人,麒麟阁自会保证客人的安全。若是客人不愿公开,那麒麟阁也会严格为客人的身份保密。 至少在麒麟会期间,宁维则还是绝对安全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宁维则暂时放下了担忧,观查起麒麟阁一层大厅的布置来。 一层的大厅极开敞,挑高超过四丈,又用了减柱法进行营造,使得大厅正中别有洞天。除了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迎宾的小桌之外,再无别的家具。这样的布置,使得所有进入麒麟阁的人,都会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大厅尽头处那顶天立地的画面。 那是一幅三丈高下的巨幅瓷画,上面画的是东安城第一支舰队出海时的场景。海天一色的湛蓝中,一艘福船迎着风浪傲然前行。船头似乎要从壁画中排浪而出,肆意纵横。 负责迎宾的年轻人,长相都极为出色,清秀的眉目里有着极为顺服的乖巧。看到宁维则一行进入大厅,一名女子姿态优雅但步速奇快地走了过来,显然是经过了极为严格的训练。 “几位贵客,可是来参加麒麟会的吗?” 宁维则停下脚步,等了等沈斯年和韩经纶。沈斯年走到宁维则身前半步的地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卡片,递给了迎宾的女子。 迎宾女子双手接过卡片,看了看,笑容更妩媚了三分:“原来是三层包间的贵客,请跟我来。” 说着,迎宾女子娉娉袅袅地走在前面,引着宁维则几人直接上了三层。 麒麟阁的二层,便是进行拍卖的大厅。大厅中有一些散座,给那些相对普通的客人使用。大厅正中是拍卖的展台,拍卖时物件会放在大厅正中,为的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有时,麒麟阁也会有临时的小型拍卖,这个大厅的使用频率倒也不算太低。 三层则是包厢,按方向分别命名为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个厅,每个厅里又有数个大小不一的房间。像沈斯年手中拿的卡片,便是玄武厅的三号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包房。 麒麟阁对保密性向来看重,因此迎宾时绝对不会报出贵客到底是在哪个房间。当然,杨家自从来到海平州后,倒是根本不怕树大招风,直接就把青龙位的一号间长期定了下来。参加拍卖时,一旦青一房出了价,其他人就不得不掂量掂量是不是有跟杨家较劲的必要。 一来二去的,杨家跋扈的名声在外越发响亮,但海平州霸主的身份也坐稳了下来。 四层是麒麟阁的交易室。一上四层,光线就骤然变暗,让交易室里的交易更添几分神秘色彩。拍下的物品会在拍卖结束后,在交易室里完成交割。如果有想直接卖给麒麟阁或者是兑换麒麟阁积分的,也是在四层的交易室里进行。 四层通往五层的楼梯口,日夜不间断地有人把守。五层往上就不再对外开放了,有人说上面是麒麟阁主的私人空间,也有人说上面是麒麟阁的宝库。更有甚者说上面其实是有通往某个秘境的通道,秘境里遍地都是奇珍异宝,不然麒麟阁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好东西拿出来卖。 宁维则倒是不太关心麒麟阁上面到底有什么,只是静静地往前走着。迎宾的女子把他们送到玄武三号后,点亮了窗口的红灯笼。之后女子才殷勤地询问了几人的口味,带上门走了出去,估计是去准备茶点了。 沈斯年还是直接坐到了主位上。他似乎有什么烦心事,甫一落座,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便轮番弹动起来,哒哒哒有节奏地敲着圈椅的扶手。 韩经纶今天倒像是哑了火,自从到了麒麟阁便一言不发。宁维则突然有点不适应,特意瞄了韩经纶好几眼。可韩经纶这会儿却像老僧入定一样,闭着眼坐在圈椅上。只不过,韩经纶今天盘玩手中串珠的频率要比平时快了不少,很明显地暴露了他焦急的心思。 宁维则轻轻咬了咬下唇,脑子里转得飞快。现在这个状况,想要借势破局,基本没可能。要纾解困境,还是得看接下来拍卖的情况,随机应变了。 迎宾女子叩门送来了铁观音和几样造型精致的苏式小点,见沈斯年没有其他吩咐,眼中略微闪过一丝失望后,小心地退出去,关好了门在门口站定。 麒麟阁里迎宾的男女,若是在服侍贵宾时被看中,是可以当场签契约改投贵宾门下的。沈斯年的样貌如此之好,看起来脾气又温和,也不怪那个迎宾的会产生些许的非分之想。 沈斯年没有对迎宾女投去一丝一毫的关注,而是把目光望向了房间内的水漏。 离麒麟会开始,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若是这半个时辰内还想不出对策,恐怕…… 若宁维则只是个手艺还不错的小学徒,让出去给杨家作为交换也未尝不可。可匠门在自己的计划里不可或缺,等了这几年,才终于有一个如此有把握的机会。 保,还是不保…… 沈斯年不由得拿左手捏了捏眉心,俊秀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忍,倒有几分庙里菩萨一般的慈悲神韵。 宁维则眼神亮了亮,又暗下去。前世的他在有烦心事的时候,最喜欢做这个动作,说是捏捏眉心能让思路更清晰,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三层包房窗口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各个包间的贵客,差不多都到齐了。 沈斯年还在犹豫不决,二层大厅正中的台子上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锣响。 第84章 拍卖开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麒麟会,开~始!” 台上站着一名高高瘦瘦的山羊胡男子,约莫四十出头,对着四周做了个罗圈揖后,高声唱出了开始拍卖的信号。 这精明的山羊胡男子,乃是麒麟阁排位第二的鉴定大师关小山。他一向以擅长与人打交道而著称,因此这次的麒麟会才交给他来主持。 “各位贵客,午安!欢迎大家来到麒麟阁,参加三年一次的麒麟会。”山羊胡笑眯眯地环顾了四周:“今天来了不少熟悉的贵客,一直以来承蒙各位的关照,我关小山才能继续站在这里,跟大家闲叙一阵呐!” 山羊胡感慨着,台下有人笑骂了一句:“谁要听你这糟老头子废话,赶紧把好东西拿上来才是正经!” “郎心似铁啊郎心似铁……”山羊胡装作一脸委屈地摇了摇头,惹得台下哈哈大笑后,才继续说道:“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各位贵客的时间了。现在就请上第一件拍品,今年在马妮瑙新发现的沉香!” 两个清秀的男子抬着一个铺着红布的大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台上,托盘里是一大块黑漆漆、盘根虬节的木头。 台下立刻有人坐不住了:“可以到台上看看吗?” “可以,每次可以同时上来三位,注意不能动手。”山羊胡轻松地颔首。 立刻从台下蹿上去了几个明显是商人打扮的男子,有人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也有人差点就把鼻子怼到木头上,鼻孔翕张,表情迷醉。 山羊胡很快就把人请下了台,又换了两波人之后,这才结束了近距离观察的环节。 “那下面就由我再来为大家详细介绍一下这块木头。”山羊胡捋着山羊胡,不时地用手指虚点在某个位置上:“这块沉香油脂成片,乌黑发亮。仔细看这里,隐约有着虎斑的花纹,这便是马尼瑙沉香最大的特点。这块木头是块老料,乳香味足,冰凉味为辅。初嗅有微微的凉气,静下心来便能感觉到厚重的乳香,中间又夹杂了草木香,尾韵则更为醇厚。” 山羊胡停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这块料子已经到了‘过手留香’的程度。” 一直盘着手串的韩经纶震惊地睁开了双眼。台下识货的也纷纷惊呼起来:“过手留香?!”“这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山羊胡得意地自夸起来:“能在麒麟会上出现的,必然都是万里挑一的顶尖极品。那接下来便开始拍卖,五百两银子起拍,每次至少加价十两。” “五百两!” “七百五十两!” “九百两!” 二层大厅的气氛瞬间就被炒得热闹起来。只不过沉香需要经过特殊的处理,或制香或入药,之后才能使用。对于三层的贵人来说,这点原材料根本不值自己得出手。 不多时,价格锁定,山羊胡“当”地敲响了铜锣:“恭喜三十七号黄老爷收得珍品一件!” 没做任何停顿,山羊胡又继续宣布道:“接下来请上第二件拍品,金风玉露草!”说完这个物品的名字,山羊胡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台下的部分人也会心地笑了起来,显然是与山羊胡不谋而合。 迎宾小哥捧着托盘立在台上,托盘上是几株叶面碧绿、叶背深红的小草,每一株的顶端都结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小果实。“懂的都懂,这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呐……” 台下的中年男性哄笑起来:“不就是南洋特产的补肾草吗?你怎么不自己偷摸收了回家煲汤呢?” “呸!我还年轻,用不上,用不上。”山羊胡说完,变得一本正经:“这几株是难得一见的含珠玉露草,每颗果实的效力都抵得上普通的百株还多。不单是果实的效用极其持久,还不会像普通的玉露草那样有副作用。我以我的下半生幸福保证,这草服用后,绝对不会使人虚弱!年轻人用了,夜夜做新郎!老年人用了,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件拍品明显也是为了烘托气氛,山羊胡对着二层大厅的几位中年男性挤了挤眼,竞价便再次开始了。 宁维则听着山羊胡的虎狼之词,默默叹了口气。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卖这种东西果然都能赚钱啊…… 暖场的三四件拍完,拍品的价格渐渐变得高昂起来。真正的交锋这才缓缓拉开了帷幕。 “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是海外一个无人岛的航路图。”山羊胡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这个无人岛距我海平州,航行十数日即可抵达。发现人上岛查验过了,岛上没有任何其他人到达过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在这岛上有一处血魔砂的砂矿!” “血魔砂矿!”三层的贵客们顿时激动了起来。 血魔砂,这是端朝大陆特有的一种矿产,主要用于锻造兵器。在冶炼时加入少许血魔砂,兵器便会变得更加锋利。最重要的是,用掺了血魔砂的兵器制造出的伤口,要比普通的伤口流血流得更多,也更难愈合。矿石的发现者认为这东西就是一尊吸血的魔头,故而将其命名为血魔砂。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一支军队能用上血魔砂打造的兵器,在同样的战斗条件下,能让敌方至少再减员一成以上。 还没开始叫价,杨和光就猛地一拍桌,示意侍女把窗子大打开:“这血魔砂矿,我们杨家要了!” 山羊胡满脸难色,对着青一房的窗户连连作揖:“杨少爷,这不合规矩呀,您高抬贵手……” 杨和光干脆站到窗边,一袭白衣压得全场悄无声息:“各位,这矿对杨家、对大端的军方都有大用,我代军中袍泽谢过诸位。” 杨和光是个纨绔,但不是个傻子。他的这个行为便是按着家里大人讲的兵法,要么不出手,要么便是果断坚决,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收益。 这最小的代价,便是杨家的声望、起拍价的银两,加上为军中战友考虑的大义之名。 沈斯年低笑了起来:“杨家纨绔这几年,也学会动脑子了。” 第85章 入梦区子铭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说完,沈斯年又摇了摇头:“可惜用的时间太早了。这才刚刚开始,后面说不定会有更重要的,到时别家可未必会再卖杨家面子。” 宁维则暗中打量了沈斯年一眼。这人,心机真重啊。 随后,她便强行收束了目光,不再去看沈斯年。还是无法正常面对这张面孔,有点烦。 楼下的山羊胡见没有其他人跳出来反对,便也不再作声,显然是默认了杨和光的行为。 想了想,山羊胡还是敲响了铜锣:“恭喜青一房的杨公子,拍得海岛航路图一份!” 杨和光倨傲地对着场中点点头,坐回了包间里。 一名迎宾男子突然进场,在山羊胡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山羊胡这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场中的氛围稍微有点压抑,山羊胡的声音刻意地高了高:“诸位,诸位!这次拍卖的流程临时有些调整,接下来有请麒麟阁的大师傅,跟大家交流下面这件物品!” 场子瞬间燃了起来,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麒麟阁的大师傅可好久没出来露面了啊!”“据说这位大师傅那叫一个见多识广,咱们大端朝的物件,就没有不认识的!”“如此说来,这件怕不是什么特殊的宝贝吧?” 楼上包厢内,众人纷纷好奇地透过窗子的缝隙往楼下张望。 沈斯年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山羊胡用的措词,从拍卖变成了交流。难道是有连那位大师傅也拿不准的东西? 悬念拉满了,山羊胡也不再啰嗦:“有请!” 从场边转出一个面无表情的矮胖银发老头,拎着一根黑黢黢半长不短的棍子,昂首阔步地走到了拍卖台上。 众人看着那黑棍子,一片哗然:“这是啥啊……” 银发老头把烧火棍双手平举到胸前:“这是老朽两年前得到的,看起来倒有几分区子铭区大师的神韵,但又似是而非。” “这能是区大师铸的剑?” “说是区大师铸剑时用的烧火棍还差不多吧!” 有人甚至质疑起这老头的身份:“就这眼力,你真的是麒麟阁的大师傅?” 山羊胡偷眼觑着银发老头的脸色不豫,急忙出来救场,双手连连下压:“诸位,诸位,还请稍安勿躁,让大师傅先把话讲完,咱们再议论如何?” “今日能来到麒麟会的,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银发老头语气平缓了些:“这个物件,实在是让老头子我抓心挠肝,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啊……若是有哪位能准确辨认此物的出处,麒麟阁便愿意将此人奉为上宾!从今天起来麒麟阁买东西,只收成本价!” 成本价三字一出,整个麒麟阁里的人都快要疯了。这是天大的诱惑啊!以麒麟阁的渠道,又有什么东西淘弄不到?转个手,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银发老头见众人又要开始鼓噪,提前立起了规矩:“若是有愿意辨认的,可以上来半炷香的时间。可以看,也可以摸,只要不会损坏这个物件,一切随意!” 台下立刻就有人跳上了台子,围着那根棍子绕起圈来。有趴着看的,有嘴里念念有词的,还有张牙舞爪似乎是要请神上身沟通私聊的…… 拍卖场变成了菜市场。 韩经纶知道宁维则的锻造手艺了得,不由得往宁维则的方向看去,正想怂恿她去台上看看。毕竟以麒麟阁开出的条件,要从觊觎陨铁的人手上保住宁维则,还是很有几分可能的。 可等韩经纶看清宁维则的反应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宁维则的一只手扒着窗框,身体僵直,眼眶中的雾气隐隐约约不甚分明。 她并不清楚地确知那根棍子是什么东西,但从看到棍子的第一眼起,宁维则脑海里的小锤子就开始震荡起来,仿佛……是在怀念着什么。 要去看看。 一定要去台上看看! 宁维则猛地转身,往门口冲了过去,就连腿磕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都没有注意。 此时三层包厢里的人都没有动,沈斯年本来还想让宁维则再等等,不要跟大厅里的人争抢位置。可看到宁维则跌跌撞撞的冒失样子,沈斯年的阻拦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我陪你下去吧。”韩经纶起身,半拉半扶地带着宁维则走向拍卖台上。 台上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只要银发老头不开口驱赶,谁都不肯主动让开有利的位置。宁维则在旁边绕了半圈,只觉得心头的哀意像蛛丝一样,细细密密却又坚不可摧。那哀愁粘到身上,便一圈圈一层层地把自己包裹得越来越紧,如同有千百只小手攥住心脏不放,让宁维则难以呼吸。 宁维则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努力地分开人群,向前挤过去。 被宁维则扒拉得身子一歪,男人一回头,刚要骂骂咧咧,可刚好跟宁维则的双眼对视到一起,竟忘了嘴上要说什么,不自觉地就把地方让给了宁维则。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双眼中满溢出有如实质的哀伤?! 宁维则对男人的回望恍若不见,一个劲儿地把手往前伸,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只有这样,那捆缚自己的蛛丝才能松动一些。 终于,宁维则的手碰到了那根棍子的末端。她的手一翻,便把棍子握到了手上。 真的是它? 真的是它! 宁维则眼中氤氲的雾气终于化为了泪滴,顺着脸颊流成一行。可她的嘴角又是向上翘着的,有着些许的笑意与安慰。 围观的众人顺着拿棍子的手往上看,目光聚焦到了宁维则的脸上。 而在这个瞬间,宁维则的眼睛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她闭着的双眼,正在回望着记忆中的远方。 …… 我叫区子铭,是一个铁匠。 哦对,我本名呢,叫区小五。之前一直跟着师傅在村口干活,帮乡党修修锄头、补补锅子,勉强挣口饭吃。 可自从十六岁那年无意中捡了个小铁块开始,我的脑子里突然就多了好多东西——好在都是打铁能用得上的。 那个小铁块,好像就叫什么赤虹陨铁。 师傅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反常。那天他让我自己动手打了把大刀。看了成品之后,师傅没作声,转天就拎着刀去了镇上。 再后来,就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找我,让我帮他们做武器。 第86章 快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我做过刀,做过枪,做过斧头,也做过狼牙棒。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剑,那种明晃晃、堂堂正正的宝剑。 他们好像也慢慢知道了我喜欢剑,来找我的人都开始恭敬地称呼我什么铸剑大师。反正我也不太懂,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只要认认真真地把每一把剑都打好就行了。 有一次,我还遇上了一个怪人。他在知道我叫区小五之后,非说这个名字配不上铸剑大师的身份,硬要我以后改叫区子铭。我问他为啥,他说这样显得我更像是个隐世高人。我想了想,也行。 反正村里人都喊我小五,外人喊我什么也无所谓,他们开心就好。 偶尔他们也会找我聊天,问我为什么铸剑铸得这么好。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都是因为赤虹陨铁。只是每次我这么说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副突然明白了什么的表情,之后就跟我保证会为我保守秘密。我也挺懵的,有什么秘密好守呢? 靠着给他们铸剑,我实实在在地赚了些银子,给家里盖了几间跟镇上一样的大瓦房,门口也学着镇上的人那样,种了两棵小桃树。 那歪歪扭扭的小树枝,也不知道几时才能长大,让我吃上桃子呢? 有了好房子之后,娘高高兴兴地给我说了门亲事。新娘子是隔壁王家的老三引娣,比我小六岁。小时候我下河玩,引娣就经常光着脚丫站在岸上,让我摸条鱼给她。 引娣的肚子也争气,嫁过来八年,养活了仨娃,肚子里还揣着第四个。老大老二都是男娃,老三是个女娃。 要我说啊,还是女娃娃好。那两个臭小子刚会走就开始到处惹祸了,闺女就不一样了,手脚都软乎乎的,一看见我就笑。要是老四也是个女娃,啧啧,那也挺不错的。 今天天气不错。因为昨天下了雨,这会子不冷不热的,正适合进山一趟。 说起来,我新近得了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每次锻造兵器的时候,我都习惯加一块桃渚山上的铁矿石。桃渚山就是在我们村子三十里外的那座大山,山里有一个废弃了许久的铁矿,可只要有心,还是能摸出几块矿石来的。 要说桃渚山上这个铁矿吧,跟其他的铁矿石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不加一块,我这心里就是不太舒服。 哦对,那个给我改名的怪人也说了,大师都要有些特殊的爱好,才能显得跟旁人不太一样。我估摸着,加块桃渚铁,也许就是我的那个小爱好吧。 正好这几日也没人来求剑,我去山里一趟。今日去,明日回,什么都不耽误。 这么想着,我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裹,背上就要出门。 出门时刚好撞见引娣。 不知道为啥,她又有点不太高兴似的,问我是不是要去桃渚山。 也没撒谎的必要啊,我便告诉引娣,今日去,明日回。她要是有事的话,就去找娘帮忙。 引娣一有身子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哭哭啼啼。这会子也是,她突然就对着我抹眼泪,说前几天村外头路过了好多好多的官兵。官兵还说了,我们村子附近最近可能有来抢劫的海寇,怕我出门不安全。 我也没放在心上,离着老远遇见海寇,我还不会跑吗? 随口安慰了引娣几句,我就出门进了山。 这一路上根本没人,矿石捡得也挺顺利的。想着引娣过两个月就要生了,我就又多揣了几块,打算少来山里几回。 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天空蓝蓝的,一丝风都没有。 只是今日的村里,为何这么安静?小孩子嬉闹的声音,石磨里磨谷子的声音,狗子看家的汪汪声,怎么我什么都听不见? 突然嘴唇有点发干,我强咽了一口口水,往村子里走去。 村头吴家的大门没关。吴家那条平时对谁都凶巴巴的大黄狗侧躺在院子当中,不知为何一动不动,睡得死死的。 隔壁是吴老二家,跟村头那家是亲兄弟。吴老二家的大门也是半掩着,正对大门的那间房里,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黑烟。 耳朵里突然嗡的一声,之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腿好像也不是我的了,越想快点回家,越不听使唤。 还好,我家的大门还是关着的,还好。 可轻轻一推门之后,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门,也没关。 门后的院子里没人。 卧房没人。 东厢房没人。 西厢房没人。 铸剑的那个小屋也没人。 我转了一圈,微微松了口气。只剩下后院的柴房了。 引娣她们挺会藏的,后院怎么也比前院要安全。我得赶紧去喊她们出来,我回来了,她们不用再躲了。 柴房的门果然关得死死的,推也推不动,应该是从里面插上了。我不由得笑了笑,引娣她们可真聪明,没被人闯进去。 “娘~” “引娣~” 我压低了声音在外面叫喊着,她们听到我的喊声,应该就自己出来了吧? 可为何我一直喊,她们却一直不应声呢?是认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嗓子都喊哑了,她们也不开门。看来她们是太害怕了,还是我来吧。 我从前院找了根锯条,伸进门缝里上下划拉了一下,果然是有人插了门。唉,都怪我。盖房子的时候娘说柴房不用拴门,可我非得要给每个屋子都弄得规规矩矩的。要是不上栓,我不是早就进去了? “娘,引娣,别怕,是我啊。”我一边对着门缝往里面喊话,一边用锯条磨着那个门栓。好在那根门栓不粗,没多大一会儿,就锯掉了一多半。 我估摸了一下,又对着门缝里面喊了话:“娘,引娣,你们抱着娃娃离远点,我要撞门了啊,可千万莫伤了!” 往后退了两步,我用右手抱住左手肘,脚下发力快跑了两步,左肩猛地撞到门上,门栓“咔哧”一下断成两截。 门开了。 “娘,引娣,我来了!”我满心都是欢喜。 可娘啊,你为什么要爬得那么高,我只能看见你的脚? 娘你快下来呀,我以后再也不在房梁上藏东西了,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你收着! 引娣你也别再躺着了,快来帮我搭把手,把娘搀下来呀! 哎,引娣,引娣你怎么也不说话?平时我都由着你使小性子,这会儿你怎么就非要在门口躺着呢? 你不但不管娘,怎么连孩子们也不管了呢? 好在老大老二今天听话了,没有出去乱跑。他们俩都乖乖地陪着你和老三。 哦对,老三,软乎乎的老三,怎么今天不对爹笑呢?大白天的,就这么躺在你娘怀里,连衣服也不穿,可真羞!以后长大了怎么嫁人呀! 嗯?怎么旁边还多了个小娃?皱巴巴还红得发紫,这是谁家的小猴子呀,怎么跑到我家柴房来玩了?可千万不能往那个亮晶晶的棍子上爬呀,会划伤,会疼的。 “唔……”引娣突然哼了一声。是睡醒了吗? 我扑过去,抱着引娣,不停地晃着她的肩膀:“引娣,醒醒,快醒醒!我回来了!” 引娣费了半天的劲,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只好把耳朵紧紧贴到她的脸上,才能勉强分辨。 “海……寇……快跑……”刚说完,引娣就又睡着了,再也没有理我。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睡个觉都这么脏?平时你不是最不喜欢地上湿乎乎的吗?怎么连肚子上湿了那么大一片,也不去洗一下? 那个门,也是引娣你插起来的吧? 是怕我回来看见你们这样,会不开心吗? 可我更怕的,是再也看不见你们了啊…… 第87章 鲁家军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我是区子铭,一个铁匠。 我不知道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只记得那天我走的时候,柴房里一根柴都没有了,全都烧了个精光。 后来,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到了县衙。 县令是个好人,对我很客气,给我找了套干净衣服,又请我吃了顿热乎饭。可我让他去打海寇的时候,他却一个劲儿地推说衙役们不会打仗,只愿意派人去我们村料理后事。 一股火腾地就上了头,我气得当场掀了桌子。哪来的后事?!村里的他们都只是睡了一觉,人可还好好的呢! 县令也没怪我打坏东西,让人带我去休息。 只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娘和引娣她们就都来了。一定是白天睡了太多,晚上这才不睡觉,硬拉着我陪她们说话吧? 不行,就这么干等着县令的安排也不是个事儿。引娣那天说朝廷的官兵路过村子,他们应该就是要去打海寇的吧? 衙役们不会打仗,官兵一定会! 明天一早我就出门,去找那些当兵的,跟他们一起打海寇! “娘,引娣,你们别吵,让我先睡一会。睡醒了我才有精神去打海寇呀。”娘和引娣都很讲道理,我说完,她们果然就不再吵了。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我,让我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问了县令,县令说那群官兵也去了桃渚山的方向。怪不得我去捡矿石的时候,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呢。 那边的路,我可熟着呢。很快,我就找到了那群官兵的营寨。 可那些兵不知怎么的,好说歹说的,就是不让我进去找他们的头儿。我是来投军的,我要打海寇,怎么就不让我进呢! 可没办法,我就只好在营寨门口扯着嗓子嚷嚷,想让那些当官的出来看看。 倒是从营寨里出来了一个熟人。 就是那个给我改名的怪人。他说他姓郭,叫郭建初,是鲁南塘将军的幕僚。此地驻扎的是便是大名鼎鼎的鲁家军。 我也不懂什么是鲁家军。 我只是想找个当官的,能让我去当兵就成。我要去打海寇。 进了军营,我把村子里的人都睡下了的事情,讲给了郭建初。郭建初的眼睛红红的,嘴上嘟囔着什么风猴啊海波啊,都是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他还跟我说,这是鲁南塘将军写的诗。鲁家军,就是专门打海寇的。 郭建初跟我说,让我先在这里等等,他去跟鲁南塘将军汇报一下情况。 去吧去吧,我没有在意他去做了什么。反正我已经进了军营了,应该很快就能去打海寇了吧? 可没多大一会儿,郭建初又跑来找我,说是鲁南塘将军请我过去。我也没见过当官的,去见识见识也好。正好,还能当面跟他说,让我也加入他们的那个什么鲁家军。 鲁南塘将军跟我想的不大一样,不像说书先生嘴里“身长八尺,腰阔十围”的好汉,反倒像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郭建初带我进鲁将军营帐的时候,鲁将军正在写大字。我在营帐里站了一小会儿,他才把手上那张纸写满,还对着我晃了晃。 晃有啥用,我又不识字。 郭建初双手接过那张纸,给我念了一遍。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见我听不懂,郭建初还特意给我解释了一下。鲁将军从很多年以前就有一个愿望,为了实现愿望他读了很多兵书,又不停地苦练功夫。鲁将军的愿望呢,其实很简单——他并不是为了做多大的官,而是希望以后百姓的日子都能太太平平的,海上不起风浪,再也没有海寇出来祸害百姓。 没有海寇是好事啊。 我当场跪了下来,求鲁将军允许我从军,让我去杀海寇。 鲁将军同意了,让我加入鲁家军,却不让我上战场。他说,战士们用上我铸造的兵器,能杀更多的海寇。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就是会用脑子,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从那天开始,我就日日夜夜地铸兵器,除了睡觉和吃饭之外,我就一直站在铸造的营帐里,手里永远握着锤子,没有一天例外。 军营需要的兵器多,用我之前常用的那种炉子,根本铸不过来。我跟郭建初说了,鲁将军特意拨了一队人来,帮我建了个两人高、还能用大车拉着跑的炉子。鲁家军走到哪,那个炉子便拉到哪。 海寇惯用的刀,一般是长五尺有余。他们双手持刀再配合上左右跳跃的步法,极难对付。我从鲁将军那里要来了几把海寇的长刀,细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这长刀虽然锋利,但韧性不佳。劈砍角度不好的话,很容易就会崩刃或者折断。 自此之后,我铸的兵器便都又厚又韧,与海寇硬碰硬时绝对不会落在下风。 后来,鲁将军又创出个阵法,好像是叫什么鸳鸯阵。十几个人一组,有用盾牌的,有使长枪的,有使腰刀的。看上去花里胡哨的,可杀起海寇来那叫一个厉害。 既然是鲁家军需要,我便锻枪头,铸腰刀。 没过多久,鲁将军从别的村子里救了几个幸运活下的男娃,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左右也打不了仗,鲁将军就把他们打发到我这里来,让他们跟着我学打铁。等他们学会了,就能给鲁家军的官兵们多铸几件好兵器了。 想着老大差不多就跟那小娃娃一般大,我笑了笑,把他们留下了。他们虽然年龄不大,还是能帮我生生火、拉拉风箱、挥挥小锤的。 等以后不用打海寇了,回了家也是门营生。 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年根底下,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铸过剑了。那一口袋的桃渚铁,也在我的箱子里藏了好久。 年关那天一大清早,郭建初来铸造的营帐里找我,说是劳累了这么久,今天便休息一天。 可我就算是闲下来,又能做点什么呢? 以前快要过年的时候,我都会和引娣一起,带着娘和家里的娃娃们去赶个大集。就切点猪肉,买点精米、白面,再弄只大公鸡。等到年三十这一天,不到中午,饭桌上就会飘起浓浓的饭菜香。 第88章 剑名含星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我最爱吃扣肉,要那种一拃厚的肥肉才好,又白又嫩,一咬一嘴油。可我娘总是说她喜欢吃扣肉里面的梅干菜,把肉都留给了我和娃娃们。 我之前总跟娘说,让她吃肉,让她吃肉,我现在给人家铸剑能挣好多银子呢。可娘总是想着把银子省下来,攒着给老大和老二以后娶媳妇用。我也说不过她,只好就由着她了。 引娣的口味和我不大一样,她喜欢吃鱼。好在我们村离海不远,村子旁边也有河。每年过年,家里都会搞条鱼烧着吃,引娣自己就能吃掉大半条。多吃点好啊,吃胖了才能多生娃娃。 老大老二呢更喜欢吃鸡。那个大公鸡的鸡冠子,两个娃娃每次都要抢上一抢。引娣没办法,只好让他们轮着来,这一年的老大吃,下一年的归老二。我这么一算,今年的,应该又是归老大了吧? 老三还小,去年给她买了块饴糖,她笑得可开心了,含着黏黏糊糊的糖块,伸手喊爹要我抱。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小娃娃,给个金山都不换哩。 要是她们都还在,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该有多好。 我正想着,忽然听得营寨里一通急促的马蹄声得得得地飞奔过去。我掀开营帐辨认了一下,是向着鲁将军军帐的方向。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郭建初又来找我,说是鲁将军找我去帐里议事。我看他脸色不大好,完全没了早上说要过年的那股子心劲儿,我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只是叹气,闷着头带我往鲁将军那边走得飞快。 一进军帐,我就看到鲁将军倒背着双手又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仿佛肩上压了座无形的大山,让他直不起身来。地上躺着一个人,满身是血,胸口倒是微微起伏,看上去伤得很重。 那个人是突围回来报信的。七日前鲁将军分兵,派出去消灭小股海寇的队伍,在昨日居然撞上了新近聚到一起的大批海寇。 那些海寇不光人数众多,用的长刀也比原来的要精良,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正说着话,鲁将军派出的探子也回来了,说是海寇反了常,根本不去旁边的村子,反倒是冲着鲁家军的大营来了,人数估摸着也有营里鲁家军的两倍还多。 鲁将军说,可能是前阵子的鸳鸯阵杀敌太多,让海寇不得不铁了心地聚在一起。本来是想找我商议怎么改进兵器对付海寇,可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若是我有心,便带着那几个孩子先离了营寨,到附近找个地方藏一藏。 鲁将军这是怕会打败仗? 海寇还没打完,我怎么可能会走? 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娘和引娣会怎么看我?我这个当爹的,还要给老大老二打个样,做个男子汉呢! 回到自己的营帐里,我下了决心。今日,我就要给鲁将军打一把上好的宝剑,最坚固最锋利的那种,让鲁将军把所有海寇的脑袋都砍下来! 营帐里那几个娃娃,我让大的带着小的,从后边悄悄跑出去上山藏着。其他的几个都听话地离开了,只有最大的那个说什么都不愿意走。不走就不走吧,正好让他看看我这个铸剑大师,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帐里早有前几日炼好的熟铁与钢,正适合我最擅长的锻合法。 炉中火起,映得帐内一片绯红。温度差不多了,我从箱子里又摸出一块桃渚铁,丢进了炉子中。桃渚铁渐渐变软,融到了那一大坨熟铁中,再也不分彼此。 一层熟铁,一层钢。 再一层熟铁,再一层钢。 一层又一层地叠到一起之后,我把大锤抡得虎虎生风。 软的铁包覆起硬的钢,硬的钢又支撑起软的铁。 从剑尖的位置向后折叠,再锻。再折再锻,再折再锻。 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剑胚,便成了。 留下来的娃子早就准备好了清水,准备淬火。平日里我都是这么教他的,他记得很牢。可这一次,暂时还用不上。 我把剑胚轻轻放在砧上,翻过来掉过去地瞧了好几遍,这才换了小锤。这一次,我打算用锤击的方法,来为这柄剑开刃。这是我脑子里不知道哪来的奇怪方法,因为很难做,我之前从来没有试过。 我把锤子紧紧地握住,锤柄牢牢地卡在虎口那里,就像长在了我的手上一样。 “叮~当当~叮叮~当~”小锤落得飞快,像是在剑刃上跳舞,又像是有蝴蝶在剑上飞。 敲完一侧,剑胚稍稍有点变凉,我便夹着剑胚放回炉子里。营寨外好像有人开始攻过来了,喊杀声还是挺大的。 不过没关系,我的手很快的。 另一侧的剑刃,也是很快就打好了。那个娃子一直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出是什么意思,但跟老大看着我的时候神情有点类似。 唉,不想那么多了,该淬火了,不然就错过时机了。 我一脚将碍事的水桶踢到旁边,又把娃子叫到我身旁,告诉他等一会这柄剑淬火之后,给鲁将军送去。 娃子问我怎么不自己去送,我笑了笑,没说话,拿了块厚皮子把剑柄缠了缠,伸手拿起剑来挥了两下。 剑身直,剑刃利,是柄不错的剑。 配得上我亲自为它淬火。 一点都不疼,还有点发烫。没想到剑从脖子上划过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就是不知道为啥,剑很快就变沉了,我开始拿不住它了。 感觉我的眼皮好沉,还是赶快再看它几眼吧。可这剑身不知怎么的,变得黑漆漆的,只有剑刃还闪着银亮。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突然想起鲁将军的那首诗。我只记住了那一句,星含宝剑横。原来宝剑含着星星,就是这个意思啊。 我的嘴唇不由得动了动,娃子俯下身趴在地上,凑到我的跟前。 “含星……” 说完,我就再没了一丝的力气。 明明营帐里还点着那么大的火炉,可怎么这么冷呢? 幸好,还有娘和引娣。 娘左手拉着老大,右手拉着老二,引娣的怀里抱着老三,正从家门口走来迎我。门口的桃花开得艳艳的,和她们的笑脸一样好看。 你们终于睡够了吗?咱们一起,回家,过年…… 第89章 守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区子铭的回忆渐渐暗了下去,最终沉入了一片黑暗。 可入梦并没有结束。 也许是区子铭以身祭剑,使得这柄含星剑有了一丝灵性。 宁维则的眼前突然又亮了起来。她在以一种类似上帝视角的方式,继续观察着有关于含星剑的一切。 营帐里的那个娃娃抹了把眼泪,捧着含星,送到了鲁将军的帐上。 脸上的炉灰混着眼泪糊成了一片,娃娃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手把含星举过头顶,奉到鲁将军面前。 鲁将军愣了愣,脸色变幻了几番,这才双手接过含星,郑重地点了点头。找了根结实的布带缠在含星的把手上,鲁将军大踏步走出了营帐,继续指挥着战斗。 万幸的是,鲁将军带兵极为稳重,未算胜先虑败,在安营扎寨时自是将防御做得极好。营地选在了依山傍谷之处,水源也不远。营寨四周都挖了战壕,把壕中挖出的土垒实,做成了寨墙的基础,又在上面筑了一圈高高的木栅围墙。 之前因为区子铭的加入,军营内的工匠人手充足,他们便抽空打了不少铁蒺藜和箭镞。此时来犯的海寇众多,营内不惜代价,将铁蒺藜全都撒了下去。海寇虽有不少人光脚穿着平底木屐,铁蒺藜未必能穿透鞋底。但大部分伪寇都习惯于穿布鞋,此时自然是行动处处受限,进攻的节奏便被拖慢了下来。 至于弓箭,那也是不限制数量地用,只要人还拉得开弓,便可以以此制敌。 海寇人数虽多,但没几匹马,也并没有称手的攻城器械,一时倒也打不进这扎实的军寨中来。 营寨前门处,海寇和鲁家军一攻一守,正在搏命厮杀。为了防止营寨大门被海寇冲击开,郭建安请了命,偷偷从营寨后面绕出去,从侧翼袭杀敌军。 郭建安是郭建初的兄长,也是鲁将军的幕僚。但与郭建初不同的是,他的武艺十分惊人,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能轻松拉开三石的弓,一根长槊使得泼水不入。此时郭建安带队出寨,也算是解了鲁家军的一时之急。 外面喊杀声大作,营寨里的人居高临下,眼见着郭建安如入无人之境,轻轻一刺又一挑,就结果了一个海寇的性命。鲁家军顿时士气高涨,大声疾呼,杀意震天。 可鲁将军依然是眉头紧锁。没过一炷香,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地变小了些,他咬咬牙,让人去把营里仅剩的那些火器都取了出来。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营寨外的喊杀声越发低了下去。鲁将军攥了攥拳,派了一小队人马,让他们也是从侧面绕出去,接应郭建安。 “将军,郭建安部宁死不退,还在冲杀……”一个小兵死死攥着右腕的断茬,冲到鲁将军面前单膝跪地,一口牙都快要咬碎了。 “罢了,罢了……既然郭建安不退,那本将便亲自为他击鼓壮行!”鲁将军一摆战袍,走到了离营门不远的那块空地上。那是平时演兵训话的地方,令鼓也放在那里。 “咚!” 一击鼓,愿我儿郎皆勇武! “咚,咚!” 二击鼓,杀敌冲锋永在前! “咚,咚咚!” 三击鼓,辕门惊雷战犹酣! “咚,咚咚,咚!” 四击鼓,来日马革裹尸还! 营寨之外,郭建安手持长槊,还在苦苦支撑。 他的头盔不知何时已经掉了,头皮被削了一块,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把右眼糊得严严实实。右侧脸颊上有一处刀伤,从耳根直贯到鼻翼,正是刚刚被敌人近身时的长刀所伤。 这一刀本是照着脖子去的,幸好当时身边有个小兵,拼出命来扑开了那个海寇,才只伤了脸颊。又杀了两个海寇之后,郭建安抓住喘息的空隙去寻那个小兵的身影,却发现他正跨坐在那个海寇身上,指节发青的双手狠狠卡着海寇的脖子,再也没了动作。那个海寇手里的刀,从小兵的下腹穿进去,又从后腰上边透了出来,将两人连在一起,至死也没有分开。 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了。 郭建安的右肋被砍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左侧小腿后侧还有一丝肉连着,勉强能够让他保持站立的姿态。那是被他挑开了肚子的海寇,临死前躺在地上时,用最后的力气造出的伤口。 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两丈方圆的空白区域,那是海寇不想踏入的禁区。因为杀的人太多,暂时没有海寇想刺激他,徒劳地为这必死之人陪葬。 听到突如其来的隆隆鼓声,郭建安眯着右眼,扭过头看了看营寨,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可再回过头看着面前乌泱泱的海寇,郭建安又皱起了眉头,似乎是看到了一群令人作呕的嗜血蚊蝇。 “福唐郭建安在此,鼠辈受死!”仿佛一道炸雷在海寇中间响起。郭建安大吼着,须发虬张,金刚怒目。 海寇却躲得更远了。 “呸!无胆鼠辈,脏了爷爷的手!”郭建安见无人应战,拖着左腿往前走去。 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地上的血痕蜿蜒,终于无法继续向前。 郭建安拄着长槊站定。 这一站,便是一生。 营寨内,鲁将军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指甲陷到肉里,血顺着掌缝流到含星剑上,融到了那仿若无边的星光之中。 “传令下去,营内诸人使用鸟铳退敌!”看到有海寇尝试着触碰郭建安的身体时,鲁将军终于忍无可忍。 稀稀拉拉的鸟铳声响起。 钢珠旋转着,如饥似渴地触摸上了海寇的皮肤。可这并不够,钢珠轻易地就撕开了薄薄的皮肤,钻进了坚实的肌肉,在里面振荡着、驰骋着、肆意玩乐着。但这样也还不够,钢珠依然渴望着继续向前。那里,是洁白光亮的骨骼,是红润油腻的骨髓,是最美味的血肉,也是一首最动听的哀歌。 那来无影去无踪的钢珠极难防御,打在人身上很难致命,但肢体的疼痛会让人异常痛苦。这让海寇一下子就乱了阵脚,到处都是抱着手脚满地打滚的海寇,哀嚎声响彻天际。 前排立刻变成了后排,身处修罗场上的海寇几乎是下意识地到处乱蹿。这是被鲁将军的火器打出来的后遗症,在后面压阵的海寇头领对他们的失控也根本没有办法。 只能等。 鲁将军的火药并不充足,每次都是射过一阵,鸟铳就变回了哑巴。海寇头领们心里都很清楚,只要熬过这一阵,营寨唾手可得。 可渐渐的,海寇头领忽然感觉不太对劲。鸟铳怎么还在继续响着? 这当然是因为,今日一战,已是破釜沉舟。 营寨内,鲁将军已经集结了所有人。连伙头兵都把大锅捆在背上作为盔甲,拎着菜刀,满脸通红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后。 “诸位同袍!”鲁将军忽然把手中的含星剑高高举起:“今日,便为他们报仇!” 鸟铳终于停了。 营寨大门忽然洞开,鲁将军一骑当先,冲出了寨子。 他轻巧地握着含星剑,伏在马背上,让剑锋划过海寇那脆弱的脖颈,一道道血泉冲天而起。 含星就像懂得鲁将军的心思一样,帮他收割着海寇肮脏的灵魂。 营寨里的人也在努力向外涌。每个人都平白地生出了一股气势,让对面的海寇心惊肉跳。 不知究竟在人群中杀了几进几出,鲁将军的亮银甲早已被血漆成了暗红,含星剑也黑得发亮。这样一道魔鬼般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冲来突去,海寇的意志终于被杀崩了。 营寨,守住了。 第90章 了解区子铭吗?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一百三十二。 这是海寇退去后,营寨里仅存的活人。 海寇留下的,只有比鲁家军更多的尸体。这一战,可以说是两败俱伤。海寇元气大伤,重新变回一盘散沙。而鲁家军则差点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 打扫完战场,鲁将军带着部属撤到了附近的镇上养伤。给朝廷的请兵奏折,也已经在进京的路上。 这其实是一个天大的良机——只要朝廷能派出一支精兵,便能彻底解决那些残余的海寇,扫出个海清河晏。 可出乎鲁将军意料的是,朝廷不但没有派兵,反而送来了一纸诏令。 趁着鲁家军伤亡惨重,政敌趁机落井下石,诬蔑鲁将军勾结海寇为祸一方,让他亲自回京对此事进行解释。 那晚,鲁将军把含星擦了又擦,一夜未睡。 翌日清晨,含星入鞘。再出鞘时,已是雪地冰天。 入了京的鲁将军,便成了无水之鱼。政敌为了防止他再造一个鲁家军出来,特意把他调动到了北方边界抗蛮。 整饬军纪、训练战阵,鲁将军还是跟之前一样,做得一丝不苟。可送到鲁将军手里的装备质量越来越差,粮草里掺的沙子越来越多,要求他斩首的数量却是越来越大。鲁将军也咳得一次比一次厉害,好多时候,要拄着含星站着才行。 含星的刃也是劈了一次又一次,变得越来越钝了。它和鲁将军一样,锋芒尽敛,再也杀不动了。 最后送鲁将军走的那天,风雪可真大啊,就跟含星第一次出鞘见雪的那天一样。 天地间一片苍茫。 …… 麒麟阁的拍卖台中央,所有人都在盯着拿起了那根棍子的宁维则。 身处风口浪尖的宁维则,倏然睁开了血红的双眼,看向了正前方。 被宁维则的目光盯住,那个人忽然打了个寒战,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寒气顺着骨头缝就钻进了身子里,连骨髓里都冻得结了冰珠一样。 宁维则环视了一圈,台上的人全都缓缓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与她正面对视。 宁维则顺势取过这柄黑漆漆的棍子,双手恭敬地捧在身前,入梦时满腔的杀心与恨意渐渐平复:“我知道这是什么。” 银发老头急忙分开人群走到宁维则面前,激动得须发乱颤:“姑娘此话当真?” 宁维则点点头:“我需要你一个承诺。” “姑娘若是能告知此物的出处,麒麟阁必定将您奉为贵宾!”银发老头生怕宁维则没听清他刚刚的话,连忙重复了一遍。 “我不需要。”宁维则眸子里的杀意又起,目光仿佛看向无穷远处的战场之上:“日后无论是谁来麒麟阁求购物资,如果确实是用来抗击贼寇、保卫家园的,便请麒麟阁少赚些银子,如此可好?” “这……”银发老头愣住了。这是什么条件? 山羊胡盘算了一下,偷偷拉了拉银发老头的袖子,低声沟通了几句后,对着宁维则一拱手:“这位姑娘,请您稍候片刻。兹事体大,我需得去请示一下阁主。” 宁维则点点头,在台边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抱着含星盘腿坐了下来。台上诸人对宁维则的行为本来有些不服气,可看着她轻抚含星的温柔神态,又不像是作假。 还是先等等吧,看这姑娘到底能说出点什么来。若是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到时再来驳斥也是不迟。 银发老头耐性似乎不太好,见宁维则不愿再多说说,便把脾气发在了其他人身上,连请带哄地把台上的人都清了下去。 不多时,山羊胡匆匆地从外面回了拍卖大厅,离着老远就开始对银发老头疯狂点头:“阁主同意了,咱们开始吧!” 银发老头急忙上前去搀宁维则:“姑娘快快请起,老朽可是要急坏了……” 宁维则哪能真让老人来搀,自己主动站了起来,却没急着展示手里的物件,反而把东西背过去藏到了身后。 她对着银发老头轻轻问了一个问题:“大师傅,您对铸剑大师区子铭,了解得多吗?” 银发老头两眼发亮:“要说对区子铭区大师的了解,这世上除了我之外,再没人敢称是他的知音!” “区子铭区大师所造之剑,在老朽看来,最有价值的便是以下几柄。”银发老头大气都不喘,像报贯口一样娓娓道来:“最奇特的是照胆剑,剑长三尺,剑身通体透亮。据说持此剑近人一尺以内,便可在剑身上照出人的肝胆之影,分辨此人是否为侠义之士。” 台下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全都大气不出地盯着台上的老头,生怕错过了哪一句。楼上包厢里的贵宾,也悄悄让侍从把窗子敞开得大些,好让声音传得更清楚。 “最勇武的是青龙剑,那是有人亲自上门求剑后,转赠给河西骑将宋春的。据说此剑最擅破阵,出剑之时有青龙之影随行,叩之声如钢铁,可壮军士声威。” “流火剑最灵异,是用南疆大林国特产的神铁所制。据说此剑出鞘后,剑光如电,切金如泥。用另外的金铁之物敲击,便会生出火光来。到了夜里的时候,还能够从剑身上放出霞光万道,照亮剑周数丈。” 银发老头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宁维则微笑着轻轻晃了晃脑袋:“那您了解区子铭手法上的特点吗?” “区大师最让我崇敬的一点,便是制作手法上并无定势。”银发老头满脸崇敬:“像我刚才提到的照影剑,用了无影十八打;青龙剑是采了玄铁后反复锻打淬火,生出了七十二枚龙鳞;流火剑则是锻锋九十九次,完全取神铁精华,才能打造出如此神剑……” 宁维则又笑了笑:“那在您的心目中,区子铭的哪柄剑,可以称得上是第一呢?” “那必然是含星剑了!”银发老头斩钉截铁地回答着,一脸的心驰神往。 “既然您这么推崇含星剑,那能麻烦您再讲讲它的特点吗?”压下了杀意的宁维则,此时语气格外温和。只是她眼睛还是红红的,使得外表与语言殊为不搭。 第91章 这就是含星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银发老头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道:“那含星剑,便是区大师一生最为得意的作品!” 宁维则手中的黑棒棒,忽然不易为人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老头完全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抖动,继续面对着台下不疾不徐地讲道:“含星剑之所以名为含星,是因为它的剑身上密布了无数星光。这星光呢,就是来自于赤虹陨铁,是取了万年的星光精华,内蕴到剑身之上而成的。当年含星剑铸成后没过多久,区大师就把含星送给了那位鲁南塘将军。后来,含星剑跟着鲁将军冲锋略阵,杀得敌人是片甲不留。” 说到这里,老头口干舌燥,不由得顿了顿。可他环顾四周,也没能在台上找到杯茶水可喝,只好瞪了山羊胡一眼,方又继续神采飞扬地说了起来:“我之所以最推崇含星剑,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剑中有剑灵!” “您这说法,可有证据?”宁维则还是微微笑着,可眼中却是冷冽起来。 “这就涉及老朽家里一桩丑事了,但为了含星这柄名剑,老朽也只能公之于众了……”银发老头的那张老脸还真的微微有点发红,略显羞赧地说道:“老朽祖籍便是海平州。哦,对了,早年间这边可还不叫海平州,后来改为海平二字,也正是与鲁南塘将军那句‘但愿海波平’的诗句有关。” 台下有人看银发老头有点跑题,高声提醒起来:“海平州的来历我们都清楚,您说点其他的!” “行,闲话少说,还是说那含星剑。老朽祖祖辈辈都定居在这里,少说也有三四百年。因此家里的那个藏书楼,里面倒也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银发老头怀念地眯着眼:“那一年,我也就十四五岁吧。读典籍读得实在无聊,就在藏书楼里到处翻来找去的,想找些好看的杂书出来。无意之中,就在一个角落里,还真被我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好像还隐约沾了血迹。我好奇地翻开读了几页,才知道那是多年前一位族人的日记。” “那日记里,刚好有关于鲁南塘将军御寇的一段记录,写的是某年年关,海寇大聚,想要围剿鲁家军。双方血战半日,死伤无数。后,鲁将军执含星策马杀出,手刃海寇逾千人,在阵中杀了不知几个来回。那位族人亲眼见到含星剑孕有剑灵,身披红甲,手持星光为刃,当者即死,而鲁将军毫发无伤。” 台下的人却是不信,大声叫道:“单凭这一本小册子,可信吗?” 银发老头摸了把胡子,笑了笑:“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便想方设法去求证。后来,经过多方查证,我找到了鲁家军当年的战斗记录。那一年在年关时,鲁家军与海寇确有一场血战,歼敌无数。战后没多久,鲁将军便因战功卓著,被调往北方,去抵御更凶残的蛮族了。” “另外,我又想办法在族谱里查证了一番。那位留下册子的族人,确实就是跟鲁将军同时期的人。”银发老头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地说道:“只不过他当年误入歧途,去给海寇做了军师,也曾经亲历了这场战斗。关于含星剑剑灵的那些场景,都是他亲眼所见……”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这段历史也算是比较久远了,台下有不少人并不读史,也不怎么了解那段过往。 “后来,当时的族长想办法抓回了那个为虎作伥的族人,把他绞死了,人也从族谱里除了名。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查得那么艰难……”银发老头一脸唏嘘。 台下哗然:“谁问那个败类了,我是问含星剑灵出战的这一仗,后来情况怎么样了?” 银发老头昂头大笑:“后来?自然是鲁将军凭着含星完胜,那些残余海寇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回到鸟不拉屎的荒岛上,三年都不敢上岸一步!” “哦,对了,战后鲁将军还因为含星之事,特意去拜谢了区大师。区大师当时也毫不谦虚,直说含星剑是他生平最为得意的一件作品,宝剑赠壮士,相得益彰!”银发老头慷慨激昂地补充完,又得意地问了宁维则一句:“这位姑娘,不知我说得可否正确?” 问完,老头挺着胸膛、下巴微微下压地看着宁维则,明显一副矜持的样子。 宁维则微微一笑:“若是把含星放到面前,您能一眼就认出来吗?” “瞧你这话说的……”银发老头不大乐意:“如此名剑,怎能不识?” 宁维则一脸严肃地把黑漆漆从背后拿出来:“那,您再看看这是?” 台下不懂宁维则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头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宁维则这是话里有话,莫非这棍子,当真另有蹊跷? 银发老头能在麒麟阁担任大师傅,靠的便是几十年从未出过差错的这份眼力。刚上台的时候,银发老头也曾经说过,在这根棍子上看到了区子铭手艺的影子。 这也让老头内心有些动摇,他不由得抢上前一步,拿回了那根黑漆漆,倒吸了口凉气后重新端详起来:“嘶……这,莫非还真的是区大师的作品?” 宁维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此剑,便是区子铭生前最后一件作品,剑名,含星!” 此言一出,场内如同开了锅的滚水,到处都在沸腾。更有不少人像挨了烫一样,当场就癫狂地跳了起来。 “不可能!” “把这个小丫头轰下去!” “区大师的含星怎么可能是这么个烧火棍!” 宁维则没说话,坦然地望着银发老头的眼睛。银发老头心下大动,颤声问道:“这……当真是含星?”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宁维则面不改色,显然是把握十足的样子。 银发老头紧紧握着剑身的位置,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嘴里还不时地念叨:“这里确实是区大师的独门手法……可这里太粗糙了,一点都不精细,根本不像……” 台下也继续轰轰地吵个不停:“含星的星光呢?连个刃都没有,骗子吧!” 第92章 还有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银发老头猛地抬头看向宁维则,眼中既有期冀,又带着一分怀疑:“怎么证明?” “阁内可有桃渚铁?”宁维则完全不理台下的吵嚷。 银发老头眼中精光一闪。桃渚铁正是区子铭的秘密之一,只有很少人才知道他在铸剑时有添加桃渚铁的嗜好。再加上时移世异,在区子铭那个时代就已经废弃了的铁矿,知道的人就更少了。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定对区子铭有着足够深的了解。 因为银发老头对区子铭的推崇,麒麟阁才会特意去桃渚山寻了些铁矿石存起来。也不一定有用,但是个念想,为的就是有某一天,有人能够重现区大师的风采。 现在看上去,这一天就在眼前了。 银发老头一本正经地颔首道:“有的,我这就去安排。” 宁维则简单点头回应了一下,又要盘腿坐下。正要下台的老头突然扭头问了一句:“就在这台上,可有问题?” “没有。”宁维则的回答很简洁。说完,宁维则就又坐直了身子,轻抚着含星,心里默默地跟含星唠叨着:“区子铭大师和鲁南塘将军都对你寄予了厚望,你也没有辜负他们。沉寂了这么多年,我想将你最锋利最美好的那面重新展现出来,这样可好?” 含星若有似无地轻颤着,既像是兴奋,又像是怀恋。 麒麟阁的办事效率非常高。很快,一整套的打铁工具就被搬上了拍卖台,炉子里也填了上好的碳,烧得红亮红亮的。银发老头低声问道:“这位姑娘,要不要试试工具可还趁手?” 宁维则站起身看了看:“不用试了,直接开始就行。对了,需要一个人帮我一下。” 银发老头正待叫阁里的铁匠上台来帮忙,就被台下的韩经纶截住了:“我来吧。” “好,就像上次那样,可还记得?”宁维则招招手,让韩经纶上了台。 看了看箱子里的桃渚铁,宁维则抄起钳子,刚要开工,却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如果这真是含星,你有把握修复得好?”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阔嘴男子,手指关节粗大,明显也是个手艺人。 “你是?”对于这种随随便便的揣测,宁维则自然不会用好态度回应。 阔嘴男子得意地仰了仰头,轻咳一声,连脸上的痘痘都在闪着傲气的光:“我是匠门锻造一系荣字辈里入门最早的,不才丁荣元。” 匠门锻造一系,近四代分别是定、成、荣、昌。杨和光身边的丁姓老者,名字叫做丁成谦,正是这丁荣元的叔叔。 宁维则听了这个名字,不禁笑出了声。这丁荣元的爹妈还真挺会起名的,叫什么不好,非得叫荣源。蝾螈来蝾螈去的,可不就长成大嘴塌鼻子了么。 听见宁维则的笑声,丁荣元愣了愣,怒气上脸:“你笑什么!” 宁维则赶紧把那个谐音梗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慢条斯理地问丁荣元:“匠门锻造一系,传承还在?” 丁荣元又一愣,火气更增了三分:“自然是还在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真以为我匠门无人吗?” 楼上包厢里,站在杨和光身边的丁成谦听了宁维则的话,却是倒吸了一口气。莫非,这丫头真的知道些什么? 楼下的丁荣元可并不知道叔叔的想法,他还在死死地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倒也不着恼,从箱子里掏出一块桃渚铁,随手丢给丁荣元:“看看这是什么。” 丁荣元接过铁块,看也不看:“这不就是你刚才说的桃渚铁么?” “那你可知道这桃渚铁有什么说法?”宁维则抄着钳子,漫无目的地扒拉着炉子里的碳火。 “既然是区大师选的,想必是与旁的铁矿不同。我猜……是会让兵器更韧吧。”丁荣元稍微有点心虚,边说边把那块桃渚铁拿到眼睛的高度,旋转着观察起来。 “也不试试就敢乱猜。”宁维则撇了撇嘴:“要是没别的问题,就别耽误我修含星了。” 丁荣元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宁维则:“我赌你修不好!” “好,赌注是?”宁维则随意地挑了挑左边的眉毛,应下了赌约。 “我免费给你打三件东西,如何?”丁荣元又恢复了得意洋洋的样子。他的手艺在匠门这一代里也算是不错,平时常常有人来求他打造东西,每回都要送个三五十两银子的辛苦费才行。 宁维则一听,呵呵地笑了起来。敢情,这是个愣头青啊! “我若是连含星都能修好,要你打的东西又有何用?” 丁荣元板着脸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他的脸腾地一下臊得跟猴屁股一样,痘痘更是红得发亮的,活像长了一脸的小樱桃。 包厢里却是有人接茬了:“若是你能修好,匠门愿请姑娘上门一叙。”开口的,正是丁成谦。 宁维则对杨和光没什么好印象,连带着也不怎么想搭理丁成谦:“特意上门一叙就不必了。我倒是刚好有张匠门召集令,无论如何,也要去匠门看看的。” 丁成谦咬了咬牙,这油盐不进的丫头……不过她既然有召集令,想必便是高分通过了铁匠的学徒考核。等到了匠门里,那就由不得她了——想要揉圆还是捏扁,自己说了才算! 见丁氏叔侄都不再言语,宁维则又高声冲着场下问了一句:“还有谁想说话的吗?没有的话,我就真的开始了啊。” 台下围观的人面色各异地瞧着台上这个张扬的丫头。 这些人里,有真心希望能修复成功后一睹含星真容的,有抱着膀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心怀鬼胎在觊觎赤虹陨铁的。但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当然是要让她先修修看了。 白五房是个小房间,即使算上侍从,里面也只有两个人在。坐着的那位清俊男子轻轻转了转茶杯,杯中的上品毛尖正努力地舒展着叶尖,散发出爽朗的香气。 “宁姑娘居然还会锻造,真是没想到。”清朗的嗓音中带着些许玩味。 侍从微微躬了躬身,对主子的想法表示了赞同。 “这次从钟村回来,我的那柄剑也受了些损伤,回头倒是可以找她看看。”男子自言自语着,轻啜了一口香茗:“只是她现在跟沈四在一起,想找她,好像有点麻烦呐。” 第93章 桃渚重铸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楼下大厅里的宁维则并不知道有人在打她的主意。她略带鼓励地看了一眼韩经纶,韩经纶也是握拳回应,给宁维则打了打气。看到宁维则回以自信的微笑,韩经纶便自动自觉地按照那天学到的方法,毫不在意形象地蹲在一旁拉起了风箱。 深呼吸稳了稳心情,宁维则猛地把小半箱的桃渚铁都倒进了炉子里。她打算直接用桃渚铁重铸剑锋,这第一步就是要把铁矿石熔铸成胚。 炉温渐渐升高,可桃渚铁还只是表面微红,达不到理想的温度。韩经纶看在眼里,手上就越发地急了起来,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 楼上包房里的丁成谦嗤笑了起来:“还以为有多高的道行,没想到是个连矿石都熔不开的。” 宁维则倒是不急,看着炉子的颜色正要由红慢慢向黄转变,这才慢慢悠悠地用钳子把一半的桃渚铁摊开,取了新的木炭来铺到铁块上,又把另一半桃渚铁放置到木炭之上。这还没完,宁维则又重复着动作,继续在铁上盖了厚厚的一层木炭。在桃渚铁的缝隙里,宁维则还特意用些草木灰撒了上去。 在这一堆的周围,宁维则特意多摆了几块木炭,力图用木炭把这堆桃渚铁块包得严严实实。摆好后,宁维则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把炉门关了一半,又让韩经纶把风箱的进风减少到一半。 丁成谦看着宁维则这一番动作,歪了歪嘴没再说什么,心下却是在暗暗思索,不知她这动作到底有什么深意。 之前的铁矿石提纯,都是直接用最高的温度,尽量把矿石熔开成半固体,取出其中的液体冷却后就是质脆易折的生铁,锻打后的算是韧性稍好的熟铁。锻打手法和次数,往往能决定一件铁制品的质量到底如何。因此,高超的锻打手法也是各家的不传之秘。 而宁维则现在走的路子,是先通过化学反应,利用木炭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来对矿石中的氧化铁进行处理,尽量多地获取还原后的铁。 矿石中间塞入的草木灰,则是负责与矿石中的硅之类的杂质发生反应,进一步提纯矿石中的铁。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炉中的木炭眼看就要燃尽,宁维则这才打开炉门,用钳子在炭灰里划拉了半天,扒出一堆质地有点像海绵块的东西来。 这便是块炼铁的方法了。 清了清炭灰,又重新续了上好的木炭,铁块再一次被扔进炉中接受高温的考验。 韩经纶此时的任务,就是尽量提高炉内温度。宁维则再次指导起推拉的节奏,炉内火舌熊熊燃起,像小手轻轻抚慰着铁块,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台下的丁荣元痴痴地看着炉中火起,一时间瞠目结舌,全然忘了这是别人的独门绝技:“这位姑娘,能请教下炉中之火为何烧得这么旺吗?” 见是这个愣头青提的问题,宁维则笑了笑,倒也不藏私,把炉内木炭的摆放方式和风箱的节奏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多谢姑娘指点!”丁荣元梆地对着台上磕了个头,吓了旁边的人一跳。 手艺人本就重视独门技艺的传承,匠门里这些规矩更是重得吓人。像宁维则刚刚指点的这几句,放在一些小作坊里,那就是师傅一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本,直到快要咽气时才会传给最得意的徒弟。身为匠门锻造一系荣字辈大师兄的丁荣元,自然而然地就把指点自己的宁维则,当作了半师来慎重对待。 宁维则摆摆手,示意这是小事,之后便不再理他,专心地对付起炉内的粗胚来。 炉温迅速升高,粗铁胚很快就被烧得又红又亮。宁维则左手持钳,手指每一次发力屈曲,都能稳准狠地夹起一块。之后宁维则的手肘向后平收,脚步回撤时顺势转上小半圈,手里的铁胚刚好转移到砧的正上方。 手指再一松,粗铁胚子就准确无误地去到了宁维则想让它去的地方。 宁维则行云流水的动作,引起了台下的一片喝彩。台下众人虽不懂炼铁,却能看懂宁维则动作里的流畅的美感。 把粗铁胚都捡出来之后,宁维则左手的钳子还在限制着铁胚的位置,右手却是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大锤。 扭髋转背,沉肩挥肘,力运于臂。 大锤与铁胚发生了激烈的碰撞,热力随着锤击的火花四射飞溅,暗暗点燃了场内观众的兴奋之情。 台下的众人亲眼见过打铁的就不多,又何曾见过女性打铁?此时见到那糅合了力量与柔美的动作,直让那些观众们,一个个的都移不开眼睛。 有那么一个刹那,几位贵族小姐脸上礼貌性的微笑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她们的心底忽然浮出了一种想要学习打铁的冲动。什么贵族姿态,什么矜持端庄,都去他的吧!如果台上那个英姿飒爽的女性是自己,那又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呢?这种感觉,会是那种叫做自由的东西吗? 但想归想,她们最多能做的,也就是想上那么片刻。 她们是家族的脸面,是贤良淑德的代名词,未来也将是其他家族的主母。规矩,是她们生来便要背负的责任。 若是万一修复含星失败,不妨求着家族保她一次。有几位高门贵女,压下了眼眸中的羡慕,在心里暗暗做出了决定。 很快,砧上的铁胚便融合成了一整块。 重烧,敲击,铁胚那层乌漆麻黑的脆质外壳很快就被敲掉了。宁维则的动作似慢实快,效率极高。 反复锻了仅仅三次,铁胚就已经脱胎换骨,变得柔软起来。 青一房里的丁成谦眼皮跳了跳。这精锻的速度也太快了,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来说丁成谦都会当场喷他一脸口水。 这个时候的铁胚,用来做剑刃的话,显然过于柔软,宁维则不可能忽略这种常识性的问题。 接下来的环节,宁维则规规矩矩地使起了沿用许久的渗碳之法。 炉火在宁维则的要求下,还是保持着较高的温度。宁维则扎了个马步,腰上发力,深吐气“嘿”了一声,手中的锤子像是没有章法似的,胡乱砸了一气。可若是闭上眼睛听,那一连串的锤声倒像是暴雨击打屋顶般酣畅淋漓。 台下的人更是看不懂了,纷纷议论起来:“这不就是胡来吗,我上我也行啊……” 第94章 老姜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台边的银发老头却是双眼发亮,手扶在大腿前侧,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去,嘴里喃喃自语:“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乱披风锤法?” 宁维则手上没停,只是微微抬头,鼓励似的看了大师傅一眼。这老头眼力还行,怪不得能在麒麟阁大师傅的位置上坐稳。 那乱披风锤法,是来自昊天宗的传承,讲究的是借力用力,将力量发挥到极致。传说练到最终,能不间断地挥出九九八十一锤,每锤力量都有增幅。一套打下来,就能锤出一块质量最上乘的钢胚。 宁维则此时是要借用这乱披风锤法的力量,将铁胚快速打制成均匀的薄片,自然也用不上八十一锤连打这么疯狂。 先将铁胚简单分成两等份,每一份都只用了三十六下,两张铁片便成型了。看到宁维则停下了手中的锤子,银发老头还有点遗憾地咂咂嘴,满脸都是没看够的表情。此时的银发老头,已经对宁维则的手艺信了八九分。 宁维则拉开炉门看了看火后,满意地拍了拍韩经纶的肩膀,把两张铁片都放了进去。 炽热的火舌瞬间就爬到了铁片之上,不多时,薄铁片就被炙得红中带黑。 此时的宁维则,神色也郑重起来。 “麻烦拿把小斧子来。”宁维则突然对着银发老头说了这么个要求,银发老头哪舍得走开,头也不回地支使山羊胡去拿。 山羊胡当然也是不想去的。跑腿的活还是落在了一脸无奈的清秀少年身上。 不多时,少年小跑着把斧柄递到宁维则手上,宁维则道了声谢,拿起含星固定在砧上。 当年区子铭赠剑的时候,含星还没有装正式的剑柄。后来鲁将军为了纪念区子铭,给含星装剑柄的时候,是特意派人从区家门口取了桃枝制作的。 宁维则也有点心疼,但要重铸剑刃,必须要回炉。 之前宁维则就仔细看过了,这剑柄当年是用绝户榫拼上的,能装不能拆,按原样肯定留不下。 狠了狠心,宁维则看准了桃木的纹理,一斧子劈到了剑柄正中。桃木应声而开。 这一斧惊得台下众人连连惊呼。 宁维则小心地剥下那块桃木,收到了一旁。想了一想后,宁维则又对着银发老头招了招手:“大师傅,麻烦您来一下。” 银发老头不知道她又想做些什么,带着三分心疼,颠颠地走了过来。 “这做剑柄的木头,是取自区子铭大师旧居门口的桃树枝,您看一会是用这个补一下呢,还是再用新木头重新做一个剑柄?”以宁维则的木匠手艺来说,两种方案倒都不难。 银发老头又愣了愣:“你会补?” “会的,我是个木匠。”宁维则一本正经地解释着,也不知银发老头信了没有。 银发老头沉吟了片刻:“既然是区大师家的桃木,能补回去那自然是最好的……” “那就麻烦您给安排一下,把鱼鳔胶热上。等剑刃锻好后,立刻就装回去。”宁维则支使起人来,绝对不含糊。 银发老头点点头,见宁维则没有其他的事情要说,便退到一旁给清秀少年交代起来。 宁维则抄起含星,再不耽误,一把将含星投入了炉中。 自从含星入了炉,台下众人便都是不错眼珠地盯着,甚至连低头喝一口水都不敢,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个细节。这毕竟是传奇名剑重生的重要时刻,出去后跟人聊天时,正是一个可以炫耀的好谈资。 区子铭的遗作,宁维则自然不会随意对待。她站在炉门前,盯得比任何人都要仔细。 温度渐渐够了,宁维则猛地一拍韩经纶的后背:“可以歇歇了!” 说完,宁维则抄起钳子,先取出了那两个铁片,又关上了炉门。起小锤快速敲击,叮叮声连成一线。还没等台下的人听清,铁片连红色都没褪去,便已经成了铁条。 宁维则这才又快又稳地从炉中把含星捞出来,放到了两个铁条中间。 离得近的人这才发现,宁维则根本没有测量尺寸,可那两根铁条的长度与含星的剑刃相比,竟是丝毫不差! “真是神了……”有人忍不住感叹出了声:“难不成之前区大师铸含星的时候,这位姑娘就在现场?” 旁边的人也愿意捧上一句:“要不是知道区大师是多年前的古人,我可真就信了!” 宁维则自然是听到了台下的话,眼神黯了黯,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气。 含星对宁维则来说,意义不可谓不重。此剑,必须要重铸成功! 静下心来的宁维则,很快就把自己的注意力沉浸到区子铭当年锤击锻刃的那段回忆中。 跟着回忆里区子铭的节奏,宁维则一板一眼地敲击起来。 “叮~当当~叮叮~当~” 楼上包厢里,某家的高门贵女看得入神,忽然不顾身份地推开了窗户,倚着窗棂喃喃地对贴身丫环说道:“你看,那剑上仿佛有蝴蝶在飞,好美……” 锤声落,蝶舞尽。 剑刃敲完了,接下来就是淬火。 宁维则还沉浸在回忆里,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竟然差点就要伸手去抓火热的剑柄。 “啪!”只听清脆的一声响——那是韩经纶见势不妙,急中生智打在宁维则的手背上。 “嘶……”宁维则倒吸一口凉气,感激地看了看韩经纶。刚才身陷回忆中无法自拔,烫了手还是小事;要是真的以身淬剑,那可就糟了。 此时台上已经按宁维则的要求,提前准备好了一桶公鸡的鲜血。 宁维则将含星缓缓放入桶中,白雾夹着血腥味升腾在麒麟阁里,颇为刺激。有些嗅觉敏感的,已是感觉呼吸困难。好在银发老头也算是有经验,提前在台子附近准备了净味凝神的熏香。清秀少年也按大师傅的吩咐,给台下的人分发起了新鲜的青桔。 “可真酸啊……”有人剥开尝了一瓣,酸得呲牙咧嘴的。不过还别说,这青桔子皮的味道倒真能盖过那淡淡的血腥味,让台下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姜还是老的辣啊。宁维则偷眼看了众人的反应,暗暗佩服起银发老头周到的准备工作来。 第95章 狐假虎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当剑柄的颜色重新变回乌黑时,桶内的鸡血也终于不再翻滚振荡。 宁维则戴上了一层厚厚的皮制护手,小心翼翼地把还在滴血的含星从桶里抽了出来。 此时的含星,像是回到了当年跟着鲁将军驰骋沙场的那个时候。每一个在战场上见过含星的人,都会打心底里同意,它就是一柄“饥餐北蛮肉,渴饮海寇血”的绝世凶兵。 虽然它也曾老去,失了锋刃,也无人能叫破它的名字。可今日,在宁维则的手下,盛年的它再次归来! “嗡……”不知是宁维则的手激动得有些颤抖,还是含星剑太过兴奋,一声轻灵的剑鸣扫过了拍卖会的大厅。 这声音虽然轻微,可却让台下众人仿若一下子陷入了尸山血海的苦战当中。到处都是鲜血,四面八方全是敌人,那些从没上过战场心志不坚的人,一个个的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银发老头暗道一声不好,中气十足地厉声高吼:“醒来!” 幸亏这一嗓子解了局,回过神来的众人擦着额角的汗,看向含星的眼神中满是敬畏。 “含星有灵……看来宁姑娘手里的赤虹陨铁确实危险了。”白五房里又一次响起了清朗的声音,依旧没人回应。 宁维则满是歉意地对着台下鞠了个躬:“抱歉各位,含星剑刚重铸完,一下子没控制好。” 看着手里提剑的宁维则,众人一时之间竟什么都不敢说出声来。万一说得不对,她小手又是一抖,遭罪的不还是自己? 用柔软的锦锻拭干了含星上残留的血迹,宁维则打算一鼓作气,把剑柄也装回去。 鱼膘胶已经按宁维则的要求,一直在台下热着。 制作鱼鳔胶,最好的材料是米鱼鳔,其次才是产量更大的黄鱼鳔。麒麟阁提供的,自然是最最上等的米鱼胶。 鱼鳔胶通常是在霜降过后的一段时间里进行制作,这是因为此时气温适宜,有利于胶的干燥。制作的时候,需要先把之前晒干的鱼鳔重新放到清水里泡发,发到软软糯糯了之后放到铁臼里捣烂,边捣边搅至少弄上两个时辰。随着鱼鳔变烂,粘性就会渐渐变大。有时为了追求高质量的胶,还需要把鱼鳔倒在案板上捶打,这便是所谓的“砸胶”。这种方法最大的弊端,就是制出的胶产量不大,一个精壮的小伙子用尽全力,一天到头也只能砸出三两左右。 当然,跟制作皮胶的方法类似,鱼鳔也可以清洗后直接用水煮,之后粉碎过滤,再进行蒸煮和冷凝,最终成形。 这胶不仅制作不易,使用起来也很麻烦,必须要提前加热。而且,这还不是简单地用火烧就行,一定不能见明火,需要用专门的工具隔水加热。木匠都有特殊的工具,是一个分为内外两层的桶。外桶装热水,内桶安放在外桶的口沿之上,下部泡在热水里,以备随时取用。有些木匠学徒,为了不耽误大师傅用胶,每天到了作坊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起火煮水调胶。调好了胶也不能掉以轻心,还要随时查看,必须保证在一整天里胶都处在一个合适的温度。 兑胶也是个技术活——按季节不同,所需要的粘稠度也不一样。木匠行有句话,叫“冬使稀,夏使稠,春秋两季使将就”。冬天的时候天气冷容易凝固就稀一点,夏天天气热就稠一点,春秋两季不冷不热,就以刷子沾胶后能流出细线为宜。 因为并不需要重新刨制成形,宁维则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剑柄粘了回去,随后又在炉子旁找了块余温合适的地方,一边烘着剑柄上的胶,一边打磨上面的毛刺。 银发老头早就已经凑了上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维则的手,几乎馋得要流出口水来。要不是还没做完,估计老头早就抱着含星跑到安静的地方细细把玩去了。 若不是爱好使然,老头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与地位。 宁维则看着银发老头的痴迷,轻笑了一声,倒转剑柄把打磨好的含星递给了老头:“好了,小心些。” 银发老头郑重地接了过来,双手持剑柄平举至胸前,剑尖朝下,对宁维则深鞠一躬:“含星重见天日,姑娘功不可没!” 言下之意,已经是承认了这柄剑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含星! 宁维则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明显此刻也是心情极佳。银发老头看到宁维则的笑容,突然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修复了含星的,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恕老朽无礼,之前一直没有请教姑娘姓名……”银发老头就算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是臊得抬不起头来。 宁维则倒不太介意,大大方方道:“我姓宁,宁维则。” 银发老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不太确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宁维则也不打算多问,毕竟眼下这个场合不太合适,银发老头若是有心,麒麟会之后估计就会如实相告。若是不想交浅言深,那也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也不强求。 “大师傅,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楼上去了,友人还在等我。”宁维则礼貌地拱拱手,带着韩经纶就下了拍卖台,毫不拖泥带水。 银发老头恭敬地面向着宁维则离开的方向,直到看着宁维则的身影转到楼梯附近,才收回了目光。他也从容地捧走含星走下了拍卖台,又招手叫来了一名清秀少年,不知道低声嘱咐了些什么。 韩经纶走在宁维则身侧,走路的姿势分外僵硬,一脸不太痛快的样子。 宁维则看了他一眼:“怎么奇奇怪怪的,不高兴了?” “还不是你,这么快就下台了。”韩经纶半是埋怨半是懊恼:“你是没留神,刚才在台上修含星的时候,咱们俩那叫一个威风凛凛,台下的姑娘看着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我威不威风不知道,倒是你……”宁维则故意拉长了声音。 韩经纶急急催促道:“我怎么?” “你那明明就是狐假虎威!”宁维则说完,哈哈地笑着跑到了前面。 “哎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你给我站住!”韩经纶也是一边嘻嘻哈哈地笑骂,一边紧走几步往前追了过去。 第96章 长辈的爱好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二人并肩往回走,可没想到每走几步就会碰到一名麒麟阁的侍者。他们都对着宁维则恭恭敬敬地行礼,显然是被宁维则刚才露的那手震住了,特意跑来跟宁维则打招呼的。 好不容易从楼梯拐出来,宁维则和韩经纶刚准备往玄三房的方向拐,突然被一身青衣截住了。 “宁姑娘请留步。”青衣少年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 “你是?”韩经纶自然而然地把宁维则护在身后。 青衣少年笑得仿佛跟二人很熟络似的:“前几天宁姑娘帮忙修的车轮,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宁维则恍然,对了,这就是前几天遇见的那个穆公子的书童:“怎么样,后来耽误你们去探病了吗?” 青衣少年露着两个大板牙,像只人畜无害的小兔子:“没有没有,正好赶上了。” “那就好。”宁维则也没什么再想说的,礼貌地拱拱手,就要从青衣少年身边绕过去。 没成想,青衣少年眼中水气大作,泪水眼瞅着是说来就来:“宁姑娘,还得求您救我一命……” 自己跟少年只是一面之缘,这莫非是故意找茬?宁维则有点不太高兴了:“救命的事儿找大夫啊,我是个手艺人,只会修东西,不会修人。” “怪我没说清楚!”青衣少年连忙微微躬身,点头哈腰地解释起来:“我家公子的佩剑前几天不小心损伤了,公子让我请个上好的工匠来给他修理,只是我找了好些天了,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人。公子今天已经是气急了,要是再找不到工匠,肯定就要收拾我了……” “所以,”青衣少年揪着自己的衣角,可怜巴巴地瞅着宁维则:“能不能求求宁姑娘出手,就当是救我一命了……” 想想这少年,放到前世不过只是个初中生。小小年纪就要出来低声下气地讨生活,也不容易。左右不过是几锤子的事,不如,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罢了,麒麟会结束,你们再来找我吧,我答应了。”宁维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青衣少年也许是有修行川剧的天赋,瞬间喜笑颜开,对着宁维则连着鞠了好几个躬:“那可真是多谢宁姑娘了,多谢多谢……我先不打扰您了,等麒麟会结束,我再来请您。” 说完,青衣少年像是生怕宁维则变卦似的,一溜烟地就跑了。跑就跑吧,还用手把耳朵堵了起来,一副谁叫都听不见的架势。 宁维则哭笑不得,只好继续调侃韩经纶:“可算是见到一个比你还不着调的了!” 韩经纶自得地一甩右手,又端到胸前扇了几扇,作出虚打了一把折扇的样子:“我是不是应该多谢宁姑娘夸奖?” “美得你!”宁维则边笑,边与韩经纶走回了玄三号的房间。 一推开门,沈斯年正坐在椅子上,悠然地剥着榛子。看见二人进屋,沈斯年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宁姑娘,渴了吧?先喝点水。”宁维则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位置旁边新摆了一壶花果茶,温度也刚合适,显然是沈斯年算准了时间后叫人送来晾上的。在花果茶旁边,又放了一小份杏仁蝴蝶酥。 “适才打铁耗了不少体力,这点心多少也能补充一些。”沈斯年云淡风清地解释了一下:“我见刚刚宁姑娘锻刃时,锤法很轻盈,如蝶翼扑刃一般。我便自作主张,叫了份蝴蝶酥。若是宁姑娘不喜欢,我再叫人来送点别的。” 看着沈斯年的关切模样,宁维则心中微涩,活像吃下了一整颗青桔子似的。这一世认识的沈斯年,和前世认识的那个一样,都喜欢用这种细致的观察来打动人心。初识时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温和柔软,相处久了便会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偏生前世的他只有看似柔软的外壳,打开了外壳,里面是没有心的…… 看着宁维则游离的眼神,沈斯年的心里越发疑惑。见面的两次,总是觉得宁维则虽然在看自己,实则是透过自己看到了旁人。那人,莫非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想归想,沈斯年面上不显,轻轻地唤回了宁维则的注意:“宁姑娘,咱们坐下来慢慢聊吧。麒麟会还有不少好东西,我可还得仰仗宁姑娘掌眼呢!” 宁维则勉强笑了笑,拣了块蝴蝶酥吃掉,心绪这才平复下来。楼下大厅里,麒麟阁的人正在收拾锻剑的那些工具,工作也差不多到了尾声。山羊胡正在台上督促他们抓紧清理,应该很快就会继续后面的拍卖了。 “不知沈公子此次,是想寻某一类的物件呢,还是只要合了眼缘就好,不拘哪个类型?”宁维则喝下了花果茶润了润嗓子,切入了正题。 “不瞒宁姑娘,我这次是带着家里的任务来的,想为家中的长辈寻一件拿得出手的寿礼。”事涉宸妃和沈府,沈斯年也不好说得太详细。 宁维则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知您那位长辈的身份和喜好,是否方便告诉我呢?这样也好有的放矢。” “宁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平心而论,沈斯年还挺喜欢跟宁维则说话的,省心省力。 “那位长辈是我的嫡亲小姑姑,比我大十岁,是大户人家的,嗯,平妻。”沈斯年说到这里含糊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看着沈斯年的尴尬,宁维则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继续等着沈斯年的下文。 此时皇后虽在位,但不为陛下所喜,也不怎么管后宫的那些琐事。宸妃是后宫中最受宠的,陛下更是特许了宸妃协理六宫之权。说是平妻,倒也勉强是那么回事。 “姑姑平日里挺喜欢那些小物件的,要么是特别好看的,要么就是极为新奇的。”看宁维则上道地没有追问,沈斯年松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若是单纯为了贵重,那就没什么选择的必要了。像是东海夜明珠、西域琉璃盏之类的,姑姑府里要多少有多少。这么说,你可懂了?” 宁维则点点头。这不就是典型的贵族嘛,最要紧的就是品味。只要避开那种暴发户审美,就能排掉不少雷了。 想了想,宁维则又继续问道:“那沈公子,你姑姑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比如读佛经、绣花、园艺之类的,最好能让我了解一下你姑姑的性格。” 第97章 八音盒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沈斯年结结实实地苦笑了一声:“宁姑娘,这才是我挑选寿礼时最为头疼的地方。我们沈家是诗书传家,我那位姑姑从小也是跟着家里的先生学了不少典籍经义,虽与那些金榜题名的才子无法相提并论,但至少也算是粗通文墨。可容我说句不敬的,姑姑最喜欢的,还是舞刀弄枪……” 宁维则一下子就知道了沈斯年的难处。若是按着沈家的家风,正常来说寻些手稿、孤本之类的送去就好。可沈斯年这位姑姑不走寻常路,偏生喜欢那些刺激的玩意。而且,她又嫁到了大户人家。若是合着她的心意往后院送些刀枪剑戟,夫家必定不喜。可若是送些书画,又没了为她本人庆生的意义。 宁维则同情地打量了沈斯年一眼,脑子里却在浮想联翩——一位女装版的沈斯年,穿着一套紧身红衣,英姿飒爽地拎着大刀在院子里横劈竖砍。 嗯,为什么突然还觉得挺带感的? 趁着沈斯年没反应过来,宁维则赶紧把这个想法赶跑,正经地对着沈斯年问道:“那你姑姑,可有子嗣?” “有的,膝下一子,今年六岁,极为聪慧。” “母子关系如何呢,方便说吗?” 沈斯年点点头,眼底里羡慕的神色稍纵即逝:“姑姑对弟弟极好,常带着弟弟一块玩耍。弟弟刚四岁的时候,姑姑就特意给他弄了匹品相极好的矮马。平日里姑姑若是无事,也常常带着弟弟去园子里玩,放风筝、钓鱼,几乎是把能玩的都玩遍了。” 宁维则心下了然,在前世能玩到一起的亲子关系就不多见,没想到来了端朝反倒见识了。 看来这次的礼物,应该挑那种新奇的“玩具”,而且最好是老少皆宜的。 不知道一会在拍卖台上能不能发现什么。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宁维则脑子里倒也还装着不少很容易就能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拍卖台已经清理妥当,山羊胡又一次登台敲响了铜锣:“诸位,诸位!刚才见识过了含星的风采,想必大家已是大饱眼福。那接下来,咱们的拍卖会继续进行,有请下一件拍品入场!” 后面的拍品倒也真不少,什么南洋挖出来的鸟化石、某种火器的制造图纸,甚至还有两头活的长颈鹿…… 可宁维则看了一圈,勉强能算作寿礼来用的只有两件。 一件是前朝木作大师俞志华所制的紫檀百宝嵌福寿扇屏,屏身显扇面形状,嵌的是一块特殊的石板。石板上是天然纹理,自然生成了类似“福寿”二字的样式,显得像是天赐福寿之之意,兆头极好。屏风底座雕的是如意云头抱鼓蕖花安站牙。 另一件,说是一件,其实是一对彩绘童子献寿双耳瓷瓶。麒麟阁也鉴定过,乃百年前陶瓷大师凌远亲手烧制。只是陶瓷这个品类宁维则并不懂,看上去这也就是个摆件,并不好玩。 直到麒麟会最后一件拍品从台上撤下去,沈斯年和宁维则的反应一样,都在默默摇头叹息。 确实不合适。要是勉强送倒也不是不行,礼数是够了,价值也是不菲,但肯定是达不到让宸妃娘娘开心的目的了。 看着山羊胡站在拍卖台上,恭送众人离开的动作后,沈斯年又伸出右手,食指微屈,用指节揉了揉眉心。之后,他才慢慢站起身来,诚恳又略带疲倦地看着宁维则:“劳烦宁姑娘陪着看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收获。看来我还是得再想想其他办法了……” 对沈斯年来说,宁维则的长线价值更大,只不过认识时间不长,短期内倒也没必要再强行维护关系。有着韩经纶这条线,沈斯年不担心宁维则会跑掉。加上他没有买到合适的寿礼,心绪不佳,竟是连送都不打算送,只是简单客套了一句。 说着,沈斯年又转头朝向韩经纶,虚虚一搭手:“我今日便准备回京,清尘兄,不如咱们就此别过吧。” 以韩经纶对沈斯年的了解,此时如果不赶紧走掉,沈斯年的态度只会越来越差。他立刻礼貌地拱了拱手,拉着宁维则的袖子就打算离开房间。 可宁维则却轻轻甩了甩袖子,从韩经纶的手里挣开了。 本来宁维则答应的,是帮沈斯年来掌掌眼。此时麒麟会结束,宁维则就可以走了。 可宁维则看着沈斯年稍显疲惫的样子,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沈公子,不知你姑姑是否喜好音乐?” 沈斯年闻言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维则见沈斯年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是这样,我倒是知道一样有趣的物事,可以作为礼物。” 沈斯年眼睛亮起来,像是俘获了一缕夜空里最璀璨的月光,俊美的脸上登时生机勃勃:“请问宁姑娘,那是何物?” “此物,名为八音盒。”宁维则淡定自若地看着沈斯年。 沈斯年蹙了蹙眉,不解道:“音律里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种质材称为八音。宁姑娘所说的八音盒,可是取其音于一处?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宁维则笑了笑:“这八音乃是泛称,意指此盒中的乐音可以无所不包。沈公子不要想多了。” 沈斯年微微侧头思忖了一会:“宁姑娘,若是只有乐曲,恐怕还是不够有趣。” “那再加上会动的小马、小人,够不够?”宁维则挑了挑眉。 前世在留声机和无线电出现之前,人们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使用八音盒来制作和保存喜欢的乐曲。八音盒在一段时间的发展之后,更是出现了双桶可和声的、圆盘式可更换的、纸带式可编辑的,总之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 只要音乐动听,制作得再足够精巧,想必这八音盒一定能打动沈斯年的姑姑。 当然,也包括了那个六岁的弟弟。 沈斯年颇为意动:“宁姑娘就能制做这八音盒?” 宁维则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可以按沈公子的要求,在细节上多打磨一下。” “制作需要多久?”既然有了可行的方案,沈斯年开始关注起细节来。此时离宸妃生辰还有两个多月,若是一个月之内能做好,那便肯定赶得上。 看沈斯年俊美的脸上流露出沉不住气的神情,宁维则不知为何,特别想逗逗他,便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五……” 第98章 这剑重要吗?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翻来覆去地数个不停的宁维则,时不时偷眼看看沈斯年的神情。终于,沈斯年好像有点要绷不住了,宁维则赶在他开口之前斩钉截铁地给了个时间:“三天!” 沈斯年看她把手指头掰了三四遍,本以为要四五十天,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可此时的“三天”一出,一句话就又让沈斯年的心情飞回了天上。 “需要什么材料和工具,我来准备!”大起大落刺激下,沈斯年语气突然爽利起来,脸上竟有点兴奋的红意。 有点像那年一起吃过牛油火锅之后的样子呢,宁维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宁姑娘?”沈斯年看宁维则又走了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轻轻唤了唤宁维则。 “哦哦,我在。”宁维则慌张地回过神来:“材料也简单,木料准备柏木或者椴木都可以,熟铁锭、黄铜也都要准备一些。” 柏木相对比较珍贵一些,加工容易,切面光洁,胶粘容易。因为柏木含脂,木材干燥较慢,耐腐性非常强,经久不坏。因此,柏木很适合用来制作八音盒。 椴木相对普通一些,也是含油脂,耐磨耐腐。另外,椴木的木纹细,不易开裂,白木质部分相对较大。用椴木来做原木色的音乐盒,也会非常好看。 至于铁和铜,那些是用来制作音乐盒最关键的部分——发条和齿轮。 “至于工具嘛,木匠工具和铁匠工具都要一套。”宁维则掐着手指头细细说明起来:“还要额外准备一下线锯和小号的锤子,有些精细的活儿需要用到。” 沈斯年盘算了一下,似乎不太满意:“是不是有点太朴素了?” 宁维则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个茬儿给忘了!沈家姑姑这种高门大户的夫人,收到的礼物可以不那么过分奢靡,但一点装饰都没有的话也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沈家的脸面。 往小了说,是沈家抠门,不愿意给出嫁的女子送好东西。 往大了说,那便是沈家瞧不起沈家姑姑的婆家,才会用便宜东西去糊弄。 想明白了这一点,宁维则脸上稍显抱歉:“幸好沈公子提醒了我……既然是贺寿的礼物,那还是要高调一些的好。公子这几天可以准备一些贵重的宝石,以及金银锭之类的原材料。” 沈斯年闻言,满意地笑笑。 宁维则却还没完:“对了,沈公子,要做这个八音盒,也需要你出一份力。” “嗯?”沈斯年好像是没听懂一样。接下来就是匠人的环节了,自己能出什么力? 宁维则心平气和地补充道:“是这样,既然是定制的礼物,那就需要沈公子跟我详细地沟通一下。比如这八音盒上若是有小马,是黑马呢还是白马呢?马上要不要有小人儿骑乘呢?若是有的话,小人儿长相如何呢?” 这些其实都是前世的宁维则,在接单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了解用户的需求。只有根据实际需求,才能产出最适合的设计方案。 沈斯年听完眼中异色连连,没想到宁维则只是做个小物件,就会想这么深。那位皇子最爱那匹红色矮脚马,若是按着他的样子来弄,想必更是投其所好了。 想到这里,沈斯年欣然应下:“好,这些我会说与你听。” “好,暂时就想到了这么多。”宁维则满意地结束了提要求的环节。 沈斯年见再无旁的事情,正待告辞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事,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对了,宁姑娘,你可有赤虹陨铁?” 宁维则摊了摊手:“我真没有。” “杨和光那句话,当时应该是有不少人信了。好在方才你上台重铸了含星,单论手艺的话倒是能称得上一句大师。不少世家无非是想要打造好的兵器,赤虹陨铁虽然是条路子但太过虚无缥缈,倒不如直接交好你来得现实。”毕竟还要用上宁维则,沈斯年也不介意把里面的关节掰开说给她听。 宁维则侧耳细听后点点头:“我晓得的。” “你现在直接出去,倒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我就怕杨和光那愣劲儿发作,到时你的麻烦估计是免不了了……”沈斯年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头:“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客栈吧?” 以沈斯年的脾气,能提出主动送宁维则回去,那绝对是认定宁维则现在的价值极大。 只是他没想到,宁维则竟然拒绝了。 “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方才答应了穆公子,麒麟会后要帮他修一下随身的佩剑。恐怕此时他们已经在等我了。”宁维则坦然地表达了谢意。 穆?沈斯年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是哪家权贵。 宁维则也不容他再多想:“若是没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沈公子准备好了,随时到客栈找我和韩公子就好。” 说完,宁维则拱拱手,转身离开了房间。 沈斯年的目光随着宁维则的身影从门口往外看,刚好瞄见一身青衣的背影对着宁维则行了个礼。 这青衣,似乎有点眼熟……沈斯年刚要再看一眼确认一下,却正好赶上宁维则顺手把门带上了,竟是什么都没看清。 门外的青衣书童恭谨地引着宁维则,去到了白五房,在外轻叩房门:“公子,宁姑娘来了。” 听见里面低低地“嗯”了一声,书童轻轻推开房门:“二位,里面请。” 穆长洲和颜悦色地站在房间正中,对着门口抱拳:“韩公子、宁姑娘,二位近来可好?” 宁维则向来不太喜欢这种客套,韩经纶自然而然地出面对答了几句。寒暄过后,宁维则突然打断了一下:“穆公子,听说你的佩剑需要修理,能否先让我看看损坏情况?” “好,宁姑娘请。”对于宁维则的直来直去,穆长洲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认真地低头,解下腰上的佩剑,放在了桌上。 宁维则拿起长剑,呛啷一声拔出鞘来。只见那剑身青光凛凛有若霜雪,确实是把好剑。只是剑尖的地方突兀折断,少了一截。 宁维则弹了弹剑身,又试了试韧性,这才还剑入鞘后放回桌子上:“穆公子,这剑对你非常重要吗?” 第99章 家常菜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穆长洲没料到宁维则会有如此一问,眼底掠过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怀念,礼貌地笑笑:“对,我随身佩此剑,已有十二年了。” “既然如此,我便试试。”宁维则此时严肃得很,“只不过这把剑当年用的钢料比例,我有点拿捏不准,可能要多试几次。若不是因为穆公子佩此剑这么多年,我可能就会劝公子另觅一把新剑了。” 穆长洲倒是听出了宁维则的言外之意,诚恳地鞠了个躬:“那就麻烦宁姑娘了。今天看到你能重铸含星,想必就有办法救回我的青霜。事成之后,穆某必有重谢!” “谢倒不必了,我只按市价收取即可。”宁维则本就是抱着行善的态度来修这把剑的,根本不图穆长洲什么答谢。 想着早办完早结束的宁维则,继续开口催促道:“不如咱们现在就找个铁匠铺子吧,借用一下工具,早修好也能早点解了穆公子的一桩心事。” 穆长洲讶然地挑了挑眉:“宁姑娘才刚铸过含星,不需要休息一晚吗?” “不必,很快就能结束。”宁维则几乎就要拍胸脯保证了。 “既然如此,不如我先请宁姑娘吃顿便饭休息片刻,等安排好了咱们再过去?”穆长洲征求了一下宁维则的意见。见宁维则不反对,穆长洲这才对着青衣书童吩咐道:“你就近去找个铁匠铺子,好了之后到旁边的庆云轩找我。” 青衣书童恭谨应下,小跑着出了房间。 穆长洲对着门口比了比:“宁姑娘,这边请。” 此时麒麟阁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穆长洲跟宁维则并肩而行,走在宁维则的左侧。就在宁维则刚抬起一条腿跨过大厅的门槛时,杨和光晃着膀子从门口右边的柱子后转了出来,语气颇为不善:“宁姑娘,那赤虹陨铁……” 话没说完,杨和光突然没了声音,面上满是愕然。 穆长洲似笑非笑地从宁维则身侧歪着头,瞥了杨和光一眼。 宁维则见杨和光突然不说话了,干脆就跨在门槛上叉腰站着:“杨公子,陨铁怎么了?” 杨和光外厉内荏地干笑了一声。早知道这个煞神在,谁特娘的还敢招惹宁维则! 暗道一声晦气,杨和光一声没敢吭,硬是把后半截的话吞了回去,转身就走。 韩经纶走在二人后面一点,刚好看见了杨和光变脸的全过程。此时他再看穆长洲,眼神中已然是十成十的慎重。能压得杨家纨绔在海平州抬不起头,这穆长洲的来头不小,必定不是个好相与的。看来一会得找机会跟宁维则叮嘱一下,莫要糊里糊涂地冒犯了贵人,沾染些不必要的是非。 杨和光这一走,其他围在附近等着看热闹的人立马就跟着散了。可不是嘛,连海平州霸主杨家都要看脸色,自己再敢巴巴地上前添堵,那可真是寿星佬吃砒霜——生怕自己活得长!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只有当事的宁维则还傻傻搞不清楚:“这杨和光,怎么话都不说完就走了?” 穆长洲泰然自若地接了一句:“可能,是他家里突然有事儿吧……不管他了,咱们走。” 庆云轩就在离麒麟阁没多远的路口,宁维则一行三人拐进庆云轩时,沈斯年刚好才从麒麟阁里出来。因为坐在房间里思索了一阵子八音盒的事情,他这才出来得晚了些,没有看到杨和光被惊退的那一幕,心里多少还有点惦记宁维则。下楼的途中,沈斯年偶尔左顾右盼,多多少少地还是在留意宁维则是不是已经走了。直到出了麒麟阁,他才放下了这个念头,领着侍从径自回了住处。 庆云轩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主儿。穆长洲三人进了店里,她一搭眼就知道是位有钱有势的,立刻满脸堆笑地把小二推到一边,自己殷勤地招呼起来:“几位客官,楼上雅座请~” 分主宾落座后,穆长洲正打算点几道招牌菜,却被宁维则打断了:“一会还要工作,咱们吃点家常菜吧,快的就好。” 穆长洲不由得带着欣赏地看了宁维则一眼,难得这丫头分得出轻重缓急。也罢,那就等青霜修好了,改日再重新请她吃顿好的,郑重一点。 看着穆长洲点头,老板娘这才斟酌着菜色,快步下了楼去备菜。 不多时,老板娘亲自上来送菜,显然是催着厨房优先给做的。荤菜是焖烧羊肉、鱼羹、炒蛤蜊、鸡鸭签,配上时鲜的冬瓜、青笋、黄芽、葫芦,主食是汤饼和白米饭。 宁维则此时确实有点饿了,礼节性地谦让了一下之后,便大口地吃了起来,一副食欲极好的样子。 穆长洲看得又是新鲜不已。之前能跟他单独一起吃饭的女性就不多,知道他身份的必然会随时注意仪态,哪有宁维则这样像跟同性朋友相处似的那么自在? 宁维则吃得香,看得穆长洲和韩经纶一时间也是食指大动,跟着吃了个痛快。 说起来,这庆云轩的饭食在海平州不算是最顶尖的,放在平日里,穆长洲最多也就随便挑捡着吃个八分饱,却不成想今日三人吃到近乎光盘。青衣书童此时刚好处理完铁匠铺子的事儿,上得楼来看见自家主子今日的吃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穆长洲的位置正对着书童走过来的方向,看见他站在原地傻愣愣的样子,不悦地皱了皱眉。书童看到主子的表情,满头冒汗,回过神来连忙跑上前:“爷,铁匠铺子安排好了。” 吃得心满意足的宁维则闻言一扭头,对着穆长洲挑了挑眉:“咱们走?” “走!”穆长洲清朗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欢快。 东安城跟其他大城一样,也有宵禁的规矩。只不过因为东安城实在太过热闹,夜生活远比其他地方都要丰富,因此不是紧急情况下,只要不惹事,巡城的小吏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担心回不去客栈的宁维则,溜溜达达地跟在青衣书童身后,进了铁匠铺。 铺子里的工具都已经准备妥当,炉子烧得旺旺的,矿石和炼好的铁腚都整理好了摆在旁边的几个筐子里,等待着宁维则挑选。 “穆公子,青霜。”宁维则伸手等着。 第100章 主动入梦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青霜入手,宁维则本想尝试直接配比着材料,锻打一次试试,可一个念头突然钻进了她的脑子。 要不,试试能不能主动入梦? 毕竟这是客户的心爱之物,如果能做得完美些,想必无论哪个工匠都是乐意的。 轻握着青霜的剑柄,宁维则闭上了双眼,静下心来默默地把精神投注到入梦这个念头上。 一阵白蒙蒙的雾气涌上来,宁维则心神一松,进入了那段回忆。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次的入梦和含星那次后半段一样,并不是以制作者的身份进行的。她依然像是看了部电影,而且看到的片段还不太连续。 青霜剑是在一个工具极其完备的高级工坊里制造出来的。坊主是位有名的剑师,因为年纪大了,已经好几年没亲自动过手了。只是这一次,有人指名要坊主亲自出手,说这剑铸好之后是要呈给贵人的。 他们提供的材料是清潭寒铁。这种矿石只有在寒潭附近的铁矿中,才有可能伴生一些,极为珍贵。 矿石在炉里烧了三天才化开,坊主也是用尽了全身解数,才铸出了这柄吹毛断刃的青霜。 剑柄则是用了上好的犀牛皮精心处理后制成的,剑穗则是取了血蚕丝。剑鞘上的装饰虽然简洁,但在关键处镶了几颗宝石,看上去华贵又不失雅致。 青霜一出世,就被装在精巧华贵的盒子里,呈给了贵人。宁维则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一只粗砺的大手,把盒子掀开取出了青霜,交到了一只尚未成年的满是活力的小手之中。 那只小手,就是穆长洲吗?原来这剑是长辈赠与的,怪不得他一直贴身佩带。 宁维则睁开眼,略带笑意地冲着穆长洲眨了眨。 穆长洲不明其意:“宁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宁维则点了点头,一脸惋惜:“穆公子,这青霜,今天估计是修不了了。” “为何?!”穆长洲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希望宁维则收回这句话。 宁维则心平气和地解释:“这剑用的是寒潭清铁,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修补材料。若是用普通的铁来补,配不上青霜。” 韩经纶突然插了一句:“麒麟阁也许会有这个材料。”他其实是希望宁维则赶快把青霜修好,不然万一穆长洲翻了脸,后面的局面不好收拾。 “你现在去问问。”穆长洲找了个椅子坐下,等着书童的回复。 没过多久,书童哭丧着脸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爷,我去麒麟阁问过了,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收过这个材料了,库里也没有存货。” 穆长洲沉吟了片刻,温和道:“既然如此,这次真是辛苦宁姑娘了,让你白跑一趟。” 宁维则没动上手,也有点无精打采:“穆公子客气了。不过这次也算有收获,至少知道了需要清潭寒铁这个材料。日后若是有机会碰到,穆公子尽管收购下来。” “宁姑娘是说,以后若是有了材料,就会帮我修复青霜吗?”穆长洲喜出望外,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浑不在意:“对,若是有材料,只管来找我就好。” 穆长洲心满意足地抚掌:“好,有了宁姑娘这句话,穆某便心安了!只是,不知道日后要到什么地方去寻宁姑娘你呢?” “我家在通安州定源郡桦台镇上,到韩氏木坊上,提我就行。”宁维则大大方方地交代着,忽然津了津鼻子,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穆公子,若是最近就能找到材料的话,也可以先去匠门找我看看。”宁维则补充道。 “匠门?”穆长洲有点疑惑。不过这疑惑不是对匠门的,而是想问宁维则去匠门做什么。 下一刻,宁维则便亲自解惑答疑来了:“我拿了匠门召集令,这几天就会出发,去匠门看看情况。不过我也说不准要在匠门待多久。” 穆长洲心下一动——这丫头的手艺,果然是好到能拿匠门召集令的程度了。旁人不清楚这个召集令的价值,穆长洲却是清楚得很。 想到这里,穆长洲又一次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给了宁维则,态度颇为诚恳:“宁姑娘,这玉佩你收着。若是在匠门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可以凭借这个玉佩到东安城城主府求助,或是直接进京找我。” 这已经是穆长洲第二次拿出这份人情来,宁维则若是不收,那便确实有点瞧不起穆长洲的意思了。 没办法,宁维则只好硬着头皮收下这份预付的人情:“多谢穆公子。” 只收好处没干活,气氛就尴尬了起来。众人一时无话,宁维则刚想告辞,突然灵机一动:“穆公子,稍等,我也有样东西送你。” 说完,宁维则丢了块铁腚在炉子里,叮叮当当一阵敲打。待刺啦啦的白雾散尽后,宁维则手疾眼快地拿起一个光滑的铁制卡片,递给了穆长洲。 卡片是镂空的,上面被敲出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不光咧着嘴,还呲着牙。就这么说吧,光凭这个笑脸,在端朝搞防伪,那绝对是够用了。 “穆公子,这也算是我的一个证明吧。若是公子日后有事不方便亲自上门,只要派人拿着这个卡片,我就会按你的要求,给你制作任意一样东西。只要我会的,都行!”宁维则也像卡片上的那张大脸一样,笑嘻嘻的看着穆长洲。 穆长洲哪里见识过这么爽朗大方的小姑娘,大笑着接过卡片来,仔细地收好:“就这么说定了!” 搞定了欠人情的心理负担后,宁维则浑身轻松,趁机提出了告辞:“若是没其他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穆长洲痛快地拱手:“祝宁姑娘匠门之行顺利,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宁维则也拱了拱手,跟韩经纶出了铺子。 青霜虽然没修成,但穆长洲的心情明显不错。青衣书童看着穆长洲的表情,可算是松了口气。自从钟村之行后,穆长洲的心情就一直差得很,自己那可真是天天都要挨骂。 书童还在想着心事,穆长洲对着他轻轻说了句“赏”。看书童慌慌张张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穆长洲破天荒地没有责备他,反而叹了口气道:“给这铁匠点赏钱,咱们走。” 书童吐了吐舌尖,从怀里掏出一小锭官银丢到铁砧上,又对着宁维则离开的方向双手合十拜了拜,这才小跑了几步,总算是跟上了穆长洲的步伐。 第101章 不如就这个吧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和韩经纶回到客栈,百无聊赖地休息了一白天。第二天眼看就是晚饭时分,二人才接到了沈斯年的邀约。沈四公子派了人来,说是材料和场地都已经备齐,还是请宁维则去鱼翔楼的老地方碰面,商讨一下八音盒的具体制作事宜。 宁维则对这个世界的沈斯年态度本就有些微妙,见他此时不太在意似地临时邀约,心情忽然烦躁起来:“今天不想动,不去。回头直接去工坊吧,把地点告诉我,明天我自己过去。” 韩经纶刚要劝上几句,宁维则脸一板,把送信的小厮连带着韩经纶一起推了出去。被拒之门外的韩经纶和小厮面面相觑,可实在没办法,小厮只好把地址给韩经纶留下,自己耷拉着脑袋回去,等着挨沈四少的训斥了。 第二天天刚亮,韩经纶便守在门口喊宁维则出来吃早饭。 宁维则昨夜睡得很差,夜里梦到跟前世的那个沈斯年手拉手走在步行街上,天上飘着洋洋洒洒的小雪,他给宁维则买了串又大又红的冰糖葫芦。宁维则吃得正开心,忽然他一个响指,糖葫芦变成了宁维则最讨厌的炸虫子。宁维则“呀”地一声把串串扔到地上,他却变成了长发飘飘的古装形象,坏笑着对宁维则说:“让你不来吃我请的饭,活该!” 被梦气醒的宁维则长出了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放到额头上,一时间不知到底该不该笑。前世的他,可从来没有过这么幼稚的时候。也许是这一世的自己做工匠做久了,心思太过单纯? 想着心事的宁维则迷迷糊糊地盯着床顶的帐子,也不知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只是觉得时间刚过了一会儿,韩经纶就已经在外面敲门了。 看到挂着一对青黑眼圈的宁维则时,韩经纶吓了一跳:“宁姑娘,昨晚被人偷袭了?” 宁维则没精打采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屋里有蚊子,没睡好。”不等韩经纶反应过来,宁维则便带头往楼下走去,点了碗豆浆,配着糖油饼和白煮蛋,没滋没味地吞了下去。韩经纶把工坊的地点告诉了宁维则,之后便忧心忡忡地关心起她的情况来:“宁姑娘,你今天的状态可不太好,一会去做八音盒,能行吗?” 宁维则甩了甩手:“没事儿,放心吧。” 前世需要赶项目的时候,她最高的纪录是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而且没出过一个纰漏。 唉,这时候,要是有杯咖啡就好了……回头去找麒麟阁打听打听,弄点豆来自己种,开个咖啡厅,满足一下文艺女青年的梦想也不错。宁维则放飞了一会,看韩经纶也三口两口地把那份早餐干掉,便擦了擦嘴,叫来小二打听了工坊的具体位置。 沈四公子找的工坊离宁维则的客栈不算远,二人走了十来分钟便到了。 昨天来送信的小厮,正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偶尔还像身上长了虱子一样扭来扭去,显然是等了好久颇为心急。 老远看到宁维则二人,小厮眼圈都要红了,如释重负地跑到二人面前:“宁姑娘,你们可算是来了!” “沈公子已经到了?”宁维则稍微有点诧异,世家公子们也会起这么早? “到了到了,正在院里喝茶呢。宁姑娘、韩公子,二位快请进吧!”小厮点头哈腰地领着宁维则进了院门。 工坊的院子里摆了套红木的桌椅,沈斯年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右手拉着左边的袖口,正在分茶。见到宁维则进来,沈斯年仿佛丝毫不记得昨天邀请未果的事情,朝着宁维则淡然一笑:“宁姑娘,看看我手艺如何?” 宁维则坐到了沈斯年对面的位置上,探头往杯里看了一眼,赫然是一支梅花。前世的宁维则也曾经见识过几次茶道大师的手艺,倒也能作出画来,可无论是意境还是细节,全都比不上沈斯年的这一支。宁维则不由衷心感叹:“沈公子好手艺。” 沈斯年一向对自己的分茶技术很得意,嘴上却不是这么说的:“区区小技而已,宁姑娘过奖了。” 人在没睡够的时候,自控能力难免会差一些。宁维则看着假模假式客套的沈斯年,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火气来,也不再接这个茬,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和纸,硬梆梆道:“沈公子,咱们别耽误时间了,开始吧。” 沈斯年没想到宁维则的态度一下子这么差,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好。” 昨天在客栈里闲了一白天的宁维则,无聊的时候随手画了几个简单的八音盒样式。此时她拿出来的几张纸,便是那几个样式图。 宁维则不慌不忙地把纸展开,又从折痕处往回对折了一下。把纸彻底展平后,她才给纸放在了桌面上,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压着一角,推到了沈斯年的那一侧。 “沈公子,这是我昨天画的几个样式,你看看可有合意的?”一提到工作,宁维则瞬间就进入了角色。 看到宁维则推过来的图纸,沈斯年的眼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这姑娘嘴上说的清高,实际上不还是提前准备了几个方案? 对自己的魅力颇为自信的沈四公子眉梢扬了扬,拈起那几张纸,低头研究起来。宁维则也不看他的反应,静静地看着天空的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沈斯年挑出了一张图纸放在桌上,用指关节轻轻磕了磕桌面:“不如就这个吧。” 他挑的是一个圆形底座的,底座上面设计了一匹小马和一名女性骑士。 “不过,这个能不能再加一匹马,马上骑乘的是一个小男孩?”沈斯年明显是想在亲情上作文章。 宁维则点点头:“可以。” “马的颜色和人物的装束,我会单独跟你说明。但你得保证制作出来的东西上,女子的气质一定要是英姿飒爽,孩童则是勇敢可爱。”沈斯年把身体往前凑了凑,盯着宁维则的眼睛。 宁维则错开了他的视线,轻描淡写地回应:“没问题。或者可以你找人画个大概,我再按照你的画来制作。” 突然笑起来的沈斯年显得格外人畜无害:“好,一会我就亲自画给你。” 第102章 动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八音盒的样子一经敲定,宁维则就准备开始动手进行制作了。那两个小人儿和小马倒是不急,可以留到最后再弄。 沈斯年已经让侍从到旁边找个屋子去打扫一下,准备好文房四宝。 宁维则倒是不挑地方,就坐在喝茶的桌子旁边,一心一意地绘制起了简易的图纸。图纸很快搞定,宁维则反复检查了一下,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准备开始动手制作。 她打算先制作八音盒的外壳,这会儿已经是认认真真地在旁边的材料里挑了起来。来回翻了两遍后,宁维则选出了一块厚度合适的椴木。 椴木的木质较软,纹理素淡,细腻的木质让下刀极为容易。这是一种新手就能处理的木料,而宁维则选择椴木,主要还是因为它的纹理不会喧宾夺主。 从长木料上切下比盒子需要的木料稍大一点的一个方块,对外表进行简单的刨光找平后,宁维则拿着小锯,稳稳地把木块沿水平面一分为二。稍微厚的那一部分做盒体,薄的那部分留作盒盖。 标记好盒体内部开口的尺寸之后,宁维则从工具箱里翻出平头的凿子来,左手持凿柄中部,把凿子沿开口的边缘固定好,右手用锤柄轻击凿柄的头部。 锤柄包裹了一层吸汗用的软布,此时用来敲击,发出的声音便是闷闷的。宁维则这么做,是为了精准地控制力度,因此才用了锤柄而不是锤头。 轻轻一击,椴木便随着宁维则的心意,老老实实地剥落下一小块来。随着宁维则的手越动越快,盒子很快便有了雏形。 其实几凿子下去,宁维则对这块木头的木性就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了。敲多重能下多深,这对她来说不难掌控。可她并没有因此放松,而是规规矩矩地按着两层的方式来进行处理。 先粗粗地切出比想要的深度稍微小一点的空间,之后再整体进行第二次细凿。这一次,宁维则敲击声更快但也更轻,像啄木鸟一样笃笃笃响个不停。等声音再次停下时,盒子里只堆了浅浅的一小层木屑,底面已经被修得近乎平整了。 盒体抠好后,宁维则又如法炮制,把盒盖也抠了出来。 韩经纶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对宁维则的手艺,他已经是越来越信服了。之前跟着他二叔,韩经纶也看会了不少门道。在他看来,宁维则的木匠手艺,虽然没有她的锻造手艺那么厉害,但也已经堪堪触碰到了大师的门槛。 宁维则一动起手来,脑子里就只剩下“把东西做得完美”这么一个念头,根本顾不上考虑什么大师不大师。 盒体与盒盖抠好,接下来就是细节的修正。宁维则先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粗糙的锉刀,给盒子的边缘和凹槽处进行了简单的打磨。 粗磨后是精磨,这个年代没有砂纸,所以精磨的工具也比较特别——是用一种叫做木贼草的植物。 木贼草又名锉草、擦草。《本草纲目》有记载:“此草有节,而糙涩,治木骨者,用之磋擦则光净,犹云木之贼也。”因为能使木头光净,这种草才被比喻成能偷木头,也就是所谓的木贼了。 木贼草平时都是晾干保存,要使用的时候用温水浸泡,浸泡后的草就会恢复直挺的状态。用木贼草进行木器打磨,既能保证部件的光滑和亮泽,又不会损伤雕刻的纹饰。 但这种草也有个小问题,就是草本身的硬度、干燥程度和粗糙度都不尽相同,需要打磨的物件硬度也不同——这就要求匠人在使用时对浸泡的程度、打磨的力度随时进行调整。跟前世标准化的砂纸不同,没有400目、600目这种标准化的数值来进行衡量,宁维则在处理时自然是倍加小心。 “差不多了。”宁维则捻了捻盆子里泡着的木贼草,自言自语了一句后,捞出来用细棉布吸干了表面的水分,又把几根草茎束成一小捆捏紧,开始认真地打磨起来。 椴木和草茎的碎屑混杂在一起,被路过的轻风无意间捎到了天空之上。整个工坊里便散发着自然的清香,极淡,但让人很舒心。屋里画画的沈斯年似乎也闻到了,转头向窗外瞧了一眼,脊背更直了半分,整个人像棵挺拔的青松。 宁维则轻轻抿着嘴唇,把盒子里里外外地打磨了三四遍,又拿着盒身和盖子互相合了几次,转着圈地瞄了瞄,确认再无任何缝隙。 见沈斯年还在画着,宁维则便放下了手里的木工器具,准备转去做八音盒最重要的发声部分。 八音盒是通过拨动钢片振动来进行发声的。这次宁维则打算做的,是一个结构最简单的滚桶式的八音盒。 首先,这就需要有一个曲谱。宁维则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首前世用滥了但确实很适合八音盒这种乐器的《天空之城》。前世的宁维则学过一段时间的电子琴,但后来因为太忙没有练习的时间,就给扔了下来。她也只是在兴头上的时候,偶尔找个简谱随便玩玩。当然,以她的水平,回忆一下《天空之城》的简谱,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曲谱有了,知道用到了哪些音,接下来就该制作音梳了。 八音盒发音,准确来说,是通过音梳上钢制梳齿的振动完成的。简单地说,就是先一把制作设置好音调的钢梳,钢梳上的每个梳齿都是一个音。长梳齿的振动频率低,对应的音调就低;短梳齿振动频率高,对应的音调就高。宁维则需要通过不断地调节和测试,制作出准确包含某几个音调的梳齿。 梳齿制作完成之后,就该制作包含乐曲的圆桶了。这一步,是要在圆桶上按乐曲的实际节奏,布置出相应的凸起。当圆桶旋转起来时,凸起会拨动音梳上的某个梳齿,达到让梳齿发音的效果。 当然,这种滚桶的表面积有限,实际能够承载的只是一小段的音乐片段而已。但对端朝人来说,这个新鲜玩意已经足够玩上好久了。 毕竟从无到有,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第103章 齿轮设计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八音盒关键的动力部分,宁维则也是中规中矩地选择了发条。 占了八音盒内部大概三分之一大小的,是一个螺旋弹簧。这个弹簧对材料质量的要求很高,需要把锻造得当的钢片绕成卷后,盘在盒子里。弹簧片的最外端,有一个类似T型的结构,用来把弹簧固定在壳子上。弹簧的最里端则是一个狭窄的开缝,用来把弹簧悬挂到一个竖直的金属轴上。 这个金属轴,相当于与发条直接相连接。轴的中部,有一个一体式的斜角六齿棘轮。棘轮的外侧,是一个内部有棘爪的水平放置的大齿轮。齿轮的棘爪也是用钢片制成,柔韧而又富有弹性,刚好能够卡住里面的棘齿。 这样一来,斜角的棘轮在上弦时向一个方向旋转,会拨开棘爪,便不会带动齿轮。而在松开发条后,弹簧内储存的能量会带动棘轮向相反的方向旋转。这时的棘轮就会牢牢卡在棘爪之上,顶着齿轮使之开始转动。这便是八音盒获取和释放能量的过程。 接下来,就是动力如何传给发音部分的问题了。 在那个水平大齿轮的外圈,会制作出一排锥形齿。与大齿轮垂直的方向上,有另一个齿轮。垂直齿轮直接与带有凸起的滚筒相连接,齿轮的中心轴附近有一个齿数较少的锥齿轮。这个锥齿轮与水平大齿轮外圈的锥齿相互咬合,由大齿轮的旋转带动垂直齿轮,并最终使得钢桶也旋转起来。 当然,如果只有这个简单的装置,弹簧会迅速松开,导致乐曲播放无比迅速。宁维则仔细地思索了一下,这才回忆起了前世的工匠们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们使用的,是一种叫做调节器的东西,这是一种利用空气阻力来限制齿轮转速的装置。要知道,空气阻力的大小和物体速度的二次方成正比。当调节器旋转的速度达到某个较大的值时,空气阻力也会变得非常大,让调节器的转速保持在某个较高的水平上不再增加。利用这个原理,可以让滚筒在旋转到某个速度后不再变快,音乐就会变得稳定而且动听了。 因为这中间涉及到比较复杂的累乘齿轮组,宁维则计划用到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齿轮,光计算齿数就算了一炷香的时间。 之前在韩氏工坊时,宁维则就在使用阿拉伯数字进行计算,韩经纶也跟着学了个七七八八。沈四公子画好了小像,正要拿出来给宁维则看。走到她背后时,看着纸上那一堆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沈斯年便没有打断她的计算。 宁维则感觉到背后有人走了过来,依然坚持着把几个齿轮的计算结果写好后,才扭头看了过去。 沈斯年还是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温润姿态:“宁姑娘,小像画好了,在这里。”他仿佛对宁维则在纸上写画的内容不以为意,只是眼里时不时还是会流露出一抹探究的意味来。 宁维则点点头,接过那两幅小像来。 上面的一幅画了位鹅蛋脸的女子,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火红的锦缎束着。她的眉尾微微上扬,凤眼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活力,乍一看也就二十出头似的。只见女子正骑在一匹高大威武的白马之上,穿着素白的窄袖短袄,扎了条暗花的玄色腰带,脚踏乌黑发亮的马靴,大红的披风仿佛正在风中猎猎飘动。 宁维则不禁暗赞了一声,好英气的女子!沈家的遗传基因,果然优质。 当然,也多亏了沈斯年的画技不错,把女子的气势画得有模有样。 看完了这幅,宁维则又把另一幅翻到上面来,细细端详着。这幅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银亮的小铠甲,骑着一匹暗红色的矮马。男孩微微仰头,圆圆的大眼睛仿佛在看着不远处的母亲,脸上满是羡慕与敬爱。男孩眉目里透出的英气,与上一幅画中的女子如出一辙。 等这孩子长大了,也不知会俘虏多少女孩子的芳心…… 宁维则看完这两幅画,心中有了数:“沈公子,这两幅画先放在我这。等我先把这八音盒做完,才有时间制作人偶。” 沈斯年稍稍犹豫了一下:“好……不过等制作完成后,这两幅画需要交还给我。若是流落出去,恐怕……” “莫不是想要沈公子墨宝的人太多了?”宁维则打了个岔,转开了话题。 沈斯年也跟着打个哈哈:“宁姑娘可真会说笑。” 人偶和小马的样式定下来,配套的让人和马都动起来的装置也要确认了才行。在垂直齿轮空出来的另一侧,宁维则又加了一组传动装置,用来带动一个以盒子中心为轴的装置进行水平旋转。旋转杆的两头,分别固定上了一块磁铁,紧贴着盒盖的位置。 宁维则想了想,又把磁铁旋转的那个轨迹上盒盖的木头特意打薄了一半,将磁铁嵌进了凹槽之中。这样既限定了旋转的路径,又尽量地减少了磁铁对内部其他位置的影响,还因为较薄的木头阻隔能使上面的小马吸得更牢固。 最后便是人偶和马匹的制作了。宁维则没急着动手,在纸上老老实实地画起了三视图。 两匹马都制作成了奔跑的姿态,分别有一只前蹄和一只后蹄摆动到胸腹下的位置,蹄子下面装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底座,磁铁便设置在底座中。马蹄的位置是宁维则计算过的,会让马的重心尽量保持在中间的位置,减少转动时倒下的风险。 马上的骑士与马不是连在一起的,而是可以分开单独拿下来。两个人偶呈坐姿,两只脚紧紧夹在马肚子上,脚的内侧设置了小小的凸起。当摆放到合适的位置时,凸起会卡在马肚子上的孔洞里,起到固定的作用。人偶的腰带在后腰的位置上设计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到时也会牢牢卡在高鞍的边缘上,保证人像稳定。 宁维则的手很快。沈斯年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绘制这种图样,眼神自是紧紧盯着宁维则的笔头,看得无法自拔。 画完最后一笔,宁维则举起纸来正对着沈斯年:“沈公子,你看看这人偶和马匹的设计,可还合心意?” 第104章 云海月光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很好。”沈斯年还在思忖,没想到宁维则居然能把衣带飘动的神韵都勾勒出来。光她这一手画技,就已经很让沈斯年诧异了。 “若是沈公子没有修改意见,那我就按这个图去制作了。”卑微乙方宁维则跟甲方确认好需求之后,松了口气。 “等一下,宁姑娘。”沈斯年忽然叫停,“我还想加点东西。” 甲方果然是甲方,又要加需求!宁维则内心有点抓狂,但脸上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公子请讲。” “那个女子人偶的手里,拿一条可以取下的马鞭。孩童人偶的腰上,佩一把能抽出来的小宝剑。这样,如何?”沈斯年看着宁维则,脸上恳求之意明显。 宁维则轻轻叹了口气:“行吧,没问题。”无非是个精细活,难倒是不难,就是制作小马鞭和小宝剑稍微费点事而已。 锻造钢材和制作合适的齿轮、轴承,整整花了宁维则一天的时间。快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音乐盒内部的零件才都制作完毕。 做到音梳的时候,宁维则叮叮叮地弹拨着梳齿,时不时地在梳齿根部进行些修正。工坊里的人哪见过这么做活的,自然是所有人都跑来看热闹。 沈斯年听了一会,试探问道:“这八音盒,音调竟如此丰富?” 传统音阶里,五音是宫、商、角、徵、羽,对应简谱的1、2、3、5、6,这五音调式便是特有的民族调式。相应的,也存在着民族七声调式,又有清乐、雅乐、燕乐之分。清乐与西方的自然大小调相似,雅乐中把4改成升4,燕乐则是把7改成了降7。 而宁维则制作的音梳,选择的是经典的18齿结构,能触发的音调倒也算得上是够用。 宁维则头也不抬,竖起食指立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沈斯年的话,有点干扰她对音梳的判断。 沈斯年没什么反应,旁边的侍从倒吓了一跳。看沈四公子没对宁维则发火,几个人窃窃私语起来:“宁姑娘可真行,居然敢让公子闭嘴。” 沈斯年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侍从的低语,冷冷地斜乜了侍从一眼。几个人顿时醒悟过来,这位爷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顿时都噤若寒蝉,转身找事去做了。 被侍从这么一搅和,沈斯年也没了什么探究的心思,在院子里绕了绕,不知钻进房间里干嘛去了。 好不容易调好了音梳,又打好了滚筒的凸点。一直在旁打下手的韩经纶看着进度差不多了,悄悄摸到屋里跟沈斯年聊了几句,二人才一起从屋里转了出来。 沈斯年拈起一个零件,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半天:“宁姑娘,这是什么?”沈四公子手上拿的,是一个外圆内方的钢管,钢管的一端上有两个椭圆环形的扁平钢圈。 宁维则瞄了一眼:“哦,那是发条。” “发条?”沈斯年显然对这个新名词有些不解。 “就是用此物来发动八音盒。”宁维则想了想,光靠说应该是说不清楚,索性让沈斯年找个椅子坐下:“稍等片刻,我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给你演示一下就知道了。” 宁维则快手快脚地把八音盒的关键部件拼接到了一起,做好了固定限位,又涂了一点油脂润滑,之后她才轻轻把东西放进了盒子里。 没等沈斯年反应,宁维则已经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发条的圈圈,把发条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发条,是这么用的。”已经完工了一大半,宁维则心情甚好,露出两颗虎牙笑了笑,猛地把发条插进了提前打好的发条孔中,又小幅度转了转,才算是把发条彻底安放到位。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发条在宁维则手中旋转着,棘轮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知道转了几圈,宁维则感觉着弹簧吃的劲差不多了,便停下了拧的动作,利落地抽出了发条。 轻灵的叮咚声从小小的盒子中流淌出来,如同从浓厚云海的缝隙中偶然透出的一束静谧月光,缓缓洒落在工坊的小院里。 工坊里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拎着手上的东西,静静倾听着这声音。 不多时,弹簧片上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滚筒慢慢停了下来。 小院里顿时变得格外安静。 就连在宁维则面前一向跳脱的韩经纶,此时也不再说话,五官都完全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有几个侍从低声聊了起来:“这个声音可真好听。”“就是,之前俺可没听过这种曲子。”“我听着就觉得心里特别稳当,你们呢?”“就是就是。” 沈斯年也回过神来,对着宁维则展颜一笑,晃得宁维则恍惚了一刹那:“宁姑娘,这曲子,是你写的?” “不是,小时候村里有个老爷爷过路,我听他哼唱的,就记下来了一些。”宁维则随口编了个理由,心里倒是不由得念叨起来。久石让老爷子,这个版权费实在是给不了了,莫怪莫怪…… 宁维则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移到西边,灿红的夕阳打在工坊的院墙上,像是升腾起了一片灼眼的火焰。 “天色不早了,今天先歇了吧。明天我再处理木雕的事情。”宁维则把散落在外面的工具分门别类整理完收回工具箱里,兴高采烈地邀请韩经纶:“走啊,昨天路过一家卖抄手的,馋了一天了,咱们尝尝去!” 韩经纶没立刻答应,先往沈斯年那边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斯年本来也想着一起去,刚要点头,可转念一想宁维则并没有邀请自己,迈出去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只把手背对着韩经纶的方向前后摆了摆,沉声说道:“清尘兄,你们先走吧。这八音盒放在工坊里不太稳当,我先把它带回去了,明天再带过来。” 宁维则本来就没想带上他,似乎从心底里并不愿花心思再去顾及沈斯年的感受。 她对着沈斯年敷衍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公子了。” 说完,宁维则揪着韩经纶的衣袖:“快走快走,昨天我看那家就坐满了食客,莫要去晚了人家收摊了……”韩经纶被她扯得保持不了平衡,踉踉跄跄地跟着宁维则就往院外走去,边走边往回拽自己的袖子,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嘟囔:“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松手……” 沈斯年盯着宁维则二人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从视线中消失。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八音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第105章 还差一点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第二天一早,太阳堪堪从地平线探出半截,工坊的门就被推开了。 宁维则昨天吃得饱睡得好,居然早早地就醒了过来。左右也是要把人偶和小马做完,宁维则急三火四地吃了点早饭,就拉着韩经纶去了工坊。 那天给沈斯年看的设计稿,宁维则做的是偏写实的风格。这样一来,对人偶细节的要求就高了很多,宁维则打算把这一天都花在细节的处理上。 等到沈斯年来工坊的时候,宁维则已经雕出了两人一马的雏形。见沈斯年进来,宁维则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就继续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削着。 沈斯年已经知道了宁维则的性子,也不管宁维则看不看得见,自然地点头回了一礼。随后,沈斯年叫侍从搬了把椅子来,坐在宁维则旁边,安静地看着她雕刻起来。 看着看着,沈斯年发现了一个特点:宁维则在下刀的时候,每刀都是又稳又准,同一个位置既不会用第二刀,也不会削掉任何一点多余的木料。 沈斯年挥了挥手,叫来了韩经纶。二人站在离宁维则较远的地方,轻声讨论起来:“你二叔的雕工如何?” 韩经纶摸了摸鼻头,左顾右盼:“算不得大师。” “那你现在看看,你二叔在雕刻的时候,手有宁姑娘这么稳吗?” 韩经纶凝神看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竖起右手大拇指正色道:“莫说是我二叔,就算是整个通安州会雕刻的人里,单论手稳的话,宁姑娘也当得起这个!” 沈斯年眯了眯眼,突然大声招呼韩经纶:“对了,清尘兄,我有点东西要麻烦你给看看,掌掌眼。”说完,沈斯年大步向之前收拾好的厢房里走去。 这显然是有事情要交代,韩经纶急忙跟上,嘴上还不忘回应:“好嘞,季真兄定是得了好物件,正好也让我开开眼。” 进了屋关上门,沈斯年的气势瞬间一变,再无半分温润。阳光斜斜地透进来,在沈斯年眼睑处扑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让他脸上俊美的线条变得凌厉起来。 “她能进得了内门吗?” 沈斯年没点名道姓,韩经纶也知道说的是谁。 “若是按之前的条件推断,成功率非常高。” 沈斯年沉吟片刻,话头突然一转:“我记得你还没成亲吧。” 韩经纶的脸色一僵,手指头微微颤了颤:“我一直当她是朋友。” “匠门的钉子,我们也谋划许久了。”沈斯年的话里不觉带上了一丝狠厉,“若不能彻底成为我的人,我不放心。” 韩经纶连忙躬身,话里满是祈求之意:“我以自身担保,必定不会让她误事。” “你担保得了?”沈斯年挑眉。 韩经纶沉默了片刻后咬了咬牙,双拳紧握,指甲更是掐得发白:“担保得了。” “想想你大哥……”沈斯年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若是到你担保不了的那天,我自会出手。”说完,沈斯年拍了拍韩经纶的手臂,施施然出了房间。 院子里借着天光雕刻的宁维则,依旧是头也没抬。 眼看着红霞又要爬满天空,宁维则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把那两人两马挨个举起来端详了一番。 上的色还没干透,宁维则小心翼翼用指甲掐着人偶的边边,还翘着兰花指,跟她的气质一点都不搭。 沈斯年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八音盒放在桌上,满是期待地望着宁维则:“宁姑娘,现在能试试了吗?” 马蹄上的磁铁早已装好,宁维则轻松地点头应允:“没问题。” 说着,她就把小马放到了盒盖上,又转头对沈斯年交待起来:“不过现在只能试试小马能不能转起来。涂上的颜色还没干,人偶不能装上去。” 说着,宁维则在盒盖上画着圈圈,感受着磁铁的力度,方才把小马吸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要不,沈公子你来试试?”宁维则边说,边把发条捏起来,往沈斯年的手里怼。 “好。”沈斯年一点不客气,接过发条,学着宁维则的样子,开始上起弦来。 宁维则竖着耳朵听着发条声,数着圈数差不多的时候,立刻叫停了沈斯年:“停!沈公子,这个力度就可以了。发条若是拧得太紧,里面的弹簧片很快就会坏掉,用不久的。” 沈斯年微微颔首,先在心中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力度,之后才利落地取下了发条。八音盒再次鸣响,小马也随着音乐转起圈来。 韩经纶喜形于色,从后面拍了拍宁维则的肩:“成了,果然会转!厉害啊宁姑娘!”说完,韩经纶飞快地往沈斯年那边瞥了一眼。 宁维则神气活现地笑起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沈斯年看着二人的互动,扯了扯嘴角,又意味深长地盯了韩经纶一眼。 宁维则却是完全没留意到沈斯年和韩经纶的小动作。她正掐着女性人偶的脚尖,送到了沈斯年的面前:“沈公子,你要不要把这个鞭子取下来看看?”只见那人偶的右手虚握,里面正插着一根牛皮编织的小鞭子。 沈斯年刚要接过来,宁维则的手却忽然往后一缩,语气里满是埋怨:“不能直接拿那里,会掉色的!来,你得像我这样,轻轻捏着这里。” 沈斯年那张异常俊美的脸上居然也能做出尴尬的表情……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宁维则可都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得又盯着他愣愣出神。 沈斯年迎着宁维则的目光,不知为何,丝毫没有传说中的恼羞成怒,反而大大方方地任由宁维则看了个够。 宁维则缓了缓神,发现了不对,脸颊腾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她立刻扭开了头,把手往前推了推,示意沈斯年自己来拿。 沈斯年仔细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着脚尖两侧,接过了人偶:“宁姑娘,果然好手艺。” “对了,沈公子,现在这个八音盒还欠缺些东西。”宁维则打了个岔。 沈斯年果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哦?” 宁维则一板一眼道:“还缺装饰。” 现在的八音盒,基础功能和配件都齐全了。但沈斯年准备的宝石和金锭,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第106章 报酬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昨晚回去后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这部分的工作交由沈斯年自行处理。 理由很充分,也很简单。 第一,是因为自己要尽快去匠门,路上已经耽搁好几天了。维钧和周叔周婶他们都还在家里等着自己的消息。而到底能不能找到爹的下落,要到了匠门才知道。 第二呢,则是因为自己的手艺与审美的定位。宁维则的审美是偏向于简约大方的,而且对于木器上的镶嵌加工,宁维则自认为手法上是绝对比不上那些做惯了的大师傅的。他们不但手法纯熟,也比自己更了解端朝人的审美。 简单来说,就是物件是用包镶还是填嵌,嵌的物质是木玉金瓷还是象牙犀角,要选择哪些纹样进行搭配,表面到底是用磨光、划理还是阴刻或者突起……尤其涉及到送给贵人的礼物,里面的讲究就更多了。这里面何止是千头万绪,宁维则暂时还不打算深入研究。 沈斯年盯了宁维则一小会。 宁维则刚要开口解释,沈斯年淡然一笑:“我明白了。”说着,沈斯年让侍从把八音盒仔细地装到一个小箱里,把配件也单独隔开放好,稳稳地抬走收了起来。 这边收东西的刚走,那边又有送东西来的。 宁维则有点纳闷,又有点烦躁。这不是已经说好不用自己动手了,怎么又拿了新东西来,还没完了? 沈斯年似乎是感觉到了宁维则的不快,亲自上前一步,打开了桌上这个小手提箱,往宁维则的方向转了转,仔仔细细地解释了起来:“宁姑娘,这次幸亏有你,才让我得了这么适合的物件。” 沈斯年指着手提箱中左侧的格子:“这是两千两银票,姑且算是我给宁姑娘的工钱。” “这是五十支炭笔,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制的炭,外面缠了德韵斋的素梅香笺。我看你这几天画图用的炭笔比较……随意,以后还是用这个吧,画图会顺手些。”沈斯年也许是不想宁维则拒绝,此时语速极快,手又接着移到了另一个格子。 “这最后一个格子里,是一块玉佩。若是宁姑娘日后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可以拿这个去东安城主府上求助。那东安城主与我家有亲戚,你只要说是我的友人就行。另外,若是日后你来京城,拿着玉佩到沈府来,只要我在家,定然第一时间出来见你。”沈四公子的笑容里满是自矜,隐隐还有种恩惠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世家公子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送人玉佩。宁维则并不想再跟沈斯年有过多的来往,一时间有点踌躇,根本没有想好到底接不接这些东西。 其实宁维则愿意给沈斯年做八音盒,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在韩经纶的面子上。 她已经隐约察觉到,韩经纶在沈斯年面前不太自然,似乎是有求于沈斯年的样子。但具体的韩经纶不说,她当然也不会主动问起。 思来想去之后,宁维则正待拒绝沈斯年的东西,韩经纶却已经把箱子扣好拎在了手里:“季真兄有心了!只是东西贵重,为了安全起见,我便先替宁姑娘拿回客栈好了。” 沈斯年漫不经心地对着韩经纶点点头,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今天的零花钱而已。 宁维则缓缓吸了口气,又深深地看了沈斯年一眼,抱拳道:“既然八音盒的制作之事已了,我便先告辞了。” 沈斯年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那就祝宁姑娘万事顺利,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说完,宁维则头也不回地出了工坊。韩经纶在后面追上来,稍微有点涎皮赖脸的意思:“宁姑娘,这工钱还不错吧?” 韩经纶说着,还特意把箱子抬高了些,用指肚敲了敲箱壁。 宁维则对他的自作主张不太高兴,板着脸不理他。 “宁姑娘,宁姑娘!”韩经纶连着叫了几声,宁维则都像没听见一样。 实在没有办法,韩经纶主动挨过去凑得近近的,小声问了个问题:“你可知道这沈斯年的背景?” “不就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吗,有什么好新鲜的。”宁维则前世也见过不少二代,自然对这些不太买账。 韩经纶东张西望了一下,看着四下无人,这才用只有宁维则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沈斯年的沈家,便是当今尚书左仆射的沈家。” 宁维则一愣,尚书左仆射,这个官职相当于前世的首相了吧?那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怪不得沈斯年是这种脾气。 韩经纶还没完,语气越发紧张,喉结不自觉地上下翕动,嗓音也干涩起来:“确切地说,沈斯年是左仆射大人的第四子。沈斯年的那个姑姑,便是当今的宸妃娘娘……” 宁维则的脚步顿了顿,突然劈手夺下了韩经纶拿着的那个箱子,转身就要往回走:“既然如此,这箱子里的东西更不能要了。我是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了,东西一定要退回去。” 韩经纶张开双臂,拦在了宁维则面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宁姑娘,不可!” “原因?”宁维则知道韩经纶的身手,只好暂时停下脚步。 韩经纶想了想措词,面带难色道:“这箱子里的报酬收了还好,那块玉佩就当它不存在。若是你不收,沈斯年反倒会觉得你在图谋什么。要知道,沈家的人情,你暂时还当不起……” 宁维则低头看着鞋尖,脑子里疯狂打转。 也许,韩经纶说的是对的。自己只不过是对沈斯年这张脸太过敏感,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划清界限。反正等自己去过匠门之后,就会回通安州陪维钧了。以后若无意外,这辈子也都不会跟沈斯年再见面了。 想通了这些,宁维则面色稍霁:“韩公子说的有理,是我之前想岔了。” “想通了就好!”韩经纶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宁维则的肩膀,又挤眉弄眼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一口气收了两千两银子,是不是得请我吃顿好的?” “好,随便你挑!”宁维则也恢复了往日的爽快。 二人并肩向前行去,只留下背影在街道当中,越拉越长…… 第107章 小韩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再次出发后,宁维则偶尔扒在车窗上望着外面的风景,但却没什么精神似的。她在手里抓了一小把瓜子,许久才会嗑上一粒。 匠门在海平州临波郡,从东安城出发,走到第四天上时,从车窗里穿梭而过的风中已经带上了点点咸意。 “公子,宁姑娘,前面就到迭水村了。”车夫老吴吆喝了一嗓子,引起了二人的注意。韩经纶掀开门帘,探出头来问老吴:“过了迭水村,是不是沿海边往北走,差不多再有三十里地就该到了?” 老吴憨厚地笑笑,用马鞭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起伏:“对,公子,你看远处那片,那就是阳九山嘞。” 韩经纶缩回车厢里,用指节敲了敲车厢里的小桌:“精神精神吧,快到了。阳九山脚下的小韩村,就是我老家的那个村子,一会路过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宁维则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身体却还是歪在车厢上靠着。 “想什么呢?”韩经纶看宁维则有点闷闷不乐,扬了扬下巴,主动询问了起来。 宁维则叹了口气:“我是在想,在匠门能不能打听到我爹的下落。” 韩经纶心里想的是“没有那么容易”,可说出口时就变成了“吉人自有天象”。 “没事儿,也不用特意安慰我。”宁维则勉强地笑了笑,“那印章也是我无意中才翻出来的,我爹藏得那么深,也许是好多年之前就收起来的……” “我记得你不是这么容易泄气的人呢。”韩经纶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宁维则左右扭了扭脖子:“嗯……也没准是这几天坐车憋得难受。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等到地方下了车,活动活动就又吃嘛嘛香了。” 说完,宁维则掀起了窗帘。 几百米外就是一片漫长的海岸线,向外蔓延出深深浅浅的蓝。蓝色的浪头拍到岸边,翻涌着便成了稍纵即逝的白。午间的阳光正好,照耀在那蓝白一线间,给海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几只白腹黑背的鸥鸟鸣叫着相互追逐,时不时地冲进浪里,忽又展翅高飞。 滩边多是黑灰色的礁石,临近礁石的水中,有一处相对平坦的小港湾,湾上飘荡着几艘小船。三五个皮肤黝黑的精瘦男子正从渔船上扛着篓子跳下来,在大腿深的海水中往岸边跋涉。他们不知在聊些什么,忽然就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离着老远都能听到。 也许是今天打到的鱼格外多吧? 宁维则盯着看了半天,直到马车走远将那几艘船拉离了视线,她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眼睛里又变回了之前的神采奕奕:“我们一会搞条鱼吃吧,要大的!” 所以,其实是因为这几天都在路上啃干粮,伙食不够好的缘故?韩经纶强忍住想揉宁维则头顶的冲动,失笑道:“好,都听你的,再给你加两只大螃蟹!” 老吴的车驾得又快又稳,没过多久,就到了小韩村。 韩经纶先跳下了车,伸出手来扶了宁维则一把:“这便是我老家了,咱们午饭就在村里吃吧。” 宁维则扭了扭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舒展之后才走回到韩经纶面前:“好啊,你的主场,你来安排就好。” 虽然不懂主场是什么意思,但韩经纶还是很快就领会到了宁维则的意思,走在前面准备进村。 村口坐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头,一条腿屈着,手搭在膝盖上面。另一只手掐着烟袋,叭唧叭唧一口接一口,跟韩老头的神韵颇为相似。 宁维则偷偷捅了捅韩经纶的后腰:“哎,你看那位大爷,吐的烟圈是不是比你二叔的圆?” 韩经纶定睛一看,咧嘴笑了起来:“这是我堂伯,我二叔抽烟可不就是跟他学的!” 说完,韩经纶颠颠地跑过去,对着老头躬身行礼:“伯父,我是经纶!” 老头用手拢在耳朵上,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啥,清晨?”说完,老头纳闷地抬头看了看太阳:“现在不是晌午么……” 韩经纶还不死心,一边拍胸脯比划着,一边大声道:“我,韩经纶!我二叔,韩二牛!” 老头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打酱油?”随即老头伸出手来,往村子里面指了指,自信地说道:“那边门上挂着葫芦的,他们家有酱油。” 韩经纶实在没办法,冲着老头拱了拱手,拉着大笑的宁维则就要往里面走。迎面却是过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直奔韩经纶就来了,满脸都是喜色:“是经纶回来了吗?” 韩经纶爽朗地笑着迎了上去:“大嫂,我回来了。” 大嫂瞟了瞟韩经纶那只拉着宁维则袖口的手:“你也有两三年没回来过了吧?走,我带你们见你大哥去。” 韩经纶顺着她的眼神瞧下去,这才忙不迭地放开了宁维则的袖口,若无其事道:“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正好路上结个伴。麻烦大嫂在前面引路吧,我这几年没回来,确实有些生疏了。” 大嫂才不管他放不放手,意味深长地瞅了宁维则一眼:“走吧,正好你大哥在家。” 大嫂在前面三拐两拐,走到了后面的一间院子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当家的,快看谁来了。” “咱们村,还不是那个……”一个男子从院墙上探出头来。他也是四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精壮得很。男子的手上正拿着一条剖成两半的黄鱼,准备挂起来晾晒。 见到宁维则二人,男子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咽了下去,直接把鱼扔到地上,快步走到院门口,一脸喜色地上下打量起二人来:“经纶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韩经纶脸上的笑意更浓。 大哥找来了凳子,几人就在院里坐好。大嫂殷切问道:“你们晌午吃了吗?” “还没,”韩经纶毫不客气,“麻烦大嫂给蒸条鱼吧,有螃蟹就更好了。” “行,你们坐着,我去弄饭。”别看大嫂笑呵呵的,一看就是个干活麻利的人。 “经纶,不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大哥说话直接。 第108章 占山为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经纶正色:“这位是我大哥。这位姑娘是我朋友,姓宁。” “朋友?”大哥狐疑地在宁维则和韩经纶身上来回扫视。 韩经纶苦笑:“大哥,你莫要别再看了。她就是我朋友,这次是来匠门办事的,顺路跟我一起走而已。” “匠门……”一提起匠门,大哥忽然沉默起来。 韩经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大哥,匠门可是有什么问题?” 大哥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之前山下那个阳九村,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韩经纶点点头,“不就是阳九山下那个村子吗,离咱们这没多远。要往阳九山上去,就必须得从阳九村那条路经过,再没别的路了。” “对,就那个村子,全被匠门给占了。”大哥脸上写满了同情:“上次你回来的时候,那边还好好的。也就这两三年的事情吧,自从那杨家来了海平州之后,匠门不知怎么的,拿到了杨家的令牌。这下可就糟喽……他们非逼着村民只能从匠门买铁器,像那些菜刀斧头的,卖得比其他地方都要贵上几倍,质量却是差不太多。有些村民不大愿意,匠门就非说是村里存放着给杨家军制作的机密武器,死活都不允许这几家人再住。” 大哥长叹了口气:“你大嫂她三舅妈家就是阳九村的,只给了十两银子,就把他们一家子全给撵走了。这不,在咱们村东边新修的房,搬来长住了。” 韩经纶眼中厉色一闪:“这匠门如此霸道,官府不管?” 大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县里和郡上都有人去告官了,可那些当官的,哪敢管杨家的事儿?” 说到这里,大哥的眉宇间忽然染上了一抹愁色:“听说过了年,匠门就要派人来咱们村卖东西了……” “小人得志……”宁维则对这种借势欺压百姓的行为颇为不齿,对匠门的好感一下子荡然无存。 韩经纶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在思考应对的办法。 大嫂端着新蒸好的黄鱼,打断了这段对话:“当家的,你跟经纶他们说这些干啥?日子怎么着不都得过下去,等杨家走了,就好了……” “是啊,等杨家走了,就好了。”大哥不知是安慰韩经纶,还是安慰自己更多些。 大嫂快手快脚地把糙米饭也端了上来:“宁姑娘,经纶,快来吃饭吧,不说那些了。” 宁维则端起饭碗却不开动,突然来了一句:“我们明天就去匠门,看看什么情况。” “你可千万别冲动,咱们从长计议。”韩经纶知道宁维则的性子直,赶紧叮嘱了一句。 宁维则夹了块鱼背肉,认真地蘸了蘸料汁:“我晓得的。” 阳九村依山而建,一半房屋在山脚下的平地上,另一半沿着仅有的一条小路向山上延伸过去,远远望去参差错落,很是好看。 宁维则到了阳九村的村口,正要继续往里走的时候,却被一个穿着一身崭新工服的小年轻给拦住了:“你不是这个村的吧,干啥去?” 宁维则挑了挑眉:“不是这个村的,怎么就走不得?” “这个村现在归我们匠门管了,自然不能随便走。”小年轻噗地一下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棍,直眉瞪眼地瞅着宁维则。 韩经纶上前半步,挡在宁维则和小年轻中间:“去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小年轻乐了:“你说叫管事就管事,你是谁啊?” 宁维则突然问起了另外的问题:“看你手上烫的那几个水泡,是刚来学锻造的吧?” “啊对,”小年轻顺口回答完才反应过来,“不是,我学不学锻造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维则低头抠着指甲,慢条斯理地说道:“去把管事叫来吧。你这个水平说是匠门出身,怕是要丢匠门的脸。” 小年轻还要再反驳,却被村里出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制止了:“何十月,你先回去吧。”小年轻一看男人,立刻点头哈腰:“好的,丁管事。” 打发走了小年轻,中年男人走到韩经纶面前拱手道:“我便是匠门的管事,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宁维则礼貌地笑笑:“我本来没打算请管事,单纯地是想上山去匠门。” “这匠门,可不是随意谁都能上得去的。”中年男人话中带刺。 宁维则从口袋里摸出召集令,随意地在管事面前摇了摇:“我正好顺路经过,来匠门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丁管事刚要伸手去抓那张召集令,宁维则小手一晃,就把召集令收了起来:“哎,现在看啊,这匠门手艺也不怎么样嘛。学了没几天手上烫出泡的都能出来抛头露面,啧啧,还闹出这么大的名头。” 说完,宁维则转身,对着韩经纶使了个眼色,作势就要走。 韩经纶也配合着宁维则的演出,撇着嘴:“可惜啊,来之前我还跟朋友们吹嘘匠门多厉害来的。这下子可好,等回去的时候,若是把这个讲给他们听,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没见识呢!” 二人一喝一和,挤兑得丁管事脑子里嗡嗡的。这两个人,怎么不按套路来呢?有召集令就说有召集令的,早说出来,不是早就请他们上山了吗? 要知道,这匠门召集令在发放的时候,是有严格的要求的。最近五年里,能拿到召集令的,整个端朝也不过十指之数。这些人但凡来了匠门,必定是会成为内门弟子的。 匠门虽然前些年声势不显,可门里的规矩一点不小。内门的弟子,地位要远高于外门的学徒,比外门的管事地位也要高上一些。 今天若是让宁维则他们上山了还好。一旦自己从中作梗,等日后宁维则进了内门,必定有的是办法让自己难受。 想到这里,丁管事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大声喊道:“二位请留步!” 宁维则听到这句,心头一松,对着韩经纶扬了扬眉。她刚才这一番做作,其实也是试探。召集令在匠门到底有什么作用,去了匠门后地位如何,全看这管事的表现了。现在看来,能拿着召集令去匠门的,地位绝对不算太低,至少也是在管事之上。 这就更方便宁维则查她爹的下落了,好事。 宁维则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这位管事,有何贵干?” 第109章 入谷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丁管事心中暗暗气恼,有什么事儿你不是心知肚明吗,怎么还要问我?可形势比人强,丁管事也只好赔着笑脸:“这位姑娘,上山的路是这边,你走错方向了。” “哦,是吗?”宁维则也变成了和蔼可亲的懵懂姿态:“我是真的不怎么认路。不如就麻烦管事带我们上山,方便吗?” “方便,方便。”丁管事笑容可掬,伸手引路:“二位,这边请。” 刚走没几步,那个小年轻又蹿了出来,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捡的草棍,含糊不清道:“舅舅,这两个人看着就是没安好心,要不要我收拾他们?” 丁管事咬牙切齿,抬手就照着小年轻脑袋上狠狠地削了一巴掌:“不安好心?我看你才是不安好心!匠门的名声都是让你给败坏了,还不快滚去练功?” 小年轻被打懵了,唯唯诺诺地捂着脑袋蹲在旁边怀疑人生。丁管事还不解气,又照着小年轻的屁股上来了一脚。 把气撒出来之后,丁管事顿时舒坦多了,对着宁维则的笑容也诚挚了三分:“二位,你们是从哪来的?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通安州,宁维则。”宁维则一边观察着路边的小院,一边冷淡地回答。 “通安州好啊,离咱们这不远,还有上好的铁矿。”管事没话找话,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宁维则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作声,她正在心里作着判断。刚刚路过的院子,有几家的大门上都落了锁,锁上积满了灰尘。看上去,确实是至少有几个月没住过人了。 韩大哥说的匠门赶人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宁维则跟韩经纶对视了一记,又朝着旁边的门口抬了抬下巴。韩经纶会意:“丁管事,我前几年也来过这阳九村,当时村里可比现在热闹啊……” 丁管事自然是了解其中的缘由的,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这几家不知道怎么的,陆续就搬走了,也许是不适应这边的气候吧。” 宁维则在心里冷笑,住了几十年,这会儿说不适应气候?骗鬼也不找个合适的借口,看来匠门这几年,确实是烂得可以! 宁维则是不想再跟丁管事多费话,丁管事则是心里有鬼不好意思主动开口,韩经纶当然是站在宁维则这边,三人默默无言地往山上走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丁管事突然叫停了二人:“稍等,我去开门。” 韩经纶心里一动,看了看宁维则。这应该就是二叔说的那个机关了。 果然,丁管事在几块石头上按了按又扭了扭,一块巨石突然轰隆隆地移开了,出现了一个大洞。 “二位,这边请。” 韩经纶虚拦了宁维则一把,自己当先进了洞中,宁维则紧跟在韩经纶身后。丁管事走在最后,进洞之后,他又在墙上按了几下,洞口随即恢复了原样。 石洞里稍微有点潮,但呼吸的时候并不憋闷,也没有什么异味,明显是做过良好的通风处理。墙面上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盏灯,灯的外形是一只纤长的手,拇指和食指扣起呈环形,指尖相对的地方紧紧捏着灯芯。火焰不断在指尖上跳动着,诡秘中又透着灵动。 经过了三十多盏油灯后,韩经纶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宁维则正分神观察着墙上不太清晰的纹理,没有注意他的动作,直直地撞到了韩经纶的背上。 “哎呀!”宁维则捂着鼻子,泪眼婆娑:“怎么不说一声?” 韩经纶一脸歉意:“看到我二叔说的这个洞口了,忍不住有些惊讶。”说着,韩经纶向侧面让开,拉着宁维则上前一步。 一步之遥,明暗交切,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严格来说,这里其实就是巧妙地化用了影壁墙的做法,多出一步错落的空间。只是这洞的开口方向和遮挡的角度选择非常精细,白天的时候无论光线从哪个角度,都完全照不进洞里来。 宁维则站在洞口处,低头往谷中看去。这跟她这一路上看到的人类聚居地都不大一样。 果然是如同韩老头所说的那样,房屋是经过严格的设计,高矮和位置都恰到好处。宁维则不由得回忆起前世的社区设计理念,首先要考虑的几点之中,有一点就是整体性。 丁管事对宁维则和韩经纶的反应毫不意外——第一次进入匠门的人,都会在这个洞口前愣上一段时间。 宁维则看了一小会,喃喃自语着:“整体性看着还不错,就是缺少点大型的装饰。不知道这边功能分区做得怎么样,一会下去看看。” 丁管事在身后听着,什么“功能分区”,弄得他是满头雾水。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感叹匠门的设计厉害吗?不是应该从心底里承认自己是井底之蛙吗?怎么又不按套路出牌,净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呢…… 丁管事晃晃脑袋正了正神,再次开口引路:“这便是匠门所在了。二位,这边请。” 洞口旁的山壁陡峭,右手边紧贴着山壁的地方,有一条可容两人并行的小路。拾级而下数十步,山壁突然转为了和缓的土坡,道路也宽敞起来,路旁是一片茂密的梧桐树林。 穿过了树林,便到了匠门居住区的边缘。 路旁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立在那里。木屋的窗口大开,正对着宁维则一行人过来的这个方向。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下巴上有颗大痣的年轻人正吊儿郎当地托着脸斜倚在窗口。 远远地瞧见丁管事带了两个人来,年轻人立刻换了副模样,利落地从木屋里钻了出来,对着丁管事恭敬地打起招呼:“管事,您回来了。” 丁管事“嗯”了一声:“脉主在谷中吗?” “在,脉主这会儿应该正在锻造大厅里讲矿石熔炼。”年轻人明显眼巴巴地,想让丁管事发话让他也去听听。 丁管事没理他这个茬,脸上还是一样地严肃:“好好在这盯着,别放闲杂人等进来了。” 第110章 丁成谦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姑娘,这边请。”丁管事遥遥抬手,指着谷中最左边的山壁处,那里有个洞口:“那边挂着白色旗帜的洞口,便是锻造大厅了。咱们先去见见脉主吧。” 丁管事从一开始,听到的便是宁维则对自己外甥水平的判断之语。他下意识地以为宁维则是拿了锻造的召集令,不然也不会刻意地讨好宁维则。 宁维则也不解释,对匠门多了解一些,终归是有用的。 她对丁管事点了点头:“麻烦管事带我们过去。” 丁管事面带难色地看了看韩经纶:“还得麻烦这位公子先在此处稍作歇息。从这木屋往里,便是匠门的核心区域了,外人……不太方便。” 宁维则闻言,看了看韩经纶,眼神中带着安慰的意味。 韩经纶拉着宁维则往边上走了几步,稍显焦虑地低声道:“你自己跟着锻造一脉的人进去,能行吗?” “没事,放心吧。”宁维则想着多了解一下匠门,主动安抚起韩经纶的情绪:“我去看看,很快就出来。你安心在此处等我便是。” “好。”只见韩经纶一抬手,突然从脖子上扯出一根手编的黑色细绳。绳上挂着的是一个竹制的小哨子,一看就是孩童的玩具,制作一点都不精细。但哨子外面已然有了一层包浆,很明显是带在身上的时间不短了。 韩经纶把哨子递到宁维则面前,目光炯炯:“拿着,有事的话就吹响它,我一定赶过去。” 宁维则接过哨子,上面还残留着韩经纶的体温:“我会小心的,你放心吧。” “还有,那个铁块的事,千万小心。”韩经纶还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 宁维则粲然一笑:“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知道了,放心吧。” 韩经纶默然。见二人不再说话,丁管事上前一步,插嘴道:“宁姑娘,咱们走吧。” 一边走,丁管事一边给宁维则介绍着:“外围这一圈,都是外门学徒的住所。里面则是内门学徒和大师傅们的住处。除了咱们锻造一脉之外,匠门中木艺、纺织、陶瓷等等几个大的门类都是自成一脉。几脉各自有各自的大厅,互相之间不会干涉。不过呢,这几年因为杨家的关系,咱们锻造一脉势大,其他脉系都要敬咱们几分。” 丁管事殷勤地介绍着,明显是在跟宁维则搞好关系。宁维则为了打听匠门的情报,倒也嗯嗯啊啊地应和几句。 二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锻造大厅的洞口之外。 丁管事停下脚步,略带歉意地对着宁维则道:“宁姑娘,麻烦在此稍等,我去通报脉主。” 宁维则微微一笑:“好的,多谢。我就在此处。” 丁管事拱拱手,快步进了山洞。洞里隐约传来锤击的声音,宁维则轻轻闭上眼睛,认真地聆听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宁维则不时点头。可后来,宁维则摇头的频率越来越高。 “脉主有请。”丁管事很快就返了回来,一脸喜色地对着宁维则:“宁姑娘,咱们去大厅里说吧。” “麻烦管事带路。”宁维则毫不犹豫,睁开眼睛立刻跟了上去。 这个山洞极大,洞口处高约三丈,越往里走洞壁就越发高了起来。看上去,这应该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里空间开敞,至少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洞的尽头有光线射入,还隐约有着流水的声音。 洞穴的正中,是一个极高大的炉子,旁边的工作台也是某种不知名黑石制成的。那黑石仿佛吸走了旁边的所有光线,一眼看上去压迫感极强。 黑石周围散布着百余个大小不等的炉子,有一部分正烧着火,学徒在炉前忙碌个不停。 洞穴的一侧有不少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燃料、工具以及矿石。 有学徒推着独轮车,不停地穿梭在炉架之间取送物件。 站在洞窟正中的男子,看上去五十来岁,身形挺拔,两手还是像上次宁维则见到的时候一样抄在袖子里。 不是丁成谦,又能是谁? “脉主,宁姑娘到了。”丁管事上前一步,恭敬地通报起来。 丁成谦正在握着手腕指点一个学徒的姿势,听到管事的通报,停下手来扭了扭脸,对着宁维则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哟,这不是修复了含星剑的高人吗?” 宁维则一见脉主是丁成谦,顿时想通了匠门这几年的脏事儿是怎么来的,心下更生厌恶,转身就走。 “宁高人,不打算指点指点?”丁成谦一边高声挤兑宁维则,一边示意门口的学徒挡住她的去路。 丁管事看这架势,目瞪口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情这丫头,和脉主是旧相识,看上去还惹了脉主不高兴……完了,人是自己带来的,脉主不会找自己算账吧?不行,得赶紧找机会弥补一下过错。 宁维则看到挡在身前的两个学徒,皱了皱眉,转回去脆生生地质问丁成谦:“怎么,我走错地方了,还不让人出去了吗?” 丁成谦还没说话,丁管事先跳了出来:“锻造重地,是你说走错就走错的吗?!” 宁维则倒也理直气壮:“我拿的木艺的召集令,不知为何,这位管事反倒带我来了锻造大厅。” “嗯?”丁成谦皱起眉头,略带威胁地看着管事。 丁成谦在匠门里算是脾气最难琢磨的,管事吓得差点就要哭出来:“我……我不是……”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蹿到宁维则面前指着宁维则的鼻子,恶狠狠道:“都怪你!这一路上,你压根都没说你不是来锻造的!” 宁维则摊了摊手:“你不是也没问我?我还以为各脉都是一起的呢。” “行了,别打嘴仗了。”管事刚要继续反驳宁维则,却被丁成谦一句话定住了。 丁成谦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你先到旁边去,不要出声。” 说完,丁成谦脸色和蔼,往宁维则的方向走了几步:“宁姑娘,不如,把赤虹陨铁交给我?我自会让人送你去木艺那边的。” 第111章 怎么又是他!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一脸无辜:“什么赤虹陨铁?上次在麒麟阁不是说了,我没有那个东西。” “嗯?”丁成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天在鬼市上买了一大堆破烂东西的,不是你么?” “是我,”宁维则承认得很干脆,“但没有什么赤虹陨铁。” “不可能!”丁成谦低低地咆哮起来:“那老家伙明明是把陨铁带走了,怎么会没有?” “不对!”丁成谦突然冲到宁维则面前,眼睛里一片血红,像是只饿了几天的猛兽见到了猎物一般。 丁成谦显然对赤虹陨铁的事情有所了解,低下头来盯着宁维则的双眼质问道:“你这一身锻造的本事,是哪来的?” “我爹教的啊。”反正也没有证据,宁维则耸了耸肩,又把事情推到了她爹身上。 “你爹?”丁成谦眯了眯眼,苦苦思索起来。忽然,他像被火烫了一样,全身猛然一抖:“你姓宁?!” “对,我姓宁。” “那你爹的名字是?”丁成谦铁青着脸,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宁维则一字一顿:“宁,明,德。” “果然是他……”丁成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顺手从旁边的台子抓了件东西,用尽全身力气砸到地上:“怎么又是他!” 宁维则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才发现东西不是冲着她这边过来的。 看到了丁成谦的狂怒,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爹宁明德,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丁成谦又砸了两三样东西,才渐渐平息下心头的怒火,再次走回到宁维则面前。他的嗓子压得低低的,声音干涩得有点嘶哑,仿佛是在嗓子里藏了团火,随时都要炸裂开来:“是宁明德让你来匠门的?” “不是。”宁维则抬起头,直视着丁成谦的眼睛。 丁成谦一愣:“若不是他……” “我爹半年前离开了家就再没回来,一直是下落不明。我这次来匠门,也只是为了打听他的消息。”宁维则依然直视着丁成谦,目光中没有任何闪避,完全不像说谎的样子。 “那召集令?”丁成谦依然是半信半疑,铁青着脸审视着宁维则。 宁维则自如地笑笑:“当然是我在学徒考核里得到的。” 丁成谦默然不语地盯着宁维则,眼珠却是不时地左右转动,显然是心已经乱了。 很显然,丁成谦在锻造一脉里积威甚重。这会儿他不动,学徒们也是静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宁维则见他半天也没回过神来,忽然抬手在丁成谦眼前晃了晃:“我爹最近也没来过匠门是吧?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宁维则拔腿就走。 直到宁维则快要走到洞口,丁成谦才忽然反应过来,高声喝道:“你等下!” 宁维则回头:“还有事?” “且先不说你爹的事情,”丁成谦还是冷着脸,但语气已然变成了公事公办,“既然你拿了召集令,那就要按匠门的规矩来。” 丁成谦虽然心里烦闷,但当着众多学徒的面,匠门的规矩还是要不折不扣地执行的。一旦他带头坏了规矩,下面的学徒就该乱了。这里面的轻重缓急,丁成谦还算得过来。 宁维则歪了歪头:“匠门的规矩是?” “凡有召集令者,脉主尽验之。通过便可入内门,获传承。”丁成谦说完一甩袖子,冷笑道:“我不相信你在木作一门上也有如此造诣,随我去主厅。” 说完,丁成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洞口,往里圈那间最高大的屋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丁管事不愧是称职的狗腿子,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路过宁维则的时候还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剜了她一眼:“还不赶快跟上!” 如此一来,倒是正合了宁维则的意。现在她已经知道,宁明德当年确实来过匠门,而且跟丁成谦还有着不小的过节。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来,到底能揭开多少过往呢? 宁维则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嘴角,抬脚跟了上去。 跟着丁成谦进了主厅没多久,宁维则就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蹒跚地跑了过来。他的裤脚和袖口都卷得很高,裤管上沾着些木屑,耳朵上还夹着支炭笔。左脚的鞋穿得好好的,右脚的鞋跟却不知是踩掉了还是压根就没穿好,一直在地上拖来拖去,发出“腾腾”的蹭地声。丁管事正跟在男子身后不远处,显然,这就是他去通知的。 又跑了几步,那男子似乎是嫌弃鞋子碍事,干脆一下甩到了一边,赤着脚继续向前跑,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主厅。他直直地瞄着宁维则的方向,脚步一停稳,立刻呼哧带喘地拍了拍宁维则的肩膀,眼眶却登时红了起来。 他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脸颊如同抽筋一样。明明是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像,真像……” 宁维则一头雾水地往后退了两步,给自己留出了安全距离:“你是?” 男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你就是宁大哥的闺女吧?” 丁成谦冷冷地插了一句:“他就是匠门木作一脉的代脉主。只不过眼神应该是不太好了,就说你跟宁明德,哪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宁维则完全不搭理丁成谦。她看着那男子的反应,似乎是跟自己爹的交情颇深?整了整衣襟,宁维则这才重新上前了一步,躬身行礼:“见过代叔叔。” “代叔叔?”男子被叫懵了,擦着眼泪的手僵在脸上,“我姓曹……” “木作一脉的传承没了,他这个脉主只能算是暂代。”丁成谦与其说是在解释,倒不如说是在嘲讽。 “传承怎么会没了?”宁维则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却是丝毫不露痕迹地出言试探。 曹脉主也调整好了情绪,略带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两排不甚整齐的牙齿:“这个事情一会再说。既然来了匠门,当作回家了就好,咱们先歇歇,晚点再说。” 宁维则也怕韩经纶在外面等得着急,点头应允:“我还有个朋友,就在木屋那里等我,能否把他也请进来?” 曹脉主爽快应下,支使起身边的丁管事来:“那个谁,你去接一下呗。” 丁管事先看了丁成谦一眼,见他没阻拦,这才走出了主厅。 第112章 又要考核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不多时,韩经纶跟在丁管事的身后,急匆匆地进了主厅。天气并不怎么热,可他的额头上正微微往外渗汗,显然是心情颇为焦虑的缘故。 “宁姑娘,你可还好吗?”见到宁维则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韩经纶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宁维则温和地笑笑:“我很好,不必担心。这位是曹叔叔,我爹的好朋友。” 这句话里信息量颇大,韩经纶稍稍张了张嘴,有些惊讶。但眨眼的工夫,他便恢复了正常,规规矩矩地上前对着曹脉主行了一礼:“见过曹叔叔。” “维则,是不是还没吃午饭?”曹脉主抬头看了看水漏,主动表露出关心。 宁维则回了个善意的微笑:“出来得早,确实是有点饿了。” “那正好,咱们一起吃午饭去。走走,到我们木作那边去。”曹脉主立马起身张罗,带着宁维则和韩经纶就要往外走,把丁成谦晾在了大厅里。 丁成谦虎着脸,叫住了曹脉主:“曹满,你什么意思?” 曹脉主装傻:“什么什么意思?自家侄女远道而来,我这个当叔叔的也不能让孩子饿着啊……有事啊,回头再说!” 丁成谦气乐了:“匠门的规矩你是不打算守了?非匠门弟子,擅入谷中,又待如何?” “维则这一身本身,肯定是他爹教的,至少也能算是个外门弟子吧,怎么能说是外人呢?”别看曹脉主粗手粗脚的,嘴上倒是一点不含糊。 丁成谦却不接这句话,一个劲儿地死抓着匠门的规矩不放:“按规矩,必须先考核。” 曹满眉头挤出个深深的“川”字:“这木作一脉的脉主,到底是你还是我?我想什么时候考核,跟你们锻造一脉又有什么干系?” “别忘了,你这个脉主前面,可还有个代字……”丁成谦的语速不快,却是得理不让人:“不如咱们把其他几脉的人也叫来,让他们看看到底应该几时考核?” 曹满低下头不再作声,只有嘴巴还在不服气地歪了歪。 宁维则见到这个场景,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轻轻扯了扯曹满的衣袖:“曹叔叔,不如咱们就先考核吧。只要通过了,其他脉系也没话说了。” 曹满还是低头不语,奈何宁维则一直拉着他的袖口。实在没办法,他也只能长叹口气:“好,咱们就先考核!” 丁成谦的嘴角得意地翘了翘:“咱们匠门的考核,分为上中下三等。不知道曹脉主是想用哪种方式考核呢?” 曹满不答话,反而盯着宁维则:“召集令是你在考核里拿到的对吧?把今年的考核题目说给我听听。” 宁维则点点头,边回忆,边组织起语言来:“三场考核,还是依惯例,仿制、自制、创制各一。” “仿制的题目是交椅。” “自制的题目是水车,以取水量为凭。我制作的龙骨水车,取水量远超第二名的两倍有余。”宁维则说到这里,曹满突然面露喜色,眼中也是神采奕奕。可因为丁成谦在旁边,曹满硬是把喜悦憋了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他这是知道龙骨水车的消息了? 宁维则满含深意地看了曹满一眼,继续讲了下去:“创制题目是取自诗经中的八个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我制作了一部砚屏,屏心是我自己画的松柏图。” 宁维则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在学徒考核中的表现。曹满听后,又挑了几个工艺上的细节单独问了问。一问一答的过程中,曹满的眉头越来越松,答到最后,川字竟然渐渐消失不见了。 丁成谦听着二人对答了有一刻钟左右,突然横插进来打断了对话:“聊了这么久了,还没想好怎么考核?” 曹满对宁维则的水平已经心里有数,咂了咂嘴:“我再跟你说说这上中下三等考核的要求吧。” “这最下一等考核,是我拿个物件,你能在限定时间内仿制出来就行。” “中一等,则是我随意指定一个品类,你用自己最拿手的方法来制作,我来评定。”宁维则点点头,当年韩老头的内门考核,应该选的就是中等难度。 “至于这上等考核嘛,要说简单也简单,要说难,也难。”曹满卖了个关子,看着宁维则毫不畏惧的神态,心里暗赞着,不愧是宁大哥的闺女…… “这上等考核的内容,便是鲁班锁。” 提到鲁班锁,曹满的神情里满是崇敬:“这鲁班锁,便是鲁班大师当年亲手留下的,只在咱们匠门内代代相传。” 这个时候,就轮到宁维则的表情变得古怪了。前世的鲁班锁,是流传极广的儿童智力玩具。宁维则前世在学习使用软件进行3D建模的时候,可是把市面上能见到的鲁班锁都拿来复刻了一遍…… 鲁班锁这东西,又有着孔明锁、别闷棍、六子联芳、难人木等种种叫法。 有一种说法是当年鲁班为了测试儿子是否聪明,用六根木条制作出了一件可组合可拆卸的玩具。他儿子花了一整夜,终于解开了这个难题。而孔明锁这个称呼,则是相传三国时期的诸葛亮根据八卦玄学的原理,发明了此物。 木作行看重鲁班锁,主要还是因为鲁班锁起源于建筑中的榫卯结构。它是立体拼插的物件,内部的凹凸部分互相啮合,从外部观看则是严丝合缝。把鲁班锁研究透,也就是彻底掌握了其中的榫卯结构。 鲁班锁的样式千奇百怪,最常见的以六根和九根的为多。其中九根的又能挑选出其中的若干根,组合成“六合榫”、“七星结”、“八达扣”等不同的形态。 匠门现在所保留的,便是一组九根的鲁班锁。 “就选上等的考核。”宁维则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说道。 曹满略带犹豫,又确认了一遍:“维则,你确定要选这个?这鲁班锁的考核,需要你在半个时辰之内,把鲁班锁解开,并且记住每一块的特点。而且吧,这还只是第一步。” 宁维则胸有成竹,笑吟吟地问道:“然后呢?” 第113章 打赌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然后还需要你把它按原样制作出来,再严丝合缝地组装上。”曹满忧心忡忡,替宁维则捏了把汗:“拼的时候不仅要拼九连环,还要把六合榫、七星结、八达扣这几样都拼出来,才算过关。” “宁明德的闺女,怎么可能不选上等考核呢?”丁成谦阴阳怪气地在旁边煽风点火:“宁姑娘,你说是吧?” 曹满还在劝她,急得满头冒汗:“依我看来,你就选个中等考核就好了。内门的其他弟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半个时辰内把这个解出来的,着实太难了……” 宁维则反倒拍了拍曹满的小臂安慰起他来:“没事儿的,曹叔叔。你看,我可不能丢了我爹的脸,就选这鲁班锁了!” 曹满还想再说话,丁成谦却帮他拍了板:“宁姑娘好魄力!曹脉主,你还不快去把鲁班锁请出来?” 曹满横了丁成谦一眼,可看宁维则也是满脸期待,只得悻悻地扔下句话:“维则,在这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曹满一走,丁成谦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瞧着宁维则,既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怕她不跑。 宁维则眉梢一挑:“丁脉主,接下来就是木作考核了,跟锻造没什么关系了吧?”言下之意,就是要请丁成谦赶快离开。 丁成谦用右手拇指抵住无名指,悠闲地弹了弹指甲,老神在在地回答道:“学徒入内门的考核,本就要求有其他脉主在场,以免徇私舞弊。正好我今天有空,就替曹脉主省点事儿,勉为其难地在这做个见证好了。” 得,看来今天不把自己入内门的事儿搅黄,丁成谦就不算完。看来当年丁成谦在爹的手里,应该受了不少气吧…… 韩经纶悄悄扒拉了一下宁维则,二人走到旁边低声说起话来。 “只有半个时辰,真的能行?” 宁维则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不相信我?你看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了。” “可这鲁班锁,毕竟还不一样……”韩经纶之前也听说过鲁班锁的鼎鼎大名。 宁维则眨眨眼:“放心吧,要考别的还不好说,可这鲁班锁嘛,那就是张飞吃豆芽……” 看到宁维则还有心思说俏皮话,韩经纶一下子放松了,笑道:“小菜一碟是吧!你要是能轻松过了这关,别说豆芽了,就是想吃龙肝凤髓,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丁成谦虽然听不清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可看着宁维则轻松的笑容,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太对。 正当丁成谦苦苦思索的时候,曹满抱着个盒子走了进来。曹满的身后跟着一个学徒,学徒手里拿着装满了包子的食盒和水罐。 曹满把盒子放在主厅正中的桌上,却不急着打开,而是招呼宁维则和韩经纶:“来来,趁热先垫垫。我已经让他们去准备一桌酒席了,等考核通过了,咱们再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丁成谦满面愠色,可实在没有借口阻止他们吃东西,只好冷哼了一声,翘起的二郎腿也不再晃悠,显然是又在生闷气。 宁维则也不客气,抄起个包子就吃了起来。那包子,可真真是薄皮大馅十八个褶儿,虽然是素馅里面却混了些猪油。一口咬下去,面皮又软又弹,馅料既有木耳胡萝卜的清甜,又不乏猪肉的香浓,还有豆腐那独特的豆香味。宁维则也是真饿了,拳头大小的包子一口气吃了仨,又喝了半碗水,这才抹了抹嘴巴,满意地停了下来。 “曹叔叔,我准备好了,要不咱们开始?” 曹满点了点头,却没开箱。他先让学徒把食盒收走,把桌子清理干净,随后才指着早就准备好的水盆:“鲁班锁是匠门秘宝,开启前须得净手,之后才能触碰。” 宁维则从善如流地洗了洗,又认真地用白手巾擦干,这才垂手立在桌旁。 曹满对宁维则的表现很满意,闭上眼对着箱子轻声念叨了几句,似乎是在祈祷匠神保佑。随后,曹满眼中精光一闪,“咔哒”一声掀开了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沙漏和一个紫檀制成的鲁班锁。 曹满的神情明显变得严肃起来:“砂砾落地,入手无悔!” 这沙漏是用纯铜打造,罕见地加入了琉璃来做漏身。黄铜底座配合上淡青色的琉璃,中间的白沙簌簌而下,让人在感叹逝者如斯的同时,也会兴起对艺术的喜爱。 宁维则的眼神不由得在这沙漏上多停留了片刻,可把曹满急得不像样子:“咳咳!维则你赶紧看这个鲁班锁啊,等考完了沙漏送你都行……” 丁成谦掀起眼皮瞟了曹满一眼:“曹脉主,考核之中不得提示,你莫不是忘了这规矩?” 曹满自知理亏,咬着后槽牙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宁维则回过神来,感激地朝着曹满笑笑:“无妨,这就好。” 说完,她把鲁班锁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来回地观察。 见宁维则只是上眼看,可把曹满给急坏了。他在心里狂喊你倒是动手拆啊,时间可不多了啊! 反正宁维则听不到曹满的心声,还是不紧不慢的。她此时正在回忆这究竟是哪一种类型的锁。 鲁班锁使用的木条又称为柱,根据柱数不同,市面上常见的多为六柱、九柱、十二柱等。其中的九柱鲁班锁,有按不同面的柱数分别为二三四的九根型,有各个面完全对称的九通型,也有梅花锁等特殊类型。 此时曹满拿出来的,便是最普通的那个,分别由二、三、四柱相交而成的九根连环锁。 确认了类型之后,宁维则面色凝重,开始把鲁班锁在左右手里倒来倒去。丁成谦看在眼里,以为她是束手无策,讥诮地笑笑:“现在知道难了?” 宁维则没精打采:“就这么考核,实在太无趣了。丁脉主,不如咱俩打个赌助助兴?” 丁成谦哂笑:“毕竟是小辈,还怕你不成……怎么赌?” “不如,就赌我多长时间能解开这个鲁班锁吧。”宁维则抛出了真实的目的。 第114章 一,二,三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丁成谦想了想,欣然应下:“我赌最少也要一刻钟。” 之前木作的考核,丁成谦也看过几次。据他所知,在匠门内门的学徒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第一次接触鲁班锁后半个时辰内就能解开的。 对,这道题目要求的是解开并记下结构再复制。那些心高气傲选了这道题目的,连第一步的解开都完成不了,更别提复制了。 丁成谦出于谨慎,更是把时间压缩到了一半。一刻钟,在他看来,那就是不可能的事儿。更何况丁成谦身为长辈,脸面还是要的,没办法选择再短的时间了。 “那丁脉主,咱们的赌注呢?” 丁成谦眯了眯眼:“你想赌什么?” 宁维则神色自若,颇有把握的样子:“若是我赢了,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行,”丁成谦知道她想了解宁明德的事情,“若是你输了,我也不能以大欺小,只要把你从鬼市买到的那堆破烂交给我就行。” “一言为定。”宁维则忽然嘻皮笑脸地对着曹满:“曹叔叔,帮我看一下时间。” 之前宁维则浪费着时间跟丁成谦闲聊,曹满正急得够呛。这会儿突然听到宁维则说要计时,曹满抽起来的心才放开了一点,连忙应下:“我看着呢,你继续。” “看着就好,”她还特意往丁成谦的方向看了一眼。 突然,宁维则把之前在手里来回倒腾的鲁班锁放到了桌上,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调整了一下状态。 手又重新放回桌面上,宁维则的嘴里突然数起了数:“一。” 她的手似乎变换出了残影,这边抽一下那边推一下,手指比经年用算盘的账房先生还要灵活。 “二。” 一根木条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三。” 当当九声连响,像是下了一阵小雨,一堆木条便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了桌上。 数数的话音落下,宁维则的手向两边一摊,轻轻巧巧地对着曹满行了个礼:“曹叔叔,拆完了。” 曹满此时下巴都快要掉到脚背上,眼珠子瞪成了个球。丁成谦也没比他好多少,只是见到宁维则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刚刚那一刻钟的赌局,根本就是个笑话! 宁维则促狭地对着丁成谦拱拱手:“丁脉主,您与我爹是故交了,想必不会对我这个小辈赖账吧?” 看到曹满也盯着自己,丁成谦像生吞了只癞蛤蟆一样难受。他正待拂袖而去,却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铁青着脸发问:“宁明德是不是教过你这鲁班锁的解法?” “没有,”宁维则理直气壮地盯着丁成谦,“我以我爹的名誉担保。” “你爹有什么名誉可言!”丁成谦气急败坏,开始口不择言。 曹满不乐意了:“丁脉主,宁大哥可是木作一脉的前脉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下子轮到宁维则吃惊了。宁明德竟然是匠门木作一脉的前脉主?那他为何会跑回那个偏远的村子里隐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宁维则还在思索着,丁成谦趁机偷瞄了一眼沙漏,刚刚的对话只占了一刻钟。他突然歪着嘴冷笑了一下,数三个数就拆开了又能怎样? 他刚刚质疑了宁维则是不是从她爹那里学过,可宁维则否认了,他倒也不觉得宁维则在撒谎。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的天赋要强于其他人。天赋固然重要,但能快速学会一样新东西的能力,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他也并不打算提醒宁维则,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丁成谦不提醒,自然是有人会提醒的。 曹满敛起了笑容,满眼都是期待:“维则,还有一刻钟,快记记结构吧。”曹满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想看看宁维则到底能不能打破匠门的纪录,把鲁班锁成功复制出来! 宁维则也不托大,把几根木条挨个拿起来,跟脑海里的开槽一一进行着比对。 这九根木条的开槽位置各不相同,宁维则按着记忆,把木条进行了编号,从一到九一字排开后,抬头看了眼沙漏。 沙漏还有大概五分之一。 “我看好了。”少女清脆的嗓音回荡在主厅中。 这次不等丁成谦说话,曹满抢先开了口,苦口婆心地规劝着:“维则,这可不是儿戏!现在还有时间,要不,你再多看看?” 宁维则胸有成竹地把面前摆好的木条随手打乱:“不必了,我都记下了。” “虎父无犬子,宁姑娘当真是年少有为,好,好!”丁成谦笑容可掬地拍了拍手,想要再加把火:“曹脉主,还不赶紧把工具拿上来,让宁姑娘给咱们露一手?” 他期待的,自然是宁维则没做出来,引火烧身的那个结果。 匠门的工具,每一样都是极好的。但在准备木料时,曹满出于好意使了个小伎俩,想把原样的紫檀木换成黑相思木。 原因很简单——紫檀太硬了,加工的难度太高。尤其是鲁班锁这种要抠细节的小物件,用紫檀来制作的话,耗时费力不说,出错的概率肯定会更高。 而黑相思木就不一样了,虽然色泽上看着跟紫檀木稍有相似,可硬度要远远小于紫檀。 在宁维则的前世,对木材的硬度有一个公认的测量方式。取一个直径11.28毫米的钢珠,用压力器垂直压进木材中。当深度达到钢珠的一半时,所需要的外力大小,就是木材的硬度值。 紫檀以3800的硬度高居榜首,而相思木的硬度只有1700。 如果硬要形容两者的差距,大概就相当于放了一个礼拜的法棍面包跟刚出锅的烧饼相比吧。 宁维则对木材的纹理、软硬、密度等方面都有不浅的了解,木头刚一上手,就知道曹满拿得不对。 “曹叔叔,还是换回紫檀吧。”宁维则把相思木推回曹满面前,笑嘻嘻地盯着他。 曹满刷地一下又把木头推了回去。他正好背对着丁成谦,急急忙忙地给宁维则使眼色:“没拿错啊,就是这个。”曹满是以为着宁维则心眼儿实在,心说只要不让丁成谦这个外行看出来就好。 第115章 愿赌服输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坚定又缓慢地把木头再次推了回去:“曹叔叔,既然要做一样的,那就还是用一样的木头吧。您尽管放心,紫檀,我也搞得定。” 丁成谦此时也听出了二人对话中的问题,眼珠转了转,到底还是一声没吭。 曹满苦笑着摇了摇头,把那块黑相思木抱了起来:“你啊,跟你爹简直一模一样,认准的死理谁也拉不住……” 不多时,木材便换了回来。宁维则还是跟之前一样,已经掏出炭笔和草纸勾画起来。纸还是一样的薄草纸,炭笔倒是真的换上了沈斯年送的那些。这些笔宁维则用起来毫无心理压力,毕竟也相当于用她的工资换的嘛。 曹满和丁成谦没见过这种图纸,此时站在宁维则身后,二人都是伸长了脖子,看得聚精会神。 宁维则画好后又校对了一遍,这才回头对着丁成谦嫣然一笑:“丁脉主,这图纸画得可入得了您法眼?” “还不错。”丁成谦倒也算是诚恳。 要知道,锻造这一行其实也是需要图纸的,这样才有可能大规模制造出类似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可替换部件。一些需要手工打造的精密小部件,在有图纸和没图纸的时候,制作起来难度也完全不一样。原因很简单: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在脑海中进行3D建模的能力。 丁成谦不由得出了出神。若是这画图纸的技能自己学会了,应当能带着锻造一脉走上新的高度吧。到时,不一定非要依赖杨家…… 不如再看看,若是宁维则考核失败了,这个图纸的画法,也可以考虑临时加到赌注里。 曹满可比丁成谦简单直接得多:“维则,这图纸看上去比我们的有用多了,回头,能不能教我?” 木作行用到图纸的地方,要比锻造多一些。小到桌椅板凳,大到亭台楼阁,在这个时代里可都算是木作。这个年代尚且没有烫样的概念,宁维则前阵子还在考虑,要不要把建筑图纸和烫样都带到这个世界里,来进一步完善木作体系。 当然,此时还考虑不了那么多,宁维则笑着应下:“曹叔叔,没问题。” 接下来,就是按图纸的规划,制作合适的柱条了。 鲁班锁贵在小巧精致,每根柱条长不过三寸,两端方方正正,中部开槽。宁维则的思路也很明确,就是先把九根完整的柱条一次性制作好,之后再按序号开槽打磨。 一动起手来,宁维则就再也感知不到周围有其他人存在。在木料上量好长度画上了线,宁维则还是先选择了斧头。 自从得了锻造的传承后,宁维则对身体的控制明显变得更有效了。只见她手起斧落,笃笃笃的斧声没响多久,木料就被截到了合适的长短,一分不多,一厘不少,只是截面稍显不那么规整。 之后则是用小手锯将木料一分为九。曹满看着宁维则推拉时的使力方式和手肘的运动轨迹,欣慰无比地点着头。 开槽这个环节才是最难的地方。因为每根柱条都太细了,只能用雕刻的方式慢慢凿开,精细打磨。宁维则这是第一次上手紫檀,动手之前倒也慎重。她先在切下去的边角料里找了找,试着凿了二三十下找到了手感,之后方才一手执凿一手执锤,游刃有余地敲了下去。 九根柱条连凿带打磨,硬是花了宁维则两个多时辰。 主厅里不知什么时候掌起了灯,宁维则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黑透了。 不过总算是做完了。 宁维则丢下工具,晃了晃脖子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对着曹满挥了挥手:“曹叔叔,我做好了。” 曹满刚刚一边看着宁维则制作,一边愣神:真的就给做出来了?此时宁维则一叫,曹满一激灵,满面春风道:“快快,拼起来让丁脉主也看看!” “好嘞!”宁维则爽朗地笑笑,手指动得飞快。 这九柱鲁班锁,已经做好了从一到九的编号,前世成熟的解法也都在宁维则的脑子里。五三在上,二七居下,四一横穿,八六九纵插。在摆放某些柱条时,最困难的其实是需要另外的柱条进行临时的让位,装好后再进行复位的操作。 过了不出十息,一个完整的鲁班锁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韩经纶刚刚有点口渴,低头找到茶杯喝了口水。放下水杯后,他正打算好好偷学一下鲁班锁的秘诀,可没成想,已经拼完了…… 韩经纶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起来:“难不成,她是把那个完整的给换过来了?”别说是韩经纶了,在场的其他人哪怕一直盯着,也还是不自觉地生出了这么个想法。 宁维则拿着鲁班锁,特意在丁成谦面前晃了一大圈。这还没完,她得意洋洋地把鲁班锁又给拆了,拆完捡出六柱拼上:“喏,这是六合榫。” “这是七星结。” “这是八达扣。” 看着眼前众人虚弱的状态,宁维则忽然有点理解前世的魔术师看着观众的时候是种怎么样的心情。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说话,宁维则只好自己清清嗓子主持起局面来:“曹叔叔,这鲁班锁也做好了,我是不是通过内门考核了?” 曹满喜上眉梢,高声道:“那是自然!” 闻言,宁维则扭头瞧着丁成谦。 丁成谦倒也算坦荡,虽然黑着脸,还是啪啪地给宁维则鼓了鼓掌:“好手艺啊宁姑娘,恭喜成为内门弟子!” 宁维则得意地下巴微抬,可还没张嘴,话头就被丁成谦截住了:“愿赌服输……你的问题暂时先存着,这几日我都在谷里,可以随时来问我。”说完,丁成谦一甩袖子,也不搭理主厅里的其他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丁管事一脸哀怨,扫了宁维则一眼,追着丁成谦的背影小跑着离开了。 姓丁的一走,曹满明显感觉松弛了下来:“维则,你爹当真没教过你这个?” 宁维则无奈地耸着肩膀:“真没有……” “那看来就是天赋了,”曹满发自肺腑地感慨着,“真好啊,比你爹还强!” “我爹他……”机会到了眼前,宁维则反倒有些犹豫该如何开口。 曹满一边收着东西,一边大大咧咧地笑起来:“走,先吃饭去!等这几日有空的时候,你爹的事情,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第116章 接风宴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匠门靠海,曹满正是给宁维则准备了一桌海鲜宴接风。 清蒸海鲈鱼、红烧带鱼、清炒梭子蟹、包菜炒海螺、蒜蓉烤生蚝、活爆海白虾,主食是蛤蜊面。 包菜炒海螺这道菜,宁维则之前还真没怎么吃过。这道菜需要把海螺先煮熟,取出螺肉,除去尾部的泥肠后切薄片,再下锅与包菜同炒。做起来费事,但口感脆弹鲜嫩,吃得宁维则和韩经纶都是赞不绝口。 “怎么样,维则,在通安州是不是没有这么新鲜的鱼吃?”曹满一个劲儿地宁维则碗里夹菜,眼看都要堆得冒了出来。 宁维则从螃蟹堆里抬起头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太鲜了!” 曹满哈哈大笑:“喜欢就多吃点,叔叔这管够!” 木作一脉的人不多,此时曹满又是以叔叔的身份招待宁维则,桌上满打满算也就坐了曹满、宁维则、韩经纶三人。 一桌子的菜吃得七七八八,宁维则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把头扭向曹满的方向:“曹叔叔,我吃好了。” 曹满呵呵一笑:“还是年轻人啊,胃口真好。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爹一起偷偷下海去摸螃蟹,回来后也是一次能吃一大盆。” 说着,曹满一脸地怀念:“你爹可还好?” 自从中午那会儿见了宁维则之后,大家就一直忙着考核的事情,曹满一直没时间跟她闲聊。 “不好。”宁维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这次出门,我是来找我爹的下落的。” “什么?!”曹满一听,双手撑着桌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爹他怎么了?” “我爹大半年前出门,说是到郡上去找人办点事,可到现在也没回来。我去郡上考核的时候,已经麻烦郡守大人帮我寻找我爹的去向了,暂时也还没动静。”宁维则三言两语,把她爹的事情简单交待了出来。 曹满挠了挠头:“那你这次来匠门,不是你爹让你来的?” “不是,”宁维则摇头否认,“我从我爹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枚印章,看上去跟匠门有关系,所以我才想着来匠门看看。” 宁维则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翻找出了那枚小铜印,递给了曹满:“曹叔叔,就是这枚印章。” “匠木权柄,”曹满接过来一看,激动得嗓音都有点颤抖:“真的是匠木权柄!” 宁维则好奇道:“曹叔叔,这匠木权柄,到底是什么?” “它是匠门木作一脉,除了传承之外,最紧要的东西。”曹满双手交握,把印章捧在手心里,凝重道:“木作一脉的所有匠人,都要听从脉主调遣。而脉主的凭证,便是这枚匠木权柄。没有匠木权柄,就进不了匠门秘地,唉……”曹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突然唉声叹气起来。 “这是我爹之前带走的?”宁维则想起曹满说宁明德是木作的前任脉主,不由得出言试探。 “不是,”曹满摇头否认,“在你爹成为脉主前,这枚权柄就不见了。这么说来,这些年,宁大哥是在外面寻找此物?” 宁维则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我娘就带着我回村里定居,后来我爹一直没出过远门。若不是这次我爹失踪,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跟匠门有关系。” “你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曹满捏着下巴思来想去。 一时猜不透宁明德的心思,曹满也不再纠结:“你娘还好吧?” “不好。” 宁维则这两个字刚一出口,曹满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手紧紧抓着宁维则的肩膀:“她怎么了?” 宁维则眼眶一红,嗓子像梗住了什么东西:“我娘她……几年前就过世了……” “不可能!”曹满的左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宁维则,眼神中又带了一丝企盼,似乎希望宁维则告诉他这是假的。 看宁维则久久没有开口,曹满抓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渐渐松开,无力地滑落下来。大滴的泪水从他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滴落,嘴里无意义地嘟囔着:“小杉儿,不可能……” 看着曹满的反应,宁维则的胸口更是闷闷地痛了起来。想要开导曹满,可宁维则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也只好静静地沉默下去。 许久,曹满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只是红肿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刚刚哭过的事实。 “你娘,是怎么死的?”曹满的嗓子像是含了碎玻璃渣,沙哑得吓人。 “我当时还小,只记得弟弟出生之后,家里就经常请大夫给娘看病。”宁维则努力地回忆着,“爹不让我和弟弟总缠着娘,说是娘的身体弱,生弟弟伤了元气,不能累着。” “原来你还有个弟弟,真好……”曹满沉吟了一会,继续追问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娘就不怎么出屋了。我还记得最后那个月里大夫来了三四次,每次都是摇着头离开的。再后来,娘就走了。”宁维则感觉胸口发闷,泪水也烫得眼睛疼。 “好孩子,不哭了……”曹满手足无措地看着宁维则,才意识到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 二人相顾无言,良久,宁维则收拾好了情绪,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曹叔叔,给我讲讲我爹和我娘的事情吧。” “好,”曹满一口应下,眼中带上了几分回忆的温柔,“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啊。” “你娘全名叫于小杉,是师傅的亲闺女。她比我小三岁,我们都是在谷里长大,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们这些人,都习惯叫她小杉儿。”曹满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她小时候啊,特别地淘气,根本不像个女孩子。不管我们是上树掏鸟蛋,还是下海摸鱼,她都像个跟屁虫一样。因为我和她的年纪最接近,小杉儿跟我的关系也最亲。” 宁维则有点迷糊。印象里她娘话不太多,也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曹满说的跟她记忆里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117章 曹满的回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曹满也看到了她疑惑的神态:“是不是觉得你娘特别安静?那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宁维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 “自从她从匠门秘地出来之后,性格就彻底变了。”曹满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显然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宁维则突然有点搞不懂了:“曹叔叔,刚才您不是说需要匠木权柄才能进入秘地吗?” “那会儿我太激动了,说得不太完整,可能误导了你。”曹满尴尬地咧了咧嘴,“确切地说,是匠门各脉的权柄都能带人进入秘地接受传承,但各脉的秘库需要对应的权柄才能开启。” “所以当年我娘是用其他脉系的权柄进入的?” 曹满憨憨地点了点头:“当时你爹跟锻造一脉的关系极好,就说丁成谦吧,那时候也跟我一样,天天跟在你爹屁股后面大哥长大哥短的。”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了,”宁维则满脑子都是问号,“一是我娘在秘地里发生了什么,二是我爹跟丁成谦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曹满吸溜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没事,慢慢来,咱们先说秘地的事情。” 宁维则乖巧地点头:“好。这秘地里,到底有什么呢?” 曹满看宁维则一副毫不知情的懵懂样子,笑了笑,给她解释起来:“匠门秘地,是匠门进行传承的地方。这个传承,不是那种师徒之间口口相传的传承,而是匠门真正的历史。” 听到这句,宁维则的瞳孔狠狠一缩,韩经纶的喉结也微微上下抖动了一下。看上去宁维则在鬼市得到的,应该就是匠门锻造一脉的真正传承了。可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鬼市里? 好在曹满的精力全放在怎么解释传承上,没有关注到二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匠门先辈是怎么弄的,总之据说各脉的传承物样式都不相同。像咱们木作的据说是个小木块,锻造的是把小锤子。” “据说?”宁维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曹满再次尴尬地抬起左手,挠了挠右边的眉毛,五官纠结:“对,因为我也没见过……这传承非常奇特,当有人成功接受后,传承物就会消失。接受了传承的人,就是这一代的脉主。只有当脉主去世或者主动放弃脉主身份时,传承物才会再次出现。其他脉系的脉主会出面把它放回秘地里,等待这一脉选出合适的人。” 宁维则大概明白了,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所以曹叔叔,木作的传承物,是被我爹带走了?” “要不我怎么一直都是代脉主的身份呢……”曹满带着几分哀怨。 宁维则也没法跟着一直埋怨她爹,只好嘿嘿地假笑了几下。 曹满也知道宁维则的心情,迅速转开了话题:“维则,咱们还是说回你娘的事吧。” 宁维则正色:“好,曹叔叔您继续。” “毕竟秘地是匠门的重中之重,不是谁都随便能进出的。你爹当时在木作这边本事最好,已经被看作下一代脉主的侯选人。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说动锻造的人,同意带着你爹和你娘一起进去,试试能不能接受到木作的传承。” 宁维则挑了挑眉:“我爹的手艺,那么好?” “就这么说吧,当年木作一脉同辈的人里,若是你爹都做不出来的东西,其他人想都不要想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曹满还是对宁明德信服得五体投地,“要不然,怎么你爹进去就成功接受传承了呢?要知道,咱们木作之前几代,都是至少要有十个八个人进去,才能挑出一个脉主来的。” 可随后曹满咂了咂嘴,上下打量着宁维则,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你这天赋是真不错,不过刚才看你动手,好像你爹也没怎么认真教你,好多细节都还得再斟酌斟酌……” 宁维则开始装傻,四处张望起来,拒不回答这个问题。 曹满呵呵一笑:“行,不说你爹的坏话了,咱们还说秘地。” “你娘和你爹是一起进的秘地。当时锻造一脉的脉主是丁成谦的亲大哥,丁成益,是他亲自跟着的。”曹满说到这里,话音渐渐低了下来,“从秘地出来后,丁成益只说恭喜咱们木作有了新脉主。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娘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你爹搀着她,两个人一声不吭。” 曹满的目光投向了远方,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声音也木木的:“直到他们两个离开匠门,都没说过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那天之后,那个爱说爱笑的小杉儿彻底不见了。好多次我看到她自己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一边看,还一边咬着自己的嘴唇,咬破流血了也不作声,仿佛这样才能让心里好受些。我试着劝过她几次,带她去海边玩,给她买好吃的,但都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宁维则看曹满的状态不好,赶紧给他倒了杯水递到手上:“曹叔叔,先喝点水,咱们歇会再说。” 曹满端起水杯回了回神,方才继续说道:“你爹成了脉主后,如愿跟你娘成了亲。再之后,他跟丁成益的关系越来越好,经常凑在一起讨论事情。” “他们都聊些什么?”宁维则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太对劲。 曹满摇摇头:“不知道,他们都是在单独的小房间里谈。有一次丁成谦偷偷跑去听了几句,没成想立刻就被发现了,还让他哥狠狠打了一顿。我们这些人,就再也不敢去打听了。” 宁维则想了想,一点头绪都没有:“曹叔叔,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爹带着你娘偷偷跑了。紧接着没过两天,丁成益把传承扔给了丁成谦,自己也跑了。”曹满肩膀耷拉着,紧紧地抿着嘴唇,显然是对宁明德当年的做法颇为失望。 宁维则不懂就问:“这些事儿跟丁成谦也没什么关系吧,怎么他对我爹的怨气那么大?” 第118章 合议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曹满苦笑:“丁成谦当年曾经喜欢过你娘。只不过你爹的本事他看在眼里,觉得比他强,就放弃了。可没想到在秘地里出了那么一档子事,他总觉得是你爹没保护好你娘,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就这?”宁维则本来满心好奇,身子都往前探了半截。听到这个理由后,宁维则的后背又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不全是。”曹满犹豫了一会,“很可能跟他听到的东西有关。有一次我跟他吵了起来,他一时情急说漏了嘴,说要不是你爹怂恿,他哥也不会扔下他一个人。” “我爹怂恿?”宁维则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曹满略带遗憾地摇头:“我再继续追问的时候,丁成谦什么都不肯说,气冲冲地就走了。具体指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说到这时,曹满探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渐渐浓重。 “维则,时候不早了。今天考核劳累,赶紧回去休息吧。匠木权柄回归匠门,此事意义重大,明天我得跟其他脉主说说。”正说着,曹满又拿出匠木权柄,孩子气地在宁维则面前晃晃,“等我安排一下,过几天叔叔带你进秘地看看。” 宁维则已经通过了内门考核,如若长留谷内,是可以有自己的房间的。只是维钧还在家里,她爹的下落依旧不明,她也没心思留在匠门。 曹满知道她的苦衷,便把自己住处的两间厢房打扫出来,让宁维则和韩经纶暂住。 累了一天的宁维则,沾了枕头就睡着了,一个梦也没做。 第二天宁维则睡到自然醒,扭头看了看屋里的水漏,已经快到巳正时分了。她抻了个懒腰舒展舒展筋骨,信手推开窗子,外面却是一片阴雨边绵。 海边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毫无预兆。 韩经纶早就起了,正隔着院子坐在另一间厢房的窗边。离老远看到宁维则,韩经纶嘻皮笑脸地招招手:“宁姑娘,早啊!” 宁维则听出韩经纶话里的促狭,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韩经纶讨了个没趣,这才正色道:“宁姑娘,曹叔叔让我告诉你,他今天去召集其他脉系的人合议了,让你这几天稍微做一下去秘地的准备。” 宁维则想了想,准备倒是不必了,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匠门如此在意鲁班锁,不如,就送曹叔叔个礼物? 说干就干,宁维则把小桌挪到窗边亮堂点的地方,收拾好纸笔,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韩经纶蹑手蹑脚地溜进屋里,把一碟点心放到宁维则的小桌上,站在宁维则身后默默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韩经纶的瞳孔越收越紧,心脏砰砰地狂跳个不停。 梅花锁、八面玲珑、心心相印、十二兄弟、笼中取球、十八柱、二十四锁…… 是鲁班祖师托梦,教给宁维则的? 还是,她自己真的研究出了这么多的样式? 小院里,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忽匆匆走了进来。看着韩经纶目瞪口呆地站在宁维则身后,曹满嘿嘿一笑,一边摘着斗笠一边走到窗边,探头往里看:“维则,你们这是玩什么……” 话音还没落,曹满的斗笠啪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却丝毫没有在意,拔腿就往屋里跑。 “维则,这可是鲁班锁?”如获至宝地捧着一张图纸,曹满的双手直有些发抖,变了调的声音也颤颤崴崴的:“这些,都是你做的?” 宁维则拈起最后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对啊,不然呢?” 曹满呵呵地笑了起来,满脸都是讨好:“这个,借叔叔看看呗……” “不借。”宁维则义正辞严地一口回绝。 “啊?!”曹满的脑袋耷拉下来,活像霜打了的茄子。可按着木作行当的规矩,说不能看,那就是不能看。 只是宁维则突然对着曹满莞尔一笑,一下子让他心花怒放,激动得不能自已:“区区图纸而已,送给叔叔了。” “这太贵重了,怕是不太合适吧……”礼物当前,曹满反而有点不敢接。 宁维则把桌上那一摞图纸叠放起来归置整齐,双手递给曹满,眉目间满是恳切:“就当是替我爹这个长年不在家的前脉主赔礼了。” 曹满沉吟片刻,伸手接过图纸:“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只能收下了。不过话说回来,有了这个图纸,确实是好办多了。” 原来这曹满,是刚从各脉主的合议里回来。他提出的要带宁维则进秘地,被其他人否决了,原因是宁明德带着传承跑了,到现在也没还回来。宁维则再进秘地,对匠门一点好处都没有。 今日宁维则的图纸一出,对木作一脉的意义不仅仅是多了几种锁的制式,更是拓宽了思路。这对于榫卯的设计和应用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明日我便再召开一次合议。”曹满信心十足。 宁维则倒不太在意合议的事情,她上前一步,指着图纸:“曹叔叔,这图纸的画法,昨天您还问我来的。这几天若是无事,我给您说道说道?” 曹满求之不得:“哎呀维则,这可真是太好了!” 再次合议很顺利,曹满知道宁维则还要回去,便把进入秘地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这几天天气不太好,一直都是阴雨连绵。宁维则被困在屋里出不去,索性就跟曹满沟通起木作的东西来。宁维则脑子里有理论知识,曹满的动手经验丰富。一老一少组合在一起,双方的获益都是不少。 图纸上的鲁班锁,在几天里也被二人化成了实物。曹满特意叫人打造了十几个箱子,按原来的待遇,把新的鲁班锁都收藏了起来。 转眼就是要进秘地的那天,曹满一大清早就招呼宁维则:“快起来,吃饱喝好了咱们好进秘地。” 宁维则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曹满反倒紧张得很,一小会儿的工夫就喝了三四次的水,一边在屋里转悠一边盯着吃饭的宁维则。 “曹叔叔,您快歇会吧,转得我都晕了……”宁维则实在没办法。 第119章 景王调令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曹满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这不是有点紧张嘛,毕竟我也好些年没进过秘地了。” “现在秘地里还有传承物吗?”宁维则有些好奇。 曹满摆摆手:“没有,各脉现在都有脉主,传承物自然是不在的。” “那咱们这次进秘地的目的是?” “咱们木作的秘库已经好些年没开启过了,连你爹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曹满忽然得意洋洋的:“咱们叔侄二人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宁维则挑眉:“懂了。”她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有没有得到什么东西,等从秘地出来后,就启程回家。 匠门秘地就在山谷的最深处。宁维则和曹满走到秘地入口时,丁成谦正背着手站在入口旁,脸还是拉得老长。丁管事站在丁成谦身后,给他撑着雨伞,自己倒是湿了半边。 曹满特意压低了声音:“进秘地必须要有其他脉系的人跟着,丁成谦自己说要来,估计是来监视咱们的。一会咱们就忙咱们的,不用理他,只要别打起来就好。” 丁成谦老远看见宁维则二人过来,也不打招呼,转身就往入口走。 入口处是个山洞,洞顶居然有块类似天然雨篷形状的石头从岩壁上探出来,篷下有个石碑。丁成谦在石碑的碑文上掀了掀,碑面上突然出现了几个空位。丁成谦眼皮微垂,郑重地把脖子上挂着的链子取下。宁维则眼尖,离老远就看到那上面的吊坠跟匠木权柄长得很像。 “那就是锻造一脉的匠金权柄。”曹满简单解释了一句,拍了拍宁维则的手臂示意,“你先在这里等我。” 说完,曹满走到碑前,珍而重之地取出了匠木权柄,学着丁成谦的动作,放到了石碑的另一个空位上。 两枚权柄刚一放好,洞口的机关就轧轧轧地移开,露出了漆黑的小径来。 曹满对着宁维则招招手:“来吧。”说着,他收回匠木权柄,率先进了洞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冷火照起亮来。 等丁成谦也走进来后,机关又轧轧地移了回去,将秘地封了起来。 这条小径不深,三人走了没几步,一拐弯就看到一个大厅。丁成谦熟门熟路地摸出火折子,把墙上的油灯挨个点亮。 四壁的灯光摇曳,引导着宁维则的注意力投向大厅中央空空荡荡的石台。 宁维则脑海里的木块首先跳了跳,锤子也不甘示弱,轻轻做出了敲击的动作。它们看上去很欢快。虽然没说话,但宁维则就是懂了它们的意思。 它们是从这个地方出生,以后也将会归于此处。 丁成谦瞥了宁维则一眼,见她直勾勾地盯着石台,不屑道:“果然跟你爹一样,净想着骗传承。” 宁维则也不生气,只当没听到一样,走到曹满面前催促:“曹叔叔,咱们赶快去秘库吧。” “走走,这边。”曹满也只当丁成谦不存在,领着宁维则走到了巽位,在墙上摸索起来,还喊上宁维则帮忙:“来,维则,一起找找哪里有插权柄的地方。” 二人摸索着找了快一刻钟,依然没有找到。丁成谦等得实在是百无聊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离地四尺高,门右边五寸处,突起的地方按下去,再用匠木权柄开门。” 曹满这才故作惊讶地回了回头:“哟,丁脉主,这么巧你也在呢?” 丁成谦铁青着脸:“别磨叽了,快开,回去我还有事情要办。” 曹满也不再挑事,按丁成谦的话开启了机关。 门啪地弹开了个缝隙。曹满喜形于色,麻利地拉开了石门。 一时间三人都是目光炯炯,纷纷望向了石门后的秘库里。 “不可能!”待到看清库房里的状况时,曹满像是被人用大锤砸了脑袋似的捂着头,脚步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几步,可还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秘库里比刚刚的石台上还干净。 “不可能,不可能……”曹满又念叨了几句,忽然一咕噜翻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秘库,扒着地上的石砖企图翻找出东西来。 宁维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紧紧抓住曹满的衣袖:“曹叔叔,没事的……” 费了好大的劲,宁维则才把曹满的情绪安抚下来。本来踌躇满志的曹满蔫蔫巴巴地关上了秘库的门后,肩膀都耷拉下来,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 也没什么好逗留的,三人便离开了秘地。石门一开,丁管事就愁眉苦脸地迎了上来:“脉主,刚才有朝廷的人来了,让您和曹脉主一起去主厅。” “哦?”丁成谦伸手接过雨伞,快步往主厅走去,边走边问:“是杨家的人吗?” 丁管事舔了舔嘴唇,犹豫地答道:“之前没来过咱们谷里,看不出是哪家的。” 丁成谦仿佛没听到似的,只是脚下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些。 宁维则紧跟在曹满身后,小声问道:“曹叔叔,朝廷的人经常来匠门这边吗?” 曹满还是无精打采的,轻轻摇头否认道:“除了杨家的人之外,朝廷很少会派人来。上一次来人还是先帝大行之前,想要我们提供工具疏浚河道。不过没几天就传来消息,先帝驾崩,浚河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那这次会是什么事儿呢?”信息量太少,宁维则索性不再去想,专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从主厅门口看进去,正中间的位置上站着一个身穿软甲的青年男子,方脸狮子鼻,脸颊上有一片浅浅的擦伤,结的痂还没脱落。男子身旁站着几名中年男女,看上去都是工匠的样子,应该就是匠门其他脉系之人了。 看到丁成谦和曹满过来,一名穿着藏蓝色短打的男子对着软甲青年拱了拱手:“校尉大人,锻造和木作的脉主到了。” 软甲青年眼里精光一闪:“人都到齐了是吧?” 宁维则几人刚一进厅,还没来得及寒暄,软甲青年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高举过头,朗声道:“奉景王令,召匠门诸人入营共议水患之事,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第120章 即刻出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丁成谦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貌似恭敬问道:“这位校尉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你不必知道。”软甲青年完全不想浪费时间:“这几日阴雨大作,北盘河堤坝不稳,越快出发越好。” 北盘河便是宁维则刚进海平州时,见到的那条蜿蜒北上的大河的一条重要分支。过了天门山再往东,地势就变为一马平川,沿河两岸都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轻忽不得。 “这……王爷可曾说了要哪些人去吗?”穿藏蓝色短打的男子面露难色:“我们这一脉只会烧瓷,去了恐怕也顶不上什么用……” 女子尖利的嗓音也应和起来:“是啊是啊,像我们纺织一脉大都是女子,整日里织布刺绣的,大人您看……” 主厅中众人七嘴八舌,把软甲青年吵得头疼:“都给我住口!” 等众人停下不再吵闹,软甲青年松了口气,环视诸人:“你们可有什么主意?” 藏蓝色短打男子连忙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校尉大人,不如就让木作一脉的人去吧。他们擅长建造,修筑河堤正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曹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那男子的目光不住闪躲,始终不与曹满对视。 软甲青年思索了片刻:“好,厅里哪位是木作的人?” 曹满深吸口气上前一步,挺胸道:“我是木作的脉主,我跟你走。” “好,会骑马吗?”软甲青年满是军中的雷厉风行做派,立时就要往外走。 藏蓝色短打男子突然补了一句:“大人,刚进来的那位姑娘,是木作前脉主之女,应该也能帮得上忙。” 曹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咬牙切齿道:“莫要胡说,维则年纪轻轻,哪懂这些!” “此话当真?”软甲青年脚步一顿,扭头盯着藏蓝色短打男子。 “大人,我绝无半句虚言。这姑娘已经通过了木作的内门考核,手艺非常高明。”藏蓝色短打男子一不作二不休:“不如大人再叫上几个木作的人,集思广益。” 软甲男子面无表情地对着曹满点点头:“言之有理。这位木作脉主,麻烦再去挑几个脑子灵活手艺好的人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抓紧点。” 曹满无奈地拱拱手,也不打伞,顶着雨就冲了出去。看着曹满的背影渐渐消失,宁维则开始死死盯着那个藏蓝色短打男子,似乎要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下。 不多时,曹满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像一群落汤鸡似的跑进了主厅。 “校尉大人,我和这四个学徒同去,让宁姑娘留下,如此可好?”曹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四个学徒纷纷抖落脸上身上的水渍,其中一个青年人听到“宁姑娘”三个字时,不自觉地抬了抬头,眼神中既惊又喜,脱口而出:“宁姑娘,好久不见!” 宁维则定睛一看,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小黄掌柜的,怎么你也在匠门?” 那青年学徒,正是宁维则去郡上考核时遇到的黄家小掌柜,黄正浩。 黄正浩往宁维则这边走了几步正要叙旧,软甲青年阴沉着脸:“这里不是闲聊的地方!那位姑娘让开,木作的五人跟我一同上路!” 藏蓝色短打男子听到软甲青年的决定,低下头来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表情晦暗不明。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宁维则不退反进,微微仰头从容道:“校尉大人,不如带上我一起?我不仅会木作,也懂物资调配和人员管理。” 软甲青年盯着宁维则看了几息,眼睛一眯:“那便即刻出发!” 话音未落,身后就又有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校尉大人,我也愿尽绵薄之力。” 这次轮到宁维则吃惊了。说话的,居然是丁成谦。他不好好留在匠门,跟着跑去大堤上做甚? 见到宁维则质疑的眼光,丁成谦轻咳一声:“你们要是回不来,那赌注岂不是要我欠一辈子?” “好,”宁维则见他坦荡,长笑一声,“这一遭回来,咱们的赌注便一笔勾销!”随即,她又对着丁管事点点头:“烦请告知韩经纶,请他自行离去吧。等这边的事办完,我会自己回去的。” 软甲青年明显不耐烦了:“莫要再磨蹭了,走!” 匠门的马都养在谷外。一行人走到山脚下时,雨已经停了有一阵了,但云层依旧浓厚得像吸饱了水的海绵。可不管怎样,宁维则还是松了口气。冒雨骑马搞不好是会伤风的,这个医疗条件不太行的年代,伤风也是会死人的,一点都大意不得。 说起来,前世的宁维则有过开马场的客户,送的卡金额虽不算多,但也足够宁维则摸透马的脾气了。奈何学徒里还是有两人不会骑马,只能与人共乘一骑,速度并不快。没办法,软甲青年只能耐着性子在前面开路,宁维则和学徒们走在中间,曹满和丁成谦负责断后。 看着宁维则还算娴熟的马技,软甲青年脸上不显,心里倒是对她的靠谱程度又提了几分。 也不知道到底要走多久,有些无聊的宁维则偷偷放慢了速度,蹭到了曹满的旁边:“曹叔叔,怎么是王爷来征召咱们呢?” “这……”曹满哪里清楚内情,只好揉了揉鼻子。 丁成谦自然地接过话来:“我在杨家听说的,王爷这次是以巡抚之职出行,代陛下巡视东南沿海各州。” 别看软甲青年离得远,听力却好得很,一点儿也没被马蹄声干扰:“我们王爷是来巡视民情的,只不过刚好碰上水情紧急,王爷体恤下民,这才决定出手管上一管。” 宁维则听到软甲青年的解释,吐了吐舌头,又悄悄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好在景王驻地离匠门并不太远,众人在马上颠簸了半天,正要开始腰酸背疼的时候,就被叫停了下来。软甲青年带头下了马,立刻有小兵过来行礼,规规矩矩地把几匹马牵走打理去了。 “诸位,先随我去拜见王爷。” 软甲青年显然对王爷敬重得很,等待通报的时候还特意整了整衣冠。 “匠门的诸位师傅,里面请。”从帐里出来一名笑眯眯的青衣小厮,礼数周全地接待起匠门众人。 宁维则不经意地抬眼跟青衣小厮对视了一记,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 “宁姑娘?”小厮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也笑咧开来。 宁维则一下子意识到里面的人是谁了…… 第121章 说正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穆公子……不,王爷在里面?”宁维则的眼神冷漠,比遇见陌生人还要疏离几分。 青衣小厮这才想起,自家王爷是用化名与宁维则结交的,笑容一下子像假面卡在脸上般僵硬起来,结结巴巴地掀开了大帐的帘子:“各,各位,里面请。” 曹满不明所以,而丁成谦的眼神则在小厮和宁维则的身上转了两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事儿跟小厮的关系不大,倒也不必为难于他。宁维则越过小厮,对着众人招招手:“走吧,咱们去见王爷。” 大帐门口立着一面屏风,转到屏风后面,一名身着月白暗纹绸袍的男子正笑盈盈地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匠门诸人。 帐里的陈设虽然简陋,却丝毫掩不下男子清朗俊逸的气质,正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远悠长。 这男子不是穆长洲,又能是谁? 见到最后进来的宁维则时,穆长洲的目光稍稍滞了滞,便再也不在她的身上停留,继续安坐着等待众人行礼。 丁成谦和曹满连忙带头跪下,一众学徒也手忙脚乱地学了起来:“参见王爷……” 宁维则不大乐意,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弯了弯膝盖,作势也要继续跪下去。只是她在心里暗暗念叨着,穆长洲若是受了这一礼,这辈子都别想再修那把剑了…… 穆长洲似乎一直注意着宁维则的举动,趁她膝盖刚弯未弯的时候,轻笑了一下,虚抬双手:“诸位请起,不必多礼。” 说完,穆长洲长身而起,踱到了桌案外面,指使着手下的小厮:“来人,给匠门的大师傅看座。” 丁成谦和曹满在椅子上虚搭了半个屁股之后,穆长洲若无其事地又要给宁维则这些学徒拿蒲团。 宁维则却是没了多少耐心,语气里不太客气:“王爷,蒲团就不必了吧。水患紧急,不如直接说正事?” 曹满唬了一大跳,赶紧起身拉着宁维则要去赔礼。 没想到穆长洲居然从善如流,根本没有计较的意思:“好,那咱们就抓紧说一下堤上的情况。” 穆长洲对着青衣小厮示意了一下,把桌上的地图悬挂了起来。小厮恭敬地递给他一根长柄的如意,他这才轻点着地图侃侃而谈:“北盘河的这一段沿河两岸都是松散的黄土,早些年就已经是地上悬河了。去年工部曾提交过北盘河的资料,旱季尚且高出地面五丈有余。” 他顿了顿,面现忧色:“这次雨水已经连降了五天,水位又涨了三尺有余。今日据人回报,水位最高处,距岸边仅仅一尺之遥。” “而且最麻烦的,是北盘河近十几年从未疏浚过,前朝遗留下的岸堤已多有破损之处。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便有决口的风险。”穆长洲用如意轻点了三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我前几日便调了兵来试图加固堤坝,但水流湍急,效果不太好,还折损了一伙的十来位同袍将士……” 穆长洲一时神色黯然,沉默了片刻后方才重新振作:“因此,我才请各位师傅前来,商量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把堤岸加固好。” 丁成谦是根本不懂,苦笑着对穆长洲抱拳说道:“启禀王爷,我是锻造一脉,对于制作工具倒是还有几分心得,但修补堤坝就真的是一窍不通了……” 穆长洲之前在麒麟阁中,曾经远远地见过丁成谦一面,知道他是杨家的供奉,倒也没刻意为难他,和善道:“无妨,大师傅既然有心,便是好的。” 说着,他把头扭向另外一边:“几位,可有良方?”只不过他嘴上说着几位,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宁维则。 不知为什么,当宁维则踏进营帐中时,穆长洲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就落了地。那似乎是一种潜意识里的确信与笃定。宁维则,应该就是有办法解决的吧? 宁维则却不看他:“曹叔叔,匠门可有加固堤防之策?” “这……”曹满愁意更浓,脸皱得像风干的百香果,话语里满是沮丧:“我从未学过。” 曹满都不会,那几个木作的学徒自然更是摸不着一点儿门道,只跟在曹满身后唉声叹气。 穆长洲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宁维则:“宁姑娘,你是有办法的,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句话吸引到了宁维则的身上。 宁维则倒也不谦虚:“略懂。” 历来的治水办法,无非就是两个策略——一为堵,一为疏。 在当前的情况下,堵,便是想办法加固河堤。 而疏,则是寻找合适的泄洪区,引导水势使其造成可控的损失。 穆长洲听到宁维则的回答,身形微不可察地挺拔了一点,把手上的如意递到宁维则面前:“宁姑娘,不如详细说说?” 宁维则不客气地接过如意:“还有更详细的地图吗?” 穆长洲遗憾地摇摇头:“地图只此一幅,但……” 还没等宁维则失望之意表露出来,穆长洲话风就是一转:“我手下的斥候这几天走遍了沿河的所有地方,我可以把他们叫来,随你提问。” “麻烦王爷尽快请他们进来。”宁维则把如意拢在手中,低头静静思索起来。 不多时,六名身着轻薄皮甲的士兵快步走进了帐中,单膝跪地大声行礼:“属下参见王爷!” “免礼,”穆长洲似乎摸到了宁维则的脾气,一点时间也不耽误,“这位宁姑娘需要问你们一些问题,你们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假或隐瞒,否则军法处置!” “是!”几名士兵利落地起身,不自觉地肃立,明显平日里训练有素。 宁维则又瞄了一眼几人的双腿,大多有些罗圈——这是长年骑在马上的人才会出现的体态。端朝不缺马,但大多数的骑兵都在北五州的边寨驻扎着,用来对抗北蛮。像东南沿海的几州,只保留了少量的轻骑兵作为斥候。也只有这些人,才有可能出现这么明显的身体特征。 希望这些都是资深的斥候,能多问出点信息来吧。 第122章 不是滋味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握紧如意点在地图上,轻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从容不迫地发问起来:“王爷刚才说这里的三个点,是整段当中最危险的。这几个位置,是谁去巡查的?” 一个大胡子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却不太恭谨,显然是对宁维则的女子身份有些不信任:“是我。” “把现场的情况详细说一下。”宁维则四处看了看,发现穆长洲的桌上有纸笔。时间紧迫,宁维则也不待征求他的同意,径自走到桌案前拿了起来,准备记录重要信息。 青衣小厮立刻为宁维则捏了把汗。 王爷平时从不让人动他书桌上的东西。记得上次还是七八年前了,一个新来的仆妇不懂事,给王爷桌上的砚台抬起来擦了擦,刚好被王爷瞧见。那仆妇被直接撵去农庄做事,估计是再也回不来了。 宁姑娘这举动…… 青衣小厮痛苦地捂了捂脸,等着自家王爷发怒的声音。 “宁姑娘,这纸笔用得可顺手,要不要换成炭笔?”穆长洲反倒关心起宁维则的使用体验来。他平时小楷写得多,惯用的这支是七紫三羊的兼毫笔,跟上次见到宁维则时她用的炭笔比起来,手感差异相当大。 青衣小厮使劲揉了揉眼睛,嘴巴沉默地一开一合。这真是自家王爷? 宁维则微微扯了扯嘴角:“无妨。” 那大胡子看王爷不再说话,这才从头回忆起自己当时看到的情况:“那天是下大雨的第二天中午,我到了北盘河老沙湾那一带,就是从钟村往西大概只有五里的地方。那时河水距堤边还有大概三尺吧。” 大胡子大大咧咧地把见到的东西讲了一遍,宁维则的眉头越皱越紧,大胡子却毫无反应,尚且洋洋自得地看着宁维则,似乎是想看她的笑话。 宁维则再次看了看大胡子,看他没有要补充的了,挑了挑眉:“我问,你答。” 不等大胡子反应,宁维则直接用如意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这里便是老沙湾?” “……对。”见王爷丝毫没有介入的意思,大胡子认命地吐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来。 “河堤是高出旁边的地面,还是在地平之下?” “高出地面。” “高多少?” “大概……三丈二尺左右吧?”大胡子不太确定。 “此处河堤岸厚几许?” “大概从这,到这。”大胡子实在不好说,只好告个罪,从门口这边迈着步子比划起来。 “堤坝坡度几何?”宁维则把厚度记录下来后,继续问了起来。 这个问题可难住了大胡子,他揪着下巴上的一撮胡须,苦着脸:“这位姑娘,坡度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坡陡不陡,斜的大不大。”宁维则倒还有耐心慢慢解释,“或者,你用手比量一下那个坡的角度,也是可以的。” 见到宁维则认真地记录着,大胡子也渐渐收起了早先的轻忽之心,一五一十地把见到的东西详细地说给宁维则听。 穆长洲站在宁维则的身旁,本来想帮她记录。可看到她落笔时纯熟的逆锋之后,穆长洲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开始有点好奇了。 宁维则的行草看上去大有“挥戈利剑,快马风樯”之势,后面需要的是长年累月的苦练。而宁维则这个年纪,又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宁维则可管不了穆长洲在想什么,她一直专心地边记边问。六个人都问下来,花了她将近两个时辰,天早就黑透了。匠门的其他人被请出去吃饭休息,宁维则却是不能分身。想到宁维则还没吃空东西,穆长洲让青衣小厮弄了点心和茶水来,就放在宁维则的手边随时取用。 穆长洲站在宁维则旁边,硬是看她写了两个时辰。 而她的问题也让穆长洲反复琢磨。这一套问下来,即便没有去过当地实地考查,也能推断出大量的信息来。若是能把一套普及到军中,斥候的作用就更大了…… 好不容易把斥候的信息都问完,宁维则的脑子里已经对北盘河附近的地形有了比较完整的认识。 一个方案眼看就要在她的脑子里成型了。 穆长洲看到宁维则嘴角的那一丝笑意,忍不住轻声询问:“宁姑娘,可是已经有对策了?” 宁维则放下毛笔,用左手揉了揉写僵了的右臂,黑亮的眼珠上闪着自信的光:“有疏有堵,相信应该能应付这次的水患了。” 正要说下去,帐里突然传来咕噜一声。 穆长洲正要找声音的出处,却见宁维则捂着肚子,脸上微微红了一下:“是我,有点饿了……” 穆长洲拿眼瞄了瞄青衣小厮,小厮连忙应声:“王爷,锅子就在帐外热着,可要拿进来?” “不如咱们边吃边聊?”穆长洲今天完全没有王爷的架子,“正好一并答谢宁姑娘上次的援手之恩。” 宁维则却不愿就此揭过,不冷不热地刺了穆长洲一句:“王爷若是要替穆公子道谢,那就大可不必了。” 穆长洲挑了挑眉,恳切地盯着宁维则的眼睛:“宁姑娘,确实是本王隐瞒在先,我在此赔个不是。但我也并不是故意隐瞒,实是在外行走,用穆长洲这个身份比较方便。” 宁维则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觉得被欺骗后,心里稍微有点不是滋味而已。 毕竟他是当今陛下的亲兄弟,身份尊贵,若是随便就暴露身份,难免会有安全或者其他的问题。 穆长洲能放下面子来跟宁维则心平气和地解释,宁维则也就顺势下了台阶:“不如咱们先吃点东西,尽快把水患解决的方案定下来,其他的容后再说吧。” 青衣小厮闻言,急忙张罗着把锅子端了上来。之前淋了雨,宁维则也只是勉强擦干。穆长洲特意让小厨房做了羊肉锅子,配上重重的胡椒,一口下去暖流就从胃里蹿到了头发梢上。 刚吃了两口汤,宁维则突然想起一事,从荷包里掏了掏,翻出块玉佩来,推到穆长洲面前:“王爷,这块玉佩我就不要了。” 穆长洲掀起眼帘,饶有兴味地等待她的解释。 宁维则含蓄地笑了笑:“只是举手之劳,王爷的这个人情太重,不合适。” “若是加上治理水患,当得起。”听到宁维则又要退回玉佩,穆长洲心底闪过一丝烦闷,当下端起小碗吹了吹,就着碗边轻轻吸溜了一口热汤。 第123章 制定计划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嗤”地笑了一声:“救灾乃是大义,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穆长洲正低头喝汤,闻言依旧头也不抬,只是手停了停:“这天下,毕竟还是赵家的天下。收着吧,就当是我替皇兄送你的。” 宁维则一时无语。即便是再开明的君主,也依然是君主。如若再反驳,那就是有叛逆之意。 “好吧……多谢姓赵的穆公子。”勉强收下玉佩,宁维则心里还是不太痛快,也端起碗来慢慢喝汤,再不说一句话。 看着宁维则生闷气的样子,穆长洲鬼使神差地低声解释起来:“我本名赵安歌。我母亲姓穆,长洲便是‘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的长洲。” 看宁维则没有回应,他也不着恼,继续说了起来:“京城的穆府,是我舅舅的府邸。这个名字穆府的人都知道是我,应该也不算是骗你……” “若是有能用到玉佩的一天,我也希望你是看在穆长洲的面子上,就当我们还是朋友。”宁维则依然没有吱声,赵安歌的脸似乎稍微有点垮下来,不复人前的清朗淡然。 在旁侍立的青衣小厮今天不知第几次惊掉了下巴。 景王赵安歌,在京城里那疏离淡漠的性格早已深入人心。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也会主动跟人聊天,还被那人无视掉…… 一碗热汤下肚,宁维则发了点汗,顿时食欲大好。她就着没有半丝膻气的羊肉又啃了个烧饼,吃得脸蛋红扑扑的。赵安歌的吃相则是极其优雅,根本不见他狼吞虎咽。只不过一个烧饼几口就没了,显然他也是饿得急了。 二人默默无言地吃完饭,小厮把食具清理出去,又拿了水来给二人净手。 “宁姑娘,若是还有余力,不如今天就把计划安排妥当?”赵安歌用白手巾简单抹了抹手,随手丢给了小厮。 宁维则自然是分得出轻重缓急的,扭过头去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即点头应允:“救急之事,应该的。早一分处理,便早一分安全。” 赵安歌早已猜到宁维则会是这么个说法,还是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满是欣赏之意:“宁姑娘当真忠义。” 宁维则虽然懂他的意思,却还是听不惯,回呛了句:“问心无愧而已。” 说完,宁维则把书桌后的椅子挪到侧面来坐下,拿起了之前记录的文本,不想再跟赵安歌打无谓的嘴仗。 赵安歌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主动转变了话题:“依宁姑娘看,这水患当如何处置?” 宁维则没作声,拿出一张新纸,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简单的形状来。方才趁着他们吃饭的时候,小厮出去搞了两支炭笔回来,正适合宁维则画图用。 赵安歌往宁维则身边站近了些,一眼就看出这是北盘河的地形图。 宁维则把地图往赵安歌的方向让了让,稍微侧了侧头,拿炭笔点着一个河弯:“这里是水势最险的地方,需要加固堤坝。” 说完她瞅了赵安歌一眼,见他没有异议,才又换了几个点,依次标记出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适当进行加固。” “另外,这边我问过斥候,有一片百里左右的洼地。我简单估算了一下,若是从这个地方主动开个口子,把水引到洼地里,其他地方的河水便不足为患。”宁维则说着,眉头中的愁色却是不见消解,“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赵安歌有点着急,往宁维则这边踏前半步,站到地图的正前方,偏头看着宁维则的侧脸。 宁维则虚弱的叹息声如同雨水中的叶子般飘忽不定:“这洼地也有人家耕种,今年的收成肯定是保不住了。” 赵安歌反倒松了口气:“这有何难,朝廷出钱便是。” “有钱无粮,如何过冬?”宁维则嫌弃地摇摇头:“既然要做,就要把善后也计划好。洼地周围村庄人员的撤离,食宿的保证,后续的补偿,这些都是今天要计划出来的。” 前世的宁维则曾经作为志愿者参与过救灾工作。她深知救灾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性工程,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那都会造成不可估计的严重后果。 而赵安歌打过仗,也见过流民。此刻他的脑子里,已经不知不觉浮现出了饿殍遍野的凄惨场景。 眯了眯眼,又握了握拳,赵安歌的语气坚定:“宁姑娘,不如咱们先按你说的,把计划详细地做出来。我有应对流民的经验,可以查缺补漏。中间需要的一应钱粮和物资,我会上书皇兄尽快调拔。” 宁维则等的就是这句:“好,我刚才想了一下,需要把水患现场的处理和民众的撤离保障分开,单独进行分项清点。” 赵安歌大概理解了宁维则的思路,从宁维则的手里把纸笔拿了过来:“不如你说,我来记录。”赵安歌的指尖不小心划过宁维则的手背,软软的,让他略微走了走神。这不太像工匠的手,倒还保留着少女的活力。 宁维则倒对这小小的触碰毫不在意,果断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不如我们先列大项,再补充细节。这第一条便是河堤加固。”宁维则翻找到了那张她需要的记录,用手指敲了敲纸面,激动道:“没错,河东侧不到百米处有小山,可取山石装入大网,再以土石覆盖压实,以固堤岸。明天我会找匠门的人一起,制作一些运输和搬运的工具。” “第二条,泄洪口的选择。我建议是在这里打开个口子……”宁维则指着纸面上的河道转折处,侃侃而谈。 “第三条,村民的疏散。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村里,天亮就开始撤离……” “疏散村民集中到这里,这边地势偏高,又有水源,一会就可以派人去弄个简单的营地出来,用到水退即可。需要疏散的村子有五个,每村百余户,可先按五百之数搭营……” “所需食物和衣物可以立刻开始运输……” 二人越说越是细致,赵安歌心里对哪些事情要派哪些人去做,已经有了大概的安排。看着宁维则神采奕奕地说着,兴奋的时候脸蛋更是绯红一片,赵安歌不自觉地把身体微微前倾,与她坐得更近了一些。 第124章 如此糊涂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花了一个多时辰,二人总算是把整个计划都详细地列了出来。 宁维则刚要收拾东西,却一下子想起了防疫的问题:“一定要注意所有人的健康状况。暴雨过后动植物腐烂,容易引发疫情。明天可以派人去匠门,让纺织一脉提供大量的粗纱布用来滤水。所有人都必须喝过滤后烧开的清水,也不允许随意捡拾动物尸体食用。” 赵安歌闻言,慎重地应下:“大灾之后往往都有大疫,现在正是紧缺医生的时候。宁姑娘这一席话,不知又会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宁维则心神一松,只是脸上还红扑扑的,眼睛越发晶亮:“谁不想好好活下去呢?还请王爷尽快安排……” “好,我尽快去……”赵安歌把面前的几张纸整了整正要收起来,余光却瞟见宁维则的身子晃了晃,一头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赵安歌急忙伸直手臂去接,奈何指尖堪堪从宁维则的衣襟旁擦了过去。 “砰!” 宁维则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桌角之上,鲜红的血漫过眉角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只是宁维则好似毫无知觉,只是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赵安歌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扯出帕子,搂起宁维则后死死地按住了她的伤口,回头嘶吼起来:“阿吉,军医!” 青衣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夺门而出,帐里只剩下赵安歌和宁维则两个人。 宁维则迷迷糊糊地靠在赵安歌的怀里,脸上又红又热。赵安歌给她按着伤口的手微微颤抖——他明显地感觉到了宁维则的热度正在迅速上升,像是一把刚点着的火,燃起来便熄不下去,烫得他指尖微疼。 他不禁暗自埋怨起自己来,赵安歌啊赵安歌,你怎么如此糊涂? 明明刚才看见宁维则的脸色不大对,怎么就能误以为她是说得太投入了才会脸红的呢?上午淋了雨,既没换衣服又没吃午饭,硬是跟自己聊正事直到深夜。别说是个女子,就是营里的那些军士这么折腾下来,怕是也要大病一场! 赵安歌低了低头,看着怀里宁维则额头的血痕、紧蹙的眉头和干燥脱皮的嘴唇,一波又一波的愧疚就如同潮水般不停冲刷而至。 军医怎么还不来? 赵安歌扭头看了看营帐门口的方向,却不敢松手,只有眼中的怒意渐渐升腾起来,将眼底染出一片淡淡的红。 “王爷,来了!”青衣小厮一掀门帘钻进屋里,看见王爷单膝跪地搂着宁维则的背影,脚步登时停在原地,声音也弱了下去。 “赶紧叫他进来!”赵安歌的吼声惊醒了青衣小厮。他的声音不复平时的清朗,倒像是从胸膛中驱赶出了一头野兽,沙沙地咆哮着。 军医把挎着的药箱放下,快步上前翻了翻宁维则的眼皮,摸了摸额头,又掀开帕子看了看伤口,方才躬身请示:“王爷,伤口的血止住了,不过最好能先把这位姑娘挪到榻上……” 青衣小厮正要上前搭手,眉头紧锁的赵安歌已是打横将宁维则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营帐里的榻上,又亲手给她盖了盖被子。 只不过,宁姑娘看着瘦弱,抱起来倒是不轻。赵安歌脑中这个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这营帐最大,自然是赵安歌自己休息的地方。看着宁维则躺在王爷的榻上,青衣小厮已经麻木了,自家王爷今天不知已经破了多少天荒。 “你先给她看诊,若是治不好,你也不要出现在本王面前了。”赵安歌这时才恢复了王爷的威风,压得军医谨小慎微地连连称是。 军医慎重地号了两回脉:“王爷,不必担心。她应该是外感风寒,寒气入体才会发起高热。”军医顿了顿,偷眼瞧了赵安歌一眼,低头故作淡定道:“最好能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再喝几幅药,应当就没事了。另外,她头上的伤倒是不深,一会只要包扎起来,定时换药就行。” “可会留疤?”赵安歌不依不饶地追问。 军医的老脸为难地皱成了一团:“这……我不敢保证,还得看这位姑娘的体质。” 赵安歌脸色不豫,一甩衣袖:“那你赶快开药吧。” 说完,他又喊了青衣小厮过来,低声道:“我记得皇兄那里有上好的去疤药膏,回了京城你提醒我去讨要一些。” 青衣小厮木愣愣地点头。 “去找孙校尉,让他派人去最近的村子里买几件衣服,再挑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来给宁姑娘……更衣。”赵安歌从没安排过类似的事情,说到最后仿佛有点羞涩。 青衣小厮正要掀开帘子出去,赵安歌这才想起来还有正经事要办:“然后你带着孙校尉一起过来。” 军医给宁维则包好了头,又开了方子交给赵安歌看了看,这才一溜烟地跑去熬药了。 帐子里又是只剩下昏迷的宁维则和赵安歌两人。 赵安歌一直背着手踱来踱去,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幸好不多时青衣小厮带着孙校尉一起到了帐外,小厮进来通报,孙校尉站在门口等候。 “你在这里照看一下。”说完,赵安歌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两刻钟之后,掩藏在夜色中的营地,突然整个动了起来。 “一旅全体,即刻出发前往老沙湾!” “二旅,这边集合!一队二队,你们去疏散村民,带他们到旁边的莫子山集合,今日中午之前务必到达!” “三队、四队、五队,你们带上匠门的诸位师傅,前往莫子山修建营房!” “三旅收拾营房,等待天亮后开拔。” 赵安歌此次是临时调兵,只有调动三旅的能力。两刻钟前,他便提前跟旅帅和各队正说明了任务的分配。 营房上下都动了起来,赵安歌看着自己的营帐,深吸口气掐了掐眉心。 冷不防,一个人影冲到了他的面前,双膝跪地,嗓音沙哑:“王爷,维则她?” 赵安歌定睛一看,正是带宁维则来的曹满。只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没见,他怎么就长了一嘴的大泡? 第125章 严防死守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夜深了,宁维则迟迟还不回来,曹满一直忧心忡忡。 他一会设想着宁维则是不是冲撞了王爷被拉去责罚了,一会又想着王爷会不会一时冲动占了宁维则的便宜。 可无论怎么思前想后,他也是万万不敢直接去找王爷询问的。此时眼看就要被调走,曹满再也忍不住,趁着看管他们的士兵不备,跑到了赵安歌的营帐前。 眼见着赵安歌一直没说话,曹满便觉得整颗心像被冰水浸了几个来回,心尖儿凉得发颤。宁维则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吧?这样他可怎么跟宁大哥交代! 好在赵安歌没有沉默太久:“宁姑娘与我商议治水的安排,过于劳累,正在营帐里休息。若是无事,你就先回去吧。” 景王爷发了话,曹满一声也不敢再吭,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赵安歌就这么站在营帐前,吹着晚风,静静看着天空中的星星。 “王爷,末将把村妇带回来了。”其他的营帐收得差不多了,软甲青年才带着一名粗手粗脚的妇人跪到了赵安歌面前。妇人背上斜系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应该都是给宁维则准备的衣服。 “带她进帐。”赵安歌头也不回。 宁维则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晃悠。勉强睁开眼睛,她才发现自己正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窗外雨声依然淅淅沥沥,吵得宁维则胸口闷闷的,想咳又咳不出来。 “醒了?”车厢里的赵安歌用余光瞄见她的动作,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 宁维则揉了揉发晕的脑门,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嘶!好疼……” “要不要喝点水?”车厢中的小桌上本来只摆了一个茶盏,赵安歌一面用眼神询问,一面伸手把另一个扣着的茶盏翻过来倒了大半杯,递到了宁维则的面前。 宁维则用手肘支起半个身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得厉害:“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老沙湾的路上,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宁维则“哦”了一声,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换过了。她把茶杯往小桌上一丢,快速向后缩了缩,双膝弯曲起来用手抱住,作出防御的姿态:“你对我做了什么?” 赵安歌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想逗逗她:“当然是……换了你的衣服。” “你!”宁维则低头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身上,好像又没太多异样,狐疑地又问了起来:“是你换的?” 赵安歌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你想得可真美!我可是景王爷,当然是找了仆妇来。” 宁维则气得脸通红,根本不想再跟他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王爷怎么了,了不起啊!也就是京城那些人宝贝你,我宁维则才不稀罕! 赵安歌没想到宁维则的脸又红起来,以为是烧还没退。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赵安歌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这才安了心:“还好,不烧了。” 宁维则虽然不愿意被他伸手过来摸头,但还是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也只能蔫蔫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现在已经是午初。昨晚你突然发起高热,从椅子上摔下去磕破了头。幸好营里有大夫,给你熬的药吃了两遍之后,大夫说你情况还算平稳,咱们这才出发的。”赵安歌有条不紊地把情绪跟宁维则说了一遍。 “磕破了头?”宁维则闻言,极其小心地顺着耳朵一点一点地摸到伤口上去,叹了口气,“我说怎么又晕又疼的,真倒霉……”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鲜活的表情,忍不住就要发笑。 人家毕竟是王爷,宁维则又不好说他,只好拿眼横了他一下,强制转移了话题:“加固河堤和转移村民的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村民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已经都上山了。”谈到公事,赵安歌立刻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会就到河堤加固的地方了,你说的方法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到了应该就能看到效果。” 宁维则点点头:“好。”说完她感觉又一阵晕眩,不得已只好躺回去,一边挪着还不忘跟赵安歌叮嘱:“我不太舒服,再稍微躺一会,你千万不要过来啊!” 看她严防死守的样子,赵安歌既想笑,又觉得有点泄气。京城里想爬自己床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怎么到了宁维则这里一点都不灵了呢?他忽然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人偷换了张脸。 好在路程不远,马车摇摇晃晃,甩走了赵安歌脑子里的小九九,吱吱呀呀停到了老沙湾的河堤旁。 一大群穿着蓑衣和斗笠的士兵正在往渔网里装石块,看到赵安歌的马车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遥遥行礼。 “你们继续!”赵安歌跳下马车,挥了挥手:“张旅帅,来本王这里。”青衣小厮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用把大伞将赵安歌罩得严严实实。 宁维则也想下车去看看情况,却被赵安歌和颜悦色地拦了回去:“你高烧刚退,河边风大雨急,就在车上安坐吧。” 感觉自己全身酸疼的宁维则也不再勉强,乖乖地从车窗探出头来点了点。 张旅帅很快小跑到了赵安歌面前,瞟了一眼车里的宁维则,随即低头单膝跪地,完美地隐藏住了脸上的不快:“参见王爷!” “起来说话吧,”赵安歌背着手,“进展如何?” 张旅帅站起身来,指着堤边兴奋道:“王爷,用您说的那个渔网的法子,果然好使!”他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边兴奋地比划起来:“从那棵树,到那边的那一片,今天上午都已经填上了石头又用土夯实了。堤顶也往上提了一层,应付这次的雨水,问题应该不大。” 赵安歌微微一笑,走到车窗边:“宁姑娘,你的主意果真不错。” 张旅帅难以置信地挖了挖耳朵。这主意是这个姑娘出的?之前还以为是王爷看上了这个丫头,带着进了军营。没想到原来是位高人…… 宁维则看到他挖耳朵的动作,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想法,特意对着张旅帅点头笑了笑。 张旅帅的黑脸一下子就热得烫手,只是没人看得出来。 第126章 自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问过了情况,就把张旅帅打发了回去:“去继续吧。记得安排人手熬点姜汤,热水也要备上。将士们受了寒,终归不太好受。” 赵安歌只是随口轻飘飘一句,张旅帅却像是受了多大的恩惠,声音哽咽不能自已:“谢王爷为同袍们着想,末将,这就去安排!” 宁维则这才算是又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皇权到底有多根深蒂固。 赵安歌左右仔细查看了一圈,暂时没发现什么纰漏,便又上了车。 宁维则忽然想起昨天没来得及商量的事:“毁堤泄洪的地点,我还是得去看看才安心。” 那个地点是宁维则和赵安歌一起,根据斥侯的说法和简单的地形图推敲出来的。到底适不适合开掘,宁维则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万一选中的地点下面其实是一整块的巨型岩石,估计去开挖的人都得傻了眼。 赵安歌顿时有点为难。他其实同端朝其他男人一样,打心底里觉得这种危险的工作并不适合女子。更何况宁维则生病还没好,看着她稍微有些发黄的脸色,赵安歌的心里不知为何飘来荡去,仿佛风吹雨打过的叶子一般。 “不如我去吧,你生病还没好。”赵安歌脸一板,不想让宁维则看出他的情绪。 宁维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牢牢抓着小桌边,还在坚持:“没有意外的话,我可以不下车。万一需要什么工具,我也可以临时制作一下。” 赵安歌还要反对,宁维则身体更前倾了些,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逞强。只是这些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能出一分绵薄之力,我便不会袖手旁观。” 赵安歌沉吟片刻:“好,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毕竟是要去泄洪的地方,赵安歌特意点了一伙十人,跟在马车旁护送。泄洪点距离老沙湾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只不过因为这些天断断续续的雨水,沿河的道路分外泥泞难行。直到天擦黑,赵安歌一行距离既定的泄洪口还有两三里的路程。 马车走着走着,车夫的吆喝声越来越密集:“驾,驾驾!” 赵安歌在车里感觉颠簸得厉害,掀开帘子:“怎么了?” 车夫诚惶诚恐:“王爷,这地上的烂泥越来越多,地太软嘞,车走不动……” “这样不行,”赵安歌侧头想了想,“今天必须得到泄洪口。” 青衣小厮得了令,招手喊着旁边的士兵:“你们过来,一起扛一扛,推一把。” 伙长大声吆喝起来:“都过来,扛车了!” “一二,嘿吼!”几个人喊着号子,七手八脚地或抓或推或抬。车夫也扬起鞭子,准备继续前行。 宁维则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稳稳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只不过,她的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是怎么回事。 号子一声又一声,不但盖过了雨声,也压过了风声。大地也仿佛在给这一队人呼应,闷闷地回响着。 宁维则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实在忍不住,探出头往窗外看过去。 今夜是满月,雨水停歇了片刻,月色勉强还能透过云层,放射出一丝一缕的微光。宁维则看着泛起波光的河水——那片河堤似乎也受了感召,正颤抖着给队伍以回声。 河水中的微光好像有些耐不住寂寞,开始往旁边蔓延。 决口了! 宁维则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全身僵硬了一瞬间动弹不得。 “快跑!”反应过来的宁维则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吼出这么大的声音来。 赵安歌一愣,看了眼车外,立时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车门处一咕噜,就要拉着宁维则往车外滚下去逃命。 可他的反应远没有河水来得迅猛。浪头拍在马车侧后方,车厢直接向侧面倾了过去。 宁维则和赵安歌一个也没跑出去,被巨力拍在了车壁上。 好在马车只是滚了滚,却没翻,反而随着水位的上涨又回正了位置飘浮起来。 顺着车厢壁滑落下来的宁维则只觉得全身都像被拆散了架,软软地瘫在车上,一时动弹不得。 赵安歌的状况比她还惨。那个浪头把车厢里的小桌掀起,似乎是直接砸到了他的胸口。他月白色的袍子前襟上一汪鲜血,气息起伏不定,也不知道到底伤了多重。 有那么一瞬间,宁维则感觉睡意昏沉,仿佛有双手在抚慰着她,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可她知道这样不行。 用力一咬舌尖,满嘴都是铁锈的腥气,宁维则这才积攒了一点力气,翻身坐了起来。 马车摇摆不定,如同在急流中行船。 宁维则只好一只手牢牢扶着车窗最结实的那根横梁,另一只手撑着大腿,把自己调整成跪姿,看向窗外。 河水不再闪着月光,反而是一片浑浊的黄。远处是无边的黑夜,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只有黑暗静静地吞噬着一切。 宁维则沉默了一息,用尽全身力气膝行到门口,掀开满是泥水的帘子。 青衣小厮不在,车夫也不在。 拉车的马已经一动不动,头耷拉在滚滚洪浪中。不过也幸好是有这匹马在,车厢才能保证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宁维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茫茫天地间,一时竟然只剩下了宁维则和赵安歌两个人。 好在宁维则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要自救!一定要自救! 宁维则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挪动着爬到了赵安歌的胸前。她先伸手摸了摸赵安歌的颈侧,心跳还在。 人还活着,这就好。 宁维则把赵安歌的下巴往上抬起,按前世学的急救方法轻拍赵安歌的双肩:“赵安歌,赵安歌!” 此时的赵安歌正深陷在一个美好的梦里。 梦里的父亲还不是皇帝,母亲也还年轻貌美。兄长正把年幼的自己扛在脖子上,一家人就像平常百姓那样,走在上元夜的集市上。 “哥哥,那个小老虎的灯真好看!”赵安歌稚嫩的小手指着挂花灯的架子,小腿兴奋得踢来蹬去。 “走,哥哥带你去看看!”少年模样的哥哥兴冲冲地跑到花灯架前:“老板,这个灯怎么卖?” 第127章 不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二十五文一个,公子想挑哪个都成,”老板笑眯眯的很是和气,“哦对了,也可以猜个灯谜,猜对了免费送您!” 小赵安歌顿时扭了起来,逼得哥哥抓紧他的小腿儿,免得他从自己肩上摔下来:“哥哥,猜一个,猜一个!” “好,那老板您出一个吧。”哥哥爽朗地挺了挺胸,又对着小赵安歌挑了挑眉。 老板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好鸟无心恋故林,吃罢昆虫乘风鸣,八千里路随口到,鹧鸪飞去十里亭。谜底嘛,打一个成语。” 父母亲牵着手走到了摊子旁,满脸笑意地望着兄弟二人。 “嗐,这不简单。”哥哥微一沉吟,就笑了起来:“鸾凤和鸣!” 小赵安歌也不管对不对,立刻就欢呼起来:“哥哥最棒!小老虎,小老虎!” 还真就没错……老板有点肉疼地咧了咧嘴,解下老虎灯放到了赵安歌的手上,拱了拱手,嘴里还说着吉祥话儿:“公子才情不凡,定有一番好姻缘。在下便恭祝公子来日与夫人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夜色里少年英俊的脸上红意不太明显,但望向远处的眼睛里却满是憧憬之意。父母亲对视一眼,呵呵地笑了起来。父亲随手摸出块碎银子,丢到了老板的怀里。 小赵安歌举着花灯,刚从哥哥身上跳下来,一阵白雾忽地从周遭升起,掩去了所有人的身形。 “哥哥!爹!娘!”小赵安歌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只是身侧再无一人。 不对,还有人在叫他! “赵安歌~赵安歌~” 听着不知从哪传来的喊声,赵安歌这才感觉身子越来越沉,胸口像压了石头一样,重得透不过气。他剧烈地吸了几口气,渐渐感觉到那个呼唤声一直就在耳边。 他倏然睁开眼,对上了宁维则焦灼的视线。 宁维则用力吐出肺里的浊气,一下子瘫坐回去:“你可算是醒了。” 一丝黯然从赵安歌的眼中划过,藏到了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下。 只是不知周遭情况如何,赵安歌开始挣扎着尝试起身。可他的手臂不小心牵拉到胸口,立刻带来了一阵如刀割般锐利的剧痛。赵安歌的脸色惨白,咬着牙静止了一瞬间,又换了另一只手臂,强撑着坐了起来。 宁维则看他的神情痛苦,关切道:“赵安歌,你可还好吗?”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来,赵安歌咬紧牙关,小心地按压起自已的前胸来。不多时,他的脸颊绷得紧紧的,却硬挤出了一个微笑:“应该是断了两根肋骨,不打紧。你怎么样?” 宁维则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摔得重了点。” 赵安歌听到宁维则这句话,心就放下了一半:“幸好那个桌子磕的是我。”说完赵安歌发现好像不大对劲,又急忙解释起来:“我的意思是说,幸好我是个男人,平时也有习武,磕磕碰碰是经常事。若是磕到你,恐怕伤会更重些。” 本来前半句多少还有些暧昧,可给赵安歌这么一解释,宁维则只听出了歧视的味道,眼神瞬间变得不善。 赵安歌自知失言,心下暗恨自己平时的机敏怎么都不翼而飞了,生硬地转换了话题:“现在水流还算平缓,咱们稍微戒备一下就好。等会有合适的地方,便想办法逃出去。” 说到正事上,宁维则的眼神再次和善起来:“咱们应该已经在那个洼地里,按地势来说,离下游的左沂山也不会太远了。” 赵安歌显然也同意这个判断,用手轻轻抚着胸口,扒在窗边盘算起来:“宁姑娘,你可会凫水?” 宁维则不太认同这个方法:“会倒是会,只是此处水流湍急,凫水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你的肋骨骨折,怕是难以泅水逃生吧?” 赵安歌点点头:“只是做个预备,会凫水的话,逃生的机会更大些。” 二人正说着,突然马车不知碰撞到了什么,轰地一个剧震。 宁维则和赵安歌没有防备,齐齐滚倒在车厢中,赵安歌的下巴正对上了宁维则的额头。只是宁姑娘的头发有些凌乱,碎发参差着支出来,划得赵安歌下巴上痒痒的,好像有只小猫轻轻地挠了挠,又调皮地跳进了他的胸膛里。 胸口又是一痛,一时爬不起来,赵安歌只好努力地把头往旁边扭过去,企图躲开宁维则的发丝。他温热的鼻息绵绵地扫在宁维则的额头上,带着颤抖的一起一伏间,仿佛有种好闻的松木香。宁维则不自觉地抬了抬头,正看到赵安歌利落的下颌线和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赵安歌意识到宁维则在看着自己,突然间有点口干舌燥,下意识地翕动了一下嘴唇,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宁维则正瞪大着眼睛,把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的姿态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他的皮肤下,正埋着一颗刚长熟的栗子,要爆未爆之时刺得周围的皮肤结出了一颗颗战栗的小凸起,在白净修长的脖颈上格外分明。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臂,用指尖轻触了一下赵安歌喉结下方的脖颈。长久劳作的指尖粗糙坚硬,甫一触碰到赵安歌的皮肤时,那种紧致而又有着细微颗粒感的摩擦感觉竟是宁维则从来没体会过的。 不知什么东西被水冲过来撞到马车上,车厢忽然发出了砰的一声脆响。 宁维则忽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手指僵在了原处,一动也不敢再动。绯红正从赵安歌的耳根偷偷蔓延出来,爬上了他的脖颈和脸颊。 车厢又晃了晃,开始原地打着转,把宁维则的身体向后轻轻甩了甩。 宁维则顺势滚了半圈,一下子坐起身来,用手捋了捋鬓角的乱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赵……公子,”宁维则偏着头,眼睑低垂,“你还好吗?” 赵安歌黑眸闪了闪,抬起手拉了拉衣领,指尖不易察觉地拂过刚才宁维则触碰过的地方:“本王……不,我没事。” 二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车厢轻轻摇晃着,不知道带着他们会去到什么地方。 第128章 三十丈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轰!咔咔咔……” 宁维则和赵安歌二人的运气不算太好。再没漂多久,车厢还是撞到了一块凸出的巨石上,石尖从车厢壁刺了进来,离赵安歌的腰侧只差半分。不知赵安歌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一点儿都没觉得后怕,宁维则感觉他只是简单地低头看了看,脸色丝毫没有变化。 石刺将车厢卡住,水流却依然湍急。肆虐的水浪拍到车厢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宁维则凝神分辨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这车厢快要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迎着水的那面侧壁上,有块木板咔嚓一下从中折断,水像喷泉一样涌进了车厢里,将二人的衣衫全数打湿。 赵安歌一手扶着胸口,顺着水流的方向往远处看了看,又闭上眼睛快速盘算了一下:“前面三十丈处那大团黑影,应该就是左沂山了。只要咱们能逃到山上,便还有一线生机。” 说着,他把歪在车厢角落里的那个小桌用脚踹了踹,踢到了宁维则的面前:“你抱着这个,漂过去会轻松些。” “那你呢?”宁维则四处看了看,却再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赵安歌抿着有些干裂的唇,语气轻松得却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要吃些什么:“我的体力比较好,直接泅水过去就行。” 宁维则下意识按住了他的小臂:“不行!” 这时的宁维则已经无暇去顾及手底下传来的体温,只是心急火燎地说道:“你虽然体力好,可毕竟肋骨折了两根,动起来根本不方便。不如这样,咱们两个一起抱着这个桌子,想办法同时靠岸。” 赵安歌摇了摇头:“这桌子带不起我们两个人。” 可不到最后一刻,宁维则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赵安歌去送死。她四处打量着,心里暗暗叹息——这车上倒是有木板,只可惜没有趁手的工具…… 赵安歌看到了她细微的动作,眼睛一亮:“宁姑娘,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有没有工具,可以把这个断的木板给你当夹板固定一下。”宁维则满眼失望,连眉梢都耷拉了下来。 赵安歌的唇角突然上翘:“我还有把匕首,用得上吗?” 宁维则大喜:“够了!” 赵安歌费力地俯下身去,从靴筒里摸出把亮闪闪的小匕首,调转匕尖递给了宁维则。 宁维则却没有先处理木板,反倒把眼光投向了赵安歌的身上。只听刺啦一声,宁维则手起匕落,把赵安歌长袍的前摆割了下来:“帮我拉一下。” 赵安歌抬手扯住布片的一角,宁维则手挥了几挥,瞬间就把布片变成了一堆二指宽的布条。 车厢侧壁那条被水冲开的木板大约四指来宽,恰好是断在了正中间的位置上,刚好合用。宁维则毫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木板从车厢上分离了下来。拆完木板,宁维则又弹了弹匕首的锋刃,确定质量还撑得住,她便飞快地在木板上凿出了几个用来穿带子的孔洞。 水鼓嘟嘟地从破口继续向车里涌,好在马车一点都不算密闭,车门那边更是倾斜在一个较低的位置上,使得整辆车只是缓慢地向下走,不至于一下子就沉没下去。这也给宁维则二人留下了更多的缓冲时间。 宁维则眉宇中透着一丝亢奋,举着板子往前挪了挪,跪在赵安歌面前,把赵安歌扶起来坐正:“赵公子,稍微抬抬手,忍耐一下。” 赵安歌依言摆好姿势,好奇地挑了挑眉:“你还懂医术?” 宁维则遗憾地撇了撇嘴:“我倒是希望我会,可惜了……” “那你这是?”赵安歌虽然信任宁维则,可本能还是惜命,身体往后躲了躲。 “别乱动!”宁维则正要把夹板往赵安歌的两肋上固定,见赵安歌一躲,嫌弃地拍了他的前胸一下。 被碰到痛处的赵安歌冷哼一声,宁维则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给赵安歌道歉:“抱歉赵公子,我一时忘了你伤在这了。” “没事,”赵安歌眯了眯眼,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我不动了,你来吧。” 宁维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捆紧,习惯性地拍了拍手,连带着给赵安歌解释:“好了,暂时固定一下,省得一会动弹的时候错位。” 说完,她看了看剩下的布条。这些如果不用的话就太浪费了,她在车厢里踅摸了一遍,便把主意又打到了破洞的位置上。 此时水已经浸到车厢一尺多深的地方,二人几乎是泡在了水里。宁维则也不再犹豫,拿着匕首砍向那根断板的附近,不多时,她便又抠出三四根木板来,在这些木板上也打了洞,用布穿上系好。 此时水已经漫到了二人的胸口,车里不能再呆了。 宁维则把匕首调转着递给赵安歌,让他塞回靴子里,这才把刚才拼好的木板往他面前一推,用不容拒绝地语气说道:“你用这个。” 这拼凑出来的木板面积足有那个小方桌的两倍还多,赵安歌正要拒绝,宁维则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这么磨叽!你比我要重,用大木板正合适,这是最优解。” 明明被泡在水里,赵安歌全身却突然涌过一阵暖流。尽管不理解宁维则说的最优解是什么意思,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判断——自从父亲登基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了。 在端朝境内,会有无数人乐意为景王爷送死。但愿意这样用朋友的方式真正关照赵安歌的,仅此一位。 又被拆了几根木板后,车厢里的水上升得越来越快了,眼看就要到宁维则脖子的高度。赵安歌静了静心,将双眸里的情绪重新掩藏回去:“宁姑娘,咱们得走了。” “好,一定要抱好那个木板。”宁维则握紧小桌腿,用力地一点头给自己打了打气:“走,上山!” 说完,宁维则抱着小方桌,率先漂了出去。赵安歌上半身趴在木板上,紧跟在宁维则身后。 二人刚出来,只听身后轻微的一声闷响。宁维则回了回头,是马车彻底地沉到了水底。 只不过现在并不是后怕的时候。 前面的三十丈,才是决定宁维则和赵安歌生死的关键距离。 第129章 抓住你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一丈的距离,差不多合宁维则前世的三米出头。三十丈,也就是仅有百米之遥,平日里不过聊着天,几句话就能走到的距离而已。 可被水流推着的宁维则和赵安歌,此时的行动并不能完全由他们自己掌控。 身边的水流泥泞黄浊,在昏暗的月色下深不见底。承受不住压力的树枝弯折下来砸到水里,只打了个旋,便如同被巨兽吞掉一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宁维则使出全身的力气,努力地往横向游动着。她知道,越接近那团漆黑的山体,获救的概率就会越大。 赵安歌也顾不得胸口的伤势,努力跟在宁维则旁边。 那团漆黑的影子越来越近了,果然是一座山! 山脚下的浮土都已经化作了软泥,随水而去,不知最终会淤积到哪里。好在左沂山上多树,紧挨着水面的地方泥土虽然被冲走,可根系茂盛的树木大都还在。 宁维则心下一喜,对着赵安歌大喊:“抓树根,树根!” 话音落下,她便再也顾不得赵安歌那边的情况。越靠近山体,水流变得越急。湍流带着宁维则,就要往山体上撞过去。宁维则急中生智,将手里的小桌推在面前,双手紧紧持握住桌腿,准备即将到来的冲击。 一声闷响,果然是小桌先撞到山上,将硬泥撞出了一个长条的印记。伴随着泥块剥落砸出的水花,水流的方向也为之一变,挟带着宁维则顺着山脚漂远。 宁维则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她果断地伸手向上够,信手薅住了一根坚硬却又富有弹性的东西,正是一条还沾着泥的树根! 宁维则一喜,把手里的小桌彻底放开,双手紧紧抓住这截树根,双脚竭尽所能地向山体这边踢过去,打算踩着山体往上爬。 可惜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她高估了山体的坚硬程度,落脚的地方每一蹬,都会划拉出一摊软烂的稀泥,根本借不上力。 试了不下三五十次,那些脚边能够到的地方,都已经被宁维则掏空了。她的掌心和手指都是又酸又麻,若是再不上岸,怕是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 不然,换个地方试试? 念头刚一起,就被她扼杀在了摇篮中。之前的小方桌早已被大水冲得无影无踪,单凭泅水的本事想在洪水里逃生,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宁维则死死地咬着嘴唇,继续左右摆动着身体,用双脚寻找着上岸的落脚点。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有了! 左脚似乎是搭到了一块石头上,宁维则连忙尝试踩实,那石头纹丝未动。 有戏! 把右脚也搭上去后,宁维则的身体呈现了一个诡异的直角——她的上半身依然是垂在水面上。 再加把劲,把手挪过去站起来,到时就安全了。宁维则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松开左手的手掌,抓到了树根更高的地方。 左手,右手,左手,右手…… 宁维则机械地倒腾着双手,身体几乎马上就能站直了。幸好还有做工匠时打下的身体底子,她已经在心底暗暗庆幸了起来。 站直后离那块平整的土台,就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用手一撑就能上去。再来两下,就够到了…… 可也许是之前用光了所有运气,就在她即将站稳的时候,树根突然喀嚓一声,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 宁维则的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树根,一个重心不稳,仰天向后倒了下去。 完了。这是宁维则脑子里唯一来得及反应的念头。 可她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掉回冰冷的洪水里。一根沾满了泥水的月白色带子紧紧缠绕在了她的手腕上。 赵安歌趴在土台边缘,手里攥着带子的另一端,脸色还是受了惊吓的惨白,眼底却涌上了千丝万缕的欢喜:“抓住你了!” 说着,赵安歌谨慎地保持趴着的姿势拉着带子向后退去,根本不顾什么王爷的风度姿态。宁维则的重心被渐渐拉回来,她的手终于搭到了土台边上。 “把手给我。”衣服上满是污泥的赵安歌微笑着走了回来,把手伸到宁维则的脸旁。宁维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仿佛在他的眼中看见了那阴云后的满天星光。 “没关系,我自己来吧。你的肋骨有伤,不要乱用力。”宁维则一边解释着,双手扶在土台边缘用力一撑,上半身向前压下就势一蹿,狼狈不堪地滚了上来。 又往里多滚了两圈,宁维则这才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躺在泥土里好一会,她才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全身都脱了力,手掌磨得满是血泡和口子,腿也软得像抖筛一般,头上的伤口也像是蜂蛰般刺痛。 可宁维则却毫不在意,只是大咧咧地仰面躺着,就像是出来踏青游玩一样。这阵雨歇了有一会了,她枕着自己的双臂,笑得格外欢畅。 赵安歌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宁维则的眉眼里有着说不出的鲜活灵动。那些头上脸上的污水脏泥,于她的笑颜并无半分影响。 宁维则还在笑,笑到眼角晶晶莹莹,依旧停不下来。 赵安歌忽然起了兴致,学着宁维则的姿势,躺到了她的旁边。 云层好像薄了不少,居然一下子透出半边天空来。被洗过夜里闪着最亮的星,赵安歌静静看着,只觉得满心都是没来由的欢喜。 宁维则笑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她吐了口绵长的浊气,方才悠悠道:“总算是活下来了。” 赵安歌扭头看了看她,她却始终不看赵安歌,只像是在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那一伙跟咱们一起走的同袍,到底活下了几个……” 宁维则虽然不是军伍中人,可这同袍二字从她口中说出,赵安歌也不觉得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只是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回去之后,我会重赏他们的家人。” 宁维则也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好在咱们白天已经把村里的人都转移走了。” “嗯,”赵安歌顺着宁维则的话头,“不幸中的万幸。只希望老沙湾那边别出纰漏,这次的救灾就还能算是成功。” 第130章 又烧起来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说到正事,宁维则侧着身子,艰难地扶着大腿站了起来。 赵安歌也并没比宁维则好多少。他的肋骨现在疼得厉害,估计是之前拉住宁维则的时候,把肋骨生生搞错位了。要不是他有过习武的底子,又拼尽了全力发挥,那条丝带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回宁维则的。只是他眯了眯眼,表情也控制得毫无漏洞,倒像是已经不疼了一样。 宁维则叉着腰缓了缓,这才偏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赵安歌:“堂堂景王爷,出门不带些暗卫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赵安歌胸有成竹地笑起来,“暗卫肯定跟着呢,只是决堤之事太过突然,他们一时还过不来。估计最晚明日晌午,就会有船来找我们了。” 宁维则如释重负:“不用想办法吃野菜了,真好。” “等咱们脱困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赵安歌嘴里的宁姑娘,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咱们。 “走吧,找找附近有没有山洞可以躲躲。”宁维则脑子里全是避险的事情,没察觉到他的说法,反倒开起了玩笑:“万一一会再下起雨来,就你我的身子骨,怕是都挺不到中午暗卫来接。” 赵安歌也配合:“那可真是太不幸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找吧。”说着就费力无比地想要站起来。 宁维则这才想起他肋骨的伤,只是她左右看了看都没有发现合适的拐杖,犹豫一下伸出了手,让赵安歌搭住自己的小臂:“来,给你借个力。” 赵安歌可一点儿都没有犹豫,伸出大掌握住了宁维则的胳膊。宁维则正准备扎个马步稳住下盘,赵安歌已经站了起来,手却没松开。 宁维则感觉不太对,盯了盯他的手,又瞅了瞅他的脸:“赵公子,能自己走吗?” 赵安歌面不改色:“根本使不上劲,最好能搀我一把。” 宁维则咬咬牙,没有甩开他的手:“往哪个方向?” 赵安歌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先帝光熙八年时,曾经在左沂山的西侧开山采石。采石留下的洞穴和采石人的窝棚,没准都还在。按方位来看,差不多就是咱们被冲过来的方向。” “好,那咱们就从这边往山上走走看。”宁维则对赵安歌的记忆力还是满佩服的。 赵安歌指着天空笑了笑:“宁姑娘你看,天上的云现在已经淡下去了,我估计今晚未必会再下雨。不如这样,咱们就往山上随便走走,也不用走得太远。若是有洞穴,就进去休整一下。若是没有洞穴,也可以就地找块石头的背侧躲一躲,只要能避风,我估计问题不大。” 宁维则慎重地点点头:“嗯,做两手准备吧。现在走?” “走。”赵安歌拉着宁维则的手臂,总是比宁维则快上半步,倒像是带着她往前一样。 本来就是高烧刚退,又折腾了这一回,宁维则确实没什么力气挣扎,任由赵安歌带着她往前。她的手脚渐渐冰凉,额头上燥意再起。 走了约莫一刻钟,宁维则便再也不想迈出一步。她靠着旁边一棵粗壮的大槐树,把眼睛闭了起来,有点撒娇意味地呢喃着:“不行,走不动了,咱们要不就在这歇歇吧……” 赵安歌正抓着她的手臂,手掌处透出来的热度让他暗道不好,急忙探了探她的额头。 果然是又烧了起来。 湿衣服紧紧地贴在宁维则的身上,汲取着她身体上散发出的热量。宁维则的渐渐失去了意识,顺着树干滑下去,身子抱成一团,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好冷啊……” 按道理来说,现在应该生一堆火烤烤身子,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好好睡上一觉。可连日的阴雨,赵安歌找来找去,还是连一支干燥的木材都没有,身上的火折子毫无用武之地。 “该死!”赵安歌眼睛里都是血丝,狂躁地走来走去。他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莫要咬我……”团坐在地上的宁维则忽然烦躁地拍了拍身上,似乎是被什么虫子叮了一下似的。 赵安歌的脑子里闪过了一道电光,是了! 当年开山取石的时候,因为有匠门的人介入,赵安歌还特意看过他们的日常记录。左沂山靠海,潮湿的气候下虫蚁滋生,里面更是有不少毒虫。为了保证人员的安全,在匠门的建议下,朝廷设了一条上下山的便道,往道路上撒了不少驱虫的硫磺粉。另外路旁每隔一里都设有一个窝棚,饮食补给和硫磺等必要物品都会储存在里面。为了避免受潮,硫磺粉都是用油纸牢牢包好捆紧的。 只是后来开山开到一半,父皇就病了。匠人们都被紧急调去修建父皇的陵墓,左沂山这边的窝棚应该是没有拆除的,里面的东西也没来得及运走。 只要能找到窝棚,用硫磺粉生起火,这一晚就能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 赵安歌心里像是已经燃起了那团火,热腾腾的,源源不断地往他的四肢上输送着力量。 他咬紧牙关,把宁维则给他绑在身上固定肋骨的木板正了正,背对宁维则单膝跪下,把宁维则的双手拉到自己的双肩之上,让她环抱着自己的脖子。 肋骨越发地疼了,可赵安歌只是皱了皱眉,双手坚定地向后伸过去紧紧搂住宁维则的腰,之后身体前倾腿上用力一蹬,背着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希望父皇保佑,让我尽快找到个窝棚吧。赵安歌心里默默地念着,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肋骨不那么疼。 林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到枝叶上,晃动出阴气森森的鬼影。 也不知道宁姑娘会不会害怕。赵安歌忍不住歪了歪头,看着趴在自己肩上的宁维则。 宁维则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正紧闭双眼昏睡着。她的眉头微微蹙成一团,嘴唇也有点嘟起来,显然是睡得不太舒服。赵安歌这一回头,宁维则下意识地就往他的脖颈旁拱了拱,想要找个更得劲的姿势。小姑娘嘟起的嘴唇无意识地在赵安歌脸颊上擦过,赵安歌只感觉自己脸烫得厉害,比身后高烧的体温还要更热一些。 第131章 你的人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凝了凝神,赵安歌轻轻地把宁维则往上托了托,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也许真的是先帝在天有灵,就在赵安歌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眼前的林木突然稀疏起来,地上的草长势也明显不如那边茂密。 察觉到变化的赵安歌精神一振,咬牙快走了几步。 他的眼前豁然开朗——这就是那条便道。 离他右手边没多远,赫然就是一个小小的窝棚! 豆大的汗珠顺着赵安歌的额头滑下去,赵安歌刻意地歪了歪头,只是为了不让汗水蹭到宁维则的头上。 他继续用尽全力走着,终于到了窝棚的门口。只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谨慎地观察起来。 这个窝棚没有门板,门口的柱子已经塌了一根,窗上也破得不像样子。可他还是不太放心,背着宁维则又绕着窝棚走了一圈,确认里面已经好久都没人来过之后,这才松口气走了进去。 进了屋赵安歌一抬头,直接就看到了天上的星星。这窝棚已经塌了半边,不过另半边倒是还算坚挺,干干的地面忽然让赵安歌有种不太真实的幸福感。 他小心翼翼地半跪,把宁维则靠着墙放了下来。宁维则的意识还是不太清楚,哼哼唧唧地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头往墙上蹭了蹭,坐着又沉睡了过去。 捂了捂胸口,赵安歌感觉自己眼前稍微有点发黑。可现在绝对不是倒下的时候。 对了,硫磺粉! 堆放补给的架子有点朽了,之前上面摆放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掉了满地。不过幸运的是,大多数东西还都在干燥的这半边。 赵安歌拖着身子挪了过去,在物品里翻拣着。 翻到最里面的几包时,他的眼睛一亮:“硫磺!” 刚把油纸包撕开个小口,一股刺激的味道就立刻窜进了赵安歌的鼻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太好了,没受潮,能用! 赵安歌一只手捂着胸口,用另一只手把架子的木头挑了几根干燥的出来,拖到宁维则的旁边。他先在最底下撒了不太多的硫磺粉,又弄了几张干燥的油纸塞到上面。布置妥当之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满怀期待地打开吹亮,怼到了硫磺粉上。 蓝色的火舌腾地一下窜起来,伴随着刺鼻的味道,油纸也开始燃烧起来。 木头架子很快都被引燃,半拉窝棚里温暖了起来。 赵安歌静静地盯着眉头舒展开的宁维则看了一会,这才安慰地笑笑,咂了咂嘴里腥甜的味道。 眼前越来越黑,再也顶不住那袭来的倦意,赵安歌缓缓靠在宁维则旁边,闭上了双眼。 当赵安歌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久违的炽亮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正要抬手挡一挡刺眼的阳光,赵安歌这才发现手臂正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时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不由得顺着肩膀向下滑去,只一眼,嘴角便不由得翘了起来。 他的手正搂着宁维则的肩膀,宁维则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紧紧地压住了他的胳膊。 赵安歌歪着头,又盯了宁维则好一会,似乎用眼神勾画着她的眉眼。 熟睡的宁维则呼吸平稳悠长,烧应当已经退了。 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不多时,一名软甲青年从窝棚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登时大喜过望,单膝跪地:“王爷,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宁维则被软甲青年吵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你是?” 软甲青年这才留意到,赵安歌身边的女子竟然是靠在王爷的怀里。这个情况下,他哪里敢胡乱说话,只是低头抱着拳,背后已然渗出了几滴冷汗。 宁维则这才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脱离开赵安歌的怀抱,对着赵安歌挑了挑眉:“你的人?” “嗯。”赵安歌肩上一轻,突然就不知道要跟宁维则说些什么。 好在宁维则善解人意:“是不是能回去了?” 赵安歌矜持点头:“那是自然。” 说完,赵安歌轻咳一声,对着软甲青年道:“让外面的人都过来吧。” 软甲青年低着头应声出门。宁维则好奇地问赵安歌:“怎么召集呢?” “你看。”赵安歌跟昨晚的态度不太一样,话变少了,人也似乎冷淡了起来。 宁维则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不爱说就拉倒,随后专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嗖”地一声,一个大号窜天猴就在天空中炸开。宁维则从窝棚塌掉的窟窿看出去,正好瞧得清清楚楚。 真没新意。 宁维则偷眼瞄了赵安歌一眼,心说这古代通讯就是麻烦,十个里有十一个都是用烟花的。 没过多久,外面的脚步声变得纷杂凌乱。 赵安歌还是闭着眼睛坐着,像是没听到一样。宁维则此时有点饿了,凑到赵安歌面前,笑嘻嘻的:“赵公子,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赵安歌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被眼前宁维则的大脸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嗯,走。” 宁维则欢呼:“太好了!回去我要吃火锅,好好庆祝一下!”说完,被自己振臂一呼扯得全身肌肉酸疼的她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又把手伸到了赵安歌面前:“我拉你起来吧。” 赵安歌这次却不搭手:“帮我叫外面的人进来吧。” 宁维则不解地看了看他,转身出了窝棚。 四个人跟着宁维则进了屋,利落地跪在了赵安歌面前,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属下参见王爷!” 赵安歌“嗯”了一声,声音越发虚弱:“本王肋骨断了,不方便走动。” 跪着的人诧异地抬头看了看赵安歌,这才发现他衣襟上除了泥水之外,还有隐隐的血迹。 “王爷稍等,属下这就去办。”跪在最前面的方脸男子急忙出了窝棚,显然是去准备工具。 宁维则这才想起赵安歌的情况,又蹲到他跟前,眉心微微拧着:“你可还好吗?” 赵安歌只是眨了眨眼,平淡道:“无妨,宁姑娘不必担心。” 宁维则也不知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看他不愿交谈,耸了耸肩,站到了旁边。 “食水取一些,给宁姑娘。”赵安歌简短地发号施令,之后又闭起了眼睛。 第132章 靠岸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面前的几个人麻利地把腰间的水袋解下来。 一个圆脸男子重又跪到赵安歌面前:“王爷,您可要饮水?”另一个走到宁维则跟着,伸长手臂把水袋递给宁维则:“姑娘,请。” 大半天没喝水,宁维则确实口干舌燥,接过水袋来咕嘟咕嘟喝了大半袋,这才满足地用脏兮兮的袖子蹭了蹭下巴,放下了水袋。 赵安歌脸色明显越发苍白,他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伸手去接。圆脸男子拧开水袋,双手举到胸前,示意性地又问了一次:“王爷?” 赵安歌掀了掀眼皮,显然是疲倦得都快抬不起手臂。 宁维则看到这个情景,心头一颤。他竟然这么虚弱,可千万不要是错位的骨头扎坏了内脏啊…… 看到圆脸男子还在端着水袋坚持,她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夺过水袋:“我来吧。” 说着,宁维则把圆脸男子挤到一边,将水袋口凑到赵安歌的唇边,轻抬袋身:“张嘴。” 赵安歌听话地张开干裂的嘴唇。细细的水流如同观音大士洒下的甘霖般清甜,缓缓流进赵安歌的口中,润泽着他干涸的喉咙。 宁维则也没多给,只让他喝了两小口,就把水袋收了起来。她是怕万一内脏有损伤,喝多了水反倒会对身体造成更大的负担。 “先观察观察吧,没事的话,一会再给你喝。”她柔声安慰了赵安歌一句,又把水袋塞回了圆脸男子的手里。 方脸男子满头是汗地进了窝棚,显然刚才是好一阵忙碌:“王爷,担架备好了。” 赵安歌又“嗯”了一声,还是没有睁眼。 方脸男子忧心忡忡,指挥着四个人抬着担架进了窝棚,七手八脚地才把赵安歌放到了担架上。上了担架的赵安歌气息还算平稳,似乎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抬担架的人特意选了几个身高差不多的,又都是练过武,一路上走得很稳当,赵安歌没再受什么罪。 几艘小舢板正在山脚下打转,方脸男子尴尬地对着宁维则说道:“这位姑娘,麻烦您坐另一艘吧。实在是没找到大船,王爷上了这艘,再坐不下了。” 宁维则当然没什么意见,只是见赵安歌的船上都是些男人,忍不住又随口叮嘱了几句:“一定要注意安全,轻抬轻放,莫要碰到他的胸口。喝水一次只能喝两三口,不能多喝,也先不要给他吃东西。等回去给大夫瞧过之后再吃东西也不迟。” 方脸男子一一应下,对宁维则的态度又亲切了几分。他没有看到的是,躺在担架上似乎是在沉睡的赵安歌,嘴角扯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般。 昨夜云开雨霁,整个海平洲上空已经万里无云。坐在舢板前头的宁维则抬起一只手挡着太阳,眼睛好像望向了无穷远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舢板摇摇荡荡一个多时辰,这才靠近了岸边。 岸上已经有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等候着,车边站着一身青衣,头上包着宁维则同款白布,手也吊在了胸前。 这青衣正是赵安歌的小厮阿吉,他满脸焦急地踮着脚尖,看向舢板摇过来的地方。船离着还有几十丈远,阿吉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一瘸一拐地跑到堤边,伸长了脖子看个不停。 舢板一靠岸,阿吉急忙迎了上去,却被船上的方脸男子推到了旁边:“王爷受伤了,你稳当点,莫要冲撞到王爷。” 阿吉听了这话,再看到从后边被抬出来紧闭双眼的赵安歌,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王爷……” 方脸男子脸色更差劲了,又狠狠推了阿吉一把:“把嘴闭上,王爷好着呢,你在这哭什么丧!”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护着赵安歌的担架,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阿吉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的举动不妥,忙用双手捂住嘴巴,可身体还是一抽一抽的,情绪一时平复不下来。 宁维则的舢板也靠了岸。她踏上堤岸看见阿吉,登时一喜:“阿吉!” “宁姑娘!”阿吉吸了吸鼻涕,跑到宁维则面前,“你还好吗?” 宁维则笑了笑:“我没事,只不过你家王爷肋骨断了。” 阿吉吓得面无血色:“肋骨断了……这可怎么好……” “没事,”宁维则拍拍阿吉的肩膀,“王爷是吉人自有天相,找个大夫看看接上骨,再好好将养一阵子,肯定就没事了。” 阿吉虽然还是有点怕,但被宁维则这么一说,心里好像又有了份不大不小的希望。 宁维则话头一转:“阿吉,你怎么样,伤得重吗?” “我还好,就是头撞了一下,有点晕晕的,胳膊断了,腿上也受了点皮外伤。幸好刘大哥拉了我一把,我才逃了出来。”阿吉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后怕。 “昨天跟我们一起出来的那些人,他们都还好吗?”宁维则目光炯炯地盯着阿吉,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阿吉低下头缓缓摇着,满嘴都是苦涩:“刘大哥为了救我,被水冲走了……车夫老孙和王大哥倒是平安上了岸,其他人……暂时都还没消息……” 宁维则虽然早已预料到损失可能很惨重,可听到阿吉的话,她还是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再次拍了拍阿吉的胳膊,什么也没说便走开了。 阿吉刚想追过去,方脸男子在马车那边喊了起来:“阿吉,过来照看王爷!” 阿吉脚步一顿,抱歉地看了看宁维则的背影,瘸着腿爬上了马车。 宁维则不知不觉走到了堤岸边上。看着此时变得平稳的水流,正在阳光照射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宁维则只觉得眼里刺刺的,像是进了沙子。 阿吉爬进车厢,车子稍微晃了晃。感觉到动静的赵安歌勉强掀了掀眼皮,嘴角浮起一丝欣然:“阿吉?” 阿吉手脚并用爬到赵安歌面前,梆梆梆地给他磕了一串响头,鼻涕眼泪齐下:“谢天谢地,王爷您回来了!都是阿吉没用,没能陪在您身边,让您受了伤……” 第133章 东绍城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阿吉从小就在赵安歌身边长大,虽说是小厮的身份,可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赵安歌当成了半个兄长,看到他重伤虚弱的样子,积压了半天的情绪终于暴发了出来。 赵安歌眼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用沙哑的嗓子轻声道:“没事了,起来吧。” 阿吉对赵安歌是既敬重又畏服,闻言立刻直起了身子,等着他接下来的命令。 “宁姑娘,”赵安歌犹豫了一下,“走了吗?” 阿吉一边擦着鼻涕,一边撩开窗帘确认了一下:“没有,她正在河边站着。” “宁姑娘昨夜高烧,不如你把她请上车来,一起去东绍城找大夫看看。”赵安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阿吉不疑有他,飞快地跳下了马车。 没一会,赵安歌感觉车门处一亮,应该是有人掀起了帘子。 他强打起精神撑起身子,对着门口笑了笑:“宁姑娘……”话没说完,他便一脸愕然地停了下来。 门口是一脸哭相的阿吉。 “宁姑娘呢?”赵安歌沉声问着,车厢里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阿吉耷拉着脸:“宁姑娘说她要回匠门,还得去找她爹的下落。” “找她爹……”赵安歌沉吟一下,指使起阿吉来:“你先把宁姑娘请过来,我有话要跟她说。之后你去找暗卫,让他们查一查宁姑娘的情况。记住,一定不要让她知道我在查她。” 一道精芒从赵安歌眼里掠过,阿吉便知道自家王爷这是来真格的,心说宁姑娘莫不是哪里惹到了王爷? 怀疑归怀疑,阿吉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不多时,马车的帘子又被掀开。赵安歌先看了看,正是宁维则的脑袋从门旁探了进来。他的态度登时软了下去,微笑着打招呼:“宁姑娘,上来说话?” “我就不上车了,”宁维则一脸不好意思,“那个,能不能借我匹马,我要回匠门。” “上来说吧。”听宁维则亲口说要走,赵安歌一着急,语气变得僵硬起来,自然而然带上了王爷的倨傲。 宁维则突然就有点生气了。 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昨天落难的时候还笑呵呵的,合着是逃出来之后我没有用了,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借就算了,我走着回去。”宁维则越想越气,撂下句话就要走。 赵安歌一看她要走,急得就要翻身起来。可肋骨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反倒咳得上不来气。 宁维则最是嘴硬心软,听到咳嗽声,心里一惊,掀开帘子翻身就上了车。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赵安歌躺了下来,只是嘴上还是忍不住唠叨:“景王爷脾气真大啊,肋骨断了可不是小事,这么咳下去万一戳坏了肺,人就完了……” 赵安歌正想找办法留住宁维则,没想到她自己跳了上来,只觉胸膛里的心脏都快了几拍,脸上却还是装出难受的表情来:“无妨,本王命硬,死不了……” 宁维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看赵安歌有点阴阳怪气的样子,当场回怼了一句:“看来景王爷确实没什么大事,端朝之福。不影响王爷休息,民女就告退了。” 说完,宁维则根本没有民女的样子,嘟嘟着嘴也不行礼,就要往车底下蹦。 看着宁维则撅起的嘴唇,赵安歌突然回想起昨夜脸颊上的触感,登时心中一荡,语气软了下来:“宁姑娘,莫要生气,是本王……啊不,是我胸口太疼,一时说话失了分寸,对不住。” 赵安歌已经好些年没给人道过歉,这话说完,耳根子都红了,显然难为情得紧。 宁维则一听,摆摆手乐了:“行了行了,昨夜之后,说你我是生死之交也不算过分,我也不用你道歉了。” 说完,她又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赵安歌:“说真的,给我弄匹马,我好回去。” “回匠门之后,你有什么打算?”赵安歌巧妙地转移起话题来。 宁维则又叹了口气,无奈地塌下肩膀:“还能怎么打算,先找我爹呗……” 赵安歌不动声色:“你爹他?” 宁维则长话短说:“我爹失踪有半年多了,我在他的东西里找到匠门相关的线索,这才来匠门看看。可现在线索断了,我还得回郡上再问问。” “回郡上问?”赵安歌总是能抓住关键的字句。 “对,我去参加学徒考核的时候,拜托了我们那儿的郡守大人,帮我查一查我爹的下落。”宁维则顺着赵安歌的话头往下说。 等的就是这句! 赵安歌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宁姑娘,郡守能查到的,你说我能不能查到?” 宁维则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抓住了赵安歌的胳膊摇了摇:“没错,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想要找人,你就是全端朝第二专业的!” 赵安歌一边轻轻运劲对抗宁维则的摇晃,一边又享受被抓着胳膊的感受。而此时,他更是好奇心占了上风:“第一专业的谁?” “自然是咱们的陛下咯~”宁维则开了个小玩笑,自己先哈哈地笑了起来。 赵安歌心说这倒也不一定,只是这话不好说给宁维则听,就跟着宁维则打起哈哈来。 宁维则笑了一阵,倒是冲淡了不少昨日决口带来的郁结。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稍微舒展的眉目,这才彻底放松地平躺下来:“宁姑娘,我打算先去东绍城。咱们一边养伤,我一边派人去找线索,你看这样可好?” “东绍城?”宁维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赵安歌微笑着当起了导游:“东绍城,是海平州的第二大城,也离海不远。因为城外十余里就是海运码头,东绍城内的商人也是极多。因为东绍码头的水位比东安城那边的稍微低了一点,有些大型船队去东安城去得多些。当然,东绍城的优势就是陆运比东安城方便些,不像东安城往西只有一条大路。” 赵安歌清了清嗓子,在宁维则的帮忙下又喝了两口水,才继续说了起来:“咱们现在的位置,离东绍城只有不到五十里,现在出发的话,没准还能赶上在东绍城用晚膳。东绍城里最有名的一鱼八吃,在整个海平州都是排得上号的,宁姑娘有兴趣的话可以尝尝。” 第134章 热汤面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佩服地看着赵安歌,这些信息都能信手拈来,平日想必是做了不少功课。 赵安歌的话还没完:“最主要的是,东绍城有位前年致仕的御医。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我跟他打的交道最多,对他的医术和人品都信得过。” 对于赵安歌的判断,宁维则自然是相信的:“那就好。” “那,咱们出发?”赵安歌因为得偿所愿,只恨不得赶快上路,生怕宁维则临时又变了主意。 宁维则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不行……” 像被丝带抽紧了心脏一般,赵安歌沉声道:“还有什么问题么?” “得找个人回匠门说一声,我怕曹叔叔他们担心。韩公子也不一定回去了,能顺便告诉他一下,那就再好不过了。”宁维则略带请求地跟赵安歌商量着。 赵安歌觉得血液又一下子流回了心脏:“放心吧,一会我就派人去。” 宁维则嘻嘻笑了笑,这才发现了异常:“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刚才胸口疼了一下,”赵安歌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没事,只要到了东绍城,一切就都解决了。” 宁维则“哦”了一声:“那我去把阿吉叫来?” “好。” 太阳落山没多久,宁维则一行人就踏进了东绍城的城门。 跟东安城一样,东绍城的宵禁也是名存实亡。晚上城门虽然还是会关闭,但像景王爷这种权贵,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禁止出入的名单之上的。 门口的卫兵简单查了查令牌,就卑躬屈膝地开了城门,迎接赵安歌的到访。老早就有卫兵飞跑着去通知城主,赵安歌的马车刚进城没多远,城主就恭顺地迎到了大道上。 东绍城的城主是个胖子。就这么说吧,把沙皮狗的褶子再多堆出一倍,估计就跟城主大人肚子上的肥肉相差无几了。 赵安歌知道城主一定会出来相迎,刚一进了城,就让宁维则扶他起来坐好,装成神采奕奕的样子,轻笑着跟城主打起招呼:“顾城主,久违。” 赵安歌在车上安坐的姿态也是正常不过了——身为王爷,在城主迎接时不下车,自然就是有不下车的理由。 胖子城主的眼睛也不知是睁开了还是没睁开,满头大汗地作势要跪:“下官参见王爷!” 只不过以他的吨位来说,让他屈膝可不太现实。 赵安歌也没当众为难他,随意摆了摆手:“顾城主不必多礼。” 胖子城主擦了擦头上的汗,呵呵地笑着,颇为憨厚:“王爷,您这次来东绍,不如到我那小住吧?” “不必了,”赵安歌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胖子,拿捏着腔调,“本王这次是奉皇兄之令巡查各州,小住的话……不太方便。” 胖子城主一脸地惶恐:“王爷可是嫌下官招待不周吗?” 赵安歌歪了歪嘴:“顾城主何出此言?本王只不过是怕耽误了城主娶第三十四房小妾,抱第九十三个娃娃而已。” 宁维则听得也很明白了。赵安歌确实不喜这个胖子,话里夹枪带棍的。 胖子城主却是不以为意,反倒笑得更大声了:“多子多福,多子多福~下官就借王爷吉言,争取今天回去,就把老九十三弄出来!” 这个死胖子,不知道拱过多少新鲜白菜了,呸。宁维则怕丢赵安歌的面子,控制着自己没有当面露出鄙夷之色,只是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赵安歌偷偷看了看宁维则的脸色,心里有了数,脸上更是难看:“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顾城主就请先回吧。本王自在城中转转,不耽误城主的正事了。” 他把正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宁维则果然心领神会,跟他对视了一下之后津了津鼻子,满脸都是嫌弃。 胖子城主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不管赵安歌说了什么,他都笑呵呵地受了下来。至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赵安歌自是不去管他。 放下门帘,赵安歌已是撑得辛苦,晃了晃差点倒下。宁维则好心,扶了他一把,成功避免了二次伤害。 “宁姑娘,”赵安歌虚弱道,“我在东绍城有个小院子,但不太方便暴露。所以今天只能委屈你,咱们在外面住店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昨天的破窝棚不是也睡得挺香的?”宁维则不以为意,反而调侃了赵安歌一句:“我这小木匠,过日子的标准跟您这天皇贵胄可不太一样。要不您行行好,从指头缝里给我漏点,让我也得意得意?” 赵安歌哭笑不得:“你这嘴可真是……” 说着,马车停到了东绍城最好的酒楼门前。赵安歌特意嘱咐了不用清场,侍卫们前呼后拥地簇着他走上了二楼最好的包间里。 赵安歌身上的衣服在刚上车的时候就换过了,看上去干净整洁毫无瑕疵。他走得不快不慢,脸上也毫无波澜。可在宁维则看来,赵安歌这一番倒像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不过没有前因后果,宁维则想不明白,干脆也不再去想了。从一楼大厅走过时,那几桌色香味俱全的席面勾得宁维则满嘴口水,她的理智已经被馋虫毁得不像样子了。 二人刚落座,酒楼后边最豪华的那个小院里,已经有侍卫在检查安全和清理房间了。回来汇报的侍卫面带骄傲,让宁维则不得不多看了几眼。这皇家气度,还真是奢侈…… 侍卫守着门口,小二根本不敢进入包间里来。赵安歌看房门关好,这才转移到包间里的贵妃榻上躺平,还不忘关照宁维则:“宁姑娘,想吃什么,让侍卫去传话就好。” 宁维则满脑子都是“我要点一本!”,差点张口就来。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话还没出口,就变成了“一鱼八吃”。 “还有呢?” 不知为何,这会儿的宁维则,突然好想吃一碗妈妈做的热汤面。 面条必须是手擀的,只比龙须面粗一点点,但根根筋道,又弹又滑。汤底是用走地的老母鸡吊出来的高汤,还要加几块上好的香菇提味。这边煮着面,那边抽空用热水烫两棵鲜嫩的小青菜,一掐就能出水的那种。菜烫好了,再在汤里窝只鸡蛋,看着火只煮到溏心,一咬,浓浓的蛋黄香味就会流淌得满嘴都是。哦,对了,那满满一碗面端出来之前,还得撒上几粒小香葱,翠绿翠绿的,低头轻嗅,全是甜甜淡淡的葱香。 第135章 收买人心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想归想,宁维则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碗面若是味道不对,会毁了她对热汤面的所有美好回忆。可若是味道对,她又怕自己少了这份执念,会渐渐将前世的种种抛却。 赵安歌看她半晌没说话,也不愿打扰她,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宁维则许久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是不是我还没点菜?” “嗯,”赵安歌轻轻点头,“只点了一鱼八吃,已经去做了。还想吃点什么别的?” 宁维则也没了什么点菜的心情,敷衍道:“就上来的时候,楼下大厅里的那几桌,看着都挺好的。让厨房照着上几样得了。” 赵安歌对着侍卫偏了偏头:“去吧。” 侍卫出去没多大一会,一鱼八吃就陆续送了上来。宁维则看着这一桌子鱼,突然后悔又点了其他的东西。这也太多了吧? 也不怪宁维则产生了这种想法,实在是这条鱼真的太大了。 东绍城离北盘河的入海口不远,在这入海口附近,生长着一种特有的北盘鲟。它们每年春天到北盘河的上游去产卵,等小鱼长大后,会自己顺流而下回到入海口附近生存。 因为北盘鲟生活在海河交界之处,吃起来不但没有河鱼的土腥气,反而饱含海鱼的丰润鲜美。一条成年的北盘鲟,轻而易举就能长到一二百斤。平时东绍城的人都会挑那种较年幼的北盘鲟来吃,肉质会更细嫩。 摆在宁维则面前这一桌,就是一条二十多斤重的小鲟鱼。饶是如此,这个体型也吓了宁维则一跳。 赵安歌自是知道这鱼有多大的,一直在窃笑着,等着看宁维则吃惊的反应。宁维则倒是没让他失望,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就开始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桌上的菜品来。 知道是服侍贵人,酒楼大厨正战战兢兢地在二层尽头候着。赵安歌看宁维则对桌上的菜很感兴趣,索性让侍卫拿来屏风挡住了他的身影,才把大厨叫了进来,专门给宁维则解说这一桌子菜品。 北盘鲟跟其他鲟鱼一样,只有一条位于脊柱位置的大刺。从鱼肚正中的地方下刀,对称切开,把脊骨和肋间的肉取出来,高温煎至脆黄。这便是第一道菜,香煎鱼骨。 取过鱼骨后,先把肚子两侧稍微肥嫩的鱼腹肉切出来。在偏上的位置取两条较瘦的大块肉,使花刀切出纹理,裹一面薄薄的面粉后宽油下锅炸至金黄。调糖醋汁,中火加热至粘稠,浇在炸好的鱼块上,再撒上小葱和红椒末调色。金黄的鱼块切口爆裂,如同菊花般绽开,搭着红汁绿叶,这就是第二道菜,菊花鱼。 取另外的鱼腹肉,切薄片,直接下锅煎去多余油脂。因为这北盘鲟肌肉质量极好,耐得住高温考验,可以直接煎到干燥接近酥脆的程度。煎好后蘸干料食用,即为第三道菜,香酥鱼片。 再顺着脊骨的走向往背后划过去,取出两大块油脂含量最少、最紧实的背肉,横刀划出几条开口后直接置于平盘之上,撒上少许葱丝姜丝,热水上锅蒸,半刻左右鱼熟即出。把蒸鱼水和葱丝姜丝都倒掉,重新放葱姜丝。烧一勺热油,淋到鱼背上使鱼皮微微紧皱,再淋上特调的料汁。这就是第四道菜,清蒸鱼排。 鲟鱼的鱼头并不算大,因此在取头的时候会特意多留一部分颈肉,再将鱼头从下巴剖成两半。起锅放葱姜爆香,把鱼头放进去两面煎到微黄,加生抽、老抽、醋、酒熬煮半盏茶的工夫,再加不超过鱼嘴的山泉水煮一刻钟。把鱼头捞出装盘,汤汁加盐收浓,浇回到鱼头上。这就是第五道菜,红烧鱼头。 鱼尾巴附近的肉最活,切成不规则的厚片,下锅翻炒几息,加水炖到白汤如牛奶般醇厚,再加上老豆腐和白萝卜等各色配菜,第六道清炖鱼尾就成了。 料理鱼的过程中,会特意把鱼皮和鱼筋留出来。把鱼筋和部分鱼肉放在一起,用小木棒捶打成肉糜,加盐、蛋清和生粉后向一个方向搅拌,直到能够立筷不倒,鱼蓉就算是成了。先烧一锅七成热的泉水,挤鱼丸进去。锅里的水要保持一直有小泡在锅边却又不沸腾。温度过低丸子会散,太高就会出现蜂窝而不够弹滑。鱼丸煮两刻钟后捞出,浸一次冰水,这样会让本就掺了鱼筋的丸子更弹。之后再起锅,将鱼丸和青椒、胡萝卜丝一同爆炒,这就是第七道菜爆炒鱼丸。 最后一道,是凉拌鱼皮。把留好的鱼皮切细丝,焯热水后捞出浸冰水。沥干之后拌上油盐糖醋各种作料即可。 赵安歌暂时还不能吃东西,这一桌子菜就都便宜了宁维则。大厨说一道,她就跟着吃一道。大厨说完,她的眼睛眯成了条月牙一样的缝,满足地叹了口气:“不但没喂鱼,反而吃了全鱼大餐,真好……” 屏风后的赵安歌不禁莞尔。这个丫头,总是能说些奇奇怪怪却又不失逻辑的话。 大厨已经被打发出去,赵安歌让人撤了屏风,饶有兴味地看着宁维则吃得欢喜。 又吃了一轮,宁维则已经吃到七八分饱,正要摸摸肚子把筷子放下时,侍卫这才在屋里又摆开了两张桌子,二十多道大菜流水价地端了上来。 宁维则愁眉苦脸:“还真的把楼下那几桌的菜都做了一遍啊,吃不动了……” 赵安歌哪会在乎这点小钱:“挑你喜欢吃的尝尝,不喜欢的一会让他们收走就好了。” “那怎么行,”宁维则一本正经地教育起赵安歌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浪费太可耻了。之前我在村子里的时候,乡亲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宁维则顿了顿,指着盘子里的饭菜慷慨激昂道:“在我看来,这都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汗水,是乡亲们辛辛苦苦纳上来的税。” 赵安歌没想到宁维则会说出这一番话,反复咀嚼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宁姑娘,这句说得好。” 宁维则眯了眯眼:“既然你也同意,这些菜要不就给侍卫大哥们分分吧?” 赵安歌微微一笑:“你这是拿我的钱收买我手下的人心?” 第136章 北杏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没有没有,我哪里敢!”宁维则连忙否认,“我单纯是觉得浪费可惜,大家也都辛苦一天了,犒劳一下嘛。” 赵安歌没吱声,心里倒是有点小喜悦。若是日后宁维则真能成了景王妃,自己再好好教一教,应该很快就会把府里的那些人都搞定,不用担心后院不稳…… 赵安歌正想着美事,有侍卫进来禀报:“王爷,谈先生来了,已经从后门进小院了。” “路上可有人看见?”赵安歌关切道。 “仔细查过了,没留尾巴。”侍卫叉手恭敬回话。 “好,”赵安歌示意侍卫扶他起身,温和地对宁维则说道:“我去让谈先生瞧瞧,你先吃,吃完让侍卫带你来院子就好。” 宁维则正愁没借口推掉那两桌菜,赶紧抹了把嘴,谄笑道:“我吃好了,跟你一块下去呗?” 赵安歌挑了挑眉,故意犹豫了一下:“那,行吧。” 宁维则得寸进尺:“那这些菜?” “就按你说的吧。”赵安歌扭头对另外的侍卫道:“宁姑娘赏你们的菜,一会拿去分分。” 侍卫感激地看了宁维则一眼,抱拳行礼:“多谢王爷,多谢宁姑娘!” 宁维则乖巧地跟着赵安歌往楼下走,稍微有点好奇:“谈先生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致仕的御医吗?” 赵安歌点点头:“对,谈先生名字叫谈志宾,之前是太医院的院判,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他其实资格很老,当年在战场上还救过父皇的命,完全可以胜任太医院使的。但他自己总是说当院使事儿太多,耽误他出去吃东西,死活闹着就是不想升职。父皇和皇兄拿他没办法,也就由他去了。哦,对了,其实他老家是岭西,只是因为酷爱吃海货,致仕之后特意挑了这么个地方定居。” 宁维则嘻嘻笑了笑:“人无癖不可与交,谈先生这爱好,倒是跟我挺有共同语言的。” “那一会我介绍你跟他认识认识!”赵安歌也来了兴致。 进了小院,宁维则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院子里悠闲地喝着茶,见到赵安歌进来,也不行礼,举了举手中的茶盏随意道:“王爷,可要喝杯杏仁?” 赵安歌同样随意地摆摆手:“不了,先生自便。” 谈志宾显然也不太想跟赵安歌分享,自然地把茶盏收拢到胸前,深吸一口气,一脸满足的样子:“这家的杏仁茶,可是东绍城一绝啊。王爷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等老朽喝完这盏,便去给王爷瞧病。” 赵安歌知道他的脾气,对此事没什么异议,却是提起了另一件事:“谈先生,一会喝完茶,先给这位姑娘瞧瞧,再来找本王即可。” 宁维则一愣,这两天事情太多,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发烧的事情,可赵安歌还记得…… 谈志宾还是老神在在地饮着杏仁茶,完全没有要挪动的意思:“我晓得了。” 想着赵安歌肋骨断了,一天多没吃没喝的熬着,这老头还不紧不慢的,宁维则突然一股火气直冲上头:“这破杏仁茶有什么好喝的,不如先给王爷接骨。” 谈志宾微微抬头,看了宁维则一眼:“这杏仁茶好不好喝,你说了不算。” 宁维则不屑地撇了撇嘴:“也只有没喝过好杏仁茶的人,才会这么宝贝这玩意。” 谈志宾脸色立刻就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宁维则轻哼一声:“我若是能说出这茶怎么不好,你就不要喝了,先去给王爷接骨,如何?” “好!”谈志宾明知道宁维则是激他,但想到可能有更美味的方子,立刻答应了下来。 赵安歌立刻懂了宁维则的意思,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黑瞳深处像是有团火,裹着宁维则的身影冲破了心防,烧得他胸口不停悸动。 宁维则打从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这杏仁茶的味道,此时正是张口就来:“身为医者,你应当知道南杏仁与北杏仁的区别吧?” 谈志宾也是满脸不屑:“这是自然。南杏仁味甘平,有润肺止咳平喘之效,亦可生津开胃。而那北杏仁,味苦微温,虽然也有止咳平喘之效,却是有不小的毒性。二者功效相差无几,那北杏仁自然是没什么用了。” 宁维则竖起食指摇了摇:“抛开剂量谈毒性,那都是耍流氓。” “此言何解?”谈志宾眉头紧锁。 “盐可有毒?”宁维则抛出另一个话题。 谈志宾老实回答:“无毒。” “那一个人一顿吃二斤盐,会怎样?”宁维则的笑容狡诈。 “会死……”谈志宾明白了,“可这与杏仁茶又有何关系?” 宁维则镇定自若道:“世人皆知北杏仁有毒,杏仁茶里自然避之不及。而我这个方子,是取南北杏仁混用。” “如何避免中毒?”这已经算是涉及药理,谈志宾一时激动,攥着茶盏走到了宁维则面前。 “一是控制用量,二是调整制作方法。”前世常有食用苦杏仁中毒的新闻,宁维则看了几次专题报道,自然而然地记住了不少东西。 “控制用量,成人每日使用不多于二钱,问题应当不大。” “那调整制作方法呢?”谈志宾看她说得精确,心里已是有点信了。 宁维则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北杏仁的杏尖毒性最大,制作前要去除杏尖并炒熟,以降低毒性。食用前必须用清水浸透,彻底煮熟方可食用,至少也要,嗯,三刻钟以上吧。” 谈志宾记了记,急切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方子了。”宁维则轻松地晃了晃头,朝赵安歌投去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炫耀目光。 不等谈志宾再问,宁维则主动报出了方子:“南杏仁十份,北杏仁一份。再取南杏仁一半分量的新磨精米,适量冰糖。杏仁和精米用泉水洗净浸泡六个时辰,带水磨碎成米浆,除渣。冰糖捣碎后放入米浆中,慢火煮够时辰,就可以喝了。若是喜食牛乳,可用牛乳代水磨米浆,煮后还可以配上芝麻、玫瑰、桂花、枸杞等佐料。” 谈志宾转了转眼珠:“此方妙处在于?” 第137章 治不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北杏仁入口微苦,更能显出南杏仁的回味清甜,层次感极强。而且北杏仁的香味更重,兼有润肠通便的功能。你一试便知。”这是宁维则之前从一家甜品店老板那里磨了半天才搞到的方子,宁维则对它很有信心。 “妙!”谈志宾一拍大腿,手上的茶盏泼洒满地,“回去我就立刻试试!” 宁维则却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倒也不急着试方子,不如先按我们的约定,给王爷接了骨,其他的稍后再说?” “好,”谈志宾上下打量了宁维则几眼,突然有点猖狂地笑了起来,“我看你这丫头还挺顺眼的,要不要跟着老夫学医术?” 宁维则撇了撇嘴,拒绝了谈志宾的邀请:“我本行的木匠还做不过来,实在是没工夫。” 谈志宾惊讶得嘴里能塞进鸡蛋:“你是木匠?那你怎么知道杏仁的药理?” “平时我也就有吃点好东西这个小爱好,瞎研究,瞎研究。” 宁维则故意挠了挠头,装成不好意思的样子,谈志宾果然上了钩:“你这爱好跟老夫一模一样啊,等会咱们好好交流交流!” 说着,谈志宾倒是没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走到赵安歌面前,这才认真地行了个礼:“王爷,咱们去里屋吧。” 赵安歌点点头:“有劳先生了。” 宁维则左右无事,就在正堂里来回溜达,一会看看墙上的字画,一会研究研究桌椅的造型,倒也是自得其乐。 里屋一直安安静静,宁维则甚至一度有点怀疑,赵安歌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并没有开始正骨。 过了有大半个时辰,谈志宾一推门走了出来,正拿着块热毛巾仔细地擦着手。宁维则迎上去,关切道:“赵公子怎么样了?” 谈志宾听到赵公子这个称呼愣了愣,随即自以为了然地笑笑:“没事,只是那两根骨头有点错位,正了骨又绑了胸带。王爷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不错,好好养着就行。” 宁维则如释重负:“没事就好。” “来吧,”谈志宾已经坐到了正堂的椅子上,“把手搭上来,我给你号号脉。” 宁维则欣然从命,把袖子往上卷了卷,一脸期待地伸出右手。 这位可是资深御医,还不是前世电视广告里“违背祖宗遗命”的那种,估摸着肯定比特需号还难挂吧?要不是借赵安歌的光,自己肯定是混不上这种待遇的。 赵安歌刚好从里屋走出来,看宁维则没发现他,便对谈志宾摆了摆手,悄悄站在了宁维则身后。 谈志宾号过了右手的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左手。” 宁维则依言换了左手,谈志宾号过之后又摇了摇头,脸色越发凝重:“伸舌头。” 站在宁维则身后的赵安歌看着谈志宾的反应,本来就有点苍白的脸上简直快要挂了层霜。 谈志宾看完舌头,悄悄跟赵安歌对视了一眼,摇头摇得更厉害了。 宁维则心里一沉,身后的赵安歌抢先开了口:“严重吗?” 谈志宾捋了把胡子,长长的眉毛全都往下耷拉着,字斟句酌道:“嗯……有点晚了。” “怎么就晚了?”赵安歌急了,“连先生都治不了?” 谈志宾咂了咂嘴:“治不了。” 赵安歌踉跄着退了一步,腰塌了下去,扶着椅背喃喃自语:“怎么就治不了了……是什么病症,如此凶险?” 不等谈志宾回答,赵安歌突然抓住宁维则的手就要往大门的方向迈步:“走,立刻跟我回京。我让太医院的人全都来给你看看,不可能治不了的。” 赵安歌的掌心冰凉潮湿,抓着宁维则的时候格外用力,仿佛生怕她从指缝里偷偷溜走。 可宁维则根本不觉得他的手冷,反而像是有道电流从指尖一路跃到心口,撑得胸膛里酸涨酸涨的。 她直愣愣地盯着赵安歌,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赵安歌也直直地回望着她,眼里满是作不得假的催促与焦急。 “王爷,先听我一言。”谈志宾突然插了一句:“不用急着去京城。” 赵安歌稍稍偏了偏头,呼吸变得粗重,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用急着去京城?” 谈志宾的脸再也板不住,突然哈哈大笑:“对,再来晚点就已经彻底痊愈了,老夫自然是没法治啊。” 宁维则对着老头儿翻了个白眼。有这么存心吓唬人的大夫吗,你个老不正经! 一种充盈着喜悦的眩晕冲击着赵安歌,他想对宁维则说些什么,可嗓子紧得根本说不出话来。他那只握着宁维则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松开,只是渐渐变得干燥温暖。 想到也不用去京城了,宁维则对着赵安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往后抽了抽。 赵安歌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手后立刻背转身子,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没事就好。” 宁维则虽然对于礼数不那么看重,但女孩子最基本的矜持还在,顶着绯红的小脸蛋转移起话题:“谈先生,赵公子的伤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谈志宾捻了捻颌下的胡须:“进补的东西王爷自然不缺,老夫就不多说了。要特别注意的就两点,一是尽量固定,让王爷的肋骨不要再过多移动,长得会快些。二呢就是保持心情舒畅。” 说着,谈志宾饱含深意地盯着宁维则看了一眼,慢条斯理道:“至于怎么能让王爷保持心情舒畅,那就看宁姑娘的本事了。” 谈志宾早已看出赵安歌对宁维则的心思,再加上他对宁维则也颇有好感,自然是想方设法地促成此事。帮王爷找机会表露了情绪,又把话说得如此露骨,谈志宾还特意偷偷给赵安歌使了个眼色,之后把空间留给了二人:“王爷、宁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准备杏仁茶的材料了。” 赵安歌刚刚激动之下有点乱了方寸,此时也不想再跟他多说,拱了拱手:“多谢谈先生了。阿吉,替我送先生。” 阿吉应声而去,只是出门的时候这小子也灵机一动,稍微带了把门,只留下一个将关未关的小小缝隙。 油灯的火光顽皮地跳动着,把赵安歌和宁维则的影子映在墙上,时近时远,捉摸不定。 第138章 闲逛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一直背对宁维则站着,宁维则还是坐在椅子上。 二人沉默许久,突然同时开了口。 “宁姑娘,我……” “赵公子,我先回房去了。” 到底是宁维则的话讲得快些,说完,她略显窘迫地低着头,也不看赵安歌,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 赵安歌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用拇指捻着食中二指的指肚揉搓了几圈,最终握紧了拳头。 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赵安歌又岂是那种畏缩不前的人? 信手挑了挑油灯的灯花,让屋子里亮了几分,赵安歌默默开始筹划起来。 不多时,阿吉回来屋里:“王爷,送谈先生走了。他说明日会再来给您检查一次。” 赵安歌对这事儿不以为意,喝了口水,催促起另外的事情来:“让暗卫尽快去查,三天内我要拿到跟宁姑娘有关的所有信息。” 回了房间的宁维则根本不知道赵安歌正在查她。屋里有位面相忠厚的中年大婶,正是赵安歌特意安排帮宁维则打理琐事的。 打从宁维则一进屋,大婶就殷勤地忙东忙西,弄得宁维则还有点不好意思。 偏房里已经备好了一大桶的洗澡水,这倒是正合了宁维则的心意。前几天又是淋雨又是洪水,宁维则早就想着好好泡个澡舒服一下了。 让大婶把房门关好后,宁维则利落地钻进了大桶里。热气顺着毛孔钻进皮肤之下,宁维则眯着眼睛长长地“啊”了一声,满心都是舒坦。 水气蒸腾之中,宁维则在脑子里不停复盘着赵安歌这几天的行为。宁维则也不是什么没有恋爱经验的女子,对于赵安歌的态度,她自然是懂的。 懂归懂,可若是让她立刻就选择接受,却是不太现实。 宁维则知道,以赵安歌的尊贵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过是勾勾手指而已。更何况他还很年轻,长得……也不错。 只不过下一瞬间,一个西装笔挺的沈斯年突然从宁维则脑子里闪过。他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斜倚在吧台上,脸上丝毫没有表情,眼底都是戏谑。他还特意把吧台上的啤酒举起,对着宁维则遥敬起来。 宁维则突然烦躁得很,随手抓了一把澡豆,狠狠地往沈斯年的脸上砸了过去。 澡豆噼里啪啦地砸到墙壁上,又哗啦啦地滚落一地。 “宁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在门口守着的大婶紧张地推门进来。 宁维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状况,闷闷道:“没事,澡豆洒了而已。” 赵安歌让人准备的,自然都是上等的澡豆。此刻小小的颗粒正借着水气,不停散发出丁香的馥郁和桃花的清甜。 大婶关严了门,笑吟吟道:“宁姑娘,我帮你洗洗头发吧?”说着,大婶开始卷起袖子。 在澡桶里自己洗头确实不大方便,宁维则感激地笑笑:“多谢。” 大婶的按摩手艺比前世的托尼老师好得多,粗厚温热的指肚从宁维则头上时而轻揉时而点按,舒服得宁维则不由得闭起了眼睛,半睡半醒。 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想法被大婶按揉殆尽,宁维则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朵小小的云,就快要飘浮起来。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宁维则才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大婶听见动静,在外间笑吟吟地招呼宁维则:“宁姑娘,快来吃饭吧。” 宁维则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牛丸汤粉,不由得一愣:“我才刚醒,就做好了?” “不是,”大婶耐心地解释起来,“是王爷吩咐的,因为不知道宁姑娘你几时起来,从卯正开始,汤是一直在锅里热着的,粉每一刻钟就换一次。” 尽管知道赵安歌习惯了这种生活,宁维则对这样的排场还是感觉好气又好笑:“辛苦婶子了。”说着,她坐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进了口中。 牛骨汤鲜香却不油腻,一口下去,宁维则感觉自己的元气就都回到了身上。吃饭喝足,宁维则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正看见赵安歌的微笑。 “宁姑娘,早啊。”赵安歌硬是不顾现在已经日到中天,强行打了个招呼。 宁维则倒也不尴尬,嘻嘻笑了一下随意寒暄:“赵公子也挺早的啊,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赵安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起来还要多亏宁姑娘那天给我固定的木板,谈先生说错位不太严重。今天起来,已经不怎么疼了。” 宁维则心知他就是在瞎扯,也不揭穿,直奔另外的话题:“赵公子,什么时候能帮我去找我爹的下落呢?” “这件事情,我肯定是放在心上的。”赵安歌似乎话里有话,只是说得不太分明:“我已经派人去寻找周围各个州府的消息了。只要你爹进过城,在官府登记过,很快就能查到。” 宁维则真心实意地对着赵安歌鞠了一躬:“多谢公子。” 赵安歌坦然受了这一礼,等宁维则直起腰来,他才往宁维则的方向走了几步:“谈先生说这几天我最好在城里休养。要不,带你去东绍城里转转?” “好啊。”宁维则早就估计到要在东绍停留一段时间,欣然接受了赵安歌的邀请。 赵安歌本想带着宁维则微服出行,可宁维则怎么也不同意:“你现在身上有伤,万一被人挤到怎么办?还是带着侍卫保险些。” 想到宁维则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赵安歌也不再勉强。带着十几个便装的侍卫,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小院,来到了东绍城的大街上。 此时季风南吹,正是出海的好时节,东绍城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赵安歌嫌侍卫们多少有点碍事,只让他们跟在身边两三丈以外的地方。 街边摆满了小摊,从吃喝到日常用品,几乎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有些小手工制品还满有趣的,宁维则站在一个小摊前,看着一个模型还算精致,信手拿起来看了看结构。 赵安歌就站在宁维则身边,凑过去看了眼,对着宁维则笑了笑:“确实挺精致的,我送你吧。” 第139章 破烂桥段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旁边的一个女子看到清俊的赵安歌眼前一亮,可当发现他对长相普通的宁维则竟然如此关怀时,嫉妒心顿时占了上风。她噘着嘴满脸委屈,故作柔弱地挑拨起来:“顾哥哥你看嘛~” 撒娇的声音让宁维则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好一朵娇艳的小白花…… 奈何女子身边的蛤蟆眼男人就是吃这一套:“好好,莲儿,你等下啊。” 说着,蛤蟆眼对着宁维则一瞪:“你怎么抢我莲儿妹妹的东西,赶紧放下,跟她道歉!” 宁维则看了他一眼,根本不想徒生事端,也没有了研究模型的兴致,丢下模型转身就走。 赵安歌紧跟在宁维则身后,自然是不想跟这种混人浪费时间。 可那蛤蟆眼看宁维则一声不吭,简直让他在莲儿妹妹跟前大失颜面,不依不饶起来:“去把这臭丫头拦住!” 蛤蟆眼身后蹦出两个跟班,挡住了宁维则的去路。 宁维则叹了口气,这破桥段,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让她给赶上? 蛤蟆眼耀武扬威地走到宁维则面前:“你怎么就听不懂话呢?赶紧给我莲儿妹妹道歉!” “人话我自然是能听懂的,听不懂的估计就……”宁维则慢条斯理地拉长了声音。 赵安歌一下子笑了出来,宁维则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那莲儿看着赵安歌笑起来越发神秀俊逸,心里像是当场挤碎了百八十个柠檬,又酸又涩,双手抱着蛤蟆眼的胳膊柔声道:“顾哥哥,这丫头太可恶了,她骂你呢。” 蛤蟆眼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嘴角下垂满脸通红:“你敢骂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爱谁谁吧,”宁维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心提醒你一句,要是想活得长点,少听这种女人的挑拨,多念点书。” 说着,宁维则就要从家丁旁边绕过去。 蛤蟆眼急了:“我告诉你,我爹就是城主!” 宁维则无谓地看了赵安歌一眼,想要求证。赵安歌也明白她的意思:“反正不是嫡长子,我也没见过。估计就是个庶出的,都不让他读书,估计也不怎么受宠。咱们走吧,别坏了你的心情。” 蛤蟆眼偷眼看着莲儿泫然欲泣的样子,气得跳脚:“你又是什么东西,给我回来!” 话音刚落,确实是有人站到了蛤蟆眼的面前。蛤蟆眼一喜,脱口而出:“还是怕了吧?” 说完他才发现不对,面前多出来的是四五个壮汉,面露不善地看着他,还边看边活动手指。 家丁被壮汉拦在身后,蛤蟆眼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方脸侍卫吐了口吐沫,鄙夷道:“也不知是谁怕了。” 那两个家丁咬了咬牙,护到了蛤蟆眼的身前,再也没空管宁维则和赵安歌二人。莲儿看着那几个壮汉围上来,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退到了卖模型的小车跟前,只知道瑟瑟发抖。 蛤蟆眼有点心虚,可当着莲儿妹妹的面,哪能轻易服软?他兀自叫嚣着:“我是城主之子,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方脸侍卫微微一笑:“我管你城主不城主!”说完,一把反剪住蛤蟆眼的双手,将他按得跪到了地上,冲着赵安歌离开的方向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赵安歌和宁维则都没回头,对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宁维则多少还是有点担心:“这么做,会不会影响你跟顾城主的关系?” “没事,”赵安歌还是从容淡定,“顾城主本来就跟我不是一路人。” “能讲讲么?”宁维则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赵安歌想了一下:“简单说,就是顾城主这一脉的人,当年不想让皇兄登基。” 这么大的八卦,震得宁维则赶紧捂了捂耳朵:“这也不是我能听的啊,景王爷你饶了我吧。” 赵安歌清峻的脸上升起一丝笑意,如宁维则所愿地闭上了嘴巴。 可刚往前走了一段,宁维则的好奇心突然又占了上风:“像你们这种权贵子弟,是不是都喜欢没事找事、仗势欺人?”说着对赵安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赵安歌挑眉反驳:“什么叫像我们这种权贵子弟呢?本王可从来不做这种没有品味的事情,不信你到京城去问问。” 说着,他稍显倨傲地仰了仰头。 宁维则的目光扫过他的下颌线,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故作谄媚道:“是是,景王爷哪能跟这种没教养的纨绔一样?”说完还夸张地竖了个大拇指。 赵安歌显然是极吃宁维则没大没小这一套,配合着她演了起来,把脸一板:“你这丫头,说得是极!本王重重有赏,就赏……” 赵安歌快速地打量了一圈,找准了目标。 “就赏你根糖葫芦吧!” 宁维则把牙故意呲开,扯出个最大的笑脸,双手接过糖葫芦,装得诚惶诚恐地下拜:“多谢王爷恩典!” 说完,二人笑作一团。赵安歌捂着肋骨,指着宁维则,上气不接下气:“我这肋骨要是再笑错位了,定然要你负责!” 宁维则顺口就秃噜了句:“要我怎么负责?” 赵安歌眼睛亮了亮,“以身相许”的话还是憋了回去:“那,得容我再想想。” 宁维则也意识到有点不妥,强行转移了话题:“这糖葫芦还挺甜的。” 闹了这么一出,宁维则也再没了逛街的心情。离小院门口还有老远,宁维则就发现门口站着一个极胖的胖子。 她往赵安歌旁边靠了靠,低声问道:“那边那个,是不是顾城主?” 赵安歌嗯了一声,无所谓地继续往前走。 宁维则稍微有点紧张,轻轻拉了拉赵安歌的袖子:“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不会是来找咱们麻烦的吧?” 赵安歌找准机会,拍了拍宁维则的手背,心满意足道:“没事,跟我来。” 二人走到门口,胖子城主笑容可掬,就是喘得厉害:“王爷,您回来了。” “嗯,”赵安歌站得笔直,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青松,“城主此来何意?” 胖子城主惶恐地从身后拉出个人,怒叱道:“你这个不宵东西,还不跪下!” 第140章 正当理由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刚才那个蛤蟆眼,委委屈屈地光着上身,黑胖黑胖的背上被捆了一大束荆条,刺得后背鲜血淋漓。 看到赵安歌,蛤蟆眼跪地膝行,想要抱住赵安歌的大腿,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王爷,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吧!”赵安歌自然是利落地避到旁边,让蛤蟆眼抱了个空。 宁维则瞧着赵安歌的清朗风姿,再一看蛤蟆眼的猥琐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 赵安歌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可还是一脸严肃地对着胖子城主道:“城主这又是何意?” “逆子冒犯了王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腆着老脸来求王爷,求您千万别跟小辈一般见识。”胖子城主嘴上说得难过,可脸上一丝心痛的意思都没有。 赵安歌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他带下去吧。这种小事,下次不要再拿来烦我了。” 胖子城主眯了眯眼,旁边的家丁识趣地把蛤蟆眼架起来,不知带到哪里去了。胖子城主又有点谄媚似的:“王爷,不如今晚到我府上,我设宴给王爷赔罪?” 赵安歌皱了皱眉:“不必多礼了,顾城主请回吧。” 见赵安歌死活不松口,胖子城主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向上翘了翘:“那下官就告辞了。” 宁维则不懂他们这是搞的什么名堂,等进了小院,一脸疑惑地问起了赵安歌。 赵安歌想了想,给宁维则解释起来。 这蛤蟆眼应该不是胖子城主特意安排的,只是恰好有这个机会,可以试探试探赵安歌的反应。 二人从跟蛤蟆眼起冲突到回小院,不过两三炷香的时间。胖子城主绑着蛤蟆眼已经送到了小院门口,显然是在跟赵安歌表明他在这东绍城的控制力有多强。 赵安歌不处置那蛤蟆眼,一是不屑于自降身份,二是表示暂时没有跟东绍城主正面交锋的意思。 至于最后的宴会邀请,赵安歌若是去,那便是要跟东绍城主背后的人搞好关系。但此事关系重大,事涉当朝天子,双方之前就已经撕破了脸。赵安歌不去才说明事态没有变化,暂时无需担心,胖子城主也是因此才面露笑意的。 宁维则听赵安歌解读完,一个头都快两个大:“你们怎么脑子里都这么多弯弯绕……” 赵安歌不知是喜是愁地扯了扯嘴角:“人在局中,自然是身不由己。” 正说着,门口一个软甲士兵前来通报:“启禀王爷,北盘河那边有新消息传来。” “拿过来。”赵安歌精神一振,伸手打开了信件。 看过之后,赵安歌安心地笑了起来:“北盘河没事了。” “真的吗?”宁维则瞪大了双眼跟赵安歌求证。 赵安歌把信直接递到了她手上:“喏,你自己看。” 信是孙校尉送来的。因为没有再次下雨,北盘河加固的河堤已经稳住了,将士们正在去莫子山的路上。莫子山那边,曹满他们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制作了不少得力的工具。现在那几百户人家,已经暂时在莫子山上站稳了脚跟。因为撤离及时,村户们没有一人因为决堤而造成伤亡。看到山下漫过的洪水时,本来还满肚子怨气的村户们早就改了想法,家家都准备供奉景王爷的长生牌位。 “太好了!”除掉长生牌位这部分,其他的都在宁维则的期望之中,她不禁振臂高呼,显然是忘了自己差点因此丧命的事情。 赵安歌看到宁维则的反应,忍不住补了一句:“还有更好的。” “什么?”宁维则狗腿子一样牢牢盯着赵安歌,满脸都写着谄媚。 赵安歌不慌不忙:“我已经让他们在回来的时候,把匠门的那些人都带来,跟你见一面。” 宁维则这才反应过来,轻拍大腿:“我就说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呢,原来是把曹叔叔他们给漏下了。” 赵安歌突然切换到了谈正事的模式上:“这几天还得辛苦你一下。” 宁维则不解:“嗯?” “莫子山上那些人,后续的安排需要做个计划。”赵安歌解释着。 宁维则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个事情不应该是官府来吗?更何况我做这个计划也不专业啊,前几天纯属是赶鸭上架子。” 既不了解行政流程,也不了解行事惯例——对于自己在这个领域上到底有几斤几两,宁维则还是清楚得很。 赵安歌倒是有耐心:“无妨。咱们可以先像那天一样,一起定个计划,然后我拿去给官府参详。选择其中更好的部分,让这件事更完善,不好吗?” 其实宁维则说得对,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宁维则和赵安歌过多干预了。给皇帝上报的消息差不多已经快要到了京城,估计很快就会有正式的命令下达。 赵安歌想弄这个计划,大部分是出于私心。 无他,只是想找个正当理由,跟宁维则单独多呆一会而已。 宁维则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世带来的那些常识,倒是可以想办法整理出来,借着这次的机会普及到端朝。她顿时干劲抖擞起来:“行,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赵安歌早就在房间里安排好了笔墨:“这边请。” 书桌上的青釉瓷香炉里正升腾着袅袅烟气,是他特意选的二苏旧局,以沉香为君香,厚重里透着些清冷,一闻之下就会有灵台清明之感。 宁维则果然察觉到了,赞了一句:“这香味还挺提神的。” 赵安歌轩眉扬起,满脸得意:“这是我自己配伍的味道,你若是喜欢,我再制一批送你。” 宁维则连忙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平时干活的地方都是木头,不能起明火的。” 赵安歌这才想起她的木匠身份。这丫头,看上去对木匠活还挺执着的,锻造做得也好。估计以后自己为了这事儿,还要伤不少脑筋…… 宁维则拿起书桌上的笔,又乐了:“这炭笔也不错,也是你新做的?” “嗯,”赵安歌倒没什么羞涩的,一记直球传到了宁维则面前,“你用炭笔画图也方便些。” 宁维则攥着炭笔抬了抬手,像哥们儿一样:“谢了!” 阿吉端来茶水后,就关上门在外面候着。 宁维则不客气地喝了一口润润嗓子:“那,咱们开始吧?” 第141章 好好的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刚一提笔,守在外面的阿吉突然进来通报:“王爷,谈先生来了。” 看宁维则放下了笔,赵安歌对阿吉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老头翘着花白的胡子,兴高采烈地进了堂屋,竖着大拇指直奔宁维则而来:“厉害!” 宁维则莞尔一笑。这老头在吃上还真是痴迷,一上门就先说这个。 “嘿~不是我说,那个杏仁香当真霸道。一煮好,整个院子都是那个香气,可给我家上上下下那些人馋得不行,哈哈哈哈!”谈志宾的胡子越翘越高,神采飞扬。 宁维则怕他越扯越远,赶紧打断了他:“我这还有不少好菜谱呢,你先给赵公子检查一下,检查好了我就挑两个给你。” 谈志宾自是无有不从,急得当场就想掀赵安歌的衣服。这可给宁维则闹得不好意思,假装啐了一口:“去去,进屋去弄。” 谈志宾斜睨了赵安歌一眼,嘿嘿笑着进了里屋。 没多一会就检查完了,不得不说赵安歌身体底子好,才一夜的工夫情况就稳定了不少,速度远超谈志宾的预期。老头倒也厚脸皮,一直嘿嘿嘿地对着宁维则讪笑:“你看老夫给赵公子治得多好,长得都比别人快。看在赵公子的份上,多写几个菜谱如何?” 宁维则跟他打着嘴仗拒绝,手上倒是没闲着,从《随园食单》里捡了三四个不太常见的方子,写好递给了谈志宾。 “小丫头字不错啊,规规矩矩的,气度也不错。”谈志宾一边翻看菜谱,一边夸奖宁维则。 赵安歌皱眉看着他打扰自己与宁维则独处,忽然心生一计:“谈先生,要不这样,我让侍卫直接带您去前面酒楼,把这几个菜做出来。一会咱们把酒言欢,如何?” “好主意!”早已被勾起馋虫的谈志宾一溜儿烟地跟着侍卫去了前面,留下宁维则和赵安歌相视一笑。 “那咱们开始吧。”宁维则也进入了工作状态。 赵安歌学着宁维则的方法,逐项清查着。宁维则在赵安歌的基础上查缺补漏,时间不觉过得飞快。 “王爷,谈先生那边都准备好了。”阿吉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提醒赵安歌。 阿吉听着屋里有来有往的对话声,自家王爷的语调分外轻快。他好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听得阿吉硬是没忍心推开房门打扰他们。 听到提醒的赵安歌和宁维则把笔一放,二人聊了半天,也饿得够呛:“走,吃饭去!” 那一桌子上除了刚写的几道,还有宁维则那天没吃下的招牌菜。谈志宾特意挑了清冽的鹅梨醉,味道有点像白葡萄酒,配海鲜吃正合适。 谈志宾这人爱开玩笑,跟宁维则在吃东西这件事上聊得也是颇为过瘾。再加上赵安歌在宁维则面前不摆架子,这一顿饭下来,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各得其乐。 谈志宾临走的时候越发恋恋不舍:“宁丫头,你若是哪天改了主意想学医,随时来找我啊,老头子把我这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你!” “谈先生这一身本事,多少人想当他关门弟子呢,你可倒好,直接就给拒绝了。”赵安歌嘴上说得酸酸的。 可他心底里每个角落都在叫嚣,宁维则无论做什么,应该都会像现在一样,是人群中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宁维则看了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劝着他回了房间:“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计划的事,明天再说。” 赵安歌静静躺着,盯着床顶的帐子出神。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期待着明天的赶快到来。 天刚蒙蒙亮,一阵缭乱的马蹄声搅乱了赵安歌的清梦。他昨晚翻来覆去的,心里一直不太踏实,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此时眼下一片青黑。 本待翻个身再休息一阵,可那马蹄声直奔着小院而来。 上过战场的赵安歌,对马匹冲阵之声颇为敏感,一个翻身下床,顺手提住失了剑尖的青霜,倦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马蹄声全都止息在了小院门口,不多时,门环被轻轻扣响。赵安歌松了口气,示意侍卫去开门。 大门刚一敞开,几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就冲了进来,带头的正是满脸担忧的曹满。一个软甲士兵跟在他们身后,腰上还挂着令牌。很明显,要是没有这块令牌,单凭他们几个可做不到清晨在城内纵马而行。 赵安歌这才完全放下了心,把青霜递给阿吉收起来,背着手出了房门。 曹满几人一见赵安歌,立刻跪地行礼:“参见王爷。” 赵安歌心知他们是担心宁维则的安危:“你们先歇息一下吧。宁姑娘没事,等会她起来了,你们再叙。” 厢房的小窗被推开个缝,里面传出宁维则忙乱的声音:“曹叔叔,我没事,你们等我一下啊,我收拾收拾这就出去。” 听着宁维则中气十足,曹满这才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对着赵安歌磕了个头,又双手合十仰天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感谢王爷照顾宁丫头,感谢菩萨显灵,感谢祖师爷保佑……”总之是把沾亲带故的都说了一遍。 赵安歌也没耐心听他们这些,转身回了屋子。 “阿吉,去,打盆冷水。”本来还有点困倦的赵安歌,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激发了自己的精神。宁维则既然已经起了,今天还要继续讨论计划的事,自己也不能继续躺着了。 宁维则简单扎了扎头发,一出房间就直奔曹满几人:“曹叔叔,你们来得好快!” “实在是呆不住了,”曹满憨厚地一咧嘴,“这不把莫子山那边的活做完,我们就想着先往那天听说的老沙湾那边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曹满一比划那边跟他们一块来的软甲士兵:“路上正好遇上孙校尉他们,孙校尉听说我要来找你,就让小哥拿上令牌带着我们,直奔东绍城来了。” 说着,曹满一拍大腿,满脸庆幸:“幸亏是路上遇见了,不然我们哪能想到你来东绍了!” 宁维则看着曹满,心头暖意融融:“曹叔叔,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们不用这么着急的。” 第142章 如何处置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还敢说你好好的!”曹满这才眼睛一瞪,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宁维则来,看她确实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装出一副厉害的样子:“要不是孙校尉说你被洪水冲走,幸亏王爷搭救才逃了条命。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真得让你给骗过去了!” 正说着,赵安歌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曹满一急,拉着宁维则就要给赵安歌跪下:“还不快谢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宁维则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还不待宁维则解释,赵安歌拦住了曹满,和颜悦色道:“不必多礼。真要说起来,宁姑娘也算是救过本王,我们扯平了,不算亏欠。” 曹满眼珠子瞪得溜圆,可当着赵安歌的面儿,他又不敢问出口,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好在赵安歌看着他们还没说完,把空间留给了宁维则,自顾自地带着阿吉和几个侍卫溜达出了小院。曹满目送赵安歌离开,这才放松了下来:“维则,快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宁维则从容不迫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概其地跟曹满说了一遍。说到她和赵安歌被洪水冲走的惊险之处时,曹满吓得脸都绿了。黄正浩那几个学徒听着,也是浑身冒汗。 尽管已经知道了结局,几人还是在宁维则说到自救和上岛后,才彻底放下了心。黄正浩看着宁维则的眼神里,不知不觉更多了几丝敬佩。 宁维则交代完自己的事情,这才发现匠门少来了一个人:“曹叔叔,那丁成谦呢?” 曹满一如既往地嫌弃:“问他做甚!还不是嫌跟我们出来找你太麻烦了,就先呆在莫子山歇着了呗。” 正说着,小院的院门忽然开了,酒楼的小厮拎着两个大大的食盒,恭敬地给宁维则送上了早点:“王爷吩咐,给宁姑娘准备的。” 看着那一桌子的汤粉粥面包饺,宁维则哭笑不得:“赵公子觉着我是个饭桶吗?” “噤声,维则!”曹满一缩脖子:“怎可在背后如此议论王爷!” 宁维则不想跟他争辩,强行转移话题:“来来,一起吃吧。” “那怎么行?”曹满连连摆手,身体也往后躲:“王爷给你送的,你吃吧。” “他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宁维则才不管这些,“我的饭,让谁吃我说了算。你们,快,都来。” 那几个学徒互相看了看,跑了一路确实又累又饿,可曹满没说话,他们又不太敢动。 宁维则知道他们在看曹满的眼色,干脆直接上手,往黄正浩手里塞了个包子:“黄小掌柜,拿着!” 挨个分了一圈,宁维则这才看着曹满为难的表情,把包子咬了个月牙:“真香!” 宁维则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一番举动,早被二楼包间窗口的赵安歌看了个一清二楚。 “对了,黄小掌柜,”宁维则喝了口蛤蜊汤,对着黄正浩笑了笑,“上次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也来匠门了?” 黄正浩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我爹跟曹师傅是老相识了。这不是考核之后我没能拿头名吗,干脆就让我爹求曹师傅,让我来匠门进修了。” 黄正浩的眼神有点闪避。那天发榜时,郡守递给宁维则匠门召集令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只是他却不能说出他那存了万一的心思。 宁维则也没在意他的情绪,只当他是害羞,继续喝起汤来。 有侍卫进了包间,给赵安歌送了份信件:“王爷,暗卫的调查结果。” 赵安歌眼睛一亮,劈手夺过信封撕开,掏出里面的信纸快速阅读起来。越往后看,赵安歌的眼神越亮:“干得漂亮!” 信封里装的,正是宁维则的情况。 在宁明德离家前,宁维则没什么特殊表现。而在他离家之后,宁维则才开始初露锋芒。从假传宁明德死讯,到拿了韩氏的股份,从考核第一,再到拿捏老三夫妇,所有的事情都让赵安歌看得既揪心又痛快。 “只是劳动改造,便宜他们了。”赵安歌喃喃自语,“不如找个由头,再罚他们三年。” 不过现在的调查结果,还是有几个地方让赵安歌不太安心。 一是宁明德。他是匠门木作的前脉主,而且如果没错的话,之前给父皇办事的,应该就是他了……这么一个精明强干之人,为何会隐居十年后突然下落不明?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个,是韩氏这边。韩氏的产业背后应该就是沈家。对了,前几天在麒麟会上,宁维则是跟沈斯年一起的。她和沈斯年,还有韩家那小子,到底有没有什么需要扫除的关系? 赵安歌捏着下巴,看着楼下小院里的姑娘,静静出神。 …… 京城,朝堂之上。 大堂正中穿着明黄色龙纹常服的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与赵安歌有些许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威严庄重,少了些清峻冷洌。这男子正是当今天子,赵安歌的胞兄,赵安鸿。 当今天子登基刚三年,正是勤政的时候,朝会每天都按时进行,风雨不辍。此时,正是当日早朝的奏事环节。 鸿胪寺唱了“奏事”后,场面上宁静了片刻,一名文官出列:“启奏陛下,景王爷于海平州急报,连日雨水,北盘河恐有水患之危。” “哦?”赵安鸿身子稍微歪了歪,嘴上发问,但语气里是早已知道了这件事。 文官躬着身子,继续说道:“景王爷已经临时安排人手固堤和转移村民,只是后续如何处置,还需要请陛下明示。” 赵安鸿依然不动声色:“嗯,然后呢?” “依微臣愚见,应当早日派遣专人,去往海平州主理治水一事,以绝后患。”文官显然是皇帝陛下抛出来的引起话题的,说完这句,他便退回了班列当中。 赵安鸿在阶下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名字:“卢尚书?” 一名长髯及胸、风神俊朗的中年男子急急出列:“臣在。” “既是水患,你们工部怎么看?”赵安鸿语气平淡。 第143章 赈灾使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长髯男子躬身的姿态恭敬,嘴里却是兜着圈子:“微臣以为,治水是都水监分内之事。这北盘河的水患,何不问问陶监令?” 赵安鸿不置可否。班列里稍稍靠后些的位置上,一名红脸男子蹬蹬蹬地快步走了出来,一看就是个急脾气。 “陛下恕罪,”红脸男子拜倒在地,口称有罪,语气倒是理直气壮,“这北盘河,先帝在的时候就曾经要疏浚,只是迟迟没有动手。臣忧心于这地上悬河,最近几年来是年年上奏,奈何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各位长官不予批复,没有预算,臣怎好擅自动工?” 赵安鸿亲自参与了每年的预决算,对这件事情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轻挑眉梢:“朕知道,确有此事。” 红脸男子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长髯男子见状,不慌不忙地继续甩锅:“陛下,北盘河之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那些农户怎么办,应该是归户部管吧?” 不等赵安鸿点名,一名五十多岁的清瘦男子主动站了出来:“陛下,事涉灾民的抚恤,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只是清瘦男子认下之后,话风立刻一转:“但景王爷调动了军队来做安置灾民之事,若是只有户部的人出面,恐怕指挥不动……” 赵安鸿还是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班列另一侧:“于枢使,你看此事怎么办才好?” 皮肤黧黑的老头跨出一步:“陛下,若是需要调兵,那自然是需要一名得力的将领才行。只是吧,能打仗的将领多,会赈灾的可不太好找……” 赵安鸿看着他把话垫到了这个程度,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那依卿看来,何人可担此重任?” 黑老头恭敬道:“微臣斗胆,推荐景王赵安歌。” 赵安鸿十指交握放在下巴处:“沈相,你怎么看?” 沈相,便是尚书左仆射,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沈斯年的父亲,沈休文。 沈休文从容地一振紫袍,站到朝堂正中:“微臣以为,景王爷对北盘河的情况极为熟悉,由他来善后再合适不过了。” 赵安鸿的心思,沈休文向来摸得极透,看到赵安鸿的表情,他就知道这次也不会是个例外。陛下费了半天的劲铺垫,想留景王在外一段时间,那自己肯定就要顺水推舟,促成此事。更何况,让景王在外,对自己的谋划也有好处…… “好,”赵安鸿坐直身体,给出了结论:“命景王赵安歌权知海平州赈灾使,代朕巡行全州,抚军安民。海平州除海军船队外,一应人手均可随意调动。三省朝会后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到安歌手上。” 赵安鸿这一开口,朝堂上再无半点反对的声音,所有人都低头躬身,齐声颂道:“陛下圣明。” 只是赵安鸿看不到,那些低着的头颅中,有几颗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盘算着什么。 下了朝的沈休文回府第一件事,依然是接过毛巾来仔细地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 沈休文刚从大门口离开,一辆带着沈家印记的马车便风尘仆仆地停到了尚书左仆射府的门口。才从海平州回京都的沈斯年优雅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似乎也是学了沈休文的样子,认认真真地擦完了手,这才沿着中轴线走到了沈休文的书房外静候。 侍从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站在沈斯年身后。 “四公子,老爷请您进去。”沈休文的贴身老仆开了房门,面无表情地叫着沈斯年。 沈斯年精神一振,整了整衣襟和束带,这才从侍从手里接过锦盒,意气风发地进了书房。 “拜见父亲。”沈斯年抱着锦盒,对沈休文深深一躬。 沈休文背对着沈斯年,站在书桌旁的博古架旁边,漫不经心:“起来说话吧。” “是,父亲。”沈斯年分外谦卑。 “你从海平州回来的?” “是,父亲。” “给你姑姑的礼物,准备得如何?”沈休文用白手帕擦拭着博古架上的小花瓶,见到帕子上有些许的灰痕,轻轻皱了皱眉。 沈斯年上前一步,轻手软脚地将锦盒放到书桌上:“准备好了,就在这里,请您先过目。” 沈休文这才停下手上的活计,眉头稍微舒展,侧过身来:“锦盒中是何物?” “此物,名为八音盒。” “八音盒?”沈休文念叨了两遍:“名字有点意思……是件罕见的乐器?” 沈斯年快手快脚地把锦盒的盖子打开,将八音盒取出放在桌上:“父亲,便是这件了。” 桌上摆着的这个八音盒,若是直接拿给宁维则,恐怕她已经不太认得出来了。 盒身是用青绿山水的技法,涂绘了一层色彩极其艳丽的矿物颜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斯年又小心翼翼地从锦盒里把两个小人偶和小马匹拿了出来,吸附到了盒盖之上。两个人偶分别用鲛绡制了真实的红披风,又打造了一件精美的亮银小铠甲。小马的马鞍和辔头还用真金白银和名贵的玉石做了镶嵌,连马毛都粘得栩栩如生。 发条也按原来的形状重新制作,彻底换成了黄铜嵌绿松石的,跟盒身的青绿山水配成一套。 沈休文看着八音盒的卖相,“嗯”了一声。 沈斯年直接就把这个嗯当成了父亲的认可,更加卖力地演示起来:“将发条插入此孔,旋转几周后拔出发条。” 八音盒叮叮咚咚响得轻灵,人偶骑着小马,仿佛正在千里山水间嬉戏玩闹,别有一番趣味。 沈斯年紧紧盯着父亲的脸,生怕父亲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他的手掌满是汗水,可又不能在袍子上擦拭,只好想办法隐藏起自己的不自在。 这是沈斯年从小就有的毛病,在父亲面前,他总是紧张得跟平时判若两人。 沈休文静静听着,直到发条的力量耗尽,人偶不再转动,他才对着沈斯年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沈斯年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眶当下就微微泛红:“父亲言重了,这是儿子应该做的。” 沈休文又“嗯”了一声,隔了一小会,才对沈斯年说道:“把这八音盒收起来,放到那边的架子上吧。” 沈斯年抿着嘴唇,把这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八音盒迅速装好,放到了架子上最靠边的一格。 “季真,”沈休文突然喊了沈斯年的名字,“你在海平州时,可知晓北盘河水患的情况?” 第144章 八百里加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沈斯年摇了摇头:“麒麟会后我找匠人改完这个八音盒,就直接回京了,不曾听说关于水患的事情。” 沈休文又“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擦拭着博古架上的物件,毫不在意地打发沈斯年离开:“你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沈斯年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却是一脸的羞愧难当,面红耳赤地给沈休文行了个礼,垂头丧气地走出了书房。 回了自己的小院里,沈斯年还是没能立刻支棱起来。他烦躁地在院子里兜了好几个圈子,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喃喃自语:“若是能多留意一下海平州的消息就好了,也就能助父亲一臂之力了……” 说完,他恍然一震,拍了拍手唤出了灰衣人:“有海平州水患的消息了吗?” “赵安歌正在海平州处置。今早的朝会上,陛下已经下旨,命赵安歌全权负责赈灾之事。”灰衣人恭谨地回复。 “赵安歌……”沈斯年这才明白过来,父亲为何找他询问海平州的情况。 他对灰衣人点点头:“多留意赵安歌那边的情况,有异动随时通知我。另外让韩经纶无论用什么理由,带上宁维则来京城一趟。”此时的沈斯年还不知道,宁维则并没有跟韩经纶在一起。 灰衣人应下,嗖地一下又消失了。 沈斯年不再焦躁,俊美的脸庞恢复了应有的光彩。他想了想,进屋提起笔来,在草纸上写了几个字,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后他把字迹涂黑成一片,扔到了纸篓里。只是那或浓或淡的墨色并不均匀,隐约可见一个没涂抹干净的宁字。 宁维则这几天过得倒是清闲。又用了一天的时间,跟赵安歌一起完善赈灾计划后,二人就开始了等待。 宁维则是在等赵安歌打探的消息,才知道接下来去哪找她爹。赵安歌则是一边养伤,一边等待朝廷的安排。 曹满知道他们在寻找宁明德的消息后,死活也不肯回匠门,非要赖在这边等个水落石出。没办法,宁维则只好在旁边给他们寻了个便宜些的小院子,暂时住了下来。 本来宁维则也想搬过去住,可赵安歌用了好几个理由,一会是怕男学徒影响宁维则的清誉,一会是自己这边安全方便,一会又是要跟宁维则讨论各种奇怪的问题……总之是把宁维则烦得不行,干脆如了他的愿,以免多费唇舌。 总闲着也不是个办法,宁维则每天早上起来后,都会在院子里打一套养生八段锦来活动活动筋骨,之后再去到曹满那边学习木匠手艺。 谈志宾见到这八段锦,对宁维则的评价又是高了不少,直呼这是医家老祖宗赏饭吃,一个劲儿地要把“饭碗”硬塞到宁维则手里。宁维则倒也绝,跑到曹满的小院里用木料做了个新碗,还洋洋得意地端到了谈志宾的面前:“谈先生,您看我这个饭碗,不是也挺结实的?”生生把谈志宾噎得说不出话来。 稳当的日子过了没几天,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就打破了这份宁静。 赵安歌拿起圣旨,直接走到了曹满的小院,对着宁维则比了比:“赈灾的旨意到了。” 曹满几个人看到明黄的圣旨,直接双腿一软,当场就跪了。 “哦?”宁维则倒是没什么反应,放下手里的刨子,一边拍着衣服上的刨花屑子,一边走到赵安歌跟前:“怎么个安排?” 赵安歌让曹满几人起身后,面色平淡道:“让我全权负责赈灾和善后之事。” 宁维则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提前把计划做出来了?” 赵安歌点点头:“嗯,我的人已经按计划到了东安、东宁、东平三城,再加上这东绍,应当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完成赈灾的。开仓放粮、征集人手统计损失、安置村民,这些都按咱们的计划来。正好圣旨今天到了,我一会就传信过去,开始动手。” 看他说得眉飞色舞,宁维则也不打断,就静静地听着。 赵安歌继续道:“至于疏浚河道之事,我这几天也写好奏折了,一会就会发出去。这次我会把利弊给皇兄讲清,希望他能派都水监的人来,在冬天农闲时把北盘河的事情彻底解决掉。” 说到这里,赵安歌忍不住又看了宁维则一眼,回想起那天跟宁维则讨论时的情景。宁维则侃侃而谈,把可能的损失、收益、消耗的人力物力都大概算了出来。这些东西若是放到朝堂上去,没有个三五天,怕是议论不出什么结果。可宁维则只用了几句简单的“咱们就算它”,竟然没用半个时辰就推断出了大部分的数据来。 有了这份方案,想必很容易就能让整个朝堂同意。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眼睛里的笑意柔软。怎么遇到宁维则之后,总是能有这种好事? 这几天宁维则都躲在曹满的小院里,跟赵安歌见面的时间不多。此时看他面含笑意地盯着自己,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腼腆,看了看水漏转移起话题来:“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走吧,”赵安歌诚意满满地邀请宁维则,“一起去前面吃个午饭吧,吃完饭下午我就准备出发了。” “嗯?”宁维则好像有点没听明白似的,“出发?去哪?” 赵安歌洒脱地微笑着:“自然是先去莫子山那边。身为赈灾的负责人,我再赖在东绍的话,消息传递起来就太麻烦了。” 宁维则犹豫了一下:“那我……?” “那边也没什么事情,”赵安歌虽然口不对心,却是没让宁维则看出来,“你就安心留在东绍,等你爹的消息。” “这样不太好吧?”宁维则想着方案毕竟也有自己的一份,赵安歌都去了现场,自己不去的话,是不是有点说不通。 真说起来,宁维则其实是有些许强迫症的。不管是前世还是这辈子,经了她手的项目,她都要全程跟进下来才能真正安心。前世的她虽然因为这种事情累成狗,但她的能力也是肉眼可见地迅速成长了起来。 赵安歌不想让她再纠结:“此事一会再议吧,先去吃饭。” 宁维则主意未定:“也好,正好我再想想。” 第145章 瘟疫?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和宁维则去前面吃饭的时候,阿吉这些人已经在后面忙得团团转,给赵安歌收拾各种出行用的东西。 前几天是微服出行,赵安歌只带着阿吉和车夫,暗卫跟在身后,不用讲究什么捧场。这次就不行了,赵安歌顶着赈灾使的身份,代表的是朝廷,自然要大张旗鼓。而且赵安歌的骨伤还没痊愈,车上还要布置得格外舒适才好。 等到赵安歌的仪仗布置停当,已经是午饭后半个时辰了。 赵安歌站在马车前,对着宁维则拱了拱手,眼底浓重的不舍被他藏得妥妥当当的,狠心说出了告别的话:“宁姑娘,安心在此处等消息吧。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也不敢再看宁维则一眼,转身就要登上纹饰华丽的马车。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他心里突然转过一个想法,怔了怔,想立刻回头,可又怕回头之后喜悦就会破灭。 赵安歌在脑中想了好多,可外界只过了一瞬。 回过头,宁维则无奈的小脸正正地撞进他的眼中,也撞得他的心一颤一颤。 “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宁维则说得无奈,赵安歌却是如闻天籁。 宁维则怕他误会,赶紧啰啰嗦嗦地给他解释起来:“赵公子你可千万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个计划是我们一起做的,那我就也应该去现场看看,亲自验证那个计划到底有没有问题。另外呢,还是那句话,我是个小木匠,可以帮忙做点东西。” 看赵安歌只是盯着自己,没有其他的反应,宁维则有点急了,说出了心底的话:“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你可千万别误会了……”说完她才发现,这个解释反而是越描越黑,倒像是她心虚一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赵安歌看她鼻尖上急出来晶亮亮的小汗珠,并不正面回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递到宁维则的面前,温和道:“干净的,擦擦汗吧。” “谢谢,”宁维则没反应过来,接过手帕擦了擦之后,才发觉这个动作似乎更暧昧了,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不是,这,哎呀……”实在说不明白,宁维则急得一跺脚。 赵安歌看她好像又要开始冒汗:“我知道的,没关系。” 宁维则窘迫得满脸通红,脑子已经不转了。 赵安歌想了想,叫来了阿吉:“去给宁姑娘再准备一辆马车,再备几匹马。” “这是同意带我去了?”宁维则愣愣地问道。 “嗯,”赵安歌又一次躲开了宁维则的眼睛,“去叫上匠门的那些人吧,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好嘞!”宁维则一溜烟儿地往曹满的小院那边跑了过去,也说不出到底是因为能够去赈灾,还是因为逃避了与赵安歌面对面的尴尬。 带着一大堆仪仗的景王爷,路上自然走不了太快。直到第三天天快黑的时候,一行人才终于到了莫子山。 早就得了消息的孙校尉正带人在临时营地外接驾。 丁成谦也混在人堆里,只是离着大老远看见宁维则,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宁维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这似乎也算是父债子还?自己爹惹下的事,不还是让自己没好脸色看。宁维则暗暗记在心里,等找到了爹,一定要跟他说个清楚,寒碜他一下。 宁维则被安排在赵安歌旁边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她也没多少行李可收拾,趁着晚饭前的时间,反正也没事可做,就在营地里随便走了走,跟遇见的村民偶尔打个招呼。 只是走着走着,宁维则的面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黑得都快滴出墨汁来一样。 “宁姑娘,开饭了。”黄正浩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 宁维则这才醒悟过来,勉强勾了勾嘴角:“黄小掌柜,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 本来赵安歌之前让阿吉去邀请宁维则来单独吃小灶,可宁维则明显是想跟赵安歌保持距离,当时拒绝得很干脆。 正板着脸坐在桌前进餐,赵安歌的房门忽然被敲响,阿吉在外面通报:“王爷,宁姑娘来了。” 赵安歌不动声色:“宁姑娘,来,这边坐。阿吉,去再准备一副碗筷。” 宁维则这会儿没什么心思:“不必了,我刚才在营地里发现了一些问题,必须要尽快解决。” 赵安歌发觉她脸色难看得要滴出水来,站起身走到宁维则面前:“你说得细致些。” “营里有发生瘟疫的风险。”宁维则的话一出,赵安歌脸色变了变,门口服侍的阿吉更是吓得“啊”地一声惊呼出来。 宁维则沉稳道:“我刚才在营里转了转,看见有几间营房旁边的地上,有呕吐过的痕迹。” 赵安歌眯了眯眼:“呕吐也许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止如此,”宁维则继续说道,“我往茅房的方向走了走,跟遇见的人特意打了招呼。有那么三五个人,脸色要么黄要么白,走路虚浮,还时不时地捂着肚子,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这……”赵安歌已有七成相信。 “我知道不能这么轻易判断,所以还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人可能是因为腹泻严重,感觉坠胀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把手往屁股上摸一摸。”宁维则叹了口气:“之前交代他们在营内不要喝生水,可我转了一大圈,也没看到有什么供应热水的锅灶。” 赵安歌心知宁维则说的很可能是对的,身上冷峻之意更甚:“阿吉,去把孙校尉找来。” 孙校尉不一会儿就到了,进门后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赵安歌的眼珠比平时更显幽黑,里面像是藏着深沉的怒意:“出发之前本王是怎么交待的?” 孙校尉一时不知赵安歌说的是哪件事,低着头闷声道:“下官该死。” 赵安歌压着怒火,嗓音低沉:“本王让你们在营地里取水烧开后饮用,禁食腐烂变质食物。你们这营地里,可做到了?” “这……”孙校尉一时语滞。 他确实是跟过来建造营地的士兵说过,但因为一直在老沙湾那边忙着固堤的事,后来到了营地这边看着一切太平,也就疏忽了些。 第146章 打架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抓起桌上的小碗,摔碎在孙校尉的脚前,瓷片四散飞溅,把孙校尉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孙校尉自知出了纰漏,跪在地上闷声道:“下官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自然是少不了你的!”赵安歌摔了个碗,心情稍微平缓了些,按着刚才跟宁维则讨论的办法,给孙校尉下达起命令来:“只不过瘟疫当前,暂且让你将功补过。你现在就召集士兵,把这几件事做了。” “第一,找到营地里所有生病的人,统一集中到营地西侧的房屋里,中间加上栅栏隔开。派人去东绍城,把谈志宾先生请来,把情况跟他说清,让他带上些合用的药材。” “医馆里的大夫,也可以多请几位。人多些,总是比较方便。”宁维则看着赵安歌没有异议,帮他补充了一句。 “第二,营地里所有人员的饮食饮水都要注意。在营地里支两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烧煮开水。任何人被发现擅自饮用山下的生水生食,鞭十下!”赵安歌这次下了死命令,十下鞭子,打得可是不轻。 宁维则想着有人挨了鞭子血肉模糊的场面,不禁汗毛一立,赶紧甩了甩头。 “第三,单独给病员再挖两个茅厕,每日洒生石灰,方便后必须把手洗干净。安排两个人在门口看着,不守规矩的,也是鞭十下!” 宁维则神色凝重地补充道:“若是发现有人腹痛得厉害,排泄物像水一样,又口渴得厉害,这种人要尽快上报,单独给他们准备房间,必须跟其他人彻底分开。” “第四,病员使用的碗筷、衣物,单独使用,单独清洗。洗过后放到大锅里烫煮两刻钟。” 赵安歌和宁维则一起,零零碎碎说了几条,最后才语重心长地跟孙校尉解释:“本王并不是故意为难于你,实在是瘟疫一起,那便是死伤惨重。这个负责,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说着,他这才拍了拍孙校尉的肩膀:“起来吧。若是解决得力,本王亲自为你请功。” 打一棒子又给个甜枣,赵安歌这套玩得相当熟练。孙校尉此时既后怕又感激,热血上头满是干劲地出去安排了。 宁维则正在努力回忆前世作为志愿者去灾区之前,临时培训过的内容。从这些人的症状上看,似乎更像是普通的痢疾,相对来说更好治,死亡率也低。要是霍乱之类的重症,那只能说赵安歌的运气也太差了些…… “想什么呢?”赵安歌看宁维则呆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有,”宁维则随口回答,“我是在想要是霍乱的话就糟了。” “霍乱?”赵安歌对这个词颇为不解。 宁维则苦笑着简单解释了一下:“是一种极厉害的传染病,因为腹泻严重,病人体内的水分不足,若是发展快的话,可能发病几个时辰人就没了。” 在宁维则的前世,权威机构只认定了两种甲类传染病,霍乱就占据其中一席之地,可见其凶险异常。 赵安歌听到几个时辰就会死人,脸上徒然一紧。宁维则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反倒上前一步,拍了拍赵安歌的手臂:“希望是我想多了,先把防疫措施做起来吧,等谈先生他们到了就好说了。咱们只要谨慎点,问题不大。” “也对,先看孙校尉他们的了。”说着,赵安歌也恢复了淡定从容,重新坐到桌前:“宁姑娘,要不要吃点?” 匠门诸人对莫子山营地非常熟悉,在他们的帮忙之下,需要的设施很快就修建了起来。孙校尉那边摸底了一遍,在营中找到了三十余个症状明显的人,送到西边去单独隔离开。营地里的秩序倒也算是有条不紊。 只是不知为何,到了第三天下午,突然有人来报,说黄正浩在营地里跟人打了起来。 宁维则正在跟赵安歌商量等水退下去之后,这些灾民的田地肯定是要绝收了,是否要进行补种,以及后续的粮食怎么补给。 听到黄正浩打架了,宁维则感觉有点奇怪。黄小掌柜的熟读佛经,平时脾气不急不燥的,怎么会突然惹出事端来。 “我去看看。”宁维则想了想,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赵安歌哪能放她一个人去那么混乱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起身与她并肩前行:“一起吧。” 营地里喧嚣嘈杂的声音离着老远就能听见。不等赵安歌和宁维则走到附近,侍卫已经分开人群,给他们腾出了一条路。 孙校尉正站在人群中央,脸色不豫。 黄正浩被一个士兵反剪着胳膊跪在地上,嘴角隐隐有着血迹,右眼一片乌青。在他的对面跪着两个男子,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脸上也稍微挂了点彩。 看到赵安歌过来,孙校尉连忙迎上来,带头跪倒行礼:“参见王爷!” “都起来吧。”赵安歌随意瞄了瞄这一圈人,“说说,怎么回事?” 孙校尉措了措词:“启禀王爷,这个木匠主动跟这父子二人打了一架,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是,别瞎说!”黄正浩听到孙校尉这么说,不服气地梗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是他们先开的头,说了宁姑娘的坏话!” “哦?”赵安歌本来不太在意,听到这里还有宁维则的事,不禁挑了挑眉:“到底怎么回事?” 那一老一少听到黄正浩还口,低着头缩了缩脖子,明显有些心虚。 赵安歌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那个木匠,你先站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 “是。”黄正浩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感激地看了看赵安歌,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口道:“启禀王爷,事情是这样的。” “那边有个房子的木板坏了,我正在修理。”黄正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临时板房,墙上确实缺了个洞。 “这两个人从旁边走过去,可能是没看见我在那边蹲着,说话就没太注意。”黄正浩忿忿地瞪了那二人一眼,“那个年老的,说每次上了茅厕出来还要净手,真是臭讲究。” “那年轻的也是这个意思,说什么他们乡下人,平日里连吃饭都没这么多毛病。” “我本来想当成没听见,可他们后面说的话实在是太可气了!”黄正浩说到这里,眼珠子瞪得通红。 第147章 共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那老头说,北盘河之前也发过洪水,洪水后发疫病那本就是应有的事,是老天爷降怒。” 说到这里,黄正浩气得浑身都要发抖:“那年轻的说的就太过分了。他说,定是那个女子使了什么迷魂药,在营里作威作福,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才会报应到他们身上。” “他们还说,那个丫头长得不怎么样,一定是旁的本事厉害……后面他们说的话,实在就是不成样子……我气他们胡说,毁了宁姑娘的声誉,就跟他们打了起来。”黄正浩又气又恼,脸比关公还红三分。 赵安歌哪能不知道他们的意思,整个人冷厉得如同冰山一般。他缓缓扫视着营地内众人,眼光所及之处,那些人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 地上跪着的一老一少,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们要是只说了宁维则的坏话,可能还没有这么害怕。但话里话外的,他们是把赵安歌也编排进去,还被抓了现行,这罪过可就大了。 “愚不可及!”赵安歌一字一顿,把营地里的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知不知道,若不是因为宁姑娘的谋划,还不等你们撤到这山上,就已经死在洪水里了?” “你们又知不知道,宁姑娘为了这整个营地,出了多大的力?需要给你们盖几间房,一天要吃多少米粮,这些数目,都是宁姑娘辛辛苦苦规划的。” “怕洪水退后你们没有生计,宁姑娘这几天跟本王合计着怎么帮你们找种子补种。” “而为了控制疫病,宁姑娘想出的饭前便后洗手、禁喝生水的制度。你们以为准备这些,营地里的官兵不辛苦吗?还不是怕你们病了、死了?” “你们的年纪都不小,理应经历过前朝的灾荒。摸着你们的良心问问自己,可有哪一次灾后,你们活得能像这次这么轻松自在?” 赵安歌说到这里,倒也不愿再为宁维则解释,指着地上的那一老一少道:“孙校尉,把这一家人打发出去,禁止再在莫子山一代逗留。也别说本王不给留生路,每人三两银子,去吧。” 地上的一老一少哭岔了音:“王爷饶命!小人知道错了!求王爷开恩!” 他们这时候才想到,这几日在营地里吃喝都不用花钱,虽然要守的规矩麻烦了些,可至少朝廷能管他们过了这难关。现在若是被赶出去,三两银子看着不少,但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单用这些钱想活三个月恐怕都难。 赵安歌也不是个心软的人,挥挥手催促着孙校尉。几个士兵拖着那一老一少,很快就丢出了营地之外。 营地里剩下的人,看着宁维则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丝敬畏。自此,营地里的秩序才算是真正建立了起来。 宁维则本来有点心软,想着为了几句话,犯不上把人撵出去。可转念一想,营地正是需要立规矩的时候,赵安歌显然是在用这两个人立威,才能让剩下的人活得更有保障。 她想清楚了,才和赵安歌对视了一眼,赞同地点了点头。 赵安歌的心本来也是提着的,生怕宁维则嫌自己的处置太过严厉。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明白自己的用意。 若是以后的日子里没有这丫头,那该多无趣…… 事情已经处置完了,赵安歌便要回自己的营帐。营房外忽然来了一批人,还带了不少东西。 领头的那人胡子花白,笑容满面,正是谈志宾。 “谈先生,你们来得好快。”赵安歌主动打起了招呼。 谈志宾当着外人,自然还是要给赵安歌扎扎实实地行礼:“参见王爷!我们一得到消息,生怕疫病蔓延,都没坐马车,全是骑马来的!哎呀,可给我这老腰颠得呀,都快零碎了!” 话虽这么说,他已经急不可耐地四处张望起来:“营里情况如何,患病的人多吗?” 赵安歌轻笑了一下,满脸与有荣焉地引路:“宁姑娘做了安排,谈先生这边请。” 看着宁维则规划的隔离区和消毒措施,谈志宾自然是赞不绝口:“宁姑娘这个设计妙极,老夫的心可是放下了一半啊!” 在给一个重病的诊了脉之后,谈志宾这才算是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脉相与仲景先师《伤寒杂病论》中的时疫相符,吃几副药,明日再让那些医师来灸一下,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赵安歌心下大定。 谈志宾反倒慎重地提醒起他来:“王爷,虽说情况现在看上去算是稳定,可这制度还是要继续执行。洪水未退,就还存在着瘟疫的风险,大意不得。” 赵安歌慎重地应下:“多谢谈先生指点,本王晓得了。” 跟着来的几位医师,已经按照之前的计划,被送到房间去暂作歇息了。谈志宾再次本性流露,眼巴巴地看着宁维则:“宁丫头啊,老天爷这饭可是都喂到你嘴里了啊,还不想跟老夫学医术吗?” 宁维则装模作样地在身上翻找着东西:“咦,我那个小木碗呢?” 谈志宾叹了口气,制止了宁维则的表演:“行了行了,算是老夫命里不该有你这个徒弟……” 嘻嘻哈哈地又过了几天,宁维则才发现在这个营地中,最让她烦恼的事情,莫过于跟丁成谦共事。 营地里需要搬运一些物件,宁维则提出的使用滑轮组、平板车之类的工具,都需要木匠和铁匠的配合才能制作出来。 这就势必需要宁维则出面和丁成谦打交道了。 其实丁成谦倒也没有特意为难宁维则,只不过在工作的过程中,丁成谦时不时地阴阳怪气一下,宁维则又不好直接怼回去,火气憋在心里,愣是憋出了两颗痘痘。 小红疙瘩明晃晃地挂在脸颊上,看得赵安歌心疼得不得了,偷摸地去找谈先生让他给宁维则做点药膏。 谈志宾也确实是有一身真本事,没到晚饭时候就笑嘻嘻地塞给赵安歌一个小瓷瓶:“冰肌玉肤膏,跟你皇嫂们用的成分是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没有年份太久的药材,可能得多涂点才能起效。” 赵安歌接过瓷瓶就想往宁维则那边去,可想到宁维则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却也不愿意打扰她:“阿吉,把这个给宁姑娘送去。” 第148章 报复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这会儿可根本顾不上涂药膏治痘痘。 她正忙着制作新式农具。 海平州大部分的田地都是水田,又是靠山沿海的地势,没有那种成片成片的耕地。这几天宁维则为了灾民恢复生产的事儿绞尽脑汁,跟不少灾民聊过之后,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个可改进的地方。 之前他们用的犁结构简单,是长直辕的那种犁,回头转弯不够灵活,起土又费力。农民们常常辛苦大半天,也犁不出多大一块地来。 宁维则想要制作的,是一种更轻便的短曲辕犁。 在宁维则的前世,这种犁最早出现在唐代后期,是从江东地区发展起来,逐渐普及到全国各地的。而江东地区的地形,跟海平州倒是有七八分相似。在前世,直到清朝后期,这种犁也都还在使用,形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可以说,这是一种极其成熟的农业用具,也很适合现在的情况。 这短曲辕犁最大的优点就是操作的时候,犁身可以摆动,而且整体上比之前的犁轻巧灵便,便容易在面积小的水田里回旋往复。 另外,这个犁还增加了犁评和犁建。这是用来控制犁铧入土深度的部件。在犁地时,由操作者根据土地情况来进行控制。推进犁评时,可以使犁铧入土更深;提起犁评时,犁铧入土就会较浅。这样一来,无论是想深耕还是浅耕,都可以轻松进行调节。 不仅如此,这曲辕犁还多了犁壁这个部件。它不但能碎土,还能把翻耕好的土推到一边,减少耕犁前进时的阻力。 画好了图,宁维则把匠门的众人喊到一起,详细解说起这件工具来。 曹满眼前一亮:“这犁,正合咱们海平州用啊!” 丁成谦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抱着胳膊看着。 宁维则也不理他,继续给几个人分配起任务来:“左右咱们最近无事,不如多造些这曲辕犁出来。这个犁无论是水田还是旱田,都合用。” 曹满这些木匠,自是知道这个新结构的犁是如何难得。更何况宁维则还详细地给他们讲解了哪个部位是为什么要如此设计。知其然而又知其所以然,这对学徒们以后的发展来说,简直是指路明灯般的点拨。 丁成谦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小木匠们,哧了一声,跟宁维则打个招呼就要离开:“宁姑娘,这犁铧犁壁做起来都毫无难度。你连含星都能修好,打个犁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用不上我了吧。” 丁成谦最近动不动就拿含星说事,也不知是不是想捧杀宁维则。现在整个营地的人,都知道宁维则就是修复含星的人,把她的手艺传得神乎其神。虽说宁维则稍微有点烦,可确实也省了她不少事——支使营地里那些人干活的时候,他们都满脸敬畏,答应得特别痛快。 宁维则虽然有点讨厌他的阴阳怪气,但因为要多做几件出来,还是放低了姿态:“丁脉主是前辈,手艺纯熟。有丁脉主来帮忙,咱们一天至少能多做一倍。” 听到宁维则的夸赞,丁成谦有点得意,但还是不松口:“什么一倍不一倍的,可不敢跟你这修含星的大师相提并论。” 宁维则想了想,拇指和食指相扣,伸到丁成谦面前:“就三天,如何?” 丁成谦虽然不大乐意,想了想还是勉强接受了邀请:“那行吧。” 宁维则看他应下,这才松了口气。三天时间,应该能打出足够多的曲辕犁部件了。她是打算分一部分出去,让赵安歌以官府的渠道下发,给各家工坊仿制。也只有这样,才能把这工具以最快的速度普及开来,惠及尽可能多的人。 “那明天一早,咱们就开炉。”跟丁成谦定好时间,宁维则也不再管他,回头跟曹满他们继续说起其他的部件来。 曲辕犁,顾名思义,就是辕身是弯曲的。想让木头既弯曲又结实,对手艺的要求相对就高些。另外,犁一定要足够稳定和对称,这样才不会在拉的过程中跑偏。宁维则跟他们讨论这些工艺细节,一直说到哈欠连连,这才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宁维则带着倦意走出房门,惊诧地发现丁成谦居然正在自己房间附近踱步。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诧意,上前打了个招呼:“丁脉主,是在等我?” 丁成谦捻着胡子:“没有,只是吃过早饭消化消化,刚好走到附近而已。” 他也不想多说话的样子:“宁大师,咱们直接去开炉?” 宁维则尴尬地笑笑:“要不丁脉主再多消化一会,我弄点吃的,去去就来……” 说着,她跑到赵安歌的营帐旁边。阿吉果然已经给她准备好了鸡蛋烧饼粥。这些天赵安歌每天都把宁维则的早饭带上,宁维则拒绝了两次不成,想想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索性乖乖接受了安排。 拿半个鸡蛋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宁维则跑回去找上了丁成谦,一前一后地往营地外的工作区走过去。之前宁维则主要在做木匠活,另一个炉子还是昨天她刚找人搭起来的。 反正除了他俩之外,别人也不会做铁匠活,场地上清净得跟坟头相差无几。 “丁脉主,昨天那个图纸你也看见了。要不,咱们这就开始?” 丁成谦不紧不慢地坐在了旁边的马扎上:“宁大师,要不还是你先给我打个样儿吧。我怕万一理解得不对,后面返工岂不是更麻烦?” 宁维则被他气得牙根有点痒痒,但还是忍住了:“行,那我先打一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丁脉主多指教啊!” “不敢,不敢。”丁成谦嘴上说着不敢,可语气却是理应如此。 宁维则也不再跟他打嘴仗,专心地生起火来。像犁铧这种东西,只要不用太脆的生铁,其他的差不多都能将就着用。为了节省时间,她之前还特意让赵安歌弄来一批炼好的铁胚,重新回炉烧一下就可以用了。 把炉中红热的铁胚翻了几翻,宁维则突然想到一个“报复”丁成谦的方法——锻造一脉的前脉主是丁成益。他的毕生经验,可都传承给了宁维则。 偷偷看了丁成谦一眼,在营地里憋了好些天,一时玩心大起的宁维则轻轻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第149章 关门弟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红热的铁块在炉中静待宁维则的调遣。 宁维则左手持钳,轻轻探入炉中,将铁块夹了出来。 她的手势却跟之前的不大一样,把左手食指高高竖起,用其余四指发力。生怕丁成谦看不清楚,她还特意轻咳一声,把身体往旁边侧了侧。 丁成谦本来略带轻慢地坐在马扎上,看到她这个手势,瞳孔缩了一缩,正要站起却又强行忍了回去。 宁维则看到他的反应,偷偷笑了一笑。果然有用! 这个手势,是丁成益在锻造时的特殊的手势。 早年间丁成益还和其他人一样,并没有这个习惯。只是在后来的一次事故中,他的左手食指受了伤,伤愈之后就再也不能打弯。那变形的拇指和另外三个发力的手指,便成了丁成益最具代表性的特点。 丁成谦亲历了那次事故,对他大哥的变化,他也心知肚明。 宁维则看丁成谦再没其他的动作,不大满意地挑了挑左边的眉毛,右手操起锤子的同时,右脚向斜后方退了小半步,脚尖朝外斜过去。 丁成谦的瞳孔又缩了缩。莫非……? 宁维则动了。 锤子仿佛是从她手上直接长出的一样,挥舞间轻松得如臂使指。 每一锤无论是全力猛击,还是小意逢迎,锤身都会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满的圆弧。 大弧如流星赶月,小弦似玉润珠圆。 大大小小的圆弧将宁维则包绕在中间,震荡的风带起炉边的尘,连烟雾都带上了圆满刚劲的美感。 炉中的火光耀天地,锤出的星缭乱紫烟。 宁维则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敲击的爽快之中。 而丁成谦的瞳孔已经缩到不能再缩。呼吸急促的他,鼻翼不停翕张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套锤法,分明就是丁成益的独门绝学,乱紫烟! 这套锤法,大哥当年出走之前从未教过任何一个人,宁维则这一手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难道是大哥看在宁明德的面子上传授给她的,又或者是……? 丁成谦的脑子转了又转,这才再次想起之前在麒麟阁时,杨和光追问宁维则的那个问题。 锻造一脉的传承物,十有八九就在宁维则身上! 可就算他再笃定,也只是死死盯着宁维则的动作,丝毫没有要打断她锻造的意思。 毕竟这套锤法,丁成谦一晃也好些年没见过了。 不知究竟看了多久,宁维则慢慢停下了手中的锤子。丁成谦却还是怔怔地出神,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他的眼神,也像是染了一团烟尘般,让人看不分明。 “丁脉主,”宁维则也不知道自己的“报复”到底有没有效果,扔下锤子扬声问道,“这犁铧打好了,看看合不合适?” 丁成谦这才如梦初醒,把头往旁边撇了撇,随即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宁大师出手,哪有不合适的道理。” “既然如此,丁脉主,咱们就开工吧?”宁维则看他不主动问起,索性也不提这事儿,只装得若无其事。 只不过在后面的工作里,宁维则继续耍起了小花招——今天打造的时候,她一直用的都是乱紫烟的锤法。 丁成谦先是咬了咬牙,到后来实在是心烦,索性站到了石砧的另一面,干脆不去看她。 宁维则还不罢休,咣咣咣地连着使用乱紫烟,敲了怕不得有两个时辰。 丁成谦实在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沙哑着嗓子问道:“宁大师,连着使这乱紫烟的锤法,不累吗?” “还行吧,”宁维则看他终于说话了,抓紧机会开怼:“反正我年轻,体力好得很。丁脉主若是累了,不如坐着休息休息?我可是尊老爱幼得很啊……” 丁成谦眼皮翻了翻:“我倒是还不累,不过是这边的铁胚,已经用完了而已。” 宁维则一滞,没想到丁成谦居然打得这么快。今天她计划一人用一筐,看来是失策了。 不等她说话,丁成谦又补了一刀:“哎呀,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要不你继续,我坐着看,再学习学习。” 宁维则看着自己筐子里剩下的三四块,顿时感觉一点意思都没有了,索性把铁胚一次性丢了进去,规规矩矩地敲了起来。 丁成谦看着宁维则的炉子里跳动的火焰,嘴角莫名地勾了勾,突然向宁维则发问:“那天在鬼市,你买走的东西里,是不是有锻造一脉的传承?” 场地里忽然只剩下锤子的敲击声。 良久,宁维则才“嗯”了一声,承认了下来。 “就这么承认了,不怕我找你麻烦?”丁成谦笑得有点怪异,让宁维则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有点,”宁维则很坦率,“但我又没做错什么。” 丁成谦看着宁维则,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谁的影子。 “从小我就和我大哥相依为命。”丁成谦缓缓吐了口气,突然给宁维则讲起了故事。 “在我五岁的时候,大哥进了匠门,顺便也带上了我。后来我稍微大了点,能抡得动锤子了,就跟大哥一样入了师父门下,成了师父的关门弟子。” “大哥跟着师父的时间比我久得多,可所有人都说,我比大哥聪明能干,性格也比大哥讨人喜欢。若是我能早生几年就好了,一定能接受师父的衣钵,带领锻造一脉走向辉煌。” 丁成谦回忆着,像是说给宁维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师父自然也听到过好多次这种说法,他总是笑笑,不说话。我觉得师父是默认了,只要我比大哥更能干,这脉主一定就是我的。”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还没等到我学成的那天,师父就突然一病不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脉主之位传给了大哥。”丁成谦的声音渐渐沙哑,像一只强忍着不去嘶吼的兽。 “大哥抱歉地看了我半天,之后便按师父的意愿,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我不服,在房间外等啊,等啊,等着师父回心转意。可直到一天一夜之后,大哥眼睛通红地出了房间,我这才知道,彻底没戏了。” 说着说着,丁成谦突然没了声音。 宁维则实在忍不住,主动问起:“后来呢?” 第150章 使命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后来?”丁成谦惨笑着,面目有些狰狞。“后来我卯足了劲想超过他,跟师父证明选我才是对的。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努力想要得到的,居然是他从来不曾珍惜的东西!”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丁成益那老家伙,在成了脉主之后,不但不思进取,反而整天跟你爹厮混!又过了没几年,他一声不吭地带着传承物就跑了!跑了!!!” “在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怪梦。在梦里,我变成了一块铁胚,被一堆不认识的人锤圆敲扁,不知折腾了几千几万次。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床头放了封信,还有……”丁成谦悄悄把手放到身后,藏起了自己紧紧攥起的拳头。 “还有什么?”宁维则睁大了眼睛,迫切地想要得到丁成谦的答案。 丁成谦的怪梦,明显就是锻造一脉的传承。只是,这传承是怎么既能传给丁成谦,又保留在丁成益身上的呢? 丁成谦沉浸在回忆中,根本不在意宁维则的反应。他颤抖地笑了笑,笑纹却里满是悲伤。那悲伤早就长出了尖刺,狠狠地扎进肌肤的每根纹理当中,如同藤蔓般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血肉模糊却早已无法分离:“他右手的大拇指。” 宁维则全身一颤,拎在手里的锤子一松,差点就掉下来。幸好宁维则反应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顺势一悠把锤子抛回了砧上。 她想了好多种可能性,只是没有想到居然要把自己的一身功夫彻底交还,才能够将这传承复制到丁成谦的身上。 宁维则一时哑然。 丁成谦下意识地闭起双眼,用左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右手的拇指,仿佛想要从中感受到丁成益当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楚。这个动作他做得熟流至极,似乎这些年里,他已经做过几千次、几万次。 “他在信里说,传承给我留下了,脉主之位也传给了我,让我好好带领锻造一脉走下去。他还有自己的使命,让我不要找他。”丁成谦冷哼了一声:“丁成益这老家伙,倒是打得好算盘,找了个借口把这一摊子事情都丢给了我,自己去逍遥快活了……” 宁维则一脸困惑:“他说的使命,是什么意思?” “这我哪儿知道?”丁成谦又恢复了阴阳怪气的嘴脸:“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谁知道当年你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舍下了所有的东西。” 宁维则叹了口气,又是跟宁明德有关。看来不找到爹的下落,这些事情就是个死结。 丁成谦从回忆中重新回到现实,仰起头看了看天:“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宁维则回应,双手习惯性地抄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往营地的方向走过去。 这一番说下来,宁维则也没了什么继续锻造的心思,索性关好炉门,不远不近地跟在丁成谦后面,也往回走着。 刚一进营地大门,宁维则就看见了迎面过来的阿吉。 “宁姑娘,您来得正好,王爷正让我找您呢!”阿吉跟宁维则已经很熟了,说话时总是笑嘻嘻的。 宁维则歪了歪头:“什么事?” 阿吉摇摇头:“王爷没说,不过我看他挺高兴的,可能是好事。” 阿吉进去通报,赵安歌听说宁维则来了,起身迎到了营帐门口,亲自掀着门帘:“宁姑娘,请进吧。” 说完,他略带威胁地瞥了阿吉一眼。阿吉收到信号,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守着,把空间留给了赵安歌和宁维则二人。 “坐,歇会。”赵安歌给宁维则倒了杯白毫银针,叶子在清亮的茶汤中舒展旋转着,跟赵安歌的心情颇有些相似。 宁维则弯了弯眼睛,接过了茶水:“可是有什么好事?” “嗯,算是吧。”赵安歌在宁维则面前,早已不复外人面前的清峻疏朗,反而和煦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轻轻缓缓地说道:“皇兄今天派人来传了旨意,都水监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只等洪水一退,便要就地征召灾民,正式进行北盘河的疏浚。” “确实是好事,”宁维则也笑眯了眼睛,“这样一来,咱们也不用急着给灾民想办法补种了。以工代赈,让他们安安生生地过了今年就行。” “是啊。”赵安歌对着宁维则举了举杯,显然是以茶代酒的意思:“也算了去了本王一大块心病,当浮一大白!” 等宁维则放下手里的杯子,赵安歌突然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宁姑娘,这是送你的。” “哦?”宁维则面带困惑,“这是?” 赵安歌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送到宁维则的面前:“水灾还没算完,暂时不能回京。我写信跟皇兄要了点御用的药膏,去疤的。” 宁维则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去疤?” 赵安歌失笑,揶揄了一句:“你不是前阵子头上碰破了,怎么自己都不记得了?难不成真是碰得失忆了?” 宁维则这才想起来自己前些天从椅子上摔下来磕破了头的事情。伤疤已经结痂好久,再加上事务繁忙,宁维则根本没有心思照镜子,倒是真的忘了个干净。 “嗐,”宁维则洒脱地笑笑,“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小木匠,疤不疤的又能如何?” 宁维则本就不是那么注重外在的人,今天早上出来得急,更是连脸都没来得及洗。 赵安歌看着她大大咧咧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有镜子,不如就涂了药膏再走吧。” 宁维则也没理由拒绝他的好意,把铜镜摆正,扭开了瓷瓶的盖子。 一股清幽的药香弥漫开来。 可让赵安歌没想到的是,宁维则在涂药膏这事上,简直就是个手残。 前世的宁维则就不怎么会化妆。每次需要出去见客户的时候,要么是同事帮忙化妆,要么就是请了专业的化妆师来弄。 更何况这铜镜既不平整又不清晰,宁维则抠了一小块药膏,硬是抹得伤疤旁边到处都是。 赵安歌在旁边看着宁维则笨拙的样子,心里忽然一动。 第151章 访客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温热干燥的指肚点触到宁维则额头正中,又轻轻向旁边推过去。她感到额头上痒痒的,仿佛渐渐要被点燃起来,可随即而来的又是药膏里蕴含的丝丝清凉。 不等宁维则作出反应,赵安歌见好就收,停下手来认真地盖起了瓷瓶:“好了。” 宁维则只觉得自己似乎想多了,顿时有点窘迫,眼睛上下左右飘忽地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始终不敢往赵安歌那边瞟一下。 赵安歌突然觉得这个样子的宁维则分外可爱,更想逗逗她了。他又掀了掀瓷瓶的盖子,装模作样地又要抠些药膏出来:“咦,这边好像还没抹匀,要不要再来一下?” 宁维则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嘴巴里像是被人塞了块海绵,口中干干的,想开口却根本说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阿吉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王爷、宁姑娘,营外有人来访,说是找宁姑娘的。” 宁维则如闻天籁,全身突然放松了下来:“赵公子,我……我去看看。” 赵安歌听到有人来找宁维则,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他们来这赈灾,熟悉的宁维则的也只有匠门的那些人,应该都在营里了。除此之外,那可能便只有一个人了。 “走吧,左右无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宁维则刚从尴尬的状态解脱出来,此时心虚得很:“不用了吧……” 赵安歌倒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既然是来找你的,本王岂不是一定要尽地主之谊,才好不丢宁姑娘的面子?”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逻辑,可宁维则这会儿脑子还是晕晕的,硬是信了赵安歌的鬼话:“那行吧。” 说着,二人便往营门口走过去。 离着老远,宁维则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看上去极为熟悉的马车。 车下站着一名眉开眼笑的蓝袍青年。 宁维则这才反应过来,对着那边疯狂招手:“韩公子!” 韩经纶往宁维则这边快步走来,越走笑容越是灿烂,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还真是在这边,看来我没打听错!”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格外松弛欢快的样子,像是强行被她在嘴里塞了颗没长熟的青梅,连牙根都有点发酸。再看韩经纶的笑容,越发觉得碍眼。 他整个人一下子又变回了京城里那个冷峻清傲的景王爷,面带不豫地站到了宁维则身后,跟她只有不到两拳的距离。 兴高采烈的韩经纶这才发现了赵安歌的存在,看到他站在宁维则身后倍显亲密的举动后愣了愣,还是硬生生地挤出笑容后拱了拱手:“穆公子,你怎么也在?” “这次赈灾的事务,由本王全权负责。”赵安歌不冷不热地给了韩经纶一个下马威。 韩经纶听到这里,一下子回想起了这次赈灾的主使——景王赵安歌。 所以,穆长洲就是赵安歌?只是沈相和沈斯年那边,跟赵安歌可一直不怎么对付…… 韩经纶脑子飞快地转着,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处理这个场面。 在看到赵安歌的脸色时,他就知道肯定不能失了礼数,当场跪地行礼:“草民韩经纶,见过景王殿下。” 赵安歌等他行完了大礼,这才挑了挑眉,亲手搀起了韩经纶:“韩公子快快请起,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日后不必行此大礼。” 韩经纶心里也是门儿清,他这场面话恐怕就是说给宁维则听的。若是当真不计较,早就不会给他行礼的机会,更不会刚一开口就自称本王了。 只是韩经纶身为商人,审时度势的本事绝对一流,顶着诚挚的笑脸回话:“王爷厚爱,折杀经纶了。” 宁维则此时还正迷迷糊糊,又都是老熟人了,哪里能注意到他俩之间的勾心斗角小细节? 她看二人寒暄倒还和谐,发自真心地笑了笑:“你们还真客气啊。对了,韩公子,你怎么来了?” 韩经纶用余光瞥见赵安歌正盯着自己,措了措词,正色道:“那天你们在匠门被临时征召之后,丁管事通知了我。那几天天气不太好,我就没急着回去,在山下大哥家住了几天。后来天色放晴,你们还没回来,我就想办法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们在莫子山这边修了营地。” “也不知道你在不在这边,”韩经纶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要是真自己回去了,怕是不好跟周叔周婶和维钧交代,就打算来这边碰碰运气。” “那你运气还真不错啊!”宁维则跟韩经纶开惯了玩笑,语气里透着的熟稔让赵安歌心里又打翻了一坛梅子醋。 韩经纶说的这些话,其实是半真半假。最早的几天,他确实是因为天气不好,再加上担心宁维则的安危,老老实实在匠门山脚下的小韩村守着。可后来沈斯年传来了消息,把赈灾的事情跟他说了之后,他便得出了判断,宁维则十有八九就在莫子山,便直奔这边过来,打算找到宁维则带她进京了。 只不过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穆长洲便是赵安歌,还跟宁维则看上去关系如此亲密。这样一来,想带宁维则去京城的话,恐怕又得好好筹划一番了。 宁维则根本不知道身边两个男人的各怀心思。她看着赵安歌突然板起来的脸,还在心里暗暗嘲笑了一下,没想到赵安歌还是有王爷包袱的啊。再看着韩经纶,发现他也是笑得有些勉强,宁维则这才回了神,想到三个人就站在这里聊天好像也不太对劲,赶紧打起了圆场:“要不咱们去营地里聊吧,正好也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嘿嘿。” 韩经纶突然伸出食指,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急匆匆地对宁维则说道:“我有东西给你,稍等一下。”说着,他快步回到马车旁,从车厢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来,递到了宁维则手上。 宁维则刚接过来,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海水咸腥味。她好奇地掀了掀包裹角:“这里面是?” “黄鱼鲞,”韩经纶笑嘻嘻地邀功,“大嫂亲自晒的,跟五花肉一起烧着吃,那味道又咸又香,可真是绝了!” 宁维则抱着这一包黄鱼鲞,眼睛里已经冒出了憧憬的小星星。 第152章 白鲞烧肉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的馋样,更是觉得可爱:“要不让阿吉拿到后厨去做,晚饭就吃这个?” 宁维则咕嘟地咽了下口水,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他们,一会我自己去做好了。” “你要亲自下厨吗?”赵安歌是真的没想到,顿时有点小情绪上了头。在营里这些天,宁维则都没亲自动过手。韩经纶这一来,她倒是要去做饭了。 韩经纶还以为赵安歌是不知道宁维则做菜的本事,极其自然地接起话来,试图缓和一下关系:“王爷有所不知,宁姑娘不光会做菜,上次还在酒楼里卖过菜谱,厉害得很!”说完,还特意竖了个大拇指,对着宁维则一呲牙。 宁维则也自然地竖了个拇指:“那必须的!” 赵安歌皮笑肉不笑地接茬:“那本王晚上就等着品鉴宁姑娘的手艺了。”说完,他悄悄斜瞥了一眼韩经纶,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这个家伙能懂点事,那该多好。 韩经纶瞥到了赵安歌的眼神,不安的感觉越发明显。他看了看宁维则,见她还在抱着咸鱼傻乐,只好无奈地耸了耸肩。 赵安歌倒也不想继续在这站着了,轻咳一声:“宁姑娘,不如咱们先回营,坐下再继续聊?” 宁维则连忙点头:“哦,对对,怪我怪我。” 赵安歌不动声色地横了阿吉一眼,阿吉这才醒悟过来,伸手去接宁维则的包裹:“宁姑娘,我帮你拿着吧。” “不用不用,我直接去厨房吧。这个咸鱼得先处理一下,不然一会不好料理。”宁维则说到做菜,整个人又跟工作的时候一样,斗志昂扬。 赵安歌看着仿若发光的宁维则:“阿吉,你去给宁姑娘打个下手。” 宁维则抱着咸鱼,跟着阿吉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还扭了扭头对着赵安歌和韩经纶二人笑了笑:“不要着急啊~” 赵安歌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轻轻点了点头。 韩经纶就没那么含蓄了,把眉毛挑得很高,眼看就要挤出抬头纹来,然后快速地连点着脑袋。 二人看着宁维则走远,这才都恢复了正常。 赵安歌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韩公子,营地这边最近闹疫病,最好还是不要逗留太久。”话里话外,都是看过了宁维则就赶紧走吧。 韩经纶满脸感激,话却不是这么讲的:“倒是王爷万金之躯,务必保重。”言下之意,是你身为王爷都不怕,我在这多呆几天又能如何? 这个反应倒也在赵安歌的意料之中。他轻轻颔首,背着手就往自己的营帐走:“你去找孙校尉,让他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一会宁姑娘做好了黄鱼鲞,本王自会派人通知你。” 韩经纶双手长揖:“恭送王爷。”看着赵安歌走远,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内心疑虑更甚。 赵安歌对自己的敌意为何这么重?难不成,是因为? 韩经纶面色凝重,在原地踱了几圈,把手串转得咔咔作响。一会便再观察一下吧,若是当真如此,那沈斯年的任务,就太难办了…… 在厨房里的宁维则倒是根本没有烦恼,她正沉浸在制作美食的愉悦当中。 鲞,就是指晾干或者腌腊的食物。黄鱼鲞,也就是用黄鱼制成的鲞。同样的黄鱼,也有着不同的制作方法。 剖开盐渍之后再漂洗晒干的叫淡鲞,也叫白鲞,是最优质的黄鱼鲞。不漂洗直接晒的,盐味更重,又叫老鲞。不剖开直接整条盐渍晾晒的叫瓜鲞,是最不受人欢迎的。 韩经纶带来的,自然是他大嫂精挑细选过的上品白鲞。 盐渍最看功力,放多了盐就失了黄鱼的鲜味,放少了盐又不够劲儿。而这几条,就是恰到好处,不咸不淡。宁维则看着这鱼鲞,满意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不用特意浸泡去盐,省了不少功夫。她利落地几刀下去,把黄鱼鲞切成横块,简单清洗之后,放到了一旁。 营地里的猪肉没那么多可挑的,宁维则捡了块稍微有点偏肥的五花肉,抿着嘴切成了大方块,之后下入姜片水中焯净去腥。 灶上的大锅烧到滚热,淋入上等的菜籽油,把五花肉下进锅里。宁维则特意多煸炒了一阵子,为的就是把肥肉里的油稍微去一去。 肉块被翻炒得略带焦黄,外皮缩成了皱巴巴的样子,看上去似乎脆脆的。宁维则满意地深吸了一口肉香,开始往锅里加水。还要加点料酒,再放些八角桂皮,烧到锅子里的水像泉水般翻滚之后,再加冰糖生抽和盐,煮到汤汁微微粘稠。 整个厨房里满溢着类似红烧肉的香甜气味,阿吉紧紧地盯着锅子,咕嘟咕嘟地咽着口水。在营地这些天,厨子的水平只能说是无功无过,哪里比得上宁维则这种钻研美食的手艺? 宁维则看着阿吉焦急的神情,忽然想到了家里的维钧。那孩子也常常像这样扒在灶旁,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想到维钧,宁维则温和地笑了起来:“快好了,别急。”说着,她把那份黄鱼鲞块一骨脑儿地倒进了锅里。锅铲挥舞间,肉汁被收到鱼鲞中,鱼的鲜配上肉的香,抓得阿吉的胃一抽一抽的,跟着锅铲的节奏一同舞动。 “宁姑娘,好了吗?”阿吉哀怨地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正紧紧地盯着锅里的汤汁,眼看到了将凝未凝的粘稠状态时,她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成了!” 迅速离火,宁维则先装出了两盘,又把剩下的都放到了另一个大碗里。 “把那两盘装到食盒里,给赵公子拿过去吧。”宁维则涮着锅子,不客气地支使起阿吉来。 “那碗里的呢?”阿吉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满是期待地瞧着宁维则。 宁维则的话里满是柔软:“留着一会给你吃。” “多谢宁姑娘,谢谢宁姑娘!”阿吉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一迭声地谢个不停。 宁维则涮好了锅子,直起了腰挥挥手:“不用客气。哦对了,把那个白米饭带上,先给赵公子送过去吧。” 阿吉这几天下来,早已经知道了自家王爷的心意,连忙问道:“那您呢?” “我先去找韩公子,然后再一起过去。”宁维则漫不经心。 阿吉突然为自家王爷感到一丝担忧,紧紧抿着嘴唇,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第153章 砍你狗头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出了厨房,宁维则这才想起自己不知道韩经纶去了哪里,懊恼地一拍脑门,急匆匆往孙校尉的营帐那边去了。 正巧孙校尉不知去忙了些什么,也刚回来,在营帐门口跟宁维则碰到了一起。孙校尉知道宁维则是王爷看重的人,也晓得她为这个营地做了些什么,自然是敬重地率先行礼:“宁姑娘。” 宁维则笑着回礼:“孙校尉,我正好找你有事。” “哦?”孙校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宁姑娘是要找今天来访的那位公子吧?他就在前面,丙区第二排,最东边的那个屋。” 宁维则拱拱手,一脸欣喜:“多谢校尉。”说完,宁维则脚步轻快地往丙区走了过去,趁着身边没人,还小跳了两下,显然是心情舒畅得很。 孙校尉看到宁维则的表现,摇着头笑了笑,这才钻回了自己的营帐里。 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韩经纶立刻打开了门,眼含笑意地望着门口。 “也不问问是谁?”宁维则挑挑眉,调侃起韩经纶来:“就不怕是山贼?” “女大王威武,饶小的一命吧,”韩经纶配合的话是张口就来,“小的愿意鞍前马后,为女大王效命!”说着还双手举过头顶,佯装半跪的姿势,演得是活灵活现。 宁维则也装得满脸骄矜,放低了声调:“唔,那就要看你日后的表现了,若是敢违背本大王的命令,砍了你的狗头!” 韩经纶赶快四处搜寻一番,假装摸到了一根绳子。 他立刻把手里那根本不存在的绳头交到宁维则手上,狗腿子兮兮地指着地面点头哈腰:“女大王,小的就把这狗命交给您啦,要砍狗头您请自便!” 说完,他还假意摸了摸空气中的狗头,感叹着:“旺财啊,以后你就是女大王的狗了,可千万要乖啊!” 说到这里,韩经纶自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宁维则更是笑得肚子疼,屋子里的气氛甚是欢快。 这一笑,直接就把这段时间笼罩在宁维则身上的忙乱与郁结冲散了不少。之前她的眉宇间还带着隐隐的忧色,这会儿也舒展开了。 又笑了一阵,二人渐渐平静下来。 韩经纶盯着宁维则的眼睛,诚恳道:“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也没什么……”宁维则不是一个喜欢诉苦博取同情的人,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像初春时分轻轻拂过的暖风:“还好。” 韩经纶看着她额头上的伤疤,突然放弃了控制自己情绪的想法,真真切切地抬起手来,揉了揉宁维则略显蓬乱的头顶:“辛苦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宁维则的头顶,暖意像是颗种子,迅速地生根发芽,扎根到了宁维则的心坎上。 宁维则突然有点恍神。这个场景,曾经在她的回忆中出现过几百次,几千次。 前世的她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误会而被同学孤立。那时是父亲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帮她证明了自己。在问题解决后,她第一时间扑进了父亲的怀里,狼狈地放声大哭。 而宁维则一直都清楚地记得,当时父亲就像韩经纶一样,用大手温柔地揉了揉自己的头顶,轻轻说了句“辛苦了”。 宁维则的眼眶突然微微泛红,莹莹泪光悄悄打转。 她猛地回过身,躲开了韩经纶的手,鼻子囊囊的,仿佛突然患了重感冒:“走吧,开饭了。” 说完,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了房间,生怕韩经纶再对她说些什么似的。 韩经纶翻过自己停留在空中的手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倒像是猜透了宁维则的心思。他也再没说话,跟在宁维则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往赵安歌的营帐走了过去。 离着老远,阿吉就看见了宁维则过来,急忙进帐给赵安歌通报:“王爷,宁姑娘来了!” 赵安歌抬了抬眼:“嗯。” “那位韩公子也一起来了,”阿吉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家王爷情绪不是很好,赶紧补充了一句:“跟在宁姑娘身后。” “知道了,”赵安歌明白阿吉的意思,却还是平平淡淡:“直接请他们进来便是。” 阿吉赶忙出去,殷勤地帮宁维则掀了门帘子:“宁姑娘,请进。” 宁维则跨进营帐,发现赵安歌正端坐在桌案后。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去,营帐里点起了几枝婴儿手臂粗细的蜡烛,映得赵安歌的脸上忽明忽暗,倒显得很有王爷的威严。 宁维则可以不行礼,韩经纶却不行。 赵安歌在他行过礼之后才施施然站起身来,不紧不慢道:“韩公子远道而来,不如就在本王的营帐中共进晚餐,随意闲叙一阵吧。” 话音刚落,阿吉就利落地打开了食盒,摆放起饭菜来。 除了宁维则亲手做的那道白鲞烧五花肉之外,厨房又额外送来几道,凑齐了六菜一汤。 赵安歌自然是坐在主位,宁维则和韩经纶一左一右陪同。 看着赵安歌和韩经纶都没什么表情,宁维则轻轻叹了口气,暗暗在心里嘀咕起来,男人的心思怎么都这么难搞…… 嘟囔归嘟囔,宁维则还是堆出笑脸来,主动活跃起了气氛:“要不,咱们就开动吧?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可把我饿得够呛了~” 赵安歌歪头冲着宁维则温和地笑了笑:“快吃吧。”说着,他抬手给宁维则夹了块黄鱼。 宁维则眯了眯眼,冲着赵安歌笑了笑,也不忘招呼韩经纶:“韩公子,你也吃吧。王爷人挺好的,我觉得不用太拘束。” 赵安歌眸色一暗,这会儿突然改称王爷,似乎,还是亲疏有别? 他心里有点烦躁,只不过脸上依然是八风不动,对着韩经纶举了举手中的杯子:“韩公子,咱们也算是旧识。营内无酒,便以茶代酒吧。” 韩经纶双手举杯:“王爷请!” 宁维则看到二人开始说话,这才稍微安了安心,咬了口黄鱼后满足地拍了拍胸脯:“真香,不愧是我!” 赵安歌和韩经纶看着她浮夸的举动,对她的用意心知肚明,自是不愿让她别扭,也各自夹了块烧肉,认真咀嚼起来。 第154章 示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姑娘,这烧肉汤汁浓郁,可五花肉不但不显得肥腻,反而跟黄鱼的鲜味相得益彰,手艺又精进了!”韩经纶吃完一块,习惯性地夸奖起宁维则来。 “那是因为我先在锅里把肉的油脂煎了出去,不光不腻,皮还是脆脆的。”对厨师来说,食客喜欢自己的手艺,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赵安歌本来也想开口称赞,没想到被韩经纶抢了先,只好闷头喝了口水,还差点呛了一下。 在赵安歌之前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焦灼而微带酸楚的情绪。在宁维则的面前,他的那些清峻冷冽似乎都毫无意义,王爷身份也并不能让她把注意多停留片刻。 当焦灼到达了某种难以接受的程度时,赵安歌突然强行打断了话题:“韩公子,还不知你这次来营地,究竟所为何事?” 宁维则正在认真地低着头对付碗里的食物,听到赵安歌这个问题时,稍稍停了停筷,用探究的眼光看向韩经纶。 韩经纶洒脱地笑了笑,直视着赵安歌:“自然是来找宁姑娘。” 赵安歌的余光一直关注着宁维则。看她此时停下筷子认真倾听的样子,赵安歌的心底像是被放了一把小小的野火,烧不透,又扑不熄,只有暗自煎熬。 “你也看到了,宁姑娘现在挺好的。”赵安歌的语气里带了三分敌意。 宁维则摸不着头脑,索性直接放下了手里的饭碗:“是啊,我现在挺好的,能吃能睡。” 韩经纶歪了歪嘴,语气中有一丝心疼:“还说好!看你那额头上的伤,怎么搞的?” “哦,这个啊,”宁维则特意表现得漫不经心,“那天不小心摔的。” 韩经纶耸耸肩,才不相信宁维则的鬼话:“不如这样,明日我带你去东安城,找最好的大夫瞧瞧。毕竟是个女孩子,头上带疤,以后怎么好嫁人?” 宁维则刚想回呛,赵安歌已经先开了口,语气更是不善:“本王营中有御医,已经给宁姑娘看过诊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那瓶药膏还在自己桌上,刚才宁维则抹过之后没来得及拿走,干脆就起身取来了药膏,小心地放到宁维则面前:“刚才你涂过的药膏,怎么忘了拿回去?” 赵安歌对着宁维则说话,语气柔和,跟他和韩经纶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 韩经纶心下一动,果然…… 可这些天家子弟,谁知道到底做不做得数?不行,自己还得替宁维则多试探试探。这丫头,手艺是真的不差,可其他方面啊,还真是让人有点操心。 宁维则不知道韩经纶心里已经转了这么多的念头。 她看着那个瓷瓶,突然再次体会到了额头上火热的触感,耳根一下子红得发烫,结结巴巴地收起了瓷瓶:“哦,对,好的。” 赵安歌看她收好之后,这才坐了回来,示威一般对着韩经纶解释道:“这是本王特意从皇兄那里求来的药膏,去疤效果特别好。宁姑娘只要能坚持涂抹,不会耽误嫁人的。” 他还特意在嫁人两个字上,重重咬了一下。这药膏有效固然最好,可即便无效,自己也断然不会嫌弃…… 说完,他又用余光紧紧关注着宁维则的反应。 宁维则已经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脸上,羞恼地嘟着嘴巴:“你们,真是!什么嫁人不嫁人的,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你们赶紧吃饭!”说着她端起饭碗,挡住了大半张脸。 赵安歌发觉宁维则全程都没看自己一眼,不禁有点无力,心里涩涩的,活像刚吞了四十四个生柿子。 可转念一想,她也没看韩经纶,赵安歌的力量又一下子涌了回来。 韩经纶自然是全程关注着宁维则和赵安歌的互动。对于眼下的情况,几句话下来他便又摸清了几分。 赵安歌明显是落花有意,宁维则虽然未必是流水无情,但明显也没到那么亲密的程度。 这样也好,太容易得到的很难珍惜。 只是王妃的位置,以宁维则的身份想要牢牢坐稳,难度可着实不低。再看看吧,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宁维则愿意坐上那个位置,自己便尽量让她的娘家分量再重些,不能随意叫人欺负了去…… 几人各怀心思,全都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宁维则就着烧肉汤,整整吃了两碗白米饭,这才停下来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今天白天真够累的,可算是补回来了。” 赵安歌温和地看着她:“今天是去锻造了吗?” “嗯,”宁维则一说到工作,顿时神采飞扬,“今天跟丁脉主一起,打了两筐犁铧。” “犁铧?”赵安歌微一沉吟,“已经不需要补种了,为何还要亲自动手?莫非?” 宁维则弹出大拇指:“赵公子聪明!我新设计了一种犁,怕其他工匠看不懂图纸,所以这几天打算先做出一批来。到时你直接拿去让官府仿制,更方便些。” 赵安歌的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这才没几天,就又弄出改良犁了。” 韩经纶适时插了句嘴,话里话外都是给宁维则挣脸:“宁姑娘脑子里可装了不少东西呢,上次在学徒考核里刚改良了水车。” “便是那个龙骨水车吧?”赵安歌哪能不知道宁维则的这件发明,说话间的得意劲儿倒像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一般,“那件水车已经上报给皇兄了,估计明年就会先在西部和北部的八个州府推广。那边缺水,正适合。” 韩经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安歌对宁维则的关注越多,她以后的地位就越稳固。 不过直接夸宁维则也不能夸得太多,韩经纶怕赵安歌万一误会些什么,反倒不美,干脆起身举杯:“这杯,便敬龙骨水车。” 三人实实在在地碰了个杯,营帐里的气氛似乎正常了起来。 既然已经说到了犁铧上,宁维则索性就把那曲辕犁的特点,详详细细地给赵安歌讲了一遍。 赵安歌对耕种之事也算是比较熟悉了。 第155章 小心!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毕竟每年孟春之月,天子都会按照礼记所载,亲御耒耜,以祈求上天保佑这一年五谷丰登。每次祭祀之时,赵安歌都会在场。 况且端朝初立,先帝极其注重耕种之事,在赵安歌年纪尚小的时候,特意找了一年时间,给他在郊外的农庄安排了特殊的耕种课程。 在那一年的时间里,赵安歌每天下午才去学习诗词经义。上午的时间,都用来扎扎实实地跟着老农一起,从开荒、播种、灌溉,一直做到收获为止。那年的白米饭,赵安歌吃起来只觉得格外香甜。 因此对于宁维则的改良,赵安歌很能理解:“等你把这批曲辕犁做完,我会派人直接下发到海平州受灾的各郡。另外,还得麻烦你再给我做一份完备的图纸和制作说明,我给皇兄呈上去,希望能尽早用到各州。” 宁维则笑了笑,面露倦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赵安歌看得有点心疼:“宁姑娘,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也别急着弄那些犁铧了,睡饱了再说。” 宁维则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早一天弄完,乡亲们便能早一天用上。我身体好着呢,顶得住。” “要是没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宁维则起身往营帐外走去。韩经纶急忙跟赵安歌告辞,跟在宁维则后面送她回房间去了。 赵安歌本打算让阿吉去送,但他看着宁维则和韩经纶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迟迟没有言语。 第二天一早,宁维则果然如自己所说,很早就起来了,照例跑来找阿吉拿早饭:“赵公子起了吗?” “起了。”赵安歌用自己清朗的声音回答着。 宁维则的好奇心又发作了:“你们平时早朝的话,几时起呀?” “卯时点名,辰时朝会,”赵安歌施然走到宁维则面前,给她盘里加了个红皮蛋,“住得远的寅初就得起来准备,住得近的提前一刻钟就行。” 宁维则笑嘻嘻的:“那你肯定住得不太远吧?” “你还挺机灵,”赵安歌略带笑意,“我的王府在永兴坊,就在皇城东门之外。” 宁维则略带憧憬:“钱又多,离家还近,真是好差事啊!” 赵安歌哈哈大笑:“也就你敢这么说!” 看着宁维则早上自己一个人过来吃饭,赵安歌本就有点高兴。跟她聊了一会,赵安歌更是把昨夜那难以入眠的些许焦躁丢得干干净净。 盯着宁维则把盘里的饭食吃光,赵安歌装作不经意道:“我正好要出营地转转,顺路送你去锻造那边?” “不用了,”宁维则拒绝得干脆,“我得先去找丁脉主。” 赵安歌“哦”了一声,倒也看不出失望。 等宁维则走了,阿吉收拾好东西,过来请示:“王爷,咱们现在就走吗?” “嗯?”赵安歌面色不快。 阿吉有点犹豫:“您刚才不是跟宁姑娘说要出去办事么……” “不去了,”赵安歌被自家的傻书童气乐了,“不懂就多想想。” 宁维则是在营地门口找到丁成谦的。 “宁大师今天挺早啊。”丁成谦继续阴阳怪气。 宁维则笑了笑,没理他这句。昨天聊过天之后,宁维则多少也能理解,丁成谦见到自己的时候,到底有多别扭。 他跟我爹关系很好,结果我爹跑路了。 他喜欢过我娘,结果我娘跟我爹跑路了。 他崇拜过自己大哥,结果大哥跟我爹商量着一起跑路了。 他想拿回传承,结果传承跟我跑路了…… 换成心理素质不好的,可能心态早就崩了。丁成谦只是阴阳怪气而已,可以理解,没有关系。 “丁脉主,咱们今天继续把那批犁铧打完吧?”宁维则也不想招惹丁成谦,老老实实地询问。 “我没问题,就看宁大师的了。”这点工作量,丁成谦自然是无所谓。 宁维则点点头:“那就还跟昨天一样,一人一筐铁胚。” 点火开炉,宁维则盯着炉子等着升温,无聊得有点走神。 “小心!”宁维则忽然感觉耳边一阵风声,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地上。 身上有点重。 手里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温温热热的,还有点发粘。 脑袋像是被人踢了一整场的足球,压得脖子都快撑不住,只好晃来晃去才能保持住平稳。耳朵里也好像被人塞了一整窝的马蜂进去,嗡嗡地响个不停。 宁维则有点发懵。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好像停滞不前。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宁维则的耳朵里嗡嗡声突然一转,变成了刺耳的尖鸣。随后,世界上的其他声音,才又陆陆续续传入了宁维则的耳朵里。 眼前几块冒着白烟的黑石头正在毕毕剥剥作响。 身后隐隐约约有着沉重的鼻息和低微的呻吟。 远处几只被惊走的乌鸦,正试探着往这边盘旋,翅膀扑楞楞地扇个不停。 力气顺着手指和脚趾开始生长,重新回到了宁维则的四肢当中。她挣扎着支起上身,努力地往旁边滚了滚。压在身上的沉重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起身来的宁维则扭头看回去。 那是丁成谦。 宁维则怔怔地盯了一会,下意识地把手抬起来,那粘乎乎的血浆几乎要把她的手指粘在了一处。 “不!”宁维则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疯了一样地挣扎起身,跪在丁成谦的旁边,颤抖着去探他脖颈上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还有心跳! “快来人,救命啊!”只是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扼住脖子,嘶哑得难以听清。 狠狠地在自己的胸膛上捶了几下,宁维则正要继续放声呼救,突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搂住。 那人的身体正轻轻颤抖,肌肉僵硬得像是石头一般,似乎是紧张到了极点。 只是宁维则哪里有时间理会那人的心情? 她努力地把双臂挣脱出了那人的束缚,指着地上的丁成谦:“快救丁叔叔,他还有心跳!” 话音还没落,已经有几个侍卫冒了出来,手里抬着的正是两副担架。 看着丁成谦被放到担架上,宁维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她这时才感觉到,身后的人还在紧紧抱着她,抱得她的胸口都有些微的疼痛。 “疼……”她试了试,挣不脱那人的怀抱,只好轻声抱怨起来。 第156章 乖乖听话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那人立刻弹开了双臂,拉着宁维则的手上上下下地检查起来,声音也是止不住地颤抖:“可是哪里伤到了?” 宁维则扭过头去,对上的,是赵安歌焦灼的双眼。 “没事,一会让谈先生帮我看看就好。”宁维则想站起身来,努力了几次,才发现身体发软得厉害。 赵安歌的心仿佛是被揪了一把,抽抽着疼得厉害,逼得他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他当即单膝跪地,像在洪水中那时一样,坚定地把手递到了宁维则面前:“手给我。” 宁维则也不逞强,依言把手伸向了赵安歌。 只是没想到,赵安歌拉住了她的手臂后,顺势就放到了自己的肩上。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托在了宁维则的腿弯处。 不等宁维则反应,就已经被赵安歌打横抱在了怀里。 “我带你去找谈先生。”赵安歌面不改色,只是喉结的抖动暴露了他稍显慌张的内心。 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宁维则不敢再看赵安歌一眼,低垂着脑袋嗫喏道:“先让谈先生给丁叔叔诊治吧。要不是丁叔叔救了我,可能……” 赵安歌点点头,柔声道:“放心吧,我晓得了。”说着,他大踏步往营地中走去,走得很快,但出乎意料的平稳。 跟在侍卫身边的韩经纶来得只比赵安歌晚一步。看到了赵安歌反应的他,悄悄藏了藏自己的身影,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赵安歌本想带宁维则直接去自己的营帐,那边地方最大,方便些。 可宁维则的小脸煞白,坚持要先去看看丁成谦的情况。赵安歌拗不过她,只好抱着她进了谈志宾的房间。 丁成谦侧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蜡黄,身上床上满是新鲜的血迹。 谈志宾正在他旁边,蹙紧眉头忙活个不停。 “谈先生,丁叔叔怎么样了?”宁维则从赵安歌怀里挣出来,在地上左右蹦跶了几下,这才找到平衡,站稳了脚跟。 谈志宾头也不回:“内脏受了震荡,腿上伤口也不小。已经撒了两遍金创药,可血若是止不住,那我也没有办法。” 宁维则急急道:“有烈酒和干净的棉布吗?” 赵安歌一愣,这营地里上哪找酒去? 可没想到谈志宾挑了挑眉毛:“你这丫头,是不是知道老夫私藏了些宝贝?” 说着,他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坛子。刚一开盖,扑鼻的酒香就传了出来。 谈志宾心疼得呲牙咧嘴:“这可是秘制的烈酒啊,东绍一年就卖三百坛,多了没有。” “等回去了,别说三百,我赔您三千坛都行!”宁维则对蒸馏酒的技术并不陌生,随口应了下来。 侍卫已经取来了棉布,宁维则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污渍。她一咬牙,把一半棉布塞进了酒坛里蘸湿,小心翼翼地将丁成谦伤口周围的脏污擦拭干净。 失血过多的丁成谦已经没多少意识了,可酒精消毒的剧痛还是让他面目狰狞,“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谈志宾眼疾手快,往丁成谦身上扎了几根银针。丁成谦的面色瞬间平复,再次昏睡了过去。 血还在往外涌,宁维则快手快脚地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放在丁成谦大腿的伤口上,让谈先生帮忙按实。她撕下几根棉布条,把伤口的上端捆扎住。 涌出的血倒是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撒药。”宁维则指挥得像模像样。淡黄的金创药撒到伤口之上,瞬间就变成红褐色的一滩。谈志宾也不吝啬这药粉,继续往上撒了厚厚的两层。 当那一整包药粉被用得干干净净之后,最上层的药粉开始不再变色。 又过了一会儿,宁维则试探着解开了布条。还好,伤口稳定,没有继续出血。宁维则长吁了口气:“再用大块的棉布包扎上吧,省得丁脉主动弹的时候,伤口裂开。” 营里的其他医师也在,谈志宾示意了一下,一个小胡子医师依言动起了手。 “放心吧,宁姑娘,”谈志宾捋了捋胡子,“血止住了,丁脉主必定安然无事。” “那就好。”宁维则再次手脚发软,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谈先生,快给宁姑娘看一下。”赵安歌的语速极快,眉头快要皱到一起去,身体也绷得紧紧的。 谈志宾给宁维则号了号脉,宽起了赵安歌的心:“王爷放心吧,宁姑娘只是受了小小的冲击,休息几天就好了。” 赵安歌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后背一下子又挺得笔直,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我送你去休息吧。”赵安歌走到宁维则身边,话语里满是不容拒绝。 不等宁维则拒绝,赵安歌倒是熟门熟路,又一次把宁维则抱在了怀里。 宁维则这次反应了过来,惊呼出声:“不用了!” “谈先生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赵安歌用了最温柔的语气,说的话却是霸道得很:“乖乖听本王的。” 宁维则全身僵硬,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赵安歌的脖颈处飘。 赵安歌佯作不知,抱着宁维则就进了自己的营帐,轻轻把她放到榻上:“你先在这里休息吧。这边地方大,方便些。” 说完,赵安歌似乎是怕她拒绝似的,直接闪了出去。 宁维则看着他泛红的后颈,突然笑出了声。这位霸总,好像没什么恋爱经验呢…… 出了营帐的赵安歌,脸黑得像锅底一样,冲进孙校尉的房间直接掀翻了桌子。 “你们就是这么保证营地安全的?!”赵安歌想到刚刚宁维则无助的样子,眼底的红意升腾,一脚将旁边的交椅踹得粉碎。 孙校尉跪在地上:“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责罚?”赵安歌把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顺手抄起个摆件,砸到了地上:“宁姑娘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即便诛你九族又有何用!” 孙校尉跪伏在地,不敢回话。 “看来你从暗卫出去时间久了,对本王的规矩有点陌生了是吧?”赵安歌发泄了一会,怒火稍稍散了一些:“滚去给本王查清楚是谁干的,查不出来,就提头来见吧!” 第157章 线索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一点都不知道赵安歌为她的事发了多大的火。 她这会儿正平躺在床上,感到自己像是要用门夹核桃,结果不小心挤到了脑袋。太阳穴一蹦一蹦的钝痛着,虽不剧烈,但胜在绵延不绝。 会不会是脑震荡了?希望不要出现什么狗血的失忆症状啊…… 宁维则正在那里胡思乱想,被赵安歌留下来守在门口的阿吉小声询问:“宁姑娘,谈先生来了,方便进去吗?” “快请进。” 宁维则扭了半边身子刚要坐起来,被谈志宾按着肩膀拦住了。 “快好好躺着,乱动什么?”谈志宾装模作样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咱们都这么熟了,哪来那么多的客套。” 宁维则嘿嘿一乐:“我这不是也躺不住嘛。” “你今天受了不小的冲击,最好静养个三四天再说。”谈志宾叹了口气,显然也是替她后怕:“幸亏有丁脉主帮你挡了一下,不然情况可不堪设想。” 宁维则努力地回想当时发生了什么,可她脑中一直都是一团浆糊。仿佛时间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直接跳过了那一小段剧情。 谈志宾也是不放心她的状态,这才又过来看看。看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样子,轻咳了一声:“没关系,不用去想那些了。王爷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你尽管放心吧。” 宁维则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这头不点还好,一点起来,脑子就像跟脑壳分离了一样,晕得宁维则直犯恶心。 “嘶……”她倒吸口气,赶紧停住了动作。 谈志宾对这种病人见得也算是不少:“你好好躺着吧,多喝点水。晚点我跟王爷说,让他给你准备点容易克化的饭食。” 宁维则也不再坚持,躺回去乖巧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谢谢谈先生。” 谈志宾看到病人态度良好,满意地捻了捻胡子。 宁维则倒是突然想起了跟丁成谦相关的事情:“谈先生,若是丁叔叔醒了,麻烦您找人知会我一声。哦对了,可以冲些糖水和淡盐水,喂给丁叔叔喝。他失血不少,不补水恐怕是不行。” 谈志宾虚心求教:“好。只是你所说的糖水和淡盐水是何解?” “吃不下饭就用糖水顶一顶。那淡盐水则是与人体内的水成分最为接近。兑淡盐水的时候,一升水加上这么一小捏盐就行,可千万别放多了啊。”宁维则知道这东西两三句也说不明白,只能连说带比划,简单跟谈志宾交代一下。 谈志宾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等你休养好了,老夫一定要好好跟你探讨一下这糖和盐的问题。” 宁维则苦笑,高中生物的知识记得多少算多少吧:“我所知的那些,也只不过是皮毛而已。” 谈志宾倒是分外认同:“人体确是极为精妙,老夫从医数十年,的确是学无止境呐。” 这一老一少正在闲聊着,赵安歌已经带着一队侍卫,再次来到了锻造场上。 场地里矗立着一个半炉子。 一个是丁成谦用的,那半个则是宁维则用过炸剩下的。 “去找找线索。”赵安歌挥了挥手。 因为不放心孙校尉的调查结果,他把手下最得力的一队暗卫带了出来,准备亲自查看一番。 侍卫们四散开,低头在地上认真搜寻着,渐渐扩大了搜索范围。 赵安歌站在炉旁,一股刺激的气味不断从炉中飘散出来。 这味道赵安歌很熟悉——每到年关时,全城的鞭炮点将起来,就是这个劲儿。 赵安歌对身边的侍卫招了招手,示意侍卫去把炉子处置一下。 侍卫用佩剑把炉里的东西搅了搅,炉壁也拆了半边。 确认无误后,赵安歌这才走过去,仔细地观察起来。 炉里有很明显的黑火药爆炸痕迹。 他又仔细地跟丁成谦那个炉子对比了一阵,才发现宁维则这个炉子里,底下的石板其实是有夹层的。 应该是有人在昨天夜里,偷偷在宁维则的炉子夹层里加了火药。第二天宁维则的炉子一生火,就引起了爆炸。 只不过因为黑火药有味道,丁成谦才会提前预知到危险,从而救了宁维则一命。 赵安歌看过炉子后,眯着眼走到了旁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一名暗卫从旁边的林子里蹿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物件:“王爷,属下发现了这个。” 赵安歌探手接过看了看,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那物件,竟是一块御龙班直的令牌,而且是仅有的数十名内卫的秘令。 认识这块令牌的人不多,赵安歌恰好是当中的一个。 御龙班直,是皇帝的直属护卫,内卫更是赵安鸿从东宫时亲自选拔栽培的。御龙班直侍卫很少有离京的时候。当然,赵安歌知道这不是绝对。 想着皇兄让自己留在海平州赈灾的旨意,又想着自己为宁维则讨要药膏之事,赵安歌的眼睛又眯了起来,藏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精芒。 “你们几个,继续搜找,方圆三里之内不得遗漏。”赵安歌下了命令,自己揣着那块令牌回了营地。 “宁姑娘怎么样了?”走到营帐门口,赵安歌怕影响宁维则休息,低声问着阿吉。 没等阿吉回话,屋里突然传出一阵笑声。 赵安歌掀开帘子进屋,看到宁维则正斜倚在榻上,拿纸笔给谈志宾讲解着什么。说到紧要的地方,一老一少笑得都很开心。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赵安歌倒了杯水,走到榻边,顺手递给了宁维则。 宁维则接过来,对他微微笑了笑:“这不是说到刚才给丁叔叔消毒用的烈酒了么,我正想办法赔谈先生的酒呢!” “哦?”赵安歌刚刚在谈志宾的房间里,也听到了宁维则的应允。他当时还盘算了一下,要不要回头去替宁维则收上几百坛,省得她落个胡说的名头。 可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有办法。 “东绍城的烈酒极难得,每年禁中也只得数十坛贡酒而已。”赵安歌对这酒的制法好奇得很,“你当真有办法?” “没错!”谈志宾替宁维则抢答了这个问题。 宁维则整理了一下手中的草纸,给赵安歌从头解释起来。 第158章 查出什么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现在外面沽来的酒,大都是酿制的低度酒。绿蚁新醅,不过如是。” 端朝流行的酒,从类型上算,都属于发酵酒。所谓发酵酒,便是像米酒、啤酒、葡萄酒一类,利用酵母将糖分转化为酒精的。发酵酒的度数普遍偏低,一般是几度到十几度不等。新酿制的酒在还未滤清时,酒面上会悬浮大量的酒渣。因为酒色微绿,酒渣又细如虫蚁,这种状态下的酒便会用绿蚁为名代指。 而高度酒,就需要通过蒸馏的方式才能得到了。开始的制作步骤跟发酵酒是一样的,还是要先酿制出低度酒。因为酒精的沸点比水要低,把发酵酒加热到两者沸点中间,去收集高浓度的酒精和含有芳香气息的成分,之后再进行陈酿,这时得到的,就是蒸馏酒了。 赵安歌点点头,自然地坐到了宁维则的旁边:“然后呢?” “简单地说,就是我需要弄个大坛子酿酒,之后放到大蒸锅里蒸,然后用管子把蒸出来的酒液收集到大木桶里,最后再陈酿一次。”宁维则没给赵安歌看图,先丢出了结论。 宁维则准备做的,正是中式的传统白酒。 中式白酒最大的制作特点,就是固态发酵和固态蒸馏。 所谓的固态发酵,说得直白些,可能就跟做豆豉差不多,将干料投进去进行发酵,跟葡萄酒的制作环境完全不同。 赵安歌眉眼含笑,盯着宁维则:“就这么容易?” 宁维则得意地把手里的草稿纸对着赵安歌晃了晃:“说得容易,做起来还是挺麻烦的。” 赵安歌手腕一转,把宁维则手里的草稿纸拿了过来:“先别说这个了,歇着吧。我先把酒榷之事处理了,等你休养好了,咱们再动手也不迟。” 民以食为天,朝廷上上下下都非常重视粮食,因此对可能大量消耗粮食的酿酒业管控极严。要酿酒售卖的话,需要提前跟官府报备,申请酒榷后方可进行。宁维则既然起了意要做这件事,赵安歌自然是要把首尾都给宁维则处理好。 宁维则这才知道酿酒需要许可,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 赵安歌看了谈志宾一眼,对着宁维则柔声道:“那你歇着吧。我让阿吉在外面守着了,有什么需要你喊阿吉就好。” 杂事聊得也差不多了,谈志宾自然明白赵安歌的言外之意:“宁丫头,歇着吧,老夫先回去看看丁脉主。” 夜色沉沉之时,孙校尉再次跪到了赵安歌的面前,袖口上还沾着星星点点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查出什么了?”赵安歌靠在椅背上,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不经意地动了几下。 孙校尉面色凝重,言语里躲躲闪闪:“这……” “你放心说,”赵安歌的上身微微前倾,修长的指节架在了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本王绝不追究。” 做过赵安歌的暗卫,孙校尉自是明白眼前这位爷的脾气。也就是宁姑娘让他有所顾忌,不愿大开杀戒而已。 可若是自己按照查到的如实上报,后果他也不敢想象。 孙校尉的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心中瞬间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再看赵安歌的手指弹了两下,明显开始不耐烦,孙校尉这才一咬牙,眼前这关能不能过得去,就看王爷的心情了! 他把额头紧贴在地面上,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查到了两个人……” “继续说。” “一个牙齿里藏了毒药,当场就七窍流血死了。另一个犹豫了一下,被下官卸了下巴。只不过那个嘴巴有点严实,好不容易才招供的。”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容易得多。 “本王只要来历。”赵安歌嫌孙校尉的话有点多余。 孙校尉满头大汗:“是,王爷。下官屏退旁人,亲自进行了讯问。在那人的大腿里发现了一个缝进去的小章,那章是……是……” “嗯?”赵安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孙校尉眼一闭,豁了出去:“是御龙班直。”说完,孙校尉感觉一阵无力,软软地伏跪在地。 做过暗卫的他,对赵安歌和赵安鸿的兄弟情深甚为了解。可以这么说,赵安歌绝对是这世界上对赵安鸿最忠诚的臣子,也是最亲近的兄弟。 只是这个结果,对赵安歌的打击到底有多大,孙校尉根本不敢想。他只求能在狂风骤雨之中,保住自己的小命。 赵安歌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孙校尉的肋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直接撞到了旁边的墙上。 “大胆刁奴,竟敢挑拨皇兄与本王的兄弟之情?!”赵安歌的眼珠子比兔子还红。 “御龙班直?!你怎么不说是皇兄亲自动的手?!”他怒不可遏,照着孙校尉的身上咣咣地又踹了几脚。 孙校尉嘴角流血,却丝毫不敢吭声。 “滚!”赵安歌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给本王滚出去!” 孙校尉屏着呼吸,向着赵安歌磕了个头:“谢王爷恩典。”说完,他才按着软肋,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孙校尉前脚刚回到自己的营帐,赵安歌的任免后脚就到了——孙校尉办事不力,暂停一切职使,不得外出,也禁止与任何人交流。营内诸般事宜,皆由李副尉接手。 孙校尉苦笑着谢恩,心里却是松了口气。自己只是挨了顿打又被禁了足,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看来赵安歌还是念了旧情的。 李副尉上任后得到的第一个命令,便是派人押解受了大刑的嫌犯和那具服毒自尽的尸首进京。 面对这没头没脑的命令,李副尉倒也机灵。他什么也没问,只管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去了,还特意叮嘱手下一路上不要跟嫌犯说话,嫌犯说了什么也都当成放屁,千万不要听。 事情一出,闹得营地里的气氛越发紧张起来。那些灾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着官老爷们面色不豫,倒都乖觉了几分,再也不敢抱怨营里管理严苛,老老实实地守起规矩来。 宁维则在营帐里躺着,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直到第三天上,谈先生派人来通知宁维则,说丁成谦醒了。 宁维则的头已经不怎么痛了,听到消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小跑着往谈志宾的房间去了。 第159章 芦苇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进了房间的宁维则,一眼就看到了虚弱无力的丁成谦。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是青紫一片,明显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宁维则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对着丁成谦深深地鞠了一躬:“丁叔叔,谢谢您救我一命……” 丁成谦想摆摆手,可实在太过虚弱,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你没事吧?”前几天迷迷糊糊的,丁成谦只被灌了几小碗糖盐水。此时他的嗓子干得要命,一说话声音嘶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好着呢,”宁维则连忙转了个圈,“丁叔叔您放心吧。” 丁成谦这时才反应过来,宁维则对自己叫了“叔叔”。 “叔叔,”丁成谦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喃喃自语,“是啊,我是丁叔叔,怎么能眼看着你去送死……” 宁维则凝神听了一会,却什么都没听清,只好瞪大了眼睛:“丁叔叔,您说什么?” 丁成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顾左右而言他:“我有点口渴,能给我拿点水吗?” 宁维则急忙四下踅摸了一圈,才从角落的小桌上摸起水罐倒了一碗,双手捧到丁成谦面前:“水来了。” 丁成谦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身体里根本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仿佛肌肉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棉花。 宁维则想了想,往房间外跑去:“您稍等我一下。” 营地后面有一片水塘,营地内的用水都是从这塘中取回来的。宁维则记得那塘中长着一大片的芦苇,准备去拔几根芦苇杆回来,给丁成谦当作吸管用。 宁维则到了塘边,果然找到了一簇芦苇,长得颇为茂盛。宁维则喜笑颜开,蹲在水塘的边上,挑那些挨着岸边近的,开始拔起来。 拔了大概三五根,宁维则感觉差不多够了,一手攥着苇杆,另一手撑着腿站了起来。身子刚转到一半,宁维则突然感觉肩头一阵大力袭来,伴随着一阵低低的笑声。 不好,有人推我。 脑子意识到了,身体却反应不过来,宁维则扑通一声落到了水里,溅得水花四散。 一个灰蓝色的身影从水塘旁闪得无影无踪。 有暗卫从不远处的树上钻了出来,飞一样地狂奔到水塘边,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那暗卫脸色惨白,显然是怕宁维则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自己没办法跟王爷交代。 暗卫在水底摸了半天,把塘底搅得一片泥泞,却连半截衣襟都没有摸到。气息用尽,他不得不从水中露出头来,颓然地抹了把脸,打算再次下潜。 没想到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是在找我吗?” 暗卫又惊又喜,猛地回头。宁维则浑身湿漉漉的,正坐在塘边,显然是刚从水里出去。 她倒还笑吟吟的,仿佛没受到丝毫的影响。她手里的芦苇杆也一根没少,带着清亮的水珠,显得格外新鲜。 暗卫急忙从水塘里蹿出来搀起了宁维则,又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放到口中,吹了个复杂的口哨。 “宁姑娘,可还好吗?”暗卫满脸羞愧,“这次是我失职了,没想到会有人身法如此利落,没来得及阻止。” 宁维则弯了弯眼睛:“没关系。” 她倒也不是单纯的心大,这种事换成个不会游泳的人来,那就是谋杀。只是这事跟这小暗卫关系不大,她也根本没有察觉有人偷偷走到自己身后。想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还是得靠赵安歌来处理才行。 得了哨声召唤,周围的几名暗卫也很快现出了身影。他们简单沟通了一下,只留下两个人陪着宁维则回去,剩下的再次四散开来,显然是去搜寻那个凶手了。 走到营地里,宁维则把手里的芦苇交给其中一名暗卫:“去把这些给谈先生送去,告诉他是给丁叔叔饮水用的。” 暗卫双手接过,宁维则这才回了赵安歌的营帐,准备换身干爽的衣服。 “宁姑娘,你可还……”得了消息的赵安歌,像被火烧了眉毛一样,急匆匆地就掀开帘子进了营帐。 宁维则正在系中衣的扣子,发觉赵安歌进来,当即“呀”的一声。 赵安歌这才发觉自己行为太过莽撞,立刻背过身去,小声解释起来:“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宁维则匆匆忙忙地披上了外衣,本想直接赶他出去。可看到赵安歌红通通的后颈和耳朵,心下一动,只想逗他一逗:“赵公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赵安歌不知道她穿好了没有,全身紧绷绷的,还是不敢回头:“那,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宁维则笑意吟吟,“宁姑娘人呢,怎么不见了?” 赵安歌跟着宁维则的话念了一遍,眼前一亮,大声重复了一遍:“宁姑娘人呢,怎么不见了?” 说着,他转到屏风后面,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口的阿吉一脸茫然,跟主子嗫喏着:“王爷,宁姑娘不就在里面么?” 赵安歌斜乜了阿吉一眼,方才朗声问道:“宁姑娘,你在吗?” 宁维则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心说这家伙反应还真挺快的。她一掀帘子走了出来:“赵公子,你来啦。” 赵安歌脸上的红意还没完全消退,倒像是皑皑青松上忽然结了两颗大红苹果,看得宁维则笑个不停。 赵安歌颇为紧张地上下打量了宁维则一番,看她好好的,这才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本王听说你刚才被人推落水中,所以来瞧瞧。你现在可有什么不妥?” 这会儿的赵安歌过了那个紧张劲儿,也想起来宁维则会泅水,悬起来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说到正事,宁维则也没了调侃的心思,正色道:“没事,赵公子尽管放心。” 赵安歌的声线低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沉闷,让人有点心悸:“看清那人的样子了吗?” “没有,”宁维则遗憾地耸了耸肩,“灰蓝色的衣服,没看见脸。” “我知道了。”赵安歌截住了宁维则的话:“这几天你有些危险,这样吧,我给你安排四个暗卫,时刻不离。” 第160章 十六品八病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本想拒绝,可看着赵安歌凝重的表情,眼珠一转,应了下来。 赵安歌看她接受,欣慰地点点头:“你先休息吧,这些事情有我。” 宁维则感觉气氛有点沉重,又开始说起俏皮话来:“好,小女子的性命就交到王爷手里了,王爷可要加油啊。” 赵安歌没想到宁维则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离开的脚步一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才继续走开了。 看着赵安歌走远,宁维则才想起丁成谦那边应该还在等着自己,又是一溜小跑地奔了过去。 宁维则进屋的时候,丁成谦正在用芦苇茎喝水。 谈志宾立刻对着宁维则竖了大拇指:“宁姑娘,这个法子甚妙。” 宁维则小手一挥,装得豪气干云:“谈先生的病人随便用,我就不收费了!” 丁成谦正喝着水,冷不防被宁维则这么一逗,登时呛了一口,咳咳地洒得前胸到处都是。 宁维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掏出帕子给丁成谦擦拭起来:“丁叔叔,感觉怎么样?” 丁成谦还是习惯性地怼了回去:“暂时还死不了。” 宁维则根本不在意:“没事,您说您的就好。看在您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从此绝不回嘴。” 丁成谦被宁维则的态度弄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了另一边,兀自嘴硬道:“倒也不是有多想救你,只是怕你爹娘日后找我麻烦罢了。” 宁维则一时神色黯然:“我爹娘若是能来找您麻烦,那就太好了。” 丁成谦当场气得嘴都歪了。 有这么说话的吗,刚刚才说了绝不回嘴,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巴不得爹娘来找我麻烦了?早知如此,不救也罢,哼! 他气鼓鼓地把头转了回来,刚想训斥宁维则,却见她眼底泪光闪动,神情不似作伪,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变了样子:“你爹娘,怎么了?” 宁维则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跟他说过爹娘的事情。 “我娘几年前就过世了,我爹半年多前离开了家,至今下落不明。”宁维则嘶哑着嗓子长话短说。 “什么?”丁成谦双眉紧蹙,歪了歪头,像是没有听清似的。 宁维则默然不语。 良久,丁成谦才知道自己听到的不是假话。 房间里静默了许久,久到宁维则以为丁成谦又要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他胸膛里低低的一声叹息。 丁成谦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你娘是怎么走的?” “生了弟弟之后身子弱,没能调理过来。”宁维则把前几日给曹满讲过的话,又给丁成谦复述了一次。 “你弟弟长得像你娘吗?”丁成谦忽然盯着宁维则,仿佛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宁维则仔细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嗯,维钧的脸型像爹,五官更像娘。尤其是眼睛,跟娘简直是一模一样。” “小杉儿……”随着一声沉沉的叹息,丁成谦的眼神越发空洞无神。 谈志宾看着丁成谦的反应,悄悄对宁维则甩了甩头,示意她不要再刺激丁成谦了。 宁维则收到谈志宾的信号,无助地撇了撇嘴,强打精神跟丁成谦打了个招呼:“丁叔叔,您先休息吧,咱们改天再聊。” 丁成谦也没回应,不知到底听见了没。宁维则没有办法,跟谈志宾拱了拱手,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风平浪静。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山下的洪水已经渐渐消退。 赵安歌怕宁维则再出危险,也不让她再去干活。他自己倒是忙得飞起,也不知道到底在搞些什么事情。 他不说,宁维则也不好主动问起。百无聊赖的宁维则,只好去找韩经纶闲聊。 聊来聊去,二人就说回到了家具的品鉴上。 宁维则本身是非常认同前世王世襄先生对于明式家具的评判标准的,也就是经典的“十六品八病”。 所谓品和病,是从文艺评论中而来的。古人有诗品、画品之说。品者,格调也,是为褒义。与之相对应的,病,也就是缺点、毛病,是为贬义。 明式家具主要的神韵便是简练朴素、静穆大方,这十六品中,有至少七品是围绕这一特征来进行阐述的。这七品分别是简练、淳朴、厚拙、凝重、雄伟、圆浑和沉穆。 与简练相反的,则是繁琐和繁复的问题。为了雕花而雕花,增加不必要的部件破坏已有的结构,这毛病可太常见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把韩老头当年的作品拿出来作为反面典型举例,可把宁维则和韩经纶笑成了一团。 二人正说笑着,赵安歌从外面走了进来:“二位聊得倒是投机。” 韩经纶心知肚明这是赵安歌拈酸吃醋的表现,急忙起身跟宁维则拉开距离,恭敬行礼:“我们正在聊家具的品鉴标准。” “品鉴标准?”赵安歌若有所思。 “对,”宁维则一板一眼地给赵安歌解释起来,“家具是否合宜,跟制作人自身的审美关系非常密切。” 赵安歌对这个词也很陌生:“审美?” “自然是对美的感受与追求。”宁维则笑了笑:“这其实是个非常主观的事情。就像同样是一把椅子,有人喜欢背板雕花的,也有人喜欢没有装饰的素板。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说是审美不同,而不是雕花的就一定比素板高明。” 赵安歌眼含笑意看着滔滔不绝的宁维则。这丫头在工作的时候,总是那么投入,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但他又舍不得把眼光挪开半分。 宁维则说顺了嘴,特意跟赵安歌对视了一下,像是带学生一样:“你觉得呢?” 赵安歌老老实实回答:“我觉得你说的对。” 宁维则得意洋洋:“其实这个问题,我在之前进行学徒考核的时候就有过思考。现在的考核,出题出得随意,判断标准也完全因人而异。但这样一来,对学徒们来说就不太公平了。” 韩经纶也点了点头,帮宁维则补充起来:“其他州府不好说,单说通安州和海平州吧,虽是相邻的两个州府,民风却是截然不同。通安州的工匠制作的物件更淳朴,海平州的更繁杂华丽。若是一个海平州出身的官员,在通安州的任上出题,难免就会偏向于更华丽的风格。” 第161章 琥珀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点了点头:“确实是需要一个统一的标准。” 说罢,他满是深意地盯着宁维则:“宁姑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宁维则大概猜到了:“赵公子请讲。” “皇兄正打算对工部进行改革。不如你先拟一份方案,把木作行当里的标准制定出来?”宁维则是个聪明人,赵安歌也没必要再做多余的铺垫。 宁维则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脑子里的一堆诸如《明式家具研究》《木工职业技能标准》之类的书,挺直了腰杆,底气十足道:“洪水退去之前,我保证把初稿给你。” “若是完不成呢?”赵安歌顺口一问。 在专业领域上,宁维则哪里能轻易认输:“肯定能弄完的!你若是不放心,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赵安歌饶有兴味地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想了想,打了个响指:“不如这样,输的人帮赢的那个做件事。嗯,不触犯法律也无碍于道德的那种。” “那一言为定?”赵安歌果断伸出修长的手掌举在半空,目光炯炯地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意气风发,与赵安歌双掌相击:“一言为定。”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赵安歌只觉得掌心像是被羽毛翻来覆去挠个不停,痒得甚至有些发烫。 他却是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来,转向韩经纶:“韩公子接下来如何打算?” 赵安歌倒也没有小肚鸡肠到硬要把韩经纶赶走,只是单纯的确认罢了。 韩经纶忠厚地微笑着:“我先帮宁姑娘打打下手吧。之前韩氏在拟定学徒手册的时候,我们合作得就很是愉快。” 宁维则想起在韩氏进修的日子里,韩经纶被韩老头敲头的那种惨状,与他相视一笑。 赵安歌其实是极不愿意看到这种默契的,便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好,山下的水估计最多七日就会退了。标准之事,便辛苦二位了。” 宁维则突然想起一事,急急补了一句:“等下,赵公子!还有匠门的那些人,让他们也一起吧。集思广益总比我和韩公子闭门造车强。” 赵安歌微微颔首:“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营帐。 只不过想到宁维则不用单独跟韩经纶呆在一起,赵安歌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既然要定的是标准,那就需要先定义到底要去规范哪些东西。等曹满等人都到了,宁维则把思路一说,众人的想法就都发散开来。 “宁丫头,咱们这行当是手艺活,最先要看的一定是制作的细节。”曹满是老师傅了,最注重匠人的手艺——这也是匠人安身立命的本钱。 “师父说得对,但像我刚入行的时候,对家具的样式可是满头雾水啊。什么长几、条几、亮格柜、方角柜的,样式太多,看花了眼也记不住……”有个学徒入门时间没那么久,对之前困扰自己的问题,显然还在耿耿于怀。 韩经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咱们是得对家具的种类和样式做个分类。”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学徒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宁维则拿笔认真记录着:“好,我写下来了。还有呢?” 黄正浩也积极发表着意见:“我之前听人家说过这么一句,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是不是也得把工具都列一列?” “工具……”宁维则写完,自己又加了一条,“还有选材上,也要有标准。对木性的了解,这个可挺难的。我学到现在,还有好多种木材不太熟悉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终于把内容定了下来。 学徒掌握得不够全面,提些建议还行,真让他们去写,肯定得抓瞎。真正能出力的,也就是宁维则、曹满,还有韩经纶。 打发走了学徒后,三个人把需要完成的内容分了分。 韩经纶在材料上造诣颇深,算是见多识广,便由他来撰写。曹满对工艺和工具的使用也称得上是炉火纯青,也是当仁不让。剩下的家具分类,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内容,就都成了宁维则的差使。 只不过曹满字写得不太好,宁维则又特意去找了一回赵安歌,要给曹满安排个文书用用。看着宁维则满满的干劲,赵安歌忍不住调侃:“你这摊子铺开来,还挺大的排场。” 宁维则促狭地挤挤眼睛:“到底是景王爷提出来的,哪能让你丢了面子?” 赵安歌就喜欢宁维则不同于旁人的肆意飞扬,不自觉地绕过桌案站到宁维则面前:“还有呢?” 他深褐色的瞳孔中,映照着不一样的期待。 宁维则只跟他对视了一眼,就像是被那浓烈的情绪灼痛了一般,立刻别开头去,不敢再跟他对视:“没,没有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不等赵安歌回答,宁维则就飞快地跑开了。 赵安歌这才发觉,自己又一次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前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丫头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可感情的事,哪能操之过急呢?这不,又把那丫头吓跑了。 他懊恼地咂了咂嘴,脑子里却是浮现出了另一个方案。要不,直接让皇兄下旨赐婚得了? 可仅仅是想了一想,他就开始嗤笑自己的异想天开。以自己的身份,想要纳她为妾,恐怕都要受到非议。 还是先按部就班慢慢来吧,等真正确认了这丫头的心意再说。 纠结的人,不只赵安歌一个。 宁维则出了营帐又跑了几步,这才放慢了脚步。耳朵尖有点痒痒的,心却砰砰跳个不停。 宁维则啊宁维则,快醒醒,不要胡思乱想了。不要再被他的美色引诱了啊!他是王爷,怎么可能会娶一个小木匠回家?无非是想跟你玩玩罢了! 男人的苦,前世的你还没吃够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像是封藏了时光的琥珀一样,还真是好看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宁维则一时没有写东西的兴致,回到营帐里后,直接把自己斜着扔到榻上,翻滚来翻滚去,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第162章 再回东绍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好在一觉醒来后,宁维则完全恢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用了三天时间,她在脑子里的《明式家具研究》的框架基础之上,对木作物品进行了分类划定。 从大类上来说,主要分成椅凳、桌案、床榻、柜架和其他五个大类。前面的四类都好理解,宁维则还在大类里又进行了细类的划分。像是椅凳又被分成了杌凳、坐墩、交杌、长凳、椅子、宝座几种,另外的细类划分也是如此。 实在无法进行明确分类的,像是什么脸盆架啊灯台啊之类的,都被一股脑地丢到了其他里。 因为有着成型的框架,宁维则的进度是最快的。 弄完了自己手上的这些之后,宁维则打算到韩经纶和曹满那里转晃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韩经纶的材料篇已经总结得差不多。之前宁维则在学徒手册里整理过类似的东西,他这次也学着宁维则的样子,从产地、硬度、颜色、纹理、气味等方面,分别进行了总结。 宁维则看了看他的总结,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另一只手,作出一副老学究般的欣慰模样:“唔,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跟韩经纶又笑闹了一会,宁维则这才去了曹满那边。 跟韩经纶比起来,曹满的进度就有点慢了。 因为是想到哪里就让文书写到哪里,三天下来,这才憋出两页正经内容。 看到宁维则进门,可把曹满给激动得够呛:“维则呀维则,你可算是来了!” 宁维则拿着那两页过了一遍,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曹叔叔,要不这样吧,我给你弄个模子,你照着模子往里填。” 说干就干,宁维则抄起纸笔,略加思索便写了起来。 她按照事件发生的先后为基准,把开工前的准备、加工制作和加工后的处理分别列了出来。 开工前要确定物件的样式,再去准备材料和工具。木料的基本属性,韩经纶已经写了。曹满只要把工具的名称、用途、安装方法和使用方法写清楚,这个环节就算是搞定了。 后面的两个环节也是如此。 宁维则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把框架拆分写好了,面带愧疚地递到了曹满手上:“曹叔叔,要是我早点把这个给您就好了……” 曹满倒是不以为意,一边爽朗地哈哈大笑,一边用力地拍了拍宁维则的大臂:“好样的,跟你爹一样,总能想到些鬼点子!” 宁维则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夸自己,只好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偷摸揉了揉生疼的胳膊。 一转眼就到了第七天上,吃过早饭的宁维则正准备去看曹满的进度,忽然被一名侍卫叫住了:“宁姑娘,王爷请您过去议事。” “不知王爷有何指示?”宁维则人还没进营帐,声音就先到了,还跟赵安歌开起了小小的玩笑。 赵安歌笑得云淡风清:“宁姑娘的规范写得如何了?” 宁维则也很坦率:“曹叔叔那边,今天我还没去看过。昨天其实已经弄得差不多了,一会我去收个尾,就可以把初稿给你。” 赵安歌略带玩味地捏着下巴:“刚才有斥候回报,山下的洪水已经彻底退了。” 宁维则知道他想说什么,光棍地拍拍胸脯:“水退之前没能把规范给你,是我输了。你说吧,我认罚。” 赵安歌本来也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她这么实在,一时语塞:“嗯,本王还没想好……要不这样,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说。” 宁维则点点头,不置可否。 赵安歌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柔唇,突然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他强行转换了话题:“收拾东西吧,准备回东绍。队伍两个时辰后出发。” “这么快?”宁维则有点意外。 “嗯,”赵安歌不知为何,表情似乎有点沉重,“营地这边会由李副尉全权负责,就按之前咱们定的方案进行善后,直到都水监的人到达为止。” 宁维则盘算了一下,给了赵安歌一个答复:“出发之前,我把初稿给你。” “不急。”赵安歌又变回了那副肃肃然如松下之风的洒脱模样。 宁维则不是那种拖延的人,也不理他怎么说,摆摆手就跑开了,只留下赵安歌在营帐里笑着摇头。 “喏,给你。”赵安歌正要上车,宁维则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面前,把手上那一大摞稿纸塞到赵安歌怀里。 “不是说了不急?”赵安歌有点意外。 宁维则扬起了下巴:“路上可以看看,有哪里需要修改的话,到了东绍就可以直接动手了,省得耽误你时间。” 赵安歌怔了怔,柔声道:“好。” 宁维则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我也上车了,东绍见。” 爬上马车的宁维则,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车上居然还有几个纸包。她好奇地挨个拆开,里面是几个蜜桔、一包南瓜子、一包松子。 小桌上的水袋下面还特意压了两块干净的帕子,用来吃过东西之后擦手用。 宁维则歪了歪嘴,小声嘟囔道:“这家伙还挺细心……” 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走得更慢一些。一直窝在马车里,宁维则只觉得自己的关节都要开始酸疼起来,正盘算着要不要找赵安歌要匹马骑,好活动活动筋骨。好在还不等她实施这个方案,东绍城那高耸的城墙终于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之前在东绍城住的那个院子,居然还给赵安歌留着。宁维则下了马车,跟在赵安歌后面熟门熟路地回了她的厢房。 上次的大婶也还在:“姑娘回来了,可要沐浴?” 宁维则泡在大桶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岁月静好。大婶的按摩手艺也还是那么出色,捏得宁维则感觉自己几乎都要融化。 一番折腾之后,大婶端上来一碗虾仁鲜肉大馄饨。那大肉丸饱满丰盈,用的都是极上等的大海虾,又鲜又弹,一口咬下去就让宁维则美得闭起了眼睛。馄饨皮滑嫩,汤又清亮,宁维则吃到最后竟是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美美地打了个饱嗝。 终于回来了,这人间烟火气,可真好。 第163章 新东家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屋里的床铺得软软的,比营地里舒服得多。宁维则难得睡得饱饱的,直到日上三竿才走出房间。 赵安歌倒是一早就出了门,只有几个侍卫还在院子里守着宁维则。 “王爷呢?”宁维则有点好奇,跟侍卫问了起来。 “属下不知。”侍卫低了低头。 宁维则挑了挑眉,也对,人家是日理万机的王爷,怎么可能天天跟自己一样呆在小院里做手工? 正想着一会要去做点什么,宁维则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不如就去前面再吃点鱼丸粗面吧? 玩了个梗的宁维则开开心心往外走,冷不防从院外突然拐进来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宁维则一抬头,嗯,是熟人了。 匆匆而来的正是谈志宾。 老先生一见到宁维则,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可让我逮住你了!” 宁维则一时不明所以:“先生何出此言?” 老先生把手里的纸张对着宁维则扬了扬:“你看这是什么?” 宁维则接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红通通的官府大印:“酒榷?” 老先生捻捻胡子:“酿酒坊也准备好了,走吧?” 宁维则不好意思地笑笑:“您吃过了吗?要不,咱们到前面吃点再说?” 谈志宾一下明白过来,估计宁维则是刚起来,连早饭都没吃,虚指着她哈哈一笑:“原来你也是个惫懒的丫头,差点看走眼了……走吧,老夫请客!” 想着一会要去酿酒坊,宁维则便只点了碗特色海鲜粿。 手工磨制的米粉认真打得细细的,放到大锅上蒸成薄薄一层,放凉之后切成小指宽窄的粿条。用黑猪大骨吊出来的清汤舀到小砂锅里煮开,把粿条丢进去,再烫些时鲜的海白虾、花甲、梭子蟹,只消稍微滚上一滚,撒些盐巴胡椒,就可以上桌了。 甫一入口是爽朗的鲜和豪放的热,回味又有层次分明的香。 宁维则闷头把料吃得一干二净,又喝了半碗汤,这才咚地把碗放下,吐了口气:“舒服!” 谈志宾跟她的吃法一模一样,放下碗的两个吃货对视一记,又哈哈地笑了起来。 二人离了酒楼,走了有一会子,这才到了酿酒坊。 这间酿酒坊是在东安城的东南角上,一拐进巷子里,宁维则就看到了一幅酒旗无精打采地在小院门口耷拉着。 “就是这里?”宁维则歪着头看了看谈志宾。 “对,这家酿酒坊酿出来的酒没什么特点,卖得也不便宜,所以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老板嫌年年都要申请酒榷太麻烦,早就不想干了。正好我跟他也是老相识,干脆就把这酿酒坊盘下来了。”谈志宾简单解释了几句,“走,咱们进去吧。” 酿酒坊的伙计正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宁维则二人过来,急忙带着七分谄媚地迎了上来:“二位可是这酿酒坊的新东家?” “正是。”谈志宾特意往宁维则侧后方错了半步,显出哪位才是正主来。 伙计一下子就看明白了,点头哈腰地招呼着:“东家先稍等,我去跟老东家招呼一声。” 老东家是个富态的,手上戴着玉石的扳指,走几步路就微微有点喘,却还是笑容可掬:“谈先生,您可算来了!” “张兄,这位是宁姑娘,也是酿酒坊的新东家。”谈志宾给双方介绍起来。 宁维则一愣,怎么自己就成了酿酒坊的新东家了? 她向谈志宾投去疑惑的眼神,却被谈志宾制止了。 行吧,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估摸着这老头也不会坑自己,而且十有八九,这又是赵安歌的主意。 老东家毕竟是个生意人,听说宁维则是新东家一愣,便很快地恢复了正常,满脸堆笑道:“宁姑娘、谈先生,我再给你们详细介绍一下这个作坊吧。” “那便有劳了。”宁维则抱了抱拳,也没缺了礼数。 这酿酒坊占地不算大,也是那种前庭当垆、后院酿酒的结构。 此时的前庭中,密密麻麻摆了能有二三十个坛子,每个坛子都是要两个成年人才能环抱的大小。坛口上都扎着红布,盖得紧紧实实的,可院里还是透着些许酒气,还有浓郁的醪糟香。 “这边都是之前酿的酒,大部分是米酒,还有一小部分黄酒和水果酒。”老东家指着那堆酒坛子,眼底倒也有一丝不舍。 三四个伙计正站在酒坛旁,神色忐忑地看着谈志宾和宁维则,显然是怕失了这份生计。 宁维则并不知道契约到底包含了哪些内容,也不方便当面询问,只好当成没有看见,把头转到了另一边,假作研究酒坛的样子。 老东家看了伙计一眼,也没吱声,引着路往后院去了。 后院比前庭稍微大些,里面的大灶台颇为引人注目。老东家却直接领着宁维则拐到了灶台后面,略带骄傲地说道:“这是咱们东绍城,水质最好的一口井。” 谈志宾也呵呵地笑了起来:“是啊,若不是为了讨这井水煮茶,咱们还未必能认识。” “要不怎么我这酿出来的米酒,要比别家的回甘更足呢?还不是多亏了这口井!”老东家像是对待老伙计一样,重重地拍了拍井沿。 宁维则简单看了一圈,后院里其他的物件,就跟旁的酿酒坊一样了。以后的制曲、煮酒、发酵、蒸馏、陈酿,这些工序都会在这后院进行。 这么算下来,空间倒是够大了。只要把正在发酵的酒坛挪走,就可以挖出几个窖池来。灶台稍微改造一下,连接上收集酒液的蒸馏桶,也足够开工使用了。 谈志宾跟老东家随意寒暄了几句,这才拉着宁维则走到旁边:“宁丫头,你看看,这酿酒坊能不能行?” “酿酒坊倒是没问题,简单改造一下就成。只不过……”宁维则顿了顿。 “只不过什么?”谈志宾急忙追问。 宁维则再次流露出疑惑的神态:“怎么我就成了新东家了?” 谈志宾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来:“怨我,刚才过来之前忘了跟你说了。” 第164章 老伙计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谈志宾先把一张文书放到宁维则手上:“这个,是这院子的地契。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这个,是酿酒坊一应设施的转让契约。”谈志宾一边解释着,一边把另一张也拿给了宁维则:“哦,对了,外面的几个伙计你看看合不合用,若是还想留下他们,签份新的雇佣契就成。” 宁维则接过来看了看,却不收起来:“这是赵公子弄的吧?” 谈志宾嘿嘿一笑:“聪明!” 宁维则为难地挠了挠眉毛:“我是答应把酿酒的事办了,但我可没答应收下这间作坊啊……” 谈志宾老大把年纪,居然耍起赖来:“那你自己找赵公子说吧,我就是帮他传话的,可别看我啊!” 宁维则摊了摊手,只好把地契也先收了起来。 老东家看着他俩说得差不多了,才又打了个招呼:“二位,看得如何了?” 宁维则挤出个笑脸:“好了好了。” 老东家仿佛有些踌躇,似乎是有话想说又不好开口。 宁维则看着他的样子,索性主动问了一句:“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吗?” “倒也不是不妥,”老东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外面的那几个伙计,不知姑娘怎么打算?” “您可是想把伙计带走?”宁维则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嗐,那倒不是。”老东家赶紧解释起来:“我也不开酒坊了,带他们走做甚?只不过他们在我这里时间也久了,厚着脸皮替他们多问一句。若是姑娘愿意留下他们,那固然是好……” 宁维则笑了笑:“暂时先留下吧,我得观察观察。若都是些实心干活的,留下倒省得我再雇人的麻烦。可若是有那些偷奸耍滑的,那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老东家连忙回应:“那我先替他们谢谢姑娘了。这几个伙计,在我这酿酒坊少说也有十几年了,都是做事麻利的,这点姑娘尽可放心。” 宁维则又笑了一下,再没回话。 老东家倒也不觉得讪得慌:“后院差不多就这样了,那边的厢房和耳房都是仓库,只有一间改作了伙计们的房间。还需要再看看吗?” “那倒不必了,”宁维则对赵安歌办的事还是很放心的,“走吧,咱们去前院,跟伙计们打个招呼。” 还没跨过院门,老东家咳了咳,伙计们就都站了起来。显然他们一直在竖着耳朵,等着东家们的消息。 老东家腆着肚子,下意识地转了转手上的玉石扳指:“诸位,来见过新东家吧。” 伙计们刚刚也听到了老东家跟这二位打招呼,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宁维则,只不过眼神中既有疑惑,也有不安。 毕竟宁维则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她还会继续留下这些人吗?她又有那个能耐,把这酿酒坊经营好吗? 宁维则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伙计们训话。 像这样的场面,前世的宁维则可太熟悉了。项目组里每天简短的晨会、项目总结、成果汇报,要管理那么大个项目组,自然是有各种各样的会议要开,有各种性格的下属要去沟通管理。 “我姓宁,往后你们喊我宁姑娘就好。” 宁维则一开口就是稳稳的,倒挺有贵人家从小培养出来的稳重气息。老东家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期待她后面会说些什么。 “不如这样,你们先作个自我介绍吧。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住何处,家里都有什么人,自己有什么特长。” 脸色黑红的伙计突然举了举手:“宁东家,什么是特长?” “就是你做什么最拿手,”宁维则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或者有其他想说的,能让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看着那个脸色黑红的伙计跃跃欲试的样子,宁维则干脆就点了他:“不如就从你开始吧。” 这伙计明显是个外向的人:“俺叫刘大牛,今年十九,家就住在东绍城北边三十里的刘家村里。家里有俺爹俺娘,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俺最拿手的……啊对了,俺的力气最大,平时搬个酒坛子扛个粮食袋的都行。” 宁维则有点好奇:“你既然不住在东绍,为何要来这边做工?” “爹娘为了哥哥们的亲事可愁坏了……”刘大牛黑红的脸好像更红了一点,“俺来这也是为了多挣些银钱,以后好留着娶媳妇使。” 宁维则微微一笑:“那你可得好好干。” “是哩!”刘大牛憨笑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几个伙计也都没那么紧张了,磕磕绊绊地也算是把自我介绍给做完了。 宁维则也算是大概了解了这些伙计的性格,乍一看都是些老实本分的。 宁维则点了点头,朗声道:“这个酿酒坊呢,我是打算继续开下去的。你们都是做熟了的,若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咱们晚些再重新签个雇佣契约。若是不想留下的,我也不会阻拦。” 刘大牛是个快人快语的:“留下的话,工钱怎么算?” “跟之前一样,吃住条件都不变。”宁维则这话一出,伙计们明显都松了口气。 “但丑话说在前头。”宁维则突然一个转折,伙计们的心又都提了起来,“留下的人,会有半年的试用期。在这半年里,我会考核你们的工作情况。若是被我发现有偷奸耍滑,或者是其他损害酿酒坊利益的行为,不但会被逐出酿酒坊,我还可能会告上官府。” 听到要告官,伙计们都是一个激灵。 宁维则看到伙计们的反应,还算比较满意:“你们可以再想想,愿意留下的,明日跟我重新立契。到时我也会告诉你们,哪些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做的。” 这个年代的伙计,可以说是压根就没有文化水平可言。宁维则也不愿做那种不教而诛之事,今晚回去,肯定是要把酿酒坊的工作管理条例拟出来的。 想到这里,宁维则叹了口气。最近不是规范就是条例的,活都让自己做了,钱是一分没有,可真是操心的命啊。 也没太多其他事情要处理了,定下明日来正式交割,宁维则便跟谈志宾离开酿酒坊,重新回了小院。 第165章 千日醉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小院门口站着几名侍卫,显然,赵安歌已经回来了。 宁维则中指第二关节轻叩房门:“赵公子,方便吗?” 赵安歌把手上的文书倒扣在桌面上,起身去迎宁维则。 谈志宾往屋里探了探头,突然没头没脑地嘿嘿笑了一下,扭头坐在了院里的小桌旁。 宁维则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赵公子,这酿酒坊,我不能收……” 赵安歌却不接,只是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新茶,递到宁维则手上:“一路回来口渴了吧,先喝点水,慢慢说。” 宁维则碰了个软钉子,又没办法发作,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了水杯。 “怎么样,”赵安歌站在宁维则旁边,“那个酿酒坊可还合用?” “嗯,够用了。”宁维则把地契放到小桌上,这才答了赵安歌的话。 赵安歌温和地笑笑:“那就好,我还怕不够大,今天让人去看有没有更好的了。” 财大气粗就是这么任性吗……宁维则一时无力吐槽,只觉得有些心塞。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好像并不开心,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方法有些过于强硬了,赶紧往回找补:“对于这个酿酒坊,你有什么计划?” 宁维则却不上他的当,坚持起自己的话题来:“咱们还是先说归属权的事情吧。” 赵安歌稍微蹙了蹙眉,耐心地等着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是这么想的,若是直接把这酿酒坊收下,未免名不正言不顺,我心里始终不太踏实。不如这样,算是我以技术入股,工艺流程和人员培训这些由我来全权负责。余下的日常运营和材料购买,这些我都不插手,你和谈先生看着安排人,如何?” 回来的路上,宁维则也反复考量过了。自己即便是想插手日常运营,也存在着不小的困难:一是自己不会常驻在东绍城,二是现下自己也没有太多的现钱可以用来购买材料。购买酿酒坊的银子,应该是赵安歌出的。而谈先生就在东绍城定居,为人也可靠,有问题他来处理最合适不过。 如此下来,三方按比例占股,宁维则也不觉得太过为难了。 赵安歌看着她满是严肃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行,就依你说的。” 宁维则这才恢复了平时放松的状态:“对嘛,合作愉快!” 说完,她像被烫到了似的,突然跳了起来:“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去弄员工管理条例了,入股契约就麻烦赵公子你啦。” 赵安歌本想约着她一起吃个晚餐,可看她急三火四的样子,便由她去了,只是叮嘱阿吉去前面酒楼给她要了一桌饭菜。 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快三更,让本来想着第二天要早起的宁维则,还是起晚了。 “糟了糟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宁维则冲到正房门口,却发现赵安歌正逍遥自在地分茶。 宁维则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走到赵安歌的身旁瞧了一眼。 杯中的青松挺拔峻峭,跟赵安歌的气质倒是如出一辙。 宁维则暗暗喝了个彩,不吝啬自己的敬佩之意:“赵公子好手艺啊!” 赵安歌轻轻一拂,把青松挥散开,对着宁维则轻笑:“小道而已。” 从赵安歌桌上抄了块糖糕填进嘴里,宁维则开始催促:“咱们要不现在就出发吧?我怕谈先生他们等急了。” 赵安歌看着她如此上进,不禁失笑:“连早饭都不吃,可真是负责任的东家。” 宁维则脸红了一红,干脆理直气壮:“这盘糖糕给我带上就行,办完正事再觅些上好的吃食,也不算迟吧?” 要去小酒坊,赵安歌不方便弄仪仗,就干脆只带了一队侍卫轻装出行。二人共乘一车走得倒快,宁维则两块糖糕还没吃完,马车就已经停了下来。 赵安歌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车上就跟宁维则商量好了,全部事情都由宁维则来出面。 交割也简单。契约提前两天已经办好,物品确认无误之后,宁维则和老东家分别在契约上按了手印。老东家又把大门钥匙象征性地给了宁维则,收了赵安歌的尾款,这酿酒坊就算是改姓了。 宁维则把伙计们召集到前庭,读了一遍昨夜拟定的管理条例。条例的内容并不算苛刻,伙计们才算是彻底把悬了一夜的心放了下来,挨个在雇佣合同上按了手印。 “有没有能一次收下这批酒的地方?我想把现在这些都低价清理掉,以后只卖新酿的。”宁维则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赵安歌看了看谈志宾:“谈先生,你对东绍的酒楼都熟悉,有没有哪家合适?” 谈志宾微一沉吟:“鸿运楼、广兴隆、食味轩,这几家够大,应该吃得下。咱们这些酒质量都算上乘,只不过是之前的价格偏高,才卖得不算多。” 赵安歌点点头:“我一会派人去跟这几家的掌柜谈谈。” “另外,咱们家的招牌也要改改。”宁维则对品牌一向看重,这次是全新的烈酒生意,更是有机会把品牌一炮打响,“赵公子,你是大股东,要不你给取个名字?” 赵安歌想也不想:“既然是烈酒,不如就叫千日醉?” 宁维则对这个名字无可无不可,点点头:“那外面的酒旗,也麻烦赵公子给换换。” 赵安歌用指头虚指了宁维则两下,笑道:“就知道肯定有事情在等着我,莫急,这两三日便好。” 谈志宾站在旁边,看着二人说笑,也捻着胡子呵呵地乐了起来。 接下来的重头戏,便是后院的酿酒场地改造了。 宁维则仔细地丈量了一下院子的尺寸,决定先在院子里挖八个窖池,另外再埋几个地缸。 窖池直接砌成泥窖,也就是挖个大坑周围糊上黄泥就行。这种泥窖可以用来制作五粮液这种浓香型的白酒,好处是随着时间的累积,窖泥中就会存在独特的微生物群落,使得窖中的酒都是独一无二的风味。 而地缸呢,则是用来制作汾酒这类清香型的白酒。 选择这两种酒,其中一个原因是这两种在口味上各有千秋,一个浓郁悠长,一个绵甜柔和。 第166章 木甑天锅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最重要的是,宁维则现在急需能快速完成酿造的品种。清香型的酒发酵周期短,最快只要七天,就可以进行蒸馏。而浓香型的,至少需要两个半月以上才行。这两种互相搭配起来,可以更有效地利用时间。 说干就干,宁维则让人找了些生石灰装到口袋里剪了个角,在地上勾出了几个窖池的轮廓。伙计们干劲十足,抄着铁锹镐头立刻围了上去,明显是想在新东家面前表现一番。宁维则特意叮嘱了一句,让他们挖的时候注意上大下小,这样更有利于发酵。 其实据说夯土而成的窖池,成酒的口味要比挖土而成的窖池好得多。只不过夯土太过麻烦,宁维则不想耽误这个时间。不如等这边的酿酒坊稳定下来,后面要建新的酿酒坊时,再按新的标准来。 至于地缸的尺寸,宁维则也已经跟赵安歌描述得清清楚楚。最晚明天,便可以把地缸埋下去,开始第一次酿酒了。 酿酒说起来容易,可实际操作的时候,那可真是千头万绪都要处理。 窖池要在准备填料前烧一遍,防止杂菌混入。酿酒的原料和填充的糠壳都需要先打碎,之后上锅蒸熟放凉,才能进行混合。诸如此类的操作还有很多。 当然,酿酒最重要的问题,除了风味,还是风味。 “高粱香、玉米甜、大米净、小麦躁、糯米绵、大麦冲。”前世的这句俗语,常喝白酒的人都知道。 对于浓香型白酒的粮食配方,宁维则早就心里有数。前世最著名的浓香型酒之一,就是五粮液。宁维则的选择,自然也是用五种谷物进行搭配。 高粱三成半,大米糯米各二成,小麦一成半,玉米一成,酒曲便用最常见的大曲。此方易得,宁维则却是存了个心眼,只把这些写在纸上,交给了赵安歌:“这方子还是给你吧。” 赵安歌心领神会:“放心吧,我会安排得力的人。” 清香型的酒更简单些,直接套用汾酒的做法,以高粱为原材料,取大麦和豌豆制曲。 所谓酒曲,就是人工制造出来包含酵母的培养物,是酿酒中不可或缺的原材料之一。 《酒经》有载:“凡酿酒必资曲药成信。无曲即佳米珍黍,空造不成。古来曲造酒,糵造醴,后世厌醴味薄,遂至失传,则并糵法亦亡。凡曲,麦、米、面随方土造,南北不同,其义则一。凡麦曲,大、小麦皆可用。造者将麦连皮井水淘净,晒干,时宜盛暑天。磨碎,即以淘麦水和作块,用楮叶包扎,悬风处,或用稻秸罨黄,经四十九日取用。” 宁维则找伙计来问了一遍,在酿酒坊里,现在还有一些制好的大麦曲,正好还够用来制一缸高粱酒试试。 要处理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看着酿酒坊里的众人都在忙碌,宁维则稍稍松了口气:“赵公子,你还有什么要安排的吗?” 话音还没落,赵安歌突然听见一声可疑的轻响,引得他挑眉看了看宁维则:“饿了?” 宁维则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客为主:“走吧,吃点东西去,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不等赵安歌回答,旁边的谈志宾早就把老脸凑了过来:“走啊宁丫头,领你去尝尝广兴隆的鱼脍。整个东绍城里,就属他们家的鱼脍最合我心意了。那大厨的刀功极好,鱼肉切出来当真片片如纸,薄而透亮,入口即化……” 宁维则曾经也是个刺身爱好者,直到看过有关寄生虫的纪录片之后,才被迫改了口味。她纠结了一下,叹了口气:“谈先生,鱼脍就算了,其中有肉眼不易察觉的微小虫类,会寄生在人身体里。您从医这么久,应当见过那种腹内生虫的病人吧?” 这种病人,谈志宾可以说是见得相当多了。前几日还有个上门的,刚进来就吐了几根虫出来,足有一尺多长,还在地上不停蠕动,看得谈志宾一阵反胃。 听宁维则这么一说,谈志宾顿时也打消了吃鱼脍的念头,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冷汗:“那你说吃点什么?” 宁维则憨厚一笑:“咱们就旁边吃点吧。这几天我还要把蒸酒用的工具做出来,得抓紧时间了。” 谈志宾对她的话越发好奇:“蒸酒用的工具,是不是得找木匠和铁匠来弄?” “有她在,”赵安歌帮宁维则垫了句,“哪里用得着再找旁的木匠和铁匠?” 宁维则俏皮地挤了挤眼睛:“就是,看我的吧!” 旁边干活的伙计听着东家的话,突然觉得新东家好像不太踏实——又会木匠,又会铁匠,还能酿酒? 可他又不敢流露出不信任的表情,只好强忍着心里的忐忑,只等一会休息的时候,再跟其他的伙计聊聊。 赵安歌手下的人,动作还是很利落的。 宁维则他们出去吃个便饭的工夫,酿酒坊里的木匠工具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借用的铁匠铺也定了下来。 赵安歌这一天倒像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从头到尾一直都在。 宁维则也算是习惯了干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观摩,不慌不忙地画着自己的图纸。 这是一套木甑天锅。 灶台上直接加热的部分,是一口装水的大锅,又叫地锅。等以后酿造过几次之后,有了些留存的酒尾,蒸馏时大锅中就不再装水,而是使用酒尾替代。这样蒸出的酒,味道会更醇厚。 在地锅上,需要制作一个木制的大蒸屉。发酵好的酒醅,分层装入蒸屉之中。蒸屉的形状下大上小,最上面摆放另一个锥形底的锅,用来盛装冷水。这个冷水锅,就叫做天锅。 蒸出的酒气,在天锅中冷却水的作用下,会自然地凝结成水珠,顺着锅底的锥形滑落。 在锥形底的下方,安装着一个漏斗。漏斗通过一根细管,与外部存酒的木桶相连接。 温热的酒液会在流入木桶的过程中缓慢冷却,使得蒸出的酒口感更柔和。 景王爷给准备的材料和工具,自然都是极好的。 说干就干的宁维则掂了掂手里的锯子,对赵安歌笑了笑:“工具挺不错的嘛。” “用完就送你了。”本来就是给宁维则特意准备的,赵安歌正愁没机会跟她说,没想到宁维则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阿吉更是狗腿得紧,给赵安歌搬来了方桌和交椅,又准备了茶水和干果。赵安歌坐在桌旁,吃着杏仁和果脯,看着宁维则干活,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第167章 去京城吗?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出乎宁维则意料的是,后面几天里赵安歌又不见了踪影。从早上起来直到夜里吹灯,他的房间里一直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而前阵子一直没见的韩经纶,却又突然冒了出来。 宁维则看见韩经纶,眼睛一亮,蹿过去狠狠拍了他大臂一记:“你这几天忙什么去了?” “哎疼疼疼疼,你不知道自己手劲多大吗?”韩经纶挤眉弄眼地蹦跶了两下,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一直想着把韩氏木坊开到海平州来,这几天出去打探了一下。” 身为韩氏木坊的小股东,宁维则忽然感觉自己有义务关心一下木坊的业务发展情况:“结果如何?” “你猜。”韩经纶眼角笑出了皱纹,早早地暴露了他的情绪。 宁维则在心里算计了一会:“地方已经找好了?” “嗯,”韩经纶就喜欢跟宁维则这种聪明人说话,“早就打算在东绍开一家店。这几天左右无事,挑了离这不远的一间铺面,要不要去看看?” 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做,宁维则拍了拍衣襟上的微尘,利落起身:“走!”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边走,宁维则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是不是得请你二叔先来盯一阵子,把韩氏的牌子打响了再说?” “嗯,”说起经营的事情时,韩经纶还是很正经的,“请我二叔来带一带,之后再挑几个得力的人放过来。每季度按着你手册里的标准来核验,应当问题不大。” 宁维则心下一动:“若是怕工匠不够,我也可以问问曹叔叔那边。左右都是要赚钱的,咱们可以少赚点,换匠门的学徒来帮忙,也算是个双赢的买卖,值。” 韩经纶笑了笑:“再说吧,也不是这几天就能开起来的,不急。” 宁维则点点头,这倒也是。 街边忽然飘来一股炒栗子的香味,宁维则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韩经纶笑意更甚,走到摊子边上:“老丈,麻烦装一包。” “承惠十文。” 宁维则笑嘻嘻地随手拿了一颗,用指甲划出道印子来,再轻轻一掐,金黄饱满的栗子仁就从壳里钻了出来。 卖栗子的老头呵呵一笑:“姑娘好手艺啊。” 宁维则仔细地咀嚼了十几下,把那香甜软糯吞到腹中,这才来得及回话:“栗子新鲜,您炒得火候也好,我才能剥得这么顺溜。” 一通商业互吹,老头和宁维则都挺高兴。 韩经纶捧着那一兜香喷喷的栗子,宁维则边走边剥,吃得不亦乐乎。 看着韩经纶没有闲手剥来吃,宁维则随手递了一颗到他嘴边。韩经纶笑着避开后摇了摇头:“你吃吧。” 宁维则又举了举手,见韩经纶还是不要,这才满是惋惜地耸了耸肩,把栗子放进了自己嘴里:“真挺香的。” 没多大一会,包里的栗子就被吃了过半。 “过阵子我要去京城。”韩经纶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宁维则一滞,剥栗子的手停了停,歪头看着韩经纶:“想去京城开分店了?” 韩经纶扯了扯嘴角:“你跟我去京城坐镇,我就开。” 宁维则撇了撇嘴,继续剥起了栗子:“我得等我爹的消息呢,不去。” “去京城也可以等啊。”韩经纶停下了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走出几步,发现韩经纶没跟上,这才停下来,脸上满是严肃:“认真的?” “嗯,”韩经纶面色诚恳,“一是我去办点事情,二是……”说着,韩经纶低低头,声音顿住了。 “二是什么?”宁维则往回走了两步,站到韩经纶的正对面。 韩经纶的声音低低的,隐隐有些愧疚:“沈公子托我来请你的。” 阴魂不散的沈斯年。 宁维则也不笑了,把手里的栗子剥完塞到嘴里嚼了两下,猛地一抻脖子,没滋没味地吞了下去:“不去。” 韩经纶依旧面色诚恳,手里稳稳地托着那半包栗子:“沈公子遇到了些麻烦,想请你去帮忙。” 西装笔挺的沈斯年突然闯入了宁维则的脑海。他还是斜倚在吧台上,手上拎着一瓶啤酒,笑容促狭地对着宁维则举了举杯:“你舍得吗?” 宁维则猛一挥手,栗子哗啦散了一地。 韩经纶看了宁维则一眼,没作声,只是敛起长袍,蹲在地上一颗颗地捡拾着。 宁维则一跺脚,也蹲下身子,跟他一起捡了起来。 最后一颗被宁维则抓到了手里。 韩经纶看了眼栗子,才又朝着她洒脱一笑:“是我想左了。没关系,不想去就不去。” 宁维则有点烦闷,抓着那颗栗子,用力地揉搓起来。 韩经纶往前凑了半步:“本来是想着说要开分店,直接骗你过去的。可我始终心里不踏实,觉得还是跟你说清楚之后,由你自己决定比较好。” 说完,韩经纶云淡风清地退到了旁边,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店铺给宁维则示意:“前面就是我看好的铺面,走吧,去看看。” 宁维则勉强地“嗯”了一声,跟上了韩经纶的脚步,只是各种念头在心底层出不穷。 沈斯年要找自己帮忙,到底所为何事?是上次帮他做的礼物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其他的事情呢? 虽然明知道这个沈斯年和前世的沈斯年没有任何关系,宁维则还是不由得心浮气躁,根本没有心思看那个铺面,草草转了一圈,就拉着韩经纶离开了。 “你可知道沈斯年找我所为何事?”宁维则开门见山。 韩经纶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帮他传话而已。” 其实韩经纶心里多少有些猜测,但他怕误导宁维则,自然不愿说出自己的判断。 宁维则犹豫了一会,长长地出了口气:“好,知道了,我考虑考虑吧。” “好,”韩经纶见她确实有在考虑的样子,也不愿逼得太紧,便主动换了话题,“刚才路过那家小摊,招牌上写着蛋煎海蛎一绝,我给你买一份?” 宁维则兴致缺缺,耷拉着脑袋摆了摆手:“没胃口。” “那我送你回去吧。”韩经纶紧追了两步,赶上了宁维则的脚步。 第168章 蒸酒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泡了回澡,却还是毫无睡意,彻底体会了一把“辗转反侧”的滋味。 更夫地敲着梆子“笃笃”地路过,竟然已是三更。宁维则索性不睡了,披衣而起,走进了院子里。 海平州的天穹,跟前世没有丝毫相同之处。 但这并不妨碍她抬头静静望着星空。 “还没睡?”清朗的话音如竹下之风,萧萧肃肃拂过。 宁维则猛一回身,看到赵安歌的大长腿正跨过门槛往院子里来。赵安歌的眼窝微微有些凹陷,下颌的线条也越发的硬朗直白,整个人清减了不少,应当是这几天累得狠了。 “没事,只是突然有点睡不着。”宁维则有些恹恹的:“看你这几天没怎么休息的样子,快回去睡吧。” 赵安歌没想到她突然关心起自己,心头一暖,往前上了一步,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公事:“酒酿得如何了?” 宁维则轻叹了口气,这是大股东催进度了吗?真拿自己当供销社的驴了啊…… 腹谤归腹谤,宁维则还是一五一十地汇报了进度:“地缸的酒已经酿了整七日,我正打算明日去试着蒸一次。” 赵安歌这才醒过神来,自己忙着办那件事,竟然都过了这么久……他连忙回了回神:“我对蒸酒也好奇得很,不如明日同去吧。” 宁维则对这事自是无可无不可:“好。” “夜里露寒风重,”赵安歌把自己的披风摘下来,双臂环过宁维则的脖颈,给她披到了身上,又仔细地把带子系好,“莫要看太久的星星。” 说完,赵安歌便急匆匆地回了房间。只是月光明亮,把他腮边的红意照得清清楚楚,宁维则忍不住笑出了声。 泡妹子还是要脸皮厚些的嘛,景王爷这害羞劲,倒是真真的可爱。 只不过被赵安歌这么一打岔,宁维则心里的烦闷倒也重新沉没下去。 院子里确实有些微凉,她紧了紧披风,回了屋子。 披风上还是那股爽利的味道,似乎是檀香,又似乎掺着橘皮的清新。宁维则解下披风,拿在手里,微微有些出神。 大婶是个勤快的,伸手来接披风:“宁姑娘,我帮你挂起来吧。” “有劳婶子了。”宁维则礼貌地笑了笑,把披风递给大婶。重新钻进被窝里的宁维则,这次居然很快就睡了过去。 天亮没多久,宁维则和赵安歌匆匆吃过早饭,就去到了酿酒坊。只是不成想,谈志宾到得更早:“你们猜猜,老夫是几时到的?” 宁维则索性夸张到底:“难不成是从昨儿就一直盯着这地缸来的?” 谈志宾哈哈一笑:“老夫倒也想来着!盼这烈酒着实煎熬,这一宿翻来覆去,一直难以入眠。好不容易坚持到了五更,老夫就赶紧出了门。” 宁维则嘻嘻一笑:“那咱们就抓紧吧,可别把您老肚里的馋虫都饿死了。” 谈志宾虚指着宁维则,哈哈大笑:“你这促狭的丫头!” 说说笑笑间,几人走到了后院。 伙计们正拿着工具,眼巴巴地站在地缸边上,等着宁维则的安排。 这几天下来,伙计们亲眼看着宁维则立了新的规程,又亲手制了那一套全新的蒸馏工具,哪有不敬服的道理? 只是这新方法酿的酒,他们都是头一遭见,心情难免忐忑。若是成了还好,若是没成,东家的面子是不是有点…… 宁维则倒是根本没考虑过面子的问题。 制白酒这种事情,放到前世来说,已经是成套的系统工程。放到大学里,就是要学好几年的那种正经专业。这次试酿成了固然好,不成的话,也只当是积累经验了。 反正材料和人工都有大股东兜着,宁维则是一点也不慌,游刃有余地吩咐起伙计来:“大牛,来,把这缸启开。石头,你去那边烧水。” 石头转身去井边打水,刘大牛利落地把缸沿的封泥抠开,露出了完整的石板来。 在入缸的前三天里,宁维则要求每天开缸搅拌一次,他们对开缸的步骤早就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候着的伙计,赶紧给刘大牛递上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刘大牛蹲下身来,仔细地把石板边缘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吐气开声,挪开了那块大石板。 缸中积郁的发酵气息,一下子都蹿了出来,又酸又辣,端得把赵安歌呛了个措手不及,抬起衣袖掩住口鼻咳将起来。 宁维则这才尴尬地一拍脑门:“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说着,她急忙走了出去,不多时,又拿着一叠白色的东西走了回来,给赵安歌、谈志宾和在场的伙计们一人发了一件。 那是她特意去布庄定制的口罩。此时挑棉籽都是人工操作,处理起来非常麻烦,棉布尚不普及。她想着要做防护,倒也没吝啬这些银钱,弄了厚厚一摞回来收到了库房里。可若不是赵安歌这一咳,恐怕她一时还想不起来。 “来,诸位像我这样,把这两端打上绳结,挂于耳后,以此布将口鼻兜住。”宁维则耐心地示范着,其他人有样学样,作坊里一下子就显得正规了不少。 谈志宾戴好口罩又正了正,只是口罩也挡不住他疑惑的脸:“宁丫头,这又是做什么呢?莫非是酿酒的仪式不成?” 这老头还真敢想…… 宁维则笑了笑:“此物名为口罩,可以用来隔绝内外。酿酒的气味重,用这个可以少吸入一些污浊之气。” 谈志宾点点头。 宁维则却还没说完:“有些时疫是因呼吸而起的,此物也能有所作用。” 谈志宾瞪大了眼:“当真?” “当真。”宁维则想了想,不如过阵子找点水晶片、琉璃片之类的,让谈志宾看看细菌的样子。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宁维则也只能稍微让他平复一下:“此事容后再谈,咱们先看这酒。” “对对,”谈志宾神情依旧亢奋,“别误了正事。” 伙计用长勺在缸边探了探,舀出了半勺黄水,兴高采烈地喊了起来:“出黄水了,东家!成了,成了!” 宁维则提着的心,也算是往下放了放。出了黄水,酒醅的味道也对,应该算是到了可以蒸酒的程度了。 第169章 头锅酒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石头抿着嘴,努力地拉着风箱。灶下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起来,把一炉柴火燃得正旺。 地锅里的水渐渐开始升温,咕咕地冒起小泡来。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把甑桶架到地锅上放稳,又把之前准备好的蒸熟过的冷糠铺满了甑桶底部,估摸着大概一指来深的样子方才住手。 “上气了,快,上气了!”石头一边烧着火,一边紧紧盯着甑里的水气。 传统的白酒蒸馏操作中,讲究的是“探气上甑”。 所谓的“探气上甑”,也就是看着蒸气的情况,一层一层地把糠底和酒醅铺到甑上。每层厚度都在一到两指之间,不宜过厚。在蒸气即将穿过但还没穿过上层的酒醅时,铺撒下一层。撒的时候要注意,得轻撒匀铺,让每个位置的酒醅都得到充分的蒸馏,酒精蒸气也能更好地从酒醅中分离出来。 不断重复这个操作,直到把甑桶装满为止。 因为设置了天锅和漏斗,宁维则还特意在甑桶里做了标记,让伙计们一眼就能看出装到哪个位置后停止。 刘大牛抄着一把木制的大刮子,嘴巴里不断嘟囔着“中低边高”,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总算是把甑桶里的酒醅刮成了中间低两边高的形状。 放置好漏斗之后,宁维则又确认了一次,这才同意让伙计继续下一个步骤:“大牛,把天锅放上去,加满井水。石头,火稍微慢点。” 清澈沁凉的井水在天锅里摇曳了几回,水面渐渐平复。反倒是围在锅边的众人,心情根本不能像井水一样安定从容。 刘大牛蹲在出酒的管子旁,紧张地扒着下面的酒桶。 谈志宾的口罩遮不住颌下的长须,他正捋着胡子故作镇定地踱来踱去,眼睛不住地往管子上瞟来瞟去。 滴答。 滴答。 滴答。 管口终于有清透的液滴出现,如同朝露般纯净,沿着管口滴入到桶里, 宁维则看了眼水漏,从放置天锅到出酒,过了也就半炷香还不到。只是在场的人明显都放松了许多,颇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清澈的酒液慢慢流下,在桶底聚满了一层。 宁维则看了看,天锅里的水已经微微有些冒小泡,出酒的速度又变得缓慢了些,显然是冷却水的温度变高了。她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大牛,去把天锅里的水放掉,换凉水。石头,火再慢些。” 闻了半天酒香的谈志宾看着伙计们忙东忙西,馋虫发作起来再也按捺不住。他把早就藏在袖子里的小酒碗拿了出来,到桶里舀了小半碗酒,扯下口罩就要往嘴里送。 宁维则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打翻了谈志宾的酒碗。 “你!”谈志宾就算脾气再好,这会儿也气得眉毛竖了起来:“宁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实在是对不住。”宁维则满脸歉意地解释起来:“这头一锅出的酒,最好不要喝。” “为何?”谈志宾还是一脸的不忿,“你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别怪老夫跟你翻脸啊!” 宁维则不慌不忙道:“实在是因为这头一锅出的酒,有毒。” “有毒?”谈志宾脸色变了变,将信将疑。 伙计们吓了一跳,刘大牛更是手一滑,刚从井里拎出一半的桶咚地一下又掉了回去。 “东,东家,有毒的酒可不兴卖啊……”石头磕磕巴巴的,脸色刷白,脑子里想的全是卖了毒酒之后被官府抓进牢里秋后问斩的情景。 宁维则看了他们的反应,才知道自己说的跟他们想的有出入,赶紧解释起来:“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有毒!” 刘大牛一脸迷茫,抬手摸了摸脑门:“东家,有毒便是有毒,怎么还分这种那种?” 宁维则斟酌了一下词句:“酿酒的时候,其实不管是烈酒也好,淡酒也罢,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有毒的物质。只不过是淡酒中含量少,喝下去之后在人体内能够自解罢了。” 看着众人依然困惑不已,宁维则想了想,又抬出了一个例子:“你们平时应该也是饮酒的。但即便喝的是同一家作坊的酒,有的时候饮过会觉得头疼欲裂,有的时候又没有什么反应,是不是?” 谈志宾略一沉吟:“确实是这样。” 宁维则淡淡一笑:“这便是因为酿酒的时候,难以避免这种有毒物质的存在。只不过这种物质不稳定,新酒里可能多一些。酿造之后放置一段时间,这种物质就跑掉了,喝了就不会有什么异常。” “那你说的这头锅酒有毒,是因为……”谈志宾似乎懂了些什么。 宁维则点点头:“这种物质更容易被蒸出来,所以头锅酒里的含量高了些,喝了对人体有害无益。” 宁维则说的这种物质,就是甲醇。 宁维则记得很清楚,前世在她小的时候,还常常能听到有关假酒中毒的新闻。里面说的假酒,就是掺了甲醇。人在喝了甲醇之后,也会出现跟正常饮酒相同的醉酒感,之后轻则头痛、恶心、呕吐,重则失明或死亡。 “而且这头锅酒,乍一闻辛香扑鼻,但闻久了会有种刺激的感觉。”宁维则说着,用眼神示意谈志宾可以闻闻看。 谈志宾犹豫了一下,反倒是赵安歌饶有兴致地捡起小酒碗,摘下口罩来放到鼻端,细细地嗅闻起来。 之前还没发现,宁维则这会儿乍一看赵安歌刚摘下口罩的侧脸,更觉得他的鼻梁笔直高挺,还有小小的唇珠,仿佛有点……可口。 宁维则没出息地偷偷咽了咽口水,装作一本正经:“怎么样?” 赵安歌察觉到了她的心虚,心里暗笑却不揭穿,只是把自己的侧脸对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确实如你据说,先是辛香,而后刺鼻。” 宁维则挑了挑眉,倒是不接赵安歌的话,反而支使起人来:“大牛,去取个坛子来。” 刘大牛依言跑开,拎了个坛子咚地一下放到宁维则脚下:“东家,坛子来了。” “把这头锅酒装到坛子里吧。” 刘大牛一愣:“东家,您可是要把这酒也卖了?” 第170章 手感不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稍微有点苦恼:“先放着吧,在坛子上做好标记,千万别跟其他的酒混了。” 要说这头锅酒,倒也不是一无是处。经过长时间存放之后,头锅酒里的甲醇和杂醇油会挥发掉不少,不至于达到对人体有害的剂量。 所谓的杂醇油,其实就是正丙醇、异戊醇一类高级醇的混合物,是白酒中重要的香味来源。这东西也好识别,白酒的酒液中若是杂醇油含量过高,在酒面上就会漂着油花或是絮状物。 新出锅的头锅酒中,杂醇油含量高,会使白酒呈现出苦味或涩味来。但若是杂醇油适当挥发后,这头锅酒反倒可以用来跟新酒进行勾兑,让新酒更加醇厚。 除了头锅酒之外,杂醇油在酒尾里的含量也不算少。 因此,使用这种传统方法蒸馏白酒时,讲究的便是“掐头去尾”。真正能立刻拿出去售卖的,也只有中段酒而已。 刘大牛又抱来个酒桶,把刚才的桶换了下来,自去一旁装那头锅酒了。 天锅里的水更换妥当,宁维则瞧着新出的酒液,微微笑了起来。 这天锅装入第二锅冷却水,刚开头时接出来的酒,也就是大家口口相传的“二锅头”了。 宁维则从赵安歌手中拿过了那个小酒碗,干脆蹲在管子旁边,直接等着出酒。 接了大半碗之后,她解开口罩,端到鼻畔轻轻嗅了嗅。前世的宁维则虽然更喜欢喝精酿啤酒,但她对白酒也算是有所了解的。 这次蒸出来的酒,度数在白酒里来说,算不上特别高。但也许是井水的水质不错的缘故,酒水清洌得很,闻着也是有种甜甜的香气。 有会看眼色的伙计,跑到库房取了几个喝黄酒的小酒盅来,放在托盘上:“东家,您用这个。” 宁维则笑着点点头,把酒碗递给了伙计。 伙计小心翼翼地把酒倒进盅内,奉到了宁维则几人面前。 “谈先生,赵公子,请吧。”宁维则熟门熟路地招呼着,自是先取了一盅。 高粱酒在所有白酒里,是香味最重的。小盅刚举到鼻端还不待入口,就有微甜的酒香飘来,像小手一样勾着人赶快把嘴凑到杯上。 宁维则噙了一小口酒,慢慢品咂起来。 入口柔和,烈而不辣,正是低度高粱酒应有的本味。 酒水入喉,只觉一丝热流绵延入腹,整个人飘飘然,口中满是回甘。 “呼……”谈志宾长叹一声,眼睛眯起,满脸欣然和迷醉交织在一起,让五官都使劲往中间凑了过来:“够劲儿!” 宁维则不奇怪他的反应。她更好奇的是,赵安歌会有什么表现。 宁维则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眼神中说不出到底是探究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没想到的是,赵安歌就像喝水一样,转过头来把眼睛对着宁维则弯了弯:“味道不错。” 宁维则礼貌地回了个笑容,只在心里念叨,这家伙酒量不错啊,也不知道灌多少酒才能让他现出原型来。话说回来,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酒品怎么样,会是个话痨吗? “东家,这天锅的水可是要换了?”伙计的问题打断了宁维则的想入非非。 宁维则凑到锅边看了看,又跟伙计商量了几句,这才算是定下了更换冷却水的标准。 第一次进行蒸馏,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宁维则打算跟完全程,索性搬了个马扎来,大剌剌坐了下去,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捧着下巴。 谈志宾见宁维则这不拘小节的样子,对着赵安歌挤了挤眼睛。 赵安歌倒是笑得畅快:“逍遥且喜从吾事,荣宠从来非我心。” 宁维则没看见谈志宾对赵安歌使的眼色,突然听见赵安歌吟了这么句诗,狐疑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不会是喝上头了吧? 就一小盅,应当不至于?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面色古怪,估计心里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了,不禁失笑。宁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过古灵精怪。 不过这样也好,未来的景王妃,若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未免也太没意思了些! 第一锅酒还没蒸完,宁维则自然是走不开的。 赵安歌今日说是无事,看上去倒是真的打算在酿酒坊陪宁维则呆上一整天。阿吉搬来了两把椅子,奉着赵安歌和谈志宾坐下,还特意着人去旁边店里捡了几样时鲜的果子来,给二人下酒。 看着谈志宾就着榛子跟松子喝高粱酒,宁维则不禁叹了口气:“谈先生,没觉得不太对劲么?” 谈志宾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确实有点,宁丫头,你给说说?” “榛子的本味太重,松子又太油,”宁维则如数家珍,“都会盖住这酒的醇香。” “那你说,搭什么好?”谈志宾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花生!” “花生!”宁维则跟谈志宾异口同声。 两个吃货相视哈哈大笑。 “阿吉,去吧。”赵安歌看着宁维则得意的样子,摇了摇头,眼里却全是宠溺。 宁维则连忙从马扎上站起来,叫住了阿吉:“要红衣花生,每个壳里三粒的那种。一半吃原味的,带壳炒熟的即可。另一半油炸,薄盐。” 阿吉站在原地背诵了一下,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天锅里的水又换了一轮,阿吉这才拿着东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宁姑娘,我怕别人买的不合适,特意自己去挑的。” “辛苦。”宁维则只对着阿吉点了下头,就又专心地盯着蒸馏的情况。 此时出酒的速度下一次慢了下来,酒液也的味道也没有之前的香醇,反面有些酸苦。 宁维则估摸着这差不多就是酒尾,这一轮蒸馏基本上算是结束了:“大牛,再换个桶。” 石头那边只维持着微微的小火,漓漓拉拉又接了一会子,这锅酒醅就算是蒸得差不多了。 “把这些酒醅收走晾凉,回头还可以当作填料,再发酵一轮。”宁维则可一点都不浪费。 看伙计们费力地往外铲着酒醅,宁维则津了津鼻子,自言自语:“本以为今天还能再蒸一锅的……早知道这样,不如前几天多做个甑桶好了。” 赵安歌看着她小脸皱皱的,突然有种想揉一把的冲动。想来手感应该……挺不错的吧? 第171章 遇袭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伙计们还在努力,宁维则抬头看了眼水漏,招呼起来:“收拾完这缸,你们便去吃午饭吧。下午大牛、石头,你们两个带头,再蒸一缸试试。” “好嘞!”伙计们哄然应下。 宁维则这才拎着马扎走到赵安歌面前:“赵公子,谈先生,要不咱们也找个地方,边喝边聊?” 谈志宾正等着这句话,抄起早就盯上的小酒坛:“走吧,广兴隆,赵公子请客!” 赵安歌对这一老一少是根本没脾气,一抬手:“先生请。” 巷子不算宽,谈志宾走在最前引路,宁维则笑嘻嘻地跟在谈志宾后面,显然是对这锅酒还算满意。 赵安歌微垂眼睑瞧宁维则,云淡风轻中总是隐着浅浅的笑意。 宁维则跟谈志宾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吃喝上的闲话,赵安歌便静静听着。 只不过,这一老一少,偶尔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要我说啊,豆腐花就要吃甜的。”说话的是谈志宾,显然是个甜党。 宁维则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先生此言差矣。甜有甜的好处,但吃多了总归太腻,这点上绝对不如咸卤。” “取新制黑糖配冷豆花,那才是至味!黑糖不腻口,还能调和豆花的腥气,而豆花的柔嫩又能与黑糖的黏度相适。”谈志宾一口咬定就是甜的好吃。 宁维则嘟了嘟嘴,突然蹿到赵安歌面前,想让他评评理:“赵公子,你说这豆花……” 话音未落,赵安歌的大掌突然紧紧捏住宁维则的双臂,强行将她的身体转了半圈,二人瞬间互换了位置。 “噗!” 闷闷的一响,听上去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宁维则只觉得心咚咚咚地猛跳了几下,像在胃壁上灼出了个大洞一样空落落的,四肢根本来不及作出其他反应。 周围不知从哪里钻出了十几名暗卫来。 只两三息的时间,几个黑衣人就从墙头噼里啪啦地跌到了地上。 赵安歌的左臂上,正插着一支箭。箭头从大臂外侧穿入,又从内侧穿出,竟是捅了个对穿。 宁维则忽然意识到,赵安歌刚才,是不是又救了自己一次? 赵安歌的额头冷汗涔涔,显然是疼得厉害。可他脸上却还带着温和的笑意,柔声问道:“宁姑娘,你没事吧?” 宁维则只顾着呆愣愣地摇头。 赵安歌这才放下心来,也不急着裹伤,踏前一步,气势暴涨:“可还有残余的贼人了?” 暗卫中有人出列,单膝跪地:“回王爷,墙上埋伏的人,都在这里了。” 赵安歌眼中冷厉一现:“最先开口的,本王留你性命。” 那几个黑衣人之前已经被暗卫卸了下巴,此时赵安歌要口供,几个人连忙从黑衣人嘴里掏了掏,之后才把下巴复了位。 “呸!” 这些黑衣人倒也光棍,除了这一声啐,再没别的言语。 赵安歌也估到了这种情况,不在意地挥挥手:“就跟城主说,本王借他家的水牢一用。” 看宁维则还在那边傻站着,赵安歌像没事发生一样走了回去,细声细语地跟她解释起来:“方才这些人,应当是来行刺本王的。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站到我面前来说话,这才吓到你了,我得跟你陪个不是。” 宁维则这才明白过来,脸色还是发白:“你胳膊上的箭伤?” 谈志宾把手里的酒坛子塞给了阿吉,快步过来查看了一下:“万幸,箭头没有淬毒,一会把箭取出来包扎好就行。前面不远就有家医馆,可以用用他们的东西。” 胳膊上插着长长的箭杆,确实不太方便。赵安歌弯了弯腰,摸出把匕首来,塞到了宁维则手里:“宁姑娘,麻烦你把这箭杆砍断吧。” 宁维则看了看那熟悉的匕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手起匕落,箭杆应声断成两半。半截箭杆被宁维则捏在手上,剩下的半截,便先插在胳膊里,免得赵安歌流血过多。 赵安歌倒像不知道疼似的,对着宁维则还笑了笑。 宁维则心里此时正乱得很,勉强对着他也抿了抿嘴:“咱们快去医馆吧。” 谈志宾跟医馆的馆主关系不错,直接带着赵安歌进了里屋。 宁维则在前厅坐立不安。 方才被赵安歌抓住的地方还是火辣辣的,她忍不住用手轻抚了两下胳膊。 刚才的情景一直在她的脑海里重复播放着。 赵安歌的脸上突然涌出焦虑与慌张,将他萧萧肃肃的外壳一下子打得粉碎。他整个人都挨了上来,紧紧地抓住她,将她拥在怀中。 接下来便是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如同一曲不止息的圆舞曲。 在那不停的转动里,巷子里的一切都被甩到了旁边,像被搅动的冰雪般在艳阳中消融殆尽。只有处在旋转中心的她和他,还保留着全部的色彩。 在这一刻,宁维则的眼里,只剩下了面前的赵安歌,再也容不下其他。 赵安歌从里屋出来得很快,宁维则还在怔怔地出神,竟然没有察觉。 “宁姑娘?”赵安歌的声音依然轻柔。 宁维则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下子就看到了赵安歌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顿时眼圈一红,差点就要掉下泪来。 赵安歌连忙温言相劝:“没事的,小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宁姑娘不必在意。” 宁维则整理了一下情绪,还是带着鼻音:“嗯,咱们快回去吧。” 暗卫方才去牵了马车,车子正等在门口,拉车的马儿还悠闲地抬了抬腿。这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说有笑。 若不是赵安歌胳膊上还缠着白布,倒与宁维则期待的岁月静好相差无几。 赵安歌先上了马车,笑着回过头来伸出右手:“宁姑娘?” 之前几次共乘,宁维则都是自己跳上的车。这次也是一样,他已经做好了空手而返的准备。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宁维则毫无芥蒂地拉住了他的手。 宁维则的手不大,手心温热干燥,还有几个硬茧,跟那天一身泥水时的触感截然不同。 第172章 不如试试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一时有些恍惚,等他再回过神,宁维则已经到了车上,与他相对跪坐。 手却没有松开。 赵安歌轻轻歪了歪头,琥珀色的双眸幽深,带着七分希冀和三分探究,紧紧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眨了眨眼睛,笑得坦荡:“走吧,回去再说。” 与赵安歌在马车上相对而坐,宁维则突然感觉手足无措。 赵安歌的眼神太过炽热,让她颇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把头扭到旁边,看着车厢侧壁上的花纹,直愣愣地出神。 好在路途不远,不等宁维则的耳根彻底发烫,二人就到了小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宁维则便慌慌张张跳了下去:“我去前面叫些饭菜来,你们先回去吧。” 赵安歌挑了挑眉。 这丫头,似乎是没有发现,就这么包揽了自己的饭食,岂不是比说情话还要暧昧? 宁维则逃也似的到了酒楼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扇着风,努力给脸颊降温。 小二早就认出这是后院景王爷的贵客,引着宁维则找了个好位置之后,忙不迭地端来了一盏酸甜可口的饮品:“这是小店今日刚熬好的乌梅饮子,请贵客尝尝。” 酸酸甜甜的乌梅汁入口,颇有些提振精神的功效,宁维则的心绪这才渐渐平定下来。 “麻烦给后院送一桌饭菜吧,里面要有鲈鱼和黑鱼这两样,味道不要太刺激,其他的看着搭配。” 鲈鱼和黑鱼都是性平味甘,鲈鱼能促进伤口愈合,黑鱼也有生肌补血的功效,正适合赵安歌。 点好了菜,宁维则倒也不急着回去,就坐在酒楼里静静地思量起来。 刚刚那种上头的情绪,真的是喜欢吗? 有没有可能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带来的错觉? 如果确认是他,真的要做他的小老婆吗? 不对,似乎自己从来没有关心过景王爷的感情生活呢……他有王妃了吗?可有其他心仪之人?政治联姻呢?金屋里之前藏过多少千娇百媚? 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是什么?是不可或缺的白米饭,还是吃惯了大鱼大肉后的爽口小菜而已? 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在宁维则脑子里打成一锅粥。 宁维则烦躁地揉着头发,把正要过来叫她的小二吓了一跳。 好在宁维则的余光瞟到了小二,尴尬地停住了手:“有什么事吗?” 小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边的食盒:“贵客,饭菜准备好了,现在送过去吗?” “嗯,”宁维则一时也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起身往后院走去,“正好我也一起回去。” 阿吉指挥着小二把饭菜摆上桌,宁维则就直愣愣地站在桌旁。赵安歌看着她突然蓬乱的头发,强忍住了再揉一把的冲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宁姑娘,一起?”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宁维则咬咬牙,坐在了桌旁:“好。” 阿吉很懂事地带上了门,只留下赵安歌和宁维则在屋子里面。 “趁热吃吧。”赵安歌把衣袖往手腕上抖了抖,夹了一筷子鱼片放到了宁维则的碗里。 宁维则拿起筷子夹住鱼片,味同嚼蜡地勉强吃了几口,心烦意乱地撂了筷子。 赵安歌跟着把筷子放下:“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要不让他们再换一桌吧。”说着,就打算喊门口守着的阿吉进来。 “不用……”宁维则低垂着脑袋摇了摇。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刚才吓到了?”赵安歌诚恳地盯着宁维则。 默然半晌,宁维则忽地抬起头来,咬了咬嘴唇,眼里亮晶晶的:“有个问题我很想问,可我又有点害怕,怕那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赵安歌听到这句,脸上依然风平浪静,心里却如同上元夜的天空那样,瞬间绽开了无数的烟花。 宁维则轻轻咬着嘴唇,想要望向赵安歌的脸等一个答复,却又胆怯地游移到了他身后的无尽虚空。 “维则。”赵安歌的话语轻轻柔柔,却像是海浪拂上沙滩那样,一波又一波接踵而至,慢慢冲击着宁维则的心防:“不如,由我先说。” “我叫赵安歌,是家里的二郎。家父已经不在了,尚有家母需要照料,还有一位嫡亲的兄长和几位庶母所出的弟弟妹妹。” “我今年二十三岁,是正月里的生日。” “之前并未娶妻,也没有订下过亲事。” “家中算是略有几分薄财,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帮我打理一二?” 赵安歌琥珀色的双眸里,满溢着炽热与真诚,比宁维则锻造时用的炉火还要滚烫。 宁维则终于鼓足了勇气,对上了赵安歌的眼睛。 “既然公子有意,不如,我们就试试。” 宁维则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句话抽得一干二净,手脚软软的,胸膛却有点酸酸的发胀。 赵安歌不应,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宁维则身边挪了挪,再次给宁维则夹起菜来:“饭要凉了。” 别看赵安歌的姿态优雅,吃的速度着实不慢。宁维则刚吃到八分饱,赵安歌已经以手支颐盯着她看一阵子了。 宁维则的脸颊像是染了桃花,索性丢下筷子跑了出去:“刚想起我还有事……” 门口的阿吉被风风火火离开的宁维则吓了一跳,进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自家王爷今天微笑的频率也太高了吧? 京城那些小娘子若是看到王爷这样,怕不是要尖叫得掀破屋顶。 不过话说回来,王爷每次微笑,似乎都有人要倒霉了呢。希望这次倒霉的不要是我就好啊,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阿吉正在心里嘟囔着,有暗卫嗖地钻进了屋子,倒也不避讳着阿吉:“王爷,口供拿到了。” 赵安歌的微笑淡了下去,重新变回了指挥若定的景王爷:“杨家那边可有异动?” “杨家亲军暂无异样,倒是外镇兵有几次调动,规模约在千人上下。” 赵安歌点点头:“无妨,继续盯着便是。” 暗卫深深看了赵安歌左臂一眼,叉手称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第173章 尽快出城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闷着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只是心情一时之间根本平复不下来。 她翻出纸笔来,想着把酿酒的规程再写上一写,可手里的笔明显有着自己的想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草稿纸上已经被她信手画了二三十个丑丑的笑脸。 抬头一看水漏,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宁维则却只写出了不到半页的正经内容。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美色误我啊!” 不过说到美色,赵安歌倒也算是当得起这个词。 高挑入鬓的剑眉、棱角分明的下颌、修长紧致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圆润干净的指甲……每一样都算是长在了宁维则的审美上。 再想到那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风姿,宁维则满眼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若是放到宁维则的前世,赵安歌必定能成为顶流爱豆。 只是名字叫做安歌,也不知道他唱歌会不会跑调…… 正胡思乱想着,宁维则的房门被轻轻叩响:“宁姑娘,这会儿方便吗?” 说话的正是赵安歌。 宁维则顿时像是做了坏事却被抓个正着,“呀”地一声从桌子前面蹿起来,胡乱揉了揉脸颊,跑过去给赵安歌开了门。 赵安歌站在门口恳切道:“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宁维则愣了愣。不是吧,这么直接? 看着五官有点扭曲的宁维则,赵安歌就知道她脑子里又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宁维则的脑袋,唔,毛绒绒的,跟自己想象的差不多。 宁维则被摸了头,悚然一惊,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讪讪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赵公子,进来说吧。” “安歌,”赵安歌面色柔和,语气却坚定:“或者郎君,看你喜欢怎么称呼。” 宁维则津了津鼻子,没想到赵安歌居然是个厚脸皮的,这么会得寸进尺。 她决定不接这个茬,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赵安歌笑了笑,迈步进了屋,坐在了小桌前面。 宁维则给他倒了杯水,脸色变得正经起来:“公子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嗯。”赵安歌点了点头:“我想让你尽快出城。” 宁维则转了转眼珠,面色越发凝重:“是因为顾城主那边?” 赵安歌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就知道你能猜到。” 说着,赵安歌从袖子里掏出了张纸,一抹暗红透出纸背。 宁维则好奇地接了过来:“口供……” “刚才射箭那人,是城主府派出来的。”赵安歌抿了口茶水,“还有前阵子在营地时,你用的炉子突然爆炸,都是他们搞的鬼。” 宁维则突然感觉智商不太够用:“为何要在炉子上做手脚?”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早上我问过你要不要顺路送你去锻造?” 宁维则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所以,你的营帐外有人?” 赵安歌又一次扯了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 “可就算是在炉子里放了炸药,你也未必就会站在那里……”宁维则还是觉得这个推断有点可疑。 “我身边守得严密,所以那天从洪水里活着回来之后,他们便盯上你了。”赵安歌说得平静,里面的凉意却是让宁维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赵安歌把宁维则的手包在掌中:“既然是我的软肋,他们自然是要好好利用的。若是那天我送你过去,再在炉边跟你多说几句,也许他们的计策就真的成了。” 宁维则一阵后怕:“幸好没让你去送。” 赵安歌眼中的琥珀色深了深:“幸好那天丁脉主在场。” 提到重伤的丁成谦,宁维则一阵黯然。 二人沉默了一会,她才提出了新的问题:“炉子的事说得通,可后来我落水那次呢?” 赵安歌眯了眯眼,神色间显得有些危险:“推你落水之事,却不是这些人做的。可惜那天暗卫追丢了……” 宁维则也有点失望,“哦”了一声,稍微嘟了嘟嘴。 赵安歌最看不得宁维则这个嘟唇的动作,登时口干舌燥,连忙举起手里的杯子,将悸动压了下去。 宁维则看他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还不知道是自己的锅,笑道:“再给公子添些茶水?” 赵安歌却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一边伸手拿过茶壶来给自己倒上水,一边跟宁维则继续念叨起来:“我已经通知了韩经纶跟你一起走。等会他过来了,你们直接从北门出,奔京城去吧。” “那你呢?” “方才口供一出,顾城主就给我送来了请柬,约我明日出城围猎。”赵安歌嘴角勾起,满是讥诮之意。 宁维则想了想,也明白了过来——这是要跟赵安歌摊牌了。不然的话,那么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胖子,围的是哪门子猎? 只是一想到赵安歌也就暗卫这些人可用,宁维则就心慌得不行,突突地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似的:“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回头调了兵来再说?” 赵安歌的笑容里藏着淡淡的苦涩:“顾家把东绍城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若是无误的话,杨家应该也上了顾家的船。本王便是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宁维则还待再问,喉咙却好似被卡住了,哽哽的发不出声。 赵安歌倒还安慰起宁维则来:“没关系的,本王毕竟还是海平州巡查使。他们即便是有什么想法,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宁维则心下清楚,若是真的不敢怎么样,恐怕就没有围猎这一码事了。 “维则,你信我。我定会平安回去找你。”赵安歌言词恳切。 宁维则还待说些什么,赵安歌突然对她摇了摇头,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起字来。 另,有,安,排。 宁维则一愣,赵安歌却是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赵安歌的意思,是要宁维则配合他一起,演出戏给人看。 宁维则却是不知赵安歌这另有安排到底是真是假,只是现在根本没办法问出口,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你一定要来。” 赵安歌搓了搓宁维则的手背,摸着她渐渐冰凉的指尖,认真道:“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第174章 再遇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叩叩叩。” 房门突然又被敲响,把精神正有些紧绷的宁维则吓了一跳。 赵安歌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没事,有我在。” 门外站着的是阿吉,他是替韩经纶过来通报的。 赵安歌没急着开门:“宁姑娘需要的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 “马匹和包袱都收拾好了。” 宁维则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明明刚才还在谈甜甜的恋爱,怎么突然就要出城逃命了? 赵安歌看着她直愣愣的眼神,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扯入怀里,下巴紧紧抵着宁维则的头顶,低声呢喃:“乖,很快就没事了。” 宁维则不知到底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伸出双臂,紧紧搂住赵安歌的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赵安歌身上那似檀似花的香味铭刻到胸腔的最深处。 许久,她才缓缓地吐出那口气,突然决绝地推开了赵安歌,眼眸低垂:“我走了。” 韩经纶正在小院里负手立着,背上只有个小小的包袱,腰间倒是系着个大大的水袋。 看见宁维则出来,韩经纶也知道此时并不是寒暄的时候,一反常态地催促起来:“宁姑娘,咱们出发吧。” 宁维则从阿吉手里接过包袱,斜背到肩上,又紧了一紧。 她忍不住又扭头往屋子里望了过去。赵安歌的身形掩藏在阴影中,隐约可见那一袭淡青色的长衫,却始终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宁维则只觉得心尖上被扎了根小小的木刺,游曳到心头后扎下了根。那小刺正慢慢地生发出枝芽来,每片叶子的叶脉上都写满了依恋。 夕阳正在往天边沉下去,淡金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再不出城,就要宵禁了。 她咬了咬牙,再不看赵安歌一眼:“走吧!” 赵安歌给宁维则准备了一块令牌,可以城内驰马。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北城门飞驰而出之后,城门便如往日一样,轰隆隆地紧闭起来。 二人沿着官道行了一阵子,就开始计划起后续的路线来——既然是去避风头,官道自然是不能走了的。 好在韩经纶长年在外奔波,对海平州的道路熟悉得很:“再往前走大概五里,有条隐秘的小路,通往兴陵村。咱们从村口绕一下,假作穿村而过,之后兜个大圈绕到旁边的洋平山。山上有间小庙,前些年我去借宿过,咱们今晚要不就还是借宿在那里吧。” 既没有地图又没有导航软件,宁维则自然是两眼一摸黑:“听你的。” 韩经纶早就被她划到可以信任的人当中,他的安排听上去也相当可行。 韩经纶轻夹马腹,速度加快了些,宁维则紧紧跟在韩经纶后面,面色稍霁。 这一番策马奔驰,倒也让她心头的郁气消解了几分。 兴陵村是个小村,本就人烟稀少,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整个村庄似乎也跟着暗夜一起进入了沉眠。 “吁……”韩经纶和宁维则在村口勒住了马,正好下来稍微休息片刻。 那两匹马奔驰了一阵,也略微有些疲倦。村口不远处正有条小溪流过,韩经纶牵着马儿走了过去。喝饱了水后,两匹马打了个响鼻,又亲昵地在韩经纶身上蹭了蹭。 似乎一切都是安静平和,可韩经纶内心却越发不安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突然灵光一闪。 是了!自己和宁维则在这里停留许久,还发出了不小的声音,村子里不可能没人出来查看。现在这个情况,这村子绝对不正常! “宁姑娘,上马,走!”韩经纶满脸焦急,催着宁维则翻身上马。 忽然间几支鸣镝从夜空中掠过,逼得韩经纶和宁维则坐在马上不敢再动。 “宁姑娘,好久不见啊!”从村子里走出一身白袍,话里满是骄矜。 宁维则瞳孔一缩。 杨和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和光似乎是知道宁维则心里的疑问,左手拇指和食指环起放在口中打了个唿哨。不一会儿,一个威武的黑影扇动着双翼,噗噜噜地落在了杨和光的肩上。 杨和光满脸得意,轻轻梳理起大鸟的羽毛:“从打你们出了城,这海东青就一直跟着。更何况,这边的大路小路都已经被杨家封了,你们又能跑到哪去?” 正说着,村里和林子里隐隐传来盔甲的咔咔作响,显然是要证明杨和光说的不是假话。 宁维则跟韩经纶对视一眼,二人的眼底都写满了无奈。面对绝对的武力,自然是无计可施。 杨和光专心地逗弄着海东青,眼皮也不抬一下:“宁姑娘,不如先下马来,咱们叙叙旧?” 形势比人强,宁维则轻轻碰了碰后腰藏着的匕首,咬了咬牙,跳下马来,往杨和光那边走去。 杨和光往后稍退半步,懒洋洋地喝止住了宁维则:“把武器丢到地上吧。姑娘手持利刃,小心划伤了脸,以后嫁不出去。” 宁维则心下大恨,却是发作不得,强压住火气装起傻来:“什么武器?” “在场的都是些糙汉子,”杨和光还是一副欠揍的模样,“让人搜身就太不体面了。” 宁维则正待再说些什么,突然被韩经纶从侧面拉住胳膊。宁维则一扭头,韩经纶面色凝重地摇着头:“好汉不吃眼前亏,给他吧。” “韩公子说得好!”杨和光这才把眼光从海东青身上转开,对着韩经纶和善一笑:“既然你把宁姑娘带来了,韩氏在海平州的分店我杨家自然是保了。” 宁维则的太阳穴突地一跳,却还是习惯性地看向韩经纶,用眼神向他质询起来。 韩经纶还是一如既往的诚恳,紧紧盯着宁维则的眼睛:“宁姑娘,你相信我吗?” 宁维则一时只觉心底没着没落,不知如何是好。 若说不相信,之前半年间的相得又怎会是假的?可若说相信,为何杨和光一口喊出了韩公子,又知道他要开分店之事? 宁维则正低头不语,杨和光却是耐不住这安静,再次聒噪起来:“宁姑娘,把武器扔了,赶快跟我走吧。” (本章完) 第175章 见机行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走?去哪?”宁维则顺着杨和光的话往下说,企图套出些东西来。 杨和光却不上当:“跟我走就是,到了你就知道了。” 看宁维则还是迟迟不动,杨和光彻底失了耐心:“来人呐,搜这小妞的身!” 嚓嚓的甲片撞击声从四面传来,几名士兵面露凶相,往宁维则的身边围了上来。 “宁姑娘!”韩经纶眼见这几人上前,急忙从马上一跃而下,双手张开护在了宁维则身前。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不出几回合,韩经纶便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按住,跪在了地上。看着剩下的几个人继续往宁维则那边走过去,韩经纶面色狰狞,脖子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挣脱不开。 宁维则看着地上的韩经纶,忽然笑了笑,从后腰把匕首抽了出来反手持握,对着杨和光高声道:“你先放开韩公子,我便把武器扔下跟你走。” 杨和光歪着嘴笑了:“这才对嘛。” 看着士兵松开对韩经纶的钳制退到了一旁,宁维则这才光棍地把匕首往地上一扔,安坐在马背之上,仰着头不看杨和光:“走吧。” 杨和光眼中似乎有丝敬意一闪而过,只是语气还是欠揍得紧:“韩公子,上马吧。不过呢,二位,为了保证安全,只能委屈二位不那么舒服了……” 说着,有士兵拿出了两根细麻绳,分别将二人的双手捆缚起来。 不同的是,宁维则的手被绑在身前,还能勉强拉住缰绳。韩经纶更惨一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又有士兵跃上马背,与他共乘一骑。 “宁姑娘,对这待遇可还满意?”杨和光盯着这二人都被绑好,这才轻轻拍了拍海东青。大鸟双翅一振,盘旋了小半圈,再次冲入了深沉的夜。 周围的马蹄声渐渐密集起来。也不等宁维则回答,杨和光也跃上了自己的马背:“驾!” 宁维则和韩经纶二人被夹在整个队伍的中间。宁维则粗粗一估,这一队大概有百八十骑。人数不多,但用来防备宁维则逃跑,肯定是绰绰有余了。 队伍沿小路回到官道上,又向北继续奔去。一路上向东向北又反复拐了几次,这才到了一座大营门前。 门口的哨兵看到杨和光,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躲在障碍后警惕地要起了口令。 杨和光纵马上前,低声说出了口令,确认无误后哨兵这才行礼:“杨翊麾。” 杨和光的父亲身上是有世袭的伯爵衔,父母虽然疼爱杨和光,但他终归不是嫡长子,没资格袭爵。没办法,杨父只好给他安排了个不上不下的翊麾副尉,只是没有正当的差遣而已。 杨家的士兵都知道他只是个副尉,但见面时都会口称翊麾,只字不提那个副字。 杨和光这次是跟着自己的嫡亲大哥一起出来的。 营地由杨家老大杨弘掌管,杨和光因为有海东青,又见过宁维则的样子,这才会被委派了追踪的任务。 回了营里,杨和光倒还算客气,把宁维则和韩经纶的手解开来,着人看管着各自下马休息。杨和光这才直奔杨弘的营帐而去,匆匆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大哥!” 杨弘跟杨和光的五官很像,只是身量比杨和光更高更壮,像父亲多些。杨和光对这个大哥,也是既敬且爱,这才会一完成任务,就直接跑来找大哥了。 杨弘正在营帐里擦拭自己的佩剑,看见杨和光兴冲冲地进来,微微一笑:“抓回来了?” “对,就在外面。”杨和光从大哥的桌上抄起水来猛灌了一碗。 杨弘想了想:“先请到营帐里休息吧,不要慢待。” 杨和光不解地歪了歪嘴:“不是明天就要送到猎场去,跟赵安歌见个分晓了么,还有这个必要么?” “这你就不懂了。”杨弘还剑入鞘,小心地摆到旁边的架子上,给弟弟解释起来:“既然这丫头对赵安歌这么重要,那就还是要小心为上。一来,若是她伤了,只怕明日赵安歌一见了面必定要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太不值得。” 杨弘摇了摇头,继续说了起来:“二来,赵安歌那煞神说不定有什么后手。万一,我是说万一,若是赵安歌侥幸胜了,你还可以声称自己是怕这丫头被顾家所伤,请到军营里保护起来的,也算是给杨家留条后路吧……” “当然,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杨弘笑了笑,暴露出了最真实的想法:“最主要的是,伤着这丫头,对我们杨家有什么好处?没好处的话,费这个力气做甚!” 杨弘侃侃而谈,杨和光便老老实实地听着,还不时地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 杨弘说了一会,新拿了个杯子出来。杨和光抢上前去,恭敬地帮大哥倒了满杯。 杨弘温和地接过杯子,对弟弟点了点头:“明日你就按之前的计划,带着这丫头到赵安歌面前露一面就好。” 杨和光认真地记了下来,兄弟二人又聊了一会,杨弘似乎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准备休息了,你也自去睡吧。” 杨和光起身,对着兄长拱了拱手,正要迈出营帐。 杨弘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明日不管发生什么,你只消保护好自己就是。” “我知道了。”杨和光的身子僵了僵,却没有转过来。 出了营帐,杨和光犹豫了一下,招来了一名侍卫:“去,把今天带回来的那两位请到营帐里休息吧。不可随意外出,其他自便。” 说完,杨和光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宁维则进入营帐里,倒是警惕得很,把四周都翻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机关陷阱之后,这才小心地坐了下来。 杨和光从打一回来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他在筹划些什么。只不过抓了自己回来,肯定是想对赵安歌不利。 宁维则在帘子上扒开个缝往外偷瞄了一眼,就看见了两名士兵的身影。 这守卫还挺严密的,看来自己还是得见机行事…… 杨和光是个不太能吃苦的纨绔。因此这营地里,倒也有着那么几个侍女的存在。刚刚宁维则在营帐里,被侍女搜了身,连簪子都被收了起来。 (本章完) 第176章 财侣法地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还不到一个时辰,宁维则已经吵着去如厕了三回,把门口看守的士兵烦得够呛。 主要还是因为每次都得去杨和光那边请侍女来陪着,士兵们的脸色自然是不大好看。 当士兵第四回来请侍女的时候,杨和光不禁讥诮地勾了勾嘴角,跟着走了出去。 不愧是赵安歌的女人,一看就是在想办法搞事。 “宁姑娘,”杨和光离着老远就招呼起来,“莫不是因为杨某招待不周,姑娘有些水土不服了?” 宁维则似笑非笑:“许是白日里不小心吃坏了吧,对不住了,说不得一会还得多麻烦几位姐姐。” 杨和光也不着恼,大手一挥:“好说,直接让她们在这候着吧。” 那四个侍女都被杨和光送到了宁维则的营帐里,五个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宁维则本来想着趁士兵们烦倦的时候,打晕侍女偷偷溜走。可现在把四个人都打晕也不太现实…… 看来只能想想其他的法子了。 宁维则也不是个犹豫不决的性子,想通了就立刻躺了下来,努力地恢复着体力。 中途她也醒了几次,只不过这几个侍女似乎都受过了军事训练似的——每次她睁眼的时候,都有两个人醒着,另两个人休息。 这就完全没有偷溜的空间了。 宁维则倒也不气馁,开始静静思考起当下的局面来。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把自己抓来,肯定是要用来对付赵安歌。 看上去,杨家跟赵安歌肯定还没撕破脸皮,不然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 明日围猎,正主肯定是顾家和赵安歌。只是不知顾家许了什么好处给杨家,才会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一起对付起景王爷来。更何况赵安歌这次是替皇帝出来巡查的,这种行为如若传开,便是公然谋反。 看来自己的突破口,还是要落在有可能摇摆的杨家身上了。 想到这里,宁维则猛地坐起身来:“我要见主事人。” “姑娘可是想见三公子?”坐在门口的侍女一愣,跟宁维则确认了一下。 宁维则稍带轻蔑地笑了笑:“我想见真正主事的那位。” “姑娘稍等。”侍女脸色变了变,匆匆撩开帘子出去,跟门口的士兵说了几句。 不多时,门口的士兵高声道:“昭武校尉请宁姑娘过帐一叙。” 宁维则挑了挑眉,跟在士兵身后,进了营地中心的大帐。 帐中书案后,一名略显壮实的男子端端正正地坐着,五官跟杨和光有着七分相似。 “宁姑娘,”男子见到宁维则进帐,语气倒是中正平和,“久仰。” 伸手不打笑脸人,宁维则也不能把气氛搞得太僵,微笑了一下:“不敢。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我是和光的大哥,”男子话里还是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单名一个弘字。” 宁维则拱了拱手,正式行了一礼:“见过杨昭武。” 听到这个称呼,杨弘抬了抬头,仔细看了宁维则一眼。看起来这丫头对细节的记忆能力倒是不容小觑。 他按下了这丝情绪,站起身来:“不知宁姑娘深夜寻我,所为何事?” 杨弘一站起来,显得更加壮实。他边说着话,边往宁维则面前走了几步,颇有几分压迫的威严。 宁维则却是丝毫不怕,抬了抬下巴:“请校尉屏退左右。” 杨弘突然面带讽刺地笑笑:“莫不是你想对我耍什么花样?”说完还不等宁维则回答,杨弘倒是依言挥了挥手,让侍从都走了出去。 “就站在那里说吧,别动。”杨弘抬了抬眼皮,跟宁维则保持了一丈距离。 宁维则也不在意。男人嘛,或多或少都有自恋,觉得谁都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倒也可以理解。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宁维则沉着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顾城主他们许给杨家的好处,陛下给不了吗?” “嗯?”杨弘挑了挑眉。这丫头说是开门见山,果然就这么直接? 心里稍起波澜,杨弘面上却不显:“继续说。” “依我看来,杨家既然是武将世家,想必最看重的还是兵权。”宁维则一边梳理思路,一边侃侃而谈。 “兵权一事,说起来无非还是财侣法地那一套。” “财,应该就是海平州的海运。舰队应该早已经在杨家的口袋里了,跟顾家没什么关系。” “侣,就是联姻。顾家是高门望族,想必会择一女子与本朝新贵,也就是你们杨家结为秦晋之好吧。毕竟杨家的儿郎,口碑倒也不错。你们得名,他们得实,也算是双赢。”说到这里,宁维则面带嘲讽地看了看杨弘。 杨弘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却依旧不动声色。 宁维则看他没反应,顿了顿,继续说起来:“法,无非就是练兵之法,或是密传的兵书之类典籍。这东西,我不觉得顾家有什么可让杨家心动的。” 说到这里,宁维则轻笑道:“反倒是我这里,有些练兵之法。若是杨昭武愿意弃暗投明,我便可以将这练兵之法双手奉上。” “你有练兵之法?”杨弘的眼中精光一闪。 宁维则毫不矜持地点点头:“莫子山的营地,应该有不少你的人吧?灾民都能被我调教得井井有条,更何况是士兵了。” 杨弘偏了偏头,微一思索:“好,姑且算你有。不过现下你就在我手上,我又为何要站到赵安歌这边?” “不怕我鱼死网破,杨昭武尽管一试。”宁维则的笑容温和,可细看却是越发地坚定,让人不得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杨弘唇角轻翘:“若只图一个练兵之法,我杨家未免气度太小了些。你继续吧。” “最后一条,地,便是自治之权。前朝末年时,各地都督都在养兵自重,最后才会烽烟四起。杨家想要这地,依我的浅见,一是为自己经营一处安稳的根据地,以保家族永固。二呢,当是求得兵源。杨家来海平州时日不长,征兵也不自由,全靠着手下旧人的忠心。若是得一地经营,使得当地的后生都以入杨家军为荣,那杨家才算是真正站稳了。” 宁维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喘了口气,看了看杨弘继续道:“陛下给不了的,想必也只有这地了。” 杨弘既不承认,却也不否认:“是与不是,又何须说与你听?” (本章完) 第177章 下马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一听,当即笑出了声:“我自然是笑你们想得太过简单。” 杨弘稍显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将双臂环抱在了胸前:“不妨说来听听。” “端朝立国方才十几年,老兵们尚未马放南山。若是陛下着意清剿,你们据有区区一州之地,又哪里有抵抗之力?” 听到这里,杨弘倒突然笑了起来:“杨家若是将舰队全数拉走,不夸张地说,端朝的海运最多还能剩下不足三成。如今海运这块的税收,已经占了国库收入二成半还多。若是割去这块收益,只怕咱们的陛下会心疼得几天睡不着觉。” “无非是些海船,再造便是。”宁维则背靠匠门,倒也底气十足。 “我既然能拉走海船,便能封锁航线。南海一线,足有数千个大大小小的岛屿,也有能够养活亿万人口的陆地。杨家立足于彼地,再占海上航线,不出十数年,便有机会与端朝抗衡。” 宁维则被说得冷汗直冒,可转念一想,又发现了漏洞:“如果像你所说,那杨家直接自己动手就好,又何必要等顾家一起?” 杨弘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拉顾家出来挡刀的。顾家是名门望族,对先帝又有从龙之功。等他们把水搅混,岂不是省了杨家的麻烦。” 宁维则对杨弘的说法半信半疑,对顾家的动机则是更不太能理解:“所以顾家,到底是为何起了反心?” “反心倒也未必。”杨弘虚伪地呵呵了一声:“他们更多的是为之前错误的选择付出代价而已。” “错误的选择?”宁维则对这段历史不太清楚。 “顾家有女,乃是先帝时的淑妃,如今的淑太妃。淑太妃之子赵嘉佑比你家景王爷小三岁,当年深得先帝喜爱。” 宁维则顿时懂了。对权力中枢的争夺,永远是封建王朝不可避免的主旋律。 杨弘此时倒有点像要跟宁维则炫耀似的,说得越发详细:“顾家在海平州经营了四百余年,先帝年间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自从陛下即位之后,顾家的境况突然有点艰难起来。这次陛下又让赵安歌来当这海平州的巡查使,摆明了是要拿捏顾家。” “所以顾家是想用赵安歌当鸡,杀给陛下看?”宁维则反应得也快。 “然也。”杨弘略带赞许地看了宁维则一眼:“顾家捎上我们杨家,无非也是存了让杨家当刀的念头。毕竟杨家是被陛下打发来海平州的,心存怨怼也是应有之义。” 杨弘停了会儿,看着宁维则似乎是听进去了,这才继续讲了起来:“明日若是能跟赵安歌谈拢,也就罢了。若是谈不拢,那你家景王爷的性命到底送在了顾家还是杨家的刀下,恐怕还是稍微有点差别的。” 宁维则苦笑了一下,这些人果然心都是黑的。凭着自己的这些小伎俩,恐怕根本打动不了杨弘。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才能保住赵安歌的性命? 宁维则像是想咬刺猬的狗子一样,根本无从下手。 杨弘看着呆立在营中的宁维则,又看了看水漏:“眼看子时了,宁姑娘,回营帐休息吧。没准明天就是跟你家景王爷的最后一面了,你还是多睡会,美一点比较好。” 最后一面…… 宁维则只感觉全身上下寒浸浸的,深一脚浅一脚蹒跚着回到了营帐之中。 不久天色转明,微微的风把淡白的雾吹散于无形,也吹醒了营内人的迷梦。 宁维则却是那个无梦的意外。 辗转未眠的她双眼满是血丝,眼眶下乌青一片,脸颊更是一夜之间就瘦得凹进去些许。 杨弘倒似不急着出门,直到巳初才开始召集人手,又点了一队人马由杨和光率领着,单独看管宁维则。韩经纶暂时没什么用,直接被关在了营里。 看着被捆住了双手的宁维则翻身上马,杨弘轻笑了一声,纵马来到宁维则面前:“宁姑娘,可想好跟景王爷的诀别之词了?” “呸!”宁维则不想跟他多说,狠狠地啐了一口。要不是杨弘躲得及时,就要落到他的衣襟上。 “哟,还挺准呐!”杨弘也不着恼,对正要生气的杨和光做了个制止的眼神,这才打马转身离开。 不得不说,杨家确实称得上是精兵强将。像宁维则这种不那么懂打仗的人,都能明显地认出队形来——五十人一队,十队又合成一大队,令行禁止流畅得如臂使指一般。 最主要的是,杨家可能是从海平州得了不少好处,不少钱财是实实在在地花在了士兵的身上——所有人的盔甲都不见破损,横刀、长枪、弓箭这些武器也都齐全得很。 宁维则越看,心越往下沉。 赵安歌只有那些暗卫,即便是拼死一搏,也没什么机会的。 我还能怎么办,才能帮到赵安歌? 杨和光看着她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憔悴,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当日在麒麟会上重铸含星时那个肆意飞扬的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况在杨和光心头绕了一绕,又被他甩到九霄云外。 “走吧,宁姑娘。”杨和光一夹马腹,回到了队伍领头的位置上。 宁维则看着身边那茫茫人海,木然地点了点头,跟着杨弘的队伍往不知名的地方行去。 顾家约赵安歌围猎的地方,乃是在东绍城北的登津峡峡口。 北盘河流过登津峡后,河道突然变宽,水势也变得平缓。上游带来的养分沉积在此处,峡口附近渐渐长出了一片不大不小的草原来。随着兔鹿狐狼等生物的不断繁衍,这登津峡口便也得了个“沿海塞上”的美名。 海平州的贵人围猎,惯常会选择这里。因此顾家约了赵安歌前来的行为,倒也不算显眼。 胖子城主应当是早早就出了城,此时正半躺在超大号的交椅上,笑吟吟望着赵安歌前来的方向。 赵安歌带着一众护卫,纵马来到了胖子城主的面前,右手握拳一挥,所有人便整整齐齐地停成了一个方阵,端得是训练有素。 胖子城主呵呵一笑,心知这是赵安歌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 (本章完) 第178章 猎物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今日的赵安歌穿得格外张扬,一身缠枝花配翼鹿纹的孔雀绿箭袖飞肩襕袍,内里却搭了朱樱色的半臂。激烈的撞色配上他清朗的气质,不但不俗气,反倒显得他的清贵中稍带了些许风流恣意。 若是赵安歌没来,胖子城主倒也最多被人说一句“富贵”。可跟赵安歌一对比,这胖子立时便成了臃肿和俗不可耐的代名词。 赵安歌勒住了马,却只在马上稳稳地坐着。 胖子城主心知这是在等自己行礼。虽说今天来的主题大家心知肚明,可在没挑明之前,倒也不好落下无礼的名声来。 没办法,胖子城主招来两个男仆,一左一右搀着自己的双臂,要从交椅上站起身来。两个男仆都是膀大腰圆,纵然如此,二人也是累得青筋暴起满脸通红,这才堪堪扶着胖子站稳了身体。 胖子城主象征性地拉了拉衣襟,慢吞吞向前走了两步,对着赵安歌拱手行礼:“见过王爷。” 阿吉看着气得够呛。用拱手礼,根本就是对王爷的大不敬。可王爷没发话,阿吉也只能默默地做只圆滚滚的小河豚。 赵安歌也不回礼,轻轻勾了勾唇角:“劳动顾城主千金之躯出城围猎,是本王的荣幸。” 他在千金上特意加重了读音,更像是在说“千斤”。 胖子城主也不发作,只呵呵地笑了几声,把这话题直接揭了过去:“今日邀王爷前来,想必王爷也清楚所为何事。” 赵安歌稳坐马背,面无表情地装傻:“哦?不就是围猎吗?” 胖子城主痴肥的脸上还是堆满笑意:“这登津平原上这几日猎物不多,我怕王爷失望,昨日便提前着人安排了一番。没想到,倒还真让我找到个特殊的。” 赵安歌心下一凛,只是面不改色,懒懒答道:“无非是些狐狸兔子罢了,还能有多特殊?” “不如王爷先看看,咱们再聊不迟。”胖子城主说完,身边的侍卫会意地仰天射了支响箭。 杨和光这一队,正按杨弘的计划,在右前军的位置驻扎着。 响箭的声音传到杨弘的队伍中,不多时,有传令兵飞驰而来:“昭武校尉有令,着杨和光带队,护卫宁姑娘往东再行二里,与东绍顾城主会合。” 杨和光精神一振,想起昨日兄长的嘱咐,高声吆喝起来:“儿郎们,把宁姑娘护在中间,咱们走!” 队伍跑出不远,杨和光便看到杨弘正骑在马上微笑等着自己。在他的身后,是十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总共五百人。 这五百余人的队伍纵马奔驰,声势可谓不小。 离着还有半里地,赵安歌宽松外袍下的身体已经开始紧绷起来,下意识地进行了戒备。 杨弘的五百余骑铁蹄哒哒而行,在一行人的外围画了个大圆,竟是将赵安歌和顾城主的人都包围了起来。 杨和光那一队没有参与列队,依旧是将宁维则和杨和光翼护在中间,跟着杨弘谨慎地向赵安歌的方向靠了过去。 “景王爷,”杨弘一骑当先,奔到赵安歌面前,却只抬手叩了叩胸:“甲胄在身,恕难行礼,请王爷见谅。” 到了这个时候,赵安歌也没有心思再去计较杨弘的无礼。 他往杨弘的队伍中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被捆了双手坐在马背上的宁维则。 只是一晚不见,宁维则的小脸凹得不像样子,整个人憔悴得像入了秋的野草,根本没有精神。 赵安歌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往宁维则的方向投射任何的关注,只把左手悄悄地藏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他怕自己忍不住,一时冲动只会让宁维则的处境更加糟糕。 回过神来的赵安歌淡淡道:“不知顾城主所说的猎物,到底是在何处?” “喏,那不就是?”胖子城主费力地把手抬起来,指着杨和光的方向:“杨三公子身边,马上那穿青衣的女子便是。王爷可认得她?” 赵安歌琥珀色的眼眸深了深,里面填满了沉沉的怒意。 他左手的指甲几乎要掐到肉里,疼痛使他保持住了完整的理智,嘴上平平淡淡:“那是本王寻来的匠人,怎么会到了城主手上?” 胖子城主挑挑眉:“哦?匠人是吗?” 赵安歌静静看着他的表演,继续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只是那深沉的怒火越烧越旺,赵安歌的心尖仿若被烫伤般一颤一颤地抖动个不停,眼看就要压制不住。 胖子城主继续添柴加火:“昨晚这匠人从东绍驰马出城,我以为着是偷了王爷的东西私逃,故才请杨昭武出手制住了她。” 胖子城主咂咂嘴:“既然王爷也不熟,那本城主就把她带回城……” “虽然不熟,”赵安歌打断了胖子城主的话,“毕竟也是替本王做事的,本王自会带走调查,就不劳烦城主了。” 胖子城主听到赵安歌要保宁维则,借这个由头越发固执起来:“那怎么好?还望王爷莫要让下官为难了。” 赵安歌蹙了蹙眉:“那如何不为难?” “很简单,”胖子城主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景王爷在巡查过程中发现海平州水患颇重,屋毁房塌,百姓游离失所,需要免去后面三年的税收才行。” “还有呢?”赵安歌自是不相信他会为了三年的税收就大动干戈。 “东宁、东平几郡,郡守无能,需要择优改换。”东宁和东平几郡,郡守是寒门科举出身,对顾家天然就有敌意。这几人又是陛下特意选出的心志坚定且亲附皇室之人,顾家收买不动,只有换人才能解决。 “还有呢?”赵安歌看来,这也是小事。 “海平州乃是海运中枢,奈何往中原各州府运输时总有贼人相扰。顾家愿意为陛下分忧,翼护各路财物妥当。”胖子城主神情变得慎重,显然对这一条才是最看重的。 顾家吃亏就吃亏在没有多少私兵上,若是朝廷愿意下手,顾家灰飞烟灭便在反掌之间。 只不过顾家乃是高门大姓,绵延四百余年,与其他士族早已是同气连枝。拔掉顾家这一家容易,但朝中仍有大半官员是来自诸姓士族,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陛下即位刚三年,根基尚不算稳,若是有士族联合起来搞对抗,陛下自己怕也不好过。 (本章完) 第179章 就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没办法,陛下只能选择钝刀割肉的方法,一点点打压顾家。 更妙的是,陛下把顾家失去的利益分割得明明白白,有的给了寒门新贵,有的给了皇家外戚,也有一部分归还了士族高门。 没打到自己脸上,谁都不会觉得疼。 尽管知道打压顾家对自己不算是个好消息,可士族多存侥幸之心,认为陛下动了一个顾家也就够了,自然不会为了顾家强行出头。 在这三年间,饶是顾家拉下面子来不断讨好陛下,也依然被打压得喘不上气来。若是不搏上一搏,那过不了多少年,顾家定会逐渐沦落为二等士族。虽不致死,但被人捆住手脚打得奄奄一息,这对尝过人上人滋味的顾家来说绝对不可能接受。 要求提完了,胖子城主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安歌,露出了与身材不符的犀利。 “就这?”赵安歌满是嘲讽地勾了勾唇:“别说我只是巡查使,便是皇兄亲临,也不可能不通过朝中诸公,就当场拍板定下这些。” 胖子城主耸了耸肉山一样的肩:“只要王爷愿意带头上书即可,其余的,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看上去,顾家似乎有把握说动朝堂上的人。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赵安歌先提起这个头来。 赵安歌似乎有些心动,低头沉吟片刻,这才抬起头来。 “如何,景王爷可想通了?”胖子城主站了一会,已是气喘吁吁。他也不再假装,喊侍从把那超大号交椅抬过来,一屁股把自己摔进椅子里,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跟赵安歌说起话来。 赵安歌坦荡一笑:“若是上了书,我又有何颜面再见皇兄?” 胖子城主话里有话:“王爷以为,陛下就愿意见王爷如此回去了?” 赵安歌眼中精光一现:“城主何出此言?” 胖子城主脸上的肉褶笑到一起:“莫子山的爆炸,怕不是跟御龙班直有关吧?” 赵安歌右手的马鞭猛地一振,甩出了清脆的响声:“城主莫要信口开河!” “王爷莫要忘了,当年除了信王爷之外,先帝也曾爱重于你……”胖子城主说的倒不假,赵安歌也曾是个受宠的。这一番话,便是明摆着要挑拨赵安歌与赵安鸿的关系了。 看赵安歌依然沉默不语,胖子城主继续说起来:“之前北盘河决口,陛下为何命你处理善后事宜?明明你已经在外巡查数月,离京时日不短了。” “陛下就是不想让王爷你回京!”胖子城主掷地有声地撂下了结论。 赵安歌的脸阴沉沉的,像是海面上风暴将起时的浓云:“单凭你这些话,休想离间陛下与我的兄弟之情!” 胖子城主挥了挥手,强壮的男仆又走了过来。 “王爷若是要顾全兄弟之情,本城主也只好想办法成全你。”胖子城主再次费劲地站起身来,往后撤了几步,离开了赵安歌的攻击范围:“顾家的另一份上书也已经准备好了。” 胖子城主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着:“北盘河水患严重,下民流离失所,以致沦为盗匪。王爷在巡查途中遇匪,不幸以身殉国。东平东宁郡守剿匪不利且不欲担责,竟挂印辞官,不知所踪。顾家身为海平州地主,保境安民乃是天职,自愿担起剿匪之事。” 一队扛着大盾的士兵跑了过来,把胖子城主和杨弘护到了中间。 胖子城主这才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估计陛下也会愿意听到这个说法,就是可惜了那小匠人,只好与王爷在黄泉路上做对苦命鸳鸯了。” 赵安歌的暗卫看到对面的行动,也开始变幻起阵型,将赵安歌小心地护在当中。 赵安歌脸色未变,语气还有几分苦口婆心:“顾城主,若是此时迷途知返,本王愿意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胖子城主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腰都弯了下去:“景王爷,都这个时候了,难得你嘴上还是这么逞强!” 说着,胖子城主摇摇头,对着杨弘拱手道:“杨昭武,有劳了。事成之后,我顾家必会信守承诺,迁出那三郡来让与杨家。” 杨弘没说话,对着胖子城主微微颔首。 杨弘身边的侍卫得到了准许,从腰带里抽出小旗来摇了几摇。杨家外围的兵士开始有条不紊地下马结阵,将赵安歌和胖子城主彻彻底底地封锁到了中间。 宁维则离老远就看到了穿着张扬的赵安歌,早已是心急如焚。此时杨家的兵马有了动作,宁维则突然灵光一现,匆匆蹭到了杨和光旁边,作出了一副柔弱的模样:“杨公子,这,这是真的要打起来了吗?” 看着宁维则惨白的小脸,杨和光心下的恻隐一闪而过,出口倒是言不由衷:“看起来,是跟景王爷没谈拢,十有八九是要有一场厮杀。怎么,担心赵安歌的生死?” “有点……”宁维则也是一样的言不由衷:“杨公子,能不能也给我套盔甲?万一一会真打起来,我怕刀枪无眼……” 杨和光笑得格外讥讽:“给你盔甲倒不是不行,就怕你这小身板被压坏了。” “我实在是心里怕得很……”宁维则继续示弱,就差挤出几滴泪来。 杨和光眼中娇弱的宁维则和抡大锤的宁维则突然重合在了一起,让他有点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皱了皱眉,杨和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喊来了侍卫:“给她弄身盔甲穿上。” 侍卫倒也听话,直接把身上的轻甲卸了下来。 杨和光挑了挑眉:“给宁姑娘把手解开,穿好盔甲之后再捆上。” “多谢杨公子。”宁维则感激得几乎泪眼朦胧。 杨和光倒似有些不好意思:“要我说,这女子就是胆小。有爷带队护着,还怕真能伤着不成?” 他一边说,宁维则一边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甲。杨和光也不避讳,还用马鞭指指点点的:“这里,套进去。抬胳膊,把那边的扣系紧了。那边,哎,就那边那个,你怎么就是摸不着呢?” (本章完) 第180章 人质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侧腰的最后一个绳扣位置有点尴尬,宁维则正手反手的摸了半天,始终找不到绳头在哪。 杨和光坐在马上,看得颇为着急,恨不得能直接上手替她系上得了。 宁维则满脸迷茫地往杨和光那边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走到杨和光的马旁:“到底在哪里呀,杨公子,麻烦你再给指点指点。” 杨和光拿着马鞭比了几下,看宁维则还是没有找到,干脆把身体从马上倾斜出来一半,几乎都要俯身到宁维则肩膀的高度了。 宁维则抓住机会,极其谨慎地用余光瞄了瞄左右的侍卫。 杨和光虽然纨绔,却是有一点值得称道——他从来不在外面玩弄女子。 侍卫们没见过他跟旁的女子挨得这么近,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多多少少都扭了扭头,把眼神转到了其他的地方。 宁维则确认了情况,嘴角上扬起小小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就不客气了。 “是这里吗?”宁维则把手高举过头顶,再次跟杨和光确认。 杨和光看着她的另一只手似乎终于要搭到绳头上,心里一松:“对对,就是这个,再往后……” 只是那最后几个字,突然被按回了杨和光的胸腔里。 宁维则高举的那只手猛地落下,重重按在杨和光的肩背上,另一只手迅速往侧一抬,在马鞍上按实借力。 借着杨和光的身体,宁维则一跃而起,蹿到了他的马背上,正落在了他的身后。 杨和光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怎么这么容易就上了这丫头的套! 他另一侧的脚在马镫上用力一勾,将身体重新坐直起来。 正待反手把宁维则推落下马时,杨和光突然感觉脖颈一凉,又隐隐有些刺痛。 “杨公子,你要是乱动的话,我的手一抖,恐怕这血就要溅得老高。”宁维则话音有些发颤,心意却很坚定。 她的手里,不知拿着从哪搞来的小刀,刀锋亮闪闪的,锋利得很。 顶在杨和光的脖颈上的刀尖底下,细细密密的血红正往外沁出来。 杨和光顿时双臂张开摊到身体两侧:“好,我不动。你手千万要稳一些啊……” 宁维则把身体往前凑了凑,整个人紧紧贴在杨和光的背上。她的左手从杨和光的肋下环过去,抱在他的前胸,持刀的右手则是从杨和光的肩上绕过,稳稳地架在脖颈前面。 从远处乍一看,他俩倒有些像是情侣之间在撒娇玩闹。 处在风暴中心的杨和光倒是心知肚明,根本没有那些旖旎风光。他也是第一次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声音不免干涩:“宁姑娘,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带我去赵安歌那边。”宁维则的态度坚定。 “这不好吧……”杨和光犹豫了一下,试图说服宁维则,“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我们贸然过去容易引起误会。” 宁维则一口拒绝:“你大哥也在阵中,岂会不顾忌你的性命?” 杨和光还想说些什么,宁维则却是没了耐心,手上的刀尖往里顶了顶:“快走!” 杨和光全身紧绷,一迭声道:“好好,这就过去。就是你手里的刀稍微往外挪挪,好吗?” “别废话!”宁维则疾声厉色。 杨和光无奈,高声对着侍卫下令:“我送宁姑娘去寻王爷,你们在原地待命,不得有误。” 围在旁边的侍卫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在杨和光的命令下让了条路出来。 “驾!” 杨和光策马,不快不慢地往赵安歌的方向奔去。 他的感觉其实很敏锐。 宁维则倒是说到做到,脖子上的刀尖在离开队伍之后,就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远。 杨和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若是此时抓住宁维则的手,必定可以夺了刀将她擒下。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紧紧贴在背后的那团小小的温暖,正与他一起随着马匹的颠簸而上下起伏。 不如,就让她再依靠一会罢…… 宁维则没有心思顾及杨和光的变化,她的一颗心都紧紧系在场中那身孔雀绿之上。 得得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引得对峙双方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两人一骑上。 “和光,你过来做甚,赶紧回去!”杨弘看到弟弟驰马而来,面色颇为不悦,高声斥责起来。 杨和光身后的宁维则替他开了口:“是我挟迫杨公子的,与他无关。” 杨弘一愣,这才发现远处杨和光脖颈上那隐隐约约的反光。他眯着眼回想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看来下次从头到脚,都要彻底换掉才好。” 赵安歌也不得不把大部分的注意力转移到宁维则的身上。 眼见着宁维则的马就要到暗卫的阵旁,赵安歌咬了咬牙,命令暗卫让开条路:“放宁姑娘过来!” 宁维则倒也机警,离着几步远的时候,让杨和光勒停了马:“把手举过头顶。” 杨和光依言举起了手,宁维则轻跳下马,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进了阵中。 直到宁维则彻底跑远,杨和光的手才怅然若失地放了下来。远处的杨弘看着杨和光的反应,不禁轻轻摇了摇头:“看来该定门亲事了。” 这句倒是被身边的胖子城主听得清清楚楚:“顾家二房的嫡女,年方十六,正是要觅夫婿的时候。杨昭武年轻有为,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唔,果然是联姻。昨晚宁维则说到财侣法地的时候,那认真的姿态,杨弘还记得清楚。现在想想,倒也算得上是个有趣的丫头。 杨弘弯了弯唇角,自己想着心事,再没说话。 胖子城主看到他的微笑,自是理解成了默许:“那等杨昭武成亲之时,可别忘了我这个媒人。” 几句话的工夫,宁维则总算是跑到了赵安歌的身旁。 她站在马下,胸口不断起伏着,大口地喘息。额头上的乱发被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脑门上。再加上身上穿得不太整齐的盔甲,宁维则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只是她的双眼闪闪发亮,像找回了最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安歌:“还好,赶上了。” (本章完) 第181章 匪徒到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从赵安歌的胸膛深处翻涌上来,直冲到赵安歌的头顶,使他整个人都仿若微醺。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意气风发过。 “来!” 骨节分明的大手和满是硬茧的小手再次拉在了一起。 宁维则借力跃上了马背,坐在了赵安歌的身前,当即被他圈在身体当中,护得严严实实。 赵安歌的臂膀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她跟自己揉作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开。 “让你受苦了。”赵安歌低下头,在宁维则的耳畔低语。他的声音格外低沉,震得宁维则的发丝簌簌抖动。炽热的呼吸喷吐在宁维则的耳朵上,酥酥痒痒的,宁维则的脸上登时浮出一片绯红。 宁维则轻轻捏了捏赵安歌的手,摇了摇头,柔声道:“能跟你在一起就好。” 赵安歌闻言,忽然全身一震:“是我想岔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胖子城主当然见不得赵安歌和宁维则在这边卿卿我我,冷哼一声:“景王爷,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早就想好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赵安歌瞥见宁维则的软甲歪歪扭扭,也不正眼看胖子城主,只是认真地给宁维则系着软甲的带子。 胖子城主故作失望地长叹了口气:“我会送这丫头陪王爷上路的,王爷这一路上必定不会寂寞。” 杨弘听到他的话,突然笑着问了起来:“城主,顾家的私兵,都在东南外围二里处候着了吧?” 胖子城主郑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按我们之前约定好的,除了我身边这些,剩下的都已布置在东南方封锁道路了。” 说着,胖子城主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用赵安歌也能听到的声音发问道:“杨昭武,匪徒差不多该到了吧?” 杨弘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本正经地回话:“嗯,到了。” 胖子城主吃力地站直了肉山一般的身子,眼巴巴地等着看赵安歌被拉下马后利刃贯身的那个瞬间。 如同打碎一只古董花瓶的快感,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胖子城主逐渐变得面目狰狞,双眼血红,简直像是一只发病中的疯狗。 赵安歌的疏朗风姿,他看在眼里,早就是既羡慕又痛恨。 他一直都记得六年前赵安歌到城主府造访时,他的第四十七房小妾不经意路过前厅,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一抹惊艳神态。 那是他从来都没有在自己妻妾眼中见到过的纯粹。 哪怕是赵安歌走后,他亲手剔下了那小妾的眼睛,放在水里清洗了一遍又一遍,也无法将里面的情感消磨泯灭。 这小妾是他当时最疼爱的那一个,他甚至不惜开罪顾家大房的人,也要将她收进府里。 凭什么?就因为自己是个胖子吗?凭什么自己就不配得到她的回应? 而那抹爱慕与惊艳,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始终藏在他的胸口里。每次见到赵安歌时,就会把他的心脏剜得千疮百孔、寸草不生。 这次也跟之前一样,胖子城主只觉得一阵阵的绞痛直透胸背,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但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绞痛之后,胸口处居然感到了阵阵凉意。 刺骨的凉随即变成了热,热到了极点就燃成了火辣辣的烫,烫得他感觉由内而外渗出无尽的空虚。 他这才想起要低头看看。 在他的胸口上,居然透出了半截刀来。刀尖上,黏稠的血液正滴滴答答不受控制地淌出,把他的衣襟染成一片黑褐。 他难以置信地把目光转向杨弘,满脸都是质疑与不甘。 杨弘无赖地摊了摊手,懒洋洋的:“当年我跟赵二郎光着屁股在泥坑里摔跤的事情,怎么你们就都不记得了呢?” “你……”话没说完,胖子城主的瞳孔渐渐放大,双腿一软,滑倒在地。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会把他拉起来了。 赵安歌给宁维则系好软甲的带子后,顺势抬了抬手,把她的头靠到自己的肩上,蒙住了她的眼睛:“乖,不要看。” 刀刃入肉的声音传来,宁维则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 她静静地靠在赵安歌的胸口,只是身体的轻颤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赵安歌不禁有些烦乱:“杨大郎!” 杨弘正背着手,饶有兴味地观摩赵安歌这边出演的言情戏码。听到赵安歌喊自己,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知道了,马上就好!” 顾家的私兵多半是家生子,倒是斗志满满,只不过实力不济,没多久就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 远处又有一骑飞驰而来,正是杨弘手下的斥候。 “报,顾家私兵已经扫平,东绍城也按计划处理好了!” 杨弘挑了半边眉毛:“赵二郎,咱们回吧。” 赵安歌微微颔首,掉转马头避开了修罗场,这才放下了遮挡宁维则眼睛的手掌。 “本来想着让你出城,到杨家的军营里更保险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劫持了杨和光跑过来……”赵安歌想到刚才看到宁维则与杨和光同乘一骑,根本没有心思拈酸吃醋,反而是担忧占了上风。 为了保密,这计划只有杨弘和赵安歌二人知晓,并没有告知杨和光。宁维则冒险的这个举动,若是杨和光稍有反抗,恐怕宁维则就会伤得不轻。 这一下可真的是把赵安歌给吓坏了。 幸好,杨和光手下留情了。不过以后可要看好自家的小姑娘,不能再给他人接近的机会了。 赵安歌默默地想着心事,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睑低垂下来,投出密密的阴影,更显得眼神深邃。 宁维则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强行转开了话题:“你今日打扮得真好看。” “哦?”赵安歌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宁维则倒是不吝于对赵安歌的夸奖。 这两句是出自《诗经·国风·卫风》,宁维则引来,也是看到赵安歌今天这一身绿袍,着实衬得他清逸绝伦。 平心而论,宁维则在端朝遇见的这些人里,单从相貌上来说,也只有沈斯年能与赵安歌一较高下。而这两人又不是同种气质——沈斯年温润,赵安歌疏朗。 (本章完) 第182章 野性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想到这里,宁维则又扭头瞄了瞄身后男人的下颌线。 幸好是个高冷的,不然自己这桃花挡起来,岂不是要麻烦死? 赵安歌听到宁维则这两句诗,一时间心情大好,忍不住刮了她的鼻子一下:“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这是《淇奥》中的第一段,宁维则引的前两句是夸赵安歌如同修竹一样长得好。 赵安歌便引了后两句,既有如此君子,怎么忍心欺骗。言外之意,便是说自己的一颗心都已经在宁维则的身上,希望宁维则万万不要骗了自己的感情才好。 宁维则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撇了撇嘴:“肉麻。” “还不是你先提起的?”赵安歌耍起无赖来,倒也有一套。 杨弘看着赵安歌带着宁维则走远,又看了看自己怔怔坐在马上的弟弟,忍不住吐了口唾沫,策马去到杨和光身边,照着他后脑拍了一记:“让一个小丫头给劫持了,可真出息的你!” 杨和光回过神来,嗫喏道:“那不是我一时不察,被她偷袭了么……谁能想到这么个小丫头,下手能那么狠……” 杨弘听到弟弟无力的辩解,恨铁不成钢地又在他后脑拍了一下:“叫你一时不察!幸好今天是友军,不然脑袋早就搬家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杨和光抱着脑袋在马上左支右绌:“大哥,是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加倍小心!” “下次?”杨弘追着杨和光的脑袋,不依不饶:“还敢有下次?你小子是不是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杨和光实在招架不住,干脆落荒而逃:“我再也不敢了!” “回去给我把《六韬》抄上三十遍,好好反省反省!”杨弘也不去追,只是抻着脖子大喊。 这么一打岔,估计弟弟应该很快就能把宁维则这档子事给忘掉了吧? 折腾了一天的宁维则总算是能安心地休息一下了。她静静歪在赵安歌怀里,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东绍。 只隔了一天时间,再次走进那个小院,宁维则却突然有阵恍若隔世的感觉。叹息之余,宁维则这才想起要问这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杨弘就是你说的安排?” 赵安歌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我和他很小就认识了。后来父皇身体不好,我便刻意疏远于他。” 宁维则既为他庆幸,却又有些郁闷:“你是怕我演技不好,误了你的安排,所以才不告诉我的吗?” “何为演技?”赵安歌对这种哄女子开心的说话方式,倒是无师自通。 “演技就是表演能力,演戏,知道吗?”宁维则解释完才反应过来不对,气得嘟起了嘴:“你不要跟我兜圈子,就说是与不是吧!” 赵安歌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脑子里如同一座爆发的火山,将理智尽数烧成了灰。 他再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一把将她狠狠地搂在怀里,低下头,用炽热的眼神盯着她。 这种侵略的野性,宁维则是第一次在赵安歌身上看见。他的双唇轻启,似乎有千言万语要渡给自己。那两片薄唇中,像是包含了世间最诱人的甜蜜,让人忍不住想去轻轻品尝,细细回味。 宁维则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她仰起头来,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琥珀色双眸,甘愿就此沉沦其中,永生永世与他封印在一起,再不分离。 他的双唇终于落了下来,却只在她的额头上轻啄一记,如同三月的飞花飘过,转瞬了无踪迹。 宁维则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一下子推开了赵安歌,捂着通红滚烫的小脸跑进了自己的屋里。 赵安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的温度仿佛还留在那里。他似是怅然,又似是满足地微笑了起来。 良久,清朗的声音在小院里响起:“前面雅间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快出来吧。” 正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宁维则突然坐起身来,喃喃自语道:“宁维则啊宁维则,你可不能这么没有出息。不就是长点帅了点么?前世的剧里你又没少看,亲了一下额头就乐成这样,你可真行……” 说完,她又控制不住地笑得露出虎牙。 感觉脸上已经开始发酸,她这才醒悟过来,忙高声回答道:“来了来了,马上!” 拍了拍酸胀的脸颊,装得若无其事的宁维则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推开一扇,探出半个头来偷偷摸摸往院子里看过去。 赵安歌正站在院子中间,面带笑意地看着宁维则。 宁维则鬼鬼祟祟不成,吐了吐舌头,才又板起脸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往院门口走去:“走吧,可饿死我了,从昨晚就没吃过东西了。” 赵安歌把她每句都听在耳中,自是脸色一黯:“下次我保证再不瞒你了。” 宁维则嘻嘻一笑:“倒也不必,只要让我吃饱睡足,我就原谅你啦。” 听见宁维则这么说,赵安歌心底一暖,快走几步拉住了宁维则的手:“走吧,一会边吃边说。” 二人携手上了二楼雅间,席上已经摆了四干四鲜八种果子。宁维则虽然爱吃,但并不算挑剔,自是随赵安歌的安排。 许是赵安歌对宁维则之前“收买人心”的举动留了意,这一桌倒也没上过多的东西,只是按着宁维则的口味上了些吊烧羊腿、清蒸鲈鱼、百花酿鱼肚、蟹黄鲜菇之类的菜式。 大约是看宁维则的气色太过憔悴,赵安歌又特意嘱咐人上了一盏上品的宫燕。 “昨夜没睡好吧?”赵安歌看宁维则还是有些恹恹的,满眼都是心疼。 “有点,”宁维则勉强地笑了笑,“昨天自打出了城,我这心就一直没放下来过。” 赵安歌轻舀了一小勺燕窝,放到嘴边吹了吹,稳稳地送到了宁维则的嘴边:“是我的不是。” 看宁维则红着脸张开了嘴,赵安歌也松了松:“一会吃饱了,我就说给你听。” 宁维则正要拒绝。对于这些阴谋阳谋,宁维则其实并不想知道得太多。 可赵安歌拉住了她的手,诚挚地凝望着她的眼睛,直接把她的拒绝扼杀在了喉咙里。 (本章完) 第183章 兄弟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眼见宁维则把那碗燕窝吃完,赵安歌这才看了看左右。 阿吉会意,领着其余的侍从退出了房间。 赵安歌微蹙着眉头微笑了一下,明显有些愧疚:“这次的事情,本来没想着把你也卷进来的。” “整件事情,还要从我出京巡查之前说起。” 赵安歌把玩着桌上的白瓷杯,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 “世家盘踞庶民之上时日已久。自我端朝立国以来,父皇就想了各种办法,设立科举、重定户籍,以期慢慢削弱世家的根本。” 宁维则点点头:“历朝历代之衰落,大多是从世家富豪兼并土地开始。庶民没了立身之本,只能委身于贵族之下,混些残羹冷炙糊口。” “你说得对,”赵安歌对宁维则的这一番话,既是惊讶又是赞赏,“还有呢?” “土地兼并就会带来大量隐户的问题。端朝的税收构成与前朝相差无几,一部分来自农业,一部分来自丁口,还有一部分商税。前两者实际上都被世家掐在手里。像是将上等田登记为下等,瞒报田亩数量,这都是他们常用的手段。那些只有很少田地的农户,往往会选择投靠到世家之下。因为世家经常只要朝廷税收额的一半,就敢做出欺瞒官府之事,帮这些人把户籍勾掉。而那些因为天灾人祸而失去了所有土地的人,也不得不卖身为奴,依附到世家之下。” 宁维则顿了顿,看着赵安歌频频点头称是,才继续讲了下去。 “他们既不上报丁口,也无土地可纳税。对朝廷来说,这些人相当于根本不存在的。可对世家来说,这些人才是他们的生财之本。他们耕种着世家从他们手中攫取的土地,给世家缴纳着不该上缴的银钱,却还要忍受世家对他们的生杀予夺,不得翻身。”前世的宁维则读过些史书,对王朝灭亡的原因还是有些了解的。 赵安歌肃然点头:“这些世家,根本就是挖了朝廷的根基来养肥自己的蛀虫!前朝开国时,丁口八百余万户。其后贞明大治,丁口逾两千二百万户。而且前朝也与我大端一样,鼓励开垦荒田。粗略估计下来,从前朝开国到贞明年间,耕地面积增加了一倍有余。可到前朝末年,距离贞明大治仅一百三十余年,当时统计到的丁口仅有一千一百万户,耕田基本再无增加。” 宁维则听着数据,在心里默默计算起来。 赵安歌看她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抬了抬下巴,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你可知道,在我大端立朝后,父皇用了三年时间,重新核查的丁口数目是多少?” “多少?”宁维则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眼巴巴地看着赵安歌,等着他给出答案。 “一千九百余万户!”赵安歌一拍桌面,显然是怒意在心里已经积攒了许久。 宁维则这才明白,前朝时世家对朝廷的侵占,究竟到了怎样一个不可忍受的程度。 全国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都在世家手里,就更不要说人口需要依附的土地了。 税收到不了朝廷手上,却要朝廷出钱对抗外族入侵。万一再碰上大灾之年,拆东墙补西墙也救不了那么多的流民。 流民要活下去,就只能选择成为世家的一块砖,砌下去,便永世不得翻身。 更何况,这还是赶上好皇帝在位的时候。 若是皇帝无道,求长生炼仙丹,或是大动干戈兴修土木,那便只能加税。 加税令一下,有土地的人渐渐没了土地,没土地的人要交给世家的份子钱变得更多。下民怨声四起,世家便伺机招兵买马揭竿而起,推翻了之前的皇帝,自己摇身一变坐了上去。 减税休养生息,若干年后又是一个轮回。 当真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谁家? 看着宁维则摇头叹息的动作,赵安歌晓得她是清楚其中利害的:“所以,父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限制世家的权柄。只不过当年父皇得国,也是借了世家的力,不好贸然动手撕破脸皮,只能徐徐图之。” 宁维则一脸明了的样子:“所以先帝未竟之功,就要陛下来继续动手了吧?” 赵安歌揉了揉她的脑袋:“聪明。” 宁维则感觉头顶痒痒的,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选中先从顾家动手,也是因为之前顾家站错了队,算是个比较好的借口。”赵安歌感觉到宁维则的躲避,轻笑了一声,收回了手来。 “所以杨家是你们早就布好的棋子?”宁维则有点好奇,这些人都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高手吗? “对。”赵安歌一口就承认了下来:“皇兄继位之后,很快就以更换心腹禁卫的名义,将杨家外放了。为了显示对杨家的疑心,皇兄还特意建立了内侍监军的制度,时不时地就要斥责杨家一番。” 赵安歌说得有点口渴,拈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宁维则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赵安歌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装傻地把杯子往她面前送了送:“要喝吗?” 宁维则囧得脸皮发紧,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嗓子不太舒服而已。” 赵安歌也不揭穿她,放下杯子,继续从容道:“光是斥责杨家,还是太过明显。这几年,皇兄又给了杨家封了些伯爵之类的虚衔。在外人看来,这便是打一包掌再给个甜枣的帝王心术,真真假假更是无从分辨。” “所以,”宁维则突然想到一事,“杨家也是故意骄横跋扈,好给陛下斥责自己的借口?之前我去匠门的时候,匠门山下的那个村子,可就被靠杨家撑腰的锻造一脉坑得不轻。” “二者都有吧。”赵安歌薄唇抿了抿:“有些是杨大郎故意为之,有些则是杨家下面的人狐假虎威。” 说起杨大郎,宁维则满是好奇:“你跟杨弘的私交不错吗?” “是可以把背后交给对方的兄弟。”赵安歌的话虽然简洁,但充满了信任的力量。 “如果你俩交情这么深,为何那胖子还会对杨弘深信不疑?”宁维则理解不了。 (本章完) 第184章 不太对劲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的眼中满是柔软,目光越过宁维则看向了无尽远的虚空,像是在追忆那过去的青葱年少:“二皇子与左千牛卫大将军嫡子,怎么可能一直站在一起?从我十二岁那时起,父皇就让我时不时地给杨大郎找茬。十六岁那年,父皇又安排我假装去抢他喜欢的人。结果他当了真,在皇宫门口当着下朝的文武百官,实实在在地跟我打了一架。” 宁维则看着他光风霁月的仪态,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也想不到他和杨弘打架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许是回忆起当时年少,赵安歌一时间神采飞扬,宛如少年模样:“当时我把他打得鼻子流血,还蹭了我满身都是。” “那你呢?”宁维则笑得像偷了小鸡的狐狸。 赵安歌哈哈一笑:“我自然也没讨了好,眼圈黑了半个多月才消下去。” “那最后,杨弘心仪的女子呢?”宁维则吃瓜就要吃个痛快。 赵安歌的面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色:“后来,父皇下旨给杨大郎赐婚了,只可惜他俩缘分太浅。头一胎碰上难产,大人和孩子便一起去了。杨大郎随后请命去北境守了几年,至今都未再娶……” 宁维则轻轻拍了拍赵安歌的手背,试图安慰:“人各有命……” 赵安歌又喝了口水,把波动的情绪平稳下去,这才继续说了起来:“自从杨大郎成婚之后,我与他就再没有明面上的联系了。轮到他的差事时,偶尔我还会下手使点绊子。天长日久,大家就渐渐信以为真了。” 宁维则看着他眉宇间隐约的惋惜,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他的眉头,却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光凭你与杨弘不和,应该引不动顾家出手吧?” “聪明。”赵安歌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块令牌和一颗小小的青铜印钮:“你看这个。” 宁维则接过来端详了半天:“这是什么?” “这就是引顾家出手的鱼饵。” 宁维则还是不懂:“所以,这是什么的凭证?” 赵安歌把印钮拿回去,转了个角度,指着上面的纹路给宁维则解说起来:“你看这里,像不像是一条腾龙?” 宁维则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嗯,确实是。” “这便是御龙班直的内卫印信。”赵安歌勾了勾唇,“那天炉子爆炸之后,我便悄悄把这个令牌交给了暗卫,让他们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把这个搜出来。孙校尉那边搜出来的铜钮,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宁维则闭起眼睛,复盘起那天发生的事情,过会才长吐了一口气:“所以,按陛下的心意对你动手,也是顾家认为的,应有的利益交换?” 赵安歌的眼中欣赏的神色越发明显:“是。那些被搜出来的人,本就是皇兄提前派的死士。” 宁维则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杨家跟你的关系,是不是就此暴露了?” “嗯,”赵安歌点点头,“不过对皇兄和我的布局也没什么影响。顾家这次对我出手,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们翻盘。杨大郎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去顾家坞堡的路上了。” 宁维则也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么说的话,我就差不多明白了。”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得意的小脸,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愧是以后要做景王妃的人。” 宁维则既羞且恼,抬起胳膊将他的手臂拨开:“胡说什么呢,什么王妃,我可还没答应呢。” 赵安歌笑得快要看不见眼睛:“好好,宁姑娘威武,都听宁姑娘的。” 门外的侍卫听着赵安歌爽朗的笑声,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阿吉。自家王爷可是很少这么笑的,最近跟宁姑娘在一起,倒是越发开朗了。 阿吉耸耸肩,摆出一副“不要乱说话”的表情。 不多时,赵安歌拉开了房门:“维则,走吧。回去沐浴一番,好好歇息。” 这次新换的澡豆,有着更重的橘皮香,既清爽,又些微有着助眠的功效。 宁维则倚在浴桶壁上,有些昏昏欲睡,可脑子里似乎总有那么一根弦还是崩着,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越是用力思索,就觉得越是抓不住那个线头。 大婶倒是一直认真地盯紧了宁维则这边的情况,走到屏风后边柔声询问起来:“宁姑娘,浴桶里的水是不是有点凉了?” 宁维则一惊,才发觉自己起了几个鸡皮疙瘩,身子略微有些颤抖。 这是泡了多久? “是,水凉了。”宁维则顺口回答着,打算从桶里起身。 大婶的嘴皮子利落得紧:“炉子上还烧着热水,要不要再给姑娘你加点?” “不用了,我这就出……”宁维则扶着桶边站了起来,脑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想法,让她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大婶听见动静不太对,急忙绕过屏风。看到宁维则这个状态,她“呀”了一声,赶紧抓过浴巾来给宁维则披上,嘴里头碎碎念叨着:“宁姑娘,宁姑娘,快醒醒,可莫要这样站着,受了凉可怎么办……” 宁维则脸色有些不妥,勉强地揪住浴巾的角,对着大婶笑了笑:“我知道了,这就出来。” 大婶看她还是魂不守舍的,也惊得脸色有些发白,把她从浴桶里搀了出来,又快手快脚地帮着擦身穿衣。 宁维则浑浑噩噩,配合着大婶的节奏,总算是把衣服穿好了。用布巾吸着头发上的水,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坐在梳妆镜前怔忡无语。 正是大婶刚刚说的“炉子”,提醒了她。 赵安歌说御龙班直的印信,是用来给顾家的鱼饵。但若是这个鱼饵尚未出现,顾家恐怕不会选择直接用炸炉子的方式来试探赵安歌。 之前赵安歌说炉子是顾家的人布置的,是为了伤他。可若是单凭他在营帐里说的那句话就去布置,从传信到宁维则去锻造场,统共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真的够他们把炸药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吗? 也许正是因为这么激烈的手段,才逼着顾家作出了选择…… 宁维则的背上被冷汗打得湿透。 到底,是不是……? (本章完) 开个单章,随便聊聊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十二月的第一天,突然想跟大家聊聊。 开这个单章,首先肯定是要感谢开书以来,各位大大对小咸鱼的支持。 感谢侠盗行、石敢当当当、时间瀑布、DeclanZhang、猫咪肥、茶欢白、墨染201912的打赏。 感谢都主鄂邑、hyp208、书友20180528113001747、书友20180323122345000等各位朋友每天雷打不动的推荐票。 感谢投下月票的每一位朋友。 感谢每一位愿意在评论里和小咸鱼沟通的朋友。 也同样感谢那些曾经陪伴小咸鱼走过一小段旅程的书友们。 《匠门小福女》这本书从开书到现在已经有100多天,40万字。 最开始签约的时候,本想着是写个不长不短的故事,让一个工业设计背景的小姑娘回到古代,通过手艺打脸各色人等,让自己生活得更舒服。 可写着写着,故事里的小姑娘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有着可以改变那个世界的能力,遇到了喜欢的人,也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 她遇到的人,会尊重她的选择,但也会与根植在她心底的公平自由的信念有所冲突。 几段入梦的情节,最初的设计不过是小姑娘获得技能的金手指。可到后面,小咸鱼觉得可以让小姑娘去见到不同的人生片段。那些片段里有爱、有恨、有悲伤、有后悔。 试着去理解他人,小姑娘也在渐渐成长。 小咸鱼亦如是。 (稍微抒情了一下,欢迎大家随时来找我聊天啊,章评段评聊天区,随时为大家敞开~) 第185章 祝君安好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到底要不要去问赵安歌? 炉子的爆炸,究竟是不是他安排的? 如果他承认了,自己会觉得欣慰吗? 如果他否认了,自己就真的会相信吗? 宁维则用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鬓边垂下的一缕长发。手指转来转去,宁维则的头皮突然撕裂般地疼了一下。她这才发现,不知被缠绕了多少圈的头发,终究还是打上了死结。 罢了,当断不断,也不是宁维则的性格。 抄起剪子把那缕打结的头发干脆地绞断之后,她把头上的布巾甩到一旁,干脆就散着湿发快步进了院子。 院里的暗卫看到她这个样子,登时把脸扭了过去,不敢多瞧一眼。 倒是守在门口的阿吉反应快,只不过他也不敢伸手拦下宁维则,只能急急忙忙地扯着脖子冲里面喊了一声:“王爷,宁姑娘来了。” 赵安歌正在书桌前端坐,不知在写些什么。听到阿吉说宁维则来了,他刚要把纸扣过去起身迎她,就看到宁维则已经走了进来。 湿着头发的宁维则,有那么一股生猛灵动的野性,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到了宁维则面前。 看到赵安歌温和的笑意,宁维则当即眼圈泛红。 一双无形的巨手猛力地撕扯着她的内心世界,几乎要把她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半个她在捂嘴轻笑,告诉自己不要问;另半个正咬紧牙关,坚持要问个明白。 她重重地咬着下唇,几番欲言又止。 赵安歌看着她纠结的表情,用眼神示意门口的阿吉把门关好后,张开双臂将宁维则轻轻拥在了怀里:“又怎么了?” 似香如檀的气味激得宁维则精神一振,她这才发现自己嘴巴里有着淡淡的铁锈味道。 坚持要个答案的宁维则,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尽管留恋这温暖的怀抱,她还是坚定地推开了赵安歌,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有一个问题。” 赵安歌一时不明所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包容和宠溺:“好,你说。” “那天,”宁维则几乎是一字一顿,“炉子里的爆炸,是不是你安排的?” 赵安歌突然像被大锤击中了胸口,身体一震。 他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却被宁维则完完整整地捕捉了下来。 宁维则惨然一笑,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秋风折断的枯枝,毫无半点生气:“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就要离开。 在这个瞬间,她只觉得心像是被风暴吹散的沙砾,兵荒马乱过后,胸膛中几乎一片荒芜。 赵安歌从背后紧紧地抱了上来,依恋地用下巴蹭着宁维则的头顶:“维则,你听我解释。” “好,你说。”赵安歌的话,像是荒野中突然来了一片雨云,让宁维则看到了微小的希望。可她依然是背对赵安歌站着,终归不敢回头。 赵安歌的声音越发低沉,里面满是悔意:“爆炸是我安排的,目的是想要引顾家动手。当时我是安排了暗卫在丁脉主的炉子上动的手脚,不会伤到你。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会把炉子记混了,这真的是个意外……” “呵,意外。”宁维则只觉得全身寒意大盛,将那片雨云冻结成了漫天的风雪,千里黄云封住了所有的去路。 雪满荒漠,峰回路转,终不见归途。 赵安歌感觉到宁维则在微微颤抖,臂膀顿时搂得更紧,声音近似呜咽:“维则,相信我。那天看到你的炉子炸开,我真的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陷入这样的险境了,好吗?” 宁维则没有正面回答:“炉子会爆炸的事情,提前告诉丁叔叔了吗?” 赵安歌眼睑半垂,发出了深深的叹息:“不曾告诉他。” “还有后来,从酿酒坊出来遇到的暗箭,其实也是你逼着顾家动手的信号吧?”宁维则的声音越发平静。 赵安歌苦笑:“你怎么这么聪明……” “赵公子,你先放手。”宁维则的怒意更甚,头脑反而倍加清醒。 赵安歌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双臂还是如同铁箍般紧紧禁锢着宁维则。 宁维则无可奈何,低下头来,在赵安歌的手臂上猛地咬了下去。 赵安歌吃痛,手臂条件反射地松了松,才反应过来想要再次抱紧她。可宁维则早就估算好了他的反应,趁着他松开的那一刹那,猛然下蹲,从他的怀抱中逃了开去。 跑出了两步之后,宁维则才转过身来正对着赵安歌,眼眸中氤氲着水雾,不但不让人觉得她楚楚可怜,反倒更显得意志坚定。 她静静与他对望。 良久,她才先开了口:“赵公子,你最先考虑的是朝廷,是家国,是亿万黎民百姓。用爆炸的手段引蛇出洞,我不怪你。” 赵安歌琥珀色的眸子深了深。 她这话的意思,是原谅自己了吗? 宁维则的嗓子越发干哑:“若是你提前与我商量过,我想,我会愿意陪你演这出戏。” “下次,我定会提前跟你商量。”赵安歌斩钉截铁地回应了宁维则的话,说完觉得不太对劲,又急急换了说法:“不对,维则,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 宁维则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泛起了笑意,像是空寂的白墙上突然盛开了一丛蔷薇。 赵安歌心底也泛起了汹涌的喜悦。 她笑了,想必就是原谅我了。 “维则!”赵安歌往前上了一步,想要再次拥宁维则入怀。 宁维则随之后退了一步,带着笑摇了摇头,继续直视着赵安歌的眼睛:“不是这样的,赵公子。想要变革,就会有牺牲。我可以自愿选择为了变革而牺牲,但我不能接受别人替我来做这个牺牲的决定。” 赵安歌心底的喜意转瞬翻成了滔天的巨浪,时而将他卷在如山的浪间,时而又压入暗流涌动的海底。 他紧紧盯着宁维则。 只要她肯再说一个字,哪怕是嘴唇再翕动一次也好! 只要她有一点点表示,他也有机会认为她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她会原谅他! 可宁维则只是淡淡地笑着,一滴清澈的泪珠从她的面颊滑下。 那泪珠落在赵安歌的心上,霎时间化成了一场狂风骤雨,袭扰得他溃不成军。 二人就这样对望了许久,宁维则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手来,轻轻拭去了赵安歌脸上的泪痕,第一次对着赵安歌行了个福身礼。 “赵公子,承蒙关照,祝君,安好。” 话音落下,她毅然地转身离去,再也不看赵安歌一眼。 (本章完) 第186章 有消息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的背影渐渐隐匿于赵安歌的视线之外。 赵安歌的世界突然变得一片混沌。所有事物的边界和色彩都开始模糊不清,像是顽皮的孩童把各种颜色随意地涂抹在了一起。 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之外,他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那了无生机的世界突然被一声轻叩敲开了裂缝,如同蛋壳毕毕剥剥碎裂开来。 赵安歌这才恍然发觉,自己重新回到了现实里。 对了,刚刚那轻叩的声音,一定是维则在敲门! 赵安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砰地拉开了门扇。 阿吉怯怯地站在门口,不敢抬头直视自家王爷。 “宁姑娘呢?”赵安歌没心思搭理阿吉,一把将他扒拉到了旁边,差点摔个跟头。看到主子正在气头上,阿吉吓得像鹌鹑一样,缩在旁边再不敢出声。 赵安歌目光炯炯地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却是四处都没见到宁维则的身影。她的屋门倒是敞开着,只是里面黑洞洞的,了无半点生气。 赵安歌踟蹰半刻,在宁维则的门扇上轻叩几下:“宁姑娘,打扰了。” 说着,赵安歌抬脚进了厢房。 屋里没有半点声音,就连之前帮忙的大婶也不见了踪影。 赵安歌一时怆然,却还是不大死心,硬是敲了半天内间的房。 宁维则,她是真的离开了吗? 赵安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胸口上仿佛被开了个洞,里面存着无尽的空虚。 他颓然地坐到了厢房的凳子上。 阿吉看自家王爷半天再没动静,这才壮着胆子上前,半弯着腰小声地汇报起来:“王爷,宁姑娘方才背着包袱走了。” “嗯。”尽管已经知道了结果,赵安歌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想要稍稍发泄心内的凄然。 大门口忽然响起一连串的马蹄声,吵得赵安歌越发烦闷:“去看看门口纵马的是谁,拉到郡衙去杖五十。” 阿吉大气也不敢喘,倒着出了厢房,这才小步快跑着往门口去了。 赵安歌长出了口气,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平和下来。 可刚进来的暗卫却不让他消停:“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赵安歌此时哪里有心思处理旁的事情,皱着眉挥了挥手,正要让他先退下去。只是暗卫看他一抬手,理解成了让自己说话,立刻朗声道:“王爷,查到宁明德的行踪了。他两个月前在……” 赵安歌猛地把桌子掀翻在地:“本王让你下去!” 暗卫这才知道自己理解有误,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往门口摸过去。 赵安歌突然歪了歪头,又叫住了暗卫:“等下,你说找到谁了?” “启禀王爷,是宁明德。”暗卫登时站在原地,恭敬叉手回话。 “宁明德……”赵安歌这才想起,自己让人去帮宁维则寻找她父亲的下落。若是这消息能来得再早片刻,该有多好! “说吧,在哪找到宁明德的行踪了?” “在京城延平门查到了宁明德在两个月前的入城记录。” “可有出城记录?” 暗卫摇头:“未曾查到。” 赵安歌突然一拍手掌,笑得欢畅:“好!” 暗卫看到主子欣然的样子,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叉手侍立的腰板也直了些许。 赵安歌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暗卫的肩膀:“去领五十两的赏钱。” “谢王爷恩典!”暗卫心下一动,看来以后跟宁维则有关系的任务,倒是可以多跑跑了,没准就能搞到些意外之财。 赵安歌才不管暗卫心里嘀咕些什么,他对门口挥挥手:“阿吉,来。” 阿吉看赵安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这才大着胆子走过来,对着赵安歌谄媚一笑:“王爷,有什么吩咐?” “刚才宁姑娘走的时候,可有说要去哪里?”提到宁维则,赵安歌的眼神还是一片灼热。 阿吉摇了摇头:“刚刚宁姑娘的脸色很差,比王爷您还生气似的,我没敢问……” 这阿吉,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了!赵安歌眉头一皱,就要对阿吉发起火来。 “但跟着宁姑娘的暗卫还没撤。”幸亏阿吉的后半句说得及时,堪堪救了他一次。 “你就直接说在哪!”赵安歌的心情像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 阿吉连忙报了出来:“宁姑娘应该是去找韩经纶公子了。” 赵安歌眯了眯眼,阔步出了房间:“走,去韩经纶那。” 刚才从小院出来的宁维则背着小包袱,咬了咬牙,直奔韩经纶住的客栈而去。 叩叩叩。 韩经纶倒还真在房间里,看到宁维则来访,满脸都是笑容:“怎么这会儿来找我了?” 宁维则低了低下巴,眉目间满是倦意:“你什么时候回去?” 韩经纶这才发现宁维则神色不太对劲,急忙把她迎进屋里:“来来,进来坐下说。” 喝了一盏韩经纶倒的茶水之后,宁维则这才微笑了一下:“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韩经纶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立刻就发现了她笑容中的苦涩之意,不由得担忧万分:“莫不是跟赵公子有关?” 听到赵安歌,宁维则的眉梢压了压,强忍住眼中泛起的泪意,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后莫要再提他了。” 韩经纶在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像这种皇室贵胄,玩弄人心本就是信手拈来的把戏。 景王爷贵为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前阵子刚对宁维则示好的时候,自己就心存不小的疑虑。只不过前阵子宁维则意气风发,自己也不好贸然说些难听的话。 只希望这丫头没吃太大的亏吧…… 若是已经被赵安歌占了便宜,那宁维则想离开赵安歌身边,就真的是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了。 尽管想着心事,韩经纶还是给宁维则展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脸:“好,那我就不提了。” 接过宁维则的包袱放在一旁,韩经纶这才装作不经意道:“前阵子你不是在弄那个酿酒坊么,怎么样了?” “出酒了,可惜那天遇到了偷袭,我还没尝到……”想到赵安歌那真真假假的受伤,宁维则心里忍不住一疼,又有些淡淡的怨恨。 韩经纶暗叫一声糟糕,自己这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本章完) 第187章 说完就走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经纶的脸上不动声色,给宁维则倒了杯水,柔声道:“今晚要不就住客栈这边吧,我去让掌柜的把旁边那间给你布置出来。” 宁维则微微笑意里带着真诚的感谢:“又要麻烦你了。” “诶,话也不能这么讲,”韩经纶用最擅长的夸张语气表演起来,“你不还是我们韩氏木坊的东家呢么,区区一个房间,算得上什么麻烦?!” 说着,他还举拳捶了捶胸口,发出咚的一声:“包在我身上。” 宁维则知道他在故意逗自己开心,感激的暖意从胸口涌入全身上下,让她再次体会到了被支持的力量。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特意睁大了眼睛,显得元气十足的样子:“走吧,顺便一起去吃个晚饭。” 韩经纶揪着的心放松了不少。 只要能吃得下,日子总归会好起来的。 替宁维则处理好了房间的事情后,韩经纶这才兴冲冲地走回宁维则那桌:“咱们一会就吃那五福包,怎么样?” 宁维则尽管没什么胃口,还是强打精神应和:“好,听你的。” 不多时,小二笑嘻嘻地端着高高的一摞笼屉走了过来,全数放到了宁维则的桌上:“二位客官,五福包来了。” 原来这五福包,其实是五种馅的包子的总称。 小二看宁维则眼生,也不急着回去,带着殷勤的笑半鞠一躬:“二位,可要介绍一下这五福包?” 韩经纶正巴不得有人来跟宁维则打岔,当即一口应下:“正要麻烦小哥给我们讲讲。” “这五福包啊,是我们店的招牌。”小二脸上也带着骄傲的神色:“咱们东绍靠海,这五福中就有三样海鲜馅的。” “这是大虾包,是用最新鲜的海虾掐头留尾,顺着虾身子的形状制成的汤包。”小二指着一屉虾尾露在外面的包子:“您二位吃的时候最好直接下手,把虾尾这边掐住,再从头上这边咬个小口儿,吹一吹,汤汁哗啦一下就流进嘴里了,那才叫一个鲜!” 宁维则看小二说得绘声绘色,忍不住直接捡了一只掐在手里,按他的说法咬了下去。果然,甜鲜的虾味当即激发了宁维则的食欲,让她用另一只手直接竖了个拇指。 韩经纶看她吃得专注,更安心了些,这才学着她的样子,也捡了一只虾包吃了起来。 一个虾包下肚,宁维则停下手来,继续看着小二。 小二会意,指着第二样包子:“您二位再看这福袋形的,这是牡蛎豆腐包。豆腐,也就是都福。您二位只要开口一咬啊,那就都是福运绵长。” 小二的吉祥话说得顺溜,韩经纶听得高兴,掏出几个铜板拍到小二手上:“承你吉言。” 小二本就是冲着赏钱来的,几个大子也不算太少,当下笑嘻嘻地掖到腰带里,继续给宁维则介绍起来。 “鲅鱼韭菜包,图的就是鲅鱼的鲜和韭菜的辛香。这鲅鱼肉全是现杀现做的鱼蓉,新鲜着哩!” “这羊肉汤包,讲究的是不膻不腻,馅是我们店大师傅的祖传秘方,细嫩得很!” “还有这素包,用的是香菇木耳和鸡蛋。香菇和木耳都是从海运船队采买来的,挑的全是北边过来最好的。” 看小二说得宁维则心情好了些,韩经纶索性又塞了一把铜钱:“讲得不错。” 小二笑得眼睛都快眯不见了:“谢谢客官,您二位慢慢吃!” 宁维则其实并没太好的胃口,吃了一轮之后,就停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韩经纶眨巴了几下眼睛:“要不再吃点别的。” 看他抬手又要喊小二过来,宁维则连忙拦住了他,对小二抱歉地摆了摆手:“不必了,许是午间吃得太饱了。” 韩经纶看她再次叹起气来,心知这也不能勉强,只怕还是要靠时间的冲刷,才能让她的忧愁渐渐消解下去。 韩经纶干脆加快了吃的速度:“那我把这些吃完,咱们就回去休息。” 宁维则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茶水,嘴里没滋没味:“好。” 只是没成想,突然间一个人影靠近,直接在宁维则旁边施然落座:“维则。” 正是赵安歌找了过来。 宁维则眉头紧锁,言语里半点都不客气:“赵公子,请回吧。” “维则,我……” 不等赵安歌说完,宁维则直接站了起来,就要回房间去。 赵安歌一把拉住宁维则的手腕。 宁维则冷冷地盯着赵安歌:“赵公子,请自重。” 赵安歌没松手,只是力度轻了几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查到你父亲的下落了。” 宁维则不得不疑心他是故意把消息压到了现在,语气更是冰冷:“赵公子果然神通广大,说查就能查得到。” “维……宁姑娘,这消息也是暗卫刚传过来,并非我有意隐瞒。若是你不信,我可以把所有的人员调动安排都告诉你。”看着宁维则满是抵触的眼神,赵安歌不得不改变了称呼。 既然他已经低姿态地解释过,宁维则也不愿再跟他纠结这些旁枝末节,转而把目光紧紧盯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赵安歌明白她的想法,尴尬地放开了手,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面:“不如坐下说吧。” “不必了。”宁维则看着他的脸,心知让他呆得越久,自己就越难以抗拒。 赵安歌眸底的失望几乎都要翻腾出来:“好,那我说完就走。” 宁维则干脆侧过身去,不用正眼看他。 “两个月前,在京城延平门查到了你爹的入城记录,但没有出城记录。”赵安歌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地讲了出来。 宁维则闻言一震,慢慢把身子转正,带着一丝恳切看向赵安歌:“所以,我爹他应该就在京城没有离开是吗?” “若不是偷偷离开的话,理应如此。”赵安歌的话让宁维则的信心坚定起来。 想了想,宁维则对着赵安歌长揖一礼,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客套:“多谢赵公子告知家父下落,维则感激不尽。” 赵安歌想要的却不是这样的礼数周全。 他的声音又干涩起来,脸上满是期冀:“我这几日就要回京复命了,若是宁姑娘不嫌弃,可以跟我一起走,路上会安全些。” (本章完) 第188章 人情味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拒绝得很干脆:“多谢赵公子的好意,但不必了。” 赵安歌一时无话,看向宁维则的眼神中带上了他不曾有过的祈求。 若是能再湿漉漉一些,倒有点像是可怜巴巴求抱抱的小奶狗。 宁维则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么个不着调的想法,让她更不敢多看赵安歌一眼,一把薅住韩经纶的衣袖:“吃完了就快走吧。” 韩经纶嘴里正塞着最后半个包子,被她这么一拽,噎得抻了抻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对着赵安歌胡乱拱了拱手,倒背着身子跟着宁维则离开了。 “爷,咱们回吗?”阿吉关切地看着满是失落的赵安歌。 赵安歌看了看桌上的残局,突然抬手招呼起来:“小二!” “来了!”赵安歌刚进店,小二就注意到了这位衣着华贵气度逼人的主儿,一直留心着这边的动静。听见赵安歌的招呼,小二第一时间就小跑了过来:“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 “刚才这桌的姑娘,点了些什么吃食?”赵安歌明显是犯起了执拗。 小二满脸堆笑:“刚刚这位姑娘,点了我们店的招牌五福包。客官您可要尝尝?” 赵安歌“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阿吉会意,掏出半两碎银子扔给小二:“这是赏你的。就按刚才这位姑娘的吃食,一模一样地上来。桌子也拾掇干净,手脚麻利些!” 小二接过银子来,笑得嘴都合不拢:“谢贵客的赏,您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赵安歌信手拈起刚刚宁维则用过的杯子。杯子上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让赵安歌的心抽疼了一下。 到底要怎么才能挽回宁维则,赵安歌暂时还摸不着半点头绪。 事情办成这个样子,并非赵安歌的本意。遇到宁维则之前,他一直就是那种杀伐决断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在京城中落下个煞神的名号。 倘若没有宁维则,他可能会选择更激烈的方式,逼顾家再早些对自己下手。 他本以为自己炸了宁维则的炉子差点误伤了她,这件事情会让她不开心,所以才瞒了下来。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运筹帷幄,居然触碰到了宁维则的底线。 赵安歌感觉自己听懂了她的意思,只是一时还消化不了。 若是易地而处,宁维则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时,她又会怎么做呢?赵安歌恨不得立刻过去,找宁维则说个明白。 “贵客,您的五福包来了!”小二一边给赵安歌布菜,一边熟练地把刚刚给宁维则解说过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赵安歌听在耳中,一时有些恍惚。 若是此刻宁维则坐在对面,应当是会拄着下巴听着小二的解说,吃得眉开眼笑吧? 五味都已解说完毕,赵安歌却是连眼皮都没抬。 小二不由得僵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用眼神询问阿吉。 阿吉看自家王爷又在出神,忍不住叹了口气,手背对着小二摆了两下。 小二如释重负,鞠了个躬退开了。 只是小二这一动,让赵安歌突然回过神来:“小二!” 小二的笑容僵硬,可还是跑了回来:“贵客,您有什么吩咐?” “方才的那位姑娘,今晚是住在你们店了吧?”赵安歌单纯地想确认一下宁维则的安全情况。 小二却犯了难,哪能随便透露其他客人的行踪:“这……” 赵安歌看他的反应,哪能不明白:“行了,你下去吧。” 再没管小二,赵安歌让阿吉凑近了些:“一会你去找掌柜的,把宁姑娘的房钱付了,让掌柜的给她安排最好的上房。另外,不管掌柜的到哪去弄,只要宁姑娘一天不离开,就要每天给她熬一盏官燕送到房里。” “得嘞!”阿吉颠颠儿地奔着掌柜的去了。 赵安歌看了看眼前的五福包,摇了摇头,无谓地扯了扯嘴角,始终没有伸筷。 阿吉没多大一会就回来了:“爷,办得了。” “嗯,咱们回吧。”赵安歌一撩衣襟站起来,刚迈步要走,突然想到一事,又定在了原地。 他一指桌上的吃食:“这些,你们装回去分分吧。” 阿吉一愣,自家王爷之前可从来没有这习惯。不就是点饭食,左右没几个钱。 再一看赵安歌的神色,阿吉这才猛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前阵子宁姑娘说过不要浪费食物,自家王爷估计是想起这茬了。 回了小院,阿吉给院子里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嗖地一下蹿了过来。 “这袋包子,王爷说给你们垫垫。”阿吉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侍卫,侍卫一怔,眼神马上变得不一样了。 王爷最近有些变化,好像……比原来有人情味了。 侍卫不由得把眼神往宁维则之前住的厢房投过去,一下子想起宁维则已经离开了,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幸好王爷没看见,侍卫对着阿吉会心一笑,拎着包子嗖地一下又蹿了回去。 对于赵安歌到底是几时离开的客栈这件事,宁维则并不想关心。 她更希望能尽快进京,去寻找自己父亲的下落。 等找到了父亲,就跟他一起回家看维钧。 那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久不见,想必个头应该蹿起来不少了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长胖些。早知道这次出来这么久,就应该提前跟周婶叮嘱一下,让她给维钧弄点牛乳和鸡蛋了。 只不过去了京城再回家,恐怕又得三五个月的奔波才行。 可别到时回了家,维钧已经不认识自己这个姐姐了…… 宁维则认真地想着心事,脸上一会紧绷一会微笑,看得韩经纶莫名有些想笑:“宁姑娘,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嗐,我这不是想着维钧的事情了么?”韩经纶对自己家里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宁维则也没必要瞒他。 韩经纶一本正经:“嗯,确实是有阵子没见过了,也不知道这小家伙书念得怎么样了。不过你不是说要回去了么,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话一出口,韩经纶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你是不是打算先去京城了?” (本章完) 第189章 麻烦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刚才赵安歌跟宁维则说的话,桌旁的韩经纶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宁维则点点头:“既然知道我爹可能在京城,那我肯定要去找他的。” 韩经纶却是在暗暗思忖——既然是要去京城,那就好办了。 “你在京城,可有认识的人?”韩经纶捏着下巴,装作深思的样子。 宁维则失落地咬了咬嘴唇:“没有。” 本来赵安歌是最好的熟人来的,只可惜…… 韩经纶脸上露出了难办的神色,随后拿拳头捶了下自己的手掌:“要不这样,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干脆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吧,”宁维则本来也没打算让韩经纶陪着,不好意思得很,“为了我的私事,再耽误你绕这么大一圈。” 韩经纶洒脱一笑:“说的哪里话?我也有几年没去过京城了,去见识见识有没有新鲜物事。读书人嘛,本就应该行万里路!” 此时的韩经纶,又开始以读书人自居,还假装挥着折扇,一副文雅的样子。 宁维则噗呲一乐,真情实感地开起了玩笑:“行了,说这么多,还不就是陪我去京城而已。你说吧,我要怎么补偿你才好?” “这还不简单?”韩经纶把空气折扇往手中一拍:“不如你我二人结为……兄妹,你看可好?” 宁维则其实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兄长看待了,对这个提议完全没有反感:“好啊,要不要杀鸡喝黄酒,焚香为证?” 韩经纶不屑一顾地撇嘴:“你我二人,还需要那些虚文缛礼?既然认下你是我妹妹了,那你就是了。” “韩大哥在上,请受小妹一拜~”宁维则笑嘻嘻的,学着戏腔拖长了音调,对韩经纶长揖行礼。 韩经纶也依样还了一礼,二人再一对视,顿觉尴尬万分,指着对方笑得不行。 笑过了这一遭,韩经纶倒了两杯水,方才正色道:“那咱们几时出发?” 宁维则想了想:“三天之后吧。明日我还想去拜访一下谈先生,跟他说一说酿酒坊的事情。毕竟那个酿酒坊现在还在我的名下,我想转给他,或是麻烦他代我转交给赵安歌。” 韩经纶也同意宁维则的做法:“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跟赵安歌划清界限,那这些首尾还是要处理干净了才好,以免日后惹上麻烦。” “嗯。”谈到赵安歌,宁维则的脸色是说变就变。 韩经纶赶紧岔开话题:“那我明日就去准备路上需要的物品,等你的事情都办妥了,咱们立刻出发。” “好。”宁维则言简意赅。 “哦,对了。”韩经纶突然想起一事:“既然咱们要改道去京城了,你要不要给维钧和周婶他们写封家书?” 宁维则眼睛一亮:“家书?” 韩经纶笑着点头:“对,我有经常往返海平州和通安州之间的熟人,可以让他们帮忙捎回去。” “你有要往通安州去的熟人?那可太好了!”宁维则又惊又喜,急着就想翻纸笔出来。 韩经纶笑得温和:“莫急,一会回了房间慢慢写就成。明日我出门采买的时候,顺便去找人问问。” 宁维则这会儿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写封家书,跟家里人聊聊天,多少也能帮忙排解一二。 念头一起,宁维则立刻坐立不安:“我现在就去写吧。” 说着,宁维则抄起自己的包袱出了门,奔着隔壁的房间就去了。 她刚准备要开门,余光瞥见小二突然急匆匆地边跑边喊。 “这位姑娘,您稍等,不是这间!” 宁维则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 小二跑到宁维则面前,气喘吁吁地站下,从怀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来,就要跟宁维则交换:“方才楼下的客人,帮您付了房钱,给您换到了最好的上房。” 一边说着,小二一边偷偷打量了宁维则几眼。 这姑娘,看着貌不惊人,穿着也普普通通。反倒是楼下那位贵客,端的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而且出手阔气。也不知道那贵客,究竟看上这姑娘什么了…… 想归想,小二丝毫不敢流露出自己的想法,生怕惹了宁维则不开心。 可没想到的是,宁维则听了小二的这番话,当场就变得冷若冰霜:“不换,我就住这间。” “这……”小二为难得很,身子眼看都快要扭动起来:“那位贵客已经把房钱替您付好了……我们实在是不好交代啊……” 宁维则冷哼了一声,用胳膊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小二:“麻烦让让,挡住我开门了。” “姑娘,求求您了,实在是怕那位爷怪罪……”小二虽然不知道赵安歌的身份,但还是深知一个道理——若惹恼了他,恐怕这家客栈都要遭殃。 没办法,他只能哭丧着脸,不住地央求宁维则。 宁维则听了,咂了咂嘴。也对,何苦难为这么个小二呢?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面对着小二,一字一句道:“这样吧,我还是住我这间,房钱临走的时候我自己会付。” 小二一听,冷汗都要下来了。就在他刚准备继续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宁维则又发话了。 “那位给你们付的房钱,你们如数捐给城里的善堂,以赵公子的名义去捐就可以了。” 小二听了宁维则给支的招,愣了愣,试探问道:“这样,真的能行?” “能行。”宁维则眼珠一转:“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个字条。” 说着,宁维则又扒拉了小二一下,让他腾出位置来,自己好去开门。 小二殷勤地把屋里的灯烛一一点亮,宁维则也已经找出纸笔来放到了桌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递给了小二。上面的内容无非就是自己不愿意住赵安歌提供的房间,房钱已经捐了出去,不要为难客栈老板之类的套话。不过她不愿意留名字,就在字条的最后简单留了个宁字的花押。 “若是那位贵客来找麻烦,把这字条给他看看。” 小二不识字,苦笑着跟宁维则再次求证:“姑娘,这真能行?” “能行。”宁维则尽管不耐烦,还是再回答了一次,这才把小二打发了回去。 小二关上了门,宁维则眉眼间的烦躁更加明显起来。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惹上赵安歌! (本章完) 第190章 大海捞爹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猛灌了两口凉水,压下心头的躁意,规规矩矩地重新坐下,掏出纸笔来,准备写家书。 想到维钧和周婶他们,宁维则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她也不太顾忌信件的格式,用平实的白话,想到些什么就写些什么。 给维钧的信里,大多是询问。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子,每一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 “维钧,你的功课有进步吗?《大学》是不是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开始学《中庸》了吗?” “经常吃周婶摊的煎饼,吃腻了吗?姐姐还会做好多种好吃的,等找到爹回了家之后,每一样都做给你尝尝。” “姐姐很快就回去了,你一定乖乖听周叔和周婶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 而写给周叔和周婶的信,就要平实得多。宁维则知道他们担心自己,捡着那些平淡的事情给他们说了说。 “我在海平州挺好的,一路上韩大哥很照顾我,一场病都没生。” “后来到了匠门,我又认识了曹叔叔和丁叔叔。他们都是我爹的老朋友,对我关照得很。” “我找朋友打听过了,说是我爹前两个月去了京城。我打算去京城找找看,应该能找到他吧。” “你们不要太担心,韩大哥也会陪我一起去京城。” “你们平时多喝热水,注意加减衣物,莫要着凉生病。” 罗里吧嗦地写了七八页纸,宁维则才吐了口长长的气,心满意足地停下了笔。 若是现在有手机和互联网,那该多好。 想着维钧和周婶他们的样子,宁维则收拾了那几张纸,分开叠成两摞,又去敲了韩经纶的门。 “韩大哥,”看到韩经纶和煦的笑脸,宁维则倒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写的家书,麻烦你帮忙找人捎回去。” 韩经纶听着宁维则的那句“韩大哥”,心里没来由地熨帖:“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宁维则把信递给他,却没直接回去,反倒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了瞅,像是想进去说话的样子。 韩经纶看她鬼头鬼脑的样子,好笑得很:“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那个,”宁维则吞吞吐吐,“我刚刚写信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韩经纶挑了挑眉:“又想到什么鬼点子了?” “也不是鬼点子啦……”宁维则嘟了嘟嘴白了他一眼,显然是想说,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么。 只是韩经纶调侃之后迅速板起脸来,宁维则也不好继续追究,就重新说起自己的问题来:“能把京城的大概情况,说给我听听吗?”宁维则对那个城市,真的是两眼一抹黑。 “京城的名字其实是叫永安城,所以京城又叫安京。前朝就定都在永安,说起京城来,大家都知道是永安,也都习惯于叫京都或者京城了。”韩经纶简单地给宁维则讲了讲京都的情况:“永安地处平原,前朝修建永安城时大兴土木,修建了七十二坊,环绕在皇宫的东南西三面,排布得整整齐齐。先帝不想劳民伤财,便在定都永安之后,只是简单修缮了那七十二坊而已。上次我去的时候,还是先帝在位,那会儿据说整个永安七十二坊,大概有十几万户吧。” 听到那七十几个坊、十几万户的人口,宁维则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百万人里捞爹,工作量有点大啊…… 韩经纶看见她的表情,停了停,等着她提问。 宁维则想了想,乍着胆子期待地望着他:“那你对京城熟悉吗?” “我只去过两次,勉强算是认识路吧。”韩经纶摇了摇头。 宁维则略微有些失望,眉眼刚要耷拉下来,韩经纶却又开口了。 “但我有熟识的人,就住在京城,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很紧。” 宁维则眼睛一亮:“方便介绍我认识吗?” 韩经纶笑了笑:“不太方便介绍。” “噢。”宁维则刚活泛起来的心思又被按了下去,只好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去。 “其实吧,还是因为……”不知怎么的,今天韩经纶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一直大喘气。 宁维则充满希冀地抬起头:“因为什么?” “你们早就认识了,不需要我介绍。”韩经纶盯着宁维则,话里明显带着提醒和试探。 宁维则有点摸不着头脑:“早就认识了?” 突然一个好久没有出现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宁维则的脑海里。 “沈斯年?”宁维则歪着头,向韩经纶确认。 韩经纶面露赞许:“对,就是沈斯年。” 宁维则颇有些为难,当下就想拒绝这个提议:“我实在是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了。” 韩经纶也知道她似乎对沈斯年有些莫名的抗拒,只不过现在赵安歌用不上,沈斯年的渠道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他只好试着劝解:“沈斯年是左相家的公子,正是京都的地头蛇。若是有他出面,想必很快就能找到你爹的下落了。” 宁维则依然抗拒得很:“但若是因此欠下他的人情,我不大愿意。” 韩经纶突然一拍手掌,吓了宁维则一跳:“巧了,这几天遇见京都来的友人,听说沈斯年正在寻觅能工巧匠,只是不知想要做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宁维则闪过一个想法。 “对,”韩经纶虚点了宁维则两下,“你不就是现成的能工巧匠么!若是能以此为交换,你帮沈斯年做点东西,换沈斯年帮你打探你爹的下落,岂不是两全其美?” 宁维则只是长叹了口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韩经纶一直没问过宁维则她到底为什么对沈斯年有这么大的情绪,此时却有些忍不住,终于问了出来。 宁维则勾了勾嘴角,笑容颇为苦涩:“其实跟沈公子并无关系。只是他的长相与我一个故人颇为相似罢了。” 韩经纶似乎明白了:“好,那咱们先去京城,到了再看情况。若是你不想找他帮忙的话,咱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感知到他的体谅,宁维则诚心实意地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 韩经纶自是将她送到房间里,督促着她将房门插好,这才回了隔壁自己的屋子。 在屋里踱了半晌,他坐到桌前,快速写了两个小纸条。之后,他快步走到窗边,掏出那个无声的竹哨来正要放到嘴边。 可韩经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放了下来。 他抿着嘴唇,把其中一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干净净,重新写了一张后,才吹动了竹哨。 两只鸽子几乎同时落到了窗棂上。 他仔仔细细地辨认了鸽子的足环,小心地把纸条塞进各自的小筒里,胳膊一扬:“去吧!” (本章完) 第191章 谈家铺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第二天上午,宁维则直奔谈家的铺子而去。 从城中的主干道走到崇礼街,拐进去往东数,街的北边第六个门面,就是谈记了。 还没进铺子大门,她就看见谈志宾正站在大堂正中,面朝里屋稍显不耐地指导着里面的伙计。 “注意分量,分量!分量和配比,懂吗?”谈志宾胡子微微上翘,脸上微带红意,显然是对伙计的领悟能力有点生气。 宁维则心说,这医馆就是讲究,配药要求这么严格。 迈上台阶正要跟他打招呼,宁维则却突然被鼻端的甜香之气吸引,眼神不由得往柜台那边瞟过去。 看到柜台上摆的东西,宁维则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眼花,抬手揉了揉眼睛,又退出店铺,仔细地抬头看了看匾额。 谈记点心。 知道的说起谈志宾之前在京城做的是御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御厨呢…… 宁维则在门口进进出出的动作太过明显,谈志宾一抬头看见是她,当时大乐,对着宁维则不断招手:“丫头,宁丫头,快来,正好有事找你!” 宁维则看着垂头丧气的小伙计,瞬间就明白谈志宾的意图了,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们跟前:“谈先生,忙着呢?” “忙啊,”谈志宾唉声叹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一天天的,都教了多少遍了,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宁维则探头往桌上看了看:“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这桌上摆了些黄黄白白的材料,看样子,小伙计正是准备和面呢。 谈志宾挥了挥手:“嗐,不就是那个单笼金乳酥么。” 先帝格外喜欢奶制品,这单笼金乳酥,便是先帝时御厨特意研发出来的。 制作的主要工艺简单,就是蒸熟。 原材料也易得,只把黄酥油和面粉揉在一起,再依口味放入各种馅料,蒸成金黄油亮、松软绵嫩的大馒头就成了。金,就是指黄澄澄的色泽;乳,是指用到牛乳提取出的酥油这种原材料;酥,指的则是酥松绵软的口感。 说起来,这倒更像是宁维则前世到处可见的奶黄包。 只不过这金乳酥对蒸的工具要求稍微高些,“单笼”也就是一笼只装一只。 小伙计在第一个环节就开始挨骂,宁维则估摸着,应该是放的酥油和面粉的比例搞不清楚。 问了谈志宾,果然如此:“昨日我已经与他说了一遍,做十只金乳酥要取多少酥油多少面粉。只不过今日变成二十只,他就不会算了!” 还以为是多大的难题,结果是伙计不会算乘法……宁维则忍不住笑道:“十只十只取不就是了,何必再算?” 谈志宾一怔,随即笑得胡子抖抖:“说得就是,我跟他在这较的是什么劲!” 小伙计也明白过来,感激地看了宁维则一眼,对着谈志宾一缩脖子,继续动起手来。 谈志宾也不再管那小伙计,引着宁维则走到旁边,骄傲道:“宁丫头,你看我这点心铺子,如何?” 谈志宾这个铺子,在东绍城也算是有些特色。他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跟御厨的关系相当不错,硬是把御膳房的菜谱十之八九都搞了到手里。可以这么说,除了那些大厨的独门技巧之外,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了。 东绍人生活习惯浮夸,对打着皇家招牌的东西本就有一层好感在。 加上谈志宾对吃食的要求其实满高的,他家的点心铺子也因此在东绍城里打出了几分名头。 他跟宁维则在吃食一道上,本就可以说是“臭味相投”。正好赶上宁维则来店里,自然是要赶紧拉上她,让她给好好点评一番。 想着眼看就要离开东绍了,估计日后也未必会再来,与谈志宾这个忘年交更不知是否还有机会相见,宁维则倒也不急着说自己的事情了。 她也不谦虚,自顾自地绕着店里转了一圈,还挑了几样点心,每样尝了两口。 吃的时候点头,吃完之后,宁维则却皱了皱眉。 谈志宾一直盯着她的反应,更是紧张地问起:“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别的,还是做法稍微单调了些。 此时的主流点心,要么蒸、要么炸、要么煎,烤制的只有几种酥皮的而已。 在端朝,酥皮点心其实并不是主流。毕竟油酥要用到的油脂多,成本太高的话,也只有皇家或是东绍这种普遍富庶的地方才能吃得起。也是这个原因,酥皮的点心种类不多。像是之前宁维则去郡上考核的时候给周婶他们带回去的荷花酥,都已经是铺子里的招牌了,每天数量有限的。 连酥皮点心都不多,就更别提蛋糕这些东西了。 不过宁维则一想,毕竟现在还都是用那种能看到明火的窑烤,温度很难掌控。想要制作需要精准控温的西式蛋糕,恐怕要经过反复的验证才行。 想到这里,宁维则整理好了思路,对着谈志宾微微一笑:“谈先生这家铺子,已经很好吃了。” “那你为何皱眉?”谈志宾不满意地瞅了她一眼,明显觉得她是在敷衍自己。 “当然是因为可以更好吃啊!”宁维则理直气壮,谈志宾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二人大眼瞪小眼,过了会,谈志宾才虚虚点了宁维则两下:“你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点子,赶紧的!” 宁维则嘿嘿一笑:“今日时间不多,我只给先生弄两样试试吧。其中一样,便是这金乳酥。” “金乳酥?你打算怎么改良?”谈志宾对宁维则的本事其实是深信不疑的,不然不会一开口就用了“改良”这个词。 宁维则一本正经:“像金乳酥这种蒸出来的点心,如果要放馅料,一般会用哪些?” 谈志宾沉吟了一下:“要么是果仁,要么是豆沙,终归是脱不开这两种。” 果仁,就是各种坚果、果脯的代称,像是花生碎、瓜子、葡萄干这些常见的馅料,都算在果仁的范畴当中。笼统地说,果仁馅是偏硬偏甜的。 豆沙,除了红豆绿豆这些,像是芸豆沙、枣泥这些,也都可以算在内。豆沙馅相对更软糯清淡。 宁维则听了谈志宾的说法,点了点头:“若是有一种更香更软,甚至可以流淌的馅料呢?” (本章完) 第192章 改良的方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谈志宾大喜:“这种对上了年纪后牙口不好的人来说,简直是极妙!” 对于这种馅,谈志宾自己都会举双手赞成。自从致仕之后,谈志宾更能渐渐体会到岁月的流转,牙齿也多少有些不济。年青时偏爱五仁的香浓,年长之后反倒能体会出豆沙的朴实。 宁维则看了他一眼,笑眯了眼睛:“那就做一次尝尝。” 谈志宾急忙喊来另一个伙计:“过来,听着宁姑娘需要些什么,都拿到做金乳酥这屋去!” “鸡蛋、牛乳、糖、生粉、面粉,嗯,就这些就够了。” 小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把东西都放到了里屋。 “丫头,这边请吧。”谈志宾抬手一比,将宁维则请进了屋里。 之前制作金乳酥的小伙计已经配好了材料正在和面,见到谈志宾进来,稍微瑟缩了一下,打算把地方让开。 宁维则用手虚压了一下:“不用,我这本就是为金乳酥准备的馅料。你自弄你的面,先不要蒸就好。” 小伙计见谈志宾点了头,这才继续干起活来,动作更是带了万分的小心。 宁维则在心里暗笑,看来谈志宾在铺子里,脾气可不算好啊。 “丫头,你这是要做什么?”谈志宾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 宁维则用手指在材料上画了个圈:“奶黄。” 谈志宾在嘴里念叨了几遍,眼睛一亮:“莫非便是牛乳和蛋黄?” “然也。”宁维则到旁边净了手,开始制作起来。 这奶黄馅做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把蛋黄和蛋清分离开,只取蛋黄,加糖搅打均匀,再把面粉和生粉过筛后加入蛋黄液里拌匀。这里本应使用低筋的面粉,口感会更软,不易出筋。但铺子里只有一种麦粉,宁维则只好加大了生粉的比例,也算是简易版的低筋粉了。 其实奶黄馅里本来应该加些黄油的,只不过金乳酥本来就是用酥油和的面,馅料若是再加一重奶味,反而会画蛇添足。 这边搅着蛋黄液,那边小锅文火已经煮起了牛乳。宁维则对火候的把控很好,牛乳刚刚沸腾起来,她手里准备好的蛋黄液已经开始缓慢下锅了。 一边倒一边搅,宁维则慢条斯理地处理着锅子,直到锅里变成一滩冒泡的糊糊,她才一把将锅子离火放到了旁边:“成了,等放凉就能用了。” 眼看那边小伙计的面已经和好,只等包上馅就能上锅,谈志宾急了:“去,取盆井水来!” 小伙计端着水一回来,谈志宾直接就上了手,把锅子镇到了冷水里,手里搅个不停,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快快变凉,快快变凉……” 宁维则噗嗤一笑:“谈先生,没想到您还会这种变凉咒呢!” 谈志宾老脸红了红,白了她一眼:“老夫这是祈祷,祈祷懂吗?” 说说笑笑间,奶黄馅也凉得差不多了。谈志宾小心谨慎地捧着锅子放到了小伙计的料理台上:“喏,包吧。” 小伙计向宁维则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宁维则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耐心道:“把这奶黄馅搓成这么大的小圆球,包到金乳酥里就行。” “好嘞!”小伙计得了宁维则的指点,莫名地安下了心,开始做起奶黄金乳酥来。 “按平日的蒸法就行,好了去外面喊我。”宁维则撂下这句话,便拉着谈志宾出了里屋,不客气地进了后院。 左右看了一圈,宁维则直奔那个烤窑而去:“诶,平日里就在这边烤那些酥皮点心吗?” 谈志宾对这个烤窑甚是自傲,挑了挑眉毛:“可不就在此处?整个东绍啊,点心铺子愿意下本钱建烤窑制作酥皮点心的,也不算太多。我这个烤窑,还是请了全东绍最好的工匠来砌的呢!” 宁维则嘿嘿地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先生,讲究!我这倒是有个新的方子,正是用到烤窑,谈先生,要不要现在试试?” 谈志宾两眼放光:“那必须的!” “这样,找个最得力的人来,这方子最好还是保密一下。”宁维则既然决定了把方子给谈志宾,自然是要帮他把这些事情也考虑周全。 谈志宾慎重道:“我晓得的。你这丫头,还真是谨慎呐。” 说着,他把站在烤窑旁的方脸汉子喊了过来:“谈祥,过来一下。” 方脸汉子明显是个闷葫芦,走到宁维则二人面前稍一拱手,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谈志宾指着方脸汉子给宁维则介绍:“这是谈祥,我三弟家里的老大。别看他不爱说话,心里有数着呢。我家那几个小子不成器,根本没一个随了我这爱好的。以后这个店啊,说不得还是谈祥来打理了。” 宁维则笑着拱手:“原来是谈大哥。” “需要什么方子,怎么个做法,咱们去旁边的屋子里说吧。”也不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谈志宾引着他们就进了厢房。 院子里的伙计看着谈祥的背影,满脸都是羡慕。这时候点心铺的手艺也和其他行当的一样,都要有师傅肯教才行。 关好了门,宁维则这才把自己要做的东西说了出来:“我要做的这个点心,叫做桃酥。” “桃……酥?”谈志宾想了想,试探道:“是用桃仁来制?” 宁维则赞许地一拍手:“对,就是核桃仁。不如这样,麻烦谈大哥取了材料来,我先少做几个如何?” 谈祥闷闷地“嗯”了一声。 宁维则也不介意,继续说道:“需要今天新炼出来的猪油、糖、鸡蛋、面粉、生粉、盐、熟核桃仁。再取两个铁盆,一个筛面的筛网,还有一把筷子来。” 谈志宾对谈祥点点头:“老规矩,多拿几样来。” 谈祥又“嗯”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材料和工具都拿了进来。 宁维则想了想,还是把盆子递到了谈祥的手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讪笑道:“这第一个步骤就有点费力,想来还是得麻烦谈大哥。” 谈祥倒是没什么意见,顺手接过来,瓮声瓮气道:“怎么弄?” (本章完) 第193章 谈钱伤感情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掂量着舀了些猪油到盆子里,又攥着那把筷子,象征性地给谈祥比量了一下:“就这样,把猪油先打软,之后加糖粉。” 谈祥依言,认真地搅打起来。 “嗯,打到这样该加蛋了。”宁维则一直盯着盆里的油,直到油和糖完全融合到一起,有点像打发好的奶油的时候,才叫停了谈祥。 把鸡蛋也搅散,分两次加到猪油里,再次打到蓬松发白,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谈祥放下筷子,用衣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显然徒手打发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工作量。 宁维则咧了咧嘴:“得空了我给你打个铁制的工具,比筷子好使多了。”她说的,自然是前世随处可见的打蛋器了。 谈祥眼睛一亮:“宁姑娘真是厉害。” “这丫头,确实有真本事。”谈志宾也跟着夸了一句,说得宁维则只好嘿嘿地笑着承认下来。 “接下来,咱们便是弄面粉了。”这个时候没有低筋粉,宁维则又把用生粉和普通面粉如何勾兑的比例大概其地跟谈祥交代了一下:“总之这个得凭经验了,若是用的面粉更筋道,就再多加些生粉。” 谈祥一边轻拍着手上的筛网把兑好的面粉筛细,一边认真地把宁维则的话记到脑子里:“好。” 宁维则看着他手上的活做得利落,干脆把动手的事情都交给了他,自己只在旁边动嘴:“把面粉加到刚才打发的油里,核桃仁也切碎加进去。注意混合均匀就行,千万别揉出筋了啊!” 谈祥的手上特别有谱,宁维则担心的事情根本没发生。她满意地指手画脚:“分成这么大的小团,压扁,放到烤盘上。对对,力气大点无妨,就要边上压裂点的那种感觉,烤过之后会更像绽放的桃花。” “哦,对了!”宁维则一拍脑袋:“还要洒上层黑芝麻,再拿个刷子来。” 谈祥闷头走出去又走了回来:“多少芝麻?” “就一小捏,点缀一下。”宁维则一边往碗里打鸡蛋,一边继续指导:“洒完芝麻再刷一层蛋液,烤出来上面的金黄的外皮更好看。” 谈祥不住点头。 宁维则也不知道外面的烤窑到底能有多少度,只好让谈祥凭经验操作了:“就跟平时制那些酥皮点心差不多的火,烤到变色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谈祥端着烤盘出了屋子,谈志宾却是有点坐立不安,明显是有话要说。 直到谈祥回来,谈志宾才终于忍不住了:“宁丫头,那猪油为何要用筷子打成那个样子?” “搅打的过程中,猪油会掺入我们平时呼吸的空气。这样一来,会更加疏松,烤出来口感更酥。”宁维则对这个原理还是懂的。 谈祥想了想,也问了几个细节,宁维则都一一做了解答。 说了一会子话,三人在屋里也没什么事情了,干脆就去了烤窑旁边守着。 “变色了,变色了!”宁维则时不时地就往里面看一眼,终于等到了桃酥变色。 谈祥也扒着窑口瞅了瞅,这才用勾子把烤盘勾了出来。 烘烤后的油脂和糖分融合出的甜蜜味道,一下子就让整个院子里都香气四溢。 路过的小伙计们,看过来的眼神更羡慕了,还不时地咽着口水。 别说小伙计,谈志宾也没好到哪去,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桃酥。 若不是知道刚出炉的点心太烫,怕是他早就拿起一块送进嘴了。 宁维则呲牙笑了笑:“莫急,晾上一刻钟,只会比现在更酥。” 谈志宾还没回应,里屋做金乳酥的小伙计突然捧着一个冒气的小笼屉走了过来:“东家,刚出锅的奶黄金乳酥。” 谈志宾胡子翘翘:“好,先吃这个试试,一会再吃那桃酥!” 他一把掀开了笼屉,先闻了闻味道。只不过院子里桃酥的气味太过霸道,倒是没有太多金乳酥的味道出来,只有淡淡的奶香。 看上去,这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黄馒头而已。 谈志宾也不失望,双手捏着金乳酥的两侧,轻轻用力一撕——黄澄澄的馅料就从裂口处流了出来。 谈志宾先给宁维则递了一半,这才把另一半凑到嘴边吮了起来。一口馅配一口包,当真是甜而不腻,奶香浓郁,吃得他眯起了眼睛,显然是惬意得很。 宁维则把手里的半个又掰作了两份,递到谈祥面前:“谈大哥,试试这个口味如何?” 谈祥吃得比谈志宾粗爽多了,只一口,那个角就不见了。 他咀嚼得倒细致,吃完想了想,方才开口:“馅甜面香,搭配得正合适。” 谈志宾这会儿也吃完了他手里那半个:“我的那些老朋友,应该喜欢得紧。” 看他俩对奶黄包的评价不错,宁维则反倒不满意起来:“只不过这面是淡黄色的,馅也是黄的,看上去不甚精致。” 谈祥想了想:“不如在馅料里加些红曲?” 红曲是用粳米为材料培养出的红曲米,也能算是最早被人类利用的食用色素之一了。 宁维则想了想:“可以试试。或者把这金乳酥的外形做得再精致些,上面用红曲盖章装饰呢?” 谈志宾抚掌:“妙!谈祥,一会你把这两个都试试,做好了再拿给宁姑娘和我瞧瞧。” 改进方案聊定,桃酥也凉得差不多了。 宁维则不客气,抄起手边的那一个轻轻一掰,桃酥就果断地碎成了两半,断口处还掉了些细小的渣子。 看来酥是够酥了,接下来就看味道了。 宁维则咬了一小口,不禁也幸福地直要闭眼。 又香又酥,简直快要入口即化。 谈志宾明显更偏爱这桃酥,喊小伙计给他送了盏茶水来,站在当院连着吃了三块才停下手来。 “这桃酥,足可以作我谈记的招牌了。”抿了口茶水的谈志宾心满意足地发表起意见。 谈祥也“嗯”了一声,只是脸上有些兴奋的潮红,显然也是同意谈志宾的看法。 “宁丫头,我也不能白要你的方子……”谈志宾自然是不会亏待宁维则:“你看作价几何?” 宁维则又拿了块桃酥,一边吃着,一边不经意地回答:“谈钱可就伤感情了。” “你这丫头!”谈志宾又气又笑,只是坚持自己不能占她便宜。 宁维则把桃酥填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轻巧地一挑眉:“那,不如这样?” (本章完) 第194章 公务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谈志宾放下杯子,又恋恋不舍地瞟了那盘子里剩下的多半份桃酥,这才捻着胡子一本正经地看向宁维则:“不如怎样?” 宁维则估摸着谈志宾还不知道自己和赵安歌闹翻了的事情,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去屋里说吧,正好我还有旁的事情想要托付给先生。” 谈志宾看她也是神色郑重,犹豫了一瞬,先支开了谈祥:“你先去看看金乳酥的事吧,我要跟宁姑娘单独聊聊。” 谈祥毫无异议,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宁丫头,那咱们去那边说吧。”谈志宾想了想,引着宁维则回到了刚才调制桃酥的那个小房间。 “谈先生,”掩上房门之后,宁维则一脸歉意地抢先开口,“实在是有事情得麻烦您帮忙。” 谈志宾脸色一变,急切道:“莫不是亲人生病了?现在何处安置?有何症状?” 这老头,总算是想起来自己还有医生的身份了。 宁维则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亲人们都还好好的呢。” 谈志宾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因为一时情急,刚刚的提问实在是不妥。幸好宁维则知道他是没拿自己当外人,也不跟他生气,他这才讪讪地笑了笑,等着宁维则的下文。 “是这样的,”宁维则整理了一下语言,“我这几天就准备离开东绍了。” 谈志宾愣了愣,随即释然:“哦,也对,王爷另有差事。想必消息刚到,他就告诉你了吧?” 这话把宁维则也说了一愣,还不等她解释,谈志宾的话就像连珠炮一般砸了过来:“北境苦寒,宁姑娘此去还要多加保重。老夫这里倒是有些袪风御寒补养元气的验方,一会我都写下来给你。随行的军医们呐,不是我说,医术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连诊个脉都是勉勉强强,想让他们开些好方子?那简直是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你就听老夫的,那些方子我会写得清清楚楚。万一真受了风寒,感觉身体不舒服的话,让他们参考老夫的方子,准没错!还有,你毕竟是个女娃子,出发之前一定要准备上几双厚厚的翻毛皮靴。所谓百病从寒起,寒从脚底生,可马虎不得。”谈志宾说起医药这些本门功课来,端的是气势十足。 “哦,对了。你这丫头本身也是个懂食补的,像是红枣、生姜、黄芪、山药这些补气血的食材,到时都可以适当吃些……”谈志宾是当真把宁维则当成自家的子侄,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宁维则一直插不上话,只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好在谈志宾说着说着,看到宁维则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这才停了下来:“宁丫头,为何如此盯着老夫?可是我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 宁维则带着几分歉意,对着谈志宾笑了笑:“谈先生,您的这些提醒,恐怕我这次是用不上了。” “嗯?”谈志宾搞不懂宁维则的意思,胡子抖了抖:“你不是要跟王爷一起去绥州么?” 宁维则轻轻皱了皱眉:“赵公子要去绥州了是吗?” 看着宁维则的表情不似作伪,谈志宾这才意识到,宁维则和赵安歌之间,似乎是发生了些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跟王爷闹别扭了?” 宁维则眯了眯眼睛,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跟他性格不合,不是一路人。” “这……”谈志宾一时竟不知从何劝起,怔在当场。 反倒是宁维则开解起谈志宾来:“谈先生,我今天过来,想麻烦您的就是跟赵公子有关的一件事。” 谈志宾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想问,立刻回绝:“你们小儿女的事,自己去聊,老夫可不想掺和。” 说着,谈志宾就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宁维则利索地往左跨了一步,刚好挡在谈志宾离开的路线上:“谈先生,是跟酿酒坊有关的事情。” 说到酿酒坊,谈志宾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跟酿酒坊有关?” “对,”宁维则诚恳地一揖,“这酿酒坊,我本来是说以技术入股的。只不过眼下我就要离开海平州去京城了,估计以后也未必会再回来,打理起来恐怕要有诸多不便。” 谈志宾又是一愣:“你要去京城了?” 宁维则郑重点头:“赵公子帮忙查到的,我爹在两个月前进了京城。我打算先去京城看看,找到我爹之后跟他一起回通安州。” 谈志宾虽然不想搞那么多麻烦的事情出来,但他也不是个浑人:“所以,你想把酿酒坊托付给老夫?” 宁维则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纸文书,递到谈志宾手上:“这是我昨天拟出来的,打算将这酿酒坊转赠给您。” 谈志宾看也不看,把文书放到一旁:“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夫既没出钱,也没出力,平白就得了这么个酿酒坊。不行,这样拿在手上,老夫可睡不安稳。” “或者这样呢?”宁维则眼珠转了转:“每年出的酒里,您弄出一部分来,送到通安州,就当是给我的分红了。” “倒也不是不行……”谈志宾想了想,有些意动。 那天试烧出的酒,宁维则和赵安歌没喝上,倒是整整一坛都便宜他了。那清洌芳香的酒液,可正对了谈志宾的胃口。正好,昨天刚刚把那一坛喝了个干干净净,谈志宾还想着哪天再去酿酒坊弄点回来。 但要是真把这酿酒坊收下,谈志宾还是觉得不大合适。毕竟自己还拿了宁维则的两个点心方子…… 宁维则说的让他每年送酒,他也知道这就是个托词而已。 想来想去,谈志宾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老夫不能收。宁丫头啊,你要是真不想要了,不如就直接交还给王爷罢。” 话刚出口,谈志宾又意识到了问题,一时有些踌躇:“不过王爷也要离开了,未必有时间管海平州的事情。” 要说宁维则一点也不关心赵安歌,那肯定是不太现实。 “谈先生,赵公子要去绥州,是有公务?” (本章完) 第195章 木薯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谈志宾看着宁维则还是略显关切的表情,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暂代城主之职的王舜昨日身体有些不适,我去给他诊了个脉,刚好碰见了来颁旨的马内侍。” “那马内侍与我是老相识了,就随便聊了几句。听马内侍说,北蛮今年遭了灾,可能会举兵南下劫掠。绥州边境不稳,陛下想让景王爷过去看看。” “北蛮……”宁维则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谈先生,那这酿酒坊就更要麻烦您了!” 谈志宾更是一脸懵懂:“北蛮跟那酿酒坊,又有何干系?” “北蛮之地甚是苦寒,蛮人性喜烈酒,是否如此?”宁维则挑着自己记忆里关于北蛮的只言片语,跟谈志宾求证起来。 谈志宾点点头:“话虽如此说,可你要把这千日醉卖到北蛮去?他们那都是些穷山恶水,也只有部落头领才有实力买来喝。实在想卖的话,倒不如卖到咱们大端的绥州、靖州。那边民风剽悍,也颇为好酒,又比北蛮人富裕得多……” 宁维则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您可还记得那头锅酒?” “记得啊,你不是说那头锅酒有毒,还从老夫手里打翻了酒碗?”谈志宾对与吃有关的事情,总是记得格外清楚。 宁维则微笑着诱导他的思路:“就是有毒,所以呢?” “所以……”谈志宾稍微耷拉的眼皮突然撑了起来,眼中精光四射:“可以把那头锅酒卖给北蛮!” 宁维则双掌一击,脆生生地笑道:“没错!” 谈志宾却又细细地打量了宁维则一番,长叹了口气:“此事事关重大,老夫却是做不了主,必须请王爷亲自定夺。” 谈志宾其实是在心里暗自惋惜。赵安歌之前的行事,往往是以正合、以奇胜。堂堂正正的胜利后面,赵安歌还是会出奇兵,并且准备几番机动手段。 现在看来,宁丫头的思路跟赵安歌的风格如出一辙。就算大军正面相争有必胜之势,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改变战局的细节。 这丫头若是能一直站在赵安歌身边,想必赵安歌定会更加得心应手吧…… 宁维则倒是根本不想再去见赵安歌了:“卖给北蛮的酒,里面还可以再加点猛料。我现在说给您听,到时您一并转述给赵公子,如何?” 谈志宾正要开口劝说宁维则,可看到她的眼神坚定得很,只好苦笑着捻了捻胡子:“丫头,你说吧。” 宁维则点点头:“您知道木薯吧?” “不就是那种吃了可能会醉人的么?食之可消痈疽疮疡,除顽癣。”谈志宾对吃食,哪有不熟悉的道理。 宁维则掰着手指头,开始给谈志宾细细分说起来。“对,不过平时我们吃的,大多是那种甜木薯。这种甜木薯外皮是红褐色,很容易撕下来。当然,这种甜木薯也有些微的毒素,若是处理不当,吃完就会产生类似酒醉的感觉,头晕恶心、呼吸困难。”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种苦木薯,外皮的颜色更深,是灰褐色的,也很难剥下来。” 说起苦木薯来,宁维则表情为之一肃。 “这苦木薯,毒性就极大了。谈先生想必也见过食用木薯后不适的病患吧?那些人多半是吃了苦木薯,也有一小部分人是栽在了没处理妥当的甜木薯上。” 谈志宾细细回忆了一下:“确实,莫说旁人,老夫也曾经在甜木薯上中过招。那还是年轻的时候,当时我尚在学医,跟着师父游历天下。在南江边上第一次见到木薯,我也不晓得利害,从锅里捡了两小块半熟的,趁热就吃了下去。吃在口中倒是香甜得紧,可随后我就感觉头昏眼花,心悸无力。师父估摸着是吃食的原因,连忙帮我催吐,折腾半天可算是捡了条命……” 宁维则呵呵一笑。谈先生这贪嘴的毛病,看来这辈子也改不掉了。 要知道,木薯中毒,主要是因为里面含有一种生物苷,这生物苷分解后的产物就是氢氰酸。 没错,就是宁维则前世的电影电视里,经常能见到的苦杏仁味的杀人利器。不小心摄入这种剧毒后,轻者胸闷心悸、头痛呕吐,重者当场抽搐昏迷死亡。 谈志宾说得也是有些后怕:“后来我才知道,当地人要吃木薯之前,都要先剥皮,之后用水煮。煮完浸泡个三、五天,再换水蒸两次才行。那泡木薯的水和蒸煮的汤也都有毒性,当年幸亏我吃得少,真是侥幸。” 宁维则眉毛一挑:“所以,若是咱们反其道而行之,用这未经处理的苦木薯为原料来酿酒呢?” 谈志宾想了想,显然有些举棋不定:“照理来说,此事应当是行得通的。只不过,这恐怕是有伤天和……” 医者仁心,哪怕是对异族,谈志宾也依然留存着悲悯之意。 宁维则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转为坚定:“若是能以此换得我大端境内军民少死伤一人,便也是值得。” 谈志宾一时默然。 过了一会,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宁丫头,你对这木薯造酒,可有十足的把握?” “十足的把握倒谈不上。不过烈酒本就是管制物品,贩售到北蛮去,他们必然要花大价钱来买。能掏空他们一分,用在与我方开战的箭矢便少一根。只从经济的角度上来讲,咱们也是赚的。”宁维则不谈下毒,反倒算起了经济账。 谈志宾歪了歪嘴:“你这丫头,真是满脑子的鬼点子。这样,你若是不愿去找赵公子说这件事,那便在此处等我。” 宁维则赶紧把那个酿酒坊转让的文书抄起来,再次递到谈志宾手上,嘻皮笑脸的:“谈先生,您就行行好,顺便把这个事情也办了好不好?只要您能同意,别说木薯造酒了,您就是想吃月亮,我也想办法给您摘一块炸了下酒!” 谈志宾翘了翘胡子笑骂道:“你这惫懒的丫头!” 说归说,他还是接过了文书揣在怀里:“你就在此处等我的消息吧。” 宁维则心下一松,装成更加顽皮的样子:“那我可去看看那金乳酥了,也不知道谈大哥试验得如何。” (本章完) 第196章 软刀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谈志宾也没再管她,出了铺子忽匆匆直奔赵安歌的小院而去。 到了小院门口,谈志宾就看见阿吉正忙着指挥侍卫们收拾东西,显然是准备出发了。 看见谈志宾过来,阿吉赶紧上前行礼:“谈先生。” “嗯,”谈志宾点点头,“王爷在吗?” 阿吉恭敬道:“您稍等片刻,我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赵安歌从书房迎了出来:“谈先生,怎么没提前通知,我好派人去接您?” 赵安歌这话也带了微微的黯然。 前阵子谈志宾过来小院,大多数时候都是找宁维则聊吃喝。赵安歌虽然不怎么插得上嘴,可看着那一老一少说得兴味盎然,赵安歌也觉得俗世间的快乐,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可今日谈志宾独自一人出现在小院里,赵安歌便倍觉冷清,嘴上虽在寒暄,心里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来。 谈志宾也知道赵安歌的心情,索性直奔主题:“王爷,我这次来,其实是跟宁丫头有关。” “嗯?”赵安歌眼睛突然一亮,脑袋稍微偏了偏,有些难以置信。 莫非是维则想通了,托谈先生来说合? 也对,小姑娘总是要脸面的,直接找来难免会让人觉得低三下四。只不过,我赵安歌又岂是那种人,怎么会随意看低了她呢? 满怀期待的赵安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谈志宾:“谈先生,维则她,可消气了?” “消气?”谈志宾没想到赵安歌一开口就是这个,愣了愣之后恍然大悟:“我就说你们俩是闹别扭了吧!那丫头更绝,直接去找我,连那个酿酒坊都不想要了。”说着他还双手一摊,全然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 赵安歌发觉剧本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当下呼吸一滞:“酿酒坊也不要了?” “对,”谈志宾也不是不懂小儿女的感情纠葛,只是这些事情都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跟着操再大的心也没用。 他只好就当听不懂,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我已经跟宁丫头说了,说你要去绥州抗蛮。” “她怎么说?”赵安歌的患得患失表现得格外明显。 谈志宾撇着嘴,轻轻摇了摇头:“那丫头听说你要去绥州,倒是没说别的,就是给你出了个软刀子杀人的主意。” 赵安歌一时更摸不着头脑了,双眉紧锁,脸上的棱角格外分明:“软刀子杀人?这丫头又想到什么了?” 谈志宾从怀里掏出宁维则拟的那份转让文书,递到赵安歌手上:“你先收了这个转让文书,我便说与你听。” 赵安歌低头看了看,那文书上宁维则的签字和画押都已经备齐,显然是不打算亲自再来交涉了。 他拿着这文书,觉得手上仿若千斤,只好苦笑着长叹一声:“这丫头就是太倔了。” 他把那文书轻轻折起,放到怀里揣好:“这文书,我暂且收下了。至于维则她出了什么主意,还请先生告知。” 说着,他引着谈志宾进了屋子,把门关了起来。 “这软刀子,其实也跟酿酒坊有极大的干系。”谈志宾一五一十地开始讲进来。 “宁丫头的计划里,其实是三个部分。最核心的一点,便是往北蛮卖咱们产的烈酒。” 赵安歌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谈志宾没给他留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起计划:“第一,把那含毒的头锅酒卖给北蛮,长期饮用之后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是隐毒。” “第二,用苦木薯酿酒,毒性更强,发作更快。这便是显毒。当然,这酒的毒性还需要试验之后,才知道用处到底几何。” “第三,便是用高价酒掠夺北蛮的资源,削弱他们的实力。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事实上才是最锋利的。” 赵安歌沉吟片刻:“一三两条,确实是妙。至于第二条的苦木薯酿酒,此事当真可行?” 谈志宾笑眯眯地捻了捻胡子:“宁丫头说她亲自去弄,那应该就假不了。” 赵安歌想了想,翻出一块小令牌来,递到了谈志宾手上:“既然如此,说不得还真要麻烦先生了。东绍这边刚换了天,情况稍微有些复杂,我的人暂时忙不过来。先生对酿酒坊最为熟悉,酿出的酒还要麻烦先生帮我安排。” “那这令牌是?”谈志宾显然是想问这令牌去哪里用。 “留远镖局是我的,到时出了酒,先生只管拿这个令牌,让他们给我押运送到绥州即可。”赵安歌说的镖局,正是东绍城中最大的那一家。 之前留远镖局的吕总镖头,一直都是公事公办的立场,跟东绍城中各家权贵们关系都是不远不近。因为不站队,所以各家很多时候倒都愿意选择留远镖局来押运自家的东西。现在看来,他并不是不站队,而是早早就站好了队,所以对其他生意简单地一视同仁而已。 谈志宾看他对这些去往北蛮的酒有了安排,知道他是决定用了宁维则的计谋。 不紧不慢地收起令牌来,谈志宾这才恢复了平时不太严肃的样子:“王爷,几时出发?” 赵安歌倒是不担心向他透露自己的行踪:“原本计划明日一早便轻装上路。” 谈志宾惋惜地叹了口气:“我正打算约宁丫头明日去酿酒坊商量一下,还以为王爷有时间也能到场呢。” “什么时候?”赵安歌不知在想些什么,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明日一早,”谈志宾明显是想撮合赵安歌和宁维则重归于好,“王爷若是到场的话,我就提前跟宁丫头打个招呼。” “不必了。”赵安歌一口回绝,“既然是对付北蛮的刀,自然是做得越快越好。我就是问问你们的计划而已,不用跟她提起。” 谈志宾深深地看了赵安歌一眼:“当真不用?” 赵安歌纠结得很,举杯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军情紧急,实在是抽不开身。此事就托付给先生了。” 谈志宾郑重一揖:“既然如此,那我便祝王爷此行旗开得胜,一扫北蛮,护佑我大端边境安宁!” 说完,不等赵安歌回礼,谈志宾哈哈一笑,高歌着出了小院,竟是分外慷慨激昂:“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本章完) 第197章 赤焰果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谈志宾出小院走了一阵,眼看快要拐自家铺子那条街上去时,突然被人离老远喊住了。 谈志宾一扭头,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拱了拱手:“巩老板!”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戴着藏蓝色暗花缎子面的瓜皮帽,和气的笑容里透着些许猥琐:“谈先生,可巧遇见您了!” 谈志宾笑着走过去:“可是又到了什么新鲜货?” 原来这男子是东绍商会的会长,也是沧海行的一把手,巩云帆。东绍靠海湿气重,这巩云帆的母亲曾经被风湿病痛折磨了十余年,一直不良于行。巩云帆是个孝心重的,寻医问药多年,直到碰上谈志宾来东绍,巩母的病情才算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巩云帆心里感激,又知道谈志宾就好那一口吃食。每次沧海行的商船回来,采购到了什么新鲜的吃食,他都会第一时间要么亲自、要么派手下的亲信给谈志宾送去。 巩云帆看着谈志宾心痒痒的表情,哈哈大乐,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双手递给了谈志宾:“这是那些小崽子出海新收到的赤焰果,咱们大端之前可没有过这东西。这不,我就赶紧拿来给您尝尝……” 谈志宾捧着纸包,笑得见牙不见眼:“巩老板真是有心了!对了,令堂近来身体如何?” “我娘最近按您给的食补方子吃着,走路利索多了,腰腿也没那么疼了,甚好,甚好!”巩云帆说起母亲有所好转,也是喜笑颜开。 谈志宾本想请巩云帆到铺子里坐坐,尝尝那新制得的桃酥点心。可巩云帆是有事在身不便久留,二人寒暄了一阵,便分开了。 “宁丫头,有好东西了!”谈志宾喜孜孜地捧着那油纸包,刚进铺子就高声喧哗起来。 宁维则从制作金乳酥的屋里钻出来:“什么东西?” “据说是种叫赤焰果的吃食,要不要来看看?”谈志宾卖着关子,不信宁维则不上勾。 宁维则看他面色轻松,估摸着是把酿酒坊的事办妥了,心下也是一宽,这才笑嘻嘻的跑了过来:“我看看什么赤焰果,听上去甚是利害。” 谈志宾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的细草绳。纸包里红通通的一片立时露了出来,还把谈志宾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好不容易停下来,谈志宾扯起衣袖捂着鼻子,皱起了眉头:“这赤焰果,当真能吃?” 宁维则早就笑得停不下来,揉着生疼的肚子:“能吃,还很好吃!” 可不嘛,宁维则对这东西熟悉极了。 一包红艳艳的干辣椒。 具体地说,差不多就是一包二荆条、小米辣和灯笼椒混在一起。 谈志宾立刻放下了衣袖,惊喜交加:“你会做?” 无辣不欢宁维则矜持点头:“不如今晚就吃水煮鱼吧?” 自从上次吃了回一鱼八吃,北盘鲟的弹滑让宁维则一直念念不忘。这次有了辣椒,可算能一解宁维则多日的馋虫了。 谈志宾想了想,指使小伙计去跑腿,买条幼年北盘鲟送回家。 “对了,谈先生,那木薯酒的计划,如何?”宁维则看着谈志宾把晚饭的事安排下去,这才开口重新提起了正经事来。 谈志宾一边好奇地掐起一根小米辣,一边不经意地回答着宁维则的问题:“放心吧,转让文书呢,赵公子已经收下了。只要咱们的酒能酿出来,他就有地方能卖出去。” 宁维则总算是确认了:“那我还得去酿酒坊一趟,让他们提前把木薯准备好。” “不用你来回跑,”谈志宾招招手叫来另一个小伙计,“有什么吩咐你跟他说,让他去传个话不就得了?” 宁维则想想也对:“让他们去准备一百斤苦木薯,要那种外皮灰色的。拿回去用清水洗净后直接切段蒸熟,再蒸三十斤糯米放凉,我明天过去酿酒要用。对了,一定得提醒他们那东西有毒,不要偷吃啊!” 小伙计在心里默背了一会,许是生怕自己忘得快,一溜烟儿地就跑没影了。 二人又看了看谈祥新试的这两锅不太成功的改良奶黄金乳酥,磨蹭了一会儿,眼看快到晚饭时候,这才往谈志宾的宅子去了。 谈夫人是个温和优雅的小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见到宁维则来访,谈夫人主动拉着宁维则看了半天,甚至有些眼泪汪汪:“可怜见儿的,瞧手上这些个硬茧……” 说完,她硬是拽着谈志宾不放,逼着他答应给宁维则做一罐宫廷秘制的嫩肤膏,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手。 “来这就跟回家一样啊,千万不要客气。”谈夫人笑眯眯的,把家里准备的谈志宾爱吃的那些个小零嘴都拿了出来,在桌子上都快堆得小山一样:“自从上次那个杏仁茶之后,我就一直盼着你来家里玩了。我们家老谈在吃食上,之前从来没服过谁。直到前些天抱了那坛子酒回来,我才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宁维则再次感受到了过年回姥姥家的那种恐惧——不吃完不许走,每逢佳节胖三斤…… 没办法,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谈志宾。 谈志宾会意,轻咳了两声:“夫人呐,我今儿请维则过来,是来教我做新菜的。” 谈夫人眉目间稍微有些忿忿:“宁丫头好不容易来作客,就让人家下厨?” “没事没事,我喜欢做菜!”宁维则赶紧截过话头,站起来奔着谈志宾就去了:“谈先生,麻烦您带个路。” 谈志宾强忍着笑意:“夫人,等会就开饭啊,莫急莫急。”说着,谈志宾胡子抖抖,领着宁维则去了后厨。 说起来,谈志宾家的后厨,是在宁维则这一世见过的所有厨房中,布置最整洁的。 煎炒烹炸各有分区,砧板是生熟分开,大大小小的刀具也是摆放得一丝不苟。 除了没有油烟机和煤气灶那些电器,简直就是理想厨房。 谈家厨房雇的人不少,大厨是个不苟言笑的精瘦的男子,剩下的仆役倒都很温和。 谈志宾看了看盆里正养起来吐泡泡的北盘鲟,满意地点了点头:“宁丫头,你看这鱼如何?” (本章完) 第198章 水煮鱼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看了看鱼眼和鱼腮:“挺好的,只不过我不会杀鱼,还得麻烦大师傅了。” 精瘦男子也不作声,只是表情稍显不屑,径自端着鱼盆去了后面。不多时,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鲟鱼就被端了上来。 谈志宾把那包辣椒宝贝一般端到宁维则面前:“喏,赤焰果。” 宁维则接过来,对着大厨笑了笑:“我的手艺肯定是不如大师傅的,不如我来说,大师傅照着做一次试试?” 精瘦大厨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意的波动。 谈志宾对他的性格了解得很:“听宁丫头的,试试新菜,来吧!” 精瘦大厨的干劲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怎么做?” “先把鱼片准备上。”宁维则示意了一下:“取鱼中段,去鳞后剖成两片,把鱼骨抽出去,剩下的鱼肉切薄片。” 精瘦大厨抄着比脸大上好几圈的精铁刀,差点就切出文思豆腐那么薄的鱼片来。 幸亏宁维则眼疾手快,制止了他的炫技:“停停,大师傅,不用这么薄……” “嗐,不早说。”精瘦大厨反倒埋怨起宁维则来,看得谈志宾偷笑个不停。 宁维则揉着鼻子:“是是,我说得不好,您多担待。” 精瘦大厨手下飞快,不多时就片出了大半盆的鱼片。 “用清水漂洗两遍,然后放胡椒粉、盐、蛋清和少量的生粉,揉捏一下挂浆。”宁维则想了想,又特意强调起来:“生粉一定要少放,挂上那么一层若有似无的薄浆为上。” 精瘦大厨歪了歪嘴:“放心吧,小意思。” “对了,还得麻烦哪位,给烧一锅沸水,再准备些豆芽。” 看鱼片准备好了,宁维则继续指挥着:“小火把刚才抽出来的鱼骨下锅煎香,之后加沸水熬成高汤。等汤滚沸出味之后,下鱼片煮到有点发白,立刻捞出来。” 精瘦大厨想了想:“那豆芽呢?” “豆芽一会用沸水焯熟,装到盆底备用。鱼片捞出来之后,直接放到豆芽上面,再带上一点鱼汤,能浸没豆芽就行。” 谈志宾听了半天,有点急了:“鱼片和豆芽都好了,这赤焰果可还没用上呢!” 宁维则伸出食指摇了摇:“这可是味道关键的最后一步,到时您就知道了。” “行,那老夫就等着了!”谈志宾知道宁维则没忘,就安心地搬了把交椅来,坐在灶边看起了热闹。 宁维则看着他时不时咽口水的样子,窃笑了一阵,突然想到一事:“谈先生,您平时吃茱萸酱和胡椒吗?觉得辣吗?” 谈志宾扬了扬胡子:“来者不拒!” 宁维则总觉得不太放心,想来想去还是嘱咐了旁边的仆役一句:“去,多准备点酸梅饮子,越凉越好。” 谈志宾闻言,吹胡子瞪眼的:“宁丫头,你怎么个意思,瞧不起老夫不成?” “不是不是,我是怕伯母吃不惯辛辣。”宁维则放低了姿态,让谈志宾挑不出毛病。 宁维则和谈志宾闲聊这一会,精瘦大厨手上的活就干得差不多了:“鱼片放到豆芽上了,然后呢?” 宁维则精神一振,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水煮鱼有没有灵魂,就看这锅油! “把这赤焰果切段,再取一把花椒。锅里多加些豆油,烧到七成热,把赤焰果和花椒扔进去,小火炸香。”别看这步骤说起来简单,对不熟悉火候的人来说,很容易就会把辣椒炸糊,这一锅油就算是废了。 精瘦大厨明显懂得里面的厉害,扎着马步用手腕的巧劲不断扒拉着锅里的辣椒。 炸了没几下,香辣的味道就蹿得满厨房都是。谈志宾深吸了一口气,咳了几声,却还是满脸迷醉:“香!” 宁维则没空管他,把精力都放在了看火候上。 看到干辣椒开始微微有些变棕,宁维则脸色一凝:“成了,快离火!” 精瘦大厨抓起两边的锅耳,硬是把大锅抬了起来:“倒在鱼上?” “对,”宁维则确认之后,碎碎念了起来,“注意安全啊,千万别烫了。” 精瘦大厨又略带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这是自己吃饭的本事,还能叫它烫了去? 想法还没落地,热油甫一接触到鱼片,还真的飞溅出了几滴,迸到了精瘦大厨的手腕上。 他手腕一颤,立时收起了轻慢的想法,端端正正地浇起油来。只不过放锅回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又瞄了宁维则一眼,许是觉得她有点乌鸦嘴吧…… “再点缀点小葱和芫荽,齐活。”看着那一大盆水煮鱼片,宁维则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谈先生,咱们开饭吧?” 谈志宾早就快要按捺不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走走!” 因为北盘鲟个头大,这次做的水煮鱼可是实打实的一大盆,两个仆役抬着上的菜。 菜还没进屋,谈夫人就闻到了那香辣浓郁的气息,实实在在地打了两个大喷嚏。 宁维则看到谈夫人稍显狼狈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心说一会要不您多吃点,就当是精神损失了…… 酸梅饮子早已放到了桌上,谈先生谈夫人和宁维则每人一杯。 “您二位,尝尝这鱼怎么样。”宁维则笑眯眯的,“上面的油会封住热量,鱼片烫口,您二位小心些。” 谈夫人赞赏地看了看她:“好孩子,真是细心。” 谈志宾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细心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吗?可别夸她了,快动筷子尝尝吧!” 说着,他急急忙忙地夹起了鱼片,放在唇边吹了吹,便是啊呜一大口。 “嘶……”把鱼片咽下肚去,谈志宾的鼻尖登时红了,抓起酸梅饮子就往下灌。 宁维则笑得肚子疼:“刚刚先生不是说来者不拒?” “老夫确实不曾拒绝呐,”谈志宾喝了一整杯,这才有心思开始耍赖,“只不过是一时不慎,有点呛到了而已。” “那您点评一下这鱼如何?”宁维则倒是挺好奇谈志宾这个吃货,第一次吃辣椒是什么感受。 谈志宾略一沉吟:“辣而不燥,油而不腻,口感嫩滑,称之为上品也不为过。” 谈夫人对他的评价有点稀奇:“你倒是好久没说哪道菜是上品了,看来我得好好尝尝。”说着,谈夫人也夹了一块鱼片吹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嚼着嚼着,谈夫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等到鱼片下肚,她一句话没说,直接又夹了一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本章完) 第199章 不尽不实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三人正吃得热火朝天,管家忽然过来通报:“老爷,景王爷来了。” 谈志宾一愣,自己不是刚找他说过酿酒坊之事。怎么这会儿他突然登门,难不成是计划有变? 他赶紧抓起帕子来,擦了擦嘴巴上的油渍,起身准备出门去迎。 只是没想到赵安歌已经到了门外,朗声笑道:“谈先生不必麻烦。” 谈志宾哈哈一笑:“王爷若是早说要来,我就多准备一盆水煮鱼了!” 赵安歌这才意识到院子里新鲜香辣的气息,挑了挑眉:“先生又试新菜了?” “不是我,”谈志宾随口一说,“是宁丫头……” 说完,他才意识到赵安歌和宁维则现在关系似乎有点异常,只好尴尬地住了口:“要不,咱们去书房聊吧?” 赵安歌一抬眼,看见宁维则正坐在桌边恍若不闻地夹着菜,心里登时一阵酸涩,不由得拔腿就往饭堂走了过去:“无妨,正好我也饿了,不如给我加双碗筷?” 谈志宾暗叫了声苦,赵安歌和宁维则正赌着气,他却也没办法阻拦赵安歌,只好支使下人赶快去准备。 希望千万不要殃及池鱼就好…… 谈夫人看到赵安歌来访,早早地就回避了,只剩下宁维则坐在桌边,一声不响地吃着。 赵安歌也不见外,直接坐到了宁维则对面的位置上。 看着宁维则的小脸吃得红扑扑的有点冒汗,赵安歌暗自笑笑。这丫头,不管心情如何,倒是对吃食上一如既往地执着。 这样也好,至少能活得肆意一点。 宁维则一言不发,就当对面的赵安歌不存在一样。 谈志宾看着他俩,只觉得自己像是铁板上的跳蚤,恨不得赶紧蹦哒蹦哒,活跃一下气氛才好:“王爷,尝尝这水煮鱼片吧?” 赵安歌利索地端起碗筷来,抄了一筷子:“这里面红艳艳的是何物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宁维则,期望她能给些回复。可宁维则就是像没听到似的,依然自顾自地吃着。 谈志宾看她半晌不说话,急得直跺脚,没办法才把话头接了过来:“这是赤焰果,是出海刚运回来的新鲜吃食。” 他偷眼看了看,赵安歌还是温和地盯着宁维则,没半点不耐烦的样子,才继续说了起来:“是宁丫头说这东西可以做成水煮鱼片。这盆子就是按宁丫头的方子做出来的,王爷尝尝口味如何?” 赵安歌看宁维则不理自己,倒也不生气,从容地把一大块鱼片填进了嘴里。 鲜香麻辣一股脑儿地涌到赵安歌的舌尖上,丰富的层次感让他不由得食指大动。 他正要赞一声好,却是不小心被后劲呛了一下,急忙用袖子掩面咳个不停。 宁维则这才抬起头来,瞄了他一眼。看着他从芝兰玉树硬是咳成了红脸关公,宁维则突然有点想笑,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赵安歌这一下呛得倒不算重,没多一会儿就平息了下来。 眼见着阿吉把帕子递给了赵安歌擦手擦嘴,宁维则赶紧把那丝讥笑藏好。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变化,一直都被赵安歌看在了眼里。 赵安歌不愧是长年混迹朝堂的,脸皮厚度惊人。喝了口酸梅饮子之后,他已经恢复了正常:“这水煮鱼片果然不同凡响,维则的菜谱,当真不错。” 宁维则皱了皱眉,满脸不快:“赵公子,这称呼恐怕不太合适吧?” “抱歉呐,之前叫顺口了。”赵安歌潇洒一笑,见好就收。能让宁维则开始跟自己说话,就算达到目的了。 谈志宾看他俩之间的气氛稍有缓和,也是松了口气,张罗起来:“吃鱼,吃鱼。” 赵安歌笑了笑:“好。” 宁维则心里的狐疑一闪而过。感情赵安歌来找谈志宾,纯粹就是来蹭饭的?他不是就要去绥州了吗,怎么这会儿还这么悠闲? 想归想,宁维则是根本不想再掺和赵安歌的事情,只闷头吃起鱼来。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混不吝的姿态,轻轻摇了摇头,也大口吃了起来。只是越吃,他便越觉得根本停不下来。 辣椒的热辣直率,正对了赵安歌的胃口。吃着吃着,他突然抬了抬头看着宁维则:“宁姑娘,这水煮鱼片的菜谱,能否给我一份?” 又一个被辣椒征服的食客……宁维则得意地挑挑眉,却还是忍不住挤兑他一下:“菜谱倒是无妨,只是一来这赤焰果不知如何获取,二来呢……” “二来如何?”说到菜谱上,谈志宾倒是显得比赵安歌还紧张,胡子上沾的油抖掉了都不自知。 “赤焰果辛辣,我怕赵公子吃多了长痘疮,京城的万千少女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宁维则说完,赶紧低头喝起酸梅饮子,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谈志宾虚点宁维则几下,目光倒是投向赵安歌:“你这丫头,实在是太过促狭,哈哈哈哈!” 赵安歌也是满眼笑意,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宁维则这些话,也算是她刻意为之。 赵安歌要出发去绥州了。不如,就让他稍微开心一下,也算是让自己给他留些还算美好的回忆。 毕竟此去数千里,二人未必再有相见的机会了。宁维则和赵安歌算是和平分手,倒也没必要撕破脸皮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只是宁维则并没发现,自从赵安歌出现在谈家院子里之后,她的心态就发生了些许的改变,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了…… 既然已经开始聊上天,赵安歌索性放下筷子,对着谈志宾:“先生,我有些话,想跟你们俩单独聊聊。” 谈志宾挥挥手,仆从们乖觉地撤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窗。 宁维则本来有点想要离开,可看到赵安歌似乎略带祈求的眼神,还是心中一软,稳稳坐在了原地。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绥州了。”说起正事,赵安歌一脸肃然。 看宁维则没接自己的话头,赵安歌顿了顿,继续道:“我是想着谈先生今天跟我说的毒酒贸易之事,不知不觉就溜达到先生家门口了。” 这句话就未免不尽不实了。那四个跟着宁维则的暗卫,还在她的身边,只不过都隐在了暗处,宁维则对些一无所知而已。赵安歌知道她来了谈家,想来想去还是拉下面子来,登了谈志宾的门。 “宁姑娘,那苦木薯酒,当真像谈先生所说的一样吗?”赵安歌面色诚恳,看不出他到底是真心想要确认,还是跟宁维则搭话的借口。 宁维则捏着下巴想了一下:“说实话,我也拿不太准。我会按照毒性更强的方法去制酒,但实际毒性如何,还得试验了才知道。” “我晓得了,就等这第一批酒出来好了。”赵安歌眼里闪过一丝杀机,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本章完) 第200章 忠信节义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倒也不意外:“至于那头锅酒,毒性虽相对轻微,但胜在可于体内积累。长期饮用此酒,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甲醇这种物质,在人体内氧化分解速度很慢,从体内排出也慢。宁维则说它能够积累,倒也不算是谬误。 赵安歌笑得云淡风轻,说的话却狠厉:“行,等你的这两种酒制出来,我会先找人试试效果的。” 宁维则知道这是对抗外族的武器,可毕竟是人命关天,她也不愿意去了解更多的细节,以免内心不安。 赵安歌好像是看出了她心底细微的抵触,琥珀色的双眸温温润润,带着安抚之意:“宁姑娘,你可知道北蛮跟我们的恩怨由来?” 宁维则对这个世界的历史最多算是一知半解,轻轻摇了摇头。 赵安歌脸颊的线条变得僵硬,侧颜的阴影突然冷峻异常:“若说这北蛮是噬主的疯狗,倒也不为过。” “七百余年前,当时还是大康一统中原。在现在的绥州边境附近,有一支弱小的胡人部落。他们能在大争之世存活下来,靠的便是祖传的养马绝技。大康看上了他们的技术,便给他们划了一块马场,以十马取九为代价,庇护了这胡人部落上百年。” 宁维则听了这个开头,已经把结局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农夫与蛇的故事,在历史上永远不缺。 赵安歌特意停了停,看见她略带了然的眼神,微微颔首:“没错,后来这部落私藏马匹物资,又趁大康内乱之时在绥州烧杀抢掠,之后一路北上建了金帐,自号北蛮。” “游牧民族劫掠乃是天性。只是这北蛮与中原渊源颇深,叛逃之前对北境内的兵力布置都摸了个清清楚楚。何处有雄关,哪里是密道,一时间将北四州搅扰得鸡犬不宁。后来是大康军神出手,率二十万大军,硬生生杀到狼头圣山,这才让北蛮百年都没有能力进犯中原。” 宁维则想着大康军神,脑子里又出现了前世封狼居胥的大汉冠军侯,不由得手托下巴,满是神往。 看着她溢于言表的向往,赵安歌的眼睑忽地一垂,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可又似乎只是一阵微风拂过的错觉。 见宁维则还没回过神来,赵安歌悄悄让阿吉附耳过来,交待了几句。 不多时,阿吉从外面颠颠地抱着一个一尺大小的布包,面色肃穆地走了进来。 宁维则被关门的声音惊醒,这才不好意思地对着谈志宾和赵安歌笑笑:“刚刚想了些旁的事情,抱歉。” 赵安歌摆摆手:“无妨。”说着,他端端正正地从阿吉手里接过那个了布包。 宁维则在他的脸上,突然看到了哀伤与缅怀。 这布包里的东西,似乎对赵安歌的意义非同一般。 赵安歌抬了抬眼,勉强地对着宁维则勾勾嘴角,瞳仁里琥珀色的流光微漾:“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宁维则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是我儿时的挚友。”赵安歌终究打开了这个布包,露出了里面黄铜打造的物件。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粗糙的铜盘,上面刻满了诡异的花纹,花纹的缝隙里满是黑褐色的污渍。 宁维则稍微有点诧异。赵安歌的性子,其实是极爱干净的。除非有特殊的理由,否则他是不会把这种带有污渍的物件一直留在身边的。 赵安歌左手托着铜盘底部,右手五指轻抚盘面。只是他的指尖泛白,微微有些颤抖,暴露了他的内心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沉默良久,直到眼中的红意泛起,他才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把手中的铜盘双手放在桌上,摆在了宁维则的面前。 “我说这是我儿时的挚友,这话并不是骗你。”赵安歌的声音突然嘶哑,“这个故事,容我慢慢说给你听。” “那是十六年前,距离前朝覆灭,还有不到半年。”赵安歌把情绪慢慢剥离出来。整个人变得苍白而又平静。 “宣炀帝倒行逆施,民不聊生,遂致天下大乱。父皇起兵之后,因着爱民如子,颇得人望,南方的十来个州府已经都归顺在父皇麾下。” “宣炀帝逃到西京之后,已然没了退路。他竟是不顾百姓死活,与北蛮签订了协议。只要北蛮愿意出兵,帮他平定‘内乱’,他便把绥靖二州尽数割让给北蛮作为谢礼。” 宁维则听到这里,已经是气得血往头上涌了。 赵安歌倒是还算平静,继续轻声讲着:“当时的绥州,一州之长乃是彭都督。彭家与我赵家也是世交,那彭子安和我同岁,比我小两个月。当年父皇和彭都督曾同在京中为官,我、彭子安,还有杨大郎,都是光着屁股摔跤的玩伴。” 想到这些事情,赵安歌的脸上浮起了怀念的微笑。 “彭都督与父皇的政见甚是相合,当年无数次在朝堂上一唱一和,倒也办了不少实事。后来父皇在南方站稳了脚跟,自然是想邀彭都督一起共创大业。” 宁维则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彭都督一口回绝了,并与父皇割袍断义。他说自己深受宣朝皇恩,理应忠君报国。皇帝无道,可以想办法改变现状,但绝不能直接换了天。” 宁维则因着敬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起来。前世的历史长河中,这种忠信节义之士数不胜数,只是下场大多不尽如人意,有些甚至可以说是不忍卒听。 可也正是这些人,将自己的刚硬不屈融到了骨头和血脉里,撑起了那绵延上下五千年的巍巍脊梁。 赵安歌与宁维则一样,对彭都督的行为可以说是极为敬佩。 他停顿了一会,整理好情绪,才继续讲了起来:“彭都督不肯归降,可那宣炀帝却信不过他。” “昏君!”宁维则似乎已经预知到了彭都督的下场,当场骂出了声。 赵安歌看了她一眼,放在身边的拳头紧紧握起,咬着牙道:“那昏君以绥州边境数万户百姓的性命为理由,硬是逼着彭都督带着全家的男丁出塞抗敌。” “而且只给了他两千名老弱残兵!” 宁维则再也忍不住上涌的热血,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那铜盘在她的手底下嗡地响了一声。 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 “彭叔叔前脚出了绥州边境,昏君后脚就给北蛮大可汗报了信……”赵安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无缥缈。 宁维则努力地晃了晃头,再一睁眼,天突然亮了。 (本章完) 第201章 阿拉格巴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阿拉格巴日,还愣着干嘛!” 乌扬嘎是我们阿答儿斤部落大巫的弟子,跟我一样都是十岁。此刻他正在远处扯着脖子叫我,我赶紧放下手里的马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去:“来了来了!” “古日屯大巫让你去见他。”乌扬嘎狠狠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却知道他是替我开心。他就是那种有什么心里话都不往外说的性子,阿爸说,这样的草原汉子都是好样的。 我也当胸给他回了一拳,笑嘻嘻地打探起来:“大巫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呀?” 本以为乌扬嘎不会告诉我,没想到他眼珠转了转,居然开口了:“可能是要造些东西吧。” 我觉得有点奇怪。我阿爸是阿答儿斤部落里唯一的铁匠,为什么不找阿爸呢?难道是因为大巫觉得阿爸打的东西太粗了? 也对,阿爸的手艺也是当年跟那些中原人偷学的。 可我这更是从阿爸那里偷偷看来的,还不如阿爸呢…… 感觉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我干脆不再去想。反正大巫说的都是对的,听大巫的话就行! 一进古日屯大巫的帐子,我就被那浓重的味道呛得上不来气。有点像是烧马粪里混着树叶子,总之奇怪得很。 大巫正背对着我,似乎是在占卜。我不敢打扰大巫,只好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大巫突然站了起来,对我笑了笑:“阿拉格巴日,坐下吧。” 我恭恭敬敬地盘腿坐下,只见大巫绕着火盆又转了几圈,才又盯着我看了起来。 “今年冬天,不好过。”大巫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仔细地想了想,往年八九月里,草原上正要转凉,牛羊都开始努力地吃草长膘,好挨过漫长的冬天。 今年的气候确实挺反常的,这才八月底,就已经飘了几场雪,牧草也开始枯黄起来。 大巫又往火盆里洒了把粉末,帐里的烟更浓了。 在我咳起来之前,大巫突然蹲在我面前,双手按在我的双膝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喷到我的脸上。 “阿拉格巴日,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天神最喜欢纯净的灵魂,所以整个阿答儿斤部落里,只有你才可以。” “你照着这个样式,给我打造一个铜盘用来祭祀。”大巫手里脏兮兮的羊皮上,有着极端复杂的图案。只看一眼,我就觉得头上像是扎了钉子似的,疼得快要裂开。 “记住,必须由你自己完成,这样才能让咱们阿答儿斤部落熬过这个寒冬!” 大巫的双眼泛着绿光,像头饿狼一样,把我吓得浑身发抖。 我咬了咬嘴唇,这才疼得回过神来:“好的,大巫……” 大巫眼里的绿光更浓了:“这次的祭祀就靠你了。阿拉格巴日,这是天神赐予的荣耀,你千万不要忘记。”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大巫的帐子,乌扬嘎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塞着的那张羊皮,“能不能陪我去找阿爸?” 阿爸看到我去找他时有点吃惊:“小巴日,你怎么来了?今天的马草都弄好了?” 平日里我是负责给可汗和台吉他们料理马草的,最近气候不好,总是要做到天色擦黑,才能找到足够的青牧草。 我呲牙对着阿爸笑了笑,神气活现得像只小老虎一样:“大巫给了我一个任务,说是全部落只有我才能做出来。” 本以为阿爸会夸奖我,可没想到他把手里最心爱的锤子直接扔到了地上,两三步就冲了过来,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大巫让你做什么?” “阿爸,你弄疼我了……”我咬着嘴唇,差点就要掉下泪来。这样可不行,草原汉子哪能说哭就哭,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呢! 阿爸脸上满是抱歉的表情,缓缓松开了手。我这才把胸口那张羊皮纸掏了出来,献宝一样送到阿爸面前:“喏,阿爸你看,就是这个!” 阿爸的脸色有些发白,半晌没有说话。 是不是阿爸看不懂这是什么东西? 我急忙解释起来:“大巫说,这是祭祀天神用的铜盘,咱们阿答儿斤部里,只有我才能造出来!等我把这个打好了,咱们今年冬天就不会再挨饿受冻了!” 阿爸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好像跟平时笑得不太一样。我总觉得他想对我说些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也许,阿爸是觉得我长大了吧? 第二天一早,古日屯大巫就亲自去了阿爸打铁的地方,把那个地方封了起来,只让我一个人进出。 他给了我七天时间,让我把这个铜盘做好。 昨天晚上,阿爸翻过来掉过去的,还不停地叹气,搞得我也没睡好。早上出帐子之前,阿爸倒是拉着我的双手,很是严肃地告诉我,要用之前他用过的方法,先捏个泥模子刻好花纹,放到炉子里烤硬,再把铜水倒进去。 我倒是见过阿爸用这种方法,好像也不是太难嘛。 大巫好像也懂得怎么做这个铜盘。他让人送来了铜块和一大堆的黏土,还有小刻刀。 我和好了泥,把羊皮纸放在旁边,按着上面的花纹认认真真地弄了起来。 还真别说,我好像还挺适合做这个的。第一天下来,花纹就弄好了一小半,可比阿爸之前做得快多了。 也许是天神保佑,我连一次差错都没出过。 从打铁的帐子出来,天色马上就要黑透了。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旁边的片片野草,也吹得我直发抖。 可能是今天干活太累了吧,我不光感觉身上发冷,眼皮也开始打架。幸亏阿爸正在旁边等着我,一下子就把我背了起来。 “小巴日,累不累?”一天不见,阿爸的胡子好像长了好多,乱七八糟的。 我忍不住抬起手揪了揪他的胡子,笑嘻嘻的:“我是小巴日,草原上的小老虎,怎么会累?” 阿爸也呵呵地笑了,背着我回去。一进帐子,我就闻见浓浓的奶香味和肉香味。 (本章完) 第202章 马奶酒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一盘刚煮好的手把羊肉正冒着热气,锅茶也咕嘟嘟地翻着花。 阿爸把我稳稳当当地放下来:“吃饭吧。” 他又往锅茶里撒了把黄澄澄的炒米,拿起勺子来,先给我舀了一碗。 可真香啊。 我拿着小匕首,贴着羊腿片了一小片肉下来,蘸着黏糊糊的野韭花酱塞进了嘴里。这是只小羊,肉嫩得很,不仅不膻,反而有股淡淡的奶香。我嚼着香喷喷的羊肉,痛快得差点哼哼出声来。 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肚子里有了底,我才想起另外的问题来:“阿爸,咱家的羊不是已经没几只了?今天吃了肉,冬天的时候咱们怎么办?” 阿爸突然扭过头去,像是伤了风一样鼻子里囊囊的:“没事,都会有的。等你把铜盘造好,牛羊就都肥了,不光咱们家,整个阿答儿斤部都有肉吃。” 对,我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吃饱了,我就开始犯困,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也许是天神的荣光在照耀着我,这一天下来,我做得更顺手了。 第三天中午,铜盘的泥巴就刻完了。等到我出去找阿爸的时候,泥模子都已经放凉了。 “阿爸阿爸,我明天再看一遍,花纹要是都对的话,明天就可以烧铜水了!”我扑到阿爸的怀里,仰着脸等他表扬。 阿爸果然又揉了揉我的头顶:“我的小巴日,真是厉害。” 说完,阿爸又背着我走了回去。 本来我是不想阿爸背的,可这几天总是特别累,出了帐子就一点儿都不想动。好在这几天天天都有肉吃,吃饱了就睡,可真舒服。 我一定要再努努力,让大家都跟我一样,都能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躺在满是软软的青草的山坡上,晒着太阳吹着风,看着白云从小牛小羊上面飘过去。 也许真的是天神护佑,烧铜水浇铜盘,这些都是一次就成功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全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 古日屯大巫对我做的铜盘很是满意。 我给他送去的时候,他好像又在占卜。帐子里奇怪的烟味更呛人了,要不是大巫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我根本都呆不下去。 大巫轻轻地摸了一遍铜盘,嗓音突然变得尖了起来,似乎是有些着急:“阿拉格巴日,很好。天神必将赐予你无上的荣耀,让你的名字在阿答儿斤部永远流传下去!” 我听着大巫的声音,只觉得头皮都麻了,像是有一千只蜘蛛爬在上面。 也许是大巫看出了我的害怕,他挥了挥手:“你回帐子歇着去吧。直到祭祀开始之前,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只管休息就好。” 尽管感觉脸有点不听使,我还是使劲对着大巫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三天之后就会是祭祀,可没想到第三天上,部落里倒是来了一群穿着布衣服的人。 他们全身血糊糊的,站也站不稳,被绳子捆成一串串的。 可汗下了令,不让我们接近。只不过这几天我没什么事情,闲得心里发慌,就偷偷跑到远处看了看。 他们看上去比大巫还老,不过倒也有几个年轻些的。 最中间的那一串里,还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子,只是皮肤比我白多了。 要是把脸上糊着的血擦干净了,定然是个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皮袍子和黑黢黢的手,感觉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阿爸不知什么时候找到了我,扛着我就跑了回去。 回了帐子,阿爸才开始数落起我来:“偷偷跑去看那些中原人,你不要命了!” 原来,那些穿布袍子的就是中原人呀。 正想着心事,乌扬嘎来帐子里找我传话:“大巫说,明天就是祭祀的正日子了,让你今天吃饱些。” 我一愣,大巫这么关心我吗?也是,自从做了那个铜盘之后,我就每天累得不行,看来确实是要多吃些东西了。 “乌扬嘎,你去告诉大巫,我知道了。”阿爸的眼皮垂着,看上去没精神得很。 等乌扬嘎走了,阿爸突然问我想吃什么。 这几天顿顿都有羊肉吃,难道这世界上有比羊肉还要好吃的东西吗? 我皱着眉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究竟。 阿爸又揉了揉我的脑袋。我这才发现,阿爸的胡子更乱了,还长出了几根白的。 我心里一慌:“阿爸,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 阿爸身体一颤,嘴角向下像是想哭,眼睛里又像眯着微笑:“小巴日是最勇敢的小老虎,阿爸永远都不会再跟小巴日生气了。” 阿爸对我说的话,从来都会做到的。 我这才放下了心。 这天晚上,阿爸把藏了好多好多年的马奶酒拿了出来,倒了满满两碗:“来,阿爸的小巴日长大了,陪阿爸喝碗酒好不好?” 我一下子有点不敢相信。去年乌扬嘎就撺掇我偷阿爸的酒,还没尝到是什么味,我俩就被阿爸照着屁股,一人踹了一脚。 阿爸看我没反应,干脆把酒碗拿起来往我手里塞。 我看了看阿爸确实没有生气,这才学着他的样子,咕咚一下来了一大口。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口酒实在是太烫人了,像是刚从锅里舀出来的开水似的,从喉咙到肚子全都烫得生疼。我只好像狗子一样伸着舌头喘着粗气,还要用手扇个不停。 幸好乌扬嘎不在,不然一定会笑话我的。 阿爸的脸也被烫得发红,只是他一下子转过了头去还抬了抬手,一定是怕被我看见。 我就说嘛,这么烫的东西,难怪要长大了才能喝。 虽然我不想再喝第二口了,可阿爸坚持让我陪他,我也只好捏着鼻子把这一碗酒都灌了下去。 又吃了几口肉,我就困得睁不开眼睛,彻底睡了过去。 也许是被酒烫过的人,睡得都不太沉吧。那一天,我做了个很美很美的梦。 我正躺在绿绿软软的草地上,叼着一根草棍晒着太阳。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我心里就感觉像阿妈讲故事哄我时那么舒服。很久很久不见的阿妈突然来找我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爱笑。阿妈领着好大的一群小羊,牵着我的手,来到了阿爸的身旁。阿爸又哭又笑,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我知道他是因为欢喜。 要是那年的雪再小些,那该多好啊…… (本章完) 第203章 祭祀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早就大亮了。 乌扬嘎冲到帐子里来喊我:“阿拉格巴日,大巫找你去看祭祀了。” 阿爸听到乌扬嘎的话,默默牵着我的手,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我感觉阿爸的脚步不太轻快:“阿爸,你是累了吗?” 阿爸只是摇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祭坛离我们部落的帐子有点距离。离着老远,我就看到族里的勇士叔叔正拿着刀箭站在外边。 阿日斯兰、孛日帖赤那、岱钦、伊勒德、色勒莫……平时只有打猎才会遇见的勇士叔叔们,都站在这条路上。 我看着他们,心里羡慕极了,偷偷捏了捏阿爸的手,小声说道:“阿爸,我以后也要长成色勒莫叔叔那样的勇士,去草原上猎狼!” 阿爸也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会的,我的小巴日,就是最最英勇的战士。” 离祭坛越来越近了。之前的祭祀,大巫都是不允许小孩子们过去看的。乌扬嘎走到色勒莫叔叔身边,果然被拦了下来。 我跟着阿爸,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走着。 色勒莫叔叔看了我一眼。 我有点心虚,小声嘟囔了一句:“是大巫让我去看祭祀的。”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一向板着脸有点吓人的色勒莫叔叔,似乎对我笑了一下。 我连忙贴紧了阿爸,继续往祭坛的方向走过去。 哦,对了,乌扬嘎还在外面眼巴巴地等着。他现在肯定特别羡慕我,要是急哭了,就等着我笑话他吧!我回头瞧了乌扬嘎一眼,还对他挑了挑下巴。乌扬嘎果然不太高兴,好像还对我挥了挥拳头。 又走了几百步,我们终于到了祭坛边上。 大巫穿着长长的巫袍,戴着鬼脸面具,站在祭坛的正前面。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串串的中原人居然也来了。他们可真幸运,能看到我们这么盛大的祭祀,一定也是有福气的。 大巫看到阿爸领着我来了,对我们点了点头,这才把祭坛四周的火盆点了起来。 应该是开始祭祀了吧?我有点紧张,又有点着急,也不知道我做的那个铜盘到底放在哪里了。天神降临的时候,会不会像阿妈讲的故事里一样,从天空中下起花雨来? 阿爸好像跟我一样,手心也开始出汗了。我在心里暗笑,原来阿爸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可心里是跟我一样紧张的呀。 大巫突然说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 最中间的一串中原人里,有个跟阿爸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跟大巫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 哦,对了,阿爸会说中原话的。 我伸手捏了捏阿爸:“他们在说什么呀?” 阿爸蹲下来搂住了我,小声给我解释起来:“这些中原人,是被我们抓来的。大巫想让他们听我们的话,可他们不愿意。” 我生气地皱了皱眉。这些中原人可真是的!我们阿答儿斤部落是整个草原上勇士最多的,听我们的话,不对吗? 大巫应该也是生气了,他挥了挥手。 嘎鲁叔叔走到一串中原人面前,拎了昨晚我见到的白皮肤小男子出来。 大巫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那个打头的中原人只是摇头。 别看小男子长得瘦弱,勇气倒是不小,扯着嗓子不知喊了些什么。 领头的中原人忽然流下泪来。 我不懂为什么,阿爸突然也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我。 大巫好像更生气了,不再理那些中原人。他很快地走回到祭坛正中,开始跳起舞来。 我连忙碰了碰阿爸:“大巫开始跳舞了,快看,真威风!” 阿爸的嘴咧了咧,手还是冰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巫跳舞,也没心思再去搭理阿爸,只是一直盯着大巫的动作。 不知跳了多久,大巫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完事了吗?我赶紧抬起头张望着,盼着能看到天神显灵。 阿爸突然跟我说起话来:“接下来该给天神供奉祭品了。” 祭品?是说我做的铜盘吗? 嘎鲁叔叔拉着那个小男子,走到了祭坛前面。我这才看到,那个铜盘被放到了地上,周围还摆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小石头。 大巫又对着领头的中原人说了些什么,中原人只是闭着眼,不去看他。 “嘎鲁,动手吧。”大巫哑着嗓子,给嘎鲁叔叔下了命令。 我这才知道,原来人也是可以作为祭品供奉给天神的。 小男子的脑袋被摆到了铜盘上面。我看到他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丝笑意。 能去到天神的世界,其实是件很快乐的事,对吧? 小男子之后,便是那一串串的中原人。 那些脑袋被摆成了一座小山,里面好些人还瞪着眼睛,像是要吓唬谁似的。 领头的中原人是最上面的那一个。 嘎鲁叔叔挥刀之前,他还特意整了整那身破了洞的布衫子,对着南方磕了个头。 这些中原人可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呀。 大巫看着那座小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跳了一段舞。 “仇敌的头颅在此,向天神献上丰盛的血食。愿天神赐予草原安宁,今冬再无风雪。” 大巫唱了这段词,之后突然扭过头来,对我招了招手。 阿爸的手臂一紧,牢牢圈住了我。 大巫看我没过去,又一次招了招手。 我碰了碰阿爸:“阿爸,放手呀,大巫叫我呢。” 阿爸突然用唇触了我的额头:“我最勇敢的小巴日,阿爸阿妈永远爱你。” 说完,阿爸的手臂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垂在了身体两边。 阿爸的动作,让我又有点想不明白。 可大巫还是一直叫我,我只好往大巫前面走过去。 额头上似乎有点湿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爸刚刚亲上的口水。 不知道阿爸会不会担心我害怕,我特意回头对着阿爸摆摆手,又笑了笑。 阿爸却像没看到似的,只是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阿爸,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上次路过的那片沙地里,那一棵早就枯死了的胡杨。 我还没来得及回神,大巫已经拉住了我的手。 “阿拉格巴日,我最勇敢的孩子,向天神献上你最纯净的灵魂。” 天神真的来了吗? 我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四处找着,忽然间,我似乎看到了阿妈说的花雨。 红艳艳的,满天飞舞着,真好看。 阿爸正站在花雨外面看着我,他眼里的泪终于滚落出来。 周围突然黑起来,也没了声音。 这是天神把我接走了吗?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是突然好想再吃一次阿爸给我煮的羊肉,蘸着野韭菜花,往嘴里一塞,就能香到心里。 (本章完) 第204章 干干净净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后来,我也去了草原,攻破了阿答儿斤部之后,俘虏了他们的可汗和古日屯大巫。”赵安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故事,宁维则却在他的话里听出了刺骨的杀意。 “那大巫很是硬气,什么都没说。可汗被使了些小手段之后,倒是听话得很,还是带着我找到了彭子安他们。” 赵安歌想了想,决定只要宁维则不问,他就不会把使的手段讲给她听。 草原上的人,生于草间,归于泥土,不就是寻常之事吗? 宁维则这才从阿拉格巴日的身份里抽离出来,回了回神。 看起来,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些中原人,应该就是彭都督一家,和那两千老弱残兵吧? 宁维则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道:“彭子安,是不是长得白白瘦瘦的?” “嗯?”赵安歌的瞳孔一缩,满是震惊。 宁维则看到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出了纰漏,连忙低下头解释:“我是说跟草原人比起来,咱们中原人应该更瘦更白,容易辨认吧?” 赵安歌深深地看了宁维则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对。” 谈志宾那会儿正在南方解决时疫的问题,倒是不知道还有彭家这么一回事,忍不住追问起来:“所以你把彭都督他们带回来了吗?” 赵安歌本不欲回答这个问题,可谈志宾的发问又把他带回了那段艰难的记忆里。 他也低了低头,右手用力地揉着眉心:“只带回来一部分。” 不等谈志宾继续发问,他沉声道:“北蛮用子安他们做了祭祀,头颅垒了座京观。” 谈志宾一愣,脸色有些发白,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追问这个问题。 “我们只找到了彭叔叔和子安他们的头颅,烧成骨灰带了回来,现在供奉在京都西郊的庙里。”赵安歌突然像是没了情绪,只是淡淡地叙述着。 “我们找到阿答儿斤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那个冬天,草原上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阿答儿斤部的老弱妇孺冻死饿死不计其数。之前宣炀帝答应他们的物资,还没来得及送出边境去,父皇就已经打到了西京。” 宁维则回想起阿拉格巴日的一生,忽然抬手摸了摸额头。小巴日的牺牲,是不是连他阿爸也没能保住呢? 赵安歌看了看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凌厉。 “维则,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子安他们的吗?”赵安歌面色平淡,让人根本看不出这句话其实是他犹豫再三才决定问出来的。 他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之前因为他的隐瞒,让宁维则推开了他,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赵安歌在踏进谈家大门之前,就已经做下了另一个决定:从这一刻起,只要是宁维则想知道的,他决不再隐瞒。这样的他,哪怕不能再次被宁维则接受,但至少他还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面前。 宁维则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先瞄了谈志宾一眼。 谈志宾不是那种城府深沉的人,他此刻的表情纠结的很:既想知道,又有点担心。 宁维则想了想,突然勾了半侧嘴角:“赵公子,那就讲讲吧。” 其实宁维则也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中原与北蛮的仇恨已经纠缠了数百年,赵安歌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只会加深谈志宾心里对这份仇恨的理解。谈志宾终归是个大夫,医者父母心,他也许对北蛮会有些许的心慈手软。可毒酒之事,毕竟是要谈志宾来打理的。若是他因为一时的软弱,耽误了赵安歌的大事,那才是得不偿失。 赵安歌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要看到宁维则的心里,把她的用意看得清清楚楚似的。 “父皇当时需要坐镇西京,是皇兄带着我,领了三万军队出的绥州。当时已经是第十三天了,在清剿了四个小部落之后,斥候终于发现了阿答儿斤部的踪迹。”赵安歌眯着眼睛,回忆着那年的情况。 “当时刚入夏,阿答儿斤部的马还没肥起来,跑不快。皇兄带着五千轻骑,从后面绕过去,把阿答儿斤部包了起来。”赵安歌突然露出讽刺的笑意:“北蛮向来是弱肉强食,打不过就投降。见实在无力反抗,他们的可汗和大巫带了心腹,要往西突围。西面正是杨叔叔带的一万人,箭矢齐备,还有三千精骑,早就是一堵铜墙铁壁了。” 赵安歌顿了顿,瞄了瞄宁维则,看她并没有多少不忍之意,这才继续说了起来。 “皇兄把大巫和可汗押到营帐里,逼问彭都督一行人的下落。那大巫倒是硬气,一直一言不发。皇兄见他油盐不进,就按草原上的规矩,把他装了袋子。” 谈志宾在南边住得多,对草原习俗不太熟悉,皱起眉头问道:“装了袋子是什么意思?” 宁维则已经从脑海中的史书里检索出了类似的处罚,脸色变了变,没吱声。 赵安歌看到了她的变化,狠了狠心,对着谈志宾解释起来:“在北蛮,有些犯了重罪的人,会被捆了四肢堵住嘴,之后装到麻布袋子里扔出去。” 谈志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捆起来活活饿死吗?” “那太便宜他了,”赵安歌清冷的微笑里掺杂了些快意,“草原上有的是骏马,踏了便是。” 谈志宾愣住了,只有胡子依稀还在抖动。 赵安歌又瞄了眼宁维则,继续说道:“纵马的时候,那可汗就在旁边看着,可还是嘴硬不肯说。” 他发现宁维则的杯子空了,伸手给她续了些酸梅饮子,才又低垂着双眸:“皇兄让人把可汗捆住双手,用马拖着跑。人跑不动了,马也不许停。才半圈下来,那可汗就把位置告诉了我们,换了个痛快。” “我们急行军走了一天,才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子安他们,果然就在那里等着我们。”赵安歌的睫毛突然颤了几下:“他们的身子,可汗说早就被扔到远处去喂狼了,根本敛不回来。从前一年的秋天到这一年的初夏,我们还是来得太晚,根本分不出这些人到底谁是谁了。皇兄说草原脏污得很,我们便放了把火,把他们干干净净地带了回来。” (本章完) 第205章 帮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这铜盘,便是在那堆灰烬下面的土里翻出来的。”赵安歌的眼里又开始泛起红意:“这上面,定然附了彭叔叔他们的在天之灵。从草原回来之后,我从皇兄手里把这要了过来。之前马内侍来宣旨的时候,皇兄还特意叮嘱他从王府把这铜盘给我带上。” “所以,”赵安歌突然起身,对着谈志宾一揖,“我与北蛮势不两立,毒酒之事,就拜托先生了!” 谈志宾也霍然起身,对着赵安歌回了一礼,脸上再无半分轻慢:“王爷放心,此事无论于公于私,谈某都会全力襄助!” 宁维则看着全力以赴的赵安歌,一时间有点出神。 赵安歌看到了她的眼神,忽然伸手把她面前的铜盘摸了回去:“宁姑娘,我还有点问题想要请教,方便单独聊聊吗?” 宁维则这才回过神来。估计是刚刚关于彭子安的那句话,让她暴露了。 宁维则轻轻咬了咬下唇:“好。” “那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谈志宾倒是挺自觉地,起身就要离席,把空间留给宁维则和赵安歌。 赵安歌客气地对着谈志宾点点头:“多谢先生。” 景王府的侍卫已经彻底接管了房间周边的护卫工作,阿吉殷勤地给赵安歌和宁维则换上了新沏好的热茶,便也乖觉地出了房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赵安歌还是拿着手里的铜盘出神,修长的手指在凸凹不平的纹理上轻抚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声:“你是不是见过子安?” 宁维则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沉默了一会,还是稍稍低了低头:“嗯……” 赵安歌眸子又是一凝,喃喃自语:“若说是子安在绥州之时,你当时也不过刚牙牙学语,又怎会记得那么清楚?” “不用猜了,”宁维则抬起头来,眼神一片清明,“我直接告诉你。” 赵安歌的欣喜溢于言表,可片刻后他又皱起了眉:“这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宁维则坦荡地直视着赵安歌:“不会。” “好,你说,我在听。”赵安歌心里顿时松快了几分,轻轻把铜盘放在桌上,双目炯炯地盯着宁维则。 宁维则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有匠门的部分传承,可以看到一些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你是通过这个铜盘,看到了子安?”赵安歌的难以置信中又带了丝丝期待。 宁维则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对,这个能力,我称之为入梦。刚才摸到铜盘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这个铜盘是如何诞生的。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彭子安。” 赵安歌的眼神先是有些游移不定,随即琥珀色的瞳仁深了深,再次直视着宁维则:“子安他们,痛苦吗?” 赵安歌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和,可宁维则从他的平和后,看到了一团积蓄多年的暴戾与不安。 她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赵安歌的手背,柔声道:“他们走得很痛快。所有人都很坚定,彭子安还带着笑。彭都督临走之前,曾朝着南方叩首。我想,他们应该都没有后悔过。” 赵安歌听着宁维则的话,突然就笑了:“如此甚好。” 笑着笑着,一滴泪突然从他眼中滑落下来,转瞬了无痕迹。 宁维则一时默然。 赵安歌将那铜盘重新包得整整齐齐,再抬起头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之前在麒麟阁,你在重铸含星剑时,也曾看到过区大师铸剑?”赵安歌突然探究起来。 宁维则的笑意里微微有些苦涩:“对,我不只看见了区大师,也看见了鲁将军。” 赵安歌身体微微前倾,向宁维则靠近了些:“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宁维则苦笑着耸了耸肩膀:“若是旁人知道我有这个能力,还不得把我当成怪物?” 赵安歌突然满心都是被信任的暖意。 他猛地探出手去,把宁维则的小手包在掌中,一字一句道:“此事事关重大,我本应帮你做个更好的安排,只可惜现在我就要出发去绥州了。若是你还能信我,不如咱们京城见。” 宁维则刚想把手抽回来,可赵安歌微微发烫的掌心,让她心里的满地灰烬突然复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苗。尽管微弱,还是让她动摇了一下。 她偏了偏头,躲避着他的视线:“赵公子,麻烦放手。” 赵安歌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变化,依言放手之后,倒是正襟危坐:“维则,有件大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拜托你才放心。” “什么事?”宁维则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忘记要纠正他关于称呼的问题。 “不知我之前跟你说过没有,”赵安歌又不露痕迹地把身体往前移了移,“皇兄之前就想整顿工部。因着这次北盘河水患,这计划可能要提前些。” 宁维则一愣:“这朝堂上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安歌一眨不眨地盯着宁维则:“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宁维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跳过了为什么的步骤,直接到了下一环节。 赵安歌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耐心地解释起来:“工部负责营造,乃是事关民生的重中之重。现在虽然有匠人考核,但这些人只是实际上的操作者,对上层的影响并不大。” 宁维则静静听着赵安歌的话,在心里不断点头。 “像是北盘河水患,清浚河道之事十几年前就应当动手去做,可工部的事情千头万绪,硬是拖到现在也没有个准数。”赵安歌眯了眯眼睛,藏起了那一丝躁意。 这不只是千头万绪的问题,上到仆射、尚书,下到万千青袍小吏,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端朝立国刚十几年,单说赵安鸿继位三年来,朝中结党的倾向越发明显。 赵安歌早就跟赵安鸿推演过数次。现在每年的预算中,工部的开销不少,可实际办的事却算不上太多。若是能从工部下手,定出个章程来,反过来就能制衡户部。 最妙的是,工部只是最表面上的那个工具,并不涉及任何一个派系的根本。若是直接从户部的人事权或是枢密院的兵权下手,恐怕这些老家伙们立刻就要跪在金殿之上哭着喊着要致仕,逼得赵安鸿退让才行。 (本章完) 第206章 橘生淮南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与赵安鸿推演的过程,自然是不方便跟宁维则说得那么详细。不过对这结果,他倒是没有半点犹豫地讲给了宁维则:“若是此事处理得当,便可少养闲人,多做实事。” 宁维则对这后面的猫腻也略有所知。 跟前世不就是一样嘛,工程后面从来都是一地鸡毛。 修了再拆,拆了再修,有人得了面子,有人得了实惠,苦的不还是从来都没有话语权的那些普通人? “所以赵公子,”宁维则想了想,试探道:“你想做的,是不是制定一个流程,通过这个流程来判定哪些事先做,哪些事后做,哪些事不必做?” 宁维则的眼睛亮亮的,让赵安歌突然想起了在洪水里漂流那一晚的星空。 他长身而起,负手站在宁维则面前,脸上满是赞许:“没错,我就是要做这件事。” “但这样也有不小的问题。”宁维则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想到的风险先告知他。 赵安歌站得笔直,宛如一棵不畏狂风骤雨的青松:“直说无妨。” 宁维则细细地说了起来:“一是这个标准,必然需要大量考察。我自认经验不足,恐怕难以胜任。” “工部倒也有不少我的人,都是从地方上提拔上来的。这点你大可不必担心。”赵安歌胸有成竹,面色不变。 宁维则点点头,继续说起来:“那第二条,就是需要更有针对性。” “针对性?”赵安歌重新坐了下来,捏着下巴看着宁维则。 “对,就是各州的情况不同,标准也不能一概而论。单拿兴修水利来说,靠南的海平州可能要把重点放在疏浚防洪上,靠北的绥州可能就得把重点调整为修建水库、保水蓄水上。”宁维则简单地举了个例子。 “你说出这些来,我就更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办了。”赵安歌抚掌笑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宁维则见赵安歌确实没有低估此事的难度,这才松了口气。 “还有,实际操作起来,应当是有中立的评估队伍的。”宁维则对实际操作环节,抱了更大的担忧:“如果人员选择不当,这套体系就会沦为官员上下其手的道具,到时体系内的众人抱成一团,会更难以收拾。” 赵安歌十指交叉,含笑看着宁维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考虑到这方面的。” 现下这个状态,倒是跟二人在水患之时的配合分外相似。宁维则晃了晃神——有赵安歌这样一个合作伙伴,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呢。 她不由得甩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赵安歌的身体再次前倾,离宁维则更近了些,“你答应帮我做这件事了?” 宁维则被他盯着,只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心跳也快了一拍。 她咽了咽口水,稍稍平复了情绪,脸上却是挂了自嘲的微笑:“我又没有合适的立场去做这件事。” “会有的。”赵安歌斩钉截铁的回答有些出乎宁维则的意料。 像是怕宁维则再次开口拒绝似的,赵安歌的语速快了起来:“我明日就要出发去绥州了,估计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才能回到京城。左右你也要去京城,到时可以一边寻人,一边筹划。等我回京之后,定会给你个妥善安排,如何?” 宁维则想都不想:“最合适的立场,莫过于出仕。本朝恐怕还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吧?” 赵安歌挑了挑眉,满是探究:“原来维则你想从政?” “从未如此想过。”宁维则一口回绝。 先不说女子的身份,单只科举这一关,就已经让宁维则有点头大。 跟前世唐代的科举制度类似,端朝也设了进士、明经、明法、明算四科。 进士科难度最高,不但要考时策,也会兼顾文采。明经科相对容易些,主要考核对经典内容的背诵理解。故而有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意思就是通过明经科考核的,三十岁就已经算是年纪很大了;而五十岁才考中进士科,尚能算是年少有为。 当然,无论三十岁还是五十岁,都注定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准备。宁维则不想把时间花在这上面。 其实说起来,最适合宁维则的,反倒是明算这一科。 明算,也就是通晓算数之道。那些算学典籍,像是《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之类的,对宁维则来说难度都不大——但这是建立在宁维则可以使用现代计算方法的情况下。若是宁维则不想让人揪住不放,那就要先学着使用算筹。单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宁维则敬谢不敏了。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面色柔和如一江春水:“若是单独为你开制科呢?” 制科,就是临时设置的考试科目,要由皇帝亲自下诏,用来选拔特殊人才。制科试的科目和时间都不确定,全看皇帝心意。能通过制科试选拔的人才,进身也会高于普通的进士科,让同僚们高看一眼。 平心而论,若是宁维则想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制科试确实是个好选择。 只是宁维则既没立刻同意,也不急着否定这个提议:“先解决了女子参加科举的问题再说吧。” 感受到宁维则的态度有所软化,赵安歌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维则,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好题目。” 看宁维则没留意到自己的称呼,赵安歌更是暗暗开心了片刻,才正色说道:“之前本来想邀你一同前往京城的,只是现下我要改道往北,却是不太顺路了。” 宁维则拱了拱手:“多谢赵公子,确实不必麻烦了。我与韩公子一道上京,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赵安歌早就知道她与韩经纶不过是朋友关系,但心里还是有一股烦躁与酸涩油然而生,不由得脱口而出:“我派人送你去京城可好?不必麻烦韩经纶。” 宁维则哼了一声:“我与何人去哪,不劳赵公子费心。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说着,宁维则就站起身来。 (本章完) 第207章 听其言,观其行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心浮气躁,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垂眸道:“抱歉,是我一时失言了。只是之前有人看到你我同行,这一路上怕是会有些波折。不如这样,让那四个暗卫还是跟着你们一路进京可好?” 宁维则盘算了一下。自己既然已经答应帮他考虑工部的事情,他也算是承了自己的情。若是用了他的暗卫,以后他也不好再用还人情的借口再来烦扰自己。 “好,那便依赵公子的安排。当然,一到了京城,他们就可以回王府复命了。”说完,她便转过身去,准备离开房间。 赵安歌正愁没有其他合适的借口让她带上那些暗卫,倒没想到她一口应下,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眼见宁维则要离开,今天的目标还没达成,他突然急得顾不上注意姿态,一把拉住了宁维则的左手:“维则,留步。” “嗯?”宁维则感受到他的动作,不豫地半眯了眼睛。 “还有一句话,听我说完。” 赵安歌清了清嗓子,举起右手,将拇指和小指扣在一起向天举起:“我赵安歌承诺,今后绝不会对维则有任何刻意隐瞒。若违此誓,当为世人所共弃。” 誓言一出,宁维则突然像被天雷击中,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只有左手上传来赵安歌的体温,提醒她这一切都并非虚妄。 赵安歌的话,像颗子弹一样打中了她心底最介意的地方。她突然有点委屈,酸楚里又夹杂着点点滴滴的释然。 宁维则不敢再看赵安歌一眼,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忽然患了重感冒:“子曰,听其言而观其行。” 说完,宁维则猛地把手从赵安歌掌中抽出,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这句话出自《论语·公冶长》,意思是想要了解一个人,不单要听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怎么做。 宁维则的本意,是想说赵安歌口说无凭。可赵安歌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想要给个机会再看看的意味。 赵安歌轩眉一扬,笑得极为畅快,仿若一树青松抖去了积压多日的冰雪,重新展露出矫健挺拔的身姿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清朗高亢:“维则,只管来看便是!” 也没来得及跟谈志宾和谈夫人告辞,宁维则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走在街上,只觉得刚刚自己定是被美色所惑。 算了,管他骗不骗自己呢,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跟他纠缠,那就把京城的事情忙完后,回老家做自己的小富婆好了。 回了客栈,宁维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是直到三更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酿酒坊的伙计们倒是早早就起来干活了。毕竟宁维则这个正牌东家好些天没来过了,伙计们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自然是要多卖些力气的。 之前刘大牛在宁维则面前表现得不错,被宁维则升为了领班,还涨了些工钱。石头他们憋着口气,就想着怎么超过他去。 正因为这样,宁维则到了酿酒坊的时候,前厅倒是没人,伙计们全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 谈志宾看着宁维则的黑眼圈,笑呵呵道:“宁丫头,中午咱们去吃海蛎如何?” 海蛎有滋阴补益的功效,谈志宾这显然是看她脸色不佳,逗她开心。 宁维则笑了笑,反倒问起谈志宾来:“谈先生昨日吃了赤焰果,今日感觉可还好?” 谈志宾老脸一红,尴尬地咳了几声。 宁维则找了个平衡,这才哈哈一笑往后院走去:“走吧,咱们去酿那木薯酒。” 伙计们看到宁维则和谈志宾来了,都把手上的活计放了放,点头哈腰地问起好来。刘大牛更是机灵,从旁边找了两个新口罩,递到二人手里:“东家,口罩。” 宁维则看着伙计们脸上的口罩,欣慰地点了点头。之前自己多次叮嘱,让他们一定记得戴口罩保护身体,看来他们倒还算听话,省了自己不少事。 “来吧,咱们今日起,便要酿些这木薯酒了。”戴好口罩的宁维则,招呼着伙计们凑到身边。 伙计们想着能学到新的酿酒方子,个个热情高涨,眼巴巴地盯着宁维则。 没想到宁维则先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这木薯酒,不是酿给咱们喝的。” 伙计们不大明白,都是面面相觑。宁维则和谈志宾对视了一记,继续说了起来:“这酒,是谈先生研究出来的药酒。服用的方法不能外传,你们就不要想着偷喝了。” 谈志宾捻着胡子微微点头。 “丑话说在前面,”宁维则的声音变得格外严厉,“这酒有剧毒,直接喝下去就会有生命危险,谈先生也不保证能救回你们来!” 伙计们一听,吓得手脚发软。有胆小的哭丧着脸:“东家,那这酒我不酿了行吗?” 宁维则板着脸,环视了一圈:“还有谁不想酿这个酒的吗?” 伙计们张望了几下,又有两只手臂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宁维则点点头:“行,我也不勉强。不愿意参与这个木薯酒的,一会站到前院去。” 那几个伙计如释重负,倒还是蔫蔫巴巴地低着头,后背却是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剩下来参与木薯酒的,每人工钱涨一半。”宁维则也不是特意收买人心,只是这料理过程中多少会接触到毒素,不涨些工钱,宁维则心里觉得有些不安。 刘大牛这些人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多谢东家,谢谢东家!” 选择退出的伙计有点眼红,可路是自己选的,也只能看着了。宁维则看到他们的态度,微微一笑,给了个胡萝卜:“老高你们几个不参加的,也莫要太在意。纯粮酒你们多出些力,过阵子我可能会再买个铺面,到时你们若是做得好,就调你们过去做领班。” 一番话下来,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刘大牛倒是心急:“宁东家,咱们赶快说这木薯酒吧。昨日已按着您的吩咐,把东西都备齐蒸好了。” 宁维则笑着指了指刘大牛:“几天没见,你这脾气可越来越急了啊!” (本章完) 第208章 红油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刘大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顶:“嗐,这不是急着把酒弄出来么。” “行,来吧。”看着老高那几个去了前院,宁维则方才不紧不慢地指挥起来。 “这木薯酒跟高粱酒一样,也是用坛子酿。”宁维则又开始点起名来:“大牛,去掺料,三斤木薯一斤糯米。石头,你去打井水来,两斤料一斤水。” 眼看着料放得差不多,宁维则又指点着放了酒曲,让他们拿棍子把料拌匀,这才封了缸。 “八天左右打开看看,一般要八到十二天。” 刘大牛一脸敬佩地看着宁维则,连连点头:“好的东家,记下了。” 宁维则看着伙计们操作时略微有些松散的样子,突然敲了敲蒸锅。铛铛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一下子就把伙计们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 “这些话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一直说这木薯酒有毒,不是骗你们的。若是在制酒和蒸酒的时候,感觉辣眼睛或者呛鼻子,千万不要再继续了,马上离开这个院子,等味道散了再回来。” 看宁维则说得郑重,伙计们都牢牢记下,心里也是感念宁维则。 他们在旁的作坊里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伙计们干着干着活,感觉身体不太舒服。东家只是爱惜自己的财物,硬是让伙计们顶住。像是大牛家村里就有个老刘头,当年因为这种事落了残疾,后来东家只给了三两银子,就把他从铺子里撵了出来。 宁维则没工夫管他们想什么,她拉着谈志宾走到一旁:“谈先生,我过几天就要去京城了,这木薯酒的事还得麻烦您盯着。” 谈志宾瞟了她一眼:“不是早就说过了?” “不是,怨我没说清楚。”宁维则嘿嘿一乐:“头几锅,您多盯着点。若是这酒毒性太大,咱们做木薯酒恐怕还是要挪到城外去找个地方才好。而若是能留在城里,最好能趁咱们的纯粮酒卖了钱之后,就把附近这几家铺面都买下来,省得影响他们。” 谈志宾虚点了宁维则的鼻子一下:“你这丫头啊,想得全,还心善!行了,我知道了,放心吧。” 跟着伙计们折腾到中午,宁维则这才和谈志宾离开酿酒坊。谈志宾拎走了一坛新蒸好的高粱酒,笑得见牙不见眼。 “对了,谈先生,那赤焰果是从哪里买来的,我想要些。”宁维则突然想到昨日没来得及问的事情。 谈志宾心情大好,直接前面带路:“沧海行的新鲜货,我带你过去,走。” 看在谈志宾的面子上,宁维则倒是没花太多钱,就把剩下的一袋子赤焰果全给包圆了。 宁维则看着这不大不小的袋子,倒还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谈先生,借您家里厨房一用?” 支使着谈家的仆役把几种辣椒彻底分开,每种都挑了一半出来,把辣椒籽取出来留种试种。剩下的有用小磨研成辣椒面的,也有整个留下准备入菜的。 “谈先生,我包一小包带走路上吃,剩下的不如给您做成红油,如何?” 谈志宾知道这是她要离开东绍了,想再给自己留点东西,呵呵一笑:“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宁维则想了想:“我看您喜欢带辣的香浓,伯母倒是更倾向于纯粹的辣。这样,我给您熬份红油,再给伯母做份油辣子吧。” 红油和油辣子,乍一看上去差不多,实际上里面的用料差异可大得很。 在宁维则的前世,红油又被称为川菜的灵魂,讲究的是以香为主,香辣调和。而油辣子就是普通的辣椒油,辣得更纯粹直爽。 精瘦大厨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手指稍微有些颤抖,内心明显是激动得很,嘴上却不愿承认:“怎么弄?” 宁维则轻笑道:“先弄红油吧。大料、桂皮、白寇、沙姜、草果、香果、砂仕、甘草、千里香、小茴香、白芷,干料入锅,小火炒香。” 谈志宾听得一愣,随后抖抖胡子笑个不停:“做个红油,怎么搞得跟配药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抢老夫的饭碗!” 宁维则倒是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这不正是食补嘛!” 说话间,精瘦大厨已经炒好了料,从锅里盛出放在一边备用。 “再放一点豆油,把这两种赤焰果粉放进去炒香炒干。” 等到厨房的仆役去研磨炒好的辣椒时,宁维则又让精瘦大厨烧起大火,把菜籽油烧滚。 “对,趁热把葱和姜放进去,这会儿火一定要小,把葱姜都炸干,捞出来,油锅离火,倒到那个陶瓮里。” 精瘦大厨捞出葱姜之后,宁维则眼疾手快地把那一大堆的香料加在了油里。厨房里顿时蒸腾出一股浓郁的香,引得众人食欲大开。 等到油温差不多只有三成热的时候,宁维则又喊了起来:“把赤焰果粉倒进去。” 又加了花椒粉和白芝麻,宁维则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油瓮扣了起来:“先闷起来,若是能隔个两三天再吃,那才叫一个香!” 谈志宾已经馋得满嘴口水,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不行,别说两三天,就是两三个时辰也忍不住了!” 宁维则笑起来:“那也好办,不如就来只口水鸡,先尝尝这红油如何。” 精瘦大厨皱了皱眉:“口水鸡?”显然,他是觉得这名字有些不太文雅。 宁维则哈哈一笑:“看见鸡就馋得流口水,所以叫口水鸡,不是你想的那样!” 精瘦大厨这才发现自己理解有误,又不好意思承认,哼了一声装作要去挑鸡。 宁维则跟在后面大喊:“找那种稍微嫩些的母鸡,若有三黄鸡那是最好不过了!”精瘦大厨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带着仆役往后边走了过去。 谈志宾家厨房后面特意弄了一块地方用来养鸡,这样方便控制饲养时间,不会让鸡太嫩或者太老。 没多久,精瘦大厨就拎着放好血褪好毛的白条鸡走了回来:“怎么弄?” “起火烧水,水快要开的时候放葱姜和料酒,煮上一刻钟,捞出来用井水激一下外皮。这样做出来的鸡肉,肉嫩皮弹,极为可口。” (本章完) 第209章 派系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这边烧上了水,那边宁维则又忙叨起油辣子的事情来。 “把这赤焰果剪成段,锅热好,不下油慢慢翻炒,炒到赤焰果的香味都出来,之后拿去磨细。”宁维则对制作油辣子也很熟悉。 等仆役把磨好的辣椒面拿来,锅里新烧的热油也差不多了。 宁维则又在精瘦大厨耳边念叨起来:“先炸花椒,炸好捞出来,再放葱姜蒜。等到彻底炸香了之后,把干料捞出来,油离火放到八成热。” “差不多了,赤焰果分两份,先往油里加一份。” 辣椒在油里滚来漂去,吱吱作响的同时,微糊的辛香再次充盈在厨房中。 宁维则静静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好了,下第二份。” 她特意让人找了个白瓷的罐子,此时辣椒油已经彻底显现出了红艳油亮,说是娇艳欲滴也不为过。 宁维则拍拍手上的辣椒面,面色轻松:“好了,这就是油辣子。” “宁姑娘,鸡已经用冷水镇好了。”仆役闻着香味,眼睛都快掉到那罐子油里。 宁维则对精瘦大厨比了个手势:“把鸡斩成大概这么宽的块就行,这就全看您手艺了。” 精瘦大厨眯了眯眼,当当当的剁鸡声格外响亮。 宁维则捧着个小碗,取了生抽、盐、糖、米醋,调了碗料汁。 这还没完,陶瓮还是被打开了。精瘦大厨从里面掏了一勺子红油出来,加到宁维则调好的料汁里,三两下就搅得匀匀溜溜的。 宁维则一挑眉:“浇到鸡上,再撒些熟的白芝麻,点缀一把小葱花,完美。” 谈志宾吃得不亦乐乎,谈夫人倒是吃了几口就有点忧心忡忡,拉住了宁维则的小手:“丫头啊,你是不是这几天就准备离开东绍了?” 宁维则点点头,心底也有一丝不舍。虽然跟谈夫人见的次数不多,二人却很是投缘。 谈夫人抹了抹眼角:“小小年纪,就要东奔西跑。伯母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时间又紧,只好在外面给你买了几件成衣。自从上次见你,就一直是这身短打,可怜孩子哟……” 说着,谈夫人的声音有点哽咽,显然是心疼得紧。 宁维则站起身来,抱了抱谈夫人:“没关系的,谢谢您的关心。等我把事办完,有机会就来东绍看您!” 谈夫人又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这才强打起精神来笑了笑:“你这丫头,还给我做了些吃食。怕是以后只要一吃到这油辣子,就会想起你来。” 谈志宾看着气氛有点紧张,连忙打个哈哈:“我在京城也有不少故交,这样,一会吃完饭我给你留几封书信。到了京城你若是有需要,说不得他们还是要给我些面子的。” 谈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还有些嗔怪:“早就应该这样了,还得我提醒你!” 谈志宾嘿嘿一笑,给谈夫人夹了块鸡:“吃肉,吃肉……” 酒足饭饱之后,谈志宾剔了剔牙缝里的鸡丝,心满意足地领着宁维则进了书房,翻出几个信封递给了她:“宁丫头,这些信我早就写好了,你拿着吧。大事未必办得了,有些磋磨人的小事倒是可以用用他们。” 宁维则接过来揣在怀里收好:“我知道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真想在京城寻到宁明德的下落,说不得要跟那些中下级官员打上交道。谈志宾跟这些人有交情,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谈志宾想了想,更加郑重了些:“老夫不知你和景王爷到底做何打算。但是,只要你进了京,你们的关系就一定会被翻到明面上来。老夫在京城也算是混了不少日子,有些事还是跟你先交代交代,省得后面你的麻烦事太多。” 宁维则胸口微微一热,谈志宾这番话显然是拿自己不当外人。 “枢密院那些当兵的,大多数都是貌似忠厚,实则另有计较的。他们跟景王爷的关系说不上好坏,你跟他们见机行事即可。” “朝中文臣隐约有几个派系。尚书右仆射是个老好人,带着工部那些人一起,算是务实的清流吧,不群不党,应该不会害你。吏部和兵部现在联系紧密,兵部想从枢密院手上拿回兵权,正抱着吏部大腿。他们想在朝中找个倚仗,对景王爷倒是有些巴结。” 说到最后,谈志宾犹豫了一下,皱了皱眉:“左相沈家眼下权力最大,先帝时他跟景王爷关系颇为恶劣,明里暗里下了不少绊子。陛下继位之后,沈家倒是不怎么动弹了。但沈相手底下的那些人,对景王爷的态度还是依旧。尤其是那些御史,动不动就跳着脚地骂景王爷。看到他们的话,你还是绕着走好些。” 宁维则听了这一席话,对着谈志宾长揖:“多谢先生教我。” 谈志宾虚搀了宁维则一记,捋着胡子笑呵呵的:“还不是你这丫头鬼机灵,甚合老夫的胃口!等你从京城寻到了你爹,也认真考虑考虑啊,有空来东绍跟老夫学医,多好!” 宁维则只好嘿嘿一笑,这才辞别了谈志宾和谈夫人,背着谈夫人送的东西回了客栈。 韩经纶这几天闲得不行。宁维则一回客栈,就看见他正站在窗口逗弄鸽子。 宁维则突然想起之前在韩氏木坊看见过的鸽子:“这是木坊的那几只?” 韩经纶心里微微一震,脸上却是笑容不改。 他侧了侧身,偷偷把鸽子的足环抠了下来,这才抬手送到宁维则面前:“不是,不知是附近谁养的吧。刚才我看它在院子里转悠,亲切得很。这不是刚找了把小米,喂着玩玩。” 宁维则不疑有他:“看着还真挺精神,估计是有主的。” 她忽然想到前世的鸽子比赛,笑嘻嘻的:“韩大哥若是喜欢鸽子,可以驯养试试啊。我听说有人专门驯了鸽子,可以用来传信呢。” 韩经纶温和地笑着,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等回了木坊,我就拿那几只试试。” 宁维则正要继续聊鸽子,韩经纶突然打断了她:“对了,今天一早赵安歌就离开东绍了。” 宁维则眼神微微有些黯淡:“我知道,他去绥州了。” (本章完) 第210章 京城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韩经纶大步走到旁边的架子前,拿出了一个小包裹和一封书信:“这是阿吉一大早送过来的。他们没想到你会那么早就出门去酿酒坊,所以把东西暂存在我这里了。” 宁维则接过来,勉强地笑笑:“谢谢韩大哥。” 说完,她也没有心思继续跟韩经纶闲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插好了房门,宁维则坐在桌前,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拆开。 “维则,见字如面。” “木薯酒之事我已与谈先生定好计划,你不必担心。” “京城水深,有什么事情可以安排暗卫去做,也可以拿着那块玉佩去穆府求助。” “自从得知你父亲在京城之后,我就安排了人手日夜不停寻找。接头之人的联络方法和信物都在包裹里。” “昨日我所说的,俱是我心内所想。等我从绥州回来,务必给我个观其行的机会。” 前面这些字俱是潇洒的行楷,笔势洒脱。宁维则看着只觉赵安歌正潇洒从容地站在面前,把这些话交代给自己听。 只是后面突然又另起了一张纸,笔势明显有些犹豫不决,倒像是赵安歌突然皱起了眉头,写了又涂,涂了重写似的。 再看纸上的一行字,宁维则不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另,包裹里我放了银票,还有散碎银两若干。不必再花旁人的银子了。” 这话里话外,无非还是不想让自己花韩经纶的钱呗! 这旁人二字,端的是假正经得要命。 宁维则脑补出赵安歌微红着脸,把这张信纸和银票装起来,一本正经交给阿吉的场景,笑得肚子都有点疼。 别说,赵安歌给她带来的纠结倒是被这一笑冲淡了不少。 宁维则静了静心,打开了包裹,查点了一下。银票、银钱、一块小木牌,还有写了两句切口的小纸条。 这赵安歌,做事倒还挺妥贴的。只不过宁维则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些钱,她是肯定不会动的。 离城已经几十里的赵安歌,坐在马背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爷,没事儿吧?”阿吉紧张地拉着马头凑上来。 “没事,”赵安歌一本正经地摸出帕子来擦了擦鼻子,“传令下去,咱们再快些。” 看阿吉来来回回地吆喝上,赵安歌这才揉着鼻子,在心里嘟囔起来。难道是有人想我了?若真的是维则……那该多好。 想到小丫头昨日吃过赤焰果后微嘟的嘴唇,赵安歌不禁夹紧了马背,手上鞭子甩得响亮:“驾!” 马蹄得得而过,扬起的灰尘久久没有散去。 第二天辰时刚过,宁维则和韩经纶就乘着马车从东绍北门出了城。 那四名暗卫骑着马,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面。 宁维则扒着车窗,回眸看着高大的城墙渐行渐远,一时心里复杂得很。 第一次出城时,虽策马狂奔,却满心期盼。 等到这第二次稳稳当当地出了城,反倒对前路有些忐忑不安。 韩经纶似乎是看出了宁维则的心态不佳,从身后变出包果干来:“吃点零嘴吧,路上时间还长呢。” 这一路时间确实不短。走了十余日,颠得宁维则觉得从脖子到脚踝都嘎嘣嘎嘣作响之后,马车终于进了京城所在的宁州边境。 一进宁州,官道越发顺畅宽敞。宁维则缓了口气,又在马车上蹲了好几天,终于算是进了京城地界。 城外三十里处,就有界碑矗立,上书刚正庄严的“永安城界”几个隶体大字。碑的背面是“降福穰穰,永安邦国”几个字,显然是求个吉祥。 宁维则实在是坐得全身酸疼,看见界碑,赶紧下了车,在界碑附近转悠了一大圈,又做了一套广播体操舒展舒展筋骨,这才重新登上车去,扒着车窗往远处张望起来。 走着走着,高大雄伟的永安城渐渐出现在宁维则眼前。 数丈高的城墙之下,朱红的城门豁然洞开。往来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只觉得比东绍城还要热闹三分。 门口卫兵来回巡视,军容威严,一丝不苟。最普通的卫兵穿着的都是打造流程繁琐的锁子甲,可见皇城之中定是富庶异常。 宁维则眯了眯眼,所谓四夷宾服,九州同贺,盛世皇城也许就是如此吧。 韩经纶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城里更热闹。” 宁维则用的是通安州工匠的身份进行的登记,城门官想着眼前这是个小木匠,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宁维则冲着城门官微微一笑:“麻烦大人了。” 城门官这才回过神来,想着自家女儿也差不多就这么大,好心叮嘱了一句:“皇城内贵人众多,小心些,莫要冲撞了。” 宁维则拱手回了个礼,笑着走进了城。 韩经纶特意挑选的路线,走的是永安城正南边最大的明德门进城。这条路正对皇宫内城,每年皇帝出郊祭天或有重大事情发生时,走的都是明德门出城。 因此,这条路让见识过前世长安街的宁维则也略微有些吃惊——宽逾三十丈,完全可以让数辆马车并排通行。 路的两旁坐落着鳞次栉比的院落、楼阁,道路尽头隐约是一座庄严的宫殿,正静静地看着永安城内发生的一切。 宁维则不禁想起前世的一句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看到她又有点出神,韩经纶便在宁维则耳边低声介绍起来:“这是京城正中的大路,两旁大多是权贵的府邸。当然,最最权贵的还是要看皇城边上那一圈。” 宁维则想起赵安歌说的上朝时间长短来,不禁微微一笑。 韩经纶领着宁维则继续往前走,路边也越发热闹起来。最热闹的那个坊,赫然有着一条扎满了花灯的道路,路的一侧是各色商铺,另一侧则是大大小小的摊子。 “这便是永安城中有名的商坊了。”韩经纶轻轻护着宁维则,拐进了商坊中:“只要大端有的东西,在这商坊中肯定能够买到。” 宁维则看着路边吃的玩的用的,不禁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211章 进宫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这边虽然热闹,但却不像东安、东绍那么嘈杂。”韩经纶也笑了:“早些年这边的店铺也有吆喝的,后来有贵人嫌太吵,就把吆喝给省了。哦对了,据说那个贵人,有可能就是景王爷……” 宁维则听着韩经纶的调侃,面色也有些古怪。也对,以赵安歌之前那种疏离冷漠的性子,嫌吵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韩经纶只是略一调侃,就带着宁维则继续往前面走了过去。商坊整个一坊都是商铺,韩经纶左拐右拐,这才带着宁维则到了一家小店门口,站定下来。 宁维则抬头一看,赫然上面写了韩氏商号几个大字。 还挺出乎意料的。 “这是你开的?”宁维则挑了挑眉,质询地盯着韩经纶。 韩经纶点点头:“正是鄙店。宁姑娘不如进去看看,指正一二?” 二人一进店里,小伙计就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二位,要看点什么?” “去把掌柜的叫来。”韩经纶见这小伙计不认识自己,干脆不浪费时间。 不多时,掌柜的从后面匆匆地走了过来,离着老远就认出了韩经纶:“哎哟东家来了,未曾远迎,恕罪则个。” 只不过宁维则听着他嘴上说着恕罪,心里却没那么慌张,反倒颇有些轻松的意味。 韩经纶也是笑着迎上去,扎扎实实地抱了掌柜的一下:“钱大哥!” 掌柜的眼睛尖,早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宁维则,捅了韩经纶一下:“还没请教,这位姑娘是?” 韩经纶知道他的意思,赶紧给二人互相引见:“这是钱多多钱大哥,韩氏商号掌柜。这是宁维则宁姑娘,我义妹,也是韩氏木坊的股东。” 宁维则听见掌柜的名字,差点笑出声来。钱多多,可真适合从商啊。不如过几天再给他策划些“砍一刀”的促销方案,那简直就是绝配了。 宁维则正在浮想联翩,钱掌柜的倒是神情一肃。 韩经纶的介绍里,既然带上了宁维则的股东身份,那说明确实是有真本事能得到他看重的。韩经纶特意点出这一层,想是怕自己轻慢于她。 想清楚这一点,钱掌柜的满脸堆笑:“宁姑娘,既然你是清尘的义妹,那也叫我大哥便是。” 宁维则也不腼腆,拱了拱手:“钱大哥!” 韩经纶在钱多多面前倒是快人快语:“我陪宁姑娘来京城办事,估计要在京城盘桓一段时日。” “要住在铺子这边吗?”钱多多眼看就要招手喊人过来。 “不了,铺子这边不大,宁姑娘住下恐怕不大方便。”韩经纶拒绝得也干脆,“一会我就跟宁姑娘住到客栈去。” 钱多多点点头:“也好。” 随即他把头转向宁维则:“宁姑娘此次进京,不知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韩经纶替宁维则答得飞快:“就是为了这事,我们才一进城就直接来找你了。我们是来找人的。” 宁维则看了看铺子里,倒是摆了不少木器,心里更是有了些成算,帮韩经纶补充起来:“我是来京城找我爹的。他也是个木匠。” 钱多多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也是个木匠?” 韩经纶笑笑:“你面前这位,就是郡里学徒考核成绩全上上的小木匠。宁伯父也是木匠,这就是家学渊源,没毛病吧?” 钱多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宁姑娘的手艺如此出众,这几天若是得了空,可要弄点物件出来,给咱们铺子镇镇场面啊!” 韩经纶哈哈一笑:“先别急着铺子的事了,还是帮宁姑娘打探打探吧。咱们就是木器起家,你也想想,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在京城中听说过姓宁的师傅。” 钱多多正色:“近几个月,京中各家木器行没听说哪家弄了什么出挑的物件……我知道了,这几天我就从这条线索上下手,找人打听打听。” 宁维则拱了拱手:“好,多谢钱大哥了。” “还有其他线索吗?”钱多多蹙了蹙眉,看着宁维则。 “我爹全名宁明德……”宁维则从脑海里翻着关于宁明德的一切,突然回忆变得不那么清晰。在她来到端朝之前,宁明德就已经离开村子了,原主的记忆里几乎都是父亲的背影。 钱多多看着一时语塞的宁维则,反倒善意地开解起来:“没事,宁姑娘莫要难过了。咱们一起帮你找,人多力量大,一定能找到的。” 宁维则回过神,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晚些我把我爹的模样画出来吧,多少是个参考。” 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钱多多把韩经纶和宁维则送到旁边相熟的客栈中,这才回了铺子。 宁维则坐在房间里,只觉得有些心浮气躁,拿着炭笔无意识地在纸上信手涂鸦起来。 而此时,同处京城中的沈斯年倒是意气风发。 今日便是宸妃生辰,早上沈相上朝之前,特意叮嘱沈斯年去他书房拿上那八音盒,到皇城外等他散朝。 因着不愿抢了宸妃姑姑的风头,沈斯年特意挑了件菘蓝色暗竹纹的袍子,腰间围一条绀色童子献寿玉带,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只是他实在长得太过出挑,这暗淡的袍子不但不显得老气,反倒给他在身上平添了些成熟稳重。 今日朝堂事务不算太多,沈斯年倒也没等太久。 离着老远,沈斯年就看见几个身着紫袍的男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边聊边往这边走过来。 沈斯年恭敬地迎了几步,端端正正行礼。 站在离沈相最远处的清瘦男子笑吟吟地捻了胡须:“这是季真吧?沈兄可是得了个好儿郎啊!” “哪里哪里,”沈相客套话张口就来,“犬子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清瘦男子倒似不介意与沈相对上,哈哈笑道:“就说满京城去找,哪家子弟的相貌比得上季真?” 沈斯年心中的恚怒一闪而过,只面上还是恭谦得很。 这清瘦男子说话也是狠毒,评价男子却只说相貌,分明是讥讽沈斯年日后只怕是以色事人的命运。 (本章完) 第212章 宸妃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沈相沈休文脸上不显,嘴里也是懒洋洋的:“季真这样貌啊,还真叫我操心,生怕不小心招惹了哪家的千金。这不,中了进士之后我只好硬压了他几年,没让他出仕。要说起来,还是刘兄好啊,家里的几位贤侄就没这种烦恼。” 沈休文的言外之意,便是刘家的几个儿子要脸没脸,要才学没才学,远远赶不上沈斯年。 沈斯年听到父亲的回护,突然愣在原地,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平日在府里,父亲很少会主动找自己说话。当年沈斯年还未及冠便中了进士,没想到父亲以避嫌为名,硬是没有让他出府为官。 几年下来,京城中几乎没人记得沈府四公子也有功名在身,反倒是“艳名”远播。 很多时候,沈斯年都会一个人静静坐在漆黑的屋子里。他也曾经怀疑过,父亲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幸好宸妃倒是喜欢他,在他小时候常常召他进宫去玩。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沈斯年也不再方便进宫,与宸妃姑姑倒也是有几年没见过了。 这次沈休文突然让沈斯年出面,又当众维护沈斯年,这不由得让沈斯年激动得不能自已。 清瘦的刘姓男子气得磨牙,一甩袖子大踏步走开了。 剩下的几位觉得场面不太好看,也互相揖了一礼,各自分开。 沈休文含着淡淡的微笑目送几人离开,这才面色一肃,上下打量起沈斯年来:“今日却是没穿那些浮夸的衣饰。” “为宸妃姑姑贺寿,斯年自当谨而慎之。”沈斯年低了低头,向父亲解释起来。 沈休文不置可否:“走吧,去拜见宸妃。” 宸妃的万安宫,此时也算是人头涌动。 宸妃毕竟是赵安鸿的宠妃,皇后之下的第一人,何况她还有左相妹妹的身份,自是有着一大堆巴结的人。 趁着生辰送些寿礼,说上几句吉祥话混个脸熟,没准以后就能搭上关系。 各权贵家的主母若是因为辈分不方便出面,也会让地位合宜的媳妇小姐来拜见一下。 人情往来,年年如此。 沈斯年随着沈休文,跟着内侍的指引到了万安宫的时候,正赶上前面那波人出来。 也不知是谁家的几位千金小姐,见着沈斯年登时羞红了脸。沈斯年只当没有看见,风姿卓然地迈进了万安宫的院子。 几年不见宸妃姑姑了,也不知姑姑还认不认得出自已。 沈斯年正忐忑着,宸妃倒是已经亲自迎到了院子里,满脸喜色地走到沈休文面前:“大哥!” 沈休文看着她,手指微动,似乎想要为她整理一下额头的碎发。可再一想到二人的身份,又强行忍了下来,用行礼掩饰住了那份冲动:“微臣参见宸妃娘娘。” 宸妃的眼中微微有些晶莹闪动,片刻又消失不见。她也不看沈休文,扭过头去对着沈斯年说话:“季真?” “姑姑!”沈斯年倒是真情流露,嗓子已然有点沙哑。 宸妃笑得颇为慈祥:“来吧,到里面坐坐,咱们说会儿话。” 沈休文是宸妃的娘家人,自然是要宸妃的身边人伺候的。屋门倒是大开着,却只剩下了一个宸妃贴身的大丫环在奉茶。 见沈休文沉默不语,宸妃忽然扯了扯嘴角:“大哥,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老样子。”沈休文倒是一派威严。 宸妃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语声柔软,似乎有些撒娇的意味:“大哥平时也不说多来看看我,每年都要生辰的时候才能跟你说说话。” “实在是公务繁忙,脱不了身。”沈休文答得从容。 宸妃像小女孩似的嘟了嘟嘴:“那也可以让大嫂带着季真来啊。你看,我都几年没见过季真了。” 说着,宸妃凝眸看了看沈斯年,恢复了长辈的端庄姿态,满意地点点头:“几年不见,季真倒是长成大人了。大哥你看,他也颇有你年青时的神韵呢!” 沈休文皱了皱眉,倒似有些厌弃:“光相貌好,当不得大用。” 沈斯年突然被父亲当面否定,只觉心上一凉,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宸妃倒是心疼沈斯年:“大哥你又乱说。你看季真,是不是长得还有几分像我?都说侄子像姑姑,反正我看季真是哪里都好。” 沈斯年感激地看着宸妃,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是。 宸妃看沈休文和沈斯年父子二人都不开口,又有点数落的意思:“大哥,不是我说你。季真年纪也不算小了,也该给他找个差事,把婚事也定下来了。” 沈斯年本以为沈休文还会和原来一样拒绝,没想到他还真的同意了宸妃的提议:“差事的话,确实也该给季真安排上了。” “季真这孩子也是命苦,”宸妃似乎是那种感性之人,一下子就眼泪汪汪,颇为可怜,“一出生亲娘就没了,好在跟我这个姑姑算是投缘,我自然是要多看顾他一些的。” 沈休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神色:“我知道了,差事容我想想。” 看着宸妃泫然欲泣的样子,沈休文许是有些难以招架,赶紧招呼沈斯年:“把准备的礼物拿上来吧。” 沈斯年恭敬地把盒子打开,取出了里面的小玩意。 宸妃眼前登时一亮,把含着的眼泪收了回去:“好漂亮的小物件!” 沈斯年献宝一样送到宸妃面前:“姑姑请看,此物名为八音盒。” 说着,沈斯年把小人小马都安放整齐,扭紧了发条。 叮叮咚咚的空灵乐曲回荡在宫殿当中,宸妃望着在青绿山水间驰骋的小人小马,一时有些出神。 沈休文看着妹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曲终了,宸妃才回过神来,对着沈斯年拍了拍手:“这应该是季真弄出来的吧?不错,我很喜欢!” “姑姑喜欢就好!”知道自已的努力没有白费,沈斯年也有些激动。 “柳儿,你去把这八音盒收好吧。”宸妃不经意地支使着自已的丫环,让她把礼物收到外间。 丫环一出去,宸妃突然压低了声音:“陛下这几日提过数次卢尚书。” “卢泽……”沈休文沉吟了一会:“陛下是对工部有些想法了?” 宸妃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休文突然笑了起来:“我晓得了。说不得季真的差事就要着落在这上面了。” 宸妃也笑了,笑容娇艳如同三月里的桃花。 (本章完) 第213章 沈休文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宸妃是受宠的,赵安鸿早就吩咐了给她在御花园里搭台唱戏,庆贺一番。 宫里的戏班功底格外出众,一干标致的青衣在台上唱作俱佳,却根本吸引不了沈斯年的注意力。 从万安宫出来,沈斯年一直在想工部的事情。 沈休文公务繁忙,探望宸妃出来,就直接去忙正事了。宸妃想是要为沈斯年搭桥牵线,硬是喊了小内侍来陪着沈斯年,务必让他看了戏再回去。 沈斯年长相极为昳丽,穿着朴素菘蓝色的袍子站在满园花草之间,反倒有种假道学的叛逆气质,引得不少千金小姐根本移不开眼。 要不是因为今天的沈斯年表情太过严肃,恐怕早就有女子要过来搭讪了。 一折戏唱完,终于有位姑娘鼓起勇气,走到沈斯年面前微微一福:“敢问,是沈斯年沈公子吗?” 沈斯年这几年一直都是以柔和的姿态示人,尽管心下烦躁,还是强打精神:“正是,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过几日便是家祖生辰,我家也要搭台唱戏,不知沈公子……”姑娘羞得耳朵都有点发红。 沈斯年心里惦记着差事,听着面前扭扭捏捏的姑娘烦躁得很,实在没有心思在这里虚与委蛇,拱了拱手:“抱歉,这位姑娘,在下突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看着沈斯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姑娘失了面子,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只好狠狠咬着下唇:“竟然如此无礼,沈家就了不起吗?” 沈斯年让内侍把自己送出后宫,匆匆地回了家,在沈休文的书房门口转来转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知等了多久,一声斥责从沈斯年背后传来。 沈斯年侧过身去,看到紫袍一角,当即低头行礼:“父亲。” 沈休文冷哼了一声,径自回了书房。沈斯年尴尬地站在书房门口,就像之前几年时时经历过的那样。 原来今天也并没有不一样…… 沈休文把沈斯年晾在门口,任凭下人们来来回回,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打开了房门:“进来吧。” 沈斯年略略抬起头来,白净的脸上红霞早就尽数褪去,只剩下憔悴的苍白。 “季真呐,”沈休文坐在太师椅上,手上捧着老仆新送来的热茶吹了吹,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你可知道今日我为何又让你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难道不是因为平素就不喜欢自己吗?这不已经是惯例了吗,又何必再问? 沈斯年笑得哀哀凄凄,正欲开口,可看到沈休文含着精光的眼神,整个人又是一凛。莫非,此中另有蹊跷? 想了一想,沈斯年还是低下了头:“儿子愚钝,请父亲指点。” 沈休文又抿了口茶:“你还是太年轻,养气的功夫不够。” 沈斯年苦笑一声,无法反驳。母亲从他出生就没了,只剩下父亲这一位至亲之人。他所有的倚仗与敬慕,都投在了沈休文的身上。 这也造成了他性格的反差。在外,他是看似温和内含算计的沈四公子;可在家,他只是那个想要父亲多看他一眼的稚子而已。 “罢了,养气自是个慢工夫。”沈休文把茶盏放到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沈斯年面前:“今日提到的工部之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几年来沈休文首次在朝堂之事上询问沈斯年的看法。 沈斯年清了清嗓子,声音激动得微微有些颤抖,把思虑了一下午的策略讲了出来:“父亲,儿子以为自先帝之时,朝廷就一直在整肃工部,显然是把工部当作了基石。这次的北盘河水患只是个引子,后面引出来的,估计就是陛下要用工部钓出户部和吏部的大鱼来。” 沈休文淡淡的看了沈斯年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眼底的赞赏深藏起来:“还有呢?” 沈斯年还是微微躬着身:“户部诸位眼下多是亲近父亲的,斯年实在不知陛下是何想法,父亲是否要……” 他拖长了声音,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没想到沈休文立时将桌上的茶盏高高举起,在沈斯年脚下摔得粉碎,脸色涨得赤红,显然是勃然大怒:“你个混账东西,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沈斯年一时有点发愣,不明白父亲到底为何如此气恼。 沈休文摔完了茶盏,闭起眼睛来,把气息慢慢理顺。沈斯年一直盯着父亲,自然看到了他睁开眼时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沈斯年手脚冰凉:“父亲,儿子知错了,求父亲明示。” “我沈家世代忠良,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为陛下排忧解难!”沈休文口中满是忠诚,脸色更是诚恳之极。 看沈斯年还是有些懵懂,沈休文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够听到:“我沈家与陛下的利益乃是一体。除开赵芮之事,其余……” 沈斯年这才明白父亲的用意。 赵芮是宸妃之子。而陛下春秋正盛。 以陛下之事为先,暗中布局替赵芮铺路,这便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沈休文看出沈斯年想歪了,这样走下去,一招不慎便是沈家的灭门之灾。 沈休文看着沈斯年,也是有些头疼。因为沈斯年母亲的缘故,沈休文内心其实始终有个解不开的疙瘩,让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对沈斯年的管教。 幸好,季真对自己尚有孺慕之情。 想了又想,沈休文袍袖一挥:“你方才的想法,以后莫要再提。” 不等沈斯年回答,沈休文继续说道:“朝堂之事你不太熟悉,这样,这几天我给你安排个工部的差事。你去熟悉熟悉工部的东西,之后才能提得出像样的方案来。” “父亲是想要什么方案?”沈斯年眼睛转了转,似乎有些想法。 沈休文笑了笑:“自然是陛下想要的,对工部的改良。若是想触及户部和吏部,那就必须要在预算环节动手脚。” 沈斯年脑中突然闪过一事:“父亲,还有一件相关的事情要跟您禀报。” (本章完) 第214章 工部员外郎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你说。”沈休文捻了捻下颌的胡须,动作潇洒清逸。 “儿子在海平州时,遇到了一位工匠。那工匠便是给宸妃姑姑制作八音盒的女子。” 沈斯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兴奋起来:“儿子收到消息,她刚好已经到了京城。” “她有何特殊之处?”沈休文眯了眯眼。 “她对工匠行当的规矩极为了解。前阵子呈给您看的木匠学徒手册,便是出自她手。若是能得她相助,想必工部之事必然事半功倍。” 沈休文点点头:“你去想办法。” 沈斯年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另外,儿子听说宁姑娘之前跟赵安歌共过患难。若是此次能把宁姑娘收到麾下,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我想起来了……这次赵安歌对顾家动手,里面似乎牵扯到了一个女子。”沈休文听懂了沈斯年的意思。 “就是她。”沈斯年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你去办吧。” 沈斯年对着父亲揖了一礼,正要出去,忽然又被叫住:“你刚刚说,那女子姓宁?” “对,宁维则。”沈斯年停下脚步,叉手等着父亲的后续。 “没事了,你去吧。” 等到沈斯年将房门关好,沈休文这才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姓宁,海平州……有关系吗?” 宁维则并不知道刚刚进京的她已经被人打起了主意。她正按着记忆里宁明德的样子,画了几副头像速写,拿去给钱多多。 隔壁房间里,韩经纶正冷着脸,看着手上的字条。 那是影子刚刚传过来的,沈斯年想让他做的事情——带宁维则出来一叙。 “还有一个月零三天。”韩经纶喃喃自语着,把手上的纸条撕了个粉碎。 他轻轻拍了拍脸颊,换上一副纯良的笑容,敲响了宁维则的房门:“宁姑娘,方便吗?” 宁维则举着手上的纸开了门:“我画好了,陪我出去一趟?” “好。”韩经纶二话不说,跟在宁维则身旁。 钱多多拿着宁明德的画像看了半天:“宁姑娘绘画的技法,在下从未见过,当真是惟妙惟肖啊。” “这都是小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宁伯父。”韩经纶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品鉴。 “行,包在我身上。”钱多多一口应下,“明日我就和伙计们挨个铺子去问,总能问出点线索来。” “据说我爹是从延平门入的城。”宁维则急急忙忙又补充了一句。 钱多多点点头:“延平门附近的几个坊,大多住着些平民,又有胡人居住其中,正是鱼龙混杂之地。宁伯父若是想隐藏行迹,住在那几个坊中也是正常。明日我们便先从那边查起。” 宁维则喜笑颜开,又拱了拱手:“真是太谢谢钱大哥了!” 离了铺子,宁维则也算是一解心头的压抑,拉着韩经纶就要去吃附近有名的吃食。 摸了摸腰间的小荷包,宁维则眯着眼一挥手:“麻烦把店里的招牌都上一遍!” 韩经纶打量着露天雨篷下的小吃摊,差点笑出了声。 就这小摊,撑死了也就十样八样的吃食。赶上饭量大的,全上一遍都未必够吃。宁维则这豪气冲天,用得也忒不是地方了! 不一会,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就送到了宁维则面前。汤清清亮亮的,羊肉是褐色的,搭上黄花菜、黑木耳,再撒上些翠绿的葱花,勾得宁维则直接咽了咽口水。不等韩经纶解说,宁维则早就下手抓起白面烤饼,掰成大小不一的块泡到了大碗里。 韩经纶吃得反倒有些没滋没味。 看着宁维则端起碗来开始喝汤,韩经纶突然开了口:“宁姑娘,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吗?” 宁维则放下大碗,回忆了一番,勾了勾右侧的嘴角:“沈斯年让你约我?” “对。”韩经纶诚恳地盯着宁维则,“去的话,可以借沈家的势。但你若是不愿去,我便直接回了他。咱们自己找,也未必就找不到伯父。” 宁维则咂咂嘴,一拍大腿:“这顿你请!” 韩经纶挑眉:“答应了?” “嗯。”话音没落,宁维则已经起身走开了。 韩经纶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把大钱来,追着宁维则跑了过去:“饭钱放桌上了啊!” 沈休文手脚极快,沈斯年的任命状第二天就拿到了手。 工部员外郎,从六品上的官职,掌经营兴造之众务,凡城池之修浚,土木之缮葺,工匠之程式,咸经度之。 沈斯年这才安下心来,派人去跟韩经纶定时间。 宁维则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定下来当天晚上在明月楼一晤。 明月楼是京城老牌的酒楼了,各种席面都能接得住。沈斯年既然想请宁维则帮忙办事,索性让明月楼加了一坛限量的邀月酿,在雅间里静静等着宁维则到场。 宁维则一进雅间,第一时间就发现沈斯年格外意气风发。 她挂上职业化的笑容,对着沈斯年拱了拱手:“沈公子,又见面了。” “宁姑娘,请坐。” 仆役让小二开始传菜,宁维则也没心情再寒暄,就静静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抿着果茶。 十二道菜品摆得满满当当,仆役们都退了出去,只剩下沈斯年三人在雅间里。 沈斯年站起身来,举杯朝向宁维则:“宁姑娘,请。” 宁维则挑了挑眉,却不动杯子:“不如咱们就直话直说吧。沈公子想必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正好我也有事情想托沈公子办。咱们也算是熟人,不必再讲那些场面话了,如何?” 沈斯年眉眼间的笑意颇为明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今日新得了差事,忝任工部员外郎一职。” “恭喜沈公子了。”宁维则想了想,举杯豪爽地一扬头。 前世的沈斯年,在升任亚太区副总后请自己吃的那顿散伙饭上,也是这样笑着喝下那杯酒的。 前世没能跟他解决清楚的恩怨,就用这次机会来帮自己解开心结,也不是件坏事。 想到这里,宁维则突然也笑得明媚:“沈公子要办的事情,也跟工部有关系吧?” (本章完) 第215章 等价交换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没错。”沈斯年看到她完全没有被自己的外表迷惑,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眼中不由得划过一丝欣赏。 “还请季真兄分说一二。”韩经纶怕宁维则随口答应些不该答应的东西。 沈斯年若有所思地瞥了韩经纶一眼,复又笑着对宁维则开口:“工部琐事极多,想必宁姑娘也有所耳闻。” 宁维则点点头。这倒不假,工匠的事情本就是千头万绪,所以前世会有那么复杂的工程管理和项目管理,利用各种评估和审核流程来降低管理的难度。 沈斯年见她同意,这才继续说了起来:“北盘河水患,宁姑娘也是亲身经历,自然是知晓其中的险恶。家父不欲此种惨状再生,因此想把工部的事情做些规划,将银钱都花到刀刃之上。” 宁维则听完这些,愣了愣。这怎么跟赵安歌说的相差无几? 没想到这件事情倒是有些难办。之前自己已经答应了赵安歌,现在沈斯年又来找自己帮忙做这件事。 看着宁维则脸上的为难,沈斯年略微有些不豫:“宁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若是直说已经答应了旁人,恐怕会泄漏赵安歌的谋划,宁维则自然是一个字也不能透露。 她勉强地笑了笑:“实在是兹事体大,容我考虑考虑,如何?” 沈斯年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展颜一笑,明媚得有些晃眼:“好,那宁姑娘考虑好了,随时找我。” 宁维则也无心继续坐下去,对着韩经纶使了个眼色,起身就要离席:“沈公子,既然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走到离门口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宁维则突然听到沈斯年懒洋洋的声音:“宁伯父的下落,我会帮你查的。” 宁维则徒然生出一股厌烦:“不必了。本应等价交换之事,不劳沈公子施舍。” 说完,宁维则砰地一声推开了门,快步走出了雅间。 韩经纶落后了两步,却在临要出门的时候,回头对着沈斯年说了一句:“还有一个月零两天。” 说完,韩经纶顺手带上了门。 沈斯年一愣,随即被暴怒控制。 大袖挥舞中,一桌上好的席面被掀翻到地上,彻底摔成了一滩烂泥。 出了明月楼,宁维则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客栈。 “韩大哥,我要出去办点事情,晚些回去。” 韩经纶知道赵安歌的那几个暗卫还藏在周围,想了想,点点头:“好,那你早去早回。” 好在宁维则的目的地离明月楼并不远,只隔了一个坊而已。 那是一间小小的杂货铺,门上已经上了板子,显然是打烊了。 三短一长,宁维则极有节奏地叩在门上,一个麻子脸不耐烦地开了半边门:“关门了关门了,要买东西明天再说。” “我要两根南注国的人参,三尺长的。” 麻子脸一个激灵,收起了懒散的站姿:“三尺长的没有,二尺五的要不要?” “这个可以要。” 麻子脸笑得格外恭敬:“您里边请。” 宁维则一边吐槽着赵安歌设置的什么破接头暗号,一边跟着麻子脸进了杂货铺里。 门一关好,麻子脸便利落地对着宁维则行了个礼:“见过宁姑娘。” “你认识我?”宁维则有点诧异。 “王爷吩咐属下在此处等您,这暗号也是只有您才知道的。”麻子脸提到赵安歌时,更是一脸的敬仰。 “但实在对不住,是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有找到令尊的下落。”没等宁维则开口,麻子脸突然单膝跪地,低头认起错来。 宁维则啼笑皆非。这赵安歌到底给他们怎么洗的脑,至不至于这么严肃。 她连忙搀了搀麻子脸:“辛苦你了,快起来说话。” 麻子脸没想到宁维则态度这么温和,更是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宁维则笑了笑:“永安城这么大,找不到人也实属正常。更何况,我今天也不是来找人的。” 麻子脸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宁维则:“那您是来?” “你能尽快联系到赵公子吗?” 麻子脸呲了呲牙:“属下正是负责京城情报的,本就是分内之事。” “那你帮我给赵公子捎句话吧。” 麻子脸恭敬地叉手侍立:“您请讲。” “沈斯年做了工部员外郎,正在谋划相同之事。”宁维则这句话说完,方才觉得心里一松。 毕竟要有个先来后到吧,是不是? 麻子脸重复了一遍,这才郑重地跟宁维则点头示意:“属下会尽快通知王爷的。” “好,我住在商坊那边的客栈里。这几日若是有了消息,随时去客栈找我。” 说完,宁维则左右瞧了瞧,从墙上拿了只风车下来,推开门出了杂货铺。 沈斯年倒是耐得住气,一连几天都没有来找宁维则。 宁维则这几天也百无聊赖,把商坊转了一遍不说,还把旁边的两坊也溜达过了。只可惜,还是没能看到宁明德的身影。 第七天上,麻子脸终于传来了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眼巴巴地盯着刚刚递给宁维则的那张纸条:“王爷的亲笔回话。” 「沈家可用,无妨。」 宁维则捏着下巴,思索起来。 赵安歌的意思是,可以把这个方案给沈斯年,借沈相的手来推动? 既然赵安歌都这么说了,那沈斯年那边,也可以有个结论了。 宁维则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里,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麻子脸见宁维则再没有什么话要带给赵安歌,倒是有点怏怏不乐,蔫巴巴地跟宁维则告了辞。 宁维则也不愿再跟沈斯年过多打交道,当下跑回铺子里,找到了韩经纶:“韩大哥,有事想麻烦你一下。” 看着宁维则突然笃定了的眼神,韩经纶眼珠一转:“决定了?” 宁维则嘻嘻地笑了下:“对,决定了,送沈斯年一份大礼。” “行,我去帮你传话。”韩经纶放下手里的花瓶,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可还有什么想提的条件?” 宁维则想都不想,直接摇头:“还是原来的那一条,帮忙找到我爹的下落就好。” (本章完) 第216章 推一把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皇宫内,赵安鸿正斜倚在低矮的方案前,左手拿着奏折,右手时不时往口中塞颗绿宝石般的葡萄。 一个小内侍匆匆走过来,跪在方案前:“启奏陛下,有关于景王爷的新消息。” 赵安鸿抬了抬眼皮:“讲。” “王爷跟那女匠人通了消息,之后女匠人便给沈斯年传了话。” 赵安鸿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小内侍倒退了几步,刚要走出殿外,突然被赵安鸿叫住了:“你说,安歌与那小匠人,到底进展如何了?” 小内侍立刻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奴婢不敢妄自猜测……” 赵安鸿的笑容不变:“算了,去吧,真是无趣。” 他把手中的奏折一甩,站起身来毫无皇室威仪地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起来:“既然你是那位的爱女,不如就给你和安歌创造个机会吧……” “来人呐!”赵安鸿重新板起了脸,仿佛跟刚才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给景王传信,让他在绥州挑个地方。为了长治久安,朕要在绥州新筑一座雄城,由他亲自督工。” 臣子们的消息都很灵通。 第二天早朝之前,趁着赵安鸿还没来,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正是在议论此事。 “沈相,关于筑城一事,您有何高见?”一名长髯及胸的男子直盯着沈休文。 沈休文却只是捻须不语。 长髯男子倒也没显出丝毫的不耐,直到赵安鸿进殿,他都一直面带微笑。 赵安鸿还是一向的简单直接:“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 阶下众人缄默片刻,有人出列行礼:“启奏陛下,臣听闻陛下欲在绥州新建一城,可有此事?” 说话的是位须发全白的老头,比先帝的年纪还大了两轮。这位正是李太傅,也是赵安鸿幼时的老师。因着他年纪大了受不得累,眼下只有虚衔,没有实职,倒是正适合出头提问。 赵安鸿看他先站出来,心里暗叫了声苦。 这李太傅为人确实刚直不阿,可说得难听点,就是一根筋。关键是他还精于黄老之术,常常在赵安鸿面前讲些清静俭约、与民休息之类的话。 若是赵安鸿不能给出合适的理由,只怕非但这城筑不成,自己还得挨老头一顿教训。 好在赵安鸿也有多年处理朝堂问题的经验,眼珠一转便祭出了转移矛盾这个法宝:“诸位爱卿,对筑城之事,可有哪位赞成?” 刚刚阶下臣子们的表情,赵安鸿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看没人说话,赵安鸿拉长了声调,又开始点起名来:“高侍郎,不如先讲讲绥州现在的情况?” 户部侍郎高敏达吃力地从文官队伍里走了出来。他可跟名字丝毫没有相像之处,长得既矮又胖,行动还迟缓。 “启禀……陛……陛下,那绥州现……现有……九十八万余……余户……” 这高敏达不光动作慢,说话还结巴得厉害,赵安鸿点了他的名,纯粹就是拿他当搅屎棍来用的。 用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高敏达才把绥州的基本情况交代得差不多。别看他行动不太利索,可对各种数据记得是相当清楚。若非如此,他也没办法在户部立足下去,更别提是户部侍郎这种极为紧要的位置。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赵安鸿笑眯眯地让内侍给李太傅搬了交椅来,看上去像是要打持久战的样子。 李太傅的屁股刚一坐稳,赵安鸿就发了话:“行了,各位,绥州的情况想必大家都清楚。支持筑城的和反对筑城的,就都各抒己见吧。” 众人互相看来看去,果然是站在武将堆里的枢密副使先开了口:“陛下,微臣觉得筑城是好事。” “何以见得?”赵安鸿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以往北蛮犯边,往往会从绥靖二州入境。五年前靖州修了沧阳城,驻扎了两万兵马之后,靖州就消停了不少。”别看枢密副使是个武人,也知道用事实说话:“绥州眼下只有两座雄城,再筑一座新城,互为犄角之势,咱们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好事啊!” 兵部虽然站在文臣堆里,此刻却是跟枢密院的人穿上了同一条裤子。兵部侍郎急急出列:“臣同意枢密副使的看法。绥州之前兵力略显薄弱,却是少了些驻军的地方。若是此城筑成,绥州境内至少可再添三万精兵拱卫。” 兵部没有兵权,只负责军队建制和驻守。眼下绥州只要起了新城,兵部就多了一块新的蛋糕可分,他们自然是举双手支持的。 户部对建新城,看上去颇为反对。 高侍郎的口才指望不上,户部尚书只能亲自下场:“陛下,臣以为在绥州再建新城,实为不妥。” 他想了想,给赵安鸿算起了经济账:“修筑新城需要动用民夫。陛下三年前才说过不加徭役,那便只能趁农闲之时,雇佣百姓去干活。不说筑城需要的材料,光是百姓的吃喝和工钱,恐怕至少就要十几万两银子。” 不等赵安鸿应声,他又继续说起来:“新城筑好之后,哪怕是进行军囤,也要第二年才能收到粮食。新征来的士兵,又要训练,又要购置装备,还得吃饭,哪样不要钱?今年的预算里,实在是没给筑城留出余钱来啊!” 枢密院的人听了不大乐意,当场反唇相讥:“筑城乃是长久之计,若是能抵抗几回北蛮入寇,光靠百姓多打的粮食就足够筑这城的了!” 赵安鸿看着他们自己吵得愉快,干脆再添了把火:“工部的人呢,你们怎么看?” 工部卢尚书一撩长髯,出列行礼:“启禀陛下,臣总领工部,自然是要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赵安鸿一听,差点笑出声来。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瞟了卢尚书一眼,赵安鸿就决定再不看他:“沈相,你怎么想?” 沈休文四平八稳地走到朝堂中间的位置上:“臣以为,此事可行。” 沈休文惯会揣摩赵安鸿的心思。昨天这风声一出,沈休文就知道他不是试探,而是真想做这件事。 想来也对,赵安鸿其实不是个守成的性子。他想做武帝,想要找机会覆灭北蛮,将端朝的版图扩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筑城一事,恐怕在赵安歌接了差事去绥州坐镇之前,就已经有了雏形。 既然拦不住,不如推一把。 (本章完) 第217章 募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鸿看到沈休文如此上道,心底暗暗笑了下,又逼了他一把:“沈相不如给诸位详细分说分说。” 沈休文低头称是,随后朗声道:“自我大端立朝以来,先帝与陛下最看重的是什么?当然是让民众生活得更好。北蛮对我北境四州一直虎视眈眈,伺机犯边,只扰得北境民众惊惶不安。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沈休文顿了顿,见同僚们没有异议,继续说道:“在绥州筑新城,是为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我辈应当图谋的,将北蛮驱逐出草原,还北境一个安定!” 枢密院的武人听说有仗可打,个个兴高采烈,恨不得当场跳起舞来。 说到这里,沈休文忽然话风一转:“只不过,这筑城之事也小瞧不得。不知工部现下,可有现成的人选?” 长髯卢尚书再次出列,脸上满是纠结:“之前负责修筑沧阳城的孙大师,身子不大好,怕是过不了今年冬天了。” 赵安鸿轻笑了一声:“卢尚书是说,工部现下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咱们暂时不筑这个城了?” 卢尚书脸上一红,连忙否认:“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工匠考核年年都有,不如就从这些通过考核的人里选拔如何?想我大端几十万工匠,不愁找不出可用之才。” 赵安鸿似乎对这个马屁有些受用,点了点头:“行,那就从学徒往上,只要是在朝廷登记了的匠人,都可以参加。至于选拔方式,你们看着商量出个章程递上来吧。” 说完,赵安鸿也不等那些人作何反应,袍袖一甩走了出去。 刚出大殿,赵安鸿突然让贴身小内侍凑了过来:“尽快把这事通知安歌,还有安歌的那个小匠人,让她也参加选拔。” 朝堂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与她相关的事情,宁维则是一点也不清楚。 她这几天不是在想工部的事情,就是去街上闲逛。木器铺子、酒馆、茶楼一样不落,已经逛下来差不多六七个坊了。 可那个期盼的身影,还是迟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无精打采地舀着红豆沙,宁维则用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毫无姿态地坐在小马扎上叹气。 突然远处几声锣响,不少闲人乐得一蹦三尺高,跑到响锣的地方去看热闹。 不多时,一群人晃着脑袋往回溜达,还在那不停地掰扯。 “朝廷是真的决定在绥州筑新城了?” “要说筑城,那还得说是孙师傅高明。” “何以见得?” “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在靖州沧阳城。据说那城高十丈,壁厚八尺,北蛮就是拼了狗命,也打不到城墙上哩!” “我可不信,那沧阳城再好,还能有咱们永安厉害?” 几个闲汉吹嘘着走远了,倒是勾起了宁维则的好奇。 他们说的绥州和新城,到底是什么意思? 摸出几个大钱放到碗边上,宁维则利落地起身,朝着锣响的地方走了过去。 那是坊间的布告栏。平日里朝廷的告示和悬赏令都会张挂在这里,出示的第一天,还会有专人鸣锣宣读。 此时布告栏最左侧,浆糊还未干透的那一张纸的最上方,赫然是五个大字“工匠募集令”。 宁维则倒是很有小木匠的自觉,轻轻分开人群,走到布告的前面。 还没等她仔细阅读,布告栏旁边站着的持锣人看着围观的这一波人数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都看过来啊,朝廷新发了募集令,急寻一位工匠大师。所有通过学徒考核的人,都可以去试试了啊!” “这是要什么工匠啊?” “你给咱们详细说说,有什么好处?” 持锣人又铛铛地敲了两声,让大家安静下来,这才声情并茂地大吼道:“陛下体恤百姓,要在绥州修一座新城。凡是通过学徒考核的,都可以去试试。万一被选上了,直接赐工部博士职,从九品下,可不小了!” 宁维则倒是不稀罕这个官职,听到这里,心下了然,就要转身离开。 那持锣人特意盯着她的反应,见她不感兴趣,急急又补充起来:“募集七日后就见分晓,中选的会直接去绥州见景王爷,任景王爷的副手,全权负责筑城一事。若是中选之人有其他要求,朝廷也能酌情协助一二。” 宁维则听见景王爷和其他要求几个字眼,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还是走开了。 持锣人见她终归还是听到了,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卖力地敲起锣来。 那锣声穿透力极强,一直铛铛地响个没完,搞得宁维则也没心思再继续逛下去。 她随手买了串红亮的糖葫芦,慢悠悠地小口啃着,溜达回了商坊那边。 韩经纶正在铺子里,不知跟钱多多在忙些什么。一见宁维则回来,他倒是异常热情,当下迎了上去:“宁姑娘,有个好消息,可要听听?” “找到我爹的下落了?”宁维则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 韩经纶尴尬地挠挠头:“却不是这一桩……” 宁维则的眼皮又耷拉下来:“哦,那你说吧。” “朝廷在募集工匠,你听说了吗?”韩经纶紧紧盯着宁维则。 “嗯,知道了。”宁维则无精打采,“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客栈休息去了。” 韩经纶连忙拦在宁维则前面:“别啊,你想想,若是你选上了,是不是就可以让朝廷派人大索一番,不比现在咱们暗中找人好得多?” 宁维则看着他谄媚的笑容,就知道他还想了些别的:“是不是还能顺便把韩氏的名声传扬出去?” “真是瞒不过你!”韩经纶讪笑着摸了摸鼻子,“钱大哥说咱们的盈利不错,要是能再多点顾客,那就完美了!” 宁维则这会儿没什么心思,蔫蔫巴巴的:“找不到我爹,我是真没心思再去绥州窝上几年……” “不如这样,”韩经纶不死心,死皮赖脸的,“我把京城的铺子股份也分你两成,只要你去参加那个募集,能把韩氏的名声打响就行。哪怕落选了,股份也照给不误,如何?” (本章完) 第218章 广告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看宁维则似乎有点动心,韩经纶趁热打铁:“在京城也是等你爹的消息,到绥州也是一样的等。多拿点分红攒些家底,以后没准还能帮衬一下维钧,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说到维钧,宁维则心里一软。 也对,再过几年,说不得就要把弟弟送到郡上,或者送到更远的书院去求学。 学成之后还要赶考。 要是顺利考上做了官,上下打点多少也得花点银子。 若是能顺利找到父亲,一切也无须她来操心。可要万一真是出了点意外…… 兜里有钱,心里有底。 想到这里,宁维则勉强笑了笑:“行,我答应了。韩大哥帮我报上名吧。” 韩经纶重重拍了拍宁维则的肩膀:“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如此才华,不去参加选拔真是浪费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募集的时间特别紧,其他州府的工匠得了消息,也未必能按时赶到京城。 拿到入场许可的宁维则突然有种隐约的预感,这次的事情,或许又是跟赵安歌有不小的关系。 不过既然答应了韩经纶,那就正正经经地去考场上走一遭好了。 想到韩经纶的嘱托时,宁维则突然有了个不成熟的想法,登时笑嘻嘻地去找韩经纶:“韩大哥,我想做点东西……” 韩经纶听了她的想法,用食指一戳她的脑门:“就你主意多!行了,包在我身上吧。” 募集考核那天是个好天,明媚的阳光给整个永安城都镀了一层金边。 韩经纶提着准备好的东西,敲响了宁维则的房门:“宁姑娘,该出发了。” “来了来了~”宁维则打开门,雄纠纠气昂昂地跟着韩经纶往辅兴坊的方向走去。 辅兴坊正对着的安福门,便是皇城西门。 二人行到安福门口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伸着脖子观望。安福门口跟平日里比起来,戒备森严得多,全副武装的将士站在千牛卫的旗帜之下,死死盯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韩经纶把手上的盒子递给宁维则:“到了,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原来这次考核,参加的工匠不算太多,陛下便下了旨,把考核的场地设置在皇城最西边的将作监里。那片院子够大,工具也齐全。 工匠们只能通过安福门出入,因此今日才会出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场面。 宁维则却不接韩经纶的盒子,径自从怀里掏出一根布条,系到额头上之后,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 韩经纶憋住了笑,用右手帮她正了正头带:“不错,我这二成干股花得值!” “那是自然。”宁维则这才接过盒子,轻轻分开人群,往安福门门口走去。 待她走到门口核验的地方,核验的吏员有点哭笑不得:“这位……小师傅,麻烦把凭证拿出来查验一下。” 宁维则乖乖地从怀里掏出凭证递了上去。 看着吏员在花名册上盖章放行,她却不着急,反倒转了半圈,对着看热闹的人群挥了挥手。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之后,她才转过身去。 在她的衣服背后,赫然绣着几句广告语:“买家具,去韩记,好用又便宜。” 她的头带上也绣了韩氏木坊四个字,硬生生把自己当成了行走的广告牌。 围观的人都是爱热闹的,当场就鼓噪起来:“韩记的小师傅,加油啊!” “多谢各位捧场,有空到店里坐坐!”宁维则又对着围观的人做了个罗圈揖,这才赶在维持秩序的护卫出面之前,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安福门。 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里,站了两名小内侍。看着宁维则的浮夸广告,二人憋着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弓着腰跑开了。 正在喝水的赵安鸿听到小内侍的禀报,一个不留神,茶水喷了满地。 他咳咳几声平复了一下,表情古怪:“小匠人如此浮夸,不怕选不上她?” “许是不论选上选不上,韩氏的名号都打响了吧……”内侍小意地回答着。 “安歌的眼光,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赵安鸿翘着嘴角想了会心事,才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继续盯着。” 将作监里,数位绿袍的官员正来回忙碌着。他们的面色微黑,倒跟长久在户外劳作的匠人有点类似,应该就是将作监的监丞、少丞了。 最远处摆了一排案几,后面有几位身着朱紫的男子正在聊天饮茶。 宁维则瞥了一眼,看来,这些应该就是今天的主考官了。 院门口的日晷指向辰初二刻,将作监的大门吱呀呀地关闭了起来。 黑壮的绿袍站到院子当中,朗声宣布起来:“筑城试即将开始,各位肃静!应到二百三十六人,实到一百八十九人。下面,有请主考官训示!” 喝茶的紫袍施施然起身,走到堂前凝神扫视了一圈。 台下的毕竟都是工匠,见到官员的机会就不太多,更别提是在皇城内见到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员,大多是低着头手心冒汗。 宁维则倒是无所谓,反正走个过场而已。没有心理负担的她,扬起的韩记字样头带在黑压压的人群里颇为乍眼。 沈休文看到她这里,嘴角不由得挑了挑。想必这就是赵安歌看好的那个女子了吧,胆子倒是挺大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旁边,根本没有引起宁维则丝毫的注意。 宁维则看着沈休文的长相,只觉得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沈休文审视过所有工匠之后,缓缓开了口:“既然诸位都是为了筑城而来,那闲话不再多说。此次的试题也简单,若是你们真的成了工部博士,这城你想如何筑起,给我个章程。” 工匠们有不少直接愣在了当场。这统筹规划之事,若是没有经验的话,那真是根本摸不着半点头脑。 沈休文看着下面的工匠就要鼓噪起来,微微笑了笑:“若有觉得自己难以胜任的,现在可以离场,本相绝不怪罪。一刻钟后,考核正式开始。” 沈休文这一席话出口,下面的工匠知道了他的身份,更是大气不敢喘,也彻底绝了胡做一气的心思。 (本章完) 第219章 施工方案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这才知道看着他的眼熟感从何而来。若是他能年轻个二十几岁,再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是跟沈斯年的线条着实有着六七分相似的。 那一百多名工匠这会儿正是面色各异,有的微微笑着颇有几分自信,有的仓仓皇皇不时地瞟向门口。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胡子工匠突然一拍大腿:“我是没这个本事了,现在走了不算丢人。”说完,他干脆地离开了将作监的院子。他这带头一走,又有二三十个工匠,如释重负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宁维则犹豫了一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这两步可把门口藏着的小内侍吓得够呛。若真让她走了出去,误了陛下的事,那自己可万万担待不起。 幸好,她停下了步子。 想到入梦时的阿拉格巴日和彭子安,她忽然下定了决心,要再把两样东西带到端朝来。 沈休文的余光也在关注着宁维则。 一刻钟转瞬即逝,锣响,沈休文对着绿袍男子点了点头。 绿袍男子走上前,大声安排起来:“每人排队来领一份纸笔,将自己的计划写出来。以今日日落为限,早写完的可以早走。” “可俺不识字嘞?”有个年长的匠人,愁眉苦脸地叫唤起来。 绿袍微微一笑,指着发纸笔的地方:“这边有吏员可以帮忙,不识字的,或是字写不利索的,都可以寻求帮助。” 刚刚下朝的时候,沈休文就下令把今日轮休的小吏调了些来,此时约莫二百来号人都在不远处候着。 不少匠人明显松了口气,显然是对写字不太有信心。一看绿袍不再言语,他们赶紧一路小跑奔了过去,生怕去晚了没人能帮忙。 反正就一百多个人,发些纸笔又用不了多少时间,宁维则索性慢慢悠悠地排到了队尾。 发到宁维则的时候,她一边接过纸笔,一边诚意满满地问道:“不知能否用些其他的东西?” 小吏一愣:“姑娘需要什么?” “厚一些的大木板,黄胶泥,薄木板,鱼鳔胶,还有一套木工工具。” 小吏微微颔首:“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沈休文听说宁维则需要其他的东西,眉毛一挑:“给她单独安排个房间,把东西放进去,再派两个打下手的人。” 小吏不知沈休文居然这么好说话,一时在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宁维则跟沈相有什么关系。但想归想,沈相既然发了话,照办就是了。 不出一炷香的时候,宁维则就在身边那圈工匠羡慕的眼神中,被带进了旁边的一间厢房。 两名身着短打的工匠叉手而立:“姑娘有何吩咐?” 宁维则笑着还了个礼:“我要做个沙盘。” 矮个子工匠皱了皱眉:“沙盘?这是何物?” “嗯,”宁维则想了想,“可以理解成把实物缩小之后的模型。” 看二人还是不太明白,宁维则轻笑了一下:“没关系,我要先画图纸。麻烦二位将那黄胶泥先和起来,鱼鳔胶也热上。” 这时候的黄胶泥,其实就是细腻且粘性极好的黄土,里面不含沙子石头等杂质,捏在手里就可以任意成型。 可以说,这就是最原始的橡皮泥。 交代好了和到什么程度,宁维则就把重心转移到了计划书的撰写上。 对宁维则来说,在什么前提条件都没有的情况下去做详细的建设计划,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她现在要拟出来的,是一套施工方案的模板。 对于项目工程来说,度身定做的施工方案才是工程的主心骨。 前世的宁维则,做过大大小小几十套方案。虽然没亲手拟定过市政相关的工程,但参考过的案例不计其数。 她想了想,提笔在第一页纸上,先写起了目录。 施工范围、工程概况、总体布置、工期安排、技术方案、工期目标、质量目标、安全生产、应急预案…… 光目录就写了洋洋洒洒一张纸。 旁边和泥的两个匠人偷眼瞄着宁维则的动作,矮个子更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虽然看不懂,但他还是在心里给宁维则暗暗喝了个彩。 每一个条目后面,都对应了一大堆的数据、图纸和论证,宁维则现在既不打算做,也没办法做。 她也不着急,继续细细做着拆解。 工期安排中,怎么才能合理地规划劳动力的使用,才能让工程最快地推进;不同的材料应该怎么调配,需要进行什么计算…… 她列了些要点,又写了些难点。当然,主要还是以标题的形式。 这一通标题写下来,就花了她一个多时辰。 那两个工匠看着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这才长出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询问起来:“姑娘,胶泥和好了,要继续吗?” 宁维则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还给人分配了活计,满脸抱歉地对着二人笑了笑:“哟,实在是对不住,刚才写得太投入,这事儿让我给忘了。要不,咱们现在开始弄?” 那两个工匠立刻精神抖擞,卷了卷袖子:“行,姑娘你说怎么弄吧。” 宁维则从自带的盒子里掏出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方框,嘴里念叨着:“这便是模拟的永安城了。” “二位,永安城的地势如何?”宁维则对京城还是不太熟悉。 矮个子毫不犹豫地答道:“北高南低,西高东低,只是东南角突然起了块黄土原,城北还有条河穿过。” 宁维则放下心来,拿过那块大木板,往上面甩了一坨黄胶泥:“那咱们就先把地势给造出来。” 矮个子会意,抄起板子放到和胶泥的木桶旁,又往上掏了两把:“老李,快来啊,还愣着干啥!” 高一点的那位这才醒过神来:“好嘞,来了!” 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是会哪门手艺,至少和泥做地形还是挺顺当的。不到盏茶时间,就在木板上把黄胶泥糊好了,矮个子笑嘻嘻地给宁维则献宝:“姑娘,请看。” 宁维则定睛一看,拍了拍手:“不错啊,连河道都留出来了,很是详细。” “那接下来呢?”矮个子挺着胸膛,满是自傲。 (本章完) 第220章 沙盘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把手上的纸一抖:“接下来就按这个,做几个小院子。” 宁维则手上的图纸,只画了四个大方块,里面总共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院子。 矮个子看了看,似乎有些懂了,却还是谨慎地求证:“姑娘,不如你先给打个样儿吧。” 宁维则笑着也卷起了袖子:“没问题!” 不到半指厚的薄木板很好处理,宁维则只用了三两下,就锯出了合适的材料。 “一寸高的做院墙,两寸高的做屋子。” 屋子只弄了简单的小立方体示意,几块木板用鱼鳔胶一粘,做成方方正正的盒子,立等可用。 把木板插到胶泥里立稳,一个小院就算是做好了。 两个匠人看着宁维则的动作,满眼全是佩服。 别看这姑娘小小年纪,不光有新点子,手上的活计做得也是顺顺当当,明显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来吧二位,咱们早弄完早收工。”宁维则搓了搓手指上的黄泥,拿着图纸给二人分起工来。 “我弄西北角这一片,二位分分,先从东南和东北两个角上开始做。” 两个工匠对视一眼,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这一上手,宁维则算是看出将作监的工匠手艺水平了。这两位明显是积年的木匠,炮制木板那叫一个稳准狠,看着沙盘和图纸估计一下,就分毫不差地切了出来。 可不像宁维则,为了方便起见,还先在沙盘上划出了印子,照着印子去锯木头。 为了宁维则的声誉考虑,房间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小内侍已经偷摸从宁维则的房间路过好几次了,有一次还装作掉了东西在地上,蹲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沈休文看着小内侍的样子,知道赵安鸿对宁维则的兴趣极浓,心里更是有了计较。 宁维则可并不知道有这么多人都在打自己的主意。 在她专心致志地努力之下,沙盘很快就有了雏形。 感觉光是院子还不够,宁维则又让矮个子工匠帮她做了两个小桥搭到河上面装饰一番。别说,加上之后整个沙盘一下子就灵动起来了,矮个子工匠看得也直竖大拇指。 厚木板还有一块,宁维则想了想也不浪费,干脆锯成厚的木条,插在整个沙盘最外围,权当是城墙了。只是她没想到,这“城墙”过会儿还真给她帮了个忙。 绕着沙盘又转了一圈,跟自己的图纸对比起来没什么错漏,宁维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把之前写好的纸张在左上角写好页码后归拢了起来。 “成了,二位师傅。今天真是多亏二位的帮忙,不然我自己可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了。”宁维则对着那两位工匠抱了抱拳,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矮个子工匠笑露了牙:“我们今天才算是捡了大便宜,学到了这沙盘的制作。说起来还得多谢姑娘你的指点。” 宁维则听到这里,突然板起了脸:“二位,不是我要藏私,只是这沙盘事关军国大事,轻忽不得。一会我就会给沈相进言,将这沙盘的制作方法限制起来。” 矮个子工匠一凛,恭敬揖了一礼:“多谢姑娘提醒,我等晓得利害了,不会随意乱传的。” 高个子工匠这也才反应过来,口中跟着称是。 “麻烦二位先帮忙照看一下这沙盘,我去交了卷子,请大人们来验收才好。” 走出厢房时,日头正斜斜地打在院子里,晒得宁维则有些睁不开眼,只好拿手中的纸挡了挡。 看到绿袍官员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位等着收卷子,宁维则定了定神,走到绿袍面前,双手将卷子递上:“大人,请。” 绿袍正迎着阳光,眯着眼看了看宁维则,随手收过了卷子来:“刚刚就是你要了另外的材料吧?成品在哪里?” 宁维则用手比了比厢房的方向:“成品沉重,不方便拿出来,还请大人移步。” 一片紫色的袍角突然出现在宁维则的视线中,正是沈休文走到了绿袍的身后:“本官对这位姑娘的作品也是好奇得很,不如一同过去看看,如何?” 绿袍官员心下一凛,沈相似乎对这个姑娘颇为关注,当下躬身行礼:“大人请。” 朱紫袍服在院子里走动起来,在阳光下正是闪闪发亮,颇为乍眼。一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被集中到了制作沙盘的那个厢房当中。 那两个打下手的工匠没想到沈休文这些大官会亲自过来检视,当场拜倒在地,心中对宁维则说的保密之事又多重视了几分。 一进厢房,沈休文的目光就打在了那简易的沙盘之上,再也挪不开眼:“这是?” 宁维则轻轻巧巧回应:“启禀沈大人,这便是沙盘。” 宁维则想了想,从绿袍手中拿回了答卷,把沙盘的图纸翻找了出来,双手递给沈休文:“大人请看,这便是沙盘的图纸。” “因为时间紧迫,我只制作了最简单示意。此物配合前期考察和详细的测量,可以做得更为精准,对工程的助力更大。”宁维则心道,前世的售楼处为什么都会摆上这么个沙盘?还不是因为直观! 要筑新城,皇帝和朝中的一干官员,可谓是最大的业主。能让业主们一眼就满意,这新城才算是卖得踏实了。 更何况,宁维则对这沙盘的期望,也要超出简单的“售楼”。 沙盘这个东西,最早诞生出来就是为了军事服务的。从早期使用不同的颜色和形状来标识战场中的不同元素,到后来的电子化模拟场景,本质上其实都是沙盘。 此时的地图,大多是平面元素标识,完全看不出高度和地形来,都要斥候去观察回来口口相传。 若是那些紧要的位置能做出沙盘来,就能有的放矢地进行兵力布置,以少胜多、以逸待劳就更容易了。 也不知道现在做出来的沙盘,传到赵安歌那里,到底需要多久……宁维则看沈休文一时没有言语,思绪不禁慢慢飘远。 沈休文凝了凝神,目光严厉地扫过身边的官员们:“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先封闭将作监,将此物递交陛下。诸位,可有异议?” (本章完) 第221章 阅卷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正在参加考核的工匠,看着重重兵马把将作监包围得严严实实,心里登时忐忑异常。有些心理素质不太好的,已经抱着头哭丧着脸蹲在了地上。 有些胆大的虽然手脚没什么动作,眼珠却是滴溜溜乱瞟,准备给自己增加些谈资。 一刻钟之后,这些人的谈资一下子变得异常丰富,甚至可以拿出去吹一辈子。 金灿灿的袍子施然走进将作监的大门,正是赵安鸿亲临现场。 沈休文汇报上去,本意是想将沙盘呈到宫中。可赵安鸿存着一丝探查宁维则的心思,特意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摆驾到了将作监。 胆大的匠人在看到明黄衣袍之后,也瞬间变得手足无措,嘴唇一张一翕,随着大流跪倒在地,激动得全身直要发抖。 宁维则不太愿意跪拜,但为了小命考虑,也只好混在人堆里,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 “都起来吧。” 赵安鸿的声线跟赵安歌有八成相似,这让低着头宁维则一时有点恍惚。 撑着大腿站起身,宁维则略带好奇地打量起赵安鸿来。 他的脸部线条比赵安歌更厚重些,五官的相似度很高,一看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只不过这兄弟俩的气质相差甚远,赵安歌太过冷峻不近人情,赵安鸿反倒是威严中带着一丝温和。 赵安鸿扫视了一圈将作监中的众工匠,满意地点点头:“诸位都是我大端的能工巧匠,今日一见,朕心中甚是欢喜。” 工匠们哪见过这种场面,不少人立刻感觉全身轻飘飘的,连骨头都有点发软。 赵安鸿看了看屏气凝神的众人,轻轻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了沈休文:“沈相,开始吧。” 沈休文大袖一挥,将赵安鸿引向厢房:“陛下,这边请。” 那两个负责探听的小内侍,这会儿已是光明正大地站到了沙盘边上。 “陛下,这便是沙盘。” 赵安鸿往前上了两步,用手轻轻捏了捏黄胶泥:“有点意思。” 沈休文会意:“陛下,不如让创造这沙盘的工匠亲自来解说一下?” 宁维则这才被带进了厢房。 正要行礼,赵安鸿看着她不太熟练的动作,倒是大度地叫停了:“免礼。”只不过,他的目光在宁维则的额头处停留了片刻,似乎有点憋笑的样子。 “我大端女性工匠倒是不多,不错。”宁维则还有点迷迷糊糊,赵安鸿倒先夸了她一句,弄得宁维则心里突然有点嘀咕。 沈休文深知皇帝的脾性:“不知宁姑娘师从何人?” “木匠活大多是跟家父学的。”宁维则也是挑着说,也谈不上骗人。 赵安鸿像没听到似的,指着沙盘道:“那就劳烦宁姑娘讲讲这沙盘的用处吧。” 说到工作上,宁维则倒是一早就有了腹稿:“陛下,此物名为沙盘。现在是用黄胶泥制成,若是条件不足,也可以用胶掺到泥沙里来制作,故名沙盘。” “眼下这个沙盘,我用来制作了一个四坊的小城模型。目的很简单,就是能够判断出在这个地理环境之下,到底适不适合建城,建出的城会是什么样子。”宁维则一板一眼地说道。 赵安鸿微微颔首:“虽不精细,却胜在直观。” 宁维则想了想,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边角废料的小木棍,搭在了最外侧的城墙之上:“另外,这沙盘还具备推演的功效,这便是攻城的云梯。” 赵安鸿也是上过战场的,深褐色的眼中闪着精光:“城外若是从此处攻打,城内应从何处调兵,调集多少兵力合适……” 说着,他把头转向沈休文:“沈相,这才是找朕来的目的吧?” 沈休文拱手:“陛下圣明!” 看赵安鸿又看着自己,宁维则又从地上拿起几块废料来,分别放到城内和城外,简单做了个阵型:“若是把城池换成山野,双方分颜色对战,那便是更真实的推演。”这沙盘游戏,也就是最早期的军棋。 “妙!”赵安鸿看了眼身边的侍卫,“左右千牛卫合该操练起来,明日按京郊鹿鸣涧的地形制一精细沙盘,统领对弈,朕要亲自督战。” 侍卫利落地一抱拳,铠甲铿锵作响:“是!” 赵安鸿又绕着沙盘转了两圈,突然一指那厚木板示意的城墙:“若是要以夯土筑厚墙,恐怕至少也要三年才能修完。” 宁维则这才想到自己脑子里的另一样东西:“陛下,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大大加快筑城速度,且坚硬异常,远胜顽石。” “哦?”赵安鸿嘴上发问,眼中却毫无惊异之色。 宁维则总觉得赵安鸿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可她又不好发问。莫非是知道赵安歌对自己的态度了?这皇帝,也是这么八卦的吗? 吐槽归吐槽,宁维则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起来:“那件物事,名为水泥。” “水泥?”在场诸人一时间满头雾水,“既然有水又有泥,为何你会说它坚硬异常?” 宁维则大方地笑道:“此物需要在窑内烧制后才能使用。” “将作监监令何在?”赵安鸿也不多问,直接就找了监令来,“你跟着宁姑娘,让陶器那边停两天,先把这物事烧出来。” “需要的人力和材料,只管找监令要就行。”赵安鸿看了宁维则一眼,态度满是温和,毫无帝王的威压。 只不过话说完,赵安鸿再也不看宁维则一眼,又恢复了领导前来视察的气度,对着沈休文道:“考核结束了吗?” “还没,”沈休文微微躬身,“要到日落时分。” 赵安鸿看着院内众人的神态,微微摇了摇头:“就到这里吧,没有作答完毕也无妨。朕要亲自阅卷。” 说着,赵安鸿似有深意地瞥了宁维则一眼,当先往将作监的主间走去。 小吏们麻利地把答卷收上去,也不糊名,挨个递到监令手上。 监令看着其他人的三两张,再看看宁维则那厚厚的一摞,倒也长了个心眼。他趁旁人不留意,直接把宁维则的那份放到了最下面。 赵安鸿随手翻开上面的几份,扫了几眼,便知道是些老生常谈——不是讲工艺,就是讲材料,总之都是从工匠的本分出发。 虽然合情合理,但并不是赵安鸿想要的。 (本章完) 第222章 西郊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鸿越看越快,眉头渐渐皱出了川字。 眼见着赵安鸿翻到了最后一份,监令这才松了口气,偷眼瞧着他的脸色。 “施工方案?” 赵安鸿看着第一页纸上的几个大字,沉吟了一会儿,才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纸的标题处,赫然写着目录两个大字,后面才是行云流水的小字,写满了施工范围、工程概况、工期安排之类林林总总二十来个大项。 再翻开下一页,每个大项下面又是若干个小项。 这就是一整套的成熟方案,只要按照这个格式,把对应的内容填进去,就能得到一份极为妥当的计划书。 赵安鸿的眸子与赵安歌不同,颜色更接近深棕。此时看了宁维则的方案,他又惊又喜,眸色深深,只是脸上依旧没有表露。 “召宁维则觐见,其他人都散了吧。”赵安鸿又翻了一遍她的方案,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宁维则再次被带到赵安鸿面前时,心里已经有底了。 “宁姑娘,字写得不错。”没想到赵安鸿开口先说起了这个。 为了兼顾速度和阅读体验,宁维则这会儿用的还是行楷,法度之中自有一份潇洒疏朗。 只是这话不好回答,宁维则也就笑了笑。 赵安鸿拿着她的答卷,突然面色郑重起来:“若是让你去绥州建城,你可愿意?” 宁维则没想到他会单刀直入,脸色变了变,只好实话实说:“陛下,实在是我父亲至今下落不明。每每忧心父亲与幼弟,常会乱了分寸,恐怕有负陛下嘱托。” “安歌眼下正在绥州,筑城之事我已交由他全权负责。”赵安鸿却是步步紧逼,目光灼灼地盯着宁维则。 这两兄弟,果然没一个好相与的…… 看宁维则沉默不语,赵安鸿突然笑了起来:“若是朕能帮你找到宁明德呢?” 宁维则瞳孔猛地一缩。 自己并未跟他说过父亲的名字。所以到底是因为赵安歌的缘故让他调查了自己,还是因为他之前就认识父亲? 宁维则心里顿时乱糟糟的。 “宁姑娘脸色怎么不太好看,可是身体不适?”不知何时赵安鸿悄悄清了场,此时说话更加肆无忌惮,“若是让安歌看见,还不得埋怨朕欺负你!” 宁维则只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陛下,我与景王爷只是朋友。” “好好,”赵安鸿表现得越发像是家里的兄长,呵呵笑着温言道,“还是回到刚刚那个问题。” “若是陛下能找到家父下落,我愿意亲赴绥州,助景王爷一臂之力。”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宁维则干脆横下心来。 看她心态变了,赵安鸿反倒拿起腔调来,把那一摞方案放在桌上:“明日一早,你随监令去西郊的瓷场,先把水泥烧出来,给朕看看效果。” 宁维则垂头丧气地走出安福门,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却还没散。 “来了来了!” “中选的就是这位小师傅!” “韩记的师傅,你看她的头带,果然是有真本事才敢如此打扮!” 韩经纶早就分开人群站在最前面,面带微笑地接过了宁维则手中的盒子:“累了吧?走,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说是吃好的,却还是拗不过宁维则,二人又坐在商坊的小摊马扎上,吸溜起羊肉汤来。 “所以你说陛下可能认识你爹?”韩经纶瞪大了眼睛。 宁维则无精打采地吹了吹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嘴里的热气吐得干净,才缓缓开口:“只是有这个可能。” “所以,你爹应该一直都在京城。”韩经纶倒是笃定。 宁维则不置可否:“也许吧。只不过我若是不把水泥烧出来,估计是见不着我爹的面。” “所以我得赶紧回去歇着了,明天还要早起去西郊。”宁维则拍拍手上的馍馍渣,站起身来,“今天的汤你请,就当广告费了。” 西郊烧瓷的地方,倒是离着永安城不算太远。将作监的监令也是个妙人,一大早城门都还没开,就老老实实地带着满满一食盒的早饭,在客栈门口等候宁维则。 吃着早饭坐着车,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目的地。 皇家的瓷坊,果然是气派非常。 宁维则随便一抬眼,就是一整排的窑炉,正冒着不同颜色的烟气。 “宁姑娘,这边请。”监令知道赵安鸿此时很是看重宁维则,对她百般客气,一路领着她走到最里面,最大的那个窑前。 一个留着满脸花白胡子的光头男人正站在窑前。 光头男人的肌肉强健有力,显然是常年干活锻炼出来的。 看着监令领着宁维则走过来,光头上下打量了一圈,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孙大人,这位就是要烧那个什么泥的匠人?” 监令看着他站在窑前,早就心说要坏。此刻他已经开了口,监令也只好想办法打起圆场来:“这位是宁姑娘,陛下钦点的,要她来烧水泥。宁姑娘,这位是万师傅,整个瓷场手艺最好的,控火相当有一套。” 宁维则知道这些工匠的脾气,倒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就用这个窑吗?” “对,就这个最大的,昨天特意让他们腾出来清理干净了。”监令笑眯眯的。 “行,那就准备石灰石、粘土、生铁铁粉。”宁维则直接安排起来,看都不看那光头一眼。 光头眉毛一竖,突然拦到了监令面前:“这小丫头,真会烧东西?” 宁维则也嗤笑着不看他:“会不会烧,你说了不算。” 说着,她横跨了一步,又正对着监令:“麻烦大人尽快安排吧。” 监令恶狠狠地瞪了光头一眼,拉着他的袖子,死活给他拽到了一旁,低声道:“这是陛下看重的匠人,你可别给我添乱了!万一真让陛下知道了,我可护不住你!” 那光头倒是混不在意:“要是真能烧出东西来,我把她供起来都行,就怕只是个嘴上会说的。你可知道的,为了烧这个,咱们可把那进贡的莲花盏都给停了,那批弄好的泥胚怕是也要报废了,啧啧……” (本章完) 第223章 生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监令咂咂嘴,轻轻拍了拍光头的肩膀:“行了,你的难处我知道了。但你还是尽量配合宁姑娘吧,早把这水泥烧出来,你也落个轻省。” 说着,监令突然想起昨天的事情,精神一振之下,语速也快了几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昨天宁姑娘做的那个沙盘我也看到了,还是有点数的。” 光头正背对着宁维则,这会儿倒是不见了跋扈的态度,咧嘴对着监令笑了笑,声音更小了些:“我晓得的,不然您也不会让我来做控火之事。刚才我也就是激她一激,少年人难免心劲足,一激之下,自然容易做得更快些。” 监令无奈地指了他一下:“你啊……行了,我不说你了,赶紧搞起来吧。” 光头回过身去,又恢复成了张板着的臭脸:“那丫头,你是要石灰石、粘土、生铁铁粉这三样是吧?” 宁维则却不答话,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那丫头,哎,叫你呢。”光头凑近了一步,又叫了一遍,宁维则还是左顾右盼地不去瞧他。 光头没办法,脸黑了黑,声线却软了下来:“宁姑娘是吧?” 宁维则这才微笑看向光头,黑眸亮亮的,满是自信的光彩:“这位师傅唤我何事?” 光头的气势又矮了一截,气呼呼地不再看她,只在嘴上嘟囔:“石灰石、粘土、生铁铁粉,只要这三样材料吗?要多少,怎么处理?” “先把石灰石与粘土混合后磨细成生料,入炉煅烧至熔融,可得熟料。”宁维则也只是了解大概的制作过程。把光头的气势打压下来之后,她也变得和蔼起来,口气里渐渐有商有量。 光头盯着宁维则:“这水泥最后是何性状?” “灰白色,粉末状。” 光头沉吟片刻,对着宁维则招招手:“宁姑娘,跟我来。” 烧瓷的场地里,最不缺的就是石料、粘土这些常用物资了。 光头带着宁维则绕了绕,来到了一大排的石舂之前:“就用这个来制生料吧。” 说着,光头喊来了一个小学徒:“栓柱,去扛一包石灰石,还有一包粘土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手脚麻利得很,左肩一包右肩一包,嗵嗵两声摔到地上。他抹了把额头,对着光头憨笑着点头:“师父,料来了。” “怎么弄?”光头斜眼瞧着宁维则,似乎是在徒弟面前有点不好意思。 宁维则笑着指了指石灰石的袋子:“先把这石头锤了吧。” 少年人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抡起不知传了几辈的大锤,咣咣咣地把一袋石头全都砸成了拇指大小。 “跟粘土混合起来,舂细。”宁维则把头往光头那边歪了歪,“不如就按石灰石七份,粘土一份半的比例,先制一次试试?” 水泥的主要成分是硅酸钙,宁维则也只记得石灰石和粘土的大概占比了。眼下也没有精密测量的仪器,只好估算着烧烧看了。 宁维则也没打算一次就把水泥烧好,便微微歪了头,等着光头师傅的意见。 光头对石灰石和粘土的土性甚是了解,之前又问了宁维则水泥的性状,此刻沉吟半晌,点了点头:“栓柱,就按宁姑娘说的。” “好嘞!”少年人也不去拿秤,只凭肉眼估计,就把材料投到了石舂里,显然是平日里不知做了多少次,对自己的手极为有数。 这边的石舂,后面是有动力的,都连在一架水碓之上。一排七八个石舂,显然是都打算用上。 宁维则看着这一排,突然叫停了正要往第二个里面下料的少年。 这么适合用来做对比实验的环境,哪能不用上? “不如,咱们把配料的比例稍微改改,这样烧完立刻就能知道哪份合用了。”宁维则指着那七八个舂,一本正经地瞧着光头师傅。 光头在头顶上划拉了一把:“好主意!” 他一拍大腿:“这样,栓柱,往后这份石灰石用八份,粘土一份。” “这个石灰石七份,粘土一份。” “这个石灰石七份半,粘土一份半。” 宁维则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小摞纸和一小截炭笔,随手就记录了起来。 少年配好了料,也是累得满头大汗。 他熟练地把水碓的动力连上,看着杵杆一上一下地动了起来,这才满意地从石舂台上跳下来,抹着汗来到了光头师傅的面前:“师父,舂料估计还得一个时辰,我看着就行,您去歇着吧。” 光头点了点头:“千万莫要把料搞混了。” 少年憨厚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知道的,师父放心。” “宁姑娘,咱们先去歇着吧?”光头看上去是在征求宁维则的意见,只不过脚已经先动了起来。 宁维则似笑非笑地跟在后面。 烧窑时间不算短,窑场里自然会有些小屋,用来给师傅和工人们休息的。 光头自然地领着宁维则,进了一间屋子,里面陈设也简单,一桌四凳,一张折叠榻。 “宁姑娘,坐吧。”光头也不沏茶,就这么干巴巴地坐在宁维则对面,有点像是示威一样。 宁维则倒没觉得被冒犯,只是觉得分外好笑。 就像是小学时班里的尖子生,遇到了转学来的学霸。尖子生生怕自己的地位不保,张牙舞爪地吓唬新人。 宁维则也不介意,从怀里掏出纸笔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整理一下工部改革的思路。已经答应了要给沈斯年的,不能反悔。 宁维则这边有事要做,不觉得时间过得枯燥。光头师傅那边就闹心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无聊得抓耳挠腮的。 正在光头师傅数手指头数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一个小学徒突然闯了进来,脸上都是愁苦:“师父,那一窑红瓷又废了……” 光头师傅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宁维则听到红瓷两个字,也好奇得很,忍不住开了口:“我能一起去看看吗?” 光头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手一挥:“来吧。” 宁维则把纸笔揣了起来,跟在光头师傅的身后,大步走向远处的一个窑炉。 离着老远,一片红意就映入了宁维则的眼帘。 (本章完) 第224章 给我砸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虽然不懂具体的烧瓷技术,但对前世著名的釉里红瓷器,她还是稍微知道一些常识的。 前世的红瓷始于元代,但流传下来的成品数量极少。 因为明代国姓为朱,朱即红色,自洪武年间起,这种瓷器便有了较大的发展空间。等到了宣德年间,红瓷已经摆脱了元代的那种偏黑或者偏粉的晦暗,变成了艳丽的宝石红。 再到清代雍正年间,工匠又创造性地研制出了青花釉里红。青花素雅,釉里红热烈,将青红有机结合起来,可谓是动静相间,华美异常。 宁维则在前世,也曾见到过釉里红瓷碗在拍卖行中拍出数千万的天价。她当时出于好奇,也跟制作瓷器的朋友打听过消息。 要说这釉里红,最大的难点就是烧制难度大,成品率极低。 所谓的釉里红,其实就是釉下彩工艺中的一种——在白胎上绘制图案,图案上面施一层釉后再行烧制。色料中的铜在高温还原焰中发出了红色,所以这种瓷器才被称为“釉里红”。 光头师傅快步走到了出窑的瓷器架前,一把推开了身边垂头丧气的小学徒,绕着圈子细细端详着这一炉的作品。 宁维则看着瓷器的摆放,暗暗点了点头。 这光头师傅,显然是对学徒的要求比较严格。很明显,这一炉瓷器怎么放进去的,从窑中取出后也是按原位摆放的,这样可以更方便定位问题。 宁维则也伸着头,端详着那些瓷瓶瓷碗。 看着看着,宁维则似乎找到了规律,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 她身边的小学徒突然嚷嚷起来:“你这女子不安好心,怎么看着烧坏的瓷器反倒笑了?!” 小学徒这一吵,让光头师傅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如鹰隼:“宁姑娘,可有指教?” 显然,若是宁维则说不出个章程来,她的笑定然会被扣上恶意的帽子,让她再也抬不起头来。 宁维则对工匠的这种心态了解得很,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这炉瓷器有着明显的规律,不知你们看出来了没有。” “规律?”光头之前正凑在一件瓷瓶上,研究纹理上的变色。听宁维则这么一说,他若有所思地退了两步,眯着眼左左右右地打量起来。 宁维则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他的观察结果。 “莫非是这样?”光头突然睁大了双眼,一副有所得的模样。 宁维则轻笑,用手点了点最外侧的一件牡丹纹瓷碗:“这件的花纹偏黑红。” 她又用手画了个圈,把最外侧一圈的物件都比了进去:“旁边的这几件也是一样,要么黑红,要么灰红,颜色不够亮泽。” 说着,宁维则往右错了一步,指着往里两层的一套瓷杯,抬眼看向光头师傅:“若是没看错的话,这套瓷杯的颜色还算纯正。开片之类的我不太懂,单从颜色上看,这套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光头师傅微微点头:“若是只看颜色,那一套确实算是正色了。” 宁维则得到肯定后,轻轻勾了勾嘴角,又伸手指着最中心的几个瓷瓶:“里面云龙纹的瓷瓶,这条龙的龙背晕开了,那边的龙角也是模糊不清。另外那个瓶子更严重些,有几只龙爪的颜色都已经退掉了,纹饰残缺得不像样子。” 估计这一炉瓷器都是光头师傅搞的,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说话的音量也放到最低:“对,确实是有这个问题。” 宁维则不再言语,伸出右手食指来,对着光头师傅画了三个同心的圆圈。 光头师傅会意,全身一震:“果然是这样!” 小学徒们看着宁维则和光头二人打起哑谜来,急得脸都皱了起来。 光头师傅想了想,直接给学徒们安排了新的任务:“去,找大锤来,把这个窑砸了。” 小学徒有点傻眼,嘴巴张得大大的,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 自家师父这是怎么了,一炉瓷器没烧好,就要拿窑出气? 光头师傅看着小学徒一个个呆若木鸡的样子,气得走过去,照着屁股上一人给了一脚:“赶紧的,还愣着干啥,听不懂师父说话了是不是!” 胆大的小学徒哭丧着脸:“师父,您不是总说让我们敬窑吗,怎么就要砸了……” 烧瓷的地方,窑是头等大事,自然轻忽不得。有的师傅为了能让重要的物件顺利出炉,点火前还要摆上祭品供奉一番。 听学徒一说,光头师傅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学徒们说要这么做的原因。 他又气又乐,照着那个说话的学徒屁股上又轻轻来了一脚:“宁姑娘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听不懂?” 学徒们揉着屁股,眼巴巴地盯着师父。 光头师傅清了清嗓子,端起师父的架子,托起那个牡丹大碗:“这是黑红色,火候不到的时候,釉料就是这个颜色。” 放下大碗,他又轻轻拈起瓷杯,眼中满是欣赏:“这杯子,就是宝石红。那些文人老爷们常说的瑰丽沉静,便是形容这个颜色的。只有最合适的火候,才能烧出这宝石红来。” 小心翼翼地把瓷杯放回原位,他吸了吸肚子,挤到最里圈,把龙纹瓷瓶举过头顶:“边缘模糊不清,龙爪颜色退去,这便是之前我说的飞红。因为这个地方的温度太高,使得色料从釉层中飞出去了,所以叫飞红。” 光头师傅不清楚宁维则到底懂不懂烧瓷,只不过已经讲到了这里,他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把瓷瓶顺手摆回去,光头师傅又吸着肚子走到宁维则身边:“宁姑娘的意思,就是这一炉瓷器里出现了三种不同的情况。最外层的温度最低,中层温度正好,中心温度过高。” 学徒们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把敬佩的目光投到了宁维则的身上。 光头师傅说得起劲,继续高声讲了起来:“咱们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方法。要么是一炉少烧几件,只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要么,就是像我刚才说的,把这个窑砸了,重修一个温度更平均的。” (本章完) 第225章 熟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学徒们听着光头师傅的解释,一个两个的接连点头。 “行了,赶紧去拿锤子吧。”光头师傅说得差不多了,又支使起学徒来。 说完一扭头,光头师傅突然露出了带有些许谄媚的微笑,凑得离宁维则近了些:“宁姑娘,你是不是懂烧瓷?”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宁维则差点脱口而出否认三连,幸好及时压住了情绪,只稍显矜持地摇了摇头:“不会。” “那你是单单看了这一炉瓷器,就发现的问题?”光头又抬起手来,在脑袋顶上划拉来划拉去的。 宁维则笑得眼睛半眯,颇有少女的明媚:“是啊。” 光头师傅干脆地竖了个大拇指:“眼睛真毒!” 说完,他又凑得离宁维则更近了些:“想学烧瓷不,我教你啊?” 光头的眼睛闪闪发亮,比包了浆的头顶还耀眼。显然,他是看上了宁维则作为工匠的潜力,心里痒痒得很。 宁维则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不了,能力有限,学不过来。” 光头有点惋惜地咂了咂嘴:“你可要知道啊,我这烧瓷的手艺,可不比匠门的大师傅差!” 说着,他突然抬了抬眼:“你知道匠门不?” 宁维则没想到他一时间变得这么自来熟,只好打个哈哈:“嗯。” “我跟你说啊,匠门可是咱们工匠行的这个……”光头还以为她没听说过,竖着拇指就夸起匠门来。 幸好,远处一个身影奔来,把宁维则从光头的嘴底下救了出去:“师父,生料好了。” “丫头,走,去看看合不合用。”光头热情地喊上宁维则,看得栓柱有点迷糊。怎么才一个时辰不见,师父就转了性子? 水碓的动力已经断开,石舂里全是细碎的粉末。 “把这几个石舂的试炼配料记好,按位置摆放。就用咱们空出来的那个最大的窑。”光头师傅顺手又揪了两个路过的学徒,让他们一起帮着栓柱干活。 几人快手快脚地把几袋料分别送入窑中,几堆中间又加了隔火砖,防止互相之间发生混乱。 加煤,点火。 窑内温度渐渐升高起来,红艳的火舌从窑口向外吞吐,烘得宁维则额前的碎发起起伏伏。 光头刚想让宁维则小心高温,可往她那边一瞄,就看见她正好站在温度不高不低的分界线上。 光头眯了眯眼,满是困惑地跟宁维则再次确认:“真的不会烧瓷?” “真不会。” “那你怎么站的位置这么准?”光头师傅抬头挠了挠不存在的头发。 宁维则轻轻笑了下:“偶尔打个铁,不怕热。” 打铁的炉子虽然没有瓷窑温度那么高,但不怕热这事儿也说得过去。 光头盯着宁维则的双手看了看,在看到指节和指根部分的厚茧时,不由得赞叹了一声:“小小年纪,还是个丫头,倒挺下苦功的。” 宁维则呵呵一笑,也不过多解释,转过头继续盯着窑里的情况。 烧瓷的温度一般要到一千三百摄氏度上下,跟烧水泥需要的温度差不多,光头师傅经验相当丰富。宁维则又叮嘱了几句要多通风,供足空气,没多久,生料就开始熔融。 “宁姑娘,你看成了吗?”光头师傅还使劲往前探了探脑袋,宁维则可算知道他的发型是从何而来了。 “融了就差不多了,可以准备出窑。”宁维则也没什么经验,只能凭这一个条件进行判断。 等窑温降下来还得一段时间,宁维则倒也不浪费:“师傅,不如现在就把铁粉准备上吧。” 光头师傅点点头:“栓柱,去弄袋铁粉来,越细越好。” “等下!”宁维则急忙阻止了栓柱,“不是越细越好。用那种炼铁之后剩下的矿渣就行,咱们这边有现成的吗?” 光头为难地挠了挠烤得发红的脑袋:“现成的还真是没有,得到旁边的铁匠铺子问问。” “行,倒也不急。”宁维则想了想,把后续的操作也告诉了光头师傅,“等铁矿渣到了,按一份矿渣二十份熟料的比例掺在一起,一同磨细成粉末状,水泥就成了。” 光头师傅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嗯,”宁维则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光头师傅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城。铁矿渣的事包在我身上,明天你再来的时候,就能见到那几包水泥了。” 面对光头师傅释放出的善意,宁维则连忙拱手道谢:“您受累!” 光头师傅嘿嘿笑着摸了摸脑袋:“要是能成功制出水泥来,我也算是大功一件……”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宁维则也不再逗留,顺着绿袍找到了监令:“大人,咱们回城吧?” 监令眉毛一挑,脸上带了明显的喜意:“水泥制成了?” “哪能那么快!”宁维则一板一眼地解释起来,“咱们今天是烧成了熟料,需要铁矿渣来研磨。窑场这边却是没有炼好的铁矿渣,光……有熟料是不行的。万师傅说他去寻了矿渣回来研磨,明天咱们再来的时候,应当就能看见水泥了。” 宁维则说顺了嘴,差点把光头两个字秃噜出去。幸好她机灵,话头一转就带了过去。 只不过监令早就把那半截光头的字眼听在耳中,差点笑出了声,憋得辛苦的他连忙转了话题:“那咱们就回吧,正好还能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要是再晚半个时辰,说不得就得住在窑场这边了。” 小马车颠颠地进了城,监令把宁维则放在了安福门外,自己趁着皇城还没落锁,赶着去给赵安鸿汇报了。 此处离商坊还有一段距离,好在宁维则那天刚走过一遭,对路线不算陌生。 随手买了块醪糟米糕啃着,安抚一下空虚的肠胃,宁维则也不急着回去,悠哉游哉地逛了起来。 永安城的宵禁时间跟其他地方不大一样,总要到亥初才会赶人回坊。此时天还没黑,夜市却已经摆了出来。 朱红的宫墙外,映衬着极富生气的人间烟火,让宁维则的心里没来由地平静了起来。 也许,入梦时的小巴日和彭子安,所期盼的平安喜乐,便正如宁维则眼前所见吧? (本章完) 第226章 砌墙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第二天一大早,监令又如之前一样,带着食盒来寻宁维则。宁维则捂着嘴巴,连着打了两个大哈欠,满脸倦色地翻上了马车。 昨天回到客栈之后,左右无事,宁维则便开始动笔拟起要给沈斯年准备的方案来。这一写就刹不住车了,直到窗外更夫敲起三更的梆子,宁维则才想起要赶紧就寝。 结果自然是宁维则在去窑场的车上昏昏欲睡,不知对着监令翻了多少个白眼。 好在路程不长,一到窑场,监令就连忙跳下了车。 光头正眼巴巴地盼着宁维则的到来,第一时间就颠到了马车旁边,粗声粗气地叫道:“宁姑娘,水泥都磨好了,快来吧!” 宁维则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发现马车停了,这才伸了个懒腰,提起精神爬下了车,对着监令满脸不好意思:“抱歉啊大人,实在是太困了。” 监令笑眯眯的:“没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不够也是正常的。要不,咱们这就去看看那水泥吧。” 不远处,八个大袋子正一字排开放在干燥的沙土地上。 宁维则走上前去看了看,颜色倒是跟想象中的差异不算太大,都是偏灰白色的粉末。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前世那些球磨机、辊磨机,研磨出来的粉末稍微有些粗糙。 不过现在这样,也足够用了。 宁维则挨个确认了一遍,回身对着光头师傅道:“万师傅,咱们这就开始试验吧。” 光头师傅一直等着宁维则这句话,顿时喜笑颜开:“可急死我了,你快说吧,怎么弄?” 宁维则掰着手指头细数起需要的材料来:“找一块空地,我要砌八垛小墙。准备红砖、石灰粉、还有那种黄砂和水。” 几个学徒收到光头的眼神示意,小跑着去准备了。 光头师傅和监令都凑得离宁维则近了些,光头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水泥,究竟是有何作用?” “作用可大了……”宁维则一时也说不出那么多的好处,打个哈哈,“你们看到就知道了。” 材料很快就准备齐全了,光头带着宁维则到了试验场地,干脆自己卷起了袖子:“现在是要做什么?” “这第一步嘛,就是先和水泥砂浆。” 宁维则此时要做的,是用水泥砌墙,用来验证水泥的强度。 其实不加石灰和黄砂,也可以直接和水泥浆来使用,但这么使用成本就高了。加入石灰粉,可以增加水泥与砖块之间的粘结力。加入黄砂,一是大大降低使用成本,二是砂比水泥要硬,硬化后收缩也不明显,更不容易出现开裂的问题。 这次试验既然是要汇报给赵安鸿,那方方面面的细节还是要尽量考虑到的。 和水泥砂浆,本质上也就是和泥。要说玩泥巴,这一窑场的人可都是好手,光头师傅更是个中翘楚。 宁维则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水泥砂浆调配比例,对着光头师傅笑道:“一份水泥粉,一份石灰粉,六份黄砂。至于水嘛,您看着加,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 光头有点皱眉:“不干不稀是怎么个说法?” 宁维则想了想:“大约就是倒在抹墙的刮板上,不会轻易流下来,又能轻松抹平的程度吧。” “好,知道了!”光头师傅明白了宁维则想要的东西,迅速动了起来。 放料,兑水,搅拌,一上手就知道他当真是个行家。 宁维则就站在那一摊砂浆旁边,眼看着光头师傅三下五除二地就把一摊砂浆搅拌均匀,笑嘻嘻地道:“万师傅的手法当真利落!” 光头师傅腾出手来抹了把光亮的脑壳:“小事一桩……接下来咱们就该砌墙了吧?” “对,就按平日里砌砖墙的方法,用水泥粘合砖块。” 光头师傅动手,宁维则动嘴,配合倒也默契得很。 不到一个时辰,八堵小墙就出现在了测试场上。为了体现水泥坚固的特性,宁维则特意让光头师傅把多余的水泥都抹到了砖墙的外侧,糊得严严实实。 宁维则揉了揉太阳穴,强行缓解熬夜的困倦:“行了,等水泥干透了,验收就行。” 监令有点不太相信:“就这么放着就行了?” “是啊,不然呢?”宁维则有点哭笑不得,不这么放着,难道还点根香摆个猪头供起来? 监令也回过味来,尴尬地笑了笑。 这物事使用如此简单,甚好。 光头师傅满是好奇:“这水泥多久能干?” “两个时辰之后,表面就能看出硬化。不过要想完全硬化,估计要三到四天才行。”最近几天天气甚好,阳光没有强烈到刺眼,但晒在人身上又是暖暖的,正适合水泥的干燥。 光头师傅对这水泥好奇得紧,也怕风吹雨淋的影响测验的效果:“行,那这几天干脆就由我来盯着这几垛墙好了。” “那正好,有件事情可以麻烦您了。”有人愿意照料这小墙,宁维则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光头不明所以,歪了歪头:“你说?” “四个时辰之后,您每隔两三个时辰,就往这墙上浇一次清水。”宁维则满脸正经,却是把光头师傅和监令吓了一跳。 要知道,这会儿砌墙用的大多是三合土,制的是那种夯土墙。 这种老式的墙硬则硬矣,最大的问题就是怕水。 宁维则这个要求,恰好是反其道而行之,一下子把他们的传统观念冲击得七零八落。 “啊?”光头张大了嘴,“浇水?这真能行?” 宁维则笑笑:“能行,您放心弄,坏了算我的。” 宁维则这么要求,其实是符合水泥的特性的。 水泥,是一种典型的水硬性胶凝材料。所谓的水硬性胶凝材料,就是既能在空气中这种干燥条件下硬化,也能在水中继续保持硬化的材料。而且与大部分人第一直觉不符的是,这种材料在水中继续硬化后,强度还会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比在空气中硬化出来的效果还好。 “若是您不相信,也可以这么办……” (本章完) 第227章 一臂之力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想了想,决定把试验的范围再扩大一些:“要不麻烦您再和一遍泥,砌上八堵一模一样的小墙。这边的八堵浇水,那边的不浇水,最后就能看出来我到底是不是在蒙您了。” 光头点点头:“嗯,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另外八堵小墙也很快就竖了起来。 还剩下一些和好的水泥砂浆,扔了也是浪费。宁维则想了想:“那边的窑炉口,要不要用这水泥抹块平地出来?” 光头师傅一口应下。 那边本身就是一块干净的平地,宁维则让人找来碎石铺了一层,又把剩下的水泥全都倒上去。 “你们俩,一人抬一边,慢慢来,把这水泥抹平。”宁维则指挥着两个学徒,抬着一根长木板,把地面抹得平平溜溜。 “三天之内不要踩,不然留下脚印我可不负责啊!”工程收了尾,宁维则心情不错,还开了个玩笑。 光头师傅摸了摸脑门:“行,我晓得了。” “这地面也可以跟那墙面一样,三个时辰之后开始浇水。”没什么别的需要特殊交代的,宁维则便跟监令登上了返程的马车,约定了三天之后过来验收。 皇宫,正和殿。 赵安鸿听见内侍来报将作监监令求见的时候,特意看了眼水漏。发现确实刚过正午,赵安鸿的褐眸里闪过一丝讶异。莫非是宁维则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待到监令略带喜色地跪拜在赵安鸿面前时,他才知道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宁维则这次的进度。 “三天后你们不必去现场了,朕会派人把东西取来,直接放到将作监。” 监令看赵安鸿似乎心情不错,乍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打算亲临现场验收吗?” “你们只管验收就好。”赵安鸿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些。 监令浑身一颤,跪得更瓷实了:“下官不该胡乱打听陛下行踪,求陛下恕罪!” 这时的监令才想起来,眼前的陛下可是有着喜怒无常的脾气,自从那次之后,他更是不会随意透露自己的行踪。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监令背后的冷汗不由得涔涔而下。 “去吧。”没想到赵安鸿并未继续追究,只是轻巧地挥挥手,放了监令一马。 机械地走在宫墙之下,监令脑子里才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这次的事情,是跟宁姑娘有关。莫非是因着这个,陛下才网开一面?可这小丫头跟陛下,又会有什么交情不成? 带着一脑门子浆糊,监令问也没处问,只能憋在心里,找人去给宁维则传话。 被放了三天假的宁维则,欣快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正好可以窝在客栈里,静下心来好好写那个工部议事的改良方案了。 只一转眼,就到了验收那天早上。 将作监监令不用参加朝会,特意亲自来接宁维则。 “宁姑娘,今日已有禁军去运那些小墙了,咱们也往将作监里去吧。陛下也在关注此事,咱们早办完也好交差。”看着宁维则不紧不慢地吃着早点,监令有点焦急,不由得掏了心窝子里的实话。 宁维则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喝口稀粥润了润,含糊地答应着:“好了好了,走吧。” 待得二人到了将作监的小院里,正赶上第一批运送的马车往外撤离。 八堵小墙按着在窑场里一模一样的姿态,被摆在了院子正当中。 没等多一会儿,另八堵小墙也到了位置。宁维则对着监令拱拱手:“大人,咱们要开始验收吗?” 监令心道那些大人物一个没来,我哪敢直接验收。可这话又不好说出口,他只好表情古怪地盯着宁维则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稍安勿躁。” 宁维则见他也做不了主,干脆四处寻摸起来,还真让她找到了一把小马扎。此时阳光正好,她干脆就坐在小墙旁边,背对着大门晒了起来。 “宁姑娘,真是惬意啊。”一道带着戏谑的清亮话语传到宁维则耳中。 宁维则一回头,满眼都是明黄朱紫的袍服交相辉映。 即便再不情愿,宁维则也只能起身跪拜。 赵安鸿倒也不为难宁维则,迅速地让她起身。他随意地指了指宁维则身边的那堵灰白色小墙:“这就是你所说的水泥?” “回陛下,正是用水泥砌的墙。” 赵安鸿好奇地上前,伸出右手捏了捏表面上的水泥,面露讶然:“竟如此坚硬,有如顽石?” “是,水泥彻底硬化之后,差不多就是这么结实。”宁维则既不吹嘘,也不谦虚。 “这是完全用水泥制成的?”看上去,赵安鸿也喜欢刨根问底。 宁维则笑了笑:“里面就是村里盖房子用的红砖,外面抹了一层水泥而已。” 赵安鸿想了想,挥手叫了名膀大腰圆的近卫上前:“给朕用锤子砸开。” 等赵安鸿站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外,那近卫才卖了十分的力气,涨红了脸吐气开声,将锤子猛地抡到了小墙之上。 “嘿!” 只听一声闷闷的撞击声之后,近卫的脸更红了几分。小墙似乎只添了几条极为细小的裂痕,并未像近卫预期的那样四分五裂。 看着近卫抡起锤子那一下,宁维则心里其实也是略微有点发紧。这些水泥墙都是试验品,说不得有些就是面子货。只不过近卫的运气不太好,被赵安鸿挑中的这堵,居然意外地结实,这让宁维则不由得松了口大气。 近卫似乎觉得损了面子,脸红了又白,使满了一膀子的力气,再次抡圆了大锤,往小墙上猛力砸下。 一下,又一下。 砸到第四下的时候,小墙才不堪重负,哗啦一下碎成几截,露出里面砖红色的截面来。 赵安鸿瞄了一眼近卫略微有些颤抖的小臂,反倒笑了起来:“再领一个月的俸禄。” 看清了那小墙的截面里确实是那易碎的红砖时,赵安鸿不禁朝着宁维则的方向迈了一步:“此物是否易得?” “无非是些石灰石、粘土、铁渣而已。”宁维则实话实说,做水泥的原材料根本不贵重。 监令看宁维则不愿多说话,大着胆子帮她补充起来:“这水泥在潮湿之处效果更好,用途远胜过去的四合土。” 那几位身着朱紫袍服的高官,忙不迭地弯下腰身来:“恭喜陛下得一军国利器!” 赵安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坚城易得,名匠难求。宁姑娘,你可愿意这就出发去绥州,助安歌一臂之力?” (本章完) 第228章 启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早就知道赵安鸿会有这么个问题:“维则自当竭尽所能。” “好!”赵安鸿的命令下得痛快,“筑城之事交由赵安歌全权负责。赐宁维则任将作监博士,即日启程赴绥州,协助赵安歌。就由左千牛卫挑一队人护送吧。” “谢陛下恩典。”宁维则的套话说完,却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安鸿。 他可是答应了自己,要帮自己找爹的。 赵安鸿看着她盯着自己的神情,心里不禁暗笑这丫头确实好生大胆:“宁明德的下落,我会着人寻找的。一有消息就会传递于你,你尽管放心。” 沈休文听着赵安鸿的语气,瞳孔忽然微不可察地缩了缩。陛下近些年来,极少会对人如此亲切。看来赵安歌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比自己之前想的还要高。 将作监这边再没什么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赵安鸿潇洒转身,带着沈休文几人回去议政。走在路上的沈休文想着心事,一时眼神有点发直,不小心被赵安鸿看个正着。 “沈相,可有什么不妥?” 沈休文发现自己走神,连忙躬身:“臣是想到了宁姑娘之前帮臣制作过小物件的事。” “哦?”赵安鸿对此颇有兴趣,“还有如此渊源?” 沈休文反倒卖起了关子:“说起来,那物件没准陛下也见过。” “嗯?”赵安鸿对这种小事,关注得不多。 “今年宸妃娘娘生辰的时候,臣送的寿礼,那个八音盒,便是出自宁姑娘之手。”沈休文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谜底。 赵安鸿微微颔首:“之前宸妃特意给朕看过,确实颇为精巧。她说是季真特意去海平州求回来的,朕倒是没往宁姑娘身上想。” “宁姑娘确实是有几分匠人的巧思。”见到了赵安鸿的态度,沈休文自是不介意再捧宁维则一把。 “只希望在筑城一事上,宁姑娘也能有着足够的分寸。”旁边的人明显跟沈休文关系不太和睦,沉着脸浇起冷水来,“筑城一事干系重大,她只是个十几岁的丫头,经验未必太少了些。” 赵安鸿眉宇间平静之极:“朕既已经下旨,此事不要再议了。” 沈休文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躬着身子头也不抬:“陛下圣明。” 另外几位虽不情不愿,也只好低下头来不再作声。 赵安鸿顿了顿:“朕会让去传旨的人告诉安歌,筑城方案拟定之后,八百里加急送回来,待朕看过之后再开工。” 躬着身子的诸人腰身一塌,显然是放松了下来。 这位陛下虽然性子有些冷厉,但对待军国大事之时,还是心里有数,不会轻易乱来的。 宁维则前脚回到客栈,旨意后脚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出发前往绥州的时候,就定在了三天之后。 身在绥州的赵安歌,此时正在边境线附近巡视。 他并未打出旗帜,只带了两百人马,伪装成小股的巡边士兵。 端朝与北蛮约定的分界线,绥州的这一段就是以陀平河为准,南北分治。 此时眼看快要进入枯水期,河中不见了滚滚急流,最浅处尚且没不过马腹。 赵安歌的眉头越锁越紧。 若是北蛮起意,随时都能涉水而过,入犯绥州。 若是有可能的话,倒是应该多修建几座驻军的营地,再养上一群好马。这样一来,机动性就足够让入侵的北蛮兵喝上一壶了。 只可惜附近都是一马平川,没有适合取石的地方。若是全用夯土来制,那修建营地的成本就太高了,皇兄肯定不会同意的。 赵安歌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抽出地图来,用炭笔在上面记录几个符号,又收了回去。 陀平河对岸,吹来一阵萧瑟的风,让原上的高草渐渐伏低了身子。 风里的寒意越来越浓了。 赵安歌眯了眯眼,神色越发凝重。 从现在开始,到初雪之前,这段时间才是北蛮最可能入寇的时机。 “传令下去,陀平河沿岸派人不停巡视,三十里为一段,每段五人一组。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时回报!” “营地往北压上二十里。” “再催一催那十万支箭,尽快运到营地中。” 赵安歌干净利落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抬头看了看高天流云,赵安歌的思维突然有点飘远。也不知道维则在京城怎么样了。自从上次传讯之后,好些天都没有过消息了。 想到这里,赵安歌啪地一甩马鞭:“走了,继续巡河。” 就在赵安歌快要把陀平河这一段走完的时候,南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安歌定睛一看,一阵难以抑制的期待像是初春的柳芽一般,从他的胸口处生发出来,引得他整个人的心神都微微摇曳。 这是来传信的自己人。 抖开短短的一张信纸,只看了两眼,赵安歌突然大笑起来。 身边的侍卫看着赵安歌,满脸犹豫地捅了捅阿吉,低声问道:“王爷笑了?” 阿吉看着赵安歌发亮的眼睛,狗腿地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爷,可是有什么变动?” “走,回营!”赵安歌猛地一夹马腹,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兴致勃发。 阿吉这才扭过头,对着刚刚捅他的侍卫点点头:“没错,肯定是有好事了,我估摸着……啊,不能说!” 阿吉一捂嘴,急急催马跟了上去,心里却一直盘旋着到底是不是跟宁姑娘有关这个疑问。 宁维则的出发,除了韩经纶和钱多多之外,再无旁人相送。 出发的前一天,宁维则怕沈斯年误会,特意去尚书左仆射府上送了信。也不知沈斯年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愿理会,总之是没有回音。 当然了,此事对宁维则并没什么影响。总之到了绥州,工部流程改良的相关内容,她还是会继续弄的。 “这是我和钱大哥准备的,里面有些吃食。怕你无聊,还放了些话本子,给你路上解闷。”韩经纶把一个大大的包裹放到了宁维则的马车上。 宁维则勉强地笑了笑,爬上了马车。 “宁姑娘,多保重,咱们京城再见!”韩经纶的嘴角微微有些下垂,只好紧紧地把嘴巴抿着。 宁维则从马车的车窗里探出头来,眼圈红意越发明显,却还是对着韩经纶不停招手:“韩大哥你也保重!” 车窗外,高耸的永安城城墙变得越来越低矮,终于沉入地平线之下,再也不见踪影。 (本章完) 第229章 约见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看着宁维则那队人马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后,韩经纶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中不复离别的怅惘。 “钱大哥,十年之期将至,我想约沈斯年出来,跟他说个明白。”韩经纶轻声说着,脊背越挺越直。 钱多多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哀伤:“好,也该做个了结了。” 城门外不远处就是一片错落的林子,二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韩经纶显然不避讳钱多多,轻轻拍了拍手,一个影子倏然飘落在他们面前。 “去通知沈斯年,今晚酉正,明月楼。” 影子找到沈斯年时,他正在洗砚台练字。 听到韩经纶约自己今晚相见,沈斯年一愣,墨水滴落在纸面上,晕成一团晦暗的阴影。 这张字算是写废了。 回过神来的沈斯年一下子将笔杆掰成两段,俊美的面容扭曲着,如同片片碎裂开的瓷器,显得格外狰狞。 “一群养不熟的狗!”沈斯年咬牙切齿地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扫到地上,墨汁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不行,此事需要告知父亲。”沈斯年喃喃自语着,快步往沈休文的书房走去。 今日朝中事务不忙,刚好遂了沈斯年的意。 “父亲。”沈斯年走进书房时,沈休文正坐在桌前悠闲地看着书。 见沈斯年的衣襟上染了几块墨渍,沈休文的面色登时沉了下来,眉头紧蹙,冷哼一声,又把眼神投到手中的书卷上。 连进门都要净手的沈休文,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如此邋遢的沈斯年? 沈斯年这才发现自己太过心急,正撞在了父亲的枪口上。只是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顾不得辩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中满是焦虑:“父亲,实在是有要紧事。” “有人打上门了?”沈休文挑了挑眉,依旧不看沈斯年。 沈斯年满是羞愧地低下头去,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是韩经纶那边。” “嗯,他这几日在京城,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沈休文轻轻把书翻了一页。 沈斯年的声音越发暗哑:“他约了儿子今晚相见,许是……为了那个十年之约。” 沈休文眸子一凝,慢慢抬起头来,终于把目光投到沈斯年的身上:“莫非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没能完全掌控韩经纬的那些人?” 沈斯年委顿下去,嗫喏道:“儿子……该死……” 沈休文勃然变色,将手中的书卷猛地掷到沈斯年的头上:“交到你手里十年了!” 沈斯年的脸色惨白,双唇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本书的书脊刚好砸到他的颧骨之上,此时已然是青紫一片。 看着沈斯年略显柔弱的无助姿态,沈休文的肝火燃得更旺,大踏步走了过来,照着沈斯年的侧肋踹了过去。 只一脚,便将沈斯年放倒在地。 沈斯年躺在地上,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十年前,自己乍着胆子,向父亲哀求接手这些人的那一天,也是挨了这样一顿打吧? 也不怪父亲生气,换了大哥他们,恐怕早就把这些人调教得老老实实了。 一脚下去之后,沈休文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了些,开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他完全失去了外人面前的优雅从容,略微有些口不择言:“果然跟你娘一样,脑子都长到脸上了!要不是十年之前你苦苦哀求,我一时心软,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躺在地上的沈斯年听到“娘”这个字,突然心头抽了抽,像是扎了根木刺般隐隐作痛。若是母亲还在,父亲会不会对自己更宽容些? 他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父亲以为他睡熟了,站在床边静静盯着他的眉眼。 想必自己跟母亲还是有着几分相似的吧? 想到这些,沈斯年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那些失控的焦虑通通消散不见,只剩下淡淡的温情弥漫。 沈休文见他不出声,不由得斜眼往他的脸上瞟了过去,却发现他的表情跟自己预期的根本不一样。 沈斯年的嘴角,似乎带了一丝恬淡的微笑。 这笑意顿时激得沈休文暴跳如雷,照着沈斯年的腿上又踹了过去,口中怒吼着:“滚!滚出去!” 沈斯年回过神来,抿紧了嘴唇,勉强给沈休文行了个礼。 刚退出房间,沈斯年就听得里面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想必,书房里现在是一片狼藉了吧? 沈斯年轻抬左手掩着肋下,重重咬了咬嘴唇。 现在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要尽量争取的。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沈斯年匆匆走进了卧室,从床头底下的暗格里摸了一个边角卷得很严重的小本子来。 轻轻翻开本子,沈斯年用修长的手指从第一页开始依次划过。 尚英卫、范初、马佳路、安腾…… 这一本里,全都是名字。 有三分之一的后面划了个勾,三分之一被用横线抹掉,还有些名字后面干干净净。 把这一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后,沈斯年似乎有了计较,眼角的那丝犹豫渐渐消失。 他换上了一套宝石蓝洞锦外袍,又在腰间扎了条藏青蛮纹腰带。重新束了束发之后,那个优雅俊秀的沈四公子又重新回来了。只不过,颧骨上的那块青紫,还是让他显得略微有些狼狈。 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尚书左仆射府的后门悄然驶出,直奔着明月楼而去。 小二自是识得沈斯年的,一见他从车里下来,全程都在点头哈腰:“沈公子,有人在雅间等您。” 沈斯年矜持地点了点头:“前面带路。” “到了,沈公子,客人就在里面。”小二满脸谄媚地对着碧云端这间比了个手势。 沈斯年又点了点头。 小二轻轻叩门:“客官,沈公子到了。” “请进。”开口的正是韩经纶。 小二推开房门,将沈斯年让了进去,又殷勤地把门关严。 沈斯年看着稳坐桌边的韩经纶,就知道今天这是顿鸿门宴。 要知道,之前相见,韩经纶都是会到门口亲迎的。 韩经纶看着沈斯年不太自然的表情,只装作没有察觉:“季真兄,坐吧。” 他给沈斯年留的位置,也并非沈斯年平常所坐的主位。 (本章完) 第230章 纠葛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沈斯年冷冷地勾了勾嘴角:“清尘兄,如此迫不及待?” “季真兄何出此言?”韩经纶瞪大了眼睛,装成无辜的样子,显然是想引着沈斯年先开口。 要知道,沈斯年在韩经纶面前,脾气一直都大得很。 可没想到的是,沈斯年似乎突然变得识相,依言坐了下来。 韩经纶见状轻轻扯了扯唇角,回头高喊起来:“小二,上菜吧!” 没一会儿,大圆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韩经纶带着满脸职业化的笑意,对着沈斯年举了举杯:“季真兄,上次没喝成的明月酿,这次补上。” 上次宁维则跟沈斯年在明月楼见过一次,当时就闹得不太愉快。韩经纶这句话,明显是想挑起沈斯年的火气来。 沈斯年果然咬了咬牙:“清尘兄记性真好。” “没那么好。”韩经纶将清亮的明月酿一饮而尽,轻笑道,“跟季真兄相识十年,有不少往事,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说起相识十年,沈斯年忽然有些慌乱。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韩经纶的时候,双方都是带着真挚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这个笑容真的太过久远,远到让沈斯年也快要无从追忆。 好在韩经纶及时地打断了沈斯年的思路:“不提这个了。季真兄的脸上,怎么青了一块?” “不小心摔了一跤。”沈斯年自然不会说是被沈休文打的。 “季真兄可要多留意些,若是真伤了这张脸,不知京城有多少千金会伤透了心。”韩经纶似笑非笑。 韩经纶对沈斯年最厌恶旁人评论他的容貌这点心知肚明。 沈斯年干脆地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拍,不再拐弯抹角:“清尘兄,有话直说吧。” “好!”韩经纶笑得更灿烂了,“十年之约已到,从明日起,我与影子便跟沈家再无瓜葛。” 沈斯年确认了他的意图,反倒翘了翘嘴角:“你确定影子这么容易就能改回姓韩?” “尚英卫、范初、马佳路、安腾……”韩经纶低下头,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搓左手的小指,满是漫不经心。 沈斯年的瞳孔越缩越小。 等到韩经纶报到第二十三个名字的时候,沈斯年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板:“够了!” “等我把这些人解决掉,影子就还姓韩。”韩经纶揉搓手指的动作停了停。 沈斯年冷笑了一下,只不过笑声似乎有些软弱,没多少底气:“这十年来,我沈家待你不薄……” 韩经纶忽然把头俯下去,似乎开始研究指纹走向。 沈斯年的眉头挤出深深的川字:“或者……看在你大哥的份上,能不能跟沈家继续合作?” 韩经纶突然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像利刃一般刺得沈斯年向后躲了躲:“你要是不提我大哥,我也许还能念沈家一丝旧情。” “别忘了,当年是沈家救了韩经纬。”沈斯年坐正了身子,理直气壮。 韩经纶指着沈斯年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才渐渐淡了下去:“沈休文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当年正是家父出手,才把韩经纬从天牢里提出来的。”沈斯年紧紧皱着眉头,显然是对韩家忘恩负义的行为极为不满。 “对,确实是沈休文出手。我大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还让我跟沈家立下了十年之约……”韩经纶还在笑着,只不过笑声突然变得凄厉,像是寒夜中枝头独栖夜枭的悲鸣。 沈斯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韩经纶。 韩经纶又给自己斟了杯明月酿,抬头一饮而尽,把酒杯掷到地上摔得粉碎:“可沈休文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大哥也是他让人送进天牢的!” “这不可能!”沈斯年的否认脱口而出。 在他心里,沈休文一直都是那个正直坦荡的尚书左仆射,是整个大端朝所有官员的典范,也是他最敬爱的父亲。 “不可能?”韩经纶踏前一步,站到了沈斯年的正前方,死死盯着沈斯年的眼睛。 “也许是天可怜见,前阵子突然有证据出现在我眼前。”韩经纶特意顿了顿,“当年为我大哥平反之后,据说检举的人内心有愧,悬梁自尽,端得是死无对证。不过他也许是想要挟谁,才把一些紧要证据藏在了老宅的墙里。今年那家老宅翻修,请去的工人里恰好有我的人。” “也许是这个人存心诬陷呢?”沈斯年听到只有这一条线索,心头一松。 “大哥当年在天牢里受了大刑,回来请了数位大夫,还是没能挨过去。”韩经纶的眼眸垂得极低,“当时我年纪小,便当真了。” “查到那个人之后,我狠了狠心,把大哥的棺开了。”一滴眼泪悄悄滴到了韩经纶的衣襟上,缓缓浸了进去,只留下微湿的痕迹。 “大哥的骨头都是黑紫黑紫的,外表还覆有一层类似铜绿的东西,这正是中了极为罕见的青霜毒。青霜毒无色无味,但会让人的身体渐渐虚弱,造成伤重不治的假象。只有在数年后,才能从尸体上查出来。” “整个大端,会制青霜毒的只有三个人,而这三位恰好我都认识。” “怪只怪当年沈休文一时失误,让沈家人去买的药。” 韩经纶说到这里,猛地扯住了沈斯年的衣领,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身上咬下块肉来。 “韩经纬,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傻子!” 说完,韩经纶扯着沈斯年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沈斯年的腰杆还是挺得笔直,只是眼睛里没了神采,嘴里也喃喃念叨着:“不可能,父亲不会做这种事,不可能……” 韩经纶却还没尝够报复的快意,继续刺激起沈斯年来:“你以为沈休文当真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听到沈休文的名字,沈斯年突然回了回神,把目光对焦到韩经纶的脸上:“什么?” “我说,你知道你娘长什么样子吗?”韩经纶突然扯到了无关的话题上。 沈斯年的神经却是一下子被激活了,突然站了起来:“你有我娘的画像?” (本章完) 第231章 幻觉与罪恶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虽然不好查,但我确实是弄到了。”韩经纶的眼睛半眯,像是在酝酿些什么。 沈斯年急切地上前一步,神色中透出哀求:“画像要如何才能给我?” “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送你了。”韩经纶扭了扭脖子,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卷轴。 沈斯年的双手微微颤抖,掌心湿漉漉的,向前伸了伸手,却又怯懦地往回缩了缩,不敢去触碰那一直以来的愿望。 “拿去吧。”韩经纶的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角度,笑容稍纵即逝。 沈斯年的喉结动了动,吞咽了一下口水。在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之前,沈斯年终于鼓足了勇气,把卷轴一把夺了过来,紧紧捏在手心里。 看韩经纶并没有任何想要逗弄自己的意思,沈斯年这才向后退了一步,瘫坐在椅子上,准备解开绑着卷轴的丝带。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丝带几次三番地从他的指缝之间滑脱下去。 终于,他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将丝带抽了下来。 卷轴里的女子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似嗔似笑地看着卷轴外的沈斯年。 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沈斯年顿时手忙脚乱,生怕眼泪把卷轴弄湿了半点。 他颤抖的双唇渐渐失了血色,似乎想要出声呼喊,却又不敢将那在舌尖上打转了几千几万遍的称呼吐出半个音节。 修长的手指试探着抚上了画中人的脸庞,却又一触即分,像是摸到了一团无形的火焰,烫得沈斯年的眼眶一红再红。 “第一次见到你娘是吧?”韩经纶的声音突然变得平和,有种抚慰人心的安静力量。 沈斯年的鼻音闷闷的:“嗯。” “舒元秋。”韩经纶淡淡地说着,“当年平康坊内赫赫有名的蒙面琴师,后来突然被人赎了身,不知所踪。” 沈斯年额头的青筋跳动起来,眼球变得一片通红,右手紧紧握成拳头,身体往韩经纶的方向倾压过去,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韩经纶丝毫没有被沈斯年的情绪影响:“当年根本没有几个人见过舒元秋的真容,更别提她被沈休文赎身之事。” 沈斯年一下子哑了火,只是拳头还是紧紧握着,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样,看她是不是很亲切?”韩经纶貌似关怀地拍了拍沈斯年的胳膊。 沈斯年的拳头突然松开,整个人颓然倒回椅子里。 这些年来,院子里那些下人们的议论与揣测怎么可能没有传入过他的耳中?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地不去相信罢了。 韩经纶从容地拎起茶壶,给沈斯年把面前的杯子续上了水:“有没有觉得莫名地熟悉?” 沈斯年不愿被他牵着鼻子走,把头扭向另外一侧,心里却越来越是迷茫。 这画里女子的长相,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母子天性使然? 韩经纶看他陷入了沉思,轻手软脚地从桌下又摸出另一个卷轴:“喏,你再看看这个。” 沈斯年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由得伸手扒着领口,不顾姿态地让自己松了口气:“这又是什么?”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韩经纶把手臂往上抬了抬,将卷轴拿得离沈斯年更近了些。 沈斯年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 韩经纶眼中那抹隐晦的快意,让沈斯年察觉到这卷轴里可能有着什么隐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对母亲的向往又驱使着他,让他不得不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卷轴。 滚落开来的画纸上,赫然又是一位眉目含情的女子。 第二幅画像上的女子,比第一幅画中人年纪要大些,约莫二十出头。乍一看上去,倒像是画中人长大了,眉眼也舒展开来。 “不对,这不是同一个人。”沈斯年的眼神,几乎就要扎进画里。可第二幅上的一个细节,惊得他顿时冷汗直冒。 第二幅画中,女子的眉间隐约可见一颗泛红的小痣。 这小痣…… 沈斯年一把将画像扔得远远的:“不可能!” “你不是已经认出来了么?”韩经纶的声音低低的,却让沈斯年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出寒气来,“这还有一幅,你可能更熟悉。” 说着,韩经纶掏出第三个卷轴。 沈斯年向后退一步,韩经纶就进一步。 再退,再进。 直到沈斯年的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上,终于避无可避。 韩经纶一下子把卷轴抖开,神色狰狞地举到沈斯年的面前:“看啊!” 沈斯年只能紧闭双眼,任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 韩经纶一只手把卷轴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死死地捏住沈斯年的大臂,疯狂地摇晃着:“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谁!” 从未修行过武艺的沈斯年终究没有抵御住韩经纶的摇晃。 只一眼,他便顺着墙软软地滑了下去,把双膝紧紧抱在胸前,一叠声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不是真的……” 韩经纶狞笑着把卷轴丢到沈斯年的面前:“你的宸妃姑姑,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可能,我不听,不可能,我不听……”沈斯年整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顾得上用手死死地堵住耳朵,嘴里重复着无意义的话语。 看着沈斯年的心防被撕得粉碎,韩经纶闭上眼,轻轻微笑起来。 “沈休文对他的亲妹妹,一直存着非分之想。” “你娘,舒元秋,因为眉眼与她有着七八分的相似,被沈休文当成她的替身收入房中。” “可他不敢把舒元秋的存在暴露出来,一个搞不好,便是身败名裂的可怕下场。” “在舒元秋生下你之后,他狠下心来,彻底了断了这段因果。” “你知道他为何一直对你跟对其他儿女不同吗?” 韩经纶的话句句扎心,可却让疯狂的沈斯年渐渐变得安静。 “因为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是他心底最肮脏的渴望。” “可也正是你的存在,才会让沈休文感觉跟她仿佛有过最亲密的连接!” “他不想连这份幻觉都失去,所以才留下了你……” 沈斯年眼中的色彩突然消失,只剩下一片僵硬的空白。 韩经纶看着呆坐在墙边的沈斯年,突然笑得满是寒意。 “要不是怕毁了大哥守信的名声,我才不会忍到今天。”韩经纶甩了甩袖子,施施然走到门口,“回去告诉沈休文,沈家,他保不住了。” (本章完) 第232章 敌袭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出了京城一路往西,便是巍峨的丰阳山脉。 继续往西北方向行进,待到从丰阳山脉中穿出去,眼前就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见到了平原,就算是进了绥州。 绥州的首府平西郡,就坐落在绥州中部偏西的黄土原上。 往平西郡去,倒是有两条官道,一条紧挨着丰阳山脉,另一条靠北些,离陀平河只有不到百里的距离。 左千牛卫派出的校尉,领了百余人马护送宁维则,又兼领了给赵安歌传旨的任务。 赵安鸿这个安排,可以说是把自己的心意放到了明面上。 千牛卫乃是皇家宿卫,是陛下最亲信的利刃,平素是不会被分配出去执行护送任务的。 这次赵安鸿执意要用千牛卫来护送宁维则,分明就是把皇家庇护几个大字贴到了宁维则的脑门上。 赵安歌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还诚心实意地对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这位皇帝哥哥,还真是给自己面子。 不知情的都会以为这是陛下给小工匠撑腰,好让筑城的工作顺利进行。 而实际上,这分明就是宁维则通过了赵安鸿的审核,赵安鸿在以这种方式告知赵安歌,皇家愿意接受宁维则。 不知道自己被兄弟俩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宁维则,正坐在马车上跟那位圆脸校尉讨论行进路线。 “宁姑娘,前面的两条官道,咱们到底走哪条?”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护送队伍倒也知道了宁维则并不是那种狐假虎威的纨绔,自然愿意跟她有商有量。 宁维则笑了笑,指着面前的岔路说道:“郭校尉,这两条路分别有何利弊,我现在无从判断啊。” 圆脸校尉一拍头盔:“南边的那条路紧挨着丰阳山脉,路窄,中间还有几段盘山路。要到平西郡的话,走这条估计还得七天。” 宁维则皱了皱眉。这种条件下,要是还要坐马车走七天的盘山路,怕不是要把自己颠个七荤八素:“那另一条呢?” “另一条从这往北,快到陀平河才转向西。这条路宽敞易行,最多只要五天。”圆脸校尉眼睛瞧着这条路,分明是有些心动。 “那当然要走这条大路了,有什么好犹豫的?”宁维则看了郭校尉一眼。 圆脸校尉有些支支吾吾:“可是,这条路也……” “也怎么?”宁维则听着说了半截的话,有点不耐烦。 圆脸校尉总算是组织好了语言:“这条路也有风险。陀平河就是我大端和北蛮的边界,官道离陀平河只有百里。今年北蛮随时可能入寇,若是咱们万一碰上……” 宁维则沉吟片刻:“往年北蛮入寇之时,劫掠到官道这里的情况多吗?” “不多,按绥州长官上报的,几年也就那么一回。”圆脸校尉摇了摇头。 宁维则乐了:“几年也碰不上一回,怎么咱们就这么背时?” 圆脸校尉想了想,也乐了。也对,官道毕竟是在端朝境内,离着边境线又有百余里,哪那么容易遇到北蛮。 “走了走了,这边!”跟宁维则达成共识的圆脸校尉马鞭一甩,吸引了队伍中所有人的注意。 天空中一只雄鹰振翅而过,嘹亮的鹰鸣让宁维则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杨和光的那只海东青。 “也不知道赵安歌有没有养只鹰来监视别人……”宁维则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才把头缩回了车厢里。 让宁维则没想到的是,这鹰还真跟赵安歌有点关系。 绥州铁鹰卫,有着大端最优秀的斥候营。 丰阳山脉的地形特殊,山中有种铁羽鹰,飞行速度极快,耐力极强。当年在丰阳山脉中,有一个小村落,村子里的人有着特殊的训鹰手段,能让铁羽鹰为己所用。前朝末年,乱兵屠了半个村子。剩下的人为了报仇,毅然投了军,被先帝赐名为铁鹰卫。靠着铁羽鹰的侦查能力,铁鹰卫渐渐打响了名头。 赵安歌想让绥州滴水不漏,除了地面上巡视的斥候之外,也把铁鹰卫派了出来。 刚上官道的宁维则一行人,想到可能来犯的北蛮,本来有些战战兢兢。 可走了三天,除了不时有来往的商队之外,四处都是风平浪静。这也让他们渐渐放松了起来,偶尔还会趁着圆脸校尉不留神的时候,偷偷聊上几句。 第四天正当午,一行人下了马来,坐在路边开始休整。 圆脸校尉点了几个名字:“许寅、白朋、宫苑杰,你们三个一队,去旁边警戒。” 三人得了命令,笑嘻嘻地翻身上马,得得地跑开了。 宁维则也不拘束,一边啃着没什么滋味的烤馕,一边在马车旁来回溜达着活动筋骨。 一个烤馕下肚,宁维则一口气灌了将近半水袋的清水,又继续溜达着消化起来。 只希望赶快到西平郡吧,进了城,就有好吃的了。 据说西平郡的小尾羊肉质一绝,若是刚才的烤馕能用羊汤来配,那该多美。 宁维则正胡思乱想着,只听有散乱的马蹄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全体上马!”圆脸校尉的反应很快,“宁姑娘,你也上马!” 宁维则爬上备用的马背,被一圈举着圆盾的人护在了中间。 “弓箭准备!” 好在那奔驰而来的一骑,在射程范围以外,就吹响了特制的哨子。 圆脸校尉刚要松口气,却忽然意识到哨声里的不对:“这是,敌袭!” 还有五百步。 骑士突然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再也没有动弹。失了主的马儿咴咴鸣叫一声,停下了脚步,低头凑到骑士脸旁,似乎是想唤醒他。 圆脸校尉飞身下马,把右耳紧紧贴到地面上。 一息之后,圆脸校尉脸色大变,用最大的音量吼出命令:“全体向西,快撤!” 护送的队伍没想到,居然真的让自己撞上了北蛮的劫掠者。 圆脸校尉听到远处的马蹄声隆隆而来,恐怕至少有三四百骑。 一百对三百,胜算太小。况且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护送宁维则,犯不上在这里跟北蛮死磕。 众人死命催马,圆脸校尉看着宁维则熟练的动作,不禁松了口气。若是宁维则马术不精,那速度就不好说了。 百余人的马队飞驰而过,扬起漫天的尘土。 宁维则眯起了双眼,没有发现高空之上,又有一只雄鹰盘旋而过。 (本章完) 第233章 断后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王爷,急报!”阿吉带着一脸焦急的神色,冲到赵安歌的营帐中禀报着。 自从赵安歌知道宁维则一行已经从京城出发往绥州而来,他就把自己这个小队渐渐东移,想着没准能早一点接上宁维则。 今天的营帐便设在西平郡外不到二百里,距离西平郡不足两天的路程。 看着阿吉略显紧张的神色,赵安歌目光一凝:“什么情况?” “方才铁鹰卫来报,往东十余里,有两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向西狂奔。”阿吉气还没喘匀。 赵安歌眯了眯眼:“两队?” “前面一队约莫百来人,后面一队大概三百多人,都在催马急奔。”阿吉的眉头也紧紧地皱着,“宁姑娘的队伍也只有百来人,会不会……” 还没得阿吉的猜测说出口,赵安歌就已经脸色大变,从架子上抓起宝剑就往外冲。 “全体上马!” 阿吉本来还存了一丝侥幸,想着那可能不是宁维则的队伍。 可现在一看赵安歌的表现,阿吉哪里还会不懂?他也急匆匆地抓起武器,紧紧跟在赵安歌的身边。 除了留下看家的一队人马之外,其余的五百铁骑端得是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从营地中奔驰而出,如风般奔着官道往东去了。 头顶上几声嘹亮的鹰鸣,催得赵安歌的神色越发焦急。他狠狠地夹了夹马肚子:“驾!” 白羽箭“嗖”地一声,从宁维则的耳边掠过。她的鬓发被撩动起来,如狂风中的细嫩柳条般无力招架,只好顺势飘荡。 箭羽凑巧擦着宁维则的脸颊飞过去,她只觉得脸上一凉。 伸手往脸上一摸,那红艳艳的一片正粘在了她的手上,让她持握的马缰也有些打滑。 宁维则咬了咬牙,紧紧捏住缰绳之后,把身子俯得更低,闷声催促着身下的战马:“驾!” 北蛮人从小就长在马上,马腿几乎已经成了北蛮人身体的一部分,比人腿更听使唤。 若不是千牛卫骑乘的是大端最顶尖的千里驹,恐怕宁维则一行人根本跑不出这么远,早就被北蛮人追上了。 眼下已经进了北蛮人的弓箭射程,继续奔逃的意义就越来越小,只会被北蛮吊在后面,用弓箭一个个地射死。 倒不如由一个小队伍带着宁维则继续逃,其余的人留下来阻截,尽量给宁维则留出更多的时间。 圆脸校尉在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在马背上大吼起来:“燕长运,由你们伙带着宁姑娘,继续向西!其余人,准备掉转马头,迎敌!” 英武白皙的青年听到圆脸校尉的命令,眉宇间躁意深深,大吼着回答:“长运愿与同袍共生死!” 千牛卫中,最不缺的就是开国勋贵的后代。燕家也算是家世显赫,燕长运的祖父和父亲,都因为护卫先帝牺牲了性命。燕长运的父亲,更是身中三十几箭仍屹立不倒,吓得敌人一时不敢上前。 先帝怜惜燕家,破格赐下了世袭罔替的子爵衔。可惜燕家最近五代都是一脉单传,只剩下燕长运这根独苗。这次的护送差事,本来以为不会遇到太多麻烦,圆脸校尉的队伍里才带上了燕长运,没想到就跟北蛮人撞了个满怀。 听着燕长运的话,圆脸校尉的眼睛瞪得通红:“军令如山,不可抗命!必须把宁姑娘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燕长运的眼睛也红了,干裂的嘴唇破开了口子,隐隐渗出血来:“我留下断后,你们走!” “走个屁!”圆脸校尉气得爆了粗口,“上个月刚喝了你的喜酒,弟妹还等着你回去给燕家传宗接代,你特么断个屁后!” 燕长运还待还口,突然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北蛮人的马队中飞出,像是蝗虫过境般扑了过来。 “举盾!”圆脸校尉大声呼喊,训练有素的千牛卫将士拿着圆盾,把背后和头顶护得严严实实。 宁维则身边的两骑熟练地与宁维则并马而行,分别把自己的盾覆盖到了宁维则的身上,护得滴水不漏。 好在距离尚远,落下来的箭力度不大,只有两个人的小腿中了箭。 倒是有几匹马伤在屁股上,咴咴地鸣叫起来。若不是长期训练下骑士与马匹的意志相合,安抚住了马匹的情绪,这几匹马恐怕当场就会失控了。 圆脸校尉的眉头挤出深深的川字,嘶吼的声音几乎都要破音:“燕长运,别婆婆妈妈的了,赶紧带着宁姑娘走!” 燕长运握着马缰的指节白得毫无血色,死死盯着圆脸校尉的眼睛:“干掉那些蛮狗,回去到我家喝酒!” “那必须的!”圆脸校尉哈哈长笑起来,似乎松了口气。 看着燕长运催马赶向宁维则的身边,圆脸校尉重新发号施令起来:“儿郎们,掉转马头,新月阵分散迎敌!” 宁维则正在队伍的最前方,隐约听见后面圆脸校尉的呼喊,带着几分困惑扭头看了回去,正看到那几十骑兜转回身的背影。 “他们这是?”宁维则隐约明白他们的打算,却还是要跟身边的人确认一次。 身边的两骑都是英武的年轻人,正红着眼眶咬着牙:“宁姑娘,咱们再快些。” 圆脸校尉的背影变得模糊不清,宁维则忽然觉得身子一晃差点掉下马去。 她只能回过头来,把身子俯得更低。 “儿郎们,杀敌!” 新月阵名字好听,阵型也是如同弯弯的新月一般,一字排开的弧线迎击来犯之敌。 这样的情况下,会让对面的箭雨失效。 一对一,千牛卫的儿郎们可还没怕过谁! 还有二百步,开弓,搭箭。 柘木弓的金丝纹理闪闪发光,却依旧亮不过精铜的箭簇。 圆脸校尉左手虎口紧紧顶着弓身,向后的右臂肌肉坟起,撑得铠甲的甲片微微张开。 一百五十步,瞄准。 圆脸校尉右眼紧闭,侧着头,跟随着呼吸的节奏,把箭头稳稳对准了正前方的那一骑。 一百步,射。 离弦的箭比风更快,抚过北蛮人的胸口,又重重地撕裂了肌肤,劈开了胸骨。 那高举着马刀的北蛮人一脸错愕,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来,看着透胸而过的箭杆,嗓子才像被痰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呼噜噜的鸣响。 (本章完) 第234章 为你而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一轮箭射过之后,地上多了几十具北蛮人的躯体。有些人的手脚还在抽搐,口中无意识地呻吟着。 北蛮人的血,也是一样的鲜红,混到泥土中,沾出一片片黑红色的污泥。 不知名的虫蚁从马蹄之下偷偷探出洞来,头上的触角挥舞着,觊觎着这最新鲜的血肉盛宴。 圆脸校尉的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只可惜距离太近,已经不够再射一轮了。 “儿郎们,杀了那些蛮狗!”圆脸校尉抽出身后的长刀,策马当先冲了出去。 锵锵的刀剑相击之声远远传到宁维则的耳中,让她的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燕长运白皙的脸上突然现出一抹压抑的淡红,他死死地咬着牙,鼻孔翕张喘着粗气,只是继续催马向西。 忽然,队伍中不知是谁,闷闷地吟唱起来:“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这是屈大夫的《国殇》,也是大端行伍经常吟唱的军歌。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渐渐加入到吟唱的队伍当中。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燕长运的嘴角有着淡淡的血丝,他终于也开了口,跟着拍子吟唱起战歌来。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突然间,一只雄鹰从低空掠过,高亢的鹰唳仿佛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前方烟尘滚滚,又是一支人马,往修罗场赶赴而来。 燕长运攥着缰绳的手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抽出了背后的长刀:“警戒!” 雄鹰忽地从燕长运的身后飞了回来,羽翼横空而过,又是一声尖厉的鸣啼,震得燕长运耳膜隐隐作痛。 燕长运的心不由得往下沉。 北蛮有着天葬的习俗,草原上的鹰,也有着收魂者的别称。 莫不是这次自己注定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只可惜,没能把宁姑娘护送到西平郡。 相信很快就能见到爹和爷爷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责骂自己的无能。 燕长运脑子里的想法转得飞快,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这支人马。 宁维则虽在入梦中亲历过战阵,可这肉身入阵,却是第一遭。 看着身边这一伙紧张的动作,宁维则的背后也是汗透衣衫、手脚冰冷得像块寒冰。 阿拉格巴日的部落里,也是有一些中原人奴隶的。那些因着战乱沦落到草原上的中原人,过的日子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男子割了舌头日日劳作,女子…… 宁维则甩了甩头,惨白的脸上倒是有着几分坚毅。靴子里那把小刀还在,若是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宁维则是万万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她轻轻地抬起脚来,将小刀握在手中,又把手藏到了背后。 烟尘中的人马越奔越近,渐渐显出了轮廓。 一身亮银甲。 身后大旗迎风招展。 “赵”! 银甲的反光刺疼了宁维则的双眼,她不由得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 北蛮没有量产铠甲的能力,这些人,是友军! 当先那一位脊背比其他人挺得更直,眉目间揉进了化不开的担忧,让他像一座被雪压覆的火山,清冷里包着的是随时爆裂的怒意。 远远看见坐在马上踟蹰不前的宁维则,他的眸子里惊喜连闪,像是阳光射在了琥珀上。 宁维则也看见了赵安歌。 她身后的厮杀声似乎渐渐淡去,只有面前达达的马蹄。 一百步。 五十步。 赵安歌唇角勾出的弧度,已经被宁维则清清楚楚地收入眼中。 任凭千军万马,我只为你而来。 宁维则突然笑了,眉眼弯弯,向着赵安歌伸出了手。 手中的小刀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宁维则盯着赵安歌,却发现他的眼眸中笑意忽然消失殆尽,瞳孔缩成针孔大小。 马儿交错而过之时,一股巨力让宁维则的脑中一片空白。 再回过神来,赵安歌已经扑到了她的马背上,紧紧搂住了她。 “赵公子?”宁维则感觉有点疼,轻轻地呼唤着赵安歌。 清亮的嗓音没回应,却是高声发号施令:“全军出击!” 数百铁骑从宁维则身边呼啸而过,像一阵钢铁洪流,毫无道理地朝北蛮人涌去。 宁维则只觉得身后的身躯一重,倚靠在了自己身上。 赵安歌长叹一声,炽热的气息喷吐在宁维则的耳朵上,仿佛在讲最婉转的情话。 宁维则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头痒痒的,想要缩缩脖子躲开,却又舍不得这一刻的温存。 赵安歌却一句话都没再说,只是从背后紧紧抱着宁维则。 阿吉一声惊呼,打破了这简短的平静。 “爷,你背后这箭!” 阿吉的声音暗哑发颤,比最蹩脚的木匠锯木头还难听。 宁维则这才意识到赵安歌之前的惊恐从何而来。 “你中箭了?”宁维则勉强扭过头去,对上了赵安歌干裂发白的嘴唇。 赵安歌扯了扯唇角:“无妨。” 宁维则的眼睛中登时染了一层水雾:“让我瞧瞧。” 赵安歌反倒惫懒起来,只是抱着宁维则不放:“让我再搂一下。” 见宁维则抿了抿嘴没有反对,他更过分了一些,把全部重心都压到了宁维则身上,下巴紧紧搭着宁维则的肩窝。 宁维则惦记着他背上的箭,倒是一动也不敢动,直要坐出一身汗来。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远处的喊杀声慢慢静去,赵安歌终于满足地抬起了头,松开了宁维则。 宁维则急急回头:“给我看下!” 赵安歌又变回了从容的景王爷,从马背上跳了下去,转身对着宁维则:“没事。” 说完,他招招手,把旁边等得都快急死的阿吉喊了过来:“拔箭。” 满头大汗的阿吉跑过来,手握到箭杆上,却是紧了松松了又紧:“爷,真拔?” “拔!”赵安歌话不多,语气坚定得很。 阿吉听得赵安歌话里的不耐烦,眼一闭牙一咬,噗地一声就把箭抽了出来。 阿吉用的力太大,箭拔得却太轻松,脚底一下没站住,差点摔个倒仰。 赵安歌轻轻一笑:“你是忘了本王的软玉甲了?” 阿吉这才醒悟过来,赵安歌的那副软玉甲,全大端只此一副,寻常的刀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尴尬地挠挠头,阿吉讪讪的:“爷没事就好。” (本章完) 请假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小咸鱼今天生日,请假一天,准备出去浪荡一下~ 么么哒~《匠门小福女》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35章 点名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早就捏着把汗,直愣愣地盯着赵安歌。 看到他谈笑间丝毫无碍,显然是里面穿着的软甲替他挡下了所有的伤害,宁维则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手脚发软,后怕得紧。 她的背颓然地松了下来,身子连晃了几晃,差点连缰绳都扯不稳当。 赵安歌瞥了眼阿吉手中的箭簇,确认上面根本没有一丝血迹,正要回头跟宁维则说话。 此时见她差点从马背上摇晃下来,赵安歌一个箭步冲到宁维则的马前,双手紧紧扶住宁维则的腰肢:“维则,你没事吧?” 宁维则的脸色发白,略微有些局促。她甩了甩头,努力地回过神来:“没事。你把背转过来,给我看下。” 赵安歌见她第一时间关心自己,清冷的脸上不禁绽放出了久违的笑意:“箭头没有破开软玉甲,我很好。” 见宁维则只是蹙眉坚持,赵安歌唇角的弧度更弯,高举起双手在宁维则面前转了一圈:“我说过不会再骗你的。” 看着赵安歌背上确实没有半丝血迹,宁维则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前方的喊杀声已经平息了,她的眉头拧得更紧:“我想去战场看看。” “那边太过血腥。”赵安歌不愿宁维则见到过多的杀戮场面。 宁维则的指甲已经掐到了手掌里,紧紧盯着赵安歌,坦承心里的想法:“郭校尉他们为了保护我,才会留下断后。不去看看他们的情况,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听到郭校尉他们的选择,赵安歌微微低了低头,再抬起时眼底也有着些许的潮意:“好,我陪你过去。” 说着,赵安歌握住宁维则的小手,把缰绳紧握在掌中,飞身跃到了宁维则的马背上,将她拥在怀里。 宽厚的臂膀将宁维则紧紧圈住,马儿这才听话地向战场方向平稳地驰了过去。 赵安歌带来的人正在进行战场的清理。看见赵安歌策马而来,一名年轻的军法官快步走了过来:“王爷,此战歼灭北蛮二百三十二,未竟全功。” 他的话语间,有着浓浓的惋惜之意。 宁维则却是毫不在意杀伤了多少北蛮,急匆匆地追问着:“郭校尉他们怎么样?” 军法官看了看赵安歌怀里的宁维则,却不答话,向着赵安歌投去了质询的眼神。 赵安歌低头看了看宁维则的发心,微微笑了起来:“以后宁姑娘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军法官愣了愣,抱拳道:“是,王爷!” 当他放下拳头时,脸上开始带上了浓浓的哀惋:“千牛卫负责断后的同袍,只有三名重伤的……” 只有三名重伤的? 千牛卫不愧是大端朝的精锐禁军,平均一对三的情况下,居然只有三名重伤的。 宁维则心下一喜,刚要咧开嘴来。 可军法官眼中化不开的哀伤刺得她的胸口尖锐地痛了起来,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宁维则这才意识到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想到郭校尉笑眯眯的小圆脸,她只是一厢情愿地不想相信。 宁维则侧过身子回了回头,将目光递向赵安歌,似乎想让他出面否认。她那带着乞求的目光太过灼热,赵安歌只好把脸微微扭向旁边,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看着赵安歌的回避,宁维则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眼前突然开始发黑。 赵安歌感觉到她身体的晃动,略带痛苦地闭了闭眼,紧紧地搂住了她。 清朗的声音带着抚慰的凉意,轻轻钻入宁维则的耳中:“马革裹尸乃是军人最荣耀的归宿。” 大滴大滴的泪水如雨般落到赵安歌的手臂上。 “可他们还太年轻……”宁维则喃喃地念着,不知是说给赵安歌,还是说给自己听。 赵安歌的手臂紧了又紧,轻柔的声音里不觉带上了杀意:“我保证,一定会让北蛮血债血偿。” 宁维则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赵安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等筑完了城,我们就带他们回家。” 铠甲上沾满了新鲜血迹的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王爷,已经准备好了。” 赵安歌的褐眸里满是萧索:“好。” 看宁维则还在默默不语,赵安歌伸出大掌,轻轻拭去了她脸颊上的湿意,温声在她耳边道:“走吧,去送他们一程。” 说着,赵安歌轻轻一夹马腹。 不远处,士兵们正垂着头围在一起,他们的旁边是一堆新翻起的泥土。 军法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此刻他正蹲在地上,手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堆黄澄澄的金属制品。 赵安歌长长吐了口胸中憋闷的浊气:“大端的规矩,同袍的腰牌一定要带回去。” 看着士兵们把目光都投向了自己,赵安歌痛快地翻身下马,又把手递到了宁维则面前:“来。” 宁维则浑浑噩噩地把手搭在赵安歌的手上。 身体突然一轻,再回过神的时候,宁维则的双脚已经稳稳地踏在了地上。 赵安歌牵着宁维则的手,清朗声音里有着一丝颤抖:“开始吧。” 军法官点了点头,姿势变成单膝跪地。 那一小堆腰牌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恢复到之前闪闪发亮的状态。 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对自己千牛卫的身份很是在意,才会把这腰牌打理得一丝不苟。 军法官轻轻地从腰牌中抽出最上面的那一个,高举到额头的位置:“陪戎校尉,贾昱。” 赵安歌与其他的士兵一样,同时将右手紧握成拳,在左胸上捶了一记。 甲胄铿锵作响。 军法官将贾昱的腰牌郑重地收到旁边的一块艳红色的缎子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才把手再次摸向了那一堆腰牌。 “仁勇副尉,石天逸。” “陪戎副尉,申屠宏伟。” “艾山耀。” “邹堂。” “宣节校尉,郭鹏海。” 军法官每读出一个名字,宁维则眼前就有一个人影闪过。一起走了这么多天,休息的时候,宁维则偶尔也会跟他们打个招呼聊聊天。 (本章完) 第236章 挽歌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贾昱,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总是抱着一本卷边的兵书看个不停。 石天逸,有点害羞,每次一跟宁维则说话就会不自觉地红了脸蛋,根本不敢正眼看她。 申屠宏伟,高高瘦瘦的,休息的时候总是坐在一旁,抱着自己的长槊擦拭个不停,就像是抱着最心爱的人。 艾山耀,脸有点黑,因为只有十六岁,个子还是矮矮的。同袍们总是笑嘻嘻地叫他“矮山药”。 邹堂,是个话唠。每次休整的时候,就他的身边围的人最多。宁维则还清楚地记得,昨天他刚绘声绘色地演了一段京城最兴时的《雪中修真行》,比酒馆里那些说书先生讲得还要有趣些。 郭鹏海,圆脸,是整个护送队伍中军衔最高的,性格很温和。青梅竹马的姑娘要给祖父守孝,所以拖了几年,出发前才刚订了亲。昨天夜里休整的时候,小伙子们还起哄要回去喝郭校尉的喜酒,可没想到只是一转眼的工夫…… 听着拳头敲在胸口上的闷响,宁维则只觉得更像是把这些人直接敲到了自己的心脏里,跟自己的血肉揉作一团,再也无法分离。 从今往后,自己的每一次心脏跳动,都将带上他们的一份。 直到死亡带领她与他们再次相见。 军法官把那一小堆腰牌用红缎包好,吸了吸鼻子,走到赵安歌的面前:“王爷,点名完毕。” 赵安歌沉默了片刻,对着远处泥土旁站着的士兵们点了点头:“送同袍!” 士兵抬起袖子,胡乱揉了一把脸,咬着牙将泥土慢慢填回到新挖出的大坑里。 赵安歌看着他们填土的动作,拉着宁维则的左手忽地紧了紧,低声开始吟唱起来:“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他一开了头,身边的人也都跟着哀哀地合唱起来。 宁维则知道,这首《薤露》,正是流传已久的挽歌。 薤草上的露水,日头一照便会无影无踪。 只是这露水今夜还会再出现,可故去的人何时能够重新回归到自己身边呢? 赵安歌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宁维则也不觉跟着哼唱起来,一时竟是痴了。 双眼红肿的阿吉不知从哪找了块小小的木板,递到了赵安歌的面前:“爷,木板找到了。” 宁维则掀起微肿的眼皮,瞄了一眼那块木板。 那是一块最最普通的柳木,上面还有明显的疤节。 可眼下来看,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赵安歌伸手将木板接过,左手持握在木板的下方,右手从靴子里摸出那把小小的匕首。 他凝了凝神,眼神凛冽得像是朔风中永远都吹不化的寒冰。 以匕代笔,木屑簌簌而下。 大端英烈之墓。 这简单的六个字,仿佛耗去了赵安歌大半的力气。 他喘息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北方的草原。 在那草原的深处,有着一切恩怨的开始与尽头。 阿吉双手捧着木板,恭恭敬敬地将木板插到了新填起的泥土当中。 “上马,回营!”赵安歌看着阿吉完成了手里的动作,努力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清朗。 看着宁维则还在痴痴地望着那座新坟,赵安歌心里酸楚更甚,却只能强自镇定地拍了拍马背:“来吧,维则,上马。” 宁维则回了回神,勉强对着赵安歌勾了勾嘴角:“哦,好。” 赵安歌带着宁维则走在前面,后面的数百骑神情肃穆。 最后的百来骑,都是一人双马。有几匹马儿似乎明白了什么,一直咴咴地哀鸣着,留恋不肯离去。 宁维则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她侧了侧脸,半对着身后拥着她的赵安歌:“大端可有供奉英烈之处?” 赵安歌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并无。” “若是向陛下进言,建一处英烈祠堂,专门用来供奉为我大端捐躯的英勇之士,如何?” 宁维则亮闪闪的眼中满是期盼,像极了那天的星空。 赵安歌沉吟片刻,神色中满是惊喜:“妙!既可以凝聚军魂,又可以让埋骨沙场的勇士家眷有个凭吊之处,以解心底哀恸。” “维则,你是如何想出如此绝妙的点子的?”赵安歌微笑着看向宁维则的侧脸,惊喜得像是捡到了宝贝一般。 宁维则抿了抿嘴,却是没有回答。 此刻萦绕在她脑海里的,是前世那一座座深入人心的建筑。 是那矗立在广场正中,倚天抽宝剑般刺破苍穹的纪念碑。 是那阳光下闪耀着英烈忠贞正气,充斥着敬爱之情的陵园。 是那刻满了一个又一个名字的厚重石墙。 也是一个民族坚不可催的脊梁! 赵安歌见她不再作声,不愿打扰她的思索,只是催了催马,直奔营地而去。 营地离刚刚的战场并不算远,不多时一行人便驰入了营中。 跳下马的赵安歌回过身,看到宁维则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轻轻捏了捏宁维则的小手:“别怕。” 没等宁维则反应过来,赵安歌一把将宁维则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宁维则又惊又羞,看着周围将士投来的目光,恨不得把脸藏到赵安歌的胸膛里:“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赵安歌轻笑一声:“我抱得动。” 阿吉早就知趣地跑到营帐前,撩起了门帘。 坐在赵安歌的榻上,宁维则不禁有点恍惚。 每次见到赵安歌,基本上都是在营地里。他的营帐布置得向来典雅清淡,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样。 闻着营帐里淡淡的熟悉香气,宁维则一时不知该看向哪里。 赵安歌看到她局促的样子,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揉了揉宁维则毛绒绒的发心:“放心吧。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宁维则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郁:“若是世间再无纷争,那该多好。” 赵安歌一时语塞,只好在宁维则身边坐下来,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尽人事,听天命。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便当真死而无憾了……” 宁维则苦笑了一下,是啊,世界和平这个话题太过困难,又哪里是自己这个小小木匠所能左右的呢? 自己能做的,无非就是让身边人生活得更舒适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宁维则也觉得自己就没白到端朝走上这一遭。 (本章完) 第237章 不必相比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想着想着,宁维则的头偏了偏,轻轻地搭在了赵安歌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软悠长。 赵安歌悄悄地低下头,看着她沉沉睡去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好看的弧度。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位置,轻手轻脚地把宁维则放倒在榻上,又小心翼翼地展开自己的被子,搭在了她的身上。 宁维则脸颊上的伤口还残留着一丝血痕,她的眉头紧锁,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赵安歌伸出手,放到了她的眉头上方,想要揉开那一团纠结。可临要落下时,赵安歌突然犹豫了,手指悬停了半晌,又悄悄地收了回来。 赶了几天的路,又被北蛮追了一场。 这丫头,恐怕现在又惊又累,不如就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赵安歌把被角轻轻地掖了掖,脸上挂着松弛的笑意,走出了营帐。 只是一出营帐,赵安歌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冷峻,重新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景王爷。 “爷,宁姑娘她……”阿吉屁颠颠地跟在赵安歌身后,倒也有些担心宁维则。 赵安歌大步地往营地中间走去:“一会你在营帐旁边候着,等维则醒了,就立刻找军医来给她看看。脸上的伤口也要好好处理。对了,上次我跟皇兄讨的药膏还有一罐,你一会找出来。” 但凡是关于宁维则的事情,赵安歌总是不知不觉会有大段大段的吩咐。好在阿吉已经习惯了,笑嘻嘻地记了下来:“爷,我记下了。” 赵安歌点了点头,没再理会阿吉。 他大踏步地往铁鹰卫的营帐走了过去。 “参见王爷!” 这次跟在赵安歌身边的,是铁鹰卫的一名陪戎校尉。 “起来吧。”赵安歌淡淡地抬了抬手,“陀平河以南沿岸三百里内的地形图,画得如何了?” 铁鹰卫恭恭敬敬地指着身后的案几上那幅正平摊开的卷轴:“王爷请看。” 沿河的山川树林、沼泽池塘,一应地形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安歌就着地图,仔细地查看了起来,又时不时地对照着自己的记忆确认一番。 验证了五六个地方之后,赵安歌轻笑着拍了拍铁鹰卫的肩膀:“干得不错!” 等宁维则清醒过来的时候,营地里已经燃起了火把,天色早就黑透了。 她使劲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这才想起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赵安歌的营帐里。 营帐外等得腿都有点发麻的阿吉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一喜,扒着门帘小声问道:“宁姑娘,醒了吗?” 宁维则听出阿吉的声音:“进来吧。” 阿吉笑嘻嘻的:“麻烦您在营帐等我一下,我去通知王爷和军医。” “不不,”宁维则感觉自己状态挺好的,连忙阻止阿吉,“军医就不用了,让他把精力放在伤员上吧……” 说着说着,才刚振作起来的宁维则又带上了些许黯然。 阿吉听着她的状态不太好,连忙劝解起来:“宁姑娘,那我先去跟王爷说一声。他等您的消息等了一下午……” 要说宁维则没有被感动,那肯定是不太现实的:“行,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他。” 阿吉急匆匆地跑开了。 不多时,门帘被猛地一下掀开,赵安歌大踏步走到宁维则面前站定,直直地盯着宁维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之后,他的眼神才转为柔和:“没事就好。” 宁维则用笑容掩藏住了心底的疼痛:“有他们护着我呢,我很好。” 赵安歌抬起手,轻轻地用指尖触了触宁维则脸颊上伤口旁边的皮肤。 宁维则的小脸也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富贵人家千金那样弹吹可破,反而韧韧的,有种顽强生长的活力。 “还疼吗?”赵安歌的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怜惜。 宁维则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没关系,过几天就长好了。” 原身初学木匠的时候,常常会被各种工具伤到。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原身根本顾不上在乎,倒是托了年轻的福,往往康复得很快,也不怎么留疤。 宁维则对这个身子的愈合能力,还是极有信心的。 只不过她的不在意看在赵安歌的眼里,不免带上了逞强的意味。 在赵安歌的印象里,那些千金们的手指在刺绣时扎出个渗血的小点,都要大呼小叫地嘤嘤个半天。要是换成宁维则脸上这道伤口,还不得哭天抹泪地嚎叫着自己毁容了? 宁维则看着赵安歌脸上的那抹淡淡嘲讽,眼珠一转,便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她轻轻拉了拉赵安歌的衣袖,直盯着他琥珀色的双瞳:“跟她们不一样的是,我更在意的我所拥有的技能。不必拿我跟任何人相比,不用看高了我,也不需要看低了其他人。” 看着满眼都是真诚与平和的宁维则,赵安歌悚然一震,才发觉自己之前的想法跟她一比,是有多狭隘。 琥珀色的双眼中,直白的欣赏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安歌紧紧盯着宁维则,有句话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 宁维则的目光闪了闪,突然抢在前面揉了揉肚子,脸上满是娇憨:“我饿了,有饭吗?” 赵安歌怔了怔,才意识到眼下似乎有些不妥。 他抬起手来,揉了揉宁维则毛绒绒的发心:“有,我让阿吉去准备,别急。” 军中的伙食简单,几张翻热过的馕饼,野菜汤,配上硬邦邦的肉干,就是一顿还算像样的饭食了。宁维则入营之前,赵安歌也是跟普通士兵的伙食标准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 二人正吃着,忽然门口的阿吉说起话来:“爷,厨房那边送来了新打的烤兔子。” 宁维则听见烤兔子,眼睛一亮,前世的名言飚了出来:“兔兔这么可爱,一定很好吃。” 赵安歌莞尔一笑:“阿吉,送进来吧。” 一只烤得外皮焦黄的兔子用树枝穿着,随意地摆在了托盘上。 宁维则倒是不太顾忌这个卖相,直接就打算上手撕只兔子腿下来。 (本章完) 第238章 进城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挡住了她:“我来吧。” 说着,他从自己的小案上摸起另一把匕首,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兔子分解得妥妥当当。 宁维则拍了拍手,满是羡慕地赞叹起来:“你拆兔子的手艺可真好啊!” 赵安歌垂眸擦着匕首上的油污:“趁热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看着宁维则大口地啃着兔子腿,赵安歌把匕首收入鞘中:“明天咱们便启程,返回西平郡郡城。” “好。”对于赵安歌在公事上的处理,宁维则一向放心。 看赵安歌今天不打算再谈论公事,宁维则也不想主动问起。二人只是静静相对,吃完了这顿便饭。 “今晚你就歇在我这营帐中吧。”看着阿吉收拾好了碗筷,赵安歌也从案前霍然起身。 宁维则点点头,送赵安歌出了营帐房门。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一夜无梦,只是辗转。 好容易挨到东方微微发白,宁维则再也躺不住,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阿吉正靠在营帐的门柱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极了前世放在车里装饰用的点头娃娃。 “阿吉?”宁维则推了推他的肩膀。 “啊,没,没睡!”阿吉一下子弹了起来,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了擦唇角的口水。 宁维则的倦意一下子被冲散了些:“没事,我不会告诉王爷的。” 阿吉这才尴尬地揉了揉眼睛:“啊,宁姑娘,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起来溜达溜达。”宁维则敷衍了一句,正好看到赵安歌从斜对面的小帐子里钻了出来。 赵安歌的精神倒是不错,丝毫没有刚起床的慵懒,依然是一副萧萧肃肃的冷清疏朗之姿。 一抬眼看见宁维则站在对面,赵安歌的眼中瞬间染满了笑意,快步走了过来:“维则。” 走近之后,看到宁维则眼下的青黑,赵安歌皱了皱眉:“没睡好?” “嗯。”宁维则老老实实地承认。 赵安歌叹了口气:“再坚持一下,等到了西平郡,一切都会好的。” 自幼就在军中厮混的赵安歌,深知昨天那一幕对任何初历战场的人,都会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宁维则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她心态坚韧的结果了。 等到了西平郡,一定要找最好的医师,好好给她调养一下。 再找些特殊的吃食来,缓解一下她的情绪。 要不,写信把谈先生请来,让他陪宁维则散散心? 顺便在西平郡把酿酒坊建起来,也不是不能考虑的事。 赵安歌的脑子里瞬间就盘旋过了好多个念头,脸上却一直保持微笑:“一会吃了早饭,咱们就拔营。放心,我在,没事了。” 回去西平郡的路上,果然跟赵安歌所说的一样,一路上风平浪静。 除了队伍里的人不太一样之外,仿佛其他的跟宁维则出京之时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宁维则的沉默中,西平郡的城墙渐渐跃入众人的眼帘。 那是一座比永安城墙更高的雄城。 当年的彭子安在离开西平郡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想着自己的心事,宁维则不禁有点愣神,连出城迎接的郡守仪仗到了队伍面前都没留意。 “下官彭秉坚,参见王爷。” 站在最前面高声问安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清瘦男子。他的五官并不出众,只是那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让人的印象极为深刻。 “姓彭……”骑马跟在赵安歌身边的宁维则喃喃自语。 难道,他是彭都督的亲眷? 赵安歌似乎是听到了她的疑问,扭过脸来,轻轻点了点头:“他是彭家另一支。” 说完,赵安歌带头下了马,迎向郡守:“彭大人免礼。” 彭郡守对赵安歌有着明显的亲近之意,长笑着放下了手:“王爷此行,可还顺利否?” 说完,看着赵安歌身后不远处的宁维则,彭郡守似乎有些促狭:“这位,便是陛下钦点的匠人吧?” 赵安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此次筑城之事,便由本王与宁姑娘全权负责。” “不得了啊!”彭郡守张大了嘴巴,表情夸张得有些滑稽,“宁姑娘年纪轻轻,当真是年少有为!” “走吧,回城。”赵安歌倒是不太想接他的话茬。 彭郡守连连点头:“对,赶紧回城休息休息。我安排了西平第一楼的接风宴,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赵安歌矜持地点点头:“走吧。” “只不过这规矩……”彭郡守倒是有几分踟蹰,“王爷身后这些人……” 为了避免城内有乱兵袭扰,造成太大的损失,除了城内的驻军之外,其他部队等闲是不得入城的。别看彭郡守对赵安歌颇为亲近,该守的底线还是在守的。 赵安歌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眼:“大端的规矩我还不懂?” 说完,赵安歌抬腿就往城里走。 彭郡守看了看,那些士兵果然站在原地目送赵安歌,心里这才放松下来,小跑着跟上了赵安歌。 “王爷这次出巡,走了有一个多月吧?”刚在第一楼的雅间坐下,彭郡守就忍不住抢先开了口。 赵安歌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彭郡守看赵安歌愿意搭理自己,不由得把身子往前靠了靠,态度更殷勤了些。 赵安歌想了想:“遇到了一波前来劫掠的北蛮人。” 听到北蛮人这几个字,彭郡守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餐桌上一时静默得吓人。 幸好小二开始来回上菜,打破了桌上的平静。 “王爷、宁姑娘,尝尝这道炕锅羊肉,可谓是西平郡上的一绝!”回避开北蛮这个话题之后,彭郡守重新变得健谈起来。 “这炕锅羊肉啊,最重要的就是里面加的小茴香。这味香料只有绥州和再往西的怀远州才有,一两小茴香价比一两黄金呐!”彭郡守的话夸张得很,让宁维则瞬间梦回电视购物。 她重重地晃了晃脑袋,把目光对准了面前那个扣得死死的大锅。 彭郡守对着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神,侍从赶紧上前,把锅盖抬了起来。 (本章完) 第239章 吃瓜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一股混合了油脂的孜然香猛地钻进了宁维则的鼻孔。 原来彭郡守所说的小茴香,正是具有独特风味的孜然。 锅里香酥软烂的羊肉正冒着热气,等待食客的检阅。用宽油煎到金黄的土豆片,外皮脆香,内里绵密。一圈圈鲜嫩的洋葱,给羊肉增添了复合的辛香,再配上孜然…… 都不用放进嘴里,单凭眼睛看一看,宁维则都能想到这炕锅羊肉到底有多香。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直勾勾的眼神,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夹了块最肥美的羊排送到宁维则的碗中:“光看可看不出味道来。” 彭郡守看着赵安歌的动作,像是盯着鱼的猫儿似的,眼睛里差点放出光来。 赵安歌不理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羊排甫一入口,宁维则就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外皮酥酥脆脆,油脂中包裹着一层细碎的孜然粉,是种有层次的酥香。 而内里却是软糯到一碰就要拆骨,只消轻轻嚼上几下,就会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羊肉里更是没有那种令人生厌的膻气,反倒满是淡淡的奶香。 彭郡守又及时地解说起来:“咱们西平郡,特产的就是那种小尾羊。这第一楼更是精挑细选,用的都是五个半月的羔羊,吃起来不光极嫩,还有种奶香气。” 看宁维则吃得开心,赵安歌也有着些微的喜悦:“味道不错。” 得了赵安歌的夸赞,彭郡守的话更多了,一路吃下来,宁维则倒也不觉得他陌生了。 酒足饭饱之后,彭郡守摆了摆手,让侍从撤下饭菜换了上好的茶水,又屏退了左右,这才准备正式跟赵安歌交谈。 “王爷,这城?”话一问出口,彭郡守反倒有些患得患失。 赵安歌知道他的意思:“地形我已勘察过了,只待宁姑娘的筑城方案一出,我便报给陛下。” 彭郡守突然眼圈一红:“若是大哥当年……” 赵安歌拍了拍彭郡守的肩膀:“慢慢来,早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的。” 彭郡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头把眼角的小水珠拭了下去,又变得笑眯眯的:“王爷,宁姑娘在城中,可需要我派人护卫?” 虽然是在问赵安歌,可他的眼神却正对着宁维则,眼中满是探究。 宁维则对这种眼神一点都不陌生。 前世跟闺蜜们吃瓜的时候,闺蜜们聊起八卦时,眼中就是这般发亮。 想到这里,宁维则不禁有点好笑。堂堂一郡之主,爱好居然是讲八卦? 赵安歌许是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出,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倒是站起身来不怀好意地微笑了一下:“彭郡守,想必是公务不太繁忙吧?” 彭郡守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吃瓜的正主可是个不好相与的,登时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这不是为了给王爷接风,我才特意抽出时间来的。” 赵安歌却不听他解释:“既然彭郡守也这么说,那筑城的后勤事宜,到时说不得要交给郡守协理一二了。” 彭郡守满脸痛苦地一拍脑门,小声嘟囔起来:“早知道就不多这个嘴了,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个脾气呢?” 宁维则在旁边看得好笑,却也明白了赵安歌和彭郡守的关系,确实是要比普通的上下级更为亲近。如若不然,彭郡守不会当面八卦自己和赵安歌的关系,赵安歌也不会轻易就把后勤这种命脉交到旁人手上。 “走吧。”赵安歌也不看彭郡守那浮夸的表演,回头对着宁维则伸出了手。 宁维则倒是不太好意思,快速地站起来,对着彭郡守拱了拱手,跟着赵安歌走了出去。 赵安歌在西平郡,居然置办了个院子。 宁维则看着那长年闲置的三进三出,一时不知该说身为王爷的赵安歌到底是节俭还是铺张。要说节俭吧,长年在这里空置一个院子。可要说铺张吧,这三进的院子又配不上他的身份。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又站在门口发愣,笑着牵起了她的小手:“进来吧,门口风凉。” “要不要叫人给你按一按?”赵安歌知道宁维则挺喜欢上次那个大婶的按摩手艺。 宁维则摇了摇头:“不用。要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不如商量一下筑城的事?” 她心里还是惦记着要赶快把城筑起来,之后好去忙自己的事。 赵安歌揉了揉她的头顶,琥珀色的眼中流淌着宠溺:“好,都听你的。” 二人进得书房,阿吉奉了茶,便退到了外边守着门口。 绘有地形的卷轴正平铺在书桌上。 宁维则转到书桌正面,低头瞧了瞧,眼中喜色连闪:“这是你准备的地形图?” “对。”赵安歌丝毫没有邀功的意思,平平淡淡地解释着,“我想着就算不是你来筑城,这地形图也把绥州的情况摸得更清楚些,对战北蛮时更有利。” 宁维则半俯下身子,细细地查看着。只是上面有些符号看不懂,她只好向赵安歌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赵安歌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桌面上:“这个符号是山,这是密林……” “所以,你已经想好要在什么地方筑城了吧?”宁维则看他熟稔地解说着所有的地形,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嗯。”赵安歌犹豫了一下,在一个地方又敲了敲,“这里。” 正要继续说下去,赵安歌却发现宁维则的眼神并没有放在自己的手上。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赵安歌的侧脸。 自从进了绥州之后,赵安歌一天里要有半天以上都在马背上度过。辛劳之下,他脸颊的线条比往日更加凌厉,有如刀削斧凿般明晰。 冷峻异常的外表,配上温和柔软的声音,这种反差让宁维则一时沉溺其中,根本移不开眼睛。 赵安歌意识到她在看自己,突然感觉手心有点出汗。他只觉唇齿间满是燥意,不由得轻轻地吞了几下口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着,只会让房间里暧昧的意味更加明显。 灯火毕毕剥剥,跳动几下之后忽然熄了。 (本章完) 第240章 都听你的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两人的闷闷的呼吸声。 赵安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膛中疯狂地跳动,让他想要把什么东西紧紧抓在手中,再也不松开。 顺从着自己的本心的指引,他猛地探出了手。 掌中是一片小小的温热,耳畔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等宁维则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温暖的怀抱之中。 赵安歌的下巴在她的头顶心上蹭来蹭去,痒痒的,却很安心。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后怕……”赵安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患了场重感冒。 宁维则轻轻扭了扭脖子,把耳朵紧贴在赵安歌的胸膛上。 一记快似一记的心跳,敲得宁维则的耳朵渐渐红得发烫。 “天知道我听到敌袭的那个瞬间,心里有多慌。”赵安歌的声音像是从胸膛最深处直接传出来,震得宁维则的耳朵麻酥酥的,“幸好,我赶上了。” 宁维则只觉得自己被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自己就会消散一样。 “要是去晚了,这辈子我都没办法原谅自己……”赵安歌喃喃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宁维则只觉得有股热流从自己的心口直冲出来,让她抬起双臂,回抱在了赵安歌的腰上。 感觉到腰上的动作,赵安歌的肌肉顿时绷得紧紧的,只是把手臂圈得更紧了些。 “幸好你来了。”宁维则努力地把头抬起来,直视着赵安歌的脸庞。 尽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依稀的轮廓,可宁维则还是觉得无比地心安。 “谢谢你,安歌。” 这五个字像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语。 赵安歌只觉得万籁俱寂,只有宁维则的这句轻语萦绕耳旁。 想到怀里少女生动的小脸,赵安歌再也控制不住上涌的热血,猛地把头低了下去。 火热与柔软触碰着,灼热的鼻息交织在了一起。 “爷,灯怎么黑了?” 门外阿吉不识趣的话,突然像道炸雷劈醒了宁维则。 她急忙一推赵安歌的胸膛,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被打扰了好事的赵安歌在心里痛骂着阿吉,可他又怕宁维则心生不悦,只能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没事,油灯不小心灭了。” 阿吉听着赵安歌的声音格外沙哑低沉,还特意多了句嘴:“爷,嗓子不舒服吗?要不要让小厨房弄点糖水润润?” “不用。”赵安歌只觉得快要压不住火气。 阿吉在门外听到赵安歌的语气不善,缩了缩脖子,重新站在门口装死。 “你……”为了缓解窘迫,宁维则也清了清嗓子,“要不把灯重新点上吧。” 赵安歌闷闷地“嗯”了一声,从身上掏出火折子来吹亮,对着油灯晃了晃。 明黄色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得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温暖的暧昧。 宁维则脸上的红意渐渐退却。 看着赵安歌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宁维则心头还是慌慌张张地跳了几跳,只好低下头来在卷轴上随意找了个地方指了指:“这个,刚才还没说完……”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满是羞赧地咬着嘴唇,不禁轻笑一声,从身后拥住她:“好,咱们继续说。” “这里,是一片山地,旁边有沼泽,人畜难行……” 二人不知不觉进入了工作的模式,这一讨论起来,就到了深夜。 宁维则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已经挤出了小小的泪花。 “累了吧?”看着宁维则呆萌的样子,赵安歌忍不住又揉了一把她的头顶。 宁维则老实地点点头:“嗯,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赵安歌看她揉着眼睛,干脆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送你回去。” 房门打开,靠在门口的阿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赵安歌斜了他一眼:“还愣着?” “啊,对对对!”阿吉满脸都是谄媚的笑意,“我去给宁姑娘开门,嘿嘿嘿嘿嘿嘿……” 给宁维则掖好了被角,赵安歌又忍不住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标记:“好好休息。” 看着赵安歌大步离开的背影,宁维则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臂,揉了揉刚刚被亲吻过的地方,傻乎乎地咧了咧嘴。 二人的讨论一直持续了三天。 赵安歌用红笔在地形图上慎重地画了个圈:“就这里了。” “可算是定下来了!”宁维则也舒了口气,回想起这几天的工作来。 这几天从各个角度去考虑筑城的位置,选了好几个地点,却都是有利有弊,没有办法一下子确定下来。 宁维则纠结了一会,决定还是用表格的方法试试。 她把想法给赵安歌详细地说明了一遍,听得赵安歌眼中异色连闪。 “周围依山傍水,最多打五分。” “离陀平河的距离,每增加一百里,打分减一。” “旁边有铁矿,加三分。” 把需要考虑到的各种因素都列出来之后,宁维则找了一张最大的宣纸,趴在上面画了个表格。 拟定权重和打分标准后,宁维则跟赵安歌一击掌,笑嘻嘻地又趴了上去:“来,你报分数,我做记录。” 看着宁维则丝毫不在意礼数的样子,赵安歌摇了摇头,却是笑得开心:“好,先说响水沟……” 表格的最后一格数字也被填好之后,宁维则举起拳头对着天空用力一挥:“耶,终于搞定了!” 赵安歌听着不明所以的话,微微笑着把宁维则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来,喝点热水。” 那是他特意着人去煮的暖身茶。虽然宁维则穿得不少,屋里又破例烧起了地龙,可他还是担心宁维则会受寒。 宁维则双手抱着茶杯,吸溜吸溜地往肚子里灌着热水:“咦,这个水还挺好喝的。” “这是宫里的方子,暖身茶。你要是喜欢喝,平时我让府里常备着。”赵安歌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宁维则往后躲了躲:“哎呀,一会水该洒了!” “好好,”赵安歌改捏为摸,胡噜起宁维则的头顶来,“都听你的,好不好?” (本章完) 第241章 跟我说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露出小牙来笑了几声:“别闹了,先把正事忙完吧。” 说着,她放下手里热气腾腾的杯子,撸了撸袖子,就要抄起炭笔来算数。 赵安歌连忙握住她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把她的袖子撸下来整理利索,这才把她按到了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你在这里帮我盯着,我来算。” 宁维则挑了挑眉,这些计算倒都是简单的加法和乘法,费不了多大的力气:“好,这个表应该这么计算……” 听完宁维则的解说,赵安歌轻松地点了点头,从书桌下方的小柜里翻出来一样东西:“放心吧。” 宁维则定睛一看赵安歌手中的东西,眼睛立刻有点发直:“你会用?” “会啊。”赵安歌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在叮叮当当的响声中笑道,“毕竟我也在户部当过差。” 赵安歌手里叮当作响的物件,赫然就是宁维则前世想学又没学会的算盘。 前世的宁维则,做手工的时候也能算得上是心灵手巧,可一到打算盘的时候,十根指头就像糊成了一根似的,根本不分瓣。 看着宁维则怨念的眼神和皱起的小脸,赵安歌忍不住又捏了一把,这才拉过另一把椅子来,坐到了宁维则身边定了定心神。 “三下五去二,八上三去五进一……” 宁维则看着赵安歌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飞速地来回屈伸,开始的时候还企图跟着他的动作默念口诀。 只是赵安歌的算盘越打越顺溜,到后来看得宁维则眼花缭乱,满脑子里弹动的都是修长的手指和分明的骨节。 她干脆停下跟不上节奏的念叨,双臂伏在桌面上,下巴枕住胳膊,盯着赵安歌的手看个不停。 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赵安歌的手,再看看自己略显黑黄粗糙还带着硬茧的手,宁维则不禁自言自语起来:“脸长得好看也就算了,怎么手也这么好看……” 赵安歌听见了她的小声嘀咕,忍不住有点想笑,又硬生生忍住,只是装傻:“嗯?” “啊,没事!”宁维则尴尬地红了脸,“我是说,你这个手真适合打算盘。” 赵安歌用余光瞥了瞥少女的小脸,手上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这算盘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制的,泛着黄金般光泽的算盘珠敲击在边框上,清脆的撞击声甚是动听。 宁维则偷眼看了看赵安歌,见他还在一本正经地打着算盘,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下巴重新搭回胳膊上,继续看了起来。 听着耳畔富有节奏感的叮叮当当,宁维则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大珠小珠落玉盘。 若是赵安歌会弹乐器,是不是要比打算盘更赏心悦目呢? 胡思乱想中,耳边的撞珠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清朗如流水击石的男声。 “好了。” 赵安歌拿起记录数据的纸,走到那张宣纸旁边,单膝跪地,工工整整地将计算结果填到了表格里。 “响水沟,三百二十九。” “西同坡,三百七十二。” “兴庆寨,二百九十六。” 随着数值一个接一个地被填写进去,结果渐渐明朗起来。 “就是这个了!” 看着赵安歌落下最后一笔,宁维则猛地站起来,跑到赵安歌的身旁,指着表格的一行兴奋地喊了出来。 赵安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是啊,就它了!” 红笔落下,选址这个阶段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走,我带你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赵安歌把地上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收到了书桌下面的小柜里。 宁维则小脸一扬:“算是阶段性胜利?” 赵安歌修长的手指从宁维则的鼻尖上刮过:“对,你这个词用得真妙!” 宁维则吐了吐舌头:“我还想吃那天的炕锅羊肉。” 等吃吃喝喝回来,宁维则愁眉苦脸地揉了揉饱到发胀的肚子:“真是太香了,下次可得悠着点……” 赵安歌笑笑:“下次我看着你。” 阿吉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通报起来:“爷,从海平州送来了几车酒,两个时辰后进城。” “是那个?”宁维则眼睛微眯,脸上的笑意消失,盯着赵安歌。 赵安歌直视着宁维则的眼睛:“对,就是那个木薯酒和头锅酒,我让谈先生各送了一些。” “嗯……”宁维则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效果可有试验过了?” “还没。”赵安歌的眼皮半垂,“明天我会领人出塞一次,回来就能试了。” 宁维则听懂了赵安歌的言外之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却还是咬咬牙:“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赵安歌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宁维则的肩膀:“放心,我的身后有子安,有千牛卫,他们定会护佑于我的。” 宁维则悄然无语,过了半晌,她才重新抬起了头,眼神变得坚定:“那我从明天开始,就动手去写那套筑城方案。” “辛苦你了。”赵安歌落在宁维则肩头的手臂突然一使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宁维则勉强地摇了摇头,下巴在赵安歌的胸口蹭出一片褶皱:“我不过是希望像子安这样的情况,能少发生几次罢了。” 家园大义说来太过缥缈,对于宁维则来说,无非是尽人事之后图个问心无愧而已。 赵安歌的左手抚在了宁维则的后脑上,让她的脸颊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宁维则的嘴角勾起了恬淡却又坚定的微笑:“好。” “要不要出去转转?”赵安歌突然牵住了宁维则的手,眼中的征询里带着些许请求的味道,“今夜正是满月。” 宁维则大大方方地点头:“走吧,还没跟你一起逛过。” 赵安歌的手掌一紧。 自从遇见宁维则之后,不是在路上,就是在营地。若是之前能好好在一起逛着聊聊天,是不是也许自己就不会生出瞒着她的想法,也就不会有之前的那次分离? “怎么了?”宁维则感受到赵安歌的情绪突然产生了变化,停下了即将迈出去的脚步,歪着头盯着赵安歌的眼睛。 “走吧,”赵安歌突然笑得比外面的满月辉泽更甚,“想要什么,跟我说。” 今天是2021年的最后一天,大家跨年都是怎么安排的呢? 在家看线上演唱会的小咸鱼,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 希望疫情赶快过去。 希望2022一切都好! (本章完) 第242章 等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西平郡虽然地处边陲,却也算是热闹。 每逢满月之日,西平郡城内都会有持续到子时的夜市。各种吃的喝的,逗孩子的小玩意,女子钟意的小饰品,男子喜爱的各种兵器,也算得上是应有尽有。 一辆小车上的香气离着老远就飘进了宁维则的鼻子里。 她眼前一亮,也顾不上刚刚吃得圆滚滚的肚皮,拉着赵安歌的手直奔小车而去。 小车上一口锅子正冒着白生生的热气,奶香滚滚。 “老板,来一份!” 宁维则正要松开赵安歌的手,到荷包里掏钱出来,却被赵安歌紧紧攥住了手指:“阿吉。” 紧跟在二人身后的阿吉赶紧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来,递到老板手上。 老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连声道:“这位小娘子,稍等,马上就好。” 新鲜的牛乳在小锅子里翻滚,漾开一朵朵香浓的花。 老板稳稳地从旁边的小坛子里舀出一勺半米半汤的浆水,倒到牛乳里,又迅速地倒了些清亮的液体进去,也许就是替代小苏打的草木灰水了。 这边等着锅子里的牛乳再滚,那边老板想了想,从小车底下摸出个特别大的鸡蛋来,利落地磕到了碗里。老板低头看了看,这才笑眯眯地举起碗,对着赵安歌和宁维则比了比:“这是我特意留的双黄蛋,送您二位了,祝福二位百年好合!” 宁维则的脸上一红,微微偏开了头。 赵安歌琥珀色的眼底闪过淡淡的愉悦,轻轻颔首:“借你吉言。” 老板这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慢,三两下就把鸡蛋打散开来。锅子刚好再次沸腾,鸡蛋就被浇了进去,一同添加的还有几勺提味的蔗浆。 等到蛋白完全凝固,老板拎起小锅的提手,把这一小锅醪糟牛乳鸡蛋噗噜噜地倒在一个粗瓷大碗里,正是满满当当的一碗。舀上一小勺炒香的黑芝麻,搅进几颗黑得发紫的葡萄干,泡上些顶新鲜的枸杞,再撒上半勺香香脆脆的花生碎…… 宁维则刚要伸手接过大碗,却被赵安歌拦了个正着:“小心烫手。” 旁边正有几张小方几,方几边上歪歪扭扭地摆着几个马扎。 赵安歌面不改色地把大碗捧到方几上:“喏,来吧。” 宁维则毫不在意形象地叉开腿坐在马扎上,把脸凑到大碗上。热腾腾湿漉漉的香气横冲直撞地扎到她的脸上,被她一点都不客气地吸进了肺里。 “真好闻……”长长地吐出那口气之后,宁维则眯着眼感叹起来。 拿起勺子来,宁维则在大碗中逆时针搅了几圈,这才心满意足地盛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了赵安歌嘴边:“啊~” 赵安歌一愣,脸上登时染了层浅淡的绯红。 宁维则还是笑嘻嘻的:“尝尝吧,不热了。” 赵安歌轻轻吞咽了一记口水,这才有些犹豫地张开了嘴。 牛乳的香浓中混合了醪糟的酒香,仔细咀嚼又有软滑的鸡蛋和甜蜜的果干。复合的甜香在唇齿间缠绕着,赵安歌这才知道为什么宁维则会直奔这小摊而来。 站在一旁的阿吉有些吃惊。 这位爷,平日里其实是不太喜欢吃甜食的。可眼下对宁维则喂到嘴里的甜品丝毫没有抗拒,嗯…… 看着二人甜蜜互动的阿吉,突然感觉自己肚子里顶顶的,像是被喂了一大碗狗粮一般。他只好稍微侧了侧身子,把目光转移到天上。 今夜是满月,边陲之地少雨,空中也没几片云彩。 明月的辉光充斥了整个夜空,即便是最亮的启明星,也要黯然失色,把自己隐入夜色之中。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的,竟然把这一碗吃了个干干净净。 宁维则抹了抹嘴巴,站起身来浮夸道:“这回可真是什么都吃不下了!” 赵安歌自然地牵起了宁维则的小手:“走吧,再去逛逛,消消食。想吃下次我们再来。” “好,等你……回来之后,咱们再来吃!”宁维则语焉不详地约定着。 赵安歌听得非常明白,斩钉截铁:“没问题。” 宁维则却突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伸出右手的小指:“拉勾。” 赵安歌不明所以,却愿意陪着她笑闹:“就像这样?” “没错!”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如同与月光交缠的星辉般,再也难分彼此。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达达的马蹄声便从赵安歌的小院后门渐行渐远。 宁维则听见马蹄声,急忙披衣出门,却发现正是赵安歌已经动身了。 院子里的仆从看见宁维则,赶紧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来:“宁姑娘,王爷给您留的信。” 宁维则急急抖开信纸,上面只有两个峻拔的大字。 等我。 宁维则怔怔地看了看后门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勾了勾嘴角,转身回了屋子。 虽然赵安歌不在,那筑城的方案还是要按计划执行的。 「施工范围……」 「质量目标……」 「应急预案……」 因为之前宁维则就把目录列了出来,这会儿只要按定下来的目标,往里面填充骨架就好。 至于要建多大的城,城墙上要加怎样的防护措施,城的军事定位到底如何,这些宁维则没法确认的细节就都暂时空了出来,等待赵安歌回来再议。 方案写了十几天,赵安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宁维则倒也不急,写完这这份,又继续琢磨起那份没完成的工部议事流程来。 她的生活可以说像极了前世的社畜,每天几乎是两点一线——自己的屋子,还有赵安歌的书房。 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之下,那份工部议事流程也有了大概的样子。 第二十七天下午,城中忽然传来异样的喧哗。 正捧着从赵安歌书房里找到的一本西行游记的宁维则被这喧哗打断,不由得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听那喧哗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散漫的马蹄声。 城中纵马? 宁维则突然眉峰一挑,扔下手中的书,直奔大门而去。 不远处,一身亮银甲正坐在马上,身后鲜红的披风衬得那马上人格外威武。 (本章完) 第243章 伤口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马上人见到院门口的小小身影,再也忍不住心底压抑的思念,把城中民众的欢呼声尽数抛在身后,向着那小小身影飞奔过来。 铿锵的铠甲根本阻碍不了他,从马背上潇洒地一跃而下,他大踏步地走到了宁维则面前,一把将她拥在怀里。 冰冷的铠甲印在宁维则的脸上,透出阵阵寒意,可宁维则的心里却是热潮涌动,根本没有被这寒意影响半分。 “你……回来了。”宁维则努力地抬起头,寻找着赵安歌的视线。 赵安歌微微低头,正撞上她灼热的双眼。 “我回来了。” 赵安歌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在草原上含了满口的风沙。 宁维则这才醒过神来,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赵安歌来。 他的脸比出发前黑了些许,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乱七八糟,嘴唇干燥得快要裂开。手臂上的铠甲有处新近造成的凹痕,银甲也没有那么闪闪发亮,满是大大小小的擦痕。 宁维则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是这里伤到了吗?” 赵安歌凝神看着她的双眼:“嗯,不小心被北蛮砍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的战甲好,只是破开个小口子,不碍事的。” 宁维则的五官都快要皱到一起,满是心疼地拉着赵安歌的另一只手就往院子里走:“不行,进来给我看看。” 赵安歌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就这样被宁维则拉着,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 院子之外,欢呼的民众正远远地围着,不敢离赵安歌太近。 看着赵安歌满是笑意地被拉进院子里,一位大叔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扭头对着身边的老伙计问道:“我没看错吧?” 那老伙计的下巴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连连点头:“没看错,没看错!” “景王爷居然真的有意中人了!”旁边的大婶笑得眼睛都开始放光。 揉眼睛的大叔低头思索了一会,转身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走去。 那老伙计赶紧跟了上去,拍拍大叔的肩膀:“嘿,老张,你这是要上哪去?” “当年我跟着陛下和王爷出过塞上,不瞒你说,这条腿就是当时被蛮狗伤的,幸好王爷的亲卫救了我一命。”大叔神色黯了黯,眼神中又渐渐明亮起来,“既然王爷对我有大恩,那王爷的大婚的贺礼,我必须备上一份!” 老伙计闻言,也兴奋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对对!虽然我没当过兵,可王爷对西平郡有多关注,咱们西平人都清楚!这次给王爷的贺礼,也不能少了我一份!” 二人说起话来有点激动,声音难免高了高,周围的人听得是清清楚楚。 “二位大哥说得对!” “走,咱们也回家准备准备去!” “东西多少,也是咱们的心意!” 街上的人蜂拥而来,又一窝蜂地散了开去。 回了院子的宁维则和赵安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此刻宁维则的眼中,只有赵安歌的伤势。 阿吉正跟在身边帮忙,熟门熟路地把赵安歌小臂的亮银甲卸了下来。 铠甲一去,里面裹伤的白布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宁维则的眼前。 那块布紧紧地缠着,上面还隐隐透出几丝暗红。那些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也不知赵安歌到底伤了几天,伤得到底重不重。 “要不再去外面的医馆请大夫来看看吧?”宁维则不太放心,紧张得嘴唇有点发白。 赵安歌也不愿她太过担惊受怕,对着阿吉点了点头:“去吧。” 不多时,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就跨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一名跟阿吉年龄差不多的小童,斜挎着个大大的药箱。 阿吉离着老远就通报上了:“王爷,这位就是西平郡上治外伤最拿手的韩章先生了。” 白胡子老头赶紧对着赵安歌行了个礼:“草民见过王爷。” 赵安歌笑着点了点头:“韩先生不必多礼,咱们进屋说吧。” 说完,赵安歌牵着宁维则的手进了卧室。 白胡子老头赶紧把药箱从小童身上拿了下来,紧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王爷要瞧的,可是这小臂上的伤口?”白胡子老头上下打量了赵安歌一通。 赵安歌点点头。 “可要把这白布解开?”宁维则有点着急。 白胡子老头习惯性地捻了捻胡子:“不如先给王爷号个脉吧?” 宁维则把眼神投向赵安歌,赵安歌也没什么要隐瞒的,立刻在桌旁坐下,将另一只手搭在了桌上:“好。” 白胡子老头眯着眼睛搭了两次脉:“王爷的脉象强劲有力,当无大碍。” 赵安歌得意地看了宁维则一眼,意思大约便是自己没有骗人。 宁维则知道这只是普通外伤,着实松了口气:“那麻烦韩先生把伤口再细查一遍吧。” 白胡子老头点了点头:“应该的。”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把赵安歌手臂上裹伤的白布一层层打开来。 里面的伤口斜在小臂外侧,约莫三寸来长,皮肉绽开,里面倒是已经结了黑紫色的厚厚血痂。 “这伤口,得有至少七日了吧?”白胡子老头用指尖轻点伤口周围,仔细查看着。 “嗯,七日整。” 七天前,正是赵安歌拔了个小部落旗子的那一天。 赵安歌虽然武力过人,可北蛮人在生死关头,也有一番血勇。这伤便是被部落里最强壮的勇士临死前砍出来的。 赵安歌不愿过多回忆战场上的细节,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疼吗?”宁维则敏锐地觉察到了赵安歌的不舒服。 赵安歌的眉头舒展开来,琥珀色的眸中满是温情:“没事的,你放心。” “韩先生,这伤真的没关系吗?”宁维则却不听赵安歌的,直接盯着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不回话,按过了伤口,又让赵安歌手指手腕地活动了半天,这才捻须笑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只是皮肉伤,长上就没事了。” 宁维则兴奋地一击掌:“太好了!” 白胡子老头拿了块新布给赵安歌把伤口裹好,又取出纸笔:“我给王爷开几副药,稍微调养一下。这伤口已经结了痂,就要多注意,别沾水,少用力,省得伤口再崩开。” 宁维则连连点头:“有没有什么忌口?” (本章完) 第244章 没睡?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那倒没有。”白胡子老头看着宁维则焦急的样子,笑了笑,“咱们西平郡的羊肉,反倒可以适当多吃些,补一补元气。” 送走了白胡子老头,宁维则嘻皮笑脸的:“走吧,去吃点羊肉。”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这几天瘦了一圈的小脸,心尖微微发酸:“好,都听你的。” 换上日常的便装,又简单休整了一下之后,赵安歌牵着宁维则,正准备出门去第一楼。 可院门一开,宁维则立刻被眼前的场景弄得有点发懵。 院门口的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 一捆又一捆最最新鲜的蔬菜。 几串挂着白霜的葡萄。 几小筐苹果、桔子。 被绑住脚的活鸡活鸭。 简直像是到了菜市场一样。 宁维则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看着赵安歌。 赵安歌也正在发懵,只是他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门口站着的护卫看着主子讶异的状态,赶紧上前来解了围:“王爷、宁姑娘。这是西平郡的乡党送来的贺礼。” “贺礼?”宁维则的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对,”护卫低下头,满是欣喜地答道,“他们说是庆贺王爷和宁姑娘的姻缘,把东西放下就跑,根本拦不住。” “原来如此……”赵安歌听说这个解释之后,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宁维则,“维则,你怎么看?” 宁维则没想到赵安歌在西平郡的声望如此之高,目光里多了些敬佩:“既然是因为你送的,你来处理便是。” 赵安歌想了想,对着阿吉招了招手:“把这些贺礼都收回院子里,再去第一楼请大厨。” “你这是要?”宁维则似乎有点明白赵安歌的想法。 “既然是与你相关,”赵安歌与宁维则紧紧地十指相扣,“不如就在这条街摆上三天的流水席,就当是你对西平郡乡党的答谢,如何?” “好。”宁维则想着西平郡与赵安歌的渊源,不禁眉眼弯弯。 流水席摆了三天,赵安歌与宁维则倒是没出面。 二人正窝在书房里,全神贯注地筹备着那两套方案。 之前宁维则没能搞清楚的地方,在跟赵安歌详细地沟通过之后,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而赵安歌对于宁维则的这一套框架,越看越觉得佩服。 直到第七天上,阿吉敲了书房的门,这才重新引起了赵安歌的注意。 “爷,试验有结果了。” 这档子事情,赵安歌倒是完全没有避讳阿吉:“进来说吧。” 阿吉带着一名暗卫走进了书房,暗卫单膝跪地:“见过王爷。” “起来说。”赵安歌揉着太阳穴,跟宁维则并排坐在书桌前,还是双手紧握。 暗卫起身看见宁维则,眼神里顿时多了一丝崇敬。 “带回来的二十名蛮人,都已经试过了。”暗卫知道这酒是宁维则制出来的,态度越发恭敬。 “如何?”赵安歌感觉到宁维则的指尖有点冰凉,颇有几分不忍。他的手掌还是一如既往地宽厚温暖,顿时安慰地捏了捏宁维则的小手。 “饮用头锅酒的十人里,目前有两人双目失明。” 赵安歌弹了弹指甲:“另外的呢?” “饮用木薯酒的十个里,已经死了六个。剩下的四个都是喝得少的,侥幸捡了条命。” 宁维则的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便是自己制出来的武器吗? 赵安歌感受到宁维则的不安与战栗,把身体转了过去,直直地盯着宁维则的眼睛:“北蛮人马蹄之下,不知踏了多少中原人的尸骸。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有了这些酒,我们在战场上便有了少流血的可能。” “可是……”宁维则的语气中依然满是迟疑。 “没有可是。”赵安歌的双手与宁维则的双手紧握,“不要把这些算在你的身上。” “筑城也好,酿酒也罢,这些都是手段。” “让北蛮人心生畏惧的手段。” “只有彻底解决了北蛮,边境才有可能安宁。” “若是这酒掌握在北蛮人手上,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送到中原人的肚子里。” 赵安歌诚恳地看着宁维则。 宁维则无力地牵动着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我懂的。” 赵安歌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才把注意力转回到暗卫身上:“暂时不要再做其他试验了,等我的命令。” 暗卫叉手称是,退出了房间。 等到阿吉带上了房门,赵安歌这才伸开双臂,重新把宁维则搂在怀中,眼底满是心疼:“等这次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去游山玩水,好不好?再也不说这些了。” 宁维则不置可否,轻轻地嗯了一声。 “方案差不多了,一会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找了位大婶来,给你好好捏一捏放松一下。”赵安歌的安排总是那么熨帖。 宁维则扭了扭酸痛的脖子:“那你呢?” “难道这是邀请?”赵安歌忽然促狭地贴近了宁维则,呼吸打在宁维则的脸上,让她更看清了他眼底的灼热。 宁维则连忙跑开:“不是,没有那个意思……” 看着宁维则像是受惊小鹿似的跳到了一旁,赵安歌笑得极其轻快:“我一会把这些整理一下,明天好呈给皇兄去评议。” “哦。”宁维则这才意识到赵安歌是在撩拨自己,嘟了嘟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看着宁维则离开的背影,赵安歌握了握拳头,摇头苦笑了起来。 这丫头,真不知道嘟嘴的动作有多诱人吗? 还是赶快把这城筑起来,才好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赵安歌的斗志又重新燃了起来,铺开纸笔,用他一贯清峻有力的字体飞快地写了起来。 都说按摩是解决身体疲乏的法宝,宁维则对这个说法举双手双脚支持。 大婶的手指按在宁维则的头皮和肩颈上,让她泡在浴桶里,一个劲儿地点起头来,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爬回床上的。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宁维则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正看见赵安歌在门口给人布置任务。 “八百里加急回京,去吧。” 看着赵安歌眼下微微发青,宁维则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 (本章完) 第245章 正人君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嗯,赶了赶,把方案都写出来才好安心。”赵安歌倒像是无所谓。 “我让厨房送点粥来,喝了就去歇会吧。”宁维则又嘟起了嘴巴。 熬了一夜的赵安歌似乎丧失了全部的自制力。 他一把拉住宁维则的胳膊,将她扯到怀里,语气里带上些撒娇的意味:“让他们去准备吧,你先陪我躺一会,好不好?” “那……就躺一会?”宁维则有点不忍心拒绝。 “好!”话音没落,赵安歌突然一弯腰,把宁维则打横抱了起来,大踏步地往房间走了过去。 阿吉跟在二人后面,一咬牙,把卧室的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轻轻把宁维则放到自己的床上,赵安歌只觉得自己从没像现在这般既甜蜜又忐忑。 身体一沾到床,宁维则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 赵安歌,应该还是个正人君子吧? 脑子里正乱七八糟的,宁维则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安歌的俊脸,突然贴了上来。 微冰的唇紧紧压了上来,索取着宁维则唇齿间的甜蜜。 宁维则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团焰火,让她根本无法思考。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宁维则只觉得身上乍然一轻,呼吸才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赵安歌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满意地捏了一把,又翻过身去,把头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宁维则根本来不及反应。 好在赵安歌的床大得很,两人一横一竖地躺着,也不觉得拥挤。 感觉到赵安歌再没别的动作,放下心来的宁维则渐渐觉得眼皮沉重,竟然再次安心地睡了过去。 听着宁维则轻浅的呼吸声,赵安歌悄悄转头看了看,笑得满是宠溺。 熟睡的宁维则,并没听见赵安歌的喃喃自语:“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我会忍到那一天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宁维则发现赵安歌变成了跟自己脸对脸侧卧的姿态。 赵安歌的睫毛好长。 像一把小刷子一样,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赵安歌的鼻梁也很高。 宁维则用眼光顺着他的鼻梁向下,在心里勾勒着那高挺的线条。 赵安歌的双唇看起来很可口。 薄唇正中的唇珠不但没有冲散他冷淡的气质,反而有种冲突的戏剧感,让他整个人更像个猜不透的谜。 赵安歌的下巴线条很硬朗。 跟他的那把剑一样,锐利得直入人心。 还有,他的喉结…… 宁维则忍不住抬起了手,偷偷抚上了他的脖颈。 指尖刚一接触,赵安歌的脖子上突然炸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颗粒,整个人从脖颈到耳后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宁维则一惊,刚要收手,手腕却突然被大掌攥住。 “请问姑娘,这是何意?” 赵安歌的眼神里像是有一团火,将那团琥珀燃点出火山般的炽热。 宁维则嘿嘿地讪笑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没事,那个,什么时辰了?” 背对水漏的赵安歌微眯了双眼,坐起身来扭过了头,才将那团炽热压了下去。 “走,去吃晚饭吧。”赵安歌的声音里还掺了一丝魅惑的沙哑,听得宁维则心里麻酥酥的,像是有只小猫在抓。 她舔了舔嘴唇:“哦,好,走吧。” 让宁维则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等待京中消息的日子里,她要面临的诱惑简直防不胜防。 稍稍闲下来的赵安歌,眼里的情意总是要让宁维则沉溺于其中。 宁维则只好抓着他聊正事,才能打消两人之间干柴烈火的氛围。 “工部议事最要紧的就是标准,这个标准的细节我们暂且不拟,留待工部自行讨论。” “至于你说的优先级如何确定,这个咱们说了不算,也是要按照实际情况来进行划分。” “剩下的,也算是搞得差不多了。” 赵安歌笑着揉了揉宁维则的头顶,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动作了。 一摸宁维则的头顶,她就会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赵安歌,像是毛绒绒的小奶狗似的,分外惹人疼爱。 想到这份方案终于可以交到沈斯年的手上,宁维则突然有点好奇:“之前你为什么说沈家可用?” 赵安歌微微沉吟,考虑怎么说给宁维则会更容易听懂。 宁维则却理会错了他的意思,慌忙摆摆手:“如果这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问过好了。” 赵安歌笑着伸出了手,把宁维则拉了过来:“我只是在想怎么说才好。之前已经说了不瞒你,没什么不能问的。” 宁维则哦了一声,怯怯的神情里又带着些好奇的狡黠:“我想着这是朝廷里的事情,没准有什么秘辛不好说给我听呢……” 赵安歌失笑:“明明就是想听,还在这里装模作样!来吧,我跟你说说。” 宁维则赶紧在赵安歌对面正襟危坐。 赵安歌想了想,轻轻地讲了起来:“沈家的主心骨,沈休文,是宸妃的亲哥哥。因为皇后不是皇兄少年时心心念念的那位,所以并不受宠,一直无所出。宸妃就是现在后宫里,最受宠的那一位。” “宸妃有一子,沈休文一直存心想把我这个侄子推上太子的位置。” “而他能不能上位,说穿了还是要,看皇兄的心意。” “所以,沈休文在集结朝中势力的时候,一直在做的便是顺心意。” 宁维则点了点头,似懂非懂:“所以这顺心意,也就是揣摩陛下的心意?” “对。他的目的最单纯,就是紧紧抱住皇兄的大腿,为宸妃之子扫除障碍。这样,等陛下百年之后,沈家也能富贵得更长久。” “所以沈斯年要这个方案,就是沈休文授意的?” “十有八九。前阵子皇兄和我聊过这个事情,他当时调动过几次工部的档案。估计就是这样,让沈休文上了心。” 宁维则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混朝堂的,一个个心思都太重了,不累吗?” 赵安歌喝了口微冷的茶水:“累与不累,又能如何?已经习惯了。” 宁维则怜惜地拍了拍赵安歌的手背,又反手拉住他捏了捏:“以后我陪着你。 (本章完) 第246章 未尝不可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给沈斯年的工部议事改良方案,是用赵安歌的渠道悄悄送过去的。 赵安歌并不想让宁维则过多地暴露在朝中那些人的面前,这份方案便只能够是出自沈斯年之手,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安歌并没多说任何一句,但他相信沈斯年看到办差的人,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若是不明白,那也只好让沈休文想办法给他讲明白了…… 与此同时,那份筑城的详细方案也呈到了赵安鸿的宫殿外。 赵安鸿又是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随意地对着内侍招了招手:“拿上来。” “咳咳咳……”只不过,当他看到那厚厚一份百余页的方案被瘦弱的小内侍努力地搬进来时,还是吃了一惊,葡萄汁喷了一袖子。 “安歌这是搞的什么名堂?”举着手臂等着内侍清理的赵安鸿挑了挑眉,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小内侍。 小内侍赶紧把头埋了下去,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安鸿的衣袖,只当自己是不存在。 赵安鸿若有所思地瞥了小内侍一眼,衣袖一摆:“下去吧。” 不顾姿态地舔了舔手指上的葡萄汁,赵安鸿用另外那只干净的右手抄起方案中最上那张,一眼扫了过去。 只看了几行,赵安鸿的瞳孔便一缩再缩,再也不肯放下。 这一套方案,赵安鸿仔仔细细地反复看了三遍,整整耗了一下午的时间。 “安歌这小子,还真是捡到宝了……”放下手中的纸张,赵安鸿这才发现之前吃葡萄的汁水已经干结在了手指上,差点把纸沾起来。 他长笑着喊来内侍:“把这套方案送到沈休文那里,告诉他三日后朝会时,朕要议此事。” 瘦弱的小内侍吃力地抱着那厚厚的一摞,以最快的速度蹿出了大殿。 收到这套方案的沈休文,着实有点苦恼。 无他,要抄录的太多了,那些散议郎之类的写得手都快要抽筋,也才抄够一半。 “罢了。”沈休文想了想,叫停了那些人肉复印机,“各职司的衙门都送去几份,他们自己愿意抄就抄,不愿意抄就一起看。” 到了第三天的朝会上,赵安鸿微微斜倚着御座,笑吟吟地看着下面的人:“诸位爱卿,安歌递上来的筑城方案,可都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众臣七嘴八舌地承认下来,有些还在暗暗腹谤赵安歌,到底要不要这么较真。 因为份数不够,有些人直到头一天夜里才拿到这份方案,更是埋头苦读了半宿,没眯多一会就来上朝了,这会儿困得几乎要眼皮打架。 赵安鸿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臣子们,若有所思道:“不如都说说看法吧,要不,就从工部开始?” 一名清癯的长髯男子施施然出列行礼,正是工部卢尚书:“微臣以为,这方案里列出的施工条目极为明晰,用来作为实施的细则,再合适不过了。” “卢卿家的意思,是支持这筑城方案?”赵安鸿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问道。 卢尚书想都不想就打起太极:“微臣总领工部,便是从施工的角度来看这份方案的优劣。其他的,自然要诸位大人评鉴才是……” “行吧,”赵安鸿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抬眼看了看其他人,“有谁还想说说?” 黑瘦的枢密使老头快步出列:“陛下,臣以为此方案可行。” “说说。”赵安鸿心知枢密院对这座城抱了极大的期望,特意让他展开来说。 “陛下,这次景王爷送回来的方案里,有一张大大的图表。”枢密使显露出极其欣赏的神情,“这图表便是计算到底何处建城最为合适。” 赵安鸿没说话,继续盯着枢密使。 “说实话,在定下来要筑城之后,我们也从军中找了些绥州人士,细细盘问了地形地势。按着这些人所说,枢密院也选出了三个可能的筑城地址。” 黑瘦老头苦笑着顿了顿:“只不过在选出这三个地址之后,因为每个都有独特之处,我们想再定下一个,却也是千难万难。我们枢密院内部,因为这个事,早就吵开了锅……” “直到看到景王爷送来的这张表,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解决。”黑瘦老头真诚地抬起头,看着赵安鸿,“陛下,枢密院支持这份方案里,关于地址选择这一块的结论。” 赵安鸿听着他话里有话:“所以,只有地址选择这一块?” “对。”黑瘦老头嘴上说着对,脑袋却摇了起来,“景王爷要建丈许厚的城墙,又要今冬完工……” 说到这里,黑瘦老头特意看了看卢尚书。想必他之前没有仔细审阅过这个方案吧,不然怎么会对施工这块全盘认同? 没想到一向油滑的卢尚书主动站了出来,得意地捻着胡子:“于枢使,工部新近得了一件利器,于筑城一事上大有裨益。” 黑瘦老头一愣。虽然他对工部的事情并不了解,可城墙上无非就是三合土混糯米汁,夯土制作而已,又哪有什么快速的方法? 卢尚书看着黑瘦老头一脸的不相信,轻笑一声:“那物事便是水泥,当日陛下亲临将作监,已经验证了水泥的功用。” “既然卢尚书这么说,微臣也没什么好的说的。”黑瘦老头顿时哑然无语,只想着一会散了朝之后,一定要去看看那水泥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安鸿看着下面的臣子们,似笑非笑地又点了个名字:“沈相,你怎么看?” 沈休文紫袍轻摆,走到朝堂正中:“臣以为,景王爷的方案可行。” 赵安鸿的心意早就定了,沈休文哪能看不明白,此时自然是要大力鼓吹的。 “方才诸位大人未曾讲出的,便是于户部而言,更容易算出总共要花多少钱粮,提前做好调度。” “其次便是这一整套方案,微臣仔细研究过,是可以用到其他的项目上的。只要按照这个框子套进去,便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这才是这一套方案最有价值的地方。” 说着,沈休文突然促狭地微笑起来:“而且景王爷在方案中提出,只要三个月,便能把此城建好。若是有些效率,微臣倒是觉得,多建几座也未尝不可……” (本章完) 第247章 朝议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对于沈休文的态度,朝臣们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毕竟沈休文一直紧跟陛下的节奏,是陛下手中最好的枪,指哪打哪,绝不落空。 不过枢密使也依然有着自己的坚持。 黑瘦的老头倔强地拱了拱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可是,陛下,臣还有些疑虑……” 赵安鸿对着沈休文摆摆手,让他退回到班列里去,之后才和颜悦色地对着黑瘦老头问道:“于枢使的疑虑是?” “陛下派去筑城的工匠,臣听说只是个不足双十的小丫头。”黑瘦老头对宁维则的实力明显不太信得过,“要是单看这方案,倒也是朝气十足。只不过真落实到手艺上,恐怕还是得有老成持重之人主理才行。” 赵安鸿微微侧了侧头,似有深意地盯着黑瘦老头:“那依于枢使之意,派何人前往比较合适?” 黑瘦老头露出了貌似忠厚的微笑:“陛下,此事理应工部卢尚书处置才是。” 卢尚书没办法,只好长须一抖,再次站了出来:“陛下,微臣以为,不如就由宁姑娘配合景王爷处置此事。他们二人对此事最为熟悉,这份方案又是史无前例的优秀,恕微臣暂时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黑瘦老头撇了撇嘴:“卢尚书倒是大方。只是这城毕竟是要用来打仗的,若是他日北蛮兵临城下之时,此城当不得大用,岂不是误我大端子弟!” “此城毕竟在绥州境内,若是北蛮随意便能兵临城下,倒不知是谁要先负起这个责!”卢尚书不紧不慢地抓住黑瘦老头话里的漏洞,反唇相讥起来。 朝堂瞬间变得鼓噪,倒像是每天清晨时分的菜市场那么热闹。 赵安鸿早已习惯了这些臣子们互相攻讦,干脆让内侍给他倒了杯茶水,一边掐着杯颈转着把玩,一边听着下面的扯皮。 眼看争执就要升级到人身攻击,赵安鸿这才一摔茶杯,面上却没有半分怒意:“够了。” 臣子们骂得也算痛快,安安分分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埋起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的菜市场与自己丝毫没有关系。 赵安鸿对着黑瘦老头轩眉一扬:“于枢使,刚才这一番争论下来,你可有什么意见?” “臣,还是那一句。”黑瘦老头倔强得像块石头,说不动摇就不动摇,“宁姑娘经验不足,请陛下派遣老成之人。” “什么样的才能入得了于枢使的法眼呢?”赵安鸿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一本正经地探讨了起来。 “臣不敢。”黑瘦老头照例回了一句,这才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臣只是以为,要建新城,至少也要跟之前兴修沧阳城的孙永长孙大师资历差不多,才能服众。” 许是今日枢密院对工部的挑衅有点严重,一贯习惯踢皮球的卢尚书也不再装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吹得长须晃呀晃的:“若不是孙大师身体不适,这新城根本也不需要募集工匠了。于枢使这话在理,但没用。” “或者,给先帝修山陵的司空家呢?”黑瘦老头嘴角微翘,这才抛出了自己真实的意图。 司空家跟于家算是沾亲带故。之前司空家主一直被孙永长压了一头,这次若是能同样筑出座城来,也算是扬眉吐气。 “司空家也并无筑城的经验,要论起资历来,我觉得也不见得比宁姑娘强多少。”卢尚书跟孙永长私交不浅,自然不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老友的宿敌,眼看就要撕破脸皮。 黑瘦老头气结,干脆指着卢尚书的鼻子:“把司空家跟这个毫无背景的小丫头相提并论,你这话着实可笑!” “于枢使莫要忘了,宁姑娘是通过工部的选拔才募集出来的,正是陛下钦点的匠人。”卢尚书见他一时脾气上头,自己反倒控制住了情绪,把于枢使往坑里带。 黑瘦老头一下子想起这一遭,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连忙对着赵安鸿叩首:“陛下,微臣并无质疑陛下的意思,只不过是忧心于我大端儿郎的将来,故而斗胆多问几句,请陛下恕罪!” 这几句场面话说得好听,赵安鸿倒也不至于为了这事就刁难枢密使,自是微笑着叫他起身:“于枢使,今日朝会自是就事论事,无妨。” 黑瘦老头慢慢爬起身来,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谢陛下!” “没事,你们继续说。”赵安鸿又端起了个新茶杯,满脸都是玩味。 沈休文知道这是赵安鸿不耐烦的表现,没办法,只好站到朝堂之中,朗声道:“于枢使、卢尚书,二位皆是出于公心,陛下英明,自会体谅二位的苦衷。只是这宁姑娘也不算是毫无经验。” “沈相,此话怎讲?”黑瘦老头知道沈休文也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必是有足够的证据。 “之前进行的学徒考核中,有学徒改进了水车。那新水车已经通过了工部的检验,正要发到西北缺水之处推行,此事于枢使或许不知。” 黑瘦老头眯了眯眼:“莫非此事与宁姑娘有关?” “自然是出自她手。”沈休文慢条斯理地回答着,话中满是理所当然。 黑瘦老头眼珠转了转:“改良此物固然有大功,但这毕竟是小物件,难度与筑城不可同日而语。” “与那水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成制式的木工学徒手册。”沈休文对着卢尚书使了个眼色。 卢尚书瞬间就懂了沈休文的意思:“那学徒手册,工部也已经验证过了。即便是没有任何木工基础的外行,只要按照那个手册行事,至少不会出大错。若是悟性好的话,只消半年便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已经木工入门了。” 黑瘦老头平时哪会理会那么多工部的事情,此时自然是张口结舌。 “即便诸位不通木工这种杂务,但大家应该都知道,想要入门也不是三两日就可以完成的。”卢尚书顺着沈休文抛出的话头,继续侃侃而谈,“这事情已经说明了,只要按照流程里的约定,一板一眼地进行工程的话,筑城也好,学木工也罢,想必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本章完) 第248章 明易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黑瘦老头暗道一声晦气,只是还不愿服输,依然沉着脸站在当场。 沈休文看着卢尚书占了上风,哪有不跟进了一锤定音的道理? “另外,宁姑娘前些时日去了海平州,到访了匠门。她与匠门的木作一脉和铸造一脉的脉主,都有不错的私交,想必是手艺也得了这几位的认可。” 一提到匠门,朝堂上的各位还是多多少少都有些服气的。 大端的工匠考核,与匠门关系极深。无论是刚刚提到的孙永长,还是司空一家,都是通过了匠门考核的天级匠人。像是孙永长,走的便是木作和石刻并重的路线,修得了房,也筑得了城。 若是宁维则真的有匠门的认证,朝堂上这些人倒也算是松了口气,至少知道她确实是有一手真本事的。 赵安鸿看着下面不再计较的臣子们,似笑非笑道:“若是诸位不太放心,不如朕去请明师傅出面,去给安歌压压阵。” “明师傅?!” “便是那个帮先帝神兵天降的匠人?”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那个匠人精气神耗尽,人当场就没了。据说啊,明师傅是他徒弟。” 听着下面人的议论纷纷,赵安鸿勾了勾嘴角。 “明师傅十几年前就归隐了,这次是朕有要事相托,才请他重新出了山。”赵安鸿脸上满是信任,对着朝堂诸公朗声说了起来,“整个大端的工匠考核制度,便是明师傅一手规划的。” 这些事情,是先帝早早就定下的。朝堂上的众人,有些资历深的,早就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有些资历浅的,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自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大端现行的工匠考核制度,除了学徒考核没有统一的标准需要自行命题之外,其他等级都是有着严格的限制的。 所有参加过工匠考核的人,无论通不通过,对这些标准倒是都没说过半句不是。 若是这些条条框框都是出自一人之手,那这人对工匠行的了解,可以称得上是已臻化境了。 若是能有这样一人压阵,想必筑城之事再无后顾之忧。 黑瘦老头自然是知道明师傅的名头的,也不再梗着脖子较真,反倒真心实意地拱拱手:“陛下英明!” 赵安鸿倒是没说话,眸中幽深的笑意一闪即逝,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行了,今日就议到这里,散了吧。”最主要的事情有了结论,赵安鸿也没耐心再听那些鸡毛蒜皮,长袖一挥走下了台阶,只留下一地长揖着恭送自己的臣子们。 “沈相,沈相……”刚要走出大殿,沈休文突然被卢尚书从身后叫住了。 平日里卢尚书与沈休文并无多少私交,此时他当着还没散尽的官员面找自己,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要谈…… 脑子里瞬间转过几个想法,沈休文从容地回头,温文笑道:“卢兄。” “沈相,下官有事想要请教。”卢尚书倒是拉得下面子,有话直说。 沈休文一边把笏板装到袖子里,一边用手比了比方向:“咱们边走边说吧。” 卢尚书笑容可掬地跟在沈休文身后侧半步:“下官入朝为官时日尚短,不曾听过明师傅的故事。想必沈相是知晓的,想求沈相给下官说道说道……” 说起来,卢尚书也是个官运不错的主儿。从科举中举,到成为工部之主,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在大端的朝堂上也算是独一份。 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沾那些派系的边,在赵安鸿的眼里,着实是个合格好用的。 沈休文最近正准备从工部入手做些谋划,正想着找机会跟卢尚书拉近些关系,没成想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自然愿意在一定程度上知无不言。 “明师傅的名字是明易之。” “先帝当年起兵的时候,曾经在舒梁峰被重重围困。后来是在一名辎重营工匠帮助之下逃出生天的,此事你可曾听说过?”沈休文偏了偏头,静静看着卢尚书。 卢尚书明显不太相信:“听说是听说过,但……” 沈休文也笑了:“确实没传的神兵天降那么玄乎,你是总领工部的,自然对这些心里有数。” “那当年他们是怎么下来的?”卢尚书好奇的是这个。 沈休文用手从左上到右下,比了一条斜线:“用的滑索。” “原来如此……”卢尚书这才恍然大悟。 沈休文看着他,笑容依旧温和:“那是于师傅的主意,明师傅做出来的装置。” “于师傅是?”卢尚书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不由得一怔。 沈休文轻笑:“是明师傅的师父,匠门前一代木作脉主。” 卢尚书奇道:“那明师傅就应当是当代木作脉主啊,为何现在的脉主姓曹?”匠门众人偶尔也会应召进京,卢尚书之前见过曹满,对这个憨厚的木作掌门人印象还算不错。 沈休文不动声色:“匠门一向都是神神秘秘,他们不是师徒相传也说不定。” 卢尚书呵呵一笑:“沈相说的对……” “那明师傅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了。今天陛下提到请了他出山,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沈休文似乎突然有些感慨。 见到戏肉来了,卢尚书赶紧往沈休文身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明师傅,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让陛下如此看重?” “适才陛下在朝堂上说的,工匠考核制度之事,确实是明师傅一手促成的。”沈休文的脸色平淡,看不出什么端倪。 卢尚书轻轻皱了皱眉:“还有呢?” “咱们等着看陛下过阵子拿出什么好东西来,不就知道了?”沈休文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卖了个关子之后呵呵一笑,跟卢尚书拉开了距离。 卢尚书倒也不着恼。 这次对话好像没聊出什么来,但沈休文还是跟自己透了个底。至少有那明师傅在,景王爷那边必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就是。 只不过那宁姑娘年少得志,陛下这又派了人过去,恐怕十有八九是要起冲突。 就是不知道明师傅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压服这姑娘了。不过只要不影响施工的进度,无非就是让自己手底下这些人对事不对人而已。 (本章完) 第249章 脾气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鸿的旨意也是用八百里加急传回绥州的。 传完旨的内侍满脸谦卑,对着赵安歌嘘寒问暖,显然是知道景王爷在陛下心目中的重要程度的。 “宁姑娘真是年少有为啊,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啊……”关心过赵安歌,内侍又不动声色地瞄了宁维则两眼,既像是勉励,又像是提醒。 赵安歌想着刚刚的旨意,又听见他对宁维则说的话,似乎有些心情不佳。他看着内侍轻轻揉腰的动作,不冷不热道:“刘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如先去歇息歇息吧。” 阿吉知趣地引着内侍走了出去,给赵安歌和宁维则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这明易之……是什么来头?”宁维则想着刚刚内侍宣的旨,对这突然冒出来的督查之人一头雾水。 赵安歌微微沉吟:“这些事情,我也只知道一点点。当年父皇在舒梁峰被困时,我并未在场。据说明易之和他的师父当时正在父皇的辎重营里,做出滑索来,替父皇解了围。” 宁维则一愣,脑子里不由得闪回韩老头那叼着烟袋锅的得意样子。 莫非之前韩老头讲的那个神兵天降飞下山峰的故事,其实就是把明易之的经历给说得玄乎了?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稍显怪异的眼神,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想到什么了?” “这故事之前我听到过。”宁维则嘿嘿一乐,“只不过那个版本里,他们是从山上冒着红光飞下去的。” 赵安歌也不由得失笑:“要是再传下去,岂不是得上天?” 说完,他跟宁维则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放心吧,那个明易之明师傅,虽然我没见过,但应该是个不会胡来的人。”赵安歌揉了揉宁维则的头顶,眼中满是坚决,“只不过,若是他执意要影响你的话,我是断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宁维则微笑着躲开了赵安歌的“蹂躏”,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嘻嘻笑着:“放心吧,我也不是听不进去意见的人。他的经验丰富,若是说得在理,我改便是了。” 绥州的二人轻松地聊着的时候,一队车马已经从开远门穿出,迎着渐渐凛冽的风,直奔绥州而来。 自从上次宁维则遇袭之后,赵安歌嘴上不说,却早已加大了防备的力度,将陀平河的南岸几乎打造得铁桶一般。 不光如此,他还派了一支五百人骑兵,去接应明易之的队伍。 “明师傅便是在这车里?” 赵安歌派去的骑兵队,带头的校尉依然是个小圆脸。此时他正挑了半边眉毛,跟京城护送的那支小队的人低声沟通着。 回应的是个瘦长的汉子:“对,他这些天就一直坐在车里,除了出来方便的时候,几乎不会露面。” 圆脸校尉舔了舔被朔风侵蚀得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有些为难:“还是得请他出来说两句,不然万一接得不对,王爷怕是要狠狠罚我……” 瘦长汉子点点头:“应该的。” 说着,他催马靠到了明易之的车旁,清了清嗓子:“明师傅,麻烦您出来露个面吧。景王爷派人来接应了,还是跟您见一面的好。” 马车里丝毫没有声音。 圆脸校尉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次他过来,本就是带了王爷的命令,要试探一下这明易之的态度。若是明显对宁姑娘有着不满,那王爷也好提前做准备,帮宁姑娘把明易之的嚣张气焰打压下来。 现在看来,这明易之确实有点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思啊! 瘦长汉子也舔了舔嘴唇润了润:“明师傅?” 马车里突然传来咚咚两声轻响,像是木棍敲击的声音。 马车的车窗帘子飘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来。 圆脸校尉愣了半天。这明易之,怎么还戴了面具?他的上半边脸被面具牢牢遮住,只露出下半截的嘴巴和浓密的胡须来。 “多谢王爷派人来接。”明易之的声音嘶哑得紧,听得圆脸校尉好生难受。 可没办法,他只能强撑笑脸应付:“明师傅身体可是不舒服?前面不远有个小城,用不用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了。”明易之的情绪丝毫没有波动,“直接去西平郡。” 说完,明易之就放下窗帘,重新缩回了车里,根本不给圆脸校尉面子。 瘦长汉子拉着马头,靠到了圆脸校尉旁边,撇着嘴摊了摊手:“这位就这脾气,走这一路跟兄弟们总共说不上十句话。你莫要见怪啊。” 圆脸校尉点了点头,又扬起脖子对着车子说了句:“明师傅,王爷有命,咱们直接奔西同坡去。新城的位置就定在了西同坡,只等明师傅一到,就准备开工了。” 车厢里还是一片寂静,像是里面根本没有坐人一样。 圆脸校尉蹙着眉,心头满是窝囊气,却又没办法对着明易之出,只好把手中的皮鞭往天空中猛地一挥,甩出嘹亮的一声脆响:“全体都有,转向西同坡!” 车里的面具底下,那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维则,咱们也该出发了。”赵安歌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从身后搂住了正端坐在书桌前优化方案的宁维则。 宁维则轻轻地“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笔,把身子扭了半圈,正对着赵安歌的眼睛:“接到明师傅了?” “嗯。”提到正事,赵安歌松开了手臂,重新站得笔直如松,“刚进绥州就碰上了,已经按计划往西同坡去了,估计再有三天就能到了。” 宁维则点点头:“那咱们确实该出发了。” 说着,宁维则站起身来,却又歪了歪头,正是进入了项目主管的角色:“补给和工匠怎么样了?” “石灰石和铁矿石都开始运了。旁边就有粘土矿,倒是省了不少力气。好在绥州也有自己的瓷场,成熟的矿工不难调集,已经准备进场了。”赵安歌对这些事务也是熟悉得很,现场准备情况张口就来。 宁维则思忖片刻:“矿场的安全一定要保证好。咱们的开工时间毕竟太紧了。” (本章完) 第250章 下车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严肃的小脸,轻笑着捏了捏:“放心吧,都按宁大师的计划书去要求他们了。” “跟你说正事呢,别闹……”宁维则的小脸一红,拨开赵安歌的手,嘟着嘴巴跑了出去。 因为之前就已经知道随时出发去西同坡,宁维则的行李早就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反倒是赵安歌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让阿吉准备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一辆车差点都没装下。 赵安歌的车队,是趁着夜色偷偷开了城门,出去跟大部队会合的。 赵安歌看了眼手中的字条,不动声色地收到了袖子里。 “怎么了?”宁维则看着赵安歌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快,瞪大了双眼歪头盯着他。 赵安歌往宁维则的方向靠了靠,跟她并肩坐在一起,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会担心明易之的事吗?” 宁维则这才意识到,那字条应该是那一队送来的情报。 她淡定地摇了摇头:“担心又能怎样呢?总之都是为了公事,到时就兵来将挡,车到山前必有路呗。” “好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赵安歌搂着宁维则的手臂紧了紧,胸膛因为笑声而振动了起来,“本来还有点担心你,现在看来,反倒是你担心我还差不多。” 宁维则眯了眯眼,顺势把头靠在了赵安歌的肩头。 另一辆马车里,风光却不似这般旖旎。 黑漆漆的车厢里,明易之正斜倚着厢壁,肢体似乎有些僵硬。 “来来来,休整一下,准备开饭了。”圆脸校尉勒住了马,大声吆喝着让队伍停了下来。 马车也渐渐减缓速度,停在了路旁。 “明师傅,还是给您送到车上?”几天下来,圆脸校尉连揶揄的态度都不存在,只是平平淡淡地征询着明易之的意见。 “好。” 即便听了好几次,那如同喉咙破了一般的嘶哑声音还是让圆脸校尉略微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两张馕饼,一份野菜汤被放到了车厢前的平板上。 这似乎是端朝军队行军时的标准吃食了。 帘子掀开,两只满是伤疤的手伸了出来,把吃食收了进去。 “来来来,咱们继续押吧?” “我押他这次不会下来。” “我倒觉得他会,毕竟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了,还能不去方便方便?” 马车不远处的几个小兵嘻嘻哈哈地打起赌来。 圆脸校尉倒是听见了那几个小兵的聊天,斜着眼睛往那边瞥了一眼,显然没有要制止的意思,反倒是把脸往马车那边转了转。 很明显,圆脸校尉也对明易之这次会不会下车的事情有些好奇。 他狠狠地咬住手里的馕饼,头往上甩了甩,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饼撕下一块来。 又灌了口温吞吞没什么味道的野菜汤,圆脸校尉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这才一抻脖子,用力地把那块饼咽了下去。 “不是我说,就咱们军中这馕饼,真打上仗了砸人也能砸死几个!”瘦长汉子看着圆脸校尉吃力的样子,也忍不住捂着腮帮子抱怨了一句。 圆脸校尉微蹙着眉毛摇了摇头:“再忍耐一下,眼看就到西同坡了。等进了营地,王爷不会亏待咱们的!” 瘦长汉子呵呵地笑了起来:“之前在京中,只是听说过王爷的名头。这次总算是有机会能面见王爷了,可真是难得。” 护送明易之的瘦长汉子,并不是千牛卫这种禁卫军出身。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出来办差,对于能见到赵安歌一事还是挺激动的。 “熊兄弟,回头见了王爷,还是谨慎些罢。”圆脸校尉跟瘦长汉子也算是混得比较熟悉了,知道自家王爷的性子冷厉,决定还是提醒那汉子一下。 瘦长汉子一愣,也想起了赵安歌的性子,顿时摸着后脑嘿嘿地笑了起来:“是极是极,兄弟提醒得是,多谢!” 二人正聊着,马车上的门帘突然飘了飘。 旁边的小兵们顿时压低了声音,神情却很激动。 “来了来了!” “下来了!” 装菜汤的汤碗被最先拿出了车厢。 帘子飘了飘,却还没完。 一只底上几乎快要磨平的靴子从车厢里探了出来。 接下来出现的,却是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棒。 再之后,那覆盖了大半张脸的面具,终于从车厢里完全挪了出来。 “你看,我说准了吧,就说这次肯定会出来!”一名小兵正得意洋洋地对着身边的同伴吹嘘,突然却觉得后背一凉。 小兵一扭头,正对上圆脸校尉略带严肃的眼神。 小兵一凛,下意识地从地上蹿了起来:“大人!” 圆脸校尉也不着恼,用眼神往马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既然猜对了,还不快去帮一把?” 小兵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汤碗放到地上,大步流星地跑到马车旁:“明师傅,我来扶您吧。” “多谢小哥。”明易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把重心靠到了小兵的身上,这才从马车上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可是要往那个方向去?”小兵指着不远处的树林。 明易之每次下车,都是去旁边方便。 “嗯。”明易之把重心从小兵身上撤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林里去了。 小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好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盯着。 第一次下车的时候,有同伴好心,看明师傅腿脚不便,想要搀着他去树林那边。可没成想的是,明师傅当场就没了好脸,死活不让他们扶,也不能在旁边陪着。 圆脸校尉怕他出什么意外,只好每次都派人站在身后几步的位置跟着。 第一次见到明易之的假腿时,圆脸校尉怔了半晌,方才明白为什么他一般不下马车。 腿伤是最重的,手上也是满满的伤疤。 脸上一直戴着面具,估计也是不能看了。 他能挺过来,也算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即便在军中,圆脸校尉也很难见到伤得如此之重的人,同情之意不由得油然而生。 可尽管再同情,圆脸校尉对着明师傅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因此这一路上,他尽量不主动跟明易之有过多的接触。 只不过,像他这么重的伤,应该也做不了工匠的活了吧?这一身手艺,说不得也浪费了,可惜,可惜。 重伤之人,一般性情也会比较暴戾。若是跟宁姑娘一言不合就冲突起来,那场面就不太好看了。说不得自己还得多跟王爷写信提前告知一下,好让宁姑娘有个心理准备…… (本章完) 第251章 入营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大部队走到第二天的时候,宁维则总算知道赵安歌那十几个箱子里,放的都是些什么了。 一箱新鲜的瓜果。 一箱可以放很久的坚果肉脯之类的零食。 一箱各种各样的调味料。 两大箱各种制式的衣服,都是按宁维则的体型剪裁的。 剩下的箱子宁维则没有打开看,但听赵安歌话里的意思,基本上是把西平郡上能买到的日常物事,都装了些带在了身边。 “用得着准备这么多吗?”宁维则有些哭笑不得,“咱们又不是去西同坡安家,筑个小城,也就几个月的事……” “不多。”赵安歌温和地看着宁维则,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比起景王妃出行应有的排场来说,这场面还太小了些。 只是因为这丫头不讲究这些,才会这么觉得。 反正也已经带出了城,宁维则倒不再计较。 她捏着颗青玉般的葡萄,眼珠突然转了转,像只狡黠的小兔子似的盯上了赵安歌:“我突然有个想法。” “你说。”赵安歌爱极了她的灵动,不由得又想伸出手去揉她的头发。 宁维则下意识地往后蹭了蹭:“这一箱子水果,咱们两个也吃不完,再放就该坏了,不如给大家分分吧。” “又在收买人心是不是?”赵安歌想起之前那顿一鱼八吃,不禁笑眯了眼睛,刮了下宁维则的鼻梁。 宁维则津着鼻子:“哪有,单纯是不想浪费而已。大家走了一天,也挺累的了。” “好,就依你说的。”赵安歌掀开车窗的帘子,对着在旁边骑马的阿吉招了招手,“一会休整的时候,把那箱水果给大家分分。” 阿吉眼睛一亮:“谢王爷!” 这会儿正是走得有点口渴的时候,阿吉脑子里正想着要是有颗水灵灵、酸酸甜甜的桔子吃,那该多美。结果没想到,真的是梦想成真了。 赵安歌听着阿吉的话,笑吟吟地纠正:“就说是准王妃……” 宁维则赶紧在赵安歌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赵安歌面不改色:“是宁姑娘……请大家吃的。” “爷,明白了!”阿吉笑得呲牙咧嘴的,“一会我肯定会告诉他们的。” 一箱水果发下去,队伍里人看着宁维则的眼神似乎也有了些不太一样。 有些跟着赵安歌时间久的,知道宁维则的能耐,早就佩服得不行。吃着水果,心知是宁维则体谅他们,心头更生感激。 可另一些是赵安歌到了绥州才征召来的,他们没见过宁维则工作时的状态,下意识地还是觉得宁维则是靠着攀附赵安歌才得了这么个差事,心下多少有些不屑。水果一分发下去,便更坐实了宁维则收买人心的名号。 宁维则也没想到自己无意的举动,反倒让队伍两极分化了起来。她正绕着马车,做着那套舒展筋骨的广播体操。 赵安歌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上满是欣赏。 “对了,咱们还有多久能到西同坡?”宁维则一边踏步做着整理运动,一边望向赵安歌。 赵安歌想了想:“快了,再有一天半就差不多了。” “你说,明易之是不是已经到了?”宁维则既好奇,又有一点点的忐忑。 赵安歌知道她的意思:“他到了也没关系,得等我们也到了,才能正式开工。” 宁维则笑了笑,双手一撑,跳上了马车:“那咱们也不能太慢,得加油了。” 被猜度的明易之,此刻确实已经到了西同坡大营里。 营地倚着后面的山,不远处便是陀平河的一条小支流。 明易之从马车上挪下来,四周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上翘:“这地方选得还算不错。” 圆脸校尉正站在他附近,闻言一愣。再一回神,却发现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了。 他的营帐被放到了营地中稍稍偏西一点的位置,跟给赵安歌预留的位置有一点距离。圆脸校尉生怕他们如果真起了冲突,到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少还是会尴尬,特意如此安排的。 明易之似有深意地看了圆脸校尉一眼:“好。” 圆脸校尉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扬起头往东边地平线瞄了过去。看着那边一片寂静,圆脸校尉轻轻叹气。也不知道王爷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希望能快点吧。 赵安歌倒是不负他所望。 第二天傍晚,金红色的太阳正沉成个半圆,嘈杂的马蹄声终于传入了营地众人的耳朵。 摆出防御姿态后,圆脸校尉向着蹄声传来的方向望眼欲穿,瞧见从地平线处慢慢长出一面大旗,上面高挂着“赵”字。 “邵阳,带上你们伙跟我去迎。其他人,防御阵型不变!” 再一个唿哨,圆脸校尉带着那伙骑兵,四蹄翻飞着掠向了赵字旗号。 还有不足百步,圆脸校尉认出了对面的阿吉,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让马儿的速度降了下来。 “恭迎王爷入营!” 赵安歌把马车的帘子掀起一角,对着阿吉吩咐了几句。 阿吉会意地点点头,策马驰向圆脸校尉:“先入营地,之后再说。” 赵安歌的马车不紧不慢地晃到营地,在营地的大门口停了下来。赵安歌先从车上跳了下来,站稳后第一时间对着马车上又伸出了手。 “我自己来就行了……”被这么多人盯着,宁维则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赵安歌却无所谓:“本王心甘情愿,跟他们有什么干系?” 说归说,等宁维则从车上跳下来站稳之后,赵安歌啪啪地击了击掌,吸引了营地里所有人的注意:“诸位,明日我们便要正式开始筑城。辛苦各位了!” 刚行完礼站起来的诸人,连连口称“不敢”。 赵安歌笑了笑,像是介绍拳击冠军的姿势,用右手举起了宁维则的左手,笑容里满是得意与宠溺:“这位,便是此城的设计者,宁维则宁姑娘!” 宁维则知道他的意思,要是借他的势帮自己铺路,好让工程进行得更顺畅。她也不再矜持,落落大方地对着周围拱手行礼:“愿与诸位合作愉快!” (本章完) 第252章 见面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人群里虽然有着不同的想法,可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跳出来自找麻烦,氛围倒也算得上是一片祥和。 扫视了一圈之后,赵安歌这才微微勾了勾唇,径自拉着宁维则的手,往主帐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进帐,赵安歌还算满意地点点头:“明日的奠基仪式,我们一同主持。” “那明师傅?”宁维则心里还是惦记着此事。 毕竟明师傅是陛下派来的,是名义上的项目督导。 若是不带上明师傅的话,一是万一项目真有什么疏漏,宁维则怕自己到时追悔莫及。二来,她更怕赵安歌会落个不敬陛下的名头。 “等等吧。”赵安歌倒是毫不在意,“一会明师傅若是主动来我营帐,那便相安无事。若是他不来,那咱们也不用太过客气。” 宁维则沉吟片刻:“这样的话,陛下那边?” “放心吧。”赵安歌轻轻拉住了宁维则的手,掌心坚定温热,“皇兄只是为了堵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嘴,才会把明师傅派过来。若不是皇兄认定了你的方案,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来绥州的。” 宁维则看着赵安歌满眼的真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的阿吉突然通报:“王爷,明师傅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赵安歌笑着揉了揉宁维则的头发,“这不是正主来了?” 行了赵安歌的允许,阿吉这才撩开门帘:“明师傅,里面请。” 木制的假腿敲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宁维则看到那半脸的面具,突然心里有点不舒服,像是被送在洗衣机里甩干的衣服似的,没有损坏,只是扭来扭去地酸酸的疼。 这是她来到大端之后,亲眼见到伤得最重的一个人。 赵安歌看到明易之的样子,也不由得愣了一愣:“明师傅?” “见过王爷。”明易之拱手对着赵安歌行了个礼,卷起的袖子没能把手上的伤疤全部挡住。 “阿吉,快扶明师傅坐下。”赵安歌没想到他会是如此狼狈的样子。 “不必了,我就几句话。”明易之那把嘶哑的嗓子,听得宁维则有些汗毛倒竖。 赵安歌感觉到宁维则浑身一抖,拉着她的手不禁紧了紧,也不再坚持。 “这次的筑城,陛下让我来督查。宁姑娘的方案我已经悉数看过,很好。”明易之说到这里,对着宁维则点了点头。 宁维则勉强地回了个微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若是真能按这个计划进行,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明易之的嘴角似乎略带讥嘲。 赵安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计划哪里可能会出问题?” “天越来越冷,材料不好运。”明易之点了一句,之后便矜持地站在那里,不再开口。 宁维则仔细地回顾了相关的方案,猛地一拍大腿:“果然,我把天寒地冻的影响想得太乐观了。”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的样子,知道她心中有了数,这才真心实意地笑着对明易之拱手:“多谢明师傅提点。” 明易之摆摆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明日的奠基仪式……”宁维则回过神来,连忙补了一句。 “你们去吧,我就不掺和了。”明易之看着并肩而立的赵安歌与宁维则一眼,随即转过身去,脚步一高一低地出了帐子。 “这明师傅,似乎对我没多少敌意……”宁维则感受到他释放出的信号,微蹙着眉头。 赵安歌不置可否:“这一句提醒而已,不见得当真。明天仪式之后,咱们还是得多打起精神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宁维则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笑着摇了摇他的手:“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饿着肚子,我可思考不了。” 看着眉眼弯弯的宁维则,赵安歌也停下思考,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到营中我就让阿吉去安排烤全羊了。” 一听说有烤全羊吃,宁维则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渴望,瞪圆了眼睛:“我从海平州带过来的赤焰果粉,那个一定要用上!” “要不,你亲自去看看?”赵安歌哈哈大笑,拉着宁维则出了营帐。 好巧不巧,赵安歌的营帐正是在下风向。一掀开帘子,那股混合着小茴香和赤焰果气息的焦香味儿就钻进了宁维则的鼻子。 阿吉看见宁维则那雀跃的样子,笑嘻嘻地指着不远处:“就在那边烤着呢,我带您过去看看吧!” 不远处的明易之从帐子旁探了探头,把宁维则和赵安歌手牵手走过去的样子尽数收入眼底。 一共烤了十来只羊,全营地的人吃得都是嘴角流油。这一夜的营地,可谓是欢声笑语。 吃饱了的宁维则,倒是拉着赵安歌,继续盘算起材料的事情来。 “水泥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赵安歌从旁边的纸张了翻捡了一阵,拿出一张来:“粘土、石灰石和铁渣运输还算顺利。只不过到昨天为止,刚刚制出一个窑来,烧不了多少……” 宁维则看着赵安歌手里的纸,突然又想到一事:“明天给各处再加一份表格。每日的进出项目,都需要填写在表格上,每日汇总。” 这种极其简单的报表,用来检查各个环节的进度,最合适不过了。 宁维则在空白的纸上画出表格,用手指着每个格子,给赵安歌细细讲解起如何使用:“这里,填写所属的项目或者是部门。这里,写进项,比如水泥窑,就写进了多少粘土,多少石灰石。这里,写今日完成项,比如写制出水泥五袋……” 看着宁维则的指尖在纸张上连点,赵安歌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着些许慌乱,只能看见她的唇轻轻翕张,却再也听不进任何字句。 那感觉,就像是宁维则用她的指尖,直接点在了自己的心上。 每日的进项,是宁维则的一举一动。 每日的出项,则是自己对她的情感,就像蓄积起来的水一样,越来越不可收拾。 (本章完) 第253章 争执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端朝的奠基仪式,其实格外简单。 跟宁维则前世经历过的不同,没有那些舞龙舞狮、切猪头剪彩带之类的麻烦事。 只需要做两件事。 先由在场地位最高的人讲话。 接下来,有主导资格的几位共同拿锹培土,将事先雕刻好的奠基石碑埋到地里。 讲话的,自然是赵安歌了。 他也不是那种喜欢长篇大论的,只不过这讲话内容之短,也确实出乎了宁维则的意料。 “此城名为平远。” “平,即扫平荡尽。” “远,乃虽远必诛。” “此城建成之日,便是我大端荡平北蛮,还绥靖边州安定之时。” “还请诸位,随我平蛮!” 一身戎装的赵安歌拔出腰间的三尺青锋,剑指北方,战意盎然。 眉目间的厉色为他镀上了一层冷硬的护甲,让他整个人就如同宝剑一般凛然。 场中的工匠,有不少都是绥州本地人。家里的亲眷或多或少都被北蛮残害过,可以说,赵安歌这一席话算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精瘦的青衫大叔举起了铁锤。 “平蛮!” 肩负背篓的壮汉挺直了腰杆。 “平蛮!” 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气血上涌,双眼通红,激动得狂吼着。 “平蛮!” 赵安歌看着面前的群情激昂,长笑一声,清朗的话语传遍全场:“筑城!” 身边的侍卫把早就准备好的铁锹送到了赵安歌和宁维则的面前,之后齐声高喊:“奠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安歌和宁维则的身上。 “来吧。”赵安歌还剑入鞘,拉着宁维则往前走了两步,一左一右分立于奠基石碑两旁。 宁维则抄起铁锹,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彭子安那张倔强的小脸,还有彭都督决然的表情。 泥土扑簌簌地落入坑中,渐渐将石碑掩埋起来。 周围的人们,情绪越发亢奋,不停地高呼着“平远!”“定蛮!”之类的口号,倒称得上是众志一心。 好在赵安歌之前就做了预案。仪式结束之后,侍卫们按之前的规划,把近乎狂热的工匠们引导回了工作的地方。 平远城的修筑,终于算是正式开始了。 只不过刚到下午,就有几个工匠吵吵闹闹地跑来营帐找宁维则。 “让他们进来。”赵安歌正在宁维则的营帐里陪着,听到外面没什么敬意的话语,皱了皱眉,还是让阿吉放人。 “见过王爷!”几人一进营帐,正大大咧咧地要开口,却发现赵安歌正站在宁维则身后,一副亲密的样子,只好立刻跪下来叩拜。 赵安歌也没让他们起身:“什么事儿?” 领头的一个说话还算利索:“启禀王爷,我们是水泥窑的工匠。水泥窑那边出了点问题,所以来找宁师傅看看。” 赵安歌看了一眼,这几个人嘴上说着是请宁维则过去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一点敬意都没有,分明就是想试探一下宁维则的深浅而已。 赵安歌想到水泥窑那些事,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宁维则:“你怎么看?” “我去看看好了。”宁维则也无所谓,轻巧地应了下来。 “好。”赵安歌这才给了几人起身的机会。 宁维则想着还是要靠自己的能力收服这些人,后面的工作才会更加顺利。她回过头,对着赵安歌使了个眼色。 赵安歌顿时会意,朝着宁维则满是鼓励地微笑着,随即停下了脚步。 水泥窑场离得不远,宁维则跟在那几个工匠身后,一边走一边打探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可能不太清楚这个水泥的制法。”领头的工匠瞄了宁维则一眼,还是不太相信她的技术实力。 水泥的研发是在京中,传到绥州这边的只有制作方法,并没有说到底是谁研究出的水泥。故而这些人并不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位,才是带水泥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人。 宁维则笑了笑,没说话。 领头的工匠见宁维则态度还算谦虚,这才清了清嗓子:“要制水泥,需要把石灰石捣碎。这边挨着小陀河,正好有水力可用,捣石便是借了这小陀河的水力。” 宁维则点了点头。这小陀河水流平缓,刚好适合水车发挥作用。用水车的动力带动水碓进行石灰石的加工,效率也应该算是不错了。 领头的工匠看着宁维则还是没说话,以为她有些心虚,便又继续说起来:“这边本来已经建了两台水轮,今天正要建第三台。只不过昨日刚从郡上召集来的姚木匠,硬说要建什么龙骨车,说那是朝廷新制的,比水轮要好使。之前来王木匠他们都没听过这物事,两边为这事吵了半天。这不,我就赶紧去找你了。” 宁维则心里轻笑了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就是这。 不过算起来,从自己参加学徒考核,到朝廷审查,再到传到边州,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间了。 大端的新事物普及效率,还算是挺快的了。 领头的工匠看着宁维则依然沉默不语,暗暗叹着气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个小丫头啊,遇到点事情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只不过事已至此,领头的工匠还是按之前的计划,带着宁维则走到了小陀河边的水车旁。 一地的木材和木匠工具正摊放着,看得宁维则眼中异色连闪。 好久没有做木匠活计了呢,确实有点怀念。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到底退步了没有。 领头的工匠带着宁维则走了过来,可争吵的双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丝毫没有发现。 “这龙骨水车是新研制的,正适合咱们绥州这种水流缓的地方。” “那咱们的水轮用了多少年了,老祖宗的东西也好用。” “不是,按推算的话,一台龙骨水车至少能带动六七个木杵,水轮最多只能带四个,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可这龙骨水车要是中间趴了窝,影响了筑城,这责任你担得起?”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吐沫星子差点飞到站在一丈外的宁维则身上。 宁维则赶紧往旁边跳了一步,高声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工地上的女子本就不多,宁维则这一声果然引起了双方的注意。 看到是宁维则,他们这才想起来,她现在是负责工匠的人,这件事情搞不好就要她说了才算。 “宁姑娘,这事情你也看到了。”领头的工匠摊了摊手,直接把难题丢给了宁维则。 宁维则也不客气,看着双方笑了笑:“就是为了使用哪种水车的事儿是吧?” (本章完) 第254章 演戏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这可不是简单的选一种就行啊!”支持龙骨水车的姚木匠不知道宁维则的水平,生怕她胡乱指一个旁边的水轮,赶紧插话进来。 宁维则微微颔首:“我知道。这水轮是用老了的,而龙骨水车是新研制的。” 姚木匠看她知道这两样东西,便悄悄松了口气。 宁维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其实这两种,在小陀河都能用。不过若是从我的本心而言,自然是更愿意支持龙骨水车的。” 姚木匠没想到她支持的话如此轻易就说出了口,登时喜色连连,搓着双手紧张地问道:“宁姑娘,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支持水轮的王木匠当场就不干了,直接撂了脸子:“若是因此耽误了工期,可是得担责的!” 宁维则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自矜:“若只说这龙骨水车,我愿意负这个责。” 王木匠没想到宁维则态度这么坚决,气哼哼地一甩袖子:“那我倒要看看,这龙骨水车到底有多厉害!” 姚木匠得了许可,眉开眼笑的:“多谢宁姑娘支持。那我现在就去动手?” 宁维则想着要收服这些工匠,还真是得从技术上入手。再加上她本身就有些手痒,干脆喊住了姚木匠:“不如我来帮忙吧?” 姚木匠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能帮什么忙?还不是给自己添乱! 可拒绝的话又没法直说,姚木匠的脸憋得通红,终于憋出一个字:“行!” 王木匠看着姚木匠的窘态,心下大乐,干脆就抱着手臂,站在姚木匠那一摊旁边,等着看他的笑话。 宁维则扫了那些围观的人一眼,开口向姚木匠问道:“我处理哪些?” 姚木匠挠着头想了半天,指着最旁边的一堆木板:“要不,你帮我处理板子吧……” 那是给龙骨准备的,做起来最为简单,只要制出薄厚均一、大小合宜的方块木板就可以了。 “好。”宁维则知道他是怕自己弄砸了重要的部分,四下看了看,找了几样工具,往那堆木板旁边走了过去。 王木匠看着宁维则熟练地挑选工具的样子,眼皮忍不住轻轻跳了跳。这丫头,怕不是还真有些手艺在身? 宁维则却是不在乎他们的想法,走到木板旁边,对着姚木匠高声问道:“姚师傅,这木板的尺寸是?” 姚木匠略加思索,给宁维则报出了木板的尺寸。 “姚师傅,可能要改一改。”宁维则抄起木板看了看,突然提出了质疑。 “嗯?”姚木匠眉头一皱,“不可能吧,这就是我刚从官府那边学来的,咱们这么大的水车,龙骨的木板这么做准行。” “咱们这准备的都是新伐的料子,不泡水的时候就极容易变形,更别提一直在水中浸泡运转了。”宁维则随口解释着。 姚木匠想了想,一拍脑门:“怪我,光顾着想新样式,忘了这茬了!” 宁维则看着他想通了,却不停口,还是继续补充着:“这龙骨水车的龙骨,算是最重要的部分。若是木板变形严重,与旁边的水槽壁接合不好,水车的效率也就谈不上了。” 姚木匠咧着嘴憨笑着:“是极,是极。那你看这厚度不如改改?” 宁维则把预估的厚度跟姚木匠提了提,姚木匠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这个来。” 王木匠看到宁维则对木性的了解,登时正了正色。这丫头,好像确实是在工匠行当里浸淫过的,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 宁维则也不管他们怎么想,一板一眼地拿起尺子和炭笔勾画好尺寸,利落地干了起来。 宁维则熟流至极的动作,再次印证了王木匠的想法。 看着宁维则面前渐渐堆起的木板,他渐渐收起了轻视之意。至少在这个时候,宁维则作为木匠而言,合格了。 这边的木板很快就弄完了,宁维则又顺手打好了孔,这才笑眯眯地走到姚木匠旁边:“木板弄好了,还要做点什么?” 姚木匠正忙得满头是汗,根本没听见宁维则在跟他说话。 他正在制作的部件,是那两个互相垂直咬合的轮子。这部分需要极其紧密的配合,才能让水车正常运转。若是没有数学功底,光靠着经验,确实是要把心神都投入到上面才行。 宁维则见他不答应,也不打扰他,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姚木匠画线。 第一个轮子画好,姚木匠抄起第二个来,稍微有点犹豫地下起了笔。 只不过没画几下,就被宁维则叫停了:“这个距离不对。” 姚木匠这才意识到身边还站了个人。只不过听着宁维则的话,他多少还是有些拉不下面子:“怎么不对?这轮上加齿本就是极难弄的,你师父也不见得能做好。” 宁维则也不跟他计较那些细节,抓过笔来在姚木匠手中的轮子上改了几条线,又加了几条线。 姚木匠一怔,随即拿过另一个轮子,旋转着比对起来。 看他比对了两圈,宁维则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如何?” 姚木匠这才长出了口气,对着宁维则比了个大拇指:“服了!” 王木匠看着姚木匠的表现,反倒突然跳出来质疑:“老姚,怎么连个齿都做不出来,还要靠宁姑娘帮忙?” 想着宁维则的年纪,王木匠越发生气,指着姚木匠的鼻子:“你说说你,一把年纪了,老脸都不要了吗,还配合着人家来演这出戏!” 姚木匠看着王木匠竖起的眉头,脸也涨得通红,开口反驳道:“人家宁姑娘是真本事,什么演戏!” 王木匠正要反唇相讥,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串沉闷的咚咚声。 王木匠抬头一看,那半脸面具和一根木腿,正是陛下派来监察的明师傅。 王木匠顿时脸上一喜,指着姚木匠开始告状:“明师傅,您看这老姚……” 明易之露出的半张脸上丝毫没有表情,淡淡开口道:“老姚怎么?” “他,他……”明易之嘶哑的声音吓了王木匠一跳,让他变得结结巴巴的。 “继续说。”明易之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本章完) 第255章 组装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王木匠半扭了脸,狠狠地一咬牙:“他为了让宁姑娘扬名,故意演戏给我们看!” 王木匠跟姚木匠也算是几十年的旧相识,看着他此时宁可毁了自己的名声也要给宁维则铺路,自是气得面红耳赤、五内生烟。 “哦?”明易之把脸转向宁维则,嘴角微翘,“可有此事?” 宁维则耸了耸肩:“我哪有那个闲工夫。” 明易之嘴角的弧度更大,声音也更嘶哑:“说得也是。” 王木匠本以为明易之跟宁维则立场不同,应当会给自己主持公道。可没想到明易之居然不动声色,顿时急得王木匠口不择言地嚷嚷起来:“这明明就是演的!就这么个破水车,我就不信到底多有用!” “我用我干了四十年木匠的名声保证,这水车就是比那水轮强!”姚木匠在郡上见识过了龙骨水车,忙不迭地站出来,抢在宁维则前面拍了胸脯。 王木匠看姚木匠还是一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恨得几乎捶胸顿足:“你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啊你!” 明易之看着二人争执不下的样子,木腿咚踏向前走了两步,面色沉肃:“到底好不好用,一做便知。” 王木匠看着姚木匠的坚持,再看了看明易之冷淡的表情,一跺脚:“老姚啊老姚,你这名声可算是完了!” 说完,他痛心疾首地一甩袖子,却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犹犹豫豫地站到了人群里,抱着胳膊看着姚木匠。 看着王木匠不再阻拦,姚木匠也松了口气,对着宁维则尴尬地笑了笑:“宁姑娘,真是不好意思。” 宁维则其实根本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做工匠的,大多心思直爽,有一说一。既然都到了这个份儿上,把这架水车做好了让其他人看见成果,那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宁维则也回了个礼貌地笑,安慰着姚木匠:“咱们继续吧。” “你那边的板子,都好了?”姚木匠忽然反应过来,宁维则早就跑到自己旁边了,这才下意识地往她那边瞄了过去。只一眼,姚木匠就有点发愣。 那一堆尺寸正合适的木板已经做好了不说,自己并没交代她要打孔,她居然也处理好了。 姚木匠顿时压低了声音,向宁维则投去了求证的眼神:“宁姑娘,你是不是见过这龙骨水车?” “嗯,算是吧……”宁维则略微有点尴尬,只好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声。 姚木匠这下子更是高兴地一拍手:“那可太好了,还有些部件,之前我还怕你没见过不太好处理!” 宁维则见他完全没往其他的方面想,这才定了定神,接过了话头来:“剩下的部分,还有哪些需要我来弄?” “哦,对对。”姚木匠恍然想起需要分工,赶紧对着宁维则比手划脚地解释起来,“这个支架,还有那个……” “咱们就这么分工,你看行么?”说了一会,姚木匠这才喘了口气,憨笑着对着宁维则,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宁维则轻轻点了点头:“没问题,那我就开始了。”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一起动手,效率还是挺高的。眼看天色擦黑,基本的结构都已经制作完成了。 赵安歌不想打扰她的工作,只派了阿吉来偷偷看了一次。知道明易之在场,赵安歌微微拧了拧眉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这边的都好了。”宁维则放下工具,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往姚木匠那边走了过去。 姚木匠紧赶慢赶地把手里的最后一块木板固定好,这才抬起头对着宁维则笑道:“我的也弄完了,可以组装了。” 之前那些看热闹的人,看到他们俩都在认真地做着手上的活,早就无趣地散了,只剩下王木匠还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只不过情绪下了头之后,这会儿他的表情里,也是好奇多过气愤。 宁维则对着王木匠招了招手:“王师傅,麻烦给点两支火把,眼看就黑了,看不清。” “哦,好。”王木匠下意识地就转身,快步地走去取火把蘸火油。只不过走了一半,他才恨恨地一拍大腿。怎么她一支使自己,自己就老老实实地按她的吩咐做了呢? 等火把到了,天色也彻底黑透了。 王木匠也是个精细的,不仅自己举了两支火把,又把自己的徒弟也叫了过来,正在旁边忙活着起个火堆。 想着时辰不早了,宁维则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姚木匠有点跟不上节奏,渐渐变成了宁维则主导,姚木匠服从的局面。 王木匠在旁边看着宁维则发号施令,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矛盾得很。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还能保持跟之前几乎一样的工作节奏,那必然要对手上的活计极有分寸才行。 看来自己下午那会儿,还是气血上头,硬要因为年纪而轻看了她。可若是就这么承认自己的眼光不行,是不是又有点没面子? 王木匠一时不知所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心里不断天人交战。 “好了!” 直到宁维则那清脆的话语声传入耳畔,王木匠才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就组装好了?这丫头的手也未免太快了吧! 龙骨水车已经开始运转的轧轧声渐渐隐没在淅沥的流水声中。水碓是提前制作好的,传动轴承这些都跟水轮的差别不大,稍微改装之后,便也连接到了龙骨水车上。 宁维则对着姚木匠点点头,勉励般地开口:“姚师傅,不如把那几个水碓都连接上动力,试试这龙骨水车的力量吧。” “哎,好嘞!”姚木匠早就想要亲身验证这水车,此时得了宁维则的允许,自是摩拳擦掌地跑了过去,脚步轻快得像十几岁的小年轻。 “咚!” “咚!” “咚!” 杵杆一起一落。 这台龙骨水车上,一共连接了七根杵杆。 水车的龙骨片咔啦咔啦地颤抖了几声,随即恢复了流畅而平滑的运转。 那七根杵杆仿若波浪般上上下下,随着龙骨的转动,有序地舞动了起来。 (本章完) 第256章 熟人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老王,如何?”姚木匠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架水车,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魂不守舍的王木匠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木匠回过神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一会,他一咬牙,对着姚木匠低了下头:“下午那会儿,我不该说你们是演戏……” 姚木匠瞄了眼一旁收拾工具的宁维则,对着王木匠使了个眼色:“这话,你应该跟那位说……” 做完了水车,姚木匠也想起来宁维则作为“技术主管”的身份。刚才在组装的时候,在宁维则的指挥之下,姚木匠明显感觉流程上非常合理,比在郡上时那个过来讲授的师傅做得要快三成以上。此时的他对宁维则的手艺,已经算是彻底信服了。跟着她干活,肯定不会乱来,放心得很! 毕竟身后有景王爷的支持,王木匠若是还一心跟宁维则过不去,那才是真真地犯浑了。姚木匠看他已有后悔的意思,自然是要帮他跟宁维则修复关系的。 王木匠看着宁维则那小小的身影,握了握拳给自己鼓了鼓气,慢慢蹭到了她的面前,低着头嗫喏起来:“宁姑娘,我……” “没事,明日起尽快把余下的做好,别耽误了总工期就行。”宁维则收拾完了那套工具,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松地打断了王木匠后面的话。 王木匠还是有点扭捏:“可我……” 宁维则的笑容稍纵即逝,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年纪和性别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标准,对于工匠来说,只有手艺才是。” 王木匠一凛,正色道:“是。” 看他的神情里几乎满是后悔和认真,宁维则暗暗点了点头,大踏步往营帐的方向走了回去。 干了一下午的活,这会儿肚子都要饿得咕咕叫了。 也不知道赵安歌能准备些什么吃食…… 王木匠看着宁维则离开的背影,怔怔地出神,嘴里不由得念叨起来:“也不知道这宁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姚木匠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跟着念了两句:“是啊。这龙骨水车做得,当真比教我的那位京中将作监下来的师傅还要熟练。” 木脚踏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王姚二人神色一凛,微微带了些紧张。不知这明师傅对宁姑娘到底是什么立场。 这水车一做就是一下午,明易之这一身伤支撑不了那么久,看了一会便回去休息了。这会儿是得了消息,才又赶过来的。 背对着王姚二人,明易之盯着那水车看了一会,忽然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你们可知道宁师傅为何对这龙骨水车如此熟悉?” 王木匠当即摇了摇头:“不知道。莫不是在京城的时候特意学过?” 姚木匠却对明易之的称呼上了心。之前他对宁维则的称呼是宁姑娘,此时突然称为宁师傅。若不是手艺得到了认同,工匠行里是不会轻易称呼谁为师傅的。 难道,明易之是认可宁维则了? 姚木匠想着心事,嘴上便没吭声。 明易之也摇了摇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了。 只有一句淡淡的话语飘散在空中,惊得王姚二人目瞪口呆。 “不是学过。这本就是她的发明。” 直到明易之走得不见踪影,王姚二人这才对视一眼,感叹了出来。 “看来宁姑娘的能力,确实非同小可。我老王,服了。” 宁维则倒是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她这会儿正一心想着吃顿热乎的。 毕竟这会儿气候已经转凉了,在室外呆了一下午,动手工作的时候倒不觉得,一停下来只觉冷风顺着后脖梗透进衣衫里,激得人汗毛直竖。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略微有些发白的嘴唇,心疼得直接眉头紧蹙,劈手拎过茶壶来倒了杯温热的水,递到宁维则的手上。 宁维则的双手抱在胸前,轻轻包住了茶杯。赵安歌又连忙绕到宁维则的身后,用手臂将她圈入怀中,大掌紧紧覆着宁维则冰凉的小手:“冷了吧,先暖暖身子。” 不等宁维则反应,赵安歌又把阿吉叫进来,一连串的命令下去:“让厨房把准备好的羊肉汤赶快送上来。宁姑娘的营帐里,再加个火盆。汤婆子和手炉也要随时备上。” 阿吉忙不迭地跑开去办。 宁维则看着阿吉急匆匆离开的样子,微嗔地啧了一声:“我又没有那么娇贵,吃点热乎的就好了。” “谁说没有?”赵安歌把下巴搭在宁维则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几下,语气中满是宠溺的甜。 宁维则正想着要怎么反驳,饭菜却是到了。 奶白色的汤慰藉了空虚的胃,让宁维则瞬间满足起来,再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想好好体会舌尖上的温暖与香醇。 第二天一大早,宁维则再去河边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那些工匠开始主动跟自己打起了招呼。 宁维则礼貌地微笑着,向问候的人回着礼。 “宁姑娘!”王木匠离着老远,眼神倒是好得很,高声跟宁维则打起了招呼。 宁维则招了招手示意,又向王木匠那边走了过去。 看到他手底下的那一堆木料,宁维则笑了:“这是准备再制一台龙骨水车?” “嗯,”王木匠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龙骨水车动力大,用处广,正好我也学着做一下。” 看着耿直的王木匠,宁维则挑了挑眉:“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就好。” 说完,她又转了一圈,这才往水泥窑的方向走了过去。 因为烧水泥的烟尘大,水泥窑特意放在离其他场地稍远、紧挨着山脚的地方。不仅方便砍柴烧火,也能尽量避免影响他人。 走着走着,宁维则突然觉得眼睛被闪了一下。 闪着自己的东西,怎么那么眼熟呢? 宁维则皱着眉,又往前走了几步,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京西瓷器场的那位光头万师傅! 老熟人了,怪不得连这晃眼的光泽都觉得分外熟悉。 光头师傅一回头,正看见宁维则过来,也是喜形于色,赶紧迎了上来:“宁姑娘,好久不见!” (本章完) 第257章 又要打赌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您怎么也来绥州了?”宁维则忍不住寒暄几句。 光头师傅指着旁边正忙活的学徒们:“嗐,这不是筑城需要水泥。烧水泥这事儿,全大端就我们最熟悉了么!” 宁维则知道朝廷派来的是光头师傅这支队伍,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水泥之事,便是此次筑城的头等大事。若是没有水泥,想三个月赶工筑出一座城的城墙来,那就是痴心妄想。 “对了,宁姑娘,在我们出京之前,又赶着试了几批水泥。已经找到了两种质量更好的方子。还有,最后用铁渣混合研磨的步骤,也可以做些改良……”光头师傅忙不迭地就跟宁维则汇报起这阵子的工作情况来,显然是把宁维则已经当作了主心骨一般。 宁维则听说有新的配方,也感兴趣得紧,干脆拉着光头师傅到旁边,二人拿着树枝,干脆就在地上连画带说,讨论得热火朝天。 正蹲着画示意图的宁维则,突然感觉眼前有个阴影一晃。刚一抬头,一条木腿就映入了宁维则的眼帘。 明易之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二人面前。 光头师傅知道明易之是来监察的,立刻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宁维则的前面:“明师傅,有何贵干?” 这架势,像极了护崽子的老母鸡,生怕宁维则受到明易之的半点欺负。 明易之不理他,木腿咚哒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再次绕到宁维则面前:“这水泥,便是你此次筑城的倚仗?” 光头师傅正待说话,宁维则却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无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明易之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下撇,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的音节:“打赌?” “好,怎么赌?”宁维则正愁不知道这明易之到底什么来意,没想到他主动出了招。只要出招,就好办。 “我攻,你守。”明易之的嗓子不知为何,哑得更厉害了。 宁维则的眼睛眯了眯,表情变得严肃:“怎么攻,如何守?” “你筑一段城墙,我用最强武器。”明易之很直接,从面具的孔隙中透出的眼神亮亮的,仿佛有所期待。 宁维则点头:“好。若是我输了,工程全听你的。” 明易之也点点头:“若是我输了,当众承认对工程再不插手。” 宁维则伸手手掌悬在空中:“一言为定。” 明易之看着宁维则的小手,突然微笑了一下,伸出手臂与她双掌相击:“一言为定。” 击掌的瞬间,宁维则突然感觉有些微妙。 当她想再仔细观察一下明易之的时候,他却已经转了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看着他的背影,宁维则没来由地感觉有些憋闷,只想深深地叹一口气。 光头师傅听到宁维则的叹气,赶紧过来安慰:“丫头,没事吧?” “没事。”宁维则突然有点蔫蔫的。 光头师傅不安地搓着手,也开始唉声叹气。绕着宁维则转了几圈之后,光头师傅突然停下脚步:“都怪我,刚才要是拦住你就好了。” “嗯?”宁维则歪了歪头,不明白光头师傅的意思。 光头师傅勉强地笑笑:“我不是跟将作监的监令挺熟悉的么。离京之前跟监令吃饭的时候,他偷偷跟我说的。” “说什么了?”宁维则的好奇被彻底调动了起来。 光头师傅咂了咂嘴:“这明师傅啊,这次被陛下请进京中,是去制作武器的。” “哦?”宁维则对大端的武器发展情况还真不那么了解。虽然武器研制跟锻造密不可分,但匠门的锻造传承还是更偏向于生活使用,传承里也只有那么几位才会专精于武器。 光头师傅神秘兮兮的:“这位明师傅啊,据说新设计了一种克制骑兵的利器,名字好像叫做克敌弓。” “克敌弓?”宁维则一愣。若说是克制骑兵,莫非便是前世所知的类似蹶张弩之类的武器?要说制作弓弩,那还真是实打实的木匠手艺。 光头师傅见宁维则若有所思,也不再卖关子,继续说了起来:“这克敌弓,据说是放在地上,用脚开弓的。哎,你说这是不是挺有意思的,之前可都是用手臂开弓放箭,用脚射,真能射准?” 宁维则眼前一亮,果然是蹶张弩。 光头师傅见宁维则也不捧哏,顿时觉得有点无聊,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听监令说,这弓制作的时候,用的材料就不少,一般的大力士用手也拉不开,所以只能手脚并用。” “你猜怎么着?”光头师傅说得情绪有点亢奋,笑嘻嘻地看着宁维则,“这用脚开的弓,足足能射三百五十步!” “三百五十步……”宁维则嘟囔着这个数,一时也觉得挺厉害的。 大端的三百五十步,大概相当于前世的五百米还多了。 “不只如此!”光头师傅脸上的赞叹之意越发明显,“射了三百五十步之后,还能中靶。那靶子是榆木的,硬是扎进去半笴!” 笴,便是箭杆。半笴,也就是说这支箭上靶之后,还扎进去了半根那么深! “确实是厉害。”宁维则也点头同意。 榆木虽然不算特别坚硬的木料,便也要比松木这些普通木料硬上不少。五百米外还能入靶如此深,那要射五百米外的骑兵自然也是易如反掌。 光头师傅感叹了一阵,脸上这才重新转为忧愁:“他的克敌弓如此厉害,也不知道在其他的攻城武器上,会有多大的能耐……” 显然,知道些内幕的光头师傅,对于此次宁维则的赌约,还是有着不小的担忧。 宁维则笑着拍了拍光头师傅的胳膊:“万师傅,放心吧。虽然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武器来对付我的城墙,但咱们的水泥也不是吃素的。” “那倒是。”说回到水泥上,光头师傅也有了些许的自信。毕竟是在他手上制作出来并试验过的,对水泥的坚硬程度,他还是颇有自觉的。 更何况,宁维则也准备用前世的那种钢筋水泥的方式来进行施工,以确保城墙可以更坚固。 (本章完) 第258章 公羊门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要知道,水泥这东西虽然抗压的能力非常好,但抗拉能力不太行。在遇到侧向的剪切力的时候,若是只用水泥,很容易就出现墙体破损断裂、碎成一片的情况。 像之前宁维则在京城做的试验里,那小墙的检测方式也是恰好取了巧,是从上方砸下来的,更能显出水泥的结实来。 而钢筋这东西,抗拉的性能要远远好于抗压的性能。 把水泥和钢筋结合起来,便能得到既抗压又抗拉的墙体,安全系数大大增加。 这也是为什么前世的摩天大楼,都是要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了。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那些标准规格的钢筋。想要使用这种材料,还需要宁维则稍微花些力气。 想到这里,宁维则也不再跟光头师傅寒暄,只是略带歉意地简单解释了一下:“我要回去准备打赌用到的材料了。水泥这边,就只能麻烦您多担待了。” 光头师傅把头顶摸得油**人:“放心吧,分内之事,不用操心我这边。” “到时我可能会选择那种版筑的方法,把水泥浇筑进去。”宁维则正要离开,可想了想,觉得还是多交代一下比较合适,“需要混合后的水泥流动性更好些,您这两天帮着多研究研究。” 光头师傅咧了咧嘴,对着宁维则挥挥手:“行,知道了,你快去忙你的吧。不会拖你后腿的,放心放心!” 宁维则抿了抿嘴,拱拱手离开了水泥窑这片,转身往营帐走去。 “怎么了?”营帐里正在看文书的赵安歌,发现宁维则突然走了回来,笑着起身去迎,“我还以为你要晚些才能从水泥窑那边回来,饭还没让他们准备好。” 一边说着,赵安歌一边温和地抄起宁维则的小手,低头检查着手上是否有新生的痕迹。 宁维则微微翘了翘嘴角:“我刚才遇见明易之了。” “所以?”赵安歌听到此事,面色一凛,知道宁维则一定是又做了什么决定。 宁维则反手握住赵安歌的手掌:“我跟他打了个赌,赌这工程的指挥权。” 赵安歌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盯着营帐帘子的方向,仿佛随时就要闯出去:“完全不用打这个赌的。只要你不想给,谁也抢不走。” 宁维则轻轻捏了捏赵安歌的手,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赵安歌,里面满是真诚的星光:“我要的,是个名正言顺。” 赵安歌一时默然,良久,他突然将宁维则一把搂进怀里,像是要将她揉碎般紧紧相拥。 “我陪着你一起。” 感受着赵安歌炽热的怀抱,宁维则轻轻闭上了双眼。在那似檀如香的气味里,宁维则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与担忧也彻底如烟般消散。 “走吧,去锻造。”宁维则推了推赵安歌的胸膛,将自己推离了他的领域。 赵安歌反倒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给宁维则倒了杯水递到手上:“这花果茶,是我今儿新调的。前几日你忙起来便顾不上喝水,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口味,试试。” 宁维则一愣,随即看向那微微泛着橙香的杯子。 自己最喜欢用新鲜金桔泡水,从未跟他说过,他却看出来了。 宁维则突然感觉喉头一紧,慌忙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企图掩饰那一丝马上就要溢于言表的温情。 赵安歌笑着抽出手帕,自然地为她揩去嘴角那一滴残留的水渍:“慢点喝,不急。” 擦完,又顺手揉了揉宁维则的头顶。 宁维则只觉得一阵酥酥的暖意从头顶一直熨帖到心尖尖上。 “走吧。”赵安歌收了手,重新牵起了宁维则,二人并肩往锻造的地方走去。 筑城需要不少金属器具,营地里自然也安排了锻造区域。 眼看就要走到锻造的场地,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便陆陆续续地传入宁维则的耳中。 那一排熔炉旁都有人在忙碌着,使得锻造区的温度也明显要比营地里其他地方更高一些。 一名久在炉火旁烤得脸色黑红的老头见到赵安歌带着宁维则过来,离了老远就殷勤地跑过来行礼:“草民参见王爷,见过宁姑娘。” 宁维则反倒有点稀奇。这边的工匠,没有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吗? 赵安歌见他对宁维则态度良好,语气也轻快了些:“起来说话吧。” “是。”红脸老头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是宁姑娘,要用一下这边的材料和工具,锻造些东西。”赵安歌知道这老头就是锻造区最资深的大师傅,直接跟他交代起来。 红脸老头听说这件事,立时有点犹豫:“啊,这……” 他还是怕宁维则一个不小心伤了,那自己跟赵安歌可就没办法交代了。 宁维则看着他的脸色,感觉事情这才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 她也不着急,背着手上下打量起这红脸老头来。 老头的左半边脸比右半边的皱纹要明显得多,左手中间三个手指已经紧紧靠在了一起,跟正常人相比有着极大的不同。再细细观察老头的两个肩膀,高低的差异也相当显著。 宁维则眼珠一转,往老头之前呆的那个炉子边上扫了一眼,当下确认了情况,会心一笑。 赵安歌敏锐地瞥见她的笑容,不由得有点好奇:“怎么了?” “我是在想,”宁维则盯着红脸老头,一板一眼地说道,“怎么你学到了公羊家的手艺,却没学到公羊简的脾气。” 红脸老头闻言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向宁维则投去了难以置信的眼神:“你是怎么知道公羊家的?” 事情其实很简单,公羊简也曾经得到过匠门传承,他的毕生技艺,现在都在宁维则的脑子里。 “你左脸比右脸的皱纹多,平时大多是以左手和左脸对着炉子那一边。”宁维则不紧不慢地说明起来。 红脸老头立刻承认了这一点:“对,我是左撇子。这没什么稀奇的吧?” 宁维则不接这句,继续说了起来:“你左手那三根紧紧并拢的手指,正是公羊简持握工具时,使用最多的三根手指。” 红脸老头对这个判断也有所保留:“用三根手指的人多了去了,不能说哪个用这三根指头的都是公羊门下。” (本章完) 第259章 钢筋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还有你的两个肩膀。”宁维则一条接一条地补充,“公羊家的发力方式与其他人都不同,右手一直保持按压的姿势之后,左侧的力道从足下起,传至腰间,带动左肩进行少量旋转,最终完成一次击打。” 红脸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再无一丝笑容,显然是被宁维则说中了。 “因为这个极大的力作用到左手的三指上,公羊家的人手指变形要比其他任何一家铁匠变形都要严重。” 宁维则对着老头耸了耸肩,又补充了最后一条:“最重要的是,公羊家的炉子、铁砧和常用工具的摆放方式,跟其他家的差异极为明显,一眼就能认出来。” 红脸老头的红脸都快变成了黑脸,死低着头一言不发。 宁维则笑了笑:“公羊简要是知道你们把这些东西都学了十足十,怕不是要气坏。” 红脸老头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宁维则:“你是如何得知祖师之事!” 宁维则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匠门。” 听到匠门,红脸老头有些泄气。公羊家的祖师公羊简也曾经是匠门的脉主,只可惜后来一代不如一代,干脆就离开了匠门,出来自立门户,日子过得却始终一般。 红脸老头总是觉得按着公羊家的规矩,锻造到了一定的程度,想再提升却是力有不逮,总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他也曾经尝试摸索过,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也只好放弃了。 宁维则看着他沮丧的样子,突然讲起了故事:“公羊简的这种锻造手法,其实跟他个人情况有极大的关系。” 红脸老头眼睛一亮。祖师的个人情况?莫非宁姑娘知道公羊简的事迹不成? 看这句话引起了老头的注意,宁维则微笑着继续说道:“公羊简当年是因为难产,天生身体有些残疾。他的右手只能举到腰这么高,也只能做出握拳这一个动作来。所以,公羊家才会出现右手持握固定,左手锻打的情况。” 红脸老头直接愣住。居然,还有这么个说法? “因为公羊简的左手也有些问题——他的左手小指不听使唤,只能用三根指头配上拇指来操作,才渐渐演变成了这种独特的手势。” “至于这种发力方式,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公羊简的身子弱,若是不借力的话,锻打对他来说负担太大,不能持久。他不停地尝试,最终才找到了那样一个适合自己的发力方式。” “而公羊家人的左右脸差异明显,也是因为公羊简视力稍微弱了些,需要站得离炉子近点,才能观察好材料的情况。完全按照他的方式复刻下来,日积月累之下就会被火烤出这么大的差异,一点都不奇怪。” 宁维则说完,这才偏着头俏皮地望着红脸老头:“怎么样,我说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红脸老头像是着了魔,不停地喃喃自语。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脸上满是与有荣蔫。 这丫头,怎么会连这些偏门的知识都了如指掌?不过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像是闪闪发光一样,格外地让自己移不开眼。 红脸老头突然回了神,恭恭敬敬地对着宁维则俯身长揖:“感谢宁姑娘为我解惑。公羊门下自今天起,可以更进一步了!” 宁维则虚搀了一下,让红脸老头起身:“怎么样,现在我能用一下这边的锻造台了吧?” “当然可以!”红脸老头脸上的愧色一闪既没,话语中满是尊重,“还没请教宁姑娘师承?” “匠门。”宁维则轻轻巧巧地回了两个字,震得老头一个激灵。 红脸老头喃喃道:“怪不得能有如此眼界,出自匠门,不奇怪……” 说着,老头倒是没忘记应该做的事,伸手引着宁维则和赵安歌走到了一个空着的炉子旁边:“这是按大多数铁匠的习惯布置的,宁姑娘你先看看合不合用。” 宁维则快速地扫了一眼:“够了。” “需要什么材料?”红脸老头殷勤地帮着准备起来,引得旁边的几个铁匠分了分神,都想看看宁维则要做些什么。 本来就想着要用到这些人,宁维则爽朗地笑了笑:“就是要制作几根钢筋。” “钢筋?”红脸老头不懂就问,“这是何物?” “用来筑城的材料,其实就是粗一些的铁条罢了。” 宁维则也没想着在手工制作的基础上,把那些螺纹钢筋之类的东西鼓捣出来。稍微弄点最朴素的圆钢筋,简单地箍在一起,能比直接用水泥性能再好些,那也就够了。 不然就凭现在这片营地里的铁匠,累死累活别的什么也不做,三个月的时候也造不出那么多的钢筋来。 还是有现代的机器好啊,有机会要不也搞一搞工业革命? 宁维则的思路飘了飘,又赶紧把自己拉回了现实。 “这钢条也简单,只要小指粗细,类似是个圆形,够直,就行了。”宁维则一边说,一边摸了铁矿石出来,按部就班地锻造起来。 她也不在意到底用的是哪家的技法,只要适合的,就都统统拿过来用上。 红脸老头在旁边看得简直是眼花缭乱。 他也是个喜欢交游的,在铁匠行当里交友甚广,对不少独特的手艺都有了解。 “这是,乱披风锤法……” “这是,无影十八打……” “这是,丁家的乱紫烟?” 看着看着,红脸老头的眼神渐渐肃然,不知不觉对着宁维则有了些许敬畏。 宁维则倒是没察觉老头的变化。当然,就是察觉到了,她也未必有多在意就是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就制出了一根长长的钢条来。 “喏,好了,就要这样的。” 红脸老头眯起眼来盯着这钢条:“当真没有其他要求了?” “没有。”宁维则放下手里的锤子,随意地搓了搓手,“只要够直,锻打到位就行。” 红脸老头点头应下:“那没问题。只是这要做多少?” 宁维则想了想:“先安排一半的人手,接下来几天都做这钢条吧。” “哦,对了。”刚走出几步,宁维则又回了回头,重新安排起来,“还需要只有这个三分之一粗细的,安排两个人,专门做那种粗细的。” (本章完) 第260章 观星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离开了锻造区,赵安歌依旧牵着宁维则的小手。 宁维则的手掌上,刚刚握锤之后的痕迹还隐隐约约的可以触及。赵安歌的指尖微温,轻轻地在宁维则的掌心上划着,划得她有点痒痒的,不由得歪头看向赵安歌的脸。 赵安歌同样转过了头来,琥珀色的双眼与宁维则深深对视,眼中温温润润的满是心疼。 宁维则微微勾动唇角:“我很好,说不出的开心。” “嗯。”赵安歌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走吧,该吃饭了。” 锻造的工匠似乎知道自己的任务繁重,一直到深夜里,隐约还有打铁的叮当声传到营帐里。 宁维则皱了皱眉,翻身起来去找赵安歌。 阿吉还站在赵安歌的营帐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见到宁维则过来,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是她。 “王爷还没休息?”宁维则见阿吉困成这个样子,笑着打了个招呼。 阿吉急忙甩甩脑袋,想把困意甩散:“还没,刚才有新的文书送来,就耽搁了一会。” “帮我通报一下吧。”宁维则停下脚步,站在营帐前抬头望着满天的星光。 阿吉连忙告饶:“宁姑娘,您就赶快直接进去吧。王爷早就说了几回,您来了不用通报。要是被王爷误会我拦了您,估计我这屁股又该不保了……” 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宁维则嘻地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在门口喊一声吧,我这就进去了。” 门帘一掀,赵安歌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睡不着?” “嗯,稍微有点。”宁维则坦然回应。 赵安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陪我坐会。” 宁维则笑着走了过去:“其实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的。” “公事?”赵安歌扬了扬眉。 宁维则的笑意淡去,坐到了赵安歌的身旁:“对,公事。刚才我发现锻造那边还在忙。咱们虽说只有三个月,可按着计划来执行的话,三个月的时间是足够的,不需要加班加点。” 赵安歌微微垂下头,显然是在盘算。不多时,他侧转身子看向宁维则:“你说得对。” “所以呢,咱们也可以稍微控制一下,除非进度赶不上,否则晚上超过规定时辰之后不许再开工。”宁维则也是理直气壮,“晚上休息好了,白天才能更好地劳作嘛。”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赵安歌略带几分无奈地笑了笑,用手刮了下宁维则的鼻子。 宁维则也不躲,反而笑嘻嘻地迎着赵安歌的目光:“你呢,你怎么还不休息,是有新的文书要看?” “嗯,海平州突然来了支队伍,快到营地这边了才驻扎下来,给我送了封信来。”赵安歌把桌上最上面那张信纸捻起来,递到宁维则的手上。 宁维则却不接:“既然是给你的,你处理就好。” 赵安歌的笑容里略带些酸涩:“就是因为不是冲着我来的,才要给你看。” 宁维则闻言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是曹叔叔他们,匠门的人?” “嗯,确实是有匠门的人。”赵安歌又把信纸往她面前送了送,“你自己看吧。” 宁维则这才接过来,低下头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看完,她兴奋地一抬头,跟赵安歌求证:“曹叔叔他们明天就到?” “嗯。”赵安歌眨了眨眼睛,“他们的队伍人数众多,进了绥州之后,铁鹰卫就一直跟着。明早我就派人过去,把他们带过来。” “真好,又多了不少人手!”宁维则嘻嘻地笑了几下,显然是开心得紧。 又笑了几下,宁维则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队伍里,除了匠门的人之外,还有麒麟阁的人。 “你跟麒麟阁有交情?”宁维则狐疑地盯着赵安歌,想看看是不是他用了自己的人脉。 赵安歌坦然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的人情。” “那他们怎么会突然送了物资过来……”宁维则想得头大,干脆挠了挠脑袋,放弃了推理,“算了,等他们明天到了,再问不迟。” 赵安歌从旁伸出手臂,搂住宁维则的肩膀,柔声道:“已经这么晚了,不谈公事了。” “不如我们去看星星?”想着那一天璀璨的星光,宁维则突发奇想。 “走!”赵安歌的手臂顺势滑下来,拉住宁维则的小手。 没有空气污染的深邃星空中,群星闪耀着,丝毫不去掩饰自己的明媚光芒。 宁维则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星空。即便不知道此刻到底是哪些星座高挂在空中,可想到它们正在为自己闪耀,宁维则突然就觉得胸口胀胀的,分外满足。 赵安歌侧头看着身边认真的姑娘。 宁维则的眸子也在忽闪忽闪地发亮,像星光般跃动。 赵安歌忍不住再次搂住她的肩膀,指着远处一颗明亮的大星和它旁边的几颗小星,低声道:“今日翼宿当值,有朋自远方来,大吉。” 宁维则只觉得脸上稍微热了热,有些尴尬:“我不懂观星……” 赵安歌轻轻笑了笑:“没关系。你看那边就是朱雀所在。翼宿便是朱雀翅膀的那几颗星。” 看宁维则还是一头雾水,努力地眯着眼睛在天空中寻找着,赵安歌只觉得她越发可爱,不禁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印。 宁维则的脸顿时烫得吓人,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怎么你也对星象这么有兴趣。” “总不能司天监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赵安歌的眉毛挑了挑,把解释转成了疑问,“还有谁喜欢观星?” 宁维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要告诉赵安歌,自己其实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人吗? 赵安歌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身体微微颤抖,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扶在宁维则的肩膀上,直直望着宁维则的眼睛,语重心长道:“没关系的,等以后你觉得时机合适,再告诉我也不迟。” 宁维则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还是垂下了头。 “有点起风了,快回去休息吧。”赵安歌轻拍了宁维则的手臂一下,带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她回了营帐。 “晚安。”又是一个轻轻淡淡的吻,给宁维则的额头再次印上了专属的温存。 (本章完) 第261章 基本盘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想着不好解释的事情,宁维则迷迷糊糊的,一晚上都没睡得太踏实。 倒是第二天一早,红脸老头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在营帐外招呼起来:“宁姑娘,宁姑娘!” “来了来了……”宁维则晃了晃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外衣掀开帘子。明媚的阳光闪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只好抬起手来挡上一挡。 “哟,瞧我这急脾气……”红脸老头看着宁维则那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来得有点早,懊恼地一拍大腿。 宁维则放下手来,对着红脸老头笑笑:“没事。您这么一大早就过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红脸老头略显急切道:“这不是昨儿你一走,我就听说了你跟明师傅打赌的事。想着那钢筋你是急用,我跟他们合计了一下,干脆昨天直接打了个通宵做了一批。” 宁维则心头一暖:“不必这么急的……” 红脸老头挠了挠头,有点误会了宁维则的意思,赶紧连连摆手:“宁姑娘你放心,这批钢筋的质量绝对有保证,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维则的笑容更真切了,“昨晚打了一个通宵,累了吧?赶紧回去好好歇歇。” 红脸老头揉了揉略显干涩的眼睛:“没事,咱们做铁匠的,体格好着呢。这才一晚上,不当事!” 说着,他倒比宁维则更着急,就要转身往回走:“宁姑娘,要不去看一下吧,看看昨晚赶出来的那批钢筋合不合用。” 宁维则看着红脸老头的高涨的热情,顿时感觉自己也不困了,精神抖擞地跟在老头旁边,大步往锻造区走了过去。 也许是昨天定公羊家传承外加自己亲自锻造时露了一手,宁维则明显感觉到了今天那些铁匠们的眼神都变了。 “宁姑娘。” “宁姑娘早。” 听着一路上的问候,宁维则也不断地微笑着点头示意。 这一波,锻造的基本盘应该算是稳住了。 “宁姑娘,做好的都在那边了。”红脸老头领着宁维则走到锻造区尽头,那是规划出来统一堆放材料和成品的地方。 宁维则看向远处那一大堆钢条:“我去看看。” 随意翻拣了几根出来,宁维则认真地检视了一遍,这才点了点头:“挺好的,合用。” 红脸老头顿时长出了一口气,狠狠拍了几下手,高声吼道:“昨天打的这些钢筋合用,咱们再努把力,今天争取多做些!” “哎!”铁匠们仰起被炉火炙烤得发红的脸,应答声纷纷从胸膛中穿出,在锻造区上空共振起来。 宁维则抿了抿嘴,把心底的感动压了压,这才大声开口:“感谢大家对我鼎力相助,等这城筑好了,我便送给大伙儿一份礼物!” 她已经打算好了,等到筑城结束,她会按照各位师傅所属的传承,把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对他们有没有用。 顿了一顿之后,宁维则才继续开口:“昨晚通宵的各位也辛苦了,不如就先回去歇息一下,明日再继续吧。” “没事,我们还不累!” “感谢宁姑娘理解。” 那些铁匠们感受到了宁维则的好意,反倒主动拒绝起来。 想着不好直接打断这种积极的氛围,宁维则便笑了笑:“好,那一会我去安排,晚上咱们加餐吃烤全羊!” “好嘞!” “谢谢宁姑娘!” 铁匠们笑着道了谢,把手上的锤子更是舞得虎虎生风。 宁维则又打量了一下那堆简易钢筋,笑着对红脸老头道:“我先去水泥窑那边走一趟,这钢筋一会估计就能派上用场了。” 红脸老头连连点头:“行,快去吧。需要我们做什么,派人来说一声就行。” 想着能尽快把测试的墙砌起来一截,宁维则走路都带上了风,大步流星地到了水泥窑这边。 离着老远,宁维则就挥挥手,大声跟最亮的光头打起招呼来:“万师傅!” 光头师傅见宁维则脸上满是喜悦,试探着问了一句:“是锻造那边弄好了?” “嗯!”宁维则重重地点了个头,“水泥这边,可还供得上?” “放心吧!”光头师傅指着身后的几个窑,对着宁维则拍了胸脯,“这几天我们没闲着,都是新弄起来的。只要水车那边出来了生料,我们就能跟得上烧!” “行,那我就放心了。等我消息吧。”宁维则知道了现在的情况,也不多说,准备回去找赵安歌布置。 一开营帐的帘子,赵安歌正拿着小碗,在往碗里盛粥。桌上还摆着另一个小碗,里面的粥也是刚盛出来的,还在冒着热气。 赵安歌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安静的笑意:“看过了?快来吃早饭吧。” 宁维则凑到阿吉新倒的水盆子旁洗了洗手,这才笑眯眯地端起了饭碗,轻轻吹了吹:“钢筋和水泥应该是够用了,晚点就可以试着砌墙。” “准备怎么试?”赵安歌用筷子挑了几根香油拌的咸菜丝。 宁维则看着吃咸菜的王爷,突然觉得接地气得有点好笑,忍得呲牙咧嘴的:“要不干脆就弄到以后城墙的位置好了,就当提前弄一截出来,打个样。” 赵安歌不知道宁维则在笑些什么,不过看着她闪烁的眼睛,忍不住又揉了她头发一把:“行,反正你有信心,咱们就开始。” 匆匆吃过了饭,宁维则急急忙忙地拉着赵安歌,去到要筑城的位置上,实地考察起来。 那一片大空地上,已经按照宁维则的要求,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沟来,用来标记平远城将来的位置。 图纸是早就画好了的,沙盘也在赵安歌的营帐里制作着。这两样东西都是一式两份,另一份眼下正在京城的将作监里。 “不如,今天就从南门旁边这段城墙做起吧?”宁维则绕着那不大不小的城池走了走,突然扭头看向赵安歌。 赵安歌点头:“工程上的事,以你的决定为准,不必问我。” 宁维则嘻嘻地笑了笑,眼珠左右转转,看着四下只有几名暗卫跟着,顿时起了玩心,对着赵安歌招了招手:“你低下头。” (本章完) 第262章 人到了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听话地依言行事。 修长的脖颈稍稍低垂,硬朗的下颌线渐渐隐没,倒是衬得赵安歌的眉峰分外峻拔,眸子里流转的情意几乎让宁维则难以招架。 这是作茧自缚吗? 宁维则的耳朵腾地一下红到了脖颈,可还是咬了咬牙,凑到赵安歌的耳边,用气声轻轻柔柔说道:“多谢。” 旁边的暗卫看着这略显旖旎的风光,顿时把头都侧了侧,生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那柔柔的气息打在赵安歌的耳廓上,像是春风拂过,撩拨得他心底里的火气如野草一样,在春风之下疯狂生长。 看到他的耳朵尖尖都红了,宁维则刚要满意地离开,突然被赵安歌一把搂住,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吹还回来:“惹了事就想跑?” 清峻的声线突然变得沙哑蛮横,把宁维则撩拨得面红耳赤。 宁维则想要挣脱,可试着推了一下,只觉得手脚根本没有半分力气。 “我记下了。”赵安歌的声音里有着掺了蜜糖的诱惑,“等以后再让你还。” 说完,赵安歌的手臂紧紧地圈了一下宁维则,仿佛要把她胸膛里的空气挤压殆尽。好在这拥抱一闪即逝,下一个瞬间,宁维则恢复了正常的呼吸空间,立刻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平复着快要脱缰的心绪。 “走吧,回去安排。”赵安歌反倒像是没事人一样,牵起了宁维则的小手,拉着晕乎乎的宁维则往营地走回去。 走了一会,宁维则的心绪才完全恢复了正常。 迎面快步走来一名侍卫,对着赵安歌和宁维则单膝跪地:“王爷,海平州的队伍已经到了。” “这么快!”宁维则喜不自禁,摇了摇赵安歌的手,“我去看看曹叔叔。” 说完,宁维则就松开了赵安歌,轻快地小跑着往营地门口去了。 赵安歌的嘴角含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啊,也只有这时候才有些小姑娘的习气。不过也好,曹满他们来了,宁维则的压力明显就会小很多,面对明易之的时候也更有底气。 想到这些好处,赵安歌的笑意更浓了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也向门口走了过去。 侍卫愣了愣,能让王爷亲自去迎,这队伍还真有面子。 宁维则却是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的。 “曹叔叔,曹叔叔!” 海平州的队伍人数不少,差不多有两三百人的样子。在人挤人的情况下,想要精准地定位到某个人身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没办法,宁维则只好选择站在人群之外,高声呼喊起来,想让曹满来找自己。 果然,这一招还是奏效的。 一个身影满头大汗地分开人群钻了出来,憨笑着站到了宁维则的面前,眼睛微微有些湿润:“维则,长高了些。” 十六七岁的姑娘,还在发育的阶段,许是这段时间吃得好,让她的个子蹿了蹿。只不过这段时间宁维则一直忙碌着,倒也顾不上去想身高的事情。此刻听曹满这么一说,才发觉自己之前的裤子,裤脚确实偷偷往上挪了些。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呵呵两声转移了话题:“曹叔叔,你怎么来了?” 曹满激动的情绪一时平复不下来,嗓门老大:“这不是听说你在绥州这边筑城,正好朝廷去匠门召集人手。我一合计,就带着他们来了!” 黄正浩也在旁边探出头来,激动地望着宁维则:“宁姑娘,我们来帮忙了!” 宁维则不客气地在小黄掌柜的胳膊上拍了拍:“多谢!” 看着宁维则高兴的样子,曹满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对了,在来的路上,我听说有个明易之要对你不利是吧?” “哪有的事儿……”宁维则哭笑不得,急忙解释起来,“没有要对我不利。王爷在这坐镇,谁敢对我怎么样啊,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不管。”曹满护犊心切,憨劲上了头,当场就抻着脖子左顾右盼,嘴上一直嘟囔,“什么明易之暗易之的,总之要欺负咱们家维则,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黄正浩那几个跟宁维则相熟的学徒,也都跟在曹满旁边煽风点火,吵嚷起来。 “就是,谁敢欺负宁姑娘!” “咱们匠门可不能同意!” 宁维则生怕他们头脑一热,真的去找明易之的麻烦,赶紧想办法转移话题。 远处,对,远处的那个车队! “曹叔叔,那边的可是麒麟阁的车队?”宁维则灵光一闪,赶紧打断曹满的义愤填膺。 曹满回过头瞄了一眼:“嗯,对。” “麒麟阁怎么这次也来了?”宁维则有点奇怪,也不知道曹满到底知不知道内幕。 曹满眯了眯眼:“他们说是来送物资的,拉了好些大车。我看里面的东西还挺重的,怕不是些金属矿石之类的物事。” “那你们怎么凑了一道?” 曹满摊了摊手:“那谁知道呢?麒麟阁的阁主神神秘秘的,那天我们正要出发,他们突然就找上门来,说想跟我们一道过来。我想着他们的队伍里护卫人手多,一道过来更安全,就跟他们一起出发了。” “哦,对了!”曹满突然一拍脑门,“这事儿怎么让我给忘了。” 宁维则奇道:“还有什么特殊的安排不成?” “不是。”曹满笑眯眯的,“我们的队伍走到半路,遇上了个熟人。” 宁维则拧起眉头,认真地思索起来。熟人,会是谁呢?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宁维则的肩膀。 宁维则一凛,猛地转身,随后惊喜地叫出了声。 “韩大哥?” 韩经纶满脸带笑:“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啊。”宁维则对于即将到来的挑战只字不提,反倒关心起韩经纶,“你怎么也来了?” “我是正好出来办点事,碰上了曹叔叔的队伍,就跟着来看看你。”韩经纶说得轻轻巧巧,又从背后掏出一个油纸袋子递给宁维则。 “这是?”宁维则接过袋子来,打开看了一眼,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炒栗子!” “对,昨日路过一个小村子,刚好看见有大叔在从自家树上往下敲栗子。我看着新鲜,就等着他现炒了一包。”韩经纶知道宁维则爱吃这个,独自离队几个时辰买回来的。 (本章完) 第263章 天赋异禀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谢谢韩大哥!”宁维则拈起一颗,熟练地掐出个十字,把瓤捏进嘴里。 赵安歌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宁维则的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样子,不禁莞尔。 “参见王爷。”宁维则身边的人见到赵安歌,反应倒快,立刻行礼。 赵安歌看着场面变得安静,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一会会有人安排住所。” “维则,是不是该去准备正事了?”走到宁维则身边的赵安歌,轻轻搂住宁维则的腰。 “哦,对!”宁维则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地对着曹满几人挤出个笑,“等我把砌墙的事情安排上,晚点咱们再叙。” “诶,宁丫头,砌墙的事我在行啊!”身为木匠的曹满,对大木行当也相当了解,盖房砌墙都是熟悉至极。 宁维则哈哈一笑:“对对,曹叔叔,那您正好帮帮我!” “你是要砌什么墙?”说到正事,曹满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宁维则把手里那半包栗子递给赵安歌,正色道:“我跟明师傅打了个赌,要砌一段城墙,看他能不能攻破。” “这打赌方式,还真有你的……”曹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宁维则解释道:“这次我是要用钢筋加水泥。不过呢,这水泥外面也要用到版筑的形式,不然定不了形。” 所谓的版筑,就是建造夯土墙的一种方法。先按墙的宽窄要求,在两边立起木板,然后向两板之间填潮湿泥土,夯实后去板成墙。 孟子的那句“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提到的版筑,说的就是这种建造方法。 这跟宁维则前世的水泥浇筑,差异倒是不大,只要把里面的泥土换成钢筋混凝土,就容易理解了。 曹满闻言咂了咂嘴:“要做这夯土墙,可是相当费时费力啊。” “还真不是夯土。”宁维则笑着卖了个关子,“到时您就知道了。” “行啊,那咱们走吧。”曹满听得心里痒痒得厉害,恨不得当场就开始干活。 赵安歌看到曹满的态度,心里倒也满意得很。有他们真心实意地帮助,宁维则的负担就没那么大了。 赵安歌早就派人通知了水泥窑和锻造场那边,等宁维则一行回到目的地时,那边已经变得人头涌动,都在忙碌着。 看着钢筋和水泥,曹满一时有点想不明白:“维则,这是何意?” “这便是我这次要用到的东西。”宁维则虽然心里也有些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把红脸老头和光头师傅叫过来简单介绍了一下之后,宁维则开始讲解起要做的事情来。 “首先,要打地基,做好基础。”前世哪怕是建一个农村的二层小楼,地基也要好好打。这城墙自然也不能太寒酸,扎根在土里,才能更加牢靠。 只不过宁维则没有什么建筑的经验,只能是按照之前去过的工地的记忆还有看过的电影电视,大概其地估计着来。 就当是用材料的特性来弥补设计上的不足吧,好在这就是个实心的城墙,不然这活儿还不敢接呢。一边自我安慰着,宁维则一边继续讲解。 十几个学徒扛着锹镐,开始认真地挖起土来,速度倒也不算太慢。 “之后呢,是扎钢筋。这一步非常重要,关系到咱们这城墙到底能有多坚固。”宁维则跟那几位大师傅挨个对视了一下,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红脸老头身上。 “还要需要对这钢筋的特性熟悉些才好,这工作,就交给咱们铁匠吧。”红脸老头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宁维则双手一拍:“好,我来说,你们现场做一个。” 几人走到钢筋堆的旁边,早有几名强壮的铁匠在旁边待命。 “地基需要用钢筋编织起来。”规划中城墙的厚度大约是两间房,正好这次就先编一个田字形的结构,用钢筋制成网作为最底部的支撑,田字旁边几笔才是版筑的用武之地。因为全部用钢筋水泥填成实心的,成本太高也太慢。中间的地方,宁维则已经让人准备了大块的青石和青砖。 每隔一定距离,设置一根钢筋柱。柱体是用八根粗钢筋作为竖向的边框,再用细钢筋垂直捆扎起来的。 这道工艺倒是不算多困难,铁匠们熟悉一下,很快就上了手,捆得挺像样子。光头师傅带来的人暂时用不上,也跟着铁匠们混在一起。这样也好,倒也算是多学了一门手艺——虽然不见得以后用得上。 等把钢筋柱扎到底部的钢筋网里,捆得结结实实,就可以先浇底部了。 宁维则跟工匠们沟通了一阵子,看着他们的工作渐渐进入了节奏,这才放心地走到了旁边。 赵安歌一直在旁边看着,对于这种从没见过的施工方法很是好奇:“维则,这方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宁维则打个哈哈,想要糊弄过去:“天赋异禀吧……” 赵安歌轻轻叹了口气,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揉搓宁维则的头发。这丫头啊,怎么丝毫没有异于旁人的自觉。 又盯了一会工地,估摸着还得好一阵子才能进行到浇水泥的那一步,宁维则有点呆不住了:“我先离开一会。” 赵安歌深深地看了宁维则一眼:“好,我在这边盯着。” 宁维则眨巴了一下眼睛,嘻皮笑脸的:“多谢王爷恩典~” 赵安歌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丫头,是越来越皮了。不过总比把情绪都压在心里好,那样不开心的人,赵安歌见得太多了。 从工地上溜出来,宁维则朝着营地跑得飞快。 “应该是在这边了……”盘算着大概的位置,宁维则喘着粗气,左顾右盼地寻找起来。 “找什么呢?”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宁维则的身后,正是韩经纶从旁边的营帐里走了出来。 宁维则眉开眼笑:“就是找你呢啊。” “筑城那边的事情忙完了?”韩经纶先替她关心起正事来。 宁维则摇摇头:“怎么可能,我是变戏法的么?” “那你这是?”韩经纶看宁维则还有心思开玩笑,心头一松,看来事情还算顺利。 (本章完) 第264章 吃瓜子?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想了想:“要不去我的营帐说吧,正好我也有点口渴了。” 进了营帐里,宁维则想了想,没有放下门口的帘子。不过她这边门口也被安排了侍卫,倒是没什么被偷听的风险。 “你这次是恰好遇上曹叔叔他们的?”宁维则压低了声音。 韩经纶耸耸肩膀:“可不是么,就这么凑巧。” 宁维则半眯着眼睛:“从京城往这边走,可跟从海平州直接过来,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虽然宁维则对大端的地理认知有限,但这几个已经走过的州府,她都是仔细看过舆图的。 韩经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还是这味道好。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想不起来要泡果茶喝。” “诶,别打岔……”宁维则白了他一眼。这么顾左右而言他,肯定里面有问题。 韩经纶又抿了两口茶水,这才放下杯子苦笑起来:“这不是京中要乱了么,我出来避避风头。” “嗯?”宁维则有点不明所以,“什么京中乱了?” 韩经纶一脸无辜:“沈斯年他爹突然被人弹劾,陛下震怒,正在彻查沈府。我怕认识沈斯年的事被人翻出来,就赶紧跑出来了。” 反正韩经纶不说证据是他提供的,宁维则肯定也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宁维则果然不疑有他,脸上露出些担忧来:“京城的铺子是不是也得先关一阵子了?” 韩经纶惋惜地点点头:“钱大哥也先回老家了,打算过阵子再回去。” “嗯,这样也好。”宁维则深知在这个时代,皇权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这些事能避则避,总比硬着头皮吃亏强。 端起水来润了润嗓子,宁维则认真地看着韩经纶:“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韩经纶微微低了低头,思忖片刻,才又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我打算再去海平州呆一阵子。” “还是想在海平州开个铺子?也好,若是去东绍的话,我给你捎封信过去,谈先生肯定也能帮衬帮衬……”宁维则一听,嘴里的话就像边珠炮一样,叨叨叨地说个不停。 韩经纶欣慰地勾勾嘴角,随即叫停了宁维则:“之前没跟你说,我哥在海平州给我留了个铺子,开了好多年了。” 宁维则一愣,随即展颜笑道:“那赶情好!对了,还没见过大哥呢,他是一直在海平州吗?上次要是你说,我就去拜见一下了。” 韩经纶的嘴角再也翘不动,眼底流转着深切的怀念:“大哥……他早就不在了。” “啊……”宁维则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韩经纶大度地笑笑,“若是大哥还在,他一定也会很喜欢你这个妹子的。” 门外的侍卫突然打断了谈话:“宁姑娘,麒麟阁的人求见。” 宁维则有点迷茫。除了上次修复含星,自己跟麒麟阁的人并无太多交集,怎么突然有人来拜访自己呢? 迷茫归迷茫,宁维则还是收了收思绪,不好意思地对着韩经纶开口:“韩大哥,你看这……” “没事,我这几天先不走呢,有空咱们再聊。”韩经纶惯会审时度势,自然地站起来,给宁维则腾出了位置。 宁维则赶紧追过去:“那咱们晚上一起吃饭吧,到时再聊。” 韩经纶往外走着,手在身后随意地摆了摆:“行了,咱俩就不用客套了,你忙吧。” 宁维则这才跟在他后面走出帐外,见到了麒麟阁的来人。 那人是名年轻的侍者,手上捧着一个匣子。看到宁维则的瞬间,侍者的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兴奋地差点嚷出来:“宁姑娘,啊不,宁大师!” 宁维则皱了皱眉。麒麟阁派来送东西的人,似乎有点没谱啊。 侍者看着宁维则似乎有点不太高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正常音量:“上次您修复含星的时候,我在台下都看到了。您就是我的偶像!” 宁维则这才释然。原来是小迷弟,那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侍者直接一个躬身,腰弯到接近直角,之后把匣子双手高举过头:“宁大师,这是阁主送您的礼物,请笑纳!” 宁维则其实根本不想收这些东西。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前世和今生都是适用的。 见宁维则不收,侍者急得额头开始渗出汗来。突然间,他想起了出发前阁里的交代:“宁大师,阁主说这东西对您和王爷有用,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阁主也没什么图谋,您收下就知道了。” 还有逼着人收礼的……宁维则想了想,看着侍者费力且别扭的姿势,还是伸出手来接过了匣子。 晚些问问赵安歌,若是不合适,退回去便是。 侍者感觉手上一轻,心里的负担也一并卸了下去。他站直了身子,用崇敬的目光紧紧盯着宁维则:“宁大师,您的铸造手艺实在是太厉害了!” 宁维则看着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迷弟,突然有点头疼,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好了,东西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 迷弟点了点头,失望地“哦”了一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宁维则拿着匣子进了营帐,轻轻掀开盖子,瞳孔却是一缩。 这是……满满一匣清潭寒铁。 有了这匣清潭寒铁,赵安歌的青霜剑就可以重获新生。 只是,这麒麟阁主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呢? 宁维则努力地回忆着。 那天,从麒麟阁出来,自己和赵安歌、阿吉去了铁匠铺子,之后是自己入梦看到了清潭寒铁的矿石。哦,对了,那天还有韩经纶也在。 这四个人里,只有韩经纶…… “我哥在海平州给我留了个铺子,开了好多年了……”韩经纶的这句话,突然重新闯入了宁维则的脑海。 难不成? 宁维则顿时再也坐不住,抱着匣子又往韩经纶的营帐快步而去。 韩经纶倒是悠闲,正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的桌案前嗑着瓜子。看着宁维则抱着匣子过来,韩经纶悠然地打了个招呼:“来了?吃点瓜子不?” (本章完) 第265章 阁主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麒麟阁是你的?”宁维则把这匣子往桌上一扔,匣盖弹开,清潭寒铁叮叮当当地蹦出几块。 韩经纶笑眯眯地把寒铁矿石捡起来,一块挨一块地收回匣子里摆好,嘴上也不歇着:“本来不想做这个阁主的,不过后来我改了主意。” 说着,他把收拾好的匣子放到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来,递给宁维则:“喏,签了吧。” 宁维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头雾水地接过来。只一眼,宁维则就差点呛住自己。 “每年从麒麟阁拿分红?还有几家铺子也都无偿转让给我?”宁维则盯着韩经纶,立刻把手上的文书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韩大哥,这我不能收。” 韩经纶按着另一边,又把文书推了回去,恳切道:“你我二人如此投缘,我早就当你是我亲妹妹。之前你没跟景王爷在一起,韩氏的干股倒是够你和维钧一世吃喝不愁。” 往营帐外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韩经纶又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文书:“只不过眼下你跟王爷在一起,若是没有足够的陪嫁,只怕王府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轻慢于你。” 宁维则叹了口气:“可这实在太过贵重了,收了我心不安。” 韩经纶把那文书再往前推了推:“哥哥送的,你只管收下便是。若是你嫌打理麻烦,那就只收下地契,其余的我派人来处置,你只管收钱就好。” “这……”宁维则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坚持神色,又叹了口气,对着韩经纶长揖到地,“谢谢韩大哥!” 她想的自然是等筑城之事过后,再寻些新的路子,帮韩经纶把钱赚回来。 韩经纶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留了心,轻轻一笑也不说穿。以后哪怕是做了王妃,也要有些自己的事业才好。这样一来,即便有天赵安歌变了心,宁维则也依然可以活得潇洒自在,不会像那些失偶的高门贵女一样哭丧着脸成天寻死觅活。 看着宁维则一笔一画地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韩经纶这才彻底放下心,又恢复了之前涎皮赖脸地轻松模样:“哎呀,刚才你要是不收,我可真没法收场了。” 宁维则好气又好笑,心里的感激像是装满了的杯子,一荡一荡地就快要漾出来。 “哦,对了,这事儿先不要告诉赵安歌。”韩经纶对着宁维则挤了挤眼睛,“那矿石也是,就说是上次在海平州的时候,你托麒麟阁的那个老头帮你收购的。” “好。”宁维则虽然不知道韩经纶想做什么,只是知道他不会坑自己,就欣然答应了下来。 韩经纶是麒麟阁主的事情,赵安歌以后一定会知道的。只不过这个时候筑城要紧,韩经纶不想节外生枝,影响宁维则工作的情绪而已。 宁维则一直惦记着工地那边的事情,事情办完了,想着还是赶快去工地看看才好。 也许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工程,工匠们的干劲都很足。等宁维则再返回工地时,地基的钢网已经扎了一大半。 赵安歌迎了几步,自然地搂住宁维则的肩膀,与她并肩而立:“这边还挺顺利的,放心吧。”对于宁维则出去干了些什么,赵安歌只字不提,显然是不打算探究她的隐私。 宁维则看了看天色:“看来今天有希望把水泥浇起来。” 果然,事情跟宁维则预期的相差无几。等到天色擦黑的时候,钢筋地基已经基本捆扎好了,立柱也固定了起来。 “今天先把地基的水泥浇上,等水泥硬化。明天放置一天,后天开始垒青石青砖,做外墙的木板。”宁维则掰着手指头安排起来。 赵安歌点点头:“照你的说法,这一段城墙就算成型了。” 宁维则笑嘻嘻的:“等城墙的水泥也硬化好了,就到了跟明师傅的赌局了。也不知道他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安歌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像是在安慰她:“我相信你是不会输的。” 宁维则把头倒向赵安歌的肩膀,轻轻靠在上面:“希望如此吧。” 静静依偎了一会儿,宁维则这才从赵安歌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对了,青霜你带在身边了吗?” 赵安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麒麟阁送来的东西里,有一匣子清潭寒铁。明天正好有时间,我准备开炉修复一下。”宁维则坦然地透露了自己的安排。 赵安歌的眸子里琥珀光泽流转:“难为你还记着这个……” “还是麒麟阁的人可靠,上次委托的,找到了就立刻给我送来了。”宁维则说话也很有技巧。 赵安歌轻轻笑了笑:“我就是怕你累着,不如明天休息一天,改天再说也好。” 宁维则斜了他一眼:“我身体好着呢,放心吧。” 赵安歌看她坚持,也不再与她争论,欣然轻笑:“好,都听宁大师安排。” 这句宁大师,明显就是有着调笑的意味。宁维则的耳朵尖一红,从赵安歌身旁挣脱开,走到那边的钢筋大网附近,对着红脸老头高声道:“公羊师傅,差不多了吧?” 红脸老头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还有两根柱子,马上就好。二蛋,你们那边加把劲啊!” “好嘞,师父!”蹲在最远的角落里的几句学徒高声应和。 光头师傅的队伍已经从工地上撤下来,正在休息蓄积体力。宁维则快步走过去:“万师傅,再歇歇,一会就要弄水泥了,也是场硬仗。” 习惯性地抹了把头顶,光头师傅呲牙道:“放心吧,一会我带着他们弄,保证不给你丢脸!” 宁维则失笑:“这有什么可丢脸的?只不过这毕竟是平远城的城墙,我倒是担心日后这城经不经得起考验……” 光头师傅粗着嗓子,满是勇往直前的锐气:“按水泥的特性,我相信这平远城,定然会是大端第一边城!” “行,借你吉言!”宁维则被光头师傅感染,整个人也充满了信心,“一会就看咱们的发挥了!”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红脸老头直起腰,高声喊道:“宁姑娘,这边的钢网好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宁维则对着光头师傅也呲了呲牙:“就是此刻了!” (本章完) 第266章 青霜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水泥细沙清水,光头师傅带队,熟练地调配起水泥砂浆来。 调配好的砂浆,一担又一担地运到钢筋网之上。木桶慢慢倾斜,砂浆缓缓地流淌出来,灰色的浆体渐渐填满了钢筋间的缝隙。 用来抹平的大木板早已准备好了,每边都有两个人,用扁担挂着细绳挑着木板,把水泥砂浆刮平。 当最后一格也被砂浆填满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谁带头拍了几下手,之后便是热烈的掌声在工地上回响起来。 “各位,辛苦了!”宁维则对着这些工匠深深地鞠了个躬,“明天等待水泥硬化,大家可以休整一天。后天,咱们再开始进行后续的步骤!” 工匠们本就精神亢奋,此刻听说明天可以休息一天,更是笑逐颜开:“多谢宁姑娘,多谢王爷!” 听说宁维则要开炉铸剑,第二天一大早,锻造区就已经挤满了人。 “哎,你听说了没有,宁姑娘要铸剑了!” “是吗?上次在麒麟阁重铸含星剑的时候我在外面服侍,没赶上那个场面,可给我后悔得呀!” “所以啊,还不赶紧去看看?” “走走,现在去,没准还能占个好地方!” 类似的对话在营地里像暴风一样席卷而过。但凡是没有工作可以休息一天的工匠,或是麒麟阁那些来送东西的侍从,都一窝蜂地跑到了锻造区,伸着脖子等待宁维则出现。 “青霜带上了吧?”宁维则抱着匣子,在赵安歌的营帐门口往里一探头。 赵安歌抄起早就放在桌案上的青霜剑,微微一挑眉:“自然。” 回想起当时入梦的场景,这青霜,应当就是先帝给赵安歌的礼物,所以才会被他如此珍视。宁维则的嘴角带上了淡淡的笑意,这次有机会修复青霜,想必也是去了赵安歌的一桩心事。 快要走到锻造区,宁维则突然有点发懵。 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己怕不是走错了地方,到了平远大集? 好在围观的群众眼力见儿都不差,看到宁维则和赵安歌过来,赶紧让出一条路来,在路两旁行礼问安。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宁维则越往里走,越觉得事情古怪。红脸老头正站在一张锻造台旁边,宁维则赶紧抓着他问了起来。 红脸老头理直气壮:“我是来观摩学习的。他们估计是来看热闹的吧?” 可别看他表面上理直气壮,心里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其他门类的工匠来看,最多就是看个热闹。可自己这些铁匠来看,说不准就有偷师的嫌疑。若是宁维则介意门户之别,不给自己这些铁匠看的话,自己也只能乖乖地离开。 正在红脸老头忐忑不安的时候,不远处的光头师傅闻言却是不干了,气呼呼地嚷起来:“手艺做到最后,都是殊途同归。听说宁姑娘的锻造手艺至少是大师的水平,我们来看看体会一下大师意境,怎么就是看热闹了?” 要不说烧瓷器的师傅,多少都得有些文化和审美素养。光头师傅这些话说出来,噎得红脸老头没话说,只能摆摆手,作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姿态。 只不过,他还是偷眼看着宁维则的脸色,生怕宁维则下一句就把自己赶出场外。 宁维则看着他们的嘴仗打得不亦乐乎,跟着嘻嘻一笑,随即正了正色,把场面控制了下来:“没关系,想看我修复青霜的,留在这里就好。” 红脸老头顿时长出了一口大气。那天看了宁维则随手打的钢筋,他就知道宁维则的手艺绝对要在自己之上。宁维则走了之后,那根钢筋就被自己支使学徒抬回了营帐里,反复琢磨了好几天,还真琢磨出不少细节来。今天的铸剑复杂程度要远远高于那天,想必自己也能多看出些东西来吧? 想到这里,红脸老头的脸乐得更红了三分。当真不枉自己两个时辰之前就跑到这里来蹲守,守得值,真值! 看着周围变得肃静,宁维则把手里的一匣子清潭寒铁放到锻造台上,又从赵安歌手里接过了青霜。 长剑呛啷一声出鞘,泛着凛凛寒光的剑身闪得全场都眯了眯眼,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好剑。 只可惜那断了的剑尖…… 众人的目光都从剑身转到了宁维则的身上。想必宁姑娘一定能让这把好剑重获新生吧?! 宁维则也不急着开始锻造,轻声跟赵安歌沟通起来:“这青霜用起来,可有什么不趁手的地方?” 赵安歌凝神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青霜跟了我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好,”宁维则得了答复,在脑子里勾画起方案来,“那就按照原来的长度和形状补起来。” 可看了看匣子里满满的清潭寒铁,宁维则的脑子转得飞快。若是只补个剑尖,这些寒铁就太多了,根本用不完。但要再做点其他的小东西,剩下的寒铁又不够用。 既然这样,干脆就精炼一下,像含星那样把剑刃强化起来吧。 宁维则把自己的构想跟赵安歌说了一下,赵安歌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你看着办就好。” 宁维则点点头,全身一凛,气势顿时涨了起来。 开炉门,把清潭寒铁放进去,静待寒铁升温。 因为清潭寒铁极难熔,宁维则特意选择了上好的木炭。现在用的这个炉子,也是整个营地里最好用的炉子。 随着炉温的渐渐升高,宁维则又把炉子里木炭和寒铁的摆放方式做了些调整。 “咦?宁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看上去似乎大有深意……” 围观的铁匠们坐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 宁维则听见讨论,轻咳一声,大大方方地解释起来:“这种摆放方式,是可以让炉温更高,寒铁的受热更均匀。” 这就相当于一堂公开课的概念了,铁匠们都是喜形于色,恨不得宁维则再多讲几句。 随着寒铁的慢慢熔化,青霜也被放到了炉子里,只留下剑柄在外面。 (本章完) 第267章 花千树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当然,剑柄的装饰肯定是不能要了的。宁维则已经记下了装饰的细节,等着修复之后再把剑柄按原样复制出来。 既然要给赵安歌重制青霜,那就一定要修复到最完美的程度。 看着宁维则紧绷的小脸和轻轻咬住的嘴唇,赵安歌的唇角微微上扬。这便是他家的小姑娘,大端最厉害的工匠。 “谁来帮忙拉一下风箱?”宁维则看着炉子的状况,稍微皱了皱眉。 围得最近的都是铁匠,此刻都是雀跃地举着手,一蹦一跳的,生怕宁维则看不见自己。 宁维则随手点了一个离得最近的:“就你吧,辛苦了,一会按我的口令节奏来。” 被点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憨厚铁匠,此时兴奋得微微涨红了脸,紧紧地抿着嘴点了点头。 “快推,好,慢拉。”宁维则一边看着炉火的情况,一边发号施令着,就跟之前教韩经纶的时候一模一样。 瞥了一眼周围的铁匠们眼巴巴的神情,宁维则微笑了起来:“若是有想学这种烧火方法的,自己记下来就行。” 铁匠们神情都是一凛:“多谢宁姑娘指点!” 宁维则也不在意这些小事。在她看来,手艺本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知晓,这样生产力才能发展。前世的宁维则在博物馆里,见过无数精细的技术因为门户之见,不得已地湮灭在了历史长河之,给后人留下的只有惊艳与哀悼。 只有站在旁人的肩膀上,才能摘下更多的星星。 想到这里,宁维则不由得开口补充起来:“今天我用到的技术,所有人都可以学来使用。有不会的,可以随时提问。” 工匠们——尤其是铁匠们——此刻已然是狂喜,恨不得当场跪下给宁维则磕个头。 可宁维则后面的话,却让他们很是摸不着头脑:“但我有个要求,今天在我这学会的技艺,如果有合适的机会,要找人传授出去,不得藏私。” 这与他们一贯接受的教导大相径庭,一时间有点难以消化。老话里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可宁姑娘这……? 宁维则也不管他们理不理解,继续盯着炉火。 她没有发现的是,在不远处的人群中,明易之正不声不响地站在最后一排,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风箱呼呼作响,炉中的清潭寒铁终于变得红炽起来。 宁维则左手熟练地抄起钳子,把同样烧红了的青霜从炉子里拣了出来。青霜之前断裂过,剑体上也受到了不小的损伤,不能直接进行接合。 宁维则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青霜先精锻一次,消除之前遗留的隐患。 清潭寒铁本身较脆,需要锻打得当,才能激发出寒铁的韧劲,让青霜硬中带韧,才能更大概率上避免再次断裂的风险。 看着手中的青霜,宁维则思考了片刻,这才选择了一把中等大小的锤子。 马步扎稳,沉肩。宁维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锤子,终于飞舞了起来。 围观的众人看着她的动作,不禁惊叹万分。 “这锤子,怎么舞得这么好看?”这是根本不懂打铁的。 “你看宁姑娘手里的锤子,每打一锤,就像开了一朵花一样。”这是有些审美,但也不懂打铁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锤子每打一次,都要在手中转上一转,肯定别有深意,不只是为了好看。”这是不懂装懂的。 红脸老头看了两锤,脸上就挂满了震惊:“这,莫非是失传了的,花千树?” 传说前朝的锻造大师花昊英,因为长了一张妖艳的脸,觉得普通的锤法配不上自己的容颜,特意搞出花千树这么种打造手法来。 花千树,顾名思义,便是如同一树繁花开遍,打造时每一锤都像一朵盛开的花,打造之后的物件反倒精光内敛,品质要远胜普通锻打。 唯一的难处,就在于这手法太过繁杂,而且每次都要击打一千锤以上。这对工匠的体力要求和材料的品质要求都极高,因此这手法慢慢就失传了,只留下了一段传说。 宁维则已经全心投入到了青霜的重锻之中,对外界的话语声听而不闻。 她所使用的,确实是花昊英的花千树。 此刻她的右手持在锤柄中段,拇指食指成圈握紧,另外三根手指反倒呈虚握的状态。 每次扬肘时,宁维则的手腕微转,手指稍松,锤头随着手臂的力量,开始旋转起来。 直到锤子击下的那个瞬间,三指才会合力维持锤头旋转到一个稳定的状态。 每一锤,锤头都会稳稳地旋转一次。那转起来的锤子,看上去正如同一朵盛放的花。 三百锤,宁维则的额头开始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抿了抿嘴,轻轻甩了甩头,让汗珠不要滑落到自己的眼睛里。 六百锤,她的手掌心里已经满是汗渍,手指和小臂因为旋转的关系,酸楚格外明显。 宁维则却仿佛进入了无知无觉的境界,在她的眼中,只有那一树尚未完全盛放的繁花。 再坚持一会。 八百锤,青霜已经基本定型。渐渐变硬的剑身给宁维则的手臂带来的反震越发明显。宁维则咬了咬后槽牙,这会儿手指几乎快要僵硬。可若是此时停止下来,青霜便不会完美。 最后的两百锤,是锤炼之后激发出材料精华的最关键时刻。 她给赵安歌重铸的青霜,怎么可以留下遗憾? 叮,叮,当,当…… 在场的众人听着宁维则的锤声,即便是不懂锻造的人,也能清楚地感知出宁维则的体力渐渐不够了,锤声变得有些迟滞。 赵安歌上前两步,眉头紧紧地拧着,话语中满是关切:“维则,可以了,休息一会吧。” 还有一百锤了。 宁维则此时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花千树中。对赵安歌的话,她既不赞同,也不拒绝。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五十! 三十! 十! 三! 二! 一! 当最后一锤落下,青霜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银光。就在赵安歌微微一愣的空当上,宁维则那边突然传来当啷一声响。 (本章完) 第268章 绝配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赵安歌一凛,再也顾不得青霜不青霜,只一个箭步蹿过去,抱住了宁维则。 知道身后是赵安歌,宁维则的身子彻底一软,完全靠在了他的怀里。刚才的当啷一声响,正是她手中的锤子坠地时发出的声音。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虚弱的样子,心中一阵抽痛,把宁维则打横抱在了怀里,琥珀色的眸子里爱怜之意流转:“怎么样?” “我没事。”宁维则半眯起眼轻笑了一下,“只是这一千锤打下来有点累,脱力了而已。” 赵安歌眉头皱得更紧,想要抱着她回营帐去休息。什么青霜不青霜的,哪有小姑娘的身体重要?剑可以再铸,若是小姑娘的身子累出了问题,自己可没处去买后悔药。 宁维则看着他眼中决然的神色,立刻读懂了他的想法,连忙阻拦:“给我弄点糖水来,我休息一刻钟。已经到了现在这个程度,若是放弃,就太可惜了。” “青霜我可以不要。”赵安歌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拔腿就要往回走。 宁维则挣扎着便要从他的怀里跳出来,吓得赵安歌赶紧停下脚步不敢再动,生怕摔坏了她。 “没关系,我有数的。若是修不好,我也不会强求的。”宁维则认认真真地跟赵安歌对视,“相信我,好不好?”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微微干裂的唇,满脑子里剩下拒绝这一个念头。可当宁维则情真意切的目光投射到他的眼中时,他的心弦像是被宁维则轻轻拨动着,那个不字只是在唇边缠绕,却始终吐不出来。 “好不好嘛?”宁维则看着赵安歌沉默不语,忍不住小小声地撒起娇来。 这么柔软的神态,赵安歌还是第一次在宁维则的身上见到,嘴角登时挂起了笑意。 宁维则看他笑起来,知道没问题了,干脆再顺水推舟又加了把力:“放我下来嘛~” 那略带娇憨的神态,加上淡淡的鼻音收尾,直接把赵安歌撩拨得几乎就想抱着她飞奔回营帐,紧紧搂在怀里再不放开。 可毕竟理智还没彻底崩塌,赵安歌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那你小心些。若是负担太大,千万不要勉强了。” 宁维则这才嘻嘻一笑,恢复了平时稍微大大咧咧的神情:“我知道的,放心吧。” 这么歇了一会,宁维则已然恢复了不少体力,自己从赵安歌怀里跳了出来。 阿吉正好从远处,端着杯子跑了回来:“宁姑娘,新调好的糖水来了!” 宁维则接过杯子,试了试温度正好。不愧是赵安歌身边的人,这些细节被调教得真不错啊……她微微颔首表示感谢,之后一口气把这一杯水都灌进了肚子里。 力量渐渐回到了身体当中,宁维则又把青霜扔回炉子里,再看了一下炉火,这才溜达着继续积蓄体力。 旁边的工匠们看着宁维则的眼神越发不一样了。 手艺真的是没话说,让人惊艳。 而且王爷刚才还亲自抱着她,丝毫不顾忌在外人前的面子问题。这宁姑娘,当真是景王爷的心尖尖一般。 哦,对了,这剑就是王爷的佩剑。由宁姑娘亲手来修,真是绝配,嗯,绝配! 红脸老头那些工匠都暗暗下了决心。以后若是有人说宁姑娘和景王爷不般配的坏话,自己一定要狠狠一口唾沫,啐到他们脸上! 宁维则才没想那么多,她一门心思都在继续修好青霜上。 握了握拳头,感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宁维则这才从炉子里把快要烧成海绵状的清潭寒铁拣了出来。 扭髋转背,沉肩挥肘,力运于臂。大锤与铁胚发生了激烈的碰撞,热力随着锤击的火花四射飞溅。这次宁维则用的是朴实的锤法,目的是把寒铁的铁胚锻造成精铁。 铁胚粗成,重烧,敲掉那层乌黑的外壳,再烧,再锻。 如此反复三次,再加入碳粉进行渗碳强化。 当细密的黑粉撒在红热的铁胚上之后,在修复含星时使用过的乱披风锤法,又重新登场了。 如同酣畅淋漓的夏日暴雨,倾泻在石砧之上。 细密的碳粉很快消失无踪,宁维则这才将铁胚分成了三份。一份较大,准备制作剑尖。另外较小两份等分,打制成了两个薄铁片,重新回炉加热。 把青霜和大铁胚都加热起来,宁维则不客气地跟赵安歌要来帕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渍,大口地喝起水来。 明易之看着赵安歌毫不避讳地掏出帕子,想要亲手给宁维则拭汗却被拒绝时,嘴角突然意味不明地勾了勾,随即转身离开了锻造区。 剑尖也是用得最平实的锤击术,只不过宁维则的用力极为精准。也不见她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前窄后宽的形状就出现了。 她把青霜再次从炉子里取出,红热的断口贴在铁胚后端。 “这也太神了吧,尺寸分毫不差!”工匠们眼神都不差,看着宁维则这一手,立刻叹为观止。 宁维则把两端对在一起,神色变得凝重。毕竟接下来才是为难的地方。 要保证青霜后接起来的剑尖经久耐用,断口一定要反复锤炼,才能让原有的剑体和新的剑尖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是个慢活,急不来。 宁维则这次用的是小锤,锤击得却很慢。敲击声却如同寺庙里的钟声,让人心神不觉变得安宁平和。 断口渐渐变为一条淡淡的细缝,细缝又消失不见。 宁维则拿起青霜,翻过来看了几遍,眉头却是一直皱着并不满意。 再烧,再锤。 如是反复五次,看得赵安歌几乎就要阻止她继续吹毛求疵的时候,她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小锤。 “休息休息吧。”赵安歌温言劝慰着,手中的水杯也及时地递了上去。 宁维则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却是坚定地摇摇头:“不用休息,只差最后一点了。” 赵安歌欲言又止,只好招招手让阿吉过来,对着阿吉耳边说了些什么。阿吉点点头,飞也似的跑走了。 再次凝神开炉,把青霜和薄铁片取出来。 亲历过含星重铸的人,此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本章完) 第269章 拜师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来了,最重要的一步就要来了! 铁片迅速地变成了片状,附在青霜两刃。 小锤如蝴蝶翻飞,在剑刃处翩翩起舞。 “刺啦……”之前宁维则特意让人取了桶附近的山泉水来,此时正派上了用场。 清洌的山泉水被炽红的青霜一激,浓浓的白雾从桶里滚滚而出,翻腾了一场之后,终究散于无形。 当水气散尽时,青霜的真面目才露了出来。 宁维则拿起一块皮子,递到赵安歌的手里,用眼神示意他:“拿出来看看?” 赵安歌接过皮子,定了定神,探手握住剑柄的位置,将青霜高举起来。 好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 赵安歌熟练地搀了个剑花,眼中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的青霜,又回来了! 宁维则嘻皮笑脸地凑过去,一边用布巾擦着手,一边打探起赵安歌的感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需要再改改?” 赵安歌把剑交到左手拎住,右手习惯性地搂住宁维则的腰:“不能再好了。” “那就好。”宁维则对这个回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赵安歌搂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带着她就往锻造区外走:“回去休息休息吧,我让阿吉准备了好吃的。” 没有什么比好吃的更能让宁维则快速恢复精力。这点,赵安歌比谁都懂。 周围的工匠自觉地给赵安歌和宁维则让出了一条比来时更宽的通道。来的时候,是敬皇权;走的时候,是重手艺。 等到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时,锻造区才重新变得喧嚣起来。 “哎,你说这宁姑娘,比我妹子年纪还小,怎么手艺就这么厉害了呢?” “人家是天才!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啥也不会?” “怎么说呢,反正那会儿师父总夸我成熟。” “怎么夸的?” “他老人家总说,你拿锤子这手啊,比隔壁八十岁的张大爷抖得还厉害。” 几人插科打诨逗着贫嘴,毕竟今天看了场公开课,此时心情大好。 红脸老头的眼角眉梢都是喜意,显然是有所收获。 光头师傅从远处挤了过来,对着红脸老头一抱拳:“老哥,恭喜啊。” 红脸老头嘿嘿一乐:“宁姑娘的锻造手艺,真是绝了!” 光头师傅突然正了正色,把声音压低了些:“人家手艺也传了,老哥你也学着了,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我说怎么有什么事情要办!”红脸老头恍然地一拍脑袋,随即又有些颓然,“拜师礼肯定是要有的,就是不知道宁大师收不收我这个半路徒弟……” 老头这会儿态度越发恭敬,连称呼也从宁姑娘改成了宁大师。 光头师傅眼珠转了转:“不管宁姑娘收不收徒,你这礼数还是得到位啊。毕竟王爷……” 红脸老头连连点头:“对对,多谢老弟提醒,多谢!” 宁维则这会儿可没心思管这营地里闹腾些什么,她只想吃饱了饭,再好好地睡上一觉。花千树比她预想的消耗还多,早知道这样,就不当着那么多人使这个锤法了,毕竟半途而废可不是个好兆头。 这次宁维则其实是存了些立威的心理,幸好,成了。 营地今日休整,一日倒也无事,正方便宁维则睡上半天。 第二天天刚破晓,宁维则就已经穿好衣服跑了出来,在营帐旁边神采奕奕地做起了广播体操。 赵安歌从营帐里走出来,看着少女满满的元气,眼中越发柔和。 只不过这柔和持续了没多久,等到二人走到工地附近时,赵安歌已是满眼厉色。 宁维则也是眉头紧锁:“他们是在干啥?” 工地上不知何时摆了张长条的桌子,桌子上供了只猪头,还有腊肉、各色水果。不远处,还有一群工匠正围在一起,看着二人的方向,不时窃窃私语。 宁维则满头雾水地向赵安歌投去质询的眼神:“这是开工仪式?” “不是。”赵安歌挥了挥手,就要让侍卫把这桌子撤掉。 红脸老头讪笑着从工匠群里跑出来,利落地跪在赵安歌和宁维则面前:“参见王爷,见过宁大师。” 赵安歌不豫地拧着眉:“这是何意?” “这是拜师礼。”红脸老头的笑容更盛,生怕赵安歌把这一桌子东西撤掉,急急忙忙地解释起来,“昨天受了宁大师的指点,学到了不少东西。我们这些铁匠希望能拜宁大师为师,所以赶紧置办了这些东西。” 赵安歌听到这个说法,眉头缓缓放松,对着宁维则促狭地挑了挑嘴角:“宁大师,你意下如何?” 宁维则没想到只是修了把宝剑,就闹出这么大一桩后续。只不过她本来就是存了要让营地整合起来的心思,红脸老头带头搞的这一出,倒也帮了她不少的忙。 手艺在身,宁维则根本不虚,收就收呗! “行,你们有心了,我也不拒绝。你把他们都叫过来吧。”宁维则答应得很干脆。 红脸老头赶紧对着那一群铁匠大力挥手:“快过来啊,宁大师答应了!” 看那些工匠都要跪下行礼,宁维则赶紧拦住了他们:“拜师可以,但跪就不必了,我也不会像你们之前的师父那样手把手地教。” 看着工匠们期盼的眼神,宁维则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就算是,记名弟子吧。你们在锻造中有什么疑难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听着宁维则的话,众工匠不但没有觉得她托大,反而感觉她的实力当真深不可测。 “对了,我还有个要求。”宁维则把脸一板,一本正经道,“你们自家的手艺我不管,但从我这学到的东西,以后无论是谁去问,都要传授。” 红脸老头看着宁维则想要打破门户之见,不由得一愣,小心翼翼道:“宁大师……啊不,师父,这恐怕会影响不太好。” 红脸老头是怕宁维则把掌握的各家机密抖出去,会被各家记恨。毕竟,这是砸了他们的饭碗。 宁维则轻轻笑了笑,显然是主意已定:“别家可以学他们的技术,他们也可以去学别家的啊,不吃亏。” 红脸老头一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便轻轻退到旁边,不再劝阻。 赵安歌看宁维则这么轻松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淡淡地对着她一笑:“可以继续了?” (本章完) 第270章 准备攻城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宁维则“嗯”了一声,对着工匠们招了招手:“准备的这些东西别浪费,先搬到一边去不要碍事,留着中午给你们加餐吧。” 说完,她也不再管这一摊子东西,径直走到工地上,去看那天的地基。 天气正好,一天两夜之后,地基基本上硬化好,可以往上面堆石头,准备浇筑的后续工作了。 曹满带着一堆小木匠,站在旁边等着宁维则发号施令。 “你带人把青石运到中间,注意不要磕碰钢柱。” “你,去把木板拿来。” 黄正浩带着几个小木匠,快手快脚地把趁着昨天休息时提前准备出来的木板扛了过来。 “曹叔叔,这也很简单,就把木板按夯土时候的样子,固定在铁筋柱子的外侧。另一边直接用青石青砖垒实,留出中间灌水泥的空隙来就行。” 光头师傅也摩拳擦掌的:“宁姑娘,那我们呢?” “你们先弄一部分水泥砂浆出来,把青石和青砖中间抹好固定住。” “好嘞!” 只见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搬运物料的,搭脚手架的,和水泥的,打木板墙的,端的是忙得热火朝天。 赵安歌早就知道宁维则对工程的指挥能力非常好。之前做预案计划的时候,宁维则提出的每个环节的推演就已经让他叹为观止。只不过现在现场看到,依旧会觉得与有荣焉。 试验的这段城墙不算长,光看地基的话,甚至可以说是方方正正的。 眼见着青石一层一层地垒上去,木板在外围包裹起来,宁维则心里的弦反倒越绷越紧。 毕竟这是第一次使用水泥浇筑的方式来制作城墙,要说失败的话,也不奇怪。可眼下的情况是时间紧任务重,又有明易之在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全然不允许自己失败。 “曹叔叔,这块的木板需要再加点支撑,看上去有点吃不住劲。” 曹满赶紧过来瞧了一眼,又敲了敲:“好,等我一下。” 众人一直忙到午饭时分,终于算是把这一小段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只等宁维则一声令下,水泥砂浆浇进去,放一天拆了木板,就可以跟明易之一决高下了。 “行了,万师傅,浇吧。”宁维则再次确认了一下状况,这才让光头师傅开始动手。 沿着城墙那边搭了个斜坡,水泥砂浆被沿着坡一担一担地挑上去,再沿着青石的石壁慢慢倾泻而下。 曹满提前给制作了几个长柄的木板工具,这边浇着,那边木板往下压着,让水泥变得平整。 “好了!”等到水泥砂浆被灌到与青石的上沿平齐时,站在青石上的光头师傅手臂一振,高喊出声。 “散了散了,回去休息一下,做些后续准备。”宁维则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轻松,依旧在布置工作。 “万师傅,水泥那边继续全力烧起来,不要停。” “公羊师傅,钢筋也是一样。” “还有,曹叔叔,……” 不等宁维则说完,曹满就大笑着打断了她:“宁丫头,放心吧,我们都给你好好盯着!” 宁维则对着几位大师傅拱了拱手,满脸都是感激:“有劳各位了。只等拆了木板之后见了分晓,咱们这城就能继续筑了。” 曹满还是乐呵呵的:“你这丫头,跟叔叔还这么客气。” 几人正说着,远处突然有一个蹒跚的身影向这边走过来。 “那是,明易之?”曹满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略带困惑地跟宁维则求证。 宁维则点了点头:“嗯,不知道他今天来这边干什么。” “明师傅?”想着不如主动出击,宁维则干脆迎了上去。 明易之离着还有几丈远,突然停住了:“你这城墙,还需几日?” 嘶哑的嗓子像是学徒在锯木头,让在场的几位师傅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明师傅的攻城武器已经准备好了?”宁维则不答反问。 明易之淡淡道:“那是自然。” 宁维则抿了抿嘴,看来也不能等这水泥硬化太久了:“不如后天吧。这水泥两天应该会硬化得差不多。” 明易之往厚厚的木板那边瞥了一眼:“好。” 说完,明易之毫不留恋,转身就走,只留下木腿在地上踏出一个个的小坑来。 “行了,咱们也继续去准备吧。”宁维则招呼着几位大师傅。 曹满却多看了几眼明易之离开的背影,眉头还是没有舒展。这人,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曹叔叔,怎么了?”宁维则看曹满还在愣愣地出神。 曹满晃了晃头,勉强地笑笑,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没事,想到了些旁的,一时没注意。” 时间一晃就是两天。 当宁维则到了工地的时候,明易之倒是也已经来了。 在他身边,有一台比普通餐桌还大的器械放在地上,上面用布蒙着,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他的身后站了两队精壮的军士,正是护送他过来的人。那器械应该也是他们抬过来的。 见到赵安歌的时候,那些军士稍稍有些不安,低着头闷声闷气地给赵安歌行了个礼。 “木板能拆了?”明易之见到宁维则,劈头就是这个问题。 宁维则也不以为忤:“嗯,现在就拆。” 先卸掉外面的支柱,再从上到下把板子一片片地卸下来。 灰白色的墙体渐渐在众人面前展露了真容。 宁维则走过去,用之前准备好的小锤轻轻敲了敲。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听得宁维则甚是欣喜。 谢天谢地,这水泥似乎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明易之也毫不客气,走到城墙旁边,先用指甲试探着抠了抠。 宁维则瞥见他的动作,轻轻一笑,把手里的小锤反递给他:“明先生,要不要用这个试试?” 明易之毫不客气,接过小锤来,用力地击在墙上。 水泥墙轻轻掉下些灰屑来,再没其他反应。 明易之一敲之下,再不尝试,转身走回到自己带来的器械旁边:“咱们开始吧。” 说着,他的大手一掀,将那片布完全扯下来。 (本章完) 第271章 心服口服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那台威武的器械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一个朴素的木台,上面架了一张巨大的弩。 说是巨弩,其实是由两张弓联装在一起,利用多弓的合力发射箭矢。 弩机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捆亮闪闪的巨箭,每根箭足有三尺多长,五寸来粗,以铁叶为箭翎,看上去既威武又凶恶。 宁维则看着这武器,目光一凛。这不就是前世的博物馆里曾经出现过的床弩吗? 直到现在,宁维则还能清楚地记得关于床弩的重点。 在宋朝时期,最厉害的床弩用到的是三弓联动。那种弩又被称为八牛弩,就是因为需要八头牛来上弦,力量极大。射出去箭名字虽然是箭,实际上比标枪还凶猛,又长又粗,最高射程可达一千五百余米。 因为这东西能射到城墙里钉住,攻城时士兵可以攀着这些箭上去,场面着实凶残壮观。宁维则也是因此对这个物件印象极为深刻。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水泥城墙,就要经受这种考验了。 就是不知道明易之的这个弩,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赵安歌看着宁维则的脸色变来变去,干脆抓住了她的小手,用自己的大掌紧紧包起,温言道:“没问题的。” 有了赵安歌的鼓励,宁维则也算是心神定了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明易之高声道:“明师傅,开始吧。” 明易之见她瞬间就稳住了心神,暗暗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兵士比划了一下。 兵士开始抬着那沉重的弩机,往远处慢慢走过去。 “二百步。”明易之淡淡道,“我让他们射三箭,有两箭上了墙就算你输。” 宁维则点点头:“也算公平。” 看宁维则没对这个器械过多询问,明易之反倒有点忍不住,主动介绍起来:“这是我这次出山,为陛下新设计出来的。之前在土墙上测试,三百步之外能射入三寸以上,例无虚发。” 宁维则听了,反倒开起了玩笑:“三百步还能有这种威力,感觉二百步真是不妙啊。” 赵安歌这才想起来,之前听说陛下正在秘密测试一种兵器。看来测试的,就是明易之的这个弓弩了。 这弩是凶器,为了避免射空伤人,自然是要清场的。 赵安歌带着宁维则,站到了床弩的旁边。其他的工匠,暂时都退到远处。 “咔啦啦,咔啦啦……”八名强壮的兵士合力转动着绞车,把弩弦张开上劲后,扣在了机牙之上。 婴儿手臂粗细的弩弦被绷得紧紧的,宁维则的手也紧紧抓着赵安歌,说不好到底是紧张还是期待。 一名稍显瘦削的弩手将那精钢为翎的弩箭安装了上去,指挥着弩机旁边的几人进行微调,将弩箭瞄准了远处灰白色的城墙。 看赵安歌点了头,弩手高声吼着:“放!” 话一出口,他手中高举的大锤也落了下来,带着他全身的力气,将扳机扣发下去。 “嗖~~” 如同标枪般巨大的弩箭从弩机上蹿出,箭身旋转着,搅动着周围的气流,也搅动了每个围观者的心绪。 像颗坠落的流星般一闪,尖啸伴着弩箭直奔城墙而去。 宁维则的手心瞬间被汗浸湿。她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捏得赵安歌的手指微微发疼。 “咚!” 当弩箭终于与城墙接触之时,沉闷的撞击声从城墙上传了出来。 宁维则的拳头又紧了紧。 赵安歌反手握住宁维则的拳头,顺势将她带到怀里:“没关系的,相信我。” 明易之瞥了一眼赵安歌和宁维则的动作,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有两箭。” 当两次尖啸统统消散之后,赵安歌眯了眯眼,牵着宁维则走到明易之面前,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去看结果吧。” 明易之居然笑了笑:“好。”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速度却不算慢。 走到五十步时,宁维则已经隐约能够看见墙上的状态了。 她有点难以相信,眼巴巴地咬着下唇,望向赵安歌。 赵安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走。” 几人越走越近。 终于来到了那灰白色的城墙之下。 墙体上赫然有着三个孔洞,里面的钢筋暴露着,像是受伤后露在外面的骨骼一般,甚是乍眼。 “这……”宁维则晃了晃脑袋,决定接受这个现实。 赵安歌反握的手掌心热度更甚。 他盯着明易之的眼睛,慢条斯理道:“明师傅,你输了。” 那三支弩箭,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边的土地上。 而城墙上的孔洞,深度不逾一寸! “赢了……”宁维则喃喃地念叨了几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堂堂正正地赢了。 “我赢了。”宁维则松开赵安歌的手,上前几步,站到了明易之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明易之的眼底闪过一秣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他点了点头:“你赢了。” 看着旁边围过来的工匠们,明易之突然高举双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次比试,我输得心服口服。宁姑娘技艺高超,这筑城之事,我便不再过问!” 曹满和光头师傅们振臂一呼:“就知道一定能赢!”“宁丫头好样的!” “晚些来我营帐。”宁维则正眯眼笑看着工匠们雀跃的样子,冷不防被明易之的话吓了一跳。 没等她反应过来,明易之已经蹒跚着走远了。 等工匠们的兴奋劲儿渐渐消退,宁维则这才清了清嗓子,用小姑娘脆亮的嗓音宣布起来:“后面的工程,就全靠大家支持了!” 早就得到了安排的工匠们这才想起来工程还有不少事情要做,笑着离开了工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赵安歌看着这井然有序的营地,忍不住紧紧搂住宁维则:“你真是个福星。” 宁维则被他搂得快要喘不过气,只能小声地把心头的疑问讲给赵安歌:“刚刚明易之说,让我去找他。” “嗯?”赵安歌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牵起宁维则的手,“走吧,我陪你去。” 明易之的营帐离得不算远,只不过是处在整个营地的边角上,显然分外孤独。 (本章完) 第272章 宁明德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明师傅?”宁维则在营帐门口踌躇了片刻,这才准备进去。 明易之嘶哑的声音从营帐里传出来:“进来吧。” 赵安歌掀开门帘,正要往里面进,忽然被明易之打断:“王爷,我想跟宁姑娘单独一叙。” 赵安歌脚步一滞,意味深长地看了明易之一眼,柔声对着宁维则道:“维则,我就在营帐外等你。” 宁维则点了点头,走到了明易之对面:“明师傅。” 明易之从头到脚扫视了一圈,突然语气变得柔和万分:“长高了。” 宁维则一愣,突然有种眩晕直冲上来,逼得她指尖微颤,轻轻吞了吞口水:“您……” 明易之抬起手来,忽然就要揭下面具。 宁维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身体向前倾了倾,整个人紧张得就像是上了劲的弓弦。 他那半张完好的面容终于暴露在了宁维则的面前。 宁维则张大了嘴巴,嘴唇无意义地翕动了几下,这才拔腿扑到了明易之的怀里:“爹!” 泪水扑簌而下,瞬间便打湿了宁明德的衣襟。 “乖。”宁明德的手抬起来,熟悉地轻抚宁维则的头顶,“真的是长高了,爹出门的时候,你也就才到这儿。” 宁明德比划了一下,宁维则这才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满是急切地拉着宁明德坐下:“您不是说去郡上么,结果那么久都没回来,可把维钧跟我急坏了……” 宁明德苦笑了一下:“十几年前我答应过陛下,要帮他研究这个东西。既然已经设计出来了,我想着送到京城就回去,也耽搁不了太多时日。” “那怎么会?”宁维则看着宁明德的那条木腿,心疼得几乎又要掉下眼泪来。 “也许是有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不想让我把这东西送出去吧。”宁明德语焉不详,宁维则却听出了其中的险恶。 “出了郡城没多远,我就被人推下了山崖。若不是恰好遇到了一个商队,估计就要彻底交代了。” “恰好那个商队也是进京的,我就跟在车队里,混进了京城。” 宁维则的眉头紧紧蹙着:“您的腿还疼吗?要不要找御医给您看看?我在海平州也认识了一个御医,医术特别高明,找他给您瞧瞧吧?” 这一连串的话让宁明德的笑容里苦涩更甚:“陛下知道我的情况,派了御医看过了。可惜也只能这样了。” 宁维则的喉咙一梗,胸膛里像是堵了块棉花,闷闷地透不上气。 平复了一下心绪,宁维则才想起更多的问题:“爹,您为什么要化名明易之呢?又是怎么认识陛下的呢?”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宁明德笑了笑,“不如你先说说是怎么跟赵安歌凑到一块的吧。” 宁维则的脸顿时飞起一片红晕,害羞地低了低头:“这事,说来话也长了……” 宁明德哈哈大笑起来:“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了?” “嗯,再看看吧……”宁维则突然觉得自己的爹怎么如此剽悍,只好打起了太极。 宁明德看她的神情,轻轻笑了笑:“那就把王爷请进来吧。我的事儿跟先帝也有关系,他也不算外人。” 宁维则一愣,随即欣喜地点了点头:“好,我去叫他。” 一掀帘子出了营帐,宁维则一眼就看见背着双手长身玉立的赵安歌。 “怎么了?”赵安歌倒是一眼就看见宁维则刚刚哭过,顿时眉梢挑了起来,似乎要跟明易之发难。 宁维则知道他会错了意,赶忙抱住他的手臂,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却有种莫名的欣快:“有我爹的下落了。” “明师傅知道?”赵安歌有点不敢相信。 “何止是知道。”宁维则绷不住了,嘻嘻地笑了起来,“他就是我爹。” “可他……”看着宁维则笑中闪着的淡淡泪光,赵安歌突然闭上了嘴巴。 宁维则拉着赵安歌的胳膊往里走:“来吧,我爹说要讲个故事。” “见过宁伯父。”既然已经知道了宁明德的身份,赵安歌倒是先执子侄礼拜见起来。 宁明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二人拉扯着的胳膊:“王爷请坐。维则,你也坐吧。” “我想给你们讲的故事,不光跟我有关,跟我师父、跟先帝、跟陛下,都有关系……” 宁明德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嘶哑的嗓子也带上了几分思念的味道。 “那还是前朝的时候,因为听说了匠门的名声,我从家乡离开,辗转到了匠门。” “师父姓于,是当时匠门木作一脉的脉主,也是维则的外公。我跟着师父学到了不少东西,也跟维则的母亲订了亲。” “那一年,外面不怎么太平。我跟着师父出门采风游历,机缘巧合之下,就进了先帝的军队里,做了辎重营的工匠。本来以为改朝换代对我们没什么影响,我们也没打算出多少力,就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偷偷跑掉。” “可跟着先帝的队伍走了一路,发现先帝真的是军纪严明,对百姓堪称秋毫无犯。我是吃过苦的,这些事情上,我能感同身受。师父,也是一样。” 说着,宁明德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回忆起了那动荡不安的年代。 “那次,先帝被围困在舒梁峰,眼看就是背水一战的局面。我突然想到可以用滑索飞渡,跟师父商议之后,我们便去找了先帝。” “先帝同意一试。但我们也有个条件,就是要先帝在开国之后,把工匠考核列入朝纲之中。因为我跟师父出来采风的过程中,见识到了许许多多散失了的技艺。若是能让人们重视工匠,工匠之间能够少些门户之见,也许这些技艺就会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 赵安歌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不愧是宁维则的父亲,对于手艺的态度,跟宁维则几乎一样。 宁明德稍微顿了顿,眼中带了抹沉痛,继续说了起来:“当时敌军就快要攻上来,形势万分危急。师父不得已,用匠门秘法让自己多做了一倍的工作,终于赶在最后关头完成了全部的滑索。” 匠门秘法?宁维则有点困惑,似乎这就是韩老头所说的红光的最初版本吧。 宁明德的声音更低:“这秘法能让人工作得更快,但对身体的消耗极大。师父本来年纪就大了,从山上下来之后,勉强撑着回了匠门,人就不行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里面的人命却是实实在在的。 宁明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会,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起来:“匠门的传承也是有秘法的,师父没了,木作一脉的传承,我和维则母亲一起进去试着接受的。一般来说,进去几十个人,总会有一个成功的。可没想到的是,我和维则母亲都接受到了传承。只不过,我这部分是所有的木作技艺。而维则母亲,则是得到了传承背后的故事,和一个特殊的能力。” “从传承地出来之后,维则母亲给我讲了好多个小故事。”宁明德喝了口水,又摇了摇头,“说故事也不太恰当,其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听完了这些故事之后,我们决定从匠门出来,去找先帝。” “我要亲眼看着工匠考核这件事建立起来,让那些事情少发生几次。”宁明德的眼中射出坚定的光,甚至让人一时忽略了他脸上严重的伤疤。 “我帮先帝打造了不少打仗用的东西,慢慢地,先帝越来越看重我。所以到了开国之后,工匠考核的事情我也参与了进去。等到第一次考核的时候,我感觉没什么我能做事情了,就从京都离开,回了老家,重新做起了木匠。” 赵安歌突然有点好奇:“那您跟陛下的约定?” “当时我还年轻气盛,陛下年纪也不大,正是喜欢这些武具的时候。”宁明德翘了翘嘴角,“我便跟陛下约定,日后若是造出了威力极大的武器,我便亲自给陛下呈上去。” “那我还真要当面感谢皇兄。”赵安歌轻轻握了握宁维则的手,“若不是他与您的约定,我还真不一定能见到维则了。” 赵安歌这话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 “所以,您后面的打算是?”收起笑容的赵安歌,认真地问起宁明德的计划。 宁明德沉吟片刻:“我这一身伤,自然不能白白受了。” 宁维则的眼底沉痛之意浮现,赵安歌的脸上则是一片了然。 二人对视一记,重重地点了点头。 宁维则的心里清楚得很。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筑城的时间。 等这城筑好,就该帮爹讨回公道了。 至于赵安歌这边,日子还长呢,不是么? 小工匠和王爷的故事,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了。 至于宁维则和赵安歌到底会不会在一起,日子确实还长,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毕竟世事总是纠葛,有圆满,也有缺憾。 当然,小咸鱼衷心希望能读到这里的各位,少些缺憾,多些完满。 预祝诸位春节快乐,幸福安康。 (本章完) 番外 盛世瑞雪 - 匠门小福女 - 威震八方小咸鱼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风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老黄一推开家门,差点被呛了个跟头。 缩着脖子看了看刚刚亮起的天,老黄这才紧了紧厚实的外袍,用手死死地按着头顶上的皮帽,大步向城郊走去。 他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纸包,上面透出淡淡的油渍。纸包旁边的小瓷坛口上贴着的红封,随着他的步伐跟纸包撞来撞去,渐渐有些歪斜起来。 城门口的卫兵跟老黄是旧相识了,看他手里提溜着的东西,离着老远就笑着招呼起来:“老黄,又要去西郊?” “对,看看老伙计们。”老黄把按着皮帽的手放了下来,放到嘴边哈了两口气,这才把东西换了个手,小心地拎好。 北风渐渐刮起细碎的雪沫,卫兵皱了皱眉:“看这天色,怕是一会雪还得大。早去早回啊!” “哎,好嘞!”老黄笑着穿过城门洞子,再次捂住皮帽,微弓着背大步往前走去。 赶在手指冻得失去知觉之前,老黄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殿堂,黑顶白墙,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肃穆。 守门人急忙招呼他到门房里:“老黄,快,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老黄也不见外,把东西放到门房的小桌上,用僵硬的手把脸颊鼻子都揉搓得泛红,这才摘下帽子,凑到离火盆更近的地方。 “今儿风可真硬,我还想着你会不会来呢。”守门人给老黄倒了碗热水。 老黄道了个谢,捧着热水出神:“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哪能不来看看?” “得有三十年了吧?”守门人随口一问。 老黄轻轻地吹了吹水碗:“三十二年。” 守门人一拍脑门:“对,你瞧我这记性!这英烈祠建了可不正是三十二年了么?” 老黄笑了笑,也不再搭话,只是抱着水碗暖和着身子。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黄喝完了碗里的水,这才站起身来,对着守门人打了个招呼:“我去瞧瞧老伙计们。” “快去吧,正好我昨天刚打扫过他们那间。” 老黄点点头,拎着东西便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门口正对着的是一块大大的石碑。如果老黄认识字的话,他就能认出上面刻的是“平远守城烈士碑,庚午年十一月初七”。背后的小字密密麻麻,那是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 石碑后面的墙上,摆满了整整齐齐的牌位,每个牌位上都干干净净,确实都是精心打理过的。 老黄把手里的油纸包和坛子小心地放在供桌上,还有些僵硬的手指颤抖着,从案子上拿起三炷香点上,插到了香炉里。 在火盆里烧了些黄纸之后,老黄这才松下劲来,脸上带着笑意,把油纸包拆开来。 里面是一只烧鸡,外皮黄澄澄的,看上去就很让人食欲大作。 老黄把油纸整了整,边角都一丝不苟地窝回去,又正了正位置,把鸡放到了供桌的当中。 撕下坛子上的红封后,老黄一把拍开了封泥。浓郁的酒香飘散在房间里,让老黄的眼睛微眯。 他抓着酒坛子的坛口,想要盘腿坐在供桌跟前的蒲团上。 可穿着大棉裤的他笨拙地扭了几下,双腿还是不听使唤,不肯按他的想法规矩地盘到一处。老黄咧了咧嘴,低声叨咕了一句:“老了啊,不中用了。” 他想了想,干脆也不顾姿态,一条腿半盘着,另一条腿直直地伸到侧面。 坐稳之后,他把坛子高高举过头顶:“伙计们,我来看你们了!” 把坛子收回来凑到嘴边,老黄咕咚饮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肚子里,烫得老黄浑身一抖,呼地吐了一口辛辣之气出来:“今儿是大年三十,我陪你们喝点。” “这酒,还是你们之前在平远馋了好久的千日醉。”老黄的眼睛眯得更细,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本来想多给你们带些,可最近买酒的人多,巷尾那家宁记酒坊也只给我留了一坛。” 老黄说着,往地上洒了一道:“你们尝尝,是不是还是那个味儿?” 酒液洒落一地,老黄定了定神,继续说了起来。 “你们知道这酒为啥不好买吗?” 没有等到回答,老黄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嘴:“就在上个月,朝廷征海寇的舰队回来了!” “献俘那天,我也跟着去城外看了。那些海寇啊,长得可太难看了,还没有我肩膀高,都剃了半拉光头,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听里正说,原来那些海寇,大多是从一个岛上来的。因为那破岛上鸟不拉屎,种土豆下去连个山药蛋都不长,所以海寇才长成那副鬼样子。” 老黄撇了撇嘴,又抿了口酒。 “这不是因为大家伙儿都高兴,想着好好庆祝庆祝,所以酒才卖得特别快。” “上个月,北蛮的使团又来规规矩矩地进供了。羊毛、牛皮那些,还是拉了好多大车。” 老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乐得直拍大腿:“你们是没看见啊,那些蛮子进了城,全都低着头,乖得跟房檐底下的家雀儿似的,可没有当年平远城下的那股子疯劲儿了。” “哦,对了,老田,你孙子现在胆子可大得很。那天在路边见着北蛮使团的时候,还想拿臭鸡蛋丢他们,幸好被我给抱走了。他现在啊,已经去了义塾开蒙了,你儿子前几天来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了?” “老方,你家二儿媳妇又给你添了个小孙女,白白胖胖的,跟你当年黑瘦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可就一点,那哭起来的大嗓门跟你一模一样,一耳朵就能听出来是你方家的种!” “老刘啊,你应该见到你娘了吧?老太太临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说是三十多年了,终于能去见你了。见到老太太之后,可千万别再惹她生气了啊。” “豆子,你家老头还挺硬朗的,家里的事儿都不用担心。就前几天,对,应该是小年的时候,朝廷又给你爹发了米面,还有半扇羊肉,说是什么孤寡补助。”老黄又抿了口酒,“那羊肉啊,跟当年咱们在平远吃的味道一样一样的,估计就是北蛮他们进供来的。” “狗蛋,你家为了给你的小侄儿娶亲,刚修了新房,用的都是最好的青砖和水泥。我去看了看,可气派着呢!” “二喜,……” 半坛酒进肚,老黄嘴里的唠叨才算停下。 他揉了揉稍微有点发红的眼睛,用手撑着大腿,慢慢站起身来。 把剩下的半坛酒都浇在了地上,老黄再次对着牌位拱了拱手:“伙计们,新年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可一进大厅,他突然被远处的人声吓了一跳,赶紧去寻守门人。 “他们啊,是今年征海寇的那些小伙子。”守门人指着最远处的一个房间。 “都是好娃娃啊……”老黄沉默了半晌,才憋出这么句话。 正说着,几个拄着拐、包着胳膊的年轻人从那边往门口走来。见到老黄的时候,小伙子们一愣:“前辈?” “平远军四营十七伍,伍长,黄正涛。”老黄突然把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成拳重重地捶在胸口上,行了个军礼。 几个小伙子连忙站直,拳头在胸口敲得砰砰作响。 “靖海军二营八伍,宗之奇。” “靖海军二营十二伍,庞扬。” “靖海军三营七伍,柯子晋。” “靖海军……” 听着小伙子们富有活力的声音,老黄突然觉得眼角有点痒痒的,忍不住用手背拭了一把。 几人在门口行礼寒暄,完全没有留神到,在大殿的最远处,有两个相互扶持的身影。 “维则,祭拜过了,咱们也该回去了。”眼前的赵安歌,鬓发早已花白,腰杆却依旧笔挺。 他搂着宁维则的肩,用大氅为她隔开身后的冷风。 宁维则点了点头,微微笑了起来:“是啊,没跟孩子们说,咱们就这么跑出来了,恐怕家里要乱成一锅粥了吧?” 赵安歌看着她的笑容中一如既往地微带狡黠,还是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左手:“走吧。” 二人从侧门悄悄走出了英烈祠。 风已经小了,雪花倒是飘飘洒洒,将人间抹成一片素白。 “瑞雪兆丰年,国泰民安。”赵安歌知道宁维则在想些什么,低声讲了出来。 “是啊。”宁维则伸手接了片雪花,看着那六角的雪片在掌心中慢慢融化。 这盛世,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本章完)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