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日初现长安城 - 君陌逍遥 - 婉离 第一卷:十年之约,终期于近 一、他日初现长安城 今年京中的桃花盛开的格外的好,艳极一时,世事难料,仔细一算亦悠与莫逸武已经十年未见了,当初年少的他,青衣冠发的样子时常在她脑海里浮现。 十年,她从不觉得这是一个漫长的数字,与她而言,只要他在,多久都不算远。 那年长安落雪飞花,繁华耀眼,真雪告诉亦悠说今年的状元长得很像逸武哥哥,真雪梦见逸武哥哥回来找她们了。亦悠浅笑,梦终究是梦,更何况天下之人相像的何止一人。 亦悠对真雪说:“像,但终究不是。” 真雪问道:“你怎么知道就一定不是他呢?姐姐,十年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想逸武哥哥吗?” 亦悠不知道自己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亲眼看着当年他远去的背影却无能为力,亲手使得陆家愈发的壮大起来,成为南相的隐患,甚至是皇伯心头的一块心病,可是自己又如何能顾及其他。 真雪问亦悠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喜欢过他,哪怕只是一个瞬间。其实亦悠的回答在十年前就已经对他明了。 亦悠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并不看她,只是悠悠道:“真雪,你不明白,” 真雪一把拉住亦悠的手,打断了亦悠要说的话,央求道:“走吧,去看一眼吧,也许是逸武哥哥呢?”真雪的好意她不是不懂,只是她与那个人之间,不见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得之,吾幸,失之,吾命。 终究拗不过真雪的软磨硬泡,亦悠答应随真雪去街上一睹状元的风彩,不过她与真雪身份过于特殊,出门前,亦悠特意用苏绣云纱为自己的和真雪遮去了半张面容,倾国倾城的容颜不免变得朦胧模糊,叫人看不清。 长安街上一如往常的繁华,十年了,他的长相一定也早变了吧?亦悠还认识他吗?十年前她们还不过是六七岁的稚童,如今已年少芳华。 真雪的视线很快便被街道两旁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所吸引,将来此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亦悠也乐得随她去了。 “姐姐,这个好看吗?”真雪侧首笑着问亦悠,手里还拿着一支样式新颖的攒珠发簪。 亦悠点点头,温和的看着真雪,“好看。” 真雪露出亦悠所熟悉的纯真笑容,将发簪插入亦悠的发间,真雪仔细端详了一阵才说道:“果然和姐姐很相配呢。”青簪墨发,朱唇玉齿相配得宜。 亦悠在心中微微叹息,不知这样悠闲惬意的日子她还能过多久。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一声“任大人来了!”人群寻声聚集,顷刻便是水泄不通,万人空巷。亦悠在人群中失了方向,与真雪相握的手也早不知在何时松开了。 “真雪……”亦悠有些慌张的回头去望真雪消失的方向,却是一无所获,一时之间只得茫然无措的怔在原地,不断的被身旁拥挤的人流来回推搡。 亦悠呼唤真雪的声音被人群淹没,无论她多努力的尝试去分辨真雪的声音都只能听见喧闹的人群和由远渐近的阵阵锣鼓和马车声,她觉得仿佛有谁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 她有些僵硬地回过头去,一眼便望见了红棕色马背上身着锦衣乌纱绛紫官服的他,他的眸光似是青尺微长,寥落的星光也好似倒影在他的眼眸中。 是他!他同样也看见了她。 他的眸中翻滚着墨一般的颜色,轻而易举地就灼伤了她,他们明明相距咫尺,她却觉得与他似是相隔天涯,即便相望却是无话。心中莫名的难过,原来……他们已经变得这么陌生了吗?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随人潮向他面前走去,世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已与她无关,她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再也没有空间容许她去想他人了。 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那个已经刻入脑海,深入骨髓,留下不可毁灭的印记的名字:莫逸武。 终于她失控的惊声道:“逸武!”在一片热闹的道贺声中显得分外突兀。 直到她身边投来诸多诧异的目光,她才觉察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她看见他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心不由狠狠的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心口,让她痛得无以自拔。 她有些不敢相信紧盯着他的脸,颇感挫败的发现如今的她对他除了陌生以外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的他是那么的陌生,完全没有半分以前莫逸武的影子。 难道是她认错了吗?她有些不敢确定,可是不会的,他下颚上的痣她是不会认错的,她看着他从她身边离开,想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讪讪沉默,她不得不承认或许他不认得她了。 亦悠失神的看着他,心中泛起凉意,也许他真的把她忘了,她刻骨铭心的十年,被他不经意的遗忘在脑后,她咬紧下唇,任烈日灼伤失望的眼眸。 人潮随他离开的方向涌动,真雪回到了亦悠身边,真雪兴奋的抱住她的手臂,笑道:“姐姐,是他,是逸武哥哥,他真的回来了!” 她不作声,只是,明明是极好的艳阳天,她的指尖却泛起一阵阵彻骨的寒,直达心底,寒意丝毫不减。 她垂下有些发晕的额头,低声对真雪道:“不,他不是,他不是逸武。” 真雪笑意微敛,还欲与她争辩:“可是,可是他明明是逸武哥哥…” 亦悠打断她,“好了,我说过天下相像之人不止一个,他不是莫逸武。我们该回去了,父王会担心我们的。” 稍作停顿后,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皇室女子上街毕竟有损皇家声誉,走吧,回府吧。” “姐姐…”真雪还想说些什么,但亦悠已无心再听,加快了离开的脚步,行走的步伐却隐约可见她的慌乱,她怕她只要一停下来,就会不断地去想他。 川流的人海涌来记忆中有他的那些片段,一段一段编织成美丽的过往,亦悠很怀念,怀念那些她不孤单的快乐日子,怀念有他的微笑和侧脸的花园。 二、从此萧郎是路人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从此萧郎是路人 回到南宫府,亦悠才发现真雪并没随自己一同回来,不禁有些自责自己这样糊涂,心中不由担心她的安危,无论如何她都不该留真雪一人在那里。 彼时,适逢峰舆来府上,她也不好撇了来客,转身离去,好在亦悠与他颇为熟捻,她若以实相告,他绝不会怪罪。 于是亦悠正在斟酌怎样使言辞更委婉时,他搁下了侍女奉上的茗茶,问道:“他回来了,是吗?” “不知道。”亦悠不想骗他,只是现在自己也有些不大确定他是否真是逸武,他的眼神太过冰冷,与她记忆中的他丝毫不相像,记忆中的他一直有着温润的性格和带笑的眼眸。 “任锦夜跟他很像不是吗?连我也都差点认错了呢,亦悠。”他一边含笑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 她避过他抛来的话头,只是道,“你也说了那是认错。” 他一时沉默,她亦不再开口。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真雪从外面回来了,只冲亦悠这里,一进来就看见陆峰舆也在,便打了声招呼,坐在了姐姐亦悠的身旁。 眼见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亦悠索性留他下来一起用膳,他倒也不推辞,饭桌上与父王相谈甚欢。亦悠只默默吃着饭,一顿饭下来,也未插话于父王与他,难得真雪今日也是格外沉默,不复往日的喋喋不休。 亦悠心忧于今日所见之事,吃罢送走了陆峰舆,又命人将她的七尺瑶琴置于凉榭台上,她则与真雪漫步随后便至。 一路浅步慢摇,亦悠才发现原来花园中的花大多都也盛开了,红的,黄的,粉的,蓝的,花团锦簇,看着煞是好看,心情也不由得变好。 晚霞下的花朵都染上了绯色的浅光,亦悠望向天边斜阳的余辉,十年了,转眼就是十年。誓言的真与假又有谁还分辨得清呢?忘否?念否? 韶光远,青山隐, 玲珑骰子知旧意? 檀郎近,情难续, 道是相逢不如意。 那年,年幼,他以将军之子的身份入府参加王宴,却一时在这花园中辩不清方向,巧遇了在花园以流萤扇捕蝶的她与真雪。他屈身行礼,睫羽投下的小片阴影,就此驻扎在她心底,占据一席之地。 那时他虽还只是个小小的少年,却也大抵已能看出一些眉目的样子,唇红齿白,星眸剑眉,印象中的少年好像就应该都是这样漂亮,能给人留下很深的记忆,那时的他似乎没有笑,她却只记得他笑时的样子,如所有难忘的事情一样在她心底从未模糊过。 她见他气度非凡,存了心要刁难一下他,恰好那时她每日都听皇婶说些有趣的史记或是典故,又被强制性的要求背下那些晦涩难懂的诗文词句,总胜于别家女儿一些。 亦悠有心与他一试,便摆出一副骄傲极了的样子,对他道:“花谢亭台,蝶迷庄周。流萤扑扇,却是少年。” 她挑了眉看着他,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在里边。 他拧了眉,飞快的扫了她与真雪一眼,随即低着头道:“映日斜阳,影落花凉。恍入蓬莱,问与姑娘。” 见他对的竟丝毫不见得比她差,亦悠竟也顾不得生气,只好奇他究竟是谁,便巧笑着对他道:“我叫南宫亦悠,你是谁?” 他抬起头来,眸子像是墨一般的漆黑,引人迷失方向。“莫逸武,我叫莫逸武。” 那时他微笑的样子,像是一束微光穿透了云层,温暖的照耀了微凉的夏日清晨,从那时起,亦悠这一生穷尽气力,也无法将她与他的名字分离彻底。 因着他们年纪相仿,便格外的亲密,亦悠,真雪,峰舆,他,四人总是形影不离,她时常出入于莫府去寻他玩耍,一起放纸鸢,看蝴蝶飞漫天,在花园嬉戏追逐打闹,快乐的不像样。 人们总在快乐时不知满足,在失去时学会忧伤,时间总是太快的从他们身边带走一些他们不知珍惜的东西,譬如他,譬如回忆。 年少懵懂,才会错将童言无忌当成一生一世的约定去相信,并珍惜。或许从一开就只是她一人独奏的一场戏,她在台上唱的卖力,他在台下看得平静。 峰舆来找亦悠时,她正在和宫里的姑姑学习抚琴,见他来了自然也是很开心,迫不及待的想将新学的曲弹给他听,让他听听好不好听。 他却丝毫没有听琴的兴致,只顾着对亦悠说:“逸武以后不会来找我们了。” 他说这话时,她自然是不肯相信他的,不大高兴的说:“谁说的,不会的,逸武他不会是这样的人的,肯定是你骗我的,他会来找我的。” 语气都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笃定,后来她想了很久,也一直不明白她的笃定到底从何而来?或许,从一开始,她和逸武两个人的故事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陆峰舆鼓着腮帮子掘着嘴,气呼呼的跺跺脚,急忙跟亦悠争辩:“我才没有骗你呢,这是真的!我听莫伯伯对我爹爹说的,绝对不会是骗人的!莫伯伯说逸武年纪已经不小了,是该上学的年纪了,过不了几天,他就要把逸武送进学府里去,这一去会有很长的时间,直到逸武考取了功名,才可以出来和我们在一起。” 但任凭他如何解释,亦悠就是不信他说的,“我不管,我就是不信,除非逸武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才不信你说的呢!” 但亦悠并没有等太久,他真的来找她了。 茂盛的树荫下投下点点光斑,亦悠仰着头看着一只蝴蝶从我们的头顶飞过,风中还带着些许迷人的香气,像是宫里那些漂亮娘娘身上的味道一样的好闻。 他认真地看着她,眸子中却有难掩的不舍,紧紧缠绕在她心底,难分难舍。 可是亦悠听见他说:“亦悠,你愿意等我回来吗?”她不舍的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也带着微有哭腔的难过,“真的要走吗?” 他逆着光,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轻轻的点了头,“不会太久的,悠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好吗?” 她被他认真的模样打动,颔首问道:“真的吗?”他坚定地点头,“等我回来,就许你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她那时只顾着红了脸,什么话也没来得及对他说就提起裙角害羞的跑了。 殊不知在命运面前从一开始,她们所约定的一切都不作数,只不过是孩童的戏言罢了。 三、沦落天涯未相逢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沦落天涯未相逢 她安心等待,等待着他有朝一日兑现他的诺言,因为不懂的时光的漫长,所以连等待,也觉得是幸福的。 在他去学府后不久,她再也没出过南宫府,皇室女子,总要对自己的名节声誉格外看重些,才显得出皇室身份的尊贵,她自然是不能再像原来一样时常去莫府了。 而那里也已经没有她想要找的人了,也就并未将莫府像从前那样放在心上时刻惦记着。所以才会在后来莫府发生那样的事时,她一点也不知道,而等到她知道时,一切都已为时晚矣。 在她待在南宫府的日子里,莫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逸武的父亲因涉及谋反的大案入狱,三日后问斩,莫府下人悉数贬为宫奴,宫妓,永世不得与家人相见。 莫府被连坐诛九族,一时之间与莫府交好的人,都极力撇清自己同莫府的关系,生怕连累到自己身上,莫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十分的凄惨。 这件事还是她在花园中散步时无意之中听两个侍女说的,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她心中只在乎逸武是否平安,其余的与她无关。 那天,天空中飘洒着缠绵的细雨,如万缕情丝般难斩断,蒙上一层淡淡的道不尽的离愁,使人心情很不好受,总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 她去时已经太晚了,皇伯已经下令封了整个莫府,朱红色的大门上被贴上白色的封条,她的心像是骤然空了一块。 尽管那时的她或许不懂什么是爱情,但逸武这般悄无声息的离去,甚至他们这辈子或许已经是天人永隔,一想到这些就叫她十分的难过,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一遍遍的敲着已封上封条的大门,希望他能从里面出来,告诉她这其实只是一场梦,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在她身边。 她坐在石阶上,不知道她该去哪里找他,是不是他真的像侍女说的那样,担着罪臣之子之名,在死牢里倒数生命的流逝。 他会不会想到她呢?会不会想再见她一面?会不会记得他当时的诺言?会不会一个人感到孤单?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她只要他,她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隐约听见有脚步声,抬头去看,竟然真的是他! 亦悠快步走到他面前,他的神情却让她觉得陌生到害怕,没有笑,没有感情,没有任何的情绪。 他墨色眸子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是陌生,是痛苦,是挣扎,是迷茫,是一片她看不清的大雾,弥漫氤氲在这夹杂凉意的暮色里。 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了几分哑,“不要走………”他没有停下步伐,衣袖从她手中滑下,雨滴顺着青花油纸伞的边缘落下,湿了她的衣,也寒了她的心。 她小跑着三两步追在他身后,紧张的追问,“你要去哪儿?”他抬头看着一片阴霾的天空,说:“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一愣,“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能放了你,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大人,为什么总要我们来承担责任?为什么?” 多月以来的学习让他比她和陆峰舆他们更早熟一些,他很平静的回答她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我姓莫。”因为他是莫家人。因为皇上要灭莫家。 趁亦悠失神的片刻,他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她咬咬牙,再一次拦住了他,“不行!我不许你走!”他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看着他这样,她心里不由自主的生起一股闷气,含泪问他,“你是不是走了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点头,坦诚道,“是。” 她没有料到他真的会如此回答,怔在了原地,不再去拦住他的去路。因为她知道再拦着他也没有用,他还是会走。 她与他之间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条巨大裂缝,看得见却修补不了。她明白,他也明白。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以后……”他顿了顿,“不要再来找我了。”她气的解下腰间他以前送我的小玩意向着他的背影就狠狠砸了过去,却没有砸到他,“你是骗子!你骗我!你骗我!”她情绪激动,气的眼泪簌簌直往下掉,怎么擦也止不住。 一旁小道拐出一个样貌平凡衣着普通的年轻男子,见了逸武好似暗暗松了一口气,四下看了看,确定除了我以外再没别人后才急急道,“公子,您怎么一个人一声不吭的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说着,一把拉着他,快步向一旁停了许久的朴素马车旁走去。 亦悠胡乱的擦了擦眼泪,上前两步,想挽留又不再好意思开口,一时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似有所感应一般的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以后别再哭了,脸都苦花了,以后谁还会娶你。” 她一扭头,心里还有点别扭,“不用你管!” 他看着雨中衣服头发都被雨淋湿,很是狼狈的她不由叹气,最终还是温柔道:“回去吧,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她破涕为笑,“嗯,一言为定。”他看着她,淡淡一笑,“一言为定。”说罢,登上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带起的泥水也险些溅到她身上,可她一点都不在乎,只管现在那里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傻傻的笑。他说,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时的她却从未深思过,为何莫家倾其所有也一定要暗中保全莫逸武,仅仅因为他是莫家的独子吗?为什么诛九族的谋反大案却没有等到秋天就急急问斩。 为什么所有人对莫家的案子都讳莫如深,这起普通的谋反案背后总似藏着阴谋的味道,在这个不寻常的七月显得格外的耐人寻味。 四、夜来琉璃一梦碎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夜来琉璃一梦碎 亦悠的手抚上琴弦,拨出一个零落的单音,“姐姐…”真雪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她浅笑着抬头,“嗯?”真雪遥望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低声道:“为什么有时侯我总会觉得,其实姐姐你很孤单。” 她顿住正在拨弦的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孤单吗?是啊,不知不觉她已习惯了这种孤单,一个人,其实也很好。不用去想那么多,不用担心你会伤害到别人或被别人所伤害。 她的孤单终有一日是因他而变成了习惯,而他们都会习惯这种寂寞的孤单,因为即使一直向对方靠近,结局却是他们不得不相互背离,天涯各东西,成为彼此此生此生注定错失的宿命。 如果可以选择,她想再回到十年前,再见年少的他一面,了却心中的挂念。 真雪突然说道:“我去找过他了。”亦悠默不作声,等待着她的下文。 真雪见亦悠沉默,便道:“姐姐,也许你是对的,他可能不是逸武哥哥,还是他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见她一脸的迷茫神色,亦悠答道:“他是逸武,亦不是逸武。” 真雪有些听不明白,但她也不想做过多的解释,真雪不明白了或许是好事,她明白了也不见得能比现在好多少。 真雪稍带难过的说道:“姐姐,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变得越来越复杂,像以前一样难道不好吗?” 她还太过天真,完全没有体会过何谓身不由己,不懂得人世的纷争烦恼,但亦悠也宁愿她一直这样单纯下去,莫要被外界所改变,失其本心的活着,想想也很可悲。更何况亦悠不想她成为第二个自己。 关于任锦夜,她想她没有必要再去深究他到底是不是逸武,他是也好,不是也罢,与她而言结局都是一样的,若是一味的纠缠,只会害人害己,她和真雪不一样,如果她还是十年前的她,只怕她穷尽一生,也要等到他。现在,她没有这个资格。 她所能做的,仅仅是远远观望他,她觉得很可悲,十年前,她是郡主,他是莫家公子。十年后,她是公主,而他成了所谓的状元,真是天意弄人,由不得人感叹。 真雪见姐姐一时沉默,一想到自己去找任状元时两人的谈话,她就觉得有几分奇怪。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懂姐姐了,为什么她每次一提起莫逸武哥哥的话题,姐姐总是要回避,难道他们真的因为长大了,所以不记得逸武哥哥了吗? 方才在大街上,她追上了莫逸武,本以为他看见她和姐姐,一定也会很开心,可他却和她设想的反应不太一样。“逸武哥哥,”真雪飞奔向他,气喘吁吁的拦住了任锦夜的马,面纱也因奔跑而被风吹起一角,可是她顾不上管这些,只是用那样一双明亮而又澄澈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眼睛里面的欢喜难以掩饰。 “姑娘认错人了。”他甚至都没有仔细看一眼她,就打马从她身边走过,整个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真雪愣在那里,讪讪看着他的背影出神。“认错了吗?”她自语,“逸武哥哥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别,别走……。”是夜,亦悠辗转反侧,低声呢喃,却不知说给谁听。 时间回到了他离开的那天,他似乎长高了些,往那里一站,仅看背影,也已经有几分不再属于少年玉树临风的倜傥英姿。 他顿了身形,声音低沉喑哑,和记忆中的声音也仿佛有所不同,“回去吧。” 亦悠摇头,却又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只觉得,如果放了手,或许以后她和他都将不会再有如果了。于是倔强的说:“我不回去。” 他继续向前走去,“你骗我,你说过你会陪我一生一世的,你骗我!”她反反复复只说了这一句。 他再一次顿了步伐,沉默片刻后道:“我会信守承诺的,”他稍一停顿,“如果,你还愿意等我的话。” 她用力点头,上前一步去抓他的衣袖,却扑了个空,她这才从梦魇中醒来。 她擦擦额头上冷了的细汗,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蝉鸣,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唇角露出苦涩的笑。 梦里这一等,便是十年。这些年,她早已记不清到底梦见过他多少次,在梦里她一次次幻想着自己和他的结局,各有有悲有喜,却没有一次是重复的。 说来奇怪,那时的她分明不过只是个孩子罢了,这些年却一直不曾忘记他,甚至对他的思念时常在脑海中浮现。 夜风吹来一丝丝的微凉,她还是睡不着,心中有些乱。离她十六岁生辰所剩时日已屈指可数,她心中谈不上开心如意,也算不得难过忧郁,皇伯膝下有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公主,偏偏皇伯又偏爱女孩,所以在父王有南雪之后,皇伯决定在她十六岁时将她由郡主改封为公主,算是把她过继到皇伯名下。 这么一来她的身份确然变得更加尊贵,却也是变得更加身不由己了,怕是难得自由了。 想着想着,也生出不少乏意,抵不住困倦,她伏在窗下的软卧上沉沉睡去,一觉睡到了天亮,一大早真雪就与尚书府洛大人的女儿清姿出门去街上游玩了,她一人不免有些无聊。 亦悠一向少出门,所以也就和京中其他大家闺秀少有交情,朋友更是谈不上有多少了,不像真雪性格活泼,总能结交到许多的朋友。 五年前,如果没有那件事,或许她也会像真雪一样,是个生活无忧无虑的平凡女子吧。 过了午后,陆峰舆一如往常的出现在南宫府里,彼时她正在小息,他自然是不便打扰,遣退了欲前来通报的侍女,在大厅里为自己泡杯热茶好慢慢等她醒。 外人都道她与陆家公子来往密切,私交甚笃,甚至有传闻说她与他是自幼就定下了亲事,是指腹为婚,听罢她不过一笑,指腹为婚这件事,确实是有,只是并非是陆峰舆,而是莫逸武。 当初她与他尚在腹中时,皇伯曾如是说,若是南宫这一胎为皇子,莫家是千金,长大定将共结秦晋之好,之后莫氏出游不慎跌倒,腹中胎儿已是七八月,这种情况下太医为求二人平安,只得早产。 这一胎却是个男婴,本以为两家亲事会就此作罢,不料,南宫府在两月后诞下了皇室唯一的皇女,皇伯龙颜大悦,自然是舍不得将这唯一的皇女送进莫府,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改主意,便对她父王说,若是南宫府再诞下女婴,便将她封为公主。 世事难料,谁知南宫府竟真的在第二年诞下真雪,她便是注定要做公主的人了,皇上的女儿怎么能随便嫁给臣子呢,所以所有的人都对她幼时的这段指腹为婚闭口不提。 但这也非什么大事,宫中还是有人知道,宫中一向无秘密,她们只当是趣闻讲给她逗笑,而我她亦是当传奇讲给逸武听,却不知他会那么说。 他说:“若不是我生早,或许………”如今想来,是我怨君生早,君恨我生迟。这便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命数了。 五、山水邂逅梅边路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山水邂逅梅边路 因着昨夜睡的晚,她几乎是天蒙蒙亮时才合了眼,所以今日起来的也分外迟些。 醒来时,贴身侍候的婢女,绿意笑着对她说,峰舆来了已经有一阵子了,单是茶水就已经换过了三盏,还说要是她再不起来,他就要亲自来叫醒她。 她随意披上一件放在手边的浅色纱衣,并不搭话。吩咐秋意替她绾发,简单收拾了自己就去见他。 前堂峰舆手边放着杯冷了的茶,单手支着头正在打盹,看样子他应该是等了很久。 她心中微有歉意,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毕竟现在的她,多半是拜他所赐。 他是无辜的,她对他恨不起来,但也因为他的无辜,她对他除了幼时的那点情谊,只剩下了一点可怜的同情。 “陆公子,”绿意上前唤他,他醒来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亦悠,露出个笑来,对她说“起来了?” 她轻轻嗯一声,命冬意给他重上新茶。 他摆摆手,示意不必,站起来道:“亦悠,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她下意识想拒绝,话还未说出口,他的眼中便闪过一抹神伤,叫她无法将那些话说出口,只好勉强笑了,点头道“好吧。” 他带她上街,与她寒暄,她素来不喜这种消磨时光的事情,难免兴致缺缺,却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使他难堪。 远处传来女子的呼声,在繁华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刺耳,待她和峰舆走近,才看清那是个极出色的女子,衣着不凡,虽不华丽,却也不是普通人家用的起的,一双含水的明眸,滟潋着微漾的笑意,一张红唇微抿。 皇城中的佳人这些年亦悠也见了不少,皇伯那些绝色的妃子更是数不胜数,但她从未见过一个女子有眼前她带给亦悠的感受。 那种感受,太像是冬日出游时在孤山上邂逅一枝寒雪霜天中孤傲的梅,她身上的气势太过凛冽,她的容颜艳丽中带着冷意,又叫人无法抗拒,遇见这样的人,很难不被她所吸引。 尽管她一人面对三个壮汉,她却丝毫没有要屈服的意思,看得出来那三人是外邦的人,穿着很具特色的服饰,看服饰应该是龟兹国的人。 隔着十步之遥,亦悠听见她如琴般的动听的声音徐徐传来,“你们当街欺辱南相国民女,就不怕吗?” 明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听得人心头一震。 为首的男子到也不惧,大笑道:“呦呦呦,难道我龟兹会怕你一个小小的民女不成?想来南相也不会因为你一个民女,与我们龟兹兵戈相见吧?” 这话到是实情,无论哪个国家,也没有因为哪个民女受了别的国家的欺辱而发动战争的。 她温婉一笑,如解冻了一季寒雪的暖光,温暖了人心,眉间的冷意也散去不少,“这倒是,但是,你们真当南相就这么好欺负吗?” 四周的行人止住脚步,纷纷侧目看着那个绝色女子,不动声色的向这边靠了过来。 为首的龟兹人脸上不禁有了怒色,几人前面举止粗鲁的推搡着那女子,将少女围堵在中间。 峰舆正欲上前解救,可有人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一脚踢开龟兹人,凛然道:“区区一个龟兹,我南相倒也还真未放在眼里,既然南相不会因一介布衣而征战龟兹,想必龟兹也不会因我惩治南相国内作乱的恶人而降罪于我南相吧。” 龟兹国的男子被问得哑口无言,见他衣着官服,定非善茬,当下也不敢在南相官差面前放肆,只得狠狠剜了女子一眼,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才不情不愿的带着手下的几个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古往今来,从来就不少英雄救美的桥段,这也算是一出好戏必备的一幕,这出英雄救美看得观众欢喜,路人并不吝啬于将掌声送给戏中的英雄,这对男才女貌的壁人。 亦悠看着英雄扶起美人,听着众人的赞美,她也想努力的做个合格的观众,但这着实是她无法办到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一旁还未走开的亦悠与峰舆,幽深的眸中带着一抹指责,亦悠不是不懂,心像是被利器划伤,仿佛有血一直在往下流,怎么也止不住。 心中翻滚着的无尽的悲伤,像是要把亦悠卷走。她想解释,可又无从解释,面对他的目光,她无言以对,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除了逃避,只剩下了闪躲。 亦悠听见他的声音在说:“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的声音清泠泠虽无波动,却依旧动听,“嗯,我没事。方才多谢公子。” 他淡淡道:“我送你回家吧,不知姑娘家住哪里?”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凌迟着亦悠的心,她听不下去,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翻腾作祟的浓浓妒忌,只好故作镇静的转过身去,如果暂时还没办法做到忘记,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好逃离。 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在背后不轻不重的响起,“南宫姑娘这就准备走了吗?”亦悠诧异的回头,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目光对上他幽暗深邃的眸子,身旁那冷冽佳人也正同样不解的看着他,目光在亦悠和他身上来回打量。 亦悠与她对视一眼,她许是一听南宫二字猜到了亦悠的身份,低低欠了身,对亦悠二人轻柔一笑。亦悠也回她一笑。 “这是南相国,南宫姑娘就是这么冷眼旁观国人被欺的吗?”他质问。 亦悠语塞,欠身淡淡回道:“一介女流,不敢多言,望尚书大人赐教。” 他不言语,只是像个陌生人一样的看着亦悠。亦悠却刻意的不去看他,不与他凌厉的目光相对。 如果说,昨天她还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莫逸武的话,那么现在答案很明了。 他是,可是她更希望他不是。 长安欲乱,她不希望他也被卷进来。 一旁的峰舆不由道“这种事本就不该由女子出头,任大人何必强人之所难。” 他冷冷看着峰舆,随后对那女子道:“走吧,我送你。” 亦悠目送两人并肩而行,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峰舆看着失神的她,道“走吧。”她浅笑着点头,收回望向他们的目光,怀有歉意的对峰舆道:“我累了,先回去了,我们改天再约吧。” 他前一刻脸上的笑,显得有些凝固,却也不想勉强她,只好道:“那好吧,我送你回去吧。” 她将一缕散落耳边的发捋至耳后,拒绝了他的请求,“不必了,这儿离南宫府也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也早点回去吧。” 他只好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亦悠脚步未停,所去的却不是家的方向。 六、山雨欲来风满楼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要去的地方是风月亭,玲珑阁众多名亭之一。 方才的一番事叫她心中久难平静,时日尚早她不想回南宫府,想来想去便来了这里。兴许,在这里她还能暂且躲过外遭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事。 一条幽静的竹林直通远处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整个玲珑阁四周都种满了翠竹,朱红的楼阁在竹叶虚实掩映下显得更加的不真实,在这偌大的京城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不同与其他花楼一般繁华世俗,车水马龙,这玲珑阁虽幽深,却不寂静。 竹林之后有一座小亭,唤作风月亭,名字虽然不甚高雅,但它的主人可不一般,说起来也算是与亦悠唯一颇有深交的人,是明夜国国主的堂妹,景芊芊。 果然不出亦悠所料,她正坐在亭中試琴,衣着浅绿色的苏绣锦,衬她肤色胜雪,唇似朱砂点,身上的颜色与身后的竹林似是融为了一体。筱筱在一旁为她斟了一小杯玲珑阁自酿的梨花酒,清香四溢,隔着竹林亦悠都能闻到。 她慵懒的抬眸时无意暼见亦悠,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对着为她斟酒的筱筱轻轻微笑,坐下来道:“来尝尝你的梨花酒。” “就知道你无事是绝不肯来看我的,看来还是我这梨花酒比我更有吸引力。” 亦悠浅笑不答,十分随意的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筱筱看了看她身后,问道:“怎么绿意姐姐没跟着一起来?” 她轻辄筱筱递来的梨花酒,道;“绿意她今天没和我一起出来。” 绿意原是被人伢子卖进了玲珑阁,说起来倒算是芊芊的人了。芊芊见她也是可怜人便收留了她,但玲珑阁说到底也是风月之地,不适合绿意这样的女子久居,恐耽误一生,芊芊便索性把她塞给亦悠,南宫府自是养的起闲人的,亦悠便把她一直留在了身边。 “和陆峰舆?”芊芊抬头问亦悠,纤长的手指抚平了微微颤动的弦,悠悠琴声戛然而止于她指上。 亦悠点头,望着远处的楼阁,问她:“凤凛御呢?不在?” 她继续抚琴,琴声中却带了弹琴之人心中的丝丝愁绪,她漫不经心道,“他?自然是在他的琳琅阁了,没事来我这里做什么。” 筱筱嘴快接口道,“南宫姑娘问凤公子呀?凤公子生着病呢,近日谁也不肯见。” 亦悠有些奇怪,问:“生病?”在她影响中他一向抱病,一年中大抵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病着的,可也没见哪次是不肯见人的,莫不是病的很重? 芊芊目光飘忽,“是啊,他病了,不愿意见我。”语罢,干尽了玉杯中酒,倐尔笑得苍凉。她的话语中难掩无奈和悲伤,难怪今日她突然取了酒出来,一反常态。 还不到傍晚时分,她便已喝的烂醉,瘫倒在琴上,谓她而言,凤凛御意味着对她很重要,她十四时才遇见他,遇见他后的两年,她为他付出了无数,这世间不会再有其他男子能有她如此的对待了,若是论用心,亦悠自认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他的事,亦悠也有过一些耳闻,人们都说他,才貌双全,举世无双,被人称作明月公子。 是个世间难得的人才没错,却也是生来一幅病身子,一生离不开药罐子,亦悠曾在琳琅阁见过他,生了副不食烟火的天姿仙容,眉宇轩昂,气度不凡,又是个淡漠沉静的性子,似是与世无争,在这红尘中不染半分浊气,世间只可有一人与之相比,便是前朝永夜开国皇帝拓拔永夜。 少年时也曾是名传天下的神童,后来不知所踪了一段时间,回来时已隐姓更名,几乎无人再知他原来是谁,一场大病也烧得他身体状况日渐下降。 芊芊醉成这般,亦悠纵有心劝她,却也知解铃还需系铃人。凤凛御要是打定主意不见芊芊,他人劝了又能如何?倘若感情人人可自控,世上何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一说。 亦悠自嘲,今日她感伤芊芊,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芊芊刚清醒一点就立刻命筱筱差人送了两小坛梨花酿来。含糊不清的说,“来,亦悠,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亦悠没有被她的豪情壮志吓到,浅笑举起玉斛与她轻碰。多半都是她喝亦悠看,偶尔她瞥过来看时亦悠才会小啄一口。 亦悠只知她酒量甚好,却忘记了酒量再好的人也会有真的醉的时候。 芊芊带着一身的酒气和微醺的醉意,慵懒的半趴在琴上,指尖的玉杯在月色下映的似有流光,辗转流淌在石桌上,杯中有些许酒侧倾洒在桌上,倒映了这皎色的月,她似乎还说什么,却只是动动唇,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这样的她,莫说是亦悠,连一向陪在她身边的筱筱也是所见次数不多,偏偏她每一次醉,都是因他,只能是因他。 她却从不曾在他面前有过半句怨言,总是尽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不让他担心,不知这样假装坚强的她更让人心疼。再怎么坚强,她终究也只是个女子。 看着筱筱服侍她睡下,替她盖好锦衾,亦悠有些微微的头疼,许是几分酒意上头,所幸喝的并不多,吹吹风很快就能消退。偶尔亦悠想醉,却又不能醉,就算醉酒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呵,身不由己的悲哀。 亦悠低头检查了下自己,发现除了脸色有些微红并没什么失态,不由松了一口气。南宫府来接她的车轿已侯在玲珑阁外,因为过几天便是她生辰,所以父母对她管得并不严,但晚上还是要回府,断然不可能留宿在外,坏了名声。 夜风有些凉,她的发被风轻抚起,看着夜幕中这孤寂如我的月,想起曾有人说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样美好的愿望怕是很难实现吧。她苦笑,或许此生是万万不敢奢望的。 “主子。”见亦悠出来,绿意上前来为她掀起轿帘,亦悠弓身进入轿内,起轿后听到轿外绿意低声道;“主子,你喝酒了?你的身体一向不好,怎么可以喝酒,王爷知道可怎么是好?” 亦悠按按额角,道:“绿意,今晚………我喝的不多,这件事别让娘知道吧,我不想他们为我担心。”她沉默片刻,显然并不赞同亦悠,却又只能无奈的答道:“嗯,绿意明白。” 亦悠知道她是好意,但,多说无益,亦悠情愿自己可以像芊芊,像真雪一样,无忧无虑大饮一场,大醉一场,但她终究和她们是不一样的,她能做的,便只有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七、无心却寄红花咒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无心却寄红花咒 亦悠掀起轿帘,无意中扫过屋梁上,隐约暼见一个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得不大真切,但她心知不会看错,难免有些嘲讽,怎么看来他还是不信她吗?呵,真是,疑心多虑,难道他觉得只一味蛊毒还无法控制她吗?亦悠轻轻阖眼,未来及落下的温热液体打湿她的睫羽,怒吗?也不是,她早知他会如此待她,他自信她不敢赌,她也确实是赌不起南宫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命。 她闭目,细细回想这两日,总觉得可怕京中远比她预料中的要更复杂。 最想不明白的就是,莫逸武为什么会回来?如果说以前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那么现在她更不能明白为什么他还要回来。 他不会不知道如今的长安并不安全,处处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他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难道他也想要这天下吗?这样不堪入目的天下,为何人人都宁愿踩着鲜血也一定要得到呢? 亦悠的手轻抚上左边心脏的位置,这那个位置,住着一个人,也种着一味蛊毒,叫“红花咒”,若是听名字,你绝不会不想到它有多厉害,毒深入骨,相传红花咒是由彼岸花漫沙珠华研磨成细粉,加入五毒和苗疆特有的百毒之王千年红褐蝎虫熬制九日而成,制药的秘术因太过复杂,已几近失传,但也绝非完全没人会,种在亦悠身上的红花咒,已是一部分药方失传后用其余的药材配出的,但药效依旧惊人,若是这红花咒不失传,便绝是比鹤顶红厉害千百倍的毒药无疑。 这蛊至轻则绝情绝义,终生体弱,重则是情动引发蛊毒,不治身亡。自此毒流传于世,所中蛊之人,无一幸免,非死即残,她不敢寄希望于那几乎为零的可能性。 一想到那个下蛊给她的人,她不由得紧咬牙关,将牙齿磨的咯咯作响,心中一次又一次的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把这一切都还给他的!他想要的一切,这辈子想都不要想,她绝不会还像以前一样任由他摆布,让他的阴谋得逞的! 正想的出神,突然轿外听得绿意道:“主子,饭时有一个公子来找过你,可你不在。”她亦有些奇怪,京中与她有交往的男子,恐怕也只有陆峰舆了,谁会在饭时来找一个在京中极少露面的郡主呢?按理绿意见过陆峰舆若干次,断然不可能认错,来人定是不认识才这么说,那会是谁? 亦悠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却又立刻否决了它,她问道:“可有说些什么?” 绿意想了想,才道:“是说了句话,但是奇奇怪怪的,绿意不解其中之意,他的意思许是特地要主子听到吧。” 听她这么说,亦悠觉得多半不会是他,他向来不是说话拐弯抹角的人,不是这么费尽心思的向她讨好,这不会是他。 于是心不在焉的问:“他说什么?” 绿意道:“…………嗯………好像是,令狐与欲求得公主,不知郡主意下如何?还有,令狐愿在皇宴上一睹郡主芳容。” 亦悠喃喃“欲求得公主…………”他这是何意?想和亲? 绿意问道:“主子你认识这个令狐与吗?” 亦悠摇头,道:“令狐?”看来应该是龟兹国的人了,难不成是为了今日之事?可看样子也不像,一介龟兹如今倒还成了得势小人,她还未成公主,便已有亲事,真是…………很可笑啊。 绿意低声道:“到了,主子。” 她上前掀开轿帘,从旁伸来一双手,她没有仔细看就将手递了过去覆在那双手上,这才感觉那双手大而温暖,全然不似女子的手。 侧目一看,才发现来扶她的是表哥南宫尘,怎么好意思劳他亲自来扶,她欲收回放在他掌心的手,他不依,反倒握得更紧,墨色眸子里带着揶揄的笑意,扬扬唇角道:“怎么?跟我也要见外吗?”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怎么敢劳烦表哥。” 下了轿,一路同他聊着向她的西苑走去,问他“三哥,今日怎么有空来呢?你不是一向忙得很吗?” 他轻笑,“看望王叔和表妹的时间还是有的,倒是你,你向来稳重,今夜同何人去厮混了,到现在才知道回来,我正准备走,你倒是来的准,赶上了送我。” 她自是不肯,嗔道:“绿意,你为何不告诉我表哥来了!” 绿意一脸的无辜,笑得无害,一看就是和真雪学得,冲她吐着舌头道:“主子又没问,绿意若是说了,岂不是讨打?” 她笑骂道:“好了,这次放你一马,下次再好好收拾你。” 南宫尘道:“今日来也并非完全没事,父皇既要封你为公主,仪式必不可少,理不可废,需要的东西不少,总还是得要你亲自过目,看过才好,这些东西礼部会给你准备的,明天礼部的人来了,你便也多看看,多学学,总归是没坏处的。” 她点头,“那是自然,亦悠明白。” “亦悠,我总觉得你今日心神不宁,出什么事了吗?” 她笑他多疑,“能出什么事,不过是最近没休息好罢了。” “有件事,我想同你说。”他神色有几分犹豫。 她看出他的犹豫,直言打消他的顾虑,“有什么事,三哥直说就好。” “任锦夜你认识吗?”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她一愣,不知三哥为何也会提起他,难道是皇伯对莫家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她一时摸不准三哥的意思,便没有作答。 他见她不答,以为她并不认识那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状元郎。就继续说道,“他是今年的状元,近来风头正盛。可不知为何,父皇待他的态度让人不解其意。” 亦悠心下一惊,暗道:皇伯果然对他起疑了。我故作不懂他的意思,追问道:“什么意思?皇伯不喜欢他?” 他见亦悠仿佛对任锦夜这个人真的一无所知,便道,“没什么,但愿只是三哥多心了。”说着他拍拍亦悠的头,“这件事,亦悠不要告诉别人。”她点点,表示明白。 他又喝了一杯茶,与她聊了些其他琐碎的烦事,便起身离去了。待他走远,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暗暗祈求莫逸武可以平安无事。 绿意送三哥出去,回来见她还在沉思,剪了剪灯花,让那烛光更亮些,“主子还不歇息吗?夜已深了。”亦悠笑着摇头,“无妨,我还不困,想一个人待会。”绿意点头,出去时带上了门,默默退了下去,留亦悠一人。 夜已沉沉,亦悠倚栏望月,素手执玉萧,倏自愁与月交融,一首离人歌,吟遍天下玉人愁。问月何得福归处,了却凡尘在世愿。 八、相逢相望不相亲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八、相逢相望不相亲 当亦悠见到礼部派来的人是谁后,他已命人将她所需的都送来了府上。他不在像昨天街上遇见时那般对她冷漠,但也并不多言,在见面时会恭敬地行礼,道一句“参见郡主。” 她呢?除了沉默,无话可说。他在提醒我他们之间身份的差距,这种距离无可超越,是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竖在她和他的面前。 绿意来府上时他已经走了,所以她并不知亦悠与他的那段过往,总在亦悠面前提起他也算是无心,也因如此,亦悠总能在绿意口中听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 他遣人送来一套紫色的宫服,尤是华丽,瓔珠缀满,流光溢彩,在灯火下格外的美。衣裳虽好,却不是人人穿的起,她素来不穿奢华精致到极点的衣服,不是不喜欢,是觉得没必要,再美的衣裳也须有看的人才能体现出衣裳的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在他次日来时,她特意穿上了这件衣裳,轻染了淡妆,绿意将亦悠的墨发梳成了半月形流云飞天髻,在耳垂处引了明珠做装饰,望着镜中恍如天人的她,亦悠只觉得不适,满头的珠瑛宝钗沉重的压着她,几乎不能正常的行走和呼吸。 他的眸中确实有闪过一抹惊艳,她忍不住问他:“好看吗?”他的眸中隐约带着某种温柔的神色,却并不明显。 他很快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而非的弧度,客套道:“郡主天生丽质,自是穿什么都好。” 许是他那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柔和打动了她,她笑得明媚,别有深意道:“如果不是出了些事的话,我更想穿给他看,问他还愿不愿意信守诺言,”说到这,她抬眸对上他墨色的眸子,轻启朱唇,放缓声音道:“毕竟,我等了他十年。” 他将一旁开的正好的月令花摘下,轻轻插入她的发间,与她的目光相遇,他眸子一如往常的深沉不见底,却不再是寒冰般冷漠,像是回春的河水,冰雪开始有消融的迹象。 “古有折柳赠故人,今有撷花为佳人。”她的指尖划过柔软的花瓣,有那么一刻,至少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她唇角还未完全绽放的笑因心口突然传来的绞痛而僵硬,身体也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他目光中浮现出几分紧张的神色,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几欲倾倒的她,正欲开口问她怎么样时,就听见不远处的绿意慌慌张张跑向亦悠,一面扶住亦悠一面关切道:“主子,你怎么了?” 这一声主子,让他们突然回到了现实,他退开一步,与亦悠拉开距离,颔首对她道:“对不起,方才是下官失礼了,还望郡主莫要怪罪。” 她不懂他为什么变化的这么快,明明刚才他还…………难道只是自己多想了?她明明看到了他眼底的温情,为什么突然又变成了这样,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匆匆告别,道:“下官还有事,先行一步了,改日再为郡主送上册封所需的物品,告辞。”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 心口的痛意还在蔓延,有微微的钻心,她一人可笑的站在那里,看他在她的视线里越走越远,仿佛这才应该是他们原本的结局,莫名的熟悉,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没想到还是这样。 那日过后这套紫色衣裳她便一日也未再穿过,命绿意收起来了,只是此生不知还会再有什么人能叫她心甘情愿的穿上它了。 绿意见她脸色不好,不禁问道:“主子,你怎么了?”她轻抚胸口,暗中深呼一口气,将不适压下,方笑道:“没事。” 绿意疑惑道:“主子,任大人怎么走了?你们不是刚才还好好的吗?” 亦悠轻敛望着他背影的目光,并不答话。 峰舆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就是这么对你的?” 绿意恭敬道:“陆公子。” 亦悠未回头,淡淡道:“终究是我南宫氏对不起他。”早知道他会如此,年少懵懂,或许还不懂得仇恨,到现在不同,他………她真的再也无法看透。 陆峰舆一把抓住她的肩,恨恨道:“你还是忘不了他吗?十年了,为什么就不能忘了呢?我们都忘了难道不好吗?” 她直视他的眼眸,苦笑道:“与你而言,这十年弹指一挥而过。与我而言,是刻骨铭心的痛苦纠葛。要我如何忘?”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道:“你若是有时间,不妨多去边塞磨练,想必陆国公也希望看到你可以名垂青史,光耀门楣。” 他低下声音,拉住她的衣袖,目光灼灼道:“呵,就算我留名青史又能如何?你眼中只有他莫逸武不是吗?” 她不知该怎么去回答,开口否认不过是骗人,又何必多此一举。他说得没错,就连她都做不到的事,又谈什么让他去做。她做不到忘了逸武,正如同即使陆峰舆立下赫赫战功,她的眼里也不可能会存下他。这样对她对他,都是不公平的。 半晌,她才无力的开口,道:“那不一样。”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为他是欢喜, 为你是逃避。 他垂下手,自嘲般的笑笑,“是啊,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你消遣时间的工具罢了,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我们是不同的,不是吗?” 亦悠解释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真雪,逸武,对我而言都是什么样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亦悠走在回去的路上,耳边是峰舆那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与你失散十年,我在你心中会和他一样吗?”她不知道。 她无法明确给他答案,现在的她,连自己都不懂她和莫逸武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记得他,究竟是因为十年,还是因为是他?她也无法肯定。况且明明她和他已经变得这么陌生了,她为什么还是对过去念念不忘? 一路上她失神的想着,连绿意说的话也没听见。心里越想越乱,心口隐隐作痛,蛊毒已经开始起效了吗?她嘲讽的勾勾唇角,沉睡了六年,它终于要醒了是吗? 九、寄语酿花风日好 - 君陌逍遥 - 婉离 九、寄语酿花风日好 转眼,就到了册封大典。 礼部送来的东西已经堆满了整个后院。 在这几天里,亦悠有进过一次宫,去拜见皇伯和皇伯母,他们待她很好,但她自认担不起他们对她的好,他们可能也不会想到,他们一向疼爱有加,视如己出的她,竟然会背叛他们,助纣为虐……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想她也不会再有颜面去面对他们了。 因为今日册封,早在几天前皇伯便已接她入宫,以方便到时候有安排的宫人来为她打扮装束,也省了南宫府送她时一路上人群涌动所带来的麻烦。 长叹息一声,她转身来到窗前,窗下的佛桑花开的很美,一大片一大片的在浓荫绿色中渲染着紫色,粉色的花朵,虽然不是她最喜爱的木兰花,但不得不承认这种美,也美的让人心醉。 皇宫里的花虽美,却终究是不长久,开过就要凋零,自有新花傲当枝。呵,这或许是每一个进入宫里的女子的悲哀吧。 她不喜欢这种生活,尽管她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六年,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即使谈不上厌恶,但她明白她想要过得生活不是这样的,不是尔虐我诈,不是虚虚假假,不是勾心斗角,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那样的生活………不属于她。 远远的,她便瞧见真雪的身影,身后还跟着几个宫人向这边而来。真雪一袭湖蓝色水烟绣花裙,脸上并未施粉黛,一双剪水的清亮明眸仿佛澄澈的能倒映出山光云影,望穿世间的纷纷扰扰。婀娜的身姿穿行在佛桑花之中,有种烟雨蒙蒙的朦胧中耳目一新的美,明媚但不耀眼,明丽但不妖娆,瞧着怎不叫人怦然心动。 真雪推门进来,见姐姐如此悠闲,焦急道:“绿意,你怎么还不给姐姐收拾,这距离大典开始的时间都快到了,一会大典过后姐姐还要献艺的!快,你们来给她束发,我去拿她等下要穿的衣裙。你们几个还不快下去准备。”一边吩咐着手下的宫人,一边拉着亦悠在铜镜前坐下,将珠饰盒塞进亦悠手里。 一时之间,宫女和嬷嬷进进出出,偌大的宫殿顿时热闹起来。 亦悠看她如此焦急,只怕是让她先坐下也是不肯的,亦悠将手中的珠饰盒放在桌上,缓声道:“真雪,宫里的人会负责这些的,你不用这般着急。” 她偏头在两个步摇间仔细比较着哪个更好,“那可不行,宫里的人哪有自己人使得舒心。”笑靥如花般绚烂,“姐姐还没吃东西吧,呐,我叫厨房去上些点心,你先凑合着填填肚子吧,等大典结束,晚宴上应该会有很多好吃吧,到时候我会给你留的。”说着已是两眼放光。 这可爱的模样连亦悠也忍俊不禁,我笑道:“好了,又不急,你若是饿了,叫人做了便是,何必非要等大典结束的晚宴那么晚。” 她板起脸,有些不开心的嗔道:“那怎么能一样?我又不是去吃东西,重点是姐姐你好吗?你怎么这么不担心不紧张今天的大典?” 亦悠唇角噙着微漾开的笑,道:“不过是个册封公主的仪式罢了,何须如此紧张?”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将步摇放在一边,抱住我的胳膊问道:“姐姐,你说今天逸武哥哥会不会也来参加大典呢?” 亦悠一改笑容,露出几分严肃低声叮嘱道:“叫任大人,别乱叫,你这么叫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样的事端。记住了吗?” 她撇撇嘴,俏皮的冲姐姐吐舌头,道:“知道啦,姐姐。我可只在你面前这么叫过他呢。” 一旁为亦悠束发的绿意奇怪的问道:“小主子,逸武………是谁?难道和任大人长得很像?”因为绿意一向称亦悠为主子,叫真雪郡主有些不习惯,便叫小主子,时间一长,也改不过来了。 真雪耸耸肩,道:“我也不清楚,过去了那么久,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大清逸武哥哥的样子了,任大人是他,好像又不是他,像他,但又好像不像他…………” 绿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解的道:“是就是,哪来什么又不是,像,又不像一说?” 真雪解释不清,只好摆摆手,道:“我也不知道。”说着话锋一转,她突然看着我的眼睛很是不解的问道,“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任大人才是逸武哥哥,那,那大牢里关着的又是谁?” 亦悠一愣,竟忘了去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突然想到,也许,也许对任锦夜的身份起疑的并不止真雪和峰舆两人。也许皇伯早就知道了也说不定。她越想越心惊,只怕是大牢中假扮莫逸武那人一日不死莫逸武在这京城就多一日有危机。 真雪见亦悠久久不答,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奇怪的扭过头来又问亦悠道:“那他到底会不会来参加大典呢?” 亦悠摇头,轻声道:“不知道,或许吧。” 她在亦悠发间别入朱钗,看着镜中姐姐初现绝色之姿的容颜道:“瞧,姐姐这么漂亮,他怎么可能舍得不来呢?” 亦悠目光有些飘忽,是吗?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见她吧。 见姐姐不说话,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不敢再追问,在亦悠面前挥了挥手,试探性的问:“姐姐?” 亦悠回过神,勉强笑着,“或许吧,到了大典不就能看见了。” 不多一会,就见皇伯母也带着几个宫中专门负责册封典礼的老嬷嬷来了。 “皇伯母。”真雪胡乱的行了个礼,就继续忙碌起来,一心一意对付着手心里的头发,顾不得其他。 “这孩子。”皇伯母只怜爱的笑笑,也不怪罪。差人搬来座,在亦悠身旁坐了下来。她拉住亦悠的手,亲近道:“好孩子,以后就是公主了,要多来宫里看你皇伯伯和本宫。” 亦悠乖巧的点头,“嗯,皇伯母放心吧,亦悠一定会常来的。” 她欣慰的笑了,坐了会,便有宫人请她过去大殿主持,那些命妇都到的差不多了,需要她这个皇后去露面,坐镇那边。 绿意告诉亦悠,亦悠的生母,南宫府的王妃也来了,但是今天这个时候不方便单独见亦悠,一会亦悠在大殿上就能看见了。 亦悠心中颇有感触的叹道,一入了宫门,成了公主,连见见自己的家人都变得复杂,难道这就是得到权势所付出的代价吗?可惜,她没有选择。 最终真雪一番精心的打扮没有被辜负,亦悠没有再让那些皇后带来的宫人为她重新梳妆,左右都是宫妆,挑不出错就好,不必太过计较。 当她盛装出现在册封大典上时,那些群臣百官的表情如真雪的如出一辙,是震惊中带了惊艳,惊艳中带了震撼的目光。其实他们的反应但也并未出乎她的意料,当她看见镜中的女子时,已大抵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了。 镜中的女子,浅粉色水唇用桃红色唇纸染过,透着迷人的色泽,引人一亲芳泽。长长的柳叶眉被勾出一丝撩人的模样,白皙的脸上胭脂微透,不是皇后母仪天下的优雅,不是皇妃举止不凡的高贵,也不是真雪明眸善睐的灿烂,更不是街上她傲雪寒霜的冷艳,是空灵温婉,是昙开的那一霎那醉人的美,是檀香弥漫散不尽的香气,是木兰盛开时节花朵初绽花蕾的美。 人群里,她一眼便望到了他,墨色的衣衫衬的他愈发深沉,如一湍静止的潭水,她望不见底,亦看不透他眸里的究竟是谁的倒影。他与她对视,唇角似是勾起一抹浅淡不易寻见的笑,他一人坐在那里,她觉得那是绝世而孤立,他是她无法触及的悬崖绝壁,隔着无底的鸿沟,永远永远也无法企及。 月色的长裙自台阶而下,亦悠手握墨玉镶嵌的银杯,声音清越,道:“儿臣亦悠常愿我南相万里无疆,举国上下,世为大同,道义常存,无奸无邪,后传千世,无怀氏之民欤,同我南相,葛天氏之民欤,若我南相,长治久安,国无战事。儿臣今日以酒为盟,祝父皇体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共创盛世。” 十、绿窗独与上琴弦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绿窗独与上琴弦 “免礼。”皇伯怜爱的伸出手扶起亦悠。在他扶起亦悠的同时亦悠不经意间抬头时注意到本是正当风华的皇伯鬓角已冒出斑白。虽然保养的很好,看上去还很年轻,但眼底已留下岁月划过的痕迹。 亦悠心头有微微的苦涩,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在她记忆中高大伟岸的人也开始变老,转眼父王和皇伯都已是要过不惑之年的人了。 正想的入神,突然她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身上,滚烫地足以烙下了深深的烙印,却也让她觉得心下一惊,后背一凉。 她垂眸,其实也不难猜测那是谁,只是不想与他目光相对罢了。一来,她并不想看见他。二来,也没这个必要。 从他为自己植入红花咒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个男人远不如他表面所展现的那般温文尔雅,温润如玉,说他是恶魔其实也不为过,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还像是噩梦一般清晰如昨,但她却是无论再怎么用力也无法从这场噩梦里惊醒。 “南宫氏亦悠,性行淑均,温实敦厚,惠心若兰,今特将郡主之名改封其为长宁公主,赐公主府,南宫亦悠接旨。”多讽刺,温实敦厚?惠心若兰?她只觉得担不起。你瞧,多可笑,只有她心中知晓自己与他们眼中的那个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公公尖锐的嗓音唤醒了犹在梦中的她,掌心已被她用指甲掐得紫了一片,亦悠敛尽眼底眸中对他丝丝的恨意,才露出个称的上是得体的微笑,婉婉叩谢道:“臣女亦悠谢旨。” 皇伯拉她在他身边入座,一旁坐着陆贵妃,下首是当朝太子南宫澈,亦悠低头行了个虚礼,温声道:“见过太子皇兄。” 他微笑,向她点头:“表妹不必多礼。” 他身旁妆容华贵的太子妃烨笙娇笑道:“表妹怎么这么客气!过了今日,可是要改口叫哥哥了的!” 她一向与大哥南宫澈少有来往,断然不可能同他如三哥南宫尘那般随意。而这太子妃烨笙,是当朝丞相宋煜箫的亲姐姐,自是大有来头,传闻也是淑惠贤良的女子,但亦悠与她的交往也着实是不多,唯一的交往便是去年太子大婚的喜宴上远远见过一面,这自然也算不得什么深交,出于礼,还是得恭敬些的才好,浅含了笑,接道:“皇嫂说的是,亦悠记住了。” 太子妃巧笑着望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南宫澈,道:“你这个妹妹倒还真是个有趣儿的人呢。”说罢又转向亦悠,将面前的果盘往亦悠这边推了推,殷勤招呼道:“快尝尝这宫人才送来的荔枝。听你皇兄说,你自幼身子弱,不妨多吃些燕窝人参汤补补,正巧臣妾弟弟那里有不少,妹妹若不嫌弃,臣妾叫人送去公主府里可好?”话虽是对亦悠说的,却也是说给南宫澈说的,见他脸色柔和,她笑得更深。 她的眸子掺杂太多的复杂,不知道为什么,亦悠对她有一种抗拒感,总觉得她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温和,城府很深,对自己的讨好好像也是另有所图。 亦悠心中虽如此想,但还是面色如常的感谢道:“皇嫂有心了。如此,亦悠便谢过了。”目光似是无意落入人群,远远的,她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会是她? 亦悠无意识的凝凝眉,他们不该是再无往来的吗?怎么会在一起?她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没有发现。 那个女子衣着红衣,打扮的并不见得有多用心,但在华服的人群里却也不失存在,反倒衬的她泠冷的秀丽。 她素手轻托着银杯,唇角有浅浅的笑意,并不刻意,很恰到好处的体现出她的卓人风姿。他被她挡住大半,我看不清他的脸色。 似乎是乐声太大,她俯首靠近他的身边,语笑嫣然,低头耳语,状似亲密无间,亦悠心头不经意掠过一丝尖锐的不悦,说不清道不明,她逃避似的飞快移开望向那边的眼神,眼底有难以掩饰的失魂。 隔着垂帘,对面的南宫尘感受了她情绪的波动,动动嘴唇,默不作声的问她:“怎么了?” 亦悠不想让他担心,努力微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只是这个笑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苍白无力。他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多问,偶尔余光还会落在她身上。 亦悠借口要去准备献艺,逃离了冗长繁杂的宴席, 出了殿门,亦悠有些茫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便寻了处安静的角落坐下,但耳边还是隐约听得见殿内的歌舞声。 随后而来的绿意一脸关心的问道:“主子?你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亦悠单手支着头,恹恹道:“没有,我没事,你先回去吧,等会到时辰献艺了再来叫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有些不太放心,犹豫不决道:“可是………” 亦悠挥挥手,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好了,放心吧,这附近有不少宫人,我不会有事的。记得过一会儿你来叫我。” 绿意无奈的点点头,叮嘱道:“嗯。绿意知道了,只是主子在这里注意一些,别着了凉。一会儿绿意会过来叫主子的。” 亦悠点点头,“嗯,我知道。” 绿意走了不出半刻钟的功夫,额娘便带了两个宫人寻了过来。亦悠忙站起身来三两步上前,“额娘。”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身边也不留个人,是不是头又疼了?等回去了叫你父王去太医院给你找个太医瞧瞧吧。”她伸手抚上亦悠的额头,语气亲和且温柔。 亦悠知额娘是担心自己,但她更害怕太医看出她体内的红花咒,到时候会连累南宫府。 亦悠将头靠在她身上,“不用了,额娘。只是老毛病罢了,亦悠没事,亦悠在这里坐一会就回去。”悠闲冲着她一笑,在额娘面前她永远都可以作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只是,她垂下眼,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 “唉,悠儿,”她摸摸亦悠的头,还想再叮嘱亦悠几句,可亦悠今日实在是没有那个耐性听她讲这些,便飞快打断了她的话。“额娘,你快回去吧,要不父王和真雪该着急了。” 额娘不理会她,只含忧色看着她,她承诺道:“放心吧,额娘。我一会就回去,不会耽误事的。” 额娘无奈看着她,“罢了,你早些回来,别走的太远,一会叫人好找。” “嗯,我知道了,额娘。”她点点头,应允。 看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余晖将宫墙映染出金色,一派金碧辉煌,她不禁回想、究竟………这十年,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记不清了。 多少次从黑夜里惊醒,却害怕的不敢呼喊。 多少次从噩梦中清醒,却再也无法入睡。 她,真的记不清了。 那段回忆太过痛苦,扎根在脑海深处,让她永远永远也不愿意再去触碰那血淋淋的伤口。 那天日暮,他冰冷的眼神,冰冷的面容,冰冷的水,冰冷的墙壁,全部都是冰冷的………… 那是她长那么大度过的最冰冷的一天,害怕?恐惧?胆怯? 她按按额角,想从这段痛苦的回忆里挣脱,却是徒劳,那些她不愿想起,不愿面对的片段一一从眼前闪过。 十一、迷踪误入夜游惊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一、迷踪误入夜游惊 五年前、陆府。 “峰舆?真雪?”亦悠蒙着眼,小心翼翼的向前摸索。一边留心脚下的路,一边呼唤他们的名字,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点提示。 除去开始时还能听到他们时不时传来的一句,“我在这里。”“姐姐,这边。”他们已经久久没有出声过了。亦悠心里不由得有几分着急,一心想快点把他们找出来,便一把扯下了蒙住眼睛的纱巾。 “哎呀,姐姐,你耍赖!”真雪嘟着嘴,不悦的看着姐姐。 “哼!谁叫你们一直不出声的!”亦悠回答的很理直气壮。 “好啦好啦,那我来抓你们吧,一直躲着也挺没意思的。”陆峰舆一把夺过亦悠手中的纱巾,自顾自的蒙了起来。 “我数一百个数,你们快点躲起来。”他绑好了眼睛,安静的站在那里,“一,二、三……” 趁着真雪躲起来时,亦悠飞快从陆峰舆身边跑过,小声附在他耳边,“峰舆,谢谢你。”说罢又忙跑开了。 只听见背后的他竟从“十”又数回了“一”,亦悠不由在心中笑他,怎么这样笨,数个数字都数不好。 “躲哪里呢?”她站在花园的分叉口,一时拿不定主意。“右边没有去过,躲右边吧。”看着右边茂密幽深的竹林,亦悠一溜烟的跑了进去。 “此事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有个很耳熟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 她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凑了过去。 “大人,那永夜国的开国宝藏一事一时半会恐怕也难以有眉目,再加上那边又有皇上派的人盯着。您看,是不是把咱们的人撤回来一些?”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嗯,”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传来,“叫他们先撤回来吧,只留十人在那边盯着些便是,一方面继续打探宝藏的下落,一方面也留意皇上那边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向我报告。” 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听出来这个声音是谁的了,在这偌大的陆府,能被称为“大人”的只有他一人,更何况,就算她再小,再不懂事,也听的出来他们的对话绝非是身为臣子应该做的。 她有些害怕,想偷偷顺着原路回去时,突然感到手被人紧紧攥住,力气大到即便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恐怕难以挣脱。 她背后僵直,却不敢回头,咬紧了牙关,打算在他动手的时候趁机咬他一口。 “郡主别怕,是我。”那人轻轻在她耳边吐气,她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 她心里一喜,“春意姐姐。”她捂住嘴,带着几分惊喜的扭过头去看背后的人。 春夏秋冬是亦悠五岁时皇伯母拨给她的贴身侍女,与她一同长大,感情亲厚无间。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春意姐姐,人又漂亮,脾气又好,还会武功,四位姐姐里她最崇拜的就是她。如今见了春意在这儿,更是倍感亲切,不再那么害怕了。 春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的拉着她一步一步向竹林外退去。 正当她们已经走了二分之一,眼看就要离开这片竹林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惊呼,“我找到你了!亦悠!”是陆峰舆。 亦悠感觉到春意姐姐突然变的僵硬的身体,与此同时背后涌现的强烈杀气也让她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小孩子敏感的直觉告诉她,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偏生陆峰舆一点也没察觉到这气氛的变化,三两步向她跑来,一张小脸跑的红扑扑的,一把拉住亦悠的衣袖,重复道,“我找到你了。”背后的杀气随着陆峰舆的到来而减少了三分。 亦悠的脸色因他方才的一声惊呼而惨白,此刻也尚未消退。她只呆呆的看着春意姐姐,并不理会陆峰舆。 春意姐姐悄悄捏了捏亦悠的手,笑了笑,对陆峰舆说,“陆小公子,时间不早了,奴婢得带着两位郡主回府了,不然王爷和王妃要担心了。” “现在就要回去了?”陆峰舆一副尚未玩尽兴的样子,并不情愿放亦悠和春意姐姐回去。 春意忙继续劝说,“陆公子要是没事,下次可以来我们王府玩,多晚都可以。” 他偏头思虑起来。“好吧,我……”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一串稳健的脚步声传来,“峰舆,你在和谁说话?” 是陆峰舆的父亲,京兆尹大人陆方远。 “爹,”陆峰舆跑过去,“是亦悠,我们在玩呢,爹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低头瞧了瞧有些发抖的亦悠,又用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春意,才不紧不慢的说道,“郡主好不容易来一趟,何必着急着走呢?不如稍留片刻,待吃过饭再走也不迟。” 陆峰舆自是没有意见,见亦悠面色不郁,忙上前来央她多留一会。 亦悠无助的看着春意姐姐,等着她替自己拿主意。春意姐姐听完他的话,神色微深,福了福身,“如此有劳陆大人差人去南宫府知会一声了。”说完伏下身,对亦悠温柔的说,“那郡主就用了晚膳我们再回去。” 亦悠乖巧的点头,因为她知道春意姐姐绝不会害自己,只要有她在,定能护自己周全。 陆峰舆带着她和春意姐姐往中厅去,她回头看一眼陆伯伯,发现他对自己笑的慈祥,那笑容却没来由的让她觉得阴冷。她不敢与他直视,她默默回过了头不再去看他,加紧了步伐跟上陆峰舆。 “大人,她妹妹怎么办?现在也在我们府上,一起抓起来吗?”一个黑衣人从竹林中走出。 “不必了,把她们两个处理了就好,她妹妹不在这边没必要动手,要是把她们都抓了惹恼了南宫秉对我们也没有好处。”陆大人摆摆手,又吩咐道,“你派人立刻送那个小丫头回南宫府,想办法告诉她,她姐姐已经先回去了。如果南宫府的人来查,我们只需一口咬定她和她的侍女已经回去了,与我陆府无关,他南宫秉也奈何不了我。” 黑衣人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道:“那少爷那边?” 陆方远冷冷瞥了黑衣人一眼,吩咐道:“找个理由支开他,别让他们在一起就是了。后面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这就去做。”说完黑衣人身影一闪,很快消失在竹林内。 十二、魂断入梦夜未央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二、魂断入梦夜未央 “郡主,请随我这边来。”一个清秀的婢女引我们入室稍坐,陆峰舆未待坐下便被他母亲叫去了。 陆峰舆一走,我心里更不踏实,反观春意姐姐她依旧是一派镇定,耐心安慰我,“郡主,别怕。一切有春意在,不会有事的。” 我用力点头,希望能够驱散心里的恐惧。 “春意姑娘,真雪郡主正在找你呢!”陆府一个陌生的婢女进来对绿意姐姐说。 我刚放下的心因她两句话而骤然又紧张起来,我紧紧地攥住春意姐姐的袖子,对她摇头,示意她别走,我害怕。可那婢女不依不饶,只露出一抹古怪的笑,说:“亦悠郡主若是也不放心,不如一同跟着去看看。” 我正准备和春意姐姐一起去时,春意姐姐却按住了我,“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仿佛在她眼里看到了决绝。她却什么也没对我解释,就跟着那个陌生的婢女走了。 打发走随我同来,负责照看我的侍女春意,陆伯伯才缓步而来。如今见了我,他的脸色早已换了一幅模样,有些陌生到可怕。 他自在从容的啜了一口茶,一边轻叩沉香木作的太师椅,一边十分随意的问了句:“你愿意活着,还是死呢?”他头也不抬,声音冷冷的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色彩。 我并不懂他的意思,偏着脑袋问:“陆伯父,什么意思?亦悠不懂。” “亦悠愿意帮伯父一个忙吗?” 我不解,“什么事啊,伯父?” 他笑得古怪,“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亦悠随伯父去个地方吧。” 我任他拉着我的手,心中明明怕的要死,却还是强装镇定,尽量显得童真无知以换取一线生机。边走边问:“那个地方好玩吗?” 他淡淡道:“亦悠到了便知。” 穿过花园,走过幽长的小道,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扇石门。 “春意姐姐什么时候过来领亦悠回家呢?亦悠饿了。”我抬头,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他。 “你春意姐姐或许晚些才回来,伯父已经和你额娘打过招呼了,近日留你在这里安心住下,你不用想太多。” 我低下头,不开心的点头,无精打采的回答,“嗯。” 石门之后是漆黑的走廊,尽头是一处密室。摇摆不定的烛火在不断跳跃,远处隐约传来水滴声和脚步的回声,在这光线不大好的密室里显得阴森恐怖。 隔着一扇窗,我看见在阴冷潮湿的暗室里,墙角里瑟缩着的是好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头发蓬乱,那是怎么的眼神?看到我们如同看到了食物,饥渴而阴毒,我害怕的瑟缩在陆伯伯身后。 他拉过我,笑容显得有些诡异,问道:“亦悠喜欢这里吗?” 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拼命的摇头,连连向后退去,声音颤抖道:“伯父,你带亦悠出去好不好?亦悠害怕。”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我怕黑,也怕冷,更怕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他摸摸我的头,顺势按住了挣扎不休的我,道:“不怕,没关系的。有伯父在。” 我仍是摇摇头,努力想挣开他束缚着我的手。 他把我拉到身前,指着那些面目狰狞可怕的人,说道:“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比他们更可怕的人,所以你不能害怕,懂吗?”他的话语虽然并不是全无道理,但他的眼睛里却是嗜血般幽暗,叫人心怯。 他按下机关门,用力一推,将我搡向那些人,随即关上了暗室的门,不再理会哭喊着求救的我。 刚回过神站稳的我,立即扑上前大叫着,“伯父,伯父,放我出去,伯父……”可那扇紧闭着的厚重铁门,此刻哪里还打得开。 我僵硬的转过身,瞳孔里的恐惧不断放大,我看见原本坐在阴影里的他们一个个缓缓的站起身,渐渐朝着我聚拢,形成一个圈将我堵在里面,我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在背部抵住冰冷墙壁的那一刻,着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绝望弥漫在心底。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近,看着死亡一点一点逼近我,我竟然连呼救的勇气也没有了。他们喉咙里发出声音,因为害怕我听得并不真切,而这种模模糊糊的声音更加深了从心底不断冒出的恐惧感。 我被人猝不及防的一把提起,身体悬在半空中。 “救命,救,救我………”我颤栗着,身体抖得不成样,哪里还有半分郡主该有的样子。更何况我身份再尊贵,也不过还是个孩子。 借着窗口里传来的微弱的光,我注意到暗室中心有一个圆形水池,池中的水在光下有淡淡的水波。 然而下一瞬间,我就被人按进了水中,半个身体都已经被水浸湿。 虽然已经立了春,但天还稍带余寒,池水的温度不禁让我打颤,牙关微松,便不断有水涌入,我不断扑腾挣扎,希望能挣开背后按着我的那个人。 那个人反复把我按入水中,力度之大几乎让我觉得他对我是抱着必杀的决心,我们之间似有血海深仇般。 在连续喝了若干冰冷的池水后,我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意识也开始模糊。 终于,他松开了我。 像是厌倦了我毫无反应,他便毫不留情的松手,我滑入水池,身上的衣裙都未能幸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好不狼狈。 所幸水池不深,我尽力扒在水池的边缘,防止我一不小心掉下去,一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庆幸着劫后余生。 突然有一个面目狰狞可怕的老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低沉的说:“来,小姑娘来陪陪我吧。” 我想去掰开他攥着我胳膊的手,结果只是徒劳。“不要,我不去,我不去,你放开我。”我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他的脸。 “呵,不去?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却是破碎的,尖锐的,刺耳的。他的笑声在暗室里飘荡着,回声四起,更添了一份令人心悸的惊悚之感。 “你没资格对我说不。”他冷下脸的同时也止住了那怪异的笑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四肢传来了令人痛到麻木的触感,我被他单手拎起,压在墙上掐住了颈部,顿时我觉得呼吸变得困难。 他靠近我,使我不得不看清他脸上骇人的刀疤。那些刀疤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和那些皱纹相连,鼻梁深深塌陷,嘴角像是被人撕开般一直裂到耳根。看到这些,我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尖叫。 “现在呢?你还敢说不吗?”他冷笑。 听到他的话,我倔强的瞪着他,费力发出声音,“放开我!” 他觉得很好笑,又用略带不解的语气问道:“你不怕死?” “死,有谁会不怕。”我瞪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屈服?”他来了兴致。 我低头,其实我的理由也很简单,我不能死,是因为只有活着我才能再见到逸武,他答应了我,要等我,我不能让他白等。 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得生死的意义,若是换作是如今的我,我着实不知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能不能在死面前依旧这般无所畏惧。 “我答应过他,要等他的。” 他奇怪的发出一个单音,“哦?” 我突然抬头问他道:“爷爷,是不是死了我就可以看见我想见的人了呢?” 他大笑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说:“额娘说的,人死了就会去天上,天上只有神仙,神仙可以去任何的地方,那我不是就可以见到他了嘛。对不对,爷爷?”说着,我竟露出一丝期待的笑,这个想法让我觉得死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想法还真是………太过天真了,单纯到有些幼稚。 他凝眉思索我的话,过了片刻,他手下放松了力度,失神说道:“高处不胜寒。” “大人,她的那个婢女不见了。”黑衣人和陆方远一同站在铁门外的阴影中,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陆方远阴鸷的目光让黑衣人背后不断冒冷汗。 黑衣人硬着头皮回答,“属下不知,我们的人并没有看见她出府,刚才我们在府里搜过了,也没有。” “哼,她要是那么容易被抓住,她就不是皇上送出去的人了。不过,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人从我的地牢里带出去。”陆方远得意的笑了笑。 “大人,我们真的要一直把她关在这里吗?”黑衣人问道。 “当然不是,她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我相信她以后肯定会带给我们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说罢,陆方远又露出狰狞阴险的笑。 二人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我本以为这惊心的一夜会很快过去,结果却是,它才真正开始。 十三、月色滟涟血光晕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三、月色滟涟血光晕 亦悠之前不曾注意到墙角那里竟然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但她看上去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头发凌乱完全看不清脸,而那个孩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看上去安然无恙,正在熟睡。 亦悠蹑手蹑脚的朝她走去,并没有惊动其他的人。 “你没事吧?”亦悠蹲下身小声问她。 她费力抬头,将亦悠仔细审视了一番,确定亦悠并没有恶意后,才虚弱的答道:“我没事。” 在她抬头的时候,亦悠也看到了她满脸的血迹,遮盖了她原本的样子,但是她的眼睛很漂亮,又大又明亮,亦悠觉得她不像个坏人。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你受伤了吗?”亦悠蹑手蹑脚的靠近她问道。 “嗯。”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不想多说。 “你疼吗?”亦悠柔声问道。 她轻轻的摇头,将怀中的孩子搂的更紧,目光很是温柔。那种目光亦悠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个母亲的目光,和额娘看着她与真雪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亦悠奇怪的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小小的柔软一团,蜷缩在她怀中,很是惹人喜爱,不禁问道:“为什么你会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在这里?” 她只是叹了一口气,像是不愿多说有关这个孩子的事,含糊带过“没什么。” 亦悠还打算继续问下去时,听见了老者的一声低呼,“小心。” 亦悠并未多想,毫无防备的回头问道:“啊,什么?” 有铁链摩擦地的声音,之后是一阵疾风拂面而过,亦悠还没有反应,就被踢到了一边,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个爷爷紧张的声音,“别,别伤害她。” 亦悠寻着之前听到的铁链声看去,才惊奇的发现,除了自己和那个趴在地上的女子,在这里的每个人脚上都栓着粗粗的大铁链,最远只能走到水池的旁边,之前因为害怕的缘故,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亦悠抬起头时,发现老者已和男子缠斗在一处,铁链相绞不断发出声响,在这静谧的暗室里声音显得格外的刺耳。 当下也顾不得身上的痛,专注的看着他们,暗自担忧老爷爷的安危。 但她只能看到两条飞快变换着的身影,而完全不辨不出两人,更别说是看出他们二人谁赢谁输,不由为老者悬着一颗心。突然两人迅速分开,各站一边,老爷爷手捂住心口,唇角带血,明显是受了伤。 亦悠心中着急他的伤势,忙向他跑去,却不曾注意到身后慢慢靠近的人。 听到背后传来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时,背后那人已离她不远,她无意中瞥见他眼里闪着的寒光,见他抬了抬手,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前扑去,试图避开他的袭击。 刚为避开他而暗暗舒了一口气时,又听见那如锁命般的铁链响起,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她又开始了不断的躲避。不知为何,原本她只需避开身后那人的攻击,可到了后来却是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攻击她,每一次都是刚逃出了一人的袭击范围又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袭击范围,险险的和死神擦肩而过,一圈下来她已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一恍神的功夫,她就落入了一开始攻击她的人的手里,她认出来就是他把她丢入了水池,也是他刚刚踢到了自己。 他的身上不断冒着寒气,比起伯父的那种令人心惊的目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不由得发怵。 老者的咳嗽声回荡在暗室里,亦悠看到他的唇角仍不断有血溢出。 他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示弱道:“蝎子,放了她吧,她还小。” 男子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亦悠,对老者冷冷地说:“那就看好她,我已经给过她警告了,这是第二次,如果还有下一次,就算他回来了也拦不住我。”说罢,松开抓着她的手,大步向地上的那个女人走去。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亦悠靠着墙无力的跪坐在地上,后背传来一阵阵的痛。 “孩子,快回来。”老者伸出手示意亦悠回去他身边。 亦悠慢慢爬到他身边,头上已是虚汗不断了。 他扶亦悠坐起来,查看了亦悠的伤势,见无大碍后,才一脸严肃的对亦悠说:“以后别在去那边了。” 亦悠不解的看着他。 他微微一顿,道:“这些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你只要记得你不能去那边就好了,不然就连我也救不了你。” 亦悠低头不作声,明白刚才是他舍命救了自己。 他叹了一口气,沉声道:“那是蝎子的人,我们无权动她,你还是少招惹为妙。” 亦悠反驳道,“可是,她就快死了。” 他仰头道:“她进来了这里,就应该知道她不可能还能活着出去。” “那个孩子呢?他也要死吗?”亦悠抬头问他。 他摇头,“这些我也不知道,她们的生死现在掌握在蝎子的手里,他要是心情好,兴许会留她们一条活路,如果不好………”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结果不言而喻。 亦悠靠近他,坐在他身边,试图驱赶心底的那抹莫名的寒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存在!亦悠万分不能理解。 突然,耳边传来那个女子的惨叫声,亦悠诧异的回头想要去看发生了什么,老者却在我回头之前,用他粗糙厚实的大手遮住了亦悠的眼睛,缓声道:“别看了。” 之后是重物沉入水池的声音,听声音好像有不少水从池子里溅出。 亦悠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用耳朵去听女子的声音,可亦悠没有再听见她的声音,暗室莫名的安静了下来,只是那个孩子似乎是醒了过来,一直在哇哇大哭,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听得人心中有种很是不好的感觉。 亦悠不禁问道,“爷爷,那个姐姐呢?那个小孩子哭了姐姐为什么不管?” 爷爷没有回答她,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回答她,他似乎是在笑,笑得狂狷,他狞笑着答道:“哈,她死了,啧啧,还真是………让人兴奋。” 亦悠向后退去,瑟缩在老爷爷的身前,颤抖了声音问他,“爷爷,这不是真的,对吧?” 有血腥味飘进鼻子,可她还是不愿去相信。 爷爷低沉声音道,“她死了。” 说着手垂了下来,亦悠重见眼前。 在蝎子的脚下,是一大摊的血,染红了整个地,那个孩子躺在血水中央,晃动着四肢,等着它的母亲去抱它。 红色,多么刺目的红色。 以前亦悠一直以为红色是这世上最美的颜色,它代表着权利和幸福。可为什么现在在她面前的这团红,却是凄凉而无力的。它是那样的红,红的像皇伯母最爱的红,却是温热的,滚烫的,刺目的,惊心动魄的。不,那不是红,那是流淌着的鲜血! 那一瞬间,亦悠的眼里充斥了那流淌的血液,嗅到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她终于控制不住,想要大声尖叫,不等她叫出声,老者率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将她揽在怀里,不去看那些她不想见到的。 亦悠在他怀中颤抖的厉害,“我害怕,爷爷,我害怕………”亦悠哭了出来,却逼自己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泪水涌入嘴里,是带着咸味的苦涩。 “哧!” 亦悠听不见那孩子的哭声,又传来了不知是谁的笑声。 发生的事已经是不言而喻,她已经没有心力支撑她转过头再去看那个孩子。 她没法再承受所见的这一切,呼吸变得急促,这一连串的惊吓和恐惧使得她晕了过去。 “额娘。”亦悠神志不清的低声呼唤,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场噩梦,一觉醒来自己还在南宫府。 十四、殷勤莫问奴归处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四、殷勤莫问奴归处 再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在这短短的两天里,亦悠的人生骤然从云端坠入谷底。 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生活,因为现实容不得她说不。开始还会有期待,她一心盼着父王来找她,春意姐姐来救她,他们如从天而降一般把她从这里带出去,可是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 根本就没有人来救她,她的希望一次次的落空,失望一次次的加剧,以至于到后来,她不敢再去想,因为她怕她对这个世界彻底的失望,甚至是绝望。 她甚至曾怀疑过,也许是父王和额娘不想要她了。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慢慢明白,不会有人来救她的,她也不会被放出去了,她可能要在这个肮脏阴冷潮湿的石牢里过一生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无意之中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可这又能怪得了谁? 她渐渐摸透了这个暗室里的人的习性,暗室里的人都是些奇怪的人,要么是身怀绝技的江洋大盗,要么是杀人不眨眼的邪教魔头,再要么就是杀手什么一类的,总归都是些身名狼藉,恶名在外的人。 他们都习惯白天休眠,晚上抖擞精神以折磨人为趣,在那个女人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和她有一样的遭遇。但凡是进来这里的人就不要想着还能出去。这么恐怖的地方竟会在天子脚下,京城中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府里,她着实不能理解陆伯父他把自己关在这里的深意。 但暗室里也非全是坏人,例如那个老者,他其实对你是并无恶意,只是想要找个人陪陪他而已,之所以动手的原因主要还是在于亦悠一开始对他的态度。 亦悠只因为一张脸,就对他心怀抵触的态度,刺痛了他,一张毁了容的脸是他自己不愿见的,更何谈勇敢面对。那是他心里的伤疤,怪她揭开了它,所以他伤她,也确是无心。 一连几日,陆伯父都没有再回来,但每天夜里都会有人为自己送来食物,她生活在暗室里,变得沉默下来,少了言语,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出神。伯父差人送来的饭她几乎没怎么动过,倒也不是不饿,是她吃不下,无论多饿,她只要一想起那地上流淌的浓稠血液,就再也没有了吃饭的食欲,再怎么强迫自己也没有用。 “吃一些吧,孩子,你这样下去怎么行?”老者劝说道。 “嗯。”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碗。 她明白他的好心,也不想让他担心,勉强着吃了几口之后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不久以前自己还是个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郡主,有着一片光明的未来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突然之间要生活在这样一个阴暗的世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吃着这些连猪食都算不上的食物,换作是谁也没那么容易接受,可是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她根本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以前的她仗着有父母的疼爱,皇伯伯皇伯母的庇护,根本就不会想到世界上竟会有人活的如蝼蚁般卑微。以前的生活,太过高高在上,让她太过自以为是,以为有郡主的身份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们的跪拜,却从没想过,原来有一天,离了父王和皇伯伯,她根本什么都不是,没有人会听她这个郡主的话。 她越想心里越难过,她真的真的很想父王和额娘,真雪,也想念南宫府里的点心和额娘做的面。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滴两滴的眼泪掉进了碗里,和混浊的菜水混为一体,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爷爷摸摸她的头,劝道:“再多吃点吧。”他见亦悠吃得这么少,不由皱紧了眉头。 亦悠轻轻摇摇头,“吃不下了。” 连续几日的不吃饭,使得亦悠的身体变得很是虚弱,她觉得有些难受,想睡一会。 他伸手试试亦悠额头的温度,又问道“你热吗?” 亦悠摇头,将身子蜷缩在他身旁,“有点冷。” 他叹口气,“唉,好像是发烧了。” 亦悠听他这么说,忙安慰他,“爷爷,没事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自言自语道:“不看医师怎么行呢!” 亦悠迷迷糊糊地低声呢喃道:“额娘………” 他的身躯微微一颤,亦悠听见了他轻不可闻的叹息声,被风吹散在微凉的夜里。 “我带你回家,去见你额娘。”梦里有个人这么回答她,亦悠闭上眼,沉沉入睡,耳边似乎有铁链索索的声音。 半夜,她是被两个声音吵醒来的。 “蝎子,你别拦我,我今天就是死我也要出去给她看病。” “你是不想活了是吗?”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阴森冰冷。 “蝎子………”爷爷的声音多了一丝无奈。 “打赢了我,我就放她走。” 有人轻轻把她放在地上,她的手触到他身上寒冷的铁链。 她混混囤囤地半醒半梦着,想睁开眼去看,却有些力不从心。 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传来,她的耳朵边在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她听见好像有人说:“你这又是何必?” “她还那么小,才和我孙女是一样大的年纪,她不该来这里承受这些。”是爷爷的声音。 “算了,你走吧,走出去别再回来了。” 爷爷好像回到了自己身边,他似乎受了伤,走路有些不稳,亦悠费力去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逆着光她看不清爷爷的脸。 他轻轻背起自己,道:“走吧,爷爷带你回家。” 亦悠含糊不清的“嗯”道,声音却带了哽咽。 暗门好像被打开了,是陆伯父。 他拍手笑道:“还真是精彩的一幕呢!”话音一转,他冷冷道:“蝙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爷爷默不作声,但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下亦悠。 陆伯父道:“放下她,我可以当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亦悠害怕的抓紧了爷爷背上的衣服,爷爷拍拍她的背,示意她放心,然后坚定的说道:“今天,我一定要带她走。” 陆伯父突然笑起来,眼中寒光一闪,“你们两个都走不了。” 爷爷对他说的不作理会。 陆伯父给那个名叫蝎子的人递了一个眼色,亦悠连忙叫道:“爷爷小心。” 爷爷刚一个转身避过蝎子的致命一击,却突然倒在了地上,亦悠诧异的回头去看,才发现他的眉心是三枚闪着寒光的银针,直接穿破了颅骨。 陆伯父冷笑一声,“真是多亏了你呢!” 亦悠不敢置信的看着地上已经没了生气的爷爷,半晌回不过神。 嘴中喃喃道:“爷爷?”他没有动。她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抱着他的胳膊,边摇边叫道:“爷爷?爷爷!你醒醒!爷爷………”有泪滴在地上,朦胧了她的视线。 陆伯父拉起她,轻轻为她拂去泪珠,温声道:“亦悠,跟陆伯父回去吧,陆伯父带你回家好不好?”回家?现在才想起带她回家吗? 她心中不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更加恨他。她不会忘了,是他把自己扔在这个鬼地方这么多天而不闻不问的,是他杀了在这里唯一对她好的蝙蝠爷爷,是他,是他,都是他。都是因为他,她的生活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恨他。 亦悠恨恨地看着他,用力去捶他,用嘴狠狠地去咬他抓着她的那只手。 他吃痛的松手,一把甩开她。 眉头不悦的皱在一起,厉声道:“蝎子,把红花咒给我!” 蝎子一动不动,重复道:“红花咒?” 亦悠不曾注意到他脸上的古怪神色。 “嗯,拿来。”他催促道。 蝎子再三确认道:“世上可就这一粒,你要想清楚!” 陆伯父的脸上多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道“我知道。” 蝎子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道:“不知道有什么回报呢?” 陆伯父沉下脸了,道:“你要多少个女人,我明天给你送来。” 蝎子摆摆手,笑道:“不够,凭几个女人就想换红花咒吗?未免有些太便宜了吧。” 陆伯父冷笑一声,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蝎子沉思片刻,道:“我也不贪心,我要你在江南的全部产业,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你应该是知道红花咒有多珍贵的,你若不愿意,我想天下应该还有很多人想要得到它吧。” 陆伯父微顿,冷冷道:“我只能给你四分之一。” 蝎子斟酌半天后,才不甘不愿的答应了。将那个小瓶子给了陆伯父,道:“我还是那句话,用前慎思。”说着,带着几分同情的看了亦悠一眼。 陆伯父冷笑道:“不用了,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说着,他扳开亦悠的嘴,想要将瓶中一枚深红色的丹药倒进了我她嘴里。 听他们这么说,那红花咒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亦悠拼命的挣扎,想将药丸吐出来,可陆方远怎么可能会如了她的愿,他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卡住她的下颚,让她一点也动弹不得,只得任由那药被他送入她口中。 见亦悠吞下那药,他这才放了心,笑着松了手。 十五、多情犹记系归舟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五、多情犹记系归舟 “主子,主子。”亦悠听见有人在唤自己。才发觉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抬头一看,原来是绿意,便道“开始了吗?” 她点点头,有些责怪的说道:“主子,你这样会着凉的!” 亦悠摆摆手,轻声道:“无妨的。” 绿意无奈的叹气,只得为我披上一件绛紫色的风衣。 太坤宫 “儿臣来迟了,望皇伯伯责罚。”亦悠笑着行礼道。 皇伯慈爱的笑笑,赐她平身,道:“责就免,但罚还是要得,朕和诸位大臣可都等着看你献艺呢!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快开始吧,也好让外邦的贵客一览朕长宁公主的倾国之姿。” 亦悠浅笑,道:“是,儿臣这就下去准备。” 琴声起,亦悠以云袖遮面缓缓转过身来。 褪去了穿戴繁琐的月色宫服换上了水粉浅色的衣裙的她,仿佛是天外飞来的仙,多了份灵气,眉心点了一朵五瓣的桃花,勾勒出一丝旖旎的风情。 舞罗绮,有桃红色的飘带自袖中而出,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 她挥挥云袖,清越的声音浅声吟道: “霓裳羽衣广陵曲, 桃花殿里飞花起。 可怜铜雀无人在, 东风化雨落满地。” 虚实掩映,她的容颜在轻纱下时现时隐。 不断有舞女从四周向她撒来桃花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肩头。 台下的人随着乐声都安静下来,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她,她想她那时的样子一定很美吧。 她脚底轻旋,裙摆绽放出花的形状,面纱半遮的面容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虽隔着面纱看不真切,却使人越发想要去探知面纱下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曲到一半,琴声中突然夹杂了吹奏玉笛的声音,与琴声所奏为不同曲,亦悠不免脚下有些凌乱,她本就不是很善音律歌舞的人,自然也做不到能随着陌生音律翩翩起舞,但公主献礼,亦悠心中自知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在台上乱了方寸,竭力保持着镇定,将舞继续下去。 好在那人也非是存了心为难,见她步履已有一丝慌乱,便突然转了曲,同琴声在一处,琴笛合奏,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亦悠的目光寻声望去,却发现奏笛之人并不认识,是个陌生的男子,长相英俊出挑,身形高大,单从鼻梁眸色来看一眼便可看出颇具特色的异域风情。 一曲毕,她福身,将面纱摘下,红唇似用桃花染过般妖冶,眸似墨玉雕琢的星辰般明亮,绝美如世外仙人。 “儿臣献丑了。”亦悠身姿摇曳,轻拂额前的稍带凌乱的青丝,白皙的脸上因刚才的一段舞而透着微红。 皇伯拍手叫好,“好,好,好,朕的亦悠不愧为南相国的公主。” 台下掌声如云,亦悠不禁脸上飞起一抹绯色,道:“皇伯过誉了。” 皇伯笑着问道:“朕听说这舞是亦悠自己排的?” 她垂首,答道:“是。” 皇伯笑意更盛,皇婶接口道:“哦,不知此曲名为何?” 亦悠浅笑着答道:“桃花曲。” 南宫尘悠悠接口,“表妹此舞犹胜惊鸿,看来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 亦悠盈盈笑着,投给他个“那是自然”的眼神。清风自来,吹拂的裙角翻飞。窗外的月光映在她的脸上,裙裾飞舞,一时又不知看痴了多少人。 皇伯朗声道:“快坐吧,今夜你定忙的没顾上吃,来人,给公主呈上吃食。亦悠你先吃一些垫垫肚子吧,待一会夜宴开始再多吃些。” 亦悠点头,“谢皇伯。”转身时目光与任大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醉意,带着些朦胧的意味在里面,使人愈发看不清。 亦悠刚入座,便听皇伯道:“对了,亦悠,这位是龟兹国皇太子,令狐与。方才便是他亲自为你奏的笛。” 亦悠起身,向他行礼。福了福身,道:“见过令狐太子。” 他抬手,道:“哪里,公主客气了。孤听闻许久公主善艺,今日一见,果是不同凡响。公主之舞,胜九天,以霓裳相誉才可及公主之姿的万分之一。” 他这番嘉奖显得有些太过夸大其辞,她的能力她自己自然最清楚。今日她跳得这番舞,不过尔尔,好虽好,但也绝没到艺绝天下无人能及的地步。 就她所知,大哥府里的一个绝色胡姬就要胜过她许多,乃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舞姬。所以听了他这一番话,亦悠对他非但没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好感,反倒还有些不喜。但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表达出来,还是微笑着道了声谢,施施然的坐下。 皇伯难得起了雅兴,道:“今夜有此舞为兴,不如众位爱卿作诗一首,一斗高下。不知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群臣起,齐声道:“臣等乐意而为之。” 皇伯挥挥衣袖,对宫人吩咐道:“如此甚好,来人,笔墨侍候。” 亦悠也是爱诗之人,不敢说精通,但也比起寻常女子来要胜过她们许多。 “请诸位大臣以一柱香为注,香灭即为时间止。”宫人尖锐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便听的那宫人道:“时间到,诸位大人请献诗。” 宫人将收上来的诗放在皇伯身前的桌上,请他过目。 南宫尘笑问道:“父皇,不知这赢者有何奖赏?” 皇伯拿起一张来看,沉吟道:“依尘儿之见,不知想要些什么奖赏?” 南宫尘闻言道:“自是父皇新得那座玉尊菩提了。” 皇伯大笑,道:“好,就依你。胜者赏玉尊菩提。” 一番鉴赏过后,皇伯将挑出的几卷诗稿递给亦悠,道:“即是亦悠跳得舞,不如由亦悠来评出获胜者吧,朕一时眼花缭乱,有些难以抉择了。还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朕是老了啊。” 亦悠接过宫人递来的诗,道:“怎么会,皇伯怎么会老呢,皇伯若是老,这世上就没年轻的人了。” 皇伯溺爱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亦悠将目光放在了手中宣纸所书的墨迹上。 今夜愿将琼浆饮,只恐天明无踪迹。 若非玄女下九天,如何桃花飞来仙。 这首诗作的不错,但不是她所喜的。扫过几眼后,便去看下一页了。 飞仙曲外暗玉笛,误入桃林香满衣。 佳人侧目巧笑兮,惹得绯色少年情。 流仙裙,桃花衣,玲珑曲,惊鸿起。 曲毕人停仍不醒,但求夜夜梦此曲。 自此京中长桃花,欲将朝颜换天下。 他的苍劲有力,只一眼,她便不愿再看其余的。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吟咏一遍,回首对着皇伯道:“儿臣觉得此首诗胜之无愧。不知是哪位大臣所作,亦悠很想一见。” 十六、楼兰蝴蝶桃花泪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六、楼兰蝴蝶桃花泪 皇伯点头,示意宫人查此人是谁。 宫人点头在皇伯耳边低语,声音不经意落入亦悠的耳中,“回皇上,是今年的状元任锦夜。” 闻言亦悠手里的动作微滞,原来是他。 皇伯面色如故,并无任何异常,只抬高了声音,问道:“哦?不知今年新晋的状元在何处?” 亦悠心中暗道,看来任锦夜在朝中的确不受皇伯重视。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自人群中站起,向着皇伯行了礼。隔着垂帘,亦悠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微臣在此。”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皇伯仔细打量着他,眼底有抹墨色,终是抬抬手,道:“赏。” 宫人将那座玉尊菩提为他呈上。 他低头谢恩,“微臣多谢皇上赏赐。” 人群中有一男子站起,恭敬道:“见识过南相长宁公主一舞,实在是意犹未尽。不知南相国陛下可有兴一赏我楼兰国的舞蹈?” 皇伯微微一笑,天下谁人不晓得自古楼兰出美人,多以舞,曲,才闻名于世。 “好,传她上来吧。”皇伯浅斟手中香醇的美酒。 丝竹声起,乐声很有楼兰的特色,听惯了京中小曲,乍一听楼兰曲,不免有些耳目一新的感觉,听在耳中甚为美妙。 不知从何处漫起迷烟,虽不呛人眼鼻却也阻碍了视线,有悦耳的银铃声响起,烟雾缭绕看不清样子,只隐约辨出是个窈窕的女子。雾渐散去,露出女子的样子来。 同我一样,女子没有以真面示人,以蝴蝶面具遮了面,只露出一双仿如明镜般清澈的杏眼,只一眼便使人沉迷。 她微微垂首,行过了礼,气质高雅,举止摇曳生姿。 亦悠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单凭她走路的姿势和习惯,亦悠敢断定她一定也是皇室中人或是名门贵女。 楼兰让这样的人来献舞,那么他们的目的绝不是简单的献舞。她若是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想和亲。 她转过身开始跳舞,轻纱笼遮她纤细的身形,她背对着所有人,跪坐在地上,抬头望月,背影孤傲似寒霜,寂静如梧桐。 曲声似在诉说女子的心肠,如泣如咽,原本气氛热闹的大殿突然显得清净下来。 她慢慢起身,裙角的银铃叮当作响,甚是动听。湖蓝色的衣裙稍过脚踝,露出她白净的一双莲足来。 一步一步,她的脚下像是生出一朵朵无瑕的白莲,开在了朱色地毯上。有侍女在台下四周放出不少蝴蝶来,蝴蝶飞舞,萦绕在她身边。她素手挽成花的模样,一颦一笑,尽现风情。 曲风渐转,改欢为悲,她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曲末,她平躺在台上,轻纱飞舞,她恍如已沉睡在梦中,安然而适,恬静非凡,当真是一舞倾城倾国。 曲停,她婷婷立在台上,一双美眸只放在一旁的太子身上,再未移开。 其实她跳得这支舞,亦悠也曾略有耳闻,是楼兰留传的比较久的一个传说《梦醒楼兰》。 传说、有一个美丽的楼兰女子,一天夜晚赏月时在花院中偶遇了一个俊俏的才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们相爱了,结局却是女子父母不愿女子远嫁他国,将男子打瞎了眼,驱逐出了楼兰,此生不许他们再见面,女子日夜思念,为求父母同意她叫男子一面而不肯吃饭。 而男子为了回到女子的身边,效仿庄公的做法,化身为了一只蝴蝶入梦,与女子长遇梦中,却不能告诉女子自己的身份。女子等了这个男子很久很久,最终因为思念成疾,不幸病终,男子在她死后飞离了女子的家,四海为家。 女子以为她一生都没等到他,可她又怎么知道一只蝴蝶的痛苦呢。这是个很悲伤的故事,但也是个令人无法忘怀的故事。 较之亦悠跳得舞,各有千秋,一为吟桃花之艳丽,一为诉传说之悲情。单凭舞艺来说,她也毫不见得比亦悠逊色,她跳得这么好又是如此用心良苦,不难看出其中楼兰的用意。 台下沉寂良久,突然爆发出的掌声经久不绝,连做事一向追求极致完美的南宫澈也微笑着鼓掌。 皇伯应该也看出舞女举止不凡,不禁问道:“这位是?” 女子笑意盈盈,屈身再次行礼,行的却是皇室贵胄的礼,楼兰使臣答道:“这是我楼兰国公主,韶颜公主。” 四座不由得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天下何人不知美人出楼兰,而其中最为绝色的便是这韶颜公主,十岁时便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不少国来都派来联姻的使臣,却被楼兰国国君以公主年龄尚幼,不宜嫁娶而搪塞过去。 但她最出名的并非是舞,而是箜篌。传闻,她的箜篌为天下一绝,与龟兹国令狐贤的玉笳,南相国洛清姿的扬琴,明夜国夜与尘的埙合称为天下四绝。今日一见,虽未闻她拿手的箜篌,但仅仅是一曲舞也足以是不同凡响。 她不急不缓道:“参见南相国国主。” 皇婶道:“你摘下面具来,让本宫瞧瞧。” 她卸下面具来,露出倾国倾城的一张脸来。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绝色佳人。 柳叶长眉微凝,皓雪容颜似玉,朱唇似笑而非,一双杏眼生的格外出众,墨色中带着些浅褐色,倒映出众人的样子来。 那使臣又道:“实不相瞒我楼兰此次前来,是为韶颜公主求桩亲事,与南相交好。不知陛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韶颜的意图若是我们所有人都看不懂,那可真是白活了。她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嫁给南宫澈为太子妃,可见楼兰野心不小。姑且不说南宫澈已有太子妃,即便是他没有,也是断然不可能娶一个外国女子做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的。而这韶颜公主若嫁了太子,以她的身份,再不济也需的是侧妃,无论怎么说,太子都不能娶了她。 皇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语笑吟吟道:“不知公主觉得尘儿如何?” 见皇后绝口不提太子南宫澈,而是说南宫尘,韶颜公主的脸色一时有些难看,不知如何接口。 南宫尘道:“母后,二哥还未成亲,儿臣怎么能先娶呢?” 经南宫尘这么一提醒,皇伯也很赞同,道:“既然如此,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使臣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缓和了脸色,道:“如此,便谢过了。不知南宫落是哪一位?” 皇婶温笑道:“落儿如今不在京中,他在云涯巅学艺,算算过几个月便该是下山的时候了,届时,我南相便迎娶公主,公主以为如何?” 她冷了脸,眉宇里带了丝不悦,显露的并不明显。 一旁的使臣道:“如此,我楼兰在此谢过了。” 皇婶道:“那,公主不妨安心在我南相住下,待落儿一来,本宫便为你们主持亲事。可好?” 皇后如此说,韶颜当然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拂了南相的脸面,笑意清浅,道:“韶颜谢过皇后娘娘。” 十七、争奇斗艳百花宫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七、争奇斗艳百花宫 有了韶颜公主开的先河,百官也不再拘谨,纷纷借机献上准备的歌舞,希望借机能送进皇宫或两位皇子府中,以求前途更进一步。 “尚书府洛大人之女洛清姿献艺。”宫人报道。 别人的歌舞兴许不稀奇,但这洛清姿不一样。除却她与真雪私交甚密外,她的一手扬琴可谓是名满天下。看样子,这洛大人为了高攀还真是下了血本,只是不知他攀附的对象会是谁。 亦悠的目光在大殿中扫了一圈,不禁奇怪,洛大人竟然没来?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既然没有来,那么献艺还有什么意义?难道他以为只一个洛清姿一人便可成事? 亦悠提了提精神,等着她出场。 “叮,”不是意料中的扬琴声,而是微有冷澈的琵琶声。只闻其声却久久不见有人上场。 好几个翘首以盼的大人纷纷交头接耳,他们的议论隐隐约约传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洛大人的女儿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怎么不是扬琴?” 亦悠端了端身子,坐正了些,洛大人安排的节目倒还真是有些意思。 远远的传来女子的歌声,由远及近,“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游。” 对面南宫尘原本饮酒的手一滞,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兴趣。亦悠微不可察的颔首,对这个洛清姿多了份赞许,没有想到,她竟然唱的是《越人歌》倒是新丽有趣。 看样子,今年的献艺比往年有看头多了。一个两个的掏空心思,讨好主子,亦悠抬头不动声色的看一眼皇伯,心里暗暗道:这下恐怕皇伯有的头疼的,毕竟这个皇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思虑间,只见她盈盈而来。 洛清姿一袭缈缈白衣,墨发披散在脑后,发上冠以山花编就的淡雅花环,未搽半点胭脂,一张如出水芙蓉的清秀小脸很容易惹人怜惜。手中还握着一枝荷花。 如果只论容貌,洛清姿比起自己与韶颜自是差的远。可是她很懂得掩饰自己的缺点,原本她可以选择用轻纱遮面,或许效果会更好,可惜亦悠与韶颜都已用过,再遮面就落了俗套,少了新丽。不如索性弃之不用。 她也知即便上了妆,也定然不及在她之前献艺的那些绝色舞姬。她虽弹的一手好琴,但这琴毕竟不是她成功的唯一倚仗,想出名她还得拿出点别的本事来。 跳舞她是肯定不会选的,又放弃了奏琴,所以她也只剩唱歌这一条路走。 唱歌与弹琴,跳舞一样都讲究意境。如果她不能出奇致胜就失去机会。所以她一定要在开口前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能一开口就赢得满堂彩。 她很聪明,她懂得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优势,既然无法以美貌取胜,那就赢在脱俗。而一身白衣也正是清新脱俗最好的方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你是只顾着去看皇伯却错过了洛清姿落在南宫尘身上的眼神。 “好,赏。”皇伯今日似乎格外高兴,只是不知这高兴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的心思。 “谢皇上。”洛清姿一个头磕下去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民女不要别的赏赐,民女斗胆想向皇上求一道旨。” 四座惊诧,她的回答连亦悠都着实没有想到。 皇伯声音冷了几分,略有不满的问道,“哦?你想求一道什么旨?”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如果聪明的话,她应该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回皇上,民女父亲近日高烧不退,大夫都束手无策,说兴许御医才能看好父亲的病。民女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希望皇上能派御医替父亲一看,清姿死而无憾。”说着,连珠的泪水顺着她光洁无瑕的脸留下,她哽咽着不让自己啜泣出声。 好一个孝女淑才,好一招以退为进。看来倒是自己以前小瞧她了。 皇伯似有感触,抚掌而笑,甚感欣慰道,“好,难得你有如此孝心,朕便准了。小李子,传朕口喻,命荣太医立即去洛府为洛大人医治,不得有误。”又转头对洛清姿和蔼一笑,“洛爱卿教女有方,将洛爱卿官升一级,病愈后就去户部报道吧。”亦悠听见殿下传来一片惊呼声,感叹洛尚书的好运。 洛清姿感激涕零,忙叩首谢恩,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婉婉一笑,“谢皇上。”一收一放,浑然天成,不见丝毫矫揉做作,可见她也是演戏个中高手。 京兆尹秦大人带来的舞姬美艳动人,皇伯当即纳为兰贵人,赐居兰香殿。 亦悠目光掠过众人,只与陆方远对视一眼。果不其然,她在他眼中看到一抹大局在握的神色,她就晓得那个兰贵人定是他的人。她暗下心惊,连京兆尹都是他的人了吗? 这朝中不知有多少都是他的人。终究是自己,负了南宫一族。既然错已著下,她也无心为自己开脱,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紧陆方远,寻找时机一举扳倒他。到时候,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皇婶脸上依旧挂着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笑,可那笑却僵硬无力,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垮掉。倘若年幼时的亦悠尚看不懂大人的是是非非,那么现在的她对这一切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难道她现在还会傻到相信皇伯封她为公主,仅仅是因为她是皇室长女?仅仅是因为皇伯疼爱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封她为公主,固然有皇伯对她的疼爱在里面,可同样的,她知道,身为公主的义务是什么。 她身份再尊贵,也只能算是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仅此而已。 不过说起来她其实还很羡慕皇婶,虽然皇伯做不到此生此世唯她一人,却许了她另一种唯一。宫中的娘娘无论背景如何,位分如何,凡一进宫,必先喝下避子汤药,终身不得诞下一儿半女。 这是皇伯对她的承诺,这世上可以有无数的美女佳人,无数的贵人妃嫔,但皇后永远只有一个,也永远都不会改变。 【洛清姿和南宫尘小剧场】 方才见着南宫尘出了殿,洛清姿几乎没有多想就起身跟了上去。 她对今天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她没有算到面纱与面具竟然都被他人先行用过,害她差点没办法演好今晚这出戏。 虽说和自己预期的设想相差有点远,但她还是很开心能遇见自己心仪许久的三皇子南宫尘的。 想的太过入神,她没有留神脚下,“啊。”她脚下一拐,狠狠向一旁摔去。好痛啊,洛清姿的脸因脚踝处的疼痛而皱成一团。 “你有没有事?”原本走在她前面的南宫尘听到声音,向她走过来。 洛清姿听到是他的声音,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模样,忙低了头不回答。 “洛姑娘,你还好吧?要不要紧?”南宫尘见她不回答,只当她没听清,便又问了一遍。“用不用本王送你去太医院?” 没想到三皇子记得自己,洛清姿唇角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笑。一听三皇子要送她去太医院,她心里当然一万个愿意,但她实在不想在三皇子面前留下狼狈不堪的一面,便摆摆手,“不用不用,不敢劳烦三皇子,清姿自己回去请个大夫就好。” 这样的洛清姿反倒更让南宫尘觉得她是个坚毅到让人心疼的女孩子,他竟不知怎的,一把抱起了洛清姿,“本王送你去。”将人抱在怀中,他才发觉这洛清姿竟如此之轻,抱在怀中也似没有半点分量,跟张纸片似的。 洛清姿的脸红的像能滴下水来,风中隐约传来她细若蚊虫的道谢声,“如此,有劳三皇子了。” 南宫尘只笑笑,没有答话。 十八、尔虞我诈试锋芒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八、尔虞我诈试锋芒 “陆爱卿,陆爱卿。”皇伯唤了几声,可陆方远都没有听见,目光只落在歌舞上。 “陆国公。”他身边的人只好拍拍他,示意皇上正在看他。 陆方远连忙放下酒樽,站起身来,沉吟道:“臣在。” 皇伯似乎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笑道,“芳儿总说在宫里一个人闷得慌,你若有空,不如来看看芳儿。顺便陪朕一起用膳,朕与你已有十日不曾手谈过了吧?” 陆方远依旧是那般风流儒雅,风度翩翩,“回皇上,是十五天。” 皇伯朗朗笑道,“哈哈,还是陆爱卿有心。” 两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到真像是多年的老友,可臣子就是臣子,哪有老友相互问答一坐一站,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毕恭毕敬。 “当年若不是有陆大将军在,朕这江山也恐难有今日辉煌。”皇上依旧笑着,笑容却似别有深意。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陆方远心中暗道,却在听到陆将军三个字时下意识身体一僵,又很快的掩饰了过去,“哥哥的事,皇上不必放在心上,能为南相战死沙场,是哥哥的福分。”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不再多说,挥手让他坐下。两人都默契的不再提那些陈年旧事,可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不是不说就能被抹去,这件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说起来,如果没有当年陆家军与永夜御林军那一战,何来今日南相。如果没有陆方恭的战死沙场,何来陆家幼妹嫁入皇宫为贵妃一事。可见世事都是有因才有果。 皇上这话里话外,无非是警告陆家不要轻举妄动。即便如今陆家权倾朝野,这一切也都是皇上给的,皇上若是要陆家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任锦夜低头饮酒,心中却冷冷嘲讽,如今的南相之所以能建立不过是因为当年南宫乘凭将军之位皇袍加身才夺了永夜的天下。如今倒好,连臣子以下犯上,武将皇袍加身都可以翻出来说。 “太子?”烨笙皱皱眉,看着出神的太子,关切道,“怎么了?” 太子南宫澈却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若有所思的盯着一个宫女的背影久久不答话。 “太子?”烨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嗯,何事?”太子早已收回视线,温和转头问坐在自己身畔温柔体贴,大方端庄的太子妃。 烨笙笑笑,“没什么,只是看太子方才一时出神,便开口一问。”她凑近他,抬袖温柔替太子擦擦头上的汗,体贴道,“太子是不是累了?” 太子不着痕迹的避开她的手,对她摇摇头,“本王没事。” “本王常听闻南相才子百出,才情满腹,今日本王既然到了南相,不妨让本王见识见识。”令狐与玩世不恭的笑道,没有半点身为客人的自觉。 “这……”丞相大人愣了愣,一脸不情愿。摆明了龟兹不是善茬,他们这些文官不愿卷入其中。万一一个不好,岂不是前程尽毁。 “怎么,丞相大人有意见?”他挑眉,邪气十足,却也没人敢说他半句。 那丞相看一眼皇上的脸色,一时摸不准要不要拒绝龟兹的请求。一旁的陆方远见状,笑了笑,一派温和道,“令狐太子此言诧异。既然令狐太子执意一较高下,南相若是再推辞,反倒是我南相小气了。臣恳请皇上一准此番比试,免得日后叫人说我南相怯懦软弱,连小国都可随意挑衅。”他这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说的一些年轻的官员热血沸腾,纷纷应和。 皇上倒是不急,目光在殿中冷冷扫过,大殿内霎时鸦雀无声。皇伯这才收回目光,缓缓问,“不知哪位爱卿愿与龟兹一试?” 不待有人出声,令狐与就笑了,“不必这么麻烦。只要南相有人能对出本王的人出的对子,本王就甘愿认输,如何?” 他这提议,看似公平,实则是给南相下套。毕竟谁也不是傻子,若是那对子轻而易举就能对上,他何必如此大张旗鼓的安排这一出。 亦悠隐隐有不安的预感,果然看见他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自己,唇角还噙着一抹笑,这叫她如何不心惊。若是她没猜错,他是打算借此机会向南相求亲。 亦悠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去看任锦夜的反应。可令她失望的是,他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一幕,更没有关注到自己投在他身上的热切目光。亦悠暗叹一声,默不作声的移开了视线。 比试已经应下,此刻想要再反悔已是不可能。皇伯毫不介意的挥挥手,面上一片平静,淡淡道,“那就有劳令狐太子开始吧。” 宣纸慢慢在大殿中心的长桌上铺开来,一时吸引了所有人好奇的目光。 令狐太子拍拍手,立即有一个宫人上前,宣读规则,一看就知龟兹此番是有备而来。 “请诸位大人在一柱香内,想出下句,此为初轮。违时不侯,开始。”一旁有人早已手脚麻利的点了一柱香,开始计时。 此话一出,南相国人纷纷气愤不已,“什么!这是初试?” “什么意思,这是要比好几轮?” “这龟兹实在是欺人太甚!” 令狐与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善意”的提醒众位大人,“时间不候人,诸位大人可不要误了规定的期限,在初轮就让本王失望。” 众人听此,纷纷安静下来。 “上句:天若有情天亦老。请诸位大人对出下句。” 亦悠心中暗道:好刁钻的诗句。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纷纷苦思冥想。 正当她万般苦思而不得其法时,只听一人站起身来,摇头晃脑的朗声诵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是无情人便恼。” 这诗对是对上了,只是这下句比起上句深意上差太多,只能算是中下之作,亦悠微不可察的摇摇头,不再关注那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最是无情最逍遥。”南宫尘饮酒赋道,与之前那人相比,高下立见。 “天若有情天亦老,何须少年倚楼昭。”亦悠低声沉吟。 “天若有情天亦老,岂无醉酒共烦恼。”南宫澈也对了出来。 前人一出,后面能对出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纷纷献上自己所对的下句。眼见那香就要燃尽了,她终于听到了所有下句中最让人满意的一句。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上多情总易消。” 是她?怎么会是她? 随着宫人一声“时间到。”随之而来的是众人对那人的一片赞许声,“姑娘好学识,叫我们这些人自愧不如。” “好句,好句啊。” 她一袭娇艳红衣在人群里谈笑自若,举止大方,不难成了人群的焦点。 三轮下来,得以进入最后一轮的便也只剩亦悠,任锦夜,三哥南宫尘和两位翰林院儒士。 令狐与对此很是满意的勾勾唇,一副胜劵在握的表情。 “最后一轮,上句:东风化雨,雨落花田,田间有井,井外有人家。请对下句。” 亦悠挫败的低头,有几分沮丧,因为她知道自己对不出来,她真的对不出来。 随着时间流逝她心中不免越来越着急。可急有什么用,我掐着自己的掌心,提醒自己冷静!冷静!一定会有办法的,再想想!再想想!一定要对出来。 南宫尘感觉到亦悠全身紧绷,虽不知是为何事,但还是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示意她放松,不必太紧张。亦悠点点头,可她现在又如何放松的下来。 是她太大意了,只顾着楼兰,却忘了还有一个龟兹。如果事情如她所料,这次恐怕难以善了。 “怎么样?三皇子,长宁公主,几位大人可有想出下句?”令狐与挑眉,颇有几分看戏的味道。亦悠强压下心中怒火不去看他的脸,暗暗期盼有人能对出此句。 皇伯的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略过,只见那两位翰林院学士作了个揖,“臣等无能,恐对不出令狐太子的佳句,还望皇上恕罪。” 皇伯抬抬手,并不怪罪。 亦悠迎上皇伯的目光,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她心中苦涩,知道这次与龟兹的和亲只怕是避不过了。 “尘儿呢?可有对出?”皇伯慈爱问道,却丝毫不见心急,叫人看不穿。 “回父皇,儿臣恐怕要辜负父皇的期待了。此句,儿臣,对不出。” 听他这么说,亦悠心中残存的几分期待也随之破灭,失望愈加浓重,她仿佛已经猜到了这次比试的结果。 令狐与低笑,命宫人宣布比试结果。 忽听一人道:“且慢。西霜成雪,雪入梅塘,塘内有水,水中藏梅香。”声音依旧冷冽,却平白让我觉得万分动听。 “是本王输了。”隔了许久,令狐与终于不得不宣布结果。 绷了这么久的弦听到这句话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亦悠对任锦夜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她相信他懂自己的意思。 在一片热闹声中,这场花样百出的夜宴下了帷幕。 十九、夜宴晚归忽逢客 - 君陌逍遥 - 婉离 十九、夜宴晚归忽逢客 夜宴结束,同真雪出来时,亦悠突然想起见那个红衣女子一面。便叫真雪同她一起在宫门口侯着。不知为何,她总是隐隐觉得,今夜的事恐怕还没完。 只是要等的人还未出来,反倒等到了他出来。 他看见亦悠和真雪时,身形微滞,却不见脸上有什么表情,行礼道:“微臣见过长宁公主,真雪郡主。” 他在说道公主二字时声音轻微顿了顿,亦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亦悠装在不在意的样子,轻轻挥手,示意他免礼,“任大人多礼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之事,多谢任大人。” “微臣不敢当。”他在她面前永远都只是那个客气离疏带着几分陌生的礼部尚书,而不是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莫逸武。 真雪在一旁咬咬下唇,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格外出神。亦悠轻声唤她,“真雪?” 她清醒过来,扭头看亦悠,“啊?” 亦悠抬袖遮住唇,浅笑道:“不走在想什么呢,快走吧。”又对他道:“任大人,先行一步了。” 他点头,侧身为二人让路。 真雪在身后抓住亦悠的袖子,道:“姐姐,我想和逸…任大人说几句话。” “好,我在前面等你。”说罢,亦悠转身离开。 父王给她与真雪备的马车就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能看见他们,却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亦悠正准备上车时,却有一个小宫女跑来向她行礼,低声道:“长宁公主,太子妃想请公主过去一趟。” 她看一眼不远处仍在交谈的两人,对那宫女道:“好。” 突然身边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结,一道尖利的惊叫划破了夜空,“有刺客!快抓刺客!” 亦悠眉头紧锁,眸光很快对上人群里的陆方远,他冷笑着回她,眸子里有一种惊心的狠色。 有一行黑衣蒙面的刺客直冲不远处的真雪和任大人而去,亦悠暗叫不好。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就向真雪跑去。 在那剑锋伤到真雪的前一刻伸手挡在他们面前,冷冷的剑尖穿透她的左肩,疼痛瞬间向她卷来,她不禁发出呼痛声,他飞快的上前一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亦悠。 亦悠如愿倒在他怀中,可是他的怀抱一点也不温暖,不再是记忆里的那样。 亦悠下意识的抓紧他的衣袖,那一刻,她的目光只容的下他一人。 她清晰的看到他的眼里不再只有寒光,还有她一直期盼见到的关切和紧张。她不想他为自己紧张,勉强做出个难看的笑来,安慰他,“你不用紧张的,我没事。” 一旁的真雪这时也从惊吓中回过神,上前扶住亦悠,一脸的自责和难过,“姐姐……” 亦悠轻轻握住她有几分冰凉的手,再度安慰道:“真雪别怕,姐姐没事。” 实际上左肩上的剧痛痛到几近让亦悠快昏过去了。她从小到大被宠着,惯着的就连当初在陆府的那段日子也未曾受过这样重的伤。 背后是一片晃动的人群,吵吵嚷嚷着“来人抓刺客!这边!” 亦悠无瑕顾及刺客是否已经被抓住了,无意间目光落在陆方远身上,他眼中的怒火已显而易见,可是她这次无心再去看他的脸色而活了。她撇过头去不看他,无声对抗他的怒火。 心口突然开始一阵阵的绞痛,亦悠苍白了脸色,苦笑一下,还真是来得及时,看来她想好过也是不可能的了。 不断有冷汗从额头流下,她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却终究抗不过身体上的伤痛。昏迷前仿佛看到皇伯,皇婶和父王额娘匆匆而来。 醒来是在皇伯的养心殿,隐约听见王太医和皇伯,父王三人的声音。 “咳咳咳……”亦悠剧烈的咳嗽起来。 见她醒来,皇婶与额娘亲自上前扶起她,额娘心疼的问道,“悠儿,你没事吧?” 亦悠一边安抚额娘,一边留神听王太医在说些什么。若是让他查出她体内有红花咒,岂不是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那样的话就全完了。 不行,不行,她要回去,尽快离开皇宫,尽快去见他,决不能害南宫府上下因她而亡。 念及此,忙不顾伤口的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 “快躺下,起来干什么!”皇伯听到声音走过来。 “我要回去。”亦悠低头答道。 一旁的额娘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回去?去哪儿?” “回府。”亦悠的声音愈发的低了。 皇婶嗔道:“回什么府!偌大的皇宫还盛不下个你?伤还没好,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 亦悠知道他们的好意,但她也是有苦说不出,无奈只能乖乖躺下。看样子,也只能明天再回去了,但愿不要有什么事才好。 “父王,太医怎么说?”她不禁问道。 皇婶拍拍她的手,“现在想起你的伤了,早的时候干嘛去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 亦悠羞愧的笑了笑。 父王倒也没在意,“王太医说你本就身子弱,又受了伤惊吓过度,导致心力憔悴。不过好在伤口没伤及要害。只是今夜得万分小心,可不能染上了风寒。太医说你身子弱,此番得好好静养一段日子才行。” 看来王太医没看出她体内的红花咒,这倒让她舒了一口长气。 转头一看发现真雪和逸武都不在这里,便问道:“真雪呢?她怎么样了?” “放心吧,真雪没事,她没有受伤。只是你不醒她就一直闹着不肯走,这么晚她在这里也不方便,刚才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府了,你不用担心。”父王缓和了脸色。 额娘板着脸责备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让额娘担心死。” 亦悠浅饮额娘喂的一勺水,小声争辩,“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真雪出事吧。” 额娘也知自己拿一个女儿没办法,只好点了点亦悠的额头,无奈道,“你呀你,真不让人省心。” 今夜因有伤难眠,一入梦就遇见了他。 逸武穿着鲜红色的喜服,背对着自己,手里牵着另一个同样衣着喜服的女子。 亦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击打了一下,她甚至都不能呼吸。 颤抖了声音,沙哑道:“逸武……” 他蓦然回首,眼里却只剩下陌生,一如那日在长安街上初见那般。 亦悠的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湿了胭脂,染了红妆。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是我!是我啊!你不要我了吗?” 他凝凝好看的眉,不说话。 一旁的美娇娘转过身来,红纱轻遮半容颜,朱唇似血肤如雪。发间的朱钗摇曳,碰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响声,抬头问他:“她是谁啊?锦夜。”声音软嚅动听,仿佛能融化了人的心。 是她,又是她。 亦悠怔怔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只是愣在那里。 “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淡淡说道,语气是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敷衍。亦悠不禁寒了心。 愈来愈多的泪模糊了视线,亦悠凄声道:“你今天要成亲了是吗?” 他点头,薄唇清吐一个绝情的字,“是。” 她不甘心的追问道:“要娶她是吗?” 他冷冷看着她,眼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依旧是那个字,他的话字字锥心,她却偏偏要听。 “是。” 她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转过头不去看那扎眼的红色。 “好,那我就祝福你们了,祝你们………白,白头偕老………儿孙满堂……”说罢,她跌跌撞撞向外跑去,生怕迟一秒,她会控制不住自己。 “嘶。”她被疼醒,心中一阵急似一阵的剧痛让她喘不上气,她努力平复心情,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一切都是假的。 二十、何时好梦留人睡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何时好梦留人睡 “亦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这是曾经的他对她说的。 她笑得无奈,等他回来他们已经物是人非了。 可笑那对红烛燃尽的不知是谁的心头血,但愿今夜月如钩,绯色上枝头。锦梦与君长留,芳华同卿不老。 梦中长安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依旧是热闹非凡,看在她眼里,却是那样的嘲讽可笑。 客楼高台上,梨院戏仍在继续,伶人清妙的嗓音咿呀着那些为人说道的故事。 她忍不住自嘲一笑,卿在戏中,君在戏中否? 一夜梦魇不断,她努力挣扎却怎么都无法醒过来,身上冷汗直冒,人也不免有些发虚。她只能暗中祈祷这难熬的一夜快点过去。 她听见有人来了,意识才逐渐的清醒,抬眸去看,是前来侍奉她的宫女。 拂开一层一层如轻纱般朦胧的桃色帘幔,几个穿着绿色宫女服佩戴流苏的小宫女手捧着洗漱用品步伐轻盈的来到她面前,弓身恭敬的行礼。 “奴婢拜见长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她们口中齐声说道。 亦悠却突然一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其中的一个宫女。几乎就要以为她是春意了,但只是几乎罢了,她又怎么可能是春意呢?五年前被困陆府的时候,春意不是已经因她而亡了吗。 “扶我坐起来。”亦悠向一旁的绿意吩咐道。 她半倚靠着身后的软枕坐起来,无力的挥挥手,“都起来吧。” 亦悠眉睫轻颤,对那个面容颇似春意的宫女道:“你抬起头来。” 她有些怯懦地答道:“诺。”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亦悠。 她长的的确很像春意,如果不是知道春意已经死了的话,恐怕她会把她认成是春意。 亦悠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了头,“回公主,奴婢夏符。” 亦悠皱眉,“夏符?你是哪个宫的?我原来怎么没见过。” 她依旧是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奴婢是新晋的一批宫女,现在是养心殿的掌灯宫女。” 亦悠稍加思索后道:“今后,你就到我身边来吧。尚仪司那边我会派人通知的。”亦悠微一停顿,又道“另外,从今个起你也不用叫夏符了,嗯……就叫夏意吧。” “诺。”她脸色的喜色显而易见,倒叫亦悠心里有些不喜,她素来不喜那些争权附势的人,但愿这个夏意不要叫她失望才好。 洗漱过后,皇婶亲自送来了膳食,这倒叫她不大习惯。 皇婶一身深绯色的霞衣,裙摆长长拖在地下。轻丝红绸下用金丝腰带轻轻束着,勾勒出她依旧未走形的完美身材。发上的发饰倒并不是十分繁琐,用了火凤凰的一套朱钗映衬今天的这一身华服。 “亦悠,你伤口未愈,我特地叫御膳房给你备了八宝莲子羹,你快趁热喝了吧。”皇婶坐在床边,一手端着黑釉红底的瓷碗,另一只手举着玉勺一边轻轻吹着,一边将莲子羹送进亦悠嘴里来。 亦悠点点头,看她这么对自己,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皇婶是这世上除了额娘以外对她最好的女人了。她还记得小时候她怕打雷,皇婶就会很心疼的把她搂在怀里,一双精致好看的手轻轻堵住她的耳朵,然后温柔的诱哄着她,在她困的时候,给她哼那些动听的小曲伴她入睡。 小时候三个表哥都不敢欺负她,因为只要她一哭,皇婶就会重罚他们,导致她童年时期成为了真正的“小皇帝”,真正意义上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能因为她得到的太多,所以苍天才不得不去剥夺一些她的快乐,让她失去一些吧。 “怎么了,亦悠?心不在焉地。”皇婶以为亦悠还在昨晚的事害怕,便温柔的摸摸她的头顶,说道:“别怕,皇伯一定会抓住那些人的。” 亦悠微微一笑,示意皇婶宽心。“嗯,亦悠相信皇伯,皇婶不用担心,亦悠没事。” 她伸手探上亦悠的额头,呀然道:“你这孩子怎么发烧了也不说一声呢!流月,快去把王太医叫来!” 流月应道:“诺,奴婢这就去。” 亦悠拉下皇婶的手,轻轻握住,“我没事的,皇婶。不用叫王太医的。” 她无奈的叹口气,“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半点也不让人省心。” 亦悠伸伸舌头,露出有些顽皮的孩子般的笑。 皇婶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还是让太医看一看的好,看过我才能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太医,但毕竟还是身体重要,看一看无妨的。你若是早一点好,我们岂不是也少为你提心吊胆。” 她如此苦口婆心的话,亦悠自然也不忍心再拒绝,便点头。“嗯,皇婶说的亦悠明白。那便宣王太医吧,亦悠答应让太医再看看就是了。” 很快太医便到了,流月上前道:“娘娘,王太医今日不在太医院当值。今日太医院是刘太医和薛太医当值,兰贵人今日说身子不适叫走了刘太医,如今太医院只剩下了薛太医,奴婢便把他带过来了。” 亦悠不经意的皱眉,居然是他来。他一向负责陆贵妃,与陆家交好,这么看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皇婶挥挥手,并不十分在意此事,淡淡道:“宣他进来吧。” “诺,来人宣薛太医进来。”流月道。 很快薛太医便到了,他拍拍两边袖子,行礼。“臣薛定见过皇后娘娘,长宁公主。” 皇婶抬手让他起来,“起来吧,你过来给悠儿号号脉,看她的身体是否无恙。” “是,微臣遵命。”他打开药箱,取出号脉时手下放的垫枕。 亦悠将手搭在上面。 他号了号,看亦悠的眼神却带着严肃。皇婶对他的态度很满意,静静在一旁等候号脉的结果。 薛定收回手,问道,“皇后娘娘,不知下官可否问问公主一些关于日常的详细细节?” 皇婶看了看亦悠,亦悠微微点头,对皇婶道:“无妨。” “公主近日可有多梦,盗汗之症?”他问道。 亦悠点点头,“而且也不知怎的,近日总是头疼的厉害。” 他稍加思虑,“依微臣之见,公主这是思虑过多,心血不足所致。”说着又似有几分为难般的对皇婶说道:“这……不知皇后娘娘可否暂且移驾,下官要为公主施针,怕会………有些不大方便。” 皇婶自然明白他是为亦悠好,“如此便有劳薛太医了。”说罢,她便站起来拍拍亦悠的手,转身出去。 见皇后走远,薛太医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不悦道:“公主是不要命了吗?还敢叫太医来号脉,这若是万一查出了公主体内的红花咒,只怕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亦悠冷冷暼他一眼,嘲讽道:“薛太医居然还知道红花咒?”同时心里也有些不安,没想到这薛太医竟然也知道红花咒,转念一想,薛太医既然负责陆贵妃,自然是他的亲信了,知道红花咒也属正常。 他甩甩袖子,在原地走来走去,颇为烦恼的样子,道:“你呀你,真是!到时候要是连累到陆国公,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哼!” 亦悠不屑于他的威胁,冰冷道:“薛太医,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本公主?至大你不过是太医,我想你好像还没这个资格骑到我头上吧?” 他看上去十分的恼火,伸出食指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亦悠放下为号脉而卷起的袖子,强撑着病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不用他动手,我一样可以杀了你。你是一条衷心的狗,不代表我要和你一样,这红花咒既然能种下,我自然也就没想过要活多久,用不着你来提醒我还能活多久。” 他气郁,愤愤道:“哼,有胆子这些话公主当着国公的面说啊,怕是也不敢吧?”说着又换上一副小人的模样,“公主又何必在下官面前逞能呢?大家不是都是一样的在为国公效力吗?” 亦悠不悦的凝眉,冷笑一声,不屑的打断他,“好了!”缓和一下心情,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他道:“你既然知道红花咒的厉害,就应该更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我若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你觉得你和他难道还能脱得了干系吗?”亦悠对上他已有些慌乱的眸子,“奉劝你一句,我们现在还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自讨苦吃。” 闻言他心有不甘却也是无可奈何。 “好了,你赶快去皇婶禀报一下。不然时间一长,难免他人不起疑心。”亦悠抬抬袖子,重新端坐在了床檐边。 他叹口气,整整衣冠,正准备转身出去时,亦悠又叫住了他,“慢着。” 他没好气地看着亦悠,皱眉道:“又干什么?” 亦悠神色凝重道:“国公那边你帮我转告一声:叫他先不要轻举妄动。另外,他说到的事,我希望他能做到。如果昨天晚上的事还有下一次,他就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他一听亦悠可能会翻脸不认人,立刻摆出一副狗腿的模样,笑嘻嘻地劝道:“您可千万别呀,公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不然我们大家可都是死路一条。” 亦悠淡淡扫了他一眼,闭目养神,懒得理他。 他自讨没趣,悻悻地离开了。 二十一、他年得傍梅宫客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一、他年得傍梅宫客 有薛定给陆国公捎去了口信,亦悠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吧,这才有功夫想些其他的事。 在皇宫待了不到三天,她便心急央了皇伯回了南宫府。可惜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号和府邸,不能在南宫府多待。待伤好了些便又在南宫尘,真雪和峰舆的陪同下回府了。 只是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再回南宫府了,而是回了册封大典那日皇伯赐给她的府邸:长宁公主府。 原本父王还想在她正式入驻公主府时,风风光光为她大宴一场,以昭示她的荣宠。只是她受了伤不宜大肆操办这些,又不宜再住在南宫府,因此一切都从简,对于入驻公主府也并没有加以声张。 这也是亦悠第一次踏进这里,听说长宁公主府是按三哥南宫尘亲自绘制的图所建。能让皇子心甘情愿亲自督建府邸的这份荣光只怕天下只她一人得有。三哥做事一向不用操心,想来这长宁公主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公主府设计的很合亦悠的心意。虽然并不十分的恢弘壮观,大气磅礴,却也不失英气爽朗之风,其中又带着一丝温婉的江南气息。推开公主府高大阔气的朱红色镶金大门,迎面所见,是一方池水,上头设有亭台长廊,叫人一见就不由倾心与此。 再往后走,穿过长廊是一苑植着紫竹的书院,宁静致远,安逸清心。南宫尘亲自提笔赐匾为:紫竹潇潇。这个书院里的竹子比起风月亭旁边的那片竹林虽然少了点,却也不乏那种竹子原本的幽静意境。 亦悠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这一片竹林,却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五年前陆府的那片竹林,她的指尖微凉有些僵硬。 为什么眼前的这片竹林这么像陆府的竹林。她摆摆头,心中暗忱,自己实在是太过敏感了,竹林而已,在哪里应该都是一样。 南宫尘似乎对这片竹林很满意,吟道:“可以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亦悠,你觉得怎么样?”说着,他转过头来问亦悠。 亦悠知他用心,所以即便心中并不是很喜欢这竹林也不想拂了他的一片心意。却忍不住轻轻一笑,想故意和他开个玩笑。于是皱皱眉头,一本正经地道:“不好!” 他有些不解,暗地里用余光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陆峰舆,仿佛在询问他的意见,口中不忘对亦悠道:“哪里不好?我让他们改一改,不然我让他们照着你自己的意愿再重新修一遍吧。” 亦悠不由笑出声,认真的回答他,“没有不好,我很喜欢,不用改了。” 他松了一口气,宠溺的拍了拍我的头,欣慰道:“喜欢就好,就怕你不喜欢。” 不知为何一旁陆峰舆的脸上突然因他的一番举动而多了抹落寞的神色,亦悠看在眼中却刻意的想去忽略,撇过了头不去理会。没想到一旁的真雪看到了,细心问道:“峰舆哥哥,你怎么了?” 峰舆摆摆手,明明是在回答真雪的问题却偏偏看着亦悠说,“没事。” 亦悠装作没有看见,和南宫尘说笑着向前走去,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他站住了脚步,只目送亦悠却并不跟上,亦悠耳中还听得见真雪问候他的声音。 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亦悠的身体便有些吃不消了。真雪忙同绿意一起扶着她坐下,关切的问道:“姐姐,怎么样?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不想让他们担心,只是唇色却依旧很苍白。 绿意为她倒杯水,递了过来。她接过水杯时不经意迎上了真雪复杂的目光。 真雪咬着下唇紧张的看着她,她知道真雪还在为那件事自责,便微*她一笑,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宽心。 峰舆上前道:“亦悠……”他只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亦悠顶烦他这样,说话故意不说完,非要你开口去问他。 看在他是客人的面子上,也只好顺着他的话,故作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他张了张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其实她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依旧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话罢了。 本想留他们一同用过晚膳,奈何近日她卧床多日极少下地,因此身体格外虚弱些,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好好招待他们。他们也知晓她的情况,坐了会便都各自离去了。 “主子,我们府里可真好,比西苑大,比西苑好。皇上和王爷对您真好,陈伯送来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外面即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绿意对公主府的一切都很满意,一送走了真雪等人,就忍不住叽叽喳喳的对亦悠诉说她的兴奋。 亦悠见她这般开心,不由也跟着笑了笑,道,“过段日子等我好些了,你派人去请芊芊到这里来坐坐吧,你和筱筱也有段日子没见了。” “嗯。”她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主子,门口的那片竹子,用不用我吩咐下去让他们砍掉?”她向来心细,留意到亦悠对竹林并无多大的喜欢,便开口问道。 亦悠想了想,摇摇头,“不必了,留着吧,左右不过是些竹子,不碍事。” 亦悠料想今夜他一定会上门,便只草草喝了一碗粥,没有用晚膳便早早歇下了,并吩咐绿意他们不必再来服侍自己。 大约是日暮时分时,那人便来了,一人避开了公主府所有的守卫,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他面色不善,隐含怒气对亦悠道:“谁让你挡的那一剑!?!” 亦悠无所畏惧的对上他暗色的瞳孔,淡淡回应道“怎么不应该吗?难道我应该向你一样无情,眼睁睁看着你杀死我妹妹真雪吗?呵!”她嘲讽的笑出声。 他的衣衫微动,不等她有反应他就扼住她的脖子,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亦悠徒劳的扳着他的手,无力的干咳,眼底的恨意被她小心翼翼的掩饰起来。 直到她脸色涨红,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才松开了手。不悦道:“你放心,我没打算对那个小丫头片子动手,我只是想借机试探一下那个任锦夜而已,他的身份好像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亦悠敛尽眸底的一抹暗色,在他身后忍不住反问道:“哦?是吗?” 他见她并不十分相信,却也并不想对她多讲有关任锦夜的事。只抚了抚衣袖上出现的折痕,冷冷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以后再说吧。” 他很是随意的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问道:“你体内的红花咒有动静了吗?” 亦悠点头,将一抹冷笑压下,平静道,“嗯。” “看来这红花咒即将要苏醒了。”说着转过头来,“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亦悠忍不住冷笑,目光却只盯着地面看,并不作答。 他也不恼,随即冷冷问道,“宫里永夜前朝余孽的人有消息了吗?” 亦悠撇头,“没有,我派人在皇宫中打探过了,宫里的人口风紧,什么也没打探出来。毕竟都过去了那么久,也许皇伯早已放弃了对永夜余孽的查找。”一想到这件棘手的事,她就忍不住皱了皱眉,颇为头疼的说。 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只道,“你太小看作为皇上的疑心病了。只怕,永夜一族一日不绝,南宫乘就一日寝食难安。” 如今听他嘴中听到皇伯的名字,她早已见怪不怪了,这种大不讳的事情他做的还嫌少吗?也不差这一件。 只是听他这么说皇伯,亦悠心里或多或少还是会不悦,下意识的反问道,“永夜的宝藏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心血去打探吗?”她顿了顿,默不作声的看了一眼他,才缓缓道,“也许,那笔传说中的宝藏,根本就不存在。” 他冷冷打断了她,“这些不用你管,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 “我该做的?”她有些好笑低声重复,这五年来自己替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是她身为公主该做的?她心中虽不平,却也没有再去忤逆他。 她也不想和他吵,一来没有意义,二来即便是吵了又如何,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在她的事情没有安排妥当之前,她还不想和他撕破脸。 “你真的能确定前朝永夜还有人存活吗?” 在亦悠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下,他终于不耐烦的开了口,讥讽道,“你以为当年的莫家是因为什么被灭门的?” 亦悠眼角一跳,果然当年莫家的事与他有关。却也顾不得其他,忙追问,“因为什么?” “谋反。”他故意看着她说道,目光注意着亦悠的反应。 她微恼,这个她当然知道,可应该不会这么简单才对,当年的皇伯可谓是一点都没有留情,以雷霆手段迅速处理了莫家。 她信马由缰的胡乱猜测着,皇伯为什么这么介意莫家?难不成莫家是永夜余孽!她震惊。 他见她如此反应,却只是笑了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任由她猜测。 “行了,你先在这儿好好养伤吧,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有行动我会派薛定告诉你的。”说罢,他又像来时一样飞身上屋檐,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四起的夜色中。 红花咒吗?她轻按上心口,苍凉一笑。 看来,留给她的时日也不多了。永夜,拓拔氏,莫家,只可惜她的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逸武,你说我们为什么都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她将头轻轻靠在窗框上,喃喃自语,“我真的好累啊,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不想在过了。” 二十二、未妨清欢是疏狂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二、未妨清欢是疏狂 公主府内有皇婶和额娘特意为亦悠派来的几个姑姑,在她伤还未愈时照顾她。而且还有父王手下得力助手陈伯管理府内大小事宜,所以在她卧床的这段时间里有他们帮我一同打理府内的事务,治理公主府倒也不是件十分费力的事。 她梳洗罢不久,随意的吃了些茶点,又重新在软卧上半倚半靠着,陈伯匆匆过来见她。 “公主。”陈伯站在一旁,观察着她的脸色,看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 亦悠看出他的犹豫,微微坐起身,抬手说道:“陈伯,什么事,你说吧。” 他低头道:“有客登门想拜访您。” 亦悠颦眉,不解的问道:“是谁?”这个时候时辰还这么早谁会来见我? 他俯身上前,有几分忐忑的回道,“是龟兹国的那位皇太子,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亦悠更加不解,疑惑他来公主府干什么?便向陈伯问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前厅。”陈伯恭恭敬敬的回答。 亦悠默不作声的闭目假寐,一旁的陈伯见此便试探着问,“公主有伤在身,若公主不愿见,那我便打发了他,叫他改日再来……” 她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悠悠道:“不必了,见一见也无妨。绿意,去把我前些日子叫你收起来的那套衣裙拿来。”说着她挥手示意陈伯先下去,一面仍是有些费力笨拙的起身。 “主子,这么一大早的,是谁啊这么急着见你,不会是陆公子吧,还是那位任大人?”绿意一边扶起她,一边好奇的问。 亦悠摇摇头,“都不是,是龟兹的皇太子。” 绿意迅速帮亦悠换上了方便出去见客的正式衣裙,这才有空纳闷道:“奇了怪了,他又来找主子干什么?” 亦悠抓住她话里的关键词,问:“又?他原来来找过我?”印象中自己和他的第一次碰面就是在册封大典的晚宴上,怎么可能在此之前还有过交集。以他的长相,她若见过一次不应该会忘才对。 绿意倒是笑着提醒了她,“主子,你忘了?那天你和陆公子一起出去了,他下午时来找过主子,一直待到傍晚快入暮时才走,连王爷也奈何不了他,只能客客气气的一直陪着。”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了那么一点印象。绿意好像对自己是说过这么一回事,但她当时也未放在心上,压根忘了这一档子事。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册封大典的夜宴上,她果然没有料错龟兹有与南相求亲的意思,只是现在不知皇伯到底是何打算。 她暗自思忱:怎么看这一切都太巧了,龟兹和楼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她被册封为公主的时候出现在南相,要说里面没点什么企图她都不信。 她心烦的不得了,自己的事都还是个问题,当下也没那个闲心管楼兰和龟兹的事。正欲起身去前厅,绿意抱着件厚重的披风追出来。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绕开伤处给她披上,不满的抱怨了句,“主子,怎么还是这么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子。” 亦悠心中一暖,微笑着对她,却并不辩解。目光随意的落在远处,这副身体都已经成这样了,再爱惜又能如何,反正都活不久了,倒不如顺其自然由它去了,听天命,尽人事。 夏意依旧只是怯怯的站在一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亦悠不禁心中暗生奇怪,宫中的人大多经过了专门的培训,怎么这个夏意举止这么反常,这么奇怪,做事一点也没有宫人应有的仔细和镇静。不过这些也仅仅只是一霎间的想法。 亦悠敛敛神,心中很快有了主意,转头对绿意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让夏意陪我过去。” 她的眉宇间多少有些不放心,亦悠安抚的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多管,自己心中自有安排。 夏意听亦悠说完,颇有些吃惊的样子,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急忙低下了头懦懦应了句:“诺。”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夏意绝对不简单,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是不可能的,皇宫这种人吃人的地方,就凭她现在状态,按她所说之前她待在养心殿作掌灯宫女,莫说是一个月就是给她十天也必定会死于非命。 既然有人存心让自己见到她,把她推到自己身边,如其让她暗地里监视自己,不如直接把她带在身边,盯紧一点,也好伺机查出她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长宁公主。”令狐与面带微笑起身相迎,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才是前来拜访的客。亦悠一坐下,就听他热切的问候道,“长宁公主的伤好些了吗?”只是这问候里不知有几分真心真意的。 亦悠客气而离疏的笑道:“有劳令狐太子挂念,亦悠已经好些了。只是不知令狐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小的公主府?” 他眉尖微微一挑,唇角带着戏虐的笑,不满道,“怎么莫非长宁公主不欢迎本王?” 亦悠轻笑,恭维的回道,“亦悠不敢。”目光故作无意般的瞟过一旁的夏意,她眼底那抹探究的神色被她丝毫不漏的尽收眼底。 “本王不喜欢绕弯子,便直说了吧。”他看着亦悠继续说道,“公主应该知道龟兹与南相这些年的关系吧。”他说的很是棱模两可,但她和他心里都清楚两国的关系也确实称不上有多友好。 亦悠点点头,心中猜到八九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公主可愿意同本王一道回龟兹?”他笑着问,眸光幽暗一眼望不到底。 亦悠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更何况早在龟兹的心思她早在夜宴上便已知晓,但此刻也只装作不知,同他打太极。含糊道:“令狐太子是在说笑吧。” 他的神色当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皱眉执意问她要一个答案。亦悠见此事事关重大,便胡乱扯了个借口支走了一旁的夏意,对令狐与说道:“令狐太子,我们出去说。” 站在花园里的凉亭中,晨风袭袭吹来,顿时感到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此事本王也不过是通知公主一声,两国婚事势在必行,何况南相也只你一位被封为公主,两国邦交可都在公主你手上。”他见亦悠闭口不谈便转而向亦悠施压。 亦悠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多说。 他又道:“我龟兹的确不如南相江山如画,但只要你愿意,我甘心把龟兹太子妃之位为你奉上。” 亦悠心中更加厌恶他,忍不住说道:“难道我堂堂南相国公主,还会稀罕你龟兹区区一个太子妃之位吗?你未免太小看我南相了,也太小看我了。” 他听出亦悠话里的怒火,却毫不在意的耸耸肩,笑道:“公主不必如此生气,我龟兹早已将此意传达给南相国主,他答应也是迟早的事,本王告诉你,只是希望长宁公主能够要做准备,到时候不至于太仓促。” 亦悠的好脾气此刻早已消磨殆尽,便冷笑回他:“那就多谢令狐太子的好意了,恕亦悠不远送。” 他依旧邪魅的笑了,丢下一句,“本王还会再来的。”便知趣的转身告辞。 亦悠心中思绪纷涌,不得不说,令狐与说的这一番话多多少少对她是有些影响的。他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其实她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皇伯会答应龟兹的联姻,毕竟他答应两国联姻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现在边塞告急,龟兹和南相关系这么紧张,绝对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出事,而公主的身份早注定了她对这一切有些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她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在它来临时我才发觉自己还是无法接受。 亦悠呆呆地坐在前庭的凉亭里,显得有些失神。如果…如果事情真想令狐与说的那样的话,对她来说也未必是件坏事,龟兹是用毒的强国,或许她身上的红花咒会有那么一丝丝……机会,随即她自嘲地笑笑,事到如今,她还自私的想苟活着吗? 她一走,南宫府里的百来号人怎么办,真雪怎么办,陆方远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况且这样一来莫府的案情也就无法沉冤昭雪了,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那她这些年来所做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不行,她不能和龟兹和亲,绝对不能! “主子,主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绿意的声音打断了亦悠的思绪。见她出神,绿意对那个夏意顿时有些不满,问道:“那个夏意呢?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主子你呢?也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真是的。” 亦悠回过神,微笑对她,“不用管她,随她去了。”她还要留着她钓大鱼呢。 绿意劝道:“主子,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亦悠伸伸有些僵硬的四肢,随她起身,心不在焉的回应,“嗯。” 至于联姻的事,总会有办法,她相信即便是南相有这个意愿与龟兹联姻联合,这件事情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定下来。还来得及,只是她的动作得快一点了。 凉风习习伊人如意。暖晨熙熙忧心思去。 一颗玲珑心半醒,一阙青玉案如昔。 她站在风里,模糊了记忆的痕迹。 二十三、乱世问我与谁共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三、乱世问我与谁共 在公主府养伤的这些天里除了那位惹人厌烦的龟兹太子以外,太子哥哥南宫澈和太子妃烨笙都来公主府探望过她。 不过也无非就是吃吃饭,随便聊几句打发打发时间,不到半日的功夫,他们便起身又回去了。 只是与自己一向没有什么交情的宋煜萧来公主府探望,这倒着实没有想到的。也不知这姐弟两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他未着官服,一身暗色常服,显得俊朗挺拔,配上清秀俊朗的外表,也算得上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 虽然亦悠对他姐姐没多少好感,但她对他的印象倒不是很差。本以为他的来访已在她预料之外,却在看见他身后同来的人时,还是亦不免有些吃惊。原来她是宋家的人,难怪自己会在夜宴上看见她。 “臣宋煜萧见过长宁公主。”他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其实以他丞相的身份,正二品大员的品级,即便是她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他根本不必向自己行礼。不过他长时间混迹官场,应该对这些冗杂的礼数很熟悉了,久而久之,见了人怕是这些必要的客套也少不得。 只是亦悠顾盯着他身后的女子微微出了神,并未留意他在说些什么。 “公主?”他打断出神的亦悠,脸色有些尴尬。 见他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亦悠抬手让他起来,浅笑着问道:“宋丞相这位是?” 他眼底划过一抹浅淡的笑意,状似不经意的道:“这是我府里的人。” 亦悠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深意,并未太在意。 她俯身行拜见礼,“民女莫婉离见过长宁公主,长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亦悠抬抬手,示意她起身。脸上不由得笑得意味深长,“婉离姑娘不是早就见过本公主了,何必这么客气,起来吧。” 她像是并未想起亦悠便是那日在街上的女子,目光有些疑惑,没有多说。 “公主的伤可有好些?” “不妨事,那些太医看过了,现在也只能静养了。”亦悠客客气气的回答,倒也没有为难她。 留他们在府中吃过了午膳,正巧峰舆又过来了,和煜萧在那里谈论国事政治。 亦悠与婉离毕竟都是女子,不方便听这些,更何况也听不懂这些,在一旁干坐着也更是无趣。见状亦悠便让婉离陪自己去花园走走,一路随她无意聊了聊。 亦悠步伐不紧不慢,一面观景,一面同婉离闲聊。语气客套的问道:“婉离姑娘是哪里人啊?生了副这般标致的模样。” 亦悠对于婉离的身份,说不好奇那是假的。想来如此出众的女子,若说她仅仅只是一个丞相府的婢女恐怕也令人难以信服。 亦悠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来打探她的底细。 她兴许是有些诧异亦悠会问这种问题,面上露出的表情一时有几分错愕。随即露出一个微笑来,回答的倒是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中规中矩的答道:“民女哪里有长宁公主容貌的万分之一动人。 民女自幼无父无母,如果不是宋大人好心收留了民女,只怕民女现在也不过是街边静待死亡的饿殍一个吧。”她的神色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悲哀,却也感叹宋府对她的救命之恩。 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作假,看得出来,她应该没有说谎。 亦悠不满意于她这样简单的回答,还想知道更多,便又接着问道:“那这些年来…你就从未想过要去找他们吗?”她觉得自己问得有些过分。 这个他们,指的当然就是遗弃了她的亲生父母。 她耸耸肩,“找了能怎么样?不找又能怎么样?其实对我来说,他们过得好或是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未必愿意见我,而我不想纠结于过去。 既然我们都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那就不要互相打扰了。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回答得很坦荡,眼神里却难免有些飘忽悠远,带着一丝沉淀的哀伤。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那毕竟是骨肉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撇清关系。更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 但她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话,亦悠真的很欣赏她。 不需要多说,亦悠就知道她和我,和芊芊一样。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亦悠轻叹,却没有刻意避开她澄澈的眼睛,“那你恨他们吗?” “恨?为什么要恨?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恨他们。”她说得风轻云淡,丝毫没有犹豫。 看样子,她心里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这一次亦悠惊异于她太过冷静的反应,她太冷静,也太理智,这让亦悠觉得有危机感。 亦悠对她的回答半信半疑,步步紧逼的追问道:“为什么呢?是他们当初抛弃了你,你真的不恨他们?” 她没有看亦悠,目光不知落在哪里,“是,他们的确抛弃了我。但是他们同样的也给了我生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们有权决定我的生死,所以他们怎么做我不怪他们,也不恨他们。即便是他们想要我的命,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何必非要问个为什么?我们为什么总是要自己为难自己?人活在世上,就得学会自己成全自己不是吗?”说着她目光狡黠的看着亦悠,似在等她的回答。 亦悠没有说话,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她。但她的这一番话却在亦悠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她的一番话令亦悠很是受教。亦悠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如果不是因为她们之间夹着任锦夜的话,她想她们或许还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说来也许很奇怪,女人总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所以亦悠一眼就明白,宋煜萧对她不一样,但他不是她的良人。 而她对任锦夜另有心思。因为这一份心思,亦悠对她喜欢不起来,所以也就注定她们成不了朋友。不过,好在自己暂时也没有要和她结仇的打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亦悠也没那个闲心给自己找事。自己和她只需要井水不犯河水,但求相安无事便好。 见时辰不早,宋煜萧和陆峰舆总算是结束了争锋相对的国事探讨。宋煜萧知趣的起身告辞,亦悠也没有多做挽留,便特意吩咐陈伯亲自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亦悠相信用不了多久,和他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峰舆走到她身边,“走吧,他们已经走了,我陪你进去回去吧。”他在她前面半步,小心翼翼的护着她,生怕她再有闪失。 亦悠不习惯这样的他,便止了步,不再向前。抬头看着他,生硬的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只为专程来和宋丞相谈国事?” 说实在的,真雪和南宫尘也不如他来公主府来的勤,可不管他来几次,自己对他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交面不交心。倘若将他换作是任锦夜,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会很开心。 他看亦悠的眼神里掺杂着许些的无可奈何,他低下声音唤她的名字,“……亦悠。” 她微微一颤,努力装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转身想要逃避。 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亦悠的手臂,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痛苦,“亦悠……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呢?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看见我对你的付出?莫逸武对你就那么重要吗!那么我呢?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 亦悠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挣脱不了他。不由低声斥道:“陆峰舆你放手。” 他眼里出现少有的倔强,“我不放!你今天给我一个答案不然我死都不会放!” 亦悠有些不悦,皱紧了眉,冷眼看他,“陆峰舆!” 他孩子气的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祈求,“亦悠,回来吧,到我身边来吧,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生活的。我带你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这个世界是最了解她的人是他,可最了解他的人却不是她。 他知道她的所有喜好,却唯独不肯面对她的心意。 她扭过头,不去看他,不去听他说的话。有些无力的劝说:“陆峰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红着眼,固执的问她:“这难道不是你一直都想要的生活吗?这样难道不好吗!?” 是啊,这难道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生活吗?无拘无束,闲云野鹤,斗酒烹茶,泼墨调香。醒时阅卷,醉时赏月。一间草屋,半亩方塘,男耕女织,惬意自在。 可是如果陪着她的不是那个人,那么似乎这一切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又或许,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只有他。他才是她想要的一切的来源。 她的声音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远方,一不留神就让人无法捕捉到,“……陆峰舆,我和你永远没有未来,不可能会在一起的。我不会嫁给你,我不可能会嫁进陆家。” 她不想骗他,也不想骗自己。她可以嫁给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令狐与,哪怕是乞丐,但只有他不行。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嫁进陆家。 他不甘心的攥紧亦悠的手,“不!”他盯着她的眸子,亦悠在他眼眸中看到另一个自己,他的目光像蛛丝一般一圈一圈将她紧紧缠绕,让她无法喘气,他低下头来,气氛忽然变得暧昧的不成样。亦悠转头慌忙躲避他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他气愤的向她道:“我们没有未来,难道你和他就有未来吗?” 亦悠低头不作声,不愿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她和陆峰舆不可能,同样的,她和任锦夜也同样不可能。 “呵。”他抽身离开,目光变得晦暗无光。 空气中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时间像是被凝结。 “亦悠……”他低声呢喃,像情人之间缠绵的耳语。 亦悠不欲与他多说,努力挣开了他的手,抬步欲走。 他的声音苍白而孤寂,隐隐有些模糊的从背后传来一句,“对不起。” 二十四、他生未卜此生休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四、他生未卜此生休 亦悠脚步一顿,心中苦涩。一直以来该说对不起的人都是自己,自己却偏偏伤害了他们。鼻子一酸,突然有种忍不住想哭的冲动。 远处静候的绿意突然向着她和峰舆背后的草丛大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亦悠将目光投向草丛中,隐约看见一角侍女的衣裙,她自然知道那是谁不是夏意又是谁。峰舆飞身越入草丛,试图抓住那个人,亦悠冲他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让他不必去追。 他颇为不解的问:“为什么要放她走?” 亦悠淡淡道:“放心她不会听见的,更何况抓了她自然后面还会有人来,倒不如先留着她,我还有用。” 他看着亦悠,半晌才得出了一个她们都不愿承认的结论,他说:“亦悠,你变了。” 亦悠苦笑,“是吗?”她心里又何尝不知呢?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变得何止是她一个,她,真雪,逸武,峰舆,谁都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了。 绿意远远的咳了一声,“咳,嗯。”然后向亦悠冲了过来,“主子。” 亦悠看天色也不早了,便对峰舆道:“很晚了,你回去吧。” “嗯,知道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反驳自己。 “你回去吧,外边凉,你身体刚好了一点,你就穿的这么少,别再吹了风,又着了凉。” 她点头,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木尽头才收回视线。才转头问绿意:“夏意呢?现在人在哪?” 她凝了眉,“谁知道呢,一天到晚的没影,把她自个当什么了?” 亦悠浅笑着并不说话。 心里忽然从哪里冒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惆怅,这些天,来看自己的人来来往往,却独独没有他,说到底自己还是介意的。 自己多想在自己受伤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她勾起一抹笑,转身穿过了朱红色的长廊,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忘了吧,忘了吧,把他的一切都忘了吧。 终究不过是,情深,缘浅。 亦悠没等几天,就等到了那个男人派薛定送来的书信。看来这个薛定虽然是他的人,但他也并不是十分的信任他,愿意将计划透露给他。 信中他叫亦悠设法促成南相与龟兹的联姻,稳坐龟兹太子妃之位,待龟兹老国主病逝,再里应外合,兵临南相城下,到时候他会派人拿下皇伯,控制皇宫,迫使南宫一族让出皇位。 亦悠冷笑,看来自己成了他这部棋的关键一子,但也只怕在他称帝之日便是自己南宫氏灭门之时。 他的棋走得倒是很妙,但自己这颗棋子恐怕未必会顺了他的心,如了他的意。 亦悠不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扫了一眼送信的薛定,让他回去了。 这事看来已成定局,若实在无计可施的话,到时候也只能凭借陆峰舆来打乱他的计划,毕竟,他再心狠,也不至于到杀子的程度。 只要陆峰舆还在,自己就还有机会。但如今自己和陆峰舆的关系又是这么微妙,也不知他还肯不肯帮自己。 这事倒着实令亦悠有些头疼。 今日得空,难得芊芊上府来看她,自己自然高兴。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啊?”芊芊不忍的看着自己的左肩层层衣料包裹下的受伤的地方。 “已经没事了。”她让绿意给她沏茶,距她受伤都已经一周多了,伤口已经在愈合了,以后多注意一点,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好。 只是,肩上留下的刀疤倒却是让她有些头疼。毕竟身为女子,留下疤痕多多少少也不太好看。也不晓得父王有没有替自己寻到前朝永夜失传已久的御用去痕雪肤霜。 亦悠收收心思,奇怪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她看了一眼绿意,绿意摇了摇头,不是她。 “是陆峰舆,这几天他天天来我玲珑阁买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亦悠你和他吵架了?”芊芊浅饮茶水,反将问题抛她。 听见陆峰舆日日买醉,自己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疚的,叹口气,道:“吵架?应该算是吧。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早点说开比较好。没想到他会去你那儿。” 她露出一副十分不能理解的样子,“亦悠,不是我说你,人家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也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她苦笑,死心塌地?自己和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产生友情意外的感情。他的喜欢对她来说只是多余。 想想真是讽刺,因为他的“好”父亲自己不可能会喜欢他,同样因为他的喜欢,自己才有资格在他的“好”父亲手中苟延残喘。 “芊芊,你不明白。我和他并不像你表面上所想的那么简单,我和他其实从小……”亦悠头疼的辩解。 芊芊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况且我也有眼睛,看得见他对你是什么样的。不明白的人是你。” 亦悠无从辩解,讪讪闭了嘴,不再说话。如果你是我,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我所有的感受和我所作出的选择。 “亦悠,”芊芊的目光落在天边远处的白云上,“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身边有爱你的人陪着,而我,”她神色变得寂寞而孤单“谁都没有。” 亦悠明白她的心情,她是有家不能回,她和她那个身居要职的爹关系一直闹得很僵,和自己的表哥,明月国国主夜与尘近来又因一门亲事而搞得剑拔弩张,显然也不比她与她爹的关系好多少。 现在她虽然表面看上去风风光光,是一阁之主,实际上,心里说不苍凉也难。 这些事,芊芊从不主动对她提及,但不意味着她就不知道,这是芊芊心里的伤,谁都不敢轻易揭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不会的,你还有筱筱,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 “那不一样。”她闭上眼回答。 一如当初自己对陆峰舆的回答。 是啊,怎么可能一样,爱情和友情怎么能混淆而谈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在玲珑阁里混沌一生吗?”亦悠实在不愿看她这样消磨自己。 “亦悠,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回去。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芊芊心里满腹委屈。 “你还有个好哥哥,你只要撒撒娇,一切都还会有转机。”不像她,人言轻微,公主?她算什么公主!世上怎么会有像她这样活的像个傀儡的公主。 “我不想嫁给他。我都没见过他。”芊芊不满,“我听说他有个两情相悦的主,我不想嫁给这样的人。”她激动的握住亦悠的手。 “我也不想嫁去龟兹。”亦悠低头轻语。 “你说什么?”所幸芊芊并没有听清。 亦悠微微一笑,“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啊?”她显然不信亦悠的说辞。 “你说如果他有了正妻,你哥还会把你嫁过去吗?”亦悠笑着提醒她。 “当然不会了。”她脱口而出,眼睛一亮,“我懂了。” 天色入暮,不知不觉,芊芊与亦悠已经坐了一下午。芊芊提出要回去,亦悠起身亲自送她。 “不必送了,亦悠你快回去吧,你还有伤在身,不用送我了。”她婉拒。 但亦悠知道她现在情绪还不太稳定,这么让她和筱筱两个人回去她实在是不放心,便坚持送她到巷口。 看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亦悠低声问站在自己身后的绿意:“绿意,你说,芊芊说的是真的吗?” 无人回应亦悠,她顿生警觉,下意识的想回头去看时,只可惜迟了一步。她被人用钝器从身后狠狠击中颈部,瞬间就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等她再醒来时,她已经被人绑在城郊野林的一棵树上,嘴里也被塞了丝帕,发不出一点声音。看样子她应该是他们用以相要挟的人质。 亦悠费力的将丝帕从口中吐出,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整个人也都随之清明起来,不禁皱眉深思起来。 是谁会想要绑架她呢?谁会有胆子绑架她?不会是陆峰舆他爹,他完全没有抓自己的必要,更何况还把自己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也不可能是宋丞相,他跟自己没有太大的利益来往,他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抓她来这又不见人影。 令狐与就更不可能了,他既然有心与自己南相结亲,就不会做出劫她来此的举动,他应该很清楚如果他这么做了,只会有坏处而无半点好处。 这么看下来,有可能有条件抓自己的人都排除了,那到底是谁会想要绑架她?亦悠一时之间百思不得其解。 日下西山,亦悠有些犯困,肩上的绳索勒的她的伤口又有些崩开了,有血从里面不断渗出来,本就受伤虚弱的她有些站不住了,脚下发软,控制不住的向前倒。 这一倒,身上的绳索将伤口勒的更紧,亦悠的眉宇不经意的微微颦着,“咝。”她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当月色笼罩山头,她身上划过一丝凉意,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嘴唇却有些发干,因为与芊芊聊的太过起兴,亦悠和她就没吃晚饭,到现在少说也已经有三个时辰滴水未进了,她闭上眼,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倚靠在树上,打算小息一会,调养调养精神。 二十五、陌上萧郎又相逢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五、陌上萧郎又相逢 突然听见有隐约的马蹄声传来,她抖擞了精神,抬眼去看,微微发哑的嗓子发出求救的声音。 “救命,救命……有人吗……”她断断续续的嘶哑道,声音在寂静的夜林里显得尖利刺耳到有些瘆的慌。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亦悠,它绝不是个安全的物种。 她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它盯着亦悠的目光像在看可口的食物,看得她头皮发麻,背后冷汗直冒,它的眼神让她想起那一夜那个叫蝎子的人幽深的眼眸,都是一样的阴鸷狠毒,犹如蛇蝎。 那原本隐约的马蹄声渐渐的近了,却也像道催命符一般使得那野狼或是野狗什么的向她步步逼近,显然它也知道再拖下去情况对它无利可言。 自己曾听蝙蝠爷爷说过,豺狼虎豹一类的生物,当它盯着你时,你必须也以目光相对,并且你要比它的眼神更深幽寒冷。 只有当你用眼神告诉它你比它强大时,它才有可能会退缩,否则你只能静待成为它腹中食。 亦悠调节着明显有些乱的呼吸和心跳,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冷静下来,否则谁都救不了自己。 亦悠用比它更凌厉更阴狠的眼神与它对视着,丝毫不肯退让,果然它不再向前,显得有些急躁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但这种情况下,她深知,倘若此时自己将目光移开,它定会扑上了要了自己的性命。 一柄带着“咻咻”寒风声的长剑在她完全没有反应之前,悉数没入野狼的腹部,它哀嚎一声,倒地不起。 亦悠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的身上,只一眼,她便愣在那里,原本打算说出的道谢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骑马踏着这一地的月光而来,分明是旧时模样,在亦悠心中这世间却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够与他匹敌。 亦悠动动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逸武。”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拔出刚才杀了野狼的那柄长剑划断了亦悠身上的绳索,便要转身离去。 亦悠急忙唤住要走的他,“等等。”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冷冷问道,“公主还有何事吩咐?” 她正在挣脱绳索的动作一滞,脱口而出的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冷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公主就这么喜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还是说公主从来不在乎身边人的关心,肆意践踏他人的真心。把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定很有意思吧?” 亦悠心底不断泛起凉意,夹杂着许些的疼痛向她袭来,她不敢相信的追问道:“你以为,我被绑在这里是我一手策划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亦悠,“微臣不敢。” 亦悠唇角泛起一抹清浅的笑,甚至于它都不能称之为笑,不过算是唇角翻起不明显的弧度罢了。 “你何时不敢过。”她低声道,“我从来都没有奢求过你会来救我,你既然不愿意和我有过多的牵扯那又何必来救我,为看笑话吗?” 原来自己在他心里,竟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原来自己在他心里,竟是这样一个攻于心计,肆意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她踉跄着从他身边走过,身体的虚弱让自己几乎想立刻躺下休息一会,但她的身份,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现在在他面前软弱。 见亦悠反应如此激烈,他这才意识到是他误会了她,便低声道,“不是。” 亦悠不想回头,也害怕回头,每次她一对他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时,换来的只有他一次次的伤害。 每次她以为他还在乎自己时,他却又好像距自己千里之外。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忽远又忽近。 亦悠闭上眼不去想也不去听,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悠儿。”他低沉的声音像是瞬间抓住了亦悠的心。这一句悠儿她期盼了十年等待了十年。 个中滋味又有谁知,亦悠鼻子一酸,有眼泪涌出眼眶,她呆呆的站在原地,脚步竟一步也挪不开了。 “我回来了。”他继续说着,“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了。” 十年来所有的委屈无奈尽数重现眼前,亦悠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低声呜咽的声音。她多想转身抱着他,不必再关心他是何身份,自己有何目的。 心脏传来的抽痛提醒了她,她不能,也不敢。红花咒一下一下催动自己的心肝,痛得她冷汗直冒,陆方远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你若不想替莫家翻案,就尽管去找你的逸武吧,或许………你还来得及收他的骨灰。” 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还不能与陆方远对抗。 再多忍耐一些时候,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的。只要能扳倒陆方远,那么自己以前所做的那些事就都可以洗清的。 到时候,自己还是南相的公主,莫逸武,还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莫逸武。 待亦悠压下心口的痛,深呼一口气,重拾心神,冷冷对他道:“任大人,我听不懂你再说些什么。你说的话我会当做没听到的,也希望任大人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你的救命之恩本公主不会忘记的,明日本公主会亲自登门拜谢。眼下,时间不早了,本公主也乏了,劳烦任大人送本公主回府吧。” 亦悠隐隐暗示他,现在不是揭开真实身份的时候。如果他是莫逸武的事一旦证实,恐怕京城要他死的人,就不止陆方远一个。 如今,他已经引起皇伯和陆方远的怀疑,倘若日后再露蛛丝马迹,他便更是如履薄冰。 他是个聪明人,亦悠相信他不会不了解他现在所面对的处境。既然他选择了回来,他就应该想到他迟早要面对这一切。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这番话说得太过伤人,但她并不后悔。 其实,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明白,他们此生永不相见是最好的结局。而现在,一切都已开始渐渐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龟兹一行无可避免,峰舆那边进退两难,如今她更不想把逸武也卷进这场纷争之中。 不仅如此,她还要尽可能的把逸武逐出朝廷甚至是京都,派人将他安置它处,待天下平定,便与他远走天涯,了却此世生无牵挂。 即使终生不能再见,也好过如今相见无言的局面。亦悠宁愿他一生只记得自己最美好最天真的样子,这辈子都忘不了,也不要他眼睁睁地看自己和他变成从此萧郎是路人的那一天却无能为力。 亦悠不求他懂自己,但求他平安。她是真的承受不起他再一次的离自己而去,生死不明。 “微臣记下了,”他漠然冷笑,“今夜是微臣失礼了。”他自嘲道。 亦悠的脚因为长时间的血液不流通而有些麻,如今连走路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她又不愿在此时开口求助于他,一时之间他们谁都没有动。 突然亦悠的身体被腾空抱起,她差点惊呼出声。他温暖的怀抱莫名让她心安,甚至是有点眷恋这种感觉。 亦悠被他扶到马背上坐稳,他牵着缰绳走在一旁。 月光融融,树影斑驳,偶尔传来一两声虫叫鸟鸣,一路听过去身体放松了下来,心情愉悦了不少。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虽然亦悠心中也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独处的宁静。但有些事,还是要问清楚。 今夜的事,怎么看怎么蹊跷。她不会傻到去相信任锦夜会在今夜这个时候恰巧路过这里,顺便救了自己。 “是你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你在卯时城郊等我一叙。”他倒也没有瞒亦悠。 亦悠抓住他话里的关键,追问,“信在哪儿?” 不等他回答,只听见“嗖嗖”的风声,林中传来暗器夹风的声音。 不知从哪里飞来几支暗箭,不偏不倚的向亦悠与他射来。还好他反应快,把亦悠从马背上一把下来,扑入一旁草丛中。 如此一来亦悠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是咫尺之遥罢了。自己能听见他的心跳和他的呼吸,不由脸上泛起微红。 刚才被他们丢在一旁的马发出痛苦的鸣叫声,高高抬起它的前蹄,自己这才看清它的腹部背部以及颈部多处受伤。 如果刚才不是逸武的话,恐怕自己早就死在马背上了。半尺长的飞箭插入肉中,其痛可以想象。 她隐约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垂耳小声交谈的声音但却听得并不清楚,无法辨别他们到底再说什么。 不过是一时的出神,等她回过神时,眼前已没有了马的踪迹了。她低头向地上望去,不过一个恍神的功夫它竟已无声的死去了。 箭上有毒!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居然要杀了自己和逸武!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自己行事向来低调,逸武初入长安时间不长,到底是谁非要费尽心思的对付他们。 亦悠不免疑惑,到底是谁三番两次的想要至自己于死地? 迷雾渐清,她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可仔细一想却还是一头雾水,捕捉不到一丝有用的信息。 他低声道,“他们走了。”说着顺势放开了原本握着亦悠肩膀的手。 亦悠回过神,正欲起身,结果起的时候太猛了,加上本来脚就有些麻,自己下意识去扶着他让自己站稳。 因为位置的关系她竟一头扎进他的怀中,手还紧紧抓住他腰间的衣服,她脸红的像个番茄,羞愤地不敢抬头去看他。 “公主,你抱够了吗?”他的声音从亦悠头顶上方传来,却令人冷的发颤。 亦悠后退一步,离开他温暖的怀抱,声音细如蚊虫,“我……不是故意的。”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走吧。”他见亦悠不动,以为是她的脚还有些麻,便半跪着背对她,“上来吧。” 亦悠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不用了。” 他不容拒绝的重复道,“上来!” 那些刺客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来,现在的确不是她闹脾气的时候。 亦悠愣了愣,最终还是选择乖乖趴在他宽厚的背上。他的背很安全,温暖安心的令她犯困。 好想就这样,一直一直下去,那该多好啊。 二十六、似此星辰非昨夜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六、似此星辰非昨夜 他走的很稳,亦悠抵不住阵阵来袭的困意,竟趴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睡着了。 因为冷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的醒来,却敏锐的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她就躺在一块巨石下,身上盖着他的外衣。 对面原本应该架着火,如今却已经被刚才的一阵风所吹灭,仅有零星的火苗还在闪烁着。 四周却连一个人都没有,静的出奇。 她莫名的有些心慌,树林里静的没有一丝风声,静到她甚至不敢去出声打破这份寂静。 所以她没有大声呼叫任锦夜的名字。更何况在这密林里大声喊叫还不知会不会再招来一两只狼啊虎啊什么的,她可不是每一次在遇见野兽时,都会有好运气眷顾。 她用手指按一按还有些混沌的大脑。一觉醒来发现任锦夜不在她身边,着实令人有些不解。 如果是在京都,他丢下自己还能理解,可这是在城外野林,他这样丢下她显得有些不正常。 按常理来说,他也不像是会抛下自己不管不顾的人,难道说,是他出了什么意外?遇到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亦悠就觉得难以安心留在这里等下去,刻不容缓的起身,想要去林中找他。 “你要去哪?”一道冷冷道声音从她背后的树林里传来,却也让亦悠瞬间松了一口气。 亦悠惊喜的转头去看,他的状况不太好,借着朦胧的月光,亦悠看见他深色的衣上被划开了几个口子,衣袖也沾到了泥土。 他神色有些疲倦,胳膊上也带着好几处伤,伤口虽然不深但是有血从伤口处冒出来,沾湿了深色的衣裳,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你怎么了?”亦悠心中担忧,脚下三两步向他快步走去。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开口问道“要不要紧?” “没事。”他头也没抬,只面无表情的冷冷回答。身体后仰,倚靠着树,一只手固定伤口,另一只手飞快的将他左腿处带着倒刺的暗箭取了出来。 他左腿似乎伤的不轻,伤口处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看见森森白骨,看得她不免头皮发麻,心惊肉跳,身体下意识的轻轻颤抖,有点头晕恶心。 这些都是当年在陆府的那段日子里落下的老毛病了,平时见不到这些伤口还好一些,只要伤口不是很深很恐怖就不会有太大的事。 但如果是见到血泊,白骨,死人一类的东西,她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的颤抖,莫名其妙地恶心想吐,情况不好的话头也会痛,脑袋里总会浮现出那个女人倒在一片血泊中,耳畔似乎还传来那个婴孩凄厉的哭声。 她不动声色的用手按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也不去看那些伤。一边微微撇开头,移开了落在他伤口上的视线。 他单手撕下中衣上一缕白条,反手缠在较严重的伤口处,动作很熟练,很显然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受伤了。她在心中默默的想道。 弄完这一切后,他的身体离开背靠着的树干,不紧不慢的向她走来,缓缓道:“你顺着右手边的方向向前一直走。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一个半时辰应该就能看到城门了。 这么晚城门虽然已经关了,但你把这个令牌给守城的侍卫看,他们会放你进去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丢给她。 这种可以自由出入京城的令牌她当然不陌生,以前她在父王手中也经常看到。 只不过,不同的是,她手中的这块是礼部尚书省的令牌。虽然不能与父王的那块相提并论,但也可以自由出入皇宫,进出个城当然也不在话下。 亦悠正要接过,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他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回去?于是缩了缩手,反问他,“那你呢?”不跟她一起回去吗? 他把玩着那块令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认真的盯着她看,仿佛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亦悠被看的莫名其妙,有些不悦道:“说话。” 他弯了弯眉角,露出一个悦心的笑,不由得轻笑出声,“公主不必担心微臣,微臣只是不便与公主一道回京都罢了, 夜半三更,若是不巧让旁人看见,岂不毁了公主名誉,害公主落得个不良不淑的名声不是?”他语气平淡,似笑而非的看着她。 他说的这些的确是她没想到,一时对他无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出她的犹豫,又说道:“公主先去吧,微臣等明天天一亮再进京也不迟。” 她找不出借口反驳,只得冷哼一声,态度不甚友善的一把夺过他掌心的令牌,转身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又忍不住悄悄回头去看他,却正好对上他幽邃的眼眸里那隐忍的笑意,仿佛是在揶揄她对他十分关心。 见状亦悠微感羞赫,忙不迭的回过头,不再去看他,脚下也不知不觉的加快了速度。 等她独自一人走了好一阵子,早已看不见他身影的时侯,她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亦悠一边气他刚才的表现,一边腹诽他。突然,她停了下来。不对,她好像漏掉了什么。她闭上眼,回想整件事。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亦悠站下来仔细回想,刚才她好像在他的引导下,不经意的忽略掉了一些东西。 她冷静下来,重新梳理着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很快发现不对的地方:如果他是怕她和他一起出现引起误会,那么她一个公主半夜拿着他的令牌进城门岂不是更容易引人非议? 他为什么非要支走她?他的伤要不要紧?难道………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亦悠气自己不经意着了他的道。 气归气,心里却还是会不安的乱想着,抑制不住的担心起他的安危。 她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转身向来时的路跑去,暗暗祈祷他不要有事。这时候恨不得自己再多长两条腿。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自己这十年来所作的事还有什么意义? “莫逸武!莫逸武!你给我出来!你出来啊!”亦悠声音带着失控的颤音。 他总是这么有本事,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能叫她瞬间失去自控力。 没有人回应她。她的声音被树林中的风声吞没,她一连叫了好几声,可是都没有人回应她。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亦悠气的直跺脚,一个大活人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逸武,你到底在哪儿? 她加快了寻找的步伐,在她精疲力竭,嗓子都有些哑的时候,终于她在一棵树后发现了他。 她一眼就看出他的脸色不大对劲,不是苍白的,而是不正常绯红色,像是发着高烧样子,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快步向他走去。 她伏下身子,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温度的确有些高,亦悠有些担心他躺在这里会吹了风,便吃力的伸手扶起了他。 他睁了睁眼,眼神还算清明,头脑倒也清醒着,只是声音低沉的有些不寻常,他不悦的看着亦悠,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亦悠扶着他站起来,有些不自在的回答道:“我……回来看看。” 他一站稳就立刻挥开了她的手,眸子也随及阴沉下来,“你走。” 她没有动,眸子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免暗淡了下来。 “走啊。”他凶道,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她抬眸看着他,清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要我走,那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皱眉看着亦悠,扭过头装不懂,“什么什么意思。” 亦悠把令牌重新放回他的掌心,他掌心的温度让她一时眷恋。 亦悠看着他的眼睛,严肃道:“我不会一个人走的。你若是真的为我好,就应该和我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回去不见得会比和你一起回去好多少。” 他愣了愣,没有说话。 “走吧。”见他不说话,亦悠只好开口说道。毕竟再在这里待下去,天一亮,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他没有说话,也不看她,一个人若有所思的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不明白她都如此放低姿态了,他到底还在犹豫什么?还是跟她一起回城就这么难以忍受?那他又何必来救自己?任她自生自灭岂不是更好。 他的不作为激怒了她,亦悠甩了甩袖子,不在等他,独自大步向前走去。 心中暗恼,她果然就不应该回来,白白看他的一番脸色。想她堂堂长宁公主,何时在人面前如此不计形象,低声下气过? 可是他呢?他是怎么对自己的?真是气死人了。 她没有走多远,就听见背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唇角不自觉的漾起得意的笑,又气恼自己对他太过在意,独自生起闷气。 可是一想到他腿上还有那骇人的伤,她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刻意等他追上来。 他们走了许久也没看见城门的影子,不禁有些着急,可是身体实在是又累又饿的,多一步也走不动了。 她本就受着伤,没多少力气,今夜又折腾了半夜,她轻喘着气,停下来不肯再走了。 他停在离她两丈远的地方,他淡淡说道:“照你这么走下去,离进城还早。” 亦悠语塞,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依自己现在的状态,走到城门口离天亮也不远了。 二十七、为谁风露立中宵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七、为谁风露立中宵 想起芊芊曾在闲话时,对自己说过城外似乎有个可避风雨的简陋庙院。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方位在哪儿,但也总好过现在这样做无用功。 亦悠便对他说出庙院一事,“这附近似乎有个庙院,不如我们先去那里歇歇脚吧,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嗯。”他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亦悠左肩的剑伤处,他不假思索的答应了她说的话。 亦悠顿时感到心里一暖,两人加紧脚步向那里赶去,这密林晚上不能歇人,无论如何他们今晚也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现在看来这庙院无疑是他们最好的去处了。 走了半夜,也累了半夜,一路停停走走总算到了芊芊所说的庙院。当下也顾不得地上是如何的脏乱不堪,亦悠便扶他坐下歇息。 扶他坐下的时候,亦悠感觉到自己左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疼的她额头上冷汗直冒,可她也只是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任锦夜今日因她而受伤,而且伤的比自己还重,在他面前,她不想表现的像个弱者。左右熬过了今夜,明天就会有太医来看,忍一忍就好。 亦悠这边的情况不好,任锦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整个人都开始再次陷入混沌不清的状态,身体的温度也愈发显得不正常。 亦悠伸手探探他的体温,果然,他又烧起来了。亦悠轻轻拍拍他的脸颊,希望他能清醒起来,“逸武,逸武?逸武,你没事吧?” 亦悠从小习惯了下人的服侍,一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遇到这样的情况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使他好起来。 正在她暗自气恼自己的无用时,任锦夜却一把抓住了她落在他额头的手,握在胸心,口中不知在呢喃些什么,她克制不住心里的好奇,俯下身去想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悠儿,悠儿………” 亦悠身体一僵,不过短短两个字,却让她瞬间丢兵弃甲,溃不成军,只能乖乖缴械投降。 她另一只手忍不住抚上他的脸,一寸寸抚过他俊朗的面容,指尖在他的唇瓣边来回摩挲。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呢?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为什么我们现在变成了这样呢? 心中不由暗叹一声,时也,命也。 他突然一把抱住亦悠,温热的气息滚烫到足以灼伤了她的皮肤。带着几分凉意的薄唇印上她的,堵住了她想问出口的话,一寸寸攻城略地,夺走她口中本就不多的空气。 亦悠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一时之间只得呆呆地愣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想起来伸手推开他,生怕这一切都只是她因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他们之间这空白的十年,一刀切断了他们所有的联系。她本以为他或许不会再回来,逸武,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夜夜入梦,半缘陆家半缘君。 但是如果有一日你知道这十年来我所作所为的话,一定也不会原谅我的,因为我很清楚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为了陆家,说我变得冷面冷心,绝情决意也不为过,所以我从来也不奢望有谁能体谅我,原谅我。 亦悠露出苦笑,有泪无声无息湿润了眼角。 低头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扯开了自己的腰带,外衣也已半褪,再看看他幽暗氤氲着雾气的眸子及之前他的种种表现,不难推测出他现在是被人下了药。 身体骤凉让亦悠神志顿时清醒,她下意识的伸手推开了他,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再靠近。 亦悠的挣扎让他迷离的眸中闪过一丝清光,他恢复了一些心神,看她瑟瑟在角落离他那么远,自然明白了一切。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因为药效声音也显得有些喑哑低沉,带着情欲的色彩,镊人心魂。 亦悠双手无力的环抱着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心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她知道那是红花咒发作的前兆。 原来,他只是中了药啊,只是她多想了而已,他从来都没有说过爱她,是她多情了。 “我明白。”她平静的说道,不让他察觉到自己话语里难过的情绪。微颤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他似乎越来越难受,身上的外衣因为热早已不知被丢到了哪里,可他仿佛还嫌不够,中衣的衣带半解却没有脱下来,隐约可见里面单薄的白色亵衣。 曾听人说过如果………这药效得不到缓解,人有可能会爆体而亡。 亦悠斟酌了许久,抬眸见他如此这般,终究是不忍,闭上眼向他走近,声音微微轻颤着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我……………”我了半天,深呼吸口气,才屈辱的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我,没关系的。” 嘴里虽然说着没关系,但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没关系,如果贞节能换他一命,她,又凭什么不愿意。 有泪不断从眼眶里涌出,她努力压制住它不让它落下来。 没有哪个女子不想在洞房花烛之夜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自己心仪檀郎,没有哪个女子会愿意未婚先失身,没有哪个女子会像她一样吧,失身给一个爱错了的人。 她还没有等到他说过来娶她的那天,他还会不会爱上已经变得恶毒不堪的她呢?或许他说的那天她等不到了。 她颤抖着解下了外衣,手指搭上中衣的衣扣,解了几次却都没有解开,当她第四次准备尝试时,他开口了。 “不必了,我不会动你的。”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冷,没有一丝温度,彻底的浇灭了她做这些时心底所有的勇气。 她咬咬下唇,“其实………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难道要她说其实我不在乎你对我做任何事的?还是其实我不介意拿我当解药?那样的话她是真的说不出口。 他恹恹打断亦悠未说完的话,冷哼一声,讥讽道:“难道长宁公主就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名节吗?还是本身就是这样?” 亦悠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疼过,他一字一句,字字锥心,敲打在她心底最软弱的地方,让她无力招架。 不在乎?她不在乎? 是啊,她不在乎,她不在乎失去了贞节,就不能与龟兹和亲; 她不在乎自己失去了贞节就不能依靠陆峰舆而拒亲; 她不在乎自己失去了贞节还能否觅得良人名家; 她不在乎自己失去了贞节会彻底沦为陆方远手中一颗无力反抗的废棋。 她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他到底还要她怎样?她只是想要他活着罢了,这样难道也错了吗? 在他心里,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就这么不堪吗?不在乎自己的名节是否被毁,也不在乎让别人肆意践踏蹂躏?丢掉了自尊和做人的基本伦理,是吗? 他似乎还嫌伤她不够深,冷冷道:“何况,我也不想伤了她的心。” 她? 婉离? 亦悠浅笑。 他怕伤了她的心,所以就肆无忌惮的伤自己的心吗?那她十年做的这些又算什么?她苦苦寻找当年参与莫家案卷侦查的人员想要替莫家翻案又是为了谁? 为了一个人的安危甘心饮下红花咒,这又算什么?为了一句童言无忌,她差点搭上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她,等待十年,就是为了换来他一句,他不想伤她的心? 十六年来,她从来没像今天一样难过。 原来红花咒不发作时,她的心也会痛。 她失魂落魄的向庙院外走去,耳边再也听不清任何话语,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他那一句:何况,我也不想伤了她的心。 我也不想伤了她的心。 也不想伤了她的心。 不想伤了她的心。 想伤了她的心。 伤了她的心。 了她的心。 她的心。 的心。 心。 他的声音似变成了无尽的回音,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她不想伤心,却做不到不伤心。 手腕被人用力拉住,她迷惘的抬头去看他,有些猜不透他的用意。 “放手。”她低头不去看他明亮如星辰的眸子,她怕她会再次沉沦其中,手轻轻的从他的束缚里挣出。 “去哪?”他淡漠的问道,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多大实际意义。 她看看天上被云遮住的半月,向前走去。“回去。” 回哪?其实她也不知道。可能是想回到十年前那个有花香和蝴蝶的树下,问他还愿不愿意娶十年后的她吧。 她只是不想再留在这里,一刻也不想。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再离开。 “亦悠,”他轻声唤道。 她格外痛恨这样的他,为什么每当她想离开时,他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勾起她的希望,可当她满怀希望对他时,他又给她一盆冷水。 她冷冷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她问的很平静,“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他与她默默对视半晌,道:“很晚了,休息吧。”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 他不作声,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她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进去吧,我没事。” 他将他脱下的外衣披在亦悠的肩膀上,又将一个药瓶塞进她手中,“你的伤口裂开了,需要上药。” 她好笑,敷衍的道了谢,却并没有要用的意思。 他退了几步,但她知道他并没有回到里面。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可是,她累了,不想等他了,也不愿意等了。 她要得是长久的爱,而他只能给她无尽的等待。 终究,不会在一起。既然如此,就不要互相折磨了,她会答应龟兹的和亲,而他也许会和婉离在一起,他们都会有很好的结局。 以前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让他过去吧。 她不想管他到底是何身份,也不想再背负太多,浮生若梦,总是别多会少,倒不如此生莫遇。 或许,他们还都能活的轻松一些。 二十八、露脚斜飞湿寒兔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八、露脚斜飞湿寒兔 许是思虑过度,心口突如其来的绞痛,让亦悠来不及反应就昏了过去。站在她身后的任锦夜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正在这时,只听见远处隐隐传来“达达,达达,”的一阵马蹄声,而且听声音来者不止一人。 任锦夜抱紧怀中已经昏过去的长宁公主,唇角微抿,看不出一丝喜怒。任由那马蹄声渐近,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他要是没猜错,这个时候来的应该是前来接应他的人。 “吁。”一队黑衣人在他和亦悠身前停下,“属下来迟,还请主子责罚。”为首的年轻男子飞身下马,在任锦夜面前跪下。 “可有查到今夜是何人动的手?”任锦夜冷冷问道,并没有让半跪在地的秦舒起来。 “回主子,是太子府的人。”秦舒低头,恭恭敬敬的回答。 任锦夜面上掠过一丝意外,“你起来吧。”秦舒起身将自己骑来的汗血宝马让给了任锦夜,自己与另一个属下同乘一骑。 “今夜,我与公主出城之事可有他人知晓?”任锦夜动作潇洒的翻身上马将亦悠在马背上安置好,侧首问道。 “除了我们的人和对方的人以外,没有人知晓。” “嗯。”任锦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驭马的速度。天快破晓了,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得尽快在城门大开之前回到城内。 当一行人悄无声息的回到城中,任锦夜命他们退下,只留下秦舒一人在公主府外等候他。他抱着亦悠翻进了公主府。 公主府内的守卫虽多,布置的却不算严密。这样的公主府实在难以让任锦夜放心亦悠的安危,只是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还长,他以后会保护好亦悠的,绝不会让昨夜之事再发生。 他轻轻将亦悠放在床上,细心替她盖好了被子,还不忘替她号脉看看她的身体状况。他虽然不精通医术,但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懂得一些。 在确定亦悠的身体并无大碍后,他才放心的收回了手。沿着原路在公主府门前与秦舒汇合,两人一道消失在已露鱼肚白的天色中。 太子吗?很好。他任锦夜记住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彻查到底,有胆子算计他,就要有胆子承担后果。 亦悠对于自己是怎么回到公主府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下半夜,似乎红花咒发作晕了过去,清醒的时候她已经身在公主府我房间内的床上了,绿意在她身边照顾着。不用想也知道是任锦夜送她回来的。 “绿意,”亦悠轻唤她的名字,示意她扶自己起身。身上的衣裙还是昨日那套,穿在身上不舒服不说,还早已皱皱巴巴的不成样。 “主子,你先休息一下吧。”她拿来新的衣裙放在一旁,按住想起来的亦悠,自责的说道:“主子,都怪我不好。” 亦悠干咳了几下,道:“无妨,这种事是他人有心而为之,岂是我们说避免就能避免的,回头让陈伯问皇伯或父王多调些人来加强公主府的守卫吧。” 她点点头,“奴婢明白。”说罢端来了一碗白粥。 亦悠想起自己昨夜一夜未归,不知宫里的人有没有听到风声,便没了吃粥的心情。问绿意道:“昨夜之事,可有其他人知道?” 绿意很快反应了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答道:“宫里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亦悠黯然道,“也是,他们既然有能力能在公主府门前劫走我,想必此事他们早晚也有本事传进皇伯他们的耳朵里。” 她不理解的是,他们绑架她的目的不光是为了杀她,而更多的是想毁了她的清白,显然他们很清楚,这比直接杀了一个女子更令人无法接受。 亦悠皱眉苦思,如果只是想毁了自己,又为什么非要将逸武牵扯其中? 依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还没有人发现任锦夜就是已被灭门的莫家遗子莫逸武,或者说即使有所察觉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任何的证据来证明,那会是谁盯上她,意图置她于死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现在的局势半点都容不得她乐观。 肩上的伤口有些开裂,但好在不是很严重,太医说,她若细心养伤,过个把月伤口愈合问题应该不大。 红花咒她都受过来了,还会怕区区一个已在愈合中的剑伤吗?这点痛,她还受得住,眼下来看,万事依旧掌握在手中,无论如何她也要撑下去。 夏意行了礼,低头道,“公主,韶颜公主前来拜访。” 亦悠疑惑此时她的到来,这个时机怎么看都很巧妙,宫里都没得到她昨夜一夜失踪未归的消息,今日韶颜就找上门来,说是巧合她也未必会信。 眼角暼见一旁等待的夏意,亦悠凝眉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她恭敬道:“是。”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突然亦悠又叫住了她,“等等。” 她低头请示:“公主还有何事吩咐?” 亦悠略作思量,道:“你先带韶颜公主去主堂坐坐,本公主随后就到。” 待夏意走后,亦悠问绿意:“她呢?昨夜人在何处?” 绿意仔细的回想,这才答道:“奴婢不知,奴婢也是今日早上才从城郊的垛草上醒了,一早赶回来的。但陈伯说夏意也是今早天一亮才回府的。主子,你是怀疑她?”绿意很聪明,一点就通,明白了亦悠的疑虑。 亦悠追问道:“肯定她是今日回来的?” 绿意点点头,“陈伯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我必须得出手了。”亦悠低声自语。 “主子,那这韶颜呢?主子还见吗?”绿意看着她问道。 亦悠轻笑出声,“见,自然要见。”说不定,她就和昨夜的事脱不了干系。 她倒要看看这个韶颜来见她是想说些什么。 主堂上,背对着亦悠的婀娜女子一袭素色衣衫,青丝掩在头纱下,她的眸光不知落在何处,平添一丝情动。所到之处,无不是动人之处。 听到声响,她转过身来,行了个半身礼,“韶颜见过长宁公主。”她眸光低敛,面容多在轻纱之下,使人愈发看不清她的神色。 亦悠虚扶起她,客气道:“韶颜公主不必客气,你我二人以后可是姑嫂关系,这么做倒折煞了亦悠。” 她浅笑,“公主这是哪里话,有道是:礼不可废。” 亦悠吹了吹江南进贡的新茶叶,轻抿了一口,款款道:“不知韶颜公主来此有何贵干?” 她看了看亦悠,坦言道:“我在宫里住的不习惯,想在长宁公主这里叨扰几日,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亦悠不动声色的按下心中的疑问,只皱皱眉,问道:“韶颜公主怎么会想到亦悠这里?亦悠记得京都有楼兰的使馆。” 她自然也能听出来亦悠这番带着戒心的疑问,欠了欠身子,坦诚答道:“长宁公主不必对我心怀戒心,我不过是求个方便罢了。”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亦悠了然,抬抬手让除了绿意以外的人都退下。 她这才满意,压低了声音看着亦悠道:“楼兰使馆,说实在的,如今遍布眼线,并不是个安全的处境,所以,韶颜才斗胆向长宁公主提出这个要求。” 见她态度诚恳,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亦悠有些动摇,但亦悠对她的话仅仅只是半信半疑,仍警觉的反问道:“我为何要帮你?你楼兰国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换句话说,帮忙也得看利息。想要住进长宁公主府,也得看她开出的条件能不能吸引自己。 她苦笑一下,接茬道:“我知道此事有些强人所难了,但,倘若长宁公主愿意帮我,我从楼兰带来的暗卫都可供公主遣用。” 她的条件听上去似乎很诱人,但对亦悠来说也不过如此。楼兰的帮助对她并无重要的利害关系,这个忙,帮与不帮关系不大,她自然不愿意白费了心力。 亦悠笑道:“韶颜公主不觉得这个条件有些苛刻了吗?我花大力气帮你这一次,只是换你为我做这一件事,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她神色凝重,片刻之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好吧。” 亦悠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你只管回去等我的消息就好。”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的问道,“不知长宁公主想要些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谁都不傻,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亦悠既然答应了她,那就证明她要的报酬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我要你手中楼兰所有暗线的所有权和暗卫的调度权。”亦悠坦言。 她在赌,她赌韶颜会答应这个要求。 韶颜既然在这个时候因为此事找上门,那就说明她已是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才做出这样的选择。肉都送上了门,若不趁机要上一口岂不是太吃亏了? 亦悠低头饮茶,耐心的等着,把时间都交给她。果然,她没让自己失望。 她仔细斟酌了一番,道:“好,我答应你。如此便有劳长宁公主了。” 亦悠颔首,“你想住在公主府的事,过几日,我会和皇伯说的,你回去等着便是。” 她点头微笑,“如此,韶颜便告退了。” “嗯,绿意送客。”亦悠对一旁的绿意吩咐道。 亦悠看见门外一抹一闪而过的影子,绿意同样也看见了,上前俯首道:“主子,这?” 亦悠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无妨。” 反正都已经决定了放长线钓大鱼,不下点鱼饵,鱼怎么上钩? “可………”绿意还是有些不放心。 亦悠在她耳边低声吩咐道:“你派几个人盯着她吧。”说完,又在后面加上一句,“别让她察觉。” “是。”绿意点头。 送走韶颜,亦悠坐在竹林里沉思。 清姿,烨笙,夏意,韶颜,这四个人决定不会像表面上表现得那么简单。 楼兰,龟兹,她讽笑,既然他们野心勃勃,那不妨成为救她的棋,如今天下已是一盘珍珑局,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二十九、画楼西侧桂堂东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二十九、画楼西侧桂堂东 太子府一处僻静的偏殿中传来一名女子尖锐刺耳的怒斥声。 烨笙重重的将茶盏置于桌上,尖声叫道:“什么!你说南宫亦悠和任锦夜并没有发生关系?!怎么可能!”她怀中原本抱着的白色的小猫被她这一声惊呼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烨笙满含怒火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指责道:“肯定是你没给任夜锦下我给你的药!”那可是*,她就不信世上会有男人可以抗的住药效。 黑衣人惶恐的跪下,连声辩解道:“属下不敢。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不过不知为何两人好像突然起了争执,分走两道,所以………” 烨笙凤眉一挑,冷哼一声,“所以,你是怪本太子妃考虑不周?” 黑衣人吓得冷汗直冒,直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烨笙挑挑眉,抬手叫他起来,“行了,这次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说着眸光变得冷而利,“我就不信她次次都能这么好运。”长宁公主三番两次挡了她的道,那就怪不得她心狠手辣了。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长宁公主,她宋烨笙嫁的应该是南宫尘。她的一生幸福全都让长宁公主给毁了。 轻抬素手重拾被搁在一旁的茶盏,低眉道:“对了,煜箫那边传来什么消息了吗?” 黑衣人趁机擦擦额上的冷汗,道:“嗯,宋大人传来消息说十六年前陆家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事或许还跟皇家有关。” 烨笙突然来了兴致,挑了挑柳叶细眉,“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宋大人也只能打听到一个大概,好像如今陆国公的兄长靖国将军陆方恭战死,陆方恭家一家人离奇失踪是因为知道皇家的一桩密辛,而被灭口。更具体的事便不知道了。”黑衣人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烨笙凝凝眉,沉思道:“一桩密辛?” 黑衣人点头,“是,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宋大人推测……或许,或许……”黑衣人说到这有些吞吞吐吐。 烨笙不悦的盯着他,“说。” 黑衣人上前靠近她,低声道:“宋大人说这桩密辛可能牵扯到前朝拓拔氏,叫我们的人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 烨笙想了想,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对黑衣人勾勾手,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你派人打听打听哪位大人家的姑娘与三皇子南宫尘有来往,回来向我报道便可。” 黑衣人虽然疑惑不解她的吩咐,但还是照做了,行了礼便退下了。 烨笙唇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你南宫尘没有我宋家的帮助要怎么和南宫澈争那个宝座。” 没错,宋烨笙原本欲嫁的人是南宫尘,但宋父却有意太子,私下与太子结盟,不由分说的将她许给了太子。 原本这件事的确与南宫亦悠无关,当初太子求娶宋烨笙,宋烨笙不愿嫁去。 宋烨笙知亦悠深得帝心,所以暗中送信给南宫亦悠,请求亦悠从中求情,周旋一二。 可恨亦悠竟不为她说半句话,叫宋烨笙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任她一腔痴情付之东流,自她成为太子妃后,南宫尘因着这层叔嫂关系,不肯再私下见她,她也渐渐明白她与南宫尘再无可能,可她不甘心!不甘心! 不过这件事却着实不关亦悠的事,她根本就没有收到那样的一封信,更别提叫她说什么求情的话。 好在她因为宋家的阻挠没收到这封信,否则,即便她收到这封信她也不可能为了个不相识的女人去轻易向皇伯提请。 “我宋烨笙一定要成为南相最尊贵的女人,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回来。”宋烨笙一个人自言自语,她似乎已经看到她登上皇后宝座,南宫尘后悔万分的神情了。 “喵~~”那只白色小猫从桌子探出头看着她,一双明亮清澈的蓝色眸子仿佛满含忧郁,十分惹人怜惜。 烨笙怜爱的抱起小猫,脸上神色却依旧是冷笑着的,整个人看上去阴森且可怖。 她要让南宫尘也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她要让南宫尘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送进太子府。 她面容扭曲,你不是要做谛仙人吗?我偏偏要拉你入凡尘。让你尝尽人间八苦,让你爱不得,憎别离。 门外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宋烨笙已不受控的思绪,“太子妃?太子妃?”下人颇有些畏惧的试探性开口问道。 “什么事?”太子妃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下人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道:“太子让奴婢过来请太子妃过去,太子在迎春堂等太子妃一起用膳。” 烨笙推开门,将怀中的白猫递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下人,拂拂衣袖向迎春堂走去。 “太子。”宋烨笙款款而来,迤丽的长裙衬的她更加娇小动人,却又不失典雅的气质。 南宫澈起身相迎,扯动唇角,露出个淡淡的笑。“快吃饭吧,今日本王吩咐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烨笙似是极为娇羞的低下头去,道:“太子对烨笙真好。” 南宫澈笑了笑,只是笑容却并无几分真意在里面。论演戏,他还不是深谙此道的宋烨笙的对手。 他牵起烨笙的手坐下,宠溺的说道:“快吃吧。” 也怪不得南宫澈如此勉强,他原来想娶的人本就不是她宋烨笙,若非她宋家还有个身居高位的儿子当丞相,他怎么可能违背自己的初心而娶了她呢。 正巧烨笙抬头看看他,见他颇有些失神的样子,便故意将竹筷丢到地上,发出声响来引他注意。 听见声响,南宫澈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神。见烨笙正低头寻找着落在地上的竹筷,便吩咐人去另取一双,“太子妃不必再寻了。另取一双便是了。”他温声劝道。 烨笙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明媚的笑容。 这个微笑令南宫澈又是微微恍神,一样明媚灿烂的笑容,却再也不是那个人了,其中酸楚又有谁人知呢。因着这个笑,南宫澈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将烨笙轻轻拥入怀中。 “秦舒,你说太子为什么要派人杀我和长宁公主。”下了早朝,任锦夜回到书房,与秦舒对弈,秦舒此时已露败相。 “依属下看来,那些刺客也未必是太子派来得。”秦舒分神道。“那伙人虽然进了太子府,却是从后门悄悄溜进去的,并无人接应他们。不知是太子计深还是那伙人非太子之人。” 任锦夜陷入深思,手指轻叩桌面。不管怎么说那伙人最后都进了太子府,即便真的不是太子的人,也和太子脱不了关系。 “永夜的宝藏有下落了吗?”任锦夜不在管那刺客。 “皇上和另一伙人已经查到了宝藏所在之地,只是目前还打不开洞门,所以他们的人都只是在矿山下守着。这样一来,我们的人也上不去。”说起这件事,秦舒就觉得头疼。 “没有别的路通往后山?” “十年前是有,可那年发大水,一场山洪把路冲断了。现在只有那一条上山的路。”秦舒认输,丢了棋子。 “没想到过去了那么久,皇上居然还惦记着永夜的宝藏。”任锦夜不屑的冷哼一声,“另一伙人查到是谁的人了吗?” “属下无能,那伙人都是单线联系,来联络他们的人每次都不固定,我们的人没跟住,只知道那些人也是从京城出去的。” 看样子,这京城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深。任锦夜不紧不慢的收拾着棋盘。“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恢复后山的路,让我们的人尽量避开南相两方的人。” “这个办法,属下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恢复山路工程量大且不说还容易引人注目。而且从时间上来看,恐怕至少也得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太久,任锦夜打消了开路的念头,吩咐道,“你派人将我们在山西那处矿洞伪装成永夜矿洞的样子,引他们去山西。” “这样真的可行吗?” “行与不行,成败在此一举。”任锦夜似笑而非,“你即刻就去准备吧。我要在年底之前听到好消息。” “是。” “长宁公主那边怎么样了?”任锦夜不紧不慢的一颗一颗收着桌上的棋子。 “公主好些了,静养一段时日便可大愈。”秦舒看一眼任锦夜,道,“属下认为,我们不该派太多人去保护公主,再怎么说她也是南相的公主,是我们的敌人,主子实在不该与她多有牵扯。” 任锦夜专心收棋,并不理会他。 “希望主子能以大局为重。”秦舒跪在地上劝道。 “此事我自有打算,你退下吧。”任锦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秦舒暗自叹息了一声,无奈的退了下去,吹了声暗哨带了一队人当天就出了城向山西而去。 “陆国公,昨夜长宁公主与礼部尚书任锦夜同时失踪,彻夜未归。”蜥蜴跪在陆方远身后,将自己所知一一报告给陆方远。 陆方远来了兴致,“哦?是什么人干的?” 蜥蜴低头,“是宋烨笙。” “宋烨笙?”陆方远一时记不起,只道,“是宋家的人?” “正是。”蜥蜴点头,“她就是南宫澈的太子妃。” “好一个宋家,都敢谋杀公主与朝廷命官了。真是有意思。”陆方远抚掌而笑,“这么大的事,皇上要是不知道那就太可惜了。” 蜥蜴立即道,“我昨夜已派人禀告陆贵妃,相信皇上很快就会知道。” 闻此,陆方远不但没有赞许他,反而一脚将蜥蜴踹倒在地,“蠢货,谁让你这么干的!” “是,国公。”蜥蜴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陆方远的脚边,不敢再多说一句。 “皇上要是从贵妃嘴里听到这件事,他难道不会怀疑我吗?你当皇上是傻子吗?”陆方远不解气,脚连连往蜥蜴身上招呼,蜥蜴动也不敢动一下,任由陆方远踹他。 “通知陆贵妃不要将消息透出去。此事如果办砸,蜥蜴,你应该知道下场的。”陆方远不咸不淡的威胁道。 蜥蜴额头上冷汗直冒,“是。”这些年来,死在陆方远手下的人可不在少数。即便是跟了他半辈子的老人,他还不是一样说杀就杀。 当年蝙蝠生了二心,为了一个女娃死在陆方远手下。可没过多久,曾是陆方远手下得力一员的蝎子也莫名其妙的死了,虽然不是死在陆府,但他们这些人个个心知肚明是谁杀了蝎子。 现在的陆方远可远比五年前要狠厉冷血的多,如果不是永夜遗宝未到手,蜥蜴怀疑兴许陆方远早就带着自己在云南的私兵杀进长安了。 毕竟,那个人人渴望的皇位对于陆方远而言,近在手边,唾手可得。只要他愿意造反,南相八十万大军中有近一半都愿意顺从于他。 这样的陆方远,虽无实权,却依旧大势在握,这如何能叫皇上安心。 三十、落红不是无情物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落红不是无情物 袭袭微风吹拂窗幔,窗外的枝头上不时传来一两声莺啼婉转的鸟鸣声,叫得人心中甚是欢喜。 养伤期间,亦悠闲来无事便差绿意取来针线,侧身坐在床檐,绣绣花做做女红解乏。 一抹俏丽的身影飞一般跃进院子里,快到只留下一角翻飞的粉色衣袂。 “姐姐,逸武哥哥生病了。”这是真雪进来之后对她说得第一句话。 亦悠微微一愣,浅浅地笑意僵在脸上,一个没留神将针尖戳进了指尖中也浑然不觉,口中不受控制地将心里的想法问出了口,“他怎么样了?”回过神来,又假似不经意般冷淡地说道:“他怎样与我何干。” 真雪不相信地看着她,那些伤人的话没有经过思考的就说了出了,“姐姐,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原来,你原来……” 亦悠低头看着被血污了的那一小片血迹,伸手去弹拂。听见她的话有片刻的失神,继而反问:“那我原来是什么样的?” “原来的姐姐,很温柔很和善,对人从来不会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她说的理所当然,却忘了人都是会变的。亦悠没有要怪她的意思,也从没想过要她了解什么,但真雪在说这些话时她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亦悠站起身来,与她平视,勉强支撑着脸上几乎挂不住的微笑,辩解道:“真雪,姐姐和以前一样,没有变。” 真雪看亦悠的眼神变得让她觉得陌生,真雪说:“不,姐姐。”真雪摇摇头,“你变了,你变得真雪不敢认了。” 亦悠慌忙的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了。 “我虽然不明白姐姐同逸武哥哥和峰舆哥哥之间的事,但我也看得出来姐姐你的态度。你不在乎峰舆哥哥的好,也不在意逸武哥哥的心。” “不是这样的,真雪。”亦悠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这一切。 她打断了亦悠,“姐姐,有时候真雪真的很想知道,姐姐…………”说到这,她变得有些吞吞吐吐,“真的还是小时候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吗?” 温柔善良,四个字深深刺痛了亦悠。亦悠心中一惊,不小心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亦悠再慌乱也不至于在真雪面前乱了阵脚,很快就冷静下来,佯怒道:“放肆!真雪,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亦悠快步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记并不算轻的耳光,这一巴掌下去她的脸上出现清晰的五指山,同样也震的亦悠手心发麻。 亦悠知道自己不该打她。真雪长这么大,她一直都是把真雪护在自己的身后何时给过她这样的委屈。 但同时,亦悠也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她不能让一切计划泡汤。这一巴掌,真雪必须经历,现在她痛,总比将来受罪好。 真雪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亦悠好不容易变硬的心也随之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真雪哽咽着哭腔,不敢置信地看着亦悠道:“姐姐,你打真雪?” 亦悠咬咬牙,别过脸去,冷冷道:“我是教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已经长大了,不要总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她转身撞上一旁手足无措的绿意也毫不在意,跌跌撞撞地一边哭一边跑了出去。 绿意上来劝亦悠,“主子,你又何必和小主子闹的这么不开心,她也不是有心顶撞你。” 这些,亦悠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现在,疏远他们才是对他们好。 亦悠重新拿起针线,淡淡开口,“这是我的事。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 她自知逾矩,便在一旁低了头,不再说话。 不多一时门口又传来陈伯声音,不待他来报,就听见院外已经传来南宫尘的笑声,他一袭玄色衣衫,显得格外高大挺拔。身后是几日不见的陆峰舆,亦悠的视线在他略作停留,便毫不留恋的移开了。 许是感受到房间里不同寻常的氛围,南宫尘开口微笑着问道:“怎么了,亦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谁惹你了?” 亦悠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迎了上去,颇为头痛的答道:“是真雪,方才她来过了。” 南宫尘微微一笑,“真雪还小,你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应当多让着些才是。” 亦悠点点头,“亦悠明白,回头我会和她好好说的。”亦悠挥手让绿意为他们上茶,道:“表哥今日怎么有空来?” 南宫尘挑眉道:“怎么不欢迎?” 亦悠摆手,“亦悠怎么敢。” 南宫尘正色道:“最近京都不*全,你平时没事就尽量不要出门了。” 亦悠微微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在一旁久久未开口的峰舆低声道:“刑部尚书省胡家五口一夜惨遭灭门,凶手留下字条说下一个月圆之夜便再取五人项上首及,此事皇上交由京兆尹秦大人全权彻查。” 亦悠不解,“胡家?胡大人虽是刑部尚书,却素来与人并无仇怨,凶手又因何对朝廷命官出手?”胡大人办案向来公正严明,应该不是仇家上门,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两人皆未接话,南宫尘低头浅饮一口茶,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京中必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碍于峰舆在一旁,很多话都不方便问出口,亦悠只好点点头保持沉默。 亦悠突然想起自己答应韶颜的事,抬头对南宫尘道:“表哥,我想进宫一趟。” 他疑惑道:“进宫?怎么了?”他不愿我在这个时候出门,可一听是去皇宫不由有几分动容。 亦悠唇边浮现一抹淡笑,“是韶颜公主,我想帮她。”是,我想帮她,而不是,她请我帮她。 这两件事性质不同,如果是亦悠主动,表哥还能助她一把,可如果是韶颜开的口,即便是她有理,表哥也绝不会同意亦悠帮她。 他依旧听的不明不白,“帮她?怎么帮?” 亦悠只好告诉他她部分的计划和打算,“眼下,南相同明夜,龟兹,楼兰都局势紧张,倘若我们得了楼兰的帮助也多了一份助力不是吗?” 一如亦悠所料,他并不十分赞同亦悠的决定,反而是劝亦悠不与其他的国家牵扯。 他一脸严肃道,“亦悠,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韶颜只是一个和亲的公主,她代表不了楼兰的立场,她只是政治的牺牲品,你帮她反而会陷你于危难。” 亦悠何尝不知,但她没的选择,兵行险招才有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结果。 亦悠一意孤行道,“我明白。但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改变的。” 南宫尘看了看亦悠,终究什么都没说。喝了茶,他便起身离开,“这件事,你自己看吧,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亦悠知道他不高兴,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亦悠必须一个人走到底。 峰舆沉默半晌,忍不住道:“你何苦为了一个楼兰如此费尽心思。” 亦悠心中冷冷嘲讽道:若不是拜你所赐,我又何苦活得这么累。嘴上却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她的命运亦是我的命运,龟兹这段日子可能就会向皇伯提出和亲的要求,我没得选择。” 他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怜爱,“你可以定亲。” 亦悠好笑道:“定亲?你觉得皇伯会将我堂堂南相长宁公主下嫁给谁?” 见他不说话,亦悠又道:“三哥说的没错,女人本来就是政治的牺牲品,历朝历代,无一例外。” “国公,陆贵妃今日传出话来,公主与任大人一夜未归的消息被压下了,皇上暂时还不知道。”蜥蜴一得了宫里的消息,就立刻来报,不敢有片刻的耽误。 陆方远看了不看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见他还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陆方远皱眉,问道:“还有什么事?” 蜥蜴得到了答案,这才说道,“国公,贵妃娘娘还传来一个消息是有关陆将军的事。”蜥蜴说着,抬头观察了一下陆方远的神色。 陆方远顿了顿端茶的手,随即道:“说下去。” “贵妃娘娘说,当年陆将军一家似乎存活了一个孩子。” 此话一出,陆方远露出欣慰的神色,大哥既然还有后代活下来,也许这个孩子就是打开永夜宝藏山门的关键。 当年他大哥陆方恭身为靖国大将军,他也在朝廷中初露头角,那时候的陆家可谓荣光无限。陆家作为南相的肱股大臣,皇上心腹,很得皇上器重。 后来,大哥突然被皇上秘密派出去,名义上是清剿匪患,实际上却是替皇上暗中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没错,大哥就是被皇上派出来寻觅永夜遗宝的下落。一来、帝心难测,皇上怕陆家功高盖主,借机将陆方恭调离京城。二来、他也的确想要这批宝藏。此番打算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是到了后来,陆方恭不出所料找到了阴山脚下的山洞。但陆方恭却起了私心,想自己独吞这批宝藏。 于是他暗中压下消息,不上报朝廷。一面拖延时间,一面派人修秘道。绕开机关重重的山洞洞门,改从侧面入。 原本他的计划万一一失,可惜的是,莫家不知如何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天便进宫禀报了皇帝,皇帝派出十万人明为协助陆方恭剿匪,暗中下令将陆方恭带回来,无论生死,他都要见人。 三十一、报君黄金台上意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一、报君黄金台上意 陆方恭已知死期渐近,暗中派人送家人出京。本想于阴山一带挖通秘道,拿到宝藏后后,直接起兵造反,杀回长安。 但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皇上派的人来的又急又快,根本不给陆方恭喘息的时间。 陆方恭只来得及带人撤出阴山,一入黄河流域,皇上的人就将陆方恭连同手下三万人一个不留,全部灭了口。 倒不是皇上不想要活口,但阴山宝藏一事知情者不多,且陆方恭早在撤出时就已经将一部分人秘密处决。 剩下的唯一一个知道那条已经修了一大半的秘道的人就只有陆方恭。他宁死不降,最后还是没能突破皇上派来的十万人马,战死在土默特(地名)。 皇上既然要除陆方恭,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的家人。自陆方恭将家人送出城后,皇上一刻也没停止追查。三日后于距叶家堡十里外的郊野就人全都处理干净。 若不是,陆方恭一开始就连陆方远,陆芳都瞒了的话。死的可就不止,陆方恭家一家人了,到时候恐怕是整个陆家都在劫难逃。 由于陆方恭寻找永夜遗宝一事一直都是暗中进行。皇上事后为了安抚陆家兄妹,也是给陆家给足了面子。对外只说是陆将军剿匪战死,丝毫不提陆方恭起兵造反一事。 陆方远也只得对此事装聋作哑,不再深究。还亲自将唯一的妹妹送入宫中,以减少帝王的疑心。而他自己也一跃从京兆尹的位置坐到了国公。 只是从那以后,陆方恭挖下的那个神秘的秘道却再也没人能找的到。 此刻突然知晓大哥还有个孩子活在世上,陆方远虽兴奋却并没有糊涂。问道,“消息可靠吗?” 蜥蜴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当年负责护送陆将军家人的是陆将军手下的副将陈统和军中的精英。 我已经派人去查那个小孩的下落了,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十几年的时间,想要找到这个生死不明的孩子恐怕不那么容易。” “哼,”陆方远冷冷飞来一记眼刀,“找不到那个孩子,你就不用回来了。” “是。”蜥蜴心头万念俱灰,一身疲惫的退了下去,他在想,茫茫天涯,他要去哪里找这个不知男女,不知生死的孩子。 找不到这个孩子,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迎接自己的下场是什么了。 思来想去,蜥蜴觉得兴许能从长宁公主那里得到更多宫里的消息,有用也说不定,毕竟陆贵妃给他的消息实在不多。 事不宜迟,他加快了速度,一身黑子使他更快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自那日亦悠与真雪发生口角后,她再也没来过公主府,亦悠虽然心知自己那日不该冲动打她,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她几次派人去请真雪来府上,她都借口推脱了,如此几次,亦悠也就随她去了。但愿她有一日能明白自己的苦衷。 房梁上突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声音,瞬间惊醒了浅眠的亦悠,她从床上坐起。 借着月光,她辨认出眼前的人。“蜥蜴?你怎么会来?”亦悠看着眼前一脸颓色的蜥蜴,伸手点亮了手旁的夜灯。 “是他派你来的?”亦悠的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 “不是,”蜥蜴也不走近,只站在她的塌下。“国公让我去找个人,但没有给我任何线索。”他顿了顿,等待着亦悠的反应。 “你是要我帮你找人?”亦悠皱眉,莫说她没有多少人,即便有,也不能都派出去大海里捞针般的找一个人。 “不是不是,我只是来问问姑娘,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蜥蜴说的客客气气,含着一抹讨好的笑看亦悠,期盼她的回答。 既然不是要她的人,亦悠也不在拒绝,她不想知道他们要找的是谁,不过又是一个用来当棋子的工具罢了,与她何干。 “不知男女,不知生死?”亦悠挑眉问他。见他点点头,亦悠便知此事非一般的棘手,要不然蜥蜴恐怕也不会这么急得来见自己。 亦悠起身披上外衣,从他身边走过,径自走到书桌旁,自顾自的研磨,不在理会他。 他也跟了过来,急急问道:“怎么样?可有办法?”他见亦悠这般悠闲不由焦急起来,却又不好指责她。 亦悠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笔尖在宣纸上几笔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人形。方才不急不徐的说道,“依我看,你兴许可以从这个孩子的父母入手。” “怎么查?他父母在当年已经死了。”蜥蜴微不可查的摇摇头,示意不可行。 “我还没说完,”亦悠轻轻一笑,手快速在宣纸上写下几点,然后将纸递给了他。“既然有父母那就好办多了,知道他的父母想要查他的生辰,对于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他眼睛一亮,快速将纸折好,宝贝般的塞进怀里,紧跟在亦悠身后,“然后呢?” “很简单,查当年带着他的人经过那些地方,着重排查这些地方同龄同日又无父无母的孩子。”亦悠放好笔,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想必这样的孩子不会太多。剩下的事,总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他点头,“多谢姑娘指点,蜥蜴知道该怎么做了。回头找到了人,我一定不忘向国公禀报姑娘的功劳。”蜥蜴向来处世圆滑,与聪明人打交道,亦悠也轻松许多。 “功劳就不必了,我帮你也不是为求功劳。”亦悠浅饮一口杯中水,在手心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暖玉杯。 “那姑娘是想要我做什么?”他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亦悠目光精明的看着他,“我要知道是谁要杀我。”她笃定他与陆方远肯定知道那件事。 她离京出城,谁都有可能不知道,但要说陆方远在她公主府没留一两个人监视她,留心她的动向,她可是一点都不信。 蜥蜴神色自如,也不狡辩,爽快道,“是宋烨笙,是她派人刺杀你们,给任锦夜下的药。” 亦悠面上不动,莞尔一笑,“很好,那我就不耽误你找人了。” 他不做停留,“后会有期。”旋身飞上屋檐,不惊动公主府内的侍卫,沿着屋檐向外走去。 亦悠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不由计上心头,只道:对不住了,蜥蜴。看来这下子还真是“后会有期”。 亦悠故意惊声尖叫一声,引来了值夜的侍卫。好在他们也不负我所望,一眼发现了正在屋檐上行走的蜥蜴,大呼“有刺客,抓刺客!” 亦悠在侍女的陪同下,一同站在庭阶上仰头看他。他与亦悠目光对视,一副对她过河拆桥的行径无可奈何的模样。 亦悠对他一笑,笑得狡猾的像狐狸,她的忙,可不是那么好帮的。再说,她还要靠他这个'刺客'祸引东宫。 宋烨笙既然敢算计她,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一个个都拿她长宁公主当软柿子捏吗?她到要看看,一个太子妃能有多大的能耐。 能在陆方远手下办事的,就没有无能的人。蜥蜴见人都围了过来,不敢恋战,撕了个缺口便施轻功飞身离去。 可惜的是,陈伯前几日从父王那里调来的人中有几个是御林军的人,身手了得,见蜥蜴要逃,二话不说就挽弓对着蜥蜴射出阵阵箭雨。 蜥蜴在月光下,转身挥剑,斩断身后密如雨的箭。当真是哭笑不得。暗暗道: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知是谁的箭不偏不倚只射蜥蜴背心。 亦悠也注意到了这支非比寻常的箭,冷笑,看来安插在公主府的人还真是不少,如此高人隐于公主府,还真是看的起她。 不过这也说明,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除了陆方远,宋烨笙,还有别人也对公主府虎视眈眈。那么,会是谁呢? 蜥蜴也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杀意,那箭甚是凌厉,带着寒风破面而来,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蜥蜴只得将身子微微一侧,避开致命要害,就听得那箭入血肉之躯的身影,只觉肩上一痛,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开始往下坠。 蜥蜴狼狈的擦擦嘴角的血,隐匿行踪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奔城外。 “公主?”负责公主府安危的方冰跪下,问亦悠是否要继续追。 亦悠回过神,皱皱眉,“不必追了,府中安全要紧。你们加强戒备,如再有刺客,我唯你们试问。”她借机向他施压。 “是。”方冰不卑不亢,领命下去。 很快公主府又重新恢复了此前宁静,只是这夜她心事重重再也辗转难眠。 “真雪,你最近怎么了?总是闷闷不乐的?”户部尚书洛大人之女洛清姿问道。 清姿一旁的粉衣少女叹了口气,“我和我姐姐吵架了。” 清姿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装作不经意的试探道“到底是什么事啊?你们的感情不是一向很好的吗?” 真雪似有些不耐烦,打断了她的话,“你别问了。”说罢,快步向前走去,将她抛在了背后,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清姿眸中的恨恨一闪而过,她忙快步追了上去。 “对不起,真雪。我不该问这些的,你不要生我的气。”清姿诚恳的看着她的眼睛。 真雪摔摔手,“唉,算了算了,我也没生气。” 听她这么说,清姿仿佛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讨好道“真雪,你看那边有卖松花糕的,我去帮你买一点吧?” “嗯,那你快去吧。”真雪头也不抬的应付道。 两人不再提有关真雪和亦悠吵架的话题,一路上走走停停,一边吃一边逛,真雪的心情很快便好了起来。见状,清姿旁敲侧击的问道:“真雪?” “嗯,怎么了?”真雪一边应道,一边拿起一个造型别致的糖人仔细瞧着。 “我听说,那日册封大典上楼兰来的那位韶颜公主要嫁到南相来,真的吗?”那日她来的太迟,只赶上献艺,而错过了一见韶颜真貌的好机会,因此也对之前大殿中发生的事情丝毫不了解。 三十二、侬为君痴君不知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二、侬为君痴君不知 “你听谁说的?”真雪随口一问。 清姿听她这么问,便知她一定知道这件事情的具体,就摇摇真雪的手臂,讨好的说:“好真雪,你一定知道的,快说说嘛。” 真雪买下了那个有趣的糖人,“嗯,她的确是要嫁过来,嫁给我表哥。” “那……那到底是嫁给哪位皇子?”清姿好奇的问道。 真雪那日一心担心姐姐的册封大典,没仔细听韶颜公主的事,哪记得住这些,如今被洛清姿这么一问,费了好些劲才想起一些,道:“我三哥。” “啊!居然是南宫尘?”清姿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真雪不禁被她的模样逗的“扑哧”一笑,“你别急嘛,听我慢慢说。楼兰来的公主可不是别人,是名满天下的韶颜,怎么样?配得上我南宫氏吧?” 这天下的人谁人不晓这韶颜是何人?习武的人有天下第一,弄墨的人有天下第一,每行每业都有天下第一,这韶颜在女子中可谓容貌天下无双。 不仅如此,她还可以说是才貌双全,精乐善舞,试问天下男儿谁会不喜欢这样绝色又多才的美人? “她长的的确好看,可那又怎么样?它楼兰不过弹丸之地,竟也想做我南相的半个主人?呵,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些话,还是她偷听父王和额娘的讲话才知道的。 只是真雪年纪尚幼,出口也从不过心,丝毫没有想过如果自己的这一番话落在有心人耳中,会召来怎样的祸端。 清姿却不傻,她怎会听不出了真雪的话外之音,急急问道:“你的意思是:韶颜原本想做太子妃?” 真雪点点头,颇有着义愤填膺的味道,“哼,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能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这分明就是不把我南相放在眼里。” 清姿倒没心思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催问道:“然后呢?” “可是皇婶却要把她许给我三哥,我三哥当然不肯了,直说哪有二哥未婚老三先娶媳妇的,将那韶颜推给了二哥。” 说到这儿,真雪不由咯咯笑了起来,“你说,二哥要是回来知道了,指不定要给气成什么样子呢!” 清姿一听韶颜不是真的许给南宫尘,神色也随之放松几分,笑着应和,“是呀,不过二皇子也该偷着乐了,毕竟那韶颜是天下闻名的绝色美人。我听说去年明月国的那个颇负盛名的丞相求娶她,楼兰都没有答应。” “是吗?”真雪来了兴趣,她对这位准表嫂的好奇心可不是一般的强。毕竟韶颜公主美名在外,让人想不关注都难。 洛清姿见她感兴趣,便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真雪,来拉近两人的关系。有句话怎么说的,女人的友情都源于一起分享八卦。 一回家,就被父王告知,二哥就要回京了。一时开心的都快要跳起来,她小时候常随姐姐一起进宫,和三位表哥感情都不错。 除去大哥南宫澈因着年纪稍长他们几岁而显得成熟不好接近外,二哥和三哥人都很好。 他们三个兄弟都是同母所出,情同手足,只是却也难保有一日不似他国皇族弟兄,血肉相残。 “真雪,你去公主府走一趟吧,看看你姐姐的伤好些了没有,让她多加注意着些,既然一个人独立生活了,就要照顾好自己。”父王对她吩咐道。 “父王,”真雪咬咬唇,“怎么了,真雪?”父王像小时候一样慈爱问道,“真雪不想去公主府,父王叫别人去吧。” “又和姐姐吵架了是不是?”父王倒也不恼她,“去吧去吧,你姐姐应该正等着你呢。” “她才不会希望见到我呢!”真雪不满的嘟囔。 “行了,你姐姐好几次派人请你去她府上,你自己耍脾气不去也就算了,怎么还怪起你姐姐的不是了。悠儿就是不该平时太宠着你!和你额娘一起都快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 真雪见父王拧拧眉头,便吐了舌头,不情不愿的答应,“真雪就这去还不成嘛。” 养元殿 “皇上,兰贵人求见。”马公公弓身向正在批阅奏折的皇上禀报。 皇上放了奏折,疲惫的按按额角,挥挥手,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嗻。”马公公领命退下了。很快便将兰贵人带了进来。 “皇上,”兰贵人扭着不盈一握的纤细腰支,款款越过书桌走向皇上。 皇上也不阻拦,“爱妃,何事见朕?”一旁的马公公不动声色上前将奏折收了起来,便退了下去。 “皇上,昨夜臣妾做了个梦。”兰贵人顺势在皇上腿上坐下,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哦?什么梦?”皇上来了一丝兴致。兰贵人起身,体贴细致的替皇上揉揉太阳穴,以缓解头痛之状。 “臣妾梦见,京城之东有异光。” “城东。”皇上眼神一暗,那里正是胡大人一家所在的方向。“你还梦见什么了?”皇上一扫疲态,站了起来。 不管这件事是有人故意借兰贵人之口说给他听,还是兰贵人确实梦到此事,此事都决不简单。 朝廷命官离奇死亡,秦大人那里也久久查不到凶手的线索。要说皇上心里一点都不急那是不可能的。 “臣妾还梦见,”兰贵人不敢与皇上对视,她怕承受不起帝王之怒。昨夜她的确做了个梦,却并非梦见城东有异光。而是…… 不,那个梦她打死也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必将迎来她的死期。 皇上见她这般,便伏下身捏住她的下颌,“爱妃这是怎么了,嗯?”帝王的周身天子气度压得她几乎无法反抗。 兰贵人咬咬舌尖,命自己快速镇静下来,按着陆家先前的安排,一字不错的说道:“臣妾还梦到胡大人对臣妾说,十五年前,宋家买凶杀人。” 兰贵人说的话,没头没尾,让人听了一头雾水。但十五年前的事,皇上怎会不知,那正是他暗中派人追杀陆方恭的时候。 结果人死了,永夜入口也没有找到。胡大人当年便是皇上埋在陆方恭身边的一部暗棋。如今一听此事竟与宋家有关,皇上顿时震怒。 兰贵人刚出养元殿,就瞧见马公公急急忙忙的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去往玄天卫。 兰贵人露出一抹深意不明的笑,让身旁服侍的宫人都不由得背后冒冷汗。 昨夜,她梦见真龙现身,光芒直指阴山方向。 很显然,这真龙并非她身边这位,而是另有其人。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这个梦她会忘了,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入宫多月,她深谙宫中之道,多听多看,少说少错。京兆尹秦大人送她进宫时,叫她一切从听陆贵妃的安排。 但宫中谁能放心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到另一人手中。她也得为自己打算不是。 再说陆家势力再大,也大不过天子。只要陆家一天不登基,她就还是皇上的人。 自兰贵人走后,宫人不敢轻易打搅正在暴怒中的皇上。可奈何这次求见皇上的人是长宁公主,他们不得不报。 马公公又出去了,宫人只得硬着头皮推开了门,远远站在门口禀报,“皇上,长宁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吧。”思虑片刻,皇上还是同意了见她。 高公公为亦悠推开了门,善意的提醒道:“公主说话小心着些,皇上这阵子心情不大好。” 亦悠微微一笑,“多谢公公。”伸手给他打赏,便抬步进去了。 看宫人的状态就知道皇伯此刻恐怕不好说话,那她要如何提让韶颜入住公主府的事。亦悠暗自思忱,却也没什么好主意。 “儿臣亦悠拜见皇伯,皇伯万安。”亦悠俯身行礼。 一进门,她就感受到殿内不同寻常的低压,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今日暂不提韶颜的事,日后在找机会说也不迟。 皇伯头也没抬,“嗯,起来吧。”皇伯果然心情不好,连对自己都如此平淡,难怪宫人们都有所惧怕。 亦悠缓缓起身,抬手让小公公为皇伯送上香茗,问道,“皇伯,何事烦恼?” 皇伯碰也不碰那茶,只道,“最近城中情况是否太平?” 亦悠心一惊,以为他是问自己那夜遇袭一事。心中没了底数,尽量中规中矩,挑不出错的回答,“已经好些了,城中有秦大人在,皇伯不必太过忧虑。” 皇伯对此不甚满意,却也没有发作,只抚额叹息。 皇伯如此态度倒是让她不解,她突然明白原来皇伯问的是刑部尚书胡大人灭门之事。这才稍稍安了心。 亦悠嫣然一笑,问道,“皇伯,听说二哥要从云涯巅回来了是吗?” 他点头,缓和了脸色。“嗯。落儿前日传信说已学成下山,用不了两个月应该就能回来。” 亦悠笑容轻松,“太好了,二哥终于要回来。他一路归来定是风尘劳顿。也不知,也不知二哥会从东边带来什么好东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只见皇伯脸上刚消融的寒冰再现,一瞬间又回到了亦悠进来之前的状态。 亦悠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大殿一时安静的让人心慌。 “东方?”皇伯眉头逐渐深锁,一甩衣袖,冷哼道:“哼。” 亦悠将皇伯的反应尽收眼底,东方?什么意思?她一时不解,不过也不用心急,回去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当下也不多留,寻了个借口便欲走。“亦悠许久未见皇婶,想去看看皇婶。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嗯。”皇伯未看她,挥挥手命小公公送我出去,随亦悠去了。 “绿意,你下去查查在我来之前,都有谁见过皇伯。”亦悠越想越不对劲,立刻让绿意下去打探消息。 看皇伯的样子,二哥的回归似乎并不是那么令人欣喜。二哥快回来了,看来楼兰与南相的联姻也得早日提上议程了。 一想到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龟兹令狐与,她就高兴不起来。二哥一成婚,恐怕龟兹那边就会有新动作。 亦悠不安的抬头看着忽然阴沉下来的天空,灰蒙蒙一片让人心情抑郁。再一次感到长安的天,就要变了。 三十三、昨夜闲潭梦落花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三、昨夜闲潭梦落花 亦悠在书房没有等太久,绿意就回来了,“主子,在我们去之前,皇后和兰贵人先后都去过养元殿。” 兰贵人?她皱眉,“他们说了什么能打听到吗?” 绿意摇摇头,“这个恐怕只有马公公知道一二,但马公公此时不在宫中。” 马公公是皇伯的心腹,此刻不在宫中正说明事情的关键。“马公公去了哪里?” “是去了玄天卫方向。”绿意脸色也有几分凝重,毕竟这玄天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玄天卫?他怎么会去哪儿?”亦悠百思不得其解,玄天卫是皇伯的情报网和杀人组织。 亦悠不禁又想到那个让皇伯骤然不悦的词,“东方?”东方,玄天卫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在袖子中暗暗握拳,这件事恐怕也是陆方远的手笔吧,只是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与那个蜥蜴在找的孩子又会有什么关系,团团迷雾,难辨其后的本质。 亦悠抬头望一眼要沉下来的天,无论真相如何,只怕这次的事情都会牵连到刚刚学成下山的二哥南宫落。 “公主,薛太医求见。”秋意敲了敲书房的门,打断了亦悠的思绪。她正愁此事没有思绪,他倒自己找上门来。 亦悠挥手让绿意退下,“请他进来。” “陆国公让我告诉你,最近最好一直待在你的公主府里,不要出门,也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等亦悠开口,薛定就阴沉着脸压低了声音对亦悠说道,顺势将一个密封的纸条塞进亦悠的手中,“这是国公让我给你的,说你看后自会明白。” 亦悠心中一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将此与前几日刑部尚书胡府灭门一案联想到一起,一时却也摸不透他们的意思,便打算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我知道了。”她一面收起纸条一面对他说道。 亦悠手指轻叩桌面,漫不经心道:“胡家的事,是他做的吧?” “该知道你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要问。”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她。 “既然他执意要拉我二哥下水,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亦悠话里警告的意味很明显。 “你!”他被亦悠的态度激怒,用手指着她的鼻子,还打算再说点什么示威,就听见门外传来绿意带着笑的声音“主子,小主子来了。” 亦悠原来有的几分疲惫闻此不由精神一振,脸上换上了浅淡而真实的笑,“快让她进来,再让厨房做些精致的点心送来,对了,真雪喜欢的玫瑰薏米羹,叫他们也一并备着。” 薛定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低声道“公主对妹妹可还真好。” 亦悠装作没听见,不去理会他话里的讥屑讽刺。“薛太医若是无事,请回吧。”她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他靠近亦悠,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哼,希望下次红花咒发作的时候,长宁公主说话还能和今天一样不客气。薛某告辞,公主留步。” 他给亦悠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行了礼,慢悠悠起身的往外走。 待他走出去,亦悠单手抚额,喃喃自语的冷笑道,“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拔毛凤凰不如鸡。” 她这个公主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受控于人的傀儡罢了,连自由都没有,还谈什么其他。 “主子,方才说什么?”绿意一面端着茶水走进来一面问道。 亦悠敛了敛方才身上沉重压抑的气息,面色如常的答道,“没什么。真雪人呢?” 绿意低了头,“真雪郡主没来。是奴婢见主子不喜那薛太医,自作主张随口胡扯的。” 她见亦悠面无表情,忙不迭的跪了下来,咬咬唇,低着头道,“主子要打要罚,绿意绝无怨言。” 亦悠心中一愣,原来她竟表现的如此明显?不光薛定看出来了,连绿意都看出来。 亦悠很快回过神,见绿意还跪在地上,无奈叹气道,“你起来吧,我罚你做什么。” 绿意惊喜的抬头,“主子不怪绿意吗?” “我知道你也是好心,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亦悠不轻不重的吩咐道。 “是,主子放心,绿意以后绝不再犯。”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见亦悠神色依旧恍惚,便道,“主子,要不奴婢再差人去请一次小主子吧,兴许她今日愿意来呢?” 亦悠目光一亮,随即摆摆手,道,“算了吧,终究是我这个作姐姐的不是。她不愿来也是常情,还是不要勉强了。” “主子,”绿意上前劝道,“小主子以后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她小的时候我从来都舍不得打她,如今大了,姐妹反倒心生间隙,我这个姐姐实在是做的太失败了。” 亦悠心下有几分失意,最近烦心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你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是。”绿意顺从的退下,“绿意就在门外,主子有事便叫奴婢。” 亦悠头疼的按按额角,陆方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家灭门,二哥回来,东方有异,玄天卫出动,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危机来临前的紧张氛围。 她展开方才薛定给我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祸起东方,引火宋家。 她瞳孔微缩,宋家?她怎么没有想到呢,陆方远这是要借二哥之手一举扳倒政敌宋氏一族。 只是不知二哥情况怎样,一个不好,只怕就是二哥与宋家玉石俱焚,陆家坐收渔翁之利。 陆方远还真是好算计,扳倒宋家,或是让二哥与宋家,大哥互生间隙对陆家而言,都是有利无害的。 亦悠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没了宋家制约陆家一府坐大,只怕今天宋家的结局就是明天陆家的结局。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陆方远不知道吗?还是说他太过自信,已有足够的实力举兵谋反? 若真是这样他未免太心急了一些。与其这么快的跳出来,倒不如煽动三位皇子夺皇位,等到时机成熟在出手。 “回禀主子,我们的消息已经传到皇上和另一伙人那里,皇上派人去山西打听,此刻已在路上。”秦舒一身黑衣站在任锦夜背后。 任锦夜背手立于窗下,不知想何事想的出神。听了秦舒的话,转过身问道:“另一伙那边呢?” “短期内还没有动身的打算。”说起这事,秦舒就难以放心,忧虑道:“若是他们一直不走,皇上的人一撤,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任锦夜横眉冷对,“皇上的人走了,他们没有理由留下。再说,对付一方人总比两方人来的轻松。” 如果那伙人一直不走,恰恰说明了问题。那就是,他们笃定永夜宝藏一定在阴山。那么,这件事就不是一般的棘手了。 任锦夜皱皱眉,问道:“当年莫家灭门的案子有线索了吗?”他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莫家的灭门兴许和陆家或多或少有点关系。 但现在没有证据,一切都只能是怀疑。莫家灭门的时候他还太小,记不得太多的事,也不明白大人之间的权利纷争。 “还没有,我们安插在陆府的人至今没有传回消息,但是最近有个人出入陆府频繁很是可疑。” 任锦夜从容的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问道,“是谁?”他冷竣的脸上看不出别的表情。 “太医,薛定。”任锦夜颔首,他记得这个人,这是负责照顾亦悠剑伤的太医。他眸子深沉晦暗,“他是陆方远的人?” “正是。”秦舒虽也不希望,但事情的确如此。“他专门负责陆贵妃,定是陆家一派错不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薛定的身份,任锦夜还没有怀疑到亦悠头上,或者他也不愿意怀疑亦悠会和陆府有关。 “叫王太医接手亦悠,我不希望薛定再踏进公主府一步。”让陆方远的人留在亦悠身边,他怎么能放心。 他可没忘了,夜宴那晚刺客的目标一直都是他。皇上的人不会在宫门口动手,所以只有可能是陆方远的人。 “主子,属下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看得出来秦舒的确有几分犹豫不决。 “说。”任锦夜似有不满的扫了他一眼。 “主子,您的身份引起了他们的怀疑,那大牢里关着的'莫公子'怎么办?” 任锦夜手微微握拳,没有立刻回答,秦舒见状,又道:“不然我派人今晚去做掉吧,免得日后夜长梦多。” 任锦夜毫不在意的冷哼一声,冷眼道:“你都想得到的事,别人难道会想不到吗?”任锦夜放了茶杯,“只怕,大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我们去。” “那,我们怎么办?”秦舒有点担心,开玩笑,要是让皇上或陆方远查出来任锦夜就是当年本应关在牢里的莫逸武,他们前面的计划就全部白费了。 任锦夜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现在他们只是怀疑我,如果'莫逸武'真的死了,他们才能坐实我的身份。所以,该急得人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见秦舒仍是一头雾水,任锦夜无奈道,“我们现在只需要静观其变。至于牢里的人,我给你三天,查查他家人的下落,记住不要留下痕迹。” 只要走好'莫逸武'这部棋,其他人的怀疑永远也只能是怀疑。 “是。”秦舒领命下去。 任锦夜又为自己倒杯茶,“你们不是都想查查我的底细吗?”他露出一抹冷笑,“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他当初继续选择了回来,就绝不会为风雨所止步。“这些,都是你们南宫氏和陆家欠我的。” 要知道,他要的可远远不止这些。 三十四、月照花林皆似霰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四、月照花林皆似霰 真雪来的时候正赶上亦悠和绿意在书房说起她,她便一直在姐姐的书房外面,将她们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完了。许是听的太认真,竟连自己何时哭了都没有察觉到。 绿意低头出来时,不经意一抬头间就看见真雪站在外面鼻子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绿意惊喜的差点叫出来,正准备重新进去通知主子时,却被真雪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 “不要告诉姐姐我来了。”绿意没有想到真雪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由愣住了。 “我就是来替父王看看她好不好,我马上就走。你不要告诉她我来过了。”真雪低着头继续道。 绿意这才反应过来,忙问道,“小主子,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吧,主子她很想你,还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几样菜,等着你来呢!” 真雪擦擦未干的眼角,执意坚持道,“我知道姐姐想见我,可我不想见姐姐。” 绿意猜到几分真雪的心思,问道,“小主子还在怪主子吗?” 真雪顿了顿,才扭头道,“我不怪她。” “那,为什么不肯进去见她呢?” “我,”真雪被问住了,她心里的确还有些别扭,她心里知道姐姐是为她好,可她就是拉不下脸来向姐姐低这个头。 “我先走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姐姐,我来过了。”真雪再一次嘱咐道。 绿意无奈只得点点头,目送真雪离去,低低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里面。 “她走了吗?”亦悠头也没抬的问道。书房隔音效果再好,也隔不断真雪的声音。 绿意一愣,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在地,惊诧道,“主子,你刚才都听见了?” “嗯。”亦悠应道。其实真雪来的时候我就看见她了,刚才和绿意的那些话虽然有些的确是出自真心,但也不乏有些是特意说给站在门外的真雪听的。 换作是以前的她,如何会懂得攻人攻心,用心计达成所愿,看来,她是真的变了。 十年,也该变了,没有人会永远是孩童,没有人会永远长不大。 但她没有想到,真雪还是不肯见自己,即便是来了,仅隔着一扇门她也不肯进来。 “绿意,你说难道真的是我变了吗?”亦悠一面摩裟着茶杯边缘描摹的蝶恋花,一面漫不经心的问她。 “主子,”她犹豫,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 亦悠最看不惯的便是他们这副样子,总像是他们有什么事却唯独将自己蒙在鼓里。 “有什么话就说。”亦悠瞥了一眼她。 “主子,您不该打小主子的。”她还是那句话。 亦悠有些头疼,“我知道。”难道自己愿意打她吗?是她太不懂事了。干什么事都没个分寸,现在有父王护着她,以后呢?以后谁护得了她? 她若是总这般藏不住事的性子,早晚有一天要出事。 “公主,龟兹太子前来拜访,要不要见见?”秋意进来问道。 他又来干什么!亦悠颦眉,“不见。”秋意正欲退下,却又叫住了她,思虑片刻,转而道,“请他去前厅吧。” “主子见他做什么?他来准没好事。”绿意对令狐与充满了敌意,只是不知,这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来者是客,见一见也无妨。”亦悠似笑非笑,勾勾唇角。 “不知长宁公主思虑的如何了?可愿随本王回龟兹?”他倒也不拐弯抹角。 “绿意,给令狐太子看茶。”亦悠只顾坐下,并不正面回答。 绿意态度不甚友好的将茶重重放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的站在一旁。 亦悠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方不急不徐的答道,“怎么龟兹太子娶妻还需要过问我的意见吗?”亦悠捧起香茗,浅尝一口,将问题抛回给他, “我要是没记错,几天前,令狐太子可不是这么对亦悠说的。当时的令狐太子可没问过亦悠愿不愿意去龟兹,令狐太子,你说是吗?” “本王不喜欢强迫别人,若是长宁公主不愿意,本王相信南相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随本王回龟兹,长宁公主你说呢?”他挑了挑狭长的一双眼,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 “令狐太子不必试探我,龟兹与南相联姻的事,你和我谁说了都不算,还不是得看两位皇上的意见。你与其来这里问我,倒不如先进宫请旨,再谈不迟。”亦悠娓娓道来。 “这么说,长宁公主是同意了?”他依旧没有放弃追问。 “令狐太子,国与国的联姻,不讲求两情相悦,即便是你不情我不愿又能如何,你我都知我们没有说不的权力。所以,不管我同意不同意都不重要,并不影响结果。” “可是会影响本王的心情。”令狐与依旧露出那种招牌的邪魅一笑,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难辨虚实。 亦悠笑,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感受还真不算什么。 “她不会嫁去龟兹。”一道声音打断了亦悠张嘴要说的话。令狐与不悦的抬头,寻声看向那人。 不用猜也知道来的是陆峰舆,他来的倒是及时解了亦悠的困。亦悠不动声色的看一眼没有通报的绿意,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陆峰舆也看到,解释道,“亦悠,是我叫她们不要通报的。” 令狐与站起来,笑道,“本王以为是谁,原来是陆公子。”话中对陆峰舆的不屑丝毫不遮掩。 “哼,”陆峰舆也不是那么好脾气任人拿捏的软茬。嘴上同样毫不客气回讽道,“龟兹太子也不过如此,只懂一味在别人身上强加自己的意愿,毫无半点君子风度。” 眼见*味满满,亦悠也懒得管他们二人针锋相对,只低头摇一摇手中的茶杯,淡淡道:“二位若是来喝茶,就请坐下慢慢聊,二位若是为生事,我公主府可留你们不得。” 二人这才作罢,分别坐了下来。夏意端着茶上来,目光在令狐与身上稍作停留。 亦悠现在没那个闲功夫管夏意,好在她也识趣,奉了茶便退下了。亦悠给绿意递个眼色,示意她跟上夏意。 “亦悠,朱雀街开了家酒楼。听说很不错,我带你去吧。”陆峰舆一开口就半点不提令狐与,这让一旁的令狐与不由黑了脸。 “怎么,陆公子吃饭也不带上本王吗?”令狐与一点都不客气,自己开口要求与他们同去。 应付他们两个人还真是费神,可她偏偏又不能直接甩袖走人。 亦悠招来陈伯,吩咐道:“陈伯,去那家酒楼订座吧。另外备下马车,我与陆公子,令狐太子随后便到。” 自从自己生辰后,出府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高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三人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一上车亦悠便眼观鼻,鼻观心。闭上眼闭目养神,不在理会他二人。他二人一路也无话可说,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到了酒楼门口。 他们二人都有武功在身,轻松跳下马车。亦悠还未等到侍女上前来扶。只见他二人站在马车两旁纷纷向自己伸来一只手。 因着二人身上强大的气场,侍女在一旁不敢在上前。亦悠愣了愣,看着他们这般义气之争,只觉孩子气。 她轻轻一笑,并未理会他二人伸来的手,淡淡道:“陈伯。”陈伯意会,立即搬来矮凳,她提提裙角,自己下了马车。 回眸对他二人一笑,“走吧。”亦悠抬头看一眼这家豪华气派的大酒楼,饶有趣味的念着酒楼的名字。 “醉清风?”这店倒有几分意思。说罢不等他二人,率先走了进去。 “客官,里边请。”年轻的伙计十分有眼力见,引着三人上二楼雅座。手脚麻利的倒了茶水。 室内燃了淡淡的熏香,轻纱帐外流淌着特聘的琴师所奏的涓涓琴声。果然是专门为富贵人家服务的酒楼,很有格调,比起琳琅阁来也不差多少。 “你们这儿的主人是谁?”陆峰舆好奇的问道,这也正是亦悠想问的。开得起这样的店的人,非富即贵,放眼长安这样的人可不在少数。 “我们掌柜的是外乡人,前段日子才搬来长安。”伙计半句不提主人的名讳,很明显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 总训练出这样的人的酒楼可能会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酒楼吗?亦悠想这件事,芊芊手下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玲珑阁应该会知晓一二。 “公子,长宁公主和陆公子,令狐太子去了我们酒楼,用不用我派人盯着些?” 酒楼名义上的掌柜此刻正一脸恭敬的站在任锦夜身后,询问他的意见。 任锦夜颔首,沉吟,“不必了。在他们隔壁安排一间房,我要见三皇子。”掌柜的立马下去安排。 “龟兹的探子可有传回什么消息?”任锦夜负手立于窗下,背后却无一人。 一人现身,半跪在地,答道:“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任锦夜头也不回的问道,“不过什么?” “明夜国最近边境有异动,恐怕对南相不利。”朝局变动,四国不定,连明夜国都开始不安分了。 不过,这对任锦夜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是死局还是生路,主要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扭转乾坤了。 “我们的人和明夜国主联系上了吗?”任锦夜暗眸一凝。 “还没有。”那人羞愧的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任锦夜。 “下去吧。”任锦夜陷入了深思。看来现在的局面对他依旧不利,一日不能联系上明夜国,复仇大计就一日难以实施。 况且,时隔多年,也不知明夜国还肯不肯出手相助。稍有不慎,恐怕就要万劫不复。 国仇未报,家恨难除。压在任锦夜肩上的责任可是一点都不轻,任锦夜面色越来越冷,与外面的阳光明媚形成了强烈对比。 三十五、青梅煮酒论天下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五、煮酒青梅论天下 南宫尘径自倒了杯茶,问道:“不知任大人找本王有何事?” “臣要谈的是有关于胡大人……”任锦夜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南宫尘打断了。“本王今日不谈国事。” 任锦夜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错,可那也得是在他知根知底的情况下。任锦夜来历不明,是敌是友还是未知数,他才华越高倒越容易引起他人的戒心。 南宫尘手下的人至今都未查出这个任锦夜的来历,这才是最让人难以放心的。 如果这个任锦夜真的和莫家有关,即便是他有治世之能,他南宫氏也用不得他。 可奇怪之处就在于任凭他们的人如何查,始终查不出任锦夜与莫家有半点关系。而牢中那人又的确是当年被关押的莫逸武,可他还是隐隐不安,难以放心。 虽说莫家谋反一事已过去十年之久,但有些还是小心为妙。 要是再来几个莫家联合永夜余孽谋反,他南宫氏一族的天下还能坐的住吗? 任锦夜淡淡一笑,不再提起朝政之事,只与南宫尘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讲到人生哲理。 随着二人对话的逐渐深入,南宫尘越发感到任锦夜的不简单。心中半是欣赏半是惋惜,可惜如此人才不能收入囊中。 “任大人如何看待天下局势?”南宫尘终究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任锦夜斟酒一杯,大有“羽扇纶巾,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之态。只微笑着一一道来: “以楼兰、龟兹为首的西域十国地处西北,疆域虽大却多为沙漠戈壁,国虽富、人却少,轻易不愿开战。我们只需拉拢联合既可。” “北方的鲜卑,契丹,女真等国都为游牧民族,好战难以征服,是南相的隐患。” “明夜国占据长江以南,地肥民富,国泰民安,国力与我国不相上下,应避免与其正面冲突。” 天下局势,尽在任锦夜口中一一展现。繁花万里好江山怎能不让男儿热血澎湃。 南宫尘在难保持自己的一贯沉稳,他眼神复杂的看着任锦夜,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落在他人手中必为难缠的劲敌。 “你究竟是何人?”见南宫尘一脸探究的神色,任锦夜也丝毫没有意外。 “皇子,可知凤凛御此人?”任锦夜并不正面回答南宫尘的问题。 “你是说明月公子凤凛御?”南宫尘面色一变,难道任锦夜就是多年前便已名满天下的江南神童凤凛御?如此一切便都可说的通了。 “原来如此。”这次南宫尘终于动了要拉拢任锦夜的心。 任锦夜自然明白南宫尘的变化因何而来,这正是他要的。至于他是不是凤凛御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左右他什么话都没说,一切都是三皇子自己的推测,与他任锦夜毫无关系,自始至终他可没说他就是凤凛御。 他与凤凛御师出同门,都拜在终南山雾隐门下。即便有一天南宫尘知晓他不是凤凛御,他也不怕。 此时正在琳琅阁中养病的凤凛御突然打了个喷嚏,凤凛御揉一揉头痛的额角,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太子妃,上次您吩咐的事,属下已经查到了。” “嗯,”宋烨笙动作优雅的浅饮一口桌上的清茶,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属下查到三皇子曾在长宁公主册封大典的夜宴上亲自送洛大人的女儿洛清姿去太医院。经过我们的打听,洛清姿也的确对三皇子存有觊觎之心。” 宋烨笙有片刻的失神,她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他那么优秀,怎么可能会有人抗拒得了他。”宋烨笙低声自语的同时却嘲讽的勾勾唇角。 可是无论这辈子她有多喜欢南宫尘,她和南宫尘都绝不会有半点可能。甚至有一天,他们终究会走到对立面上,为各自的利益而争夺天下。 不过,她现在需要的只是一步足以扰乱南宫尘的棋而已。既然南宫亦悠暂时还动不得,那就只能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了。 宋烨笙笑容渐深,“嗯,我知道了,给我盯紧她。” 她在等一个契机,只要等到时机成熟了,她便给予南宫尘一个永世难忘的礼物,以报答当年他对她的无情。 “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得到。”宋烨笙脸上的笑容娇艳如花,任谁也想不到她心思竟如此歹毒。 “太、太子妃。”属下看着她脸上的笑,只觉背后直冒冷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宋烨笙目光冷冷扫来,属下不敢有半句隐瞒,“我们的人从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下了密令要玄天卫对宋家动手。” “什么!”宋烨笙震惊,手中茶水洒出也不自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宋烨笙丢了茶杯,情绪激动的站起来问道。 那人哪里还有胆子再说第二遍,低着头道:“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 皇上要对宋家动手。这个认知让宋烨笙的心都纠了起来。做官的人手底下怎么可能真的清清白白,要是皇上真的有心要查,什么事抖不出来。 宋烨笙重新坐下,脸色凝重不少。她明白这必是有心人在背后的挑拨,要不然皇上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动宋家。 “这件事,宋丞相知道了吗?”宋烨笙果然不愧是太子妃,很快又冷静下来。 属下忙道:“宋大人已经收到消息了,只是这次的事情有玄天卫查,恐怕不好糊弄。只怕,只怕玄天卫的人此时已到了宋府门前。太子妃,我们该怎么办?” “我相信煜萧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立即派人去宋府门前盯着些,要是宋家出事了,我们一个也跑不了。”宋烨笙虽然心狠手辣,却一点都不糊涂。 她现在的一切都仰仗宋家给她撑腰,若是宋家没了,她这个太子妃恐怕也要做到头了。 陆方远听着手下人的来报,说玄天卫已经去了宋府。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抚掌,随即又问道:“二皇子现到了何处?” 如今顶替蜥蜴做事的蜘蛛,乍看之下面容普通却能明显感受到他周身都似结着寒冰,令人心生寒意,不敢轻易靠近。 “回国公,二皇子明早便能进京。”蜘蛛面容不改,语气也不见刻意的讨好与奉承。 “很好,待明日二皇子一进京,我要听见他和这件事的联系。”陆方远目光一凝,“如果出了什么差池,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是,属下告退。” “等等,”陆方远叫住了他,“派人去催催蜥蜴,问问他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是。”蜘蛛点头,如幽灵一般消失在房间里。 “宋家既然当初选择了太子一派,也就怪不得本国公不念旧情了,哼。”跟他斗,宋家还差的远。 当年的事无论宋家有没有参与,他都能让这件事与宋家扯上关系。南宫尘,南宫澈,南宫落,他就不信把天下放在三人面前,这三个人能忍住不心动。 宋家,还只是个开始。 宋家乱,三位皇子必相争,南相必乱,乱则有利可图。楼兰,龟兹皆蠢蠢欲动,有些事也不得不提前进行了。 他要六部重新洗牌,他要一人独掌大权,他要南相,要天下,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既然楼兰和龟兹把机会送上了门,他也不好什么都不做,不然多对不起自己数年来的辛苦布局。 送走了喝的半醺的三皇子,秦舒方才上前不解的问道,“主子何必对他说这些?他与我们终究是敌非友。” 任锦夜敛去脸上温润和善的笑,淡淡道,“我们实力尚且不足,此时不宜树敌太多。既然能合作,那就没必要大动干戈。” 秦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敢再多言。 “有了南宫尘在,我的真实身份也不会引起他们太多人的注意。”任锦夜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问道,“长宁公主他们走了吗?” 秦舒点点头,“大约一刻钟之前离开的。” “嗯。”任锦夜挥挥手让人退下了。 永夜宝藏的事不能再等了。陆家绝非善类,再等下去,恐怕也不见得有益。 若是如此,不如主动出击,赢得先机。日后对付陆府也会容易一些。 “主子,我们宫里的人传来消息。皇上恐怕要对宋家动手了。”任锦夜闻言面露嘲讽,这一点他早已想到。 陆家向来好算计,无论是十年前一手设计扳倒莫家,还是十年后出手对付宋家,都是一样的步步紧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二皇子这次恐怕也难逃一劫。”秦舒不由暗暗叹道。 任锦夜没有回他,只低头凝视着自己衣上的玉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皇子不能死。”秦舒忽然听到任锦夜低声道。“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不能出事。” 任锦夜抬起头,一双墨色眼眸幽深如井,难辨虚实。“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琳琅阁。” 选择在这个时候见凤凛御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任锦夜很清楚这个时候能帮他的人只有凤凛御。 二皇子一回来,带来的不止是他个人,更是足以改变天下的风雨。 如果不能在南相国势动荡前拿下南相,那么之后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大人,有位姑娘说想见你。”醉清风的伙计站在门外恭敬汇报。 “是长宁公主吗?”秦舒问道,不知道她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来。 “不是。”任锦夜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来者是何人。 “那又会是谁?”秦舒一时猜不到来人的身份,不由得被任锦夜的成竹在胸搞得一头雾水。 “让她进来吧。”任锦夜轻叩桌面,对伙计吩咐下去。转而对秦舒道:“你先去后院马厩那里等我。” 虽然满腹好奇,但秦舒丝毫不敢反抗任锦夜的命令。点头回道,“是。” 三十六、桃杏犹解嫁东风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六、桃杏犹解嫁东风 微风拂动少女衣袖,送来离人香。却是华光映晚袖,暗暗生香风。少女腰如柳,翩翩弄春柔。 “莫姑娘,请坐吧。”任锦夜不用抬头也知道那站在门口的纤细女子是谁。 莫婉离一袭浅色素衣,不过是件寻常衣物倒也叫她穿出风雅别致来。 婉离向来不同于时下女子,她不爱佩戴面纱,一张冷丽无尘的脸,粉黛未施却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只是这些人里很明显并不包括任锦夜,他依旧端正的坐在那里,目光从未从自己的杯子上移开过半分。 婉离也不介意,知礼的福了福身,婉婉道:“婉离见过任大人。” 平心而论,任锦夜对这个莫婉离还算是有几分好感的。不光是因为她清丽冷艳的倾城容颜,更多的是对她冰雪聪颖的欣赏。 美人固然难得,但一个能力卓越的才女更能让人记忆深刻。所以说,才女远比佳人更加难得。 “莫姑娘不必客气。”任锦夜挥手让人重新上了几个清淡的菜。“这是醉清风新出的几样小菜,且尝尝味道如何。” 婉离看也不看那些精致的菜样,只含笑问他,“如此佳肴自当有美酒相衬,才不算辜负。任公子说是吗?” 任锦夜抬眸淡淡看一眼她,却没有说话。任锦夜放下手中的竹筷,不愿同她绕弯子,直接了当道,“莫姑娘想说什么。” 婉离施施然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自己的席位,径直走到任锦夜面前,二话不说就盈盈跪了下来。 任锦夜面色如常,不见丝毫的惊诧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做。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扶她起来。 婉离半抬起头看着他,朱颜带泪,泫泫欲泣,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看的人心都软了。 “求大人施手救救我宋家。”婉离含泪悲切的恳求。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也不忍心拒绝。 “姑娘请起来说话。”任锦夜无视了婉离的如花娇颜,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 婉离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低头道,“我知道这件事定会叫大人为难。可公子也是是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请任大人施以援手,助宋家渡过难关。” 任锦夜单手支着头,饶有兴趣的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帮你?” 婉离抬头看他,目光灼灼,似是要看到他心里去。她低声道,“权臣当道,逆贼不除,天意难平。” 短短十二字却足以让任锦夜对她刮目相看。 他果然没有看错她,她对时局的见解远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来。如此通彻明达的女子比起男子也不遑多让。 任锦夜深深的看一眼跪在地上婉离,眼中不由得也带了几分探究,他在试探她。 “我听不懂莫姑娘在说什么。”他刻意回避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莫婉离低了头不再看他,只浅声反问道,“公子当真听不懂吗?还是,公子不愿多谈。”她一针见血的指出他的回避。 空气仿佛突然凝结起来,夹带着莫名的窒息,让人不敢喘息。有风吹过,唯有一室孤寂。 良久的沉默后,任锦夜才对她说,“你起来吧。” 在他让自己起来的那一刻,婉离就知道这件事办成了。 她相信他一定会出手的,不管宋家会不会求上门,他都会出手。 因为陆家已成众矢之的,不光宋家忌惮陆家,就是皇上恐怕也得让他三分。这样的陆家不除,他日必为祸患。 而她之所以代宋家来求他,不过是借机告诉他,她可以帮他,她愿意帮他。 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绝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不简单。 凤凰一生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样的人说的就是他。 她不是寻常的女子,他也不是简单的男子。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样的人虽然危险但也很强大。 宋家虽然对她有养育之恩,但绝不是个托付终身的好去处,同样狼子野心的陆家也不是个好归宿。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她看的很清楚。南宫家的天下已是危如累卵,难保他日不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天下终究做不长久。 陆家势力过大,反倒容易引起皇家的戒心,但任锦夜不一样。他是卧在山谷的龙,一朝出山,虎啸龙吟。 真正的强者都善于隐藏自己,大隐隐于市,待时而飞,一飞冲天。 “多谢任公子。”婉离微微欠身,向任锦夜道谢,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在她走后,任锦夜并不着急离开,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冷冷嘲讽道,“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了。” 宋家,陆家。看来南相国主的权术制衡之术非但没能抑制住陆家的势力,反而助长了宋家的野心。 宋家想要他的帮助,也得考虑是不是先算清城外陷害,欲刺杀他和亦悠的事。 常言道:无利不起早。难不成宋家以为那件事他不提,就会过去吗? 不,这件事,仅仅只是个开始。 “公主,他们都走了。”秋意陪在亦悠身边,低声对她道。 “嗯。”亦悠有些疲惫,这样的身体也不知能还能做些什么,不过走了一圈,便已气喘吁吁,额头隐隐作痛。 好在陆峰舆和令狐与此刻都已经走了,她也没必要强撑着笑去应付谁了。 “绿意呢?”亦悠轻轻掩面低咳了一声,回头问她。 “绿意跟着夏意出去了,还没回来。”秋意扶住亦悠单薄的身体,担忧道,“公主,您的身体又不好了,叫太医过来看看吧。” 亦悠勉力一笑,安慰般的拍拍她的手,道:“我肩上的伤早好了,不过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左右头痛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天了,这些年其实她早就习惯了。 秋意知道她的固执,只好叹气道:“只是,王妃知道又要担心了。” 亦悠抬手按按额角,对她吩咐道:“秋意,扶我进去吧。” “公主,头疼的还厉害吗?要不奴婢去把陈太医给您开的那种药煎上吧。”秋意问道。 “嗯。”亦悠轻轻点头,允了她。 心中却知,自己的病这多半都是心病所致。心病还需心药医,岂是几副药石可医好的。 吃药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终究不会有什么大作用。 亦悠因着头疼早早便歇下了,临睡前还特意吩咐秋意,“如果绿意回来了,让她去一趟东城门打听一下二哥回来了没有。” “是,公主。”秋意为她掖掖被角,垂下帘幔,只在外室留了一盏夜灯,便轻手轻脚的退下了。 “但愿二哥能够平安无事吧。”以她对陆方远的了解,他向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所以对于此次二哥的回归,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揣揣不安。 “国公,玄天卫已经将宋家诸人都押至天牢,等候皇上发落。”蜘蛛沉声对陆国公道。 “很好。”陆方远冷冷一笑,猖狂笑道:“宋家纵是有通天之法,这次也休想从我的手中逃脱。” 蜘蛛问道:“国公,用不用我们的人在狱中对他们动手?” 陆方远抬手制止他,“不必了,我们还有另一件事要做。至于宋家,等二皇子一回京,到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用不着我们多费心思。” 昏暗的烛光下陆方远显得有几分阴恻,“让我们的人去好好的查一查狱中莫逸武的底细,我要知道有关他的所有消息。” 蜘蛛立即猜到陆方远的心思,不由问道:“国公是怀疑任锦夜就是莫逸武?” 陆方远侧首冷眼瞥了他一眼,“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在二皇子回来前我要听见答案。” “是。”蜘蛛自知方才失言,此刻不敢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国公,蜥蜴在外面。”下人来报。 “嗯,下去吧。”陆方远对蜘蛛道。又让人带蜥蜴过来。 “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陆方远背对着蜥蜴冷冷问道。 “已经打探到一些消息,但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有结果。”蜥蜴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陆方远的背影,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书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一方砚台毫无预兆的向蜥蜴飞了过来。 蜥蜴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任由那方砚台砸在他的肩上。 “我当初是怎么对你说的,嗯?”陆方远慢慢转过身来问道,眼角的狠厉让人心惊。蜥蜴哪里还有胆子回他的话。 陆方远倒也不急,抬眼等着他的回答。“国公说:找不到那个孩子,就别回来。” 陆方远一笑,继续问道,“那现在那个孩子呢?” “……还,还没找到。”蜥蜴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可还是晚了一步。 不等他反应,一抹黑影就已经闪到了他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踢出了几丈远。 蜥蜴狼狈的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国公。” “查到什么消息了?”陆方远拂一拂衣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埃,又重新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道。 “那个孩子,最后被人带到了洛阳。” “洛阳?”陆方远皱眉,“陆家的旧部可还有残留?” 这也正是蜥蜴奇怪的一点,“没有。” 陆方远没有再说话,挥挥手让他退下了。“洛阳。”陆方远独自在空荡的书房里沉吟。 只恐怕洛阳并非那个孩子真正的落脚点,除非抓到陆方恭当年残余的旧部,否则,这个孩子永远都找不到。 三十七、长安古道马迟迟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七、长安古道马迟迟 “主子,我们要不要进去?”秦舒见任锦夜驻足在长宁公主府外,不禁开口问道。 “不必了。”任锦夜抬手,“如今不是去公主府的时候。走吧,我们去胡大人家看看。” “锦夜,你对于胡家灭门案可是有了想法?”秦舒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任锦夜目光沉沉,“去看了就知道了。”凶手总会留下一些线索。 “那琳琅阁我们还去吗?”秦舒摸摸头,不解的问道。 任锦夜微微摆手,抬头看一眼天色,道:“不急,琳琅阁我们早晚都要去。” 任锦夜翻身上马,轻扯缰绳,对秦舒吩咐道,“派人去琳琅阁报个口信,就说我要见他。” “是。”秦舒吹了声口哨,给他们的人发了信号。两人随即扬鞭一骑绝尘,消失在巷子里。 “国公,我们的人刚刚来报说二皇子已经到了城北五里处,明日一早便能进京。” 陆方远摆手让人暂且退下,很好,现在看来一切都如他所料。明天,即将有一台好戏要上演了。 陆方远露出一抹狞笑,“明天卯时三刻我要那份弹劾二皇子和宋家出现在南宫乘的书案上。” 下人在外面敲了敲门,道:“国公,少爷刚刚回来了。” “叫他立刻过来见我。”陆方远身上的寒气散去一些,露出一个父亲面对孩子应有的一面。 褪去狠厉狰狞的陆方远露出他原有的儒雅风度,看上去颇有几分美男子的风姿。 “爹。”陆峰舆一进家门,下人就告诉他,老爷要见他。这不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来见陆方远。 “嗯,去哪儿了?”陆方远四平八稳的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茶叶,头也不抬的问道。 陆峰舆低了头,“公主府。” 闻言,陆方远重重的将茶杯搁下。“混账东西,一天就知道往外跑,成何体统!” 陆峰舆顶住压力,抗议道:“爹,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要娶亦悠为妻。” 陆方远不以为意的冷哼一声,“我也说过很多次了,这件事不必再提,我绝不会让她进我陆家的门。” 陆方远绝不能容忍手中一个棋子嫁给自己的儿子。 “爹。”陆峰舆很是头疼,两家明明相交已久,为什么爹对于这件亲事这么抵触。 “二皇子,快到京城了,我们用不用歇一歇明天一早再进城?” “嗯,也好。”南宫落飞身下马,一旁的小厮忙走上前来牵马。 “等等。”南宫落突然止步,小厮不由也放慢了脚步,“怎么了,二皇子?” 郊外野林风声簌簌,气氛低沉的让人感到压抑。习武多年练出的警觉让南宫落嗅到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承明,上马。我们今夜就进城。” “是。” 两匹马在密林中飞速前行,惊起飞鸟无数。待两人行出数里后,跟踪他们的人才露了踪迹。 陆方远手下的蟒蛇脸上露出一抹深笑,“二皇子,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哒哒、哒哒”马蹄声离城门越来越近,承明驱马上前几步,对守城的士兵命令道:“开门!” “现在已经是宵禁了,有事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再来。”守城的士兵谨慎起见,不愿意现在放他们进去。 “瞎了你的眼!竟然连二皇子也不认得,耽误了二皇子入京,你担得起这个责吗?”承明怒骂道。 那小将听闻承明这么说,吓得直打哆嗦,不敢回话。 南宫落也无心去管这些琐事,他催马上前,昂首吩咐道:“开门。” 不过多时,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几个守城的士卒零零散散跪在一旁,见南宫落二人进来忙叩首,“见过二皇子。” 南宫落置若罔闻,从他们头顶跃马呼啸而过。随着马蹄声的远去,城门重新恢复了宁静。 二人刚一走远,一人就拍拍膝盖上的土,站了起来,嘴里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呸,这些王子皇孙就是不把我们这些老百姓放在眼里,自己定的律例自己却不遵守,偏叫我们像风箱里的老鼠一样两头受气。”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吗?”同伴忙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人也忍不住接口,“唉,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咱们没那个福气生在富贵人家。” “都别说了,继续守城吧,再熬个把时辰我们就可以换班了。” 一道响雷突然把天空劈成两半,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跌跌撞撞的倒在郊野路边,不省人事。 若是长宁公主府的人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惊呼出声。因为倒地那人竟是绿意。 要说绿意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事情就得从她跟踪夏意出府说起。 夏意行踪十分谨慎,即便是绿意有意掩藏身迹,可还是一不小心把人给跟丢了。 原想打道回府,待与主子亦悠商议过后再行打算,不料回去的路上却歪打正着重新找到了夏意的踪迹。 她这次不敢再大意,忙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小院外。 她躲在一旁的树下,小心的向屋内张望,借着杏黄色的朦胧月光,她艰难辨认出与夏意碰头的人是个男人。 树下的一方水塘倒映出阴晦的月光,绿意的余光无意中瞟过水塘,一抹寒光反射在水面上,晃的人心里直发慌。 水塘里怎么会有寒光?绿意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一个答案在她口边,呼之欲出,那是刀!有人在她身后! 跑!绿意没有丝毫的犹豫,撒开腿就一路狂奔。 身后那人见已经惊动了她,索性了不在顾忌了,挥了挥手中的刀便追了过来。 那人几度从绿意身侧赶了上来,都被绿意巧妙的避开了,她仗着自己身体灵活,专挑小路走,借杂草和树木来混淆视听。 路越走越偏,人家越来越少。再走下去,她就真的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绿意终究是个女子,没跑多久就没有力气了。身后那人却始终锲而不舍的在追赶着她。 绿意猫着腰躲在一棵树下,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等待那人走过去。 见那人朝着反方向走去,绿意不由暗暗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的往回走。 在返回的路上,不小心踩进周边郊野农人为补贴家用布下的机关中,脚上的剧痛让绿意来不及反应就直接昏了过去。 一早起来梳洗的时候才发现昨夜绿意居然一夜未归,同样的,夏意也至今未归。亦悠心中揣揣不安,总觉得像是要出事了。 特意交代陈伯派几人去看看,却见秋意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公主,出事了。” 亦悠的心骤然下沉,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中的锦帕,问道,“出什么事了?” “二皇子今日上朝,有许多大臣联名上书弹劾二皇子在外多年暗中结党营私,意图犯上。” “什么!”亦悠震惊,任她如何猜想,也不会料到陆方远下手竟如此之狠,他这是要置二哥于死地。 亦悠呆坐在那里,愣愣的出神,好一个陆方远。她竟然还妄想着要他放过自己的家人,真是愚蠢至极! “二哥什么时候进的京?为什么没有一点消息?”亦悠很快镇静下来问道。 秋意跪在地上,低头答道:“奴婢不知,今日听闻朝中已是炸开了锅,皇上看完那些奏折,险些背过气去。” “二哥此刻人在何处?” “恐怕,恐怕身在天牢里。”秋意有几分怯怯。 “天牢?”怎么会这样?无论如何二哥也是皇族,犯了再大的罪,也不至于闹到天牢里去。 亦悠眸光一冷,问道,“陆国公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就没有反应吗?” 秋意摇摇头,“奴婢不知。” 一旁的陈伯听到她的问话,上前回道:“回公主,陆国公昨夜突发伤寒,今日告假,并未上朝。” 亦悠心中不由冷笑,好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陈伯,备车。我要进宫。” “公主,眼下可不是进宫的时候。依老奴之见,公主还是等皇上气消了再进宫也不迟。”陈伯苦口婆心的劝道。 亦悠焉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怕等到皇伯气消了的时候,二哥早已不知人在何处。 陆方远为人诡谲决绝,二哥的事,只怕今日只是个开端。 “备车。”亦悠再一次不容抗拒的吩咐道。她绝不会允许陆方远伤害她的家人。绝不! “你哪儿也不许去!”一道霸道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三哥一身青苍色长衫,墨发用一根白色绸缎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出尘且飘逸。 “三哥。”见来的是他,亦悠忙站起身来相迎。 “嗯。”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可她哪里还坐得住,“二哥被皇伯关到天牢里了。” 他从容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嗯,我知道。” “我要进宫去见皇伯,二哥他一定是无辜的。”亦悠有心替二哥辩白。 “可你现在进宫只会让他死的更快。”三哥头也不抬的对她说道。“父皇心中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你若此时前去,只会招致帝怒。”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只是担心陆方远还会对二哥动手。“可是,二哥那儿?” 南宫尘将手放在她的肩头,抚慰道:“亦悠,你放心。二哥不会有事。” “为什么?”她抬起头来问他。 三哥目光幽深,意味深远的道:“其实二哥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弱。” 三十八、欲减罗衣寒未去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八、欲减罗衣寒未去 亦悠瞳孔微缩,瞬间就明白了三哥的意思。是啊,皇室中人,有哪个是软弱无能的。 亦悠微不可查的叹息,又重新坐了下来,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三哥搁了茶,只说了一个字,“等。”等汹涌的暗潮过去,等真相浮出水面。等一个动手的最佳时机。 “三哥,”她愣愣的看着他,亦悠很想问他,他是不是也想要皇伯的那个位置?他是不是也放不下天下权势? 可是看着他的眼睛,亦悠却又觉得问不出口。 “怎么了,亦悠?”三哥宠溺的摸摸亦悠的头,看着亦悠问道。 “没什么。”亦悠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对着他摇了摇头。 “宋大人留步,不必远送了。”任锦夜作了揖,告别宋府。 见任锦夜走远,宋氏父子便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到底要不要接受任锦夜的施手相救。 事到如今,他们也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任锦夜也说的很清楚,这次他可以施以援手,但是他与宋家绝不会是长久的伙伴。 毕竟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宋父沉思许久,背着手离去。对儿子道,“就按任大人说的做吧。”这也只能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主子,我们为什么要帮宋家?上次在城郊,可是他女儿派人来刺杀你。”秦舒对于任锦夜的做法显然不是很赞同,或者应该说是有些反对。 “刺杀的事,我会和他们算清的,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的敌人是陆家。”任锦夜提醒他看清目前的形式。 但秦舒还是有些不能理解,“这与帮宋家有什么关系?我们坐看两虎斗,白享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吗?” “昨夜查看胡家案发现场遗迹,你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任锦夜反问他。 秦舒拄着下巴,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胡家灭门案,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不止一人,而且手法老练,不排除仇家报复的可能。” “不,你错了。”任锦夜摇摇头,“在胡家的诸多证据证明,这是一起有预谋,有针对性的作案。凶手的目的既不是图财,也不是报仇。” “那凶手的目的是什么?”秦舒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制造恐慌。”任锦夜的表情似笑而非。 胡家的灭门预示着朝中即将带来的动荡。凶手的目的,正是假借连环杀人案,来趁机排除异己。 这一次是胡家,下一次说不准就是宋家,王家,刘家了。看样子,陆家已经按耐不住了。 不过不着急,他和陆家之间的帐总会慢慢算清的。他绝不会让十年前的灭门重演。 “国公,今日那些大臣已悉数递上了弹劾二皇子结党营私的奏章,二皇子也已入狱。现在,我们是不是再为宋家添一把火?” 陆方远抚着下巴上的胡子,“等再过两天,二皇子的事闹大了,你再让人捅出弹劾二皇子的折子都是宋家父子所为。到时候,宋家必死无疑。” “是。”那人说着便要退下去。 “峰儿今日可有出门?”陆方远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还没有,不过听下人们说少爷似乎打算用过午膳便去公主府走一趟。” “这个混账!”陆方远一提起这个儿子就气的要死,一听说他还要去长命公主府,陆方远就气不打一处来,两撇小胡子都险些气的翘到天上去。 “把他给我关到竹林后面的书斋里去,让他面壁思过三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是,国公。”一旁的下人们听后不由得在心中为无辜躺枪的少爷默哀三分钟。 三哥稍坐了片刻,便打道回府了。亦悠想或许他原本就是过来劝阻她不要入宫的。 亦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虽然很荒谬,却能不自觉的让人去信服。 “打听到绿意和夏意的下落了吗?”她突然想起绿意,侧首问陈伯。 “暂时还没有。”陈伯低头回道,“我再派些人手去打听打听吧。” “恩。”亦悠低头饮茶。看来这个夏意果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是宋家?还是龟兹?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清晨的曦光早已一寸寸照亮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令人奇怪的是在原本绿意倒地的地方,如今却只留有一小片沾有血迹的花草,以及那个半旧的,带着血迹的捕兽夹。 三皇子南宫尘的车舆刚行过朱雀街,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见车驾停了下来,南宫尘睁开了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眸,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 “三皇子,前面是龟兹国的令狐太子。”侍卫答道。 街前隐约传来男子狷狂的笑声和女子怯懦的道歉声。 南宫尘不经意的皱了皱眉,他对这个令狐太子可没有一星半点的好感,他也懒得和这种人打交道。 想也没想就吩咐道,“绕道。”将那嘈杂声抛在身后。 洛清姿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不是诸事不宜,不知怎的竟碰上外国使臣这样的贵客。 今日她本打算去药馆给父亲取药,却不小心撞到令狐与。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洛清姿连忙低声道歉,抬头却与令狐与探究的目光相遇。 令狐与很快便认出她便是那日在册封大典上与众不同的姑娘,难得勾起了他的兴趣。 洛清姿不愿与他幽暗的目光多接触,低了头便打算从他身边走开。 令狐与一把拽住了洛清姿的胳膊,“怎么,撞人就打算走了吗?”他的目光带着一抹玩味的坏笑,唇角也不自觉的微微上翘。 洛清姿感到手臂被他拽的生疼,她看着令狐与深邃的眼眸与含笑的唇畔,心里知道这件事恐怕有点麻烦。 却也只露出一抹客客气气的浅笑,不懂声色的抽回了自己的胳膊,问道,“不知令狐太子想如何?” 令狐与假意思索了一番,才不疾不徐的一边从头到脚的打量她,一边说道,“既然洛姑娘生了副好嗓子,不如今日姑娘为本王清唱一首以表歉意,如何?” 洛清姿心里当然不可能会愿意,即便她的确唱的好,她也不愿像现在这样在大街上像卖唱女一样的唱给别人。 卖唱是倡女的事,她一介名宦之后,若真当街为一男子唱曲,传出去还让别人怎么看洛家。 想明白了这一点,洛清姿礼貌的笑了笑,打算委婉的拒绝令狐与的要求,“令狐太子,”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令狐与打断了。 “怎么,洛姑娘,莫非是你不愿意为本王赔礼?”令狐与挑眉,很是贴心的问道,不言不语的断了她的后路。 身后隐约传来辘辘马车声,洛清姿不经意间回头,却只看见已经调转车头背向而去的华贵马车,看那马车的样子,竟有点像是三皇子南宫尘的马车。 洛清姿不由得动作一滞,一面在心中忧虑三皇子方才有没有看到自己,一面笑容僵硬的回答道,“没有,令狐太子多虑了。” “嗯,那就好。”令狐与满意的点点头,话里有话道:“本王还以为洛姑娘看不起龟兹弹丸之地,不愿为本王演奏。” 洛清姿的手在衣袖中暗暗握成拳,笑容却依旧明媚得体,“民女不敢。” 她不过是一介布衣,有什么权力对王权说不呢?如果她是亦悠,或是真雪,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她眼底流露出的倔强,令狐与看在眼里,于是唇角邪魅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有趣。” 洛清姿并没有让令狐与等太久,便开口唱到: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醒。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捡,又踏杨花过谢桥。”(晏几道.《鹧鸪天》) 她的歌声果然没有辜负了她才女的名声,歌声清脆悦耳,如璎珞相击,清泉流石,莺歌燕啼,听得众人皆是沉醉其中,余音久久不去。 趁着令狐与片刻出神的空挡,洛清姿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见洛清姿转身欲走,令狐与抬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洛清姿。 “令狐太子真是何意?”洛清姿不解他的目的,“歌我已经唱了,令狐太子还不满意吗?” 她分明是委屈极了的样子,却偏偏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你……”令狐与想要说什么却不由得一时语塞。只好送开手,放她离去。 “公主,您怎么了?”秋意为亦悠换了一盏新茶,见亦悠出神,不由问道。 “没什么。”亦悠摇摇头,亦悠转念想到一件事,急急到桌前捉了纸笔,吩咐她道,“研墨。” 不待墨迹完全干透,亦悠便将清秀隽永的行书小笺递给她,“派人悄悄送去韶颜公主那里。”因为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不同于绿意的聪颖机灵,秋意并不知晓亦悠这番动作的目的。 好在秋意虽然困惑亦悠如此反常的举动,却也没有那个胆子敢违抗她的命令。低头,“是。”出去时轻轻反手将门闭上。 三哥虽然不许亦悠管二哥的事情,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旦二哥出事,宋家只怕也是在劫难逃。 好在有楼兰与二哥的这门亲事在,亦悠想无论如何二哥暂时都不会有危险。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韶颜去处理。她与二哥早晚都要成亲,于情于理她都理应站在二哥身边。 三十九、云破月来花弄影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三十九、云破月来花弄影 这几日,朝堂上的折子多如流水般纷纷涌入皇帝的书房勤政殿。老皇帝在短短三天内,看上去竟苍老了好几岁。 “皇上,歇息一下吧。”马公公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劝阻帝王爱惜自己的身体。 南宫秉一口气没喘上来,一连咳了好一阵子才止住。 马公公赶忙上前,替老皇帝顺顺气。将手边的新茶递了过去。 皇上浅饮了几口,便放了下来。转头对马公公说,“最近,落儿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马公公面露不解,“这事说来倒也奇怪,二皇子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楼兰公主对您关押二皇子这件事意见颇深。还说要南相给楼兰一个交代。” 老皇帝不以为然的轻嗤一声,“朕教训朕自己的儿子,难不成还要看他楼兰的眼色不成。” “皇上说的是。”马公公不愧是宫中的老人,见风使陀的本事那是一点都不差。 有小公公“吱呀”一声推开了殿门,探进头来禀报,“皇上,韶颜公主求见。”又尖又细的声音听在耳中,让人极不舒服。 “朕乏了,打发她回去吧。”皇帝单手支着下巴,很明显此时并不想见韶颜公主。 一旁的马公公耐心的劝了句,“韶颜公主日日来宫中求见,也不是个事。皇上还是见一见的好,也免得两国之间生出什么嫌隙来。” 皇上不耐烦的招招手,总算是没有再拒绝。示意小公公将人带进来。 “韶颜见过陛下。”韶颜及身后的楼兰使臣一同规规矩矩的行礼。 韶颜今日穿的极素,却依旧无损她的绝色美貌,衣裳很好的勾勒出她的身形,瘦肩,纤腰,完美的曲线毕露无疑。 “嗯,起来吧。”皇上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声音淡而无波。 “谢陛下。”她起身,身后的使臣道:“我们今日进宫是为两国联姻之事而来。” 这皇帝也是只老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带有几分糊涂的问道:“使臣这是何意?” 使臣面露几分不快,“楼兰与南相联姻之事,数月之前便已定下。楼兰韶颜公主与南相二皇子的亲事可谓天下皆知。 可臣昨日却听闻贵国二皇子入狱,敢问陛下您这是将我楼兰的颜面置于何地?还请陛下给我楼兰一个交代。” 皇帝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原来使臣说的是这件事。小儿顽劣,是朕教子无方,犯了错难免责罚一二。” 不待那使臣开口,皇上又缓缓补充道,“至于南相与楼兰之间的亲事,还请使臣放心,南相绝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人,徒惹天下人的诟病。” 南相国主这一番成功堵住了楼兰的嘴,不过也达到了韶颜此行的目的。楼兰一行人见状,这才满意的离开了。 南宫落总算是有惊无险躲过一劫,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就要看南宫落自己的本事了。毕竟楼兰不会一直对他施以援手。 待韶颜公主走后,皇上意味不明的问道,“你认为此次楼兰的举动,有多少是落儿的安排的?” 这话,马公公可不敢瞎说,搞不好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毕竟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马公公急忙跪下,口中说道:“哎呦皇上啊,这话奴才可不敢胡说。”马公公面露苦涩,直言自己的恐慌。 皇上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叹息一声,“罢了,你起来吧。朕又不罚你,跪着做什么。” “哎,谢皇上。”马公公脸上挤出笑,假意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皇上,那二皇子那边是不是吩咐人给放了?”马公公凑近问道。 “放了?”皇上不威自怒,沉默地看着马公公,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逼得马公公后退了几步。 见他这般反应,这才满意的含笑反问道:“朕几时说过要放了他?” “这……”马公公毕竟也是服侍皇上的老人了,哪还能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只得道,“不曾说过。” 皇上沉吟片刻,道:“将落儿关押到宗人府那边,对楼兰我们也算是有交代了。其他的事先不用管。” 马公公心知,这是皇上对二皇子仍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多说。 皇上一面翻看着手边的奏章,一面问马公公,“宋家那边如何了?玄天卫可有查出什么?” 马公公心中哀叹一声,心想这宋家的事可着实是不好处理。一个不小心,引来帝王之怒,只怕就要身首异处了。 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呈上一封密章,听候皇帝发落宋家。 “什么!”皇上气极大怒,一挥袖将桌上所有的奏章全部扫落在地。 殿内的氛围一时之间低到零点。就连马公公也屏息不语,立在一旁,等待帝王之怒过去。 好半晌,他才听见皇上强压怒火,一字一句,疲惫极了的问道,“消息可靠吗?” 马公公也是个人精,并不直接回答皇上的问题,“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宋家。”至于皇上听了会怎么想,那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马公公将皇上扫落在地上的奏章一一拾起,重新放在桌上。 皇上平静下来后,再一次翻阅奏章时,才发现这奏章中竟有半数都是弹劾宋家的。 这下皇上也顾不上别的了,待从头到尾将手边的那几份奏章看完,皇帝的脸色都变了样。 “好一个宋家,竟然都敢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皇上讥讽的笑道,听者却都深知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看来,宋家的好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国公,今日巳时,皇上已下令抄了宋家,宋氏一族秋后问斩。” 陆方远闭目坐在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一侧雕花的扶手。毫不在意的“嗯”了一声。 这一切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实在是没什么好让人感到兴奋的。“南宫落呢?皇上怎么处置了?” 蜘蛛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无色。“皇上派人将他从天牢里带出来了,现在在宗人府里。” 陆方远骤然睁开了眼,冰冷的目光随之而来,“怎么回事?” 蜘蛛不敢有所隐瞒,一五一十的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的说了出来。“是楼兰公主和使臣的意思。二皇子与韶颜公主亲事既定,南相不得不给楼兰几分薄面。” “楼兰?”陆方远皱皱眉头,“楼兰和南宫落竟然早有联系,看来倒是我小看了他。”他不紧不慢的起身,“不过也罢,我早有准备。” 陆方远勾勾手指,蜘蛛俯耳上前。“通知蟒蛇,随时准备动手。”陆方远露出一抹笑。 蜘蛛点点头,又对陆方远道:“蜻蜓在宫里传来消息。” “嗯。”陆方远把玩着玉坠,对于蜻蜓的事显然并不是很上心。 蜘蛛不敢有所隐瞒,“她说:娘娘有孕了。” “喀嚓”一声,陆方远手中的玉坠瞬间化为了粉末,如鹰般阴鸷的目光锁定了蜘蛛。“她说谁有孕了?” “是娘娘。”蜘蛛顶着扑面而来的压力,镇静答道。 在宫中能让蜻蜓称为娘娘的女人,可只有一位。那就是陆方远的亲妹妹,后宫中盛宠不衰,仅次于皇后的陆贵妃。 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那么陆贵妃有孕对于陆方远来说绝不算是件坏事,毕竟他是孩子的亲舅舅。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进宫的每个女子都已经喝下避子汤药,何况如今皇帝年老,没事也只是去她那里坐坐,少有留宿的时候。那她的孩子从何而来? 除非,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皇帝的骨肉。他可真是有个好妹妹,关键时刻净给他添乱,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打开她的头,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陆方远面容很快冷了下来,冷淡无情的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贵妃宫里贴身服侍的人和蜻蜓知道。” 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多说无益。倒不如将错就错,除掉皇后,扶正贵妃。干脆让这个孩子来的名正言顺,为他日后坐上那个位置更添一份助力。 “行动提前,通知蟒蛇今晚动手。蜻蜓那边,我不希望我明天听到皇后还活着的消息。”陆方远脸上的厉色,看的人不由暗暗心惊。 夜,如期而至。 朦胧的月色下飞快的闪过一抹黑影,不仔细看也许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宫中御花园里的猫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渗人的尖叫,预示着这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 一入夜,兰香殿的灯便早早的熄了。兰贵子托乏,打发了下面服侍的人,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待三更的梆子响过三次之后,风无意拂开层层轻纱般的床幔,床上哪里还有兰贵人的影子,空气中兰贵人身上的兰花香气也早已消散。 而另一边,慈宁宫的守夜宫女不小心打了个吨,被一阵寒意惊醒。醒来发现不知何时夜风吹开了窗,起身将窗子关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兰贵人刚一回到兰香殿,还来不及换掉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就听得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 蟒蛇抱臂站在阴影里,一双眼眸在夜里闪着绿莹莹的幽光,竟像极了花园中那只通体乌黑的瘦猫。 “嗯。”兰贵人视而不见的从他身边走过,旁若无人的换回宫服。 “我还以为你许久不杀人,早已生疏了呢。”蟒蛇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低声调笑道。 兰贵人并不理会他的调笑,冷冷回道:“我觉得你还是先管好自己比较好。”蟒蛇站在那里却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半晌也不搭话。 蜻蜓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问道:“任务成功了吗?” 蟒蛇看着蜻蜓向自己走来,不由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嘴角却渗出了血迹。“没有。” 蜻蜓这才看见他前胸有好几处伤,琵琶骨已经被人凿穿了一个洞。这时蟒蛇也已经快要撑不住,蜻蜓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绕开他的伤口,扶住了他。 “叫你每次小心一点,你就是不听。”蜻蜓一边在嘴上骂他,一边手脚麻利的替他处理伤口。 四十、月皎惊乌栖不定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月皎惊乌栖不定 随着蜻蜓的处理,她才发现蟒蛇的伤势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乐观,他的整个右臂已经被人废掉了。 废了用刀的右臂,穿透琵琶骨,蟒蛇的一身武功已经尽废。这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看着蟒蛇唇角若有若无的笑,蜻蜓的鼻子不由发酸,“到底是谁干的?” “宗人府里有埋伏,有高手坐镇,南宫落没有死。”蟒蛇简明扼要的告诉了她,今晚的情况。 “我……可能不回去了。”蟒蛇低声道。其实到底是不回去,还是回不去,二个人都心知肚明。 陆方远手下从不需要无用之人,蟒蛇如今没了武功,对于陆方远来说与废人无异。回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慈宁宫中,没过多久那个打瞌睡的守夜宫女再次醒来,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却发现背后的床幔边竟流出血迹。吓得尖叫连连,不断向后退去。 皇后被杀的消息,很快让宫里乱作一团。御林军手中所举的火把几乎将整个皇宫照亮。 蟒蛇见那些人朝着兰香殿来了,不再多逗留,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那头。 蜻蜓背对着蟒蛇离去,并没有目送他。只是眼角有莫名的湿意。蟒蛇没有多久,蜻蜓就听见宫人们高声说刺客抓住了,只有一人,请各宫娘娘安心休息。 蜻蜓处理完房间里的痕迹,重新躺到了床上,睁着眼睛,一直挨到了天亮都没有闭上干涩的眼。 皇后之死,举国同丧。皇上一面增派人手追查背后主谋,一面吩咐下去为皇后办理葬礼。 “公主,”陈伯几次看着亦悠却又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这件事。 “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亦悠将陈伯的为难看在眼中,手指轻轻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了一页,头也不抬的问道。 “皇后娘娘……她……” 亦悠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皇婶?她怎么了?”亦悠一时想不到最近发生的大事是和皇婶有关的。 果然非要说的话,那就只有可能是二哥的事。“二哥出事了?”亦悠说着“噌”的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的盯着陈伯。 陈伯知道这件事瞒也瞒不了多久,索性直接坦白道:“皇后娘娘昨夜殁了。” “殁了?”亦悠像是好半天才转过神,急急追问道:“怎么会,皇婶人在宫里怎么会突然殁了?你说清楚一点。” “昨夜宫中进了几个刺客,趁乱杀了皇后娘娘。”陈伯不敢有所隐瞒。 亦悠目光空洞,失去了焦距。“是他,是他!”亦悠气的浑身颤抖,除了他,还有谁有本事在宫中杀人还来去自如。 她怎么能天真的以为,人与狼可以和谐共处!她以为她可以保护自己的家人,能够强大起来与他对抗,但显然他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真雪,二哥,皇婶,下一次不知道又会是谁?她还要继续忍让吗? “陈伯,备车。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亦悠极力按耐住自己的悲愤,回首吩咐道。冬意见状,取下一旁架子上的披风,为亦悠披上。 亦悠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匆匆直奔屋里来,听声音好像是真雪。 “姐姐,”亦悠一转身,真雪就哭着扑进了亦悠怀里。真雪泪眼婆娑,可怜巴巴的看着亦悠,“姐姐,他们都说皇婶殁了,是真的吗?” 亦悠轻轻摸了摸真雪的头,“真雪,”真雪却打断了亦悠的话,不依不饶的追问,“是真的吗?”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亦悠拉着真雪坐下,用细绢细心替真雪拭去泪珠儿。 “我当然希望是假的!”真雪大声说道。亦悠温柔点点头,放弃了去陆府找陆方远算账的打算。 亦悠笑着问道:“我要进宫一趟,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先回南宫府?又偷偷跑出来了吧,父王和额娘现在一定在找你。” 真雪撇撇嘴,拉长了的声音不满道,“姐姐——”亦悠拍拍真雪,“好了,我让冬意去给父王说一声,走吧。” “公子,昨夜南相皇后娘娘在宫中被刺客刺杀了。”秦舒进来禀报说。 “是谁干的?”任锦夜专心写着密章,头也没抬的问道。 “刺客是千兽组织的人,代号蟒蛇。”秦舒看了一眼沉默的任锦夜,“玄天卫的人从他嘴里什么也没套出来,皇上已经将他秘密处决了。” “嗯。”任锦夜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秦舒不由得有几分着急,“公子,这次皇后被杀之事,绝不是偶然。我们应该尽早有所防范。” 任锦夜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道:“你知道千兽组织是谁的人吗?” 秦舒摇摇头,“属下不知。”任锦夜笔尖一滞,“是陆方远的人。”这还是今天早上琳琅阁传过来的消息。 秦舒面露惊诧,任锦夜对此倒也不觉得意外,丢了纸笔,问道:“宋家何日问斩?” 秦舒答,“三日内。”任锦夜点头,“吩咐下去,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都揭出来。这次的事我要给陆方远一个意外。” 陆方远的局布的很高明,从十年前阴山事变之后,他的局就已经开始慢慢张开。从胡家灭门案,到宫中刺杀案。一环套一环,让人无力招架。 任锦夜之前还不敢确定固留阴山的那伙人,现在看来答案昭然若揭。陆家的强大让任锦夜越来越期待与其后续的交锋了。 宫中今日守卫格外森严,想必是昨夜皇后被刺的缘故。真雪心情低落,一路上沉默了许多,也让冷静下来的亦悠有时间去考虑其他的事。 明明可以利用宫中的斗争,不声不响的除掉皇后。可陆方远却偏偏用了最容易打草惊蛇的笨办法。 亦悠冷笑,陆方远可不是个蠢人,他是等不及了,借这次的事也给皇上敲个警钟。告诉皇上,在这宫中有人来去自如,在皇上眼皮子地下肆意妄为。 这是对王权赤 裸 裸的蔑视,对皇权毫不留情的践踏。在皇宫里竟然有人成功杀了皇上的发妻,这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打了皇上一耳光。 这的确像是陆方远的作风。自打今年春盛,陆方远似乎也不再打算压抑自己的野心,只顾雷厉风行的排除异己。 亦悠突然想起了半月前,蜥蜴夜访公主府的事,也许这件事可以拿来作文章。 亦悠很快转念有了主意,“真雪,你先去三哥那里坐坐吧,他现在很需要人陪着。” 真雪并不十分情愿,拉住亦悠的衣袖不解地问道:“姐姐,那你呢?不和我一起去吗?” 亦悠拍拍真雪的手,解释道:“我想先去看看皇伯,你先去吧,我稍候便过来。”真雪点点头,“那你要快点过来。” 送走了真雪,亦悠一路慢行去了皇伯那里,“劳烦公公通报一声,亦悠想见见皇伯。”一个小公公说了声“稍候”便进去禀报了。 “儿臣见过皇伯。”皇伯一夜之间仿佛已经苍老了十岁。最近的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让人不头疼也难。 冥冥中仿佛有双推手在推动着这一切的变化,掌控着每个人不同的命运。 “快起来吧。”皇伯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皇伯,”亦悠看着皇伯此刻脸上深深的疲倦,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那些心计与手段,她无法用在自己至亲的人身上。 皇伯温和问道,“真雪呢,她不是与你一起进的宫吗?”亦悠听到他的问话,回过神,答道:“真雪去了三哥那边。”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亦悠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寂,“皇伯,”皇上睁开微阖的眼,揉一揉隐隐作痛的头,淡淡应了一声,“嗯。” “您难过吗?”亦悠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明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她还是想知道皇伯疲倦心忧的,到底是皇婶的突然离去,还是皇上对自己性命的担忧。 “说什么傻话。”皇伯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却并没有回答她提出的问题。亦悠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因为她已经明白了答案是什么。 亦悠长跪在地,道:“儿臣觉得刺客的事有蹊跷,半月前儿臣也曾在公主府内遇刺。还请皇伯彻查此事。” 皇伯并没有急着答应亦悠的请求,反而貌似不经意的问道,“那你为何当时不说,嗯?”话音不自觉带了天子的威仪。 亦悠心中猜到皇伯会有如此一问,不紧不慢的答道:“儿臣当日受惊过度,加之刺客行刺失败,中箭失踪。儿臣怕皇伯和父王担忧,所以便瞒下未报。” 沉思过后,皇伯道:“你说的话,朕会好好考虑的。回去吧。” 虽然亦悠对于皇伯的态度并不是很满意,但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事,她有心也无力。 “三哥,”亦悠一进门,就看见真雪正抱着南宫尘哭,一双杏眼现在红的像兔子。南宫尘无奈的把袖子借给真雪擦眼泪。 亦悠无力抚额,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带真雪去见皇伯的决定。好在亦悠原本也没指望真雪去安慰别人,别人不反过来安慰真雪就已经很不错了。 “姐姐,”真雪一见她来,便站了起来,表情既委屈又可怜,惹人怜惜。 “你来了。”南宫尘让了个座给她,亦悠看着这个本该伤心难过的人,如今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哭泣不止的真雪。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恐怕他的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亦悠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南宫尘,她只能将自己的手覆在南宫尘肩上,无声的传递给他力量。 南宫尘明白亦悠的心意,他感激的看一眼亦悠。袖中原本紧握的拳却缓缓松了松。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无论是谁,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四十一、鸿雁在水鱼在云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一、鸿雁在水鱼在云 皇上麾下的玄天卫查来查去始终都没有查出杀害皇后的幕后真凶。皇上对外封闭了皇后的真正死因,只说是皇后积劳成疾,心力衰竭而亡。 宫中的人大多也都对于此事三缄其口,皇后之死仿佛就这样渐渐被人们遗忘在脑后。这个人们里,并不包括亦悠,真雪,以及南宫尘三兄弟。 皇后的葬礼办的并不十分隆重,想来皇后被人刺死于宫中,皇上也没有心情好好为她举办葬礼。若不是皇后身份特殊,难说皇后不会直接被人扔进井里,倒还落得干净。 帝王之爱,来的快,去的也快,死了皇后所带来的影响也无非是加强宫中戒备,以及另立新后。 就在人们以为二皇子和宋家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之时,想不到事情会突然发生转机。 一封不知出处的密信被人交到皇上手中,信中的内容让近来发生的一切不合理都变得合理。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给了皇上他想要的原因,而结束这一切只需要皇上的结果。此信一出便使原本暗流涌动的朝堂激起千层浪。 一切的一切在一夜之间突然都指向了陆家。就连原本已经走上断头台的宋家也因这一封信而得以从死囚中解脱出来苟延残喘。 但是除了皇上,没有人知道信上的具体内容。一时之间,朝堂之内人心惶惶,生怕信中的内容会牵连到自己。 不得不说,这封信的到来的的确确冲淡了人们对皇后暴毙一事的关注。不过这些事可丝毫没有影响到长宁公主府的人,对于公主府来说,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大概就是绿意姑娘的平安归来。 绿意是在失踪的第三天被秋意在西城根下的一个药铺里发现的。秋意见到绿意的时候,绿意人还在昏迷之中,所幸并无外伤,看样子应该只是惊吓过度了。 绿意醒来的时候,亦悠正坐在她身旁,秋意细心照顾着绿意,给她热了肉粥端来。 “主子,”绿意一见亦悠在自己身旁,着急起身想要行礼。 亦悠及时制止了她起来,“别起来了,”亦悠扶着绿意重新躺下,拂开绿意额上的乱发,微微叹息,“这两日你受苦了。” 冬意打来了温水,沾湿毛巾轻轻擦了擦绿意额头上的细汗。 绿意心中一颤,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亦悠的目光。低声道:“奴婢不苦。”绿意从自己被人捡起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不由自己说了算了。 “夏意呢?”亦悠握住绿意有些冰凉的手,将自己手中热量传递给绿意。 “她和一个陌生男人见了面,我被发现了。”绿意回答的言简意赅,不愿多说。 有些人注定要辜负,有些事不愿做也没的选。明知自己做的是错的,绿意也只能选择义无反顾的继续走下去。 见绿意不愿多说,亦悠只当是绿意累了,拍拍了绿意的手背,吩咐了几句便起身让绿意好好休息。绿意见亦悠走远,心情却更加复杂了。 亦悠怀疑夏意是埋藏在身边的细作,却从来没有想过绿意其实也和夏意一样。绿意看着自己右手上的一道疤,遮住眼睛,却还是有眼泪从指缝滑落。 一连多日皇上不再上朝,政事都交由太子暂理。亦悠私底下遣人去问过宫里,马公公传来的消息说:皇上突发暴疾,太医已经看过,私下里留下话说即便皇上好好调养,恐怕也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慢慢转凉。长安的天空总似笼罩着阴郁。原本惶惶的人心随着皇上对朝政的不闻不问而渐渐平静下来。 太子能力出众,在皇上不理政时一样将政事处理的有模有样。只是关于二皇子何时可以离开宗人府一事,却似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响。 这日,皇上难得有精神头,亲自上了朝。精明的人却嗅到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 “陆爱卿。”皇上如今身子骨不好,所以说话也不愿多绕弯子,一开口直接就奔着主题去了。“依你之见,宋家人暗中陷害皇族,该当何罪?” 宋煜箫无奈苦笑,看样子老皇上这是还不愿轻易放过宋家。明知宋家并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也要宋家来背这个黑锅。 陆方远手持象牙笏,弓身出列。儒雅答道:“臣愚昧,不敢妄言此事。”皇上的套,他才不会傻到乖乖的去钻。 “不敢妄言?”皇上加重了语气,肆意释放自己周身的压力,“那朕就给你这个妄言的机会,说!” 霎时之间,朝堂之上一片寂静。大臣们都面面相觑,不懂皇上和陆方远这是唱哪儿出。所以也不敢对二人加以劝阻。 任锦夜低着头,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官帽阴影下的五官,却是冷硬的。不过皇上的耐力要比任锦夜原本想象中要好一点儿。 任锦夜将陆方远眼中对于皇上的嘲讽一览无余,陆方远的从容淡定让任锦夜对于自己的安排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原本十拿九稳的安排因陆方远不为所动的态度而变得微妙起来。 陆方远是个不好相与的对手,这一点任锦夜早已知晓。所以对于这次的交锋,可以说只是任锦夜对陆方远的一次试探而已。 陆方远依旧是那副贤臣良将的模样,凄惶的跪下,口中答道:“臣以为,宋家该当死罪。” 只听得朝堂之上一片吸气声,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如今宋家一事皇上的态度尚未明确,陆方远竟敢直言宋家该死。 莫说是宋氏父子心中愤懑,就是一般人也不敢轻易苟同陆方远。为官之道,重在一个“合”字,见人笑面相迎,说话露三分留三分,这样才能混迹官场。 皇上沉默不语,大殿内没了声响,只剩下逼人的压力。就在所有人以为皇上要处罚陆方远时,皇上却忽然抚掌大笑起来。 “说得好。”皇上止住了笑,将那封密信甩在陆方远面前。冷冷道:“你自己打开看看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信上的内容,宋氏父子和任锦夜再清楚不过了,因为这原本就是他们为了联手对付陆方远而做的交易。 陆方远可以将二皇子结党营私扣在宋家头上,宋家一样也可以把这罪名扣在陆方远的头上。 宋氏父子与任锦夜目光相交,很快就离开了。宋氏父子忍不住冷笑,陆家的好日子就快要到头了。 陆方远打开信,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内容很短,他并没有花很长的时间就读完了。 信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写信的人指认是陆方远雇凶栽赃二皇子。而且他所做的不止这一件,夜宴行刺,胡家灭门,一桩桩,一件件,竟说的有模有样,让人信服。 陆方远心中好笑,写信之人倒还真是好眼力,猜的到是他的手。但是,写密信这种手段未免太低级。 仅凭一封无名无姓的告密信就想扳倒他陆方远,实在是太天真了。这样的人,陆方远轻蔑的笑了笑,不屑与之为对手。 宋氏父子看着陆方远脸色从青到白再到红,唇角的笑意不由得渐渐加深。看来,这一次,陆方远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陆方远不疾不徐,掀袍下跪,只说了简单的三个字,“臣冤枉。” 皇上倒也沉的住气,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问道:“你倒是说说你如何冤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你吗?” 陆方远一个头重重的磕了下去,言语依旧简洁明了,“望皇上明察。”任锦夜目光一凝,知道这次比试自己已经败了。 陆方远看似无路可走,实则是故意留下破绽引他上钩。这一局,任锦夜输了。 像陆方远这样的人,绝不是会轻易告罪求饶的人,而他之所以现在会请皇上明察,只能说明他还有后手。 偏偏宋氏父子没有察觉,一味的乐观,不待皇上表态,便出列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宜延后,宋家之心,衷心条条,还请皇上明鉴,还臣一片清白。” 宋父不由分说便对皇上行了大礼,高声道,“臣以为,此事应交由大理寺审判,三皇子监理。”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合理,大部分人都声援宋父,请求皇上如此处理。很快殿内便乌压压跪倒一片。 任锦夜在一片跪倒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冷眼旁观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没有明确的表态,既不支持陆家,也不支持宋家。 皇上不喜欢不安分的臣子,但也同样不喜欢特立独行的臣子。任锦夜此举无疑犯了皇上的大忌。 皇上累了半天也乏了,单手支着头,漫不经心的挥挥手,“此事就交由尘儿和礼部的任大人去做。”说罢,眼神示意马公公宣布退朝。 众位大人难以揣测皇上这番安排的心意,让礼部的人审案,这不是笑话吗?众人一边在心中肯定着皇上的年老糊涂,一边却又羡慕嫉妒着任锦夜。 如今刑部尚书的位子还空着,难说任锦夜就不是皇上心中刑部尚书的新人选。 任锦夜听着身边来往的人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目光成功的在人群中找到了陆方远。两人对视良久,然后若无其事的分开,先后离开朝堂。 这场战役才刚刚打响,无论是任锦夜还是陆方远都不会轻易认输。 四十二、斜阳冉冉春无极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二、斜阳冉冉春无极 是夜,乌鸦不安的从窗口的天空飞过,叫的人甚是心烦意乱。 “华珠,你说哥哥会帮本宫吗?”宋烨笙一面带上纯金绘彩的指甲套,一面漫不经心的问身后的侍女。 宋烨笙已经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压在太子身上,太子生她生,太子亡她亡。知晓太子重色,她亲自挑选了十二个绝色舞姬献给太子,来保证自己在这府中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皇后一死,难保其他两个皇子对那个位子没有觊觎之心。她不能不为自己和太子早做打算。 前些日子,西北三都总使派人前来探望,言下之意是想要支持太子一党,助太子登基。 二皇子进京之初,宋烨笙暗中买杀手取二皇子的命。原本只是想除掉二皇子,不想事情却牵扯上宋家,所以这一次她宋烨笙可不会再让事情节外生枝。 那名叫华珠的侍女飞快了看了宋烨笙一眼,然后低下了头,恭敬答道:“丞相大人一定会帮太子妃的。”细看之下,那侍女的指尖却在轻颤,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宋烨笙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你在她身边还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宋烨笙满意的打量着自己已经戴好的指甲套,欣赏着自己的纤纤玉指,继续问道。 “龟兹太子和陆国公的公子陆峰舆好几次来府上找过她,龟兹太子似乎有意迎娶长宁公主。”华珠仔细思索了一番,最终得出此番结论。 “龟兹太子想娶她?”华珠的一番回答惹得宋烨笙娇笑不止,宋烨笙慢慢走到华珠面前,拍拍了华珠粉黛未施的脸,冷笑,“华珠,你真是太不了解男人了。” 宋烨笙戴着指甲套的手将华珠原本光洁的脸刮出几道红痕,华珠却连吭也不敢吭一声,站在那里任由宋烨笙摆布。 “龟兹太子想娶的不是她,而是南相公主。”华珠不懂这两者有何不同。亦悠就是南相的长宁公主,长宁公主就是亦悠。 宋烨笙挑眉看华珠,调笑道,“如果你是南相的公主,那龟兹太子要娶的人就是你了。”华珠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肯看宋烨笙。 宋烨笙好笑的看着华珠的举止,轻蔑的白了华珠一眼。不留情面的嘲讽道,“不过,我劝你还是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不要白日做梦了。” 华珠俏脸一白,少女娇色瞬间褪去。低了头沉声答道。“是。”夏意做的久了,竟然差点忘记自己是华珠。华珠低垂眼眸,敛去重重心事。 “太子回来了吗?”宋烨笙没有注意到华珠的那些小心思,比较了半天,又脱下那副灿烂夺目的金甲套。 “尚未。”华珠取来首饰盒,小心翼翼的收起了宋烨笙褪下的指甲套。 “嗯。”宋烨笙也不在意,反正太子也没有侧妃,太子在外面有多少个女人都不会挡了她的路。府里一切都是她说了算,宋家一日不倒,太子总归要给她几分薄面。 宋烨笙慵懒的起身,净了净手,又半卧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绘彩美人团扇,轻抬抬手,“今夜让厨房备下好酒好菜,本宫有事与太子相商。” 与西北三都总使结盟的事,也是时候跟太子提一提了。宋家现在已经等不起了,在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宋家早晚有一天会败于陆家手中。 皇上身体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了,皇上又提起陆宋两家与二皇子之事,询问进度。“事情都查清楚了吗?” 南宫尘与任锦夜交换了眼神,纷纷出列下拜。南宫尘道,“此事已经有结果了。” “结果如何?”皇上的态度倒也不是很急,他与陆方远交手二十余年,岂能不知陆方远不好相与。 “这次的事都是千兽一手操办的。”南宫尘顿了顿,“只是,这种江湖组织,向来只管拿钱办事,他们也不知背后是何人指使。所以……”南宫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变成无头案。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去指证凶手。南宫尘咬紧牙根,这件事他绝对不会放弃的。 无论是宋家,还是陆家,但凡让他知道是谁杀了他母后,他绝不轻饶! 南宫尘的话无疑是说明,宋家和陆家暂时都是安全的。朝堂上一片喧哗,宋家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更多了对陆方远的怨恨。 皇上虽然对于这样的结果心有不满,但也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操纵。纵然不满,心知继续深查也查不出什么了,无奈之下只能让这一切翻篇了。 既然冤枉在先,皇上自然于情于理都会对两家进行安抚。对于宋家倒还好说,赏赐些金银财宝,良田万顷即可。 只是这陆家,陆方远已经位居国公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在是进无可进。这马公公也是个人精,关键时刻倒也懂得替皇上分忧。 马公公贴近皇上耳侧,建议道:“陆国公既然进无可进,不如将赏赐分到陆家的公子和陆贵妃娘娘的身上。” 皇上赞许的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对陆家封赏,便听一宫人飞步来报。马公公听后,笑逐颜开俯在皇上耳边,“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薛太医传来好消息,陆贵妃有喜了。” 自皇后死后,各宫停止服用避子汤,陆贵妃此时有孕也算合理。只是这时间怎么看怎么巧,皇上对此置若罔闻,只加封陆峰舆世袭陆方远爵位,荫封奖赏丰厚。 一位老臣出列建议道,“国不可无后,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皇后之位尚且空悬,陆贵妃又怀有身孕,不如册封陆贵妃为后,举国同庆一场。” 语毕,大殿内一片附和声。皇上却不见有丝毫反应,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鸦雀无声。 皇上沉吟片刻,“即日起便由陆贵妃暂代皇后一职,兰贵人从旁协助其管理六宫。” 皇上虽然同意让陆贵妃坐上皇后之位,却并不放心将后宫只交到陆贵妃一人手中。 一面提拔一面打压,这是皇上的惯用伎俩。但这并不妨碍陆家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羡煞旁人。 许是皇上心力不足,所以封后仪式很简单,仅仅是将执掌后宫的凤印交给了迁居禧宁宫的陆贵妃。 南宫尘独自一人坐在阆芜庭中紫荆花架之下出神,神游之下竟连背后来了人也未察觉到。 那人在他身后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三皇子。”南宫尘回头望去来人,换上一贯的和煦的笑容。 “原来是你。”南宫尘笑着起身相迎。 面前的少女一袭素纱白裙,腰间系着一条天青色的衣带,衬的腰身愈发的纤细。如瀑墨色发髻上簪着一朵雅致的攒珠绢花,怀中还抱着质朴的扬琴。 “嗯。”洛清姿颔首,耳垂却泛起微红。前皇后离世后,她便想进宫来看看南宫尘,可无奈总寻不到机会。 今日陆家欢庆,宫里的公公特意请她来为陆皇后奏扬琴,她这才寻到机会进宫来见南宫尘。 “那日多谢三皇子。”洛清姿含笑看他,“民女无以为报,唯愿奏一曲清歌以消三皇子心头之浅愁。还望三皇子莫要嫌弃。” “嗯,如此便有劳洛姑娘了。”南宫尘替她接过琴,摆在一旁的石案上,方便洛清姿演奏。 “三皇子……唤我清姿便好。”洛清姿目光落在南宫尘身上,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只等他一个回答。 “好。”南宫尘点头,洛清姿的扬琴奏的极好,无可挑剔,令人如闻仙乐耳暂明。乐声清越,如冰玉相击,珠玑相接,又如雨打残荷,莺啼婉转。 南宫尘凝视专心弹奏的洛清姿,她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些女人都一样,但是又好像全都不一样。 洛清姿像株柔弱的菟丝花,在她身旁,他会觉得自己是强大的,可以被人依靠的,是被需要的。 二哥的事和母后的事,让他这段时间心情阴郁,却又难以对他人言说。 大哥的肆意霸道,二哥的来势汹汹,父皇的日薄西山,夹杂着自己对治理天下的渴望,一切都糟的不能再糟了。 他需要这片刻的宁静,他需要屏蔽外界的干扰,他需要一个知他懂他的知己。而这个知己正在慢慢与洛清姿的身影重合,融为一人。 洛清姿看着南宫尘的双眼,不由暗喜,成功了!这趟皇宫她总算没有白来。 琴声缈缈依依,吸引来往的宫人驻足细听,不多一会儿便围满了人。洛清姿目光询问南宫尘的意见,南宫尘示意无妨,请她继续。 宋烨笙从新皇后那里出来,经过此处,见宫人聚集,不由颦眉,对身边近侍道:“怎么回事?还不去看看。” 听着轻柔琴声,宋烨笙却没有半点好心情,目光渐渐凝聚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背影,她也知道那是谁。 近侍打听清楚后,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回来报告,“回禀太子妃,是洛尚书的女儿洛清姿在此奏扬琴。” 宋烨笙不屑的冷哼一声,“我当是谁。”侧首吩咐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她如此胡闹,把人给我赶走。” 小太监只得再度硬着头皮挤进人群去向白衣佳人传达太子妃的旨意。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本皇子若是没记错,这是本皇子的地方。皇嫂,别来无恙。”南宫尘闲庭信步走到宋烨笙面前。 四十三、怀旧空吟闻笛赋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三、怀旧空吟闻笛赋 宋烨笙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看着南宫尘脸上熟悉的笑容,恍惚间竟以为自己还在三年前。“南宫尘……” “皇嫂,清姿是我请来的,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皇嫂见谅。”南宫尘笑意不变,不懂声色的提醒了宋烨笙。 “清姿?”宋烨笙一愣,曾几何时,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她宋烨笙。宋烨笙的神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寒气逼人。 “宫中不是市肆,三弟还是注意一点,若是惊扰了皇上皇后就不好了。”说罢不再理会众人,拂袖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莫说是洛清姿,就连看热闹的众人也看得出宋烨笙与南宫尘之间的奇怪氛围。 洛清姿若有所思的盯着宋烨笙远去的背影,南宫尘感受到洛清姿投来探寻的目光,转头笑着对她道,“我们走吧。” “你们……”洛清姿看着南宫尘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为何宋烨笙一走,他也要走,莫非他是故意在此处等宋烨笙经过?洛清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洛姑娘,”南宫尘突然停了下来,身后跟着的洛清姿促不及防险些撞了上去。“我送你回去。”南宫尘不容抗拒的说道,明显不愿与她提前这件事。 “嗯。”洛清姿识趣的点点头,两人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谈刚才的事。南宫尘将洛清姿一直送到洛府门前才停下,“洛姑娘,今日谢谢你。” “清姿能为三皇子分忧是清姿的福分。”洛清姿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目光飞快从他身上略过,不敢停留太久。 眼瞧着洛清姿进去,南宫尘这才放心,转身离开洛府。忽听背后一人惊呼道,“三哥?” “亦悠?你怎么在这里?”南宫尘亦惊奇的问道。 亦悠今日特地进宫是为了答应韶颜公主入住长宁公主府的事,费了好一番口舌,好在皇伯最后还是同意了,并答应下月初七为二哥和韶颜举办婚事。 之前亦悠就对三哥提过帮助韶颜公主的事,不过三哥一直不同意,此刻也不好说与三哥,只得寻了个借口随便搪塞过去。 “今日我去了趟宫中,宫里今天可真热闹,皇伯的身体看上去也有了几分起色。” “是吗?”南宫尘不经意的反问,“可惜母后却已经不在了。”没想到没了母后的皇宫竟然都能热闹的起来。 父皇连后位也没有留给母后,父皇当初答应母后在后宫中只许她一人为他繁衍子嗣的,现在却也为那个陆贵妃破了例。如此看来,母后在父皇心中与他人又有何异。 “三哥,”亦悠自知方才失言,默默陪在南宫尘左右,希望能抚平他心中丧母之痛。 “亦悠,”南宫尘舔舔有些干裂的唇,慢慢抬起头来,“如果我说,我也想要那个位子,你会帮我吗?” 亦悠的表情显得很错愕,显然被他的话吓得不轻。随即反应过来后,严肃的问道,“三哥不是在说笑?” 南宫尘没有回避她的眼神,认真的点了点头。不放心的问道,“你会吗?” 亦悠以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可当事实摆在眼前,她一时还是难以接受。 看着南宫尘变得苍白的脸色,亦悠终究还是不忍心看他这样,点了点头,坚定答道,“我会。” 南宫尘突然用力揉了揉亦悠的头发,重新露出明爽的微笑,“三哥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亦悠点点头,一边向前走去,一边不放心的回望他。 宋烨笙一会到太子府,便气的直砸东西。什么名贵就摔什么,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她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 冷静下来之后才有心思去想别的,“穿白衣服的那个女的就是洛清姿?”华珠点点头,“正是。” “之前我让你准备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宋烨笙逗弄着自己平日里素喜的那只白猫。 “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太子妃您吩咐。”华珠亲自奉上香茗,让宋烨笙消消气。华珠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宋烨笙不悦,将手中的茶搁在一旁,挑眉问道。 “陆贵妃已有身孕,西北三都总使下月初三进京。太子妃,我们是否要通知宋大人计划提前?” “也好,下月初五请总使来[醉清风]一聚,共计太子大业。”宋烨笙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白猫,心情明显回转了不少。 如今陆家一家独大,陆贵妃有了身孕,皇上又已年老。如若皇上有天突然驾崩,陆家离那皇位也不过咫尺之遥。陆家若是得了这天下,还会有她宋家的立足之地吗? “主子,这次的事陆家占了先机。想要扳倒陆家看来还得费一番功夫。”秦舒心事重重,皱起了眉头。 “嗯。”任锦夜单手支头,闭目养神,对于秦舒的担忧,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秦舒犹自不知,自顾自地问道,“只是这陆贵妃怀孕的时间会不会太巧了一些?” “孩子不是皇上的。”任锦夜语不惊人死不休,正喝茶的秦舒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任锦夜同情而又嫌弃的看一眼秦舒,看在秦舒没有把水喷到自己身上的份上忍了忍,什么话都没说。 “真的吗?”秦舒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不是皇上的,那会是谁的?”毕竟宫里就那一个男人,总不能是太监的吧。 任锦夜不想回答秦舒的问题,无情道:“自己想。”重点不是孩子到底是谁生的,而是陆贵妃登上后位背后的阴谋。 有陆贵妃这个孩子在,皇上只怕是命不久矣。如果说以前陆方远起兵造反还有所顾虑的话,那么现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外戚夺权,扶植傀儡,这样的事历史上并不少见。陆方远这一步走的妙极,令人由衷赞叹。 不过眼下,这并不是任锦夜需要考虑的事。“阴山宝藏的事怎么样了?”任锦夜整了整衣角的褶皱。 “陆方远的人暂时还没有大的动静,而皇上的人还被我们的人拖在山西。”说起正经事秦舒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陆方恭当年开凿的密道有眉目了吗?”任锦夜抬眸睨视秦舒。 “听说千兽的蜥蜴在秘密寻找陆方恭的后代,我想那个密道开启的关键或许就在那个孩子身上。”秦舒摸摸长出胡茬的下巴,故作深沉。 “嗯。”难得任锦夜也认同了秦舒的观点。 “如今皇上已经放了南宫落,下月初皇上还打算为二皇子南宫落准备与楼兰韶颜公主的婚事。那我们何时动身去阴山?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任锦夜摆摆手,“此事不急。”论耐心,他有信心赢过陆方远。凡事欲速则不达。如果他没猜错,下月初陆方远那边一定会有大动静。 “那上次你和长宁公主遇刺的事,您打算怎么办?”秦舒见任锦夜对太子和宋家一直都没有出手,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宋煜箫是个聪明人,派人把这封信送到他手中,他知道该怎么办。”任锦夜从容淡定的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秦舒。 “是,属下这就去办。”秦舒说着起身便欲退下。“当当当”下人在外面敲了敲门,秦舒与任锦夜对视一眼,出声问道,“何事?” “南宫尘求见任大人。”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秦舒打发了下人,转身问道,“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 任锦夜面色沉静,不见丝毫的意外,“皇后死了,南宫落活了,他若不来我才会奇怪。好了,去做事吧。”秦舒点点头,很快消失在窗口。 “不知三皇子驾到,任锦夜有失远迎。”任锦夜拱手行礼。 “任大人免礼。”南宫尘虚扶任锦夜一把,开门见山的说道,“本王今日前来,想必大人知晓本王的意图。” “臣不知。”任锦夜巧妙避开了南宫尘投来的灼灼目光。 南宫尘右手握成拳,面露愠怒。两人目光相搏,不分上下。“……”良久的沉默过后,南宫尘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直言道:“明月公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任锦夜默不作声,他可从来没说过自己就是明月公子。这忙他不帮倒也说的过去。 何况他是拓跋氏的后代,与南宫氏本就有血海深仇。他没有理由去帮助南宫尘夺取天下。 “三皇子,这是何意?”任锦夜继续装傻充愣,执意不肯给南宫尘一个满意的答复。 “公子不必难为我,我要的东西,公子早就知道是什么了。不是吗?”南宫尘低下头,“宫中发生的事,公子应该也有所耳闻。” 任锦夜微微颔首,“略有耳闻。” “大哥重色,行事由心。二哥重武,刑重酷吏。天下交由之,必覆!”南宫尘目光坚韧,激扬文字欲指点江山,“我若得天下,必善待黎民百姓,以天下为家。” 任锦夜摇头,“你错了。”南宫尘以目光相问,任锦夜为南宫尘亲自沏了一杯茶。 “人无完人,也许天下交由太子或二皇子手中并不会像你想的这么糟。”说到底,这只是南宫尘为自己的私心所找的借口罢了。 “南宫氏的天下,危在不稳,不在其他。”任锦夜定睛与南宫尘对视。“看得见的危机往往不是最危险的,而看不见的危机才是真正致命的。” 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对此任锦夜也不愿再多说。“三皇子请回吧,锦夜言尽于此。” 四十四、故人减烛西窗语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四、故人减烛西窗语 亦悠午睡刚起,秋意便送进来一封信给亦悠。送信那人并未留下姓名,只是叮嘱一定要交到亦悠手中。 秋意收到此信不敢私自处理,一待亦悠醒来便急急呈了上来,不敢有片刻的耽搁。亦悠奇怪,拆开一看,竟是封告别信。 信中芊芊说,明月国突然发生了一点急事急需她赶回去处理,另外芊芊与那位王爷的婚事也已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时间紧急,来不及面辞,如若亦悠日后有需,可去琳琅阁找凤凛御。他一定会全力相助。 此次离别,只恐怕日后相见无期。天下正值多事之秋,芊芊此去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 亦悠匆匆看过了信,叹息之余只觉离别之仓促,自己竟连句告别的话也赶不及对芊芊说。亦悠立刻赶到玲珑阁,希望还能来得及见芊芊一面。 只可惜,玲珑阁已经大门紧锁,人去楼空。偌大的亭台楼阁静默无声,丝毫不见昔日的繁华景象。 亦悠默默转身,回望一眼玲珑阁。看来日后自己在京中,就真的只剩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时间过的飞快,半月光景弹指间竟已过去。转眼,秋天都已过去大半。不知不觉,冬天近在眼前。 韶颜迁进公主府也有半旬之久。公主府中的树木多半都已凋零,唯在竹林之后还剩下一棵绯红的枫树,清风一过,便沙沙作响。 韶颜自小长在沙漠之中,少见绿色植物。这红似血泣的枫树更是头一遭见过,所以尤为喜爱。一得了空,便现在枫树下静思,远远望去,倒也成了抹动人的风景。 大婚在即,韶颜却显得淡定且从容,没有半点准新娘该有的激动或娇羞。 亦悠也对此感到奇怪,直言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二哥?” “要说喜欢的话,实在有点困难。从我进京以来,我从未见过他,谈何喜欢不喜欢。”韶颜回首浅笑,快人快语的回答了亦悠。 “你呢?”韶颜突然问亦悠,“你是不是也快要嫁去龟兹了?”亦悠皱眉,“你怎么知道?” 韶颜莞尔一笑,调皮的耸耸肩。“猜到的,听下人们说他经常来拜访长宁公主。” 说来倒也奇怪,这半月来令狐与倒是鲜少再来公主府。亦悠松气的同时也担忧令狐与会有其他打算,或者直接向皇伯提亲。 冬意匆匆冲了进来,连对亦悠和韶颜行礼也顾不上,白着一张脸,对亦悠道:“主子,不好了,宫里出事了。” 韶颜留意到冬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便对亦悠点点头,“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亦悠应允,目送她远去。见韶颜走远,这才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慌?” “皇上今日上朝吐血昏厥过去,至今未醒。恐怕……”冬意低下头,不敢再说下去。 亦悠手心顿时变得冰凉,是陆家!一定是陆家做的!要不然皇伯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不醒,皇伯本就时日不多,难道陆方远就连一年的时间都等不了吗? 亦悠赶到皇宫的时候,寝殿内只有陆贵妃一人在皇伯身前照顾服侍他,陆贵妃禀退了侍奉的宫人,一人坐在床边。亦悠匆忙行了礼,“亦悠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陆贵妃抬抬手,不咸不淡的说道。亦悠与她交往不深,并且因为皇后的事,两人对彼此也都并无好感。 “行了,本宫乏了。”陆贵妃掩面打了个哈欠,“既然你来了,那你便替本宫在这里看着吧。本宫还有身孕,得回去休息了。” 陆贵妃爱抚着尚未显形的肚子,优雅起身。言语间,并不给亦悠答话的机会。 亦悠极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怒气,牙关咬的咯咯作响。“是你对不对?”亦悠没有回头。 “是你想要害死皇伯!”亦悠越说越怒,身体微微颤抖,“你害死了皇婶还不够,你还想害死皇伯吗?” 陆贵妃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尖利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陆贵妃大方承认,“对啊,是我做的。我在他的茶里加了钩吻。钩吻是什么东西你应该听过吧?” (钩吻: 马钱科常绿灌木。又名野葛、胡蔓草、除腥、黄藤、断肠草、吻葛,虎狼草、梭葛草、大炮叶,黄花苦晚藤、黄猛菜、发冷藤、藤黄。症状为呼吸麻痹,服用后半小时开始肌肉无力、全身疼痛,视力丧失,脉搏急而微弱,数小时内死亡,但直至死亡时头脑均为清醒状态。[百度节选]) “你!”亦悠控制不住自己,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扇了陆贵妃一个耳光。“卑鄙!” “你竟敢打我?”陆贵妃站立不稳险些倒下,足见亦悠下手有多重。陆贵妃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怒视亦悠,一双美目里像是快要喷出火来。 “陆方远想要我南宫氏的天下,那就看他有没有本事来拿。”这么多年亦悠终于不用再继续忍气吞声。亦悠无惧陆贵妃,直面迎上陆贵妃。 “就算屠尽我南宫氏,我也绝不会让他得逞!”亦悠冷笑,“我,不会再任由你们摆布!”说罢转身推门欲走。 “好啊,”陆贵妃怒极反笑,“就凭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见亦悠沉默,陆贵妃步步紧逼,慢慢悠悠走到亦悠面前,“别忘了,陆家能走到今天,还有你的一份力呢。” 亦悠咬紧下唇,轻哼一声,撇过头不愿理会陆贵妃。 “当初是谁给陆家传递宫里的情报,是谁向陆家反应南宫秉的动向,是谁暗中为陆家做事?” 陆贵妃凤眸轻挑,带着长长指甲套的手抚上亦悠白净的脸庞。阴恻恻问道:“嗯?长宁公主说是不是?” 陆贵妃所说的都是亦悠长久以来的心病。少时无知被陆峰舆所欺骗,以南宫府和莫逸武相要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这些事亦悠的的确确都无法否认。若是真要论罪,她南宫亦悠同样也是陆府同党。亦悠一言不发的推开陆贵妃,径自离开。 亦悠摒退了宫人,独自在宫中漫无目的的游荡。眼眶中蕴满了将落未落的泪。 她这一生都让陆方远给毁了!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对不起父母族人,更对不起那些无辜死于陆方远之手的人。 “公主果然是陆方远的人。”还未走出多远,便听闻一道冷冷女声在亦悠背后响起,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 亦悠回头去看,只见绿意一身黑衣,竟丝毫不同于往日的形象。“绿意?”亦悠惊诧,“你怎么会在此处?”亦悠记得自己出门前绿意分明在府中养病。 绿意并未上前,只是依旧那般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公主果真背叛了南宫氏。” 此话一出,亦悠心上不由得再度泛起凉意,“你,”亦悠不敢置信的开口,“你是皇伯的人?” “不错。”绿意点点头,无情的给了亦悠心头沉重一击,“其实皇上对你早有怀疑。如今皇上快要驾崩,不知公主对此是否满意?” 亦悠仿佛被一记蒙雷劈中,心也随着绿意的话渐渐沉入海底,她徒劳的动动嘴唇,像是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说,皇伯从一开始就从未相信我?”亦悠抬起头看着一脸冷意的绿意,“你是说,皇伯从一开始就是在对我演戏,诱我入局?” 亦悠脸上的悲恸让绿意也不忍心如此待她,只得避开了亦悠的目光,“嗯。” 亦悠微微一笑,整个人却似失了魂魄一般,空洞无神。自嘲道:“早知帝王家少深情,却不想原来到头来唯我一人为难。” 陆方远毁了她,任锦夜负了她,皇伯骗了她。原来她这颗棋子真的就只是颗棋子,不过是陆方远和皇上博弈的牺牲品,枉费她还将自己当做是人。 亦悠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来得及为皇伯流下眼泪。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她负了天下人,如今看来,却是天下人都负了她。 “你,是要为皇上报仇吗?”知道了真相的亦悠,如今已连皇伯二字都再难叫出口。 绿意抿唇不语,手中的短刃迟迟未动。 亦悠上前两步,闭上眼,“也罢,这条命且当是我还给南宫氏。动手吧。” “咣当”短刃落在地上,绿意侧身让开了路。亦悠不解的看着绿意,绿意冷声道:“你对我也算也恩,今日我放你一命。日后再见,你我两不相欠。”说罢,绿意大步离去。 绿意一走,亦悠便双膝无力的跪坐在地上,眼泪再难抑制。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裙上,晕开一大片暗色。 不知何处宫殿走水,宫中霎时乱作一团。不多时便听闻公公尖声喝道,“皇上驾崩了!” 所幸亦悠此时在一处假山之后,鲜少有人经过,一时之间也没人发现她在此处。她也不必担心会有人看见她。 亦悠抹干眼泪,抬起头望着天空。发现今夜天上无风无月,星光暗淡。“皇上,”亦悠沙哑着嗓子,“你瞧,你的天下终究还是乱了。” “我该恨你,也不该恨你。”亦悠双手环抱膝盖,喃喃自语“恨你看我深陷泥沼却不施以援手,恨你也把我当做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恨你的假情假意让我信以为真。” 说着说着泪水竟又溢出眼眶,亦悠胡乱的用手背抹去,“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为什么会这么难?” 四十五、夜来幽梦忽还乡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五、夜来幽梦忽还乡 皇帝驾崩,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任锦夜换上夜行衣趁乱入宫,刺探宫中各处情况。 二皇子南宫落离宫造反,发动兵变。 朝堂上后宫中,皆由陆家在背后操控。 太子南宫澈虽是名副其实的储君,手中却并无实权,反倒处于不利地位。 三皇子南宫尘也与南宫府来往日渐密切。 远处行来一群人,手中火把照亮了整个皇宫。在一片嘈杂的人群声中,杀声依稀可辨。 任锦夜避身于假山后,目光无意中扫过地上的一抹鲜色。目光顺着看上去才发现竟是女子的裙衫,看裙衫的样子,竟有几分熟悉。 “亦悠!”任锦夜看清地上那人之后不由惊呼出声,他轻轻把地上已经昏迷过去的亦悠抱起来。 她的脸上布满泪痕,连睫羽上都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任锦夜心中不由对她生出几许怜惜。皇上驾崩了,她一定心里很难过吧。 复国路上,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可她偏偏也是南宫氏的人,是他拓跋氏的仇人。亡国恨,灭国仇,国仇家恨都重重压在他肩头。 就连曾经许下的诺言,他也不得不违背。她曾经对他说,她等了他十年。她可知,他其实也同她一样等了十年。只是这十年对他们来说都太过漫长。 国仇一日未报,他们就一日不能在一起。秦舒不知何时出现在任锦夜身后。低声对任锦夜道:“南宫落今夜在宫中反了。” 任锦夜颔首,意料之中的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亦悠,下令道:“先撤,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任锦夜一回去就立即招来王太医替亦悠把脉,“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 “公主只是心口郁结,加之着凉,并无大碍。”王太医说罢,为亦悠开了副药方。并没有久留便告辞了。 “主子,如今我们该怎么办?”秦舒低声问道,“南相内忧外患并发,正是我们复国的好时机。” 任锦夜点点头,“嗯。”目光却没有移开半分,“通知琳琅阁的人,明日我要见到明夜国的人,那件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不过,宝藏那边我们是不是也得要做打算?老皇帝一死,只怕陆方远那边也提前行动。” “陆方远之所以对阴山宝藏迟迟不动手,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任锦夜问道。 秦舒:“因为千兽在找陆方恭留下的密道。” “嗯,”任锦夜颔首,“皇帝已死,陆方远现在大势在握,如今陆方恭的后代对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他不需要再忌惮皇上的势力。” 秦舒脸上露出几分苦恼,“现在皇上死了,那我们在山西的布置岂不是白费了?” “无妨,皇上是死了,但他的儿子们可并不是省心的人。”任锦夜淡然处之,“陆方远忽视的线索,正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秦舒了然任锦夜的意思,“属下这就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一定会在千兽的人之前找到。” “不错,拿到永夜宝藏,我们的胜算就会多一分。”任锦夜望着窗外已是下半夜的弦月,“弦月欲尽,永夜将出。” 不多一会儿下人便将王太医开的药煎好送了进来,任锦夜摒退了服侍的人,亲自为亦悠喂药。 没想到一碰到她,她便自己醒了过来。迷蒙的一双眼犹带水汽,慵懒无力的样子仿佛带了三分醉意。 她看见他,似乎极为吃惊,好半天才想起来问道:“这是……哪儿?”亦悠抚额,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任府。”任锦夜吹吹药,送一勺到亦悠嘴边。见她一脸错愕,下意识的咬紧下唇。任锦夜便道,“张开嘴。” “我……”亦悠张嘴,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任由任锦夜将药送到她嘴中。 心里的那些委屈分明就在嘴边,可是这些如何能对任锦夜明说,陆方远,皇伯,说来实在话长。更何况有些事,她其实也并不想他知道。 任锦夜知道她想问些什么,便开口道:“你在宫里昏倒了。”见她好了些,任锦夜便将药递给她,让她自己喝。 亦悠什么话也没说,只低头专心喝药。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亦悠的眉头却连皱都没皱一下。 任锦夜见她喝完药,又递给她一小碟蜜饯。亦悠有几分诧异的看着他,并没有想到他会给自己准备蜜饯。 其实喝药喝的太久,她早就不觉得苦了。蜜饯这种东西更是很少在吃,更何况那些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苦。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在喝药后吃这些。”事到如今,再继续遮遮掩掩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关于他到底是不是莫逸武,其实他们都已是心知肚明。 亦悠今夜心中有怨气,虽然明知他这是第一次主动承认他就是莫逸武。可现在她没那个心情去应付他。 “不要再提以前了。”亦悠冷冷道,“以前是以前,怎么任大人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吗?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 任锦夜默不作声的看着亦悠,亦悠知道自己今天有些过激了。心中歉疚,“对不起,是我过激了。” “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多谢任大人了,还劳烦大人派人送我回去。”亦悠说着掀开被褥下床来。 任锦夜一把拉住亦悠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你喜欢的人是我,你讨厌的人是陆峰舆,你害怕的人是你父王。” 亦悠没有想到他会回答自己的问题,虽然他回答的是十年前的答案,可还是一时愣在那里。“你身体不好,不宜多思,过劳。今夜就留在这里休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亦悠一把甩开他的手。为什么所有人在做安排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问她的意见。 十年了,她活够了这种傀儡的生活。她不需要别人来替自己拿主意。亦悠的反应之大,出乎任锦夜的意料。 “你怎么了?”任锦夜改双手握住她的肩,“你今天都见了谁?你的婢女呢?”任锦夜隐隐觉得今夜亦悠一人倒在宫中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听到他提起绿意,亦悠更是心头苦涩。绿意的背叛让她觉得,她真不知道她到底还能相信誰。她身处在一个又一个的阴谋漩涡中,想逃离却无力自拔。 “我见了谁,似乎都和你没有关系。”亦悠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刺,她现在抗拒所有人的接近。 “亦悠。”任锦夜轻轻将她拥进怀中,无可奈何替亦悠顺顺毛,对亦悠低头示弱,“我很担心你。” 亦悠身体一僵,不敢置信的抬头想要问问他说的是真是假。瓮声瓮气的问他,“是真的吗?”语气很明显软和了许多。 任锦夜微微颔首,“嗯。”他抬起她的头,关切问道:“亦悠,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亦悠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是她不肯对任锦夜坦诚相待,只是有些事,有些话,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 “送我回去吧。”亦悠对任锦夜灿然一笑,转移了话题。任锦夜见亦悠不愿多说宫中的事,便做罢了。 “嗯。”任锦夜知她素来执着,便亲自送她回长宁公主府。 一路上,两人目光偶有交错,亦悠都飞快的移开视线,脸色却飞起一抹娇红,煞是可爱。 “我有次梦见你回来了,可在梦里你不记得我了,我醒来时哭了很久。” 任锦夜心中一动,“你经常梦见我?” “嗯,是啊。”说着用她那双温婉明澈的眸子盯着他,问道:“那你呢?有没有梦见过我?” 任锦夜以手做拳,轻咳一声,“公主府到了,快进去吧。” “哦。”亦悠失望之余多了一分了然,看样子,他应该是没有梦见过。笑着对任锦夜告别,“那我进去了,你快回去吧。” 任锦夜转身回去,怎么会没有梦见过呢,他经常梦见她变成了自己的新娘。不过这个梦,他一定会实现的,到时候再告诉她也不迟。 “任大人。”背后传来莫婉离熟悉的声音,清凌凌的干净悦耳。“莫姑娘。”任锦夜颔首,停住脚步看着她。 “婉离在此谢过任大人对宋家的搭救之恩。”婉离福身。发髻上的一支夜明珠步摇在夜色中漫出莹莹玉光。 “莫姑娘不必客气,更何况我帮宋家也不是因为个人因素。”任锦夜不咸不淡的回答,对于莫婉离的示好并不放在心上。 莫婉离点头,“这个婉离自然知道,”婉离说着抬起头来直视任锦夜,“婉离若是没猜错,任大人最近恐怕要远行。” “何以见得?”任锦夜似笑非笑的问道。 “因为长安已是不可久居。”莫婉离态度不卑不亢,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杏眸在夜色中灼灼生辉。 “嗯,所以?”任锦夜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莫姑娘想说什么?” “任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婉离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两人对视良久,任锦夜打破了沉寂,“莫姑娘的意思锦夜明白了。只是莫姑娘,你想清楚了吗?” “嗯。”莫婉离点点头,目光坚定。 四十六、沉思往事立斜阳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六、沉思往事立斜阳 自皇上死后,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地方大员也都蠢蠢欲动,伺机欲出。楼兰,龟兹也都虎视眈眈,南相国危机四伏。 南宫落带二十万大军造反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内外。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不得安生。 亦悠听闻秋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并无意外。意外的事情太多,这种事情已经激不起她内心的波澜。 “原来帝王家里果真没有深情。”亦悠喃喃自语,皇伯前脚刚死,后脚二哥就发动兵变。 秋意静立在一旁,什么话也不敢说。她不是绿意,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打今年过来,秋意觉得主子变得越来越不可琢磨,让人难以猜透。 入夜时分,天竟下起微雨。这许是老天对南相国诸多变故的悲悯,亦悠嘲讽的想。 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如鬼魅一般现身在窗边,朦胧的杏月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蜥蜴?” “嗯,”蜥蜴转过身来,翻身从窗外跳了进来。挑了挑眉,“那些守卫撤掉了一半。” “如今是南相特殊时期,撤掉一半不足为奇。相比而言,我倒是更好奇你怎么会来?那个孩子找到了?” “南相国主死了,如今对国公而言,那个孩子可有可无。”蜥蜴直截了当,没有半点拐弯抹角。“不过,说起那个孩子,我查来查去查到的线索竟然指向了京城,这可真是怪事。” “怪事?”亦悠好奇心大起,“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陆方恭的遗孤。”蜥蜴像是知道亦悠要问什么一般,回答道:“陆方恭当年一战成名,这个孩子听说是他流落在外的,所以陆家的人都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亦悠了然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陆方远找他做什么?陆方远可不像是会突然顾念亲情的人。”如果真的要找,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这个嘛,”蜥蜴故意要卖关子,蜥蜴将一根手指放在眼前摇了摇,笑道:“我不能告诉你。” “…………”亦悠无力抚额,“那你今夜来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与我闲谈吧。”说着挑衅道:“忘了问你,上次那支箭的滋味怎么样?” 蜥蜴不由苦笑,在挖苦对方这一方面上他甘拜下风。正色道:“宫里发生的事情,蜻蜓都告诉国公了。国公说你现在只需要继续蛰伏,其他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蝴蝶,”蜥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蟒蛇死了。”蝴蝶是亦悠在千兽中的代号。 “嗯?”亦悠不解,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代号了。蝴蝶,多美的名字。不过可惜,她没有蝴蝶那么自由。 “是南宫落杀了他,南宫落此人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此人心思极重,城府极深。你要小心。” “放心吧,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公主,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亦悠劝慰道,“蜥蜴,我真的过够了这种生活。” 蜥蜴把手放在亦悠肩头,“放心吧,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他苍白的脸在月下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刹那间竟比月色更皎洁。 “等天下太平了,我想去明夜国水乡开一家客栈,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蜥蜴回过头来看着亦悠,问道“喂,你会来吧?” 亦悠也露出一抹灿烂真实的微笑,“放心吧,我当然会去的。” 只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陆方远志在天下,而不仅仅止步于南相。 “蜥蜴,龟兹那边最近怎么样了?没出什么事吧?令狐与狼子野心,南相之乱,他必有所作为。” 蜥蜴摇头,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龟兹那边倒是没听说,不过楼兰对于和南宫落的这门婚事倒是十分上心。” “二哥如今兵变,皇位之争尚未见胜负,楼兰这么快就选择把宝压在二哥身上?” “当然不是,楼兰对南相的变故尚持观望态度,所以借口推迟了婚约。”蜥蜴嘴角浮出一抹玩味的笑。“韶颜公主自恃盛颜,楼兰当然选择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亦悠并不认同楼兰的做法,微微摇了摇头。“只怕到头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的哥哥,她很了解。他们生在皇家,心气自是比别人高出几分来。无论是大哥,二哥还是三哥,都绝不会容许旁人挑自己的骨头。 楼兰若是应了这门亲,如约完婚,二哥兴许还能给楼兰几分薄面。可在兵变关头,楼兰若是有半点迟疑,只怕二哥也不会在亲信楼兰。楼兰此举可真是得不偿失。 蜥蜴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亦悠奇怪道:“说起来,你以前不是陆方远的近侍,怎么现在这么闲?怎么,被贬了?”说着还带有几分幸灾乐祸在里面。 “是啊,”蜥蜴无所谓的摊开手,“如今蜘蛛才是国公身边的红人。谁还记得我蜥蜴。话说回来,我听闻一件趣事想要说与你听。” “嗯?什么事,说来听听。”亦悠生出几分兴趣。窗外远远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蜥蜴站了许久,随意的在亦悠对面坐了下来。“无妨。”开讲之前还特意喝了一口冷茶开嗓,架子拿的十足,只欠惊堂木在手。 “当当当”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是秋意,“公主?您还没歇下吗?”说着推门便要进来。 蜥蜴无奈的笑了笑,飞身消失在夜色中,只剩打开的窗檐在风中吱呀。“滚蛋。”亦悠对着空窗气的直咬牙,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公主,你怎么了?”秋意一推开门见亦悠独自站在打开的窗口下,紧咬牙关,还以为是亦悠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亦悠随手关上了窗,头也不回的吩咐道:“你去睡吧。” 一大早父王便派人来知会亦悠今日辰时入宫。也不知是为何事,亦悠猜想许是二哥兵变的事。 急急入了宫,却不得入正殿。宫人说父王正在主持朝政,女眷暂时不得入内。 “主持朝政?”亦悠心中不免一惊,怎么难道就连父王也看上了那个位置?一股凉意自亦悠的脚底升起,凉透了她整颗心。 马公公见她面色不对,不由问道:“怎么?公主还不知道?” 亦悠面露惑色,不解道:“知道什么?”难道蜥蜴昨晚要告诉她的就是这件事? “皇上驾崩之前,命老奴在皇上死后将一纸诏书布告天下。”马公公提起侍奉多年的皇上就免不得要伤心一番。 马公公用袖子揩了揩眼角未出的泪,“皇上早知命不久矣,所以对于南相朝事早做了安排,命你父王为摄政王,在南相内乱清除之前暂理朝政。” 没有想到皇伯竟然对南相内乱早有准备,亦悠吃惊之余,更关心二哥的安危,二哥此次兵变恐怕无法善了。“那二哥呢?” “二皇子前夜在中官发动兵变,幸亏陆国公和摄政王两位早有防备,并没有让二皇子得逞奸计。” 马公公见亦悠脸色变得苍白,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公主也不太太过忧心。二皇子已逃出关外,身在金州。我们的人奈何他不得。” 亦悠颦颦远山细眉,二哥此行无疑是和大哥父王撕破脸皮。 果然听闻马公公说道,“公主待会千万莫要在摄政王面前提起二皇子,摄政王已下令捉拿逆贼二皇子。” 亦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反倒是奇怪另一件事。 既然皇伯对陆方远早有防备,又如何会轻易中了陆贵妃下的毒?皇伯的死自始至终都透着蹊跷。 亦悠安慰自己,但愿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了。皇伯已死,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没必要再和死人计较。 大殿之上,在摄政王面前陆方远依旧是笑脸相迎,暗地里却不见得真高兴。 没想到千辛万苦除掉了皇上,却不知从何冒出这一纸诏书生生坏了陆方远的好事,不气才怪。 “王爷,平叛南宫落叛乱之事就交由臣去做吧。”任锦夜弓身出列,主动请旨。 这一边陆方远也出身请旨,“臣也愿替摄政王分忧。” 摄政王很快做了定夺,“陆国公年事已高,不宜远行,况且京都也离不了你。”驳回了陆方远领军出征的意愿。 说着目光转到任锦夜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过后,才道:“任大人有心了,不过此行凶险万分,本王以为……” 任锦夜一掀衣袍跪在地上,扬声道:“臣定不辱使命,还望王爷能成全臣。” 摄政王亲自将任锦夜扶了起来,“任大人请起。”思虑片刻,同意了任锦夜的请求,“好吧,既然任大人有这份报国的心,本王也不便再劝阻。” “传令下去,即日起封任锦夜为前军都尉,率十万兵马讨伐逆贼南宫落。” 任锦夜一个头重重的磕了下去,冷清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谢王爷。” 有大臣提出太子已立,不如尽早将太子扶上位,册立新帝,以稳定人心,平息内乱。 摄政王点头同意了,定在下月初八行新帝册封大典,将此事昭告天下。摄政王此举,无疑是给太子一党吃了定心丸。 此诏一出,太子南宫澈门前车马水龙,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其中不乏有心人来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 四十七、相逢相亲知何日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七、相逢相亲知何日 任锦夜领兵讨伐南宫落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传到了亦悠耳中。亦悠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一为亲人,一为竹马,此战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愿看到。可大战在即,又岂是她说不愿就可以避免的。 亦悠怀着复杂的心情去任府,原本并没有打算要来找他,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现在转身走开,反倒显得刻意了。 手刚做势去敲,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亦悠与那人的目光相交,不由呀然出声。 “莫姑娘。”亦悠在一瞬间惊诧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长宁公主。”莫婉离侧身行礼,一缕墨发自身后滑落身上,低垂的眉眼平添三分春色。 亦悠颔首,婉离不再多言,径自离开。亦悠望着那抹远去的素色身影,这任府突然之间就不想去了。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任锦夜扳过她的肩膀,注视着她。 亦悠此时却不愿看他,挣开任锦夜搭在她肩上的手,别扭道:“我愿来便来,不愿来便走开,何须知会于你?” 任锦夜并不理会她,牵着她的手便向府里走去。“你干什么!放开!”亦悠一时挣不开他的手,有些不悦的皱起眉。 任锦夜停下脚步,“难得长宁公主上门,下官便擅自做主邀公主于府上一游,不知公主可愿意?”眸子里清晰倒映出她的模样。 亦悠抽开手,小声道:“可是这里这么多人……”任锦夜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反常。 任锦夜唇角的笑意更深一分,定定望着她,不许她躲开他的视线。“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亦悠沉默不语,含羞低下头,手指轻轻卷着任锦夜的一角衣袖,声音低的让人快要听不见,“走吧。” 任锦夜的府邸并不是很大,是个二进的小院,布置的也极为简单,并无什么特别的景致。 只在东隅一角的庭院中栽了几棵宫粉梅和绿萼梅,庭中连紫竹也少见。 横廊水面上搭了架质朴简单的小桥,清浅水面上主人无心种了些绿叶红荷,菡萏,只是此时花已残败,不成景致。 “大军何日出行?”沉默许久,亦悠终究还是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明日。”任锦夜站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映在水中,黄罗裙、蓝冠袍倒是十分相衬。 “如此紧急?”亦悠回头问他,明日他便要启程,他们好不容易才互明心迹,怎么这就要分开了。 “嗯。”任锦夜点头,“太子册封在即,平定叛乱之事不可不急。”见亦悠面色沉郁,又道:“以后你便是任府的女主人,想来便常来。”手指轻轻抚上亦悠的脸颊,“在这里等我回来。” 亦悠哪禁得住他如此,俏脸一红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还不待亦悠有所回应,心口突如其来的绞疼让亦悠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就要栽倒。 “亦悠!”任锦夜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亦悠,将她揽在怀中。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亦悠浅浅一笑,努力做出无事的样子,安慰道:“我没事。” “我派人去请王太医。”任锦夜不由分说的打横抱起亦悠,大步朝着最近的一间屋子走去。 亦悠有心阻止他,奈何却是有心无力。心口的绞痛久久不绝,哪里还容她去做出反应。刚出口“不要”两字人便已昏厥过去。 任锦夜坐在床边看着亦悠和自己相交的那只手,愣了愣神。“来人,去请王太医。” “王太医今日不在太医院当值,今日太医院只剩刘太医和薛太医。”下人闻言禀告道。 任锦夜皱皱眉,“去请刘太医。”论医术,薛太医略胜薛太医一筹,只是薛定此人系陆方远一派,他不愿与陆系有什么牵扯。 刘太医很快就来了,见长宁公主身在任府不由暗自疑心,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把过脉后,对任锦夜道:“长宁公主只是体弱,幼时便落下偏头痛的病根,偶有发作,不足为奇,还请大人宽心。” 任锦夜点点头,将一锭金子递给刘太医,“今日之事,刘大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刘太医笑逐颜开,双手接过金子,不住点头,“那是自然,若是无事,本官便先行一步了。” 前脚送走刘太医,后脚秦舒就来报说琳琅阁那边请他过去一趟,恐怕是明夜国来人了。 任锦夜离开时俯在亦悠额前落下轻柔一吻,低声呢喃:“等我回来。”随即招来两个婢女,命她们好好照顾长宁公主。 一得到琳琅阁的消息,任锦夜没有片刻的耽搁,翻身上马直奔琳琅阁而去。任锦夜携风入内之时,凤凛御正在塌前煮酒。见是任锦夜,“来了。” “嗯。”任锦夜身上寒气未去,解了外袍便匆匆坐了下来。“明夜国那边怎么说?” “不急。”凤凛御气定神闲,递过来一杯温好的酒,“先喝杯酒暖暖身子。”任锦夜接过一饮而尽。 “我听下面的人说你请命领军清剿南宫落的部队?”凤凛御合上被风吹开的窗,问道。 “嗯。”任锦夜点点头,“这是我离京的机会,有些事在京城不方便动手。” “明夜国那边的确传来了消息。”凤凛御举酒饮尽,“但他们需要一个信物。”任锦夜皱眉:“信物?什么信物?” “永夜宝藏中有一件玉器你或许听过,青赤两色螭龙璧。”凤凛御微微停顿后又道:“不过我听闻这青赤两色螭龙璧已不在永夜宝藏之中。” 任锦夜目光相询,“哪它现在何处,在何人手中?” 凤凛御沉吟,“应该在陆方恭后代手中,听说青赤两色螭龙璧便是打开永夜宝藏石门的钥匙。” 任锦夜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看样子,这个青赤两色螭龙璧是我们制胜的关键所在。”凤凛御点头,“不错。你何日启程” “明日。” “我听闻那南宫落已经占据了金州,金州乃蛮荒之地,多流亡隶民,此行你务必小心为上。” “嗯。”任锦夜突然问道,“依你之见,以为南宫尘此人如何?” “南宫氏三兄弟中,唯他尚可交之。此人才情出众,若可为我所用必可助你成事。只是,他身为南宫之后,此事只怕没那么容易。” “嗯。”任锦夜理理衣袖,“他志在四方,曾请我助他共夺南相。”凤凛御不由得露出一抹笑,“他倒是真会找人。” “若不是身份所固,我必交此人。”任锦夜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凤凛御宽慰道:“我看此事到也不是绝无可能,南宫尘此人不拘一格,心怀苍生,只要我们可以让他施展才华抱负,天下谁来做对他而言应该是一样的。” “此事再议,明日出行,京都的事就交给你了。”任锦夜临行将重任托付凤凛御。凤凛御点头,“千兽的事我会派人盯着的,你且放心。” “另外,我希望你能帮我保护一个人。” “长宁公主?”凤凛御心思玲珑,不难猜到那人是谁。任锦夜点点头。“十年了,你还是放心不下她。” 任锦夜目光萧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本就没有想过要放下她。” 亦悠再醒来已是入夜时分,窗外鸦雀声声,树影斑驳照应在窗台上。亦悠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很快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 “来人。”亦悠慢慢起身,两名婢女应声推门而入,福身行礼“见过长宁公主。” 亦悠抬手示意她们起来,问道:“你们大人现在在何处?”窗外的夜风吹得她霎时神台清明。 “大人出去了,想必很快就能回来,公主请稍等片刻。”两名婢女奉了热茶给她,怕亦悠着凉,又取了厚衣披在亦悠身上。 亦悠看着肩上的裘衣,可衣服却分明是女子的,不由心中暗疑,又不好当着婢女的面问出来。 亦悠见夜色四合,知任锦夜今夜多半是不会回来了,便披了衣裳告辞了。巷口当风,亦悠回府便受了些风寒。 一夜翻来覆去不得好睡,直至夜半亦悠才昏昏沉沉的睡了去。日上三竿才起身,一问秋意才知出行大军已走多时,此时恐怕已经出了城。 亦悠懊恼自己如此大意,竟临行连送一送任锦夜的机会都给错过。免不得一天沉沉闷闷,不爱言语。 “相逢相亲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但愿此行,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亦悠轻轻叹气,“秋意,扶我回去吧。” 二哥离京后,再未有消息传来,即便是有,也只会送到父王那里或军营中。至亲血肉相残,莫说是亦悠心中难受。如若皇后还尚在,不知该是何模样。 二哥造反,是借皇上驾崩的契机还是策划良久。亦悠无心再去追究,人心难测,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 “亦悠。”亦悠闻言转身,见陆峰舆一袭青袍缓步向自己走来。亦悠默默无话,陆峰舆逐渐走近,“他去领军,你很担心?” “担心不担心都是我的事。”亦悠不想和陆峰舆讨论这个问题。陆峰舆目光一暗,“我已经向我爹请命,跟随后军去讨伐南宫落。你放心,我一定会凯旋而归。” 亦悠摇头,“陆峰舆,我根本就不想任何人打仗。我更不希望二哥出事。”亦悠对陆峰舆很是失望,“对你来说战争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可对我来说不是。” 陆峰舆脸色红白相间,甚是精彩。 四十八、东宫祸起乱金州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八、东宫祸起乱金州 “王爷,金州送来五百里加急。”来人不敢耽误,马不停蹄的送到摄政王的书房。 “嗯,下去吧。”摄政王头疼的按按额角,这个南宫落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从小就是个闯祸王,没想到送到云涯巅后野心倒是变得不小。 南相 · 金州(三天前) 金州地处西北,再往西就是楼兰和龟兹,深居险地,易守难攻,地理位置十分要紧,有大片绿洲适宜人们生活安居,中原与西域也在此互通市肆。 可现如今,城下的杀声冲天,但闻兵戈相击的声音,而不再有昔日热闹欢笑的场景。 “城主,不好了,城破了。”护城督军身上带了好几道伤,踉跄着踏进了城主所在的主堂。 城主来到城墙上,发现士兵大多伤亡,箭断刀钝,厮杀声夹杂着悲泣声直冲云霄。城下的鲜血像条涓涓不断绝的河流。 城主仰天长啸一声,掩面道:“金州降,南相亡。”可天下若真是要亡,又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城主可以阻止的。 想明白这一点,城主便也不愿再苦苦守着城门继续做无谓的牺牲,遂大掌一挥,高声喝道:“开城门。” 金州一降,邻近的郡县乡为自保也纷纷归顺了南宫落的部队。南宫落的军队在短短三日内,竟增至二十五万,俨然成了一方的霸主。南宫落改金州为金陵国,封国号为齐,自立为王。 任锦夜所率的军队很快也抵达了距金州八十里的临州,大军并在临州驻扎下来。 两军对垒,分别做着紧张的部署,战事一触即发。只是两军兵力尚且悬殊,南宫落手下二十五万人,且都是勇将精兵,善于作战。而任锦夜手中所握多半是京畿守备军抽调的,且只有十万人。 此战看似寻常,实则危险万分。摄政王已下令由陆峰舆领后军十万人,京兆尹秦大人为督军十日后出发。 别人或许不知,但亦悠又岂能不知陆峰舆与任锦夜之间本就存着间隙,那秦大人又是陆方远的人,如此后军,有也同无。 任锦夜一入临州,便第一时间派人取来西北地形图,熟悉临州和金州的地形。虽然无法得知金州城的部署情况,但任锦夜对于临州的地形已经是烂熟于心。 光是如此还不够,任锦夜传令下去,“营中可有金州或临州的兄弟,立即带到我营帐中。”帐中一夜灯火未熄,烛影将任锦夜挺拔的身影拉得细长。 一夜不曾歇息,天刚露出鱼肚白,任锦夜便和秦舒两人骑马去了临州境内离金州最近的山,兰山。 任锦夜衣裳未换,依旧是昨天的那身黑袍,只是愈发衬得他眉目冷清,神情冷峻。 “此山再向西六七十里便是金州。”秦舒催马跟在任锦夜身后。任锦夜负手远观金州,金州城护城墙依稀可辨。 清晨雾重,林中寒气逼人,雾气沾湿任锦夜二人的衣角,“金州之战,不宜强攻。”任锦夜深锁眉宇,只是应当如何智取。 “不早了,公子,我们还是先回营帐再做商议也不迟。”晨光熹微,朝阳已在山头之上。 “嗯。”任锦夜点头,两人打马原路返回。途中突然见到一小道,不知通往何处。两人吁停了马,“这?” “你稍候带人进去看看,此路通往何处。”秦舒点点头,“是。”两人加快了返回的速度。 “任大人,帐外有人求见。”任锦夜两人刚一回营,还不待坐下,便听帐外士兵来报。 “让他进来。”任锦夜一掀衣袍,在主帅位置上坐了下来,一纤纤玉面书生缓步走了进来。 秦舒很是失望的叹气,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原以为会是为高人前来相助,没想到却是个腰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在下莫雨竹,见过任大人。”书生说着抱拳行了礼,手中握着一把未提书画的素面折扇。 起先任锦夜并未细看他,仔细打量过后才认出他是谁。目光一寸寸向上看去,白衣,纤腰,玉面,青冠,倒还真有几分书生的文弱书气在。 只是此人长的竟十分眼熟,任锦夜见是他,不由得微微一愣,冷峻的唇角溢出一抹笑,“原来是你。” 莫婉离莞尔一笑,“大人还真是生了一双利眼。”说着转了一圈,“如何?” 听她如此说,秦舒定睛细看了看,这才认出这书生竟是位俏佳人。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你是个女的?” 这莫婉离本就生的冷丽,眉眼分明,唇红齿白,扮起男装来更是分外惹人注目,活脱脱一个英俊的小生。 秦舒吃惊的表情取悦的莫婉离,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掩面笑道:“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坐吧。”任锦夜指一指手右下方的座位,命人给婉离上了杯茶,“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来。” 婉离收起笑,“自古以来也不是没有女子为将的先例,都说女子不如男,我偏偏要叫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任锦夜对于她的这份胸襟很是赏识。“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人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你自己多加小心。” 婉离心中一暖,“放心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了,他真当她什么都不会吗?她既然敢来自然说明她有活命的本事。 她自小流落在外,无父无母,四下流离,无枝可依。曾拜师学得杂耍的手艺。 后来得进宋府,宋父也对她另眼相加,授她学识和自保的武功,好叫她关键时刻保护好宋煜箫,叫他在乱世生存下去。 任锦夜点点头,“如此便好。”又对着秦舒吩咐道:“你先带她下去休息吧。”婉离扬起一抹笑,随秦舒去了。 “传令下去,今夜亥时火攻金州。”任锦夜在仔细查看过地图之后,下了第一道令。 金州易守难攻,想要彻底攻克恐怕得费些时日。这次火攻权当是为今后的战役探路,彼此试探试探。 “公子。”秦舒一脸喜色的冲了进来,彼时任锦夜正对着地图,思虑进攻和应对之策,知来人是秦舒,头抬也不抬一下,“何事?” “我刚带人从那小道走了一遭。大人你猜,结果如何?”秦舒兴冲冲的问道,怀中还抱着刚取下的头盔,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直通金州。”任锦夜漫不经心的答道。秦舒没趣的摸摸头,“大人如何得知?” 任锦夜移一移手中灯烛,好将地图看的更仔细,“我见你满面喜色,便猜到是如此。” 秦舒顿时感到无趣,询问道:“那大人打算如何利用此道,不如今夜我们前去金州时便走这条小道?” 任锦夜摇头,“不妥,此道窄小,不宜有过多人。宜偷袭撤退,不宜大队人马前去。此道你莫要他人知晓,我另有安排。” “是。”秦舒抱拳退下。 夜色很快笼罩着金州,城外林中只见飞鸟阵阵,却不曾引起人们的注意。 “王上,今夜臣夜观天象,只怕有大事要发生。”南宫落手下的军师不顾侍卫阻拦,冲了进来。 南宫落还沉浸在封王封帝的喜悦之中,丝毫不愿理会军师所说的话,反而反过来安慰军师:“军师且宽心,南相派来的人不过十万,何须我大军出马,此事就交由金州统领去做吧。” “王上!”军师对南宫落此举倍感失望,见南宫落不愿再理会自己,军师长跪之后甩袖愤愤而去。 与此同时,临州城外密林中,之见天空突然升起一颗琉璃信号弹。“时间到了,放箭!”秦舒抬头望见信号弹后立刻果断下令。 他所率的百人站在白日他与任锦夜登上的那座山头上待命,见主攻大队放出信号弹,秦舒立刻下令放箭。 一支支带着流火的飞箭射到了金州城城墙上。满天的火箭霎时间照亮了金州城整个夜空。 “王上,不好了,南相大军攻了过来。”守城士兵不敢有耽误,发现情况不对后即刻来报。 南宫落鹰眸一紧,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翻身下榻,穿上了一直放在枕边的盔甲,问道:“有多少人马可有看清?” “天太黑,属下实在难以看清。”那小兵面露为难。 南宫落一脚踢在那小兵身上,将小兵狠狠踹翻在地。冷冷道:“没用的废物。”说罢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南宫落刚登上城墙,一支火箭就直冲着他破面而来,丝毫不给侍卫们反应的时间。 南宫落脸上浮现寒冷的笑意,伸手抓住了那支箭,动作之快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是如何做到的。南宫落单手折断了那支箭,眉角流露出的冷意让人心上一寒。 南宫落伸出手,对身边的近侍吩咐道:“拿我的弓箭来。” 立刻有人奉上一张大弓,南宫落挽弓一发,秦舒身边一下子就倒下了三人。逼得秦舒等人不得不退后一些。 任锦夜所带大军早在秦舒放箭时,就已兵临金州城下,一时之间,城上城下刀刃相接,火光冲天。 四十九、星火点点映苍穹 - 君陌逍遥 - 婉离 四十九、星火点点映苍穹 任锦夜既已占得先机,自然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停了火箭,改投硫石,硫石遇火,更加大了火势的蔓延,作为重点攻击对象的城门很快变得岌岌可危。 南宫落眼见城中多处起火,危险的眸子中划过一丝狠意。西北地处内陆,少雨干旱,弄不好这一场火箭雨会让南宫落现有的一切毁于一旦。 念及今夜任锦夜应该只是来刺探虚实,应该不会带着全部人马,南宫落阴沉着脸下令,“抽调二万人去城中救火。” “是。”传令兵自知情况危急,领旨后很快退了下去,一刻也不敢耽搁。所幸粮草并不在火箭攻击范围内,暂时无碍。 “强攻。”任锦夜御马一身黑衣银甲在千军万马之中显得分外突出,极其引人注目。 部队步步逼近金州城城下,让守城的将士不由得心中陡然生出惧意。 “投石木。”南宫落目光变得更深一分,此战很明显他遇到对手了,南宫落对之前的轻敌心生悔意。 要知道即便是大哥南宫澈亲自带兵也未必能逼得南宫落如此窘境,没想到京城一个小小的状元竟有如此本事,到着实叫他刮目相看。 看准了东城门守备力量稍弱,任锦夜眸光不动,不紧不慢的下令,“撞东门。” 许是未曾好好准备,此战南宫落应对的极为狼狈,一时被任锦夜的部队打的有几分手忙脚乱。 看出任锦夜意图的南宫落在任锦夜之后立刻也下了令,“守东门。” 任锦夜的人在东门进攻受阻,任锦夜抬眸,“化整为零,断金州水脉。” 南宫落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任锦夜的人往护城河等重要水源中投了不知名的粉末。 南宫落冷冷一笑,“京都状元不过如此。”以为断了金州水源,金州就会不攻自破?呵呵,他早在金州城内打了不少井,井水与河水乃为两条水脉,互不干涉,南宫落认为任锦夜此举无疑是在做无用功。 见南宫落的军队毫无反应,秦舒疑道,“大人,此举似乎……” 任锦夜抬手,“无妨。我本就料到金州不可能没有其他的水源。如此一来,只是为了找出金州真正的用水来源。” 这一仗虽为试探,但也打的极为艰难。南宫落此人师从云涯巅,绝非泛泛之辈。武艺过人,等闲之人绝非他的对手。 任锦夜虽然占得先机,但这先机毕竟不能一直保持。待南宫落反应过来之后,更无优势可言。 两方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一时之间局势僵持不下。但这样的拉锯战对于任锦夜一方而言没有丝毫的好处,时间耗的越久对任锦夜越不利。 等天一亮,自己的军队就会彻底的暴露在南宫落的眼皮底下。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南相派来的军队。 任锦夜深深看一眼城墙上那个倨傲的身影,同样拿出弓箭对准南宫落的肩膀,连射三支箭。 早知道论武功,他任锦夜并不在南宫落之下。南宫落纵使身手再好,也不可能避得开这三支直射要害的箭。 三支飞来的箭夹杂着凌厉的风,让南宫落不得不全力应对。 南宫落一个侧身飞起,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但也只能避开其中两支。还剩一支斜插进南宫落大股,顿时鲜血如注。 南宫落看着自己大腿上的血窟窿,冷冷一笑、“还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怒极的南宫落大掌一挥,生生将那支箭拔了出来,丢在一边。副将急忙传来军中医师为南宫落处理伤口。 “鸣金收兵。”任锦夜毫不恋战,命手下将士收兵撤退。夜袭一战到此就可以结束了,多留无益。 副将见任锦夜的军队像潮水般退去,一时气愤不过,欲带人去追任锦夜的军队,南宫落抬手制止,“不必追。”副将有所迟疑,“这……” “他们还会来的,不必急于一时。”南宫落是在对副将说,也同样是在对自己说。棋逢对手,若太早分出输赢,岂不是太没意思。 任锦夜等人刚回到大营军帐中,莫雨竹一身布衣坐在帐中,命人奉上准备多时的热茶。温润一笑,面对任锦夜递来一杯茶“大人回来了。” 任锦夜点点头,看了一眼她才接过热茶喝了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雨竹在此处等候大人归来。”雨竹脸上笑意不改,“大人今夜火攻虽妙,却不是长久之策。想必明日南宫落的人必定会有所防范。” 任锦夜轻轻“嗯”了一声,“你有什么看法?” 莫雨竹展开任锦夜桌上的地图,靠近任锦夜,“金州干旱宜火攻不错,但单凭火箭进攻只怕再难取得成效。” 任锦夜默不作声,只等着她的下文。任锦夜的沉默不由得让莫雨竹对自己的办法生出一丝紧张。 “大人也想要找到金州用水的源头吧?”莫雨竹的双眼随着说话而变得亮晶晶,吸引人沉沦其中。 “断水源,不如烧粮草来的干脆。”莫雨竹大胆的提出自己的看法,见任锦夜还是没有反应,莫雨竹解释道:“与其费力找水脉,断百姓生活,倒不如断南宫落后路。没了补给,他纵使有心起兵也无力,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任锦夜低着头,抚卷提醒她:“只怕粮草所在只会比水脉更不好找。” 莫雨竹所说的想法,任锦夜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粮草和水脉两相权衡之下,他才做出了更有利的选择,断水脉。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莫雨竹侧过头来看着他,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脸上意气风发,眉眼飞扬。 “赌什么。”任锦夜专心看地图,漫不经心的追问了一句。很明显他对这个赌局并不是很上心。 “比谁先断金州命脉,拿下金州。”莫雨竹表现出的胸有成竹的态度让旁人对这个战局平白生出几许期待。 任锦夜闻言抬起头看着她,灯火映照之下微抿的冷峻唇线,弧度都变得柔和。“你要进金州城?”分明是个问句,任锦夜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莫雨竹带着几分被人一语道破的尴尬,点点头,“嗯。”见任锦夜微微皱起眉,莫雨竹赶忙有说道:“你放心,我是女人,他们不会对我起疑的。” 任锦夜依旧紧锁眉头,“你一人前去太过危险。” 莫雨竹耳根一红,随即她那双深色的眸子直直望了过来,“那,大人可愿与婉离同去,保护婉离?” 任锦夜闻言一愣,似乎并没有想过她会如此说。莫雨竹脸上的笑意随着任锦夜的沉默而变得有几分凝固。 就在她在为自己一时冲动所说的话后悔时,却听见任锦夜低声应了下来,“也好。我陪你同去。” 婉离脸上的笑意难以抑制的蔓延开来,她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雨竹便先下去准备了。” “嗯。”任锦夜颔首,却并未起身,“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进城。” “好。”婉离盈盈一笑。 夜来风急,任锦夜无心安睡,与秦舒一同在营中各处巡视。将士们多已睡下,夜蝉声夹杂着战士们高低不一的呼声。不知为何听着这声音,让人极容易感到安心。 “明日,我与婉离会从那条小道入金州城,我不在的日子你在营中安排一下。南宫落那边有什么情况,也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做定夺。” “是,大人。”秦舒知道轻重,“只是秦舒不懂大战在即,大人何必以身犯险。” 任锦夜迎风而立,“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顿了顿,“我此次前去即是犯险,但也是机遇。我们的确应该去金州城内去看一看。” 秦舒怀着一颗八卦的心,几度欲开口询问关于长宁公主和婉离的事都张不开口。终于还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主子,”一开口,秦舒就有几分后悔。 “嗯。”任锦夜负手在前,听到秦舒的声音回头看了过来。“何事?” 秦舒思索片刻,婉转问道,“主子为何对那莫婉离如此关心?”您喜欢的不是长宁公主吗?后半句秦舒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好在他及时刹住了。 任锦夜皱眉,不解地反问道:“我何时关心过她?”在他印象中,他对莫婉离最多也只能算是比其他女人友善一点,还谈不上关心的程度。 秦舒见状,只得换个说法问他,“如果,女扮男装来的不是莫姑娘,而是南宫姑娘,您会如何?” 闻言任锦夜的目光冷冷扫了过来,“我不会让她有机会到战场上来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舒不解,挠了挠头问道“为何?以南宫姑娘的才智未必就不及莫姑娘。” 任锦夜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火堆上,眸色也随之变得温柔起来。“因为我绝对不容许自己让她涉险。” 此话一出,秦舒还怎会不懂。对莫姑娘,任锦夜是有几分看重,但这看重无关风月。任锦夜会担心莫婉离的安危,但绝不会把她的命看的高于一切。 对于南宫姑娘就不一样了,任锦夜将她置于心上,免她惊,免她扰,将她妥善收藏。他不愿意她受到任何一点点的伤害。两相比较,二者的重要程度高下立见。 “只是以南宫姑娘之才,一生深藏背后,也许只会让明珠蒙尘。”秦舒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任锦夜却摇了摇头,“亦悠她太过娇弱,任何一点风雨对她的打击也许都是致命的,我不需要她与我共同面对风雨,那本就不是她该做的。我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在家等我回来。” 两人久久不再说话,任由夜风吹拂两人的衣角,“夜深了,我们回去吧。”秦舒提议道。 五十、谁念西风独自凉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谁念西风独自凉 宋煜箫到亦悠府上来讨要婉离的时候,已是任锦夜大军出行第三天。整个相府上上下下没有人知道莫婉离去了哪里。 即便是宋煜箫将王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莫婉离的下落。她仿佛就这样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影踪。 或许别人会不知道婉离去了哪里,但最了解女人的往往是女人。加上婉离消失的时间有这么巧,亦悠不难猜到婉离此时应该和任锦夜的大军在一起。 一想到婉离现在和任锦夜在一起,亦悠就觉得自己心堵的慌,虽然蜥蜴有时也会带来一些金州的消息,但这对于亦悠来说远远不够。 她希望能和任锦夜比肩的人,能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的那个人是她,而不是婉离。 “蜥蜴,我……”亦悠渴望去金州的心或许不会有人懂,或者说她也不愿让别人懂。她不说,蜥蜴也体贴的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没有人能从头到尾完整的参与别人的人生。既然不愿说,那么不问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蜥蜴看着亦悠出神了半天,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说道。 亦悠懵懂的抬头,“嗯?什么事?”其实亦悠此时根本没兴趣听别的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任锦夜和莫婉离在一起的画面。 蜥蜴虽然不明白亦悠对相府那个莫婉离何来的敌意,但直觉告诉他,这两人之间有些不同寻常。 蜥蜴将手放在亦悠肩膀上,“蜘蛛已经在京城查到了陆方恭的那个孩子。”蜥蜴目光与亦悠相对。 亦悠几乎从蜥蜴的眼睛中看到了答案,亦悠张张微微干裂的嘴,问道:“是谁?”蜥蜴放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她几下,“暂时还不确定,但已经怀疑到莫婉离身上了。” 果然是她,亦悠就知道。亦悠想起婉离曾跟她说过,她是孤儿。没想到兜兜转转,莫婉离竟然是陆方恭的女儿。亦悠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亦悠,”蜥蜴拿开了放在她肩上的手,“国公交代了,永夜宝藏的钥匙极有可能在她身上,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婉离身上的永夜宝藏的钥匙青赤两色螭纹璧。” 亦悠起身,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放心,我会完成的。不过,”亦悠话音一转,“既然婉离是国公的侄女,为何国公不直接认她呢?” 蜥蜴目光直直像是要看到亦悠心里去,他说:“亦悠,你当真不知婉离现在人在何处吗?” 亦悠逃避般的扭过脸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故意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蜥蜴并没有拆穿亦悠蹩脚的谎言,“莫婉离现在化名为莫雨竹,人就在任锦夜军队之中。” 亦悠怒瞪着蜥蜴,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悦,“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不想听。” 蜥蜴什么都不解释,“蝴蝶,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飞蛾扑火。任锦夜,莫婉离,这两个人你都碰不得。” 亦悠几日以来心中的怒气完完全全的被蜥蜴点着了,“我不需要别人来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蜥蜴似乎被亦悠的话伤的不轻,蜥蜴也转过头不想再看亦悠,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成为下一个蟒蛇。” 千兽从开始的一万人到一千人,再从一千人中脱颖而出一百人,到现在一百人中数得上名号的十人,蜥蜴一路走来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蟒蛇曾经也是前十的杀手,可还不是说没就没了。更何况是亦悠这种没有半点武功的暗线。 亦悠的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蜥蜴,送我去金州吧,螭纹璧我会拿到的。”蜥蜴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不行,蝴蝶。国公说过你不可以离开京城。” 亦悠一点都不想听过国公这两个字,亦悠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困不住我一辈子。” 蜥蜴显然也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待任锦夜此行回来,国公自会为你安排一切。你只需要照做便好。” 亦悠忍着泪笑出了声,“安排,安排,安排!”亦悠随手将手边的花瓶打落在地,“我不需要他替我安排。” “不要使小性子,国公的为人,你是清楚的。”蜥蜴皱着眉提醒她,但亦悠并没有理会他。 门外突然传来下人夜中巡视的声音,隐约可见火把发出的亮光。蜥蜴打开窗,回头看着亦悠,“我走了。” “嗯。”亦悠不在意的挥挥手,并不把蜥蜴的离去放在心上。“亦悠,”蜥蜴突然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亦悠抬头不解的看着他,“无论何时,千万不要做傻事。”亦悠好笑的看着蜥蜴,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好。” 蜥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亦悠却倚着窗想到:蜥蜴说不要做傻事。可是却没人告诉她,傻事是如何定义的。独自去金州算是傻事吗? 表面上亦悠不耻于婉离私自离京去军营的举动,实际上心里却不知有多羡慕。因为她知道那样的事绝对不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莫说是陆方远不会容许她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即便是父王也绝不会同意她堂堂长宁公主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自己不同于婉离,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里。亦悠既痛恨于束缚自己的身份,却也深知自己离不了身份所给予自己的锦衣玉食。 亦悠仔细打量着自己如今居住的琼楼玉阁,雕栏分明精美无双,但也像一个华丽无比的牢笼,困住了自己。 “多美的鸟笼。”亦悠自嘲,却忍不住一遍遍的在心里幻想着金州的模样,任锦夜如今会在做什么,婉离会陪在他身边吗? 有温热液体从脸颊滑落,亦悠恋恋不舍的关上窗,关上了窗外的那轮皎洁月光和满地银霜。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下人恭恭敬敬的敲门问道。 亦悠累了,用手背抹去了泪痕,声音恢复了平静,“没什么,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叫人进来收拾一下。” 一夜枯坐,亦悠越发觉得自己年轻的皮囊下住着一颗苍老的心。红花咒发作的频率已经变得越来越频繁,公主府人人都道是长宁公主患了心悸,时常昏厥。 蜥蜴曾经给亦悠带来蝎子当年给的用来缓解红花咒发作止疼的药。一想到这些药不过是陆方远施舍给她的,亦悠就一点也不想用。 陆方远要真有这么好心,当年在石室怎么不一起把这药给她,非得留到如今。说到底不过因为如今自己对他还尚有用处。 陆峰舆还同以前一样,时常来探望她,但两人之间所说的话已经变得越来越少。看上去陆峰舆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即将的出行。 不过金州之战暂时看来,到的确是不必担心。因为任锦夜在金州已经小胜南宫落一局。准确消息是,任锦夜孤身潜入金州城,烧掉了金州城的大半粮草。 新皇册封在即,金州那边又频频传来捷报,京城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下,丝毫不受金州作乱的影响。 然而太子潜邸并不包括其中。宋烨笙当日急功近利,为了自己的皇后之位,与西北三都总使暗中有所往来,已将所有的宝都压在太子身上。 却万万没有料到那西北三都总使竟在南宫落攻下金州城的那日,临阵倒戈,弃了太子转投入南宫落麾下,与南宫落沆瀣一气对付朝廷。 西北三都总使与太子之前的约定全都做了废,而西北三都总使反叛的时机实在是不得不令人怀疑其中有蹊跷。 原本宋烨笙以为此事可大可小,无非是太子登基少了份助力,便暗中瞒下,并没有对太子声张。 更何况太子与西北三都总使暗中有联系的事本就无人知晓,只要她和太子不松口,谁会想得到西北三都总使曾是太子的人,谁又敢说太子结党营私,在皇上驾崩之前已生二心。 奈何天不遂人愿,怕什么就来什么,西北那边竟传出西北三都总使与太子暗中勾结陷害南宫落的消息,使太子一时之间陷入了不仁不义的地位。 纵使他二人有心为自己辩解,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宋烨笙在太子府成了众矢之的。这或许是宋烨笙一开始没有想到的。 太子虽然没有废了她,但太子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院子。不废她,或许只是因为要顾及宋家的几分薄面。 虽说京城的人捕风捉影,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太子与西北三都总使在醉清风私下见面是不争的事实。 摄政王一怒之下,废了太子,册封新皇一事就此作罢。太子门前不复前些日子车水马龙的景象。 南宫澈已废,南宫落被朝廷镇压,南宫尘的不作为反而是最好的作为。如今三兄弟中最没有胜算的那个反倒成了胜算最大的。 摄政王不免对这个南宫尘更看重几分,不错不错,戒骄戒躁才是一代帝王必备的品质。就这一点来说,南宫尘的确是胜过他的两个哥哥。 五十一、君问归期未有期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一、君问归期未有期 就在所有人以为金州必破之时,南宫落出其不意的迎娶了西北三都总使的独女和契丹的三公主。 依靠着契丹派来的五万精锐和西北三都总使送来的补给粮草,生生扭转了不利的局势,硬是压了任锦夜军队一头。三十万对十万,任锦夜如今的胜算已然不多了。 虽然这种明显依靠女人的办法为人所不耻,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的确很有效。 在南宫落第三次主动出击临州后,近三万人的伤亡对任锦夜的军队来说无疑是个重创。相较于临州军队的紧张疲惫,金州军队一个个兵强马壮,精力充沛。 “后援军现在何处?”任锦夜冷峻的脸上眉宇深锁,如果三日内援兵依旧不来,他们这些人极有可能就会被南宫落的军队围歼。 副将极力掩饰着自己对朝廷派来援军的失望。按理说,后援军队应该在前锋部队出发十天后就出发,但因为太子此事便延误了三天,这三天对于临州城的部队来说,可不是件小事。 副将抱拳,语气多少已经带了几分认命般的颓败,愤愤道:“后援部队昨日才领命,今日才启程,此刻应该正在来的路上。恐怕最快也得五日才可到达。” “五日?”任锦夜手指顺着地图而动,“好,五日便五日。”半个月都撑过来了,五日,他任锦夜还等的起。 “大人。”副将惊诧的抬头,要知道他们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这仗要怎么打?朝廷分明是把他们先头部队当炮灰使。 任锦夜轻叩桌面,问他,“可读过孙子兵法?” 副将点点头,“自然。”身为武将,孙子兵法作为必读之物怎么可能没看过。有甚者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你现在可知我们以我们的情况该如何做?”任锦夜看他。 “避之不战?”副将摇头,颇为担忧,“只怕我们有心避战,南宫落可不会让我们如愿。若是南宫落下令围城……” 不待任锦夜开口,莫雨竹走了进来,语气笃定道:“南宫落绝不会下令围临州城,大人尽可放心。” 副将横眉冷竖,不悦道:“南宫落的心思岂是你一介草民可以肆意揣度的。再说你有何证据证明南宫落不会围临州城。” “第一、我们只是先头部队,况且有十万人,南宫落纵使手握二十五万大军,也绝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就拿下临州。” “第二、南宫落手中二十五万大军,其中五万来自契丹,虽是精锐却不是南宫落的心腹,难免用起来会有顾及。” “再者说,南宫落手中唯一的胜算就是这二十万军队,他不可能全部派出来进攻临州。除掉金州城的守卫和部署在其他地方的兵力,南宫落可以用来进攻临州的军队,不会超过十五万。” 莫雨竹逼近副将,“十五万的话,从肃州急调五万人应该也不是难事,如此一来我们和南宫落之间的差距也不算是太过悬殊。放手一搏,也不是没有胜的可能。” “第三、南宫落如果想要围城,只怕临州城下早已是水泄不通。南宫落之所以不敢围城,是因为他不清楚我们后军的情况,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任锦夜颔首,不懂声色的收回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这一番话下来,那副将对莫雨竹早已是心服口服,“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佩服,莫兄请受我一拜。”说着便掀衣单膝跪地。 莫雨竹丝毫不见扭捏,大大方方爽朗一笑,上前几步扶住了副将的双臂,“高兄快快请起,小弟如何受得起你这一拜。” 莫雨竹说着面露几分遗憾,“古人曾道:宁做百夫长,胜过一书生。小弟无缘得入军营,已是心中一大遗憾,高兄莫要羞煞小弟。” 高副将也哈哈一笑,用力的拍了拍莫雨竹的肩膀。“贤弟如此说,可就是过分谦逊了。” 莫雨竹回之一笑,又对着任锦夜抱拳道:“愚以为任大人所说避战之策虽为上乘,但也容易引起南宫落的戒心。” 莫雨竹抬眼偷偷打量了一眼任锦夜,“倒不如我们向肃州借军五万,主动出击金州,来一招‘虚张声势’,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任锦夜眉峰依旧冷峻,眼中的冰雪却已有几分消融之意。“想法的确不错,但实现起来却是纸上谈兵。” 莫雨竹闻言也不气馁,俯身虚心请教,“愿闻其详。” 任锦夜起身来到沙盘前面,举了红旗示意给副将和莫雨竹二人。问道:“肃州统领你可知是谁?” 莫雨竹颦眉一蹙,摇摇头,“不知。”高副将带兵多年自然有所知晓,“是西北三都总使的外甥王昭。” 任锦夜点头,问莫雨竹:“现在你还觉得肃州会派人来支援吗?”西北三都总使已与南宫落结成共识。肃州没有火上浇油,趁火打劫已是仁至义尽。指望肃州增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西北三都总使投入南宫落一派对于西北一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也只有京都才会流传着一些荒谬的流言。 太子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太过愚蠢,认人不清。这个暗亏他就是不乐意也只能自己吞。 莫雨竹后知后觉的摇头,“原来如此。”她抬眸看着任锦夜,问道:“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早有想到,对不对?” 任锦夜直视莫雨竹,耐心的向她解释,“领兵打仗,并非你想的那么儿戏,所有的情况都必须得考虑到。” 莫雨竹心中了然,对刚才自己的自大感到羞愧万分。任锦夜见莫雨竹脸颊绯红,宽慰道:“你能有这番见解,已是难得。更何况我手中握着的是数万条人命,我必须得对他们负责。” 莫雨竹抬头对上任锦夜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明白。”她只是太想证明她可以帮到他,所以才这么着急。 上次也是这样。在金州城内,如果不是有任锦夜几次护着她,她哪里还能四肢健全的站在这儿。 她不想做被保护的那一个,她要证明,有一天自己一定能够强大到可以站在他的身边,不需要他来保护她。 “不早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援兵的事,容后再议。”任锦夜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有些事急也急不来,倒不如坦然处之,问题总会迎刃而解的。 莫雨竹回到自己的帐中,左右也是无事,见主帅营中灯火未熄,便亲自做了碗羹汤送了过去。 “我就知道你定还未睡。”莫雨竹一面盈盈笑着一面掀开帘幕走了进来。任锦夜放下手中兵法书卷,按按额角,“嗯。” “还在为金州的事烦心吧?”莫雨竹跪坐在任锦夜对面,“给你煮了羹,喝一点儿吧。”帐中只有他们二人,莫雨竹在任锦夜面前不由得变得拘谨起来。 “多谢莫姑娘。”任锦夜客气的道谢,喝了几口便放下了。“不好喝?”莫雨竹小心翼翼的问道。“没有。”任锦夜报以歉意的微微一笑,“只是我现在吃不下。” 莫雨竹二话不说突然一把将任锦夜拉了起来,向外走去。笑容皎洁明媚,“今夜星辰很漂亮,一起去看看吧?” 任锦夜不懂声色的避开莫雨竹拉住的衣袖,“莫姑娘若是有兴致,我叫秦舒陪着你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看着任锦夜负手而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有几分失落,但同时也让她更想靠近这个男人。莫雨竹喃喃自语,“任锦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人,这里有一封从京都送来的信,指名一定要交给你。”秦舒说着脸色还带着几分古怪神色。 “嗯。”任锦夜坐了下来,“拿过来吧。”信封上的字体娟秀挺拔,行云流水,任锦夜心头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手中动作不由得一滞。 信不长,但是纸短情长。他没有猜错,果然是亦悠来的信。任锦夜如墨色般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温润的笑意。她在京城一定等着急了吧,都写信来问他的安危和归期。 秦舒看着任锦夜这么久以来难得露出的笑容,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他就知道主子对这个长宁公主格外不同些,如今看来,他的说法还不够严谨,应该是任锦夜对长宁公主非常特别。但愿这种特别不会是坏事,毕竟长宁公主再好,她也姓南宫。 斟酌半晌,任锦夜觉得怎么回信都不够好,秦舒在一旁看得险些憋出内伤。任锦夜冷冷投来一记飞刀,秦舒立马恢复面无表情的脸,假装不经意的移开了目光。 任锦夜将回信写好,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三天之内把信带给她。”秦舒一个趔趄,失声叫了出来“三天!” “两天。”任锦夜冷着脸,目光犀利如箭,嗖嗖从秦舒脸上的划过。秦舒都快哭了,“别别别,三天就三天!”说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嗯。”任锦夜颔首,秦舒换了匹千里良驹,连夜便出发了。 “公主,有人将这封信放在门口。”秋意将信交到亦悠手中。亦悠一眼便辨认出是任锦夜的字迹,欢喜的起身,追问道:“送信的人呢?” “不知道,他敲了门就走了,没有人看见。”亦悠坐下,自言自语:“他身为主帅,一定走不开。”这信怎么可能是他亲自送来的。 “你下去吧。”亦悠挥挥手,摒退了四周的人。“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亦悠的指尖慢慢从他的字上划过,将那信贴近自己的胸口,“逸武。”她会在这儿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五十二、十年生死两茫茫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二、十年生死两茫茫 风声萧索,夜幕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降临。城下的火光不绝,此时的临州城无异于当日的金州城,整座城都被火舌包围着。 这已经是南宫落这两日发起第三次进攻,临州城的兄弟们都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强攻搞得有些疲惫不堪。 任锦夜抿唇不语,英气的侧脸是如同刀削的冷峻。“大人,今日已是第五日。若是后军明日仍不能抵达临州,兄弟们恐怕……坚持不住了。” “嗯。”任锦夜眉宇紧锁,浑身散发着寒气,逼人不敢靠近。“下去吧。”匆匆而去的高副将和正要进门的莫雨竹打了个照面,莫雨竹甚至还来不及向他询问战况,高副将便已消失在城墙上的一众士兵之中,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莫雨竹惊诧不解,面露惑色,“南宫落手中能动的不是只有十五万人吗?临州城下的兵马可远远不止十五万人。” “南宫落手中的确是只有十五万人,但昨日已传来线报,肃州已反。王昭昨日便已献上自己手中五万人供南宫落遣调。” “那,”莫雨竹意识到他们此刻情况的危急,双手下意识的握紧,焦急问道:“朝廷知晓此事吗?” “不过是早晚的事,不出五日,消息就会传到朝廷里。”怕只怕,到时候再想取金州,就是难上加难了。 莫雨竹建议道:“大人,临州城危,不如后退五十里,拖延时间等候援兵。”临州眼下已经守不住了,倒不如早点放弃,还可以减少伤亡。 任锦夜默不作声,抬眼望着天色,轻吐:“不必。”莫雨竹不解,正想问他为什么。却突然觉得脸上微凉,抬头去看,只见漆黑夜空被闪电划破好几道口子,紧接着便是雷声隆隆。 任锦夜面色不变,慢条斯理的走近城墙,随意地抬了抬手指,“放。”密集箭雨夹着呼啸风声迎面而来。 临州城下的火很快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所浇灭,而士兵们也迫于密集箭雨而不得不后退,南宫落眼神晦暗,高声令道:“不许退!” 这临州城攻的极为艰难,已经攻了五日也不见任锦夜的军队有败迹,莫说士兵们多有不满,南宫落自己也是着急上火。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这临州城他说什么也要拿下。事到如今,他已是两难局面,骑虎难下。 如今他二十万人都攻不下一个不足十万人的临州,此时撤退传出去叫他南宫落颜面何存?可若是不退,也不过讨得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两败局面。 任锦夜,绝非等闲。南宫落隐隐觉得,或许任锦夜才是自己建国路上最大的阻碍。 将士们只得硬着头皮迎上这无眼的箭雨。任锦夜唇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开城门,迎敌。”既然避无可避,那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此时群雄并起,逐鹿中原,正不知鹿死谁手。南宫落,南宫澈,南宫尘,陆方远,任锦夜衣袂翻飞,英姿飒爽,这天下,他任锦夜要了。锋芒一出,竟无人可与其争锋。 莫雨竹看着任锦夜的侧脸,不由得一愣。此时的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莫雨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漏掉了一拍,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心上人。 任锦夜戴上银色的头盔,从莫雨竹身边擦肩而过。莫雨竹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任锦夜抬眼看了她一眼。 莫雨竹对他一笑,松开了手,“小心一点。”任锦夜点头,箭步离去。 “布阵。”既然在兵力上存在悬殊,那就分散南宫落的兵力,慢慢耗。 墨色的天空中乌云密布,似有黑龙隐匿其中,不时一吐闪电。任锦夜深谙派兵布阵之道,区区八卦阵已将南宫落大部分兵力牵制其中,挣脱不得。 明明自己的兵力是对方的两倍,却偏偏被对方牵着走。对此南宫落表示气的想骂人。 “好,好,好。”南宫落怒极反笑。原本俊朗的容颜因这一笑,面目变得有几分狰狞扭曲。“任锦夜,这可是你逼我的。” 南宫落大掌一挥,“放信号弹。”副将不解,瞪大了眼睛问道:“不打了?”南宫落横眉冷对,语气颇为不耐烦,“朕什么时候说不打了?” 南宫落冷笑一声,“鸣金收兵。好好看着临州城是如何‘不攻自破’的。”副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大军现在就后撤五十里,佯装败退?” “嗯。”南宫落脸色有所缓和,“你知道该怎么做。如有差池,朕拿你试问!”副将连忙点头,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真是伴君如伴虎,他这颗项上人头还真是命运多舛。 “大人,敌军退了!敌军退了!”久战的士兵一个个都面露喜色,年轻的脸庞上虽然满是烟尘,却都是真心的、喜悦的。 任锦夜点头,随将士们回城。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一战来的太过轻松,南宫落绝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南宫落撤退的时机实在是太过蹊跷,让任锦夜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另有玄机。阵法再精巧,南宫落也不见得必败,两军对垒,胜败各半。 任锦夜皱眉沉思起来,丝毫没有注意莫雨竹的走近。莫雨竹站在任锦夜身边,“怎么了?” 任锦夜闻言转过头看着她,“等会打起来,你保护好自己。”说罢,便向城内走去。 “你也觉得不对?”莫雨竹两步追上任锦夜问道。“也?”任锦夜停下脚步。莫雨竹正准备开口,高副将见他们二人久久不进城,便带了两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大人。”高副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反观任锦夜,神情倒是依旧冷淡,眉目丝毫看不出喜怒。 莫雨竹原本要说的话因为高副将的走近而止住。这个高副将似乎不对劲。刚才高副将一直不见人,如今任锦夜得胜回来,高副将又神出鬼没的出现。 高副将兴高采烈的和任锦夜说着方才那一仗,表情丝毫不见有虚假。莫雨竹凝眉,“是我多心了吗?”出于谨慎,她并没有马上放松对高副将的警惕。 高副将的手心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脊背挺得僵直也不敢轻易放松。高副将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出错,自己家人的命还握在南宫落手中。 莫雨竹不经意的抬头,城下草垛中闪过的一抹光刺在莫雨竹眼中。“小心!”她下意识的一声惊呼。 随着她落下的话音,高副将身后的两人迅速拔刀上前,击杀任锦夜。招招狠厉,直逼命脉。 刀快,可有人比刀更快,高副将挡在任锦夜面前。两柄致命的刀几乎是同时插进了高副将的身体。 高副将唇边流下一抹浓艳的红色血迹。身体也站立不稳的倒了下去,高副将双手紧紧的抓着任锦夜的胳膊,“大人。”话音未落,人已气绝而亡。 任锦夜目光一冽,剑未出鞘,却已是寒气逼人。那两人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又相互对视了一眼过后,再次提刀围了上来。 草垛中的人也纷纷走了出来,他们身着粗布麻衣,手握大刀,将任锦夜和莫雨竹二人围在中间。 “你很聪明。”布衣之中走出一个穿著讲究的青年,身上带着很重的戾气。分明已是深秋时节,青年却依旧只穿着青色单衣。 任锦夜墨色眸子不带一丝波动,“原来是你。”青年挑眉,好奇的问道:“你认得我是谁?”要知道,他们之前可从未见过面,他并不觉得任锦夜能认出他来。 任锦夜唇边是嘲讽式的冷笑,“你右手虎口带着老茧,是常年握剑所致。身上穿的却都是绫罗绸缎,身份必定非富即贵。” 任锦夜冰冷的目光从青年的脸上略过,青年没来由的觉得身上一寒。“在这个地方,满足这两点又符合年龄特征的人只有一个。”任锦夜对上青年已有几分慌乱的眼神,“王昭,你说我说的对吗?” 王昭瞳孔微微收缩,“哼,那又怎样?”王昭笑容阴恻,“恐怕你以后没机会再和我说话了,因为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王昭抬抬手指,“上!”人群立即缩小了包围,一步步向任锦夜二人逼近。任锦夜一柄长剑使得极好,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而他身后的莫雨竹虽然没有他武功高,但自保也不成问题。扬手便是十六枚银针,针针无虚发。 眼见任锦夜要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王昭哪里肯答应。一掌拍开自己的剑鞘,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任锦夜的前襟。 任锦夜一个后蹬翻,有惊无险地避开了王昭的剑招。王昭咬牙,提剑再度追了上去,与任锦夜缠斗在一处。 车轮战,他耗也要耗死任锦夜。他就不信了任锦夜可以以一抵百,就算任锦夜抵挡得了一时,时间一长,可就难说了。 任锦夜如何能不明白王昭的意图,奈何一时之间抽不开身。王昭的身手虽然在自己之下,但王昭的实战经验却在他之上,任锦夜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莫雨竹有心帮他,又怕自己让任锦夜分了心,反倒是帮了倒忙,便专心顾虑自己眼前的敌人。 任锦夜在王昭攻击的空挡,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召唤自己的座骑追风。不多一会儿,便见一匹枣红色千里良驹从城中冲了出来,直奔人群中的任锦夜而去。 五十三、江水不深山不重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三、江水不深山不重 众人因这一匹马而散了神,下意识的让开了道,免得惊了马蹄,惨死在马蹄之下。 王昭更加快了对任锦夜的攻击,不让任锦夜有片刻的喘息。此时的王昭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任锦夜,生怕任锦夜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王昭在潜入临州之前,舅舅和南宫落就特意交代过,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击杀任锦夜,绝不能让任锦夜再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任锦夜冷冷一笑,不知怎的王昭心头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王昭的视线紧紧盯着任锦夜,不敢有丝毫松懈,可还是被任锦夜钻了空子。 王昭明明看见任锦夜一个闪身,王昭欺身上前,一剑却刺了个空。不好!是声东击西!但王昭已经来不及收势,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即将撞上任锦夜,任锦夜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将王昭踢出几米远,王昭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追风此时也已经到了任锦夜身边,任锦夜动作帅气,干净利落的收拾了身边的几个人,翻身上马。 “把手给我!”任锦夜侧过半个身,探身对人群中的莫雨竹伸出一只手。莫雨竹怔怔看着任锦夜的冷峻无双的俊颜,迟迟忘了伸手。 任锦夜皱了皱眉,不愿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把抓住了莫雨竹的手臂。一个借力将莫雨竹环在自己身前。 “驾!”追风踏尘而去,掀起的尘土弄的众人都满面烟尘,连连咳嗽。“该死!”王昭擦擦嘴角的血迹,一拳砸在厚重的城墙上。怒火中烧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追!” 任锦夜环抱着莫雨竹的姿势,让莫雨竹不由得红了脸颊。她情不自禁的想要转过头去看清任锦夜脸上的表情。 任锦夜见莫雨竹分神,声音一寒,提醒道:“坐稳!”说罢,夹紧马腹,向临州城城内驰去。莫雨竹连忙敛敛心神,不敢再出神。 城中一片寂静,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莫雨竹皱着眉头问道。 两人见一个小卒正在收拾兵器,忙驱马上前。莫雨竹率先开口问道:“人呢?为何城中一个人都没有?” 那小卒应声抬头,见他二人,很是惊诧的模样,兵器也忘了拾起。疑惑不解道:“方才临州城城主田大人说传大人您的令,在议事厅大办庆功宴,军中各营都已经去了。”小卒摸摸后脑勺,“大人你此时不应该在议事厅吗?怎么会在这里?” 任锦夜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勒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军中议事厅而去。莫雨竹此时仿佛也明白了王昭他们的意图。 莫雨竹暗道一声糟了!南宫落这招还真是叫人高看。内忧加之外患,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焦头烂额。 待二人感到议事厅时,议事厅已是一片火海,议事厅外一片混战,昔日自家兄弟兵戈相残。 任锦夜满眼痛色,莫雨竹对眼前这一幕也不忍直视。没有想到,这些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们,没有光荣的死在沙场上,反而是死在自己人手上,好不委屈。 任锦夜拔起一杆军中大旗插在练兵场地的中心,高喝一声:“住手!”用内力传播的声音清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将士们见到主帅,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很快聚集在任锦夜周围。 只见一名男子掀开议事厅的帘帐,缓缓走了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临州城城主田大人。田大人抚掌大笑,“任大人,别来无恙?” 任锦夜似笑非笑的盯着田大人,似乎要把田大人给戳出个洞来。任锦夜不想同田大人多费口舌,“撤。” 田大人笑容尽褪去,“想走?恐怕没那容易!”任锦夜冷笑,并不理会他。手中大旗一挥扫落了一众想要靠近的敌军。 大军一路边打边退,刚出城门,只听闻探子来报,“南宫落大军正在前方五十里处等候。”这是要前后夹击。 任锦夜冷着脸,吩咐道:“大军分两路,陈响你带着大队人马,跟着莫雨竹去兰山走上次秦舒带你走的那条小路,从金州绕道到沧州,沧州是后军必经之路,务必要把兄弟们安全带回京城。” 莫雨竹闻言抬头盯着他,目光复杂问道:“那你呢?”任锦夜的意思她如何能不懂,他这是要置自己的生死于事外。 “我带两千人阻击南宫落,尽量拖住他们。”任锦夜眉头也没皱一下,说的话仿佛吃家常便饭一样简单。 “我不走!”莫雨竹一口拒绝了任锦夜的提议,“我跟你一起。”任锦夜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莫雨竹生怕他会临时反悔,急急道:“好了好了,没时间了。陈响你快带人从这边走吧。” 陈响堂堂七尺男儿,眼中却凝着泪光,“大人!”大人的救命之恩,他陈响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大人,陈响愿同大人同去!” 将士们一听,也都纷纷应和。“誓与大人共存亡!”“誓与大人共存亡!”“对,南相没有孬种!” 任锦夜眸光一暗,却依旧置若罔闻“陈响,这八万人的性命我就交到你手中了。不要让我失望。”任锦夜说完,带着两千死士转身便向南宫落大军所在之路而去。 “大人等等!”陈响在背后呼唤道,任锦夜侧首,“还有何事?”陈响忍着泪,“大人此去,务必小心。这一万精英自愿跟随大人,请大人一并带着吧,这也是我们八万兄弟共同的心愿,望大人不要推辞。” “嗯。”任锦夜轻轻“嗯”了一声,“驾。”莫雨竹连忙驱马和任锦夜并驾齐驱,一万精英掩护着剩下的七万人安全退去。 人人心中都是心情复杂,一方面庆幸自己有如此爱护部下的将军,一方面又对任锦夜牺牲自己保护他们的行为深感感激,羞愧。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南宫落的大军便已顺着任锦夜故意留下的痕迹追了上来。背后是千千万万不长眼的箭雨,众人只有加紧脚程,只有这样,才能为大军争取每一分钟宝贵的时间。 林中地形复杂,林密树深,一万人一如林中,便如鱼得水,难觅踪迹。“哒哒”的马蹄声在静谧的林中更显得嘈杂,让敌人完全摸不清他们的具体人数。 南宫落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现在全然顾不上这些。任锦夜一日不除,他的心就一日难安。 南宫落咬牙切齿的听着林中四面八方的马蹄声,“传令下去,活捉任锦夜,赏黄金千两!击杀任锦夜,赏黄金百两!” 将士们在这高额的赏金刺激之下,一个个都是热情高涨,对任锦夜等人紧追不舍,怎么甩都甩不掉。 “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莫雨竹一面观察着身后的情况,一面颇为担忧的问道。 现在他们还可以借着熟悉地形,和南宫落兜圈子,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况且,他们和南宫落的军队最大的差异就在人数上,时间一久,等到南宫落摸清他们的人数,反应过来,直接包围了他们,他们就完了。 任锦夜望着身边已经疲惫不堪的众人,“百里外是狼山,上山。从后山去汝州。”汝州城距金州有四百里的距离,南宫落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里。 说起来容易,南宫落的人追的紧,一万人边打边退,不断有兄弟被南宫落的人射杀。 从临州到狼山,短短百里,任锦夜手中的人已经从一万人到五千人。几乎一半的兄弟为了掩护任锦夜而牺牲。 任锦夜心中五味杂陈,在这样下去,只怕还没有到汝州,兄弟就都要命丧于此了。 雨势越来越大,空气中满是雨水洗刷后的清新泥土味以及林中弥漫开的血腥味,翻滚在一起引人作呕。 南宫落笑容渐深,怎么样?任锦夜,你还有什么招吗?虽然明知任锦夜是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掩护大队人马安全撤退。但要知道,一个任锦夜可远比十万士兵来的有价值的多。 招兵买马只需要有钱就可以办到,但招贤纳士更多的是讲求一个缘分。即便是任锦夜此人不能纳为己用,南宫落也绝不会让此人落在别人手中,替别人做事。 南宫落冷冷一笑,在昏暗不明的夜色中显得阴冷狠辣,“得不到的东西,就毁了。”在这一点上,他和宋烨笙都是如出一辙,不过那个蠢女人,他一点也不看在眼里。 要做他南宫落的女人,要么就是有利用价值,要么就是聪慧过人。光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和自以为是的愚蠢,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个任锦夜还是这么多年来除了南宫尘以外第二个能让南宫落另眼相看的人。他自然要不惜一切手段来得到他。 尤其是现在这样看着任锦夜做些无用功,困兽犹斗的样子让南宫落的心情大好。 “呵呵。”南宫落不由得露出笑容,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散的血腥味还真是让人兴奋呢! 五千、四千、三千、两千、一千、任锦夜身后的士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倒下。 背后还时不时传来南宫落手下的唏嘘调笑声。杀人在他们眼中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 莫雨竹目光追随着任锦夜,分明应该紧张不安的惊慌时刻,偏偏因为在他身边而变得莫名心安。 莫雨竹甚至觉得自己能和任锦夜死在一起,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至少他们现在离得很近,无论是身边,还是心灵,都不在是陌生人。 五十四、一别音容两渺茫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四、一别音容两渺茫 秦舒从京城出发赶回临州的路上,正巧遇到后军大队。只不过,这后军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急,一日才行了五十里,还真可以说是悠哉悠哉了。 秦舒气不过,又不愿给任锦夜添乱,加紧脚程,往临州赶。还不等他赶回临州,便在雍州听说南宫落已攻下临州。八万大军不知所踪,主帅任锦夜及手下一万精英身葬狼山。 秦舒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原本他对此事将信将疑,可等他感到临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意识到,也许这件事是真的,任锦夜的的确确是重伤跌落山崖。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任锦夜暂时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南宫落的人一直在找任锦夜,却始终没有音讯。 一方面秦舒派暗卫火速回京通知凤凛御,另一方面秦舒也加入了对任锦夜的搜寻工作之中。 任锦夜所率前军出事的消息很快也传到后军之中。陆峰舆和秦大人对视一眼,秦大人听闻之后眼皮直跳,却也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国公临行前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反倒是陆峰舆心情极为复杂,他原本只是想拖延几天大军出行的日子,一方面好多陪陪亦悠,另一方面也好叫任锦夜先多吃点苦头。 没想到不过是几天的时间,他们竟然延误了战机。事关重大,这件事要是传回京都,恐怕是要治罪的。 更何况,他无法想象当亦悠得知他陆峰舆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情而间接害死任锦夜以及八万大军后,会如何对待他。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陆峰舆皱紧眉头,加快大军速度,日行三百里,全力奔向临州。 至于任锦夜,陆峰舆并没有派出人手去搜救他。任锦夜生,是他自己的造化。任锦夜死,对陆峰舆来说也是利大于弊。 于情于理,陆峰舆都不屑于对任锦夜伸出援手。再者说,他也压根就不相信任锦夜仅凭一万人还可以在南宫落二十万人手下存活。 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事情。有时候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越是叫人吃惊。 两天前  狼山 密咂咂的雨势几乎叫人睁不开眼,任锦夜身后的人早已是所剩无几,仅剩的几十人身上也都挂了彩。 南宫落二十万人像围堵猎物一样的逼近着他们,逼迫着任锦夜一行人上了断崖山。连续六个时辰不间断的奔波,饶是莫雨竹再坚韧,也有些受不了。 莫雨竹手骤然一松,身体向一侧倾斜,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任锦夜离她最近,余光瞥见她这边的情况。 “小心。”任锦夜说着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将她重新扶正。莫雨竹抬头感激的对他一笑,但任锦夜专心策马,并没有注意她。 “前面已是断崖,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副将回首对南宫落禀报道。南宫落露出满意的笑容,临死的猎物他但是要看看这一次任锦夜还有什么本事。 “放箭!”南宫落勾唇,邪魅一笑。“除了任锦夜,朕不想看见第二个活人。”士兵闻言步步紧逼着已是进退维谷的任锦夜等人。 南宫落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众人,“任锦夜,只要你答应跟着我,我保你这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看任锦夜沉默,南宫落以为是自己开的条件不够诱人,继续道:“只要你同意归顺于我,我不但可以放了你的人,还可以许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这已经是南宫落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任锦夜如果聪明的话,他应该知道怎么选择是对他自己最有利的。 任锦夜冰山般的容颜上没有半点消融的迹象,任锦夜对上南宫落的视线。南宫落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我想要的东西,你没有。”任锦夜不疾不徐,用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拒绝了南宫落的提议。 南宫落目光骤然一变,脸色阴沉的快要下雨。南宫落举起自己的那张大弓,“嗖嗖嗖嗖”飞箭直奔任锦夜,几乎是贴着任锦夜的衣角擦过的。 每一箭射出,任锦夜身后便有一个人倒下。任锦夜挥剑,拦腰斩断了南宫落射出的箭。两人的目光相交,碰撞出火花四溅。 只见南宫落抬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一直站在南宫落身后的一个人从袖子中掏出一支笛子。 奇异怪诞的旋律带着惑人的能力,笛声一出,果不其然任锦夜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的倒了下去。 “卑鄙!”莫雨竹一个趔趄,忍不住咬牙骂了一句。任锦夜目光一寒,断魂曲?没想到南宫落手下奇人异士倒是不少。 南宫落的目光落在莫雨竹身上,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肆意在她身上来回流转。戏谑道:“想不到任大人在军营中还藏了个美娇娥。” 莫雨竹气不过,扬手便赏了南宫落十枚银针,直指南宫落眉心。可惜未等银针如愿插进南宫落眉心,那个吹笛人便一挥衣袖,拂落了所有银针。 “呦,看不出来你还是只小野猫。”南宫落大笑,“如此娇俏的美人若是就此香消玉殒未免叫人可惜,不如美人从了朕?” “呸!”莫雨竹忍不住啐了他一口,南宫落倒也不恼,缓缓将弓对准了任锦夜的心口。 “既然道不同,朕便不留你了。你放心,明年朕一定叫人多给你烧些纸。”南宫落搭箭,“就此别过了。” 箭应声离弦而出,这一箭南宫落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势必让任锦夜见血。任锦夜脚尖轻点地,整个人向后飞快掠去。 那箭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紧追着任锦夜而去。眼见任锦夜再退,身后便是断崖。莫雨竹关心则乱,想也不想便伸手挡在任锦夜身前。 “噗”箭势来的太猛,莫雨竹毫无防备,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好在并没有伤在要害处,只是穿透了琵琶骨。 任锦夜伸手接住了莫雨竹下坠的身体,两人双双从断崖上掉了下去。南宫落却好像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派人下去查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任锦夜单手抱着受伤的莫雨竹一路下滑,任锦夜抓着枯藤的手不断被尖锐乱石划开一道道口子。 莫雨竹痴痴仰头看着任锦夜,心跳如鼓。她感觉自己的脸皮现在红的发烫,这是他第二次抱她。上次是他在马上环抱着她,不像这一次是真真实实的拥抱。 莫雨竹几乎都可以听见任锦夜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很有规律。莫雨竹安心听着他的心跳,目光无意中略过他那伤痕累累的手以及手臂上的一处暗红。 莫雨竹不知所措地咬了咬下唇,“你受伤了?”任锦夜目光并未看过来,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事。”再说现在可不是询问受伤的时候。 山崖很深,好在下面似乎有个山谷。但愿他们明天可以躲过南宫落的人。毕竟天一亮,他们就无处可藏身了。 真应该庆幸这一场持久的大雨,抹去了他们留下的踪迹。倒也叫南宫落的人一通好找。 但任锦夜他们失了马,又受了伤,哪里跑得过南宫落的人。远远便听见南宫落的人四处搜寻他们的声音,闪烁的火光不时被雨水所浇灭。 “那里有一处水潭。”莫雨竹虚弱的抬起头对任锦夜说道,“我们下去躲躲吧。”任锦夜略做思量后便点了头,“嗯。” 如此雨夜若真是躲进了山洞,那恐怕才是自寻死路。只怕南宫落的人第一个巡查的便是像山洞这样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反倒是水中,在雨夜显得更安全一些。任锦夜扶着莫雨竹脚下加紧了步伐。在官兵追上之前,成功潜入了水中。 在“扑通”一声过后,在晦朔不明的月光下,只见水潭乏起一圈巨大的波纹,在无数细小的雨水水纹映衬下,显得并不引人注意。 莫雨竹不识水性,在水中紧紧攀着任锦夜。任锦夜虽然不悦,但也没有一把推开她。任锦夜一把抓住了莫雨竹,递给她一根细长的芦苇。 水中的他,眉目依旧俊朗无双,一双盛满星辰大海的墨色眸子在波纹不平的水中显得生动多情起来。 教莫雨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好在她及时反应了过来。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莫雨竹有惊无险的拍拍胸脯。忍不住想骂自己是傻子。 莫雨竹在接过芦苇的时候,手指无意中划过任锦夜的手心。莫雨竹抬头看他,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反应。莫雨竹心中好不失望。 好不容易等南宫落的人走了过去,莫雨竹和任锦夜这才从水中露了头。任锦夜率先爬上岸,对着水里的莫雨竹伸出手。 莫雨竹耳根一红,不敢再看他,轻轻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掌心中。感受到他掌心不断传递过来热量。 将莫雨竹拉上岸后,任锦夜便松开了拉着她的手,问道:“还走得动吗?”任锦夜抬手随意的擦了擦脸上的水。 莫雨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嗯。”身上的衣服湿嗒嗒的贴在身边,曲线毕露了不说,夜风一吹,冻的她直打喷嚏。 任锦夜体贴的接解下自己的黑色厚披风披在莫雨竹身上。 莫雨竹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深怕自己陷在任锦夜的细心周到中无法自拔。 “走吧。”任锦夜不愿多耽搁,带着莫雨竹专挑生僻人少的小路走,小心翼翼避开了南宫落的人。 五十五、天若有情天亦老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五、天若有情天亦老 二人走着走着,渐渐莫雨竹发现自己跟着任锦夜的步伐开始有些吃力了。冷风一吹,泡过水的箭伤伤口隐隐作痛,莫雨竹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说。 任锦夜只顾在赶路,并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莫雨竹的异样。直到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莫雨竹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任锦夜沉默的背起莫雨竹,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他一面留心着四周有没有南宫落的人,一面向山谷深处走去。山谷很深,任锦夜背着莫雨竹走了半日也未走出。 云雨苍苍,月色渐明,皎洁月光破云而出。下弦月上梢头,细雨轻轻柔柔的落在人的肩头,似是与情人低语。 任锦夜很快发现了这个山谷的不同寻常,似是有人在此布下了阵,易进难出。任锦夜只得将莫雨竹先放下,专心研究眼前的这个阵法。 很快,他便发现了这个阵法不同寻常之处,这个阵八个门,门门是死门,没有生门。 饶是任锦夜再精通阵法,此刻也感觉到这件事的棘手。没有生门,这意味着他们无法按着原路返回。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看看这个山谷里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越行山口越窄,头顶的天空也已变成一线天,通道也狭窄地仅允许一人通过。直到前路被一扇石门挡住了去路。 任锦夜用手指敲了敲石门,石门背后应该还有路。只是这石门少说也有上千斤,仅凭他一人之力,想打开石门实在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刻任锦夜也顾不上南宫落的人会不会追上来了,任锦夜从衣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夜明珠的光辉瞬间照亮了任锦夜的四周。 任锦夜将夜明珠凑近石门,神情冷峻唇角勾起一抹笑。这石门果然有蹊跷!只见那石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永夜的文字。 任锦夜一字一句的读过去,久久不曾舒展开的眉头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他还真是得好好感谢一下南宫落。没想到他一直在寻找的永夜宝藏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他眼前这扇石门,竟然就是永夜宝藏的后门。是陆方恭和陆方远一直在找却没有找到的永夜宝藏山洞的后门。 石门中心有一个凹槽,看样子应该是放永夜钥匙的地方。现在只要找到那个陆方恭的孩子,拿到钥匙,他就可以打开这扇石门了。 不管怎么说,他离复国之路总算是更近了一步。今夜就到这里吧,任锦夜重新背起莫雨竹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 莫雨竹身上的温度很高,应该是发烧了。莫雨竹含糊不清的在他的背上呓语,他听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而且他也没有那个闲心去听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任锦夜怕莫雨竹掉下来,将她往自己背上颠了颠。这一颠不要紧,从莫雨竹身上掉下个物什来。应该是玉一类的材质,落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任锦夜将莫雨竹放了下来,弯腰捡起落在草丛中的物什。借着夜明珠发出的光,任锦夜在看清手中的东西后不由得一愣。 羊脂般莹润的白玉环中嵌着一青一赤两条琉璃螭纹龙。任锦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青赤两色螭纹璧此刻居然就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任锦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魔怔的一般将玉璧放进石门上的凹槽之中。 无论是凹槽的形状还是大小,都正好与玉璧相吻合。石门“轰隆隆”一声,缓缓在任锦夜面前打开。 望着眼前的这条青瓷汉白玉铺就的路,任锦夜犹豫片刻,还是抱起了莫雨竹进入了山洞之中。 任锦夜低头看一眼怀中的莫雨竹,莫雨竹脸色泛红,任锦夜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温度高的烫人。 任锦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墨色眸子流转着星光。但他此时心中有个更大的疑问。 莫婉离居然就是陆方恭的后代?如果说这是巧合的话,未免有些太巧了? 任锦夜说一点都不怀疑莫婉离那是不可能的,但眼下她人尚未清醒,谈这些还言之过早。 山洞很大,看得出来是个大工程,几乎将整座山都挖空了。里面的华丽程度不亚于修建一座宫殿。 任锦夜薄唇微抿,心里对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感到很讽刺。永夜有这个功夫凿山开洞来藏宝,倒不如用心练兵,又如何来的灭国之祸。 归根结底,一个国家的兴盛或衰亡,都有它必然的原因。盛极必衰,时光的滚滚洪流会推动着时代的轮回交替。 任锦夜虽然心知自己身负复国重任,但他同样也知道,一个时代的改变是大势所趋,而不是仅仅依靠一己之力就可以扭转的。 南相国内忧外患并发,才会让任锦夜有机可乘。倘若南相国泰民安,国运鼎盛,面临的就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永夜地宫两侧的墙壁上绘满了彩画,详细记叙了自永夜开国以来的一些重大事件。 三百年前,永夜初立。 拓跋永夜结束了一个封乱割据的时代,实现了大一统。从此天下为一家。 那时的京都还不在长安,在临安。那时的临安,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可惜好景不长,便是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节选《长安古意》] 永夜开国皇帝拓跋永夜一死,永夜国便已开始盛极转衰,加之宦官权贵推波助澜,更加速了永夜的衰亡。 拓跋永夜死后,将一国分为二体,即永夜国和明夜国。分别交由一子一女来管理,唯一的要求便是分国不分家。 拓跋直系一氏继承永夜国,而明夜国则是作为一个父亲给自己女儿的嫁妆。这可真真是江山为聘。 永夜虽是一分为二,但永夜和明夜毕竟是同祖同宗,血脉相连。所以任锦夜才会寻求明夜的相助。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永夜灭国时,明夜国并未出手相助。 但如今,时移事易,永夜宝藏的发现,再加上凤凛御的辅助,任锦夜有八成的把握和明夜达成合作。 情况唯一不太妙的就是,莫雨竹似乎烧的越来越严重了。任锦夜伸手扶住莫雨竹的肩膀,从背后给莫雨竹输入真气,去除她身上的寒气。 半个时辰过去了,任锦夜已经用真气将莫雨竹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莫雨竹额头的温度也如愿降低了一些。 温度虽然降下来了,但是对于莫雨竹身上的箭伤,任锦夜不禁有几分犹豫。 思虑再三,他将自己的衣服撕下一条。给莫雨竹的伤口做了简易的处理。 莫雨竹高烧刚退,整个人还是混混沌沌的,意识并不十分清楚。只感觉到一双轻柔的手小心绕过自己的伤处,为自己做包扎。 莫雨竹低声呢喃,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任锦夜怀中,口中无意识的发出痛呼声。 那人的身上并不暖和,一身的骨头硌的莫雨竹极不舒服,她努力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 将头枕在那人的腿上,她很明显的感到那人身体僵直。但许是躺下的姿势太过舒适,她很快便昏昏欲睡过去,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任锦夜轻锁眉头,几次伸手想要叫醒她,可见她在梦中睡得如此踏实,也不愿再去扰人清梦。 莫雨竹的呼吸声轻轻吐在任锦夜腿上。任锦夜一动不动的保持着不变的姿势,调节着呼吸开始打坐。 一束光线透过石壁的缝隙照在二人身上。莫雨竹悠悠转醒,晦暗的环境让她一时不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莫雨竹摸到手下柔软的一团,急忙起身想看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却因为起的太过着急而一头撞上她头顶的某个人。 只听见一声闷哼,莫雨竹急忙寻声伸手去摸,一只温暖宽厚的手及时抓住了她毫无章法,空中乱摸乱抓的手。 “我没事。”任锦夜在抓住莫雨竹的手之后,又很快放开。莫雨竹很快适应了周围的光线,慢慢起身摸索身边的墙壁站了起来。 任锦夜不懂声色起身,暗中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了的腿脚。他的动作没能躲过莫雨竹的眼睛。 莫雨竹咬咬下唇,颇为不好意思的偷偷打量着他。问道,“你还好吧?”任锦夜点点头,“嗯。” 莫雨竹有几分羞赫的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任锦夜搭在自己身上的外衣,又想起昨晚自己隐隐记得的那双替自己包扎伤口的手。莫雨竹焉能不明白这都是谁做的,于是声音低若蚊虫道:“谢谢你。” 许是声音太低,任锦夜并没有听见。莫雨竹也不太好意思再说第二遍。 莫雨竹抬头问他,“这是哪里?”任锦夜的目光直直盯了过来,似乎是想把她戳出一个洞来。 就在莫雨竹以为自己快要受不了任锦夜深邃漆黑的眼眸,想要避开时。任锦夜缓缓从袖中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五十六、花有清香月有阴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六、花有清香月有阴 “这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枚青赤两色螭龙璧静静躺在任锦夜掌心,在日光照耀下流转出不一样的光彩。 “这……”莫雨竹脸上的神情划过一丝犹豫,她的指尖划过任锦夜的掌心,取走了那枚玉璧。 “这是你父母就给你的?”任锦夜似乎对这块玉璧格外有兴趣,状似无意的随口问道。 莫雨竹低头,刘海遮住了明镜般澄澈的眸子,她的声音很低,“嗯。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从我出身就带在我身上。” 莫雨竹如何不明白任锦夜对玉璧的兴趣,于是奇怪的问道:“怎么,你认识这块玉璧?” 任锦夜微不可见的颔首,“嗯。”他不仅认识这块玉璧,还知道她的父母是谁。但任锦夜并不觉得莫雨竹知道了这一切会更好。 好在莫雨竹对这块玉璧只有缅怀,并无心追寻玉璧之后的故事。任锦夜见她小心翼翼的收好玉璧,贴身装好。 任锦夜不知怎的竟突然出声道:“这里是永夜遗留的用来藏宝山洞。”也许是因为那块玉璧,永夜宝藏的事任锦夜不愿瞒着莫雨竹。 莫雨竹脸上惊诧的表情来不及收起,任锦夜全部都看在眼里。任锦夜一面向前走,一面道,“很吃惊?” 莫雨竹跟着他的步伐,“没有。”她只是没想到任锦夜会如此坦诚的对待她。莫雨竹看着身前英挺的男子,心中说不感动是假的。 “还走的动吗?”经过昨夜的事,任锦夜不得不照顾一下莫雨竹,否则影响的可是两个人。 莫雨竹点点头,“嗯。”任锦夜脚步不停,“这是金创药,昨夜我不方便给你上,等会你自己处理一下。”说着背手扔过来一个小白瓷瓶。 莫雨竹急忙伸手接住,想了想还是在他背后嚅嚅道了一句,“谢谢。”任锦夜没有搭话。 两人一路走走歇歇,总算是来到了地宫的最中心。莫雨竹见任锦夜停了下来,这才有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 可当她抬起头时,却也不由得呆了一呆。眼前是成百箱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流光璀璨的几乎快要愰瞎她的眼。 “这……就是永夜留下的宝藏?”莫雨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嗯。”相比之下,倒是任锦夜镇静很多,他似乎对眼前的这一切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莫雨竹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任锦夜是如何得知此处有永夜的宝藏?又是如何进来的?莫非,他,就是永夜的遗孤? 莫雨竹不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任锦夜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转过身来对她说:“我们无意进了永夜宝藏的后山,陷入了别人设下的阵法。” 任锦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而打开石门的钥匙就是你身上佩戴的那块玉璧。” 莫雨竹闻言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下意识的回答道:“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是永夜的遗孤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任锦夜明知莫雨竹想错了,但他并不愿开口解释。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如果莫雨竹得知自己是陆方恭的后人,是如今只手遮天的陆国公的侄女,相信很多事都会生出很多不可测的变数,倒不如现在将错就错。 莫雨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促不及防,任锦夜轻轻拍拍她的肩,“走吧。” “这些东西……”莫雨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金银珠宝,任锦夜露出难得的笑容,含笑问道:“难道你觉得凭我们两个人,可以把这些东西都带出去吗?” 莫雨竹不由得有几分羞赫,自从她和任锦夜待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她感觉自己的智商已经下降了不止一个层次。 任锦夜环顾了下四周,“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找找出口在哪里。”莫雨竹轻轻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趁着任锦夜找出口的时候,莫雨竹拉下自己的衣衫,露出肩头一大片如暖玉凝脂般光润的雪肤。忍着痛,给自己上药。 任锦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香肩美人图。莫雨竹并没有察觉到任锦夜的存在,见自己发髻松散了,索性打开重新绾发。 如瀑青丝映衬白雪的肌肤,很难叫人舍得移开眼去。任锦夜转过身背对着莫雨竹,耐着性子等她。 任锦夜甚至想到,如果此刻在这里的人是亦悠,她不是在和他闹别扭,就是在怒目瞪着他,露出一副又羞又恼的可爱模样来追着打他。 一想到亦悠,任锦夜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想娶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公主,也不是因为她背后无上的权贵荣耀。 三千弱水,他只愿饮取她这一瓢。以江山为聘,以天下为礼,把他的一切都送到她眼前。 莫雨竹随意将墨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粉黛不施的小脸带着几分未褪的红晕。 听到背后的低闷的笑声,寻声望了过来。小鹿般的一双眼像是要看到谁的心里去。 莫雨竹不知道任锦夜刚才都看到了什么,但一回头见到任锦夜脸上那快要溢出眼眸的宠溺,莫雨竹的心忍不住漏了一拍。 任锦夜与她视线相对,不懂声色的收起了自己唇角的笑意。见她收拾完了,轻咳一声,“走吧。” 莫雨竹还未从他的笑中回过神来,本就微红的脸更是不争气的深了几分。直到任锦夜走出几步,莫雨竹这才反应过来,“哦。”一声急忙跟上。 两人利用莫雨竹的玉璧打开石门,从山洞的另一侧走了出来。莫雨竹不由得被眼前的世外桃源所打动。 洞门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青藤树蔓环绕的一眼瀑布之下开满了浅粉色的杏花,风吹过,飘落了一地的红雪。 在这个时节难得还能看到除了菊花之外盛开的花朵,莫雨竹忍不住看痴了。沁着甜味的空气让她的心情也变得甜丝丝的。 任锦夜率先跳了下去,莫雨竹在下去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在湿滑的阴苔上,整个人由于惯性向上倾斜。 任锦夜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小心。”莫雨竹半靠在任锦夜身上,一双眼只顾着看着任锦夜眼中自己的倒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吧。”任锦夜在莫雨竹反应过来之前,很快放开了手。莫雨竹不知怎的心头竟有一丝失望。 “谢谢。”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对任锦夜说谢谢。短短两天之内,任锦夜对她出手相助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 “走吧。”任锦夜丝毫不为眼前的美景所动,在他心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没空花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等一下。”莫雨竹忍不住拉了一下任锦夜的衣角。“怎么了?”任锦夜侧首问她。 莫雨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走不动了。”说着看了一眼任锦夜的脸,又加了一句:“休息一下吧。” 任锦夜皱了皱眉,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嗯。”从昨夜到现在两人滴水未进,刚才倒还不觉得,如今一歇下,莫雨竹只觉得腹中饥饿。 任锦夜解下腰间的军用水壶,就着瀑布灌满了壶,一言不发的将水壶递给了莫雨竹。 莫雨竹一面捶着自己的小腿,一面接过水壶,仰头饮了一大口,轻甜的山泉划过喉咙,干涩的嗓子这才得以好受一些。 莫雨竹喝完,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原本青色衣衫上一块一块的污渍,还皱皱巴巴的,难看的不像样,但现在两人谁都没心思管这些。 莫雨竹抬头看着头顶的杏花,嗅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花香,她努力把这一切都深深记在脑海中。 风里有花香,身边有喜欢的人。莫雨竹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自吟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任锦夜将她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任锦夜。”莫雨竹突然侧首唤他,任锦夜回过神与她对视。 “我……”任锦夜突然一个闪身行到她身前,不由分说的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她半启的朱唇。“嘘,有人。” 他的手指上还带着不平的茧子,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莫雨竹感到一阵触电般的酥麻。 任锦夜和莫雨竹躲在一棵杏花树后,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凭借着敏锐的听觉,任锦夜判断出对方应该不会超过二个人。 随着那两人的走近,他们的对话声也逐渐清晰起来。“我昨夜分明看见永夜石门开启了。”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子。 “你是不是太瞌睡所以看花了眼?”另一人应该是年纪偏大,语气却明显是不太相信的问那个年轻的男子。 “叔,你还不相信我的眼神吗?”年轻男子明显不满,自我辩白道:“我的视力就是两百米外有一只麻雀,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嗯嗯嗯。”被叫叔的人语气很是敷衍,“那你倒是说说,这里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说是你昨晚上撞鬼了?” 年轻男子逐渐靠近任锦夜二人藏身之处,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脖子上一凉。 目光向下一看,这一看险些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脖子上架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柄短而利的匕首。年轻男子见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了。 五十七、忆君心似西江水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七、忆君心似西江水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前军五日前被围困在临州,三日前大军撤退遇袭。八万大军不知所踪,一万主力遭到南宫落的人全歼,无一人生还。主帅任锦夜坠崖,生死不明。” 摄政王南宫秉点点头,神情却并不放松。他拿起战报递给身侧的南宫尘,问道:“尘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南宫尘上前一步,“回王叔,侄儿以为此事后军应承担责任。后军本应在前日便抵达临州,如何会在要紧关头突然延期。” 南宫尘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若不是后军这一延误,十万大军何至于战死沙场,下落不明。” 南宫秉却一笑带过,拍了拍南宫尘的肩膀,“你可听过,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后军延误战机,前军损失惨重。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与其在这个时候追究后军的过错,倒不如奖率后军,给后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个好的决策者要时刻懂得恩威并施。”南宫秉抬眸看着南宫尘,南宫尘弓下身子拱了拱手,“尘儿受教了。” 亦悠听说前军出事的消息之后,急火攻心,口中泛起腥甜,咳出了一口鲜血。可把秋意等人吓得不轻。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秋意等人一阵手忙脚乱,陈伯还算镇定,吩咐道:“快去请太医!” 亦悠一口按住突然开始绞痛的心口,秀气黛眉蹙成一团。叫人看了忍不住也心尖上难受,恨不得能代她受这份罪。 太医送来的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秋意轻抚亦悠背部,细声问道:“公主,好些了吗?” 亦悠摆摆手道:“无妨。”秋意看在眼里,心中很是心疼。忍不住说道,“公主,你……” 亦悠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她却苦笑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心头的绞痛,让她几乎快要昏厥过去,可是她却用掌心强掐着自己来保持清醒。 她不愿看着自己在红花咒的控制下,彻底沦为陆方远手中一颗棋子。更何况,任锦夜出事的消息,就像是在他心中砸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就激起了万千涟漪。 临州失守,主帅失踪,要说亦悠心里一点不怨恨陆方远和陆峰與,那都是假的。 可是恨又能如何呢?结局已经不是她一人之力就可以改变的。任锦夜的本事如何?别人或许不知,但亦悠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但凡还有其他的选择,任锦夜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落得个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下场。 原本她以为,只要任锦夜离开京城,那么些人就不会再盯着他了,他就会安全许多。总胜过在京城,背后受人暗算的好。 可是事实却是,她被陆方远困在京城,无法远陆方远的势力范围,而任锦夜,被陆峰與所牵制。10万大军,落得如此下场,连任锦夜自己,也生死不明。 秋意低声劝道:“主子您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亦悠疲惫的点点头,用细绢拭去额间的冷汗。任由秋意扶着她上床休息。 这一觉又睡得极不安稳,一整夜都是昏昏沉沉,不得安生。夜半时分,一阵冷风,忽然吹开窗棂,也吹干了亦悠脸上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痕。 似乎有谁轻轻叹息一声,便转身而去了。只留下那扇半开的窗,在风中摇动。 似乎是知道的那人尚未走远,亦悠强撑着坐起身来,:“蜥蜴,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你想干什么?”一道冷冷的男声在窗外突然响起。男子似乎是猜到了亦悠心中的想法,紧接着又加了一句,“你不可以去那里,太危险了。” 亦悠却只是笑笑,问他,“你听说过红花咒吗?”蜥蜴皱了皱眉,“红花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说绝世毒药红花咒?” “没想到原来你也知道。”亦悠抬起半个身子来,靠在床边。“我这副身子恐怕是哪里也去不了了。蜥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蜥蜴走上前来,轻喝一声,“你疯了吗?”亦悠撇过头去,不肯看他。蜥蜴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临州为何出的事? 你我二人心中都是心知肚明,前军到底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固然有南宫落军队的原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临州内乱究竟是如何起来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蜥蜴望着亦悠的眼睛,逐字逐句道:“临州内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任锦夜活着,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你我应该心里都有数。” 亦悠气郁不过,追问道,“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见蜥蜴也不肯答话,亦悠又接着又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方远从临州安插了细作,会对任锦夜动手?” 蜥蜴扭过头去,不做声,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这一切。亦悠难以按耐心中怒火,红着眼睛问道,“你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 蜥蜴急忙上前扶住她,劝道:“你先冷静一点。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亦悠咄咄逼人的反问道:“不是那样?好啊,那你告诉我是哪样,这件事你敢说你不是提前知道,你敢说你没有瞒着我?” 蜥蜴不悦的抬了抬眉头,说道:“这件事我的确是提前就知道了,但是,另外一件事,我也知道。” 蜥蜴低头与亦悠的目光相对,他说道,“其实任锦夜就是莫逸武。”毫无意外的,蜥蜴在亦悠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慌。 “你放心,这件事我并没有告诉陆方远。”蜥蜴宽慰道。亦悠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情的?” “从他一到京城,你就变得很不寻常,夜宴的事,还有上次你在城郊遇险的事情,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你不是个冲动的人,却三番两次为他涉险,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更何况。这个任锦夜本身也是疑点重重。” “陆方远曾经交代我去调查过这个任锦夜。我发现,他和琳琅阁都有来往,而且行迹诡秘,行踪不定。我曾试着去他的籍贯,查询他的信息,结果却一无所获。” 蜥蜴抬手覆住亦悠的肩,“此人绝不简单,你还是不要轻信他为好。” “你放心,他的事情我不会管,但我只求你这一次,求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亦悠焉能不明白这些利益的往来,漩涡中心。 姑且抛开她和任锦夜不同的身份,现在他们本就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伴,而是对手。 可她还是只想让他好好的活着,仅此而已。因为她心中早已明白,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的那个人,不可能是自己,总有一天他的身边会有其他的人代替她的位置。 “亦悠,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被陆方远知道的话,下场会是什么?”蜥蜴说着,目光一暗。“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这样做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好受。” 亦悠垂眸,“我和他已经错过了十年。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第二个十年。” “总会有办法的。”蜥蜴的话却显得十分的苍白无力。若是别的也许还会有办法,但红花咒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解药。 “替我去趟临州吧,我想听见他的消息。”这是亦悠唯一的请求。蜥蜴看着亦悠那张被汗水湿透的小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吧。”蜥蜴拗不过她,亦悠允诺道:“陆方远那边我来想办法。”蜥蜴点点头,俯下身子替她掖了掖被子。 “我走了,你自己万事小心。”蜥蜴打开窗,回头说道。亦悠点头,“蜥蜴,谢谢你。”回应她的是猎猎风声,和透进窗来的明月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佳人浅唱轻吟,声音却逐渐转低。亦悠双目无神的注视着自己头顶上的横梁,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枕上。 他会没事的,亦悠不断的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漫长的一夜就在不眠中过去。 国公府 书房里静悄悄的,让人不禁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陆方远眯着危险的眸子,在宣纸上作画。 蜘蛛青白的脸上平静无波,“一切谨遵国公的安排。任锦夜坠崖,生死不明。少爷明日一早便可抵达临州境内。” “嗯。”陆方远对这一切似乎还算是满意,“叫人盯紧一定,任锦夜,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蜘蛛点头,“少爷那边,用不用我去吩咐王昭一声?”西北三都总使的外甥王昭表面上是南宫落的人,实际上却是他们的人。 “不必了,峰儿也大了,有些事他也是时候学着去处理了。”自己不可能护他一辈子。 若是有朝一日,他将江山打下,他也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无用的废物。平白误了江山社稷,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陆方远递给蜘蛛一个眼神,“宫里的事怎么样了?立储的事该早日提上日程了。” “太子被废,但就目前来看南宫秉似乎很看好南宫尘,有意扶植他为太子。” “哼,”陆方远不以为意的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三位成年皇子中,如今能名正言顺的坐那个位置的,只剩下南宫尘。” “南宫尘不可留。”只要南宫尘一死,皇子之中就只剩下陆贵妃的孩子。到时候储君他们想挑也没得挑。 五十八、我寄人间雪白头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八、我寄人间雪满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你们、你们是谁?”年轻的男子因为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所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不是有二位是哪条道上的?我们与二位素无过节,不知二位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年纪稍大的那一人倒还算镇静。 任锦夜冷冷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手中的刀却并未移开半分。 年纪稍大的人回道,“有话好说,这位大侠,请先将手中的刀放下吧。容我向二位细细道来。”说罢,那人背着手向林子外面走去。 任锦夜和莫雨竹二人对视一眼,任锦夜收了刀,放了那个青年。三人一并跟在那老者身后。 那老者在前面背着手走着,一边说道,“这里已经有很久没有外人来了,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得知此处?” 莫雨竹打量了一番任锦夜的脸色后,方才回答道:“我们也是偶然才进得阵法之中,误入此处。方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嗯。”那老者轻轻嗯了一声。任锦夜却忽然在此时开口问道,“你们是,永夜前朝的人?” 青年脸上面露惊诧之色,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猜出他们的身份。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老者相较之下则淡定许多,只是抚着自己的一把胡须,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三十年了,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永夜国。 “那青赤两色螭龙璧可在你们二位手中?”老者悠然问道。 “嗯。”莫雨竹将那玉璧从自己的袖子中掏了出来,“在这里。” “老夫已有三十年不曾见到这块玉璧了。”老者双目含泪,颤颤巍巍的接过莫雨竹手中的玉璧。 “先帝在世时曾下令,谁能得有此玉璧,便可打开永夜大门,获取其中宝藏。但这块玉璧,流转三十年,最后到了何处,竟无人知晓。 我们是永夜国皇脉旁支,生生世世守护这些宝藏,既然,你们有玉璧,那边姑且留下来吧。” 任锦夜点点头,对那老者说:“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老者看一眼任锦夜点点头,将他带到一边的清静之处。 在确定过四周没有人之后,任锦夜才说道:“青赤两色螭龙璧本是我永夜,皇室之物,因何会遗落到他人手中?” 老者浑浊的双目划过一丝清明,震惊抬头:“莫非你是?” “三十年前,永夜灭国之时,拓跋鸿夜将怀有身孕的皇后偷偷送出宫外,留住了永夜嫡系唯一的血脉。” 任锦夜目光笼在老者周身,“这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对于当年的事,能知道的如此清楚的,便只有当事人了。 “是。”老者不顾年事已高,对着任锦夜弓了弓身子,“但我们的任务只是守护宝藏,不得轻易离开此地。即便是知晓永夜尚有遗孤,也寻他不得。” 任锦夜微微颔首。“至于那青赤两色螭龙璧,少主应该也知道,十五六年前的那桩事。”老者对任锦夜的称呼已经从少侠变成了少主。 “南宫氏手下的陆方恭可是一员虎将,当年火烧了永夜皇宫,杀尽了永夜皇族。从先帝身上夺得了青赤两色螭龙璧。” 老者说着脸色突然大变,“那么,刚刚那姑娘,她,她是…………陆家的人?” “嗯。”任锦夜没有否认,“但她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如今她以为自己便是永夜的遗孤。” “那少主打算如何处置她?”老者恭恭敬敬的问道,“当年知情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既然她是无辜的,有些事我也不想牵连无辜。” 冤有头,债有主。一味复仇,赶尽杀绝只会是冤冤相报,无穷无尽。这个道理任锦夜不会不懂。 “少主,这一山的永夜宝藏,需不需要……”老者的话未说完便被任锦夜抬手打断了,“宝藏暂且放在你们这里,日后需要我自会派人来取。” “是,少主。”那老者对任锦夜的态度毕恭毕敬的。任锦夜身上总有一种不自觉让人信服的能力。 “这里是小山门,直通永夜山洞后门。寨子前面的那条路则可以直通永夜山洞前门。先人在寨子周围布下了阵法,只能进,不能出。” “十五年前,陆方恭打的地道险些找到这里。如今那古道废弃多年,我早已命人将那密道封死。” 任锦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不免有几分了然。没想到永夜历代君主对这宝藏的看重出乎他的意料。 倘若不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逃亡至此,有碰巧有莫婉离的青赤两色螭龙璧。想要找到永夜宝藏恐怕还真是得费一番功夫。 也难怪南宫氏和陆家找了十几年也没能打开永夜宝藏。世上之事,还真是不得不说是妙不可言。 至于莫婉离的身世,任锦夜无心去追究。他既然可以接受亦悠,同样也能理解莫婉离。 更何况他与莫婉离就仅仅只是合作关系,只要能实现目的,他不在意过程是否曲折。 如今永夜宝藏已经在手,青赤两色螭龙璧也在莫婉离手中,想要得到明夜的帮助也变得容易许多。只等时间一到,问鼎中原,逐鹿天下就不在是一纸空文。 小石村内春色无边,京城内外初雪忽骤。 窗外骤雪如羽,轻飘飘的、白莹莹的、惹得人心痒。“公主,您瞧!下雪了呢。”说着秋意扶着亦悠出来走走。 “军中可有传来什么消息?”亦悠无暇赏雪,蹙眉问道。 一角雪花悠悠落在她的眉心,遇热一消竟和亦悠面上浅浅的胭脂化成了花的形状。花色极浅,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秋意脸上笑意微敛,“还没有。只听说陆公子所率后军昨日已抵达临州城下。”后军所率二十万人,在人数上与南宫落的人不相上下。胜负一时还难以定论。 “呵。”亦悠轻笑一声,不做理会。此战有陆峰與,二哥不败也难。倒不是说陆峰與有多大的本事,只是他有个“好”爹,绝不会舍得让陆峰與涉险。 陆峰與此去,说是历练,不过是白白领个军功罢了。陆方远这是在为陆峰與日后的铺路,早作打算。 “公主,门外有人找您。”冬意脸上偷藏着的笑意没能瞒过亦悠的眼睛。亦悠淡然,侧首道:“来者是客,那便请他进来吧。” “绿意!”“你终于回来啦!我们都很担心你呢。”“就是就是,你去哪里了?”人还未进来,便听院外一阵喧闹声。 “公主,是绿意回来了!”秋意含笑对亦悠说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自打绿意消失后,公主似乎也像变了个人似的。 “嗯。”亦悠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面上却是无悲也无喜,平静的让人看不穿。秋意心头一颤,想问却又不敢轻易问出口。 “你来了。”亦悠听着背后那熟悉的脚步声,却连头也没回。绿意一身劲装,腰间还别着一把别致的长刀。 “长宁公主别来无恙。”绿意俯身行了礼。亦悠摆了摆手,对着一旁侍候的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秋意等人福了福身,有序的退下了,将偌大的庭院留给了两人。 雪花依旧飘飘洒洒,亦悠缓缓转过身来,却觉得这雪似乎模糊了她记忆中那个绿意的容颜。 亦悠不愿与她多废话,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来干什么?”如今皇伯已死,有些事已经无从追究,但要说淡然处之,亦悠自问还做不到。 越是亲近的人,伤起人来就越是狠。事到如今,两人已经没有再装的必要。 “公主不必对我怀有如此大的敌意。今日来,我只是为了告诉公主,任将军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就在狼山山崖之下。” 尸体的确是有,但谁也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不是任锦夜的。听说跳崖时分明是两个人,如果却只有一人的尸体,难说任锦夜就真的死了。 亦悠对于任锦夜已死的消息还来不及反应,便又见绿意说着,上前几步,凑近亦悠,接着说道:“其实,任锦夜就是莫逸武吧。”绿意脸上笑意全无,“我已经查过大牢中‘莫逸武’的底细。” “他与传说中的莫逸武的的确确别无二致,但他身上却无一丝的武功。”绿意眼中锐光一闪,“一个将门之后,却不会武功。主子,你说这是为何?” 亦悠不悦,“你到底想说什么?” 绿意脸上寒霜冷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和长宁公主争辩是是非非。你们的过去的往事,我也无心探究。” “任锦夜的事,就算是我顾念你我主仆一场的情分,不做追究。”绿意目光转向亦悠,“希望长宁公主能好自为之。” “我的事,不用你管。”亦悠平静的转身,一步一步踏在洁白无瑕的雪上,只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 绿意看着亦悠的背影,心里却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夏意。”亦悠的脚步如愿一顿,“夏意,是太子妃的人。” 话,她只能说到这里了。以后的路各有各的吧,纵使过去有千般好,那也是过去。 亦悠咬了咬下唇,一言不发的离开了。绿意握刀的手一缩,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雪地上两串相近的脚印最终还是渐行渐远了。绿意心头苦涩难言,还未出院门,便被秋意拦下了。 秋意豆蔻红的纤手搭上绿意的手臂,急急问道:“你和公主怎么了?”一个两个的不对劲。 绿意露出客气的笑,只是叮嘱道:“天凉了,主子不喜穿裘衣,要提前准备好几个暖炉放在她手边保暖。” “主子身体弱,受不了情绪波动,又有头疼,心悸的顽疾旧病缠身。要吩咐厨房一日一燕窝,三日一参汤,五日一顿药。” “要时常记得替主子按一按额角,少让主子吹风。主子不喜吃辣的,一日三餐你亲自盯着一点。” “冬天地滑,你注意着些,切莫叫主子磕着拌着。还有…………”绿意说着突然一顿,“以后仔细着主子的身体。”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不愿再多呆一秒。 五十九、梦里不知身是客 - 君陌逍遥 - 婉离 五十九、梦里不知身是客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虽然不知绿意说的是真是假,但亦悠心中确实已是万丈高楼起,平地生波澜。 思虑片刻之后,亦悠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来人,准备车马,我要去任府。”秋意见状急急寻来了厚厚的披风与熏香暖炉,递与亦悠。 虽然她暂时还没有得到消息,但她相信,任府的人应该会知道一些内情。 更何况主子出事,任府的人现在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他们主子的生死。即便是不能从他们嘴中得知任锦夜的下落,亦悠也想去任府,任锦夜生活的地方再看一看。 陈伯很快就备好了马车,就停在公主府门口。宝马香车,垂帘粉幔随风而动。 “公主。”陈伯说着扶着亦悠上了马车。一路上,马车发出的“吱吱呀呀”声扰得亦悠心绪不宁。 “陈伯,还有多远了?”亦悠不堪其扰的问道。瑟瑟寒风不时透过窗幔,吹了进来。吹的人面上一寒。 陈伯的声音透过窗帘透了进来。“雪天路滑马车走的慢,前面还有三个街道才能到。” 亦悠的手轻轻搭上暖炉,“嗯。”眼眸低垂,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手指轻叩着暖炉的炉璧,发出“叮叮”的声音。 马车很快在任府门前停了下来,亦悠扶着陈伯的手,缓缓从车上下来。朱红色的披风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显得分在惹眼。“你们先回去吧。” 陈伯有一丝犹豫,但还是没有忤逆亦悠的意思,只恭敬的答道,“是。”说罢,便带着一帮下人,一起回去了。 雪地上的脚印,零零碎碎,乱糟糟的。洁白无瑕的大地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串串黑色的泥水脚印,空旷的街道上也不复之前的一尘不染。 亦悠抱着暖炉站在雪中,偶来的霜雪簌簌落在她的肩头。一张小脸也被风雪吹得微微泛红。 片刻停顿之后,亦悠轻轻拉起了门环,叩响了任府的大门。朱红色的大门,“支呀”了一声之后,被人从里面打开。 看门的小厮从前并没有见过亦悠,所以并不认识她。一时被她的外貌所震惊,迟迟不语。半晌才想起来问道,“你是?” 亦悠倒也不恼,只将袖子下的手缩了缩,拥紧怀中那只精致的暖炉。问道:“你家管家在吗?” 美人笼袖,含笑相咨,试问哪个能抵挡的了。“在。”小厮难以对如此美人提起戒心,不过三言两语便同意带她去见管家。 好在亦悠向来都是人群焦点,万众瞩目的对象。所以对于小厮时不时偷来的目光并不放在心上,只当作是没看见。 “姑娘这边请。”那小厮恭恭敬敬的在前面引路,入了内院小厮不便再往前走。便将亦悠托给了一个丫鬟。 内院的人相比外院的人明显很不相同,那丫鬟走路目不斜视,更没有攀谈于她,应是主子精心*的缘故。 丫鬟很快将她带到了管家处,然后便静默地退了下去,并没有多逗留。 亦悠轻轻放下了斗篷,管家乍见亦悠,吃惊之余倒也没忘了行礼。“草民见过长宁公主。” 亦悠虚抬了抬手,轻声道:“无妨,请起。”管家给亦悠让了座,吩咐下人上香茗和几样亦悠爱吃的点心。 亦悠捧着茶碗,倒不是因为渴。只是出门所备暖炉此时已冷,便用茶碗代替暖炉取暖。 那管家也是细心之人,招招手低声吩咐了下人几句。便有下人取来火盆放在亦悠腿边,又取来一个新的暖炉放在亦悠一旁。 这任府的人许是因为任锦夜的嘱咐,对她倒真的很上心,不见有丝毫的懈怠。真的是将她当做任府女主人一般来对待,比起公主府的人也不差多少。 “公主今日冒雪前来,定是为了我家老爷吧?”那管家也是人精,如何不晓得亦悠今日来的目的。 既然对方已经知晓她的来意,她也就不兜圈子了。放下茶盏,追问道:“那你们可有他的信?” 令她失望的是,管家将头摇了摇,叹了一口气,“自打出事以来并不曾收到家主的消息。倒是秦舒昨日来信,说已出发去临州,打听家主的下落。”说罢看了看亦悠骤然苍白的脸,宽慰道:“还请公主放心,相信不日就会有线索的。” 亦悠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没有得到任锦夜的准信,她心里始终还是不踏实。“管家,带我去你家老爷的书房看看吧。” 管家眸中划过一丝犹豫,却还是应允了她,“我这就带公主过去。”领路的丫鬟是上次服侍过亦悠的那两个,两人见了亦悠倒也分外亲切几分。 东隅那角的梅花未绽,横斜的枝干映在雪中,但也有几分景致。亦悠抬手抚上横栏,极目远眺。入目皆是一片白色。 上次任锦夜在这里拉住她的手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亦悠强按住心中焦虑,对两位丫鬟轻轻一笑,“走吧。” 任锦夜不在此处,亦悠游园也有几分兴致缺缺。丫鬟见她心情不好,便挑了些趣闻说与她听,给亦悠解解乏。 “听闻龟兹太子前日便请旨回国,临走之前还向摄政王讨要一个女子。”亦悠不见有什么反应,倒是另一个丫鬟饶有兴致的问道:“是嘛?他讨要的是谁?” 亦悠微微皱了皱眉,不愿多听。“她呀,就是洛尚书的女儿洛清姿。我以前倒是见过她,长得并不是十分出色,但听说洛姑娘不仅弹得一手好琴,还生了副好嗓子。” 亦悠听见洛清姿三个字不由得奇怪,怎么会是她?令狐与要求娶的不是南相的公主,也会是南相的郡主,怎么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官宦之女。 依她之见,令狐与可不像是个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还是说此事另有隐情? 不过今年京城奇怪的事多了去了,并不只有这一件,亦悠笑笑便转移了对此事的关注。左右也是旁人的事,与她无关,她也不愿费心过问。 “第二件事,是关于太子的。”丫鬟故意卖了个关子,“讨打,讨打!”另一个丫鬟说着便拍打着方才卖关子的丫鬟。 “说来听听吧。”亦悠淡淡说道。那丫鬟方才住了手,故意拖长了腔调,“太子——纳妾了。” 另一个丫鬟对这个消息很是失望,:“哎,我当是什么奇闻怪谈呢,太子纳妾如何算得趣事?太子要是不纳妾,那才是怪事呢。” “你要是知道他在三日内纳了几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丫鬟说着,得意的笑了笑,等着她们猜测。 另一丫鬟试探道:“三房?”丫鬟摆摆手,“不对不对。”亦悠轻笑一声,“是六房。” “六房?”那丫鬟吓得张大了嘴,用手比划着,说道:“那他一天就得娶两个?这,这,”丫鬟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身体能受得了吗?” “…………” “…………” 一阵静默过后,丫鬟甲用力的捶了捶身边的丫鬟乙,红着脸怒道:“你一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亦悠失笑,任由两个丫鬟去闹,心情倒也舒畅许多。 任锦夜的书房同他的为人一样低调的紧,朴素无华,放眼望去,并没有寻常大员家中摆放的奇珍异宝,红木紫檀。 书架上有序的摆放着上万的书卷,分门别类的收拾好。亦悠找了本合自己意的,便随意的坐了下来。 书卷在手,许多事倒都能抛开在外了。两位丫鬟见此,便悄悄的退下了,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让亦悠能够清清静静的在此看书。 书房茶气暖香,时间一久,亦悠也生出了几分乏意,枕着藕臂小憩也似海棠春睡。 “亦悠。”任锦夜温润一笑,对亦悠伸出手,邀请她过去。 亦悠看着任锦夜断了一条的手臂,鼻子一酸。她急忙上前去,抱着任锦夜的胳膊问道,“手呢?你的右手呢?” 任锦夜却只是宠溺的看着她,温柔的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对她说:“亦悠,我回来了,我没有食言。可是十万人,他们都为了我留在了那里。” 任锦夜的声音有一丝空洞,“那里又冷又黑,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待不待的惯。”任锦夜用力拥住亦悠,在她耳边无助的低语,“亦悠,我该怎么办,他们在等我回去。他们不能没有我。” 亦悠心脏骤然一缩,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可是,可是,我也不能没有你。” 她用一双兔子般红通通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生怕她一眨眼他就会消失。“逸武,”她靠在他怀中,“不要再丢下我。” 任锦夜用手抬起亦悠的下巴,“别哭。”亦悠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任锦夜的眉眼划过,黑了,瘦了,她会心疼。 “我想回家。”在任锦夜温暖宽厚的怀中,亦悠心中久绷的弦终于得已放松。任锦夜的闷笑声从胸膛里传出,“好,我这就带你回家。” “锦夜,他们的人追上来了,快走!”一个俊俏的小生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拉起任锦夜就跑,只留下亦悠一个人站在原地。 “逸武!”“锦夜!”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两只手同时拉住了任锦夜的左右手。 左手边是男装的莫婉离,她一身狼狈,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一双眼深沉又紧张:“锦夜,我们都在等你,十万人不能没有你。” 右手边是盛装的亦悠,她目光带忧,分明舍不得他走,却也没有开口挽留。“逸武…………” 六十、至今犹恨轻别离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至今犹恨轻别离 为谁醉倒为谁醒,至今犹恨轻别离。 任锦夜骤然从梦中清醒过来,“亦悠!”任锦夜翻身惊起。梦中亦悠含泪的双眼让任锦夜的心也不由得都揪紧。 “当、当、当。”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任锦夜起身,“进。”莫婉离恢复了女装,穿着普通的布衣,端着早饭走了进来。 “你醒了?”莫婉离温婉一笑,将早饭放在桌上,“洗漱一下,快点过来吃吧。”说着为他打了一盆水,拿了毛巾递给他。 任锦夜并不习惯他人的服侍,接过了毛巾,“我自己来。”莫婉离讪讪的笑了笑,手回了手。 “有事吗?”莫婉离在这里,任锦夜总觉得不太方便。 “啊,”莫婉离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常叔叫你过去。”常叔就是那天带他们进寨子的人。今天是他们在这儿的第一天。 “嗯,我知道了。”任锦夜在桌前坐了下来,夹了筷菜,送入嘴中。莫婉离贴心的为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的手边。 许是莫婉离在宋府的时候就做惯了这些,她做起这些来显得十分娴熟,丝毫不见生疏。 “有劳了。”任锦夜礼貌的对她点点头,“没什么。”莫婉离俏脸一红,又接着说道:“这些事我都做惯了。”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会不会不习惯?” 任锦夜吃的速度并不慢,却给人一种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感觉。闻言任锦夜只是弯了弯唇角,“我自己来就好。” “哦。”莫婉离对自己刚才的行为似乎有些懊恼。试探着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夜戍时。”任锦夜头也不回的说道,不过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任锦夜一碗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这么快……”莫婉离喃喃自语,心中但还颇为不舍。如若不是他们二人还有要事在身,如此世外桃源,莫婉离倒是真的不想错过。 “你若是想来,以后有的是机会来。”任锦夜似乎听见了她说的话,无心的提了一句。莫婉离眼睛一亮,确认般地问道:“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我想来,就可以来?” “嗯。”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任锦夜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没有留意到莫婉离的那些小心思。 吃罢了饭,任锦夜便与常叔商量起永夜的事。常叔劝道:“少主,你们今夜就走会不会有些匆忙?不如再住些日子吧?”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任锦夜冷冷淡淡地回道,“她若是愿意留,便让她在此处留着吧。”常叔点了点头,“是。” 任锦夜吩咐道,“山洞里的东西,你命人严加看管,日后我会派人来取。”常叔弓了弓身子,“这个是自然。” “关于我的身份和青赤两色玉璧的事,我不希望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常叔再次俯低了身子,“还请少主放心。” “嗯。”任锦夜点点头,问道:“从小石村石门出去到金州,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四个时辰。”常叔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已经为少主安排好了坐骑,确保明日此时少主已经身在金州。” “公主?公主?”丫鬟甲轻轻叫醒了不知何时沉睡过去的亦悠,重新给炭盆里换了新碳,“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亦悠抚了抚昏昏沉沉的额头,笑着回了一句。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让她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 其实她早该想到结果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会心有期待,所以才会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自古英雄爱江山胜过爱美人,她南宫亦悠何德何能竟以为自己能成为历史的例外?亦悠想到此处不禁失笑出声。 在最后一刻,在任锦夜做出选择的前一刻,亦悠主动松开了手。有些东西既然明知留不住,那便不要强求好了。 江山,美人,孰重孰轻,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但凡不傻,相信都能分的出来。与其等待着那个明知的结果,倒不如自己率先放开手,兴许还能输的好看一点。 “是我太傻了。”她自嘲,因为声音太低,两个丫鬟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公主说什么?” “没什么。”亦悠莞尔,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书却连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便想了想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寅时三刻了。”丫鬟笑问道:“公主可是饿了?用不用奴婢吩咐厨房去做点吃的?” “不必了。”亦悠笑着摇了摇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再迟些,天一黑便走不了了。” 路过东隅花坞时,亦悠再次停下了脚步。顿了顿吩咐道:“去帮我折几支梅枝放在瓶中吧。”想来,梅花盛开的时候,他也该回来了。 如若不来……亦悠的手指一蜷。如若不来,纵是前面再多艰险,她都要亲自去寻。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管家见她要走,第一时间安排好了马车,要亲自送她回去。被亦悠婉拒了,只允了四人一路护送。 这四人也不过是明面上的,早知道单是任锦夜暗中拨给亦悠的隐卫就不下两位数。管家想通了这一点,便大大方方的挥手,让他们去了。 回府的路上,马车途径玲珑阁。昔日繁华之所如今门庭冷寂。芊芊已有两月未曾来信,也不知她在明夜国过的好不好。 亦悠一声轻叹,放下了车中的帷帘。声音从帘后传了过来,“这附近可有酒楼酒肆?” 车夫想了想,回道:“此处,离琳琅阁倒是不远。公主现在可要过去?” 琳琅阁里面的东西比起别家好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任府与琳琅阁也有密切交往。公主去那里也更安全一些。 原本顾及着皇室颜面和女子清誉,亦悠极少在外饮酒逗留。奈何今日心情不佳,更何况南相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南相。 亦悠想着,便点了点头,“嗯。”车夫得了令,立即调转了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侍卫有所顾虑,上前问道:“公主,公主府那边用不用知会一声?” 亦悠摇了摇头,意识到外面的人看不见她之后。出声道:“不必了。”如今自己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也不用太多顾忌。想来如今父王也顾不得管她了。 “阁主,来人了。”小厮敲了敲门,走进来俯在凤凛御耳边低声道。 凤凛御面上一片云淡风轻,闲淡沉静的将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每天来琳琅阁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还要他一一过问? 只是今日小厮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不太寻常。凤凛御放下手中书,单手支头,“何人?” 小厮哄笑出声,努了努嘴,道:“可不就是那位人少主临行前特别请您多照看的贵公主嘛。” “长宁公主?”凤凛御难得露出了别的表情,一个公主会在入暮时分来这种地方,可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小厮肯定的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就连小厮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南相的公主。“公主还要了三坛我们这里最烈的酒。” 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如今任锦夜下落不明,南宫亦悠偏偏也要在这个时候凑热闹。让凤凛御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 凤凛御恹恹放下手中的书,吩咐道:“将长宁公主请到我这里吧,我来亲自照看,你去照顾其他的客人吧。”小厮点头,“小的明白。” 凤凛御体弱,吹不得风,便邀亦悠在暖室坐下。窗外是清风明月,室内是暖气酒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并不是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以前亦悠因为芊芊倒也与凤凛御见过一两次。只是两人交往不深,彼此并不熟悉。因此,今日倒是二人第一次面对面的把酒言欢。 凤凛御醉心茶酒数载,见识早已非常人能及。袅袅热气从炉上升起,缈缈白烟虽淡却也带着青梅独有的清香。 见酒已温的差不多,凤凛御抬袖为亦悠斟了一杯自己酿制的青梅酒。“我店里的酒太烈太冲,不适合公主喝。公主既要喝酒,不妨试一试我这里的青梅酒。” 凤凛御待人总是体贴入微,能把人照顾的很好。总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在多一分就刻意,少一分就疏远的情况下做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凤凛御身上的书卷气不浓,不会让人觉得他像一个书呆子,反而会让人对他身上文人的傲骨更高看几分。 如果说,任锦夜是江上的清风,冷淡离疏又不可琢磨。那凤凛御就像是山间的明月,温柔礼貌背后深埋着不可逾越的客气疏远。 亦悠伸手接过青梅酒,低了低头,“谢谢你。”她想要烈酒,不过是因为烈酒醉的快,她太想要麻痹自己。 凤凛御不言不语的看着亦悠将一瓶青梅酒喝的见了底。见亦悠仍未有收手的意思,只得好言相劝道:“青梅酒虽然入口温和,但后劲不小,公主还是慎饮。” 亦悠不会饮酒,一瓶青梅酒下肚,亦悠已有七分醉意。听闻凤凛御的劝告,亦悠但笑不语,待杯中酒喝完后才徐徐道:“想必凤公子不会没有听说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话吧?” 六十一、倦倚西风夜已昏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一、倦倚西风夜已昏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凤凛御闻言微微一笑,举酒示意。“其实有些事,公主也不必太过介怀。” 亦悠表情微滞,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晓得她的心事,表情一时有些错愕。 “有些时候,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公主应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凤凛御温润含笑。怕她多饮,让人撤了酒,上了一盏早已为她备好的醒酒茶给她。 两人话都说到如此份上,是再清楚不过了。若是亦悠此刻还不明白凤凛御的意思,那就真的白活了。 “多谢凤公子。”亦悠笑容渐深,眼底的深愁也终于淡了下去。刚喝过酒,舌尖上还充盈着青梅的淡淡香气,又浅酌香茗。 亦悠觉得连日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大山,也似这飘渺的茶气,轻轻一吹便消散无踪了。 “咳,”凤凛御不经意般地轻咳一声,轻飘飘的问道:“不知南宫姑娘最近可有芊芊的消息?” 亦悠不由得以袖掩面笑了笑,戏谑笑问凤凛御,“怎的,凤公子如今也知道心急的滋味了?” 凤凛御却没有迎合她的说笑,眉眼低垂,暖室中的炭火也驱不走此刻凤凛御突然而来的落寞萧索。 “我,”凤凛御艰难的动了动嘴唇,将后半句话说完,“不过是盼着她能幸福罢了。”至于那个人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亦悠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心里话问出了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盼着她好,她也盼着你好?” 见凤凛御没有反应,亦悠便又下了一剂猛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芊芊想要的,从来都是三千弱水中他这一瓢。 凤凛御似乎不愿多谈,“我与她的事,过了便过了吧。”亦悠惋惜地摇了摇头,“也罢。”路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要嫁要娶,也与他人无由。 窗外月已西斜,琳琅阁中也静下来不少。“时候不早了,我送公主吧。”说着凤凛御起身。 “嗯。”亦悠点点头,醉意仍有几分上头。她借着凤凛御的扶助,缓缓起身。摇了摇沉重的头。一摇一晃的向外走去。 “你一个人行吗?”凤凛御看了看亦悠现在的状态,不由得有几分担忧。 原本以为亦悠应该酒量不好。如今看来,亦悠不是酒量不好,她是压根就没有酒量。一瓶青梅酒再加解酒茶,还能让她醉成这样,也真是难得。 “我没事。”亦悠扶额站定,醉眼迷蒙却努力保持镇定。一出暖室,室外迎面吹来的夜风吹得她头疼。 身侧的凤凛御也同样是连连咳嗽,亦悠笑着挥了挥手,“放心吧,我没事。你快点回去吧。我看你倒是比我更严重。” 凤凛御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目光往负责护送亦悠的几个侍卫身上一递。几个侍卫便纷纷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仅亚于主子任锦夜。 接收到凤凛御冷冽的目光讯号,几个侍卫立即点头,凤凛御这才满意。不紧不慢地道:“照顾好长宁公主,务必将人送到公主府。” “是。”“是。”“是。”…………几个侍卫异口同声的回答道。“誓死保护公主的安全。” 凤凛御目送马车离去,纷纷落雪沾湿他的衣衫,很快便化作无影无踪。凤凛御苦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 陈伯和秋意早已在公主府门前等候亦悠多时。眼见时间越来越晚,亦悠却迟迟未归,叫两人如何不心急。 陈伯急得走来走去,一面焦急的四下张望着,一面担忧地问道:“都酉时了,公主怎的还不归?唉。” 一旁的秋意也同样着急,“再等等吧,陈伯要不要我去任府去瞧一瞧?”可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陈伯点点头,同意了秋意的提议,“我这就派人去看看。”话音未落,就听见秋意直勾勾的望着巷口。突然欢喜道:“陈伯,您瞧!这不是来了吗?” 陈伯急忙揉了揉一双昏花的老眼,费力的辨别白茫茫中巷口的那一团黑。留神去听,马车的声音逐渐清晰。 “公主!”秋意提了提裙角,急急上前去。马车缓缓在公主府门前停稳。秋意掀开帘子,将手递了过去。 亦悠望着那双手,却有片刻的愣神,曾经扶她的人现在却不知在何处。随即扶着秋意的手下了马车。 亦悠还尚未用过晚膳,腹中空空一片。陈伯忙命人去热一热早已备好的晚膳。陈伯面色微郁,本就不舒展的脸如今更胜苦瓜三分。 亦悠闭目养神,手指轻抚额头,“陈伯,有什么事便直说,在我面前不必遮遮掩掩。” 陈伯点头称是,苦口婆心的说道:“照理说,老奴本不该多事。但公主贵为千金之躯,实在是不应时常流连在外,惹人非议不说,对公主的声誉也会造成影响。” “陈伯,”亦悠睁眼,侧首不解的问道:“如何真雪做得,我却做不得?”真雪日日在外,怎么不见有人说她半句? 陈伯如何能不明白亦悠的意思,思忱着回道:“郡主不过及笄之年,很多事还都不懂,所以才需要公主做榜样。” 许是醉意未消的关系,亦悠不愿再继续装聋作哑,假装不明白这一切。亦悠嘲讽一笑,目光灼灼落在陈伯身上。 “父王宠爱真雪,自然凡事都由着她。”说着站起身来,逼的陈伯不敢与她对视。“而对我自然不同。” 陈伯干笑的插科打诨,“公主想必是醉了。” 亦悠挥开秋意想要扶她的手,“我醉没醉我心里有数,我说的对不对你心里也明白。”亦悠不愿多说。晚膳也没用,就把自己一个人关了起来。 父王把她过继给皇伯,父王对真雪自然比对她更好。皇伯待她虽好,却终于不是亲生,对她这个公主多少也有间隙。 倘若皇伯真的视她为亲生,又怎么可能会安插绿意在她身边。如今皇伯皇婶双双离世,没人再管着她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府邸,为何做起事来还是如此的不顺心。 亦悠胃中翻滚着难受,亦悠强忍着不适,坐在窗下吹风。西窗月下,一片莹白。冷风吹得她面上一寒。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天,她从陆府石室出来的那一天。 管家把她领到父王面前时,父王额娘的脸上写满了惊诧,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自己找回来。 额娘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抱住她,哽咽了半天却也没有眼泪掉下来。父王也不过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亦悠不知道父王和额娘在自己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找过自己。但她在回到南宫府的时候,却真真切切的觉得原来她一直眷恋的家也不过如此。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在陆府待的太久,才会变得如此人情淡薄,而事实却是正因为她在陆府的那段时光,才让她对很多事情有了新的认识。 四下静谧的让人压抑,亦悠依旧无心入睡。寒风似刀割人脸,亦悠却似没有半点感觉,任由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你没事吧?”蜥蜴斜眸睥睨,轻飘飘的落在屋檐一片瓦上,风吹开他的夜行衣,到还真有几分江湖大侠的风范。 亦悠仰头望着他,问道:“有事?”听到蜥蜴刚才认真严肃的口吻,亦悠一个激灵。心头涌起不好的想法。 “嗯。”果不其然,蜥蜴紧锁眉头。两指中间夹着一封薄薄的纸笺,微微发力将纸笺送到亦悠手中。“你的信。” “陆方远?”亦悠眼皮一跳,蜥蜴不做声。见状亦悠急忙将手中的信打开。“京都兵部城防纪要?”亦悠读完之后脸色不变。 看来陆方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胃口更大。陆方远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这是要趁其不备,攻其不意。 亦悠不住冷笑,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他以为我真能找到这种东西?”她一个公主,如何能接触到这些机密的文件。陆方远还真拿她当会儿事。 “国公吩咐了,此事只准成功,不准失败。”蜥蜴皱了皱眉,明知这么做对于亦悠来说的确是太过为难了,狠了狠心还是传达了陆方远的命令。 “又要拿南宫氏的安慰来威胁我吗?”亦悠嘲弄道,“如今的南宫氏只怕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了的。” 蜥蜴面上不见动容,“莫逸武。”简简单单三个字就足以打破亦悠的平静。亦悠紧紧抓住了蜥蜴的袖子,追问道:“是你告诉他的?” 蜥蜴顺势扶住亦悠单薄的肩,“不是我。”亦悠反问:“不是你?”那还会有谁?还有谁会知道任锦夜的真实身份。 蜥蜴见亦悠眼中明显划过一丝名为质疑的目光,心酸之余,还是给了亦悠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是地牢里关押的那个‘莫逸武’。”蜥蜴松开了握住亦悠肩头的手,“任锦夜失踪这么久,下落不明,‘莫逸武’耐不住性子也很正常。” “你是说,地牢里的那个人投靠了陆方远?”亦悠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猜到是这样的结果。 “嗯。”蜥蜴点头,“任锦夜待他确实不错,将他的家人都安置妥当。但人总是贪得无厌,永远没个满足的时候。” 蜥蜴说着,脸色更冷上几分。“国公许给他一生一世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送了他好些个绝色美姬。”蜥蜴挑眉,“你说这假的‘莫逸武’还能淡然处之吗?” 六十二、惜霜蟾照夜云天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二、惜霜蟾照夜云天 惜霜蟾照夜云天,朦胧影画勾阑。 亦悠了然,凉意十足。“人心浅薄。”蜥蜴付之一笑,“别人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是自己的事,我希望你心里能有个数。” 亦悠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敷衍的点点头,“我知道。”蜥蜴皱眉,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你今天又去任府了,还喝了酒。” “你跟踪我?”亦悠愠怒道,任谁知道自己被人跟踪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蜥蜴抱臂,“你应该庆幸,国公派来跟踪你的人是我,如果是别人,下场是什么你会不清楚吗?” 话是这么说,但亦悠心中依旧不平,呛道:“说的好听,你替他做过的坏事也不少。” “我知道你喝了酒,心情不好。但希望你不要逮着谁就拿谁当你的出气筒。”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人呢。 亦悠垂眸静默,久到蜥蜴以为她不会再搭理自己的时候。才听见亦悠低若游丝的声音:“对不起。” “为了一个必死的莫逸武,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蜥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劝说亦悠了,但劝说了也没用。 亦悠将冰凉的手指送到口边,轻轻哈气。“我知道。”明知结果是苦涩的,她现在也还是甘之如饴。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的身份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万事小心。”蜥蜴拗不过亦悠,也只能转而劝导。“其实,陆公子对你不差。” “他和我才是真的没可能。”亦悠不想聊这个话题,“好了好了,我乏了,你也回去吧。至于他要的京都兵部城防纪要,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想办法的。” “不要太勉强。”蜥蜴顿了顿,补了一句,“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你。” 亦悠轻笑着摇了摇头,“行啦,你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就别担心我这儿了。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蜥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说罢,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夜风渐浓,亦悠感觉身上寒意越来越重,拢了拢衣袖,关上窗,转身下楼去。 与此同时、龟兹国 令狐与已经回到了龟兹国都,龟兹国主虽年事已高,但一颗心倒是精明的厉害。 龟兹国国主那臃肿的身体在龙床上摊成一片,周围侍奉的宫女都尽心的做着各自的事情。 令狐与恭恭敬敬跪在老国主的床榻之下,将自己在南相这段日子细心打探来的情报一五一十的讲给老国主听。 “南相乱的好,乱的好!”听完令狐与带回龟兹的消息后,老国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南相一乱,我们就有机可乘了。”老国主抚掌大笑,笑得身体一颤一颤的。破碎的支气管发出压抑的“嘎嘎”声,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 老国主抬起枯槁般的手,抚在令狐与的肩上,“与儿,你这次做得很好。”令狐与恰到好处的低下头,谦恭道:“父王过奖,这些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老国主浑浊的眼眸中突然射出一抹精光。“可是,我还听说你临行前向南相摄政王讨要一个歌女。与儿,可有此事?嗯?”挑起的尾音没来由的让人心里一沉。 令狐与不动声色的藏起自己险些露出的慌张,定了定神回道:“此事绝非父王所听闻的那样。” “哦?”老国主似笑非笑,目光沉沉的压在令狐与身上。 “此女,此女乃南相户部尚书之女。儿臣这么做也无非是为龟兹着想。”令狐与皮笑肉不笑的回道。 老国主盯着令狐与看了许久,久到令狐与几乎都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老国主这才收回了视线。 “你自己要清楚自己的身份。”老国主闭上了眼睛,“这样的事,我不想听到还有下一次。” “是。”令狐与默默承受,又听老国主说道:“楼兰押错了宝,我们可不能跟楼兰一样。” “与儿,你可知战时最赚钱的是什么?”老国主突然睁眼问道。 “黄金?”令狐与挑眉,只有黄金什么时候都不会贬价,说黄金最稳妥。更何况,打仗是什么?那就是烧钱,没点银子处处打点,这仗该怎么打。 老国主失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也不再和令狐与打哑谜了,直接点明了说:“是兵器。” “父王的意思是?”令狐与似懂非懂。“贩卖兵器。”老国主支起半边身子来,“我们只需要向南相军队和南宫落的军队倒卖军火,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令狐与听完之后,两眼放光,欣喜道:“儿臣这就下去准备!” “嗯。”老国主说了半天也累了,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去做了。” 令狐与脚步一顿,老国主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莫要再让我失望。” “还有,”老国主突然又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唤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令狐与。令狐与依言回首,“父王还有何事要吩咐?” “你去将我桌上的那封红漆国书拿来。”老国主挣扎着坐起了身。支气管发出喘气如牛的声音。 “父王。”令狐与依照老国主的指示,找到了那封国书,国书是南相寄来的。令狐与隐隐仿佛猜到了什么。只将信交到老国主手上。 老国主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自己打开看看。”令狐与打开了手中的国书,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国书应该是南相国主生前寄过来的,信中他已答应了龟兹国提亲的请求。答应将长宁公主嫁到龟兹为妃。 “这是?”令狐与一惊,这原本应该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现在令狐与对于这个结果却并不满意。 他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女孩竟然是那个清汤寡水,甚至对他少有笑容的洛清姿。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个丫头。”令狐与摇摇头,低声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说什么?”老国主没有听清他说的话。“父王,这长宁公主儿臣不能娶。”令狐与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嗯?”老国主不悦的抬高语调,“为何?”令狐与头上冷汗直冒,“儿臣,儿臣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老国主步步紧逼,不肯就此放过他。令狐与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直视老国主。 “南相此时正处于内乱,前局不稳。我们,我们和南相定亲的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令狐与硬着头皮回答道。 “此事不必再说!”老国主大掌一挥,不愿再多看令狐与一眼,“这件事没得商量。” “不管你心里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两国婚约都绝不允许你说不。”老国主仿佛猜到了令狐与心里的想法,目光如剑般穿透了令狐与。 令狐与急忙换上笑脸,点点头,回道:“是,儿臣明白。”老国主冷哼一声,“你明白就好。行了,退下吧。” 南相内乱,引得周围四国都不得安生。鲜卑,楼兰,龟兹,明夜无一幸免。南相内乱只是天下动荡开始的一个契机而已。说龟兹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其他各国又何尝不是如此。 楼兰待价而沽的做法已经惹得南宫落不悦。南宫落的军队一攻下临州城,南宫落便给楼兰去书一封,退了南相南宫落和楼兰韶颜公主的亲事。 如今楼兰可是悔不当初了,但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天下人谁不知道韶颜被定给了南相,已经在南相待了三四月有余。 这一退婚,无疑是在狠狠的打南相和楼兰的脸。即便是楼兰有意将这天下第一绝色佳人许给南相其他的两位皇子,其他皇子也不见得就愿意要南宫落不要的东西。 昔日炙手可热的天下绝色佳人如今无人再敢问津,这韶颜公主可着实被楼兰本国坑的不浅。 楼兰的大使一气之下本想带着公主回楼兰,免受他人白眼。但两国之事兹事体大,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的眼皮子下面。 韶颜公主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无论她现在选择做什么都会引起众人的关注。这着实令人很是苦恼。 “少主,您的马。”常叔将马绳递到任锦夜面前。眼前的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看便知是马中上乘。 “嗯。”任锦夜微微颔首,正准备翻身上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娇喝。“等一下。”二人回首去看。 婉离轻装简行,一袭红色劲装,红色衬的她如花般娇艳的面容。侧首娇笑问道:“不等我?”常叔下意识的看向任锦夜,问道:“少主?” 任锦夜倒是无所谓,“无妨。再去牵一匹马过来。”说着翻身上马,勒了勒手中的缰绳,等着婉离准备妥当便出发。 婉离得偿所愿,面露笑容。婉离的马虽不如任锦夜骑的马匹,却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两人话不多说,策马同行。一黑一红的两抹身影在满眼青翠中分外惹眼。山谷中只留一串“哒哒”的马蹄声。常叔极目远眺,将手搭在眉骨处目送他们远去。 常叔轻轻叹了一口气,永夜宝藏的问世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永夜灭国的耻辱犹存,但愿这个任锦夜不会重蹈永夜前朝的覆辙。 六十三、往事难追战马肥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三、往事难追战马肥 往事难追战马肥,胡笳送君归。 隐匿在沧州的弟兄们,久久不见有任锦夜的消息传来,放心不下主帅不肯与后军汇合。 但是到现在,距任锦夜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的时间。将士们虽然已经进了沧州城之中,但七万人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 即使他们已经化整为零,七万人日常的吃喝,也是一笔大数目,经不起他们再继续这样无谓的耗下去了。 眼见着粮草都已经所剩无几,终于有士兵耐不住性子问道:“陈都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几个士卒问道,他们现在在沧州已经待了三天了。再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再等等。”陈响坚毅的脸上划过一丝犹豫,再等下去也许会是无用功,但要让他们七万人不声不响的掉头就走,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还等?”军中有人小声发出惊讶的质疑。陈响皱眉,横眉扫了过去,吓得那小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一个资历较老的兵卒咳嗽了一声,道:“陈都尉,不能再等了。”两人目光相对,“我们七万人要吃要喝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日、两日等得,时间一久难保不引起各处的警觉。”老兵说的话不无道理。陈响陷入了片刻的深思。“再等一天。”陈响咬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 再等最后一天,无论是否有任锦夜的消息他都会带着七万人回京城,完成任锦夜交待他的那些话。 当初与任锦夜在一起的一万人,全部都死在了那里,无一生还。尽管知道任锦夜能够生还的希望很渺茫,众人还是在心中忍不住期待。 任锦夜的死讯也曾不止一次的传到众人耳中,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还没有死。 大家都凝神聚气,丝毫没有半点松散逃兵的样子。反而是在任锦夜不在的时候对自己更加严格的管理。 此时的前军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南相军队,而是变成了一支以任锦夜为核心的任锦夜的个人武装军队,自立番号“任家军”。 “金州出事了。”副将步履匆匆的冲进主帅厅堂。“陆峰舆派军突袭金州,金州守备不足,只怕此刻城危矣。” 南宫落拍案而起,狂妄大笑道:“来的正好。”正好让南相的人都瞧一瞧他南宫落不是庸夫俗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有去无回。 “陆峰舆?”南宫落冷笑出声,“看来南相是当真没人了。”陆峰舆可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身上没有点本事,也敢来送死,真是活腻歪了。 陆峰舆同之前的任锦夜比起来,可是好对付了不知道多少倍。南宫落笑意渐深,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果实在向他招手了。 “任锦夜的下落有线索了吗?之前找到的那具尸骸到底是不是任锦夜的。”任锦夜的存在始终就像一根刺一样梗在南宫落喉咙,上不来也下不去。 副将伏低了身子,“军中大夫验过了,那尸骸死了三月有余,并不是任锦夜的。” “嘭!”南宫落一拳砸在桌上,阴测测道:“那就给我继续去找!任锦夜这个人,必须死!” 一名小将气势汹汹,语气颇为不善的质问陆峰舆道:“陆统军,南宫落的大军都在临州城左右,我们却主攻金州,这是什么意思?” 这名小将早就看不惯官宦权贵之后的陆峰舆了,如今更是处处找陆峰舆的岔子。 陆峰舆也看不起像小将这样的一介武夫,斗大的字都不认识一个。陆峰舆对他的质问嗤之以鼻,颇为不屑:“围魏救赵,听说过吗?” 那小将也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一听陆峰舆的语气,火气立马就上来了。一把攥住了陆峰舆的衣领,怒道:“你说什么!” 陆峰舆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把挥开了小将攥住衣领的那只手。白眼横飞,“我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话音未落,鼻梁骨上就挨了人狠狠的一拳。陆峰舆的身体因站立不稳而倾斜。 “你敢打我?”陆峰舆摸着已经流血的鼻子,语气越发发狠,目光也变得越来越深暗。空气里满是暴风雨要来临的*味。 “打你怎么了!老子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的怂包软蛋,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小将说着还啐了陆峰舆一口,陆峰舆华贵的衣袍一角立即被液体打湿。 陆峰舆极少被人如此激怒,他怒极反笑,清瘦面容却变得阴沉。“对啊,我就是有钱怎么样,我用钱就可以砸死你。但你,不行。” 两人说着便扭作一团,厮打在一起,旁边的众士兵见了,急忙上前来拉扯二人。京兆尹秦大人见状不妙,急忙上前来阻止二人继续扭打在一起。 被众人分开了的两人身上纷纷挂了彩,陆峰舆的唇角还渗出了血丝。却依旧用斗牛一般的眼神仇视着对方,恨不得用目光将对方杀死。 那小将原本身手不凡,本领不俗。深得京兆尹秦大人的器重,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秦大人也顾不得顾念什么情分了。 只是恨铁不成钢的问那小将,“你可知你刚才打的是何人?”那小将依旧梗着脖子,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从嘴里吐出三个含糊不清的字来,“我知道。” 小舅不屑的撇过头去,冷哼一声,“不就是南相国公府的公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别人怕他,我可不怕!” 京兆尹气的直往他脸上呼巴掌一个耳光,猝不及防的落在了年轻的小将的脸上,霎时红了一片。 小将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张嘴便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嘴里却仍旧愤愤不平的说道:“我又没错,凭什么打我。” 可惜秦大人和陆峰舆此时都已不愿与他再多说。秦大人用余光偷瞟了瞟陆峰舆的脸色。 秦大人在心中暗自揣度了一下,下令道:“还不快把他拖下去,打四十军棍,关他三天三夜不准给他吃喝。” 那小将挣扎了几下,便被众人拖了下去。小将的声音似乎还在众人的耳边,众人明白他的厉害,也都是敢怒不敢言,只愤愤的用目光剜着陆峰舆,盯着陆峰舆浑身不自在。 秦大人赶苍蝇般的挥了挥手,道:“还都看什么看什么看,还不快赶紧出去。” 要说这陆峰舆,也真是难伺候,一路上就他事多。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行军这样的苦。 这一路上过来不是冷了就是热了,不是累了就是乏了,不是想吃饭,就是想喝水。搞得众人对他都很是不耐烦,更别提对他说的话,都言听计从了。 秦大人有几分头疼的看着眼前的这尊活佛,只好赔着笑建议道:“陆公子,进攻金州的事,我们容后再议。你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不如今夜大人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如何?” 打了半天,陆峰舆也早已累了,便点了点头,“嗯,你们都退下。”一句话便打发了四周留下来的人。 漆黑的夜幕之下,只有一个营帐还亮着灯火,那便是京兆尹秦大人的军帐。而里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与今日的被打的小将。 小将急急对京兆尹道:“大人,您听听!那陆峰舆半点不懂的行军用兵之道,还总对我们指手画脚的。他说的那些策略可都是让弟兄们送命的做法。” 京兆尹苦笑,“我们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清楚。”京兆尹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 小将激愤起身,愤慨道:“我们何必要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国公而断送兄弟们的性命?难道我们这么多人都必须得要看他的脸色?” “住嘴!”京兆尹的脸色变了变,如今他既然已经选择了替国公做事,那么就没有反悔的余地,所以如今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所以无论国公以后是好是坏,他都只能够与国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陆峰舆身为陆方远唯一的儿子,将来肯定是要继承国公的一切,所以他不得不好好侍奉将来的主子,为自己的将来早做打算。 这陆峰舆做事,固然荒诞不羁,毫无章法,也没有他一个侍从说不的权利。 金州城这一站,只许胜不许败。这摆明的是陆方远,为了磨练自己的儿子,所出的计策罢了。但也绝不可能让陆峰舆真正的以身涉险。 无论过程如何,但金州这一战,他们必须要给陆峰舆挣足面子和功劳。也为日后他们支持陆峰舆登基,打下汗马功劳。 “这件事你知我知便好,千万不可再让第三个人知晓。”京兆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以后无论陆峰舆对我们说什么,我们只需要听从便好了,这一仗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一定要打下来。” 小将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敢置信,微微颤抖着嘴唇,问道:“莫非,莫非大人你也是他的人?” “该知道的事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不要多问。”京兆尹不轻不重的提醒了一句。说完又拍了拍小将的肩,“这次的事我知道,委屈你了,不过以后我还需要你多配合。” 小将面露诧色,似乎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京兆尹不疾不徐的补了一句:“攻打金州的具体事宜就交给你来全权负责。” 六十四、功名万里赋予谁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四、功名万里赋予谁 功名万里赋予谁,去年秋江水。 小将虽然心有不满,但也知道这件事情对自己只有益处,没有坏处,于是便答应了下来。毕竟没有谁会跟自己的前程过意不去。 戎马一生求的不就是能够封狼居胥吗?陆峰舆固然是草包一个,但他曹安可并不是绣花枕头。更何况还有什么能够比让陆峰舆吃瘪更令曹安开心的呢。 曹安思虑了片刻,犹犹豫豫的问道:“那,金州城我们到底打不打?”京兆尹很满意曹安的反应,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仗是必须要打了,只不过,怎么打就由你说了算了。”京兆尹说着突然又斜了斜眼,“要是要是到时候,你还是拿不下金州和南宫落的话,我们就另外处置。” 曹安干笑两声,拍了拍胸脯保证道:“秦大人,您就等着瞧吧。”他曹安再不济,也比那个陆峰舆强百倍。 “好。”秦大人起身。“限你在三日之内想出对付南宫落的办法,否则你这个禁闭,就别想解除了。” 曹安一听哭笑不得,拉拢着脑袋说道,“别呀。”不解除禁闭,他还怎么出去一战成名,名扬天下呀? 红绡软帐,轻纱翠袖,声声吴侬软语弥漫在营帐中。南宫落左拥右抱,身边围着几个绝色美人儿。 这边黄衣美人为他手剥葡萄送入嘴中,那边白衫佳人为他浅唱温酒。可醉卧美人怀的南宫落却不见有丝毫喜色,反而有几分失意。 “陆峰舆那边有消息了吗?”南宫落百无聊赖的喝光了美人递到唇边的美酒,没想到陆峰舆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沉得住气。 大军都到金州的地界边上了,就是不进攻。南宫落一时也摸不清陆峰舆到底是要攻打金州还是再给自己故布疑阵。 “暂时还没有。”副将跪在地上回道,“昨日陆峰舆要攻打金州,被南相京兆尹劝下了。所以此时还没有动静。” “嗯。”南宫落又一杯酒下肚,“那任锦夜呢?”副将头上冷汗直冒,低着头不敢搭话。 南宫落一把推开正坐在自己腿上倒酒的人儿,站起来阴沉着脸问道:“还没有消息?” “属下这就派人再去查看。”副将连滚带爬的出了营帐,跟南宫落在一起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陆峰舆要攻打金州城的事,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当中了。而另一边,任锦夜与莫婉离两人也已经马不停蹄的赶到了金州城之中。 只是此时的金州城内还是一片祥和,完全没有大战来临之前的那种紧张之感。也不知道是该说南宫落太过自信,还是陆峰舆实在令人小觑。 任锦夜与莫婉离乔装打扮,混迹在人群之中,策马同游,缓缓前行。街道两边是小商小贩不绝的叫卖声。 莫婉离此时,已是一身女装,又没有用面纱遮掩容颜,人群之中,时不时对她传来探究的目光,莫婉离也毫不在意。 两边喧闹的贩卖声很好的为任锦夜和莫婉离之间的说话做了掩护。 莫婉离靠近任锦夜一些,侧过身子问道:“我们只有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单凭他们两个人,莫婉离可并不觉得,他们就能除掉南宫落。 难得任锦夜有兴致对她解释,“用不了两天,南相后军便会攻至此处,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趁乱而为。” 莫婉离不解,挑了挑眉,继续问道:“如今南宫落已经攻下临州城,后军此时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临州吗?如何又会舍近取远来攻这金州城呢?” “临州城如今的确已经被南宫落攻陷,并且南宫落此时应该还尚在临州城之中,并未远离。”任锦夜说着手下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前行的速度。 “但是临州城此刻,南宫落必定是严加防守,兵力十足。以陆峰舆的性格来说,他肯定不愿意,第一次就直面碰上如此强大的对手。所以绕道来金州,趁机攻打此时无人防守,守备空虚的金州城,反而是他最好的选择。” 听他这么说完,婉离了然的点了点头,明白了陆峰舆的意图。“只是不知道南宫落肯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南宫落肯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并不重要。”任锦夜对上莫婉离从未移开的视线,“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莫婉离脸颊微红,像是刚刚上了颜色的红苹果。她急忙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只是一颗心还不受控制的狂跳不止。 两人走了一会儿,很快便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来。莫婉离不解的看着已经翻身下马的任锦夜问道:“…………这儿?” 任锦夜点了点头,示意她也下马。两人一起将马交给了前来招呼的店小二,并且开了两间天字号的客房。 “累了一天了,你上去休息吧。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说罢任锦夜便匆匆忙忙的转身,又出去了。 “任…………”莫婉离下意识伸出的手,却抓了空,并没有如愿摸到任锦夜的衣袖。莫婉离只得缩了缩手,低声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话说这任锦夜在出了客栈之后,便独自一人拐进一条小道,左弯右拐,穿过了几条街之后,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当、当、当、”任锦夜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三下那扇紧闭的门。声音也敲得很有规律。 “你找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那扇门后。紧接着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咳着嗽从那扇门后传出。 任锦夜并不着急答话,而是将右手放在嘴边,发出了一声不长不短的长啸声,紧接着门便开了。 “公子!?!”那老者乍一见是他,眼圈都泛红了。任锦夜将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汉反应过来之后,急忙将任锦夜迎了进去,再探头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之后又小心翼翼的合上了那扇门。 老头一边将他往里边迎,一边抽空说道:“京城的人已经来过三四次,询问您的消息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已经有人开始不安分了。” “嗯。”任锦夜对于这样的结果,并没有感到十分的意外。任锦夜愿多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老头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却还是回答道:“公子,大牢里的那人反了。现在情况对您十分的不利。” 甚至很有可能,任锦夜隐藏十多年的身份已经曝光于人前。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得知这个消息,任锦夜的脸上依旧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是很平静的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牢中的莫逸武叛乱的事情,虽然在他意料之外,也的确造成了很严重的结果。但事已至此,与其追究那些无谓的过错,倒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看来莫逸武的身份是注定已经曝光了的。好在这一点,任锦夜也不是提前没有想到。 再加上这一次前军平叛南宫落谋反之事。如此乱世,还谈什么保全呢?虽然很遗憾,没有将自己布下的棋子,发挥出作用,但好在他如今还有翻盘的机会。 “秦舒呢?现在人在何处。”任锦夜冷冷问道,身上的寒气,逼得身边的人不得不倒退了三步。 “秦舒此刻还在临州,狼山附近,寻找您的踪迹。”老伯恭恭敬敬的躬身子,回答道。 “让他回来。”任锦夜一挥衣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吩咐道:“去信给凤凛御就说我没事,另外通知他,永夜宝藏的事情有下落了。” 老头面上一喜,笑道,“恭喜主子。”他们总算离复国之事,又近了一步。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在这里待不久,马上就要回去了。这个钥匙你拿着,回头派人去京城的时候派人带给凤凛御,让他拿着这个去找明夜国的人。” “老奴明白。”老头躬了躬身子,双手颤颤巍巍的接过了那青赤两色玉璧,小心翼翼的贴身保管好。 “等过两日金州城安全了之后,你便派人去山中,取出永夜宝藏,记住千万不要让其他的人知道此事。” “是。”老头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还请主子放心。”任锦夜此时也站起身来,打开门道,“行了,不必送了。” “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任锦夜一打开门自己客栈房间的门,便看到的是满桌未动过的菜肴,和正在等待他回来的莫婉离。 任锦夜似乎没有想到她这么晚了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莫婉离也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嘴快,说的话太过亲密。急忙站起身来解释道:“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想你应该还没吃,就帮你点了菜,吃一点?” 听她这么一说,任锦夜也觉得自己肚子的确饿了。净手之后便坐下来吃饭。饭有些冷了,并不是十分的合胃口。任锦夜也不计较,只管填饱肚子。 “怎么样?好吃吗?”莫婉离小心翼翼的问道,脸上满是期待的表情。不用想也猜得出这顿饭是出自她之手。 偏生任锦夜没有留心到这些,敷衍的点点头,“一般。”莫婉离闪亮的眸子随着他的话而暗淡了下去。 可能是莫婉离身上淡淡的忧伤染到任锦夜身上,任锦夜顿住了筷子,抬头问道:“你不吃?” 莫婉离笑了笑,婉拒道:“不用了,我吃过了。”任锦夜颔首,“嗯,那就早些休息吧。” 婉离见状也识趣地起身福了福,“时候不早了,婉离先下去休息。”任锦夜点头,“嗯。” 六十五、别来不寄一行书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五、别来不寄一行书 别来不寄一行书。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金州之战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之下吹响了战斗的号角。陆峰舆亲自披挂上阵,带领前锋攻打金州,京兆尹为保护陆峰舆也在旁协助。曹安则负责左右翼军的协调配合。 眼见大军压境,南宫落不但不觉得紧张,反倒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如果面对的是任锦夜,他就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但如果对面是陆峰舆,那就真的是单方面的虐杀。 “他们到了十里外。”刺探敌军的探子回来报道。 “五里外。”探子再次来报。 “三里外。” ………… “陆峰舆已经到了金州城下。”南宫落这才不紧不慢的起身,慵懒的打了个哈欠,拍了两下手,“一出好戏开场了。” 副将完全摸不透南宫落时阴时晴的性格,在一旁不敢答话。只默默的点了下头,作为应答。 “金州那边都准备的怎么样了?”南宫落给侍奉自己穿衣的美娇娘一个香吻,抬头享受着佳人的服侍。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金州虽然没有南宫落坐镇,但好歹也算是他们的大本营,实力绝对不可能会差。 所以只怕陆峰舆的算盘要打空了。更不必说,现在的金州,还有南宫落特意为陆峰舆设下的圈套。 “众将听令,一会集中火力,主攻金州城东城,势必要在辰时之前给我把金州攻下来。”陆峰舆坐在马背上,激扬的文字却并没有激起众将的回应。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我请大家喝酒。”曹安发出豪放粗犷的笑声。话音未落,大家纷纷附和,“好!”“曹统领不愧是统领。”“曹大哥真大方!” 陆峰舆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们。一帮粗人。陆峰舆在心中暗暗骂道。与他们交往,陆峰舆都觉得拉低了自己公子的身份。 “攻!”时间一到,陆峰舆便挥了挥手中的大旗,迫不及待地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箭雨密急,陆峰舆来势汹汹。金州的将士们佯装不敌,战况节节败退。引诱陆峰舆带大军杀进城,再来一个包饺子,把他们全部干掉。 看到自己下的指令,很快就起了作用。陆峰舆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哪里还顾得什么危险不危险,双腿夹了夹马背,便率先一人儿出去追击已经落荒而逃的敌军,一路进了金州城。 “少主,危险!”京兆尹见状,急忙在陆峰舆背后大喊道。希望可以劝阻已经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的陆峰舆,不要贸然前进。 而陆峰舆却顾不得这些,只顾着低头极速前进,而将身后劝阻的声音,都抛在脑后,充耳不闻。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果实在向他招手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他不闻不问的继续等着,实在是太煎熬了。 眼见着陆峰舆一人一马走的越来越远,快要追不上了。京兆尹不由在心中暗骂一句,该死。便急忙催马出列想要追上陆峰舆。 “秦大人!”身后的小兵突然出声,唤住了他。京兆尹情急之下一扯缰绳。使马停了下来问道:“何事?” 那小兵却左右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不好了,将军。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有话快说!别磨磨唧唧的。”京兆尹此刻的情绪可不大好,要是陆峰舆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大家谁都别想好过了。 “前去临州的探路的兄弟们全部都有去无回,没有音讯传来。”那小兵脸色微微发白,“将军,只怕是我们中了南宫落的计。” 京兆尹闻言脸色大变,俯身一把攥住了士兵的衣领。“我要确切的情报,再去打探。”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陆峰舆可就真的危险了。只可惜京兆尹此刻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顾不上去追陆峰舆了。 那小兵很快便带回来准确的消息,以及一身的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只来得及对京兆尹说两句话便断气了。 第一句:“大人快走!我们中计了。” 第二句:“南宫落已经在出发来金州的路上。” 这两句话像是在京兆尹脑海里投下一枚炸 弹。轰的他根本不知道现在该先做什么。 陆峰舆已经进了城,断了京兆尹想撤退的后路。无论京兆尹是否情愿,此刻他都必须硬着头皮上。 “快给曹安发信号弹,进攻计划提前。”京兆尹定了定神,脑子里总算是有了一些应对的思路。 “大人,您去哪儿?”一旁的近卫见京兆尹神色不安,催马前行了几步,便急忙出声问道。 京兆尹坐着的马不安的鸣叫了一声,京兆尹犹豫了片刻,便决定去追已经跑的没影没踪的陆峰舆。无论怎么说,他都要给陆国公一个交代。 若是陆峰舆能平安回来,一切还都可以再行商议。若是陆峰舆此行将命交待在了这里,别说南宫落会把他们怎么样,就是回到南相京都也会被陆国公千刀万剐。 “等我回来。”京兆尹面色凝重的说完,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的抽了两下马。加速前进,一股脑儿地冲进了金州城中。 金州城中静谧的如同一座鬼城,而这恰恰说明了问题。事出反常必有妖,京兆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一面呼喊着陆峰舆的名字,一面提防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南宫落的人。 南宫落此时还在赶往金州的路上,一边分神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下达作战的指令。 相比陆峰舆这边的鸡飞狗跳,南宫落这边就要显得随意的多。丝毫不把此战放在眼里。 一家破旧的客栈里,丝毫没有受到两军炮火袭击的影响。在光线昏暗的阁楼之中,一黑衣男子单膝跪在地上,“主子。” “起来吧。”任锦夜抬手,通过一扇窗细致观察着城门口所发生的一切。将两军的情况都收入眼底。 可是看了半天也没见到自己当初所带领的前军,任锦夜问道:“前军的七万人马呢?” 按理说,他们应该也在此处,同后军一起反攻,可任锦夜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七万人的影子。 说起这个来,秦舒倒是还舒了一口气。“我正要与主子说此事。”秦舒面露喜色,“陈响带着七万人成功躲过了南宫落的人。” 任锦夜颔首,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秦舒继续道:“陈响和七万弟兄们还在沧州,而且他们全部取了新号:任家军。誓死追随主子。” 任锦夜却不见得和秦舒一样高兴,漫不经心的答道:“此时不是招兵的时候,过早招兵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迹。” 秦舒点头,“是,主子。”任锦夜轻轻合上那扇破窗,“尽快安排这七万人在路上配合陆峰舆所带的后军,全力狙击南宫落的军队。” 有句古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人都只顾着自己心中的小九九,从而忽视了自己也会被别人作为一颗棋子。 这七万人,任锦夜暂时还不能收下,一来、七万人数目庞大,实在不易掩人耳目。二来、这些人的忠诚程度还有待观察。三来、私自养兵可是叛国可是杀头的大罪,为此任锦夜不愿意冒太多的险。 更何况不是随便什么人说想当任家军,就可以当任家军的。这七万人任锦夜暂时还不打算纳入自己的规划之中。 “当、当、当、”婉离依照与任锦夜之间的约定,如约敲了三下门。舒见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便打开门将莫婉离迎了进来。 “南宫落的人正赶往金州,陆峰舆的人也已经到了金州城内。”今天的金州城有的热闹了。 “嗯。”任锦夜点头,问他们两个:“都准备好了?”两人点点头。由莫婉离留下来看情况,任锦夜和秦舒两人则换上了南宫落军队的衣服。 这是击杀南宫落的最好机会,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把握住这次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陆峰舆一进金州城,就发现自己被人包围了,并且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那种。数柄长矛直对着他,他不得不任由其摆布。 “这南相后军也太草包了吧。”一个关押陆峰舆的士兵不屑的说道,“我看还是那个任锦夜带的,前军还勉勉强强凑活。” 陆峰舆攥紧了自己的拳头,阴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他最痛恨的就是被人拿去和任锦夜作比较。 从小到大,从文到武,任锦夜样样都比他强。就连自己深爱多年的亦悠,喜欢的人也是十年不见的任锦夜。 陆峰舆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吓得关押他的两人都不自觉的抖了抖身体,“没、没说什么。”说着自己都觉得气场不足。 陆峰舆用力挣开了两人的束缚,却再次被人从身后捆住,动弹不得。回过神来的两人将陆峰舆五花八绑,捆得比粽子还要接触。 “陆公子,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士兵咧嘴笑了起来,“等到我家大人来,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这是个圈套!?”陆峰舆此刻总算是明白了,怒目瞪着看守卫。守卫仰天大笑,嘲讽:“不然你以为你如何进的来金州?” 陆峰舆气的咬牙切齿。“这份仇,我陆峰舆记下了。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南宫落。” 六十六、长烟落日孤城闭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六、长烟落日孤城闭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一旁的守卫听完陆峰舆的话,笑得前仰后合,险些笑出腹肌。“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吧。” 陆峰舆咬咬牙,把牙齿咬的“咯吱咯吱”直响。本来还想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给亦悠看他陆峰舆不比任锦夜差。 没想到这一上战场,但先把他自己交待到这里了。陆峰舆心中此刻真是追悔莫及,自己一时冲动才会身陷如此险境。 现在也只能等着京兆尹带人来救他了,他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窝窝囊囊的死在一帮金州的看城小兵手中,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曹安抬头看到信号弹后,心知定是陆峰舆和京兆尹那边出了状况。情况紧急,曹安不敢多耽搁,加强了两翼的攻势。 “到底怎么回事,东门秦大人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曹安得不到京兆尹那边的具体情况,一颗心总悬着放不下。 “陆公子贪功孤身一人进了金州城。”小兵咽咽口水,“秦大人为了追陆公子,也跟着进了城。” 曹安一拳打在了身旁的树上,树枝不堪重负的摆了几摆,树叶“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飘了曹安一身。 “该死!”曹安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就知道那个陆峰舆会坏事,果然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兵瞄了瞄曹安的脸色,不安的加了一句:“东城探子营的兄弟还说,南宫落已经领了五万人马直奔此处。金州城内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我们上钩。” 曹安冷哼一声,“呵。”这下可好了,陆峰舆可真是好样的!一个人就害死他们所有的弟兄。愚蠢!无知!曹安气的都快要暴走了。他怎么就遇上这么一个蠢货带兵! 现在气也没用,曹安脸上肌肉僵硬。他抹了一把脸,活动活动牙关,下了死令:“撤掉一半的人去临州来此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无论如何也要给秦大人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哒哒、哒哒、哒哒、”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靠近金州城,惊起林中飞鸟一片。浓重的杀气掠过这片阴沉下来的天空。 曹安手下调来设伏的这些人一个个屏气凝神,听着久久未绝的马蹄声众人心中不免都打起了鼓。对方来了这么多,他们在此设伏也无疑是做了炮灰。 身边一声低声询问道:“百夫长,他们这么多人,我们挡的住吗?”这个问题却没人能回答他。 只是此话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枚巨石,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是强烈的波涛汹涌。 众人心中纷纷生了退意,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与其等死不如丢了战甲,逃回家里去,一辈子谈了这不长眼的刀枪箭雨,落得安生。 他们现在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哪有选择的权利,人言轻微,也只能听命于人。 可是转念一想,他们都是南相的子民,理应守卫他们的家园,今日若是他们退了,他们的家人又当如何呢? 百夫长哪能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于是咬了咬牙,道:“不能退。”军中其他将士的性命就交在他们手中,他们绝不能临阵脱逃,为了一己之私,置自己的兄弟的性命于不顾。 百夫长倒也是条汉子,直言道:“今日我就是拼得一死,也不会临阵脱逃。他们要过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众人听百夫长如此说,又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当即激起了万千斗志,绝了退缩的念头。抖擞了精神,严阵以待。 百夫长手中的箭一直紧紧盯着对方军中的将领。只等对方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就给对方致命一击。 这树林里静得诡异,南宫落的目光从林中扫过。眼尖的看到了两侧树叶之中探出个金属物体。 “有趣。”南宫落勾勾唇,自言自语的调笑起来,“开胃点心?”那笑意却并未达到眼底。 南宫落给副将递了一个眼神,副将焉能不知南宫落的意思。随即给身后的人打了个减速慢行,谨慎小心的手势。 百夫长等人一看对方的速度慢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敢轻举妄动,提前暴露行踪给对方。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百夫长屏息倒数着对方距离设伏圈的距离。近了近了,五米、三米、两米、一米! 上一秒还在百夫长弦上的长箭破空而出,直向南宫落面门而去。此箭一出,设伏的人纷纷也弯弓。 百夫长已经是设伏所有人中箭术最好的了,可对于南宫落来说却依旧不够看。这辈子想射伤他的人不少,箭能近他的身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南宫落一挥衣袖,那支箭却像撞上了铜墙铁壁一般竟然被衣袖折断,落在了地上。 南宫落给射箭之人飞去一记眼刀,百米之外的百夫长却如同被电击了一般,浑身发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对方的一个眼神吓倒。 副将带了十个人拍马而起,一个翻身便站在了马背上,飞速向着草丛中隐匿的人群奔去。 百夫长见状,知道自己的人若是真的与南宫落的人正面碰上定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便急忙下令撤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副将带的人几个眨眼间便到了他们身前。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刀便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几个胆小的已经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直求饶。百夫长倒还算是个好汉,宁死不屈,梗着脖子,不去看南宫落的人。 “敢偷袭我?”南宫落驱马上前几步,低头以王的姿态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一众人,目光很是鄙夷。“不自量力。” 百夫长听南宫落这么说,脸色一变,便想要冲过来和南宫落动手。看在这个百夫长还算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的份上,南宫落对他还算是高看。 于是俯低了身子对他道,“是什么人让你们埋伏在这里的?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们会经过这里?” 看样子是有人提前就知道他在金州布下了陷阱,只等着陆峰舆自投罗网。不然他们如何会在此处埋伏他。 百夫长被人反剪着双手,对南宫落自然是不会有好眼色。不回答南宫落的问题也就罢了,还将唾液吐在南宫落脚下。 南宫落眉头一皱,不悦的后退了一步。很是可惜的说了一句,“不识好歹。”说罢,轻轻挥挥手指唤来了副将,漫不经心的随口吩咐道:“处理好。不要留下痕迹。” “是。”副将点点头,表示明白。很快就让手下的人将瘫在地上的众人拖了下去。 南宫落的目光,又在百夫长身上转了一圈,随即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让你来这儿的?”南宫落手中策马的马鞭,不知在何时缠上了百夫长的脖子,并且一点点的在收缩夹紧。 见百夫长不答话,南宫落也没那么多耐心在跟他耗下去。南宫落凑近百夫长,低声道:“别后悔。” 说罢,南宫落猛然间加紧了手中马鞭的力度,使得百夫长整个人腾空而起。两条腿在空中胡乱的踢踏着,却只是徒劳,白费。 百夫长的眼睛骤然变大,却在一瞬间暗淡下去,只剩下一副已经没有灵魂的皮囊被人丢在了地上。 如此血腥残暴的场面,南宫落身边的人却表示已经看习惯了。但是被副将抓起来的那些南相后军,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清楚了。 收拾完这些虾兵小将,南宫落整了整军队,又决定继续出发。他很期待前方金州还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他。 看来这陆峰舆还不算太笨嘛,既然还知道在南宫落来的路上设伏,倒是他南宫落之前小瞧陆峰舆了。 (曹安:那是我的主意!啊啊啊,跟陆峰舆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本统领好无语,好心塞。) 被副将带下去的那些南相后军的人,被带进了森林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了。暗红色的液体,却染红了好几棵树的树根。 南宫落旁若无人的从百夫长的尸体上踏过去。顺便还用百夫长身上干净的地方,蹭了蹭自己鞋底的泥。简直不要太嚣张。 金州,他来了。而那些想要算计他的人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行。 而金州城中陆峰舆很快便被人群推搡着架在了火堆上,一把柴就在他脚下。“来年今日恐怕陆公子会生日变忌日。” 陆峰舆脸色铁青,却始终咬紧牙关对眼前的这一切十分的不服气。一柄长剑划过,好巧不巧的划破了绑着陆峰舆的绳子。 紧接着便出现了两、三个蒙着面的黑衣人。陆峰舆心中一喜,还以为是京兆尹秦大人派来接他的人。 一边忙着给自己松绑,一边不满的抱怨道:“你们怎么才来?”再来迟一分钟,自己就要玩完了。 “闭嘴。”黑衣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原来这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任锦夜和秦舒等人。 看护陆峰舆的人一看这样,急忙上前将任,秦二人团团围住,虎视眈眈的,不留丝毫的空隙。 任锦夜和秦舒交换了一下眼神,趁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三步五人,十步便屠尽了周边的侍卫。 六十七、锦瑟华年谁与度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七、锦瑟华年谁与度 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你们到底是谁?”还有一口气在的守卫惊恐的睁大眼睛问道。 秦舒毫不心慈手软的将剑插入那人的身体,血都飞溅到了秦舒的面巾上。秦舒冷冷一笑,“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陆峰舆活动活动发麻的手脚,心头疑窦从生。他顺手从死人身上抄起一把剑,指着黑衣人喝道:“你们不是后军的人,你们是谁?说!” 任锦夜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细致的将自己剑上残留的血痕擦去,并不理会情绪明显不稳定的陆峰舆。 秦舒早就看不惯陆峰舆,嗤笑道:“你也配问?”秦舒突然收了笑意,“刚才是我们救了你。难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陆峰舆冷着脸拱了拱手,“刚才多谢二位。”脸上的表情却明显没有多么真诚,好在任锦夜他们本来就没有太在意。 “不必。”任锦夜提着手中的剑离去,冰冷的眸子是如刀一般的锋利。陆峰舆隐约觉得他的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认识你?”陆峰舆看着任锦夜的背影,忍不住出声问道。任锦夜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大步离开了。 在任锦夜与秦舒两人走得稍远了一些之后,秦舒按捺不住自己的不解问道:“他是陆国公的儿子,我们为什么还要救他,让他死在这里不是更好吗?” “他现在还不能死,而且。”任锦夜顿了顿,“与我有仇的是他的父亲,不是他。” 冤有头债有住,他只用找与自己有仇的那些人就可以了,实在是没有必要牵连对方的后代,冤冤相报何时了。 秦舒暗自嘟哝了一句,“你这么想,可不代表别人都会这么想。”陆家与年幼的任锦夜也同样无冤无仇,却非要至他于死地,这又该怎么算。 “还愣着干什么?”任锦夜回头看秦舒还站在原地,便催促了一句。秦舒急忙跟上,“来了。” 京兆尹一进金州城就被南宫落不像埋伏的人层层包围。别说是看见陆峰舆的影子了,连个能喘气儿的活人都没见到。 京兆尹心里别提有多着急了,简直就像在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双手难敌四拳,更何况他面对的是这么多武器装备都堪称精良的南相士兵。 京兆尹暗自哀叹一声,隐隐觉得自己能性命,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都到了这个份上,心里说不埋怨陆峰舆也不可能。 一个晃神,后背就被人狠狠的刺了一刀,突如其来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的后背,沿着血液折磨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声,便感觉到胸前传来异样的感觉。低头去看,一柄长矛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 京兆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堪重负的抖了抖,身体沿着长矛顺势滑下。看清了手持长矛偷袭他的士兵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 自己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多像自己家里的儿子,让京兆尹忍不住的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庞。不等他完成心愿,持矛的士兵猛冲几步,彻底将他钉死在长矛上。 京兆尹忘不了自己死前对方那冰冷且麻木不仁的眼神,“他一定杀过不少人了。”这是京兆尹死前最后一个想法。 南宫落解决完曹安派去设伏的那些人,加快了速度奔向金州城。此时曹安的部队已是腹背受敌,遭受南宫落军队的两面夹击,实在是苦不堪言。 曹安一面迎敌,上前与敌人肉搏。一面留神问道:“派几个人去金州城内看看京兆尹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去接应一下他们。” “是。”十来个人在其他兄弟的掩护下,转过身向金州城内奔去。眼见敌人攻势越来越猛,曹安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手下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只能一边咬牙硬撑着,一边暗暗祈祷手下的兄弟们带京兆尹他们快些回来。要知道这一战,他们后军可是伤亡惨重,在不撤退,恐怕就走不了了。 派去接应的兄弟们很快在城内找到了完好无损的陆峰舆,却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京兆尹的身影。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先带陆峰舆回去,留下两三个人继续寻找京兆尹。 一行人好不容易摸到城门,陆峰舆却慢慢停下了脚步。满地后军的尸体中有一个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别看了,快走!”其余的人以为陆峰舆是在看他们南相后军已经牺牲了的兄弟,心酸之余对陆峰舆的态度也更冷上几分。 他们可不会忘了,如果不是陆峰舆,他们根本就不用来攻打金州。如今倒好,来时一对,去时一只,近一半的弟兄都折损在此。 陆峰舆心虚的回过头,慌慌张张的回了句:“没,没看什么。”他看见的那具尸体所穿的正是京兆尹的衣服。 京兆尹那瞪大的双眼让陆峰舆觉得心里发毛,更何况京兆尹是为了他而死。如果不是他急功,非要不听劝阻进金州城,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陆峰舆擦擦刚才额头上冒出的汗,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 京兆尹的死,陆峰舆承认的确与自己有关。但,陆峰舆打死也不会告诉第二个人京兆尹的尸体已经发现。 南宫落此时已经进了金州城,抬手问道:“陆峰舆和后军的将领都在哪儿。” 副将“呵呵”干笑着赔笑脸,“我们的人本来已经抓住了陆峰舆,但是,但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情况,又让陆峰舆给跑了。 南宫落阴冷的目光立即冷冷扫来,看的人头皮一麻。逼问道:“但是什么。”小兵缩缩脖子,“陆峰舆被两人黑衣人救走了。” “不过,南相他们的另外一个将领死在了我们的刀下,成了无数刀下亡魂之一。”士兵害怕南宫落追究陆峰舆的事,急急剖白道。 南宫落皱眉,正准备再询问一些有关黑衣人的事,有一群巡逻士兵从他身边经过。 南宫落却在这群人靠近的时候,察觉到了浓浓的杀气。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起来,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就在南宫落以为是他多心的时候,一条人影直奔他而来,南宫落急忙打起精神来应对。 两人擦身而过,南宫落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对方一脚狠狠踹飞。南宫落揉了揉胸口,很是狼狈的站起来。 对方的招式有些似曾相识,南宫落定定神,眯了眯那双眸子,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任锦夜?” 任锦夜但也坦荡,一把扯下了面巾。不由分说又提剑与南宫落战在一处。 二人都是帅才,武功过人,如今缠斗起来更是在仲伯之间,难分胜负。不过南宫落方才负了伤,所以任锦夜还算是占了上风。 “你还活着?”南宫落乍见任锦夜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南宫落心中的惊讶可不止一点半点。 任锦夜唇角含了抹笑,“劳你费心了,我没事。”任锦夜的剑使得好,常常让南宫落摸不清方向,好几次差点伤到自己。 南宫落哈哈仰天大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任锦夜却不在回答,一心一意挑着他不注意的空档攻击他。 南宫落身边的人越聚越多,任锦夜已经没有时间再和他耗下去了。一个反手斩断了南宫落的左臂,便扔下烟雾脱身了。 南宫落左臂断处传来的剧痛让南宫落差点昏迷过去。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继续追任锦夜与秦舒二人,急急忙忙的背着南宫落去找太医。 南宫落的右手握的“咯咯”直响,南宫落的脸色青红相加,甚是好看。南宫落冷笑,“任锦夜。”好!好!好! 若不是他反应的快,在任锦夜反手一剑的时候,下意识的用左手护住心脉,失去了可就不单单只是右臂这么简单了。 南宫落再一次坚定了要除掉任锦夜的绝心,这任锦夜一日不除,他就一日难安。上次是腿,这次是手,谁知道下次又会是什么。 南宫落眸色深暗,上次从那么深的山谷摔下去,任锦夜竟然都没摔死,南宫落闭上眼,这任锦夜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快走!”任锦夜吹了一声口哨,召来自己的宝驹,和秦舒直奔莫婉离那里去。这次已经失手了,没能杀掉南宫落,下一次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两人赶到客栈中,婉离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能放心来了。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你们没事吧?”两人点点头。 “怎么样了?”莫婉离关切问道,任锦夜没有答话,秦舒则是摇了摇头。莫婉离温婉笑着安慰两人,道,“无妨,下次总会找到机会的。” 任锦夜将窗户推开一个缝,向下瞧了瞧,言简意赅的说道:“这里不能再继续待了,南宫落很快就会封城,我们继续就在这里不安全。” 好在客栈只是三人暂时落脚的地方,也并没有太多的行李,趁着南宫落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混成流民百姓逃出了金州城。 一出城到了安全的地方,三人对视着彼此可笑的花脸,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稍作了片刻歇息,三人便向沧州而去,准备与沧州等候的七万前军汇合。 六十八、何日归家洗客袍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八、何日归家洗客袍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任锦夜虽然很遗憾没能杀掉南宫落,但他已经尽力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 至于南宫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南宫落的项上人头不会太长久,即便不是任锦夜,也会有别人。 莫婉离拉住面无表情的任锦夜,指了指他胸前的一滩暗红污渍。“你身上的血……”任锦夜用余光瞟了一眼,答道:“是南宫落的。” 婉离还想再说点什么,任锦夜制止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事到了沧州再说。”婉离点点头,不再说话。 陆峰舆在十几人的掩护之下,平安的从金州城中撤了出来。一路有惊无险的走来,与曹安的人在城外汇合。 曹安见他无事,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到少了一个重要的人。皱眉问属下:“京兆尹大人呢?” 属下摇摇头,“我们在城中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京兆尹大人的人影。南宫落已经回城了,秦大人可能是早撤出来了吧。” 曹安狐疑的目光落在陆峰舆身上,怎么会呢,陆峰舆还在城内,秦大人怎么可能会撤出来呢?曹安觉得有些解释不通。 “曹大人,你确定我们要站在这里说话?”陆峰舆咳嗽一声,提醒道:“南宫落的军队可随时都有可能会冲出来。” 曹安虽然不满陆峰舆,却也不敢拿所有兄弟的性命开玩笑。深深凝望一眼金州城,终于下了令,“撤!” 陆峰舆此时脸上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不过众人都忙着撤退,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怪异的表情。 南宫落被手下的人很快抬到了自己在金州的别院,几个军中大夫急忙奔走在他的房间之外。 要知道南宫落这次受伤可不轻。即便是几位大夫,都尽心尽力的医治,也不一定能把他这条断臂接回去,就更不用提完好如初了。 那条已经断了的左臂,此刻就正放在南宫落的手边。南宫落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曾经的左臂,目光却是说不出的晦涩阴暗。 大业未成,宏图未展,他便已经失了一条左臂,这让他如何能甘心。且不说别人以后都怎么看他,就是他自己成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心里也会不舒服。 南宫落一把攥紧身边几位大夫的手臂,态度不善的威胁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替我把胳膊接好。” 几位大夫面露难色,面面相觑起来,谁也不敢肯定的回答他的话。见状,南宫落又阴森森的加了一句:“如果你们办不到的话,我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了。”南宫落脸上的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几位大夫默默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渐渐点头应答。下刀的时候手却都不由自主的有些发抖。生怕自己这一刀下去就结束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几位大夫怀着胆战心惊的心情,替南宫落做了手术。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几个人整个背都已经被汗湿透了,他们默默默默在心中忱道: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手术做了足足两个时辰,坐到几位大夫都腰酸背痛,手指痉挛,才终于迎来了尾声。这手术原本就不简单,再加上几个人心情紧张,手术时间自然也延长了不少。 这手术做是做了,但是成功与否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只能暂时把南宫落断了的右臂缝在他的伤口处,但是至于到底能不能接回去,就只能看南宫落他自己的造化了。 因为没有麻药的南宫落只能咬牙默默忍受着他们在自己的左臂动刀子,眼睁睁的看着鲜血浸湿了一层又一层的帕子,将洁白的帕子都染成了暗红的颜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手术渐渐到了尾声,大夫将白纱布,一层一层的缠在了南宫落的左臂缝合处,对他说:“好了。但是这几个月,大王千万不可以过度活动自己的左手,以免再度造成伤害,到时候我们就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南宫落一听自己的手接好了,立即不耐烦的挥了挥右手,“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大夫们得了这个命令,纷纷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的退了下去。生怕晚了一步,南宫落就会让他们留下来。 一场手术下来,他们如今一个个都身心俱疲,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再去应付南宫落了,还是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一听说南宫落受伤的消息,南宫落的那些美人们都一个个排着队来看望他。各种跟汤粥饭羹什么的,更是时不时就送上一碗。 这兴许是唯一一个能让南宫落稍微高兴一点的事情了。起码他在这些美人心目中,还依旧是高大伟岸的英雄形象。 副将急忙趁热打铁,凑上前来问道:“大王,陆峰舆那边我们要怎么办?用不用我派人去追?” 南宫落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随意说道:“且放他们去吧,他们那几个人也翻不起什么大的浪花来,等我伤好些了再去收拾他们也不迟。” 如今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也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再去管陆峰舆这几个人了。当务之急是先要找到任锦夜,在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金州这一仗不光是打赢了,而且还赢得漂亮。他这是要给陆峰舆一个下马威。 也让那些其他的想来借机占金州便宜的人看一看,他南宫落并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劝那些想要动金州的人趁早打消念头。等他缓过这口气,他第一个不放过就是任锦夜。 再说任锦夜一行三人,马不停蹄的从金州赶到沧州,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三人便落脚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 秦舒一面陪着任锦夜上楼,一面问道:“主子您这样做,长宁公主知道了会不会生你的气啊?”要知道,毕竟南宫洛可是南宫亦悠的哥哥。 任锦夜的脚步一顿,突然停下身来,对视着秦舒的眸子说:“她不会知道这件事情。”秦舒又问道:“那,长宁公主她知不知道你还活着的消息。” “嗯,”任锦夜头也没回的回答道,“我回来的第一天就派人去京城通知凤凛御了,想必凤凛御应该此时已经告诉亦悠了。” 若不是顾及这陆方远在京城,会盯着他的举动,其实他早就应该派人去一趟长宁公主府亲自告诉亦悠的。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亦悠现在在京城过得怎么样了,心绞痛的毛病还有没有时常发作。 等打完这一仗,等打完这一仗他就有战功,有资格回去见她,也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以及向摄政王请愿娶她。 莫婉离端着饭菜上楼来,敲了敲他们的房门,进来将饭菜放在他们桌上,顺便将一瓶红花酒也放在他们的手边。 “我怕你们出去时,经常有个磕磕碰碰,你们也并不在意。但是身上有伤,还是早点处理比较好,不要留下什么遗症来。” 秦舒感激的对莫婉离一笑,说道,“谢谢莫姑娘,姑娘有心了。”莫婉离微笑,“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了,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吃。” 说罢,她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任锦夜,“对了,那你可知道那七万大军现在何处啊?他们应该走了吧,不可能还在沧州等着我们。” 秦舒拍拍胸脯,保证道,“莫姑娘,这个你放心。我跟他们有联系,他们昨日在这里等任大人的时候,我无意看到他们,与他们联系上了。他们今日的确还在沧州,待与我们汇合后,便同我们一起走。” 莫婉离点点头笑道,“那就好。”秦舒看着婉离离去的背影,走上前去合上了门,回头对任锦夜道:“主子您瞧瞧,我觉得吧,莫姑娘对你也挺好的。” 任锦夜轻“嗯”了一声,夹了一口菜送入嘴中道,“菜都要凉了。” 秦舒无语:主子,难道不应该是你的终身大事更重要一点吗?你到底有没有搞错重点呀? 金州一封八百里加集的书信送到了京都,马蹄惊起的烟尘呛到了京城门口守卫的士兵们。 书信很快送到摄政王的书房,“报——王爷,金州、是金州来的信。”摄政王急忙打开信,看看上面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想到后军首战竟然就败给了南宫落,并且伤亡惨重,近一半的军士都丧命在金州城。 这倒是没有想到的结果,或许原本就是摄政王太高估陆峰舆的能力了,所以才会酿出这样的惨剧。 但如今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了,为今之计看来,也没有别的什么好的办法了,若实在是在南相无人的话,也就只能他这个摄政王亲自披挂上阵了。 南相十六年的平静,终于被南宫落所打破了,摄政王拿起自己多年前曾佩戴过的宝刀,抚摸着上面不平的纹路以及参差不齐的刀口,心情很是复杂。 摄政王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急忙问送信人,“你说伤亡惨重,那陆峰舆呢,他是生是死?” 送信人跪在地上,思虑了片刻,回答道,“陆公子虽然身处险境,但所幸侍卫们保护有功,所以并未受伤,更不必说死亡了。” 摄政王听他这么说,脸色稍霁,“嗯,那就好。”否则陆峰舆要是死了,南相恐怕又不得安宁了。 “南相还有多少可以调动的军队立马上都上报上来看看。”内忧加上外患,让摄政王实在是防不及防,心力俱疲。 本就国力不富足的南相更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祸事,变得趋于贫瘠。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似乎也预示着这一年都不太平。 桌脚下的一封开封的国书,忽然引起了摄政王的注意,“这是什么?”他问身边的下官。 一旁的下官,捡起了那封国书,看了看回答道,“这是龟兹国主与与南相先皇的来信。” 六十九、晓看天色暮看云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六十九、晓看天色暮看云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龟兹国书?”摄政王眼皮一跳,龟兹无事给南相写什么国书?他以前也没听说龟兹与南相有什么来往。 实在是糟心事太多,摄政王懒得一桩桩一件件都去过问。只是回头叫下官将那封国书收好,便不再过问。 下官一边收好了那封书信,一边暗自松了一口气。要知道这份书信里的内容,可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这也正是南相先帝之所以没有把这封国书诏告天下的原因。 好在摄政王眼下最头疼的就是南相与金州临州等南宫落的部队之间的内乱尽快平定下来,其余的事情先缓缓再说吧。 “尘儿呢?叫他立即来书房见我。”摄政王对南宫尘多有器重,很多事也都愿意给他一教,以早日扶持他坐上太子之位。 南宫尘虽然没有入住太子潜邸,担太子之名,但手中实权已与太子手中所有无异。 反观前太子南宫澈虽未远逐出宫,但却被摄政王下了实权,不得干预南相政事,等于直接断了南宫澈掌政的可能。 书房内,南宫尘与摄政王二人正在对金州的战事进行紧锣密鼓的重新安排和筹备当中。 下官突然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俯身在摄政耳边低语道,“摄政王这今天又来了一封龟兹的国书,你要不要看一看?” 摄政王无奈的放下了手中的地图,起身,与那下官走到大殿中的另一处,方才停下了脚步,对下官吩咐道,“你去把之前我叫你收好的那封国书,也一并拿过来吧。” 摄政王心中不知怎的总是隐隐觉得,或许这次的这一封国书,与之前他见到的那一封国书会有所关联。 那下官的脸色似乎骤然变了几分,却只敢诺诺的低下头去,“是。”看来有些事做人是他有心阻止也无力改变的,既然已经如此,那便也只好等着看结果出来了。 下官将两份国书一并交到摄政王手中。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也没有说出来一切,等摄政王看过之后,相信他自有定夺。 摄政王打开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一封已经开封的国书,越看心中,越是惊诧,心头之火隐隐在燃烧。 还不等将手中的国书看完,他就愤愤的将信封拍在下官的眼前,怒道:“这件事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告诉本王?” “是谁给你的胆子?”那下官急忙跪下,浑身抖了抖,跪在地上高声呼道,“下官对此事确实不知,还请摄政王饶命。” 摄政王用力的拍了拍自己手旁边的沉香木所制的太师椅,几乎将椅子上的扶手都快要捏碎。胸口急剧的起伏,很显然他在极力的压抑自己此刻的情绪。 听到下官的回答,摄政王只觉得心中万分可笑,冷笑道:“不知?好,一个不知。”莫非都把他南宫秉当傻子不成? 信中南相国国主、他的好哥哥南宫乘竟然已经答应了,将自己的女儿南宫亦悠许配给龟兹国的龟兹太子令狐与,并且定下择日便为婚。 并且和与龟兹定下两国互不侵犯的协议,而他南宫秉的亲女儿南宫亦悠,则不过是这次协议的一个无辜的牺牲品罢了。 这叫他南宫秉如何心中不生气!自己的亲生女儿,过继给自己的哥哥也就算了,如今被封了公主竟然还要被远嫁到龟兹国去,换作是任何一个父亲,恐怕都不能平静的接受这种事情。 “摄政王,容下官说一句。”那下官突然出声,“其实长宁公主远嫁龟兹国,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既然不是坏事,怎么不见夏大人将自己的爱女嫁去龟兹呢?”南宫尘不知何时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将他们二人刚才的对话,已经听去了七七八八。 “这、这……”下官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干笑着回答道:“下官的女儿没有那个福气,不能为南相分忧,都是下官平日教导无方所致。” 南宫尘还想再说,但摄政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行了。”既然争辩已经无用,那就不用再多费口舌了。 摄政王制止二人的口舌之争。打开手中龟兹国新发来的这份国书。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看了起来。 这一封国书之中,龟兹国国主,是想与他敲定两国婚约的一些细节,龟兹国这是打算将这门与南相婚事坐定,从而也从南相分杯羹。 那两国婚是既已允下,就再无反悔的可能。更何况南相一共就这么一位被正式册封的公主,如果亦悠不嫁的话,那么就只剩下了身为郡主的妹妹真雪。 摄政王在心中两相比较之后,最终还是下了决定,咬牙同意了这门婚事。 将亦悠嫁去龟兹与龟兹联姻,以换得两国边境安宁,以及眼下龟兹对于南相的支持。 从长远来看,这门婚事,对于龟兹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龟兹国没有理由不去答应他们的请求。 南宫尘看着摄政王,已经着手准备给龟兹国回信,允下这门亲事,心中自是不甘,急忙劝阻道:“王叔,此事尘儿以为,我们应该过问亦悠的意见。” 谁知摄政王却并没有理会他的提议,反而是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道:“想要成就天下大业就必须学会放弃一些事情,关于这一点,我看你还需要好好磨练磨练。” 如果仅仅有一个公主,就可以换回南相国边境数十年甚至近百年的平和安泰。那么想必对于这个结果,大家都是喜闻乐见的。 至于被牺牲掉的女子,是否真的得到了幸福,那就不是他们这些文官和史官应该操心的事情了。 南宫尘低着头,没有答话。心中却在做着激烈的天人斗争。一方面是他一直策划已久的南相整个国家,另一方面是他最亲的妹妹,即将为了他的国家而牺牲掉自己的终身幸福。 南宫尘发觉自己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似乎无论自己怎么选都是不对的。可这两个选项,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当初的初衷。 摄政王如何能不懂南宫落此时心中的复杂矛盾,叹了一口气,安慰道:“罢了罢了,这件事情就不要交给我来处理吧。” 南宫尘听到后回过神,紧接着便点了点头。摄政王仿佛突然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两人都无心再继续讨论金州的事,摄政王摆摆手,“你若是这段时间有时间的话,就多陪陪她吧。” “嗯。”南宫尘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离开了皇宫。写在脸上的心事重重却是怎么都掩盖不掉的。 依靠女人得了天下,这还是他曾经想要的那个天下吗? 想当初他还曾经不齿自己的二哥依靠于契丹以及西北三都总攀亲,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很快就发生到了自己的身上。 可偏生怕什么就来什么。南宫尘一出花园,便撞见了前来池边散步喂鱼的,南宫亦悠与南宫真雪。 “三哥。”二人欢快地同他打着招呼,并且招手示意他过去。南宫尘急忙活动了活动方才在皇后已经有些僵硬的脸庞,挤出了一副笑容来迎接他们。 “三哥,你刚从父王那边过来?”亦悠侧了侧眸子,从南宫尘来的方向猜测道。 南宫尘看着她却愣了愣,过了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了。“嗯。” 真雪将手放在南宫尘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问道:“三哥,你没事吧?怎么了?”今天怎么感觉三哥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没什么。”南宫尘微微摇摇头,态度摆明了不想告诉二人,也拒绝两人多问。 亦悠心上一紧,随即猜到了某种可能。问道:“三哥,是不是金州那边又出事了?不然你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南宫尘摇摇头,那些话分明就在嘴边,可是想要说出来却是一件这么难得事。 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就连真雪也看不下去了“三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有些话你堵在心里,我们看着也难受啊。” 南宫尘的目光扫过真雪,“真雪,你先回避一下。我有事和亦悠说。”真雪不高兴的顿了顿,反驳道:“我也是你们的妹妹,为什么我不能听。” 亦悠也忍不住被真雪的话逗出出了声,对南宫尘说道,“无妨,三哥。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南宫尘终于打破了沉寂,他看着亦悠,将下来要说的这些话虽然不一定是亦悠想听的,但一定是关于她自己的,她有权利知道这些。出来的话转达给她听。 “亦悠。”南宫尘突然不敢去看亦悠的眼睛,“南相与龟兹已经定下了婚事,这件事你以后不会再有反悔的余地了。” “什么!”真雪的吃惊的发出一声惊呼,“你是说,姐姐很快就要嫁去龟兹了?”南宫尘点头,“嗯。” 说实在的,亦悠对于这样的结果。其实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令狐与的意图早在当初就已经显露无疑了。 她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南相会应下这门亲事,更没有猜到这门亲事会来的如此之快。 “亦悠?”南宫尘有些奇怪的看着亦悠的反应,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生气?” 生气?亦悠摇头,反而笑着对南宫尘说:“和亲本就是一国公主应敬的责任,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看着这样的亦悠,南宫尘如何能不心疼。 七十、拟把疏狂图一醉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拟把疏狂图一醉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你若是不愿意,我便去找王叔说。”南宫尘眸色不忍,上前两步轻轻拥着亦悠的肩。 亦悠的目光虚无缥缈的落在他处,毫无实际意义的回了一句,“嗯,我知道。”心中却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如果告诉父王有用的话,那么南宫尘就不会现在告诉亦悠和亲的事了。 既然南宫尘能够来到长宁公主府告诉她有关于和亲的事。那就说明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并且一定是南宫尘和父王已经商量之后的结果了。 其实亦悠也知道今天的这个局面,她早晚都会面对。只不过是前段时间皇伯的死让她放下了原本的警心。所以才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至于嫁去龟兹国,亦悠之前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和任锦夜的关系会变得如此之近。 “三哥,龟兹将婚期定在了何时?”真雪急急扯着南宫尘的袖子问道,眉毛皱成一团,“这个令狐与真不是个东西。一回国就想娶我姐姐,一点诚意也没有,肯定不会是真心喜欢我姐姐。” 真雪说完又一把抱住了亦悠的胳膊,“姐姐,你不要嫁去龟兹好不好?真雪不想一辈子都见不到姐姐。”真雪说着,眼眶红红的,眼泪随时都要留下来的样子。 真雪说到底也不过是孩子脾性,两人之前的冷战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面前已经完全涣然冰释了。 真雪的一番话说得三人心中都不好受,真雪虽然不懂和亲背后的权力之争,却是真心不愿姐姐去异国他乡受苦,白白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幸福。 而亦悠和南宫尘,则是因和亲之下的真相而一个对所谓亲情心寒,面热心冷。一个也是因为心怀愧疚,九尺男儿甘愿忙前忙后为二人服务。 十月的天已经带了明显的寒,亦悠忍笑着抬头望着天空。亦悠心中自问:皇伯,在您心中,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和亲的工具吗? 当日她还笑看韶颜被作为和亲工具送到南相,寄人篱下,为人质子。想不到如今却是看戏人终成戏中人。 南宫尘也随亦悠一并,站在台沿之下,抬头望着天空。南宫尘回过头,看着亦悠的半边无暇侧脸,不可抑制的升起了万千惭愧,在心头翻涌。 “半月后,龟兹国便会派人来,南相迎亲。亦悠,你当真做好了准备要嫁去龟兹?”南宫尘忍不住揣度起亦悠的心思。 却没有想到,亦悠回首给了他一个极温婉极标致的笑容来,刹那间灿烂了整个天地,仿佛三月回春一般,温暖了人的心田。 她说:“三哥,我知道你心里愧疚,但是不必。即便不是龟兹,也会是其他国家,无所谓。” 亦悠心中难过的、遗憾的,只是自己没有嫁给自己最想要嫁的那个人而已,而无关于嫁去龟兹,或是其他的哪个国家。 因为无论是龟兹还是楼兰,更甚至于契丹、鲜卑,于她而言,其实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 南宫尘多么想在此时给亦悠一个安定的微笑,就像从前那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会有他陪着她,只是现在对于他来说,微笑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他目光戚戚,“亦悠,是三哥对不起你。”亦悠却只是回之一笑,并没有继续接他的话茬。有些话,点到即止,说的太明白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时隔三天,亦悠便再次来到访琳琅阁。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说她半句。一个即将和亲的公主,皇族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如今亦悠和亲的消息,仅仅是在红族贵胄的圈层内流传,只有少数的宦官大臣知晓,而紫禁城外其他的人则是一概不知。 凤凛御见到亦悠再次拜访,还以为是亦悠心系任锦夜,闲来无事,便又来他这里坐坐。 “凤公子。”亦悠浅笑着同凤凛御打了招呼,只是那笑意却似乎分外浅薄,下一秒便要消失了一般。 “亦悠姑娘,可听说过吴则礼的《减字木兰花》?”凤凛御温文尔雅如故,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亦悠心神不在此处,凤凛御说话的功夫竟也愣了愣神。亦悠回过神来对凤凛御歉意的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不曾听过,还望凤公子明示。” 凤凛御面露如春风一般的微笑,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星星素发。只有鸣笳楼上发。看舞胡姬。带得平安探骑归。” 亦悠重复道:“……带得平安探骑归?”亦悠这才反应过来,眼角眉梢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是说,他没事?”亦悠露出难以掩饰的灿烂笑容。那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骤然收起。 凤凛御将亦悠的神色变化一点不落的看在眼里,略有不解的问道:“怎么了,亦悠姑娘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亦悠无心隐瞒,便对凤凛御和言托出和亲一事。脸上的失落越来越浓,自嘲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凤凛御却并不是很同意亦悠的看法,建议道:“人定胜天。亦悠姑娘忧思过重,为何不等任锦夜回来再行商讨?” 亦悠摇头,“来不及了,我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亦悠与凤凛御对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并非是我怯懦,但如今结果已经摆在面前,任我再不满,再不接受,也是无济于事。”亦悠素来悲观大于乐观,实现的让人难以接受。 现在凤凛御总算是明白了,亦悠为何会在今夜突然上门的缘故了。于是便让手下的人去重新拿了两坛青梅酒上来。 “亦悠姑娘若是想要借酒消愁的话,那我凤某绝不拦着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你这样做真的很有效吗?” 凤凛御目光清明,看得亦悠想装糊涂也做不到。“喝酒,醉得是身,醒得是心。”说着,凤凛御起身,“亦悠姑娘慎饮。” “嗯。”亦悠低着头,神色隐匿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让人看不透猜不着。凤凛御轻叹一声,嘱咐了小厮好好看着她,别让她有事。 亦悠的确是想用酒来麻痹自己,但奈何自己是越喝越清醒,神台一片清明,半点要醉的意思都没有。 亦悠赌气般的扔了手中精致小巧的酒瓶,光滑细腻的器皿磕在坚硬的桌角,一声脆响过后便寿终正寝了。 亦悠将酒一阵猛灌。喝着喝着,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越喝心里越乱,越喝心里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一颗接着一颗的砸在衣服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背负着皇伯,父王,南宫府,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压的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她为了她所在意的这一切,她都愿意去咬牙承受。 现在,她明白了,她不过是跳梁小丑。皇伯不需要她,父王也不需要她。南宫府更不需要她来背负。 是她自欺欺人,是她自我安慰。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拯救苍生。她不过是万顷沧海中毫不起眼的一粟,泯然众人矣。 陆方远拿她当棋子,教她如何一步一步,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教她如何一步一步亲手毁掉亲情人伦。教她如何看清虚假背后的肮脏恶心。 凤凛御回到自己的房间,听着隔壁房间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声音,感觉自己也快要变成一个神经病。 自言自语了一句,“任锦夜啊任锦夜,你在不早点回来,你老婆可就要远嫁他国了。”到时候,恐怕有心想追,也无能为力了吧。 亦悠抱着坛子,笑道:“醉了好,醉了最好。”五六瓶酒下肚,亦悠走路已经开始虚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 亦悠口齿不清的含糊道,“再来十瓶!”空荡荡的房间回应她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回声。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亦悠也是好本事,竟枕着自己的手臂,天未亮便沉沉睡去。身在沧州的任锦夜正集结了兵马,掉转人马直奔南宫落。 陈响所率前军残部与陆峰舆手下的后军集合,重新组成近十万人左右的军队,直指金州。 南宫落望着四面营地都冒出的烟,有心救火。却发现局势已经变得不可收拾,自己一心想要建立的南相早已是物是人非。 前军与后军联合而成的军队倒是大大出乎了南宫落的意料。南宫落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军队被人暗袭的溃不成军。 南宫落咬咬牙,只等天色一热之后便将南相的军队像从前那样困死在城中。 南相与南宫落叛军这一仗,打得极不容易。奇怪的却是,前军主将任锦夜从未露过面。 一个大活人,却半点消息都没有。这件事倒还真是稀奇。任锦夜不动声色的接下人皮面具,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从现在的这一刻开始,世上没有任锦夜,只有莫逸武。既然已经有人打算指认他的真实身份。 他便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了,他要用莫逸武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回去。没人能挡得了他们去路,人挡杀人,佛挡*。 长安欠他一个交待,早晚有一天,他任锦夜早会回来,于群山之巅傲视群雄,俾倪天下。 七十一、一半秋山带夕阳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一、一半秋山带夕阳 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陆峰舆看着七万前军加入后的南相大军,不由得露出一副胜卷在握的姿态来。 虽然这七万人是任锦夜的人,但任锦夜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这七万大军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交到他陆峰舆手里,还能发挥出军队本该有的作用。 前军七万人加上后军残余的六万人,一共十三万人左右。除掉南宫落牺牲掉的人,他们还是很有胜算。 更何况,陆峰舆还指着用这一仗来翻身。彻底洗清自己之前在将士手下留下的的无能的印象。 所以这次攻击金州,陆峰舆可真是下了不少功夫。早早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带兵来讨,以避免发生上次的事故。 如今来看,一切进行的还都算顺便。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曹安对自己那显而易见却毫不遮掩的厌恶。 京兆尹失联后,两个人就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共事都变成了不可能实现的事。 曹安的目光总是会让陆峰舆想起他见到的京兆尹的尸体,以及京兆尹死都没有闭上的双眼,而这一切则构成了陆峰舆不安的源泉。 眼前是一片火舌包围之下的金州城,里面的人不时发出惨叫声。可这声音听在陆峰舆耳中,却惊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陆峰舆还是不得不说。前军留下的这七万人,虽然并非是精英,但与他所带来的后军相比,实在是差异巨大,优胜明显,比后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峰舆皱紧了眉头,冷漠的看着眼前发生的战事。心里却在想着如何将这七万人据为己有,成为陆府的私军。 曹安冷笑着看了一眼站在城墙之上,只顾发号施令,而没有半点实际行动的陆峰舆。曹安不屑的冷哼一声,转身下去亲自披甲迎敌。 许是因为双方人数相当,又或许是因为南相此次攻势猛烈。南相这边,在曹安的带领下,竟将向来固若金汤的金州打出了豁口。 只见南宫落的部队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所谓“兵败如山倒”也不过如此。这一战大快人心。 无论是任锦夜所率的前军,还是陆峰舆带领的后军,两军在第一次正式合作之时能取得如此成绩已是不易。 虽然没能取下南宫落的项上人头,但陆峰舆对眼下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一来、他不负南相所托,平定了金州叛乱。二来、他这次也算是证明了他比任锦夜要强。 打了胜仗,陆峰舆得意洋洋,很快便鸣金收兵,并不打算将南宫落逼入绝境之中。 刚刚吩咐下去,今夜好酒好菜的招呼所有的兄弟,大家不醉不归。陆峰舆难得有兴致与这些下等人喝两杯,陆府的贴身侍从却不长眼的打断了他的好兴致。 “什么事?”陆峰舆皱皱眉,语气不是很友善。“有话快说,别支支吾吾的,影响我喝酒。” “公子,”侍从缩了缩脖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多事的跑这一趟。降低了音量,俯在陆峰舆耳边,“是关于长宁公主的事。” 话刚说完,便看见陆峰舆“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一双桃花眼闪亮的不像样,追问道:“她怎么了?”语气中的关心和担忧瞒都瞒不住。 侍从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宫里传来的消息说,”侍从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惹得陆峰舆更加心急。 一把揪住了侍从的衣领,压着火问道:“快说!”侍从低着头,“长宁公主半月后要被送去龟兹和亲。” “什么!”陆峰舆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推开了侍从,不敢置信的问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侍从哪里还敢说第二遍,只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求饶,道歉。陆峰舆表面平静之下却是波涛汹涌的滚滚暗流。 心头似有一团无名火在烧,直烧得陆峰舆心头流血。“这不可能!”陆峰舆胸膛起伏,再难克制自己的情绪,一脚踢开了侍从,匆匆向马厩而去。 刚才而热闹欢庆的人群仿佛一瞬间按下了暂停。此刻的陆峰舆再无心思去管什么庆功宴不庆功宴的了。 他一心只想回京,回去亲口问问亦悠,方才他听到的那一切都是不是真的。他不相信亦悠会同意嫁去龟兹。这于情于理都不和。 即便亦悠不爱任锦夜,也绝不会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陆峰舆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一切发生。 明明他离开京城都还不足三个月,为什么亦悠就变成别人的了?方才陆峰舆还在为自己打败南宫落的军队,胜了任锦夜而洋洋自得。 可一转眼,他才发现他是多么的幼稚。是啊,他赢了任锦夜成功平定了叛乱又如何?亦悠依旧不是他的。 陆峰舆向来肆意妄为,在京城向来都是横着走的主,以前不过是碍着亦悠的面,装得一副斯文的模样。 如今心急似火,哪里还顾得上管军中的那些破规矩,对于一路上将士们的询问置若罔闻。一骑绝尘,直奔京城。 映山斜阳照在陆峰舆身上,一半的山色都被笼罩在温暖的夕阳余晖之中。陆峰舆却无心看这些。只一心期盼着马儿能跑快些,再跑快些。他一刻也多等不了了。 曹安路过窃窃私语的将士们,举起碗大的酒杯敬了诸位一杯。人群发出粗狂肆意的大笑声。 曹安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略过,问身边的下将,“陆峰舆呢?不是他办的庆功宴吗,他怎么不在。” 回答他的却是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曹安的眼皮突然不安莫开始跳动。他顺手抓起一个士兵,“说,他去了哪里?” 要知道主将私自回京可不是小事,一旦被人抓住,那可是大罪。那后果可不是他们这些虾兵蟹将所能承受的。 被问的士兵一脸无辜,“陆大人、陆大人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曹安气的直咬牙,好一个陆峰舆,非要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他才满意。非要害死所有兄弟,他才高兴。 一旁的士兵挠挠头,又不确定的加了一句,“看、看方向,陆大人应该是去了京城。” “京城?”曹安不解,回京城要干什么,曹安更摸不着什么头脑了。陆峰舆不至于这么心急吧,难道连几天都等不了吗? 他们打了胜仗,到时候大军班师回朝,难道会比现在单枪匹马更有面子? “记得派几个人跟着,别跟丢了。看一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曹安皱了皱眉,吩咐道。 今日一战,陆峰舆虽然没有对南宫落的军队穷追猛打。却不代表,其他人并不会这样做。 此时的南宫落正如同过街老鼠一般的东躲西藏着,仅剩的几万人也都是身上挂彩,狼狈不堪。但他们身后的那些人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 任锦夜带着一张薄薄的银制面具,露出了一双锐利沉静的漆黑眸子与下半张绝世的脸。 “追!”任锦夜冷冷的吩咐道,浑身都散发出如同修罗般的冰冷气场。薄唇微抿,溢出三个冰冷的字眼:“杀,无赦。”听的人心上不由得一颤。 原本他与南宫落的确是无怨无仇,要怪也只能怪南宫落自己太作。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也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秦舒在一旁也不由得发出笑声,调笑道:“主子,您瞧。南宫落现在就像是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窜的好不狼狈。” 南宫落如今状态比起当日在狼山逼迫任锦夜跳崖时的状态,可差了不少。南宫落看着身后紧追的蒙面士兵,心里气的很想骂 娘。 早知道任锦夜这小子如此难缠,只怕南宫落当初是说什么也不会去轻易招惹他们。 但如今既然已经招惹了任锦夜这尊大佛,那他南宫落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要怪只怪他自己不长眼。 任锦夜用那夜南宫落对待他的方式同样回敬南宫落。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南宫落一边慌不择路的逃亡一边回身用剑斩断身后像雨一样密集的箭雨。眼见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任锦夜!”南宫落终于被任锦夜逼急了。 南宫落转过身对上戴着面具的任锦夜。索性也不躲了,忍不住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锦夜在马上冷冷一笑,薄唇勾起的冷冽弧度让人忽觉身上一寒。“怎么,我想做什么,你难道会不知道?” 南宫落皱皱眉,好言好语的跟他商量,“我自问我与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今日你若是停手,我南宫落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何?” “呵。”任锦夜毫不在意的站了起来,声音是清凌凌的动听。就在南宫落以为有戏的时候,任锦夜冷冷拒绝道:“不需要。” “虽然没能送你去狼山,但我想这里也是一样。”任锦夜环顾四周,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既然要平定叛乱,自然就要斩草除根了不是吗?” 南宫落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却还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当真要绝我活路?” 任锦夜缓缓地搭弓,对准他,“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好!”南宫落哈哈大笑起来,与任锦夜对视良久,突然笑道:“以前我竟然还想要笼络你。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七十二、风影依稀似去年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二、风影依稀似去年 同来望月人何处,风影依稀似去年。 弓箭离弦而出,带起些微风声。堪堪停在离南宫落的喉咙三公分的地方,被随后射来的一箭拦腰截断。 南宫落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任锦夜也不打算掩饰自己的野心。“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取。” “至于你的命,”任锦夜顿了顿,重新搭了一支箭,“是你南宫氏欠我的。”这一次箭不偏不斜,速度甚至比上一支还要快上几分。 转眼便到了南宫落面上,南宫落上一秒脸上的笑意还未展露便永远的凝固在脸上了。 “你!”南宫落怔怔的看着那支箭,似乎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眼底的震惊到死也未曾褪去。 “少主。”常叔带着自己带来的人,面对如此杀伐果断的任锦夜,常叔心中是半喜半忧。 任锦夜递给秦舒一个眼神,“清理干净。”秦舒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要杀一个人很简单,但要面对杀人所带来的后果可就难了。 “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回京城吗?”秦舒打马追上任锦夜。一行人在密林中飞速奔驰。 任锦夜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圆润的月亮。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秦舒“啊”了一声,没跟上任锦夜跳跃的思维,“今天?今天是十月五日啊,主子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十月五日,也就是八月廿八。”任锦夜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还来得及,他能赶在九月初四之前回去给亦悠一个惊喜。 九月初四是他的生辰,是他想和她一起过的重要日子。他想见她,很想很想。想看看他不在的时候,她有没有哭鼻子。 想着想着,任锦夜唇角的弧度也变得格外温柔。“我给你两天的时间处理金州的事,两天后回京。” “两天?”秦舒惊呼,两天哪儿够,怎么的也得四五天啊,再说他们那么着急回京做什么! 秦舒认真的回忆着十月都有哪些重大的日子,突然眼前一亮,快马加鞭的赶了上去。“哎,主子等等我。” 秦舒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戏谑地问道“主子,你这么着急赶回去,是不是想和长宁公主一起过生辰?” 任锦夜避开眼,很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以手作拳放在嘴边清咳一声,远远的将秦舒甩在身后。“驾——” “咳咳,咳咳”莫非这是被他说中了心事?吃了一嘴土的秦舒哭丧着脸,果然主子的心思不能随便猜,一个不好就要吃土。 “主子,外面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秋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公主和亲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说定就定吧? 亦悠点点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做自己手中的事。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是。” 秋意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是……可是……”秋意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 “没什么好可是的。”亦悠放下手中的笔,仔细看了看自己刚刚画好的一副丹青。 远山寒石、冷月残蕊。宣纸上的景物似乎也在无声的诉说着作者此刻心中的感受,孤冷又凄清,惹得人心中突生出些许的惆怅。 “也罢,就这样吧。”亦悠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一旁侍候的秋意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亦悠独自欣赏了一会儿手中画卷,缓缓放在桌上。挥挥手让秋意退了下去。 韶颜公主敲了敲门,亦悠背对着她,头也没回的吩咐道:“我这里用不着你们,都先下去吧。” 韶颜清咳一声,“是我。”亦悠寻声转过身子,收了收上一刻脸上的深愁,淡淡一笑,对韶颜道:“请进。” 二人面对面坐下。也许是二人如今都是和亲公主的身份,让亦悠觉得二人亲近不少。 “韶颜公主还打算继续等下去?”亦悠抬眸认真地看着韶颜。韶颜手指蜷了蜷,“这是楼兰的意思,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恕我直言,”亦悠直言不讳道,“韶颜公主以为我二哥娶了西北三都总使的女儿和鲜卑的公主,还会在乎楼兰的帮助吗?” 韶颜忽然展颜一笑,浅色眸子温柔似水,“如今楼兰已经不指望还能和金州攀上婚事了。”见亦悠一脸诧色,韶颜掩唇一笑。 亦悠很快转过了神,“三哥?”韶颜点点头,对此的态度倒是很淡然。这一点两人倒是像极了。 亦悠忍不住笑了一声,“楼兰好大的胃口。”韶颜无所谓的耸耸肩,“若不是楼兰离明夜国太过遥远,且两国并无任何来往。只怕父王最想将我嫁去明夜。” 亦悠了然,毕竟韶颜这颗棋子,价格昂贵,自然要花的值当,以实现利益的最大化才好。 “你甘心?”亦悠疑惑不解,任谁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恐怕都不会心甘情愿吧。 韶颜无所谓的轻笑,当真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天下第一美人也并非是浪得虚名。 韶颜淡淡的嘲讽道:“嫁谁不是嫁?父王没把我嫁给龟兹年迈好色的老国主已经很仁慈了。” 亦悠眸光一凝,“你没有意中人?”韶颜忽的低下头去。“有啊,怎么会没有。” “他是王宫的侍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韶颜难得打开了话匣子,亦悠便也仔细听着她说她的故事。 “十五岁那年,我们就偷偷在一起了。”韶颜难得面露酡色,粉红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韶颜眼里的星光很快暗淡了下去,“但这件事很快被父王发现了。”亦悠忍住了自己想脱口而出的追问,静静地等着韶颜说下文。 “你有没有后悔过认识一个人?”韶颜侧首问她,亦悠认真想了想,静默了几秒钟后才回答韶颜的问题,“有。” 韶颜粲然一笑,一双眼睛似乎都在发着光。万分认同的说道:“我也是。”笑完之后,韶颜才继续她的故事。 “父王给了他两个选择,简简单单的两个选择却让我后悔认识他。”韶颜眼泪都差点笑出来,“第一:身无分文带着我走,永远不能再回楼兰。第二:离开我,父王另赐十名美姬以及这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韶颜直视着亦悠,“你猜,他选了什么?”亦悠想也没想的回她,“选一。”韶颜面露惊奇和意外,完全没有想到亦悠会猜到正确答案。 于是好奇的问道:“为什么?”亦悠莞尔一笑,“既然是从小一起长大,我当然相信你的眼光不会差到这个地步,为了权利财势就放弃你。” 韶颜移开了目光,“你只猜对了一半。”韶颜像是突然陷入了回忆,目光空远,“他的确是选了我,可我却情愿他当初没有选我。” “发生了什么?”亦悠终于忍不住问道。韶颜回过神,“他带我一路向南,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小桥流水人家,他便带着我要去江南水乡。” “我们约好了共度余生,这辈子永远不分开的。可是,誓言这东西,大抵只适合用来开玩笑吧。”韶颜难得开了个玩笑,可两个人却都没有笑。 “一路上的日子太苦,有时候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他过不下去这样的苦日子,后悔了。一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生气,回来的。”韶颜笑了笑,“他的确是回来了,因为没有回去盘缠他把我卖到了明夜皇城最贵的歌舞坊。” “其实,刚开始我一直都不相信。我总觉得他或许是有什么隐情,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对我。” “后来父王派人找到了我,我在楼兰的大牢里再次见到了他。我终于从他的嘴里听说了关于这段感情的另一个版本。”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韶颜突然恍了神,“原来十五岁那年动心的就只有我一个。” “他不爱我,他也不爱名利。他和我所熟知的那个他一样的优秀。只可惜的是,他爱的那个人却不是我。” “他喜欢的姑娘是个盲女,恰巧也是我的姐姐。我真的没觉得她哪里比我强,无论是容貌,才学,还是性情,我自问不输她。但论爱情,我的的确确败给了她。” “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是我来晚了,所以我谁也不怪。”韶颜越是淡然却让亦悠觉得越是心酸。 “姐姐羡慕我倍受父王宠爱,凡事都总想着我。而她却从不能出现在人前,哪怕她才是楼兰名正言顺的长公主。” “于是她求了他接近我,带我离开楼兰。只有我走了,她才会收到父王的重视。”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父王的关怀,长公主的权利,一切都回到了她手里,她现在只缺一样东西,那就是一双像我一样明亮的眼睛。” “他回到皇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而她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却是求他拿到我的眼睛。”韶颜笑了起来,“很讽刺吧?” “他之所以会入狱,父王之所以能找到我,都是他心甘情愿为她做的。他死前只有一个愿望,他求我给姐姐一双眼。” 韶颜轻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是天底下那么多双眼睛,为什么姐姐偏偏只要我这一双?” “这个傻瓜,他可能到死也不明白姐姐其实一点都不爱他。只是利用他来对付我罢了。” “可是,我难过的是他到死嘴里心里声声惦记的都是我姐姐。哪怕是那天我姐姐甚至都没有来送他。” 七十三、一见知君即断肠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三、一见知君即断肠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韶颜遮住眼睛的指缝中流下了不知名的液体。韶颜轻轻咬住下唇,两人之间是一言不发的静默。 “天底下缘之一字又有谁知?”亦悠喃喃自语。得到了又失去与从没得到过,到底哪个更痛苦一点? “所以我如今不相信爱情。爱情是短暂的,利益才是长久的。所以对我来说嫁谁都一样。”韶颜擦擦泪,终于讲完了她的故事。 按理说,此时亦悠应该也对韶颜讲出自己的故事才算公平。但她的故事说来话长,她都不知道要先从哪里说起,便索性闭嘴不讲了。 “也许你以后会碰到真心待你的人。”亦悠轻轻拍了拍韶颜的手背。同为和亲公主,彼此心中的感受再清楚不过了。 无论以后二人会是何身份,妯娌或是陌路,至少这一刻她们感同身受,可以说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如果,”韶颜突然出声问她,“如果南相和龟兹起了纷争,你会帮着龟兹吗?” “出嫁从夫,这本无可厚非。”亦悠明白韶颜话里的意思,“但和亲公主不易,无论支持哪一方都会进退维谷。”亦悠轻轻挑眉。 “既然如此,索性谁也不帮,明哲保身。”韶颜的心像是被重物钝击了似的,霎时间突然被点醒。“我明白了。” 韶颜的目光无意落在那幅丹青上,韶颜仔细端详起那幅画。眼眸一转,突然问道:“你与龟兹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亦悠装作无意的挪开眼去,轻飘飘的回了一句,“也许快了吧。”亦悠心中既期盼任锦夜早日归京,又不希望任锦夜在自己出嫁前回京。 她害怕自己一见到那个人就舍不得嫁去龟兹。舍不得看见他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难过。 “姐姐,姐姐!”真雪提起裙角,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慢点。”亦悠急忙起身相迎,吩咐秋意去上茶。 “真雪见过韶颜公主。”真雪半俯身行了礼。“真雪郡主。”韶颜亦起身回了礼。 “父王说姐姐临行在即,特意吩咐我来多陪陪姐姐。”真雪拈起桌上一块糕点,笑容乖巧,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儿,珊珊可爱。 亦悠含笑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便陪我在公主府住几天吧。自从搬来公主府,我再也未同你同床夜话过了,想想还有些怀念。” “我也是,我也是。”真雪使劲点头,往嘴里喂糕点的动作一滞,突然抱紧了亦悠也不顾自己手上还有糕点的残渣,抹了亦悠一衣袖。 亦悠一怔,轻轻拍了拍真雪的后背,轻声问道:“怎么了?方才吃的太急噎到了吗?” 真雪的眼泪差点忍不住了,扁着嘴委屈的说:“姐姐我舍不得你。”亦悠鼻子一酸,声音低沉,“我,也舍不得。” 真雪擦了擦眼泪,很认真的问道:“姐姐,你带我一起去龟兹好不好?让真雪陪着你就不会孤单了。” 亦悠指尖触到了真雪的衣衫,顿了顿,亦悠才缓缓道:“不可以。”真雪一脸不开心,拉长了声音摇着亦悠的衣袖,撒娇道:“姐姐——” 亦悠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喧嚣声。“公子,公子,您不能进去。”“公子,我们公主在会客,不方便见您,请您到大堂稍后,容我们禀报一声。” “哎,公子,公子!”很显然人没拦住,并且那人还直奔着这后院来了,不多一会儿就听见了一群人嘈杂凌乱的脚步声。 “出去看看。”亦悠对秋意使了个眼色。真雪也是一脸好奇的趴在窗口,想看看来人到底是谁。 “亦悠!”那人气的浑身发抖,在门口大喊着她的名字,逼她现身见面。真雪一听见这声音立马猜到了是谁。 “姐,是峰舆哥哥!他回来了!”真雪开心的跳了下来,正准备打开门给陆峰舆一个惊喜时,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而罪魁祸首陆峰舆脸上却丝毫没有愧疚之意,陆峰舆这会儿顾不上管真雪,冲进去一把拉起了亦悠。 “那件事是不是真的?”陆峰舆脸上满是期盼,似乎将所有希望都赌在了她的回答上。 亦悠碍于真雪和韶颜在场,不想和陆峰舆吵,努力想抽回自己的手,抽了几次却都没有成功。 亦悠耐着性子道:“你先放开我。”陆峰舆攥紧她的手腕,“你先回答我!”对上她波澜无惊的一双眼,确是如望枯井般沉静。 韶颜倒是识趣,寻了个借口便开溜,临走还不忘捎上看不出两人之间气氛诡异的小白真雪。 韶颜笑着问道:“真雪郡主,正好我还有一点事想要请教你,不知郡主可否指教一二?” 韶颜不由分说的抓住了真雪的手,丝毫不给真雪拒绝的机会。真雪望了一眼仍在对峙中的亦悠二人,认命的点点头,随韶颜去了。 “现在可以放开了吗?”亦悠低着头,连看都懒得看陆峰舆一眼,更不屑说是演戏了。 陆峰舆挫败了松了手,十分固执的问亦悠要一个答案。“是真的吗?” 亦悠活动了活动自己泛红的手腕,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反问陆峰舆:“你觉得是我在开玩笑,还是龟兹在开玩笑?” 陆峰舆摇摇头,却说:“我不信!”说着双手抓住亦悠的肩膀就顺势想往自己怀里带。 亦悠使劲挣脱了濒临失控边缘的陆峰舆,随手抓起秋意方才为真雪端的茶。茶因为放了一会儿已经凉了,于是亦悠想也没想的泼到了陆峰舆的脸上,“清醒一点吧。” 陆峰舆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盏茶泼湿了脸和前襟,陆峰舆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十分痛心。“亦悠。” “为什么?”陆峰舆声音低落,脸上残留的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陆峰舆,”亦悠对上他含痛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我告诉过你,我和你不可能。” “南相正值多事之秋,与龟兹联姻也不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更何况我也不欠你什么,所以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陆峰舆突然怒吼道,“那我呢!你说嫁就嫁去龟兹,那我呢?你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这么大的事我竟然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亦悠欠了欠身,“是,我向你道歉。”说罢,福了福身,面向陆峰舆问道:“现在满意了吗?” 陆峰舆想要去拉亦悠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的巧妙避开。“亦悠,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亦悠打断了陆峰舆的剖白,“我也不想知道。”陆峰舆苦笑起来,“好,你不在乎我,我认了!那任锦夜呢?” 此话一出,倒还真有几分效果。陆峰舆见亦悠手中动作一顿,继续追问道:“你舍得不嫁给他?你舍得让他看你成了别人的新娘?” 越听陆峰舆说,亦悠心中越烦躁。亦悠心烦的扭头,“行了,别再说了。”亦悠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无论我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无关?”陆峰舆气急,胸膛不停起伏。陆峰舆怒极反笑,“是,与我无关!是我太过自作多情!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是我一直以来一厢情愿!” 亦悠懒得再同陆峰舆废话,甩了甩手,打开门一言不发的看着陆峰舆便想送客。陆峰舆自嘲的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大步流星的走了。 亦悠见他走远,这才坐了下来,到了杯已经冷了的茶给自己喝,好让自己也清醒清醒。 今日来的是陆峰舆,她姑且还能如此从容应对。可若是明日来的是任锦夜,亦悠不确定自己会能不能对着任锦夜说出同样的一番话来。 亦悠无力的扶额,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无论是《京都兵部城防纪要》,还是与龟兹联姻,哪一件都不是亦悠想做的。 好在如今借着龟兹的东风,盗取《京都兵部城防纪要》的事暂缓也无妨。相信陆方远看在龟兹的薄面上不会对她太过分。 再者说,从一开始亦悠也没打算替陆方远拿到《京都兵部城防纪要》,所以过去了这么久,自然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方远应该也猜得到她的那些小心思。如果不是看在她没有什么威胁的份上,陆方远焉能留她到现在。 亦悠倦了长安的一切,但长安有他。所以这座城市还值得流连一二。 “嫁去龟兹也好,兴许能找到方法医治你的红花咒。”蜥蜴神出鬼没的出现亦悠的身边。好在亦悠早已习惯了,这要是换个人,非得吓死不可。 亦悠回过神,“红花咒失传已久,我早就不抱希望了。”蜥蜴倒是看得开,开导她:“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蜥蜴一板一眼的传达着陆方远的原话,“国公问你什么时候能交回《京都兵部城防纪要》,他说希望你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 亦悠却连头也没抬一下,“他如今要是能找到任锦夜就算他本事大,还好意思揪着这么一点小事一直要挟我?”亦悠笑了一声,“我早过了会受他摆布的年纪。” 《京都兵部城防纪要》她不会帮他拿到的,反正她如今是和亲公主,他也奈何她不得。 蜥蜴眼神复杂,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另一件事。犹豫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口。算了,还是不说了。蜥蜴颓然收起了自己想要告诉亦悠有关昨日金州的消息。 七十四、此恨不关风与月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四、此恨不关风与月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三日后,南相与龟兹联姻的诏书正式颁布。将南相长宁公主嫁与龟兹太子令狐与,二人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百姓懵懂不知其中的弯弯绕,只顾着高兴朝廷免了南相半年的税。谁还管公主到底想不想嫁去龟兹。 陆峰舆因为两人之间大吵了一架,所以也拉不下脸再来公主府造访。亦悠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难得偷享了几天清闲。 公主府里闭门谢客,却急坏了公主府外的一干人。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只能在公主府外逗留,却始终打听不出来个所以然。 其中琳琅阁也派人来拜访过两次,但亦悠都没有见。亦悠还是照常像以前那样整日弹琴作画,丝毫不见,有伤心之色。 又或许是她的感情深埋心底,不为外人所知。有真雪日日陪着她解乏,亦悠倒也不觉得闷。 时间一晃,便到了九月初三的晚上。任府早早便有人来前来拜访。亦悠却只是皱了皱眉头,便叫人打发了来客。 突然亦悠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叫住了陈伯,让他请任府的人在门口稍候。 “九月初四,是他的生辰。”亦悠目光一动,总算是流露出些许的情绪来。又喃喃自语道:“也不知如今他身在何处。” 不过如今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礼物好送给他了。想了想,亦悠提起笔飞快的在纸上写下了几句话。 亦悠将纸折好,又夹在一本阵法书中交给了陈伯,并对陈伯说:“你将这本书交给任府来的人,并让他们亲自交到他们大人手中,不得假手于人。” 陈伯点点头,有几分心疼的看了亦悠一眼,却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依旧她的吩咐下去做事了。 陈伯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得亦悠在背后说道:“吩咐下去,明日在凉台,我想办一场宴会。” 陈伯回过身,对亦悠点了点头。“是。”便退了下去。 转眼之间,任府派去拜访公主府的人便回到了任府。并且将公主府交给他的那封信,亲手交给了任锦夜。 任锦夜眉目冷淡,随手打开了那封信,一目十行的扫完了那封信之后,便挥了挥手,对那人说,“你先退下吧。” 窗外的风轻轻的吹了进来,将那封信吹落在地上,简简单单的四行字也映入了眼帘。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任锦夜紧抿着薄唇,负手站在窗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任锦夜的目光晦涩幽暗,唇角的笑容却显得有几分凉薄,忍不住让人打了个寒颤。 他千里迢迢的赶回来,竟然听到了她的喜讯?说好的十年之约,她竟然连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都等不了。 任锦夜的手指嵌入掌心,一言不发的模样却让方圆几里人都不敢轻轻靠近。熟悉任锦夜的人都知道,任锦夜此时的心情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 “在想什么?”一道女声轻柔的落在他的耳边,惊扰了任锦夜周边的冷气。任锦夜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冷冷淡淡的回了一句:“没什么。” 婉离轻笑了一声,却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陪他一同感受着夜风的吹拂。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她的心意的。海底月是天上月,心上人是眼前人。她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成真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是什么?”婉离眼尖突然看到了地上,格外醒目的一张信纸。正准备弯腰将它拾起的时候。 任锦夜却似一阵风,一般的飞快夺下了那张信纸。任锦夜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婉离有几分尴尬的收回自己伸出的手,对任锦夜歉疚的笑了笑,转而又道:“我听他们说,明日是你生辰,是吗?” 任锦夜眉峰微聚,冷着脸点了点头。婉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笑着问他,“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莫姑娘,”任锦夜说着,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嗯?”婉离抬头,疑惑不解的看着任锦夜。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莫姑娘请自便。”任锦夜说着,便迈开腿,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另外,”任锦夜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想你也是时候给宋府一个交代了,听说,宋丞相正在四处打听你的下落。” “我……”婉离一句话还没说完,任锦夜便已迈步走远,似乎并不想听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婉离脸上划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很快又打起精神,去着手准备明天给任锦夜的礼物了。 看来她还得再去找一下秦舒,问清楚任锦夜的喜好呢。婉离轻呼一口气,步履匆匆的去找秦舒了。 宴会是场小宴会,并没有邀请太多的人,来的也不过是朝中大员的儿女和一些与真雪,亦悠亲近的人。 左右不过二十来人,坐在凉台中倒也不显得拥挤,反而因为四周环境的幽静,而显得别有意境。 来宾三三两两陆续进来,纷纷各自挑了座位坐了下来。亦悠倒也是好兴致,摆了桌立即命人开始着手准备‘取水流觞’的活动,也学一学古人的雅兴。 原本亦悠吩咐下去,只是安排陈伯去请人,自己并没有过多的留心,却不料,陆府毅然也在在其列。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哪还有有把来客往外赶的道理。 亦悠身为主人,自然要坐在主桌。可是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巧合,陆峰舆居然就坐在她的下手。 亦悠意无意的避免与陆峰舆的目光接触。却不难感受到,陆峰舆那时常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今日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宴会,希望大家不要拘礼,玩得开心一点。”亦悠笑着抬了抬手,吩咐下人给诸位来客斟酒上菜。 第一局下来击鼓传花,那水中的飞花,竟然停在了陆峰舆面前。陆峰舆倒也爽快,起身饮尽了自己杯中的酒。 然后道:“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亦悠的身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陆峰舆对亦悠的心思,在场的诸位谁能看不明白。 只是今日这样会说起来也算是亦悠身为一个和亲公主,临行前的一场送别宴,陆峰舆如此公然大胆的示爱,反倒叫众人有些反应不及,不知所措了。 只有真雪一人,丝毫不在意其他的事情,倒是对陆峰舆所作的这首诗拍手叫好。“好诗!好诗!” 众人听她这么说,这才急忙纷纷出声附和。“是啊是啊,好诗好诗。”“呵呵,陆兄好文采!” 陆峰舆丝毫不管不顾身边人的赞扬声,目光之盯着亦悠一人。突然对她说道:“亦悠,我有话对你说。” 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再次噤声,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的人都怀着一颗八卦的心竖起耳朵等着,想要听听,陆峰舆会对亦悠说出些什么来。 又急忙给陈伯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说点话来打断陆峰舆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好转移话题,移开众人的视线。 忽然只听得竹林后传来一声轻咳。白衣公子一边扇着扇子,一面道:“凤某今日来迟了,还望长宁公主,莫要怪罪。” 亦悠感激他此时现身替自己解围,急忙起身笑着相迎。“怎么会呢,凤公子,快请坐吧。” 这一打岔众人自然转移了关注的重点。各自低头,互相探讨一些奇闻异事。而亦悠则与凤凛御两人相谈甚欢,丝毫不给陆峰舆说话的机会。 见众人不再关注自己,亦悠这才轻呼了一口气,得了空来,回过身问凤凛御,“你今日怎么来了?” 凤凛御合上了手中折扇,狡猾的反问道:“不知公主以为是何故?”亦悠心思一转,心中便已猜到几分,惊诧问道:“是他让你来的?” 凤凛御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悠闲自在的品了一口杯中酒,摇着扇子点评道:“这酒一般,后劲辛辣冲鼻子,不适多饮。” 亦悠早已料到他会这般,便索性闭口不问。只将凤凛御当做寻常宾客一般的招呼着,既不怠慢也不亲近。 真雪自打看见凤凛御的第一面,就再也移不开眼。心有动鹿,不知何故。行不由心,心不由已。 真雪感到自己的心口嘭嘭如鼓,只是多看他一眼流转的眸光,也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耀眼如斯的人?”真雪喃喃自语,一时看痴了。 旁人只顾着说话倒是没留意到真雪的异样,但凤凛御如何能感觉不到少女落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仔细打量的目光。 凤凛御抬眸轻瞥了真雪一眼,眼底流转的光芒似月华晨霜。真雪霎时便通红了整张脸,急忙移开了视线。 暗暗调整着呼吸,平定着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一颗心轻飘飘的忽上忽下,过了好半天才终于落到实处。 七十五、无端却被秋风误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五、无端却被秋风误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公主,公主,”秋意微微提高了音量,清咳一声,小声提醒道:“张家小姐在与您说话呢。” 亦悠恍了恍神,这宴会才过了一半,亦悠便已觉得累了,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着诸位官家小姐七嘴八舌的献殷勤。 “公主,您要是乏了,奴婢这就让他们也散了。”秋意见亦悠兴致缺缺,便俯在亦悠耳边说道。 “不用了。”亦悠摇摇头,“我没事。”手握细绢咳嗽了一声,对秋意道:“让各家小姐准备献艺吧。” 既然开宴会,那么公子小姐献艺自然是必不可缺的环节,不少才子佳人也正是因献艺才两情相悦的。 各家小姐纷纷含羞带怯的上台献艺,歌舞书画、琴笛合奏、笙歌曼妙、红巾翠袖、彩云环绕、似是琼台仙阁。 夜色之中灯火阑珊,美人一笑竟比日月星辉,阑珊灯火更夺目万分。尤其是佳人低眉认真的模样更是分外惹人心动。 亦悠低头浅饮几杯薄酒,今日他不在这里,她便作了这场宴代他欢欣。今日一过,她不知还能否在嫁去龟兹前见他一面。 亦悠痴痴望着自己杯中酒,酒水忽地化成他的脸,对她笑得温柔。她险些溺毙在他这温柔一笑中。 亦悠对酒杯中的他亦一笑,仰头干净了这一杯酒。有酒顺着她的下颚滑到了衣领中,那弧线甚是优美。下首的陆峰舆已然看痴了。 “秋意,去把我的琴拿来。”亦悠毫不在意的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唇角,对着身边的秋意吩咐道。 秋意急忙“哎”了一声,便下去准备了,她知道这是主子即将要献艺了。主子样样都好,虽不算是大师圣手,但也可以称得上是小有精通。 随随便便拿出一样,都分分钟碾压来宴会的这些小姐姑娘们。也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才艺双馨。 秋意很快便将亦悠的七尺瑶琴拿来了。亦悠伸手调着琴弦,秋意在一旁不由得问道,“主子,您要弹什么?” 亦悠抬起头听到她的问话后,竟愣了愣神。亦悠喝下去的几杯酒,很快便有些上了头,微醺醉意晕开在她白皙的脸上,粉红了一团。 亦悠嫣然一笑,红唇白齿,滟潋水色月光的眸子再加上浅粉色的脸颊,世间能有几人忍住不心动。 亦悠忽的低下头去,令人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种神色,轻轻浅浅的回了一句:“《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亦悠手指一勾,琴弦随之波动。亦悠心底晕开无尽的温柔,欲将心事付瑶琴,琴断知音有谁听。 突然周边一片安静,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了亦悠一人,亦悠也情愿沉溺于其中,在自己所弹奏出的音律之中自得其乐。 满座听闻此番琴音,皆是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如同仙乐一般动听的音乐,惊扰了那如同仙子一般的佳人。 亦悠轻轻闭上双眼,素手在瑶琴上来回轻抚,温柔得如同在抚摸自己的珍爱一般。 却忽然听得街外传来笛声,那笛声与亦悠的琴声竟然默契的合在一处。琴笛合奏,琴声婉转,笛声悠扬。 亦悠听得笛声,指尖竟然一顿。如此琴声却奏得如同故人一般,吹笛之人,竟然能懂得她此时此刻的心绪。 亦悠满含希望再度将目光投向了凤凛御那处。可惜凤凛御此时也是一脸静如水的沉静,并没能给亦悠一个回答。 亦悠失望的挪开了眼,心中却不由得暗暗嘲笑自己,竟然弹琴弹琴,弹得都糊涂了,他如何能出现在此处呢? 自己给他的那封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交到他的手中,希望他看到时候能够不要怪她。 琴声渐渐稀落转低,似有若无一般。笛声也渐渐远了,吹笛之人似乎已经走远了。 亦悠顿住手,突然抬头对着身边的冬意说道:“你快派人去将方才吹笛之人请来。” 明知道那人不可能会是任锦夜,但亦悠心中却还是忍不住骗自己,想给自己一场空欢喜。 冬意回来时,说那人早已走远,他们寻遍临近的所有街道,也没看见一个人。 亦悠失望的摆摆手,“你下去吧。”喧嚣了这么久,就到此为止吧,反正他也不在,自己这般做又能骗得了谁? 亦悠无心再继续下去了,给秋意递了递眼神。秋意清了清嗓子,吩咐下人们送客,“天也不早了,公主府不便再留诸位大人,小姐了。” 客人陆陆续续都走了,亦悠还想一个人走一走,便叫秋意等人都退下了。亦悠一手扶着栏干一手端着清酒时不时喝上一口。 以前不喝酒时还不知道,原来酒是这样一个好东西,能让人瞬间忘了所有的烦恼。 怪不得连古人也常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亦悠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月下十里回廊。 亦悠坐在亭子中,伸手去撩拨水中月,却怎么也够不到那水中月。便又将身子往外探了探,伸手去触那月华。 却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一个隐含怒气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你要做什么!” 亦悠突然被一男子抱住,心中如何能不急。急忙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奈何那人抱的实在太紧,怎么挣也挣不开。 “你到底是谁?”亦悠全身紧绷,像是一只随时会扑上去抓人的小野猫。任锦夜拿她没脾气,忍不住低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任锦夜充满怜惜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落入亦悠耳中,“是我。” 听到是他,亦悠挣开他,转过头来看他。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莫非是我真的喝了太多酒,竟然都产生幻觉了。”亦悠一面自我质疑,一面不忘伸手摸了摸任锦夜的脸。 任锦夜哭笑不得,只好先放她下来。伸手抬起亦悠的下巴,不满的道:“你好好看着我,我是谁?” 亦悠笑容娇嫩如花,娇嗔道:“你是逸武。”说着主动投怀送抱,伸手揽上了任锦夜,小声的撒娇:“我很想你。” 任锦夜身形一僵,放低了声音,温柔哄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亦悠在他怀里拱了拱,声音有点闷闷的,“我说:你回来就好,我很想你。” 然而亦悠此刻心里想的却是:真好,幻觉居然都这么真实,软软的,热热的,这一切多么像真的。 任锦夜不由分说的吻上了亦悠,亦悠渐渐缺了氧,腿下一软。幸好被任锦夜捞在怀里。 “傻瓜。”任锦夜轻轻拍了拍亦悠的头。折腾了这么半天,亦悠酒早已醒的差不多了,只是亦悠一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亦悠轻轻卷了卷任锦夜的衣袖,依旧半信半疑的问道:“真的是你吗?”她不是在做梦吧。 任锦夜忍不住点了点亦悠的鼻子,气郁万分,凑近了亦悠反问道:“你说呢?” 亦悠却似被烫到了一般,急忙后退了几步,与任锦夜拉开距离。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回去吧。” 任锦夜见状也懒得和她装傻,一把攥住她的手,冷冷挑眉:“解释。”“什么解释?”亦悠揣着明白装糊涂。 “和亲还有那封信。”任锦夜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亦悠,继续逼问她。亦悠却忽然如同哑了一般,一句话都不很多说。 任锦夜也懒得同她计较,一把打横抱起她向亦悠的房间走去。吓得亦悠急忙开口阻止,“你要干什么!” 任锦夜的眸光沉沉,凉薄一笑。笑得亦悠心中一颤,意味深长道:“当然是要你当不成和亲公主。” 亦悠吓得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又生怕自己声音过大引来了府中侍卫,急急道:“任锦夜!你疯了吗?这里是公主府,你不要命了?” 任锦夜停下脚步,只看着她。直到亦悠受不住他的目光左右躲闪时,才缓慢而坚定的说:“我只要你。” 亦悠听到任锦夜说的话,感觉自己的心都漏了一拍。心口突然一疼,痛得亦悠脸色都发白了。 “怎么了?”一直关注着亦悠的任锦夜见她不对,急忙问道。 亦悠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没事啊。”说着还对任锦夜面露微笑,示意他放心。 “亦悠,”任锦夜目光灼灼,“跟我走吧。”亦悠错开眼,闭上眼睛道:“我是和亲公主。” 七十六、不辞冰雪为卿热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六、不辞冰雪为卿热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任锦夜低头看她,“你当真愿意嫁去龟兹?”亦悠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多说是错,不如不说。 沉默半天,亦悠终究忍不住打破了这沉寂,问道:“我送你的信……”任锦夜唇角冷淡,“我看到了。” 亦悠低头不肯在看任锦夜一眼,轻声道:“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就……”任锦夜突然唇角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尽管去,”亦悠诧异的抬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任锦夜的态度让她不明所以。 “我要看看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敢和他抢女人,好,很好。嫌自己命活的太长了是吧。 龟兹既然敢娶亦悠,他就敢在龟兹抢婚。反正早晚都要起兵,任锦夜也不介意用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 “逸武,”亦悠下意识的抓住了任锦夜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要管我了好不好?” 任锦夜紧抿薄唇,一言不发的看着亦悠,明明心里有火却偏偏对着亦悠发不出来。 亦悠收回自己的手,小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和莫婉离在一起?”亦悠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来转移话题。 在任锦夜的注视下,亦悠觉得自己难以招架。任锦夜挑眉,反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哦。”亦悠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明知任锦夜是在和她怄气,但亦悠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的苦涩和委屈。 任锦夜真的是拿蚌壳一样油盐不进的亦悠没有半点办法。叹了口气认命的抱紧了单薄的像是随时要被风吹走的亦悠。 亦悠不自觉的嘴角上扬,安心的窝在他的怀中感受这个怀抱。哪怕心头再多密密麻麻的痛也都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逸武,”亦悠忍不住想对他坦诚相待,将自己不堪的过往说与他听。只要他还要她,她什么都不在乎。 “别说话。”任锦夜不轻不重的拍了下亦悠的脑袋,怪她破坏了难得的温馨气氛。 亦悠用力回抱他,试探性的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亦悠话音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会怎么做?” 任锦夜愣了愣,莫非亦悠她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他和永夜的关系?还是南相和莫府的事? 任锦夜的沉默让亦悠莫名觉得心慌,她害怕从他口中听到答案。急忙说道:“我就是随便一问,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任锦夜揉了揉亦悠头顶的发丝,“放心吧,一切交给我。”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任锦夜心中暗暗道。 “我能相信你吗?”亦悠低低说道,不过任锦夜并没有听清她说的话。“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亦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任锦夜这是在和她解释。故意赌气道:“干嘛告诉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任锦夜苦笑,这丫头学的倒是挺快。“答应我,不要让第二个人进到你的心里。” “可是龟兹那边……”亦悠抬头看着他,眼神里还有所顾虑。任锦夜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管。” 亦悠故意气他,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你不会真的要我嫁去龟兹吧?”任锦夜回之一笑,“为什么不呢?” “啊?”亦悠一惊,下意识想要推开任锦夜。亦悠咬着下唇,泫泫欲泣,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傻。”任锦夜将人捞了回来,“放心,我不会让你真的嫁给他。”亦悠撇撇嘴,还是不满意,“那也不行。” 任锦夜哭笑不得,“那你说怎么办?”亦悠氲着水汽的眸子在月光下璀璨的发亮,一副霸道至极的模样,高抬着下巴命令道:“说好的十年都到了,你娶我。” 任锦夜看她这么可爱,忍不住想亲亲她。褪去了端庄娴静的外衣,微醺的她可爱到让他爱不释手。咳咳,他决定这辈子都不会让第二个人看到她喝醉的模样。 “好,我娶你。”任锦夜声音渐低,亦悠不得不踮起脚靠近他听听任锦夜都说了什么。 任锦夜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宠溺的蹭了蹭亦悠的鼻尖,蜻蜓点水般的吻了吻亦悠的唇。 亦悠害羞的低下头去,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任锦夜抵着亦悠的额头,低笑出声。亦悠恼羞成怒,勾住任锦夜的脖子就要吻回来。 月色温柔的将两抹相交的身影拉的细长,两个分别已久的人儿还有许多的话要说。 任府之中,莫婉离守着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苦苦等待着那个今日过生辰的寿星。 饭菜已经热了两遍,如今却又已经凉的彻底。莫婉离双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这么晚都还没回来。莫婉离惋惜的看着桌上的一桌好菜,感叹自己的苦心被白费了。 秦舒从廊下经过,看见莫婉离还在任锦夜房中等他。头疼的皱了皱眉,想要避开莫婉离。还不等他走开,就被眼尖的莫婉离叫住了。 “哎,秦舒。”莫婉离唤住了正准备开溜的秦舒。秦舒急忙换上笑脸,问头问道:“啊,莫姑娘。有事吗?” “你知道任公子去了哪里吗?”婉离有些羞赧的问道,秦舒摸了摸头脑勺,腆着脸睁眼说瞎话:“我不知道啊,我也正在找他呢。” 婉离失望的低下头,语气淡淡的回了句,“哦,这样啊。谢谢你。”秦舒见状急忙走掉了,生怕婉离再多问几句,自己就要露馅了。 婉离以手掩面打了个呵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单手支着头又开始继续自己无尽的等待。 陆峰舆原本还想留下来多陪陪亦悠,于是又折返回来寻亦悠,却在花芜下看到相拥的二人。 一时间,怒上心头,陆峰舆气的握紧了拳头,周身气压低的惊人。他几欲挥袖而去却都没能迈开腿。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心念念,捧在掌心,奉若神明的心上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巧笑倩兮。 任锦夜!他竟然没死!陆峰舆目光逐渐清晰,锁定在亦悠抱着的那个男人的身上。目光恨不得能将任锦夜千刀万剐了。 陆峰舆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狠厉,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与之前儒雅温文的陆峰舆判若两人。 任锦夜没有死却偷偷潜入京中,陆峰舆冷嘲,任锦夜可不想是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冲昏头脑的人。 他可不相信任锦夜千里迢迢从金州赶回京城只是为了来看望亦悠一眼。这可不像是任锦夜的做事风格。 陆峰舆心里很快便有了主意,一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向外走去,一面暗暗留心任锦夜的举动。这一次,他一定要将任锦夜置于死地,绝不能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 他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了也不愿让第二个人得到。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任锦夜。 “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亦悠在任锦夜怀中抬起头,问道。任锦夜装作不知道的摇摇头。 亦悠眨眨眼,一副‘我就猜到你不记得’的样子,卖了个关子才说道:“咳咳,今天是你生辰。瞧你,竟然连这个都能忘了。” “那以后你都替我好好记着吧。”任锦夜笑了笑。亦悠偏过头,假装认真的想了想,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那好吧,看在你要娶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不过,你要怎么报答我?”亦悠笑容狡黠,任锦夜从怀中掏出个物什来,别扭的转过脸,不自在的对亦悠说:“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亦悠见他这般神神秘秘,急忙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物什,心急的打开来看看。 一对玉雕的小人儿静静躺在亦悠的掌心,烫的她脸上绯红一片。娇嗔道:“你这是什么呀?” 任锦夜故意和她咬耳朵,“我以为你知道。”玉雕的一双男女衣着同款衣衫,看那模样分明就是他们俩。 “不要?”任锦夜挑眉,扬了扬手中的玉人儿,“那我扔了。”亦悠急忙一把夺了下来,心疼的抱在怀里,生怕别人抢了去。 “咳咳”任锦夜轻咳一声,伸手讨要自己的礼物,一本正经的问道:“那我的寿礼呢?” 亦悠脊背僵了僵,缓缓转了过来,低声嚅蠕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所以……”话音未落,就被任锦夜偷袭成功。 亦悠捂着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任锦夜。任锦夜笑意如春,眼波在她身上流转,“这个就当做是礼物吧。” “你无耻。”亦悠暗自腹诽,却打死也不敢真的说出来。任锦夜目光扫了过来,看亦悠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不由得心情大好。 “再弹一遍给我听吧。”任锦夜抱着亦悠坐在亦悠房间的窗下,示意她弹琴给他听。 亦悠撇嘴,“你在外面不是都听见了嘛。”任锦夜不依不饶,哄小孩一样的哄她,“乖。” 亦悠乖乖的坐了下来,缓了缓神,指尖轻挑弹给他听。任锦夜从袖中取出竹笛,与亦悠合奏。 两人目光偶尔交错,便舍不得再分开。乐声一遍遍重复着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这两句。 任锦夜眼角眉梢溢出的温柔,想瞒也瞒不住。三更天都过了大半,二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七十七、青山隐隐水迢迢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七、青山隐隐水迢迢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任锦夜一回到府中,便发现自己的房间内竟然灯火未熄,不禁皱了皱眉头,向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去。 烛火摇映下,翩翩佳人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任锦夜沉默不语的看一眼莫婉离沉睡的背影以及桌上整整一桌的好酒好菜。 莫婉离就在此时,悠悠转醒过来。正对上任锦夜深邃不见底的目光,听见他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回来啊,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吗?”莫婉离笑着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因为睡得太久而发麻。 莫婉离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菜,发现菜都已经冰凉的彻底。吃下去也早已不是最开始的味道了。眼底不由得划过一抹失望的神色。 “菜都凉了,我撤下去吧。”莫婉离低着头,心里却还是会忍不住期待任锦夜对自己做的这一桌菜会有所反应。 任锦夜今晚心情格外的好,所以也不愿计较莫婉离此时会出现在自己的房中。在莫婉离转身的时候,叫住了她。 “等等。”莫婉离欣喜的回头,问他,“还有什么事吗?”任锦夜难得对莫婉离展露笑容,“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 莫婉离羞赧的低头,声音也变得格外轻柔,“如果没事,我先走了。”任锦夜点点头,“嗯。” 虽说任锦夜的一番话,让亦悠对于和亲之事放松不少,但随着时间推移,公主府内上上下下处处都透着紧张。 公主和亲在即,龟兹令狐与已经在来的路上,不日便能抵达。南相加派人手来准备这场两国之姻。 昔日拓跋永夜嫁女,不惜以江山为娉。南相虽不及亡国永夜,但这场婚宴也办的奢华至极,堪称天下一绝。 不知是否是这场联姻为南相冲了冲喜气,金州没几日便传来消息称:陆峰舆于五日前率十二万兵马反攻金州,大获全胜。并且还诛杀金州叛贼南宫落。 摄政王顿觉身上担子一轻,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金州的事总算是有个结果了,这下他也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陆方远了。 无论怎么说,陆峰舆也算是谋杀皇孙,怎么可能让他全身而退呢。摄政王抚了抚胡须,不平的眉峰难得舒展开来。 一时之间,陆峰舆风头无两,无人竟能与之争锋。各家未出阁的姑娘,都想嫁给陆峰舆,以求将来能有个好前程,坐稳陆府后院的宝座。 摄政王分到陆府的各种金银绸缎也是多的数不胜数,羡煞旁人。人人都道陆国公生了个好儿子,年纪轻轻便有所作为。 诛杀南宫落的事,别人不知内情,难道陆峰舆还能不知道人是不是自己杀的? 他没有对南宫落下杀手,却有人将杀南宫落的功名都落在了陆峰舆头上。 虽然陆峰舆不敢肯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就目前看来,南宫落一事兴许会是亦悠和亲的转机。 他如今立了大功,自然有资格向摄政王提亲,不求荣华富贵名利权势,只请求摄政王取消了与龟兹的婚事。 只可惜,陆峰舆虽然想的好,却无疑是将一国至尊颜面扫地。 悔婚,也亏他想得出来,且不说摄政王不可能同意他如此荒谬的请求。即便是摄政王点头答应了,龟兹可不会同意他们这么干,和亲一事,兹事体大,岂容胡来。 陆峰舆倒也没有想这么多,换了官服便上朝求见摄政王。请求摄政王收回成命,并且表示自己愿意求娶长宁公主为妻。 摄政王气的脸色都发白了,好一个陆峰舆。他没有治陆峰舆的罪就不错了,他竟然还自己找上门来。也好,这下正好省了他的麻烦。 摄政王抚掌大笑,脸色却愈来愈凝重。上一秒还是晴空转脸就是电闪雷鸣。摄政王大发雷霆:“大胆陆峰舆,还不认罪!” 陆峰舆不情不愿的跪下,梗着脖子固执的问道:“不知陆峰舆犯了什么罪,还请摄政王明示。”说完便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摄政王心中冷笑,犯了什么罪?呵,这个问题,陆峰舆就得去问问他那狼子野心的好父亲了。 这些年来,南相的内乱,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事与陆方远没有半点瓜葛。 剥丝抽茧,刨根问底,每件事的背后竟都有陆方远的手笔。甚至可以说,陆方远便是那只在南相背后捣鬼的推手。 陆峰舆竟然还敢和他提亲,大言不惭的想要求娶南相的公主?呵呵,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还真是勇气可嘉。 “不知犯了何罪?”摄政王剑眉倒竖,高声喝道:“你未经皇命,擅自谋杀了皇族贵胄,还不认罪!” “皇族贵胄……”陆峰舆皱眉,事到如今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个圈套,只等着他往里钻。 最可笑的是,他竟然还真的一头钻进来了,丝毫没有半点犹豫。陆峰舆急忙辩解,“南宫落不是我杀的!杀他的另有其人!” 笑话,摄政王本就是借着南宫落之死向陆府发难。又怎么可能会去听陆峰舆的辩解。 无论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摄政王现在就做的就是脱陆府下水,借机剪除陆府羽翼。 至于南宫落到底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摄政王一点也不在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陆峰舆尽快认罪,他才好借此整治陆方远。 “满嘴胡话!”摄政王长袖一挥,“不是你会是谁?南相十二万兵马随你攻打金州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不是你亲手杀了南宫落,你身为主帅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陆峰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不,不是这样的。”南宫落兵败溃逃,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派人去追,又怎么可能有会手下人误杀南宫落一事,这件事根本就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他,陷害整个陆府。 摄政王却丝毫没有要放过陆峰舆的意思,“你谋杀南相皇脉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敢对长宁公主心存觊觎,简直是胆大包天!” 摄政王手下的公公,识趣的叫来了门外的侍卫。“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来人将陆峰舆拉下去,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不是这样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陆峰舆疯了一般的喊道,却没人肯理会他说的话。 陆方远在陆府听闻陆峰舆被南宫秉关进地牢的消息后,脸色变了又变,青红相交,分外精彩。 蜘蛛静立在一旁,丝毫不敢招惹盛怒之下的陆方远。蜘蛛心中暗暗为南宫秉叹息,南宫秉这次的行为无异于是虎头拔毛,虎口拔牙,纯属不要命的行为。 陆方远那是什么人?南宫秉竟然也敢动他的儿子。即便是蝴蝶还没有取到《京都兵部城防纪要》,陆方远想要起兵也是在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如今南宫秉此举,完全就是在挑战陆方远的底线。要是陆峰舆没事还好说,要是陆峰舆身上少了一根汗毛,南相就等着陪葬吧。 陆方远狞笑起来,一个小小的摄政王竟然也敢跑到他的头上撒野。看来,是他对南宫秉一直太过仁慈了。 轻抬斜眸极具威严的扫了一旁的蜘蛛一眼,“不管用什么手段,今天晚上我要看到陆峰舆完好无损的站在我面前。” 蜘蛛点点头,“我明白。”陆方远言语暗含威胁,“如果你做不好,我想蜥蜴应该很乐意代劳。” 蜘蛛俯身,“国公放心,蜘蛛定当竭尽所能,一定把公子平平安安带回来。” “嗯。”陆方远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在蜘蛛身后不紧不慢的添了一句,“否则提头来见。” “另外,也是时候敲打敲打蝴蝶那边了。难不成以为做了和亲公主就真的可以不做事了吗?” “是。”蜘蛛不愿多耽误,领了命便下去准备了,毕竟从地牢劫人也不是个简单的差事,怎么能不提前准备准备。 至于蝴蝶那边,左右有蜥蜴在,暂时用不着他操心。他也乐得少操一份闲心。 亦悠一大早便被陈伯带来的消息惊得三魂丢了七魄。二哥竟然死在了金州,并且死在了陆峰舆的手中。 亦悠咬牙强忍泪水,对陆峰舆如何能不怨恨。她早说过,她不希望任何人出事,无论是南相派去镇压二哥的人还是二哥,她都不想看见有伤亡。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南相注定要闭谢凋零,皇室嫡系已经是死的死,散的散。仅剩的大哥和三哥感情也不见得亲密无间。 亦悠痛心不已,南相怎么就变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呢?还不到一会儿,蜥蜴又送来消息说:陆峰舆被父王关进大牢了。 亦悠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完了,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父王抓谁不好,非得抓陆峰舆。 亦悠急急忙忙便打算进趟皇宫,跟父王求情。这陆峰舆是说什么都不能抓,抓了他只会给南相召来灾祸。 父王可真是糊涂,明知陆方远势大,还非得来这么一出,真是不知道还让人怎么说才好。 蜥蜴在一旁抱臂,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陆公子是为了你才入的大牢,你此时去求情,反倒是坐实了你与陆公子之间别有瓜葛。” 亦悠愣了愣,“那……”蜥蜴提醒她,“放心,国公自然有万全之策,还用不到我们这些无名小卒来担心他的宝贝儿子。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亦悠点点头,“嗯。”蜥蜴皱皱眉头,“《京都兵部城防纪要》国公已经在催了,你在南相的日子也没剩几天了,莫要在耽搁了。” “我知道了。”亦悠点点头,表面上答应的好,心中却不见得会乖乖听话。 七十八、不信人间有白头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八、不信人间有白头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任锦夜前脚刚走了,蜥蜴后脚便进来了。一进来就对亦悠说:“陆峰舆已经被接回陆府了。” 亦悠困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求解,“所以呢?”陆峰舆怎么样是他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蜥蜴看着亦悠,“南宫秉手下的人滥用私刑。陆峰舆虽然没有招供,但被救出来的时候人昏迷了。” 亦悠轻叹一口气,“嗯。”反正她本来也没指望着靠陆峰舆来做什么。至于陆峰舆被抓,就和自己就更没关系了。 “另外转告陆方远,他的东西我拿不来。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让我不嫁去龟兹,我可是尽力试一试。” 蜥蜴皱眉,“这算是什么?威胁?”亦悠大大方方的点点头,“对啊。”反正她是既不想去拿《京都兵部城防纪要》,也不想嫁去龟兹。 对她而言,嫁去龟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又搬到了另一个牢笼。本质上没有任何的不同。 和亲之日在即,龟兹已经抵达了南相国都。“龟兹使臣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听得人心里极不舒服。使臣不过是先头打阵,令狐与随后便至。 一大早起来,宫里的嬷嬷们便似潮水一般的涌进了公主府。真雪在一旁,几次想上前帮忙却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此去龟兹,亦悠你自己要保重。你长大了,额娘再也留不住你了。 你一个人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不要被人欺负。出了什么事,都有南相为你撑腰。” 额娘前一夜的话似乎还近在耳边,亦悠看着镜中麻木的自己,眼眶却酸酸的,布满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可是亦悠不想哭,如果一伤心就要哭,那她的眼泪恐怕早就流干了。此去龟兹,山高水长,至此一别,此生不复相见。 亦悠沉默不语,任由额娘抱紧自己。这些年她为陆方远,为南相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要走了,也算是两清了。 可是要说不留恋的话,亦悠心中对于这片自己已经生长了十六年的土地,却还是会产生不舍的情绪。 远远的听见报时的宫人敲了锣,一旁的嬷嬷急忙加快了手中的速度,喝道:“都快一点儿,已经寅时了!” 于是点朱唇、描青黛、搽胭脂、嬷嬷有条不紊的一样一样做着。镜中人很快便上了红装。 三尺青丝在嬷嬷手中被灵活的绾成新人簪,一柄玉骨梳端端正正的插在髻中。 镜中之人脱胎换骨,像是变了一个人。少女青涩的容颜上朱唇半启,红的耀眼的嫁衣衬得亦悠更加的肤白胜雪。 满头的叮当朱钗步摇玉搔头,细珠窜成串悬垂在发饰前,遮住了亦悠一双暗含春愁的眼眸。 “起。”嬷嬷好喝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亦悠扶住嬷嬷的手臂轻轻起身。长长的霞帔拖在身后,曳袭一地。 亦悠的指尖从袖中穿出,青葱根似的柔荑轻轻搭在案几上,随意拈起一块樱桃小口般大小的糕点。 “长宁公主,时辰差不多到了。我们也该起身了。”嬷嬷在一旁出言提醒道。 “嗯。”亦悠点点头,任由嬷嬷将一方红绸锦帕盖在自己的头上。眼前的视线也随之受阻。 “开。”嬷嬷又是一声喝,两旁整整齐齐的宫女依照顺序,开打了他们面前的一扇扇宫门。 “出。”嬷嬷扶着亦悠一步一步向着宫外走去。青石砖的路面上铺满了仍沾着露珠儿的花瓣。 真雪陪在亦悠身后,小声的抽噎着。那压抑着的哭声像是猫爪子般的一下一下挠着亦悠的心。 “别哭了。”亦悠摸索着抓住了真雪的手,安抚般的拍了拍真雪的手背。“别人都在看你呢,不要再哭了。” 真雪哽咽着点点头,“姐……”话还没说完便被额娘用眼神制止了。额娘细心嘱咐亦悠:“去了那边,记得来信。” 亦悠乖巧的点头,不愿她担心。额娘没忍住,心酸不已的说了句:“委屈你了。” 亦悠装作没听见,若无其色的转过头去,却偷偷用指尖拂去了眼角上的泪水。 在皇宫门口拜别了父王和诸位大臣,父王欣慰的看着她,不知不觉女儿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一眨眼都到了嫁人的年纪。 令狐与对南相摄政王点点头,亲自上前来将亦悠抱进了花轿。少女独特的馨香迎满了怀,令狐与脸上邪魅不改,低俯了身子在亦悠耳边道:“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亦悠将头扭到另一边,不想搭理他。这场婚姻不过是政治交易,权利游戏。她不说不代表她就真的没有想法。 令狐与低低一笑,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被亦悠眼疾手快的一把打掉,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算了,没什么。”令狐与说罢,转身放下了花轿轿帘,回到了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马。 令狐与的目光无意之中略过人群,就在人群中一眼发现了她。洛清姿依旧是一副清汤寡水的模样,素颜未妆,小脸含羞带怯的望向另一人。 令狐与不悦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视线的尽头是青衫白冠、俊逸出尘的南宫尘。 令狐与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心里竟然还有一点嫉妒南宫尘,尽管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嫉妒到底从何而来。 难不成是因为洛清姿这小丫头?令狐与却想也没想的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看上这个平淡无奇的小丫头片子,她长得还没长宁公主一般好看呢。绝对不可能。 一双恶毒的眼睛不停的在人群中瞟来瞟去,那阴冷的目光像是毒蛇一般的附着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今日南相公主大婚,太子如何能不出席。这是宋烨笙被软禁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出门。 她的目光没有放过洛清姿,南宫尘以及令狐与之间的互动。宋烨笙低下头勾唇一笑,看来她果然没有选错人。这个洛清姿比她预想中还要有价值。 你们不是都喜欢她吗?我还偏偏就要把她毁给你们看。尤其是南宫尘。宋烨笙轻舒眉头,笑容放肆无忌,格外惹人厌烦。 太子如今虽然被废,但怎么说也还是皇子。南宫澈厌恶嫌弃的看一眼身边的宋烨笙,巴不得让她滚的越远越好。 若不是他还需要倚借宋家来翻身,后院三千佳人哪个不比她宋烨笙强百陪?南宫澈扭过头,连多看宋烨笙一眼都觉得烦。 “起轿。”龟兹迎亲队伍吹起了丝竹管乐,花轿在一片喧闹的乐声中动了起来。 令狐与恋恋不舍的望了洛清姿一眼,与洛清姿正巧抬起头看过来的目光相遇。 令狐与意味不明的朝洛清姿眨眨眼,暧昧十足。洛清姿急忙四下看了看,确定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之后才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 洛清姿暗暗皱了皱眉,虽然不太明白刚才令狐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准没好事。 真雪忍了忍却还是没忍住,自己想要冲出来拦住花轿的举动。想亲口问一问令狐与会不会真心待她姐姐,会不会把她放在心尖上。如果不会那么就把她姐姐换给她。 还不等真雪冲出来,摄政王王妃一把手攥住了真雪的胳膊。低声警告道:“不许去!” 真雪急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万分委屈的抱怨道:“额娘!姐姐走了!姐姐要走了!让我去拦住她吧,姐姐一定也不想走的!额娘。” 王妃冷着脸,就是不肯松口让她去,反而语重心长的说了句:“这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 真雪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额娘,好半天才又愣愣的问道:“那……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像送姐姐一样的把我送给别的人?” 王妃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你是南相的郡主。”生而高贵,自然也不可能白享荣华富贵。 亦悠一直等到花轿踏上去龟兹的道路也没等来任锦夜。心里不是不失望任锦夜的爽约,不是不失望他的音信全无。但那又能如何,男人说的话果然都不能太当真。 亦悠一面告诫着自己不该如此轻易的相信他的一句话,一面却又安慰自己期待下一秒钟会有奇迹出现。 马车行了半日,人困马乏。令狐与下令休整片刻,令狐与派婢女给亦悠送去的饭菜,亦悠全都一口没动,原封不动的端了回来。 令狐与只得自己去看看,“你怎么了?”亦悠低头不语,对令狐与的话充耳不闻,似是参禅了一般闭目养神。 在亦悠这里吃了个闭门羹,令狐与倒也无所谓亦悠冷淡的态度。时间一到,便吩咐队伍继续前进。 亦悠中午滴水未进,如今再加上一路颠簸哪里受到过这样的苦。可亦悠偏是咬牙忍了下来,没有抱怨过半句。 令狐与手下的人虽然几次想要过去看她,却都被令狐与拦下了。令狐与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亦悠懒得理会令狐与如此幼稚的行为,便回到车上继续闭目养神。 一面忍受着饥饿带来的胃痛,一面留神着窗外的动静。同时又生怕错过一点与任锦夜有关的消息。 七十九、从此无心爱良夜 - 君陌逍遥 - 婉离 七十九、从此无心爱良夜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还在等你的那位青梅竹马?”令狐与无视亦悠的不适,笑着问道。亦悠皱眉,冷淡回应:“不关你的事。” 令狐与挑眉,在亦悠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过你的陆公子可能暂时还顾不上来解救你。” “陆公子?”亦悠有些错愕,知道是令狐与搞错了,但她并不想解释。 “嗯,我知道。” 令狐与对于亦悠的反应大感意外,一句“我知道”就完了?这和他预想中的回答可不太一样。 “你的话说完了吗?”亦悠突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令狐与没反应过来,“啊?”点点头,“完了。” 亦悠轻轻往身后一靠,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就客客气气的下了逐客令。“说完了那就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令狐与几度想要发作,极力克制住了自己不在南相惹出什么事端。冷笑一声,隐忍道了一句:“好。”说完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出。 等陆峰舆从昏迷中醒来,就听见下边的人都在谈论着今日一早长宁公主嫁去龟兹的事。 陆峰舆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穿了衣服从后院牵了自己的马便上路去追龟兹迎亲队伍。将下人们匆忙慌乱的呼唤声统统抛在了脑后,充耳不闻。 为什么自己没能早一天醒来,没能在亦悠出嫁前带她走。如今既然他醒过来了,想要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他实在是做不到。 他知道她不爱他,没关系。他愿意守护着她,直到她找到真正的幸福。找到一个和他一样爱她的人。 这世上没人能强迫亦悠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哪怕是她的亲人也不行。陆峰舆用力抽打着自己骑着的马,催促马儿跑快些、再跑快些。 迎亲队伍人数众多,脚程肯定快不了。亦悠他们一定还没走远,风吹进陆峰舆的衣衫,衣衫被风吹的鼓鼓的,墨色发丝在风中狂乱的飞舞着,足见骑马人此刻焦急的心情。 摄政王太熟悉陆峰舆了,毕竟也算是看着陆峰舆从小长大的,如何能不明白陆峰舆对亦悠的心意。 如若在大婚前放走陆峰舆,这个混世魔王肯定会把南相与龟兹的这场联姻搞砸。这是摄政王绝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所以思前想后,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摄政王一狠心,命人在陆府来人之前给陆峰舆喂足了*,足够让他昏迷个好几天的。 无论如何,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再慢慢筹算他与陆府之间的事也不迟。南宫秉暗中暗自思忱道。 反正陆方远心生反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晚都要撕破脸皮。眼下这个时间虽不见得是对的时间,但也错不到哪儿去。 解决了金州内乱,又安抚了龟兹,下一个就该轮到他陆方远了。陆府纵横官场数十年,如今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陆方远身为国公自然也要随百官送亲,可他还没顾上和南宫秉算陆峰舆的这笔账,一回来就听说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又去为了一个女人抢亲了。陆方远着实被气的不轻。 这个逆子!早晚有一天要气死他!天底下那么多女人,喜欢谁不行,偏偏要喜欢他手里的一颗棋子。陆峰舆,他可真行! 陆方远不追究亦悠一直没有拿到《京都兵部城防纪要》已经算是很格外开恩了,想不到这个亦悠出嫁便出嫁。 都要嫁去龟兹了,还不忘勾搭自己的儿子。陆方远气的牙根直痒痒,一个不顺心一脚就踢在了一旁什么都没做的下人身上。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去把少爷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们就都别回来!”陆方远恶狠狠的威胁道,起伏不平的胸膛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暴躁。 他步步为营,苦心经营了十多年,还不都是为了陆峰舆做打算。一心想把这天下都交到自己儿子手中。 可是看一看自己的混账儿子都做了些什么!人家任锦夜年纪轻轻就可以领兵打仗,精通文武,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不愧是永夜的遗孽,骨子里的东西倒是一点都没丢。 反过来再看看自己的儿子,一样也是从小栽培,可比起人家来差的可真不是一星半点。 每天只知道遛鸟逗蛐蛐,喝酒听曲儿,好的不学坏的不学都会。除了在亦悠面前还装着一点,在其他人面前可还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陆方远暗自叹了一口气,掩面愧疚,“子不教,父之过。”也怪他自己没能教好自己的儿子,怨不了别人。 “太子,后面好像有人在追我们。”迎亲队伍断后的侍卫很快发现了不对,立刻上前来禀报。 亦悠心跳漏了一拍,会是他吗?亦悠感觉自己脸上都有点烧。虽然当时嘴上说着不想让他来抢亲,可自己意中人来抢亲,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容易让人激动的事。 “哦?”令狐与挑了挑尾音,饶有兴趣了抬头望了一眼就在不远处的花轿,才又继续问道:“看清楚了吗?对方多少人?” 侍卫顿了一下,“似乎,似乎只有一人。”令狐与眼中笑意更深,嘲讽的意味十足。 那人莫不是以为仅凭他一人之力,单枪匹马的就可以从龟兹迎亲队伍的眼皮子底下带走长宁公主吧? 亦悠心中化开一块方糖,丝丝甜味入扣。开心之余亦悠心中却也不免担忧起任锦夜的安危来。 他只身一人前来,实在是太过冒险了。亦悠蹙蹙眉,决定等任锦夜带自己走远之后,再狠狠教训任锦夜这种危险的行为。 令狐与突然凑了过来,嬉皮笑脸着说道:“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来了,你猜,他能把你带走吗?” 亦悠分外厌恶他脸上从不正经的表情,此刻见了更是不悦。“无论能不能带走,我都愿意接受。” 令狐与笑了起来,笑容痞里痞气的与南相温润如玉的男子都不相同。亦悠却没空看这些,她现在只挂念任锦夜是否会有事。 陆峰舆赶了半日的马,总算是追上了亦悠一行人的车驾。兴奋之余,陆峰舆再次加快了速度,马儿不堪重负的嘶叫了一声。 “快瞧!”令狐与像看热闹一般的看着陆峰舆由远及近。“你的竹马来找你了呢?” 亦悠透过头上锦帕的,依稀只看的到那男子身上的服饰。但是根据身形来判断,来人似乎并不是她之前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亦悠心中忍不住划过一丝失望,不是任锦夜,那还会是谁呢?亦悠皱眉想了想,却一直没有猜到。 “等等。”男子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亦悠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男子的声音并不陌生,亦悠一下子就听出来是陆峰舆。 想不到来截亲、抢亲的人居然会是他。亦悠咬咬下唇,心头划过不可明说的几许失落愁绪。 令狐与好整以暇的停下了迎亲的队伍,任由陆峰舆一人挡在队伍的最前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令狐与脸色不改,甚至还笑着同陆峰舆打着招呼:“这不是陆公子吗?真是好巧啊。” 说着,令狐与故意挑了挑眉,“怎么陆公子不远前来是特意为了送一送长宁公主的吗?”令狐与露出一个和善的笑,“陆公子可真是有心了。” 陆峰舆懒得与他费口舌之争,下了马直奔着亦悠所在的花轿。正红色鲜艳夺目的花轿在众人的簇拥下显得分外醒目。 “亦悠!”陆峰舆几步走到花轿前,伸手便要拂开轿帘,进去抱亦悠出来。一柄弯刀拦在了陆峰舆面前,迫使他不得不向后撤退两步。 “陆公子,有些事要学会适可而止。”令狐与阴阳怪气的提醒着陆峰舆,“毕竟长宁公主如今是我的妻子,你想要把她带走的先问问她的意见。” 陆峰舆当然知道这些,他要是真的在意这些就不会来了。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正因为她在,所以他才来。 陆峰舆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令狐与的提议。两人一同站在花轿外,“亦悠,”陆峰舆组织了一下语言,“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亦悠的手握成拳又放开,好不容易她等来了抢亲的人,可来的人却又不是他。亦悠心里的巨大落差使得亦悠无心关注其他。 陆峰舆问完之后,花轿之中一片静谧。两人屏息等待着亦悠的回答。“我说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亦悠隔了好半天才突然问道。 陆峰舆急忙点头,对于亦悠的话向来百依百顺。“嗯。你说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花轿中的亦悠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好,你听好了。”亦悠轻咳一声,花轿外的两人对视一眼,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哪儿不去。”亦悠一口气说了出来。 现在的亦悠能够很好的体会韶颜当初的那种感受。赌上一切只为求个答案。 任锦夜来,她便依旧深情不负。任锦夜不来,她也可以断了这段情,安安心心,无牵无挂的去龟兹当她的和亲公主。 说到底,她还是不信他会不来。他既然说到了,就一定会做到的。女人要是傻起来,根本就是想拉也拉不住。 花轿外面的两人听到亦悠的回答,自然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陆峰舆心中了然却还是不愿轻易撒手,僵硬的站在原地不肯走。 八十、曾经沧海难为水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八十、曾经沧海难为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令狐与勾唇一笑,语气嘲讽,“怎么了?陆公子是没听清长宁公主说的话吗?用不用本王来给你再重复一遍?” 陆峰舆脸色铁青,上前几步伸手想要与亦悠当面对质。 可惜令狐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两人互相看不惯也不是一天两天。如今动起手来更是不留一丝余地。 几招过后,陆峰舆慢慢处在了下风,衣服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陆峰舆忍痛一声不吭,只将目光温柔的落在花轿中绰约的佳人身上。 怎么说南宫亦悠现在也算是他令狐与的人,令狐与怎能容许别的男人这么打量自己的女人。不由分说便又给了陆峰舆一拳。 陆峰舆嘴角挨了令狐与一拳,却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我是得不到她,可是你也不会得到。” 陆峰舆的笑让令狐与觉得很不舒服。令狐与眉头紧锁,一把攥住了陆峰舆的衣领,不悦的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峰舆存心不让令狐与好过,当然不会告诉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令狐与一把丢开了陆峰舆,狷魅一笑,“她的事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只是可惜,你似乎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陆峰舆像是被谁踩了尾巴一般,脸色难看的紧。但令狐与也的确没有说错,他陆峰舆这辈子的的确确没有机会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莫逸武还是令狐与,亦悠从来没有一次选择过他。 陆峰舆和令狐与红了眼,提剑再次冲了过去。令狐与当然也没打算要放过陆峰舆,三两下便将陆峰舆的剑挑落在地上。 “够了。”亦悠忍不住出声阻止两人进一步的行为,“还不走吗?”令狐与唇角带着一抹胜利者的笑容。随意的挥了挥手,招呼迎亲队伍继续向前。“走。” 令狐与轻蔑的眼神肆无忌惮的落在陆峰舆身上,给陆峰舆打上深深的耻辱烙印。 花轿不疾不徐的从陆峰舆身旁经过,甚至于陆峰舆伸手便可以通过轿帘触到自己心尖上的那个人。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亦悠,”陆峰舆在花轿经过身旁时,突然开口问道:“嫁给他,你真的能幸福吗?” 亦悠盖头下的脸庞上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幸福?什么才是幸福?除了那个人,别人给的都不算是幸福。 亦悠没有说话,花轿静默的从陆峰舆身旁过去。陆峰舆低哼一声,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他人。 伤口上的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可陆峰舆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身上的这点痛哪里比得上心里十分之一的痛。 令狐与的人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似乎人还不少。 令狐与皱皱眉头,不动声色的望向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今日看来好戏颇多嘛,一个两个的都来挡道。 来的人正是陆府派来的人,见到受伤的陆公子,二话不说先拔刀。双方突然之间气氛又剑拔弩张了起来。 陆府来人,亦悠更是无心多管。只静静坐在轿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是你们伤了我家公子?”陆府的人扶起陆峰舆,语气不善的质问龟兹这边的人。 令狐与打马从前面走过来,冷冷对上陆峰舆不甘的目光。态度很是嚣张,挑眉一笑,“是又如何?” 令狐与伏低了身子,“你家陆公子技不如人,怎么你们要替他报仇吗?”说着自顾自的笑了起来,龟兹这边也是一片嘘声。 令狐与这是笃定陆峰舆不会说出认输这种丢人的事,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压陆峰舆。 陆峰舆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迹,“今日之仇,我陆某人记下了。你也不用得意的太早,以后,谁输谁赢还两说。” 令狐与却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目光阴柔,笑容狷邪,他说:“好啊,我等着那一天。”说着令狐与慢慢坐正了身体,“我们以后走着瞧。” 说罢,令狐与看也不看陆峰舆一眼,带着自己的人继续向龟兹而去。两方人静默错身而过,各走各的路。 陆峰舆回头望着龟兹迎亲的队伍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直到自己身边的人提醒自己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收回了自己恋恋不舍的目光,看向了别处。 “公子,您还是放不下长宁公主吗?”下人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问道,话语里却是掩不住的八卦与好奇。 见陆峰舆不搭话,那下人继续再接再厉道:“公子,既然我们现在人这么多,何不于了龟兹的人,来打上一场?”总好过如今这幅窝囊的模样。 “行了,都别说了,走吧。”陆峰舆打断了下人们,七嘴八舌的提议。他若是真能留得住长宁公主,她就不会走了。 其实说到底,今日的抢亲,也不过就是一场闹剧罢了,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 那些不甘心的、不情愿的、无法舍弃的。到最后,归结到底,还不是都要学会放弃。 下人们纷纷低下头去,翻身上马,一行人又如同来时一般浩浩荡荡的回到了长安城里。 看到陆峰舆能够平安归来,陆方远也不想再说些什么了。令下人们给他送去饭菜,又去宫中请来太医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去了书房,并且不许任何人打扰。 吃过了饭,陆峰舆亲自来到书房认罪。乖乖跪在书房门口,“爹,孩儿知错了。” 陆方远在里面将他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想搭理他。烂泥扶不上墙,他用心栽培陆峰舆那么多年,他倒好,一醒来连他这个爹也不管先去追一个女人! 陆峰舆倒也还算孝顺,“今日之事,孩儿承认是孩儿太莽撞了。孩儿自愿罚跪在此,直至父亲消气为止。” “国公,公子在外面跪着影响也不好,先让公子起来吧,有话慢慢说。”蜥蜴站在一旁说道。 蜘蛛用余光瞥了瞥蜥蜴,脸上嘲讽意味十足,却没有说出来。 陆方远一听见陆峰舆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说道:“他愿意跪,就让他在那里跪着吧。” 这么没出息的东西,跪一跪也好。动不动就为了一个女人死去活来的,还算什么好男儿。 蜘蛛站了出来,给陆方远重新上了杯热茶。又顺带着提了提《京都兵部城防纪要》的事。 陆方远此刻心情正不好,一听这件事又是火上浇油。蜘蛛急忙祸水东引,“咳咳,蝴蝶走了,反正蜥蜴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蜥蜴想要阻止蜘蛛的话,却已经来不及了。陆方远的目光移到了蜥蜴身上,稍作停留之后便下了决定,“嗯,也好。” 蜥蜴顿时感到自己背后一凉,冷汗噌噌噌的直冒。“既然如此,《京都兵部城防纪要》的事就交给你了。” 蜥蜴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是。”陆方远点点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做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反正蜥蜴与蝴蝶交好也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蜘蛛对此乐见其成。相信陆方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将《京都兵部城防纪要》的任务交给了蜥蜴。 车马行了好几日,离长安京城越来越远,亦悠的心也随之一日日的凉了下去。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再继续等下去还有没有意义了。 他不会来了,明日便能到白城了。过了白城,离龟兹也就不远了。 亦悠日日坐在花轿中,人都快要发蔫了,也不愿意出来走动走动。一个人在花轿中发呆,一日日的憔悴让她看起来变得越来越空洞。 令狐与难免会联想到当初陆峰舆说的那一番话,不断揣测陆峰舆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亦悠身边一直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可是他为什么会不知道呢?京中看的过去的也就那么几个,难不成是亦悠在自己府中偷偷圈养面首? 令狐与吓得险些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可是无论如何看亦悠,亦悠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令狐与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却始终没人能给他一个回答。令狐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莫须有的可能搞疯了。 几天过去了,一路上平平静静,没有出过半点问题。龟兹的人慢慢都放松了警惕。毕竟都快到龟兹边境,还能出什么事。 等到了龟兹的地界上,他们还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一行人说说笑笑,悠哉悠哉的赶路。 亦悠嫌吵,闭了眼睛在轿中小息。林中突然传来的鸟叫声突然惊醒了亦悠。亦悠皱皱眉,心中暗自道:“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有鸟出巢?” 亦悠心中顿时警醒了起来,只可惜外面的龟兹侍卫似乎丝毫没有在意鸟的叫声,依旧是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肉喝酒。 林中无人,飞鸟自起,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亦悠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龟兹士兵。 在心里一面安慰自己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一面又忍不住想要继续观察那片林子,看看里面还有没动静。 算了,何必管那么多。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了。即便是真的遇上响马贼,那也是龟兹的人应该考虑的问题,而不是她。 八十一、不辞冰雪为卿热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八十一、不辞冰雪为卿热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渐渐地,令狐与也注意到了这片林子的不同寻常。暗中吩咐士兵们都提高警惕。 走了这么久,可不能栽在自家门口。再坚持坚持就到龟兹了,绝对不能在这儿出岔子。 忽地从山林中窜出一伙个个都手握大刀的山匪大胡子撂子不声不语的包围了他们,凶神恶煞步步逼近迎亲队伍。 “把花轿放下,你们可以走了。”也不知这是从哪里来的一窝土匪,见他们一路抬了花轿竟然还有胆子敢上来抢亲。 “你们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迎亲队伍的侍卫满脸怒色,语气不善的上前一步问道,试图用龟兹的名号吓跑对方。 “老子管你们是什么人!”做的了山匪的人自然也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哪管他们是南相的人还是龟兹的人。 在这些山匪的眼里世上只有两种人:想打劫的和不想打劫的。 “麻溜得把人放下,赶紧滚。”山匪的大当家不耐烦的挥挥手,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我们山寨里如今就缺一位貌美如花的压寨夫人!”说着,山匪们相互对视着,都发出了猥琐不堪的笑容。 侍卫一个个都气的牙根直痒痒,恨不得直接就和山匪动起手来,免得白费口舌之争。 令狐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不动声色的挡在花轿前,漫不经心地笑着对山匪道:“把你们的大当家的叫出来。” 山匪勃然大怒,气的跳脚,“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见我们大当家!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说着,提刀就要冲过来和他们拼命。 令狐与一记眼刀冷冷飞来,随即一个旋身落在地上。令狐与又抽出自己的刀对上山匪的刀,直接将山匪的刀削去一半。 到底是谁活腻歪了,一见便知分晓。什么时候山匪也变得如此嚣张,竟然都敢和一国抗争,还敢妄想娶公主?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那个山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令狐与一脚踢下了马,揉着胸口半天都站不起来。 令狐与回过头,目光从那些山匪脸上一一扫过,说不出的恐惧突然笼罩在山匪的心头,压的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我是龟兹太子,这花轿里坐着的是南相唯一的公主。”令狐与恰到好处的顿了一顿。 “今日之事,我令狐与就当没看见。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按照令狐与以往的经验,山匪抢亲这件事就算是摆平了。令狐与得意扬扬的勾唇一笑,本就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因着笑容而分外撩人。 “若是我说不呢?”山匪后突然走出个带着银锡面具,看不清楚脸的人。山匪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你就是他们的大当家?”令狐与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却在此人身上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个小小的山匪头子,竟然能带给他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甚至于这压迫感竟然丝毫不亚于他家老头子。 令狐与突然感觉到额头上开始冒冷汗,看来民间是高手如云嘛,奇能异士都大隐隐于市。 戴面具的男子很快就走到了令狐与的面前,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解决令狐与的座骑。令狐与来不及防备,跌下马时还显得有几分狼狈。 “你!”上一刻令狐与还盛气凌人的傲气在这一刻全部消耗殆尽,龟兹与山匪的状态截然换了过来。 “我不想杀人,只想来娶我娘子回家。”面具男懒得和他们绕弯子,一把推开了令狐与,就去掀令狐与身后红色车轿帘子。 他的声音亦悠如何能听不出,早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亦悠就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只是她还没有勇气掀开车帘去直视他。 听着任锦夜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亦悠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他的脚步声而越来越剧烈,完全就不听自己的使唤。 令狐与挡在花轿前不肯让路,任锦夜漆黑如夜色一般深沉的眼眸像是要看穿他一般。任锦夜冷冷淡淡的问道:“你觉得你有把握打赢我吗?” 两人的目光僵持不下,过了好半天令狐与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任锦夜不在意的笑了笑,绕开令狐与继续向亦悠而去。 “她可是南相公主,你敢娶她吗?”令狐与冷不丁在身后出声问道,令狐与垂死挣扎。 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得到,他自信这个世界除了他敢娶她以外,没人会还会有资格得到她。 “她敢嫁,我就敢娶。”任锦夜唇角的笑意并不明显,却足以羡煞旁人。试问:身旁众人又有几人见过他这般模样呢?能得见任锦夜一笑,那还真是不容易。 就连在花轿中的亦悠在听到这一句时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嘣嘣嘣跳,心里也像是抹了蜜一般的甜。 任锦夜掀开轿帘,伸手摸了摸亦悠的脸颊,道歉道:“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原本是打算早点来抢亲的,可他赶着去了明夜一趟,这一来一回时间自然耽搁了。好在亦悠还没有嫁到龟兹,要不任锦夜这辈子还不得后悔死。 亦悠动了情,一头扎进了任锦夜的怀抱。吸了吸鼻子,忍住了自己多日以来内心的委屈,抱紧了任锦夜的腰,“没关系。” 她云淡风轻的就好像前几日还在心里埋怨任锦夜,一天天眼睁睁的看着希望落空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走,我带你回家。”任锦夜怜惜的抚了抚亦悠的头,二话不说的打横抱起了亦悠。即便是借着珠帘和盖头的遮挡,但亦悠还是不可抑制的红了脸。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他在自己身旁。亦悠轻轻环住任锦夜的脖子,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任锦夜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顾虑,温柔凑近她已经泛红的耳朵,“放心,我不会把你摔下来。”亦悠羞赧,想撒手却又被任锦夜一把抓住。 “娘子不用担心,为夫定会好好对待娘子,绝不让娘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任锦夜在她耳边郑重其事的说道。 亦悠还来不及绽放自己唇角的笑意,心口突然的绞痛险些让亦悠昏厥过去。 任锦夜很清楚的感受到亦悠的身子骤然一沉,任锦夜急忙低下头去看她有没有事。 令狐与看的一惊,心中生疑,不解的自言自语:“这个山匪怎么会如此在意一个还尚未过门的压寨夫人?”莫非,他们以前就认识? 令狐与不知怎么地,就突然想到了陆峰舆那日说的那番话。怀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落在了亦悠和任锦夜二人身上。 “等一等!”令狐与突然喊住了已经迈开步子正准备走远的任锦夜。任锦夜头也没回的问了一句,“有事?” “我过去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令狐与不太确定的问了一句,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好像在见过似的。 任锦夜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声音一字一句的传到令狐与耳中,让令狐与对于他的这个回答,甚至感到有些莫名的熟悉。 “见过又如何?没见过又如何?”直到任锦夜要抱着亦悠走远了,令狐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 怎么能让别人在自己门口,发生这样的事情。若是真让一伙山匪在他令狐与自己的地盘上抢走了和亲公主,这岂不是奇耻大辱? 令狐与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今天就是付出再多的代价,也不能让他轻易把人带走。 “你想怎么样?”任锦夜仿佛听见了令狐与的心里话一般,不疾不徐的回头问道。那目光看的令狐与头皮一颤,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 “这人你恐怕不能带走。”令狐与扯了扯嘴角,“你可得要想清楚,娶了她你就等于是和南相龟兹两个国家的敌人了。” 任锦夜无所谓的耸肩,斜眸瞄了他一眼,问道:“说完了?”说着又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去。 令狐与看了看此时毫无防备的任锦夜。打算趁任锦夜不备,对任锦夜下杀手。既然对方比他强,那也就不用手下留情。 好在任锦夜早有防备,抱着亦悠一个灵巧的转身,完美避开了令狐与手中短小锋利的匕首。 在心绞痛的作用之下,亦悠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越来越不顺畅。任锦夜轻轻将亦悠放了下来,开始活动手脚。 令狐与眼见着方才一击未胜,急忙想别的办法。换了大刀又杀了过来。任锦夜好整以暇的等待着令狐与放大招。 任锦夜一伸手,就随随便便的处理掉了身边围上来的龟兹侍卫。令狐与几次想要偷偷靠近亦悠,却都被任锦夜发现了。 任锦夜轻而易举的四两拨千斤,将令狐与整个人都狭制住了。突然听见坐在墙角的亦悠发生痛呼声。 亦悠的面容看上去十分苍白,两人对视一眼,手里的动作纷纷慢了下来。两人同时蹲了下来,“你没事吧?”令狐与与任锦夜异口同声的说道。 亦悠痛的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摇摇头。可斗痛成这样了,还怎么可能没事呢? 任锦夜懒得在与令狐与消磨时间,抱起亦悠施展轻功,几个跳跃就不见了踪影。其余的那些山贼也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八十二、望极天涯不见家 - 君陌逍遥 - 婉离 八十二、望极天涯不见家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太子,这?用不用追?”侍卫们互相看了看,却没人真的敢去追。毕竟任锦夜的身手他们也都看到了,他们可不想自己上去送死。 人早都没影了,令狐与纵是有心追也不知道该去何处追。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算了算了。” 只是他算的了,南相和龟兹却未必能算的了。 和亲公主被山匪掳走,别说南相咽不咽得下这口气,龟兹的脸面这次可是真真的被人狠狠的踩在了脚下。 南相与龟兹两国各派出五万人马来清剿山匪,四处打听长宁公主的下落。 南宫尘听闻这个消息,更是坐立难安。没想到和亲的路上竟如此不安全,他派去那么多人随行就是为了保护亦悠不受到伤害,可到头儿来,他却还是害了她。 毁掉了她一生的幸福了如今更是连她的生死都不知了。这叫南宫尘如何不愧不怒。又叫他有何颜面再见皇叔摄政王。 与此同时,边境的一座深山内一个不起眼的寨子中。任锦夜守在亦悠床边,在心中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亦悠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边,正动也不动的看着自己,却假装还睡着不愿睁眼去看他,以免两人四目相对的尴尬。 任锦夜看着亦悠突然眨了眨的眼,知道她已经醒来了。有心故意逗她,“你要是再不醒来,”任锦夜凑近亦悠,俯在她耳边低语。 温热的气息逗得亦悠面上一痒,亦悠紧张的睁开眼,万般无奈的妥协在了任锦夜的手下。 “你要干什么?”沉睡后软儒的声音像糯米团子一般的诱人。任锦夜默不作声,就这样看着她,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在缩短。 亦悠的一双眸子褪去了雨后雾气变得清澈明亮,叫人舍不得移开眼去。任锦夜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现在却是真的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你说我要干什么?”任锦夜凑近她,四片唇瓣相接,满是柔软的触感。她的唇像极了樱花味的糯米糕,香甜软儒,那滋味浅尝一口便再也忘不掉。 亦悠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的任锦夜心里直痒,便忍不住又啄了啄亦悠的樱桃小口。 亦悠又羞又恼,哪儿还顾得上去看他。紧闭着一双眼,身体也绷得紧紧的,僵硬的像块石头一样。 任锦夜闷笑一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亦悠气的直用拳头锤他,任锦夜顺手将亦悠揽在自己怀中,不许她离开半分。 亦悠挣脱不得,便顺从的趴在他的胸口,听他咚咚有力的心跳声。突然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这样的生活正是亦悠一直一来憧憬着的。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淡却温馨,平凡又真实。 “锦夜……”亦悠突然抬头轻声唤他,“怎么了?”任锦夜更加用力的拥住她,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你什么时候回来?”任锦夜低头对上亦悠澄澈明晰的眸子,“你都知道了?” “南相和龟兹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亦悠黯然,“我知道你要什么,但是如果真的两国联手。你……”亦悠说这一顿,“能有几分胜算。” 任锦夜到底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她才与南相和龟兹为敌,这个问题亦悠无意去多想。 他的野心其实她在很早以前就早有察觉,却一直自欺欺人的蒙蔽着自己的心。一厢情愿的以为他还是那个他。 任锦夜抿唇不语,薄唇雕刻出冷峻的弧线。亦悠自知失言,便也同样沉默了下来。 “别想太多,一切有我。”沉默良久,任锦夜终究还是应了她。任锦夜翻身起来,“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得了空再来看你。” 亦悠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却唯有一角轻盈白衫从她手中划过。亦悠心口微微窒息,不由自主的蜷缩着身子,心里却是一片不可言说的凉意。 任锦夜出了亦悠房间,却在檐下独自静立了许久。直到秦舒过来,“主子,南相和龟兹已经分别派出前来剿匪的大军。这个寨子我们恐怕是不能再待了。” 任锦夜背手思量,嘱咐道:“派人将亦悠安置到江南别苑中吧,另外派个可靠些的大夫给她看看。” 秦舒点点头,“那我们呢?何时动身?” “我们?”任锦夜嘴角是抹冷冽的弧度,“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来。”墨色眸子一凝,“吩咐下去,让大家做好准备。” “是。”秦舒领命下去,却忍不住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回首看了一眼亦悠所居住的小屋。 唯愿这个花费了他们大力气劫来的女人配得上他家主子对她的一片真心吧。 和亲公主失踪一事,兹事体大。即便是南宫尘有心瞒也瞒不了多久。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南宫府和国公府里。 早就已不再年轻的摄政王王妃像是突然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似的,瞬间便苍老了下去。 “你说什么?亦悠,她………被山贼劫走了?”王妃的泪水好似是断线的珠子般直往下流。 摄政王毕竟贵为王侯,在心急之余便开始思索解决的办法。 这和亲公主入了贼窝。且不说找不找的回来,即便是找的回来,名誉俱损。龟兹国恐怕也决意是不会在迎娶亦悠了。 与其再嫁一位公主过去,弥补这门亲事。倒不如他们南相率先发难,占据先机。先发制人问龟兹要人,将一切罪名全都推到龟兹身上。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如何为南相争取更多的利益。而亦悠已经失去了价值。 若找的回来自然最好,若找不回来也便找不回来了。南相至多出兵剿匪,表面上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 摄政王王妃在摄政王那里哭了许久,几次三番昏厥过去。这世上只有母亲的爱是均等的,没有偏移的。相比于有选择性的父爱也更加纯粹无私。 摄政王虽然也心疼自己的结发妻子和出嫁失踪的女儿,但终究是不能感同身受。对王妃好一番安抚过后,吩咐了下人仔细照顾王妃后便进宫去了。 南相如今已经是风烛残年了,再也经不起一点儿折腾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力,保住南相,其他的事都先放在一边。 若是借着和亲公主之事,龟兹等国联手起来,再生事端。以如今的南相,他不敢保证这个南相能不能扛过去。 南相如今是内忧外患齐发,虽然刚刚解决了南宫落叛军的事,但还有一个陆方远虎视眈眈。 而朝廷之上又是青黄不接,可担大任的旧臣年事已高,年轻的一辈又尚未成国之栋梁。 隔着一重门,摄政王便听见里面传来南宫尘愠怒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本王的话你没听见吗?立刻派十万人进山剿匪!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咳咳。”摄政王重重地咳了两声,南宫尘自知心中有愧,遣退了殿下跪的一员大将。亲自起身走了下来。 “王叔。”南宫尘一脸自责,“是我没有保护好亦悠,我对不起她。”堂堂七尺男儿,如今的姿态却依旧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着惩罚的小孩。 见南宫尘如此作态,摄政王心中也不好受,原本心中对南宫尘的责怪也随之淡了几分。 摄政王轻轻拍了拍南宫尘的肩膀,虚扶了他一把,口中道:“王叔不怪你。”这话听在南宫尘耳中,却让他更加羞愧难当。 倘若是早知有今日,他当日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将亦悠封为和亲公主为了南相的利益,将她远嫁去龟兹那等不毛之地。 南宫尘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亦悠回首花间对他温和浅笑的画面,他情愿将亦悠一生圈在京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起码那样他还不会失去她,那么冰雪聪颖的人,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没有责怪过他分毫。 无论发生了什么,每次都选择静静的陪在他身旁。二哥出事的时候,虽然亦悠不愿见他们兵戈相见,却依旧还是站在了他的身边。 和亲也是,她分明知道和亲不过是两国利益所趋,为了南相,也为了他,她终究没有一句怨言。 “王叔,我一定会把亦悠平平安安的带回来的。”南宫尘缓缓起身,对上摄政王的目光,郑重说道。 倒是摄政王的反应出乎南宫尘的预料,摄政王皱了皱眉,“大局为重。”一句话便让南宫尘瞬间清醒过来。 “这句话我已经教过你很多遍了,”摄政王说着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南相储君十有八九是要落在南宫尘的身上,但以南宫尘的品行离一个合格的君主还差的很远。 南宫尘若是能有他父亲一半的雷厉果决,南相如今也不会走的如此艰难。这天下倒不如由自己来坐。 摄政王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大不敬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果真是到了这个位置,不想也得想。 摄政王,距皇位仅仅一步之遥。利欲熏心又有几人能忍住不心动呢?摄政王眸色微变,沉浸在忧思中的南宫尘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