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之一 关于本书中的人名、地名和注释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本书是架空小说,不是典籍信史。但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故事合乎时代、合乎逻辑,并方便熟知那段历史的书友阅读时产生代入感,本书尽可能使用公开史料中真实存在的人名和地名。 地名古今或有出入,本书尽可能列明古今对照。一些晦涩难懂的字词和古文,本书同样尽可能做出注释,但不会重复注释。 书中所有人物的情节语言,皆为虚构,响木完全不因本书情节的设定、语言、评价等文学性描写而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因此而产生的所有争论,响木一律不予回应。至于错漏之处,实属难免,望书友不吝指正。《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作品相关之一 关于本书中的人名、地名和注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作品相关之二 关于明代一石粮食有多重的真相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明代一石斤折合明代多少斤,折合今天多少市斤?许多文章,包括个别专著,称明代一石等于94.4KG,或者干脆简化为一斗20斤。但另有一些文章质疑了这个判断,如一石107斤或153斤之说,其他数据也不支持。因为如用此数计算亩产数据,则明代部分地区的单位亩产高得吓人,个别数据已经放卫星了,因此这个问题在史学界一直争论极大。 响木以为,引发这个争论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由于“石”,在明代既指体积单位(10斗),往往又指重量单位(100斤),导致后世混淆不清。让国者朱载堉在所著中明确记载了宝源局铜尺(量地尺)与宝钞尺寸之间的比例,因为宝钞流传有实物,所以这成为后世计算明代田亩面积和铁斛(HU)体积的根据,并为解决明代一石有多重的问题提供了部分计算的依据。经过计算和部分文物实测,明代一石的体积约为0.107(又有0.102和0.096只说)立方米。 二、对于体积单位“石”的滥用。明代用于体积单位“石”,主要用于测量粮食,而不是其他大宗商品。比如盐,用的单位便是“引”和“斤”。为什么体积单位“石”,主要用于测量粮食?原因很简单,因为测量粮食的体积,比测量粮食的重量方便许多(懒得解释)。这又带来一个问题,即因被测粮食的状态不同,同一品种的体积重量也会出入极大。比如一石稻谷绝不等同于一石精米,一石稻谷要比一石精米轻得多;一石干稻谷也绝不等同于一石湿稻谷,一石干稻谷要比一石湿稻谷轻得多(含水量不同)! 在现代仓储中,一立方米的稻谷根据品种的不同,约为450——600kg(即容重),一般则在550-600kg之间。明代稻谷质量显然达不到现代水平,因此设定每立方米550kg的上限,还是比较合适的。所以据此计算,一石的重量只有为58.85kg。利用现存明代砝码实测,明代一斤为593.1克。折算成明斤,明代一石正好是99.22441明斤!体积法测量与重量法测量,两者之间的误差仅有不到1%! 相信书友们读到这里,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为什么那么多自称专家的人写了那么多专著,竟然还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而且这些错误还流传得如此之广? 响木以为,第一是主观上轻视古人。中国人几千年都用“石”这个单位,既测量体积又测量重量,两者通用,那么一定有其合理性,而且两者间的测量误差一定在人们普遍可以接受的范畴内!正所谓“存在即是合理”。第二,后世个别的学者治学不严,脱离社会生活实际,把一石粮想当然地等同于一石精米或者糙米,闹了一个超级笑话。他们不知道稻谷一旦加工成米,在自然条件下根本无法长时期保存。即便在今天的技术条件下,若不采用真空包装技术,仓储的仍然是稻谷,而不是米。不信的人可以申请参观一下中储粮的仓库。 作品相关之三 明末的自然灾害有多严重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以下为摘录: 1622年气温回暖,安徽舒城大雪,自冬历春深逾丈,穷民冻死者甚众。 1624年河北卢龙、迁安、玉田,秋八月望,大风雨,冻死人民甚众。平乡,春大雪。山西长治冬,平顺大雪三昼夜,树尽折。山东文登、荣城,瑞雪三尺。 1628年上海松江连续三年见雪。陕西冬木冰,户县、周至,三伏无雨,冬大雪,牛羊多死。绥德、榆林、延安,十二月,草木冬华。江南多地大寒,冬,池河鱼冻死。湖北仙桃捡鱼者亦冻死。 1630年大寒,多地大雨雹。湖北广济,大雪雷;当阳,有虎噬人。 1631年大寒,雪雹冻死人畜无算。山西十一月,河冰坚可渡。 1632年天寒,南北多地大水。江苏镇江、丹阳,六月天甚寒,人多衣棉。 1633年北京正月辛亥大雪,深二丈余。江苏高淳,冬树冰成甲胄,越旬解。江西景德镇,积雪自十月至次年正月,行路断绝,冻馁死者无算。河南冬十月,黄河结坚冰如石,丁卯(初八日)流贼二十余支,乘冰竟渡,若不知有黄河者。禹县,冬异雪弥旬。 1634年江西、河南、云南大旱。安徽野鼠数百万自北渡江而南。山东历城、昌乐、安丘、淮坊,春雨雪。临沂、莒县,九月大雪。江苏多县四月雨雹。浙江大水。杭州正月大雪。广东从化、韶关、乐昌、仁化、大埔、五华、兴宁,正月大雪数日;从化、韶关两地雪深一二尺。 1635年北旱南水,飞蝗遍野,多地大饥。山西十二月虎涧河结冰桥,河南开始黄河冰结如石。 1638年夏两京大蝗。两京及山东、山西、陕西、上海、江苏、浙江、安徽、河南、海南,大旱、大蝗。江西、广东、广西、贵州大水。湖南大寒大冻。 1639年,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浙江,大旱、大蝗、大饥。八月,白水,同宫、洛南、陇西诸邑,千里雨雹,半日乃止,损伤田禾。福建、广东大水。 1640年五月,两京、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大旱、大蝗、大饥、大饥。浙江、三吴大饥。自淮而北至畿南,树皮食尽。 1641年全国大旱、大蝗、大饥、大乱,人相食。 1642年旱、蝗、水、疫。 1643年大疫,南北数千里,北至塞外,南逾黄河,十室鲜一脱者。山东、东上海、江苏、安徽、冬多雷震。湖南、云南大旱、广东大水。 这里,有两点需要说明,第一,造成明末天寒的原因除了自然气象变化外,也有今人说谓“雾霾”天气(粉尘)的因素。事实上,雾霾并不是今天的特有气象,而严重的雾霾可以造成天气的降温。17世纪前半叶,中国“雨土”频次与同期冬温指数形成极大的“剪刀差”,其间,“雨土”次数和冬低温指数都达到自1500年以来的最大值,张居正改革恰恰就发生在此之前,明亡恰恰就出现在此间。第二,明末天气骤冷还与同期的太阳黑子变化相关。“当太阳黑子存在时,气温上升,太阳黑子消失时,温度便会下降。”哈佛大学天体物理学家Will Soon博士研究发现:“从1645年开始,持续到1715年,这期间没有观察到太阳黑子。这就是著名的小冰期。”从1420年至明亡的1644年,全球经历了太阳黑子较少的“史波勒极小期”51和“蒙德极小期”52,同期中国与全球气候一样变得越来越冷。张居正改革恰恰就发生“史波勒极小期”向“蒙德极小期”过渡“温暖”带上,而明亡恰恰就出现在后一个即“蒙德极小期”的最底端,此间为太阳黑子数量最少、气温极冷期,(参见图4)同期欧洲还发生了几乎欧洲主要国家都卷入其中且空前惨烈的“三十年战争”(1618~1648年)。 1644年,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称王于西安,国号大顺。3月入北京。3月19日,崇桢皇帝自缢,明亡。是年,明朝气温也近降至汉以来的最低点。此间,两千多年的中国封建社会也接近它的终点。汪荣祖先生从“天时”的角度对明亡的原因作出评价:崇祯诚非亡国之君,诸臣亦未必深误其君。自然界之异变及其难以抵御之伟力,岂沧海一粟之人类所能旋转。 第一卷 兴兵蜀山 第1章 命运转折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二零一零年元月,四川CD的中心。 倾盆大雨,一道道闪光撕开昏黑的天空,震得路人胆战心惊。红照壁街与东城根上街的交汇口,宽阔的路面上挤满了汽车,密密麻麻,动弹不得。焦躁的车主开着大灯,来回甩动着方向盘,寻找车流中的缝隙,希望能提前一个半个车位。在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的车龙中,朱平敬安然躺坐在车中,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方向盘。前窗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前车红亮的刹车灯或朦胧或清晰地在朱平敬面前闪现。 “早叫你别走这条路!”罗玉红斜这眼恨了恨旁边的的老公,“那么大的雨,东城根街的下穿隧道多半又进水了!”罗玉红说着顿了下,感觉旁边的老公没认真,于是继续强调说:“就算车不堵了,也不准下隧道。要是隧道里积了水怎么办?现在可不能出丁点事!到时车飘在水上,你这没良心的爬天窗跑了,把我们娘俩扔在车里。我现在可爬不出来。嗨,你听见没?” 朱平敬侧头瞧了瞧老婆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习惯性地浮现出和蔼亲切的笑容:“要的!莫问题!老婆说了算!前面我们不右转,直行到二环,绕路回家。” “不听老婆言,吃亏在眼前。我什么时候坑过你?”罗玉红对朱平敬毕恭毕敬的态度明显表示满意。她把老公空闲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抚摸。男人的手、女人的皮肤和新生命之间,像一片粘接在一起的多层胶带,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联系。 朱平敬没吭声,任凭老婆摆弄。他心里正在对老婆的自我感觉良好嗤之以鼻:“没坑过老公?上次你怀疑文印室小蒋是小三,闹腾到人家办公室去算不算?” 朱平敬和罗玉红一个是土生土长的CD人,一个是多年前飘到CD的乐山人。两人同龄,罗玉红还要大点——朱平敬的生日是七零年十月的,而罗玉是同年元月,还是农历。如按公历算,罗玉是六九年底的,大了朱平敬将近一岁。所以两人属相不同,朱平敬属狗的,罗玉属鸡的。 一个属狗,一个属鸡,正所谓算命先生所谓的“鸡犬不宁”。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打打闹闹,相爱相杀,笑话不少,但总的来说是朱平敬让步。朱平敬认为阴盛阳衰的主要原因,一是自己因爱而纵容,二是罗玉红太强势了。她管事还要管钱,包括朱平敬的私房钱。当然罗玉红挣得的钱比朱平敬多几倍,这也是她强势的原因。两人为了事业,放弃了几次生育机会,直到现在还没有孩子。现在罗玉红的肚子就是就是他们的希望,也许是两人这辈子唯一的希望。 “女人嘛,自然要骄傲些。何况是怀孕的女人。”朱平敬回想着老婆刚才满足的表情,自我安慰一下。最近有可靠的小道消息,朱平敬在S委升正处的希望黄了,朱平敬正在想方设法争取一个正处级的调研员,然后下去某区县去挂职锻炼——当然要错过老婆预产期。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还是个副处,这在官场中意味着仕途到头,升迁无望。 想到自己的仕途,朱平敬忍不住牙关一紧:“大学毕业,基层摸爬滚打十余年,换了两个国企,千辛万苦才调进S委。从副科级科员起重新开始熬资历,我他妈的容易吗?”顶头上司太王八蛋,朱平敬想耍个滑头,来个油不沾身,可惜还是得罪了上司。“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官场也没有例外。你不参与其中,意味着你拒绝提交投名状。于是乎朱平敬的宦途是次次坎坷,处处碰壁。 “那个姓张的混蛋!真该拉出去剥皮实草!民脂民膏,尔食尔禄!明太祖朱元璋尚且大杀贪官,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开开杀戒,排队枪毙几个?我们的理想和信念到底是什么?我们宣誓奋斗一生的目标是什么!”朱平敬深出一口气,把胸中一腔浊气喷出。或许自己太幼稚了,现在是金钱至上的社会,流行的是现实主义,推崇的是商业英雄。有钱就是大哥,谁还会跟你谈人生谈理想?你当大家都是脑残?朱平敬又深吸一口气,瞟了一眼老婆:“最近几个月老婆倒是比以前还要红润了,看来还是外企民企养人啊。幸好,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罗玉红没想到自己对老公还有心理疗伤的功效。她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好,主要原因是刚才医院的检查结果很理想,是托关系悄悄打的B超。高龄妇女生产,母子危险性都很大。检查结果出来,胎儿发育良好,已经可以清晰分辨性别了,是个女儿。他一直喜欢女儿,喜欢女儿的贴心和温顺。唯一可惜的是没拍成照片,因为那医生死活不干,怕他们两口子一不小心漏出去给自己找麻烦。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只要再坚持坚持,一个可爱的宝贝就诞生了!三甲医院永远都是人山人海,跑医院做产检很是麻烦,朱平敬要请假,路上还要堵车,但这一切都值得,因为重点是母女平安。 “我有的是时间。”罗玉红高兴地想。她现在打工的外资医药公司,产品销售利润高得吓人,利润率接近于卖白粉。她的HK顶头上司,那个说话随时夹点英文,沾点麻辣就肚子拉稀的总监,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倒是很像传统的中国人,在中国法律规定的产假之外,额外给自己的四川助理加了半年休假。罗玉红想着这些高兴的事情,忍不住轻柔地搭住了朱平敬的手,希望与老公心灵感应,一起分享自己的兴奋。 “带薪产子,完美!”就在罗玉红沉浸在欢乐之中时,一道明亮的闪光撕裂天空,从天空中伸出来一只惨白的魔手,猛然拽住他们的小车。 崇祯十三年腊月十五,即公元一六四零年元月初七日夜,CD府,同样的疾风骤雨,同样的雷电交加。 蜀王府南面最外一道门----棂星门前的空旷广场上,已经见不到几个行人,一行寥寥的仪仗正匆忙向蜀王府开去。翻年就十五岁的大明朝蜀王世子,即蜀藩国的法定继承人朱平槿蜷缩在轿子中,忍受着颠簸,还忍受着不时掀开轿帘的寒风。一股带腥的阴风猛地卷进轿中,让朱平槿打了一个寒战。 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刻,在明帝国大名鼎鼎的巨寇贼酋张献忠,正率领农民起义军冒雨向蜀地的中心——省城CD府方向急速北进。经过数日鏖战,他们在昨天终于攻破了仁寿县,杀了知县刘三策,并按照张献忠的战前宣誓屠戮了全城。 义军主力北进之时,有千余人的先遣部队,已经秘密地提前赶到CD府,隐藏在西面城墙下的民宅或草丛中。先遣部队以数十人先行凿城,另数十人在后面准备替换,大队人马则静静躲在百步之外,忍受着饥寒交迫的侵袭,看着前面兄弟朦胧的身影晃动。 凿城,对付CD府这种年久失修的城墙并不复杂。士兵们先用小刀清理城砖缝隙中的杂物,留出长矛矛尖楔进去的空间,然后握住矛杆上下左右摇晃,松动城砖,再用小刀一块块撬下来。 经过近三百年的岁月侵蚀和重力挤压,CD府的城砖已经变得酥碎,砖缝也变得不再紧致,有些地方大得甚至可以插进拳头。所以,凿城的进度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经剥下了一大片城砖,露出了城墙里面的夯土。现在,他们最熟悉的工具——锄头和铁尖,终于派上了用场。 凿城队伍中没有人说话,但他们并不特别害怕城墙上的官军发现。以官军布防的松懈程度,放哨的士兵早就该躲进草棚中躲雨避风去了,应该发现不了义军的夜袭行动。再说,官军的灯笼火把已被风雨吹灭淋湿,挖土的声音也被风声雨声压制,官军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怎能知道风雨之夜中有一伙人正在凿城?(注一) 献贼夜雨偷袭,蜀都危在旦夕。但对于故事中的男女主角,这是命运转折的一天;对于风雨飘摇中的大明王朝,这是命运转折的一天;对于因小冰期而陷入“十七世纪危机”的世界文明,同样是命运转折的一天。 地球在永恒地转动,由西而东。此时,万里之外的西欧,斯图亚特王朝的悲剧性继承人查理一世刚刚四十岁。他被迫恢复了长期关闭的议会,以便为在苏格兰作战的英国军队筹集军饷,从而打开了议会政治的潘多拉魔盒。在经历英荷之战、火烧伦敦和黑死病等灾难后,大英帝国将摆脱危机的希望,放在了大航海时代带来的巨大利益,放在了全球扩张的不归之路上。查理一世不知道,因为他忽视了英国海上商人的利益,没有及时将有限的国库资金投入到海军的建设中去,代表英国各阶层利益的议会和他这个世袭君主之间产生了已经不可弥合的裂痕。两者间最终决裂走上战场,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地球继续转动。在西欧的东方,在因战乱而解体的波兰-立陶宛王国荒凉的边境外,一个因为断嗣而进入无权威时代的野蛮帝国,在经历了无数冒牌货充斥朝堂的闹剧之后,终于选出了一位正经的沙皇: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一位君主米哈伊尔-罗曼诺夫。在这位君主的末年,大量希望发财渴望冒险的俄国人,在宫廷赤裸裸的鼓励下,开始越过乌拉尔山脉,从伊凡雷帝亲手毁灭的喀山出发,向东穿越无边无际的西伯利亚荒原。他们最终将完成这段史诗般的艰难旅程,从此与一个遥远古老的东方大国开始一段爱恨情仇的暧昧关系。 地球继续转动,来到大明朝的京师。一位被工作和精神双重压力搞得未老先衰的中年男子,孤独站在乾清宫平台的一角,久久地向夜空凝望。他在遥望天象,试图在北方找出那颗永恒不动的星星,看看这颗代表他自己和整个王朝命运的星星;他也在祈祷,祈祷自己与整个王朝命运,能够早日“中兴”。 这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就在中年男子眨眼的那一刹那,帝星之旁的那颗明星猛地闪烁了一下,迸放出耀眼的光芒! 注一:《蜀碧》上说,张献忠凿城的时间不是崇祯13年腊月北上德阳时发生的,而是崇祯13年秋从川北南下川南之时。起义军差一点凿穿城墙,结果被董卜土司兵打了出去,还被杀了万人。顾诚先生没有采信这个说法。董卜土司,又称穆坪土司或宝兴土司,清代嘉绒十八土司之一,今雅安市宝兴县境内。 第2章 时空之轮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崇祯十三年是一个龙年。百姓传说,龙年是个特殊的年份,或是大吉,或是大灾。总之这一年,从来不会风平浪静,定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腊月十九,清晨,献贼凿城的第四天。四川三司(注一)治所CD府的中心,蜀王府西门遵义门城楼。 蜀世子府大管事,太监曹三保轻轻在靴子中跺了跺脚趾头。 铅云低垂,细碎的雪针隐隐约约飘落下来。近处的雪针被城楼飞檐挡住,稍远的则落在城头上,转眼钻进青砖缝隙,变成一点点湿润,蓄积在一片片青苔或者一蓬蓬杂草的根系中。千年古城隐藏在一片灰白色的清冷中,几个郡王府的宫殿朦朦胧胧。除了远处的几声鸡鸣狗叫,城楼四周寂静无声。 一丝寒风悄然钻进身体,让曹三保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可曹三保多年侍候贵人练就的隐忍本事发挥了作用,在阴冷清寒的早晨,他的身体仍然能长时间保持着自然前弯,脸上挂着微笑,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曹三保知道,他背后有两个小宦官跟着看着,一个叫王四忠,一个叫李四贤,还有几个宫女在更远处随时听用。虽然这两个小的在自己面前比亲儿子还孝顺,但曹三保知道,宫里的规矩,就是无时无刻的争宠上位。自己稍一疏忽,被坏人旁边一捅,落在主子眼里,失了宠幸,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守王陵、刷马桶算是积德,直接拉出去打死,抛在乱坟岗让野狗啃食,这才是常事。想到这儿,曹三保身形泰然不动,耳中细细搜索着身后的哆嗦声。他心中暗暗得意:“两个狗崽子,实在还嫩点。” “曹伴伴!”前头传来了声音,声音不大,没有火气。 曹三保瞬间收神,快进三四步,走到主子侧后。 “世子爷!”曹三保的腰弯得更低了,笑容更浓了。 “今天可有献贼的新消息?” 曹三保知道,世子爷问话的意思,是今天在城头上还能不能发现献贼的踪迹。四天前,即腊月十五夜里,献贼前队在CD府城的西北角趁雨凿城,几乎洞穿城墙,幸好被巡城官军中的董卜蛮兵发现,结果打了出去。CD府的城墙南、北、东有宽阔的锦江和南河(锦江与南河均是岷江内江支流)三面围着,墙根用条石堆砌,上面才是夯土包砖。只有西城墙外有条不宽不深的西郊河,而且全是夯土包砖,献贼凿城的就是这一截。第二天刚亮,献贼大队即出现在南城外。不久后献贼大队从南向北,绕过东城而去。队伍断断续续绵延数十里,整整走了一天。四川的大小官员,一面紧闭四门,一面火烧屁股似的抽调官军募集民壮上城御贼,一连闹腾了好几天,但献贼并没有再来攻城。十七、十八两日,城外都没有贼人的动静。今早王府已经派人打听清楚,子时没过,巡抚衙门就派了几拨细作吊出城去四处打探,至辰时已经全部回来。细作回报,省城四门外十里以内,都未发现献贼踪迹。现在各个衙门里没人知道献贼到哪儿去了,更不知道献贼会不会脑袋抽筋,重新杀回CD。 曹三保赶忙将自己知道的,一条条细细回禀。末了,曹三保小心地从背后打量主子神态,只见世子爷还是背着双手,嘴角没有丝毫动静,眼睛直直地望着宫外,却不知聚焦何处,只有右手指在左手背上偶尔敲击一下。曹三保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现在进言,说天气太冷,请世子回府。毕竟他作为世子府中的大太监,对世子的身体健康要负重大责任。他又是世子少年陪伴,说句本分尽忠的话也是没有过错的。只不过,曹三保这几天强烈感觉到,自从献贼薄城,世子的心思好像打了一个结,拴住的全是担忧和愁闷。 “这世道,天变了,人心会不会也变了?”曹三保心想,“自己还是再小心些。那些挨千刀的献贼!” 又站了小会儿,半边身子几乎冻僵的曹三保终于开了口:“世子爷,这天冷……” 曹三保话刚出口,却见少年的世子杨手转身:“走吧,回府。” 朱平槿的世子府在蜀王府的西北角,所以又被宫人称为西府。作为朝廷正式册封的蜀藩世子,西府也有一座正殿,规格与郡王大致相同。重檐歇山的庑殿顶,五间七架。殿内饰以丹碧,正中也有宝座,只不过比紫禁城奉天殿(满清改为太和殿)和蜀王府承运殿里的宝座小得多,正殿内的宝台也省略成了一级台阶。大殿东西两侧与正殿隔开,形成东西两阁,通过两座宽阔的垂花门与正殿相连。东阁是朱平槿平时起居的地方,西阁则是朱平槿的书房兼办公室。 西阁内很暖和,大殿地下有烧炭的火龙。外面天光暗淡,窗纸又遮住不少,阁内自然幽暗。窗下正中摆放的一张楠木大漆书桌,镶嵌着玉石和螺钿。因为不久前重新上漆磨光过,所以漆面很亮很光滑。书桌后背靠西山墙有长排书架,堆满了大叠书籍。屋内还有摆架,上面好些个玉器摆件,凸显主人的品味和爱好。 两个宫女静静地走近,一个从漆盘上拈起一盏热茶,轻轻搁在桌上;另一个从宫灯中引出火种,把房间四角灯架上的琼烛一一点燃,又重新罩上灯笼。宫女动作很轻,然而光线的变化还是惊醒了书桌前陷入沉思的朱平槿。 看着宫女小心退出,朱平槿又瞟了眼垂首随待的曹三保,没有说话。朱平槿穿越时空后检查过自己,身体应该是前主人的,意识也有前主人的残留。这副躯体长约一米五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川人的个子都不高,对于一个注册年龄(虚岁)十四岁的少年来说,个子不算矮了,而且以后随着年龄还要长。开始他还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漏了马脚,被当成冒牌货处理。自从前日上殿叩拜了父王朱至澍,并以蜀世子身份接受了四川一众大员的拜见之后,朱平槿已经不太担心自己的身份穿帮。这个世界,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除了爹妈有资格怀疑自己外,眼前这帮奴婢谁敢起一个多余的心眼? 整整三百七十年的时空穿越,不是身体的穿越,是灵魂的穿越。郭东风的《甲申三百年祭》,几乎所有的党员干部都学习过,朱平槿也不例外。从甲申天变开始往前推算,历书上说今年是庚辰年,还有几天就过年。那么明年是辛巳年,再后面是壬午年、癸(GUI)末年、甲申年。李自成进北京,张献忠屠四川,就是在甲申年初。朱平槿板着指头算了几遍,终于确定了目前身处的年代——崇祯十三年就是公元一六四零年。至于今天是西历几月几号,没有中西历法的换算标准对照点,朱平槿就自叹无能为力了。不过这完全没有给朱平槿带来烦恼,因为他已经很快适应新的时间标准体系,自觉自愿转用基层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农历来计算天数了。 满打满算,自己还有三年多的时间,来改变自己的宿命。 朱平槿端起茶托,缓缓用盏盖拂去漂浮的叶片,鼻中深吸盏盖收集的茶香,然后才轻畷一口。应该是秋茶,朱平槿用自己常年的机关工作经验做出判断。 “蒙顶山的茶?”曹三保过来接茶盏,朱平槿随口问道。 “世子爷真是好记性!”曹三保由衷地夸上一句,“这是山顶秋天的茶。春天的尤其是明前的茶质地最好,只不过这时节放陈了味重,还容易跑味。冬天喝秋茶,新鲜养胃。我们自己庄上产的甘露,送进宫来供爷们尝尝。王妃安排了,富顺、太平、石泉、内江、庆符、德阳,他们几个郡王府都有,捡上好的送去了几百斤。听小的们说,今年茶山大旱,缺了雨水,连山上那口从不干涸的古井(注二)都见了底。庄上管事督促着庄丁从山下挑水浇树,这才好容易保住了今年的收成。小的们还说,今年CD、邛州、雅州和嘉州的茶还好,叙府、泸州那一片的茶先是天旱,然后又过贼,一年的收成损失大半。收成少了,市价就贵,如今松潘、打箭炉(注三)那边的茶马市行情好得很。小的们说,如果爷们都说好,明年叫庄上再送些来……” 喔,朱平槿想,千万别忘了自己是中国最大的几十个地主家的少东家,这就是家情。搞清了自个的家情,也就相当于搞清了几分之一的省情,也才有制定当前和未来一切政策措施的依据和出发点。 “蒙顶山世子爷还没去过吧?王妃娘娘早些年派奴婢去过一次,山上还有茶神陆羽的庙。这庙据说常年香火不断,周遭的茶农都信得很。这天下制茶,就从蒙顶山开始。蜀地之茶,天下第一;蒙顶山之茶,又是蜀地第一。据说宋时,这蒙顶山每年可收茶叶一两百万石……”曹三保觉得主子心情好些了,自己有义务继续保持,所以放开话匣子,自告奋勇地为朱平槿介绍起蒙顶山周边的名胜和好处来。 朱平槿很配合地时不时点点头,这让曹三保有点放松,于是朱平槿不经意插了问题,“雅州的好地方应该不少吧?从蒙顶山到雅州的大路好走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曹三保愣了一下。不过随后他便答道,他原是奉王爷之旨意巡查王庄,去得最远的庄子离雅州还有二三十里路,没去过雅州城。路还是好走的,不过他记得过了邛州,路就变得有宽有窄,窄的地方两车相错都难,路面也不平,坑坑洼洼的。山上偶尔还滚石头…… “没说假话,值得信任。”在曹三保回答问题时,朱平槿注意观察了他的语气和神态,“诸事上心,记忆力好,叙事条理清晰。缺点是气场不足。适合当办公室副主任,分管内务。”朱平槿结合过去的机关工作经验,初步下了一个结论。 这条路有必要派人精确勘察。朱平槿朦胧中记得小时候曾在路边小地摊上看过一本盗版书,挺薄的册子。破烂的封皮,发黄的书页,名字叫《张献忠屠蜀记》。书中好像说张屠夫最多打到了雅安(注四)。雅安后面两条路,一条路去天全,一条路去芦山,连接点是飞仙关。附近的关隘不少,好像樊哈儿率领的川军就是在此挡住了张国焘,逼得四方面军重过草地。由此可见,雅安周围地形很好,好歹可以抵挡阵子。雅安后面还有天全、芦山,宝兴,重重大山,藏几个人应该可以。从雅安向西就是泸定,大渡桥横铁索桥寒……从雅安向南就开始进入彝区了。张献忠,彝族人民欢迎您,哼哼…… 诸事都得抓紧布局。布局完成了,起码一两年才有效果,还不知道效果有多少,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不过,朱平槿脑袋中装的事情再多,还是压不下那个凶悍的影子。 首先得把这件事办了,朱平槿压下心中的浮躁和烦闷,定下了决心。 注一:明代省一级政区有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个衙门。 注二:这口井还在蒙顶山上。 注三:即康定的旧称。 注四:实际上张献忠最远打到了芦山县。 第3章 世子师傅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腊月十九日一整天,四川各衙门都在继续打探献贼的消息。到晚上,巡抚衙门在收到德阳县的告急文书后,综合各类消息,终于对局势做出了较为清晰的判断:献贼大队十四日屠仁寿县,杀了知县刘三策。十五日夜在CD府凿城不成,十六日白天献贼主力到达CD府东门外后,估计见官军守御严密,一时半会儿打不下省城,猛如虎、张应元两镇兵马又在后面穷追,相距只有几天路程。于是献贼绕城继续北上,去打德阳县,到现在德阳县十有八九已经丢了。明天猛镇前锋南阳参将刘士杰的骑兵保准到达CD府。多了这支客军劲旅,省城可谓无忧矣!于是CD府的各色人等都松了一口气。但是CD的四门仍然不准打开,门洞边的安民告示上说:如果明天还是太平无事,城门继续按照老时间开闭。百官还没有进宫报捷,但外面世界的变化还是很快传入了宫中。朱平槿也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好消息,不过他面对笑逐颜开前来报信的曹三保,只是思索了片刻,然后微笑着简单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外面太阳出来了。宦官宫女按照蜀王府的规矩,准时拉开了世子寝殿的一幅幅帷帐、窗幔,并且打开殿门和窗棂,让绚烂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透进来。不管是夏日还是冬日,早晨睡觉起来必须开窗透气,这是蜀地的习俗。蜀献王朱椿就藩CD后,也都入乡随了俗。要说这习俗形成的原因其实挺简单:蜀地四周群山环绕,盆地中央低洼潮湿,云层低矮,阳光难得。长期关门闭窗,人容易生病,物容易发霉。唐朝柳宗元贬官路过四川,曾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叹曰:“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于是乎给后人留下一句成语:蜀犬哮日。既然CD冬天的暖阳精贵,只要放了晴,无论城里还是乡下,人们都喜欢到户外活动活动,或者晒晒衣被粮食,去除湿气;或者打打麻将牌九,试试手气;或者泡泡茶馆酒肆,传传消息。当然,王府不让王子们睡懒觉,也有督促学习上进的意思。 朱平槿被窗外的阳光刺醒,只得起了床。刚被宫女宦官伺候着梳洗更衣完毕,朱平槿就瞥见小宦官王四忠无声无息地进来,轻声禀报:舒师傅着人传话,今日辰时三刻,舒师傅进府讲学,让朱平槿准时候着。 不同于大明其他藩王奢靡腐朽的猪圈生活,蜀王府自朱椿开始,就非常重视家庭的文化教育,按照儒家的价值取向修身养性,家庭男性成员更是讲究“博综典籍,容止都雅”。朱平槿穿越伊始,不愿留下是非,赶忙几口吃了早点,提前了一刻钟赶到了书堂。 书堂在承运门内广场的东厢。蜀王府的规制一同于南京皇城,只是略小些。作为洪武亲王,藩邸与燕藩之后的亲王略有不同。 CD府作为四川省城,有一圈高达三丈四,基厚二丈五,长约二十二里的城墙。蜀王府在CD城的中心,外面为高大的双层城墙包围,分为内城和外城(萧墙)。王府有南北向的三根轴线,其中中轴线上分别伫立着棂星门、裕门、端礼门、承运门、广智门、后宰门等城门。棂星门是王府最南端的城门,是个城楼式的建筑,面阔五间,相当于京师的大明门(注一)。端礼门是王府的正门,相当于京师的午门,是一座极为高大的三重檐三门洞的歇山门楼,也是CD府的最高建筑(注二)。从端礼门进入,向北依次是承运门、承运殿、圜(YUAN)殿、崇信门和存心殿。承运殿是蜀王府的正殿,相当于紫禁城的奉天殿(太和殿),承运门就相当于奉天门(太和门)。殿前有巨大的广场,是藩国举行最高等级仪式的地方。南京的奉天殿面阔九间(注二),地方藩王的承运殿等级低一等,只能面阔七间,皆覆以青色琉璃瓦。承运殿后面的圜(YUAN)殿和存心殿,面阔五间。二者与承运殿一起,共同组成了蜀王府的外三大殿。继续向北深入,便是蜀王府的后宫了。后宫也由三座大殿组成。广智门、后宰门分别是蜀王府内城和外城的北城门。后宫与广智门之间,则有一座小小的花园。 书堂的学生只有两个,朱平槿和弟弟朱平樻。朱平樻是庶出,王宫人所出,今年九岁,为人沉默寡言。也许正因为是庶出,幼小的朱平樻在蜀世子朱平槿面前总是礼数周全,不过没有什么亲近感。朱平槿到书堂时,朱平樻已经出屋恭候了。朱平槿赶紧叫了落辇,牵了朱平樻的手进屋。 与京师的太子学官设置一样,能给世子讲课的老师有好几名,却只有一名正式的老师,称为世子傅。王傅和世子傅的地位理论上非常尊崇,非博学大儒或朝廷重臣不可,下师傅一等的老师是教授;至于侍讲或是侍读,就只能算助教了。献王朱椿当年请了全国有名的大儒方孝孺当世子傅,还给方孝孺讲学的房子赐了字,名曰:“正学”,结果燕王进京,灭了方孝孺十族,差点给蜀王府带来滔天大祸。从此以后,蜀王府延请的世子傅,不请朝臣、不请名儒,不请有意出仕之人。 朱平槿现在的师傅是四川泸州举人舒文翼(注三)。 舒师傅六十开外,清瘦矍铄,顾盼神色一身正气。今天的讲学内容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大明会典》中关于藩国藩王的部分规定,包括玉牒、封典、请封生母、婚配、选娶继配诸章。朱平槿的名分早定。作为蜀藩的嫡长子,朱平槿刚满十岁就被朝廷赐封蜀世子,并依例授金册、传用金宝,正式开始领副国级工资。等到蜀王仙去,朱平槿自然就是平字辈的第十五代蜀王。所以舒师傅讲的这些内容,朱平槿大都是不关心的,朱平槿关心的只有一个——婚配。 “哪壶不开提哪壶。十五岁选婚,也就是明年了,还有十几天过年。此老儿必受老妈差遣。”朱平槿心中嘀咕,“平樻倒是听得认真,心中琢磨郡国封在哪儿呢。不过郡国封在哪儿都没用,总之他走不出CD!” 讲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茶都上了两回。之后是学生提问、师生作答的交流环节。这时朱平槿站起来作了个揖,问舒师傅道:“崇祯元年,献贼与闯贼同起于陕北。十三年来,流贼在晋、陕、豫、楚、南北两直流徙无定,崇祯八年更是焚我凤阳祖陵!今献贼大举入川,荼毒蜀境,甚至叩我省城,学生请问师傅,可知是何缘由?” 这下捅了马蜂窝。 一提起献贼,舒老儿立马就不淡定了,一身正气变得慷慨激昂。先是痛批上月被逮入京的四川巡抚邵捷春,说他身为守土之官,迭失名城,该杀该杀;再批督师杨嗣昌,说他驱贼入蜀,徒靡国帑,该死该死;三批四川总兵方国安,说他练兵无术,守城不固,该败该败。末了,舒师傅双手扶桌,老眼涌出大股泪花:“泸州陷入贼手,可怜我舒氏满门忠烈,兄弟五房共百余口,俱与献贼死战,无一人苟且偷生!” “哇!”轮到朱平槿大吃一惊,“可有此事!本世子竟不知道!” “还有老夫那七侄女婿苏琼,”舒师傅还没说痛快,“独领一州之军民上城抗贼。贼军十万,围城三匝,环攻四面,杀声震天,援军却久候不至。城破之时,那苏琼以一介书生,独战献贼大将数人,血满周身,尤大呼酣战!”舒师傅激动之极,竟不顾六十高龄,蹦起来用手挽了个大大的剑花,唬得朱平槿和曹三保一愣,赶忙上前扶住坐好。 “苏琼?”朱平槿小声问。 “正是那泸州知州。”曹三保赶忙回禀。 “这儿才到正事。”朱平槿想。 舒师傅继续保持着说书的节奏,名士大儒的风范荡然无存。前世S委大院推倒了大门边的一截围墙,然后面朝大街建了几间信访接待室。朱平槿为几件群体性事件也参与了对上访群众的接待,对上访老大爷面对S委领导时所表现出的倾诉欲望非常熟悉。没有笔记本可以端着奋笔疾书,于是朱平槿陪坐在舒师傅身边,一只手握住舒师傅的手,另一只手跟着舒师傅讲故事的抑扬顿挫,不时轻拍节奏,表明自己听的很认真,很专心,也很赞同。瞅见舒师傅进茶的一个空,朱平槿赶忙招呼小宦官王四忠近前,大声吩咐他速将舒师傅此等满门忠烈之事禀报王爷,并奏请王爷申饬巡抚、巡按及三司衙门,尽快查明此次献贼入川,蜀地官员百姓尽忠死节之壮烈者,广为褒奖,优加抚恤。听得世子吩咐,四忠、四贤不由得暗暗相觑:以藩王之尊,岂是他们两个小小宦官想见就见的?故而唯唯诺诺应了,又磨磨蹭蹭不肯出门。 舒师傅见那小太监久不动作,急道:“世子大仁大义!蜀地万民之幸也!老夫才疏学浅而能为世子傅,不负平身所学矣!”说着,他竟不顾师生之别,起身欲长揖到地。 朱平槿连忙扶住舒师傅道:“学生明日定当登门,亲往师门祭奠!让蜀地皆知师傅满门忠烈之事!更以此为楷模,重振我蜀地官绅军民抗贼之志!”舒师傅一听这话不错,这才重新入座。 “你想害老子!藩王仁义名声大,是祸不是福!再说老子的爹还在呢!”朱平槿心中暗骂,“我要交换点实惠的。” 朱平槿对舒师傅一揖,道:“学生听说此次宛城(注五)客将猛如虎剿贼出力甚多。其从楚地出发,千里追敌至CD,实在是劳苦功高,故杨督师以为总统诸军。献贼为沮我军士气,离间客军,故意散播流言,说什么‘想杀我左镇,跑杀我猛镇’,故而府城百姓中也颇有不安。学生不通兵法,想不出破敌之法,于是作了首诗赞扬猛镇官兵,以振我军将士杀贼之心,以定府城百姓惊乱之情。学生想请师傅参详点评。” “哦?”舒老儿一听大感兴趣,“快念来听听!” “却只有一句。下面还想请师父给续上。” “不妨,先念来听听。” “猛镇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嗯!”老先生沉吟半响,方才开口道:“此诗起句气象磅礴,颇有苏子‘大江东去’之势。好诗!好诗!不过,”老先生摆摆头,“老夫长于义理、经史,律法,却并不擅长诗文。”老先生想了想又道:“不若世子广请蜀中诗文大家续诗,重赏之下必有名作续貂。嗯,此等利国利民又风雅斯文之事,定会传为美谈!” “这可是你说的喔!”朱平槿想,既然师傅放话高度肯定了这件事的重大意义,王爷哪儿就没什么困难。于是朱平槿慎重起身再作一揖道:“多谢师傅指点!学生才疏,名家续诗之事还请师傅操劳品评。学生要立刻进宫,亲自将师傅满门忠烈之事禀报王爷!” 注一:大明门先后改为大清门、中华门,后来拆除。现在原址上是***纪念堂。 注二:这座建筑保留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可惜了。 注三:现在游客所能见到的太和殿是焚后重建,面阔十三间。但建筑体量反而大幅下降,只是原奉天殿的侏儒版。 注四:舒文翼的原型是蜀王府前长史、丹棱人宋文翼。剧情需要,人设改了。 注五:南阳古称。 第4章 红照壁下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自然不会傻到立刻进宫亲自禀报。开玩笑,二龙相见,谈的都是家国大事,这等屁事还值得朱平槿亲自跑一趟?再说此次献贼入川,蜀地官员百姓死难者不知凡几,优加抚恤要花多少银子?藩库哪里能拿得出来?如王爷就此申饬抚按三司衙门,抚按三司衙门回一个藩库无钱,剿贼诸军尚欠饷钱若干,请王爷速发府藏救急,岂不是自寻烦恼? 送走舒老大爷,朱平槿只是按照惯例,唤来大太监曹三保,吩咐他如此如此禀报王爷。晚上曹三保回禀,世子亲往舒师傅家吊丧一事王爷准了,但不得过于张扬,不得失了礼仪;广请蜀中诗文大家征求名作续貂一事也准了。曹三保道,王爷对此事好像大感兴趣,不仅让曹三保把世子诗文细细念来写下,还吩咐随侍太监陈恩明天早晨请太平王入宫。太平王朱至渌,蜀王朱至澍的庶四弟,朱平槿的四叔。 “祭幛拨下多少?”朱平槿问。 “王爷让奴婢禀报王妃。王妃准了三百两的银子,还有十匹绸缎,另有些吃食、香烛、纸钱之类。奴婢估计要装十一二箱。” 朱平槿点点头,老妈会当家啊,东西看着多,但钱没多花。人情够了,送礼和收礼两方都有了体面。 “续诗的赏钱多少?” 曹三保扭捏了一下没说。 “讲!” “一分钱都没有!”曹三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朱平槿的脸色,又道:“王妃还说,还说……” “说什么?” “写诗作画,吟风弄月。跟你爹一个德行,找你爹要去。” 第二天早晨出门时,遵照王爷“两个不得”的重要指示,朱平槿未坐他的标准配车象辂(LU),也精简了些仪仗。小队仪仗侍卫簇拥着朱平槿的大轿出了遵义门,沿着王城根外大街逶迤向城市西北角而去。CD府的西北区域离都江堰灌口最近,上风上水,历来是官府建衙和富绅居家钟爱之地。藩司建在五担山(注一),知府和两个知县衙门则沿用了前朝的旧衙,都在王城的北方。不过因为西北方向城内建筑过分拥挤,洪武年间没有规划的巡抚、巡按衙门则被迫分别建在了西城(注二)和东南城(注三)。队伍中太监宫女同朱平槿一样,用白带缠了额头,世子大轿四角也挂上了白绸扎成的花。太阳难得的又出来了,街面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世子仪仗一到,老百姓纷纷避在道旁;仪仗一过,老百姓又纷纷八卦。尤其是吊唁队伍中的十几口红漆铜皮包边的木箱更是惹眼,成为了百姓绝佳的谈资,甚至一些无所事事的小街娃还吊在仪仗后面不远处,准备将热闹看个够。 吊丧的仪仗到达时,舒师傅家门外的小巷已经站满了人,其中大多是消息灵通的低级官员和尚未出仕的举人、秀才。四川主要的几个大员,比如抚、按、藩司、按司、都司、兵备道的主官,一个也没有到。他们大多只是派了下吏或者家人随礼。倒是学道,派了一个不知名的属官参加葬礼。 巷外大街上轿子骡马一大片。刚到巷口,曹三保就按主子路上的吩咐叫了落轿。朱平槿步出大轿,官员吏员士子们跪着扣头,朱平槿双手虚扶,曹三保一甩浮尘,叫声“起!”,于是参见礼成。舒师傅和七八个跟在他身边读书逃脱了灭顶之灾的儿子侄儿早迎出大门,未等舒师傅开口,朱平槿先趋步向前行了个学生之礼,并扶着舒师傅的手臂,一一与舒师傅的儿子侄儿认识,说了些宽慰的话。尔后又进了宅门,在灵堂上鞠躬敬香。趁着陪师傅进茶的功夫,朱平槿见了那名学道的官员和几十个名声较大的举子秀才,与他们说了几句激励上进的话。待曹三保递了礼单,交了礼箱,朱平槿这才向舒师傅告了罪,浩浩荡荡原路返回王府。 仪仗重返。刚至王府,朱平槿便落了轿子,钻入遵义门内值房,与曹三保几个人换了准备好的衣服,出得王府来。遵义门外,有一个高大华丽的牌坊,上书“钦承上命世守蜀邦”。朱平槿等人没有穿过牌坊,只是悄悄沿着王城根外大街匆匆南行,不多久就见到一片开阔的广场。这便是皇城坝(注四)了。 皇城坝本名“王城坝”,又称“王城街”。或许川人方言中“皇”、“王”不分,又或许王府中本就住着龙子凤孙的皇子,叫高点听着也舒坦,于是皇城坝这个名字被大明朝的百姓们叫了三百年,还准备继续再叫五百年,任谁也改不过口来。皇城坝南到CD府的南门中和门,北到蜀王府外城最南的一道门——棂星门,南北长约一里。从中和门到蜀王府棂星门,中间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在棂星门前面立有一面赭红色照壁,约高两丈余,宽九丈多,小庑殿顶,壁面红底,上嵌琉璃金龙,从正中横着把大街截断。赭红色,在大明可是皇族的标志,这就是百姓们口中红照壁的来历。照壁之内的空地,是文武百官到蜀王府朝拜蜀王的停轿驻马之处(注五)。 百姓做生意,都愿意沾一点贵气。和京师的前门外大街一样,皇城坝上这条街也是CD府著名的商业街。街面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茶馆、饭馆、药铺、书店、绸缎庄、珠宝店,卖唱的、杂耍的、扯把子的,应有尽有。要过春节了,流贼又退了,百姓欢欣鼓舞,城门大开迎客,因此今天大街上人流更旺更密。 所有的景象,一如朱平槿前世的天安门广场。 但朱平槿今天不是来逛热闹的,他心里有事。 曹三保觉得,世子今天有些反常。世子不仅围着红照壁转了好几圈,当然世子一转,曹三保几个跟班也得跟着转;世子还用巴掌在壁上摸来摸去,当然世子是摸得的,但是穿着书生衣服的世子是摸不得的。你看,棂星门边的几个丘八护卫一幅蠢蠢欲动的样子。当然丘八们在守门太监的眼神制止下,没有轻举妄动,不然今天定然惹出事端。曹三保觉得纳闷,一面照壁有啥好摸的? 曹三保不理解是正常的,理解才是不正常的。因为朱平槿就是在这儿附近穿越的。 穿越时汽车在红照壁街上,左手边大概是S公安厅,刚过旧时空红照壁大街与老南门大街的交汇口,距离天府大道大约两百米。朱平槿记得很清楚,最近这几天晚上睡觉,那一刻的场景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但朱平槿还是不放心,又认真地在记忆库中把各种线索仔细搜索一遍。旧时空有老南门大街这条街名,那么旧时空的天府大道会不会并非眼前的CD南北中轴线,而老南门大街才是?如果老南门大街与眼前的皇城坝大街位置重迭,那么穿越时的位置又用哪个地标来测量?把眼前红照壁的位置设定为旧时空的红照壁大街与老南门大街的交汇口行不行?朱平槿越想心中越没底,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朱平槿从红照壁向西直行,试图用自己的步数来测量距离。街上人来人往,朱平槿看脚不看人,几次撞上路人,再加上他机械僵硬的步伐,让曹三保十分担心起来,是不是世子魔障了?他决定趁世子停歇的时候,搞个事转移世子的注意力,把世子的魂招回来。 “世子爷,您看那边围着那么多的人,好像都是些书生秀才,是不是您的续诗悬赏已经贴出来了。要不我们也过去瞧瞧?”那里当然贴着续诗悬赏的榜文,曹三保早知道了,这还是他昨晚亲自安排的。 榜文并没有贴在棂星门的门楼下。因为多年以前,一次王爷出门溜达,瞧见自己的家门两边,被各种官府榜文贴的到处都是,活像脸上长了白癣,心中十分不快,于是传令在皇城坝的东西两边,各建了块一人多高的石头牌子,专门用来张贴各式官方小广告。 石牌处人潮汹涌,斯文扫地。 皇城坝大街上的商家是最兴奋的,卖茶卖小吃卖豆花的担子围着两个石牌,形成了一道圆圈。最高兴的还是卖纸笔的铺子,连桌子板凳都抬到石牌旁边了。书生们看了题,就地转身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墨水没干透就塞入石牌旁边的大柜中。然后再转身,继续扔下铜钱,得了纸张再次奋笔疾书,争取来个多点围攻,增大中奖概率。 大柜上了锁,诗笺只能从门上缝隙投入。有两个府中的太监守着,旁边还有几个不知是CD县还是华阳县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在吆喝维持秩序。不过一些骚包的书生续了诗并不急于投入大柜,而是也高高贴在石牌上,先供众人点评一番。 曹三保忠心耿耿,试图在看热闹的密集人群中为朱平槿杀出一条血路来。不过,他无疑低估了客观,高估了主观。书生并不都是手无束鸡之力的;如果是,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听到钱响。 “爷,您看得到么?”人丛中的曹三保声嘶力竭。这时他已经被书生们挤得两脚离了地,悬空三寸。 “看得到,看不清楚。” “四忠,四贤,你们两个小贼死哪去了?还不快帮帮爷?” “我们不用进去了。”朱平槿边喊边指挥撤退。 待到一身臭汗的曹三保重回跟前,朱平槿沉声吩咐:“这样不行,效果不好。曹伴伴,你先回世子府,把府中不重要的事先停一停,让府中所有空闲的人都来干这件事。一些人誊抄榜文,一些人上街张贴榜文。CD府的大街小巷都要贴上,重点是皇城坝和王城外大街由南转西的拐弯处。你要在街边每一处房子的门边都要贴上,无论是郡王府、官衙还是民宅。总之,本世子要让每一个CD府人,都知道续诗之事!如果衙门干涉,就说王爷特旨,张贴全城,激奋军心。你可记下了?” 曹三保显得很兴奋,抹着汗使劲点头。 “复述一遍!”朱平槿不需要与他客气。 曹三保老老实实一条条说了,赶忙拜辞。 “回来!”朱平槿叫回曹三保,“如果有女子看榜,那你怎么办?” “那也让她看。” “如果她不识字怎么办?”没等曹三保想好怎么回答,朱平槿已经说了答案:“那就念给她听,或者找识字的人念给她听。一个字都不能少,一个人也不能少!出府办事的人发点铜钱,找人念字没钱怎么行?” 曹三保张开的嘴巴已经有点合不拢了。 “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大事!一定要抓紧!一定要办好!事完了阖(HE)府有赏,至少一人一两,你们另有重赏!”朱平槿大手一挥,开出了赏格。 注一:原CD军区大院。现在好像是某某战区的大院。 注二:今CD将军衙门街。 注三:今四川省人民政府大院。 注四:今CD天府广场。 注五:按照南京紫禁城的规制,华表、铜狮、金水河,响木猜测应该在棂星门以内,端礼门之外。 第5章 王妃召见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续诗当天便收回不少,其数量之多是朱平槿预计不足的。 朱平槿原想,既然要给S委投书,再大大咧咧的人也要慎重其事,三易其稿方才出手。没成想书生们迅速在心中作了一番风险收益评估,结论是收益极大,风险为零。几张纸值几个铜板?五百两的赏钱和随之而来的名气,哪个不眼红?于是纷纷出手,一人数首数十首,博个一本万利。连一些斗鸡走狗的富家子也搀和进来,请些落魄文人连上几句,看能不能撞上大运。 朱平槿设计的审稿流程是自己先看,再送舒师傅看。为了使一份投稿都不遗失,曹三保提早安排了八个可靠能干的小宦官,在皇城坝上换班守着柜子。柜子快装满了,马车再拉一个柜子去替换,保持充裕的空间接受每一份投稿。 世子府内大殿前的院子中间摆放着躺椅,现在的世子朱平槿正半倚在躺椅上,脚搭着锦被,就着斜阳,喝着小茶,嗑着瓜子,食指时不时向外摆动一下。一群宦官宫女分成三泼,以朱平槿的椅子为中心,像群蚂蚁一样来来回回。左边的一泼负责开柜取件、展平诗笺,并传递到中间这泼人手中;中间这泼人围在朱平槿两旁,其中四忠、四贤靠的最近,他们负责逐一朗读诗笺;右边这泼负责根据世子的手指信号,收回诗笺,叠放整齐,然后装入箩筐,车运舒师傅家品评。 “一两个时辰了,还没听到想听的。一个人摇号开奖,真累啊。”又一个柜子被大车运进来,朱平槿心里正感叹着,眼角余光瞥见曹三保急步进来。 原来是老妈召见。 蜀王府有六座正式的大殿由北向南分布在府城的中轴线上,这也是CD府的中轴线。南边的三座办公,北边的三座睡觉,中间用一堵墙和三道门隔开。蜀王的寝宫在南边第一座,然而他早就不住了。王爷在王府外城的东北角外给自己整修了一座别园,亭台水榭,日常起居就在那儿。蜀王妃的寝宫是中轴线上最靠北的一座,取名长春宫。王爷王妃两座寝宫相连的大平台上,中间还建有一座稍小点的四方形庑殿顶的宫殿,正式用途是阴阳交会之处,不过许久没用过了。 王爷不喜欢自己的寝宫,流连于府外的花水山石之间;王妃却不然。她坚定不移地占据着自己的窝,警惕地保卫着自己的胜利果实,不让任何觊觎者有可乘之机。 蜀王妃邱氏,出身于重庆府书香门第,刚刚三十出头。娘家祖爷爷做过嘉靖朝的按司,老爹却只是个秀才,已经故去。下面有个弟弟,名叫邱子贡。家里有良田百顷,店铺百间,大船百艘,总之很有钱。 接到曹三保的消息,朱平槿立即叫封了全部诗笺,乘辇出了世子府东门,横穿西长街赶到王妃寝宫。寝宫平台下已经站着满满两行等待回事的太监女官,老实候着大太监曹义诚一个一个叫进去。 曹义诚是曹三保的干爹,幼年进府,在蜀王府干了四五十年,伺候了三代蜀王。王妃嫁进蜀王府就拨在这边跟着,最是忠诚得力。曹义诚远远瞧见世子仪仗,赶忙进殿禀报。可王妃冷着脸没吱声,继续忙着吩咐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曹义诚只好又出了大殿,在殿门外迎着朱平槿告罪。 朱平槿站着等了会儿,才有旨意让他进去。 朱平槿跪着听王妃训斥: “世子出息了,晓得以诗会友了,”面前王妃的声音冷冷的,“一出手就是五百两,够大方的。还有舒师傅的辛苦钱,估计一千两也打不住吧。” “启禀母妃……” “叫妈!你看看,嗯,你妈我起早贪黑,三百多个庄子,七百多个铺子,宫内宫外、亲戚朋友,饮宴祭祀,还有你爹和你这个不昌盛的儿子!哪一件事不要你妈操心?哪一件事不找你妈要钱?这才过了贼,庄子铺子都来人叫苦,刚才你三婶还派人来说,十几个城外的庄子被贼人祸害了,过不了年了,还不是又来要钱?我们家的庄子不是也被祸害了,怎么没了几个庄子就过不了年了?” 王妃口中的三婶是富顺王朱至深的正妃,朱至深则是朱平槿的嫡三叔。 “启禀母妃……” “叫妈!还有你不务正业的爹,成日里就与你四叔到处厮混,鬼影子都见不着。养了一帮子没用的清客,成日里吟诗作画。又弄了一大堆良家女子,莺歌燕舞,还有那两个骚狐狸精……” “妈……” “你妈我每天操劳,还不是为了你,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妈的心你还不明白?” “妈,儿正要为此事禀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朱平槿看看左右,王妃手一挥,周围太监宫女训练有素,快速蒸发。 “儿臣出了一千两银子,儿臣也心疼啊。”朱平槿捶捶胸口,很心痛的样子。“不过,儿臣觉得值。” 王妃睁大了眼睛。 “儿臣此举,一收军心,二结士子。” “那帮子只会哼哼两句馊词的酸丁有啥结头?你瞧瞧那帮子酸丁写的文章,啥花儿鸟儿虫儿草儿,啥金子房子车子女子,太上老君、九天玄女、西天瑶池,还阴阳双修,我呸!”说到这儿,王妃难得脸红了一下:“不要脸,哪个正经人会写这些狗屁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啥好东西。不要以为你妈不懂,我们邱家也是世代书香。你不准学他们。” “儿臣绝不学他们。”朱平槿连忙保证,“您瞧儿臣写的,虽说只有一句,念起来仍然是浩然正气荡然于胸!”朱平槿赶忙又把那十四个字朗诵一遍。 “好了,别念了,曹三保来要钱时我已经听过了。来来,别傻跪着了,坐妈身边来。”椅子很宽,坐两个人很轻松。 “乖儿啊,你想啥妈知道。”王妃拉着朱平槿的双手不停摩挲,“不过这次你可能做偏了。你想啊,那猛如虎虽然很能打,但他毕竟是豫楚的客军,来了终究是要走的。别看献贼这次在四川闹腾得厉害,官军总还能把他打跑。献贼出川了,那猛如虎多半还回河南,你的心思不是白花了?所以啊,你要花钱要花在我们自己人身上,比如王府的左护卫。这快过年了,本来就有例赏的,正好一起发了可不好?” 骗得了爹骗不了妈,没法子。不过朱平槿并不想就此认栽,他想扳回一局:“王府护卫倒是该赏,一年到头也是辛苦。不过儿臣有些信不过王府的护卫。” “咦?”王妃一听这话有些吃惊。 “不是他们偷摸扒抢,谅他们也不敢,妈您管得好着呢。”朱平槿解释道,“儿臣是觉得这些年到处都不太平,我们四川也不宁静。蜀地自崇祯年来,先才平了奢安之乱,接着闯贼又来,闯贼刚走,又来了献贼,保宁府、夔州府那儿还在闹摇黄、闹土暴子,越闹越凶,衙门官兵都没啥办法。今年四川又是大旱,收成也少了很多。儿臣听说陕西、河南那边更惨。先是旱灾,过后是蝗灾。虫子铺天盖地的,连枯草和树叶都吃光了。儿臣听说已经开始吃人了。” 朱平槿感觉到王妃的手有点发紧,于是继续发挥道:“官兵是一点用没有。这次献贼入川,楚军、秦军、豫军还有我们川军都上去打,结果是打不赢也追不上,连秦良玉都打输了。” “那巡抚邵捷春上月不是逮拿入京了吗,换了监军道廖大忠。可怜呢,邵捷春是被杨嗣昌冤枉的,妈听说当时锦衣卫把他关在贡院,结果上万百姓去打。你爹也上书营救,估计多半没用,可能要论死。要是邵捷春还在,或许局面还要好些。” “任谁当巡抚也没用,主要是官军不能打。”朱平槿反驳道,“妈您瞧我家护卫就知道了,尽是些农民,还有到花楼当龟公的。举个仪仗摆摆威风什么的还行,真上战场去拼命,一多半尿要流到裤子里!” “这你都知道?”王妃笑了笑。 朱平槿继续煽风点火:“再说那护卫指挥刘胖子,开铺子起花楼放印子钱,整日里是打着王府的旗号欺男霸女。指望他来为我家保驾?” 这才是真正戳到王妃痛处。王妃最恨的不是这个刘胖子尽干坏事,而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野女子献给王爷,说都是他妹子,王爷还都信了。王妃的牙关也紧了,她问朱平槿想做什么。 “儿臣想要钱。” “你不是有朝廷的世子俸禄吗?” “今年的三千石俸禄还欠着大半呢!妈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要钱干什么?” “买几个孤儿养着。” 王妃大声下令,“曹义诚你也出去!” 待到大殿只剩下这对母子后,王妃才对朱平槿小声道:“乖儿,你要什么妈都给你。反正最后都是你的,只需要分一点点给你那庶出的弟弟。千万别起谋反的心思,那可是要杀头的,你爹也保不住你。” “妈您想太多了,”朱平槿天真地笑起来,“儿臣才十四岁,还没到十五呢。有这样小的反臣吗?说起别人也不信。儿臣只是想做茶马生意,养百十个孤儿专走雅州到打箭炉的路。儿臣问了曹三保,那条路险得很,路的一边挨着大山,一边挨着悬崖,悬崖下边就是大江。山上还经常掉石头,每年被石头打死的、掉江里淹死的数都数不过来。听曹三保说,今年遭灾又遭贼,茶收的少,所以那边行情好得很。儿臣想,今年大灾,孤儿肯定便宜,死了还不用给家里烧埋银子,所以……” 王妃明显松了口气:“倒是妈想岔了。朝廷对我们这些藩王家可是看得紧。占点田贩点茶倒是没什么,只要是沾着兵甲什么的,立即就有地方官吏参劾。前几年,京师被鞑子围了,崇祯爷下旨天下勤王。那南阳的唐王脑袋一热,当真了,也要带兵进京,还没出藩就被地方官挡下了,不久就被锁拿进京。崇祯爷最后不知怎的还是发了善心,只是发配凤阳守陵了事。还有那怀庆府(今沁阳)的郑世子朱翊(YI)钟,本来他老子得位就不正(注一),他自己在藩国又名声极坏,还私贩奴隶、违制养客。去年他老子刚死几个月,就被皇帝赐死了。” 王妃最后摁摁朱平槿的脑袋:“带兵的事与我家无缘,你想也别想。茶马之事倒是可行,有钱赚的事都行。找时间我们再议议,想个稳妥的法子。这事过完年再说,妈最近累的慌,老睡不着,给妈捶捶背。”王妃扭过身子让朱平槿捶背,突然又扭回来,“对了,翻年你就十五了,你有中意的人没有?带回来给妈瞧瞧。如果你没有人,妈给说你几个,你看城南的张家和城西的祖家,妈都觉得不错……” 注一:郑王的王位,本应由世子朱载堉(YU)继承。但他十五年里七疏让国,辞爵归里,潜心著书,有《乐律全书》四十卷等著述百万字。老百姓不相信他的让国之举是出自本心,觉得里面有阴谋,故而主动替他叫冤的人不少。 第6章 接头故事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摇号开奖的艰巨工作继续进行。从贴出榜文之时起算,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舒师傅派人来禀了两回,说赶快截稿了,他家到处堆满了装纸的箩筐,连灵堂都占了。 朱平槿没有理会舒老儿的叫唤。这事朱平槿是冤大头,舒老儿出名还挣钱。天下哪有坐着收钱的好事?估计这几天以吊丧之名打探消息的各色人等又堵满了舒老儿门外的巷子。他们来吊丧总不会空着手,一斤猪肉两把挂面总要带的吧。朱平槿想到这儿笑了笑。 世子府忙活到月上树梢,腰酸背痛的宫人听到世子大叫一声“停”,这才纷纷松了气。他们把选剩的稿子收了继续送到舒师傅家,并按照世子的吩咐,连夜出府把两位作者找到带进宫来。 先到的一位来客道士打扮,中等年龄,白面无须,彬彬有礼。稽首后先按曹三保的安排自我介绍。本名侯栋,自号侯三丰,道号玉鼎。新都县人氏,父亲是县上廪生。闯贼崇祯十年入川,焚了新都,除了他全家死绝。大劫之后,族人们看着他傻傻的,于是帮着卖了剩下的田产,托给一位路过的道士当了徒弟。他先在青城山建福宫炼丹,或许因为窥破天机,遭了天谴,师傅去年仙去,于是他又流落CD府青羊宫继续求道寻仙。 “那建福宫本是仙山名观,汝为何要从建福宫转到青羊宫?” “师傅炼丹,已臻大成。白日飞升,可以为证。”道士很认真地回答:“贫道跟随师傅学道数载,已得外丹炼制之真传。然师傅飞升之后,师兄师弟们……,故贫道离了建福宫,来到青羊宫。” “汝等师兄师弟们行了何事?” “他们嫌弃贫道炼的丹成色不好,献不得王府。” “哪个王府?” “富顺王府,每年建福宫都要炼成金丹九粒敬献。” “为何他们说你炼的丹成色不好?” “丹砂本是炼丹的上品第一。”道士朗朗而言,“然则师傅曾说过,万物皆有道,切勿以人欲而违背天道。丹砂过量,丹丸虽然红润光亮,然久服之极易使服用之人邪气上冲,目眩神失。故贫道不为之也。” “这一句‘且当剩勇追穷寇’,可是你本人写的?”朱平槿坐在宝座上,很严肃地问。 “正是,贫道万不敢欺蒙世子。” “这句连得好。”朱平槿夸奖道士,“本世子随便问一问,汝师傅白日飞升,汝可曾亲眼看到?是否看到一只银白色的大鸟,载着汝师傅,轰鸣而上云霄?或是一只大蜻蜓,背上有巨大翅膀旋转而上?” 道士表现得极为错愕:“小道无福,当日下山采买未曾见到。师兄弟都说师傅是化气而去,不过有个师弟说的是一只仙鹤,载了师傅西去。世子爷如何得知是只银色大鸟,或是蜻蜓,而不是仙鹤?” “本世子臆测而已。”朱平槿想,答案错误,扣十分。不,一票否决。 “先生既然自幼家学渊源,何不还俗重操举业?” “学生自然如此想过,”不称贫道了,变成学生了,“只不过举业漫漫,学生囊中羞涩……” “不是原教旨主义者。”朱平槿又想。 “先生既然炼得金丹,又何须求那世俗功名?我蜀王府三百年来与寻仙求丹多有缘分。”朱平槿沉吟了片刻道,“如先生能放下俗念,一心炼丹,本世子愿相助先生,寻那云烟深处,起座宫观,再揽些童子,专做金石水火之事可好?……” 自献王朱椿起,蜀中就有传说,王府有金银秘炼之法,故而富甲于天下。这对炼丹界的不成功人士玉鼎道人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于是玉鼎道人欣欣然行了稽首之礼,施施然摆手摆脚出去了。 第二位投稿者姗姗来迟。朱平槿唤了立即觐见,不过先滚进殿门却是李四贤这个小宦官。 只见这个奴才帽子飞了,腰带也散了,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一见朱平槿,先放声大嚎起来。 “可是献贼杀回CD了?”朱平槿赫然而起,“说话,快说话呀!” “不是献贼,”小宦官再笨也知道自己的狼狈形象引得主子误会了,“奴婢去请人,结果,结果被人打了。”李四贤又干嚎起来。 不是张屠夫杀回来了就好。朱平槿落下心中的千钧巨石,重回宝座坐好,“何故狼狈如此?” 原来李四贤带着几个护卫去请投稿者,因为夜深了,李四贤怕误了主子时辰,便叫一个护卫骑马先去叫门,自己随后赶到。结果等李四贤赶到时,院子里面已经抓扯起来了。李四贤冲进院门拉架,还未说话,就被里面的一个女子揪住,劈头盖脸一阵暴打。 “那女子尤其凶悍。奴婢脸上的伤,都是那女子打的。主子您看这道口子,”小宦官一面干嚎,一面捋开乱发,露出半边血脸来,“主子您看,就是那母老虎用指甲挖的,一排四道血路子,从鼻子一直到颈项。主子,奴婢已经把那母夜叉捆了回来,请世子爷为奴婢做主。” “糊涂!本世子要你们把投稿之人带回来,不是什么母老虎、母夜叉。” “那母老虎正是投稿之人。”李四贤忙解释道。 “喔?”朱平槿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脸庞和颈项,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得先把这打人的原因搞清楚,朱平槿想了想,不然可能出乱子。 “先去敲门的护卫何在?传来问话!” “末将CD左护卫副千户、充仪卫司仪卫宋振宗,见过世子。李公公传令之后,末将奉命先入得那家宅门,又与人家拉扯,世子爷若要怪罪,末将一身承担,不干李公公之事。”跪着的护卫身着半旧罩甲,年纪轻轻,却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很有担当。仪卫司是个有官无兵的空架子,仪卫一般从蜀王府唯一的直辖部队CD左护卫中抽调,大概两三百人,平时入值守府城,外出举旗当仪卫。 “你先将拉扯原因说来。”怪事,上门就打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遵旨。末将下马先叫开那家人的门,然后问某某是否在家。里面说在,末将就让那某某赶快跟本将到王府,然后那家人就开始骂末将……” “你是用手还是用脚叫门?”朱平槿打断那护卫。 “末将也是读过几本书的,也知道礼义廉耻!”那护卫脸红脖粗,硬声抗议,“末将跟那家人说清楚了,是王府请她一叙。” “你身上没有伤痕,”朱平槿问,“难道那家人没有对你动手?” “自然动了。末将第一个进去,挨打最多。不过末将是自幼练武之人,他们打不着俺。”护卫接着补充,“末将也没还手。” “你为何不还手?” “俺不打女人。” “此事本世子已然明白。”朱平槿说,“你当时不知道某某是女人,你也没提本世子悬赏续诗的事。这夜半三更,让一个女子到王府来,你让那女子和她家人咋想?” “李公公没给俺们讲过世子爷悬赏续诗的事,俺们每天戍卫站岗,所以啥都不知道。”那护卫还是不服气,转头看着李四贤。 李四贤这个小宦官不是笨蛋,他已经知道自己出错在哪里,头都低到地砖上了。 “好了,先把人家姑娘请进来。记得是请!”朱平槿叹口气道。 罗雨虹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时,像是跨进了一道鬼门关。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大脸男孩子端坐在大殿中央高大的椅子之上,正睁着一双鬼眼睛瞪着自己。罗雨虹心中又一次埋怨自己,这几天过得好好地,听从学校回来的弟弟说了悬赏续诗的故事后,为何自己刚听到就把持不住了。“猛镇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是不是用毛诗改的?当年几个单位春晚大联欢,罗雨虹与朱平槿一起分在合唱队,两人当时唱的的就是这首歌,两人也是在那之后拉的手。罗雨虹一下子意识到这是朱平槿发出的接头暗号,于是立即填了个“最喜巴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让弟弟快去皇城坝投了。那小屁孩还不肯去,说格律不对,摇头晃脑地跟自己争了半天。但这上头坐着的男孩子一点老公影子都没有,如果真的是什么蜀王世子,刚才打了宫里人,会不会拉出去砍头?砍头会不会很痛?样子会不会很惨?罗雨虹心底哆嗦一下。不行,自己既然来了,必须得试试,把这一切都弄清楚,罗雨虹捏捏拳头。 朱平槿一面观察来人,一面也在思索。来人相貌平通,个子却很高,反正肯定比自己高一点,也许女生发育要比男生早点,还攥着拳头抬眼打望自己。关键是自己下一句接头暗语要说点啥,绝不能引起对方和宫里人误会……经过零点零一秒,朱平槿终于想起了一个最广为人知的切口: “天王盖地虎!”朱平槿问道。 “考上九八五!”罗雨虹闪电般回答。除了朱平槿,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答案错了!”朱平槿抢先怒吼一声,“来呀,拉出去杀了……杀不得!” “宝塔镇河妖!”罗雨虹毫不示弱大声反问道。 “都进二幺幺!”朱平槿答了再问: “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 “核心价值观!” “老娘不知道!” 电光火石一瞬间,一切都结束了。 “都给本世子退下!”朱平槿不顾罗雨虹脸色变换眼睛发亮,也不顾太监们一头雾水探头探脑,两只手背使劲往前一挥,厉声道:“把殿门关上,本世子要与这位姑娘探讨诗词。都退出大殿三十步外!曹伴伴你盯着,有敢于靠近偷听者立即拿下,乱棍打死!” 曹三保刚刚听到干儿子挨打的消息急忙赶来,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世子爷一连串急声的吆喝,急得连声音都变调了,连忙赶紧应了。他待众人退尽,亲手关了殿门,催促着宫人赶快离开,又围着大殿转了两圈,确定真正没人在附近,这才唤过两个干儿子来仔细吩咐了,远远站在殿门外手搭浮尘站起岗来。 大殿很高很大,也很静,一点声音听不到。四周上下是雕梁画柱,琼烛高照;藻井上盘着金龙,衔着宝珠。檀木宝座上坐着一位华衣金冠的少年,一言不发。罗雨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如此陌生,自己的呼吸如此凝滞,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她的泪水忽然不争气地全部涌了出来。 第7章 良辰美景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罗雨虹把身体偎在朱平槿的身上,把头搁在朱平槿肩上,把手缠在朱平槿腰上,这是她现在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姿势。 板凳还是不够大,朱平槿想。他只坐了半边屁股,另外半边悬空,靠一只脚努力支撑着。 “你穿越时什么感觉?”罗雨虹问。 “我打了一个寒颤。你呢?” “我打了一个喷嚏。” “总算找到了你了。现在,让我痛哭一场,”罗雨虹说。 “莎拉布莱曼。”朱平槿回答。 “别贫嘴。你现在很有钱?”罗雨虹扭动一下身体睁开眼睛。 “差不多算个高官的高干子弟,就是高富帅那一类。不过钱都被妈管完了。为了引你出洞,本世子花光了全部私房钱,还向家里借了些,外头那些奴婢的赏钱都拖着,这年怎么过啊?” “呸,一贯哭穷。我们的孩子没了。”罗雨虹又要哭出来了。 “不着急,”朱平槿伸手摸摸罗雨虹已经发育成熟的鼓囊囊的胸部,“我们还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正在茁壮成长。到时我们一定生他七八个儿女,围在身边一大堆。” 罗雨虹突然从朱平槿身上离开,十分警惕地问:“你现在娶老婆了吗?” “还没呢,这不是急着找你吗。”朱平槿感觉罗雨虹身体又软了下去,“翻年我就十五岁,按朝廷制度应该大婚了。老妈正急着给我选对象呢。如果这次你不应招我就完了。” “你不准选别人,只准娶我一个。” “这个自然,要不我急着给你发暗号干嘛?” 罗雨虹突然又想到什么,身体又从朱平槿身边撑起来,“我说的‘只准娶我一个’,意思是你身边只准有我一个女人,其他的女人都不行。我们扯过结婚证,是合法夫妻,你再娶就算重婚!” “这可能不行吧。” “嗯?”朱平槿感觉到老婆两根青葱般的玉指已经轻轻夹住了自己的一只耳朵,而自己的耳朵在强大的威慑下自动变软变耙了。 “呃,你听我说嘛,听我解释,”朱平槿赶紧辩解,“现在我爹妈双全,这方面我做不了主。‘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如果他们真的要给我塞十七八个,我也挡不住。” 罗雨虹很不高兴:“婚姻自由!呸!他们真要把你不喜欢的塞给你,你不晓得拿根绳子去他们那儿吓唬吓唬?” “别,现在哪有婚姻自由,我真的上吊倒有人笑死了。”朱平槿不屑地摇摇头,“我还有一个二妈生的弟弟,正眼巴巴地望着这把椅子呢。还有富顺王、太平王,都是我爹的亲弟弟,都有资格继承蜀王之位。大明朝三百年,蜀地到我爹十几代王,我的亲戚上万人,都有继承权。” “我只是让你吓吓他们。” “吓吓也不行。”朱平槿还是摇摇头,“朝廷对我们这些藩王家盯得紧。这事情一出来多半就有御史知道,保不准参我一本,说我不孝无德,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撸下去,给有些人让路。再说,亲王世子娶妻纳妾在《大明会典》中有专章规定,什么时候可以娶妻,什么时候可以纳妾,纳妾几个——妾就是侧妃,都规定死死的。晚一天,少一个,都是违法犯罪,都有可能坐牢的。前几天我的师傅给我讲课,讲的就是这些。” “我看你就是想三妻四妾!”罗雨虹不知道大明朝是不是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规定,但是她并不容易就这样被吓到:“就算你纳了妾,我也不准你碰她们。我要和她们宫斗!” “宫斗你不一定赢的。她们可能找我爹妈做靠山,爹妈总是同情弱者。” “我有你做靠山。”罗雨虹很自信。 “几年后我要带兵出去打仗——当然我们大明朝绝对禁止藩王带兵,是死罪,所以你出门乱嚷嚷我就要被砍脑壳,你就要一辈子守活寡了。我出门打仗一去就几年,到时你一个人在家,她们人多,再加上我爹妈,她们可能联合起来欺负你。” 不过罗雨虹已经对宫斗不感兴趣了,立即要求朱平槿把出门打仗的事说清楚。 “张献忠你知道吧?”朱平槿问。罗雨虹点点头,“才过去几天,全城人都知道。据说很厉害。” “张献忠屠四川你知道吗?”朱平槿又问。 罗雨虹甩甩头,“我从来不看历史啊之类的书籍电视。” “宫斗剧不是历史剧?” “人家那是言情戏,你把人家当傻瓜。快说说打仗的事。” 朱平槿站起来,顺便活动一下已经撑麻的脚。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把罗雨虹一个人扔在宝座之上。 “以前我们有本D员必读,里面有一篇郭东风的文章,叫《甲申三百年祭》。讲的是甲申年,也就是四年后的崇祯十七年,”朱平槿竖起四根指头一根一根地往下翻,“郭东风说,李自成农民起义成功,打进北京推翻了明朝。因为自己和部下的骄傲自满,只当了二十三天皇帝就被满清打败,然后就是辫子戏了。张献忠没跟着李自成进北京,他又跑回四川来了,然后把四川人都杀光。” “怎么可能,四川人那么多,还有那么多山可以躲?”罗雨虹大叫起来。 “嘘,小声点,怕外面的人听不见?怎么不可能?四川人是不是被杀光了,我不知道。反正CD人被他杀得没剩几个了(注一)。清朝初年有个人到CD,从北走到南,愣是没见到一个活的,只见到几条狗在啃死人。狗眼睛都吃红了,到了晚上还会发光。” 罗雨虹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朱平槿来来回回在她面前晃动更让她受不了。她跑到朱平槿身边拉住他说:“那张献忠不是比日本人还坏,也搞三光政策?”日本人是老婆心中最坏、最残忍、最没人性的一群人。 “是很坏。而且张献忠尤其喜欢杀女人。他们喜欢把女人拿来……”朱平槿继续吓老婆。 “书上说你们蜀王府跑掉了吗?” “好像一个也没有跑掉。”朱平槿回答。 “这是真的吗?太可怕了。还有三四年,我们要怎么办?要不然我们跑吧。”罗雨虹已经有点不知所措了,但内心好强的基因告诉她,一定要坚强,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再说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一个人灵魂附体,和她一起战斗。 “终于把你吓住了。女人嘛,总是小事精明,大事糊涂。最后的还不是要听我的?”朱平槿心里暗自得意,“以后鄙人的事就少了很多的解释。” 朱平槿谈出他的计划:“你原来是学化工的,后来又卖药。化工西药本来是一家,不过是化学反应的罐子大小不一样。我要造火药、我要造TNT、我要造火棉、还要造三酸两碱……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组织就交给你了,你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等张献忠一来,我们就炸死他,然后我们就跑,越远越好。大不了我们跑到西藏,跑到喜马拉雅,跑到珠峰顶上,我才不相信他能抓到我们。我们要提前把登山装备准备好。” “说得轻巧,哪有那么简单,中成药和西药你都分不清。我学的是化工,但是从来没搞过,学的早忘了。你当年不是说女人搞化工没前途太危险吗?对了,你说化工厂的女人生孩子容易畸形,是不是?再说张献忠身边至少有几万人,你怎么能炸死他?” “张献忠不是特别喜欢与女人玩游戏吗?”朱平槿一边解释一边看着罗雨虹的下身,“明朝女人都习惯穿裙子。我们可以培养几十几百个人体炸弹,女性的,都穿裙子。炸药就捆在大腿上。等到张献忠把她们招进殿……嘿嘿……”朱平槿继续解释,同时去拉罗雨虹的裙子。 “铮!”罗雨虹弹出了她的九阴白骨爪…… “我们先别想以后的事。”最后朱平槿总结道,“我们赶快仔细商量一下,过年后我如何才能娶到你,出不得一点差错。进了门你才好名正言顺地帮我。我需要你的帮助,别的人我信不过,他们也没那本事。然后我得赶快把你送回家去,否则你在这个时代的清白就全毁了,嫁都嫁不出去。” “唔,我今晚不想回去了……” “不行。听话。” 当下,两个人把现在的个人情况细细地对了。罗雨虹是她现在的名字,年龄仍然大了朱平槿近一岁。民籍,嘉定州(注二)人,不过因为祖上在CD府留了几家药铺,所以两三代人都出生在CD。家就在皇城坝边上,就是在朱平槿穿越的地点附近。老妈因病早走了,老爸身体还好,每天管着铺子还有精力到处给人看病,下面有个进学的弟弟,只比罗雨虹小一岁,比朱平槿小几个月。 既然穿越这么不靠谱的事情都发生了,再来点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又算什么。朱平槿想,这就是不可预知的命运。 “曹伴伴,”朱平槿拉开殿门,“赶快让李四贤那个混蛋滚过来,用轿子把这位罗姑娘送到她家门口。她家里人现在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待人客气些,让李四贤代本世子给他爹道个歉。” “这才是‘良辰美景奈何天’。”看着老婆的轿子消失在府门外深深的夜色中,朱平槿无奈地想,一个人上床孤独睡去了。 注一:省展览馆(现四川科技中心)位于CD市中心点。大明蜀王府的后门叫后宰门,省展览馆后门现在也叫后宰门。据说某年某月某日,市政决定在后宰门挖地下停车库,挖挖机进场……然后挖出了大量尸骨。尸骨上刀劈枪戳痕迹,历历在目,一个恐怖怎能尽说!除CD市中心以外,在CD市的其他许多地点也集中发掘出大量的尸骨。考古学的结论确凿无疑,那是发生于明末清初之际大屠杀的遗迹。 注二:明代嘉定州,俗称嘉州,今乐山市。 第8章 秘书班子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除夕的清晨,太阳艰难地从厚厚的云层中挤出几丝阳光,清冷的空气也从大开的窗户中灌进来。 空气很好,有山中野花的气味,朱平槿站在殿门外深吸两口,转身跨过门槛,走进西阁,习惯性地坐在办公桌后。左手端起茶杯,右手在桌上摸索今天的报纸。没有?喔,忘了身处的这个时代。不,这个时代已经有报纸了,而且是官方的。朝廷的邸报时不时会出上一期,刊登些官员的奏疏和朝廷的敕令以及其他的一些消息,比如朱平槿最关心的鞑子和流贼。 只不过今天并没有邸报。 朱平槿原来每天上班,已经与其他同事一样,养成了固定的工作模式。先浏览报纸,尤其是党报、机关报的头版,然后是上网看新闻,娱乐版他绝对不在这个时间段看,再后是看上头新签下来的文件,然后才是处理一天的各类事务。工作看似很轻松,至少机关院子外面的很多人是这么看的。不过,多年的工作经验已经让朱平槿明白,这样的工作习惯是绝对必要的。准确把握大形势,清晰掌握小细节,是领导机关工作人员必须具备的基本能力。 朱平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这个时代,信息的采集手段非常有限,主要依靠各级官吏的奏报。人力是有限的,因此信息量太少、太失真,存储和传递的效率十分低下,成本高得吓人。这些技术上的局限使每个统一的中央王朝实行集中式管理,都遭遇了很大的困难。其中最困难的,便是信息的传递速度和成本。朱平槿的老祖宗蜀献王朱椿就藩CD,下车伊始,就遇到西番蛮人作乱。他连忙上奏朝廷,奏折从CD到南京,仅用了十六天。可这只是特例,是要保证这样的传递速度,成本高得惊人。崇祯年后,因为驿站被裁,信息的传递成本节省了,但信息的传递速度便慢得像乌龟。书上记载,四川去京师一万七百一十里,去南京七千二百六十里,川内疆域还有一千一百五十里。四川巡抚衙门上奏一项事务,就算日行两三百里,来回也要三四个月,中途还要跑死几匹马。再加上朝廷公文上传下递、决策审议的时间,等待半年甚至一年时间很正常,这还以传递途中没有遇到贼人为前提! 朝廷为解决这种状况想了很多办法,但主要的办法,还是给予地方合理的分权。广为建藩是分权,总督、巡抚、巡按代天巡视是分权,土官、流官也是分权。在分权后,中央的权利仍然保留很多,且保有任何事务的最终裁量权。各类事务的点滴信息,从地方到中央,层层上报、层层过滤、层层累加,如同点点雨珠、汇成涓涓细流,最后注入滔滔江河。要及时处理帝国庞大疆域带来的堆积如山的公文,依靠什么?依靠同样庞大的官僚机构。这些官僚机构中又有很大部分属于秘书机构。在中央一级,大明外朝的内阁属于最高一层秘书,阁员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首辅即皇帝的大秘。内阁下面有翰林院,属于前者的辅助和后备。大明内朝的司礼监同属于最高一层秘书,只不过他们不是组织配备的官方秘书,而是领导的私人秘书,所以与领导的距离还要近些。他们只按照领导的个人意见批朱,按照领导的意见与外朝提前沟通协调。所有这些措施,都是为了保证大明朝的最高权利只集中在一个人手里——皇帝本人。 “秘书专政。除了政治秘书,还得有保卫秘书和生活秘书……”朱平槿想到这儿笑了笑,唤了曹三保进来。几天前安排的事进展如何,这奴才还未禀报。 “曹伴伴,”昨晚找回老婆后,朱平槿的心情一直很好,此时觉得有必要与老婆强化联系,“你下面悄悄安排一下,从府里选个聪明能干可靠的女子送到罗府听用,就是昨晚的罗姑娘家去。她做什么事要听罗姑娘吩咐。”朱平槿停了一下,觉得这事瞒不了曹三保,又说:“这罗姑娘本世子十分上眼,将来是要娶进府来当世子妃的,也就是你们的女主子。” 曹三保听到“娶进”,而不是“纳入”二字,就觉得不妙,又听到朱平槿明确宣布那是将来的世子妃,更是觉得头大。这世子娶妃可是蜀王府的头等大事,哪有这样草率? 仿佛看透了曹三保的心思,朱平槿又对他说:“此事本世子决心已下,等会儿就禀报王爷王妃。先给你吹吹风,不要往外传,但是可以先作作准备。” 见世子决心已下,曹三保的心思连忙转弯:“世子爷不妨先报王妃。王妃点头了,王爷那儿就好办了。” 朱平槿点头说:“这样好。前几天让你找的府中文案怎么样了?” 曹三保这事办的有点不顺,他本想着等事情有个理想的结果再说,见世子开始询问,只得禀报:“奴婢禀报了陈公公,陈公公倒是没说什么,吩咐送过来几个精通文墨的小宦官供世子爷挑选,有府里的、庄上的、铺子上的。我蜀王府诗书传家,府里自幼读书认字的人多去了,世子爷您张了嘴,陈公公那儿哪能说什么?干爹那里,还有我府中的,奴婢也挑了十几个,都凑在一块,世子爷有空瞧瞧?” 陈公公,就是蜀王府的大太监陈恩,承奉司的正承奉,平时跟在王爷身边。 “送进府里的宦官,”朱平槿沉吟片刻才说,“还有我们自己府中的,都打散了安排做事,什么杂事你都可以安排他们去做,不一定马上要做文案,现在也没有什么文案要做。只有做过了苦事、累事、好事、坏事,他们的心才能看明白。这里面有一半人能用就不错了,你就在旁边静静瞧着,看谁可以用。这府里用人,不同于外面,当以忠谨老实为先,就像你曹伴伴一样,本世子就很放心嘛。” 这是先下基层锻炼,经过考察再提拔。 曹三保的脸上已经遮不住笑容了:“主子谬赞了,奴婢就是主子的一条狗,主子叫咬谁就咬谁。”曹三保趁着表扬,赶快把遇到的麻烦讲出来。 原来朱平槿选文案,分成内、外两部分。内部用宦官,外部用书生。内部宦官好调,上头吱一声就行了。再说这些小宦官哪个不想过来?谁都知道‘跟得早走得远’的道理。这些小宦官在府里、庄上、铺子头都有许多人在上面压着,熬到出头之日不知猴年马月,不如在未来的主子眼前跟着,主子一扶正,他们也就一步登天了。 问题出在外面的书生。一个主动应聘的举人、秀才都没有,只有华阳县一个没有功名的书生主动应聘。举人们根本瞧不起世子府开出来的聘金,秀才们不愿跟一头圈养的猪厮混一辈子。最后曹三保求了舒师傅,舒师傅在文人圈子中放了消息,在学生中推荐了两个,又搭上自己的一个侄儿,这才凑足朱平槿要求的最低四人之数。 曹三保还是有点不安:“那些书生世子爷要不要现在瞧瞧?刚才奴婢已经让四忠到舒师傅家请去了,估计该来了。”现在这四个人都在舒师傅家帮忙读诗。 朱平槿点点头,曹三保赶忙出去,不多久带进来四个书生,站成一排行了参拜之礼,作了自我介绍。 都是书生,都是二十出头,但外表差别还是挺大的。 第一个英武帅气,白衣白帽,一看就知道在戴孝。此人朱平槿到舒师傅家吊唁时见过,知道是舒师傅二弟家的幼子,名叫舒国平。献贼破泸州时,全家十几口人都死了,就剩了他一个。 第二个身材清瘦,面色苍白,手指细长,衣袍单薄发白,说话斯斯文文,做事彬彬有礼。此人名叫李崇文,文昌帝君家乡人(梓潼县)。梓潼县在崇祯十年被李自成破了以后,李崇文带着新婚的媳妇一家逃到了老师家,靠着老师同学的的接济和教授童生为生。 第三个身材高大,面色红黑,衣帽簇新,领子一圈狐毛,腰上一块玉佩一个香囊,举止大大咧咧。这人咋一看不像书生,倒像一个武生。此人名叫高安泰,天全人。 第四个书生,名叫孙洪,CD府人。他是四人中唯一没功名的,身材中等,相貌普通,不过两眼炯炯有神,举止沉稳有度。 四人见礼之后,朱平槿暂时没有开口。他一边在观察这四人,一边在想第一个提问什么。 差异化是多元化的基础。有趣,朱平槿想。四人中,有两个CD人,两个外地人;两个与贼有仇,两个没仇;三个是舒师傅的子侄学生,一个不是。 “献贼猖獗,蜀中汹汹。本世子龙脉所系,困于藩禁之制,故常心中惴惴。各位先生都是饱学之士,可有教我?”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朱平槿终于沉声发问道。 这话朱平槿问得直,也挖了坑,意思就是献贼就要打过来了,我是宗藩,想打不能打,想跑跑不脱,所以心里怕得很。你们有没有好办法?另外,我说的是四川,你们不要动不动扯天下。 朱平槿已经决定,一旦这四个人中有人出言犯禁,比如劝朱平槿起兵造反啊,或者阴结官绅,私交大将啊,立即把桌上茶碟狠狠一拂,大叫一声乱棍打出,表明与之坚决切割。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留在身边,迟早都是个祸害。 第9章 都是人才(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四人沉默思考片刻,只见最左边的舒国平猛地向前一步,率先答道:“世子有问,学生不敢不答!” 舒国平道:“天下之乱,始于万历末年。先有万历朝的三大征,然后是天启朝辽东野猪皮的七大恨,再后是本朝初年陕贼大炙,流窜无定,迭祸名城。崇祯七年,流贼入川,荼毒川北川东,夔州府失守;崇祯十年,闯贼入川,数十座大城转眼易手;此次献贼入川,已是近年来第三次!官军布置失措……”舒国平一口气说急了,补了气接着说:“杨文弱(杨嗣昌字文弱)自以为是,布下所谓‘四象六隅’之策,稍有斩获便洋洋得意。故知陛下以天下诸军尽付不知兵之人,何其缪也!先是献贼玛瑙山(今万源市东北十余公里)大败,杨贼却姑息养奸,令献贼死灰复燃。杨贼情急之下又驱贼入川,荼毒川民。献贼攻泸州,泸州坚城,三面环水,监军万元吉意以泸州为饵诱献贼,主力步兵于立石站设伏。杨贼不听,泸州兵薄,以致城陷。邵捷春也不知兵,以张令将数千弱兵,分守夔州三十二道隘口,兵分势弱;远置秦良玉于重庆,距张令数日之遥。献贼集全军之力猛击张令,秦良玉道远不能救,张令死而良玉又焉得不败?秦将李国奇、贺人龙骄淫难制,楚将左良玉养贼自重,川将方国安无能至极,丢兵失将,唯收残兵自保尔!天子……” 看来满门的血仇不是几天时间可以抹掉的。骂督师、骂巡抚、骂总兵,当舒国平最终提到天子时,朱平槿已经把茶盏端起来了。 “天子乃有为之君!圣上殚精竭虑,夙夜操劳,可惜朝廷这帮文臣武将都是误国之臣!学生以为,献贼以走制敌,必定选个有利之地,以逸待劳布下包围,等待身后穷追之猛如虎自投罗网。待收拾了猛如虎,即可轻松冲破杨贼包围,重回楚地。放眼楚地,除左良玉外,已无大将,献贼回楚如同鱼儿重回大海,无人可制也!” “唏,”朱平槿倒吸一口凉气,人才啊。朱平槿知道未来,这舒国平的推测竟与历史发展惊人一致!看来舒国平的脑袋还是清醒的,并没有被仇恨冲晕。仅凭舒国平上述一番推测,自己也要大用。不过朱平槿还是要再试试他,看出问题容易,还要能解决问题。 “如舒先生所说,本世子且为之奈何?” “献贼入川,抗贼者何人?官府?非也;百姓,亦非也。抗贼者,士绅是也!”舒国平自问自答,看来这些个问题早在脑中思考过,所以并没有被朱平槿难倒,“士绅,或致仕官员,或未仕举人,或秀才,或商人,皆为有家、有土、有财、有力之人。贼至,百姓可跑,他们不能跑。跑了,人财俱失。”舒国平没有发现旁边有人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只顾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士绅或居于城中,或居于乡野,上结于府县官吏,下威于无知小民。献贼此番入蜀,朝廷全无防备,至于县乡村野更是一无所知。故而献贼兵锋所至,无不望风披靡。只要朝廷鼓励乡民团练武装,学生以为,蜀地乡绅为了保乡保家,必定集村结堡,拼死相抗。一堡杀贼十人,万堡杀贼十万,如此贼人即便长驱直入,粮草不济,又能走得多远?” 确是人才,朱平槿下了定语。建立和依靠地主武装剿杀农民军,历朝历代都这样搞过,比如曾国藩、左宗棠都干得很成功,是一条完全可行的措施。最重要的是,舒国平明确了依靠地主阶级镇压农民军的思路。穿前太祖曾有名言: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地主阶级为了本阶级的利益,天生就是农民军的敌人,是朱平槿最可靠的盟友。喔,‘盟友’这个提法不准确,朱平槿想,鄙人一家就是四川最大的地主,所以老子就是四川地主阶级利益的总代表。于是,阶级立场终将驱使鄙人去镇压农民起义,沾满人民的鲜血,用人民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哎,不对呀,鄙人几天前还站在人民一边当革命党,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代表……代表……难道今天鄙人就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了?这弯也转的太大太急了,简直跟当叛徒没有什么两样……难道一个人出生的阶级真的对他的潜在行为模式有决定性的影响?……舒老大爷的这个子侄辈人才啊,再看看他教的其他学生如何? 待舒国平言尽退下,朱平槿眼睛看着李崇文,听听他能说些什么。 只见那李崇文低头垂首,一言未发,突然抬起头来,双眼通红,泪珠四滚,两肩抽搐,猛地向前一扑,跪倒在地,顿首磕头,嚎啕大哭起来:“学生不忠不孝,贪生怕死,丢了爹娘。学生真该被扒皮抽筋天打雷劈上刀山下油锅啊……” 这群书生在世子接见前,曹三保没有时间搞清楚他们的详细经历,只是大致听了舒师傅的简单介绍。眼见世子爷惊骇莫名,曹三保连忙附上去,向主子禀报这个李崇文的苦难人生。 人说幸福都雷同,不幸千万种。这个李崇文的苦难历程有点与众不同。 李崇文是梓潼县人,原本也是小康之家。父母双全,膝下独子。少年秀才,春风得意。崇祯十年十月,李自成自宁羌州(今汉中宁强县)破七盘关和朝天关,占领四川广元县。入川后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前锋直逼梓潼县。 那日李崇文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披红挂彩,吹着喇叭,抬着花轿聘礼,离城十几里接媳妇去了。中午时分,李崇文接了新媳妇返城,刚走出五里路,突然前头大乱,无数的人从迎亲队伍两边跑过。人流中还有人边跑边高叫:“闯贼来了!”贼来如山倒,迎亲的队伍顿时乱了,把花轿嫁妆往路上一扔,也分头跑了。蜂拥而来的乱民将嫁妆抢劫一空,连李崇文本人也被扯下坐骑,抢了马匹。他一个文弱书生,赤手空拳,哪里能够制止?他本想回城接了爹娘再跑,前行几步却再也跑不动了。前面是奔涌而来神色惊恐的人群,恐惧和侥幸压垮了李崇文,于是李崇文犯下了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他转身掀开轿帘把新娘拽出来,牵上新娘转身逃回了她娘家,后来又跑到了CD。此后梓潼城破,四川总兵侯良柱中伏死于梓潼百顷坝,李崇文再也没有见过爹娘。其实李崇文逃跑时,梓潼县境只有几个闯贼的探马游骑,县城的人还可以自由出城,如果李崇文果断进城还可以救出他爹娘。 喔,原来又是一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朱平槿只好温言劝慰李崇文两句。 李崇文泣道:“学生身逢大变,转瞬间爹娘阴阳相隔。家财荡尽,只有到CD府投了老师。靠了老师同学接济,这才苟活到现在。这些年学生囊中羞涩,屋里还有妻子一家要养活,学生不得已在西门外兼了几个私塾,教几个乡村童生为生。” 李崇文用袖子擦擦泪涕又道:“适才世子有问,学生以为,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仁者无敌也……” 李崇文一阵阵泛着酸气的屁话让朱平槿听得心头火起。朱平槿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决心让李崇文把屁放完,然后再轻轻打发了,免得别人指责他怠慢文士。 李崇文的屁话继续:“……蜀地之民困苦久也。州县衙门吏胥快皂,蜀人称之曰衙蠹(DU);民间豪强者,蜀人称之豪蠹;缙绅家义男(干儿子),蜀人称之宦蠹;生员喜生事,蜀人称之学蠹。还有一蠹,学生不敢说。” 朱平槿听着这些话觉得还有些意思,于是道:“先生但说无妨。” “还有一蠹,便是王府爪牙,蜀人称之曰府蠹。有此五蠹,蜀民焉得不苦也?川北川东之土匪号称土暴子,人称摇黄十三家……” “大胆!”按耐不住的曹三保跳将出来。 李崇文又跪下去了。朱平槿斥退曹三保,和言锐色地对李崇文道:“本世子虽然年少,然未失德至无劝谏之声。李先生有话,尽管如实讲来!” 李崇文唯唯道:“学生之言,句句是实。学生兼着城西几个村学的课,中人之家,都难以凑足一年两斗米之学资!蜀地本号天府,夏无酷暑,冬无霜雪,水旱不侵,仟佰纵横,一年两熟。沃野数百里,平如几席。郫、灌两县地处灌区,本该富庶怡然之处,然乡人困顿如此,何也?盖因田土十有八九入了王庄、军屯,民田不足一二。王庄、官田皆有免税之权,所以朝廷十成之税皆由一二民田承之,民焉得不苦?还有王庄、官田田租之重,民亦深苦之。一丁耕作五亩,已是劳作至极。虽说每亩早晚两季,早稻约一石五,晚稻约二石五,合计收成四石(注一)。可是田租少则六、七成,收走二石四至二石八,每亩只剩一石二至一石六;田租高者甚至八成,每亩只剩八斗,还要留下一斗的种子粮!官府除正税之外,还加征辽饷、练饷、剿饷(注三),杂役杂项、宗室禄米,一亩又是若干。官军、官府之临时支派需索,更是不胜枚举。自万历年朝廷开条鞭之法,小民不得已以粮换银……以郫、灌之地,一民五亩之收成,尚不足以衣食温饱,况蜀中万民耶?!此间种种情形,乃学生亲眼所见。世子若不信,学生此处有郫、灌之地几个村庄三年以来征粮之数献上!”说着,李崇文从怀中掏出几张压得皱巴巴的纸来。 李崇文的声音不大,在朱平槿的耳中,却句句如雷鸣一般。朱平槿沉默了,眼神也游离他处。李崇文的话,让他想到了江西老表,想到了陕北老农:想到了井冈山的烽烟,想到了杨家岭的烛火…… 李崇文的声音继续传来:“是故学生以为,世子唯有广施仁政,得蜀中万民之心,方为自保之策也。” 曹三保下阶去接过李崇文手中的文章,放在朱平槿桌上,又默默转回朱平槿身后。朱平槿没有马上翻看。他已经知道大概内容,这不就是一篇明末四川版的《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吗? “‘克己复礼,广施仁政’,先生一番话让本世子茅塞顿开。李先生真是大才,朝廷不能用之,实为道遗明珠也!”。 注一:一亩一季年的产量,史家公论二石四,本文取之。但实际上,地有南北差异、土有肥瘠不同。少者无算,多者如江浙、两广,史载有亩至六石者。都江堰灌区多为两季,产量可达四石。 注二:明末税收之高,已经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而且起义口号之一就是“不纳粮”!以为明末税收太低百姓生活在天堂的读者,请自行查找资料并脑补之。 注三:辽饷,开征于万历四十六年,经多次加征,每亩加派一分二厘;剿饷,开征于崇祯十年,撤于崇祯十二年,按亩加粮六合,每石折银八钱;练饷,开征于崇祯十二年,一年七百三十万两。先后共增饷一千六百七十万两,超过正常岁入一倍以上。 第10章 都是人才(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第三个出场演讲的是人中关张高安泰。 只见那高安泰大幅前跨一步,抱拳说道:“世子欲求自保,不过些许小事,到我天全即可!某不信他献贼生得三头六臂,能过我断头崖!能破我飞仙关!”他腰上的玉佩香囊随步摆动,倒像是挎的宝剑。 绝对是今天最酷炫最震撼的开场白!听了如此的开场白,你无论如何会把整场演出看完,因为开场白就激起了你的共鸣,道出了你的心声! 高安泰第二句话再次逗起了朱平槿的好奇:“某是汉人,不是土人!” 难道这位一直被人当做少数民族? 高安泰道:“我父高基,我大兄高跻(JI)泰,二兄高登泰,某是老三。大兄高跻泰世袭朝廷武德将军,天全六番招讨正使(注一),”高安泰对自己的三等高富帅身份毫不隐晦,“唐末,我祖江南临江府人高公讳卜锡以军校从征西路有功,从此留镇天全。杨氏之祖杨端以千牛卫从僖宗幸蜀,也至天全。昭宗嗣位,命我高氏与杨氏分土而治。本朝肇建,我祖内附,太祖高皇帝改天全招讨司为天全六番招讨司,高氏为正,杨氏为副。故我高、杨二氏均为正宗汉人!” 原来是土司家的高富帅。估计是被人误会久了,所以在朱平槿面前先来个慎重声明。 于是朱平槿劝慰道:“土司、流官倶为朝廷安国治民之需,并无内外之别,更无高下之分,先生不必在意。父王也曾提及汝父从征于奢、安,有大功于朝廷。不过,”朱平槿回到今天的主题,“本世子守国护民有责,奈何弃之而奔天全?本世子窃不取也。” 虽然自己的主意一开始就被否定,但土司家的高富帅毫不气馁,又道:“世子不想去天全,也罢。某来出个主意。世子你看,”高老三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又点点中间,道:“我们四川,四周都是大山,中间一块是平原和丘陵。平原和丘陵住着汉人,四周高山住着土人。如我们天全西边是藏人,天全、荥经南边是彝人,遵义府那边是苗人,秦大将军是土家人。献贼要来,先得爬山,还得过了我们土司。”高老三好像记起了他在西南民院的火热生活和各民族的死党同学,大声说道:“我们土司也是大明朝的官,献贼乱蜀,我们土司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再来,我们土司一起打他!” 这家伙走的地方不少,要继续深入启发一下这厮。朱平槿微笑着对高安泰道:“本世子倒不清楚,如何献贼来了,你们土司家的日子也难过了?” 高安泰没有察觉朱平槿的阴谋,急忙分说道:“世子您想啊,自古土司都是苦寒之地,能出产些啥呀?比如我们天全土司,产的最多便是些马匹、牛羊,还有些金银铁器,山货药材,粮食只够自己吃饭。什么盐、茶、棉布、丝绸、瓷器等,我们都不产。天全西边的十几个藏地土司比我们天全还惨,能产的东西更少。今年献贼祸害四川,老天爷也不作美,我们土司从马帮买东西贵了不少。学生曾听长辈说,正德隆庆年间,出盐价一石不过折银三钱三分,现在已经涨到了四钱三分;弘治年间,出茶价一石粗茶不过折银一两,芽茶折银一两五钱(注二),现在已经涨到了粗茶二两,芽茶三两五钱!盐茶价涨,对榷之马价却几乎未变。盐少不得,那茶也是万万少不得。土司苦寒,百姓喜食酥油,酥油性腻,无茶则无以解腻,故百姓甚苦之!” 原来是垄断性进出口生意的受害者。 朱平槿问高富帅:“听说自雅州西去,道路甚是难走?高先生可细细说来。” 高安泰回道:“自雅州到我们天全,道路倒是还好走。大车走不了,鸡公车(一种独轮车)没问题。但从天全到藏地,要翻过二郎大山。山高路险,风雪难测,飞石遍地,骡马人员失足掉入大江者,不可胜数。前些年雅州大震,现在好些路还被石头还埋着,马帮也只得冒险通过(注三)。” 朱平槿又问:“天全土司可有兴建榷场之地?路上可有盗匪?” 高富帅一听这话,以为世子有意把走私贸易的大门打开,连忙兴奋道:“我们天全土司地方大得很,找块地方建榷场很容易。盗匪嘛,这年月哪条路上没有?如果世子有意……” 朱平槿连忙挥手制止了高富帅下面的话,道:“土司子民亦我大明子民,蜀地土司亦我王府之臣。真如先生所说,本世子愿禀报父王,兴建榷场,组织商队,以解土司百姓之苦。但盐、茶涉及朝廷制度,本世子遵纪守法,为蜀地之表率,是故必须征得朝廷认同。先生入得我府,正好有时间与本世子仔细研究研究,可好?” 并非所有的高富帅都是笨蛋,只会给爹妈挖坑。高安泰第一次参加招聘考试,就为家里拉了一笔大生意,当然高高兴兴应了,还立即声明要马上给大兄写信。 朱平槿想,这个高安泰也许不是舒师傅三个子侄学生中最有才的,但绝对是目前最有用的。人才啊,收了!凭什么不收? 只剩最后一位禀生了。此人主动应聘,无编制、无文凭、无职位、无级别,但有CD户口,简称“四无一有”人员,听听他说些什么,都快中午了,再不快些就要请人吃饭了,朱平槿想。 只见朱平槿的CD老乡孙洪不疾不徐,向前一步道:“世子所问,学生才疏学浅,世子姑且听之。” “自献王就籓CD,孝友慈祥,博综典籍,太祖曾赞呼之为‘蜀秀才’。献王诣讲郡学,分禄博士,风范蜀人。诸王备边练士卒,献王独以礼教守西陲,请良将击番寇,自是番人詟(ZHE)伏。除缯锦香扇之属为常贡,此外悉免宣索。蜀人由此安业,日益殷富。川中三百年不被兵革,献王之力也。” 孙洪一口气说着,没有丝毫停顿:“献王在位,即以贤而闻名天下。自献王之后,蜀藩一系更是以诗书传家而闻名,三百年间贤王辈出,不胜枚举,此乃天赐我蜀地万民也!子曰:‘仁者爱人’,较之天下诸王所为,我蜀藩不能称‘仁、贤’,诸王谁敢称‘仁、贤’?此祖宗积福以赐世子。” 朱平槿听出点味道来,他静静听孙洪说下去。 “以天下之大,经营之难,是故太祖列藩诸王,分屏中央。时诸藩国濒临边疆,蒙古、番、蛮四掠人民,所以太祖准诸王领兵,藩国一应大小官员,悉听节制。太祖亲亲,定为永例,后世子孙不得擅改,疏议改者以间亲之罪论之。此后成祖靖难,集权中央,令藩王不得干涉地方军政事务,不得擅自离开封地,结交地方官员,诸籓‘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蕃禁之制,遂为成例。献王,太祖亲子也;王爷、世子,献王嫡脉也。太祖以蜀地委献王,献王以四川遗子孙。如今群臣误国,流贼遍地,鞑子入关,官绅万民无不愤然。世子护国安民,天予之责也,何须惴惴而不安?” 张口闭口都是太祖,一言一句都是事实。高明!朱平槿知道自己今天终于找到一位绝顶聪明之人。 朱平槿开始时提出的问题,“献贼猖獗,蜀中汹汹。本世子龙脉所系,困于藩禁之制,故常心中惴惴。”,实际上一句话隐藏了三个问题:一是世系血亲(龙脉所系),二是藩禁(困于藩禁之制),三是民事经济军事(献贼猖獗,蜀中汹汹)。前两个是核心,是前提。世系血亲决定你在大明朝的政治地位,不是龙子龙孙有谁鸟你?蜀王府虽然封地大,爵位高,但是在诸王中与当今崇祯皇帝的世系最远,如果要争夺正统地位,怎么办?藩禁决定你的有所为有所不为,连出个城游个春都要向地方官员报备,你能做成什么?怎么来突破藩禁? 答问者首先要精确识别这三个问题,然后还要巧妙地回答这三个问题,做到不犯规,不越界。第一、第二位回答者舒国平和李崇文从两个对立阶级——缙绅地主和农民角度论述了民情民意和阶级利益冲突,阐述了朱平槿的依靠对象,指出了军事态势发展的可能性,提出了缓和阶级矛盾的必要性,举起了‘仁义’这面政治大旗。第三位回答者高安泰从土司角度阐述了四川茶马经济的重要性和土司在四川的军事防御体系中的重要作用。但唯有第四位回答者孙洪敢于直接点题,并交出了自己对世系、藩禁两个核心问题的答案。 世系血亲问题,孙洪的答案是您家祖上是太祖儿子,燕王(明成祖朱棣)也是太祖儿子。燕王的子子孙孙可以当皇帝,您家蜀王一系当不得皇帝?皇帝身边有奸臣,燕王可以起兵靖难。现在燕王的子孙误国,导致流贼肆虐,鞑子入关,这是燕王一系的过错。如果目前的局势失控,燕王的子孙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当国?燕王当年起兵靖难,您为什么不能学习燕王起兵来个“护国安民”?至于如今朝堂上的一众大臣,由于他们的误君误国,已经被押上政治审判席,又有什么理由来干涉您呢? 藩禁问题,孙洪的答案是燕王为了自己的私利,擅自改动了太祖的国策家法,那是违反祖宗成法的,您有权利(在时机恰当时)宣布废除,根本不予承认。 民事经济军事问题,孙洪的答案是您一定要借助蜀王府在四川三百年积累的仁厚、贤名(和财富),提出“护国安民”的政治口号,紧紧将四川官、绅、学子、百姓的利益捆绑在您(家国一体,您即国家)身上,分化动摇献贼,最终……。您干的所有这些,不是为了您自己,是为了完成上天和祖宗给您安排的任务啊,您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呢? 孙洪说出了朱平槿其实最想听到的话。 朱平槿哈哈一笑,没有对孙洪的语言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又问孙洪道:“不知先生平日如何生活?” 世子将谈话的主题从宇宙洪荒一下转移到鸡毛蒜皮,陡然间孙洪的大脑不能顺利编织思路,只得如实讲来:“学生家中四世同堂,人口众多。现在城里物价腾贵,学生寒窗十年,功名未得,惭愧惭愧,只得放下身段,为街上书坊写些文章……都是些市井俚语,入不得法眼。学生一妻一妾模样还可以,便在街面上租了一间铺子,平日里磨些豆腐来卖,补贴些家用,街坊人称豆腐……”。 堂上堂下的四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连曹三保这样谨慎的人都在憋住笑意。原来是个市井写手,外加一对豆腐西施!孙洪再也没有刚才策论时的慷慨挥洒,脸上如高富帅一般晒红了。 朱平槿压压双手,大声宣布:“诸位先生都是大才。诸位先生不以本世子愚鲁,不吝相助,本世子何以文案须末小职折辱诸位先生?本世子当以宾客之礼相待!” 一语定乾坤。 朱平槿一边安排曹三保让四位先生陪膳,一边思索刚才四人的安排,他完全忘了目前一件最重要的事。 注一:天全土司,即天全六番招讨司,原嘉绒十八土司之一。辖今天全、汉源县境及泸定县境沈村、冷碛、擦道、岩州等六地土部。洪武二十二年(1388),改六番招讨司为天全六番招讨副司,治所设碉门(今天全城厢)。《明实录》载:“置天全六番招讨司,秩从五品,前土官高英为正,杨藏卜副之。” 注二:部分数据出自:《明代银本位下的通货紧缩和通货膨胀》。原文作者:陈志鹏。放在崇祯末年四川这个特殊的地点和时期,不一定准确,仅作参考。 注三:茶马古道,实际上就是一条地道的马帮之路。茶马古道的入藏线路主要有两条:一条从四川雅安出发,经泸定、康定、巴塘、昌都到西藏拉萨,再到尼泊尔、印度,国内路线全长三千一百多公里;另一条路线从云南普洱茶原产地(今西双版纳、思茅等地)出发,经大理、丽江、中甸、德钦,到西藏邦达、察隅或昌都、洛隆、工布江达、拉萨,然后再经江孜、亚东,分别到缅甸、尼泊尔、印度,国内路线全长三千八百多公里。在两条主线的沿途,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支线,将滇、藏、川“大三角”地区紧密联结在一起,形成了世界上地势最高、山路最险、距离最遥远的茶马文明古道。 响木寄语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有人说:专注小说十余年,起点小说多太监。但响木道:除非小编不签约,否则本书不入宫。 为什么?书友们可以猜猜。《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响木寄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 火爆元宵(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陪膳不是赐宴。 皇帝赐宴大臣,完全是个形式,以示帝王恩宠。大臣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殿外平台上吃饭,饭前饭后还要扣头谢恩。饭菜也很少,总之是根本吃不饱,所以不能真吃。蜀王府过年过节赐宴地方大员也是这个规矩,所以赐宴完毕之后,地方大员便如蒙大赦,飞快回家吃好的。不过朱平槿让四位书生陪膳就不同了,礼节当然要,最大的不同是真吃,不是假吃。 大殿东阁中间摆了一张圆桌椅。饭菜很简单,比朱平槿平时吃的还简单,是三荤两素一汤,但是多了酒。 酒过三巡之后进入状态,朱平槿问四人有什么追求。 舒国平一下站起来,手里的酒撒了一桌。“学生当手持三尺青风宝剑,提百万兵,尽斩天下妖魔首级!”说完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朱平槿压压手,示意舒国平坐下,笑问:“本世子可没那百万雄兵,一百个都没有。世子府只有护卫三十,除去酒色财气掏空的,有十个能用的不错了。青风先生可愿领之?” 舒国平道:“学生满门血仇,日思夜想图报。学生愿得一知县,编练乡勇。只是学生不懂战阵之法,如世子能赐学生一名大将,学生必能为朝廷练出一只精兵。” 朱平槿笑笑道:“舒先生勿急。朝廷选官,县令多为进士、举人。先生现在只是秀才,又无功劳,骤然而起,难度太大。先生不妨任职我蜀王府,待有了官身,积了功劳,再徐徐谋上一县如何?” 孙洪一副谋臣的样子接嘴道:“世子此乃老成之言。” 朱平槿又笑笑道:“大将也没有,就只有护卫三十。舒先生不妨自己留心,看看谁是大将。李先生呢?” 李崇文还是有些拘谨,想了想才说:“世子仁厚,谦逊好学,有家祖遗风。蒙世子看重,学生自当效命。如世子有所差遣,学生万死不辞。不过,学生性格懦弱,可能上不了战阵。” 朱平槿道:“李先生不必自谦。民者,载舟之水也。庶民之苦,本世子亦怜之。先生如有意,也可任职蜀王府。或执政于田庄,或统筹于庄店,或考察于渠灌。李先生对民生田事甚有研究,解厄万民,本世子仰仗李先生之处多也!” 高安泰倒是不客气,未等朱平槿点名即见空插言道:“学生不愿任职王府。”然后赶快解释:“非是学生出尔反尔,学生实在受不了王府的规矩!” 朱平槿道:“朝廷以法治天下。太祖曾言,‘知法者常乐’,无法无规只会天下大乱。王府藩领蜀地,方圆数千里,无规矩可成否?” 高安泰连连摆手:“不是学生不想守法。只是学生生于荒蛮,实在野惯了,那个……王府的规矩大,说话走路穿衣服都有讲究,学生……” 朱平槿和众人都笑起来。朱平槿道:“高公子率性之人,可亲可爱。如此,高公子在我王府任职,不必时时点卯,有事本世子差人来请即可。” 高安泰不上班领工资的目的达到,于是大喜道谢。 四人中只剩四无一有人员孙洪没有安排了。朱平槿没有征求孙洪的个人意见,直接对他道:“孙先生暂无功名,直接在我王府任官有些难处。本世子不愿朝官臣僚非议。不若孙先生就留在本世子身边,先帮忙赞画些事务如何?” 孙洪连忙起身谢道:“不敢请也,固所愿尔。” 四个人才都留下了,他们的安排也都有了着落。 朱平槿长长松了一口气。四才入毂矣,终于搭建起自己的第一个秘书班子。 除夕的心情是最兴奋的。 罗雨虹昨晚回家,可以说是风风光光。宫灯开道,小轿起伏,宦官宫女前后簇拥着,众星捧月一般。罗雨虹没有坐过这种王府里的宫轿,感觉很新鲜,于是掀开轿帘,吹着冷风,四处张望。庞大的阵势引起了附近街坊的注意,纷纷出门看热闹。少年吹哨起哄,八婆四处打听。老爸和小弟闻声迎出家门,看表情是高兴坏了。 除夕了,这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新年。这里有自己的一个家,有两个在乎自己的亲人。已经快到跳广场舞的年纪了,还要再当一次新娘,让自己鲜嫩的身体嫁给同一个熟悉的灵魂。罗雨虹望着昏黄铜镜里自己模模糊糊有些陌生的容貌,心中竟然生出些许羞涩。那羞涩,从那甜丝丝的笑容中悄悄溢出来,浮上了眉头与嘴角。 身后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给罗雨虹梳头。这个女子是上午安排进来的宫女,很俗很滥的一个名字叫小红。小红看着罗雨虹翘起来的嘴角,便问罗雨虹道:“小姐,今晚出门真的不戴锥帽面纱?” 待嫁王府的女子一般行事很小心的,尤其是抛头露面的事,免得惹了事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小红怕出岔子,自己落不了好,于是再确认一下。 “不戴。”罗雨虹很直接回答,“戴了那面纱看不清楚。烟火架以前我没看过。” “小姐以往过年都不出门?” “……,以前出门的少!” 中国的任何地方,过年总是最热闹的,哪怕遭灾又过贼。 每一个小摊上的东西,在罗雨虹这个准大妈的眼睛里,都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这充分激发了她的购物欲。过一个铺子,过一个摊子,她都要凑进去到处拣选一番。罗雨虹前面购物,小红后面付账。两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尾巴,她弟弟罗景云非要跟着一起来。来了也有好处,提东西就是他负责了。 三人经过一个杂食摊子,罗景云鼻子尖,便在后头喊道:“姐,我要吃糖!” 杂食摊子里,一块有棱有角的黄色大石头搁在竹簸箕上。这是红糖,又叫黄糖。罗雨虹点点头,摊子老板立即高兴地拿出把三指宽的錾子,用小锤在石头的边角上錾下一大块,称了重量算了钱又噼噼啪啪錾成小块。老板正要用油纸把一堆碎糖包了,罗雨虹连忙抢出一块,先扔进了自己嘴里。 真甜啊。糖在嘴里慢慢化了,留下一些残渣。罗雨虹砸吧砸吧嘴,一股浓浓的小时候的味道,或许也是这个时代的味道。 皇城坝很大,但是逛热闹的人更多,估计进来了很多城外的人。屋脊上的天慢慢黑透了,大街上各式花灯纷纷亮起,映得整条大街五彩斑斓、分外璀璨。蜀王府为取与民同乐之意,今日大开棂星门的左右城门。百姓们可以穿过棂星门和裕门,直入灯花繁盛的王城街,一直走到高大巍峨的端礼门城楼下。端礼门城楼前面,一个用十几根大竹扎起来的架子高高立在了王城街的正中,木架顶端往外探出几根长竹竿,下面高低错落地吊着几个特大型的灯笼。每个灯笼都做成圆筒样式,高约六尺,直径约三四尺,装进去十个小孩绰绰有余。 这就是罗雨虹今完游玩的目的地——烟火架。 烟火架下面一圈圈的人层层围着,都是来看稀奇的。罗景云奋力排开众人,带着一行人挤进去,占住了一个没人挡着的位置。圈子里面几个小孩子疯似的追来追去打闹,大人们怎么叫喊都停不下来。大人们无奈之下,只有在众人哄笑中冲进去打了几个屁股,才让娃娃们安静下来。 几个艺人在圈子中间向人群抱拳,“大伙儿别着急,这就开始了。如果大家看的好,就请给我们绵州陈家的烟火架叫个好,丢几个铜子!”说完,一个年纪大的艺人走到木架下,用火折子点燃地上的炮子。只听的“滋滋……嘘”一声,突然一枚冲天炮拖着明亮的尾焰尖啸着从地面冲上黑暗的天空,接着一束炫光平地而起窜向挂在高空的一个灯笼,架子四周的灯稔子次地亮开。这个灯笼开始旋转起来。转着转着,灯笼下掉出一条写字的竖幅。 “嫦娥奔月!” 有眼尖的刚喊出一声,又听得噼里啪啦一声,圆筒中一阵闪亮,一个嫦娥小人带着火光从圆桶上面跃出,向着密集人群头顶上漆黑深邃的上空飞去。 “哇!”人群爆发出惊异的呼声。 灯笼仍在旋转。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四盏彩灯从天而降,一组九莲灯从圆桶中缓缓落下,莲花上一条金鱼正在活蹦乱跳。 “金鱼闹莲!”又有人大喊起来。 灯笼不停在旋转,故事一个个演放。从圆桶内一层一层地落下“鱼跃龙门”、“斗鸡”、“翻单杠”、“雷峰塔”、“梳妆台”等形式各异的内容,或是一段民间故事、或是一句美好的祝福,一共放了十二个,前后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圆筒不转了,里面哗哗朝天喷出焰火,大人小孩才依依不舍朝四面八方散去。 “不是还有几个灯笼没放吗?”兴致不减的罗雨虹问,“怎么就不放了?” “小姐,那是给明后天放的。初一到元宵,还要放十五天呢,一天放完了,人来看什么?元宵晚上更热闹呢,要放好几个,还要燃烟火,到时我们又来吧!” “好啊!元宵我们又来!”罗雨虹还没表态,后面越长越高的小屁孩先吭声了。 “元宵是不是有鹊桥会啊?小弟,你看上了哪个小娘?要不要姐给你说媒去?” “我没看上谁呀?!”大型小屁孩一脸纳闷。 “没看上谁你还参和情人节!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别人玩早恋!一天到晚光想着耍!元宵不准出去,在家认真读书!”罗雨虹对小屁孩发飙了。 正在此时,罗雨虹的屁股清晰地感受到一只魔鬼般的手,在她那里拧了一把。 “性骚扰!”罗雨虹在零点零零一秒时间内,用她多年搭乘公交和地铁的经验,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在做出判断的同时,她使出了最厉害的杀招。 “啊!”惨叫声如期在身后响起。 第十二章 火爆元宵(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王妃这个月来的感觉就是忙和累,不仅身累,而且心累。广义的蜀王府包括藩王府和集中在CD府内的各家郡王府,是个里里外外近万人的庞大组织。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王府每年元宵都会上演各种传统过年节目,比如正旦之日的朝见大礼、祖宗祭祀等等。王爷的曲水流觞诗画曲艺大赛虽然不是传统节目,但因为王爷本人的喜好,这个节目也很重要。所有这些事情,都需要她来过问,需要她来批钱。再加上晚上睡不着觉,最近几天她愈发感到疲倦不堪。今天除夕晚上,她难得忙里偷闲,听曹义诚说皇城坝在放烟火架,于是下令摆驾赏灯。看灯的最好位置自然在端礼门,曹义诚知道王妃最近有些犯头晕,最讨厌宫灯在面前晃来晃去,就吩咐在端礼门城楼二楼的窗边,简单地摆上了一桌两椅。待王妃一行人上了城梯,曹义诚就吩咐撤下宫灯,让王妃静静地在楼上坐会儿。安排了这些事,曹义诚又让小宦官赶到世子府递个信,告诉世子王妃在端礼门城楼赏灯,意思是世子没事就来陪陪你妈,尽尽孝心。 朱平槿中午喝得有点麻,下午一直酣睡,直到这个小宦官前来禀报才醒,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于是朱平槿赶快漱了口,换了干净衣服,去了身上酒气,只带着曹三保和几个宦官、护卫向端礼门而来。 罗雨虹在遭到性骚扰的瞬间就使出她的杀招九阴白骨爪,准确地在身后变态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罗雨虹随即转身,看见一个矮胖街痞捂着左脸在大声嚎叫,七八个小街痞围着他不知所措。矮胖街痞透过指缝鼠眼一瞟,好像小姑娘身边没几个人,于是把剑指一定,大叫一声“给老子打!”于是几个小街痞挽起袖子围了上来,把罗雨虹三个人困在核心。 一看这架势,罗雨虹心道今天要出事,得赶紧想个办法脱身。有心叫小红进宫报信,又担心小红走开的这段时间,万一这帮流氓真打过来怎么办。她正犹豫间,只见旁边的小屁孩扔下东西,挺身站在自己身前,大吼一声:“谁敢动我姐,先从小爷身上踏过去!” 几个小街痞看见一个半大小子挺身护亲,咋咋呼呼还蛮像回事儿的,一起大笑起来。那矮胖街痞也笑着过来,隔了两尺就对着小子的脸扇动手掌,“滚滚滚,屁大小孩。老子对你没兴趣,快滚回去给你爹报信,滚慢了小心老子捶你!至于你姐嘛,就留在这儿陪你大哥耍耍……” 矮胖街痞话音未落,面前的半大小子突然发动,一个最直接的跨步冲拳,直接打向矮胖街痞的面门。矮胖街痞猝不及防,眼眶生生受了一记重拳,顿时觉得金星闪烁,眼珠爆裂,不由连连后退,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看见老大被小子偷袭,一个小街痞连忙跑过去扶起老大,其他街痞的拳头脚杆都向小子招呼过来。 罗雨虹得心头顿时大急,却听到身后小红喊了一声:“有谁不长眼,敢欺负我们小姐少爷?都不要命了吗?” 中国人看热闹的热情从古到今从来没有消退过。听到有人打起来了,一圈圈的人立即伸长脖颈围了上来,比刚才看那烟火架还热闹。 大小街痞可不会被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吓退,否则他们以后就不要在这CD府的街面上混了。矮胖街痞已经被扶着爬了起来,听到这话,只是咧着嘴斜着眼喊了一声:“谁家的下人这么拽啊?”他拍拍自己的胸口,转着身躯对围观的人群大声道:“你们认识爷们是谁吗?对,没错!老子就是这皇城坝上的皇城霸!我们爷们别的本事没有,就有一样,敢打!”矮胖街痞对着自己翘起大拇指,挨个对围观群众演讲:“在这皇城坝,有谁我爷们不敢打?别说是街面上混的,就是衙门里的差役,王府里的侍卫,老子照打不误!前几年就在这儿皇城根下,老子一棒下去,一个王府侍卫,啊!”矮胖街痞一手点着自己的脑门,一手仿佛捏了根大棒狠狠砸下去,“就打在这儿!大伙儿看见没?就打在这儿!那王府的侍卫啊地一声惨叫,马上血流满面,脑浆四溅,立即蹬腿活不成了!” “哇!”围观的众人听到这儿惊呼一声。 见到听众反响良好,矮胖街痞兴奋得口水飞溅:“弄死一个小小的王府侍卫,当然显不出老子的本事!老子要打的是王府的护卫指挥刘胖子!那刘胖子收花钱竟然收到老子的地盘上了,老子就要弄死他!当时啊,老子就盯着那刘胖子,一直跟着他追。老子追上了就是一棒!” 人圈子里面有个人听得心急,高叫了声:“打死没有?” 矮胖街痞跺剁脚道:“老子当时心急,出手早了点。这一棒打在那刘胖子的背上,没打到脑壳上。大伙儿知道,那刘胖子身上的肉有这么厚,全是肥膘。老子一棒下去,刘胖子怪叫一声接着跑。老子准备再打第二棒时,那刘胖子已经跑进了王府。老子怕城楼上放箭,只有退了回来。” 人群中有人喊:“便宜了那刘胖子!” 还有人喊:英雄!好汉!壮士! 矮胖街痞看到人民群众的反应如此之好,哈哈大笑几声,向围观人群作了个揖,又扬起半边脸来凑近人群,大声道:“大伙儿都看看。那个小娘皮还歪得很,老子不去惹她,她还敢先出手惹咱爷们。大伙儿说怎么办?” 小红已经气红了双眼,大声反驳:“明明是这个流氓先欺负我家小姐!” “明明?”怎么个“明明”法?分明就是理屈词穷的强辩之语。眼见三人便要落到下风,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站出来一个高大英俊的书生。那书生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先向罗雨虹和小红一拜,然后又对人群团团一稽,朗声道:“小生每日读圣贤、悟天理,领圣人教诲。除夕,乃人人同乐之夜,合家团圆之日,本不是生事的时候。小生不才,来为你们两方断个公道,如何?” 人群中有人叫喊:“苏秀才从来断事公道,大家伙儿都信得过!” 罗雨虹看了看这个主动站出来主持公道的秀才,觉得他外貌儒雅俊秀,听得说话文雅得体,尤其是是一双眼睛清澈柔和,心中顿时有了十分的亲近感,于是福了下道:“多谢先生主持公道!但凭先生说话,本姑娘相信先生。” 那边矮胖街痞也说话了:“苏秀才我爷们信得过!” 那苏秀才得了两边的准话,又向罗雨虹一拜,这才说话:“小生敢问小娘子,这位男子可曾欺负于你?” 这秀才分明是话中有话,罗雨虹赶忙回答:“正是!就在刚才烟火架燃放结束,大家散场之时,那街痞竟然……”于是,罗雨虹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细细分说了一番。 罗雨虹道完,那苏秀才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道:“小生再问小娘子,这位男子脸上的伤,可是小娘子下的手?” 罗雨虹点头回答:“不错。既然那街痞先来欺负我,我可不能让他白白欺负!” 那苏秀才又问:“小娘子说那男子欺负你,可曾有什么确凿证据?这儿都是街坊邻居,大家有谁曾经亲眼看到?” 人群中纷纷摇头,都说没看见,连半大小子也暗自摇摇头。难道读书人竟也是街痞一伙的?罗雨虹心中大感不妙。 那苏秀才挺直腰杆,一脸正气对罗雨虹说:“这就是小娘子你不对了!你说这位好汉轻薄于你,但你却自称背对好汉,分明没有亲眼看见。请问,你如何便知是好汉所为?这不是自相矛盾否?你说这位好汉轻薄于你,可你同行之人,这周边街坊邻居,却没有任何人声称看见,请问,你又如何便知是好汉所为?就算真的有人轻薄于你,这皇城坝上人来人往,又焉知不是别的登徒子所为?你情急之下,反身便出手伤人,抓伤了好汉的脸。虽说情有可原,但俗话说,‘人活脸,树活皮’,你生生抓伤了人家脸皮,这除夕之夜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责难人家,让人家好汉将来如何在街面上行走?各位街坊邻居都来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就是这个理!人民群众的呼声震天动地。 罗雨虹已经完全明白了,小红也明白了,只有半大小子还在傻乎乎地嚷嚷:“明明是那个流氓先欺负我姐!” 罗雨虹对着那个英俊潇洒的书生冷冷道:“以先生之意如何?” 那苏秀才很关心地凑近说道:“小娘子,这事你占不了理,就算官司打到衙门里也是你输。这黑天半夜,你们又人单势弱,不如拿些钱财打发了,赶快回家,免得污了清白。” 罗雨虹道:“先生您去问问,多少钱可以免灾?” 得了准信,那苏秀才赶忙走到矮胖街痞跟前,两人一嘀咕,苏秀才过来回话:“那好汉非要三百两,小生劝了半天,这才砍成一百两,不能再少了。” 罗雨虹有心给钱了事,又估摸着小红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多的钱,正考虑如何回答,旁边的小红先出来说话了:“呸!你当我们傻呀?谁看不出你这狗东西是和那群流氓一伙的?你们有本事干脆直接上门抢啊!” 被人骂作狗东西,那苏秀才顿时不依了,道:“你这个小小丫鬟,知道本秀才读的是什么书吗?是圣贤书!骂了本秀才,就是骂了孔孟圣教!知道本秀才的功名是谁给的吗?是堂堂省府学道!骂了本秀才,就是骂了朝廷!”说话间,苏秀才瞥眼看见几个人挤进圈子,其中两人还身着公门皂衣,当即心中大定:“你这个小小丫鬟,竟敢当街辱骂我秀才。按照我大明朝廷律法,你要吃官司了!”说着就将手臂伸来,要来拉扯小红。 不料这小红年纪不大,却丝毫没被吃官司吓住,反而扑哧笑出声来:“一个屁大点的秀才,说的好像天大一般!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吗,告诉你马上吓死你!我们小姐是王府世子爷的心上人,等几天过门了,那就是我们蜀地正牌的世子妃!” 猛然听到小红爆出自己身份,罗雨虹已经来不及制止。她心想坏了,这事闹大了。 第十三章 火爆元宵(三)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赶到端礼门城头,喝了茶水吃了点心压了酒气,陪着老妈说了一阵闲话,又看了一阵民间艺术表演,终于想起今天晚上是个好机会,得赶快把找到女朋友的事情禀报了。在朱平槿的嘴巴里,罗雨虹自然是天上难得,地上少有的一等一美少女。家世清白、孝敬父母、温柔贤良、知书达理、勤俭节约、任劳任怨等等估计老妈爱听的,朱平槿都搜肠刳肚地说将道来。考虑到前不久老妈问起女朋友的事,自己回答还在找,现在才过了几天自己就说找到了还要马上结婚,时间间隔太短,于是朱平槿一再强调自己并非一见钟情,而是经过反复考虑、慎重抉择,才最后下的决心。 王妃听说儿子找到心上人,自然高兴,于是仔细问了罗雨虹本人和家里情况。朱平槿细细禀报了,说她爹是个神医,家财万贯;有个弟弟是个书生,好学上进。介绍末了,朱平槿想想老妈的喜好,又添了一句,她很会挣钱。 果然,听说儿子要娶的是个点石成金的田螺姑娘,王妃当即大感兴趣,头也不晕了,腰也不酸了,眼睛也放亮了,忙不停地叫朱平槿细细讲来,怎么个会挣钱法。看来此事有门,喜滋滋的朱平槿正在组织语言,晃眼看到楼下不远处突然聚集了一大群人,吵闹喧哗的声音越来越大,连楼上说话都听不清了,连忙叫过曹三保,吩咐他带人下去把人群驱散了。曹三保赶忙应了,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世子爷叫声等等。 朱平槿吩咐了曹三保,转身回座。就在这转身的瞬间,朱平槿不经意间又看了楼下人群一眼,顿时一身冷汗下来,怎么人群中心那个女子的小小身影如此熟悉?朱平槿赶忙揉揉眼睛,心中的不安和疑惑又增加几分,于是对王妃禀报道:“楼下闹得太不像话,不知CD县、华阳县的官们是干什么吃的。母妃可先行回宫,儿子下去看看。” 王妃坐着没动,对朱平槿道:“几个刁民闹事,何须我王府出面,可让曹三保他们知会县里出动衙役驱散了事。” 朱平槿一听王妃这话,热汗也下来了,忙着对王妃道:“这些个刁民闹事,都闹到我王府大门口了。如不尽快驱离,朝官们又该借机说事,劝讽王府,说什么‘府门不靖’了。儿子下去,这就回来!”说完也不等他妈答复,在王妃狐疑的眼光中,径直带着曹三保和几个护卫快步出门而去。 小红向围观群众宣布了罗雨虹的身份,有点洋洋得意,仗势欺人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小红自幼入宫,出王府的机会很少,平时哪有机会这样欺负人?瞧着面前的书生和周围一干人的热情洋溢突然间就打了焉头,小红叉着双手昂着头,兴奋的眼睛四处放光。 “老子我呸!什么狗屁世子娘娘!”矮胖街痞突然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对周围放声大叫:“哪来的野娘们,敢冒充王府里的?弟兄们上啊,把这几个冒充王府的野娘们扭送官府!” 哼哼,小红轻蔑一笑。她迅疾在腰上摘下一块木牌,高高举起,“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什么,谅你们也不认得,这是出入王府的腰牌!” 看来这三人当真是王府里的,皇城霸的这招不灵。那苏秀才反应也快,眼见己方声势低落十分被动,立即接着矮胖街痞的话发挥下去:“不管你们是真的假的,就算真的又怎么样?难道王府里的就不讲王法了?圣人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王府里的人就可以随便打人伤人?请问:这世道还有没有公道?还有没有正义?” 外围的几个小街痞好歹也是江湖上的职业人士,见到苏秀才几句话扭转不利战局,立即推波助澜,有节奏地大声呼唤:“我们要公道,我们要正义!我们要公道,我们要正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也随声附和进来。 “我们要公道,我们要正义!我们要公道,我们要正义!”声浪随着举起的拳头,一浪高过一浪。 三个可怜的人打死没想到最后是这种结局。小红脸色煞白,眼里满含泪水。而半大小子罗景云,却以拳当锤,以身作盾,摆出了个以死相拼的架势。 看来不会多久,人群就将失控,把她们站的中间一小块地方淹没,一两个袖手旁观的衙役怎么挡得住啊,罗雨虹已经快绝望了。 “何处大胆狂徒,胆敢煽动刁民闹事,对抗朝廷?”话音方落,便从两个衙役背后转出一个少年。 金冠华服,又有打手护卫两肋,看来身份不低。那矮胖街痞皇城一霸见惯了大场面,在周围的声浪簇拥下,更觉不能主动落了下风,于是主动现身,走到少年跟前,从鼻子哼哼出来两声:“刚才一个小屁孩还没打整干净,现在又来了个小屁孩,老子今天……” 孰料那少年待皇城霸靠近,立即猛地往后一跃,同时把自己胸前衣服一扯,手指皇城霸大声喊道:“大胆歹徒,竟敢行刺本世子!谁敢与我杀之?!” 大约有一两秒钟,朱平槿的身后没有出现预计的应答声。这一两秒钟的等待,对他来说有如一个世纪的漫长。早知这群侍卫靠不住,还是侥幸带了出来,结果一出场立马现出原形。朱平槿面上镇定,心头大急,就在他冷汗热汗一并顺发下淌之时,一个低沉果敢的声音从他身后发出:“某敢!”,接着便是一道宝刀出鞘的铮声,再接着一个人影从朱平槿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寒风。只听得一道呼天抢地的惨叫,人群中的嗡嗡声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杀人了!”的高声尖叫。人群四散而逃,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末将向世子复命!那个书生和其他流氓都已经被末将拿下!”杀人的护卫年纪轻轻,却十分冷静,没有什么兴奋。 “你杀过人?”朱平槿盯着护卫的脸问。 “末将在秦州(今天水)与闯贼交过手,杀了几十个。”杀人的护卫清晰简短地回答。 “报上你的姓名、职务!”朱平槿下令道。 “末将宋振宗,CD左护卫副千户,充仪卫司仪卫!” 朱平槿想起来了,那晚去接罗雨虹的护卫不正是此人?当时感觉此人很倔,有点桀骜不驯的样子。现在看来,此人分明是铁血军人。敢杀人,能杀人,目前正是朱平槿需要的。 “军令如山,令行禁止。很好,很好!”朱平槿一连说了两个很好,吩咐道:“宋振宗,你带两个人,把罗姑娘护送回家。然后在那守十五天,直到元宵过完!此间你听罗姑娘吩咐!” 送走罗雨虹,朱平槿接着吩咐众人把那歹徒的首级挂在烟火架上,把那些书生流氓一起押回世子府,今晚就审,一定要让他们在天亮以前招供画押,然后立即送往审理司。 审理司是蜀王府内专门负责刑讯的机构,归长史司长史管辖。 曹三保凑了过来叫苦:“世子爷,我们没审过人犯呀。” 朱平槿咬咬牙道:“先上老虎凳,再灌辣椒水,身上一点刑讯逼供的痕迹都没有!老子不怕他们不招!” 曹三保又问什么是老虎凳、辣椒水。朱平槿有点不耐烦,“那把这些混蛋剥光,袜子、裤头都不留!在院子里站着,老子看他能在腊月里能站多久!记着,把那书生和这些流氓分开审!” 罗雨虹等三人被宋振宗送回家去了。虽然她在与朱平槿的二人关系中一直非常强势,但是她看的出来,朱平槿今天是真的生气了。那张青乎乎的脸色根本遮不住。一路上,路上罗雨虹紧抿双唇。她并不是因为朱平槿当众撂脸色而生气,而是担心自己的婚事可能生变。 因为今天CD府的人都知道了:蜀王府未来的世子妃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群来历不明的男子当街扯架的臭事。 朱平槿下楼后,王妃并没有起身。楼下纷纷扰扰的大戏一点不漏地落入了她的眼睛,直到那颗肥嘟嘟的首级用一根竹竿挑挂在烟火架上,王妃才眨眨眼睛,叫声起驾回宫。王妃心中已经气急了,什么大家闺秀,什么贤良淑德、什么知书达理,都是惹事的儿子骗老娘的。她冷冷招过曹义诚,吩咐他悄悄了解那姑娘的底细,在有空的时候带她进府来瞧瞧。不过王妃虽然生气儿子骗她,却并没有为他当街杀人产生任何不安。笑话!藩王世子杀个街上的流氓,还不是捏死一只臭虫。相反,她还为她儿子陡然间表现出来的杀伐决断感到一丝骄傲和自豪。 “终归是我生的,不像他没用的爹,像我。”王妃心里想。 也是在这个除夕之夜,群山之中的巴州(注一)城下,奔来了几个官兵打扮的骑兵。骑兵们自称是受杨阁部差遣,来给知州卢大人送信。城墙上的糊涂官兵,一没查验信使凭证,二没使用吊篮上人,竟然直接把城门大开。于是几个骑兵拔刀夹马,一冲而入,把住了城门,随即城门附近伏兵四起,直扑而来。几乎就在瞬间,川北重镇巴州便陷入了张献忠之手。知州卢尔惇(DUN)、同知张连耀及合署官员拒降惨死(注二)。 打下了巴州,张献忠打算在此整顿全军,休息三四天,补充给养,再沿着进川时的旧路东出湖广。现在距离最近的追兵——楚镇的莫崇文、贾登联部以及猛如虎部,均在五天以上行程,而且都是虚弱不堪的疲惫之师。 一场扭转战局的伏击战,已经蓄势待发。 注一:今四川巴中市。 注二:顾诚先生说,张献忠赚开巴州的时间是腊月29日夜。 第十四章 川抚现身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世子府大殿前的审问进行得很顺利。 几个大嘴巴下去,小流氓们很快就招了。有一个家伙在路上撞开护卫想跑,结果让心里窝火的几个护卫追上,也没有喊站住,直接几刀砍死,枭了首级。这颗滴血的首级,给其他人做了榜样。小流氓们见着王府竟然来了真的,很快就怂了。那个分开审讯的书生倒是硬气了几分钟,可没等他把大明律背完,身上就被剥得精光,然后在众人的讪笑中双手遮住下体哆嗦不停。不到小半炷香的功夫,这家伙便笔尖颤抖着在自己的供状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朱平槿看了供状笑了笑,吩咐把小流氓们和他们的供状送去审理司,然后命令曹三保找个清静的屋子,单独把那个秀才关着。 地方大员在元旦之日到王府朝拜藩王,既是大明朝的国家制度,也是家国君臣体系在地方上的微缩版本。 元旦的清晨,天还微亮,朱平槿便打着哈欠,在曹三保的催促下起床更衣了。更衣很麻烦,因为他今天穿的是大典上的礼仪正装。中单、裳、衣、避膝、大带、玉佩、大绶等等华丽的行头,由里到外,由上到下,一件件穿好,然后头上再带上冕旒。最外层罩一件青衣。青衣两肩上各绣一团火纹,袖口上也绣着火纹、华虫等纹样。冕旒(MIANLIU)是皇家礼服中等级最高的帽子。帽子上面盖着一块前圆后方的桐木綖(YAN)板,上面漆成黑色,下面漆成红色。綖板前后各挂着八串玉珠,每串玉珠八粒,分为赤色、白色、青色三种,间隔穿插。脑袋一动,冕旒就前后左右来回晃动,提醒君王的行为必须随时都要端庄得体。 朱平槿穿过一回皮弁(注一),就是在献贼远遁,新任四川巡抚廖大亨进府报捷之时穿过。平时穿衣一般都是常服,也就是便服,没有什么太多的讲究,穿脱都很方便。头上戴的多半是乌纱折上巾,又称翼善冠。今天是元旦,与平日不一样,穿的是最隆重的皇家礼服——冕服。冕服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穿的,按照朝廷的礼制,亲王世子只能在皇帝、皇太子、父王生日以及正旦、冬至进贺表笺等在宫内行礼时穿着冕服。 冕服的特点,便是每一点差异都在向世人展现你的行政级别。比如朱平槿今天穿的世子级别的冕服,比起他爹蜀王,级别低一点点,肩膀上没有绣着龙纹,冕上挂的旒少一串,珠子颜色也少两种。比起他叔叔富顺王、太平王等二字郡王,级别又高一点点:冕上挂的旒多一串。 朱平槿穿戴齐整,登上象辂,接过曹三保奉来的玉圭以及今天要宣读的贺表,在大群亲随仪仗的簇拥下,绕道至王府的承运门外下车,然后沿着中央的甬道跨步向前,从正中穿过了殿前广场上按品级列队完毕的百官,直至高高的承运殿平台之上。辰时的钟声余音未散,蜀王府奉承司奉承大太监陈恩尖利的声音已在殿门外实时响起: “吉时已到!世子领郡王、百官朝见!奏乐!” 正旦朝拜礼成,蜀王赐宴百官,各自散去吃午饭,唯独新任巡抚廖大亨站在殿外没走,专等着朱平槿。廖大亨昨夜就得到了消息,说是几个皇城坝的地痞流氓,趁着燃放烟火架人多,趁机侮辱民女,结果一名民女是世子的相好。世子听说后带兵弹压,那些地痞流氓也不醒眼,直接冲撞世子,被世子当场斩杀首领,其余的捉进王府,其中还有个秀才。廖大亨早晨进王府的时候,那个流氓头子新鲜的脑袋还挂在烟火架上,百官都看见了,议论纷纷。廖大亨刚刚接替被逮入京的邵捷春,指挥川军追击向西逃遁的献贼,军务民事诸事缠身,目前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况且他从来都不愿意与王府发生什么关系,只不过涉及宗藩安全,他不得不表示一下自己关注。另外那个秀才,是有功名有学籍的,他也想顺便问一下,毕竟是读书人。没大罪就放了,责令学道申饬几句;有罪就革去功名,交按察司定罪量刑。 百官恭送蜀王离开后,身为世子的朱平槿是率先走出殿门的。朱平槿得了曹三保的报告,想了想就让曹三保把廖大亨请来。按理说,朱平槿虽然贵为世子,是藩国的储君;而廖大亨大员一方,依旧是臣。二人相见,廖大亨须行君臣参拜之礼。但是朱平槿毕竟年轻廖大亨许多,又是一个事权几乎为零的宗藩,二人平级相交也是时所公认。从尊重朝廷,或是礼贤下士的角度考虑问题,倒是朱平槿主动去参拜廖大亨更加恰当。但朱平槿权衡了谁主动参拜的利弊,还是决定让曹三保把廖大亨带过来。 廖大亨过来了。他五十岁左右,长得很富态。他以前是监军道,献贼入川时也曾指挥川军打过几仗,但主要是负责粮饷供给,在四川官员中算是比较能干的。廖大亨过来行礼,朱平槿赶忙前行几步拉住。两人寒暄两句,廖大亨率先进入正题,朱平槿立即应战。 “那贼子大逆无道!竟敢行刺本世子!本世子身边的几个护卫,疏于战阵,怠于职责,竟然萎缩不前!幸好本世子早知那贼子阴险非常。刀子捅来时,本世子早有防备,迅疾侧身一闪,这才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有个护卫良知未泯,见到本世子大喊护驾,终于挺身而出,挡在本世子身前。没等那贼子捅出第二刀,就格杀了那贼子。好险啊,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不然本世子今天见不到廖公了!本世子死不足惜,若是害的廖公‘坐失亲藩’,那本世子的罪过就大了!昨晚本世子回府方才知道,斯时母妃就在端礼门城楼上,本是来赏灯观景,与民同乐,谁知竟亲眼看到本世子遇险的一幕!母妃受了惊吓,今天早晨竟然染病不起……”朱平槿站在廖大亨面前,把与街痞流氓身体接触的那一两秒钟,作了重点讲解,而且讲得是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并且拉出王妃做证明,最后还不忘吓吓面前的四川第一大员。 廖大亨是真的吓了一跳。刚开始他接到的消息,不过是世子为了一个女人和几个流氓在街上冲突了一下,谁知如此凶险!而且还有王妃亲眼所见!这不由得他不信了。如果面前的这小子出了一丁点的意外,那么他这个四川巡抚就当到头了。用不着王爷上疏哭诉,光是朝堂上乌鸦们(御史们)的呱噪,就可以让他乌纱落地,锒铛入狱。当今皇帝亲藩出身,极重亲情,又好脸面,经常为一些小事喜怒无常。自登基以来,多少大臣说杀就杀了,眼睛都不眨。说不定皇帝一怒之下,自己也会象前任邵捷春一样,被逮入京,丢了颈上人头。想到这儿,廖大亨忍不住伸出一双胖手来,拉住朱平槿双手摇了摇道:“世子无恙,真万民之幸,真本官之幸,真朝廷社稷之幸也!” 说完这话,廖大亨又想起那个书生,决定还是顺便问一问。没等他开口,朱平槿又说话了,“万万想不到!与那贼子一起行刺的,还有一个秀才!王府审理司已经问了贼子的同伙,他们都招供了。原来这个秀才才是这伙贼子的真正谋主!画押供词齐全!本世子万万想不到,堂堂读书人,竟会如此做奸犯科!” “原来如此!不知那秀才现在何处?”廖大亨恍然大悟。 “昨晚受刑不过,今早就咽了气。抬出城外乱坟岗扔了。” 廖大亨没有开口说话。他心中并不同意朱平槿的处理方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中国人对待一个人的处事底限,何况那是一个秀才,有功名的,不好这样处理。 “廖大人觉得有何不妥?”廖大亨打盹的间隙,便听到朱平槿不满的声音传来。 廖大亨毕竟是当巡抚的大员,脑袋就是转得快。那秀才身为主犯,卷入刺杀亲藩大案,本就活不成了。再说那秀才与自己无亲无故,自己不过看在都是读书人的面子上,过问一句而已,用不着太过认真。这件刺杀案昨晚才发生,王府肯定尚未上报朝廷,如果现在激怒王府,长史司上疏痛陈,自己免不了受到牵连,起码要被申饬罚俸几个月。想到这儿,廖大亨立即痛心疾首道:“读书人读的都是圣贤书,圣贤哪里教过他这样丧心病狂!这样的人猪狗不如,死了最好!本官立即行文学道,革了他的功名!不过这革去功名的理由……” 朱平槿在领导机关工作十几年,这点事用不着点明也懂。朱平槿沉吟片刻才道:“可用‘误交匪类’之理由。至于昨晚匪帮内讧,一人当场毙命,二人伤重不治,我王府‘列爵而不临民’,其内情自然不得而知,只能请廖大人着人调查清楚了。” 这是给了廖大亨的出路。廖大亨闻言大喜,连忙道谢。 朱平槿这才道:“正好本世子听说个事,想请廖大人帮忙参详一下。” 廖大亨一听,知道要交换的东西来了,忙道参详不敢,有事请世子吩咐。 朱平槿道:“本世子听说,蜀中商队过茶马古道,从雅州,至天全、芦山,一路上山高路险,匪盗出没,诸关隘守将贪婪无比,商旅苦之……” 廖大亨没有急着答话,他等着朱平槿把话说完,尤其是要求提完。同时他在脑中迅速将朱平槿话中的关键信息归纳了一下,“茶马”、“道路”、“匪盗”、“守将”几个关键词一一串联了他的思路,他认为自己已经判断出了朱平槿的真实想法。 注一:即皮弁服,明代皇家一种等级较高的正装。 第十五章 东门人市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廖大亨不急着答话,等着朱平槿自己提出要求,把事情挑明。不过朱平槿也是沉稳,只是说了许多茶马古道上物资运输困难的情况,却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这使廖大亨意识到,世子虽然答应昨晚的事情不予追究,但是一干人犯还有供词都在王府,所以如果自己不明确表态,这件事说不定还有变故。于是廖大亨沉默半响方小声道,目前献贼肆虐,主军客军皆是疲惫不堪,实在无力调配军士剿灭各处杂匪。邵抚曾于崇祯二年平息了天全土司的兵乱,也曾整治过诸将私设关卡、盘剥商旅等违法之事,奈何眼下朝廷兵饷不继,兵士全靠收取过路费充作军饷,他有心整治也是难办啊。至于道路难行,需要大量劳役方可疏通,藩库已经见底,恐怕近期难以行事。 朱平槿道:“廖大人所提之难处,本世子自能体谅。不过,那茶马古道本是蜀中通往藏地的通商要道,长期淤塞,商贾难行,于蜀中百业皆有影响。本世子愿上奏王爷,由王府出面,号召蜀中商贾,捐输钱粮,募集青壮,开山劈石,疏通道路。兹事体大,王府也要斟酌详细才好。不过捐输钱粮修路的义商,衙门可否适当减免过路费,以此褒奖?” 廖大亨心里暗骂一声,什么王府号召义商出钱出粮疏通道路,狗屁!不过是想借义商之名免费走私茶马而已,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不过,他可不会把这话挑明,而是道:“难怪国人常称‘蜀中多贤王’。世子深明大义,心系黎民,本官深感钦佩。义商捐钱出力,朝廷有所褒奖,理所应当。若此事可成,本官当移文各州、县及诸关隘,大力襄助。” 廖大亨心里算得明白,即便是王府走私茶马,甚至侵占民田,自己也会假装糊涂,谁让他们和天子是一家人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献贼撵出四川,坐稳巡抚的位置,犯不着与蜀王府作对。只要不是让自己失职、难办、出钱的事都行。再说,去年藩库还差着诸王的俸禄,估计今年也难以补齐。如果自己不答应,兴许世子下一道难题就要出给自己了。 朱平槿心里乐开了花。他利用了廖大亨的一个思维盲区。廖大亨想到的肯定是钱,他绝对料不到,为了保命,有人要练兵谋反。 “本世子即刻着人将首级取下……”朱平槿对廖大亨道。 春节七天照例是繁忙的。 大年初八的早晨,朱平槿坐在床沿上,迎着春日的阳光,大大地伸了一下懒腰。 王妃生病了,王爷照例是百事不管,王府中的事没人拍板做决定,自然一下子全停了下来。朱平槿给手下的宫人发了大红包,有家人在附近的,也准了假探亲,世子府里一片欢腾。趁着这个机会,朱平槿也给自己放了大假,休息一下充满阴谋诡计的脑袋。每天除了到王妃处请安问好说话,剩下的时间就是给老婆写信抒情,陪老婆上街购物,送老婆上香求子等等。直到大年初八,朱平槿体内的生物钟准时提醒他,大假结束,该上班了。 朱平槿换了便装,骑马出了府门,直奔CD府东门而去。跟随的人员除了曹三保、王四忠以及几个护卫外,还有孙洪、带刀护卫宋振宗,以及一个才加入的新人——罗雨虹的弟弟罗景云。他们都骑马换了便装。四个新入府的人才,高安泰初二就跟他在CD府养老的奶奶告了别,带着朱平槿的亲笔信回天全去了。舒国平和李崇文则放了假,按大明官场的惯例过了元宵节才来上班。孙洪最惨,只回家耍了三天,然后就被朱平槿单独安排了一间厢房,活活关了四天。干嘛呢?读文件,学精神。上至皇帝朝廷的诏令行文,下至王府的田庄铺子清册,几个宦官抱来堆了一大摞,让他慢慢学习消化。我D从长期革命工作实践中认识到,领导的正确决策,是建立在对各种情况充分掌握的基础上的。拍脑袋做决定,看似潇洒,实则很可能犯错误。孙洪这个人聪明有急智,对天下大格局有较清醒的独特认识,但是限于市井出生,对影响全局的关键情况缺乏掌握。论点大而无根,这是他很大的弱点。一个论点没有具体的数据或事实做支撑,很容易流于空话。一个组织内的空话多了,就会淹没少量的真知灼见,使最终决策出现严重偏差。如何解决孙洪身上的问题?朱平槿想起他提副处级时,一位组织部的领导曾给他说的话:“干部都是D培养出来的,从实践中锻炼出来的。”于是利用春节空闲,给孙洪压了点担子,希望他自己领悟领导的意思。今天朱平槿叫上他,除了让他出去散心放风,另外的意思是继续观察。宋振宗是昨晚专门从罗府叫回来的,朱平槿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向职业军人学习如何选兵。小宦官李四贤未能陪同世子出府,因为他到罗府请人的差事办砸了,被朱平槿打发到青羊宫,跟着玉鼎道人烧锅生火去了。 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唯一的亲外甥(SHENG)曹国公李文忠重修CD府的城墙时,在四道城门外各筑了一座月城(瓮城)。在月城之中,又各建了一座小庙。东门是五显庙,南门是关王庙,西门是温帅庙,北门是玄坛庙。庙宇中敬的不是菩萨,而是当地百姓普遍崇信的神话人物。朱平槿一骑人马经过东门五显庙时,庙门两侧已经有很多卖儿卖女的人家跪着。朱平槿勒马缓行,只见大部分人家卖的都是儿童,又以女童居多,一个个脏兮兮的脑袋上别了根稻草。大点的娃娃跪在父母亲前面,朱平槿骑马经过,后面的大人赶紧催娃娃给贵人磕头,不懂事的娃娃动作慢些,大人就强按着小孩的脑袋磕。小些的娃娃没法跪着,只能坐在箩筐里,一边吃着手指头,一边睁着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全然不知未来的命运。朱平槿踌躇片刻,示意曹三保动手买人,但是曹三保却摇摇头凑上来,建议不要在这里买人,因为城里一般比城外卖得贵,而且选择的空间小。朱平槿知道曹三保比自己了解情况,却又于心不忍,沉默半响后吩咐曹三保,待他离开后散些铜钱。 出了东门过了桥,不远处便是一片烟花翠柳之地。东门外的大道直通五十里外的龙泉驿,名曰迎晖路。过了龙泉驿,翻过不太高的龙泉山脉,就从CD平原进入了川中丘陵地带,再向东走,就是川东重庆府的地界了。因此,这条道路是CD来往重庆以及出川的重要陆路通道,商旅频繁,皮肉生意自然十分兴隆。所以道路两边青楼遍地,家家挂着红幡,所以俗称“红布街”。 红布街上一栋栋青楼连成一片,间歇也可以看见酒楼杂货铺。到了夜里,这里就成为人来人往的一片红灯区。不过早晨,这里却是最清净的所在,因为大部分的窑姐还在补觉。一些早起的老鸨,已经打开店门,不过没有兴趣招揽过客,只是百无聊赖地依在楼门口,一面衣衫不整地涂脂抹粉,一面冷冷地打量过往的行人。 出了红灯区,迎晖路两边的房屋就逐渐少了,时不时还可以透过房屋之间的空隙,看见屋后的一块块农田。再往前走,道边房屋更加稀稀落落,房屋也多为石头为基、泥砖为墙、稻草为顶、布帘柴扉为门的简陋民房。 “世子爷,前面不远便是人市。那路边栅栏围着的就是!”曹三保骑在马上手指前方,对着朱平槿大声报告。 朱平槿夹夹马腹,让马儿加快步伐,朝前飞奔而去。 好一片活生生地悲惨世界! 人市,就是人口市场的简称。即便朱平槿进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有了心理准备,这个市场还是让朱平槿大吃一惊。肮脏、凌乱、臭气、牲口、麻木、罪恶等词语,是这个人市最贴切的描述。 自从崇祯十年十月李自成入川开始,四川大部分地区就中断了自奢安之乱平定以来的短暂经济恢复期,重新遭受战争和土匪的蹂躏,农业生产条件和生产设施进一步被破坏。世世代代的农民无法留在自家富饶的田土上耕耘,而粮食又被人口和租税快速消耗。百姓们为了生存,只好整村整乡地携老扶幼,向着尚未遭受破坏的地区流动,希望能够找到一口饭吃。CD府作为四川省会和蜀地最大最富裕的城市,是日渐庞大的流民队伍主要的目的地。然而希望美满,现实骨感,流民到达CD,却发现连城市的城墙边都摸不着。知府衙门早些年便有规矩:严禁各地流民进城。城外几条大道上都设了卡子,兵士和衙役见着流民,便不由分说地驱散。流民们经过一个冬天的长途跋涉,身边的钱粮早已耗尽,进城无望,眼看就要全家饿死,无奈之下只好把孩子、老婆,最后是自己卖给人贩子,求得一碗馊饭延续生命。所以这些年,人市的规模是越发的大了。 人市的卖主大都不是被卖人的父母或者亲属,而是职业的人贩子。这一点朱平槿没有料到。 人市里插着草标的人,大都年纪相当,性别相同,一小堆一小堆聚在一起,堆与堆之间又相互隔开,好像是水果市场。 一个壮丁不值十两,一个妇孺不值五两。难怪这里的人卖的如此便宜,原来这里干的是人口批发! 第十六章 人口批发(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见着大客户进场交易,一群牙侩很快围了上来。朱平槿点点头,孙洪便下马迎前,与他们交谈起来。 “主家说了,只要年纪十四岁到十七岁的川籍男丁,无犯罪记录,无隐疾、无近亲,有勇力者。”孙洪没有理周围牙侩的叽叽喳喳,也没有彼此交换名片,而是直接把今天买人的标准说了出来。这是昨天朱平槿安排孙洪作为买人首席谈判专家时,明确指定的选人标准。因为孙洪请示得突然,朱平槿没有考虑清楚,于是灵机一动,在选人标准中间夹了一个玩笑。 孙洪周围响起了一些叹气的声音。 看着像个书生,谁知才是个下人,那他口中的主家必定非富即贵。一个中年牙侩反应很快,立即上前拱手道:“公子要多少人?” “至少三百!” 叹气的声音消失了,换之以吸气的声音。 朱平槿选十四至十七岁男子,理由是到了崇祯十七年,也就是三四年后,这些男子的年纪将会在十七岁至二十一岁之间。假设从崇祯十七年开始,战争再持续四五年,这群人的年龄也会在二十二至二十六岁之间,不会太大。朱平槿曾在拥军拥属工作中看过一份材料,说人民解放军进行体能测试,二十至二十二岁的士兵体能最好,大于这个年龄段,体能就开始下降,所以解放军招兵首选年满十八岁男子应届高中毕业生参军入伍,以便保证在整个服役期,体能始终保持在巅峰状态。不过朱平槿定下这个年龄标准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目前这个年龄段的男丁在总人口中的比例。 中年牙侩又拱拱手道:“既然贵主家只要孤人(无亲之人),那敢问公子买人何用?” “开山劈石,修整道路;千里跋涉,护卫商旅!”孙洪没有拣好的说。 这次是哇声一片。 中年牙侩倒是没有慌张,还是拱拱手道:“公子说的这些,都是凶险异常之事。不知人死了残了伤了,贵主家可给抚恤?可管工奴饭食衣服?一年可有休沐之日?” 咦?人贩子还管到劳动条件福利待遇上了。朱平槿来了兴趣,便提马前问:“你是何人?所问又是何意?” 看来这是买人的正主。高头大马上的朱平槿气场凌人,中年牙侩却没有被镇倒:“小的不才,姓包名仲,当这牙侩有官府所发凭证。小的方才所问,乃是小的这行规矩。官绅富贵之家,买了人回去,用途不一样。有的是家仆,有的是店仆,有的是庄奴,还有些将爷,买来做家丁、亲随。小的都要事前问清楚了,免得回去用死了人,亲戚街坊报官惹麻烦。这种事情出得一多,小的在行里的声誉就垮了,饭碗也砸了。” 一群牙侩纷纷点头赞和。朱平槿倒没想到买个人还有这么多讲究,看来‘术业有专攻’这句话说得对,于是思索一阵才道:“包牙侩想得周到,买人还有什么规矩,不妨与孙先生事前说清楚。至于买来之人如何使用,本公子现在就可以给包牙侩说明白。这些人买回去,是用在雅安至西边土司的道上,修路、护商、转运,所以本公子要的是那些不怕死、有勇力、守纪律的年轻男丁。包牙侩可与卖家说清楚了,本公子买人,自官府备案之日起,十年为期。期满放归各家,自愿留着另议。每日饭食三餐,个个管饱,每月一次牙祭,加菜有肉;每人春秋两季衣服;饷银每月最低一两,升为队头者按级加薪。饷银一半发给个人零花,一半东家代为保存,免得吃酒赌钱嫖女人花没了,十年期满后一次返还。凡为本公子死的,本公子一律负责烧埋;残了伤了病了,本公子负责医治。伤残轻者,本公子另行安排轻活给他做。如果伤残过重,本公子养他一生。至于休沐之日,除假日之外,每月休息三天,即每十日休息一天。因事未休者,另寻时日补上……” 朱平槿说的清楚直白,这倒把包牙侩镇住了。死人伤残的事对方没有回避,说的是清清楚楚,连出事后如何处理都一目了然。工钱不高,难得的是饭管饱,衣管暖。餐餐管饱,每人一年至少四五石粮食,市价起码八九两银子,外加上两季衣服和十二两工钱,一年不会少于二十多两。这个工钱标准,放在当下兵荒马乱的年月可不算低了。休沐只是随口一问,有啥重要?包牙侩想了想,觉得这个待遇各方面都说得过去。至于这些待卖的流民,有口饭吃就是祖上积德了,还敢挑三拣四?不来?想来的人多了!于是包牙侩打定主意要把这生意做了,只是…… 包牙侩面露难色,道:“公子仁义,小的明白了。但这买人的标准,确是让小的们难办。” 朱平槿问为何难办? 包牙侩赶忙解释:“年纪十四岁到十七岁的男丁,各商家皆有,只不过十中有一,其余或小、或老、或女流,或体弱;无罪,无隐疾这两条,各商家买人时也验过,几家几户一起出来逃难的,相互间还要具保;只是无亲这一条,小的确实难办。”包牙侩接着解释:“是否有亲在世,若那人愿意说出来便罢了,若那人不愿说出来,商家也难以查证。就小的所知,这一条各商家也多未在意,小的实在不敢保证能挑出多少人。” 选人标准的科学化,这点朱平槿疏忽了。若设此时人口平均年龄四十岁,十四岁到十七岁的男丁,纯理论上只有总人口二十分之一。若不是逃荒路上的老弱妇孺总被最先淘汰,否则少年男丁的比例可能还没有十分之一。朱平槿在心中拍拍脑袋,眼睛示意孙洪过来回话。 待包牙侩知趣地离开,孙洪便开口答道:“少爷,学生以为,男丁年龄不妨放宽若干,可选十四到二十五岁的。另外,无亲这一条,学生认为,似为可有可无。” 孙洪接着陈述道:“少年十四到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心性未定之时。学生本家有个侄儿,年少时聪明伶俐,家人都以为将来必有出息,于是一家省吃俭用送入学堂。谁知到了吃长饭的年纪,不知跟着学堂里的谁学了坏,整日里人五人六,尽干坏事,家里不知劝了多少回都没用,结果他老娘被逼得上了吊。学生以为,队伍中必须要有老有少,以老管少,以大管小,以贵管贱,以官管民,队伍方才好带。至于无亲这一条,学生斗胆直陈……” 朱平槿没有开口,只是眼神鼓励一下。 孙洪得到鼓励便道:“何人无亲?或死或散而已。少爷仁义,只用无亲之人,难免世人恶意揣测。况且无亲之人有如无根之物,随波逐流,无有牵挂,亦无所定处。少爷用之,何以凭据?” 孙洪的意思是,队伍中要建立管理秩序,最好每个队员都能切实掌握。而他们的家人,就是掌握他们的最好把柄。朱平槿开始受了收孤儿养义子思想的毒害,以为恩养了三四年,必能为我所用,对被反噬的可能认识不足;然后又受了精兵主义的毒害,以为用这三百人为基础,磨炼三四年,或许就有三百名基干军官。没想到他们心性未定,同样存在变坏的风险。朱平槿心里认可了孙洪理由,正要开口,旁边闪出一人,却是宋振宗,沉声禀道:“末将在秦军中,征兵都是一族一姓一庄一寨的征。兵士彼此知根知底,战阵之上共进共退。俗话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兵是如此,将也是如此!” 这厮还真当自己是来征兵的!朱平槿心中好笑,却对宋振宗严肃道:“记着,本世子这是选工奴!不过等会儿挑选时,你大可按照兵士的标准选。” 不待宋振宗回应,朱平槿又对孙洪点头道:“孙先生所言有理。无亲之人可,有亲之人亦可。如逼其隐瞒亲属入了选,他父母子女流落外面,他如何能够安心?又如何能去拼命?” 孙洪顿时躬身一稽,大声道:“少爷果真仁义!学生前日翻看庄册,见献贼过境,庄子也受了荼毒,亟需补充人口。如仁寿县有两个庄子,只剩了十几人逃回CD,其余人等音信全无。学生之意,可否将购买的家属放入这些庄子安置?” 这个建议好!朱平槿颌首道:“可!买人安置之事有劳先生了!告诉那牙侩,他很懂规矩,这次做得好,以后本公子经常找他买人。” 包牙侩远远看着孙先生与那公子交谈,突然听到孙先生大声赞扬公子仁义,心中估摸着有戏,接着看到那公子点头,孙先生得令过来,心中不免大喜,连忙迎上去打探消息。 孙洪道:“我主大仁大义,见川民苦难,心中不忍。少爷说了,年纪放宽,十四岁到二十五岁的川籍男丁,无犯罪记录,无隐疾,有勇力者皆可。不过人仍要我方一一选过。” 包牙侩连忙问道:“主家亲自选过,这是当然的规矩。无亲之人这条可否废了?” 孙洪答道:“无亲之人可,有亲之人亦可!如有青壮之家眷甘愿一同投入我府,我主一并收了。不过,这些家眷必须身体健康,干得活、做得事,无奸猾狡诈之人。另外,这买人价钱?家眷皆是老弱,这价钱工银可比不得精壮!我主说了,如果你这价钱公道,以后可以年年照顾包先生的生意。较之今年,人数只会多,不会少!” 包牙侩的一双眼睛笑成眯缝,连连谦谢,直说自己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第十七章 人口批发(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包牙侩得了准信,立即回到牙侩群中宣布消息。牙侩们简单商议几句,各自切分了蛋糕,然后迅速消失,找到各自相好的商家,议好价钱,然后宣布了买家条件,拣出合乎要求的草标。 人贩子宣布的消息,迅速在人市掀起了一阵狂澜。管吃管穿还发钱,另外可收家眷!只需为奴十年,然后放归各家!听到这样好的条件,草标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多人心有疑虑,怕不是买命的钱?可是蓬头上的草标,空捞捞的肚子,还有旁边那几堆人里饿的只剩一口气的爹娘老婆和娃娃,让这些草标们没了任何选择。赌一把!就算是拿命也要去赌一把!很多草标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木然地站起来,任凭人贩子的驱赶,手里却牢牢拽住爹娘老婆和娃娃的手,走向那永远改变他们未来命运的空坝子。 人市西南角有一个很大的空坝子,已经摆上几张桌子。坝子地上一道道沟坎分明,或许不久前这里还是农田。几个护卫领着人贩子的保镖打手,手拿竹棍柳鞭,一边叱骂,一边挥打,努力把草标中的男女老幼分开,让他们分别在桌子前面排成长队,一个个通过检查。 第一关是身体检查,主角是体检医生是罗景云。罗景云本来被他姐逼着读书,见他姐每日被世子接出去游山玩水、逛街购物,心中不忿,坚决要求跟着世子出来做事。他姐不干,他就把事情闹到了他爹那里。罗雨虹见老爸出面,又觉得目前的局势确实不是考秀才的时候,加之朱平槿保证罗景云跟着自己能学到更多,罗雨虹这才松了口。罗家本是杏林世家,罗景云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他爹从小教起,所以懂得医术非常正常。只见罗景云小大人模样,先大声喝令草标们脱去上衣,睁眼张嘴吐舌,棍子在他们身上戳来戳去。草标们穿上衣服后,逐个伸手放上桌子。罗景云左手搭脉,再问上几句,稍不对头,右手往外一挥,那人便被淘汰。任凭那人叫喊,罗景云也充耳不闻。 第一关有小舅子兼专业人士把关,于是朱平槿把关注重点放在了第二关。第二关的挑选标准不可与外人言明,主角是朱平槿团队中唯一的职业军人宋振宗。曹三保从来不忘本职,早早便为朱平槿寻了一张桌椅。朱平槿不想干扰宋振宗,于是坐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观察宋振宗的一举一动, 宋振宗在场中走来走去,时不时望上一眼,明显是盼着人群快点过来。那厮平时显得非常老实,朱平槿上次在殿上质问他,他也能有条不紊地一一驳回。不过朱平槿今天注意到,自从得了朱平槿按照兵士标准选人的指示,他虽然强行压抑情绪,但那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劲根本遮不住。 草标们心中忐忑地从体检关口过来,下意识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迎面却碰到一个壮汉挡路。那壮汉分腿叉腰,一言不发,沉着脸瞪着眼一动不动。草标们一个个不知怎么办,只好停在壮汉面前,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站着。待停在面前的草标约有百人,一直不曾开口的宋振宗突然对着面前乱哄哄的人群大喝一声:“都给本将站直了,谁不准说话!”乱哄哄的草标们被晴天霹雳一炸,绝大部分立即在原地呆住。少部分人注意力不集中,依旧交头接耳,不过很快发现周围气氛不对,也停止了说话。整个队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朱平槿以前只在大学毕业时参加过两周军训,当然是被别人军训,晓得一些简单的队列口令和队列要求,至于深层次的东西就一知半解了。宋振宗喊出第一句口令时,朱平槿还笑了下,这句口令按后世的标准,好像应该是:“全体都有,立正!”不过见到宋振宗只用一句话就镇住这一大群草标,朱平槿顿时有些佩服。他收起了轻视之心,认真观察起来。 宋振宗喊出第一句口令后,并没有再说话,整个队伍和他一起就这样枯站着。估摸站了半柱香的时间,他才双手别在身后,捏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细竹竿,眼神凶狠地在草标队伍中来回走动,时不时在某个草标身上点一下。宋振宗在队伍中穿行了两三遍,重回队伍前站定,大喝一声:“刚才本将用竹竿点到的人,都站在这边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被点到的草标不知站出去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跟着大部队总会让人觉得有安全感,因此都彼此观望犹犹豫豫,最后看着有人出去了,这才十分不情愿地走到指定地点。 宋振宗见点到的人全部出来后,这才又大吼一声:“都把双手平伸出来,手掌向上!”接着提着竹竿走上前,挨个检查手掌,又时不时在某个草标身上点一下,点到的还是离开队列,站在一边。 最后,宋振宗终于宣布,除去刚才点到的人,其余到下一张桌子面前去。点到的,继续站在这儿。 被点到的人心中的担心变成了现实,队伍马上炸了锅。 “将爷,求求你,行行好,放俺们过去,俺们给你做牛做马,俺们没有活路了,求求你……”地上磕头山响的。 “我哥都过去了,将爷你就放我过去吧!我爹死得时候说的清楚,我们兄弟两人不准分开……”抱大腿一脸泪涕的。 “将爷你不要我们,也要说个理由啊。刚才过去的张三娃,我那里不如他!将爷不信,叫那张三娃出来和我打一架,看谁……”拍胸脯亮肌肉的。 曹三保向朱平槿投来询问的目光,朱平槿却坐着没动。 宋振宗的声音又震雷一般滚来,“叫唤什么!都站直了着别动!主家还要过来亲自挑选!再乱叫乱动直接打回去!” 原来还有希望。人群中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第三关是登记环节,主刀的无疑是书生孙洪,会写字的王四忠从旁协助。姓名、性别、哪年生的、家住哪儿、以前在家里是干什么的,家里还有几口人,为什么出来逃荒,怎么被卖到人市里的?好了,按手印,不是五根指头,按大指头就行……草标们经过上一关的惊吓,顿时觉得这一关和气的先生真是好人啊! 男丁过完是家眷队伍,比刚才乱多了,但是检查方法更简单。男丁队伍从头到尾过完,差不多一个时辰,家眷队伍一直在空坝子上站着。有些人站着站着就倒了下去——自然被淘汰了,其余的全体进入第三关登记环节,除了几个与男丁登记信息对不上的,都顺利过关。 朱平槿观察着队伍的变化,选中的男丁大概三四百人,选剩的有一两百人。家眷队伍大概多了些,有六七百人。 “世子爷,那群妇孺是否多了些,王妃那儿……恐怕不好交代。”曹三保小声在耳边嘀咕。 朱平槿没有回答。如何安置这些人确是一个问题。不是没有安置的地方,也不是担心王爷和王妃的反应。六七百人的队伍大概只需要两三个庄子就能全部消化,这几年因为战乱天灾等原因,四川的人口损失很大,王府在CD府附近的许多庄子都缺人。再说家里本来田就多,光是CD府周边的都江堰灌区,王府就自有和投献的土地近二百万亩,这需要多少人来耕种?前些年王府买人,都是数以百千计。所以进这点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在于进人后,要合理配置资源,让这些人自己养活自己,王府还能有收益。 望着一大群家眷队伍,还有那群被宋振宗淘汰的男丁,朱平槿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首先要解决吃饭的问题!他想。 朱平槿转头吩咐曹三保:“曹伴伴,立即通知李崇文李先生,请他即刻销假,到世子府报到!” 朱平槿接着对前来禀报的宋振宗大声道:“吩咐他们所有的人,把头上的草标拔了!第二关淘汰的男丁,与家眷老弱一起发到庄上!” 日头西垂,炊烟袅袅。三百五十一名被挑选出来的精壮男丁在宋振宗和几个护卫的押送下,正艰难地向CD西南行进。男丁队伍后面还跟着一大群面带菜色的男女老幼。他们由几十个人贩子雇来的打手镖师押送着,夹着包袱,背着箩筐,挑着担子,里面装着他们最后一点个人财产。千余人的队伍没有进城,而是沿着锦江和南河堤岸由东向南绕城而过。 傍晚时分,男丁们已经过了CD府的南门,朝着双流县外一个王府的大庄子走去。王四忠已经提前骑马通知了庄头,准备饭食和窝棚。今天是男丁们与他们家属团聚的最后一天。到了明早,两支队伍将分道扬镳。三百五十一名被挑选出来的精壮男丁,都将前往蒙顶山的某一个茶庄接受训练;而他们的家属,包括被淘汰的那些男丁,将向CD正南方向前进,一直走到两百里外的仁寿县。在那儿,他们将被分散安置在好几个王庄中。 男丁队伍中,高别人半个脑壳的陈有福一边走,一边招呼着后面的兄弟们紧紧跟上。这些兄弟中,有些是他的同乡,有些是逃难路上的同行,有些则是蹲在人市里同命人。他本来并不符合朱平槿的选人条件,因为他结过婚,有过孩子,老母和妹子俱在,年纪更是男丁中的老大哥。好在孙先生一席劝谏,让仁慈的世子宽了条件。 男丁队伍后长长的家眷队伍里,两个脸上花猫一样的女孩子也跟在队伍中,看不出她们的真实年纪。她们相互挽着手,显得很亲密的样子,但是彼此并不说话,只是悄悄用眼神交流。如果认真观察,她们虽然面上衣衫破烂,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脑袋上干干净净,并没有草标留下的碎屑。 第十八章 水肥之论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回到王府,已经是华灯初照的时分。 李崇文已经到了,正在忐忑不安的恭候于厢房之中。自从节前面试通过,李崇文的好日子就回来了。面试第二日世子府里送来了一笔节礼,不算粮食、绸缎和其他物件,光是白银就有一百两。这笔钱不仅可以让他家高高兴兴过个年,还足够他一家人一整年的开销。李崇文在世态炎凉中苦熬了三四年,靠着老师同学的施舍和几个童生的学资过活,虽不致于衣不遮体,但不时也要尝尝别人的白眼和鄙夷。愁苦之中的李崇文有时想起惨死的爹娘,又想想现在的潦倒,多次起了轻生的念头。好在他老婆倒是懂事,总是想法劝慰,他才坚持到了现在。殿上奏对时世子给他的肯定,以及接下来的慷慨接济,使李崇文不由得对世子感激涕零,曾在家中大呼三声:‘士为知己者死’!今日世子飞檄传他,他二话不说便动身离家。从送茶的曹三保口中,他知道了世子今天买人修路填庄的事。因此他判断,世子这么晚把他叫来,必定与这批人的使用有关。李崇文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好应对世子的提问。当然他最想猜透的,还是朱平槿对他的使用。 朱平槿坐在东阁的桌子边,正胡乱地往嘴里塞点心。有点忸怩不安地李崇文则坐在另一边,凳子只沾了半边屁股。朱平槿看在眼里,笑在心头。这时,他突然觉得喉咙被食物噎住了,赶快手指茶杯。不过李崇文比曹三保动作更快,已经把水递了过来。朱平槿猛灌一口,食物不情愿地软化了,顺从地沿着食道滑了下去。 朱平槿拿起绢布抹抹嘴,对李崇文笑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本世子人前饮食,失礼之处,让李先生见笑了。” 李崇文连忙拱手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注一)?’听闻今日世子广收饥民,不弃妇孺,人不食而己不食,真正的大仁大义,学生感佩至极!” 朱平槿摆摆手笑道:“圣贤之门,本世子尚未入得,不过是看着饥民可怜而已。今晚请李先生,倒有一件重要之事与这些饥民相关。” 李崇文一听正事开场,连忙坐直身体认真倾听。朱平槿却没有急着将事说出来,而是回到自己的正座,又摆了个手势示意李崇文坐近些。待李崇文重新落座后,朱平槿这才皱眉道:“上次与先生见面,先生陈说蜀人困苦,本世子亦心有戚戚焉。今日东门人市一行,见饥民众多,更是觉得人如蝼蚁命似草芥!今日先生是没有看到,那些饥民个个面黄肌瘦……”于是朱平槿将今日所见所闻的惨状与李崇文细细讲了一道。李崇文开始还保持着仪态,后来就忍不住双泪滑落,掩面抽泣起来,曹三保在旁边则陪着落泪。朱平槿讲着讲着眼角也有点潮湿,拿衣袖擦了擦又道:“百官无能,致天下黎民生灵涂炭!想必本世子今日之所见,不过沧海一粟耳!本世子意欲拯救子民,但是有心无力。去年本世子的俸禄三千石,朝廷还有两千石拖欠未发。府中陈年积贮,也是有限的很……这许多饥民要吃饭要穿衣,一年到头不是小数。先生有何良策,还望不吝教我!” 李崇文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世子找他进府的原因了,连忙回道:“学生哪有什么良策?欲使民安,不过粮食而已!” 他接着道:“民无粮则饥,国无粮则乱。前些日子学生上街买粮,粮价已逾二两三钱。街面百姓传言,春荒将至,粮价可能突破三两,故而有银之家皆在屯粮防灾……若论灾荒之重,天下莫过于陕西和河南。逃荒入川的流民道,三秦与河南皆是大旱,粮价已经涨到十几两甚至几十两了还买不到!” 李崇文所述之事,朱平槿知道一些历史背景。自大航海时代来临,因为中华的先进生产力,造成外贸连年出超。日本和南美的白银,大量涌入中国,造成巨额的白银沉淀,所以中国又称为世界白银的黑洞。这些骤增的存量货币与小冰期国内粮食严重减产的背景一碰头,便使国内粮食市场产生了严重的恶性通货膨胀。从万历末年开始,粮价便拼命往上涨。如目前CD府的粮价,已经比万历末年翻了两个跟头了。然而粮价的恶性通货膨胀,也不能过分强调其负面性。由于商品粮只占粮食总产量的一小部分,因此粮价的恶性通货膨胀主要影响的是城里人的生计。与少量城市人口相比,更多的人是农民,还居住在祖祖辈辈生活过的乡村。在乡村,农产品的商品化主要是依靠租税的形式被迫实现的。恶性通货膨胀对商品率很低的四川广大农村的影响本身就不大,甚至对他们有好处。因为农民总是希望粮价上涨,用一定量的粮食卖出更多的银子来完皇粮国税。所以问题的关键,既不是什么恶性通货膨胀,也不是货币过度入超,而是粮食全国范围内的大减产! 大减产,必然会导致大饥荒!也必然会导致大动乱! 想到这儿,朱平槿对李崇文道:“蜀地叠经丧乱,以致粮价腾贵,民不聊生。外面的官府本世子管不着,我王府征粮,宜用本色。本世子不日将就此上奏父王。民间有谚曰,‘有粮在仓,心头不慌’。家事如此,国事亦如此。本世子现在忧的是,如何加大庄子的粮食产量,先生有何良策?” 李崇文把腰一低道:“学生不过在乡间教书两三年而已,于农事只是有些简陋见识。若说增加田亩之产出,莫若乡下老农。不过依学生之所见,增加田亩之产出,不外乎水、肥二字。” 增加农业产量,水肥光热是四大基础条件。除此之外,种子选育、田间管理等等工作也很重要。不过,现在不是坐而论道的时候,而是需要人去踏踏实实的去做。于是朱平槿道:“这些年天旱,庄稼用水是个大问题。仁寿那边的庄子,平地少些,多为丘陵。CD这边的堰塘,放在丘陵地区不知是否好用?” 李崇文道:“丘陵区堰塘也是可用的。CD这边也有些小山,堰塘就修在山间或丘顶。若遇天旱,开闸放水,借势灌田,殊为省力。只是开挖堰塘费工费银,仓促间很难草就。百姓平山坡为梯田,以坎为坝,冬季蓄满雨水,春来插秧种稻,甚是方便,民间呼之曰‘冬水田’。唯独建坎平田,非十几年功夫不能成之。至于那些雨少干旱之地,学生曾求教于老农,答曰:‘可在山上打水窖’。学生去看过那水窖,腹大口小,口上有盖,多建在山间地势低洼之处,顺地势蓄集天上雨水。大者腹宽一丈,深两丈,可储水十万斤;小者腹宽七八尺,深一丈,可储水两万五千斤。以一小水窖之储水量,即可当一壮丁下河挑水五百趟。水窖之难,难在开挖,更难在防渗水。那水窖若是干久了,窖壁还会开裂,须得排水干净,以粘土夯筑密实填补……” 看来李崇文的三年基层锻炼还是有收获的,朱平槿点点头道:“引泉、打井、水车、水窖、涝池、堰塘等等诸法,皆为保水抗旱之良策,不必拘泥一种方式,费工小而收效大者最好。山下有小河泉水之处,还可以试着筑坝拦水,可得湖面数十亩。既可抗旱储水,亦可借湖养鱼,此为一举两得。不过此一种方式,耗工甚巨,需小心勘测方可为之。至于先生刚才所说水窖渗水,本世子曾听得人说,这石膏烧成灰,拌水后抹上窖壁夯实,即可防渗水。先生不妨试试。” 朱平槿的一番话不长,但是却让李崇文非常吃惊。他完全没有想到王府中的这位天潢贵胄会懂得如此之多。他本想细细请教,却听得世子已经转移了话题,“小麦冬种抗旱,红薯、玉米、高粱等杂粮,亦可入食。红薯、玉米的产量甚高,先生不妨教喻乡民,于山边空闲处多种一些。这荒年一来,吃什么不重要,有吃的才最重要!” 玉米又称蜀黍,李崇文见过吃过。那红薯为何物,李崇文却一无所知。可是世子已经谈到了积肥,李崇文连忙应了,仔细听下去。 朱平槿道:“先生方才言道农家积肥之重要,本世子深以为然。民家常用粪便沤肥,也用草木灰、河泥堆肥,本世子这里还有几个法子,都是听人说试过的好法子,先生也不妨试试。可以鲜牛粪、熟石膏粉按十比一比例,密封放置数日,兑水施用便是好肥(钙肥)。亦可在雨季将青草、嫩绿秸秆、烂菜叶等物,铡碎了掺入粪便、河泥入窖密封沤肥,七到十日开窖翻动一次,沤熟了也便是好肥(绿肥)。本世子未尝做过农活,这些法子只盼先生能不耻下问于庄户,多试勤试。如试之可成,先生于蜀地可谓一大奇功也!” 因为自己的独特经历,李崇文在同学中一直以通晓农事为傲,这也是舒师傅推荐他的原因之一。今天世子找他来,话虽说的客气,但是李崇文听了方才世子关于水肥的见解,这才明白世子并不是要向他问策,而是要他下去亲自干。于是李崇文收起了残存的一丝骄傲,恭敬地离席拜倒:“世子心系万民,必为蜀藩明主。蜀地有先贤诸葛孔明,享受万世敬仰。学生不才,当效仿先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世子有所差遣,学生万死不辞!” 李崇文的表态让朱平槿非常满意,于是将李崇文的工作安排讲了出来。上月张献忠围攻仁寿县时,仁寿县城周边几个王庄都被张献忠有意识地祸害了,其中有两个庄子音讯全无。李崇文的任务就是去当这两个庄子的庄头,尽量收拢逃散的庄头庄户,安置今天买的这些草标,恢复农业生产。特殊时期特殊政策。一应措施,自行拿捏。总之争取一年内自给自足,两年内有所富余,成为王庄中的模范庄。朱平槿强调,建房、水窖、积肥、开荒等事情,要利用春播前的有限时间,集中人力物力抓紧办。此外,还要发动村民利用宅院、竹林、荒山等地,自行养鸡、养鸭、养猪、养牛、养羊,尽量增加农产品数量。最后,朱平槿严厉地对李崇文道:“太祖有云,‘乱世用重典’,天下流贼盗匪横行,朝廷所设乡老粮长,但知征粮收税而已,可于保乡保民,唯屏息缩手尔!那仁寿县尚无知县,我王庄上下须一体听从庄头吩咐。凡有刁蛮惹事之徒,一律听从庄头处分,但是庄头无擅杀之权,杀人需禀报于本世子。在农闲时分,庄头要纠集壮丁,编练行伍,防贼防盗。本世子知先生仁慈,唯恐先生有事之时心慈手软,误了大事,故今日先与先生讲明。” 李崇文的脸有些红,懦弱胆小确是他的弱项。因此他踌躇半天,方才对朱平槿道: “学生有个同学,本是将门虎子,为人豪侠仗义,沉宏有气度。不知世子可以用否?” 注一:出自《论语·八佾》 第十九章 两全其美(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晚上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曹三保去王妃处请安。王四忠作为朱平槿派出的特派员,已经带着他的亲笔手令,去为两支草标队伍打前站,协调当地王庄提供路上必要的食宿。李崇文今天也未仓促出发,他等着王妃批下千余人足够一月的口粮、种子、农具和大车。这也是朱平槿急着前往王妃处的主要原因。 王妃今天早起梳了头,在她寝宫以北的王府花园里散步。 昨前天她一直躺在床上,躺久了全身都疼。今天还没亮,她就提前醒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不过总算睡了一觉,王妃感觉自己的精神好多了。花园里走了一会儿,王妃瞥见曹义诚与一个赶来的宦官说了一句话,就见到老太监过来禀报:世子前来请安。 王妃点点头,脚步并没有停下。 这个逆子!王妃狠狠地想,难道又是一个他们老朱家的奇葩?他们老朱家不知怎地,生下来个个都有特色,连当了皇帝都不安生——有一天到晚想当将军上阵杀敌的,有炼丹修道走火入魔的,有四十年守着女人不上朝的,有一夫一妻终身不纳妾的,有对比自己大十七岁女人痴情一生的,更有一下朝就穿着龙袍当木匠的。当藩王的怪胎更多,有写药书当医生的,有搞音律睡草庐的,还有一个随时随地准备造反的。我家里的那个老死人也是奇葩,一年到头百事不理,就知道吟诗作画,连春节全家都没有吃过一顿团圆饭,现在不知又搂着那个女人风花雪月! 想着朱平槿这个逆子,王妃却不知不觉恨起了他老子,恨不得他老子立即死了,免得她想起就生气。她只有忙着处理王府大小事情的时候,才不会恨到她男人。 王妃因病静养。身体静养了,并不意味着她习惯高速运转的大脑也能够很快停下来。这几日,关于世子的各种消息源源不断从外面传进来,通过曹义诚,汇总到王妃的耳中。除夕之夜,世子在皇城坝当街杀人悬首示众;初一,世子领百官元旦朝会;初二,世子请安后未出府门,但写了些东西。其中给罗姑娘写了一封信,王四忠送去罗府的;初三,世子与那罗姑娘上街购物,买了一大堆女人用的东西;初四,请安后世子与那罗姑娘又到大慈寺上香,两人在菩萨前面祈祷许久,祈祷什么听不清楚,那罗姑娘上香出来后看着好像哭过,世子还帮她擦拭;初五,世子消停一天,继续写写画画;初六,世子与那罗姑娘逛城隍庙,出来后在河边茶楼喝茶聊天晒太阳,随从中多了罗姑娘的弟弟,好像叫罗景云的;初七,世子分别召见府中文案孙洪,护卫宋振宗和罗景云,然后给了宋振宗一份文稿,文稿上写的啥不知道,世子亲自从他书房柜子里拿的。初八,世子带着孙洪、宋振宗和罗景云到东门人市买了千余流民,把他们分别安排去了仁寿县和名山县的王庄,晚上世子又紧锣密鼓召见秀才李崇文。世子买人时强调只买孤人,后来经人贩子求情才把这条废了。另外,世子和罗姑娘一起出门时,两人都是便装,好像彼此已经很熟络,经常走路手牵手,还互相调笑逗乐。罗姑娘好像性子挺烈,有次在街上甩了世子的手直接走了,世子还在后面追着赔笑。 这个不安份的孩子!王妃在初春的花园中信步慢走,心里琢磨着儿子近日一系列动作。先得把罗姑娘与买流民这两件事分开,因为两者无论如何都好像联系不上。如果说两者之间有点联系的话,就只有那个罗姑娘的弟弟罗景云。但罗景云在买人时不过当了一回医生,好像作用不是很大。流民买回来后,罗景云也没有带着安置,而是直接回家了。买流民不是什么大事,本来也是要买的。王府的庄户每年都有跑的、死的,今年还有被流贼掳去的,所以今年缺额比往年更大。缺了人自然到人市买,不过以前买人的事都是自己亲自安排,今年儿子招呼不打,自己就买上了,原因是什么?他要干什么?难道他真的要做茶马生意?眼下看着倒是很像。出城门没有给地方官打招呼?只要没有亮出仪仗自报家门,就没有关系,地方官只会睁只眼闭只眼装糊涂,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买人的事不大,世子先前也禀报过,或许自己这几天病了,世子不愿打搅自己的休息罢了。王妃心里对买人的事做出了基本判断,那罗姑娘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那罗姑娘分明并非一个大家闺秀,连一个小家碧玉也轮不上。 家里的死人还没死,再招个惹事的妖精媳妇天天顶嘴吵架,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王妃心里哀叹着,凭着一个女人和母亲的直觉,牢牢锁定了罗雨虹,开始对她进行抽丝剥茧的分析。 儿子为何如此快就和那罗姑娘这样熟络?去年腊月二十四晚上,世子召见罗姑娘,好像去请的人出了一点意外,原因是罗家以为王府抢人。以此判断,世子和罗姑娘之前并不认识,当晚两人是第一次认识。此后,两人的见面次数,王妃在心里掰了一下手指头,除夕一次;初三一次;初四一次;初六一次,前后十四天里总共见面了五次。两人见面的时间,腊月二十四晚上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关着门说话;除夕晚上只见了一面,两人话都没说;初三、初四、初六相处的时间就长了,都是半天大半天。 只见面五次,两人就像情人一样。甚至感觉比情人关系还近,像两口子。这可能吗?王妃有点想不明白。她自己嫁进王府自然是父母之命,掀起盖头前可是连男人的面也没有见过的。但是她记起来,出嫁前她喜欢过一个远房的表哥,好像也是没有见过几面,也没有机会说说心里话,她就这样喜欢上他了。 “这事最终不是没成吗?”王妃责怪自己一声,“也许年轻人就是这样?红尘浊世中姻缘一线,找到了喜欢的人就会彼此相恋?” 从自己的人生阅历中没能找到依据来供自己判断,反而陷入了自己的情感纠葛。王妃只好推倒重来,转从其他方面来分析。 从家世来看,那罗家倒也不差。城南城西各有一家药材铺子。店子的招牌叫什么呢?忘了,好像是叫福仁堂?对,就是这个名字。罗家人的城南那家铺子,规模不小,当街店面五个开间,上下两层,后面还带个前后有三进的院子。在城小人多的CD府再买这种院子,已经很难了。家里人丁稀少,娘早走了,只有一个爹一个弟弟。他爹倒是颇有名气,CD府著名的罗小儿,专治小孩女人各种疑难杂症的,。世子小的时候,她爹还进府给世子瞧过病。依稀记得她爹高大俊朗,是个美男子。弟弟小一岁,上过学,最近跟着世子乱跑。不过这罗家家景虽然不错,医家也算不得贱业,但比起城南的张家和城西的祖家,家资估计就差远了。城南张家做皮货生意,听说一直做到了塞外;城西祖家是官宦世家,家里出过按司(按察使)的,良田好几千亩,上次他三婶递话进来,光陪嫁的上等好田便有一千亩! 从样貌衣着上看,世子喜欢那罗姑娘就更没道理了。那女子的姿色最多只能算个中等,下巴感觉尖了点,两颊也凸了些,只不过像她爹一样个子高大,妆容有点特别。总之绝对算不上绝色,甚至比起府里长得好的也要差些。儿子喜欢罗姑娘这种样貌的?好像不像。自己身边和儿子身边的女人,有这等样貌的多去了,甚至自己悄悄派过去教他人事的宫女,儿子也没拿正眼瞧过。原来自己还为此担心过一阵,是不是这孩子有什么毛病。不是样貌,肯定不是。 不是家世,不是样貌,那么儿子喜欢罗姑娘哪点呢?王妃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答案。那是罗姑娘的性格了?对啊!王妃脑中激起一片火花。那罗姑娘主动投诗,敢作敢为;当街打架,大胆泼辣;拉手甩脸,敢爱敢恨。还是姑娘家,就家里管着爹爹弟弟,外面管铺子生意,分明一个里外当家的管家婆! 我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当姑娘管娘家,嫁进王府了,还是清闲不了,又要管着王府。我自己才是一个里外当家的管家婆! 想到自己从小到大也是一个管家婆,王妃心里一阵悲哀。正在暗自神伤间,突然一个可拍的念头胀满了她的胸膛,我这儿子不会有那个啥母情节吧!他分明是比着娘亲找媳妇!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好啊!这个孽种,他可是自己亲生的呀!他怎么有这种想法?不会啊!我儿子平时见到挺正常的。元旦朝典领赞时,一众朝官纷纷称道他举止安和大气,行事有礼有节。王爷也传话过来,说新任的巡抚廖大亨递本称赞世子。那王爷专门把廖大亨的话传过来,不是说明他自己也很满意吗。 可儿子明明是比着自己的样子找媳妇呀。为什么会这样,王妃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小时候管严了,对儿子的心理影响太大? “不行,为什么喜欢罗姑娘,今天必须让他把原因说清楚,否则今晚又睡不着了。”王妃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王妃身后适时响起: “儿臣参见母妃!母妃昨日可睡好了?” 第二十章 两全其美(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后花园里,新绿刚吐;观鱼池边,迎春花开。 九曲回廊上,朱平槿亲热地挽着他妈的手,侧身看着大群的红鱼争相恐后吞食着太监们抛在水面上的鱼饵。。 “儿臣今日之来,是为流民向母妃借粮来了。” “叫妈,我说了几次了。怎么大了就和你妈生分了,要点吃食也像学校里的酸丁一般说得文绉绉的!” “儿臣已经长大了,又是朝廷册封的蜀藩世子,行为做事总是很多人时时看着。儿臣尊礼守法,他们就没闲话说了。”朱平槿解释道:“儿臣时刻都在提醒自己,照朝廷的指示办事,按父王母妃的要求做事,争取做一个父母喜欢、朝官满意、黎民称赞的好世子。” 王妃忍不住笑起来,道:“你这孩子,也会说笑逗你妈了。” “妈,你看借粮的事……” “你先给妈说说罗姑娘的事。” “妈,借粮的事情很急的,没粮会饿死人的。” “你买的人早饿过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先把罗姑娘的事详详细细给妈说清楚了,半点不准隐瞒!”王妃今天不打算松口。 朱平槿无奈道:“那让我从哪儿说起?” “就从你们怎么认识开始,你为什么会喜欢她?” “怎么认识的,妈您早知道了。”朱平槿道:“我就是喜欢罗姑娘!” “你为什么喜欢?先前你给妈说,那罗姑娘贤良淑德,大家闺秀……呸!分明就是骗你妈的。今天你必须说清楚,否则粮食的事,你自己想办法,甭找你妈。” 朱平槿真的是很无奈,喜欢一个人的事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吗?再说又不是这几天的事,而是几百年后的事。怎么能够说清楚?说清楚了又有谁会相信?可是今天不说清楚,自己摆明了无法过关。朱平槿心底一横,豁出去了,能不能过关就看这一回。 启动A计划。 “儿子为什么喜欢罗姑娘?是因为儿子见到罗姑娘就一见如故!她就是儿子一辈子的女人!”朱平槿斟字酌句道:“儿子一见到罗姑娘,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就觉得她是很早很早以前儿子就熟识的。哪里认识的,儿子不知道,或许是在梦里,又或许是在书里,儿子说不清楚。只要罗姑娘在我身边,我就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有一种靠近的冲动。妈,我觉得我和罗姑娘一定是前世夫妻!” “那罗姑娘在你身边,你是不是有种安全感啊?”王妃问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不是觉得她像你妈啊?” “是啊。”朱平槿回答,“妈你怎么知道?” 王妃感觉快晕过去了。 朱平槿不知道他妈的感受,依然一本正经道:“罗姑娘很能干,心肠也好,跟妈你一样。儿子观察仔细了,那罗姑娘确实不是一个什么大家闺秀,跟什么窈窕淑女也沾不上边,但是她在家孝敬父母、在外任劳任怨,就跟妈你一样。儿子找回澜塔下有名的江瞎子算过了,那江瞎子说,罗姑娘有旺夫旺家之象。妈您看啊,我们王府没有您成吗?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靠您一个人撑着,把您累倒了不是?儿子就想啊,儿子结婚找媳妇,定要找一个像您一样能够持家护家旺家的,以后好帮您做事。那些长得好看的漂亮女人,只会吟风颂月。做不来事,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那些家世好的娇小姐,一不会持家,只会花钱,万贯家财迟早被她们花光了;二不会侍候人,你还得侍候她。儿子还担心,如果进了门,那些娇小姐会不会仗着娘家势力,给您打擂台啊?” 听到儿子的解释,王妃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没那个啥母情节就好!她知道儿子是有意恭维自己,但她脸上还是笑开了花。 王妃不屑地道:“现在知道你娘的好了?任她们家再有势力,能大过我堂堂王府?谁进了我家的门,就要守我家的规矩。哎,你和那罗姑娘,你们俩谁听谁的?” 朱平槿得意地回答道:“小事听她的,大事都听我的。比如买什么衣服,走那条街,听她的;剩下大事她听我的。除夕她在皇城坝惹事,儿子写了一封信去狠狠骂她,她只有乖乖地给我认错。” 王妃笑得愈发开心,“我还以为你是傻的,被一个小姑娘家迷得团团转,家门也找不到了。看来你还是清醒的,什么时候带来让妈瞧瞧。” “好嘞!”朱平槿高兴地回答。第一关通过,现在去闯第二关。 朱平槿问王妃:“妈,儿子有个赚钱的法子。妈您想不想听?” “快说吧,别神叨叨的。” 朱平槿道:“儿子最近听说,粮价涨的厉害。现在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涨到二两了。既然马上春荒,粮价说不定会上涨到三四两一石。儿子想,我王府不能再往外卖粮了,要多屯一些,待到粮价涨高了再往外卖。” 王妃哈哈笑了,连旁边侍候的曹义诚脸上也挂着笑容。王妃道:“你以为你妈不知道这些?每年的粮价波动,你妈清楚着呢。我们几家王府,你的两个亲叔叔,还有石泉王、内江王、南川王、庆符王、德阳王等,都是一起定价,一起出货。春荒时抬价出粮、秋收时低价收粮。市面上的小粮商,只有跟着我们进货出货的份。粮食还是要卖,不然我们王府的粮铺都得关门,银子哪儿赚去?你爹每年十几二十万银子的花销哪儿弄去?粮食这东西,放不了太久,放久了就陈了,最近我们家出的都是三年的陈粮。你平日里没管过这些事,当然不知道。” 朱平槿一脑袋汗水,只好辩解道:“儿子的意思是现在粮价这么高,所以生产粮食赚头很大。儿子想,趁着去年天旱,还有献贼过境,我们在市面上多收一些田土。还有,想办法增加田地的产量。” 王妃这下想了想才道:“田土自然要趁低买进一些。去年底献贼在金堂县上船,沿着沱江下内江破泸州,你妈就趁着兵乱,在金堂县买了几十顷地。其实呀,也用不着我们家自己掏银子买,一到荒年灾年,那些想投献的人自己会把田土送进来,我们家的田土很多都是这么来的。我们家收二成五,投献的田主收五成,剩下的归种田的。其实田主还是得了好处,这些年官府的税赋哪里才止二成五?况且官府的税赋不管你有没有收CD是按亩计征银子,准时要交的,交不起就要进衙门打板子。王府的庄田都是免税的,入了王府,就不用交税了,连官府的摊派也省了,所以这些年想投献我们家的人多去了。你妈没有多收投献,是想着王府收的投献多了,官府收税的田土就少了。那官府完不成朝廷定下的税赋,就会给朝廷上疏,找我们家的麻烦。” “儿子想,田主投献王府,都是流贼和官府逼得。他们活不下去,只好来投我们,双方都签了买卖契约,王府又没有逼谁,所以官府怨不得我王府。”朱平槿看见他妈在认真听,又道:“我们王府不妨大胆地收,一概来者不拒,甚至还要放出话去,让更多的人投献。我们收了田,得了粮食,粮市上说话就一言九鼎了……” 王妃打断朱平槿,问道:“衙门那边闹起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朱平槿早就想过。他笑笑道:“现在粮贵银贱。朝廷的赋税,按照条鞭之法,大部分都是征银子,近年朝廷加征的三饷,也是交银子。官府想要银子,那我们就给他银子。王府可以与官府说好,王府可以捐输的名义向官府每年交银子若干。如此,王府得了粮食,官府得了银子,双方皆大欢喜。这叫双赢!” 王妃沉思着点点头道:“以捐输的名义不妥。捐输的银子都是直接进朝廷的,一般是皇爷的内帑收了。再说也没有我们王府给臣子捐输的道理。你说的有些道理,我们要换个名义来搞。不过这事太大,你妈要好好想想。还有,你方才说的增加田土产出又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捐输这个会计科目用得不对。朱平槿于是把昨晚与李崇文的谈话细细说给了王妃,只不过省去了降低租税和编练庄丁的内容。王妃听了很是吃惊。她管娘家夫家十几年,许多农事上的事都清楚,可朱平槿说的有些知识很多她不知道。看来舒师傅教得好,儿子在学堂里学到不少东西。 王妃于是对朱平槿道:“你昨日买了那些妇孺老幼,妈原以为你只是心软,钱财上一定是亏了。既然那舒师傅的学生有些本事,不妨让他多干些事。我王府在仁寿县共有田庄五个,铺子两个,都是我们自家的,不如叫他一并都管了。献贼在仁寿祸害了那么久,知县给杀了,人也跑的不少。现在那边到底怎么样,官府也是一本糊涂账。今年王府就不收仁寿的租子,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缺点种子、农具什么的,让他开个单子过来,我准了就在我们家的铺子庄子上去提。记着提醒他,在庄上养几个能用的庄丁,流贼来了也可以抵挡一阵。不要像去年,两个庄子跑回来几个人,东西全归了献贼!不过,你既然说是借粮,那么妈便借给你。一千人三个月的口粮,差不多正好一千石,明年收成后要还上。” 朱平槿借粮,本就带着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心思。听见他妈开出价码,他立即讨价还价:“妈,秋粮收成至少等到八月,一千石怎么够?那是要饿死人的!我要三千石!还要三千两银子!种子、农具我不还!” “那就两千石,一千五百两银子!所有东西都要还的!” “银子不够我要把府里的古董赏玩拿到当铺卖了……” “你敢!看妈打断你的腿……” 离了王妃处,朱平槿喜滋滋的。他吩咐曹三保,把世子府里挑的奴婢找出几个来,打发到仁寿县去干事。庄子几个,铺子几个。另外,也通知舒国平舒先生,到蒙顶山与宋振宗汇合。 护商队是朱平槿的第一支队伍,他并不放心某一个人单独带着。 第二十一章 将门虎子(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今天是正月十三,再过两天就是元宵了。CD府的大街上依然一片繁荣,仿佛流贼的肆虐并没有对这座千年蜀都造成任何的影响。人们抓紧时间购物,为元宵节与情人相会大作准备。城西一家绸缎庄的门口,朱平槿坐在一根小板凳上,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托着下巴,望着街道石板路上来来往往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旁边的门槛上坐着他未来的小舅子罗景云,也是一脸的不耐。 “小云啊,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就是你的理想是什么。”朱平槿无事生非,开始对小舅子进行诱导式提问。 “姐夫,以后别叫我小云,让人听着像个女子。”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云哥就行。” “那好,云哥儿,以后想做什么?”朱平槿又打了个哈欠。 小舅子一脸憧憬,“我想当个将军。” “为什么好好的医家不当,要去当丘八呢?” “什么丘八,当将军可威风呢!”小舅子继续一脸憧憬,“我讨厌给小孩子看病,更讨厌那些来看病的女人!她们都不信任我,只找我爹看。上次猛镇追着献贼过CD,我去看了,哇!当先的一员大将银枪银甲,骑着一匹白马,还披着一件猩红的斗篷。哇!太威风了。” “银枪银甲骑着白马,你说的是常山赵子龙吧?你没给你爹你姐打招呼,自己溜出城去了?” 小舅子抓抓头,“是同学拉我去的。啥赵子龙,我们打听清楚了,是猛镇的参将刘士杰。哎,姐夫,你不是在招兵吗,我算一个吧!” “那不是兵,是护商队。你是你们罗家单传,你去当了兵,你爹你姐还不找我拼命?” “那我留你身边做侍卫吧,我看你那个姓宋的侍卫就很威风嘛!” “他再威风也要听本世子的。你要当兵,别找我,找你爹你姐说去。” “我姐怎么还不出来?随便选一件不就得了,女人买东西就是麻烦!”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店子里间的门帘刷地掀开了,小红支着帘子,罗雨虹身着一件崭新的青绿袄裙走出来。朱平槿赶快起身走回店里,罗雨虹眼带询问地捻着裙边在朱平槿面前转了一圈。朱平槿连忙赞道:“好看!好看!你穿汉服就是好看!” 罗雨虹并不满意这个点赞,嗔道:“怎么个好看法?” 朱平槿道:“就是觉得这衣服特贴身!特显气质!聪慧!善良!华贵!知性!” 罗雨虹笑起来,却又皱皱眉头,转身对老板道:“这衣服颜色倒是合适,不过在胸前有朵大红的牡丹花就更好看了。这儿下摆可以加条花边。” 老板赶忙赔笑道:“姑娘,如果你要绣花,我可以介绍你去东门一家绣铺去。那老板娘是我的妹子,手艺绝对保证,价钱绝对公道。再说您是本店的老顾客,我介绍你去,还可以打八折。” 罗雨虹又问老板道:“你这儿就没有带花的布料?只有这种素色的?” 老板道:“带花带图案的,那是蜀锦,缎子哪有带花的?要花只能靠一针一线绣上去。那蜀锦可金贵了,姑娘要的话,可以交了定银,提前预定。” 听了这话,罗雨虹撇撇嘴道:“连印花的料子都没有,老板这衣服我不要了……” 老板顿时急了,赶忙道:“这件衣服姑娘交了定银……” 朱平槿怕自己的钱打了水漂,忙劝道:“先拿着,你要怎么改就怎么改,让小红去办。衣服底子好,越添东西越好看。你看,在这腰上系条彩涤,可以衬色。边上再挂些香囊玉玔什么的,那就韵味非常了!” 罗雨虹想想也对。她自己下午有正事,没时间在这小店磨蹭,于是叫老板包了衣服。老板松了气,朱平槿也长出一口气,与罗雨虹告别回府去了。今天下午李崇文推荐的同学要来拜访,朱平槿可不想失礼。 李崇文推荐的“将门虎子,豪侠仗义,沉宏有气度”的同学,名叫贺有义,广元县人。广元县与梓潼县同属保宁府(府治现阆中县,特产保宁醋),算是李崇文的老乡。贺有义生在广元县,可他是军籍,自幼在军中长大。他爹本是驻广元县的利州卫指挥佥事,相当于指挥助理,后调至原四川总兵侯良柱部下,先是充任正兵营千总,后升为都司。他爹在崇祯十年,与总兵侯良柱、副总兵罗乾象、刘贵一起中伏,死在了梓潼百顷坝,据说死得非常壮烈。明代军户实行父死子替的世兵制,贺有义作为世袭军户,按理爹死了应该由他继承世职,如同戚继光的从军历程一样。不过,由于百顷坝兵败,四川失去了主要的机动兵力,当时的四川巡抚王维章又呆在保宁府,眼睁睁看着李自成一路南下,直逼CD,前后共丢失了三十多个州县。崇祯皇帝大怒,下旨将王维章和侯良柱下诏狱。下旨时皇帝还不知道侯良柱已经兵败身死,于是后来重发处分,尽夺侯良柱的官爵。结果贺有义的爹跟着侯良柱战死,贺有义却只得了一个监生的赏赐,没有落下任何好处,军中世职也被别人花钱顶了。贺有义没了军中世职,只好弃武从文,转投在舒师傅门下读书,一面三心二意的准备科举,一面在CD开了一间铺子,经营老家的酱醋生意。贺有义在舒师傅门下时,结识了李崇文。他对有着相近命运的老乡李崇文相当照顾,经常予以资助。初八晚上他正好在CD的酱园铺子里,得了李崇文的急告,却没说谢谢,只是使下人端上一壶酒几个小菜,拉着李崇文边吃边聊起来。 贺有义对李崇文道:“你我情若兄弟,又素知为兄之好恶,崇文不妨将世子之为人直告为兄。” 李崇文道:“小弟知兄之大志,亦知兄痛恨之人。兄问世子为人,小弟可以世子问策之题目回答。” “有何题目?” 李崇文道:“世子的题目是‘献贼猖獗,蜀中汹汹。本世子龙脉所系,困于藩禁之制,故常心中惴惴。各位先生都是饱学之士,可有教我?’” “汝又如何回答?” 李崇文道:“小弟在四人之中第二个回答,小弟答以施仁义、去五蠹、保民生。” 贺有义已经离开座位,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李崇文接着道:“第一人是舒国平,他答以结缙绅、编团练。第三人是高安泰,他答以联土司,兴茶马榷市。第四人兄长可能不认识,是个CD书生,没有功名,名叫孙洪。他回答世子的是……” 李崇文花时间认真回忆了一下孙洪的回答。他知道他的这位兄长兼同学的性格,是每问必有用意的。他自己投入王府的时间也不长,对朱平槿缺乏更深了解,正好可以请兄长参详一下。 李崇文想了想,觉得孙洪答得有些乱,只好将记忆拼凑起来,“这位孙洪,答的是自献王始,蜀中多贤王;太祖列藩诸王,成祖靖难改制;护国安民,藩府之责,何惧之有。” 贺有义停下脚步,哦了一声,对李崇文道:“你们四人皆入到世子府中?” 李崇文道:“正是。原本是招聘府中文案,听闻我等答话,世子便以我等先生呼之而不名,又待我等以宾客之礼。弟观世子,虽幼冲之龄,然贤达仁义,聪慧过人,礼贤下士,学识高远。其才其识,远过小弟远矣!小弟有种感觉,世子虽少年之身,然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慎重,绝不亚于而立之人。此天赐我等以明主也!俗语云:‘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兄长将门之子,文武双全,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贺有义沉默的听着,没有答话,只是来回踱步。李崇文向世子推荐了贺有义,但贺有义却迟迟不作表态,这让他有些尴尬:“小弟所言,句句是真。兄长为何如此踌躇?” 贺有义默默回到座位上,给李崇文斟酒一杯,才叹了口气慢慢对李崇文道:“这入得王府,有如出仕。为兄长你十岁,有家有口,还有贺家庄几百口人跟着吃饭,不得不慎啊!” 李崇文急道:“兄长可是有难言之处?” 贺有义盯了李崇文一眼,道:“为兄料定,必是那孙洪留在世子身边了。” 李崇文有些吃惊,道:“兄长如何得知?世子说那孙洪没有功名,暂时做不了官,所以只好留在府中……” 贺有义微微笑笑,道:“崇文生性介直,知恩图报,做事任劳任怨,此国之良臣是也。世子必大用贤弟,为兄先为贺之!” 贺有义话中似有讥讽之意。李崇文有些生气,站起来对贺有义揖道:“兄长大恩,崇文粉身难报。如今你我对面,兄长有话,不妨直言!” 贺有义站起来把李崇文按下坐好,道:“为兄并非不识好歹。王府,天下读书人之畏途也。何也?盖类猪圈是也!”李崇文又要站起来反驳,却被贺有义牢牢按在椅上,动弹不得。贺有义接着道:“方今天下乱象已成,天子百官与那流贼建虏,打来打去,胜负难分。为兄是怕这中间又出一个藩王,那局面可就更乱了!” 李崇文惊起道:“兄长可是说那世子要谋反?” 贺有义哈哈大笑起来,“为兄何曾说过?崇文不得妄自揣测!那世子年方十五,手无一兵一卒,行为端庄,举止有礼,你说他会谋反,谁会相信?” 李崇文连忙道:“世子今天刚在人市买了青壮三百多人,说是到雅州天全修路护商的。安置仁寿县的,便是这些人的亲属家眷。” 听得此言,贺有义又是哦了一声。他沉默踱步一阵,方道:“崇文不必胡乱猜忌,此为臣者之大忌!崇文此去仁寿,庄五铺二,庄户近千,可谓‘半县’是也!任重道远,汝当殚精竭虑,妥善安置流民,使之安居乐业,方不负世子重托。崇文既说世子当为蜀地明主,兄亦不自谦,当奋身自效。崇文,你可将今晚你我二人之言,细细禀报世子。” 贺有义终于表态了,李崇文高兴中又带点疑惑。贺有义前后态度迥异,说话吞吞吐吐。不过,贺有义既是他的学长兄长,更是他的恩人,贺有义不可能算计他。李崇文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同意了。天色已晚,李崇文于是修书一封,第二天一早便递本世子。本子进去后不多久,世子便让曹三保传出话来,那贺有义可自行择日觐见。 第二十二章 将门虎子(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天光缓缓西斜,让世子府正殿的西暖阁显得越发幽暗。地龙烧的很热,朱平槿只罩了一件单衣,坐在他的楠木大漆书桌后面,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声地敲着。贺有义头着地跪在阁中。两人都一言不发,大殿里格外宁静。只有桌上的茶盏,一缕缕冒着热气,给这间幽暗的房间注入了些许生气。 曹三保这老狗必定手搭浮尘,像秦叔宝、尉迟恭一样守在殿门外,朱平槿想。 “天下乱局,如何纷纷,自有天子和百官操心,干我蜀王府甚事!”朱平槿终于打破了沉默。他面目平静,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严厉:“蜀地也有二台(巡抚、巡按合称二台)三司衙门勤劳王事!我蜀王府一远支藩王耳,自保不过全宗庙护社稷而已。先生想得太多了!” “确是臣自己想的,与李崇文无关,世上也绝无第二人知道。若世子治臣之罪,臣当一体受之。臣之所言,句句肺腑。”贺有义在地上磕头不止,“臣愿举家,包括臣之老母儿女,外加先父所留家丁庄仆,倶投世子为仆为奴;家中田地一千四百一十七亩,CD保宁酱园铺三间,祖宅一座,倶投献王府;臣及家中上下人等,倶听世子差遣分配,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是用举家投献为仆为奴,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退路,来证明自己的绝对忠诚! 朱平槿坐着未动,却舒缓了语气道:“先生言重了!先生文韬武略,才气过人;先生之父,殉于国事,慷慨壮烈。本世子对此甚是仰慕,故而请先生过府一叙,好好畅谈一番。先生不必自责,还请上座。” 贺有义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来道:“世子除夕召见四位同学策问,臣消息闭塞,无幸与焉。臣亦有一策,请世子观之。”贺有义说着爬起来,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平端放在朱平槿桌上,退回去重新跪好。 朱平槿拿了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王、兵、名。 这个“王”字应该读去声,动词。朱平槿想,我也是大学毕业,学过古汉语的。于是他片刻后方道:“男儿立世,或为人臣,或为人子,当以忠、孝为本。不忠不孝,与猪狗何异?又何以立世,又何以为人?此事先生休要再提。” 世子以猪狗不如比喻不忠不孝,让贺有义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响头。 朱平槿道:“既然先生文韬武略,不如将这兵字之义与本世子解来。先生请上座。” 贺有义听见世子不愿与他讨论“王”和“名”,于是仍跪在地上回答朱平槿道:“太祖以臣先祖随扈征战有功,方赏下这卫所世职,至臣之辈已近三百年矣。臣将门世家,自幼随父军中,于那军中兵将,亦有心得。兵将,武人也,大多粗鄙无文,目不识丁,唯有力有德者服之。孙子曰,将者五德,智、信、仁、勇、严!智者,先见而不惑,能谋虑、通权变;信者,军令一也;仁者,惠附恻隐,得人心也;勇者,徇义不惧,能果毅也;严者,以威严肃众心也。五者相须,缺一不可。此五德者,世所公认。不过臣以为,孙子五德乃选武将之标准,非选武人之标准。选武人,二者足矣!” 朱平槿听出了兴趣:“快请先生讲来!” “此二者,一曰忠;二曰勇。有忠有义之人,世子能用;有勇敢战之人,世子可用!” 朱平槿问道:“勇者,本世子略有所悟。忠者,先生有何讲究?” “武人之忠,在于听话,而听话又重在听从主上之话。世子之令,行于将帅;将帅之令,行于士卒。如此,军中层层号令森严,令行禁止。敌弱诸军不贪功,敌强诸军不先退。如是,何致大败?世子帐中令下,诸军雷厉风行,无推诿观望,无争功扯皮。如是,何无大胜?” “先生所言极是。‘一切行动听军令’,下级绝对服从上级,此当为军纪第一,亦为武人选拔标准第一。”听到今天世子终于肯定了自己一句,让贺有义心中稳了一下。“不过,”贺有义心中又咯噔一沉,“此乃小忠。武人之忠,还要忠于我大明,忠于我汉人,忠于我万千黎民百姓。如此才是大忠,兵将才不会遇事糊涂。岳王有言:‘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此即大忠义也。今官兵所至,奸淫掳掠,杀良冒功,小民畏兵,甚于畏贼。‘不得掳掠百姓’,此当为军纪第二。” 世子强调的三忠于,没有忠于贺有义最恨之人,于是贺有义顿首大赞道:“世子之大忠小忠论,可谓震耳发聩,臣受教了。以此施教武人,必使武人上下皆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如是,强军之魂可成矣!臣还以为,盛世用文,乱世靠武。世子意欲自保,今日武人之用,当甚于文人也!” 文武之争,历代之患。朱平槿没有表态,只是笑道:“先生以为,蜀地可用之武人有谁?” 不料贺有义却摇摇头道:“侯良柱,宿将也,曾大破奢安,平定西南。良柱死,蜀中已无大将:秦良玉年老多病,子弟凋零。石砫兵多年征战,更无当年锐气;现任四川总兵方国安,畏贼如鼠,胆气全无,非为大将之才;李国奇、贺人龙等秦将,不愿远离乡里,为我蜀人火中取粟,是故顿足朝天关坐观胜负。此等武人,可倚为外援而不可用为心腹;左良玉等一干楚将,拥兵自重,对朝廷阳奉阴违,朝廷却更为倚重。此等武人形若兵寇,万万不可大用;川北将门,如刘镇藩、丁显爵等辈,有用兵之能,却无练兵之才。可以为将,却不可以为帅。是故臣以为,世子欲用兵自保,非自行编练新军不可!” “那先生以为,王庄编练庄丁,可有用处?” “王庄编练庄丁,入则保家保庄,不误农时;出则隶之大将,上阵杀敌,此深得太祖都司卫所养兵之法也。太祖有云:‘朕养兵百万,曾不费百姓一粒米。’可见其效。臣以为,一庄之人不过千余,可练之庄丁不过数十人至百人。贼大队骤至,又无庄墙,恐难以久支。太祖都司卫所之法,其精妙处在于,一所之兵,半集于卫;一卫之兵,半集于都司;都司之兵,又集于正、奇、援、游之营兵。都司卫所所剩之兵,或守府、州、县、卫城;或守山间要隘险峻之处;或聚散骚扰敌军;或征集乡间粮草;或震慑冥顽刁民。如此,都司卫所方能耗敌、沮敌。此番献贼入境,都司卫所多颓败,实盖因蜀中承平日久,将视兵为奴,兵视己为农。军之精华尽集于营兵,营兵败,则卫所胆寒也。臣以为,可将部分练成之庄丁汇集一处,编成连庄大队,并择庄中某处险要之地预先筑垒,囤积粮草。敌兵大至,既可控制庄户撤离,又可寻机歼敌一部。” 太祖朱元璋的卫所之制,实际上就是后世一直沿用的大军区、省军区、军分区、县人武部的地方军事体系。这种地方军事体系在国土防御战争样式下,可以非常有效地组织、发动民众,分散和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迟滞敌人的战略进攻。在伟大的抗日战争中,八路军、新四军主要就是以这种地方军事体系抗击装备先进的日军,一直坚持到日军投降。 “这是县大队、区小队!”朱平槿想着笑道:“太祖养兵之法,当为我等子孙效之。先生对太祖养兵之法多有研究,可愿留在本世子身边,助我一臂之力?” 那日李崇文走后,贺有义想了几天,终于下了决心,不惜搭上了自己和全家。今天贺有义上来就直言投献,已经是做好了被骂的狗血淋头,甚至是直接拿下的准备。贺有义选择这种貌似以身犯险的投靠方式,不就是为了世子这句话吗?不就是为了实现先父的临终遗言吗?他心中不由一阵狂喜,但是他的性格把他的情绪完全掩盖下去了。 贺有义静静心情,对朱平槿道:“先有将然后方有兵。臣以为,编练庄丁,得先练出一队将方可。将练成,世子可留一部再带新兵,其余散入各王庄,编练庄丁。” 以老带新,野战军地方军相互配合,相互支援。这是实践已经证明的可行的成军之法。朱平槿心里赞同,却又有些担心,张献忠会给自己那么多时间吗?按一年成军,一老带三新的速度,三年后自己队伍只有三千人的规模,是不是太小了?按半年一茬,三年后可以成军多少?可现在就扩大规模,明显不是时机。该怎么办? 想到这儿,朱平槿问贺有义道:“先生可知如何练兵?” 贺有义道:“自古名将练兵,皆是编行伍,定阶级,明军纪,严赏罚;其次练兵器;最后练战阵之法。戚爷爷写的《练兵纪实》,也是如此说的。” 朱平槿道:“先生懂得练兵,如此甚好。十余日后,本世子将微服前往蒙顶山,看那护商队练兵。先生的同学舒国平已经先行出发了,先生可愿同往观之?” 贺有义点头道:“蒙世子看重,臣求之不得!臣明日即安排举家投献之事,不敢耽误世子行程!自从师门一别,臣已经两年多未见国平兄了。现在吾等同学齐聚世子麾下,正好同舟共济也。” 你们几个没有事前串联就好!朱平槿微微笑道:“如此甚好!不过先生自己不必投入王府。”见到贺有义发愣,朱平槿解释道:“投入王府,先生就不好出仕为官了。” 贺有义眼中一热,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正事谈完,朱平槿亲自把贺有义送出殿门外,贺有义再三躬身致谢,方才转身退去。朱平槿送走客人,并没有转身进屋。 那西下的太阳,把天空映得通红。只是高高的宫墙和宫殿挑出的飞檐,遮住了一大片晚霞,留下几大块伤疤一样的黑影。 这大明朝的天下,快亡了。 时间,那是一根长长的催命索! 第二十三章 黄侯无城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长江和嘉陵江(注一)的交汇处,两江之水夹着白色的泡沫,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带起一阵阵阴湿的旋风。旋风被朝天门和洪崖洞的陡崖绝壁所阻挡,只好逆两江而上,刮过川东重镇重庆府南北的城墙,把西下的夕阳抹得一片惨白。 督师行营的衙门口,四处碰壁的江风到处乱撞,把绣有“盐梅上将“的旗标撕扯得哗哗作响。 “吉人啊,给郧阳的调兵檄文可有回音了?”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官员跨出正房的门槛,用嘶哑的嗓音向院子里询问。 吉人,是监军参议万元吉的字。 院中正在商议什么事情的几个官员听到询问,立即转过身来躬身行礼。被叫到的中年官员向前几步回道:“督师!衙门前后给左平贼发出了九道加急檄文调兵,可是至今没有收到半点回音!左良玉肯定早就收到了,依下官所见,那左良玉根本就是打着养寇自重的主意!” 万元吉口中的督师,便是被崇祯皇帝赐以“赐尚方剑督师,各省兵马自督抚、镇以下俱听节制,副、参以下即以赐剑从事”的礼部兼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杨嗣昌(注二)。 杨嗣昌听到万元吉的回答,没有说话。他望了望惨白的天空,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去,沉重的脚艰难地抬起,哆哆嗦嗦地放上了门槛。万元吉正要上前搀扶,却听见杨嗣昌咳了几声。咳嗽声停了,杨嗣昌背对万元吉抬手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只好推说有事,各自忙去。 万元吉站在院子中,一脸的悲愤和无奈。没了左良玉部的堵截,献贼东归湖广的道路将畅通无阻。现在督师衙门唯一的希望,只有跟在献贼后面追击的猛如虎部豫军和部分楚军。 “猛如虎啊猛如虎,希望你人如其名,不负督师对你的倚重。”万元吉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断的在心中祈祷。 万元吉不知道,就在他默默为最后的希望而祈祷之时,猛如虎部大约六七百骑兵正牵着马,冒着冬雨,在泥泞曲折的山道上一步一滑,喘着粗气艰难地向东前行。连续追赶献贼四十多天,他们早已是疲惫不堪。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还一两千名左镇的步兵,被军官们驱赶着,极不情愿地跟在骑兵后面。 在同一条大道上,骑兵前面大约几里远的地方,张献忠、罗汝才联军的后尾部队,也沿着官军骑兵的同一方向前进。 敌我双方都对即将到来的接触毫不知情。 黄侯城,只是开县当地的一个地名而已,并没有什么城池。据说多年前,曾有姓黄和姓侯的两族人在此筑城修垒躲避兵乱,故有黄侯城此名。此地两山夹一谷,是川东地区常见的山地地形。崇祯十四年正月初四日,张献忠、罗汝才的联军从修整多日的巴州起营,一路上攻克通江县,取道达州,沿着去年入川时的旧路前进,打算东出夔门,重入湖广。正月十三日,农民军到达开县黄侯城(注三)。 自从去年二月在玛瑙山大败于左良玉后,三月张献忠又被贺人龙、李国奇部大败于韩溪寺(寒溪寺)和木瓜溪,只剩下些残兵败将,逃进荒山野岭,才躲过了官兵的围剿。去年七月,张献忠与罗汝才在白羊山回合,决定联合入川。由于张献忠的名气比罗汝才大得多,所以官兵常称呼这只联军部队为献贼。此后半年的时间里,他们用双脚四蹄沿着四川盆地南北西东的边缘,几乎走了一来一回两个C个形。在饥饿的威胁下,在官兵的不停追赶下,他们带着求生的欲望,以极为坚定的意志,创造了进军速度的惊人记录。以去年入川开始时为例,九月九日张献忠与罗汝才兵临大昌(今巫山县大昌古镇)城下。由于探明当时的四川巡抚邵捷春在此坐镇防守,张献忠与罗汝才便明智地绕过大昌城,向开县、新宁(今开江县)、梁山(今梁平县)行进。十七、十八两日,与官兵交战不利,张献忠与罗汝才重返大昌城。月底,张献忠与罗汝才在达县尤溪口击败四川总兵方国安,进取巴州。十月三日,与四川副将张奏凯打一仗。十一日过广元县,渡过嘉陵江。十三日攻击剑州(今剑阁县),破城后杀了署印官。从大昌到梁山的来回步行距离大约是六百五十里,从大昌经达县到巴州的步行距离是一千一百里,而从巴州到剑州的步行距离还有四百里。也就是说,张献忠与罗汝才联军在大约三十五天的时间里,行军至少二千一百五十里路,平均每天行军距离超过六十里!而在这三十五天里,张、罗联军还打了四仗,渡过了长江八大支流之一的嘉陵江!据官方记载,张、罗联军最高行军记录,达到了“一昼夜三百里”! 张、罗联军入川时,两只军队都遭受了重大损失。张献忠败于玛瑙山、韩溪寺(寒溪寺)和木瓜溪,罗汝才在马家寨败于秦良玉,合伙的许多义军首领也投降了官军。可以肯定,张、罗联军入川时兵力并不多,大约只有几千人,但是这些人都是跟随两人多年的骨干。张、罗联军在四川兜了一圈后,沿途不断吸收活不下去的穷人以及叛降的官兵,队伍又逐渐壮大到几万人的规模。通过缴获和民间抢劫,联军获得了很多急需的物质,除了兵器和铠甲外,还包括马匹、粮食、被服和医药。入川时,只有张、罗二人的老营拥有部分骑兵,而且大多是杂马,战马很少。但是现在,农民军已经有了千余人的骑兵,很多杂马也被调出了老营,放进了辎重部队。过去士兵经常饱一顿饥一顿,长期处于饥寒交迫之中,现在能够每天吃饱穿暖,体质得到了了很大提高。这支队伍被胜利不断鼓舞,被前景不断诱惑,士气高涨,装备改善,队伍团结。他们准备着打一场真正的大胜仗,来显示自己的成长壮大。 猛如虎骑在一匹褐灰杂毛的蒙古战马上,被他的亲兵家将簇拥着,走在中军营的“猛”字大旗下。猛如虎满意地瞧瞧走在他身旁的儿子猛先捷和侄儿猛忠,又看看前面绵延的队伍,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他原来是从塞外归附过来的降人,家住榆林。早年从军,积累战功做到游击将军。后来跟着曹文诏,屡建战功,先后斩杀了混世王和九条龙。十一年冬,建虏入寇京师,猛如虎率兵勤王,第二年四月终于因功升任蓟镇中协总兵官。谁知第二年,猛如虎就因事被夺官发配,全靠杨嗣昌向朝廷求情,让他跟着到四川,十一月又让监军万元吉在保宁府宣布提升他为正总统,张应元为副总统。猛如虎因此对杨嗣昌感恩戴德,追剿格外卖力。这几天,猛如虎感觉背上的陈年旧伤越来越难受,心想该不会长了疽疮吧。或许,自己回到湖广就向督师告病,让儿子猛先捷来带这支队伍?毕竟他的这六百家丁亲骑是从宁夏固原带出来的老人,可不是谁都能统领的。 随着中军营转过一匹山峰,猛如虎看见一名探马插着背旗,从前方疾驰而来。 “报大帅!前军刘参将报,前面发现献贼正在逃遁!” “哦?”猛如虎在马上直起身体,眼睛溜圆,“献贼有多远,有多少兵?” “献贼有一两千人,离我前锋最近的不过一里。贼人看见我军,正在加快逃离!” “好啊!”猛如虎兴奋地挥动了一下拳头。一连追了四十多天,总算给追上了! “让刘参将和郭游击立即来见本帅!” 南阳参将刘士杰和左镇游击郭开先后赶到。看起来刘士杰与他的大帅一样兴奋。他未等战马勒稳,就在控马的间隙向猛如虎大喊:“大帅,还等什么,我们快马冲上去,贼兵焉得不溃?” 刘士杰说得没错,当年曹文诏带着猛如虎他们在陕西、山西打仗,就是利用骑兵对步兵绝对优势的战术机动性和强大的冲击力,采取遇贼即冲的办法,每每把几倍甚至几十倍的贼众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猛如虎大叫一声好,正要发令进攻,旁边的左镇游击郭开说话了。 “总统大人,我们左镇都是步兵,跟着骑兵天天跑,鞋跑烂,腿跑肿,人跑瘦。前面敌人到底有多少,我们不清楚。末将估计,恐怕献曹二贼的全部人马都在这前头。再说这天快黑了,又在下雨,士兵身上的棉甲沉重,厮杀久了黑灯瞎火的,我们就算杀进去也抓不到那献贼。末将的想法,今晚大家都修整一晚,明天一早就发起进攻。请总统大人三思!” 郭开明确反对立即进攻,猛如虎却不以为然。他对郭开摇摇头笑道:“自从泸州被献贼甩掉,我们连续追了四十多天,连根献贼的一根**毛也没抓住!今晚睡一觉是舒服,但让那献贼跑了,我们以后还得天天追!郭将军,你来选择:是今天痛痛快快打一仗,还是明后天继续这般追?” 郭开被猛如虎问的哑口无言。猛如虎见状哈哈大笑道:“告诉儿郎们,都给本帅杀上去。取到献贼首级,重重有赏!刘士杰,你领本部骑兵为前锋,只管往前冲。本帅亲领中军支援你。郭将军,你领左镇立即赶来。来呀!竖起本帅大旗,儿郎们,跟着本帅杀贼!”。 …… 山谷大道之中杀声震天。一高一矮两个汉子爬上道旁一座高坡上,身后跟着一群面相表情各异的将领。? 那个黄面虎颌的高大汉子头戴毡帽,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山谷中的战场形势,然后回头对人道:“猛如虎人少,没有后援!张君用这家伙真没用,被人冲一冲,就站不住了!可望,你去告诉他,让他的兵反上去,把猛如虎拖住。把那些后退的兵都杀了!老子这就带人下山,不能让猛如虎给跑了!” 张可望还是一个年轻的将领,得了将令,忙向那高大汉子躬身一揖跑下山去。那高大汉子用力拍拍身旁矮个汉子的肩膀,笑道:“曹操,猛如虎怕俺们跑了,让骑兵打头阵,想把俺们冲散全吃了。俺们今天偏不跑,还要把他留下!”那个叫曹操的汉子也笑道:“猛镇不顾兵老师疲天雨路滑,千里贪功长驱直冲,此自取其败也!左镇人马也偏与猛镇不同心,磨磨蹭蹭不肯接应中军。八大王,这可是个好机会!” 八大王张献忠和罗汝才(字吉轩,外号曹操)都哈哈大笑起来。两人笑谈间,几万农民军分成十几路纵队,已经爬上了他们站立的山坡。张献忠摸摸自己的鼻子,手掌往下轻轻一挥。突然,这几万农民军一起发出震耳的巨大吼声,对准猛如虎的骑兵和郭开的步兵中间留下的几百步空挡,顺着山势,猛冲下去……。 居高临下,势若破竹。猛如虎在劫难逃。 注一:明代嘉陵江似乎称为涪(FU)江,概其以涪江为其正源。为免书友阅读困难,以下江河名称、称呼均以现代为准。除非有特定历史含义的名词,比如“江左”、“江右”等。 注二:节自《杨文弱先生集》。杨嗣昌,字文弱。 注三:顾诚先生考证,此地名曰黄侯城,而不是黄陵城。 第二十四章 收租大院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这几天罗雨虹的事情确实很多。她与朱平槿分手后,带着小红径直出城,然后在南门外码头上船,沿着锦江来到了城南双流县的一个王庄。这个王庄里有一处房子在锦江的边上,四周全是大片的农田。这处房子上次流民路过时住过一晚,第二天流民走后,这里暂时没人居住,于是庄子按照朱平槿吩咐,将这儿改成了罗雨虹的个人工作室。 房子沿江而建,占地数亩,是一个不规则的四面有高墙的两开两进院落。院墙正中有一座宽敞的对开大门,既没有门槛,也没有照壁,而是直通里面的正院。正院的中庭很大,长宽都有十余丈,一点花草树木都没有,完全是个平坦的大操场。中庭两侧沿着院墙建着长长一溜简易的厢房,其中西厢房只有柱子和屋顶,没有房墙、窗子和门,对着内院一面完全敞开着。二门的两侧也各有一排房屋,其中左侧耳房处改成了一道大侧门,连接着四合院西侧的另一个院子。西院也很大,里面没有房子,只有高墙。高墙之中,摆放有二十几个两丈多高的大型粮囤。粮囤之间搭建着背粮人上下的木架木板,这显然是用来屯粮的地方。从正院进了二门,就是内院。这里的氛围与前院截然不同。几条甬道、几道花墙,把宽敞的院子隔成若干个玲珑小巧的院子,倒是显得曲径通幽。 一个四合院的里外为何有如此之大的差异,一般人是弄不明白的,但是川西大地主们和他们的佃户们却都知道。这种院子叫做收租院,是大地主专门用来向佃户收租用的。每到收获季节,佃户们就挑着担子,赶着牛车,在外面的院子排队等候交租。粮食要一石石的卸车,吹除夹杂的麸皮糠壳后过磅,然后拿了签条进账房核对画押,最后还要把交过的租子卸车入库,租子才算正式交完。大地主们为了顺利完成收租这项一年中最重要的工作,所以每隔两三个庄园,就要修建一座收租院。前面的院子必须很大,人马车辆才能活动的开;里面的院子是地主的管家、师爷、庄头、账房等高管中层人员的临时居住区,自然要稍微改善一下环境,与外面的工作区相互隔开。 罗雨虹等人自然住在内院,外院简陋的厢房被罗雨虹当作了她的办公室和实验室。朱平槿派来打下手的二十一名太监住在门房,东、西厢房就改成了厂房,两间耳房改成了仓库。这处房子有个好处,距离CD府的南门很近,不过十余里,而且就在锦江边上。沿江而上,可以直接到达CD府的南、东、北三座城门;顺流而下,也可以直达新津县、彭山县和眉州(今眉山市)、嘉定州(今乐山市),人员往来和物质运输非常方便。 不过,朱平槿选择这处房子给罗雨虹使用,还有一个考虑:就是在某些紧急情况下,人员可以很方便地乘船撤离。 朱平槿和罗雨虹这对夫妇在双穿之后,偷偷摸摸规划过未来的计划。朱平槿最担心的是张献忠或者李自成或者辫子军或者什么土匪暴民杀进来,砍了他们的脑袋,所以他贼兮兮地计划练兵屯粮等等。罗雨虹知道朱平槿的大致想法,但是她没有兴趣去了解朱平槿具体怎么做,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一块事情就好。外面有什么变化,朱平槿自然会提前告诉她。这是他们俩在长期夫妻生活中的一种默契,也是罗雨虹对朱平槿夫妻忠诚的一种自信。两人商量的结果,罗雨虹在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取悦王妃、搞钱还有造火药,至于三酸两碱化肥农药水泥玻璃什么的以后视情况发展再说。 在这三个主要任务中,搞钱是朱平槿特别交代的,因为朱平槿说他现在很穷,还要养兵养人,以后还要养更多的兵养更多的人。他说他坚信老婆超越时代的卓越的商业天赋。罗雨虹对朱平槿的话并不全信。他追求自己时才是真穷。结婚后,两人要存钱买房子,国企和机关拿死工资,干得多未必拿的多,所以两人兜里一直没有几个钱,日子还是紧巴巴的,朋友聚个会都想法躲开。几年后,自己跳槽外企,朱平槿进了S委,两人的手上才宽松起来,买了房买了车。可朱平槿现在是什么身份?是蜀藩的法定继承人!脚下踩的土地是他家的;眼睛望出去能看到的也是他家的;还有望出去看不到的,多半还是他家的!他现在的花销大,也许一时现金周转不灵,但是罗雨虹不相信,他家会一点不给他。他那么聪明鬼精的人,想不到撒泼打滚耍赖这一招?于是罗雨虹心中又私下排了一个任务的优先顺序,取悦王妃当然是目前最重要的,成功了就可以登堂入室名正言顺了,其他后来的再多再厉害都是小三、小四、小五。所以罗雨虹决定,利用自己也是女人,了解女人的优势,先把王妃这关搞定。在搞定王妃的同时,顺便捞点钱,小小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因为朱平槿交代过,他妈也是一个爱钱的主。制造火药这件事,暂时不忙。不是没需求,也不是没原料,是因为制造火药存在危险性,必须事前对生产试验设施包括这院子进行彻底改造。 罗雨虹脑袋里想着这些事情,一面手脚麻利地换好自己的工作服,大步向前院走去。 前院的中庭里,李四贤望着面前畏畏缩缩的两排共二十个小宦官,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直到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他被赶出世子府到青羊宫劈柴烧火的日子。那是去年的腊月二十四日的早晨。那个早晨,北风吹、雪花飘,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肉。他拎着一个破烂的包裹就出了王府,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王府的大门在他的身后吱呀吱呀地关上了。他不知道这道门还会不会对自己打开,也不知道头天晚上干爹说的话有没有用。他像一条被主人无情抛弃的狗,在曾经的家门口无助地徘徊,多希望主人能良心发现,让自己进去暖暖睡一觉。在青羊宫,他按照干爹的吩咐,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只是拼命地干活,对玉鼎道人各种奇怪的吩咐是无条件照办,身上完全没有当过世子随侍宦官的影子。结果,干爹的话果然应验了!不到二十天,自己就接到一个小宦官的口信,到这个王庄来管事。到了才知道,这个庄子竟然是世子金屋藏娇,专门为罗姑娘准备的外宅!而自己手下竟然是干爹专门为世子选出来的内府书案!李四贤顿时有一种从冰桶中跳出来,躺进热腾腾的浴桶中的感觉。 这里便是我飞黄腾达的起点!李四贤看着面前的两排书案预备队,心里美滋滋地想。 瞥见有人把手揣进了怀里,李四贤便不客气地训斥道:“站好了!今天是罗姑娘第一次训话,等会儿大家伙好生答应着!曹公公吩咐了,大家伙见到罗姑娘,就是见到世子爷。府里有什么规矩,这里就有什么规矩……” 李四贤话没说完,突然感到面前队伍的眼神齐刷刷往后一瞥,连忙转头一看,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好用了:只见罗姑娘已经站在二门外,平时身上穿的袄裙不见了,上身是一套葱油绿窄袖的缎面棉袄,不是左衽抄在右衽腰处,而是左右对襟搭在胸前,两衽中缝用五个木头扣子扣上。下身则是一套同色的缎面棉裤。脚下一双硕大的翻着白兔毛的棉鞋。 穿着一套高级订制冬季睡衣闪亮登场,果然震撼全场!罗雨虹对效果很满意,随手把手里大红粗布围腰系在腰间,对着那个有些印象的宦官道:“喂!你!那个谁!你过来!” 李四贤的思维还没有从震撼中跳出来,猛然看到罗姑娘的手指着他,立即反应过来,小跑上前跪倒参拜,两排二十个小宦官也跟着参拜。 自从穿越以来,罗雨虹还没有被谁跪过,也没有跪过谁。李四贤带头一拜,弄得她手足无措。她连连摆手让李四贤赶快起来,又道:“本姑娘叫大家来,只是有几句话给大家说清楚!” “本姑娘召集大家开个会,主要是明确我们近期的工作和安排……”罗雨虹叉腰站在队伍前面,说了几句话,渐渐找到了销售总监助理的感觉,感觉自己的语言组织越来越流利,口气越来越像总监:“我们是一个团队。什么是团队?就是一个有共同领导、有共同目标的组织。我们团队的领导是谁?那就是本姑娘!本姑娘安排什么事,你们就去做什么事;本姑娘安排谁去做,谁就去做!你们都要紧密地团结在以本姑娘为核心的……周围!我们的共同目标是什么?就是把我们的产品卖到千家万户!卖出更多的产品,赚取更多的钱!我们要卖进百姓家,要卖进官宦家,还要卖进王府、卖进故宫里面!谁买我们的产品,谁就是我们的客户,谁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谁就是我们的上帝!以后要实行目标绩效考核!今天就要定下每一个小组的工作目标,考核期满后按照完成情况来发放绩效奖励!你们听清楚没有!有问题的请举手!” 二十一个宦官都没有回答,二十一个宦官都没有举手。罗雨虹对发言效果有些泄气,便补充道:“不管你们听懂没有。总之一句话,干得好拿得多!” 这句话李四贤听懂了,另外二十个小宦官也听懂了。原来除了府里的份子钱,这儿还有额外的赏钱拿。好哦!二十一个人都笑逐颜开。李四贤连忙代表大家表达了共同的心声:罗姑娘待奴婢们真的好啊,大家伙都愿意跟着您罗姑娘啊!罗姑娘让奴婢们做什么,奴婢们就做什么。不过罗姑娘,您到底让奴婢们做什么? 罗雨虹用手一指西厢房,那里地上摆放着一个大锅,大锅边上放着一叠蒸笼。此外附近还有一个浴桶,几十捆柴火。 罗雨虹再用手一指李四贤,“你,那个谁!让大家都把围腰穿上!现在是上班时间,不是请你们喝茶聊天!” 第二十五章 百花精油(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罗雨虹要试制的产品是植物精油。 植物精油这玩样儿许多男人不知道,女人们却耳熟能详。有什么作用呢,擦脸呗,脸上不紧绷,还香香的,比香囊那土兮兮的东西好多了。所以啊,女人没用过植物精油,简直不能算一个有身份有品位的女人,简直……简直就不能算是一个女人! 试制植物精油,可以拉近与王妃的关系,为打开赚钱之门奠定物质基础。更重要的,还可以通过试制植物精油,掌握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化工生产技术,可以培养出一批懂科技的干部,为下一步上马火药,上马三酸两碱积累经验。 这就是罗雨虹思考了几个夜晚才最终选定的市场路线和技术路线。 罗雨虹双手插在腰上站在旁边,看那个宦官头子吆喝着一群小宦官上上下下搬砖。 先用火砖砌起一个圆形的简易灶台,留一个缺口喂柴。然后放上大锅,再放上蒸笼。锅里加上水,灶里添上柴,然后点火,开始蒸馒头包子……以上都不是核心技术,核心技术在下面: 这个蒸笼与蒸馒头包子的蒸笼有一点不一样。每一屉蒸笼的侧面,都钻出一个小洞。洞口朝着不同方位,斜插着一根细竹管。 是的,这就是用包子铺的蒸笼改装的。朱平槿应罗雨虹的强烈要求,动用自己的世子身份,硬生生地从一家篾匠家里买来的,为此还陪给订货的包子铺一些银子,并顺便把包子铺的那口配套大铁锅一并买下了。 “把那两麻袋干花取出些均匀撒放在每一屉蒸笼里。”罗雨虹吩咐道。 是的,这是干花。冬季只有干花,没有鲜花。这两袋干花同样是朱平槿应罗雨虹的强烈要求,从王府库房里提出来的。朱平槿提货的理由,是自己作为一个有身份有品位有情调的男人,喜欢在澡盆里撒上一些。不过朱平槿的理由虽然奇特,却也并不过分。CD府的富贵人家,往往会在家里存些干花、香片以及其他的类似东西,用来填装香囊。 “把蒸笼盖严了,蒸笼盖子上再放几匹火砖压实!”罗雨虹又吩咐道。 灶台里的火越来越大,黑烟扯着火焰,顺着锅沿往外冒。 经过青羊宫的历练,李四贤烧火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见着灶膛里出烟,他连忙用火钳把柴火夹松一些,又把灶口的柴火往里递,不让它们堵在门口。炉膛里有新鲜的空气,顿感浑身松爽,于是黑烟立马少了许多。不一会儿,大锅里的水噗噜噗噜滚开了,蒸笼边上的细竹管也冒出了蒸汽。 “你过来。”罗雨虹向正在烧火的李四贤招招手,“你很会烧火嘛。你叫什么名字?” 李四贤连忙把火钳递给下家跑过来,脸上的黑烟都忘了擦。 “奴婢李四贤。原来世子爷身边侍候的,现在世子爷专门派奴婢过来侍候您。” “哦,原来是这样!还算他有良心!”罗雨虹点点头道,“难怪你看着有些面熟。” “年前那天晚上世子爷去您府上接您,就是派奴婢去的。后来用轿子把您送回府,也是派奴才去的。”李四贤赶忙指着脸提醒道。 “哦,我说是了,难怪看着你面熟得很!”曾经误会过人家,罗雨虹看看小宦官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指甲,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人家坚持带她到世子府,说不定朱平槿已经找别的女人结婚了。 “你很能干!”罗雨虹找到一个旧相识,心理距离一下拉近许多,“你要把这些人都好好管起来,不准他们偷懒!”说着,罗雨虹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个新买的夜壶,递给李四贤,又顺手解下大红色的围腰,“每一个竹管下面接一个,接满了就倒在桶里。这里不要缺人,你安排人轮流值守!我要蒸它七七四十九小时!记着,不要把水烧干了,不要让蒸汽漏了,这些都是钱!” 灶台里的火一直燃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罗雨虹舒舒服服地睡了个美容觉。天光高照,这才想起过了上班时间。她连忙换上工作服,去前院查看产品的生产情况。 李四贤昨晚一夜未睡。罗姑娘一开始就表扬他重用他,使他感到自己责任重大,怕小太监们偷懒把水烧干了,辜负了世子爷和罗姑娘的重托。因此其他的小太监都换了两班,他自己还坐在灶旁坚持。看见罗雨虹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二门口,李四贤赶忙跑过去汇报,昨晚接了多少蒸汽水。 “第一次看见一分钱没拿就这么敬业的员工,要跟朱平槿说说,好生培养一下!”罗雨虹心有感触地瞧瞧李四贤的花脸和红眼,转身吩咐小红,“你去给他打盆水来,让他擦擦脸!” 小红嘟囔着嘴去了。 李四贤的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浴桶里的蒸汽冷凝水已经接了好多。 罗雨虹拿起一个水瓢,从水面上舀了一些水,然后走到房子外面,对着太阳光看。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阳光下五彩斑斓。罗雨虹把鼻子凑上去,水中溢出一股花香。 “我们成功了,首战大捷!”罗雨虹高兴地对着院子大叫三遍,连头闷在洗脸水里的李四贤都听见了。 罗雨虹选择精油萃取的技术路线,用的是最原始的蒸汽蒸馏法。这种方法之简单,连吃过蒸汽馒头包子的傻瓜也会。当然,采用水煮之法更简单,不过有些植物花草用水煮久了就会变味。罗雨虹不想花时间在干花中一样样的把花瓣分开,她也不知道那些花瓣不能久煮,所以直接上了蒸汽蒸馏法。 出了植物精油,下一步是更简单的油水分离,就是把飘在水面上的油花舀起来,单独用瓷瓶装了。朱平槿已经安排在城里的一家瓷器铺子下了瓷瓶订单,还要等几天才能送货。不是这些瓷器的烧造有难度,而是瓷窑必须重做瓷胎的模具,才能符合瓷瓶大小一致的定制要求。 罗雨虹把水瓢重新放回浴桶,又围着灶台转了几圈,喃喃自语道:“下一步,还可以在几个方面改进工艺。一个是浴桶的口子太大,所以油面很薄,所以单独把油舀起来有难度,很容易把水也混起来。所以要弄一个口子小的东西,比如粗竹筒。二个是用人来舀油太浪费人力,最好在粗竹筒的上方钻一个洞,插上细竹管,油水混合物达到洞口高度,油就自动溢出,与水分离;在粗竹筒的最下方也钻一个洞,拿木塞堵住,水位过高,就拔掉木塞放水,免得水位太高油水一起出来。蒸笼每一屉引一根竹管纯粹脱了裤子放屁,保留最上面一根细竹管就行了,其他的都可以堵上,只不过蒸笼里的蒸汽压力会不会太大……” 罗雨虹一面搜寻过去学校里学过的知识,一面努力改进她的产品生产工艺。她没意识到,经过她大脑完善过的植物精油生产线,越来越像现代炼油厂里高耸的蒸馏分离塔了。外观上的主要区别,一个是竹筒,一个是铁塔。 “那个李四贤,”罗雨虹把脸洗干净的他叫过来,递给他一个夜壶,“你安排人,把桶里的精油舀起来,放进这个壶里。注意不要混水了,只舀面上的油。你说,如果油里混水了怎么办?” 李四贤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想想道:“奴婢就把舀过的油水再倒进另一个壶,重新舀一遍。反正油轻水重,油在上水在下。奴婢多舀几遍,总能把油和水分干净。” 罗雨虹拍拍李四贤的肩膀,称赞他道:“对!你很聪明,也很能干。好好做,我会和世子说的!” 李四贤的眼泪真的出来了。 安排好了事情,罗雨虹回到她的办公室。现在产品成功下线,下一步的工作就是把产品推向市场。市场的销售策略她还没有完全想好,比如要不要引进传销的手法?要不要上平面媒体?要不要在产品推介会上搞真人秀T型台?产品的分销网络怎样建立?如何借助现有销售网络推出的新产品等等。不过她很快决定,精油的销售平台必须放在自家,就是在她家的福仁堂大药房卖。不好当药就当作保健品卖,可以单独建一个保健品柜台。 “男人的钱太多了就变坏。他兜里钱太多总不是好事,保不准会出点什么。”罗雨虹想,“不知什么时候见他妈。若不是他坚持,我直接就上床把他XX……看他能够怎么样!他还敢反抗?总不至于他连老婆都不认了吧!” 罗雨虹想到这里,心头一阵烦闷,只好努力抛开杂念,强迫自己的思路回到工作中。现在有了精油,可以考虑下一个衍生产品,比如……。罗雨虹默默地在大脑中过滤以前自己见过的精油产品,比如凡士林、雪花膏……这些东西太复杂了…… 有了!罗雨虹大脑中跳出一个场景。地铁站里卖手工精油肥皂,半透明的,香香的,萌萌的,各种卡通造型。这个产品好!简单有卖相,跟保健品搭得上边,可以一个柜台卖。烧碱不好找,就用草木灰泡水替代。草木灰泡水有点脏,多过滤两遍就清澈了。灶台里的灰不能随意丢弃,那也是钱。 那地铁站卖手工皂的是一个小小的喜欢卖萌的女大学生,旁边是她的男朋友。她的小男朋友挺帅的…… 罗雨虹望着窗外各式各色的精致盆景,想入非非起来。 第二十六章 百花精油(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正月里来闹元宵,铿咚啷咚锵。”元宵佳节,情人相会。 元宵节的早晨,朱平槿坐在东阁他的专用宝座上,曹三保在旁边伺候着。贺有义和孙洪坐在下首。 朱平槿问曹三保:“罗姑娘到了吗?” 曹三保回道:“罗姑娘今天从双流县那边过来,可能还要半个时辰。” 朱平槿笑道:“她第一次见公婆,难免有些紧张。磨磨蹭蹭也是可能的。” 曹三保和两位先生都笑起来。曹三保道:“罗姑娘如此聪慧伶俐,不知王妃娘娘会怎样喜欢!” 朱平槿心里嘀咕一句:“喜欢个屁!婆媳天生是冤家,她们就是两世的情敌!”不过,他可不会就这么说出来,只是笑着把话题转了,“两位先生家里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贺有义因为有功名,年龄又大几岁,即便进府晚几天,仍然自觉地排在孙洪的前面。他回道:“臣不敢耽误,已经将家人托付王妃娘娘了。” 朱平槿知道,贺有义说的是家人投献的事。本来朱平槿身为世子,已经和郡王一样开府,可以独立接受投献。不过,朱平槿考虑到他妈的感受,于是还是安排贺有义进了王府而不是世子府。 孙洪也回道:“有劳世子牵挂!前些年学生为了生计,倒是四处走惯了,出门打声招呼就行。” 朱平槿又道:“你不比贺先生,他是有些产业的。先生此去经月,家里没钱买米怎么办?如先生有需,不妨开口便是。” 孙洪连忙离座行礼道:“学生已将世子聘礼全部留在家中,家中米粮倒是无虞。” 朱平槿笑道:“如此甚好。曹伴伴,明日出行你是怎么布置的?” 曹三保连忙回道:“王妃娘娘让干爹给廖抚传了口信,说是世子仁孝,念母有病,代为巡视雅州茶庄。抚台那边倒是通情达理,只是说最好不要打起世子仪仗,微服出访即可。廖抚还给干爹开了一个玩笑,说世子难得出门,正好到处逛逛,听闻那边人文荟萃,正是个绝佳的游玩之地。” 几个人都哈哈笑起来。孙洪道:“想不到这进士官也是有趣的很!” 朱平槿也笑道:“本世子从不给人添麻烦,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曹三保接着回道:“王妃娘娘怕路上有盗匪,又从刘指挥那里要来三十个军士,保护世子车驾。” 朱平槿摇摇头,“刘胖子那里有什么好货?” 曹三保道:“听说这次不一样。刘指挥怕世子有个闪失,他也要掉脑袋,所以个个都是精选出来能打的,忠心也没有问题,都是世代相传的护卫,只有那个带队的不是。奴婢打听了,带队的是个副千户,名叫宋振嗣。他是宋将军的堂弟,一起从秦州逃过来的,和宋将军长得有点像,也一样精悍。” 孙洪听完曹三保的话,离座禀道:“学生以为,世子不可带外人上山。那左护卫虽然拱卫王府三百年,但于CD府婚丧嫁娶,繁衍生息,人丁无数。学生担心,那些人上山后,难免有流言飞语传出,乡人再以讹传讹,损我王府贤名。” 贺有义也离座禀道:“孙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蜀王府仅此一个CD左护卫,在籍人丁也从太祖开国时的五六千人,繁衍至现在好几万。若王爷能对护卫加以汰裁整顿,编组成军,亦不失一支劲旅。” 朱平槿点点头,这两位说的都有道理。既要纯洁队伍,也要形成广泛的统一战线。这是一对天生的矛盾,就看如何化解了。 朱平槿道:“除了小宋将军,其他的人留驻山下。曹伴伴,随驾的还有什么人?” 曹三保回道:“还有三个随侍的宦官,兼做书案,都是世子爷上次让奴婢选出来的忠谨之人。” 朱平槿道:“不用带上了,本世子有曹伴伴随侍就够了,再说那里还有四忠在。罗姑娘带话回来,你那个干儿子李四贤很不错!他在收租院干的很好,任劳任怨。人啊,只有长期干出来的,才是可大用的。” 听见世子和罗姑娘称赞李四贤,曹三保连忙回道:“奴婢那两个干儿子,论聪慧机灵四贤不如四忠,但论忠谨肯干,四贤倒还强些。” 贺有义和孙洪也道:“世子用人之道,臣(学生)受教了!” 朱平槿摆摆手,笑道:“罗姑娘快到了,曹伴伴,伺候更衣吧。” 准公婆与准媳妇相见的地方,定在王妃自己的寝宫长春宫。 王妃本来是准备在王府花园见客的。那里鸟语花香,人的精神好些,环境气氛也轻松些。但是,皇城坝的一幕给王妃的心里留下了阴影,她想了想,最后将正式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威严雄伟的寝宫。 罗雨虹拉着朱平槿的手下轿时,罗雨虹忍不住“哇”了一声道:“朱平槿,你妈住的房子比你大多了。豪宅!绝对的豪宅!你们家太有钱了,你还跟我哭穷!你爸住哪儿?” 朱平槿指着前面的那座大殿,陪笑道:“我爸理论上住那儿,不过他给自己修了栋别墅,现在住府外。我爹我妈是有钱,但是我花不成,所以我还是很穷。哎,记住啊,等会儿要有礼貌,要磕头,不要直呼其名,不要说话穿帮,这里可是大明朝啊!” 罗雨虹撇撇嘴道:“我知道,又不是头一回相亲!你以为只有你会装逼?必要时,我装得比你还像!” 两个人手牵手上了寝殿高高的平台,老太监曹义诚已经出殿等侯了。朱平槿先进殿去,不多时便有声音传出来有请罗姑娘。 选了个像法院检察院有几层台阶的大殿见面,罗雨虹对王妃的用意心知肚明。不过做过销售的人有个好处:和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快速拉近距离。罗雨虹跟着引路的宫女,穿过正殿的大门,向左进到垂花门里面,再穿过两道帷幔,就见着朱平槿挨着一个中年贵妇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两人有说有笑。 那么老的人还装嫩撒娇!罗雨虹心里鄙视,身上动作却不慢,微笑着对王妃跪着福了一福,口道参见王妃娘娘。 王妃等罗雨虹大礼行完,才离榻亲自把罗雨虹扶起来,认真瞧了一回。只见罗雨虹今天穿的是一身崭新的青绿袄裙,配着百叶的撒裙。胸前绣一枝粉梅最为抢眼,素雅文静又暗显妖娆,还衬着现在的时令。 两人亲亲热热地拉着手坐在榻上,朱平槿给罗雨虹眨了眨眼就溜了出去,等两个女人自己说话。 罗雨虹道:“听世子说起,娘娘操心府事,劳累过度,晚上睡不好觉。我爹有个祖传的方子,专治女人失眠之症的,所以民女按方子制了药,又做成蜜丸,今天带来献给王妃。” 王妃心里鄙视一下,果真是医家出身,三句话不离本行!早就算到朱平槿要把自己失眠的消息透给这小女子,然后献药讨好自己! 王妃心里想着,嘴上却说道:“那本妃就谢谢姑娘有心了。这蜜丸可有名字?” “这叫乌鸡白凤丸。” 王妃笑着挥挥手,让宫女把东西收了。 “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罗雨虹心里一转,又道:“民女这儿还有一件礼物献给王妃。”说着走到外面,端着一个五寸长、三寸半宽、两寸高的锦盒进来。 王妃笑问道:“这又是何物?” 罗雨虹把锦盒递给宫女,向王妃福了福才道:“这叫百花精油。是摘取百花的花朵,再从几万朵花瓣中提炼出来的。” 王妃没听说过什么百花精油,便让宫女把锦盒打开。只见一个小小的乳白瓷瓶,静静地镶嵌在柔软的锦缎中。罗雨虹用指甲挑起瓷瓶,双手递给王妃。 王妃盯着那指尖上的小瓷瓶奇道:“这东西要从几万朵花瓣中提炼出来?这么精贵?” 罗雨虹笑着点头,认真地回答:“民女炼制之时,大概要一万朵花瓣才能提炼一滴精油。” 王妃更加惊异:“如此小小一瓶,怕不是要几十万朵花?” 罗雨虹回道:“正是。不过比起采花,炼制才是最难的。民女整整用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炼制了这一瓶。这东西敷在脸上,这冬天一点都不紧绷了。”说着,罗雨虹拿回瓷瓶,轻轻拧下瓶口木塞,递给王妃道:“您闻闻,香是不香?” 王妃从瓶口嗅嗅道:“这东西果然很香。有玫瑰、百合,还有……许多花香我说不上来。这东西很值钱吧?罗姑娘赠给本妃,真是太客气了!” 罗雨虹摇摇头道:“这东西从来没有在外面卖过。民女想,这一瓶总要卖几两银子吧?” 王妃嗤地笑了出来,对罗雨虹说:“世子说你这姑娘精明,怎么变傻了。这东西本来精贵,市面上又没有,怎么能只卖几两,起码要卖五十两一百两的!那些郡王府里的、还有官宦富贵人家里的命妇小姐,缺的不是钱,是可人的东西!你拿出去卖几两,那不是打她们的脸吗?那些根本买不起的人家,你白送给她,她也不知道好在哪儿!” 罗雨虹恍然大悟道:“王妃娘娘真是厉害,我怎么没想到呢?民女看啊,王妃您就算不进这王府,也定会大富大贵的!” 王妃高兴地道:“本妃原来进府前,就在重庆府做生意。我家生意做得好大的好大的!” 罗雨虹哦一声恍然大悟:“难怪呢!民女怎说娘娘对生意场上的事这么熟悉呢?娘娘,您给我出个主意可好?民女想用这精油做成精油香皂,这精油香皂……” 朱平槿本来溜出去躲避风暴,回来打探时他惊奇地看到准公婆与准媳妇互相拉着手,两人谈笑风生,高兴得合不拢嘴。王妃还吩咐宫女道:“各捡一匣十支绢花给富顺王妃和太平王妃送去,记着告诉她们,这绢花可用百花精油浸过。若是她们问起这百花精油的来历,那就吞吞吐吐,只说在城南福仁堂才有卖……” 一对天生的奸商! 第二十七章 路遇闹租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王府内外,元宵节大家过的是皆大欢喜。 罗雨虹是婚姻大事初步有了着落,现在喜滋滋地回娘家报喜去了;王妃和朱平槿是见到了久违多日的王爷,总算在春节期间吃了一顿冷冰冰的团圆饭;CD书生界则是因为世子连诗之事终于有了结果。据说是崇庆州(今崇州)的一位秀才高中诗魁。这位诗魁在领奖时,当众表演了他的另一项绝技——用拖把蘸墨在皇城坝上写了几个一丈多宽的大字,让书生界大为感慨这位诗魁真是名至实归(注一)。王爷也很欢喜,他的欢喜也与朱平槿连诗之事有关。他和太平王匿名投诗,虽然未能一举夺魁,但是其中一首被舒师傅点评为“沉郁雄健”,故而在皇城坝的石牌上贴了出来,供万千读书人拜读景仰。 过完元宵,就算过完了年。 朱平槿正月十六一早,正式拜别母妃,往他心中的革命圣地蒙顶山而去。蒙顶山在雅州和名山县中间,地处地震带邛崃山脉的东麓,距离CD府大约二百七、八十里。经过蒙顶山向西直线翻越邛崃山脉的山脊线,就是芦山县。当然,跑去翻山的人很少很脑残,正常人都是绕道雅州过飞仙关到芦山县。 跟随朱平槿出发的车辆众多,除了几十号人马外,还有几十辆双轮大车,上面载着流民们的粮食衣物等补给品,所以他们一行走的是陆路。通往蒙顶山的大路向西南方向延伸,要先后经过崇庆州、大邑县、邛州、最后到达雅州名山县。朱平槿不是一个特别能吃苦的人,他觉得现在既没有汽车,也没有高速公路,靠着马儿四条腿和一对木车轮,策马狂奔一天之内赶到实在太累,也没有必要,于是计划了三天的行程:第一天只到邛州大邑县;第二天到邛州名山县;第三天上山。 第一天车驾人马平安无事。早早到达大邑县后,朱平槿还兴致勃勃地寻了个高处,眺望了西岭千秋雪,并且撇开曹三保,与贺有义和孙洪畅谈了高山滑雪与滑草关于屁股上的那点差别,把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第二天的行程同样顺利,快到邛州城郭时倒是出了事。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聚集在路上叫喊,起码有一两百人,手拿棍棒、锄头和铁叉,显然车驾是过不去了。 “农民起义!”朱平槿一把抓起脚边精美绝伦的玉具长剑掀帘而出,站在车上一迭大叫:“曹伴伴,牵本世子的战马来!宋将军,指挥护卫列阵,护驾!护驾!” 宋振嗣顶盔带甲,长缨在手,二十多个带甲的骑兵立即组成两道骑阵横在大路上,屏蔽在朱平槿的车驾前面,剩下的骑兵分做两组,随护在车驾两侧四周。 一排精甲铁骑横在路上,那群农民军不可能看不到。聚集的人群开始有些慌乱,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吼了几声,人群又镇定下来,用棍棒、锄头和铁叉对准朱平槿这边方向。 朱平槿看到人群并没有向他扑过来,扑通乱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是群体性事件还是反GM暴乱,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矛盾。前者是人民内部矛盾,后者是敌我矛盾。他们的处理方式也有根本不同。前者是化解,讲究春风化雨;后者简而言之就是坚决镇压,讲究暴风骤雨。朱平槿心中笃定,便开始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观察形势,既观察对方,又观察己方。刚才孙洪有些慌乱,已经落入朱平槿的眼中;这次坚决跟出来见世面的罗景云,骑在一匹矮小的川马上,倒是显得很兴奋,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短柄腰刀,一副跃跃欲试准备冲杀的样子。 贺有义骑马从车后出来,抱拳向朱平槿请命,要求到前方一探究竟。朱平槿准了,又安排两个骑兵跟随保护。 贺有义这是投献后第一次为主子做点实事。朱平槿前天说的话,贺有义回家是认真学习深刻领会了一番。他出身卫所,长于军中,又长期经营庄田和生意,与各种下层人物打过交道。今天路遇人群,贺有义一眼就看出绝非盗贼,而是哪家大户的佃户闹事,并且多半是闹租。春天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佃户不闹租还闹什么?所以他立即站出来与孙洪争夺首功。孙洪骑马在前面,他刚才慌乱的狼狈样也落入了贺有义的眼中。 贺有义娴熟地控制着马匹,缓缓地靠近聚集的人群。直到只有十步距离,他才勒马大声斥问道:“你等何人,竟敢手持兵器,截断大路。你们是想造反吗?” 贺有义一声大问,人群中说什么话的都有。有的问你们是不是官兵;有的说我们不是造反,只是要让东家免租;有的说东家太狠,我们过不下去了;还有女人哭喊着抱着个小孩子冲过来,跪在贺有义马前。 贺有义判断正确,心中得意,于是又沉脸大声呵斥道:“你等聚集喧哗,不是造反是什么?你等有了冤屈,自有地方州县官员秉公受理,何故用此激烈手段?你等以为官兵手中的刀枪是吃素的吗?” 一个身材高大的精壮汉子排开人群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粗大的扁担。他对贺有义大声道:“一听你就不是这儿的人!你是那里的官?你管得到我们邛州的事吗?” 见到出来一个领头的,贺有义心中并不胆怯,只是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滨莫非王臣!我大明四海一家,邛州并非化外之地,哪里有王法管不到的?” 那个精壮汉子一听,立即把扁担往地上一掼,道:“好好好!这个官说他管得到我们邛州的杨天官,我们都跟着他去,听他怎么跟杨家讲理去!”一大群人顿时围了过来,两个骑兵见势不妙,立即拔出兵器,逼住前进的人群。 贺有义根本不知道这个姓杨的人是谁,不过他一听“天官”二字就知道糟糕了。这“天官”二字可非同一般,一般只能用于朝廷吏部的官员。吏部是六部中管官的,排名六部第一,尚书一般都兼着大学士。吏部中的文选司,更是号称天下第一司,连新科的进士官都得小心侍候,免得被发配匪乱猖獗之地,糊里糊涂把命丢了。贺有义刚才说话时面对一群农夫,难免托大了,现在感觉有点下不了台。正犹豫间,人群中一阵骚乱,又有一伙人提着刀枪棍棒推开人群挤出来。一个相貌富态无比,带着员外帽子的人对贺有义喊道:“是谁想管我天官家的事啊?你是哪个衙门的,还是哪个贵人家的?”这群人看来就是与农民打擂台的大户了。 贺有义现在知道这些事不好管,也不能管,只好拨转马头准备向朱平槿报告,却不知朱平槿已经骑马站在他身后。 朱平槿没有对贺有义说话,也没有理会那员外,只是前出几步,亲切地对着那领头闹事的精壮汉子微笑道:“真是一条好汉!有胆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精壮汉子得了少年贵人的称赞,心中敌意顿时消散不少,便道:“小民王大牛。不是小民闹事造反,确实东家的租子收得太多,我们都交不起。”这时他手指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道:“公子您看,她家的娃儿已经饿得不行了。” 朱平槿立即对贺有义道:“传令曹伴伴,让他把我们的干粮拿出来。你领着兵士去分给饥民们吃。注意一次不要给多了!人饿久了一下吃得太多,容易噎出病来!” 孙洪凑过来也道要去。朱平槿点点头,孙洪连忙去了。贺有义本有心劝谏朱平槿,但看见世子并没有与自己商量的意思,只好转身找干粮赈济灾民去了。 朱平槿跳下马来,把缰绳一扔,后面的骑兵赶快抓住。他笑容满面地走近那王大牛,示意那王大牛跟着自己。见着王大牛老实跟上来,他便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土坎上,一边让王大牛坐在自己身边,一边让大家都找地方坐下,只是把那群东家的人凉在路中间站着。 王大牛得了一块核桃酥饼,顾不了与朱平槿说话,先大吃起来,却因吃得太快噎住了,朱平槿忙叫曹三保拿水来。王大牛舔完手上的残渣,这才意犹未尽地说道:“公子这饼真是好吃!小的一家人从没吃过。” 朱平槿道:“等会儿你给家人带几个回去,让他们都尝尝。” 王大牛涨红了双脸道:“公子真是好人!我们真不是闹事造反!我们只是饿得不行,一起要东家免了去年的欠租。从去年秋收到今年夏收,小的全家七口人,只剩下三石粮,五个兄弟,一个老娘,还有个小妹,怎么吃的饱啊!这两个月,我们兄弟五个每天都要上山,看能不能打些野兔什么的,填填肚子,可是您看这春寒的,山间哪有什么野味啊?小妹倒还能挖着点野菜充饥。杨天官家这时候来催租,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朱平槿问道:“东家收几成租子?” 王大牛道:“地好的收七成五,地差些的有收六成五的,有收六成的,山边的石头地有收四五成的。反正收多收少,都是东家一句话。小的看公子必定是官府家的富贵人,能不能帮小的们说句话,把去年的欠租免了,今年的租子少收点。” 周围的农民并没有光顾着吃食,见王大牛与那富贵公子攀谈,早伸长了耳朵听消息;贺有义、孙洪以及那些护卫兵将也没有闲着,他们也在注意着朱平槿的一举举动。 在周围热切盼望的目光注视下,朱平槿只是笑着对王大牛道:“好啊。不过我们要说好,本公子若是给今天在这儿的人免了租子,你们兄弟就跟我走,好不好?” 王大牛看了一下周围的乡亲,犹豫了一下:“我倒是想走,这田是越种越穷,人是越种越饿。只不过小的家里还有老娘小妹……” 朱平槿笑道:“你们五兄弟商量下,留一个照顾老娘小妹,其他的跟本公子走。本公子保证你们兄弟有饭吃,还有点饷银拿!” 王大牛这次不犹豫了。他道:“公子是好人!就算公子你让我们当丘八搏命,我们也跟定你了!” 朱平槿哈哈大笑起来,对王大牛道:“你敢说敢当,是个好汉!”,又对曹三保吩咐道:“你去把杨天官家里的那个管家还是庄头的下人叫过来。你就说我认识他主子杨伸。” “要是他们问起主子您呢?” “你就说本世子管蜀王爷叫爹!” 注一:该书生或在几年后张献忠举办的首届兼唯一一届科举考试中勇夺状元,并同样大秀书法,令张献忠痛感蜀中人才众多,难以驾驭。故而将他斩首,并斩同科应试之人,史称“大慈寺惨案”。 第二十八章 世道人心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到达邛州城下时,得了消息的邛州知州徐孔徒、上南分巡道胡恒以及饥民口中的杨天官已经赶到城门外列队迎接了。邛州与临近的眉州、雅州、嘉定州(今乐山)和泸州,是直属四川布政司的五个直隶州。直隶州与府下面的散州,如朱平槿昨日经过的CD府下的崇庆州等有点不一样。不过只要不是京府,知州官品一般差不多,都是从五品。分巡道一般由按察司佥事兼任,不一定有单独的衙门。胡恒平日就在CD的按察司衙门里上班,正旦朝拜还见了面,因此与朱平槿并不陌生。元宵之后,他轻车简从到邛州嘉定两州检查工作,没想到会比世子先一天到达邛州。 见到地方官,朱平槿一点没有摆藩王世子的谱。知州、道台两位大人刚刚率队跪下去,就下车将他们一一扶起,又与州县属官及地方名流亲切会面,没有任何仗势“欺凌地方”的样子。通过徐大人介绍,朱平槿见到了地方名流中排名第一的一位老者,这就是人称“杨天官”的原吏部文选司郎中杨伸。 杨伸这个人朱平槿以前听舒师傅提起过。他是西蜀杨家子弟,祖上杨世安在宣德朝授保宁知府,后进兵部尚书。杨伸少年丧父丧母,过继给叔父杨守敬,天启年进士,考过州试第一,任官后除短暂恤刑江南,十多年来一直在京师任职,从吏部文选司主事当到了文选司郎中,官声倒是挺好。前年冬天杨伸因父杨守敬重病,辞官归乡尽孝。因为父子二人皆曾在吏部供职,所以地方请旨在邛州竖了个“父子天官”的大石牌坊。 “父子天官”,朱平槿心里冷笑。十多年来从一个六品处长当到四品司长,这官看似不大,进步也不算快。但是吏部文选清吏司号称大明朝的天下第一司,天底下两万多名文官的铨选之权,主要集中在吏部尚书和文选司郎中手里,吏部侍郎等副职根本无从干涉,所以这杨伸的权利要说多大就有多大。朝中有人好做官嘛。对一个地方而言,在中央出了一个管官的官,地方的官员还不拼命巴结讨好?如今杨伸的官是辞了,但是能量还在。刚才徐孔徒介绍杨伸时的那种谦恭甚至谄媚的态度,朱平槿已经明显感受到了。 碰面完毕,朱平槿坚决推迟了徐孔徒及胡恒的宴请,只是说代母巡视王庄,父王母妃曾有严令,绝不可骚扰地方,若不是路遇闹租,只怕已经过了邛州。知府大人情知闹租之事,也知蜀藩历来谨小慎微,从不愿与地方构接。自己君臣之义已全,可以离场了。于是徐孔徒鄙视之余,赶忙给正主杨伸一个眼色。退休司级干部杨伸连忙上前,以私人身份盛情邀请世子赏光参观他家的花园。 邛州城里著名的天官花园里,虽然是百花凋零、新绿未发的初春,仍然可以感受到主人生活的花团锦簇、锦衣玉食。莲塘水榭之旁,雅亭精舍之内,炭火小铜炉把房间烘得暖洋洋的,朱平槿与杨伸对面小坐,清茶一杯。 这天官花园倒颇有些世家文人的清雅品味。如何说动面前人老成精的杨天官?朱平槿颇动了一番心思。朱平槿想了想,便先从他的痒处谈起:“听得府中人说,在我蒙顶王庄附近有个智矩寺。杨公游历蒙顶山时,曾留墨‘旷览’二字,刻于寺前左溪畔的石崖上。本世子此去蒙顶山,正好可以顺路观摩一番。”(注一) 名胜留墨,正是杨伸得意之处。他哈哈一笑道:“世子谬赞老夫了。老夫当年攀爬到此处,回头一往。只见崖下良田阡佰,平旷无际,由此心中感慨,信手写下二字。只是取那‘一览无余、心境旷达’之意” “杨公久任京师,天子信重,百官交赞,百姓称颂,为官为人,皆朝廷表率。辞官尽孝,归隐田园,‘进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如此心胸,实在让本世子景仰。”朱平槿对杨伸的表扬,倒是出自真心。杨伸在朝为官,清慎持躬,官声不错。在家乡捐施孤贫,修建桥梁,颇多善举。可以说杨伸的行为,完全符合中国文人士大夫的价值追求。于是朱平槿又道:“本世子偶然路遇刁民闹租,些许小事,算不得什么,请杨公千万不必介怀。” 世子上来就轻轻揭过自己的隐忧,倒是让杨伸有点意外。不过杨伸还是谦虚一番,道是惊了世子车驾,罪莫大焉。 朱平槿制止了杨伸的道歉,笑道:“杨公田庄甚多,几个下人虑事不周,做事急躁,惹出些麻烦来,扰了杨公清名。我王府有些不肖奴婢,亦是做出些仗势欺人之事。今日本世子初遇闹租,差些闹出笑话。本世子一见那几百名农夫聚集一团,个个手持棍棒、锄头和铁叉,还以为遇到大股盗贼上路打劫,于是下令护卫结阵,准备拼死冲杀过去。本世子也弃车上马,持刀在手……” 杨伸忙问后面情况。 “那些农夫见我大军列阵,并不惊慌。既不逃散,又不冲杀过来,只是站着不动。本世子心中疑惑,便派了府中文案前去问个明白。那些农夫道,他们并非造反,只是因为春荒时节东家追缴欠租,加之佃租高达七成,他们活不下去了。只见一个农妇抱了个小孩儿,奄奄一息,都快饿毙了。本世子听得原委,于是心中不忍,只得拿出随身干粮,赈济灾民。本世子怕走了以后,那些农夫又找杨公事端,于是略施小计,将那领头闹事的四个兄弟带走。” 杨伸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狂悖之人。他不等说完,已经明白朱平槿的意思了。“暴虐庶人,激起民变”,朱平槿如果扣他一个大帽子,是他在政治上名誉上都无法承受的。如果酿成民变,不仅是他在家乡士人百姓中的善人形象毁了,还有可能动摇杨家在邛州三百年的根基。想到这里,杨伸赶忙离席谢罪。 朱平槿扶住杨伸重新落座之后,杨伸这才诉苦道:“老夫一生以清慎持躬自诩,谁知今日就惊了世子大驾!平心而论,老夫虽有御下不严之罪,但生平未尝夺人妻子、侵人家财!这些佃户都是自己来佃田的,老夫并未逼迫他等。租佃双方签了契约,在州县衙门备了案。去年秋收后,一些佃户抗租不交,下人急着催粮,老夫还道缓缓,莫要在过年时上门,被人家说是不够仁义。老夫定下的租佃比例,既没有高过往年,也从未高过别家,都是老祖宗多年来传下来的规矩!如世子所说,老夫家最高的只收七成,有的人家收到了七成五,甚至八成……” 朱平槿用手势打断了杨伸的自辩,道:“杨公的官声为人,本世子早有耳闻。本世子的师傅对杨公更是赞不绝口。朱子曰:‘天理、国法、人情’,杨公的租佃之法,于天理国法,无可挑剔。然则人情世故多变矣,世所不能尽识也!如我王府,‘蜀中多贤王’,天子累赞,天下共称。然献贼过境,我仁寿县两个王庄的庄奴,尽皆逃亡。何也,穷也!盖人心之向,都是吃饱、穿暖、高官、厚禄、豪宅、美眷、多子、多孙、多福、多寿而已……故圣人虽施教化,朝廷虽加斧钺,其不得温饱则必反!杨公秉政多年,这治国之理与治家之理可是相通的?” 朱平槿的话引得杨伸大为惊讶。杨伸父母早亡,叔父却非常喜欢他,视为亲子,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小时非常聪明,叔父认为他将来定有出息。他中年登科,宦海游历,现在他五十有二了,早已人知天命,还不敢说能够通透人心。现在一个小子竟然以人心来论国事世事,怎么不叫他吃惊。 “前两日本世子见抚台呈文,说是现在献贼已经破了巴州,正在向东逃窜。这献贼是否重经夔门出川,还是会杀回川西腹地,巡抚衙门还没有消息。本世子最可虑的,还是闯贼在河南死灰复燃。邸报上说,闯贼上月已经破了偃师、灵宝、新安、宝丰诸州县,本世子甚为忧虑……” 朱平槿的话勾起了杨伸的思绪。他在京师为官,被鞑子围过几次。兵来、贼去、寇掠,这就是如今大明的朝局。在京师,他听得最多的不是献贼,而是鞑子和闯贼。崇祯十一年闯贼被洪承畴、孙传庭在潼关南原大败后,很长时间销声匿迹。朝廷松了一口气,自然把围剿的重点转移到献贼身上。现在川人皆知杨嗣昌无能,在四川合围剿灭献贼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所以只求尽快把献贼送走。若是献贼入楚,闯贼入豫,再加上鞑子入关,那朱明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偃师、灵宝、新安、宝丰诸州县都在洛阳周围。“可是洛阳告急?”杨伸问道。 “目前邸报上还没有洛阳的消息。就算有消息,也要一两月以后蜀地才知道。本世子与杨公一样,担心洛阳不保啊。”朱平槿长叹一声:“那洛阳九朝古都,还有福王藩封。洛阳一失,必然天下震动啊。” 杨伸摇摇头道:“洛阳天下大城,又有当今天子亲叔,必不会有失。” 朱平槿道:“杨公这次可能判断错了。本世子听说,那河南三载奇荒,亘古未闻。村镇之饿死一空,城市皆杀人而食(注二)。河南之地,已成丰都地狱。闯贼兵至,饥民必定景从如云。本世子愿与杨公打赌,如果今年洛阳不失,本世子专程到邛州向杨公赔罪。如果洛阳有失,……” 杨伸道:“世子请说,老夫必定从命。” 朱平槿笑道:“杨公年高德勋,本世子怎好让杨公到王府赔罪?不如,杨公今后的租佃分成比例,按照我王府的规矩来办?如何?” 杨伸当然知道这是朱平槿下的一个套,但是他并不怕钻进去。小地主跟着大地主的规矩办,自己随蜀王府的大流,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于是杨伸也笑道:“那老夫与世子一言为定。老夫现在可否问一句,王庄最高的租佃分成比例是多少?” 朱平槿苦笑道:“七成五。” 杨伸哈哈大笑起来:“如此说来,老夫还要再多收半成不是?” “请杨公稍待几月!”朱平槿说着,微笑满面的脸渐渐阴沉下来。他道:“本世子必定说服父王和母妃,把租佃分成降下来,起码要降到五五开!否则我蜀地不等闯贼、献贼杀来,百姓自己就要反了!另外,杨公不必向今天闹租的佃户追租了。本世子答应了他们,他们欠的租子本世子来还!” 这次杨伸没有笑出来。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注一:此处题刻或许还在。 注二:“三载奇荒,亘古未闻。村镇之饿死一空,城市皆杀人而食”,系当时居住在洛阳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给福王一封信里的描述。 第二十九章 又一太监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当晚在邛州天官花园留宿一宿,第二天辞别杨伸,直奔蒙顶山而去。杨伸当然不会傻到真去收朱平槿的租子,否则他也不配被人称作天官。不过朱平槿还是坚持留下盖着世子金宝的欠条,令孙洪等待自己走了以后,送到天官府。王大牛回家安排老母后,不仅带来了自己的三个兄弟,还带来了本村和临村的二十几个小伙子。因为没有多余的马匹,所以朱平槿留下孙洪和几个护卫,带着他们跟在后面,步行到蒙顶山汇合。 出邛州,道路依然一马平川;过百丈关,大道逐渐蜿蜒崎岖。朱平槿当初的行程规划并不合理,他只是简单地按照过去的开车时经验,按照大致的里程数进行时间分割。他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个时代糟糕的路况。 中国古人在绘制地图时,大多是按照脚程、车程或者船程的单位时间移动距离为标准的,而不是现代地图采用的比例尺。比如中国古代的地理人文奇书《山海经》,山路长,平路短,看着非常写意,但在这个交通极不发达的时代,实用性方面确实很有价值。 朱平槿被颠簸的车子抖的发晕,只得弃车上马。一行人快马加鞭,中午时分,到达了蒙顶山脚下的蒙阳镇。蒙顶山的茶庄总管曹三泰和先期到此的王四忠,早率一群人候在了官道路边。 “山南水北谓之阳”,所以听镇名便知蒙阳镇在蒙顶山的南麓。蒙阳镇离着名山县城并不远,镇子不大,从镇口到镇尾只有一条主道,路面用石板铺盖。也许最近下了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马蹄过处,水花四溅。道旁的民宅十分破旧,镇民看着也十分贫穷。这些镇上的百姓大多是王庄的茶户,见着总管曹三泰领着大群人马涌入,婆娘们连忙招呼自己的孩子回屋关门。只有那些躲不开的百姓,才勉强挤出些笑容地给前头的曹三泰鞠躬。快要出镇子了,道旁显出一个较大的宅院,这就是蜀王府在蒙顶山各茶庄的总部,也是朱平槿中午临时落脚吃饭的地方。 曹三泰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宦官。他与朱平槿世子府里的大太监曹三保都在曹义诚的名下,后来跟着曹义诚改了姓。所以他呼曹三保为干兄。 三人没有血缘关系,长的一点都不像,连性格也不像。曹三保谨言慎行,这曹三泰倒是个话篓子。他一边将朱平槿让进院子,一边絮絮叨叨:“奴婢出府来七八年了,想不到世子爷长这么大了。奴婢刚才见了,简直不敢相认。听说世子爷要到我山里来,奴婢心里头不知高兴了多久。节后奴婢接了兄长的书信,前些天奴婢就派人到出去候着,谁知昨天并没有等到车驾。今天早晨,那些奴才才跑来回报,世子爷昨天住在了邛州,今天直接到奴婢这儿。奴婢这才和王公公匆匆赶出来,好歹没有误过世子爷的大驾!“ 朱平槿没有搭话,只是习惯性地边听边微笑边点头。迈过一道门槛,曹三泰接着啰嗦:“奴婢小时候还抱过世子爷,世子爷还记得吧。奴婢有一次带着世子爷玩,奴婢不小心把世子爷喜欢的糖人掉地上了,世子爷一下就大哭起来,王妃娘娘赶忙过来。当时奴婢把魂都吓掉了,心道王妃娘娘不知怎样处罚奴婢,多半这次要把屁股打烂,或者赶出宫去。” “结果怎样?”朱平槿听起了兴趣,后面一群人也好奇得很,伸长了耳朵,只有曹三保还是一样的表情。 “结果王妃让世子爷自己看着处置!奴婢看着世子爷哭得厉害,心道这次完了!”曹三泰用肥手抚抚胸膛才道:“结果世子爷停了哭声,只是叫奴婢把地上糖人自个吃下去。看人看小,世子爷从小就仁义啊!奴婢有今天,全靠世子爷开恩!” 朱平槿开心地笑起来,后面的人也笑起来。这个曹三泰多年未见,哄人开心的本事愈发见长了。 朱平槿赶到蒙阳镇,可不是为了混饭吃。 草草午饭过后,朱平槿立即留下曹三泰,询问了他为草标们所做的安排。 曹三泰回道:“干兄在信里说,地方要大。几百人要住的下,要活动的开。地方还要隐蔽,不要让闲人落了话去。奴婢接了信,就在心里把这方圆几百里的山沟沟都过了一遍。奴婢现在选的地方,我们本地人叫做个碧峰峡。从这儿向西北走,翻过蒙顶山,再过两条河就到了。离这儿大概三十里地,就是路上不好走。大车进不去,鸡公车(独轮车的四川叫法)只能一段一段地走,马骡牵着勉强可以过去。那地方四面都有大山挡着,只能沿着河从东北和西南两道峡口进去。进去之后还要转一个弯,进到山口里面。山口里面地势平坦,只有几个小山头,中间夹着一块坝子。坝子上有一处大房子,原来是庄子用来装茶、晒茶、压茶的作坊,也兼着附近茶叶和土产的库房。这两年天时不顺,茶产的少了,那里又是茶庄的尽头,专门留着人不划算,所以奴婢便按干兄书信里的吩咐,把里面的茶户都迁到峡口外头,空了这处房子给宋将军和舒先生使用。这处房子原是茶库,好处就是够大。宋将军的三四百人住进去,空荡荡的。奴婢估计,再住个四五百人没有问题。房子下边不远有个晒场,大小几百人活动足够了。只是里面缺粮。人住的太多,这外面的粮食要送进去,奴婢觉得有点难。现在房子里没床少桌。奴婢只有赶着运了些稻草进去,凑合着睡觉;板凳桌子不够,吃饭只有各自蹲着。房子里面的厨房、茅坑也不够大……房子上边山坡上有处小的宅院,原是奴婢住过的,已经收拾了干净了。如果世子爷不嫌弃,倒是可以勉强栖身数日……” 朱平槿认真听完了曹三泰的哆嗦,道声做的很好,又问曹三泰:“曹总管是如何防止消息走漏的?” 曹三泰道:“碧峰峡里的人本来不多,奴婢让他们做完事情,就全部迁到了外面的庄子,所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从这儿蒙阳镇到碧峰峡,进山的路共有三十余里,只有一条山道,外人进山必须经过镇子和里面四个王庄。奴婢在镇子和王庄里都留了眼线,有外面的人进来,奴婢很快就知道了。除此之外,从碧峰峡山口出来,从东北峡口沿河可以上到中里镇和上里镇,从西南峡口沿河可以直接下到雅州。其实,从雅州绕道那碧峰峡倒还近些。听宋将军和舒先生讲,他们在山口设了明岗,不准外面的人进去。” 朱平槿又问道:“外面的人进不去,这就很好!你庄子里的人这么多,难免有些人无事生非,到处乱说。你是怎样安排的?” “那些流民进山时,就是走的蒙阳镇。一路上有好些庄户都看见了,他们说进来一群叫花子。奴婢给他们说,这是王府新买的流民,要放在大山里头试种新茶。奴婢还告诫他们,尤其是那些女人,不准到处乱说。否则坏了府中的生意,按规矩惩处!” 朱平槿笑笑道:“对,不能让他们坏了我们的生意!曹总管你做得很好!。” 当下,朱平槿又向曹三泰询问了物质运输情况。这次朱平槿从CD府运来了二百石粮食,足够流民们吃上一个月,还有几百人的御寒衣物、棉被、内衣。后勤供应十分充裕,困难的地方在于运输。 曹三泰道:“从这里运这么多粮食和衣被过去,全靠人力背着上山下山,奴婢这里没有这么多的人。奴婢建议,粮食衣被都不要下车,直接从这儿绕道到雅州,再从雅州北边折向碧峰峡。这条道奴婢走过,前面都可以通过大车,过了雅州转弯后,大车就难行了。奴婢在那里已经准备了五十辆鸡公车。大车一到,东西就转到鸡公车上,然后直接拉到碧峰峡的山口哨卡处。鸡公车的人,奴婢已经精挑细选过,请世子放心!” 曹三泰熟悉这一带地形道路,也为碧峰峡的秘密使命做了细致的准备工作。看来曹三保推荐蒙顶山区作为朱平槿的秘密练兵基地,山地险峻、消息难通倒不是主要因素,主要因素是他的干弟弟曹三泰在这儿。 “奴婢还建议,世子爷今天就在奴婢这儿住下,好好歇歇,明天早晨再出发。这条道虽然远些,但是好走,可以骑马。路上安全,也不需要穿过雅州城。世子爷您这样连着几天奔波,要是累着病了可怎么是好啊!” 朱平槿沉吟片刻道:“好,就按曹总管你指的路走!东西请曹总管尽快运来,但是本世子必须尽快赶过去!” 曹三泰还想要劝朱平槿,见朱平槿态度坚决,只好道:“世子爷现在赶过去,估计天黑前到不了。在峡口外面奴婢还管着个十几户人的小庄。如果今晚世子爷到不了,您不如在那儿休息一晚。奴婢给您领路!奴婢可不敢让世子爷您晚上赶山路!” 夜间骑行峡谷山道,刺激堪比高空蹦极。朱平槿想想便妥协了。他对曹三保道:“告诉宋振嗣,让他派两个得力的人到天全高家去一趟,找到高安泰高先生,就跟他说我十多天之后下山,在蒙阳镇等他们。他们先到了也可以上山。那边也该有消息回来了。其他的护卫,押运车辆至哨卡,交接后返回在蒙阳镇驻扎。” 第三十章 问题真多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午后,朱平槿安排完诸多事务,在宋振嗣护卫下,与贺有义、曹三保、罗景云和曹三泰等人轻车简从,拍马赶往碧峰峡。王四忠和其他护卫押着辎重车辆在他们后面跟进。他们沿着名山县到雅州的大道前进,行至半路时突然拐进右侧的一条岔路。路况立即变得很差,好在人马通过没有问题。再往前,朱平槿感觉到已经进入一条峡谷。道路沿谷间大河而上,两山青葱碧绿,河水泛着白花,带来幽谷间的富含水汽的清风。朱平槿置身于天然的画廊,不由心旷神怡。胯下马儿的步伐随之慢了下来,趁着主人的分神,啃食了几口路边的鲜草。一行人慢悠悠行行走走,终于在天黑时分赶到了山口外的一个小庄,歇息下来。这个王庄距离流民们集结的碧峰峡,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了。 山间夜深人静,朱平槿却不能休息。 “哎哟,这儿痛。”朱平槿在竹板床上翻了个身,对曹三保道。 曹三保赶忙在朱平槿手指的地方下拳:“世子爷舒服些了?” 朱平槿正在享受按摩,曹三泰端着药碗进来了,“世子爷,该擦药了。”朱平槿道声好,两个男人赶忙将朱平槿的亵裤脱下,嘴里道:“啊呀呀,世子爷这次可遭罪了,从娘胎下来就没骑过这么远的路!瞧瞧,您腿上的皮磨破了好大一块!” 朱平槿躺着咬牙哼哼:“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红军是宣言书红军是宣传队红军是播种机……” 曹三保擦着药对朱平槿道:“世子爷,擦药时念念经就不痛了吧。” 曹三泰也问道:“世子爷您念的是什么经?” 朱平槿笑笑道:“大慈大悲南海观世音菩萨金刚般若多若蜜心经。” “原来是念观音菩萨!”二曹恍然大悟。 “奴婢看世子就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曹三泰赞道,“这次世子花了许多银子,救回来多少人命!” “观音菩萨是女身!”曹三保提醒他干兄弟,“世子是男身!” “就是!”朱平槿撇撇嘴纠正道:“观音菩萨是母妃!本世子呢,光花钱不挣钱,也就是个散财童子!” 三人正说着话,院子外一声大喊:“什么人?站住!”是宋振嗣的声音,然后又是宋振嗣的声音:“大哥!”,过一会还是宋振嗣的声音:“请大哥解刀!”接着宋振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末将宋振宗参见世子!”。 这厮来的可真是时候!朱平槿心里暗骂,他现在光着屁股亮着蛋,只好赶快跳起来穿好衣裳,让曹三保请人进来。 这厮进来时竟然全身甲胄!宋振宗身披一件铁鳞甲,头上是官兵制式的凤翅铁盔,走路铿锵作响,抱拳虎虎生风。 朱平槿赐座。宋振宗道自己全身着甲,铁片顶着屁股坐着不舒服,宁愿站着。 宋振宗不坐。朱平槿便自己坐着问道:“宋将军可是一人前来?流民们何人照看?” “舒先生四日前已到。末将前来,现在由他照看。” 朱平槿点点头,对宋振宗笑道:“将军前来,为何不脱下甲胄?” “世子将一军托付末将,末将不敢丝毫懈怠。兵书上说,带兵之人,衣不解甲,刀不离身,末将自取激励之意!” 朱平槿不知道宋振宗在哪本兵书上看到过这句话,只是笑着点点头道:“很好,吾辈正需此种精武精神也!将军夙夜前来,可是有何急事?” 宋振宗从胸甲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正是朱平槿在多日前召见宋振宗时送给他的简明练兵手册。宋振宗一边翻开手册,一边说:“末将有些地方不明白,特来向世子请教!” “说吧。” “末将有两个问题不明白。” “那就一个一个地问。” “第一个问题,是为何这各级领兵之人,不按朝廷的规矩,叫做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千总、把总、百总,而是称作啥军长、师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班长、组长?末将遍查兵书,也没有找到过这些职衔称谓……” “上次本世子不是解释过了吗?” “属下愚钝,还是不明白。” “那本世子再解释一遍。我们的军队叫什么名字?” “护商队。” “我们护商队是朝廷的经制之军吗?” “不是。” “朝廷给你们发军饷吗?” “末将发了,他们没发。” “这个不算。护商队乃是本世子之私兵。本世子问你,你在护商队中搞一个什么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千总、把总、百总,你是想干什么?擅立官署,私授名器,是不是想谋反啊?” “末将绝对没有造反的意思!请世子……” “团、营,本大明旧制!于少保(注一)抗瓦剌、卫京师,用的便是团营之法。军、师、旅,更乃周礼古制!制曰:天子六师,方伯三师,诸侯二师!你以后要多读读书!”朱平槿拿出威严的态度,训斥一番眼睛放亮的宋振宗,然后摆摆手道:“下一个问题!” “末将的第二个问题是,世子为何只准末将教流民练习短矛。兵书上说,兵贵杂。末将以为,士兵上阵,还应该练习长刀、长枪、藤牌、腰刀、弓箭,戚爷爷还说,要在鸳鸯阵前头,配备一名狼筅手,所以也要练练。这个上次世子您没有解释。还有,世子您要流民们站军姿……” “那是另一个问题!” “那末将没有其他问题了。” “兵器之事,本世子暂时不给你解释!”朱平槿说着,便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走动。只是由于大腿内侧有伤,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 “本世子现在只能给你说,将来会给你们发下一种新式兵器,就是现在你们练得短矛那么长,也可以刺死人。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不准外传!否则军法从事!” “那是不是火铳啊?” “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末将,是末将自己猜的。” “火铳怎能刺死人?”朱平槿严厉地质问宋振宗。 “在火铳管口,拿绳子绑上短矛枪头,不就可以刺死人了吗?长度正好与短矛差不多。以前末将在秦军,便见有人如此这般,号称神火飞枪……” 宋振宗的遐想被朱平槿粗暴打断:“宋将军可以砍些竹子做成竹枪,长度与短矛差不多。宋将军在练兵时,可以告诉士兵,竹枪只是暂时的,以后本世子会发下新式兵器。宋将军在练兵时,亦可以此为基础。至于何时发下新式兵器,本世子现在没有,将来什么时候发放也没准。将军要正告士卒,对新式兵器之事,不准擅自打听、不准私自猜测、更不准四处外传,否则军法从事!下一个问题!” “末将听令!末将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流民们站军姿?” 将军心里的问题不止这三个,恐怕有十三个,甚至三十个!”朱平槿踱着步摇摇头道:“夜深了,本世子今晚不能一一解答。有些问题要在较场上回答,有些问题要在战场上回答。你心里有问题就问,这是好的。不对本世子藏着捏着,那便是坦诚相告嘛!本世子信任将军,将手下全部的兵都交给将军训练,将军也要信任本世子!” “末将绝对信任世子!” 朱平槿笑着走进宋振宗,拍拍他的铁肩膀道:“本世子现在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这护商队从军制、到兵器、到训练、到其他的很多东西,都与大明的官兵完全不一样。你在秦州与闯贼打过仗,你先告诉本世子,官兵为什么打不过闯贼?” 宋振宗想了想道:“官兵上下不同心。文官胡乱指挥,武官贪生怕死,士兵未经战阵。还有军纪……” 朱平槿打断宋振宗的话道:“还有军纪败坏!贪污军饷大喝兵血!杀良冒功草菅人命!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官兵已经失掉了军魂,沦为一群土匪盗贼!你原来在秦州喝过兵血没有?” 宋振宗大声道:“末将原来的手下都是自家兄弟,末将怎么能喝他们的兵血?” 朱平槿又问道:“你原来杀良冒功没有?” 宋振宗声音更大:“末将摘的几个首级都是货真价实的闯贼!其中一个贼子还砍了末将肚皮一刀,好在末将当时穿了铠甲,刀子没有……” 朱平槿再次打断宋振宗的话道:“你们在秦州是胜了还是败了?” 这次宋振宗的声音小多了:“败了。闯贼一接阵就直接冲杀过来,我们大军还没有列好阵势,前头当官的转身就跑,然后官兵也跟着跑,但是末将的队伍没有跟着溃兵……” “所以本世子没有挑错人!本世子让你来训练全军,是你身上没有兵痞的印记!本世子要建立一支全新的军队!这支军队没有人贪污军饷,没有人大喝兵血!这支军队没有人杀良冒功,没有人奸淫掳掠!这支军队使用全新的兵器,使用全新的战阵队形,使用全新的金鼓号令!这支军队爱护士兵、爱护百姓!这支军队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招之能战,战之能胜!忠于领袖忠于……本世子!!原来官兵那一套,你熟悉。但已经彻底败了!不要说鞑子东虏,就连一群拿锄头的农民也打不赢!所以官兵的那一套,我们必须予以全面废除,全面更新,重新建立一支全新的军队!本世子选中了你来完成这个使命,你知道本世子对你希望吗?” 宋振宗的脸涨得通红:“末将知道!” 朱平槿用力锤锤宋振宗锃亮的护心镜:“你,宋将军、舒先生,还有这次来的贺先生等等,就是这支全新军队的种子。而本世子,就负责给这粒种子浇水施肥,修枝剪叶,遮风挡雨,一直让它长成参天大树!宋将军你明白吗?” “末将明白!” 朱平槿点点头笑了:“真明白才好。你要尽快返回军营,有兵无将怎么行?” “末将遵令!末将即刻返回军营!” “来来,别忙,先坐下。正好将军来了,本世子要给你谈一个私人之事。知道不,除夕之夜,有个美女看上你了……” 注一:于谦。 第三十一章 大山怒火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雅州自古号称“雨城”,以多雨著称,有一年三百天下雨之说。蒙顶山更是雨城的中心,终年雨水不断。这种温润潮湿的气候,非常适宜茶树的生长,是故成为了中国人工栽培茶树的发源地。不过由于全球气候进入小冰期,蒙顶山去年也遭了历史上极为罕见的旱灾,好在情况并不严重。茶树只是减产降级别,干死的并不多。 朱平槿昨晚好好睡了一觉,早晨出发时,精神焕发,意气洋洋。一行人进入峡口,两边的山势陡然加高变窄,河水不再舒缓流畅,而是变得奔涌激荡。朱平槿等人在曹三泰的带领下,小心穿过一个含满水汽、不见阳光的狭窄山谷,又离开河道,攀爬绕过半个山头,一面竹篱笆墙突然出现在道路前面。两个乞丐模样的人正蹲坐在墙边,见到朱平槿一行,立即返身回跑,边跑边叫道:“舒先生,东家来了!” 舒国平在哨卡迎住了朱平槿一行人。舒国平一身大红的箭袖劲装,衬得气色分外精神;腰间一根锦带束腰,挂着一柄宝剑,走起路来格外豪迈。他在正月初八接到朱平槿的通知后,稍加准备即行出发,正好于元宵之日赶到了蒙顶山,比一路上走得慢慢腾腾的草标们还早到一天。朱平槿将一行人介绍给舒国平,又拉着舒国平的手上了马,向那营房直奔而去。 一行人在山道上又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平望而去,半山坡上有一片房子,房子下面一个平坝。舒国平道,这就是流民们驻扎的营房了。为了避免潮气对身体的侵蚀,山民们一般都不会把房子建在山坳里,而是会建在山势平缓、温暖向阳的半山坡上。 平坝上,草标们集合整队,迎接他们的正主。 “全体都有!立正!稍息,立正!”宋振宗从队伍前面跑过来,身上的铁甲叶哗哗作响,怎么看怎么怪异。宋振宗右手小臂向内平伸,掌心对胸,手掌绷直;左手竖直,手掌紧贴甲衣,向朱平槿敬了一个蹩足的新式军礼:“报告世子!暂编护商队队员应到三百五十一名,实到三百四十七名,两名执勤,两名生病卧床。请您检阅!暂编护商队队长宋振宗!” “请稍息!” 宋振宗又哗啦作响地跑回队列,手里多了一根竹棍: “全体都有!稍息!”。 按照朱平槿发给宋振宗简明练兵手册中的规定,下一步的检阅程序,应该是朱平槿在护商队员紧随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在队列前打马经过,边走边喊:“弟兄们好!弟兄们辛苦了!”。不过朱平槿临时改变了这个程序,他不想在一群刚吃了饱饭的叫花子面前耍威风。 朱平槿从马上跳下来,指着队列前头道:“搬根凳子来,本世子要训话!” 一根长凳子很快搬来了。朱平槿一步跨上去,双手撑在屁股上,开始对GM火种的第一次讲话。 讲话是这样开始的: “本世子今天专程从CD府赶过来看望大家,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弄清楚哪一件事呢?本世子知道,你们只吃了几天饱饭!本世子也知道,你们现在冷得哆嗦!现在本世子问你们,想不想今后吃饱饭?想不想马上就暖和?” 队伍中人头晃动,传出了几声有气无力的声音:“想。” 宋振宗正在紧急温习他的练兵宝典,听到乞丐们有气无力的回答,立即将小册子往甲衣里一塞,挥棍上前怒吼道:“早晨没吃饭吗?本将听不到!” “想!” 队伍中声音大了些,但还是没有任何气势。宋振宗正欲再次怒吼,朱平槿用手势制止了他。朱平槿手指着一个队伍中的高个子道:“你回答的声音最大,好,你出列。对,就是你!你的个子最高!” 一个二十多岁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左顾右盼,终于确定朱平槿叫的就是他。他扭捏着从队列中钻出来,把前面的排面挤得弯弯曲曲。年轻人站在朱平槿面前,紧张得手足无措,两腿忍不住要弯曲下跪。 “立正!向世子报告你的姓名!”宋振宗手提竹棍快步过来。 朱平槿向宋振宗摆摆手,跳下凳子,带着和煦的笑容面对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儿人啦?” 高个年轻人很认真地回答:“小民陈有福,夔州府达州新宁县(今开江县)人。” “喔,你是川东的人。你想不想吃饱饭穿暖和啊?” 朱平槿与基层群众交谈时,总是带着和煦亲切的笑容。这种习惯性的微笑,今天收到了效果。 “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那年轻人在朱平槿的感召下,终于放下了心里包袱,说了第一句实话。 “你为什么想吃饱穿暖啊?” 这问题明显是废话。但朱平槿相信大明朝的乞丐草标,绝对答不出“这是人的本能”之类的答案。 果然,高个年轻人抠了抠头皮,被这简单的问题难住了。 朱平槿继续微笑着,循序善诱:“你想吃饱穿暖,是不是想活着啊?” 这么简单!高个年轻人恍然大悟:“是!我想活下去!” 朱平槿得到了他要的结果,于是让年轻人归队,重新站上板凳大声喊道:“刚才,陈有福说他想吃饱穿暖,他想活下去!你们想不想啊!” 这次队列的声音果然大了很多,也整齐了很多,“想!” 朱平槿终于可以在听众的响应下进行他的讲话了:“陈有福想活下去,你们也想活下去,宋将军想活下去,贺先生、舒先生想活下去,本世子也想活下去,天底下哪个人不想活下去?!但是,你们今天到这里,就是因为你们活不下去了!所以你们才背井离乡!卖儿卖女!最后连自己插根草标也卖了!是什么人让你们都活不下去的,你们知道吗?!” 听众的情绪已经被朱平槿完全点燃。朱平槿并不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着这么多的人讲话,他长期基层工作和D务工作的经历,使他有机会多次在大会小会上锻炼发言,并且与群众交流互动。 开始看上去还算整齐队列已经完全散了。叫花子们在下面诉说着各式各样的遭遇,有些人说着说着就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朱平槿等人群稍微平静下来,立即代表大家总结了活不下去的原因:“陈有福活不下去,是土暴子害的!土暴子抢了他家的粮食,连种子也没有留下一粒。宋将军活不下去,是懦弱无能的朝廷贪官害的!贪官们见钱先抢,临阵先溃,害得他二十几个兄弟只有两个人跑出来。舒先生活不下去,是献贼害的!献贼攻破泸州,杀了满城百姓,舒先生一门百余口只剩了他一个。还有其他的人,有的是被衙门催租逼的,有的是被豪绅征税逼的!你们有人说活不下去,是老天爷发怒,降下旱魃,粮食减产,所以才有流贼,才有土暴子,朝廷才会收取重税。这是完全错误的!我们四川,号称天府之国。再穷再高的地方,老天爷总能让土地产出粮食,让我们把肚皮吃饱。你们活不下去,就是因为流贼把你们的东西抢走了!就是因为朝廷的贪官把你们的东西抢走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的皇上,想着百姓没有饭吃,每天只喝几碗粥水充饥,龙袍上到处打着补丁!你们知不知道,本世子为了凑钱买你们,偷偷卖了王府里祖宗传下来的珍宝!你们知不知道,我蜀藩的世子妃,就是本世子没过门的媳妇,抛头露面在CD的作坊里干活!为什么,就是为救你们一条命!” 说到这儿,朱平槿已经被自己的伟大感动得热泪盈眶了。他用袖子擦擦眼睛,继续对乞丐们大声呼喊:“我们要活下去,就要杀光流贼,打倒贪官!” 朱平槿说到这儿,终于道出了他的目的!喊出他的心声! 贺有义第一个冲到朱平槿的凳子旁,高举右手紧握的拳头,大喊:“杀光流贼,打倒贪官!忠于大明,效忠世子!” 有人带头,宋振宗、宋振嗣、曹三保、曹三泰等人一见不甘示弱,也冲上来举拳呼喊。 “杀光流贼,打倒贪官!忠于大明,效忠世子!” 人群中跟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多年的饥寒交迫,多年的压迫屈辱,一旦被点燃,就像一座爆发的火山,毫不留情地摧毁任何阻挡它的事物。朱平槿剩下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引导它烧向敌人,同时不能燎到自己。 朱平槿站在板凳上,撑着屁股环顾四周,踌躇满志地看着那被点燃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这一刻,王子、书生、将军、太监和一群乞丐一起抽疯发狂,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 讲话完毕,队伍解散。 贺有义走到朱平槿身边,双手递上写满墨汁的记录稿:“世子,臣以为应该把世子今天的讲话永久保存起来。将来编辑成册,传诸后世!” 朱平槿笑着看看孙洪,又笑着对身边几个人道:“本世子的讲话,可以保留起来。传诸于后世不一定,倒是新来的流民,可以再给他们讲一讲!贺先生、舒先生,你们也可以结合自身的经历讲一讲。为什么一打流贼,为什么二打贪官。本世子突然有个想法,或许几年后可在这蒙顶山之巅,建一座高高的宝塔,再找个画师,把这山、这塔、本世子,两位先生,两位将军,云哥儿,还有一群叫花子都画进去。你们,两位公公,也画进去。这张画,倒是可以传诸于后世!” 第三十二章 军纪之争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早晨与护商队员们见面之后,朱平槿便下令解散了队伍。清晨的山中冰寒刺骨,他不想造成非战斗减员。可宋振宗不会让他们闲着,趁着饭点还早,带着他们上山找了一片竹林,砍了一两百根粗细合适的老竹扛回来。朱平槿比照自己的身高,估摸着大概五尺半的样子,先截了一段,然后以此长度为标准,下令每人准备两根竹枪。一根一头削尖,以后在火上烤干烤硬,临时充作兵器;另一根保持原样,裹上布头,以后拿来进行对抗训练。他估计辎重车辆已经到了,于是安排大小宋带着一些乞丐去哨卡把粮食衣被扛回来,曹三泰和罗景云带着一些乞丐进厨房烧水准备洗澡。他自己趁此机会修整一下,顺便在脑中整理建军的思路。 乞丐们把粮食衣被抬进房子,个个脸上笑逐颜开。厨房用大锅烧开了水,浴桶抬到了房间里。罗景云初获重任,兴致勃勃。他的第一个命令,便是让所有的兵士脱掉丐帮制服,排队下到桶里洗澡。罗景云特别强调,兵士之间,必须用丝瓜布互相搓洗,务求干净。头发必须打散冲洗,然后齐刷刷剪短。洗完的士兵,随即就在朱平槿的手里领到一套崭新的灰色棉袄、棉裤、内衣和一床被子,破烂的叫花子制服就扔在外边的晒场中央。 朱平槿坚持亲自发放衣物,显然是表示他才是士兵的衣食父母。 午饭打牙祭。 很多乞丐是生平第一次打牙祭。饭都吃不饱,吃肉当然只是梦想。所以当朱平槿宣布有肉吃的时候,全军一片欢声雷动,仿佛打赢了一场战役。有几个人心里不踏实,一直在厨房附近转悠,直到厨房中冒出了腊肉的香味,几个人这才吞下口水,飞奔回去报告消息,再次引起一场小小的骚动。 午饭不仅每人有三片又肥又厚又咸的腊肉,每十二人还有一碗酒喝。不过这顿牙祭虽好,但是要按照朱平槿的新规矩来打。队伍在晒场上又集合了一遍,是宋振嗣喊的口令。这宋振嗣见到他堂兄这么威风,坚决要求留下来和大哥一起干。朱平槿觉得现在是用人之际,宋振嗣的加入对于他对部队的掌控力也没有太大的冲击,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宋振嗣的学习能力比他哥还强,喊口令时自然大方。部队在他的指挥下迅速列队完毕,宋振嗣请示朱平槿是否可以开饭,朱平槿回答声可以,然后部队开始行动。他们十二人一组拿着竹筒排队打饭,再到曹三泰的肉桶和王四忠的酒桶前领腊肉打烧酒,最后回到原地,就地蹲下。等全部人马都领到了饭食酒肉,朱平槿一点头,宋振嗣大喝一声:“开饭!”晒场上顿时一片唰唰的吃喝声,一个说废话的人都没有,把朱平槿腹中酝酿的一篇饭前讲话活活憋了回去。 朱平槿在边上看着这一切,整齐有序的场面让他非常满意。他对身边人感叹道:“以后,我们要把“一切行动听从军令”这一条写进军纪。军队嘛,就是要这样,吃饭睡觉、拉屎拉尿,都要听军令。这样平时习惯了,战场上他们就不会乱跑乱动!宋将军,贺先生,你们都是将门出身,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宋振宗道:“话是听着对,不过这屎尿来了,天王老子也管不到呀!” 朱平槿摇头严肃道:“军队是纪律部队,就是要从吃饭睡觉、拉屎拉尿这些小事管起!战场上即将开战,你说要拉屎拉尿,让流贼等你一会儿,等你拉完了再开打,这行吗?” “那真的憋不住了咋办?” 朱平槿道:“那就拉到裤子里,反正比丢了命强!”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贺有义笑完了,对朱平槿道:“刚才世子说要把‘一切行动听从军令’这条写进军纪,臣以为极为应该!‘不得奸淫掳掠百姓’,此条亦当写入军纪。不过臣还建议,再加上一条,以‘效忠世子’,作为军纪第一。” 朱平槿环顾一周,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其他人在早晨才高喊了口号,都觉得这条顺理成章,于是纷纷点头,只有舒国平摇摇头。 朱平槿看看舒国平,微笑着没有说话。舒国平思索一会儿方才出声:“世子,学生以为此条不妥。” 见着世子驻足等待,舒国平便道:“我太祖出身微寒,愤于蒙古鞑子欺凌我汉人,遂起兵于淮泗,效命于明王。凡数十年沙场征战,方才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称帝立国。学生以为,我中国历朝历代,唯我大明,得国最正;我中国数百帝王,唯我太祖,得位最正!太祖立典章、严法纪、开科举、劝教化、肃贪腐、恤万民,此万世不盖之功也!自大明肇建,凡三百年,太祖子孙,或贤或不肖,百姓终可得一世温饱。如那万历朝,天子四十年不上朝,百姓依然可以衣食无忧,把酒小酌。我大明与天下之恩三百年,上极于宗藩、世勋、百官、缙绅,下达于黎民、百姓、优娼、疍(dan,贱民)户。故天下无不以大明为中华正朔,百姓无不以天子为大明正朔!自本朝始,奸臣当道,误国误君!上天降下灾祸,天下饿殍满地,流贼横行无忌,东虏侵掠京师,无不是上天对我大明之警示!此错,非天子之错,乃百官之错也!今天子虽有过错,但未尝失德,奈何去之!” 舒国平停歇片刻接着道:“太祖分封诸藩,是为屏护中央。世子、王爷受封蜀藩,乃太祖嫡脉,祖宗荫庇而已。有我大明,则有蜀藩;有我蜀藩,则有世子。世子与大明休戚与共,荣辱一体。故学生以为,这军纪第一条,拟以‘效忠大明、效忠天子’为好。如此,则天子不得忧虑,奸臣不得谗言,百姓不得疑惑,兵士不得自乱也!” 一个小小的饭中插曲,提出的却是一个大是大非的根本性问题。这关系着这支朱平槿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武装,他的尖牙利齿到底对向何人! 朱平槿心中翻腾不已。他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势。蜀藩世子身份,这是目前他在政治上最大的优势。但是,他既不能控制社会的主流思想,也不可能改变人固有的思维模式。“靖难”或者农民起义,都是打着“反贪(恶)官不反皇帝”的旗号。天下有事,都是百官的错,皇帝没错。为什么会这样?千年不变的忠君思想仅仅只是表象。根本的原因是在现在的国家体制中,根本不允许动摇天子的绝对权威。这种权威一旦动摇,就意味这“上天之子”这个身份的动摇,即皇帝的合法性动摇,就会引发无数的皇位觊觎者或者是权利的争夺者,进而导致天下大乱。比起指出皇帝的错误并且要求改正错误,所付出的代价与所获得的收益完全不成正比。中国最古老、最顽固的政治理念,“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的大一统观念,就是来源于此。所以,皇帝给自己下罪己诏,是个不得了的大事,往往会正儿八经地被记录在当代和后世的青史中,传诸于万世。本朝崇祯皇帝,好像是最不把下罪己诏当回事的皇帝了。 舒国平说的是对的。现在出效忠自己的旗号,与自己利用所谓护商队的名义,遮遮掩掩建立军队的初衷相悖。这种旗号一旦打出去,就不可能收回去,也必定会被朝官们得知,后果难以预料。不要说现在时机不成熟,就是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旗帜是否合适,也是一个大问题。贺有义虽然极有才敢,但是利欲观太强,过于阿谀奉承,为了与舒国平争宠,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舒国平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对自己的进一步靠拢,但是他的大局观和为人清正,倒是在贺有义之上。朱平槿在心中,立即将舒国平和贺有义两个人的地位打了一个颠倒。至于贺有义这种人也要用,还要大用。阴阳相济,为君之道也。 朱平槿这边想着,那边争论还在继续。“效忠世子”这句口号,是贺有义在晒场上率先喊出来的,他当然要据理力争。他问舒国平道:“‘效忠大明’学生没有异议,只是这‘效忠天子’,学生觉得不妥。如天子被奸臣蒙蔽,下诏蜀府勤王,依舒先生之意,我等去还是不去?” 舒国平道:“既是奸臣蒙蔽,我等当然不去!” 贺有义咬住就不会松口:“若是天子近臣,手执天子血诏,我等去还是不去?如我等去了,半路被围,或战死、或饿毙;如我等不去,于军纪、于兵士,又如何解释?” 舒国平道:“……” 双方继续争论下去,就要影响团结了,再说朱平槿更不愿写上效忠天子的话,他笑笑道:“此事不必争议了。周公有云,天下虽大,有德者居之。何谓有德,方今天下,活民者是也。民,乃国家之本,有民才有国,有民才有君。家国本是一体,君民亦为一体。依本世子看,这军纪本为约束军人行为举止,效忠天子是装在心里的,不好写成军纪。不如我们在诸条军纪之上增加一条护商队之基本宗旨,那就是‘效忠大明,护国安民’。另外,流贼在战场上经常诈败,抛洒钱物,诱使官兵争抢,然后转身杀回,官兵常常中计大败。故本世子以为,还要在军纪中增加一条,叫做‘一切缴获尽数上交’。” 以贺有义的高智商,他实际上已经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犯了个低级错误。现在朱平槿已经拍板,他当然立即拥护。舒国平也没有觉得不妥的地方。至于两位赳赳武夫,只是站起来大吼了一声:“好!” 朱平槿哈哈一笑,对曹三保和曹三泰道:“士兵已经吃了,吾等何时开饭?” 夕阳西下时分,三百五十一名兵士焕然一新。他们精神焕发地整齐列队,每人手里一根竹枪。队伍中最高的那名士兵陈有福,手持一面红旗,旗上绣有“护商队”三个金色大字。这三字乃现任四川巡抚廖大亨的亲笔手书。 当着众人之面,朱平槿命令将乞丐服装全部点燃焚烧。在熊熊大火之中,朱平槿用最大的声音吼道:“今天,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九,是我们护商队正式成军的日子,也是一个值得永远纪念的日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成为了我王府的家丁,成为了一名军人!从今天起,我大明有救了!我大明的千千万百姓有救了!” 山风刮过朱平槿,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第三十三章 首席军医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云哥儿比他姐小一岁多点,因为朱平槿比罗雨虹小近一岁,所以罗景云的年龄实际只比朱平槿小几个月。可能由于他发育较晚,个子不高,加上有时说话天一句地一句的,所以大家都把他当作小孩子,这让云哥儿心里十分不服气。他曾经缠着朱平槿给他封个带兵的差事,但是朱平槿死活就是不肯接招,最后朱平槿被逼得没办法了,只好让他发挥专业优势,先给一个军医官的职务试试。 “还好,不是医士是医官。军医官也是军官!”罗景云心里窃喜。按军制,大明军中一卫一所方有医士一名,自带徒弟若干。真正的医官,都是从太医院拨用的。窃喜之余,他又暗自发狠,自己要利用这个军官的身份,让姐夫能见识自己的真本事,别没事把手放在自己脑袋上摸来摸去。 作为军医官,防止士兵生病是他的基本职责。罗景云下午指挥三百多号人洗澡搞卫生,安排得井井有条。罗景云他姐给店中药房讲过“流水线”的生产作业模式,门外偷听的罗景云很快领会了其中的真谛,不就是让所有的人都动起来,不让人偷半会儿懒吗?所以他在指挥士兵洗澡时,按照流水线的做法,十二人一队,一队人脱,一队人洗,一队人搓,一队人穿,一队人帮忙烧水,一队人负责提水。没过多久,三百多人全部洗完,整个事情干得是干净利落。 朱平槿对小舅子的首次亮相很是欣喜,因为他舅子的玩法,就是工业化大生产的雏形。一旦在各个领域推广,说不定统筹法也会被提前发现出来。不过欣喜之余,朱平槿多了一个心眼。女生一般都护家,朱平槿怀疑自己的老婆给小舅子私相授受了穿越科技,于是以谈工作的名义,将罗景云找来谈话。 “姐夫,有两个病人要号脉呢!”罗景云走进朱平槿的小院,一脸的不耐烦。 “本世子找你来,谈的自然是军国大事。”朱平槿严肃地说:“今日所谈,救的不是两个病人,而是几百上千个病人,甚至关系到大明朝的生死存亡!” “哦?”罗景云好奇地睁大眼睛,同时也感到了一丝自豪:姐夫终于不把自己当小孩子了!没等朱平槿叫他坐,他已经迅速贴了上来,露出讨好的神情。 “看来,小舅子就是老婆的软肋!必须要收服小舅子!将来万不得已,便可使出这招杀手锏,制住那歪婆娘!”朱平槿对自己的发现略微得意,口中赞道:“你今天上午做得好,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 “姐夫,你也知道这流水线作业?” 猜测立即得到了证实。 朱平槿不动声色:“本世子博古通今,上知过去五千年,下知未来四百年。这区区流水之术,何足道哉?” “那姐夫你比我姐厉害一点……她只上知四百年,你比她多了四千六百年!不过我姐说过,你挣钱不如她。所以她不仅是你的老婆,还是你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若你想要成就大事,没有她不行!” 朱平槿被一口茶水噎住了,他发展天字第一号粉丝的希望就此落了空。罗雨虹的大嘴巴程度,超过了朱平槿的预想;而罗景云的聪明伶俐,也超过了朱平槿的希望。看来当军医官,并不是罗景云最合适的职位。一个复合型人才,应该去把控全局性、综合性的事务。经过长期锻炼和实践考验,他就有可能成为自己可靠的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只是这个想法现在朱平槿不能说出口。骤然高位,会毁了一颗好苗子,他要罗景云从基层实务做起。 “看来你姐教了你不少。那好,这军医官你打算如何来当?” “姐夫你不是要与我谈论军国大事吗?” “一人不能医,何以医天下?你先谈谈如何当好这医官!” “那我说了?”小子露出顽皮的笑容。 “赶快说,本世子日理万机……” “古来成军,军医必不可缺。远至汉唐,近至戚家军,皆于营伍中设置军医官。或金疮之医,或折伤之医,抑或大方之医。何也?盖士卒与敌搏战,多有损伤。若伤不能医,必折士气;若死不能葬,必沮生者。士卒又有千里跋涉,野外行军之苦。天晴下雨,风餐露宿,病之源也;食之不足,饮之不洁,疫之起也!故而军中置医……” “打住。”朱平槿打断了小舅子的长篇大论,“说说你打算怎么做就好!” 小子并没有被朱平槿的粗暴打断而沮丧:“武经总要有云:凡军中之医,其要有三:其一,营中……” “等等。在姐夫面前要说人话!” “简单,姐夫!就是营中各配医官一人,数营配一个医院。除了医人,还要医兽。药材甚为要紧。行军打仗,药材定要备足。金疮药是头等药材,其次是暑寒感冒药……” “防疫重于医病,你作为军医官有何见解?”朱平槿问道。 “黄帝内经有云,阴阳失衡……” “本世子问的是你,不是黄帝。”朱平槿板起脸道。 “姐夫,你这样的提问我喜欢!”罗景云高兴地椅子上蹦起来,转到了朱平槿的身后,双手抓住了他的龙椅靠背使劲摇了一下,“依本医官所见,生病就是因为暴食暴饮、中暑体寒、中毒染疫。只要防着这三样,生病就少了大半!” “有一种名叫细菌的毒虫,你姐给你讲过没有?” “什么?细菌?毒虫?”罗景云窜回到朱平槿面前,抓住朱平槿的袍袖,“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还多!”朱平槿微笑起来,轻轻甩开小舅子的手,“细菌不止一种,而是有很多种。有些有毒,有些没毒。某些有毒的细菌都会让人生一种或几种病。如不干净的饮水,如过期的食物中,都有这样的细菌。脏手脏衣服上的细菌更多!所以,饭前细手,便后也要洗手!要勤洗澡,勤换衣。作为军医官,你要制定出一个简单明了的卫生条列,颁发全军执行!不过呢,这只是一个暂时的条例。你姐比本世子懂得更多,比如细菌、比如病毒,以后你可以请教她,让她慢慢给你讲来!” “好呀!”罗景云笑道,“一个简单的卫生条例,本医官落笔千言、立马草就!”不过转眼他想到他姐对他的粗暴态度,罗景云便有些丧气。 “不过我姐……哼……她才不会……”罗景云喃喃道。 “怎么着,她还傲上了!军国大事,生死存亡,可由不得她使性子!这样吧,我们既然占着道理,我们俩就联名写封信,好好批评她!” “别!姐夫。要写你写,千万别拉上我!”小鬼头可不傻,立即决定抽身,“人命关天,耽搁不得。谷草里还躺着两个病人呢!姐夫你若没有要事,我就去治病救人了!”说完,那小鬼头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这写信骂人怎么不算要事!”朱平槿对着小舅子逝去的背影恨恨问道。 老婆唯一的软肋跑了,意味着朱平槿利用小舅子重振亚洲雄风的图谋又破产了。上辈子被老婆管着,这辈子又要被老婆管着,朱平槿想想都觉得窝囊。不过院外晒场上传来的阵阵怒吼,让朱平槿重新找回了男人的自信。他振振身上的衣服,叫上不算男人的曹三保当衬景,雄赳赳地出了门。 军队,自己的军队。 这才是乱世中保命保家的唯一凭借! 小舅子罗景云飞快溜走,从而及时逃出了朱平槿的魔掌。他一面暗自庆幸,一面推开了病房号舍的门。然而所见让他傻了眼:两个病人少了一个。 那两名士兵都是在行军路上开始发烧的。一个症状轻些,独自坚持到了碧峰峡,而另一个在半山腰就开始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然后走不动路,靠着其他的人的搀扶和背负才上了山。上午罗景云来到碧峰峡,立即就检查了病情。这名重症患者已经烧得意识模糊,躺在谷草堆里不停梦呓。罗景云根据两个病人的体征和周围士兵的描述,判断两人都是伤寒感冒,只不过一个轻一个重。于是他开了一个方子,交曹三泰手下人抓药煎药。 病人躺在谷草中,无意识地低微呻吟着,四周散发着药汤的味道。罗景云摸过病人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连忙推门而出,正好看见一个高个子端着热腾腾的药汤跑过来。这个高个子罗景云记得名叫陈有福,上午还被姐夫点名问话。据说就是他不肯抛下病人,把病人从山下背了上来。 “还有一个病人呢?”罗景云盯住门口的陈有福发问。 “报告军医官,他听说有肉吃有衣穿,便对我们道,他只是饿急了身子虚弱,被冷风吹了才生的病。只要吃饱了饭,身上有了热量,立即就能好起来,为王府干活!我们一听他说得有理,便让他出去了!” “他现在在哪儿?” “吃完了我们给他烧了一锅热水,让他单独烫个热水澡,让全身血脉流动起来。我想,或许就能让他好起来!” “你们做得对!”看着端着药碗的陈有福,罗景云又问:“里面的病人怎么样?” “不好!药都灌不进去了。第一碗全撒了,这是第二碗。”陈有福说着露出了哀求的神情,“军医官,我知道他挺不过了。求求你行行好,就算死马当成活马医!” “你叫弟兄们放心。我是军医官,本分就是治病救人!”迎着陈有福的目光,罗景云展现了他刚毅的另一面。 他毫不犹豫地吩咐陈有福放下药碗,先从厨房端来一盆冰凉的清水。他自己找了几块抹布洗净了,蘸水敷在病人的额头、胸脯和手脚处,强行给病人的降温。这个法子他见他爹给发高烧的小孩子用过。他爹曾说,发汗退烧本是正理,但是对于高烧不退的患儿不行。小孩子体弱,高烧久了,就会烧坏五脏六肺,即便救活也是废人一个。这时必须用紧急的法子,反其道为之,先强行降温,再捂汗保暖,然后再慢慢调理。 可见过与干过毕竟是两样,这招用在大人身上也不知灵不灵。罗景云在陈有福的注视下,不厌其烦地为病人换水冷敷。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一声咳嗽,病人竟然苏醒了! 第三十四章 集体领导(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罗景云治病救人,朱平槿并没有闲着。 晚饭后,朱平槿把主要干部召集到自己的小院,宣布护商队的编制和主要军官名单。一人一根小板凳,小院里人头攒动。朱平槿自己坐在屋檐下,扫视着他的基本干部。众人默不出声,气氛有些压抑。只有朱平槿成竹在胸,保持着自信的微笑。根据朱平槿的设想,护商队将暂时以营为基本作战单位,以后逐渐扩充到团。现有的人马编成一营四个连,每连编成四个排,每排编成三个班,每班编成两个组。每组五人,每班十二人。每排正兵三十六人,军官两人,排军士长一人,共三十九人。每连连部除正副连长、正副连监外,加司务长一人,文书一人,连军士长一人,警卫兼通信兵两人,旗手鼓号手三人,辅兵一班十二人,共计正兵一百四十八人,辅兵十二人,军士长五人,军官十四人,总数为一百八十人。营部增加参谋和后勤机构,具体人数不定,因为人手根本不够。 “现在,本世子宣布军官名单。”朱平槿站了起来。 在板凳倒地的声音中,宋振宗两兄弟轰然起立,带着其他人也站起来。 朱平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曹三保习惯性地伸手去接,朱平槿却挥挥手自己宣读起来: “护商队,对外名称为雅州天全护商队。全部人员暂时编成一个营。营长宋振宗,兼第一连的连长和第二连的连监。” “到!”朱平槿话音未落,宋振宗立即大声应卯。他早就等着这一时刻了。 “营监舒国平,兼第二连的连长和第一连的连监。” “到!” “副营长宋振嗣,兼第三连的连长和第四连的连监。” “到!” “副营长兼副营监贺有义,兼营参谋长、第四连的连长和第三连的连监。” “到!” 军官中排名第四,这让贺有义心中有些失望,但是也有点庆幸。不过他清楚,宋氏兄弟是正经的王府护卫,朝廷武官;而舒国平是世子师傅的亲侄,他投靠世子不过几天,自己不可能位在舒国平之上。庆幸的是这个职位是直接带兵的,只是这个‘参谋长’是做什么的,他还不明白。 “副营监兼辎重官曹三泰!……副营监兼辎重官曹三泰!” “奴婢在!”曹三泰根本没有想到朱平槿会点道他,直到他被王四忠捅下腰杆才反应过来。 “以后在军中要叫‘到’!”朱平槿申斥道。 “奴婢知道错了。”曹三泰点头哈腰道。朱平槿却已经点到了他人。 “副辎重官兼军医官罗景云!” “到!” “联络官王四忠!” “奴婢到。” 在场人员职务宣读完毕,朱平槿简要说明了各个职务的职责和权限。朱平槿再次强调,这次宣布的职务,既不是朝廷的官,也不是王府的官,而只是他朱平槿个人的官。这个官的具体名称、职责、权限,一律不能对外公布,对外只能称为护商队的管队。末了,朱平槿把手一摊,问在座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宋振宗率先发问:“世子您说,末将和舒先生都是护商队主官。哪些事末将能够做主,哪些事舒先生做主,还请世子明示,免得您走了之后俺和舒先生吵嘴打架。世子您了解末将,末将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把事情都弄清楚。” 朱平槿没有立即回答,却把眼睛望向了舒国平。舒国平知道朱平槿的想法,对宋振宗先客套一下,然后道:“宋将军,以学生之见,你我皆为主官,本是同气连枝。你管着一块,学生管着一块。将军你负责练兵打仗,学生负责军法军纪。你我共担重任,共应时局。不知学生理解对否?” 朱平槿补充道:“营长是军事主官。平时训练和战时指挥,皆营长之职;监军为监督主官,监督训练作战,负责军队的功罪赏罚与军民安抚。在正负军事主官皆负伤阵亡或逃跑投降等无法指挥的情况下,营监应代替军事主官指挥。记住:营长做出决定,要让营监知道;营监做出决定,也要让营长知道。如果你们两位主官坚决不同意对方的意见,对方的命令就不能生效!所以护商队之事,你们两人要共同做出决定,也要共同负责!如果你们两人意见分歧很大,又无法及时禀报本世子,就由宋振宗、舒国平、宋振嗣、贺有义、曹三泰、罗景云你们六个人一起商量,哪个人得到的支持多,就以哪个人的意见为准!这叫少数服从多数!但是,在战时紧急情况下,本世子授予宋将军临机处置权。战时紧急情况结束,本世子的授权也同时结束。” 宋振宗又要发言提问,朱平槿知道他的问题多,赶快对他道:“舒先生当了监军,他就不是文官了,而是军人。舒先生也不会干涉你的训练指挥。但是在舒先生职责内的事,你也要尊重舒先生。至于各个职务具体的权责划分,本世子还会召集大家商议,形成一个书面的旨意。舒先生,这要辛苦你了。” 朱平槿在穿越后,迅速下定决心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他经过认真思考,以设立监军为借口,创立军政双主官的体系,目的首先是加强自己对新军的控制,其次是保持新军的战斗力。监军之职,古来皆有,如今也有。朝廷一般都会向官军中派出文官或太监充任监军,这个连宋振宗都晓得。所以朱平槿认为,他在新军中设立监军体系名正言顺,遭到激烈反对的可能不大,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暗中消极抵制。但是朱平槿借用了朝廷的监军名义,却是旧瓶装新酒,实际上是后世政委制度的改头换面,与现在朝廷的监军制度有着本质的不同。 朱平槿做出这样的选择,首先是他对现在新军班底的忠诚,缺乏百分之百的信任。 新军的战斗力,必须通过实战来得到检验和提高。朱平槿设想,新军建军后,可以通过小规模的剿贼战斗,逐渐积累经验,树立信心,壮大队伍。在此之后,部队势必走出大山,开到目前四川匪患最严重的川东、川北去作战。在张献忠重新进入四川砍他的脑袋前,新军应该初步具备与之抗衡的作战能力。但是新军一旦开出大山取得战绩,就会引起朝廷的关注。朝廷很可能采取手段,争夺军队主导权,想办法把军队拉过去。最简单也是最可怕的手段,是朝廷通过对主要将领的封官许愿送钱送女人,来分化瓦解朱平槿的班底,达到收编新军之目的。蒋先生以前就喜欢这么干,而且效果很好。其次是直接打击军队的首脑,也就是朱平槿本人。通过地方官的弹劾,以违反国法或者祖制的罪名,将朱平槿批倒批臭,发往凤阳守陵甚至废为庶民。以朱平槿目前的地位和权利,没有能力阻止朝廷搞小动作,也没有能力阻止朝廷将他拿下。文官们曾经放出话来:“灭一藩王如屠一狗。”朱平槿并不认为这是虚言。军队藏在山里做大做强,但是没见过血,战斗力堪忧;军队出去练兵,又可能被别人一口吞了。朱平槿知道,这是走钢丝,既要掌握平衡,更要小心谨慎。一旦出现极端情况,他只有依靠新军的忠诚,来应对局势的变化。 为此,朱平槿对自己军队班底中的三个人特别注意,一个是宋振宗、一个是舒国平、一个是贺有义。 宋振宗此人是朝廷的现任武官,更是蜀王府唯一的亲军——CD左护卫的一名军官。作为王府亲军,蜀王府在法律上拥有CD左护卫的指挥权,同时负责CD左护卫的粮饷供应。虽然在理论上管不了CD左护卫各级军官的兵籍和升迁任免,但是有实质的建议权,甚至否决权。因此,蜀王府对护卫的控制力是很强的。王爷可以把王府的一应大小事务均交给王妃处理,但是唯一没有放手的就是左护卫。此外,宋振宗和他的堂弟宋振嗣都是秦州人,在CD左护卫并无根底。他的军人作风在刘胖子指挥的CD左护卫中,也是一个完全的异类。他有很强的练军带兵打仗的欲望,这在CD左护卫里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他要沙场立功,只能依靠朱平槿。然而,这既是宋振宗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如果将来朝廷看上了他,委他一方大将,宋振宗会不会动心,朱平槿不敢肯定。所以朱平槿一方面要给他洗脑,进一步强化与他的个人关系,另一方面还要用一名政委来盯着他。 舒国平是舒师傅的亲侄儿,身上天然拥有王府官的背景。只要朱平槿继续把舒师傅当菩萨供起来,舒国平不可能撇清自己与王府的关系。舒国平与献贼有满门血仇,与流贼不共戴天,斗争具有无比的坚定性。从上次奏对和近期表现来看,此人对文武百官十分憎恨,对朝廷的现状极为不满;对军事斗争形势,有相当的大局观和判断力;与普通士卒的关系也较为融洽,不像宋振宗,不是黑脸,就是红脸。舒国平也有一个重大弱点,那就是对崇祯和朝廷还有幻想。朱平槿准备继续用事实来教育他,打掉他的幻想,把他完全融入自己的体系。 贺有义这个人有能力,也有手段,下定决心能够孤注一掷。他第一次见朱平槿,便敢道出大逆不道的言语,并且以举家投献王府为奴来获取信任。贺有义的弱点是利欲熏心,时常影响他的正确判断。朱平槿一直有种感觉,贺有义有一个心结,似乎是在追求什么目标。不过朱平槿认为,这并不妨碍他对贺有义的使用。贺有义既然主动把人质送上门来,朱平槿没有不很好利用的道理。 除了宋振宗、宋振嗣、舒国平、贺有义两文两武以外,朱平槿在带兵班子中特意加入了一个宦官曹三泰,这是因为他认为大明的宦官对主子是最忠诚的,很难被文官彻底拉拢过去。在大明朝此前的三百年历史中,有三个藩王谋反,燕王、汉王和宁王;武将和宦官联合谋反过一次,曹石之变。文人没有单独谋反的记录,但是追随藩王、武将和流贼谋反的便极多,比如南宫之变中的徐有贞,目前在献贼中的潘占鳌等。大明的宦官不仅谋反的少,而且主子一旦决定剪除,所费的力气极小。权阉刘瑾和魏忠贤,都是皇帝一纸诏书,立即烟消云散。宦官对皇家的忠诚度高,不是因为他们觉悟高,而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和权利绝对地依附于皇权。对内他们不过是文人、百姓口中鄙夷的皇家阉奴,对外他们则是皇家利益的私人代表。他们未经科举,没有老师同学:丧失籍贯,没有同乡故里;割了命根,没有子女亲嗣。他们只有一个家,那就是皇家。离开了这个家,他们猪狗不如,什么也不是。崇祯殉国之时,文武百官甚至皇亲国戚或逃或降,唯有太监王承恩追随,还有众多太监宫人投河,就是一个明证。这几日朱平槿对曹三泰很满意。他做事细致入微,井井有条,及时运输了三百多人的粮食衣被,是一个搞后勤干勤务的人才。他是蜀王府的老人,又是曹义诚的干儿子,曹三保的干兄弟,加之在他的地盘上秘密练兵,适当抬举一下他是必要的。 王四忠是自己的随侍宦官,加入进去,可以通过他可以随时掌控部队的动向。 真正让朱平槿放心的人,还是罗雨虹的弟弟罗景云。 第三十五章 集体领导(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在新军中创立集体领导的体系,既是现实的需要,也是历史的结论。春节期间,朱平槿委身书斋,潜行研究比较中国历史上各种军队的控制手法。结论是令人惊异的,政委制度才是控制军队的最优越方案! 中国控制军队的办法,历朝历代各有不同。西汉中央实行南北两军制度。南军在宫墙之内,兵少将弱,全用外地人。京人骚乱,影响不到南军。北军在宫墙之外,兵强马壮,全用本地人。外镇叛乱,强大的北军可一举平之。唐代中央实行十二卫,外镇实行府兵制。以内外相制的办法,创造了大唐的辉煌无比。 唐中叶出现藩镇割据后,中国在军制这个层面上进行了重大反思和调整,大幅度强化了朝廷对军队的控制。武将甚至武人,被君主视为对自己和国家的一种重大威胁,既要用,更要防。赵匡胤利用禁军高级将领的身份黄袍加身后,他转而采用“杯酒释兵权”的温柔策略,将那些对皇权有威胁的将领纷纷送去养老,极大地消弱了军队造反的潜在可能。此后,宋太组继续通过制度,来强化皇权对军队的控制,具体就落实在“内外相制”和“兵无专主”的统御制度中。“内外相制”就是将军队分为禁军和厢军,禁军为中央军,是精锐;厢军是地方军,是杂牌。通过强干弱枝的办法,防止地方造反;“兵无专主”就是将军队的固定建制单位缩小到营,一营只有约五百人。军队战时出动时再根据枢密院的调令,临时指派将领,编组成军。高级将领平时手上无兵,很难造反。但是一次大的军事行动,可能需要临时调集几十,甚至几百个营,造成了“将不知兵”的情况,极大削弱了部队战斗力。 大明朝对宋朝的做法进行了改变。在建立都司卫所的屯戍体制和世兵制的征兵体制外,最重要的改变是用文臣领兵。大明朝军队的基本建制单位也是营,但是营的规模较大,至少纸面上有五千多人。正、奇、援、游四种营,分别由总兵、副将(副总兵)、参将、游击率领,但营制大同小异。表面上总兵可以统辖各营,但实际上总兵并不能调配各营。在大明中后期,文臣地位远高于武臣,“文臣领兵”已经成为一种制度,武将完全丧失了部队主官的地位,成为了文臣的附庸,文臣视武将仿佛猪狗家奴。兵部、督师、经略、总督、各省巡抚、兵备道、监军道等文官,经常一手持圣旨,一手握尚方宝剑,直接指挥军队作战。文臣能够完全压倒武将,并非完全依靠皇权的强大。文臣有一个控制军队重要的手段,这就是粮饷。一旦皇权消弱,军队自己有了相对稳定的粮饷来源,明朝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世兵制,比起宋朝的募兵制更容易形成“将门”这种军阀的初级形态。比如对著名的辽西将门,文臣的指挥就不灵了。一旦将门兴风作浪,文臣的生命安全都受到威胁。此外,大明朝的将领家丁制,实际上让将领个人拥有了一支有战斗力的私人武装。一旦武将脱离了朝廷控制,这支私人武装可以立即发酵为一支庞大的私人军队。目前不仅辽军,而且楚军和秦军,已经有很明显的军阀化趋势。朝廷对某些大将,已经指挥不灵了。 “兵者,凶器也!”在朱平槿看来,为了防止军队这把双刃利剑,历代王朝都在军队控制力这个要命的问题上下足了功夫,但是效果都很差,造成了军队战斗力不同程度的下降。因为这些控制措施,无一不是从外部对军队施加束缚力量。这种力量有限的外部束缚,不仅制约了军队战斗力,而且一旦弱化,军队脱离控制的力量就会立即反弹。 只有共产D领导的军队,通过支部建在连上,建立了各级军事单位的“D委统一的集体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形成了军事政治二元领导机制,保证了D对军队的绝对领导;通过思想教育,强化了军人的自我约束,保证军队的忠诚,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所以,当朱平槿被形势所逼创建军队时,为了强化他个人对军队的控制力,他所熟悉的政委制度立即成为了他的首选。 然而,除了改头换面的政委制度,朱平槿还为军队的忠诚准备了第二道保险,那就是士兵的个人效忠。朝廷可能去拉拢诱惑某个将领,但是朝廷不可能去拉拢诱惑所有的士兵。只要士兵不愿跟朝廷走,将领拉走部队的概率就会小很多,拉走以后的损失也会小很多。所以朱平槿为保证士兵的忠诚采取了很多措施。一是大量选用王府家奴为士兵;二是施以私恩;三是以家属亲眷为人质;四是利益绑架。最后一点是政治动员、思想启迪,说得难听点叫洗脑,取得士兵发至内心的支持和信任。朱平槿认为这最后一点最为重要。这批士兵年龄大多十七八九岁,苦大仇深,世界观价值观尚未完全成型,有很大的可塑空间。只要把他们放在一个团体中,他们的思想就会受到周围的影响。待他们的思想固化之后,他们就成为了朱平槿的死忠阶层。 古代、近代、现代,上下两千年治军的政治智慧,奇怪地掺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四不像,就像东瀛相扑人士吃的大杂烩一样,可能催生出一个令人恐怖的怪物。 夜深了,山中凉气袭人,天上繁星点点。士卒们经过一天的折腾,早已是困倦不行倒头大睡。朱平槿站在小院的廊檐下,呼吸感受着这个时代的气息。一个人影从门外进来,惊动了朱平槿。 “微臣拜见世子!”原来是贺有义。 “先生忠心可嘉,但是今天先生效忠本世子的提法有点不合时宜。”朱平槿坐在屋里,对贺有义慢慢地说道。 “微臣知错了,微臣正是为此而来。”贺有义一撩衣襟,跪在朱平槿面前,“请世子责罚!” 朱平槿笑笑道:“先生不必自责。那些兵士都是本世子的家奴。先生以家人投献王府,我等也是主仆一家了。家奴效忠家主,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必大张旗鼓?还担心别人听不到?” 贺有义听了朱平槿的话,恍然大悟,连忙叩头道:“世子聪慧过人,微臣远不及也。请世子示下,微臣以后该怎么做?” 朱平槿道:“兵士本都是人市上苟延残喘的流民。天子没给他们饭吃,本世子给了;百官没把他们当人看,本世子把他们当人看;流贼掳掠他们,本世子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不把本世子当恩人,他们还算人吗?他们不尽忠效死本世子,他们还配做本世子的兵吗?你现在也是带兵之人了,兼着副营长、副营监和第四连的连长和第三连的连监,给兵士们讲讲做人的道理本是你的职责嘛。你还兼着营参谋长,全营的作战训练计划都将出自你的手……” 贺有义道:“微臣明白了。只是舒先生那边……” “舒先生乃是大才之人,本世子将来是要大用的。你出自舒师父门下,舒师傅对你有传道授业解惑之恩。舒先生、李先生、高先生,都出自舒师父门下,都是你的同学。你们要精诚团结,互相学习帮助,一起辅佐本世子,共建这解民倒悬的惊天伟业!” 明着敲打完了贺有义,朱平槿又道:“当今天下乱局纷纷,这献贼也不知现在何处。我们手中之这点兵,乃是我等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先生要尽心辅佐宋将军和舒先生,把我们手头这点兵练好练精,以后才好做点事!” 贺有义知道,世子口中的“做点事”,绝非他自己所谓的“安身立命”,而一定是什么“大事”。贺有义心中的烈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兵要练,更要拉出去打,才能得到一支敢战能战的精兵!现在这三百人都是本世子将来建军的种子,你们几个人也是栋梁之臣的种子。本世子是把这蒙顶山,当作武学来办,出去后个个都要用的。先生现在所思所想所为,就是如何把这兵练好练精。不要上了战场,就像耗子见猫一样!本世子对先生期望很高,先生切勿自误也!” 贺有义再次顿首道:“多谢世子点拨!微臣必会为世子肝脑涂地!” 朱平槿微笑道:“先生明白就好。现在夜深了,山中天寒潮气重。先生可愿与本世子同去查房,看那兵士们睡好没有?可会着凉?他们都是乱世中飘零的苦命人。这个护商队,以后就是他们的家。本世子和罗姑娘就是他们的爹妈,他们之间就是手足兄弟,而你们,就是他们的长辈师长。父母对子女要管要教,子女对父母要孝要顺;兄弟之间要爱要帮;长辈师长要对弟子学生要严要引,弟子学生对长辈师长要敬要爱……” 贺有义道:“世子以军为家,爱兵如子。想必将来到了战场,诸人定能齐心协力,誓死报效也!世子带兵之能,微臣叹服之至,惭愧之至!” 第三十六章 士官推举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冲破山脊,射进了小院窗户,把不大的山房照得通亮。朱平槿收拾齐当,向山坡下不远处的营房走去,后面跟着罗景云。自从接受了正式任命,罗景云便从他姐的尾巴蜕变成他姐夫的尾巴。一眼望去,朱平槿可以看到,三百多人的军队正在匆匆按照贺有义的口令集合整队,小宋站在他一旁。大宋和舒国平站在营房边,正在聊些什么。 看见朱平槿,宋振宗和舒国平都迎上来。舒国平先道:“禀世子,按照编制这护商队有了营连,还得有排班组,末将和宋将军商量了,现在人手不够,不如先把这些人分到四个连,每连大约八九十人。排班组长要赶快定下来,这样各连可以尽快进行操练。。” 宋振宗补充道:“编制中的那些警卫、鼓号手,还有文书等人,现在一个都没有,我们先把他们当新兵练。” 朱平槿挥挥手继续走,四个人于是边走边说。 朱平槿吩咐道:“以后新来的兵都先进行两三个月的操练,等把他们操得像一个军人了,再下发部队使用。。” 宋振宗和舒国平都笑着答是。 朱平槿又吩咐道:“军官有指挥权,要经过铨选,不能随便任命。班组长是中低级士官,让兵士们自行推举。每个人只准推举两人。一共是……”朱平槿心里速算一下,“一共是……二十八个班长,五十六个组长的候选人。这些人定出来了,各连均分,每连七班。排长是军官,产生办法本世子再想想。” 宋振宗和舒国平两人对视一眼,宋振宗有些犹豫:“世子,班长最好由军官推选,再由世子亲自任命。” 舒国平却道:“末将以为,此乃朝廷官员廷推之法。他们推举出来,任命依然是由世子。” 朱平槿笑着看看两人,对宋振宗道:“上级军官当然可以推举下级士官,一级对一级负责嘛!上级与下级共同参与推选,可以让选出来的人代表最大的民意。既然宋将军有了人选,你也可以参加推举嘛!” 宋振宗连忙道:“我看那个高个子陈有福就不错……” 朱平槿却已经转头对舒国平道:“各连分人,注意要把士兵的籍贯分开打散!建军之初,规矩一定要定好!” 换了新装,今天队伍的精神与昨天大不一样。 昨天朱平槿初见之下,整个一个丐帮大会,今天好歹有点军队的模样了。每人都穿了一件灰色的小翻领对襟窄袖长棉袄,长至膝盖,下身一条同色棉裤。里面则是同色的粗布窄袖布衣,下身穿裤。脱了棉袄,士兵的打扮与普通的百姓无异。这套衣服是由罗雨虹设计,朱平槿敲定的。样式首先符合罗雨虹个人的审美观点;其次外形简单,制作省时省力。衣服直上直下,方便在士兵身上添挂作战装具;窄袖则方便士兵舞刀弄枪。外套选用灰色,是因为灰色最好染。普通的草木灰就是染料,因此费用最低。衣服裤子有了,但是现在还差三样:帽子、皮带和棉鞋。棉鞋、皮带因为来不急准备,还要等上几天才能运到。帽子则是朱平槿忘了,现在士兵头上发髻只能用布绳、麻绳,甚至草绳捆绑着。腰间的皮带同样没有,也是一根草绳。 朱平槿的几员大将中,贺有义、小宋和罗景云也换上了灰色棉袄棉裤,只是宋振嗣用的还是明军制式的铜扣皮带,贺有义缠的是书生锦带,锦带里面扎了一个红色绣边护腹。舒国平穿的还是他昨天的哪一身衣服。照型变化最大的当数宋振宗,昨天穿的铁鳞甲换成了一件官兵制式的鸳鸯棉罩甲,总算不会哗啦作响了。只有他的头上,依然一丝不苟地顶着他的红樱铁盔。 朱平槿兴致勃勃地视察着他的新式军队。他能感觉到,他的身影所在,总是像磁石一般,吸引着众多目光的注意。 陈有福站在队列第一排右边第一个位置,这是因为他在队伍中个子最高的缘故。今天他没有队旗可举,于是按照操练标准,双手下垂,手掌帖裤;两腿并拢,脚尖分开;腰背挺直,平视前方。总之,宋大人教的军姿,他都一丝不苟地照做。陈有福一边注视着朱平槿,一边感觉肚里的饭粒装得满满的,嘴里还有腌菜的咸香味。身上的棉袄严严实实,裹着一团热气。真好啊!世子爷说得一点没错,终于能吃饱穿暖了,要是将来的日子天天都这样就更好了。这山,这水,这树,还有呼吸的空气,每一点都像家乡新宁县他家祖辈生活的那个小山村,熟悉又亲切。娘和妹妹也能吃饱吧,不知道她们现在到了哪里?不过世子爷这么好的一个人,跟着他总不会受冻受饿的。陈有福的眼光跟着朱平槿移动,心里却想着他娘还有妹妹,又想起被土暴子拿石头活活砸死的爹和二弟,还有他挺着大肚子没跑掉的媳妇,泪水不经意地装满了眼眶。太阳跃出山巅,驱散了山谷中的一切雾霾,阳光明亮亮地填满了每一处山间角落。陈有福突然看到,在世子大红团龙袍的边缘上,竟然镶嵌着一圈金边。世子头上的那顶八梁小金冠,更是散发出一圈又一圈闪闪的光轮! “难道兄弟们说得是真的,世子当真是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转世,来拯救我们穷苦人的?” 陈有福心里正在翻腾,忽然听见贺先生叫他的名字。他条件反射般地大声喊“到!”,然后被叫到一张桌子前。平时总是和和气气的舒先生问他,要推选什么人当班长、组长。 陈有福只是愣了一下,马上说道:“我选我自己!” 舒先生对着他笑了一下,又问道:“你为什么要选自己啊?” 一丝坚毅浮现在陈有福的脸上:“我要带着兄弟们,跟着世子打天下!让我娘、我妹子和天下所有的穷苦人都活下去!” 舒先生点点头,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对陈有福道:“你还要选一个。” 陈有福想了想道:“我选我们村的刘三根。是他打了土暴子脑袋一棍,帮我逃走的。” 舒先生边写边问:“刘三根的大名?” 陈有福道:“他就叫刘三根,我们从小就叫他刘三根。” 舒先生在纸上写完,然后叫陈有福归队。 队伍中的人一个个被叫出去,又一个个回到队列。直到全部的士兵都说出了他们心目中的班长、组长人选,贺有义才宣布队伍解散休息。陈有福趁此机会赶快向茅房跑去,这时他听见后面一个人小声的骂:“妈的X,不晓得在搞啥!弄得老子脚都站麻了!”陈有福脸色大变,猛地回头一看。可队伍中人影绰绰,他也看不清是谁在骂。 队伍重新集合后,贺有义宣布被点名者出列。陈有福是第一个点到的,随后还有七八十人也被叫了出来。他们重新站成一排,其中有刘三根和好几个陈有福熟悉的人。 陈有福的眼睛跟着朱平槿一直来到排面之前。朱平槿道:“根据全体军官和士兵的共同推举,本世子现在任命你们为护商队的士官!你们将担任班长和组长职务,管理全班或者全组。你们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普通一兵了。希望你们发挥模范带头作用,严格要求自己……” 朱平槿讲话完毕,舒国平宣布了每个班组长的具体任职。然后,几员大将手拿名册,将士兵一个个叫出来,分别站在他们所属的班组长身后。晒场上的四排横阵转眼变成了二十八行竖阵。宋振宗、舒国平、宋振嗣、贺有义四个人从陈有福的班开始,按四个班一队,按一二三四顺序每连各领回一班。晒场上的二十八行竖阵转眼又变成四个方阵。 至于编成二十八个十二人制班后,剩下十几个的人,按照朱平槿的吩咐,这些人临时被平均分配到了各班。等到明天孙洪带着王大牛他们到了,朱平槿计划把王大牛的人单独编成一排,由营部直接指挥,这些人将补充入王大牛的排。王大牛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农民领袖。他带来的人中除了他的亲兄弟,都是愿意跟他走的铁杆支持者,贸然打散分配到各班,可能会引起王大牛一群人的反感。按照朱平槿的了解观察,王大牛在邛州当地农村很有些影响力。毕竟在目前的环境中,能带着几百人手持锄头扁担上街闹事的都不是省油的灯。经过正规训练后,以王大牛的带兵能力,当一个排长绰绰有余。王大牛和手下都是庶民,也就是平民,不是朱平槿在人市上买来的家奴。在大明,民和奴两种身份截然不同,二者之间的法律地位并不平等。朱平槿担心完全混编后,两者之间可能发生矛盾甚至冲突。在目前新军初创的阶段,应该尽量避免这种内部风险。 午时护商队开饭前,朱平槿明确宣布,以后天天三餐,人人管饱,这再次引起一片欢呼。但朱平槿没有和士兵一起吃午饭,而是带着几个人回他的小院HAPPY去了。不管朱平槿站在他的御用小板凳上叫唤得多么好听,这支军队的本质仍然是朱平槿的私人军队,而不是什么人民解放军。朱平槿的身份和地位,也决定了他不可能真正与士兵同志相称,兄弟相处。即便他个人对此并不在意,他身边的宋振宗、舒国平,还有贺有义等人,也是绝对不会支持他的。他们维护朱平槿的地位,也就是在维护自己的地位。在这一点上,地主阶级及其代言人,或者其总代表、总头目,他们的根本利益总是一致的。 朱平槿叫上几个人开小灶,也不单纯是犒劳大家一顿的意思。在搭建好军队的组织架构后,他要将接下来的精力完全投入到军队的操练中去。操练怎么搞,午饭时大家正好商量一下。 第三十七章 兵器之论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古语云,“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说话在大明朝是没素质的体现,尤其是在规矩森严的皇家。 桌子上除了几样小菜,主菜是一盆冬笋炖猪肉。冬笋是兵士们砍竹子时顺便挖的,肉则是今天一早被赶上山的。此外还有一样这个时代非常稀罕的菜:辣椒(当时叫番椒)炒肉片。宋振宗和宋振嗣两兄弟筷子翻飞,吃的嘴里兮兮直响,但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曹三泰主管后勤,与兵士们为伍去了。曹三保代替曹三泰出来给朱平槿解释,这是蒙顶山庄上新种的番椒,送来给主子尝个鲜。朱平槿还没来得及讲话,宋振宗嘴里咬着肉,已经急着表了态:“好吃!香!就是辣点!”朱平槿笑笑对曹三保道:“我们四川天潮,百姓吃点辣椒除湿。有条件让你兄弟多种一点,运到CD府一定卖个好价钱!”曹三保赶忙应了。朱平槿几口吃完了饭,用茶水漱了口,待大家都吃完,抓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宋振宗抢先发言。这厮自从得了朱平槿的鼓励后,说的话是越来越多。 “末将看过戚爷爷的书。”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有根有据,宋振宗先把他崇拜的戚爷爷抬出来,“戚爷爷说,战阵中最好的就是鸳鸯阵。这鸳鸯阵可有诸多变化。在接敌之时可变为纵阵,藤牌居前,遮挡弓箭,接敌也快;在开阔之地可以展开两翼变成横阵,兵器齐出;在街巷丛林水网狭窄之地,又可变为五行阵和三才阵,兵士调动灵活……” 听着宋振宗侃侃而谈,朱平槿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厮最近明显是下了苦功的。可是宋振宗话音刚落,他便遭到了搭档舒国平的反对。 舒国平道:“末将也看过戚爷爷的书,宋将军之言末将不敢苟同。戚爷爷御倭之时用的是鸳鸯阵,等戚爷爷到了蓟镇,练的却是车阵,阵中遍布鸟铳、弗朗机等火器。戚家军在浙江,营伍之法是四进位制,即四队一哨,四哨一官、四官一总。等戚爷爷到了蓟镇,营伍之法又为之一变,是一营三部,一部两司,一司四局,一局三旗,一旗三队。何以如此?末将以为,是因敌而变,故戚家军营伍操练之法也在变。” 舒国平的观点立即得到了朱平槿的肯定。 朱平槿道:“这操练之法,需按照我军预计作战对象和作战样式确定。我方预计之首要作战对象是流贼。大部分贼众,皆是贼首裹挟而来之流民,刀枪不全,甲胄全无。贼众阵法不全,喜欢一拥而上,乱刀乱枪招呼。贼众军纪不严,胜时尚能齐心搏命,败时往往作鸟兽散。贼众衣食不保,抢粮抢钱时敢于拼杀,无利可图时作战乏力。贼众虽然形似乌合之众,但作战极为狡诈。往往以金银或偏师诱我,大军四面埋伏,待我上当,立刻四面冲杀。贼众遭遇大股官军,往往四散山林河泊,隐匿踪迹。待官兵搜缴,四处袭击,令官兵到处挨打。在两军交战之时,贼首往往率少数精锐,待我军疲惫不堪,阵型松散之际,伺机杀出……” 宋振宗一拍大腿,叫道:“正是!我秦州兵败之时,那流贼先伏于官兵必退之路,待我军通过之后,方才杀出。我军尚未列阵完毕,那流贼上万人就蜂拥而上,然后我军就散了……” 宋振嗣也道:“末将跟随兄长列阵迎战,虽然斩杀贼子无数,但架不住贼子数量太多。最后末将脱力,手累得几乎抬不起来……” 见众人听得认真,朱平槿又道:“故我新军之操练科目为三:队列、体能、刺杀!基本之战法,是迎敌展开横队,以最快最密集之火力震撼敌阵,摧垮敌人军心,进而大队白刃冲击,一举全歼敌人!” 宋振宗听到朱平槿谈论过新式兵器,这种新式兵器,“既可以当成火铳打放,又可以当成短矛刺杀”。他心里有不同意见,于是趁此机会把他的想法道来:“官兵以火铳列阵,根本挡不住贼人冲击!前后三叠火铳最多打放一轮,贼人便冲近砍杀,火铳根本来不急装填打放第二轮。再说,这些火铳远了根本不能伤人。过了七十步,就不知道铅子飞到哪里去了。” 朱平槿对周围几个人道:“既然宋将军谈到火铳,你们都来说说这火铳还有何不足?” 贺有义道:“火铳列阵,兵士臂上绕一根火绳,行动不便。这列阵不能太挤,故而火力稀疏,此为其一;其二,火绳在战前必须事前点燃,容易贻误战机,晚上容易暴露;其三,火铳装填不便,耗时太长,发一铳可射十箭;其四,距离远了不准,七十步后基本打不到,打到了也难以破甲;其五,火铳手如同弓箭手,近战时不如长枪大刀有用;其六,火铳打造粗劣,难堪使用。打放久了,三支倒有一支炸膛。” 宋振宗使劲点头:“贺先生说的及是!我秦州兵里的那些火铳手,还没有点燃火绳,贼兵便近身搏杀,只好转头就跑。没有刀盾手平时上前掩护,他们就是一群乱跑的鸭子……” 舒国平皱皱眉头道:“世子可是要用火铳装备新军?” 宋振宗道:“末将也曾问过……”。大概他想到朱平槿威胁要把他军法从事的话,赶快把后半截话掐住。 朱平槿笑笑道:“看来这火铳的声名不佳,诸位都是心有戚戚。不过……”他停歇了半刻,这才道:“方才诸位对火铳评价甚低。但是本世子想,如果能将那火绳去掉,则行动不便,容易暴露、贻误战机等缺陷不是没有了?如本世子以四排密集之横队列阵,前面两排蹲着,后两排站着,待敌进到七十步内,一齐开火,敌兵可退否?” 宋振宗取下头盔,挠挠头皮道:“这可说不准!若敌军只是那些蟊贼,末将估计他们会被吓到;若是贼中精锐,估计他们还是会杀上来。俺觉得,反正只能打放一轮,不如让那贼子靠近些再打,打完就用短矛拼杀。不过近距离拼杀,这短矛不如长枪,最后一排的矛头容易戳着前排的人。若是敌方用强弓劲弩攒射,我方阵型多半要崩溃!” 朱平槿道:“既然最后一排容易误伤前排,那就改用三排横队的火铳齐射,齐射之后短矛接敌。第四排收拢做预备队,由营长直接掌握,或掩护部队两翼,或支援前方。如果将来我们遇到精锐马贼,甚至是鞑子骑兵,一个营四个连可以方便地转为方阵。” 舒国平道:“禀世子,末将觉得这火铳本是好的,一则兵士操练简单,不像强弓劲弩,动辄操练三五年;二则火铳生产快捷,最多一月便可产出,人多产的就多。不像弓箭,光备料就要一年;三则末将听说近距离破甲甚为可怕……” 贺有义插话道:“正是!父亲大人原有一支火铳,末将曾亲自打放多次。二十步内可破棉甲三层或铁甲一层,三十步内可破棉甲一层,七十步亦可夺无甲之人性命于顷刻!” 舒国平接着道:“只可恨这火铳射速太慢,远了不准,近了无用!” 见到手下人谈到火铳都是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朱平槿心知他们没有见到新式火铳之前,自己不太可能说服他们。他必须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威,先强行操练起来再说。 朱平槿道:“火铳火炮,本世子称其为热兵器;刀枪剑戟,本世子称其为冷兵器。热兵器耗药子,不耗人力。打放百次,人尤感轻松,不会力竭。军队全面装备热兵器,已经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本世子早闻那泰西强军,已经人手一支火铳,大炮配比更是千人数门。作战之时,炮声隆隆,烟焰漫天。本世子操练新军,匡扶大明,保佑黎民,必须练得强军,切不可自甘落后。火铳或有诸多不便,但我等可以改良火铳,亦可改进火铳战阵之法,力求发挥火铳之最大战力!待火铳改良以后,本世子还要造出新式火炮等厉害兵器列装军队!诸位或许想问,这新式火铳何时可有?本世子可以明白告诉各位,本世子现在一支也无,三四个月也未必能够造出来!但是,本世子仍旧要求诸位,此时就要按照人手一支火铳、人手一支短矛模样,先行操练起来!本世子有言:宁可人等兵器,不可兵器等人!诸位爱卿,这是本世子之军令!” 朱平槿拍了板,众将站起齐声道:“末将得令!”连罗景云也像模像样大声叫喊。 朱平槿满意地微笑着点点头:“诸位爱卿,我等与其坐而论道,不如一起到晒场上去,亲自操练一番兵士如何?” 众人在朱平槿的带领下,离开屋子刚走出小院。朱平槿突然想到这碧峰峡养得国宝,难道就养不得猪儿?于是转身招呼曹三保道:“曹伴伴可去告诉曹总管,本世子觉得,这山坡空着怪可惜的。曹总管兼着护商队的辎重后勤,不妨利用兵士休息空闲之时,让他们在这荒山上养鸡养猪。用不了太多功夫。只需砍些竹子,编成围栏,再造几个鸡棚猪舍就好。鸡儿猪儿就让它们在里面自由找食,省的我们去喂了。到了年底,鸡儿猪儿养肥了,我等不是又可以打牙祭了?” 朱平槿的提议立即引起众人共鸣,两个吃货更是连着叫了三声好。众人一路说笑,向晒场走去。 第三十八章 一个小兵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队列操练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真正难的是要整齐划一,迅捷快速,这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达到。 陈有福划归了护商队第一连,成了第一连第一班的第一任班长。他手下有十一个人,两个组长和九个兵。两个组长他都不认识,只知道一个姓文,名养正;一个姓谭,名思贵。姓文的是个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姓谭的一点都不弹(四川方言:傻子),三十六根转轴七十二个心眼,眼睛一动就是个主意。九个兵陈有福认识两个,不是保宁府和夔州府过来的,是他们在人市上被贩子赶到一堆时认识的。陈有福一天上一个台阶,心里满足极了,晒场上更加卖力。这会儿他正举起右拳、平伸左掌高喊:“以我为标兵,全连集合!” 全连人员听见陈有福的喊声,立即从散乱状态向陈有福聚拢。陈有福本班的人从左向右向他看齐,二至七班的班长从后向前向他看齐,二至七班的成员再从左向右向他们各自的班长看齐。转瞬间,一个连的实心方阵就成型了。 一连的良好表现让宋振宗这个兼任的一连长在朱平槿面前颇有面子,他手中时常挥动的竹棍已经夹在腋下。朱平槿走到陈有福右侧,单眼瞄了一下排面,总体还算整齐。他又往下走了几步看了看,却对宋振宗摇摇头。 宋振宗连忙过来。朱平槿道:“队列有个问题。前后排的间距不一;每一排面的左右间距也不统一。”朱平槿边说边平举一只手臂,指尖伸直,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前后间距以后排士兵指尖触摸前排士兵后背为准;左右间距以左右两拳接触为准。”朱平槿纂起双拳,贴在左右裤腿上,又做了一个示范动作。 宋振宗道声好,立即向全连宣布新的规矩,并下令解散,重新开始集合。陈有福再次举起右臂,高喊自己的是标兵……。 朱平槿对周围观演的舒国平等人道:“连队在静止中操练容易。但在行进中,尤其是复杂起伏地形上行进,能做到横看竖看斜看都能一根直线,那就很难!全营满编之后,还要做到营级队列整齐,那更不容易,所以你们还得继续操练!从明早起,全营开始跑步,进行体能训练!明天刚开始,来回只跑两里,以后逐渐增加到五里、十里、十五里!再往后,更要从徒手到负重三十五斤!” 朱平槿说完,一指前面的大山道:“至于训练地点,就往那里跑!” 晚饭前,孙洪带着王大牛他们赶到了碧峰峡。孙洪之外,王大牛他们都没有马,百多里地全是靠双脚走过来的。孙洪知道朱平槿到蒙顶山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地是练兵场。因此他们经过夹关到达蒙阳镇后,立即问清楚了朱平槿的去处,然后从蒙阳镇出发,沿着山涧穿过一条峡谷,又翻过一座大山,最后来到碧峰峡。王大牛他们是本地人,路熟。据他说,如果早知道他们来的是碧峰峡,那么不需要经过蒙阳镇,他们从邛州出发后,可以经过夹关、上里、中里,直接走到碧峰峡的峡口。这条路要近不少,只是同样难走,也过不了大车。 王大牛等人来到碧峰峡,他们刚进到峡口里面,就见到几十步前立着一排高大的竹篱笆墙。竹墙前面地上堆着竹子捆扎的拒马。竹墙上挂着一个大木牌,上面写有两排红字。竹墙后还有一个两丈多高的竹楼,上面站着个穿灰色棉大衣的兵士。 王大牛对大木牌上面的红字写的啥有些好奇,正要开口询问孙洪。竹楼上的兵士已经对着这边大喊一声:“站住,干什么的?!看不见墙上挂的字吗?王庄禁区,山民莫入!”竹墙上面也探出一个脑袋,对着这边观望。 孙洪这两天累坏了,正在马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突然被兵士的大声叫喊吓了一跳,差点摔下马来。幸亏王大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马儿缰绳,又把孙洪扶稳坐定。孙洪惊魂未定之际,王大牛给他道了原委,这才让孙洪平静下来。孙洪暗想,这里恐怕就是世子曾经说起的练兵之地了。孙洪于是止住王大牛一行人,独自拍马向前,到竹楼下向那兵士大喊道:“鄙人孙洪,是蜀王府……” 孙洪话音未落,那竹楼上的士兵已经认出了来人。他们在人市上,对这个说话和和气气,待人从不刁难的先生印象很深。竹楼上的兵士兴奋地高喊了一声:“是孙先生来了!”赶忙从竹梯上爬下来,同下面另一个兵士一起把竹门移开。王大牛看到孙洪与兵士认识,带着人也过来。兵士与同伴交代一下,便带着孙洪和王大牛继续上路。 孙洪打量一下这兵士,见他模样陌生,便问道:“你认识我?” 这兵士道:“小人当然认识!小人魏辰,我和大哥魏申,还有我爹我娘我妹子,都是世子爷在人市上买来的。孙先生给我们登了记,孙先生不记得了吗?” 孙洪又从上到下打量下这兵士,笑道:“你们换了这身衣服,简直让人认不出来了!” 这个叫魏辰的小兵嘻嘻一笑,道:“全靠世子爷仁慈,尽给我们好吃的,又给我们棉衣穿!兄弟们都说,世子爷是菩萨身边的童子转世投生,来世上救苦救难的!可惜呀,如果世子早来两天,我姐她就不会被别家买走了!” 孙洪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投靠王府只是因为生活窘迫,没有办法而已。因为王府官员少有提拔,还要为朱家子弟的胡作非为擦屎揩屁股、顶罪坐班房,是故大明朝的读书人都以藩府当差为仕途末路。前朝有新科进士,因为被吏部分配到了王府长史司,激奋之下冲到尚书门口骂街。尚书大人能当到尚书,自然也不是吃醋的。于是尚书大人赤膊上阵,挽起袖子站在家门口与他们对骂,共同上演了一场大明干部选拔史、科举史兼藩王史上一出精彩纷呈的闹剧。孙洪没有功名,连监生都不是,除非出现人间奇迹,否则仕途基本无望。孙洪清楚这一点,所以得了世子府上招文案的消息,立即上门应聘,竟然顺利通过。他原来打听到世子不过十四五岁年龄,心想自己以后不过文人清客一类的人物,跟着混混日子,骗骗银子。但从除夕早晨世子第一次诏对到现在,不过二十余天的光景,孙洪已经清楚地晓得,他的少年老板不仅很有手段,而且野心勃勃。不对!孙洪在心里把野心勃勃这个词划去了,输家才叫野心勃勃,赢家应该叫雄才大略! 孙洪想到这儿,瞟了一眼旁边还说得兴高采烈的小兵魏辰,心里增加了些许安稳。 魏辰把人带到,重回哨卡。分手时他给孙洪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爹娘让我以后遇到孙先生,代他们谢谢您。您好心有好报!” 孙洪连忙拱手还礼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世子的恩德!你魏家应该报效的是世子!将来你我同为世子效力,以后就是一殿之臣。大家多多关照就好!” 孙洪和王大牛赶到时,正好遇上晚上的饭点。王大牛远望过去,几百的灰色背影整齐排列在平坝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大吼几声,百步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毫无征兆地,几百人突然一起大吼一声:“虎!”,震得他一个激灵。王大牛自持勇武,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见了这阵势,心里也难免打鼓。待他觐见朱平槿,身上的傲气早没影了。 王大牛带来的人,连同他自己一共二十八人,朱平槿在晒场外见了他们。这些人穿着虽然破烂,但明显要比草标们刚来时的乞丐装好很多。他们大多是二十多岁的青壮,只有王大牛一人刚满三十一。他们也都带着各式武器,有长枪、有大刀,至少也有一根扁担。其中王大牛和另外四个人,身上还背着一副弓箭。王大牛见到朱平槿注意到弓箭,便给朱平槿解释了道,这些弓箭都是自家做来打猎用的。他们给杨天官当佃户,遇到青黄不接之时,只能靠山中打猎和挖野菜为食。这让朱平槿对于王大牛的安排又有了一些想法,他于是安排孙洪和王大牛一行人先去吃饭和梳洗。 酉(YOU,晚五至七点)时已过,曹三保带着已经焕然一新的王大牛进了小院。王大牛见到上座的朱平槿,老老实实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朱平槿道声辛苦,亲自离座把王大牛扶了起来,又给他赐座。 稍微寒暄过后,朱平槿问王大牛,是否认字。王大牛答道:“原来年景好的时候,小民念过几天私塾,认识几个字。” 朱平槿笑道:“那就好!”于是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准备把王大牛的人编成一个特务排,由王大牛担任排长。朱平槿强调,排长是军官。因为王大牛带来的人数不够,所以将流民补入这个排。这个特务排直属于营部,执行营部指派的特别任务。 可王大牛做了一个令朱平槿意外的答复:他不愿意当这个排长。 朱平槿忙问为什么。 王大牛答道:“这些人是世子您的家丁,小人一介草民,怎敢使唤您的家丁?” 朱平槿哈哈一笑,指着旁边站着的罗景云道:“这是你的副排长!他是本世子的小舅子。他们既然从军,就是军人了,军人就要遵守军法!王排长在军中行军法,不要管他谁是谁!” 第三十九章 上课认字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夜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山雨,将第二天的军训计划全部变成泡影。到了清晨,朱平槿准备到营房视察时,天公还是不给面子,小雨依旧稀稀拉拉下个不停。站在小院门口,朱平槿眺望远处。雨水将晒场的凹凸全部填平,成了白亮亮的一面平镜。山下的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又有了生机活力。溪涧大石周围,激荡跳跃的水沫隐隐约约。最绝的的是对面碧峰山的半山坳处,突然挂出了一道瀑布。白色的水练跌进山下青翠,又撞向突出的岩石,巨大的轰隆声在山间回响。朱平槿有心夏练三伏,冬练霜雪,不过想到兵士们目前好容易才有了一套棉衣裤,弄湿了就只有全体裸奔了,他只有摇摇头。 看来战斗力生成也是以资源消耗为代价的。朱平槿心想,必须调整训练计划了。 小院到营房的山路虽然不远,但是被雨水充分浸泡后又湿又滑。曹三保、曹三泰、王四忠三人打着伞,把朱平槿牵在中间。靠着拖拽路边的小树甚至杂草,一路跌跌撞撞,满身泥水,几人总算冲进了营房。 曹三保和王四忠连忙到厨房找干帕子给朱平槿擦水,留下他们的主子在营房门口的石阶上蹭鞋底泥巴。这山路下雨后如此难走,曹三泰倒是没想到。想起以前跟朱平槿奏报过他曾经住在这儿,曹三泰便有点脸红。实际上,这处房子他总共也就住过几天,从没遇过下雨。他在蒙顶山的各处王庄,那就相当于一个土皇帝。王府隔得远,地方不愿管,平时他当然愿意在蒙阳镇的老窝里呆着。这碧峰峡在王庄的尽头,山高路险,他没事跑来吃苦干嘛。 曹三泰正在暗自庆幸朱平槿没有就此追问,朱平槿掸掸身上的雨水,对曹三泰道:“曹总管,以后这碧峰峡的操场、房子和山路都要扩建改造,还要有个射击场。你按照三千人的规模扩建。” 曹三泰嘴里有点发苦,三千人是多大的规模?现在的房子住八百人可能都很紧张了,再扩建两千多人的房子,把晒场全部占完都不够,再加上新的操场和射击场,这要多少人力和银子?这儿又是世子特别强调保密的地方,劳力和匠人哪里进的来?没有王府的令旨,花了这么多的银子,王妃那里如何报账交代? 曹三泰马上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应对世子的要求。或许是瞧出了曹三泰的顾虑,朱平槿笑着对曹三泰道:“你看,这峡谷里面甚是宽大,容纳三五千人绰绰有余。就算将来不用来练兵,其他的用途也是很大。曹总管,你只管放心规划准备,府中之事自有本世子奏报父王母妃。这都出来好些天了,最多十天之后,本世子将离开此处。届时新的一批流民将会到来。曹总管,事情会有的你忙!” “辛苦操劳,那都是奴婢的本分!只是这修房平地的匠人苦力,还有银子吃食……?”曹三泰小心翼翼地提醒朱平槿。 朱平槿指指院子中匆匆前来迎接的宋振宗等人道:“他们不是苦力?至于匠人,本世子顺便买几个。银子吃食,到时一并拨来!” 老天爷降的这场雨,把今天的跑步训练和队列训练改成了室内学习。朱平槿首先召集了他的干部,讲解了学习的几个要点,无非是三忠于、三抹黑之类的,然后宣布第一个出场讲课的是舒国平,接着是贺有义,最后是孙洪。 孙洪对朱平槿让他上场有点奇怪。昨晚赶到之后,他就听说朱平槿已经任命舒国平和贺有义出任了正副营监,还分别兼任了连长,直接带兵,连曹三泰这个王府出来的太监也当上了什么副营监兼辎重官。孙洪当时就联想,朱平槿会不会也在军中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职务。但当同来的王大牛等人都领到了一套灰色棉衣裤,唯独他自己没有时,他立即明白了,朱平槿并没有把他放入军中的打算。所以,当朱平槿让他给兵士们讲课时,他很镇静地问朱平槿道:“世子有命,学生不敢不从。可不知世子让学生给兵士们讲点什么?” 朱平槿道:“教他们认字。” 孙洪于是道:“原来是那蒙学之事。” 此言被宋振宗听到了。他嚷嚷道:“那些丘八是上阵拼命的,字有啥认头?”结果被世子恨上一眼,宋振宗立即不吭声了。 朱平槿对孙洪点点头道:“辛苦孙先生了。本世子倒要看看,这些士兵在孙先生这位名师教导下,每天能认识几个字。” 孙洪笑道:“学生不敢跟世子打保票。不过让学生来教这些兵士,他们每天认识十个字应该没有问题,但是能写十个字很难。” 朱平槿也笑笑:“先学认字再学写字嘛。我们要在这儿住上十天。在我们离开时,以人均认识一百个字、能写三十个字为合格如何?” 世子发招,众人都笑看着孙洪如何接招。 孙洪却是不笑了,只是站起来向朱平槿一躬身,很严肃地问道:“学生教授蒙学,如那些兵士懈怠,世子可授学生执行军法之权?” 孙洪这是要效仿孙子训女兵之故事。在此故事中,孙武得了君王的赏识,吴王阖闾(HELV)得了贤君的名声,倒霉的只有那两个迟迟不在状态的美女。孙洪本想着世子雄才大略,对此一定点头称是,孰料世子立即摇摇头:“执行军法,乃是各级监军之责。先生并无军职,由先生执行军法不妥!” 说着,朱平槿把头转向舒国平和贺有义:“本世子命令:从今往后,全体兵士每晚学习一个时辰,其中认字写字至少半个时辰!在孙先生讲课时,全体兵士俱要听从吩咐,如有懈怠,任由孙先生发落。你二人身为军中监军,负责具体执行!” 舒国平和贺有义起立接令。 朱平槿按按手让他们坐下,又吩咐道:“军官中也有认字少的,听课的加上那个特务排长王大牛。” 得偿所愿,孙洪于是很潇洒地对世子一拱手:“学生定如世子所愿!” 讲课开始。朱平槿与大小宋商量了下一步军队训练计划后,也带着他们去与士兵一起听讲课。 舒国平讲解的是护商队的宗旨和三大军纪。他选用了岳家军的故事,来阐述护商队的宗旨和军纪与“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之间的关系。他向士兵们道,只有人人知道为何而战,才能人人奋勇争先;只有严格执行军纪,才能遇敌不惊、临阵不溃;只有人人遵守军纪,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才能让更多的人加入到护商队。 比起舒国平的一本正经,贺有义的说书风格更受士兵欢迎。他选了一个本朝国初大将开平王常遇春长槊飞舸登采石的故事。在明初大将中,如果说徐达是帅才,那么常遇春则是将才第一。可惜常遇春英年早逝,死在了伐元回京的路上,没有享到一天清福,只留了一个开平王的虚衔。可是他人死了,他的故事却留了下来。他的英勇无畏,已经被民间传说得神乎其神,简直就是常山赵子龙的明初演义版。贺有义非常善于讲故事,对于这些出身偏远贫穷苦寒的兵士来说,常遇春的英雄气概具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吸引力。他们个个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还会爆发出一声“好!”、“好汉!”之类的赞叹。 孙洪开讲的则是宋朝成书的蒙学教材——百家姓。孙洪讲课很有意思。他没有黑板,也没有书籍,他便先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然后叫姓这个字的士兵上前来把这个字举起来,负责教全体的士兵认写。最后这张写着自己姓的纸张,就让姓它的士兵带走。三百五十一名士兵里面,好歹有几十个姓。这样每一个士兵,既是别人的老师,也是别人的学生,因此教学完全是互动的,而且孙洪还落得轻松。等到每个人都会认写自己的姓,又会认写战友的姓了,那朱平槿定下的一百个的认字指标,不是可以很快完成? 朱平槿心道,这个孙洪倒是有些鬼才! 第四十章 工业规划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在碧峰峡听雨开课之日,他的老婆罗雨虹正枯坐在收租院的办公桌前冥思苦想。她要计划下一步的生产科研工作。 夜深了,昏黄的油灯一跳一跳的,晃得罗雨虹更加烦躁,让她的思维难以集中。在王妃娘娘的大力襄助下,精油产品一经推出,立即大受市场追捧。主要的消费群体是各个王府。富顺王妃下手最快最狠,一次买了五瓶。太平王妃迟疑片刻,只买到三瓶。至于其他的王府,只买到一瓶。精油甚至惊动了王爷。原因是德阳王下面的一个镇国将军,因为受不了家里婆娘们的闹腾,于是转弯抹角打听清楚了精油的来历,直接求见王爷,希望他打声招呼。王爷便叫大太监陈恩给王妃传了话,说是大家亲戚,不要伤了和气,有好货就互相匀匀。王爷的话经王妃辗转到罗雨虹,弄得她好生为难。王府里的库存干花已经全部用完,其他能够收集的也用完了。罗雨虹现在可不敢得罪未来的公公公婆。无奈之下,她让李四贤在田里偷割了十几捆干稻草,蒸馏了精油与留来自用的百花精油兑了,这才勉强交差。 可是同母不同命。精油大获成功,后继的精油香皂项目却遭到了惨败。惨败的原因不是产品的质量和功效出了茬子,主要是卖相实在太差了。精油香皂一点也没有预想中晶莹透明的萌萌样子,反而显得灰黑木讷,看着就让人想吐。究其原因,是因为罗雨虹用草木灰泡水替代了烧碱,导致皂液很脏,又找不到极细密的过滤材料,皂液始终灰不溜秋。为此罗雨虹实验了沉淀、吸附等方法,用上了上好的绸缎和宣纸,效果依然不理想。没有纯净的烧碱,罗雨虹只得无奈地宣布项目暂时下马。除了人力物力的损失,还搭上了两瓶上好的精油。 下一步开发什么产品,罗雨虹开始有点举棋不定。一个企业刚刚进入市场,民用化工品是最赚钱的。但是,民用产品又是目前最不需要的,最需要的是军工产品。比如她生产精油,主要的目的无非是博取未来公婆的认同,是否赚钱其实无关紧要。从正月过后,朱平槿就带着她的弟弟罗景云到了蒙顶山,不知道他们现在把兵练得怎么样了。或许再过一两年,他就要带兵上战场。两人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罗雨虹非常了解朱平槿。这是一场关乎大明王朝生存的战争,也是一场关乎他和自己生存的战争。朱平槿只要姓朱,那么他就没有任何妥协和逃避的空间。作为一个来自未来世界的穿越人,他绝不会傻兮兮地让兵士去练大刀长矛。在你死我活的战争中,陪着李自成、张献忠还有四阿哥玩武器升级游戏。从一开始,他就要利用他们俩掌握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利用现有掌握的全部资源,制造出绝对领先对手的武器,然后把对方都变成一具具没有任何威胁的死尸!她十分确信,假如她能造出原子弹,朱平槿也会毫不犹豫用在战场上! 要打仗,就要死人,这是没法子的事,这让罗雨虹长叹一口气,回到现实中来。制造杀人武器是必须的,她根本没有选择。张献忠从仁寿县北上偷袭CD府时,就经过了现在罗雨虹居住的收租院。粮仓里那么多的粮食,就是在那时消失的。要打朱平槿式的仗,需要大量的火药、炸药,还得有各种各样的火工品,比如击发药、拉发药、雷管等等。这些东西罗雨虹一点都不熟悉。但是罗雨虹相信,对于自己一个化工专业的本科生来说,不熟悉只是相对专门搞过的人而言。化工专业的人不可能没有学过硝基类化合物。再说二十年前她毕业时,也曾经在国内某家氮肥厂实习过半月。常用炸药基本上都是硝基类化合物,比如雷汞、火棉、硝铵、TNT等火工品都是,只有氯酸钾等少数几样不是。 “小红!小红!”罗雨虹喊了几声没有反应,只好自己找到茶壶倒了一杯凉水。 “死女子,又不知跑哪儿去了!”罗雨虹小声骂了一句,没注意到时间已过子时。 “应该立即建立一座综合性研究院,把冶金、钢铁、化工、机械等与战争科技相关的领域带动起来!”心烦意乱的罗雨虹终于理好一条思路,找到一张纸准备写下来,却发现毛笔尖和墨汁早已经冻在一起。 “小红!李四贤!”罗雨虹推开房门再次叫喊起来。 “罗姑娘唤奴婢何事?”李四贤披着衣服从前院的厢房跑了出来。自从精油肥皂项目下马,收租院便停了工。罗雨虹将太监们都放了假,只有李四贤赖着不肯走,说是世子爷专门让他过来听罗姑娘吩咐的。罗雨虹很不习惯一个男人服侍自己,又知道他实际上不是男人,没有什么威胁,只好随他的意留了下来,也不要他随身侍候。李四贤只好继续呆在前院的门房里。 罗雨虹道:“去灶台里找根碳条,本姑娘要写字!” 李四贤已经跑近了,“姑娘要写字,奴婢马上研墨。” 罗雨虹很不耐烦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叫你去就快去!” 李四贤连忙应了,转身向前院那座灶台跑去。不一会儿,他双手漆黑地跑回来,手里捏着根已经碳化的木条。 罗雨虹被屋外的北风一吹,火气已经下去了,看到李四贤的样子,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忙叫他回去继续睡觉。 李四贤道:“既然姑娘没睡,哪有奴婢先去睡的?奴婢就在这门外侍候着。这碳条粗了些,奴婢把它磨细些姑娘再用。最好再裹上一层纸,免得姑娘的手脏了。” 罗雨虹已经只能用感动来形容了。她以前就没有找到过这么敬业的员工。他们总是上班时间迟到,下班时间一到就没影。现在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还是个不男不女的人造残疾人,真让她觉得十分敬佩。 “你不要站在外面。外面风大,不要感冒了。进屋里来坐吧!我可能还要工作一会儿。”罗雨虹径直回到办公桌前,开始用磨细的碳条把她的想法逐一地写上去,全然没有注意到李四贤那双漆黑的双手,在黑夜中颤抖。 “……硝酸钾的提纯;天然气脱硫制取硫磺;干馏法制取木炭。然后通过硫磺制取硫酸……” 罗雨虹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碳条搁在一旁,长出了一口气。罗雨虹已经把近期的研究重点确认下来。第一项是硫酸硝酸的试制;第二项是黑火药的工业化生产。在进行这两项工作的同时,开始研究院的前期筹建。不过,这筹建所需的经费、地盘和人才,还要等朱平槿回来,两人商议后再进行。 明天吧,回家一趟,拿些硝石、硫磺过来。那些东西都有爆炸的危险,只能放在这边搞。 朱平槿在干什么呢?他会不会想我?罗雨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外面没有一点灯光,透露着一股原始的黑暗;外面也没有一丝声音,好像世界都停止了运转。房间里的火盆已经熄灭了,李四贤趴在桌上已经睡着,罗雨虹深深呼吸了一口真实的空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原来你卖假药图财害命,现在造炸药杀人如麻。你的一生,到底在做什么!” 响木寄语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有人说:专注小说十余年,起点小说多太监。但响木道:除非小编不签约,否则本书不入宫。 为什么?书友们可以猜猜。《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响木寄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一章 茶马生意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淅沥沥的冬雨下了整整一天,碧峰峡训练基地的室内课程就讲了一天。孙洪的扫盲课程搞完后,朱平槿临时增加了宋振宗和宋振嗣两人的课程。宋振宗讲的是近期军事训练计划,宋振嗣讲的是短矛战术。最后到了晚上,朱平槿也亲自上场,给兵士们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梗概是在一个寒风呼啸的除夕之夜,流民杨白劳给女儿喜儿讨了一根红头绳,流贼张献忠偷袭县城,见喜儿美貌,打死喜儿她爹,强抢为妾。喜儿不甘凌辱,顶风冒雪逃到州府衙门击鼓,结果州官畏惧献贼,早已逃无踪影。衙役欺骗喜儿,将她卖与州里大户刘胖子。喜儿受尽凌辱,趁刘胖子酒醉之际,连夜逃进山里,以山果野菜为食。 “世子爷,那喜儿姑娘现在何处?”陈有福听得忍不住举手提问。 “还在川东北的大山里躲着,等待勇士们去解救。”朱平槿认真地回答。 “那献贼还会回到我们四川吗?”另一个兵士提问。 “当然还会回来!闯贼和献贼都是流贼,哪儿有财宝、哪儿有女人,他们就到哪儿抢!献贼玛瑙山大败,把他十几个抢来的女人全部丢了,所以他又跑到我们四川来抢。前几天本世子听说,他在我们四川抢了九个女人!他手下的大将王尚礼、窦名旺、王复臣、王自羽、张君用、马元利、冯双礼,还有他的四个养子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和艾能奇等人,每人抢了七个!贼酋如此,他的喽啰也不会空手而归,每人都抢了几个女人。记着,闯贼和献贼并没有全部离开四川!他们所到之处,都会留些贼人继续祸害地方!那些留下的贼人,我们四川叫做土暴子!” “俺的妹子也被土暴子抢了……他们还杀了俺娘……”下面的一个兵士痛哭起来。 “土暴子拿石头砸死我爹和二弟,还杀了我媳妇。土暴子把她的肚子破开,把我没出生的孩子扯出来放在火上烤……我和刘三根躲在草丛中,亲眼看到了。我要跟土暴子拼命……”说到这里,悲愤的陈有福佝偻下去,泣不成声。 朱平槿走过来拍拍陈有福,问陈有福道:“你想不想为你爹报仇?为你弟弟报仇?为你媳妇,为你没出生的孩子报仇?” 陈有福一下站起来,双手纂得发白,“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杀了那些狗贼!” 朱平槿点点下巴表示肯定,昂起头对全体兵士大声道:“本世子就是要带领你们,杀光流贼和贪官!还我们大明朝一个朗朗乾坤!还我们老百姓一个安稳富足!你们愿意跟随本世子吗?” 没等贺有义再次冲到朱平槿旁边,全体兵士已经高举拳头大喊:“跟随世子!杀光流贼,杀光贪官!” 朱平槿看了看他的其他干部道:“让兵士们都上来自己倒倒苦水。舒先生,你舒家满门忠烈,你来亲自带个头。” 第二天终于收晴。想到山道依然泥泞,部队跑步改在晒场上跑圈。宋振嗣带队,舒国平押后,宋振宗拿着竹棍在队伍中间监视。朱平槿一身灰色棉袍,在晒场的内圈边跑边喊口令。 “左、左、左右左。”朱平槿跑着内圈喊,最后他站在圆心原地转圈。 “你,跑错了!左脚垫一下!”宋振宗用竹棍指着一名步伐不对的兵士大吼。 那名兵士左脚过完并未出右脚,而是按照宋振宗的命令又用左脚掌垫了一下,果然发现自己与前后的战友步伐一致了,忍不住笑着道:“宋将军,小人对了!” “队列中不准随便说话!”宋振宗继续用竹棍指着大吼。 几十圈跑下来,队伍中人人大汗。今天科目是队列训练和短矛术训练。宋振嗣平常用的兵器是长矛,朱平槿就定了他做短矛术教官。宋振宗是军事主官,训练是他的主管业务,自然留下带队;舒国平虽是书生,也手拿一根竹枪站在队列里,留下与普通兵士一起训练。 朱平槿实际没跑几步,倒是一身清爽回到了他的小院。孙洪、贺有义和曹三泰正在院中等候。三人见过礼,朱平槿回到他的主座上,赐了座,请了茶,然后端起曹三保方才泡好的蒙顶山茶叶,慢慢用茶盖拂去茶沫,喝了几口,这才开口说话:“现在已是正月底了,离清明节也就一个多月,这茶山上的茶叶也快采摘了。曹总管,本世子知道你事情多,你今天就回去,先把春茶采摘之事安排了。本世子已经禀报过母妃,今年蒙顶山之茶叶除了进到宫里的,其他都要通过茶马道,运到藏地换回马匹。现在我大明官军缺马日甚,猛镇追了献贼一两个月都追不上,缺马是一个原因。以后我们军队剿贼,用马之处多得很。茶户们要多给些工钱,万不可生出什么乱子。曹总管,你要多多用心,把这事做好了。” 曹三泰应了,然后道:“看这天时雨水,今年的茶叶收成应该不错。这几年藏地芽茶的行情好得很,今年奴婢准备多出一些芽茶,少出些粗茶,筛下来的茶末也碾成茶片一并拿出去发卖。奴婢自从被世子爷抬举到军中,奴婢就常想这军中之事。世子爷,这次能不能换些牛皮回来,也好给兵士们做些皮甲。” 朱平槿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道:“牛皮是个好东西,除了皮甲,做皮鞋也是不错。” 贺有义插话道:“牛肉用盐腌了烘干,吃了耐饿,战时发给兵士做干粮自行携带,会省了很多辎重。” 朱平槿点点头道:“贺先生所言极是。天全并不产盐,全靠我们这儿运过去。可盐、茶都是朝廷管制专卖之物,盐课提举司、茶局,还有税课司那边都盯得紧,如何出关倒是需要仔细斟酌。” 曹三泰不以为然道:“世子爷,我们王府的货谁敢查。他不怕丢了脑袋?” 孙洪也道:“世子如不放心,不如先派一小队人马,打着我王府的旗帜过关试试。” 贺有义接着孙洪的话道:“如果关将懂事,我们也不妨给些好处。” 朱平槿想了想,觉得现在只剩运输这个最大的难题了,于是道:“现在盐没有备货,只有以后补运些。马队准备怎么样。” 准备马队是曹三泰的事情,他道:“奴婢已经联系了邛州、雅州几个马帮,他们都愿意运我们的货。奴婢自己也准备了几十匹马,只是这帮头还没有找到。” 朱平槿摇摇头道:“一股马帮的帮头不重要,找不到可以去挖人,也可以我们自己培养。关键在于雅州到天全、芦山的商道,我们要全面控制。控制了商道,这道上的货物,无论是茶、盐、铁、还是棉布、丝绸、瓷器,我们自然都控制住了。谁不听话,我们就半路收拾了他!我们把军队放在蒙顶山这儿练,不就是为了这个?曹总管,从碧峰峡到飞仙关,路程有多远?” 曹三泰心里估计了一下答道:“七十到八十里,两头都是山道,中间雅州城外一截是平路。” 朱平槿笑笑道:“这就是了!步兵急行军,一天可以赶到,骑兵只需两时辰。曹总管,本世子听你说过,雅州到天全的路,是溯青衣江的左岸而上。雅州在青衣江的右岸,那么从雅州城上到这条商道,沿路有几座桥?” 曹三泰不知世子问话的用意,但他还是就所知如实答道:“雅州城与大道就隔着一条江。从雅州北门出来,有一座大石桥。沿青衣江上行约两里,小北门外还有一座木桥。无论过了哪座桥,过了桥就可上到管道上。另外,雅州北城边的河岸还有几个渔船码头。世子爷啊,雅州的鱼是很有名的!肉美刺少,鱼头中有根鱼骨好似宝剑。所以雅州最有名的一道菜,便是砂锅豆腐鱼!世子爷,您回府前不妨到雅州尝尝,这也是奴婢们的一点孝敬……” 跟着美食家,生活太美好,可惜朱平槿意不在此。他微笑着对曹三泰道:“曹总管有心了。既然要做天全的茶马生意,就要提前准备。你派人去雅州看看,如果最近有人愿意出手,你不妨在雅州对岸的两桥之间买个庄子。院子一定要大!这个王庄可以作为我们货物的中转站!” 贺有义觉得朱平槿的话不像他自己说得那么轻松,正想问个清楚,发现孙洪眼睛的余光瞟向自己,于是及时收住了话头。曹三泰正在问朱平槿这王庄要买多大,朱平槿简单回答道:“足够一两千人吃饭睡觉!” 曹三保过来为朱平槿和贺有义、孙洪续了茶水,几个人又将今年茶马对榷价格等几个关键问题讨论一番。末了,朱平槿对孙洪道:“等高先生前来,本世子准备亲自前往天全与那六番招讨司的高将军和杨将军一晤。这几日练兵,以本世子之见,这些流民都是些好兵源,孙先生这次在人市选得好!” 孙洪连忙谦逊。 朱平槿又道:“去年大灾,本世子估计,今年四川各地的流民不会少。本世子到天全,孙先生就不要跟着过去了。你要尽快返回CD,再买一批流民过来。本世子总觉得,这三百多人太少了些。真的有事,顶不了多大用场。先生上次碰到的那个牙侩包仲,本世子觉得他有些路子。先生不妨与他说说,除了CD府,还可以在其他州府的人市买些流民回来。” 孙洪连忙问这次买多少,朱平槿答道:“一营兵至少八百人。现在的人除了王大牛他们几十个,只有三百五不到,孙先生可按补齐一营兵来买。多买些也无妨,就算做了功德。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几个人连忙恭维,朱平槿叹口气道:“可惜啊,天底下有本世子这样慈悲心肠的人家太少了,不然我大明天下何至于大乱如此!” 第四十二章 天全之路(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将今年茶马一应事务部署完毕,此后日日操心军务。他或与将士们扑在训练场,或在小院中思索写作,或与士兵们聊天谈心,或在课堂上开讲授课。军队经过近十日的强化训练,士兵们在体能、队列和枪术三大科目都有了极大提高,尤其是朱平槿最关心的思想建设这一块,军心已经十分牢固。不知怎地,兵士们都暗地流传,称这位蜀藩世子为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座下的散财童子转世。 正月二十八日清晨,朱平槿跟随军队从山道上跑操下来,正在晒场边踱步喘气。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朱平槿抬头一看,王四忠匆匆自峡口而入。他见到主子正在晒场,于是落马过来禀报道:“世子爷,那高先生已到峡口哨卡,被我们的哨兵拦在卡子外。奴婢过来请示世子爷,是否放那高先生进来?” 朱平槿停下脚步,问王四忠道:“高先生一行几人?” 王四忠抹抹脸上汗水道:“高先生只有一人,还有几个我庄上带路的人。那些带路的人说,高先生昨日先到的蒙阳镇,曹总管告知了他世子爷的所在,又派了他们带路。高先生的十几个随从被曹总管留在了蒙阳镇,和我们的护卫安置在一块。” 朱平槿点点头赞许道:“曹总管安排得妥当。你去将高先生一人引来,本世子在小院见他。其他庄上带路的,你赏了他们,让他们自个回去。顺便让领头的给曹总管带个话,说是本世子不日将前往天全,让曹总管带着本世子的护卫和高先生的随从在雅州城外官道上候着!” 王四忠连忙应了,正要上马回去。朱平槿却吩咐晒场上的舒国平和贺有义前去迎接高安泰,又对大小宋道:“让兵士们都操练起来!要有动静,更要有气势!” 高安泰年初二就跟他在CD府养老的奶奶告了别,带着朱平槿的亲笔信回天全了。他把自己如何得到舒师傅推荐进身为世子幕府,世子如何诏对问答等事情原原本本与他的大兄高跻泰、二兄高登泰详细说了。攀上蜀王府这根高枝,自然让他的两个哥哥欢喜异常。高杨两家从唐末开始到现在,彼此通婚数百年,乃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矛盾更有合作。三兄弟将此事告诉现任的杨家家主杨之明,杨之明也是十分赞同。两家立即就在酒桌上开始讨价还价,分工分账,先头准备起来。 川滇的马属西南马种,如同四川的人一样矮小,个头和冲击力远远比不上蒙古和青海、甘肃的战马,更比不上西域的战马。但川马也有好处,就是善于爬山越野。藏地的马匹比纯粹的川滇马高大一些,特别耐寒,善于进行无氧运动,但是下了高原,往往水土不服,容易生病死亡。由于战乱中军队的普遍缺马,这些川藏、川滇的马匹一样成了香饽饽。现在四川市面上的马价已经涨到了每匹二十两以上,高大的可用于战马的更是四十两也买不到。如今官府所定之茶马对榷之价,依然沿用了几十年前的老价,而且茶价还在上涨,却不准马价上涨,这无疑相当于从土司手中抢劫。高、杨两家以及西边的其他十几家土司,对此早已怨气冲天,敢怒却不敢言。土司们曾经联合减少茶马对榷数量,可是立即产生了副作用。进茶太少则茶价大涨,边民怨气冲冲;马匹积压,牧场也牧放不下。无奈何之下,十八家又只得忍住怨气,勉强恢复对榷。世子亲笔来信中说,他愿意以在天全建立榷场,以茶马市价公平交易。而且据高安泰转述世子的话,蜀王府可供对榷交易的商品种类繁多,数量庞大,足以取代大明官方的茶马对榷。这不仅可以让高、杨两家在茶马交易中大赚一笔,还可以借助自家地头上的榷场,从其他土司的交易中征取税收,坐收各家行商马帮吃喝拉撒的红利。至于官府那边如果要找麻烦,自然是蜀王府那边顶着,自己坐收渔利。这就是高杨两家打的如意算盘。 然而坐收渔利也有个再分配的问题。高、杨两家商量的分工是,高家出地,杨家外联。因为高家是天全土司的正使,杨家是副使,几百年高家总是压了杨家一头,这次说动蜀王府又是高老三的功劳,所以高家以自家地盘大、地势平,靠近川藏大道为理由,顺理成章地把榷场选址在了自家地盘上。杨家为了分润好处,只得接下联络另外十几家土司的苦差。不过,两家人在欢天喜地忙活之余,都没有被朱平槿的天上馅饼砸昏了头:朝廷给了土司好处,历来总是要求土司有所回报:要么出兵,要么出人。联想到四川目前的贼乱,两家都估计是出兵,而且两三千人跑不了。可是蜀王府一藩王耳,不是正经的朝廷官府,怎地也插手土司出兵出人的事情?难道…… 昨日,高安泰就是带着高杨两家以及其他土司的期待和疑虑来到了蒙阳镇,结果被告知朱平槿在什么碧峰峡操练护商队,除了高先生本人,其他人一律不准前往。高安泰为了对榷大计,心里一横,把随从丢在了蒙阳镇,跟着王庄派出的带路人,策马狂奔,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峡口外。在峡口外小村凑合一夜,今天一早他便进到峡谷里,却被挡在哨卡前。好在今日值更军官王四忠到哨卡检查防务,这个小宦官认识高安泰,只是给高安泰赔了个不是,让他稍事等候,他即刻飞马禀报世子。 高安泰手里牵着马,心不在焉地观望着峡谷两侧的青山。脚下一块石子挡住了去路,被他一脚踢个正着,消失在万丈深渊之中。正在不耐烦之际,他听到哨卡里马蹄声碎,接着竹门吱呀吱呀地被移开,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舒国平和高安泰在舒师傅门下同窗时便是好友,两人一见面,便嘻嘻哈哈抱打在一起。高安泰见到舒国平身后还有一人,年纪大些,微笑不语,自己却是不识。舒国平连忙介绍,这是同门学长贺有义,同在世子麾下。高安泰又与贺有义见了礼,三人这才上马扬鞭,直奔营房而去。 高安泰在山道上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远处出现了一片房子和一个平坝。只见平坝上数百兵士手持短矛,列成整齐的四个方阵,正随着一名军官的口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前跨刺杀。 “杀!杀!”杀声阵阵,尘土飞扬。 高安泰吃惊地问舒国平道:“这便是世子操练的护商队?” 舒国平笑着回道:“正是!世子正月里买了一些流民,送到这里来操练。以后我们护商队成军,商队马帮就不怕盗贼土匪了。” 高安泰听言更是吃惊:“正月里?如舒兄所言,这些人原来是流民,操练还不足一月?” 舒国平和贺有义都笑起来。 舒国平道:“操练哪有一月!为兄元宵那日才到的这里,流民们还晚到一天。” 贺有义也笑道:“高兄没见到那些流民刚到时的模样!全身就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连屁股蛋蛋都露在外边……” 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舒国平问高安泰道:“你们天全的兵是剿过奢安乱贼的强军,这些流民之兵与你们土司之兵相比如何?” 高安泰立即答道:“这些兵只要不跑,就比我家的兵强!我家的兵其实操练的时候也不多,只不过吃苦耐劳听话,还有敢拼命而已。我家的兵,他父母妻儿都在本乡本土,他敢跑哪儿去?跑了老子杀他祖宗三代!再说,我土司兵只要打胜了,都是有缴获的,这可比放马耕田来的快多了!他们为了钱财,哪有不拼命的?” 高安泰的话丑理端,舒国平和贺有义又笑了一回。三人来到晒场下了马,高安泰近距观察士兵们,发现他们脸上果然还带些菜色,但是身上的精气神却是不亚于任何一支强军。 高安泰心里想,世子练得恐怕不是护商队吧,难怪不准外人进来! 朱平槿在他的小院接见高安泰时,特意脱下了这几日穿的灰色棉袍棉裤,戴上了翼善冠、换上了圆领窄袖的金织蟠龙赤袍和玉带皮靴的世子常服。高安泰跨进门槛,见到朱平槿的这身穿着打扮,果然行了跪拜的大礼,这才按朱平槿的吩咐落座回话。 朱平槿向高安泰道了辛苦。高安泰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是拱手笑道:“多谢世子挂劳!学生回到天全,我大兄、二兄还有杨家的世叔看了世子的亲笔,学生又把世子的原话说给他们听,他们都欢喜得很!我高、杨两家商议了,我高家出地建榷场,杨家去通知其他土司知晓。大兄、二兄这次派学生回来,就是想请世子赏光到我们天全巡狩一番,一则定下榷场之地,二则世子要我们土司做什么,他们好听世子当面教诲!” 高安泰快人快语,与这种人打交道心不累。朱平槿笑笑道:“本世子正有此意!这采茶的时节也快到了,不如我们后天便出发如何?” 想不到朱平槿如此爽快,高安泰自然高兴得很,哪有不立即应允的道理?想到刚才在晒场上看到的一幕,高安泰又对朱平槿道:“学生恭喜世子练得强军!如此商道通衢,从此无忧矣!” 第四十三章 天全之路(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又过了一日,正月的最后一天,朱平槿终于离开了碧峰峡。他率宋振嗣、贺有义、曹三保等人向天全前进,留下宋振宗和舒国平继续操练军队。他们计划先到雅州城外,与曹三泰带领的王府护卫和高氏随从会合,然后沿着雅天商道经过飞仙关到达天全。只因孙洪要赶回CD府买人,所以在哨卡外便与朱平槿等人告别,带着王大牛的弟弟王二牛和特务排的两个士兵,经过上里镇和夹门关,经邛州回去CD府。为防止天全之行发生意外,王大牛和罗景云的特务排,加强了最近训练成绩突出的陈有福班,便装步行在朱平槿一行人后跟进。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飞仙关驻扎,等候朱平槿从天全回来。为免节外生枝,他们都穿着百姓的衣服,拿着他们自带的兵器。如果官府问起,就说是巡抚廖大人亲批的护商队。 雅州到天全的路溯青衣江左岸(注一)而上。道路右边是崔嵬高耸的巨石绝壁,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深谷。山路蜿蜒崎岖,不时需要牵马爬过陡坎石阶。最让朱平槿揪心的是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头,大的如一两间房子,小的不计其数。有几处地方,道路已经完全被山上的流石掩埋,行人通过时只能手脚并用,或者拽着马尾。据高安泰说,这是几年前雅州大震的遗迹。大震之后,来往藏地的客商越发见少了。 雅州到天全实际不远,也就是一百多里,骑马两三个时辰。朱平槿上辈子自驾游开车上高原,便是从雅安出发,经拉萨最后到日喀则。所以在他的心理上,觉得从雅州到天全的路程很近。但他现在不是开车,而是骑马。朱平槿在左右小心地护卫下艰难前行,时而遇上平路甩上两鞭快步几里,时而踏上乱石控紧缰绳缓步前挪,时而还要下得马来甩腿走路。朱平槿估计,以目前他们的龟速,要天黑才能到达天全。 或许是来回次数多了,高安泰好像没有什么紧张,反倒是兴致很高。他一路上不停向贺有义和曹三泰,还有王府的护卫们介绍沿途的风景和故事,让他们舒缓了对旅程的恐惧。 高安泰大声对贺有义、曹三泰和护卫们说道:“前面不远就是飞仙关了!我们就在飞仙关打尖休息。小弟有个熟人,在关里开了一间客栈,那里的牛肉烧得好,不如我们中午就在那里用膳如何?”众人走了半响,早已是人困马乏,于是轰然叫好。高安泰又道:“飞仙关关城前面分左右两道。左去我们天全,右去芦山县。前面路上有个临关(今灵关镇)巡检司设的关栅,学生先去打个招呼。”说完他马腹一夹,跑到队伍前头去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突然隐约听到前面的争吵声,其间还夹着高安泰的怒骂。朱平槿叫声曹伴伴,曹三保心领神会,立即打马前去查看。朱平槿转过一处突出的山崖,只见前面的道路疏阔许多,只是在山崖与河谷之间的路上,设了几丈长的一排拒马。拒马后靠着山边有一间木板为墙、树皮为顶的小房子。一个绿袍的文官隔着拒马在与高安泰争辩什么,旁边还站着四五个烂兮兮的小兵助威。 曹三保很快回来禀报,前面与高安泰争吵的是巡检司的一个巡检副使。他们要收我们的过路银子,人马和我们带的赏赐礼物都要收银子,高先生不服,正与他们理论。 朱平槿脸色有点发白。脚下的这条商道,是他实现走私贸易的重要物流通道。被人设了个关栅当中一拦,就好像喉咙被鱼刺卡住了一般难受。朱平槿提马前行,来到关栅前十几步远,曹三保在前面开路,宋振嗣、贺有义、曹三泰和护卫们都紧随在左右。朱平槿听到那绿袍官员对高安泰道:“高公子,不是本官为难你!你是世袭土官家子弟,那你就该知道本巡检司的老规矩!无论来回,无论是人是马是牛是骡子,只要过关,都得交银子!” “呸!你个大胆狂徒!一个九品微末,竟敢把我世子爷与牛马畜生并提!你想灭九族吗?”曹三保用尖利的声音怒斥道。那文官脸色有些不自然,也不答话,迅疾转身走进了木头房子。 朱平槿提马前行时,早看见那小官拿眼睛瞟过自己,估计高安泰已经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的身份,那文官不过亲眼证实而已。在这穷山恶水的荒凉地方,一群明甲亮盔的骑兵簇拥而至的人物,绝不可能是等闲富贵人家的公子出来游山玩水的。 那绿袍文官进去不久便转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胖胖的身着六品武服的官员。那武官仿佛刚刚睡醒,对着屋外的太阳眯缝了一会儿眼睛,也不瞧其他人,只是走过来对着高安泰懒懒地拱拱手说道:“高公子,本官雅州守御千户所百户彭元可,这厢有礼了。” 因为刚才的争吵,高安泰黑红的脸庞已经变得通红,他只是用鼻孔哼哼:“彭百户,我们高彭两家是老相识了!” 高安泰的话中带刺,那名叫彭元可的武官没有发怒,只是微笑道:“高公子所言不差!你们高家在天全是土皇帝,我们彭家在这飞仙关的地面上也快三百年,正是老相识!高公子,大家既然是老相识,你也不要用大话诳我。一个小小的飞仙关,那里当得起什么蜀王世子大驾光临?说得难听点,就你们几个乡下土司,还想请动省城王爷的人?我呸!”彭元可一口浓痰吐在朱平槿马前,让马儿有些躁动,刨了几下蹄子,“如果有哪个人敢自称世子,便让他拿出巡抚衙门的通关文牒。本官见了,立即拜见谢罪。不过……”那彭元可眼睛直接望着朱平槿,脸上掩饰不住的狂妄鄙视,“如果没有,那本官就要和宁大人一起参他一本,说他擅离藩界,交构土司!” 那绿袍官员听了这话,也大声帮腔道:“擅离藩界,交构土司,意欲何为?” 宋振嗣早已按耐不住。“你自己找死!”他低吼一声,夹马一跃猛地刺出长枪。枪尖带着闪光扎向彭元可的颈项,他胯下马儿却被拒马的尖头吓住,嘶吼着在空中把身体向左边一扭,让宋振嗣的枪尖在彭元可的颈项外几寸之地划过。 朱平槿脸色发青,心中已经动了杀机。倒不是恨那两个小官对他不敬,而是这个小小的关闸将毁灭他的全部计划。一旁的贺有义也悄声在朱平槿耳边道:“世子,这几个人是祸害。留不得!”朱平槿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宋振嗣的枪尖扫过,把那姓宁的绿袍官员吓的身子一退,跌坐在地上。乌纱经此一顿,帽翅斜指天上地下。那彭百户眼中虽然闪过一丝恐惧,身子倒是保持不动,显得十分硬气。彭百户鄙夷地看了一眼尘土中的宁巡检,对宋振嗣拱手道:“这位将军,我们都是吃行伍饭的,你不要拿那枪头来吓我,本官不吃这套!你们也别仗着人多,起了杀人冲关的念头。实话告诉你们,本官后面还有一座关城。没有本官放话,你们就算冲了过去,也甭想囫囵回来!” 朱平槿已经下定决心,必须除掉面前这个祸害。他稍一思考便用手指勾过贺有义,小声吩咐道如此如此。然后朱平槿带着身边的护卫一起来到拒马之前。朱平槿轻声对曹三保道:“曹伴伴,给他们银子!” 曹三保一愣,望了望朱平槿的脸色,然后有些不甘心地下马把马背上的包袱解开,摸索着银子。那彭百户听见朱平槿服软,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道:“还是这位公子懂事,晓得朝廷的规矩,体谅我们的难处!”他又对宋振嗣和众多护卫拱手道:“这几位兄弟,我们都在行伍里混饭。这几年朝廷的军饷时常拖欠我们,我们兄弟不在路上拿几个,家里婆娘娃儿还不得饿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宋振嗣昂着头没有理他,众护卫也没人敢于和他搭话。朱平槿微微一笑,对曹三保道:“曹伴伴,这几位官爷辛苦,多给他们一百两!” 队伍过了关栅,高安泰还是余怒未消。看来他对朱平槿的突然服软十分不屑,只是默默走在前头,根本不与朱平槿达话。朱平槿看出了高安泰的心思,让曹三保把高安泰叫过来。未等朱平槿说话,高安泰便怒气冲冲质问朱平槿道:“世子为何给那厮银子?我们土司他可以欺负,来往都收我们的银子。世子您为何不亮出身份,镇住他们?若是王府的银子他们都敢收,以后我们的商队还不把银子都收光了?” 朱平槿笑着摇摇头道:“瞧那厮的泼皮流氓样,本世子亮出身份也吓不住他们,还给自己找麻烦。他们已经被银子亮花了眼,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高安泰愤愤道:“学生刚才恨不得拔刀把他们都劈了!一个小小的百户,手底下能有几个家丁?光是我们这四十几号人,就可以到他的关城里杀一个来回!” 朱平槿哈哈笑道:“你们土司杀了朝廷命官,不正好让人告你一状,说你们谋反?这个麻烦你们土司解决不了,让本世子来解决吧!敬请先生拭目以待!” 高安泰对朱平槿今天的软弱实在失望,听了朱平槿的话,还是将信将疑。朱平槿笑着环顾众人:“高先生说他在飞仙关里有个相好,做得一手好菜。刚才大伙一阵呱噪,这肚子都饿了,我们中午就去叨唠一番如何?” 众人都大声说好,加快了马步。高安泰趁人不注意,小声问朱平槿道:“这熟人确是我的相好,不过世子如何得知?” “高先生说到此人,瞳孔放大,不是相好是谁?” “瞳孔放大?”高安泰一脸疑惑。 众人一路说笑,兴致高涨,进了那飞仙关。甚至没人发现,他们的队伍里突然少了一个人。 注一:河流的左岸、右岸是这样区分的:面朝河流下游,左手方为左岸,右手方为右岸。 第四十四章 天全之路(三)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飞仙关是一个很小的关镇,只有西南面一个城门,除了来往的行商,里面的住户不多。关城背靠大山,面朝青衣江河谷。河谷在城前分成两股,道路也沿着河谷分成两根,一根西南方向,往上走就是天全、泸定、打箭炉(今康定);一根转向北方,往上走就是芦山、临关、宝兴、小金等地。可以想象,地理上如此重要的关隘,朱平槿怎么会放在别人手里! 朱平槿等人进到城门里面十几步远,便是一个十字路口。正对城门口的路中间有一个衙门,高安泰手指着衙门对朱平槿道:“那里便是百户衙门!左边则是巡检衙门!早些年这里没有巡检衙门,只在临关那里有一个。见到我们天全、泸定这边走的商货多了,他们舍不得嘴边的肥肉,便拱过来要咬一口!” 朱平槿注意了一下周围的人,低声吩咐高安泰道:“吃完饭后,你在客栈里留下两个可靠能干的手下,明晚本世子的护商队要进这飞仙关,你让他们听从贺先生命令。另外,你让随从们把兵器都留在客栈里,贺先生要用。” 陡然间听到朱平槿这样一说,高安泰有点没反应过来。 朱平槿瞟了他一眼道:“你们土司不是一直想解决这个麻烦吗?本世子帮你们来解决吧。怎么事到临头,高先生倒想打退堂鼓了?” 高安泰连忙否认道:“学生是在想,如果官府追查下来……” 朱平槿口气有些冷:“高先生难道想置身事外?” 高安泰明白过来,原来世子误会了他的意思,忙道:“世子,学生绝无此意!如果世子吩咐,学生愿意亲自留下来。学生只是在想,如果官府追查下来,会不会注意到世子到了我们天全?” 朱平槿心中舒了一口气,笑道:“你还要领路,怎么能留下来?此地偏僻,出了事情也无妨,州城卫所几天内不会知道。到时你们土司派兵去打一下,就说成功夺回了关城。你们高家就没想过做这飞仙关的百户、巡检使之类的官?” 高安泰回道:“想啊,怎么不想?只是官府一直把我们当成土司,怎么会让我们来当官?” 你们本来就是土司。朱平槿心里暗笑,嘴上却笑道:“如果是你们夺回了飞仙关,那情形可就不一样了。官府说不定为了节省一份饷银,就让你们来当了。” 高安泰也笑道:“谢世子赏赐我高家一份大礼。如果我们来当,除了世子的商队,我们也要设卡收费!” 朱平槿点头肯定道:“要收!还要狠狠的收!” 从十字路口左转百十步,便到了高安泰相好的客栈。在路上,那高安泰面对众人的打趣,眉飞色舞地介绍他的相好如何漂亮,如何温柔,等到大家推开客栈大门见到真人,大家不由得有些傻眼。 原来高安泰口中的相好,竟是一位高挑的藏族姑娘。此女个子高挑,大概与一行人中身材最高的宋振嗣相差无几,比起高安泰还要高上寸许。至于模样高安泰所说真没错,挺漂亮的:鼻子高挺,凤目樱唇。辫发盘头,黑衣长裙,穿着皮背心,戴着嘎乌松石饰坠,还系着五彩的围裙(注一)。据传说,嘉绒藏族有一位美丽的西夏王妃祖先,所以自古以来便是美女荟萃的地方,藏地的贵族土司也常常从嘉绒藏族中选取妃子。 大明朝的交通传媒都还极不发达。一行人中除了高安泰和他的随从外,宋振嗣和朱平槿的护卫们都没有见过藏人,更不要说见过藏族美女。这位藏族姑娘即便天生大方,见到一群粗莽汉子都拿眼睛瞪她瞧她,也有点不好意思。等到高安泰用藏语给她介绍朱平槿时,这位姑娘更是有点手足无措。她不知该用汉家的还是藏家的礼节给这位尊贵的少年王子行礼。朱平槿见状,忙道无妨,让曹三保取来一匹锦缎赐与她。那姑娘拿了礼物,立即就高高兴兴地叫着阿爸,捧着跑到楼上去了。 客栈很快开饭,看来高安泰早有安排,老早就把牛肉炖上了。众人又累又饿,分了主次,立即大快朵颐。那姑娘颇为能干,在朱平槿他们吃饭的时候,便张罗着给马匹喂了青稞和清水。朱平槿一行吃了饭,也不多做停留。高安泰按照朱平槿的吩咐留了人和兵器,又抱着他的相好嘱咐几句,连忙骑马追上了队伍。 除了飞仙关,前方的山道更加难行。道路出没在大河两岸,必须时不时通过桥梁跨过河流。这里所谓的桥,往往就是几根原木用铁抓钉成的木排,上面用粗藤编成的绳子吊着。木排下面便是几十丈深的河谷,还有急流冲击巨石激起的白沫。因为这几年的行商稀少,木排和粗藤上都被厚厚的青苔染绿。在河谷的冬日寒风中,青苔中蕴藉的冰渣泛起点点白光,让人不寒而栗。所有人只得下马,小心翼翼地从悠然晃动的木排上走过去。曹三保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牢牢牵着朱平槿的手过了桥。 一行人沿途经过了四五个村庄,天色已经发黑。前方的路好似无穷无尽,高安泰看来也累了,他双掌撑在马背上对护卫们吼道:“前面黑黢黢的山名叫文笔山!绕过了文笔山,就是我们高家的官寨!” 他正吼着,前面两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边跑边喊:“可是三公子回来了?” 高安泰听到连忙直起身子,大叫道:“正是老子!快些回去告诉大哥、二哥,世子爷到了!”那两人听到回话,立即拨转马头,一面回应:“大老爷、二老爷已经出寨迎接,就在前面山后!” 一行人听了,不免振奋起来。他们快马加鞭,很快转过一片山包,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吃惊不小。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火龙绵延数里,见头不见尾。火龙跳动着,蜿蜒向前游动,犹如大山里游出的精灵。 朱平槿知道这是天全土司家出来迎接的队伍。排场不小啊,他心想。这地方地广人稀,但是土司家的动员能力却不可小觑!自己这个蜀世子在这儿还真是个大人物,值得土司家如此隆重应对! 道路两侧,数百名土司兵排列整齐,手中高举的松明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为黝黑寒冷的的山谷平添了节庆般的热闹和温暖。 高安泰的大兄,世袭武德将军、天全六番招讨正使高跻泰,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身材不高,面色黝黑,但十分很壮实,与高安泰的模样有几分神似。或许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他今日特地穿上了朝廷颁发的五品武服。只是耳朵上挂着的那对大金环与一身簇新的官袍乌纱匹配,显得十分滑稽。大明朝初年定下的官阶,是武高文低,武官中最低的官职试百户、所镇抚,也是“爵止六品”。高跻泰的武德将军散阶,不过相当于卫所的一名正千户,算不得什么高级军官。 高跻泰一见到头戴八梁小金冠的朱平槿,不等朱平槿下马,立即趋前,就在满是石子的山道上跪下磕头,口称下官恭迎世子,做足了礼节。朱平槿跳下马来,亲自把高跻泰扶起,亲热地与他说话。高跻泰引着朱平槿,一一介绍了天全六番招讨副使杨之明、他的二弟高登泰、部将徐汉卿、高君锡、姜奇峰等人(注二)。杨之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岁月和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高登泰却是另一番样子,一身汉家书生打扮,长得高大俊秀,脸上也没有这里人们常见的高原红。高登泰见朱平槿注意到他的服饰,很得体地解释他从小便在CD府与奶奶一起生活,又曾在CD府学(今CD石室中学)读书。 “先生可有功名?”朱平槿问道。 高跻泰自豪地代替二弟回答:“吾弟乃是我高家的举人老爷!” “那先生为何不出仕,为国家效力?”朱平槿又一副惊奇的表情问道。 这次是高安泰出来打抱不平:“还不是因为我们家是土司!” “先生一身才学,不能报效朝廷,可惜可惜了!如先生有意,本世子当为国家所用!”朱平槿嗟叹道,顺手开出一张大额的空头支票。 那高登泰并未多少虚假的谦逊,只是拱手称谢道:“学生愿随世子,安邦济贫,造福一方。” 朱平槿对高登泰的表态大为满意,连道三个好字。朱平槿又将宋振嗣等自己的随员介绍给高杨两家认识,这才重新上马,被众人簇拥着向天全土司官寨奔去。 高家的土司官寨建在一片平阔的缓坡上,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寨子不大,寨墙也不高,以无数的片石垒砌。寨墙外,稀稀落落散布着大片百姓居住的房屋。屋外百姓纷纷跪在道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直挺挺地跪在道路中央,双手高过头顶,平端着一根白色的丝绸。朱平槿知道这是百姓要献上哈达,代表着吉祥如意,于是跳下马来。高跻泰从老者手中捧过哈达,恭敬地挂在朱平槿脖子上。朱平槿没有想到,这一平常的举动,立即引起了道旁百姓的一阵阵欢呼。就像打响了狂欢节的发令枪,整个天全土司官寨内外,顿时进入了全民狂欢的节奏。到处都是篝火,到处都是歌舞。千年古寨,一片欢歌笑语。 朱平槿等人进了官寨,高家立即开始了宴席。宴席上除了食物,还有泸定和打箭炉那边酿造的青稞酒。朱平槿自从重生以来,顾虑身体尚未成熟,所以很少喝酒。今晚在高杨两家的热情之下,也破例喝下了一整碗。 酒过三巡,朱平槿摸摸大腿两侧,那里火辣辣钻心地疼。他心道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一宿了,然后慢慢醉倒在席上。 注一:嘉绒藏族中硗碛(QIAOQI)地区的女性服饰有羌族的痕迹,与其他嘉绒藏族有一些出入,比如皮马甲便是。 注二:高跻泰、高登泰、杨之明、徐汉卿等人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明末清初的蜀乱中,天全是四川为数不多成功抗击张献忠的地方,并且还向内地输出了不少粮食,救活了许多百姓,有大功于蜀人。 第四十五章 天全之路(四)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夜深了。 曲终人散。官寨宽阔的正厅中,只剩了高跻泰、高登泰和高安泰三个亲兄弟。他们都脱了外套,盘腿围着火盆边。 “你说世子让你留下两人,还有兵器?”高跻泰瞪着眼问高安泰,高登泰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高安泰答道:“正是!那飞仙关的守将百户彭元可,还有巡检司的副使宁森,两人实在是可恶!当时啊,小弟怒火上冲,恨不得立即拔刀把他们砍了!世子不准小弟动手,他说我们土司惹不起这麻烦,他来替我们解决。听世子说,他的护商队在明晚动手!小弟估计,凭那彭元可和宁森两人的本钱,最多一刻钟便要丢了脑袋。” 高跻泰又问道:“护商队是什么,带队动手的什么人?” 高安泰答道:“带队动手的是我的一个学长,名叫贺有义。小弟以前没见过,这次到碧峰峡才见到。小弟同学舒国平,就是那舒师傅的侄儿,与小弟一起进到世子府的那个同学道,贺有义是将门出身,他爹在百顷坝与侯良柱一起被闯贼杀了,这才弃武从文……” “那他怎么又开始带兵了?” 高安泰答道:“这个小弟不知,或许也是舒师傅推荐的?大哥,这次小弟到碧峰峡见到世子练的护商队,这才开了眼。那些兵练得一个整齐,像一个人似的!最绝的是什么?舒国平说,那些人是世子在这月初八才在CD府的人市上买的,开到碧峰峡训练,总共只有十几天!” “那护商队有多少人?” 高安泰答道:“大概三四百人吧。” 高跻泰摇摇头道:“这点人能做成多大的事?就凭我们高家,五天里至少也能凑出三千人!二弟,兄弟里你的学问最好,又在CD府呆了二十年,最了解那些人的心思。你说说看,这世子到天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登泰盯着火盆里那隐隐的火苗,缓缓道:“小弟从CD府回到天全,是去年十月份的时候。那时献贼刚刚打到川西。这两三个月,小弟听那些行商讲,献贼在川南和CD府附近转了一圈,又向川东方向打过去了。依小弟看,这朝廷官府是愈发无能了,十几万官兵围追堵截,竟让那献贼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由。世子练兵,或许真如他对三弟说的意思,是想在乱世求得自保。至于是否有更大心思,小弟还看不出来。不过……”高登泰停了一下道:“大哥千万勿以世子兵少而轻视之!小弟久居CD大城,正如爹曾说过的,那里是擦肩接踵、挥汗如雨的地方,人多得很!若世子练兵之速真的以三弟所说,那一年内练出一万人绝对没有问题!” 高跻泰瞪着他二弟追问道:“那四川的官府还有都司衙门就任着世子练兵?” 高登泰道:“这正是小弟担心的地方。他们朱家祖上有规矩,不准各地藩王领兵,护卫那只是养着吓人的。小弟估计,世子正是为了避开祖训,才骗了巡抚廖大亨搞了这护商队。” 高跻泰没有接着问话,陷入了沉思。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十分宁静,只有火炉中木炭偶尔噼啪爆裂一声,发出一闪亮光。 “二弟,你觉得世子这个人怎么样?”高跻泰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小弟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了解。小弟只是觉得,世子的谈吐举止,不似十五岁的富贵少年,倒是似久经宦途的老吏。” 高安泰也道:“舒国平也跟小弟说,不知为何世子懂得练兵。舒师傅他自己就不知兵,怎么可能教世子兵法?所以小弟揣测,要么世子另有高人为师,要么世子果真有些神奇之处,能够生而知之!” 高跻泰道:“你们大哥虽然读书不多,但还是知道圣人曾说过,有些人确是生而知之!我看啊,那世子杀伐决断,做事待人颇有些手段,是个厉害的主子!你们说,若是他们朱家打开蕃禁,世子会不会造反?” 高安泰吃惊道:“世子怎会造反,他只不过手段有些毒辣罢了。大哥,你不会被一个飞仙关给吓住了吧!” 高登泰道:“我高家世受大明皇恩,爹又领兵参与平了奢安之乱,得了朝廷的旌表。小弟想,若世子只是想在乱世中自保,我们受了他的恩惠,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若他要造反,皇爷诏书颁下,我们就翻脸打他。奶奶和爹娘都教我们兄弟三人要忠孝仁义,我们可不能亏了这大节……” 高登泰的话音未落,他三弟便嘟哝着嘴反对道:“这乱世中谁是天下正主还说不清呢!小弟在CD府,也曾听得市井流言,说是‘十八子主神器’,人说是指闯贼李自成当入京城为帝!逆贼尚能入京称帝,世子天潢贵胄,他称不得?这天全贫瘠之地,周围全是番邦土司。我高安泰生是汉人,死也是汉人,我不想当这牢什子土司,一辈子与番邦蛮夷比邻为居!我想像爹一样,追随世子,逐鹿九州,在沙场上去建一份大功业!” 高安泰的话刚说完,就被他大哥瞪着眼骂了:“谁是天下正主都没认清,你就傻里傻气去跟随?我看你就是被奶奶娇惯狠了,这才酿出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高安泰挨了骂,却把脖子扭在一边,显然很不服气。他二哥连忙劝道:“三弟说话,向来这样直来直去,大哥你不必和他置气。不过这三弟话糙理不糙,也有几分道理。大哥你想,我天全就这么大,从唐末老祖宗留镇天全到现在,差不多八百年了。这八百年里,我们高杨两家在此世代繁衍生息,人丁日繁。这天全百姓里,十之六七都是高杨两姓。大哥你知道,这天全土司之位,高杨两家各有一个。其他的次、庶子孙,几十年后自然泯然众人矣。小弟和三弟奉爹和奶奶之命到CD读书,求取功名,也是想自谋个出路。现在世子亲自到我们天全,可谓给了我们高扬两家天大的面子,也给了我们两家子弟天大的机会,我们总得领情不是?” 高安泰突然得了他二哥的撑腰,也插嘴道:“大哥你想:除了世子,八百年里哪朝哪代的天璜贵胄到过我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人家好容易来一次,你倒好,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高跻泰有些为难地道:“二弟所说,大哥当然明白,大哥只是舍不得你们离开。你和三弟都是少小离家,一年也就回来一次,住上一两个月。奶奶现在住在CD府,年纪大了,也回不来了。我真想去CD府看看她老人家,可是这天全土司虽说不大,上上下下却有许多的事,大哥我哪里走得开?你和三弟要出去做事,大哥当然不能拦着你们。只是这乱世择主,利大风险更大,你们可千万别跟错了人!” 两兄弟听到大哥说得动情,也都没话可说了。高跻泰接着对他二弟道:“世子见你时,好像有推荐你出仕的意思。如果他真的推荐了,你去不去?” 高登泰点头道:“小弟当然要去!小弟饱读圣贤,却苦于出身土司,报效无门。如今世子金口已开,正是小弟的出仕良机!” 高安泰听了一拍大腿道:“二哥去的好!大哥不是怕我们跟错了主子吗?二哥出仕,那当的是朝廷的官,不是世子的官。就算世子将来造反,朝廷也牵连不到我们!” 高跻泰也一拍大腿道:“三弟这话说得对!听说去年夏天,崇祯皇爷开了各地官员选拔的‘三途并用’(注一)。二弟举人功名,至今未能出仕,也是受了这土司身份的连累!如果世子愿意举荐,说不定真能给二弟弄一身官衣呢!” 高登泰摇摇头道:“大哥有所不知,这朝廷对各地的藩王,都时时防备着,最怕地方官吏与王府勾连。小弟盘算着,就算有了世子鼎力举荐,这成与不成也是各取其半。” 朝廷防着藩王,高跻泰心知肚明。这时,高安泰却笑笑道:“二哥你这就杞人忧天了。你回天全早,有件事你不知道。小弟是除夕白天进的世子府,就在那晚皇城坝上,便发生了一件CD百姓都知道的大事,大哥、二哥你们想不想知道?” 高安泰当众卖关子,他大哥回应了他脑袋上一巴掌。高安泰连忙道:“我听一个小厮说,那晚世子的相好去皇城坝观灯,一个姓苏的本地秀才看上了就去调戏。世子的相好不依,两边便抓扯起来。那世子正好也在城楼上观灯,结果便瞧见了。好呀……世子当即冲下城楼,跑到皇城坝上。只说了两句话,他就令护卫把这个苏秀才给宰了!秀才的人头挂在灯架上示众,其他帮闲的街皮也杀了抓了好几个!杀了有功名的读书人,那可不是小事!第二天正旦百官朝见王爷,巡抚廖大人就堵在承运殿门口,亲自找世子要说法!你们猜,结果怎的?” 两个哥哥连忙问结果。高安泰笑道:“结果是廖大人大败而回!世子非但没事,廖大人还准了世子建这护商队。连这‘护商队’三个字,也是廖大人亲笔题写。小弟在碧峰峡,亲眼看到了这旗子,绝对没错!小弟还听说,当时杀人的护卫就是宋振嗣的哥哥宋振宗。那宋振宗在碧峰峡练兵,当真是一把好手,小弟也亲眼见识了。这次回来的路上,小弟悄悄问宋振嗣,是否真的是他哥杀的人。他说是!” 高跻泰问道:“三弟之意,乃是巡抚大人与世子之间有所款曲?” 高安泰笑道:“小弟估计是!你们想啊,这些年四川的巡抚贬的贬,杀的杀,谁会去得罪蜀王府?再说了,我们天全的茶马买卖,廖抚说不定也有一股。要不然,他何必亲笔为护商队题写旗帜?所以依小弟推测,世子说要举荐二哥,多半走廖大人的门子。那廖大人也准了,二哥还能不官升三级?” 三个兄弟都大笑起来,连带着对朱平槿造反的担心也减弱了许多。不过高家的掌门人高跻泰还是谨慎地决定,如果世子要从他天全土司借兵,一则只能是打护商队的旗号,二则只能用他二弟或三弟私人随从的名义。在天下大势未定之前,把宝全压在一个人身上是很危险的,搞不好会把祖宗传下来的这份土司基业赔进去。 注一:指崇祯十三年皇帝铨选官员的“庚辰特用”事件。 响木寄语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有人说:专注小说十余年,起点小说多太监。但响木道:除非小编不签约,否则本书不入宫。 为什么?书友们可以猜猜。《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响木寄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天全之路(五)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到天全的第二日,便不顾大腿两侧鲜血淋漓,执意要到榷场选址的地方亲自看看。曹三保苦谏无效,只得带了护卫们跟出来,高家三兄弟和杨之明也率领土司骑兵随同出发。 两百余名骑兵,奔驰在开阔的草坂上,气吞山河如虎。 榷场选址位于天全到泸定的官道旁边,距离高家土司官寨不到三四里地。那里有一大片平坦的牧场,一望无际的青草,可供牛羊尽情享有。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过,可供人畜饮用。 朱平槿对选址很满意,转头对曹三泰道:“这块地当做榷场很不错。曹总管你是怎么设想的?” 曹三泰回答道:“既然是买卖,奴婢想这榷场先要按照买卖的东西分开。活物,那些牛马畜生要建几个围栏圈起来。围栏要建在低处,靠近河边,才好打整秽物。这死物,如牛皮、药材、粮食、瓷器绸缎布匹,还是要建一些店铺仓库才行。地分两处,这大门也分两处。死、活各走其门……” 曹三泰以为自己的回答十分妥当,不料世子却并不满意。朱平槿摇摇头道:“你这设想基本可行,只是太简陋了,还要做具体规划!货物交易区之外,必须增加服务区!就是客栈、餐馆、赌场、青楼和钱庄等等。商人赚了钱,争取让他们就地花光!此外,还要增加管理区。这么大的榷场,无人管理肯定要乱套。要有人收税、有人防火、有人清道、有人扫地、有人揽客,还有保安队维护治安。以后这儿还可以添设工场和仓库。一些马帮常用的东西,如马掌、鞍具、麻绳、口袋等等器物,可以就地生产出来。因为各种原因不方便立即运走的货物,可以先囤积在仓库中。这样既增加了交易量,也开辟了另一个财源:仓储费。随着贸易规模的扩大,这里将会从一个榷场发展成为一个集市,再然后,还会发展为一个城镇、一座城池……曹总管你记着,这榷场,便是未来新天全的雏形!便是未来边贸口岸的样板!” 朱平槿话中的信息量太大,让曹三泰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不过作为一名服侍贵人出身的太监,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恭维道:“世子爷真是赚钱的好手,连赌场青楼都想得到!”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朱平槿倒也不恼:“本世子这点本事算什么,你们将来的世子妃赚钱那才厉害!这叫产品链营销!除此之外,产品还可以细分营销。人买东西,总是喜欢在几样相近的东西里面比较一下,然后再下手。只有孤零零的一件,他反倒犹豫了。这是普遍的消费心理。店铺建起来,一条街卖一个产品,可以汇集人气。俗话说,货卖堆山。一条街卖一样,东西显得多,买家可以来回比较,避免牙侩从中搏利。再以后榷场做大做强了,本世子建议你们建一座集中竞价交易所。一名客商用不着把所有商铺挨家逛完,用不着每家询价杀价,更用不着被黑心牙侩中间盘剥。所有的交易消息,都直接就在交易所挂牌显示,一目了然。交易完了,双方清点交割,又快又省事。生意就是生意,别把做生意变成喝酒攀交情……” 朱平槿解释消费心理时,高跻泰不由地联想到昨晚他们三兄弟的谈话,狐疑地看了他三弟一眼。朱平槿对此恍然不知,继续教导曹三泰:“这里土地虽然大,但还是要精打细算。有些地我们留着,以后收租金。有些地建铺子更划算,那就建好了再卖出去。商人暂时买不起不要紧,可以先预付个两成三成,其他的找钱庄借,以后慢慢还。反正房子立在这儿,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要是两三成也出不起,还可以先租用。至于人手、石料、木材……” 朱平槿回头看着高跻泰,高跻泰连忙道:“下官和杨副使自从见到世子的信,便已经开始准备了。不过世子您知道,我们天全地广人稀……” 朱平槿笑着道:“榷场建在你们的地界上,总得要你们出人来修。这样,你们出人来干活,本世子出银子雇工人。工钱从优!当然,既然本世子出了银子,这榷场……” 高跻泰和杨之明当然懂得朱平槿的意思。他们只出了一块长满青草的牧场,就得到了一只源源不断下金蛋的母鸡,还能从榷场修建中挣回工钱,何乐而不为?因此立即答应榷场归朱平槿所有。 朱平槿挥挥手,大度地道:“等建好了店铺,你们两家本世子各送十间!” 在榷场归属权的主要问题上,朱平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然后他放心地让曹三泰去谈判其他事项。自己却带着曹三保和宋振嗣等人在牧场上放马漫游。 蓝天白云之下,朱平槿指着西边隐约的高山对两人道:“从天全向西进发,翻过二郎山,就可到岩州卫(后废,今泸定县安岚)。岩州城在大渡河边上,大渡河上不知道有没有一座铁索桥。将来我们要到更远的打箭炉开设榷场,若是没桥那可不成。” 宋振嗣为难道:“末将从秦州到四川,还没走过这么难的路。若是榷场建到山那头,不知要走多久。” 曹三保也问道:“路上人马吃什么?” 朱平槿哈哈笑道:“除了那雪山之巅和大漠荒野之外,这天底下有地方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吃的。你们怕什么!路都是人踩出来的,有人就有路,有路就有商队。等在打箭炉设了榷场,我们还可以在松潘卫、播州卫(今若尔盖境)等许多地方设置榷场。不要觉得这儿土司地界地瘠民穷,本世子告诉你们,以后我们的军马、皮甲还有牛肉,就全靠西边的土司了。” 宋振嗣笑道:“那是我们托了世子的福!当年我们兄弟在秦州军里升了千户,花了小半年军饷,才买了两匹瘦马。结果一打仗,马没了,兄弟们也死完了!” 听见宋振嗣有意投靠,曹三保连忙帮朱平槿做统战工作。他笑着对宋振嗣道:“世子爷仁义,心好得很。宋将军跟着世子爷干,准比你在护卫中强!” 宋振嗣道:“我和大哥心思一样,就想着练兵杀贼!左护卫里的那些街痞流氓,末将想着便觉得恶心!” 朱平槿笑道:“看来练兵杀贼乃是人心所向!既然宋将军愿意跟着本世子,那本世子便让你杀贼杀个痛快!军人嘛,总要在战场上获得荣誉和地位,天天守家护院有啥意思!” 宋振嗣喜出望外,大声称谢。朱平槿收了笑容,对他道:“这献贼何时回来,本世子不知道。不过,我四川的土暴子多得很,有你打的!这次出门,一路上饿殍遍地,还有王大牛那档子事,本世子觉得,这天府之国快便要大乱!宋将军要加紧练兵,或许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要与贼子在战场上一较高下了。高先生与本世子谈过了,这次到天全,他正好带些土司兵回去。许多土司兵都是天生的骑手,这是个学习的机会。你要想想步兵和骑兵怎样协同作战。抓住机会,我们自己也要练些骑兵!” 宋振嗣更加兴奋,这次出来赚大了。领一支骑兵,当然是宋振嗣十分渴望的。可想起护商队练兵过程中军官匮乏的问题,他便对朱平槿奏报道:“世子,末将有一句话想说。”看见朱平槿点点头,他道:“如今护商队里加上王大牛和罗军医,总共只有六个军官,离满员还差得很远。末将心想,若是护商队继续扩大,则军官便会更加匮乏。末将观察这些跟出来的护卫,有些个还是能用的。这些个人并没有吃喝嫖赌的恶习,兵血银子也是不得不拿,免得恶了上官。再说他们都是十几代人做护卫,对王府忠心耿耿……末将想,如果世子能够善待他们,他们必定死心塌地跟着世子!” 朱平槿看着宋振嗣的眼睛道:“你是想让本世子用他们?” 宋振嗣道:“正是!末将正是这么想的!” 朱平槿思索片刻道:“他们晋升军官,必须经过重新训练,把官军中的旧习磨掉!既然宋将军信得过他们,那么本世子给他们一次机会。你稍后单独与他们谈话,让他们自愿选择。若选择到碧峰峡参加最严格的训练,那必须经过全面考核。只有训练考核合格了,才可以成为护商队的军官!你要明白告诉他们,一切都是自愿,本世子绝不勉强!” 等朱平槿等人漫游一圈回来,曹三泰已经与土司们谈判结束。看着两边人都是皆大欢喜的样子,朱平槿知道一切顺利。回官寨的路上,曹三泰禀报了初步的谈判结果。主要协议有三条,一是蜀王府与天全土司联合在榷场收税,商家的来往货物,按照货物的价值征税五分(5%),所征之税两家对半,但打着王府旗号的货物税费全免。对榷货价随行就市,买卖公平。榷场外的所有交易均属非法,涉案货物一律没收,两家平分;二是天全土司负责疏通拓宽飞仙关经天全到岩州的道路,即所谓的茶马古道,对藏地的土司和商家招商;王府负责疏通拓宽飞仙关到雅州的道路。第三点对朱平槿最为重要。天全土司愿意出两百骑兵,五百步兵,由高安泰、徐汉卿统帅,加入护商队,一应军需供应抚恤都由王府负责。以后,如四川巡抚和都司有令,天全土司和其他土司均按军令出兵助战。另外,高跻泰单独向曹三泰提出,请世子通过官府举荐他二弟高登泰、三弟高安泰出仕。 听完曹三泰的奏报,朱平槿笑道:“曹总管可以全部答应他们。本世子只有一个建议,我们多收取一点税金,至少要收到货值一成(10%)。” 朱平槿的话让曹三泰糊涂了,这样大幅增加交易成本,不是阻断了商道吗?他忙问为何。朱平槿笑着对曹三泰道:“本世子想收些投献。” 曹三泰拍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奴婢犯傻了!税金征得越多,我们的投献生意就越好。那些不投献王府的,迟早要被我们挤出这条商道去!” 朱平槿冷笑道:“他们不愿加征也行。以后我们拿下飞仙关,在那里设卡自己加征!” 曹三泰又忧道:“他们土司兵这么多人,我们往哪儿放?碧峰峡可放不下了。” 朱平槿哈哈大笑起来:“曹总管不必担心,本世子已经和高先生说好了,他很快就会出发去攻打飞仙关,打下后暂时留在那儿。” 朱平槿这话让曹三泰大吃一惊。他忙问道:“可是我们昨日经过的飞仙关?” 朱平槿嘿嘿笑了两声,对曹三泰道:“难道曹总管昨天中午没发现,有几个獐眉鼠目的贼人已经潜入了关城?本世子判断,那几个贼人不过是在打探关内虚实,以待大队贼寇前来。本世子料定:贼寇今晚就要对飞仙关下手!本世子吩咐你向土司要兵,其意正是如此。飞仙关失陷,吾等如何回去?” 曹三泰顿时惊惧万分:“我们昨天经过飞仙关时,奴婢跟在世子爷后面,真的没看见贼子!还好祖宗保佑,没让贼子伤了世子爷。” 朱平槿笑道:“本世子自有天命,几个小贼能奈我何?曹总管不知茶庄安排好没有?你要在这里留上一些时日,以待榷场开张。边贸是王府的一大进项,将来你还要挑更重的担子!” 有了小主子的赏识,曹三泰当然高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奴婢只要按世子爷的吩咐做就行了。奴婢这次出发前早已经把茶庄之事安排妥当。今年雨水很足,我们蒙顶山的春茶应该是个好收成。昨晚奴婢已经悄悄打听过,这边茶叶行情好得很,只要茶叶运了进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朱平槿喃喃道:“那现在就是物流运输能否通畅的问题了。天下大乱,何时才能让商品自由流通起来?” 朱平槿没有想到,他的担心,很快便成了现实! 第四十七章 除蠹之变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正月里来闹元宵。 在农耕民族的习俗中,正月里总是最清闲一个月。每年春播一般在农历三月左右,在此之前的二月上旬就要准备好种子,修理农具、平整土地,焚烧谷草,所以正月里正好是痛快玩乐的农闲时节。不过在大明朝崇祯十四年的正月,四川大部分地区的农民却没有心情玩乐。除了去年缺水收成不好,献贼又流窜骚扰一番之外,还因为新任的四川巡抚廖大亨,最近主持出台了一个关于加强税收征管的新举措。 大明朝的财政,早期以本色(米、布等实物)为主,钞钱为辅;嘉靖以后钞法大坏,遭到上下一致的抵制,朝廷也不愿在税赋中征收自己发行的宝钞。所以上下的合力,迫使朝廷改以白银等折色为主;万历新政,施行“一条鞭”之法,征税全用白银。张居正死了,他的条鞭之法却保留下来。自万历末年至天启年间,朝廷财政入不敷出,原先供地方不时之需的各省、府、州、县府库的小家底,都按皇帝诏令把藏银输解到了户部。至此,天下官银皆入京师。万历三大征之后,军费开支日益增多。崇祯之后,军费更是浩大。一点微薄的岁入,早已是入不敷出。没有钱,可仗还得打。朝廷唯一应对之法,便是不断加派赋税。 天启、崇祯年间加派的赋税主要有四类:三饷;宗室禄米和庄田;带征和预征;地方私行加派(注一)。 三饷是辽饷、剿饷、练饷的合称。从万历末年辽左用兵开始,每亩加银九厘。崇祯三年加征三厘,每亩共征一分二厘,统称辽饷。崇祯十年,根据杨嗣昌的建议,天下按亩加粮六合,每石折银八钱,共增赋二百八十余万两,称为剿饷;崇祯十二年又以练兵为由,加派练饷七百三十万两。三饷共增饷银一千六百七十多万两,超过常年岁入一倍以上。 宗室禄米和庄田,不少也是通过加派赋税实现的。大明宗室的人数大约以三十年翻一番的几何级数增加。万历年间,新封藩王的庄田,动辄万顷,实际上所封之地根本不存在这么多的无主闲田,除了部分夺自民间以外,相当一部分需要通过加派赋税取得租银来顶替。比如就藩汉中的瑞王。他所谓的二万顷庄田,就是靠河南、陕西、山西、四川四省按分摊田亩数加派赋税来实现的。 征收赋税时,又有所谓带征和预征。带征是指历年拖欠未完的钱粮,于征收当年正额时带征若干;预征则是指除了缴纳当年的赋税外,提前征收来年的部分钱粮。 地方私行加派更是巧立名目,对百姓有敲骨吸髓之痛。崇祯年间,兵部尚书梁廷栋曾说“今日闾左虽穷,然不穷于辽饷。一岁之中,阴为加派者不知其数。如朝觐考满、行取推升,少者费五六千金。合海内计之,国家选一番守令,天下加派数百万。巡按查盘缉访,馈遗谢荐,多者至二三万金。合海内计之,国家遣一番巡方,天下加派百余万。”梁廷栋作为兵部尚书,本意是为加派辽饷辩护,但是他认为地方官员阴为加派的数额大于辽饷,却是符合实际的。 但使情况更为严重的,是税赋负担的不平等。王府、勋戚、缙绅有着一定的免税特权。他们利用诡寄、飞洒、影射等方式逃避粮税,那么全部的赋税负担就落在了平民和中小地主身上,导致他们不堪重负,大量破产逃亡。可地方官吏为了足额完成税负重任,又不得不挖空心思,采取各种办法收取赋税。新任的四川巡抚廖大亨也不列外,他上台伊始,便挖空心思,不断强化各府、州、县赋税征收的责任。 崇祯皇帝即位之初,便严于征收钱粮,并且有严格具体的规定。比如知府不完成赋税不能升迁,知县等官员不完成赋税甚至不能参加升迁前的考选。同时,完不成钱粮任务还要降级、扣发俸禄。松江府和苏州府的钱粮任务重,竟有官员被扣发俸禄数十次,降十级八级的情况(注二)。但是,随着崇祯十四年的到来,四川贼患灾情严重的地区,已经无法从数量有限的中小地主和平民手里征到足够的钱粮了,于是地方拖欠的税赋越来越多。四川巡抚廖大亨为了自己的前程,不得不在春节期间严令四川各地必须完成欠税的追缴。谁曾料想,他这一关于加强税收征管的新举措,很快酿成了四川各地严重的群体事件,史称“除五蠹”。若非有神人伸手拉他一把,他必然会乌纱落地、逮入京师,然后斩首菜市口。 CD府所辖之彭县,在省城正北偏西一点,离CD府城中心点蜀王府不足百里。周围的新繁县、灌县、郫县、新都县、汉州(今广汉市),大都同属于都江堰灌区。这些州县,不仅富庶,也是王庄密布之处。 崇祯十四年正月的最后一天,在朱平槿离开碧峰峡前往天全的同一天,彭县县衙的后衙花园中,一位身着青布长袍的干瘦老者正含笑着坐在竹圈椅中,与几个年轻学子闲谈碎聊。 “老大人真是好手段!一番简单布置,便让那些胥(XU)吏衙役干劲朝天!”一位县学里的学子由衷地赞叹道。 另一位年级大些的书生也摇头晃脑地赞道:“那些胥吏衙役,不过是些追名逐利之徒。仗着出身本乡本土,他们哪年不在这钱粮之事上给县尊老大人上眼药、出难题?现在可好,县尊一道文书,他们为了拿到公事银子,只得四乡八里到处追缴欠税。学生以为,县尊老大人此举有三妙:一妙是县里追缴了欠税,来年考绩必定会上上。朝廷奖掖能员,赏老大人一个州府也是应有之题;二妙是以欠税折抵胥吏衙役的公事银,县里便少了好大一笔花销;三妙是那些胥吏衙役,平日里只知挑词架讼,狐假虎威,鱼肉乡里,全然不把朝廷大事放在心里。如今他们也会到乡下去挣那泥水钱了。经过此番收拾,以后老大人使唤这些须末小吏,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众人交口称赞,青布长袍的老者被捧得浑身通泰,正要谦逊几句,忽然听到衙门前一阵铜锣急促地敲击声,然后渐渐便是人声鼎沸。老者正要开口询问左右,只见他的师爷从二门冲进来,在花园台阶上跘了一下,踉跄几步跑过来急道:“东翁,大事不好了!” 这位青布长袍的老者便是彭县知县王国麟。见到师爷失态的样子,王大人一脸不悦:“何事如此惊慌?长蘅,本县常教你养气,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外面能有什么大事?莫非献贼又杀回来了?” 师爷擦擦汗道:“东翁,不是献贼,是那些欠税的刁民!他们聚在衙门口闹事,口称要除掉衙蠹!为首的便是那两个豪民,他们正在敲锣召集人手呢!” “还是王纲、仁纪那两个?” “正是!” 知县呵呵一笑,对几个县学的学子道:“世间万事皆文章!你们来请教老夫时文,老夫倒要请教你们:这豪民聚众抗税,本县该如何对付啊?” 众学子谦让几回,刚才那位年级大些的书生推让不过,于是回道:“学生以为,老大人当尽除首恶,宽宥附众。如此,既可正国法,去邪气;又可平复县民之怨,彰显老大人拳拳爱民之意。” 知县口中唔了一声,迷着眼想想,脸上笑容更胜,显然这书生的意见深合内心。众人见状,连忙凑上来七嘴八舌附和。知县睁开眼,正待与师爷交代,眼角却晃到一位书生站在众人圈子之外,正低头垂首好像思索什么。知县微笑着叫着这位书生的字:“时中,你在想些什么,不妨说出来让本县和众人都听听。” 这位书生分明有些腼腆,听到知县大人点名,又见到同学们对他嘻嘻哈哈,更加紧张,只是嘴中喃喃道:“学生想、想,那些刁民冥顽不化,会不会铤而走险?学生想,要么把闹事之人都关了起来,要么让衙役们暂缓些催欠……”这位书生正说着,突然想到以欠账作为衙役的公事银,让衙役自行讨要,正是面前这位知县大人的得意之作,猛然间心中一惊,刹住了口,站在原地没了话说。 那位年纪大些的书生对这位学弟向来不屑。他摇摇头笑着道:“时中可能想差了!我县里就几十个衙役,怎么可能……” 他剩下的话,被衙门外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打断了。知县和书生们被扑面而来的声浪震得脸色发白,正在不知所措,一个刑房书办满头油汗地急促跑来,顾不得对知县大人行礼,边跑边大声叫喊:“大人,快想法避避!那些刁民反了,刚才县丞大人率张都头出去弹压,结果张都头被扔进粪坑淹死了!县丞大人和其他衙役都跑了!小人是冒死回来报信,大人快避避风头啊!” 众人听到,哗的一声各自乱跑。师爷一把抓住乱跑的王大人大叫道:“后门!东翁,走后门!” 大明朝崇祯十四年的正月,彭县知县王国麟以欠账作为衙役的公事银,让衙役自行讨要。衙役们趁机大举追索,闹得全县百姓怨声载道。彭县地方上两位有些声望的小地主小商人名叫王纲、仁纪的,趁机在县衙前敲锣聚众,发出了“除衙蠹”的倡议。倡议受到县民的热烈响应。县中都头带兵弹压,被愤怒的民众扔进了粪坑活活淹死。彭县的“除衙蠹”运动,很快传到了临近的州县,接着又波及到了四川各地。与此同时,“除衙蠹”运动迅速扩展成了“除五蠹”运动。“五蠹”,包括衙蠹、府蠹、豪蠹、宦蠹、学蠹。许多被百姓指为“五蠹”的官府衙役官差、王府管庄管店、地方豪强流氓、缙绅豪奴恶仆、生事害人的书生秀才,被活活打死的,被抛锅里炖烂的,被推入土窖活埋的,“不可胜记”。他们的财产,大都被疯抢一空;他们的房子,大都被点燃焚烧。这场自发的群众运动,在迅速摧毁荼毒百姓的黑恶势力的同时,也向所有人展示了它恐怖的另一面——群众运动所固有的无序性和它那令人颤抖的破坏力! 不管朱平槿是否愿意,这都将是对他穿越以来所经历的第一次重大考验。 注一:以上数据引自顾诚先生文。 注二:摘自《崇祯上吊的死弯》 第四十八章 飞仙关(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在朱平槿离开碧峰峡,通过飞仙关向天全土司艰难跋涉之时,王大牛和罗景云的特务排,加强了陈有福班,一共五十余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扛着他们自己家里的农具或者打猎用的各色兵器,尾随于大队之后步行跟进。从蒙顶山到飞仙关有七十到八十里,其中一多半的山道,尤其是飞仙关前面十几里路尤其难走。所以王大牛和罗景云计划头天只走五六十里,晚上到途中的黄岩岗宿营。第二天一早继续前进,中午到达飞仙关,然后找一家客栈住下,等待朱平槿返回。 长途行军非常考验人的意志。天色发暗时分,五十余人的小队伍已经接近黄岩岗。此时,士卒已经极度疲惫,特别是副排长罗景云。罗景云的年龄较小,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这苦。他的双脚打起了血泡,磨破之后再起血泡。罗景云想过放弃,只是生来倔强好强的性子,让他咬牙坚持一路走了过来。见罗公子走路一瘸一拐,还拒绝任何人搀扶,王大牛和士卒们怀疑的目光消散了。漫长而艰苦的行军,捅破了身份高低带来的隔膜。很快,罗景云便与王氏四牛及其他兄弟打成了一片。 一座赭黄色山岩出现在前方视野中,那便是黄泥岗。 “大伙儿再加把劲,前面就是黄泥岗!”大牛不失时机给周围弟兄们鼓劲打气,熟悉的人也和他相互打趣。队伍重新恢复了生气,大家纷纷加快了步伐。 “大哥,前面有马蹄声!怎么办?”前头开路的王三牛突然回头高喊。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贼!大家只管迎上去,不要理他,各走各的路!若是官府的人,大家不要说话,老子来对付!”王大牛在队伍中大声回答。 片刻功夫,一个孤零零的骑手远远出现在队伍面前。王三牛眼睛特别好,“大哥,好像是贺先生!” 王大牛心里咯噔一下。早晨贺有义跟着世子一起出发,现在贺有义却一个人回来了。难道世子在路上发生了意外? 王大牛几步窜到队伍前面,睁眼一瞧,当真是贺先生匹马而归。王大牛急忙迎前拽住了马匹,问道:“贺先生,世子安好?” 贺有义来回奔波,已是人疲马乏之极。他艰难地从马上翻下来,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道:“世子安好!世子有令,你们听我调遣……” 罗景云和队员们都围上来。有人递上水葫芦,贺有义接过猛灌几口润了嗓子,这才解释自己回来的原因:“前面飞仙关有一个守关的百户叫做彭元可,十分骄狂无礼,还敲诈我们的银子!世子用缓兵之计先稳住了他,自己脱身去了天全。世子令你们听本将调遣。明天我们夜夺飞仙关,将那彭元可等人一并杀掉!” 罗景云一听有大仗可打,全身上下酸痛立即无影无踪。他大声问贺有义道:“贺先生,那飞仙关有多大多高?守城人马多少?” 国舅开问,贺有义不敢轻慢。他回道:“飞仙关倒是不大,估计守城的人也就一二十名,其中有数名家丁。不过,我们不准备攻城。世子在关城里留了人接应,还有上好的兵器。明天中午,我们大摇大摆走进去。到了晚上,我们再潜行而出,一举攻占关城。” 罗景云知道刚才兴奋之余唐突了,于是点头称好。王大牛道:“既然世子有令,末将听从贺先生调遣!我等原计划今晚就在前头的黄岩岗宿营,贺先生是否赞同?” 贺有义点头道:“本将兼着护商队的参谋长,你们排的宿营计划本将知道。现在本将与诸位一样,都是疲惫不堪。我们正好修整一晚,明日一早出发!” 黄岩岗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子,就在大道一旁山岩的平顶上。晚上住在那里,既不耽搁脚程,又不引人注意。路边的巨岩之后,有条一人宽的石阶小道,可从直通到六七丈高的岩顶。只有上到岩顶,才能发现上面有一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被村民们种上了庄稼。在庄稼地的边上,有一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小村背后,又是一堵挺立的山崖峭壁。因为视角的关系,站在岩顶的边上向下望,可以清晰地看到大道;而大道上的行人,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上面的人。 全队人马在村里借宿安顿完毕,贺有义带着王大牛和罗景云视察地形,布置防务。贺有义走到岩顶边上,望着山岩下弯曲的山道和奔腾的峡谷,感慨道:“这里真是一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如果在这里埋伏几百人,静等敌人走过去,飞仙关的守军再卡住前面的山道。这两边一关门,中间就算有一万敌人,也跑不出去。” 罗景云很懂事的样子道:“可惜这儿也就是控制一条道,不如飞仙关可以控制到天全和芦山县的两条道,所以军事价值就低了。再说,这里进出只有山崖上一条石阶小道,兵法上说这里是死地。敌人如果围而不攻,便把我们困死。” 听到罗景云逻辑清晰地分析,贺有义心里非常吃惊。在他原来的想象中,这个毛头小伙子不过是因为他姐与世子的特殊关系,而成为世子用来控制军队的一枚棋子。 贺有义对罗景云笑道:“想不到罗公子深谙兵法,找时间本将可要上门讨教。” 罗景云摇摇头:“我也不很懂兵法,这还是姐夫教我的。” 贺有义望着远山起伏,朗声长叹道:“世子文武双全,真乃不世出之英杰也!来,我们三个商量下明天的行动。” 按照三名主官的商量结果,第二天一早特务排的士兵分作两拨出发。贺有义本人率领王大牛和第一波三十余人,留下部分兵器,辰时(早晨七点到九点,注一)出发,计划于午时进入飞仙关。罗景云率第二拨,主要下辖陈有福的第一连一班及王三牛特务排等六个人,在黄岩岗继续休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出发,计划于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前到达飞仙关。贺有义估计,这时飞仙关前的关卡已经撤了。因此第二拨不再进入飞仙关,而是在飞仙关城门外埋伏,截杀从城里逃出来的人。由于罗景云坚持要求进入第一拨,王大牛也认为在他们突袭下能够出城逃窜的人肯定不多,贺有义临时改变了计划,让陈有福接替罗景云指挥第二拨。 午时刚过,贺有义、王大牛、罗景云带领的第一拨士兵就到达了飞仙关巡检司的关栅前。贺有义没有看见那个绿袍文官,于是大模大样冒充富家公子,罗景云牵马装作书童,王大牛等人背着弓箭,装作家丁护院,其他的人用扁担挑着村里借来的箩筐,装作长工奴仆。一个家丁询问了贺有义的去向,贺有义回答到芦山县拜访县尊大人,于是那家丁走进木头房子呆了一会儿,出来后只是按照人头马匹数量每人匹马收了五钱银子,然后挥手放人,让他们顺利地进入了飞仙关。 贺有义等人进了飞仙关,刚到城门口便被高安泰安排的接应认了出来。那接应一早便在城门边的一家茶水铺子蹲守,接到人,便把他们悄悄带进客栈。高安泰留下的兵器,都是上好的藏刀和匕首,还有两张军中用的弓箭。那藏族姑娘不知道这里即将展开一场血腥的杀戮,依旧热情地招待了贺有义等人,端上了大盆的牛肉和糌粑,又端上了酥油茶让大家品尝。众人走了一上午的路,早已是饥肠辘辘。贺有义连忙道谢,和大家一起大快朵颐起来。 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已过,天色黑透。天上的星星没有盆地云层的遮掩,显得格外明亮闪烁。冬日的寒风穿过河谷山间,吹得客栈院墙边那棵拴马的大树哗哗直响。那藏族父女早已上楼休息,特务排的士兵除了三个在院外和楼顶上分别放哨执勤,都躺在楼下宽阔的门廊地上睡觉。 罗景云第一次出来干大事,心中激动,又被士兵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打扰,更是全无睡意。他只得从地上坐起来,望着门外的黑暗,心里估摸着距离开始行动的时间。 计划开始行动的时间是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时人会睡得很沉。行动结束后,天也快亮了,便于特务排迅速撤离。接应之人已经给他们指认了百户和巡检司衙门。这两个衙门紧挨在一起,衙门口正对城门,非常好认。从客栈出去,到十字路口一个左拐就到了,即便是夜间也不会走错。下午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刚过,接应之人在城门口亲眼看到彭元可骑着马,带着三名家丁和五名兵士回城,直接进了衙门,一直到监视到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三刻,也没见人从里面出来。想到这里,罗景云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日快些,于是他拍拍自己的额头,深呼吸几口空气,强令自己镇静下来。姐夫再三强调:“初战必胜!”所以要再仔细想一想,即将开始的行动计划,会不会有所纰漏? 注一:中国古代一个时辰相当于现在两小时,顺序是子时、丑时、寅时、卯时、辰时、巳(SI)时、午时、未时、申时、酉时、戌时、亥时。 看响木的书,需要一点国学基础。没有基础的,请跟着响木一起来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好了,既然大家背熟了,响木以后不再注释。 第四十九章 飞仙关(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罗景云睡不着,有人与他一样睡不着。 “既然罗公子也睡不着,”门口传来贺有义小声的说话,“不如我们在院中说说话。” 罗景云在黑暗中点点头,轻轻起身。借着火盆的微亮,他双脚小心地从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和大腿中挪过。 来到门外,星光满天。罗景云瞥见贺有义给房顶上放哨的士兵打了一个手势。 “罗公子是第一次出远门吧?”因为是自己亲自下达了在晚上禁止喧哗的命令,所以贺有义问话很小声。 罗景云老老实实承认了,可依旧勇气十足:“但我不怕!等到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一过,我们就杀进去。我是副职,姐夫曾说过副职要当先锋打前头,所以王排长翻过衙门墙头后,就轮到我了!” 贺有义摇摇头道:“本将没听世子下过什么副职当前锋的旨意。就算世子说过,现在本人为主将,王排长就是本人的副职,所以正该他当前锋,本将押后。你在墙外守着,有逃出来的就指挥士兵杀掉。这是军令,已经下达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一切行动听从军令!”罗景云嘴里嘟哝一句,心里很不服气。 见到罗景云不再说话,贺有义在黑暗中悄悄笑了。他有意叉开话题,于是很随意问道:“你姐怎么成为世子相好的?” 罗景云不疑有他,随口接道:“还不是姐夫在正旦前搞了一个续诗征文!我在皇城坝看到了榜文,回来告诉我姐,我姐就填了一句什么‘最喜巴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然后让我拿了诗笺去投了,然后姐夫就看上了,然后他们就认识了。姐夫还说他回到CD府,就下礼聘娶我姐。” “猛镇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最喜巴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贺有义将诗沉吟一遍,不由赞道:“世子这诗写得好,你姐这诗续得更好!想不到你们医家的闺秀,也有如此的文采!” 罗景云昂着下巴一甩头道:“好什么好?既非绝句,也非律诗,格律皆不对,也不知道姐夫喜欢哪点?我当时说给我姐听,我姐骂我小屁孩,懂个屁。我早不是小孩了,同学们都尊我为云哥,姐夫也叫我云哥!” 贺有义在黑暗中忍住笑,继续从罗景云嘴里套他想知道的事。他问道:“你姐续诗时就这么有把握,知道世子会喜欢?” 罗景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迷惑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姐把诗笺写好了,让我去投。我还没出门,又被她叫回来。我听我姐小声说什么,如果他是……如果他不是……,总之我听不明白。我姐犹豫好半天,最后才下了决心,让我去投了。我就奇怪了,姐夫说我姐续的好,贺先生也说续的好,我咋不觉得呢?我觉得我们学堂里的田先生续的诗还好些。” 贺有义安慰罗景云道:“既然是世子开的赏格,自然就是世子说了算。世子觉得好,那就是好。你还小,这些事情你还不太懂。不过,既然世子娶了你姐,你就跟着享福吧,用不着和我们大头兵一起刀口舔血,干这玩命的营生!” 罗景云看着黑暗中的贺有义,坚定地摇摇头道:“贺先生说得不对!姐夫曾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学堂里的田先生也是这么教的。我姐听姐夫说起过,当今天下大乱,唯有德有力者居之。姐夫要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也要上战场搏杀。我姐为这事愁得不得了,天天都在纸上写啊画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反正觉得姐夫有句话说的特别对,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在战场上博取功名,要么做个云台二十八将,要么绘图凌烟阁。这次回了CD府,我还要把相好的同学一起找来,大家都来参加护商队,共同干一番大事业!” 贺有义被罗景云驳得哑口无言,只好干笑两声道:“罗公子说的对,倒是本将想岔了!天色太晚,罗公子还是回去小睡一会儿。待到丑时一过,本将就叫醒你如何?” 罗景云摇摇头道:“我一点都不困。不如贺先生去睡会儿,快到寅时我来叫你。” 贺有义打了一个哈欠道:“也好。不过你可不能睡过了,否则误了军机,本将可不饶你。” 罗景云摸摸身上的腰刀和匕首,笑笑道:“末将保证,绝不睡过!” 贺有义自个睡觉去了,罗景云坐在房墙边的楼梯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这天府之国真的会遭到劫难吗?姐姐忧愁的话萦绕在他的心头,可他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劫难来临会是什么样子。 除了风声、门廊里的鼾声和街上偶尔几声狗叫,四周听不到一点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的罗景云,一点点把自己的心思收回到今晚的任务中。 姐夫曾经说过,计划不如变化快。特务排第一次行动,要多想想计划是否有纰漏,还要针对变化制定多套预备方案。比如这次,陈有福的第二拨人马实际上就是防止彭元可事先察觉了提前逃跑的。按照计划,陈有福会在戌时前隐蔽到达飞仙关,封死唯一的城门,防止彭元可趁夜逃走。监视的人说百户衙门戌时三刻也没见人从里面出来,那么说明彭元可肯定已被关在了城里。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比如今天中午特务排过关栅时被彭元可察觉了,他可以现在趁着夜色拼死突围。想到这,罗景云摇摇头。如果彭元可想逃,那么他就不会回城。他可以逃向雅州,或者干脆逃到芦山县或者临关。回雅州他会在路上碰上陈有福的第二拨人马,陈有福并不认识彭元可,或许会被他溜过;回芦山县或者临关则没有任何人马阻挡他。雅州到飞仙关的路刚刚走过,白天尚且十分危险,连夜赶路更不可能。听说到芦山临关的山路同样难行,骑马夜奔,那不是找死吗? 彭元可肯定还在城里!罗景云通过逻辑分析作出了确认。那么如果他提前察觉了,会不会在衙门里聚集人手,设置机关,等着自己一行人自投罗网?罗景云心里猜测,但随即便被自己否定了。飞仙关很小,衙门也很小,应该藏不住什么人。再说,那彭元可要召集外边的人手,没有动静是很难的。飞仙关这地方,除了来往客商,常住的人就那么多,那里遮得住动静?听贺先生说,那个彭元可应该是个性子很猖獗的人,那么按照他的性子,他绝不会在衙门里坐以待毙。 “性子很猖獗,性子很猖獗……”罗景云在心里念了两遍,好像思绪中抓住了什么。既然彭元可性子很猖獗,那么他绝不会在衙门里坐以待毙! “狗叫,这么晚了哪里来的狗叫?”罗景云陡然从楼梯上站起来,顺手把腰刀轻轻拔了出来。他定住身形,转头向四面聆听。隐隐约约中,风声中夹杂了些许嘈杂。 “不好!望风的没报警,多半睡死了!”罗景云心中大惊。自己一行人的意图已经暴露了!那彭元可必定是想先下手为强,来一个杀人灭口。以后姐夫回来,他再来一个死不认帐,甚至倒打姐夫一耙!现在怎么办?罗景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跳顿时急剧加速,汗水渗透了冬衣。 “镇静!镇静!”罗景云告诫自己。姐夫说过,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方是大将风范!想着姐夫的告诫,罗景云心中逐渐镇定下来。他借着屋檐下的黑暗,弯着腰缩着头慢慢顺着房墙边蹭回到门廊口。还好,门廊的两扇大门没有关死,只是虚掩着,被风一吹,露出道一人宽的缝隙。罗景云用手轻轻抓住门边,防止它转动发出声音,然后慢慢将身体挤了进去。 “谁?”贺有义感觉有人在拍他,睡梦中猛然惊醒。可是他的嘴已经被人牢牢堵住,声音只得重新咽进喉咙里。 “贺先生,别说话。彭元可带人打进来了。我们俩悄悄把人都叫醒。”罗景云很小声地在贺有义耳边道。 自己还在睡觉,却被人打了进来!结果是被世子的小舅子喊起来的!贺有义双眼圆睁,全身一个颤抖。好在黑暗中,罗景云应该看不到。 “好!我们一个一个悄悄叫起来。千万把嘴捂严了!”贺有义冷静下来吩咐道。 “好!”罗景云小声应了,慢慢向地上那群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人堆摸去。 地上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起来,醒过来的人又叫醒他身旁的人,很快门廊里的人全部被叫醒。只不过刚才睡得太死,现在两眼又一抹黑,大家都还没清醒。 “我们猛冲出去,占住大门。先把进来的人杀掉,再去攻打衙门!”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罗景云已经把自己想好的办法小声说了出来。 “好!王排长跟我去占门!”贺有义先点头,王大牛揉揉眼睛也点点头。大家悄悄拿出兵器,聚在门口,只待一声令下,就猛冲出去。 “鼾声没了,他们全醒了!”外边一声惊叫,紧接着几只燃烧的火把扔进了院子。嗖地几声箭响,接着一声惨叫,某个东西从房顶上摔下来,被楼梯挡了一下,又砰一声跌在院中。 院子外一声凄厉的嚎叫:“上!都给老子上!把他们全杀了,老子今天出血犒赏!” “冲出去,杀!”贺有义把罗景云往身后猛地一拉,一脚踹开房门。他把刀锋往前一撩,率先冲了出去。王大牛随后也手持兵器,呐喊着冲过院子,向客栈大门杀过去。 第五十章 飞仙关(三)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贺有义踢开房门,借着火把的光亮,他一眼便看到院中仰面朝天躺着个特务排的士兵,胸口上还插着一支羽箭,正是他布置在房顶上望风的那人。那棵拴马的大树边还蜷缩着一个人影,不知道是谁。贺有义这时已经顾不得查明屋外放风的士兵怎样,他必须按照罗景云说的办法,占住大门,先把己方局面稳住,才能转败为胜! “嗖!”又一支箭射来,擦着贺有义的脸庞飞过。 “墙上有弓箭手!”贺有义一边大喊,一边不顾弓箭威胁,直向客栈大门狂奔而去。那里已经有一个官军,正在取下门拴。 “狗贼!”贺有义怒骂着,一个大步向前,手中刀尖借着奔跑的速度,轻松捅进那官军的后背,让他痉挛着惨叫起来。没等贺有义从那人背上拔出刀来,大门砰得一声被撞开,连着贺有义一起被碰飞。一二十官军举着刀枪拥进院子,正好与王大牛带来的特务排主力迎头对撞,两边立即就在客栈门口厮杀起来。 贺有义被撞开的门板打中了额头和鼻子,这时正仰面躺在地上,双眼模糊地看着地上几十条腿在周围窜来窜去,钢刀的铿然撞击声和人在临死之前发出的惨叫声充斥他的耳膜。鲜血渗进贺有义的嘴巴,咸咸的,让他猛然清醒过来。己方人数占优,而官军的最大优势是突然袭击。现在己方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占不了便宜。但是双方这样死拼下去,死伤一定惨重,只有把官军的士气压下去,才能迅速赢得胜利。贺有义用袖子把鼻孔里流出的血横着一开,站起来拔出了身旁尸体上的钢刀。这时正好有个官军抵挡不住王大牛猛烈的大力砍杀,倒退着向贺有义退过来。贺有义也不叫喊,只是稍微跨出一步,双手挥起藏刀,对着那官军的脖颈猛然斜劈下去。血肉和颈椎对刀锋的阻滞,只是让贺有义的动作略微停缓。只听得“扑哧”一声,那官军的人头被刀面一带,脱离了身体,弹落在地上。贺有义弯腰揪住人头上的发髻,高高拎起,对正在厮杀的官军们怒吼道:“我们只杀彭元可!放下刀枪者免死!” 地上的几只火把噼噼啪啪地燃烧,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映照在贺有义的脸上。客栈门口正在拼杀的官军突然看见院中出现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抓着颗正在滴血的头颅,面目狰狞地嘶声叫喊,仿佛是地狱里出来吃人的恶魔一般,心中不由大震。一个官军怯意上冲,“妈呀”一声,刀子哐当掉在地上,转身跑了。王大牛见到官军胆怯发愣,大刀猛劈而下,把面前挡路的官军手臂砍落,大吼道:“放下刀枪者免死!”特务排的士兵听到指挥官的声音,也大喊道:“放下刀枪者免死!”。 “他妈的,谁敢后退,老子扒他的皮!”躲在这群官军身后的百户彭元可见到士兵们纷纷后退,气急败坏地大骂。 今晚的突袭本是他的杰作,然而这杰作却被突然杀出的贼人给生生毁了。 一个家丁急忙拉住彭元可道:“老爷,怕是打不赢了。他们人多势众,再打下去,我们都要死在关里。老爷,回雅州吧,我们的根底都在那儿。只要回去了,任谁来了我们也不怕!” 彭元可一脸不甘,恨恨地把刀往地上一剁道:“功亏一篑,老子只是不甘心呐!” 那家丁急道:“再不走来不急了,老爷!” 彭元可哼了一声,对着还在厮杀的人群叫道:“他妈的,给老子杀进去,每人一个金元宝!”然而,他的手掌却是往后一挥,随即带着家丁沿着墙边悄悄退走。墙头上有一个正在放冷箭的家丁,撇见老爷溜了,也准备下墙溜走。正在此时,他看见从房子二楼的楼梯口冒冒失失窜出来一个黑影,忍不住又开弓放了一箭。听见中箭者的惨叫,这才跳下墙头。他们先是跑回衙门,向留守的第三个家丁取了马,然后四人直奔城门而去。到了城门口,三个家丁跳下马来,合力取下粗大的门闩,又费力拉开城门。彭元可一马当先,冲入漆黑的城门洞,三个家丁上马紧随,飞奔而去。 陈有福率领的第二拨人马,有第一连一班的十二人,还有王三牛等六人,一共十八人。计划是在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前到达飞仙关,但是他们路上走得急,提前了一些。因为天还没有黑透,陈有福怕关城上放哨的人看见,于是带着队伍悄悄躲在路边的大石后,探出头悄悄观察关城上的动静。 “班头,关上咋一点人影都没有呢?好歹有个人出来走一走现个身吧!”陈有福班上的甲组长谭思贵有点纳闷。 王三牛粗声粗气地道:“就是,也不知道俺哥俺弟在里面咋样!这文人的花样就是多,我们四五十号人,直接灌进去杀光得了,哪里还用分作两拨?现在我们外面的不知道里面的情形,里面的也不晓得我们外面的情形!若是里面厮杀起来,我们在外面只有干瞪眼!” 陈有福从怀里摸出锅盔(四川方言:烘烤发酵面饼),使劲咬了几口,鼓着腮帮咽了下去,又把剩下的小心揣回怀里。他止住了王三牛的牢骚道:“既然贺先生已经分派好了,我们只管听从军令。现在城上还能看见人,等天黑了,城上看不见了,我们就出去把城门口堵上,让那狗百户的人一个也走不脱!” 乙组长文养正凑拢道:“班头,关上没人,我看这城墙也不高,不如我们直接爬上去!” 陈有福摇摇头道:“我们走之前,世子专门讲过,不打无准备之仗,要确保这个叫……” 组长谭思贵连忙提醒道:“首战必胜。” 陈有福点头道:“对,叫首战必胜。你看关上虽然没有人影,但官军兴许只是坐在城上,我们瞧不见罢了。贺先生交代了:我们在城外守着,一个也不放走,就是我们的功劳。若是现在我们爬城,惊动了里面的官军。官军一下全冲出来,我们能不能挡住?” 文养正摆头道:“我们还不到二十人,恐怕……” 陈有福道:“就是这个理。” 这时,谭思贵一拍脑袋道:“既然我们要防着官军冲出来,不如把那关闸上的拒马搬过来!拒马堵在城门口,保管他骑马的还是骑驴的都得摔下来啃泥巴!” 几个人都笑了。陈有福吩咐道:“老谭的点子好,天一黑我们就动手搬。另外三牛不要和我们一起守在城门口,你让弟兄们分散在城墙根底下。如果官军放绳子下城,你们就用刀尖子戳**!” 天已经黑下来了,飞仙关的城墙上还是见不到一个巡逻的守军。关卡上的拒马已经全部搬来,陈有福正在琢磨是否下令行动,一个官军却懒洋洋地出现在城楼上。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慢慢地挨个点燃了三个灯笼。虽然灯笼不太亮,并且光线被城垛阻挡,城墙下有很大一块照不到,但是陈有福他们毕竟不能自由自在地靠近城墙了。 “该死!”陈有福心中骂了一句,对着跃跃欲试的手下道:“我们等等再过去,千万不能惊动官军!从现在起,大家轮流放哨监视!两人一组,每组两刻钟,然后换下一组。其他的人先休息睡觉,我不信了,他一个人能熬赢我们这么多人!”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城墙上的官军便消失了。陈有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于是他让放哨的人把全班叫起来,又亲自带着王三牛和老谭摸到城墙底下打探动静,觉得十分安全后,才亲自回去指挥人马扛着拒马悄悄过来。 飞仙关是个小关城,城门洞大概只有一丈半宽,两扇单薄的城门就在城门洞的中间靠里处。城门洞靠外侧本来还应该有千斤闸,因为城门洞的石墙上留着千斤闸下滑的凹槽。可是陈有福又看又摸,却没有发现这千斤闸在哪儿。他借着城楼上灯笼发出的一点点光亮,用脚测量了城门的宽度和深浅,于是下令在城门洞外两步之远的地方横着摆上两排拒马。 老文过来问道:“班头,门洞里面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不如把拒马摆在里头,官军出来就撞上!” 陈有福把谭思贵一起招呼过来道:“拒马放里头堵着,官军出不来,我们也不好进去。要是官军爬上城头,吃亏的反倒是我们。你们看,拒马离城墙边两步多远,拒马和城墙边正好有两个人并排的位置。你和老文各带三个人,站在城门洞两侧。按照我们训练时站的密集刺杀队形,四个人站成两排。官军出来时,你们都躲着,等到他们撞上拒马,你们就一起突刺。若是他们逃上城墙,你们就紧追上去。我带三个人,在拒马后守着。我们只有两只换来的长枪,其他都是竹枪,我们不能与官军正面拼杀,我们的兵器吃亏。” 两个组长听到竹枪两字,于是点点头认可了班长的布置。老竹烘烤过虽然坚韧,但依然挡不住大刀劈砍。陈有福的意思就是让他们躲在城墙边打伏击,自己正面迎击。官军撞在拒马上,会被三面刺杀。大刀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砍断三面的竹枪。 陈有福布置完毕,又检查了王三牛等人的位置,然后回到城门前。他轻声下令道:“全体都有,持枪原地坐下。禁止说话!” 第五十一章 飞仙关(四)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夜半时分,关城里突然发出了阵阵呐喊。呐喊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然后又是人叫狗吠的声音乱成一团。陈有福根本没有睡意,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然后把长枪竖直立在地上,轻声道:“全体都有,起立!持枪!” 一班的士兵随着班长的军令,一起站立起来。陈有福看见王三牛向他挥挥手中的大刀,意思是他们准备好了,于是环顾他的手下,一字一句道:“大家都记住世子的话,是谁让我们活不下去的?是流贼、是贪官!我们要活下去,必须杀光流贼,杀光贪官!让他们都见鬼去!” 冬夜的寒风呼呼刮过山谷,却冷却不了众人的热血。这群曾经衣不遮体,饥寒交迫的奴隶,在朱平槿的精心训练和组织下,终于向他预定的目标张开了獠牙。 “马蹄声!”老谭压低声音道。 “全体注意,保持刺杀姿势!”陈有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侧身弓步,把长枪牢牢攥在手中,“听我口令,一起突刺。预备……” 城门被哗啦啦打开,几团黑影带着清脆的马蹄声冲了出来。陈有福双眼牢牢盯着那快速逼近的黑影,待到黑影就要撞上拒马的那一刹那,陈有福大吼道:“杀!” 十二支长枪、竹枪,伴随着十二声惊天动地的“杀”声,同时刺出!尖利的枪头,毫不费力扎进了马匹和人体,又快速抽回,留下战马的扬蹄长嘶和人体的惨叫哀嚎! “前面有埋伏!”后面的黑影惊叫,可惜已经晚了。要想勒住高速奔跑中的马匹,除了反应快,更要高超的控马技术。后面黑影显然不具备这种技术。一团黑影直接撞在拒马上,让拒马翻了一个跟斗,也让骑手从拒马上面飞了过来,没等他落地,一根长枪已经扎透了他的肚子,把他串在了枪杆上。另一团黑影在拒马前及时拉住了马头,可未等他调转方向,两边杀声同时响起,刺出数杆矛头,在他的前胸和后背上扎出几个血口。剧烈的疼痛使他的面孔扭曲,挣扎间他用手抓住胸前的一支竹枪,另一只手试图挥刀斩断矛头。可是未等他的刀子举起,背上又被深深刺进了四杆竹枪。他的身体在几杆竹枪中拉扯扭动,喉咙发出令人恐怖的啸叫。然而另一支长枪再次猛刺过来,终结了他的一切努力。 “还有一个摔下马来跑了!冲进城去追!”陈有福一边大喊道,一边手脚并用从尸体上扯出长枪。 陈有福班冲进城门洞,逃跑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陈有福判断这人多半上了城楼,于是命令老文守住城门,自己和老谭上城楼搜索。 关城里响起一阵“放下刀枪者免死!”的呼声。陈有福借势让士兵与他一起跟着大叫:“你跑不掉了!放下刀枪者免死!” 一个畏畏缩缩的苍老声音在城楼里道:“大王!大王!我降!我降!你说话可要算数!” 陈有福吼道:“快出来,我们说话算数!” 城楼里钻出一个猥琐的老军。陈有福一见,叫声:“这只是刚才点灯笼的官军!还有一个,分成两边搜查!” 就在这时,关城下传来一阵扑打声,然后听到王三牛在黑暗中哈哈大笑道:“我抓住一个活的!” 飞仙关守将彭元可带着家丁逃走以后,实际上客栈的厮杀就结束了。被主将抛弃的官军迅速丧失了继续战斗的意志,纷纷喊叫着跪地求饶。贺有义一脸血污,手中的刀尖颤抖着,在俘虏中寻找彭元可。 “彭元可在哪儿?”贺有义用刀尖指着一个俘虏问。 “我不知道,我……”俘虏的话没说完,贺有义刀光一闪,一颗人头落地。 “你来说!”刀尖又指向尸体旁边的俘虏。那具仆倒的无头尸体还没僵硬,正在冒血抽搐。 旁边的俘虏已经吓傻了。他全身颤抖,在刀锋的威逼下,断断续续地道:“彭……狗日的……跑……跑了!” 罗景云看到贺有义的吓人样子,从一旁走过来道:“贺先生,彭元可带着几个家丁跑了。不过城门口有陈有福他们堵着,他们跑不掉!现在我们要赶快占领全城,还要拿下衙门,联系陈有福他们。” 贺有义把脚一顿道:“我被气糊涂了!好,你带几个人救治伤者。我和大牛一起去拿下衙门!” 王大牛正在查看他四弟的伤情。王四牛的左下肋被长枪戳了一下,满身赤红,好像活不成了。罗景云过来帮着割开四牛的衣服,检查了伤口,发现枪头只是从肋骨边上戳了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看着吓人,实际没伤着骨头和内脏。罗景云对王大牛道:“排长,贺先生在等你。四牛你交给我,好歹我还是护商队的医官。” 王大牛红着眼睛点点头,提了大刀,招呼一声弟兄们,呼啦啦跟着贺有义到衙门去了。 朱平槿带着队伍重回飞仙关,已经是贺有义他们拿下飞仙关的第三天中午。他去天全时,王府护卫加上高安泰的随从也只有五十几个人。回来时,因为增加了高安泰、徐汉卿率领的七百天全土司步骑兵,队伍变得浩浩荡荡,在弯弯曲曲的狭窄山路上前后拖了两三里长。 朱平槿在护卫簇拥下走在队伍的前头,飞仙关的关城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只见两名骑手从城门口疾驰而出,向朱平槿他们奔来。待到奔近了,朱平槿看清是贺有义和罗景云,于是夹马迎前。 贺有义和罗景云跑到朱平槿身前下马。贺有义禀道:“末将已经全部拿下飞仙关。杀了百户彭元可,巡检司的副使宁森跳井自杀了。其他的官军我们或杀或俘,全部收拾了,一个没跑掉。只是……” 这时,贺有义看到高安泰夹马上来,于是踌躇了一下。 朱平槿看出了些许端倪,他一扬手对贺有义道:“走,我们到关里说话!”又转头对高安泰道:“高先生,飞仙关我们已经拿下来了。关城里窄小,容不下这么多兵,不如高先生陪着本世子先进城,徐将军带着兵马就在关外暂驻如何?” 按照朱平槿先前的许诺,飞仙关将成为高家的地盘。高安泰听到拿下了飞仙关,立即兴奋地搓搓手答应了,吩咐随从通知徐汉卿。 朱平槿一行人进了飞仙关,直接被贺有义和罗景云引到百户衙门,王大牛和陈有福正在衙门口等候。百户衙门格局不大,只有前后两进。只是在外院的东西厢房背后,还修了两排牢房,用来那些关押拒不缴费的过往行商。现在里头还关着一个人,已经冻得半死不活的。 朱平槿走入正堂,在当中的圈椅上落座,又含笑赐贺有义、高安泰、宋振嗣等人坐了,王大牛、罗景云和陈有福级别太低,只能站着。他先道声辛苦了,然后向贺有义问起昨晚的情况。 贺有义离座跪倒:“末将大意了!本想夜袭飞仙关,结果反倒被彭元可那厮抢先偷袭!全靠罗将军警觉,这才没有铸成大错!” 高安泰、宋振嗣听到大惊,两人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朱平槿压压手道:“既然夺下了关城,便是一功。贺先生不必过于自责,请将昨晚之战慢慢讲来。” 见贺有义还跪在大堂中,朱平槿便示意曹三保将他扶起。贺有义一脸懊悔地讲述他们如何决定分兵,如何通过关栅,如何在客栈待机,哨兵如何睡着了,罗景云如何报警,自己如何死守大门,陈有福如何在城门伏击彭元可等等。末了,他道:“陈有福他们在城门口杀了彭元可等人后,一个家丁跑到城墙上跳墙逃命,被下面候着的王三牛抓个正着。末将审问了这个家丁,他痛快招了。我们通过关栅时,彭元可那混蛋就从木头房子的墙缝里偷窥,他头天见到过末将,知道末将是世子您身边的人。后来彭元可又知道我们进了高先生相好开的客栈,就断定我们一定会在晚上偷袭衙门,而偷袭时间多半是在黎明前。于是把他和宁森把家丁、兵士和巡检司里的巡丁都集合起来,只在城头留了一个老军做样子。他打算提前在半夜偷袭我们,把我们全杀了,然后给世子您来个死无对证。我们有三个放哨的,一个弓箭手在房顶上,两个在院子中。结果这三个人都睡着了。官军先翻墙进来一个人,杀死了一个哨兵,又准备打开大门,接应外面的大队。彭元可那厮十分狡猾,听到门廊里的打鼾声没了,立即晓得我们都醒了。但是他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会冲出去占住门口。他见到我们人多,知道占不了便宜,便准备先逃到雅州避避。那家丁交代,彭元可的老窝在雅州,这些年搜刮的钱财除了部分送给千户阮士奇,其他的都藏在他自己家中。末将搜查了这两间衙门,只发现了大约黄金三十多辆,白银两千多辆,还有少量玉饰铜钱。那宁森只上任不到三个月,凡事都听彭元可的。” 朱平槿问道:“那三个哨兵怎么回事?” 贺有义惭愧道:“那三个哨兵都睡着了。一个被翻墙进来的官军杀死;另一个我们冲出去前就被射死;还有一个开始睡着了,厮杀时他畏战怕死躲进了柴房。后来末将问清缘由,便以临阵退缩之罪将他斩了!末将后来想了,哨兵有失职,末将也有疏忽!其一,该在彭元可的衙门附近留下暗哨,有事便可以提前报警。其二,士兵走了一上午山路,晚上容易犯困睡觉。陈班长他们在城外埋伏,用的法子是两人一组轮流放哨,每组两刻钟,然后换一组,结果没有哨兵打瞌睡……” 听完贺有义的奏报,朱平槿点点头。贺有义的事后分析很到位,说明他认真反思过。只是朱平槿现在不想谈论贺有义的功过,他直接问道:“敌我伤亡情况如何?” “连同彭元可、宁森在内,我们杀了他们十三人,抓了十九个活的。我们死了五个,重伤三个,轻伤十一个。这死的五个中,有三个是放哨的。一个是争夺大门时被长枪刺死的;还有一个……” 高安泰听到贺有义讲述的残酷厮杀,都发生在他相好的客栈里,心里已经感觉不妙。现在又看到王大牛、罗景云等人都拿眼睛看他,嘴里却不说出死者是谁,心里便明白了。为了不在世子和众人面前失态,他努力噙着泪水,不让它流出来,只是站起来对朱平槿拱拱手。听到世子叹息一声,说高先生可以自便时,高安泰转身离开了衙门,向他爱人长眠之地飞奔而去。 第五十二章 飞仙关(五)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贺有义把这次飞仙关战斗的详细经过叙说完毕,大堂里没人说话。 一场计划中偷袭,结果被敌人反偷袭,简直让朱平槿难以置信。五死十一伤的巨大伤亡,更令朱平槿没有想到。他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离开了座椅,在大堂中慢慢踱步。如何评价这次作战?说赢了,明显是自欺欺人,顶天了只能算惨胜;说输了,就必须予以适当惩处,而这肯定会挫伤昨夜参战士兵的信心和积极性。 朱平槿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如何妥善地收拾首战后的局面,这是对自己的一次重大考验,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影响到部队的士气。 终于在脑袋中把事情想清楚,朱平槿轻轻出了一口气。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压压手让贺有义和宋振嗣都坐下。他道:“这次作战,彻底达成了预定之目标,因此我们是胜了,而且是大胜!参战之人都有奖赏,回到碧峰峡就发放!伤者要尽快医治,只好留在飞仙关。云哥儿,这事就拜托你了!战死的兵士除了奖赏,还要发放抚恤。有家人的,我们给他们的家人寄去;没有家人的,我们帮他领养一个孤儿,冠他的姓氏,不能让他家断了香火!死者全部就地埋葬,没有棺木,我们要用布匹裹了尸身下葬。坟前要留下墓碑,刻下名字,方便将来祭祀。每名死者剪下一缕头发,以后有机会我们把头发葬到昭忠祠。贺先生,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又兼着我护商队的副营监。这次战死者的身后之事,由你负责处置!王排长,死者都是你的同乡,你协助贺先生。你们俩要尽快拿出一个抚恤的章程,送本世子过目。至于高先生哪儿,你们尊从高先生之意。” 特务排这次进城的人,基本都是王大牛从邛州带过来的乡亲。现在士兵伤亡惨重,如何给乡里一个交代,让王大牛十分发愁。听了朱平槿详尽的安排,王大牛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他不待贺有义应声,先出来给朱平槿磕了一个头道:“世子高义,大牛代乡亲谢过世子!” 朱平槿把王大牛叫起来,又道:“甲胄不拜,军中只行军礼。王排长以后还要带着部下认真操练!作战不能只靠个人勇武,更要军纪严明,步调一致!” 放哨睡觉,临阵退缩,本质上都是军纪松弛。王大牛知道朱平槿是在批评他,于是再次拱手谢罪。 朱平槿道:“刚才贺先生也讲了,我们第一次作战,暴露了许多缺陷。有指挥上的,有训练上的,有情报侦查上的,更有军纪上的!回去之后,我们要认真总结经验教训,让护商队全军都来参加,作为晚间讲课的内容。贺先生要讲,大牛、云哥儿、陈有福,还有这次所有的参战人员,都要把亲身的经历当着大家的面讲讲。成功之处要讲,失算之处也要讲!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因为需要处理死者伤患,朱平槿不得不临时改变行程计划,在飞仙关停留了一夜。 崇祯十四年二月初三的早晨,薄雾刚刚散去,山树野草间到处湿漉漉的。在飞仙关墙外靠山的一侧,临时开辟了小块墓园。墓园用木栅栏围着,中间一座合葬大墓,埋了六个人,包括昨晚两名没有挺过去的重伤员。合葬大墓旁边还有一座小墓,埋着那位美丽能干的藏族姑娘。两座墓前都有一块木头的碑,碑文上写着逝者的姓名和立碑者的思念。两座墓前还各有一座香炉,上面成对插上了燃烧的蜡烛。 墓园前面,几百名士兵都整齐站立。朱平槿带着他的军官和护卫站在前头。 “全体都有,立正!祭拜我护商队之英烈!我大明朝蜀王世子领祭!”昨晚朱平槿临时制定出了今天的祭拜仪式,就让宋振嗣这个排名第二的大嗓门来充当仪式的司仪,旁边站着曹三保负责提醒。 朱平槿走上前去,把手中的香烛点燃插好,又回到队伍前列。 “一拜、再拜、三拜……”。 朱平槿祭拜了护商队的战死者,又祭拜了那位藏族姑娘。那姑娘的阿爸重病在床,无法参加葬礼,于是高安泰自作主张,作为姑娘的亲属接受了祭拜。朱平槿每鞠躬一次,高安泰就趴在地上磕头回礼一次。 祭拜之礼的压轴戏最后上演。只听得宋振嗣大吼一声:“贪官蠹吏、鹰犬走狗,人皆可杀!将他们押过来!” 只见十八个官军俘虏,包括那个城楼上那个被抓获的老军,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堵着破布,被陈有福领着士兵凶狠地推搡着,来到队伍前。 朱平槿转过身来,踩上一块大石,拔出身上的钢刀高高举起,对着士兵们大声喊道:“贪官蠹吏,流贼土寇,实乃天下之大害!群臣误国,流贼肆虐,官绅百姓死难者不知繁几!太祖列藩诸王,分屏中央。本人身为蜀藩世子,上乘祖宗遗命,下受百姓重托,不敢爱身自惜,唯以护国安民为己任。诸君,敢与我同行乎?” 高安泰从地上爬起来,擦干双眼,拔出刀来疯狂地怒吼。宋振嗣、贺有义,以及近千名汉、土士卒也一起拔出兵器大吼道: “吾敢!吾敢!” 朱平槿高高站在石头上,面对怒吼的人潮,凭风举刀,很有点大泽乡陈胜吴广的感觉。他志得意满地看着周围一切,将宝刀一挥,大声下令:“将那猪狗之辈尽皆斩首,祭我英灵!” 在从飞仙关出发之前,朱平槿对部队作了一些调整。 一是飞仙关的守将。原定的是高安泰,部分的土司兵也将留驻于此。但自从挚爱罹难,高安泰仿佛心性大变,一整晚看人都是眼睛通红。高安泰昨晚找到朱平槿,要求将军队带进内地,跟着朱平槿建一番功业。他的要求与朱平槿的真实想法不谋而合。朱平槿当然舍不得这么大的一支强悍武力陷在飞仙关这个鬼地方,还得雇人运粮养活。土司兵又是高姓居多,除了高安泰,根本无人能带。所以高安泰一请求,朱平槿立即顺水推舟同意了。飞仙关作为雅州到天全、芦山县的商道枢纽,依旧交给高家,只不过不是现在。王大牛的特务排扩编为特务连。贺有义解除兼任的第四连的连长和第三连的连监职务,兼任特务连连长。王大牛任副连长,罗景云任副连监。贺有义继续跟在朱平槿身边,王大牛和罗景云则带着特务排进城部队担任飞仙关守备任务,确保雅州到飞仙关的道路畅通,同时照顾受伤的士兵。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负责向芦山县方向募兵。那里属于汉藏杂居之地,既有汉人,也有董卜蛮。朱平槿认为,世上不管那里,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就有贫富悬殊。一些贫困人家为了一口饭就会聚在招兵旗下,即便是董卜蛮也不例外。他估计,在芦山招个一两百人问题不大,正好可以填充特务连的建制。土司兵暂留一个五十人的小队,协助王大牛和罗景云。带队的土司小头目,负责对外抛头露面。 二是陈有福的晋升。这次作战,陈有福表现完美,得到了朱平槿的很高评价。他在严格遵从军令的同时,根据上级总的作战意图,细致妥善地进行了作战动员和作战部署,实战表现勇猛灵活,全歼逃敌,实现了己方的零伤亡。朱平槿觉得,假以时日,陈有福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一员大将。再加上陈有福的王府家奴身份和他在训练时的优异表现,朱平槿决定将陈有福班扩编为排,番号是护商队第一连第一排,下辖一班、八班和九班。护商队的连级编制,原定为一连四排,一排三班。但因人员不足,所以每连直辖七个班,没有设立排级单位。陈有福的第一连第一排,是特务排之外正规军的第一个排级单位。陈有福的下属也得到了晋升,脑瓜好用的老谭成了一班长,忠诚老实的老文成了八班长,而王三牛暂代了九班长。把王三牛放到陈有福排,乃是朱平槿刻意为之。他来自后世的用人思维,总觉得一家人都待在一个单位,瓜田李下的不是什么好事。 朱平槿完成军队的部署和建制调整,随即率军向雅州方向前进。路过黄岩岗,十名属于飞仙关守备队的土司兵留驻了下来。他们将作为飞仙关的前哨,与关城里的守备队主力共同确保这一段道路的安全。 时过中午,大队已经钻出了峡谷。青衣江河岸在这里渐渐开阔平缓,青山翠嶂也远在数里之外。前面有一个岔路口。右边的一条道,沿江岸直达雅州北门的大石桥;左边的一条道,沿山边可到碧峰峡。朱平槿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喝江水吃干粮。他自己坐上一块曹三保擦得铮亮的路边鹅卵石,接过一块锅盔,大口嚼动起来。半块锅盔下肚,腹中有了暖意。 就在这时,前方一匹探马飞奔来报: 雅州方向有大量百姓向这边跑来,正在快速接近。看模样,像是在逃难! 第五十三章 雅河之战(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接到探马报告,立即命令护卫和土司骑兵集结,横向展开,形成一道屏护线,掩护后尾步兵走出峡谷。朱平槿又令探马捉来几个百姓了解情况。不多时,另一名探马打马回来,马鞍上夹着一个人,到了朱平槿马前,啪的一声扔在地上。曹三保吓道:“尔等刁民,冲撞了世子大驾,你等担当的起吗?” 那被捉回来的人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先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然后又被扔在地上摔得头晕脑胀。他不知面前何人,也不敢抬头观看,只是趴在地上全身哆嗦磕头道:“小人是良民啊!大王饶命啊!” 朱平槿觉得这个叩头求饶的人不会有什么威胁,于是和气地让他抬起头来回话。那人心中镇定一些,这才把逃难的原委慢慢道来。原来今早雅州的城门刚开,突然间便有大量乱民手持锄头棍棒涌进四门,并且把雅州的州衙和守御千户所团团围了。他们叫喊着“除五蠹”,把城里没能逃走的衙役官差、豪强流氓、缙绅奴仆、书生秀才都搜了出来。可怜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缙绅、地主,有些被活活打死,有些被扔进火里烧死,有些被赶进河里淹死。他们的财物被抢,妻女被辱,房子有些也被点燃了。 “妈妈的,终于遇上打土豪分田地了!老子过去一个官场的边缘人,现在却顶上了大时代的风口浪尖!既然穿不回去,也跑不掉,那就利用手下这点人马去拼上一拼!”朱平槿的心里很快打定了主意。他在脸上堆出微笑问那人,乱民杀的都是权贵富人,你一个普通的小百姓为何要逃? 那人连忙辩解道:“大王,乱民杀红了眼,那里分得清什么人啊!城里如今见人就打,见财就抢!再说这犯上作乱,早晚要被官兵砍脑壳的!官军进城,那不是又来一次抢掠?小民哪敢留在城里呐,只好带着全家跑路,跑得越远越好啊!” 朱平槿呵呵大笑起来,对着曹三保和那百姓道:“本朝太祖爷曾道:‘守法者常乐’。此人深得其中三味!曹伴伴,就凭他‘不敢犯上作乱’这句话,赏他一两银子!你可以对一起逃难的人讲,因为你说对了话,所以世子爷赏了你!”那人平白得了一两白银,道声谢谢起身跑了。 朱平槿又对宋振嗣、贺有义和赶过来的高安泰道:“本世子决定,即刻进军雅州,平息雅州暴乱,还我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三人早已擦拳磨掌,听得军令都大声叫好。朱平槿吩咐立即发出两道旨意。一道发给碧峰峡。除小部留守外,宋振宗、舒国平立即完成作战准备,率领护商队的人马开到雅州北门附近集结,限今晚戌时前到达。二道发给名山县蒙阳镇的王庄,告诉他们雅州暴乱,令他们迅速集合庄丁护院,申饬庄户严禁出庄。凡擅自出庄者,以参与叛乱谋反之罪格杀勿论。 曹三保就在朱平槿刚才坐过的石头上铺纸磨墨,贺有义运笔飞快,草就命令。朱平槿过目后,曹三保解开背上的包袱,小心捧出朱平槿的世子金宝,对着哈了几口热气,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了印。四名高安泰的随从识得道路,收了军令分作两组策马飞驰而去。 队伍沿着青衣江边的大道急速行军,前面逃难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被开路的探马一吆喝,纷纷让在路边,神色慌张地看着这只人马混杂的官军隆隆前进。朱平槿骑马混在他的护卫中,走在队伍的前列。可以隐隐望见雅州城墙了,突然前方一阵大乱,难民们纷纷惊呼着四散奔逃,官道上扔下的大车、包袱、箩筐到处都是。路边几个稚气未脱的小孩跟丢了家长,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还有些白发苍苍的老汉太婆,也不知是否与家人失散,颤巍巍站在路边发抖。 朱平槿心中不忍,正待说话。随驾的贺有义道:“贼人最善用抛财乱军这一招。可恨官军贪财,屡屡上当!” 朱平槿摇摇头:“这些财物是百姓的,不是贼人的。”他指着路边的一头耕牛对曹三保道:“曹伴伴,前面要开战了,你帮不上什么忙。你带上几个人,在阵后找个地方,把这一路上百姓家丢的小孩、老人、耕牛,还有财物都集中在一起。最好让百姓镇定下来,不要让他们这样乱跑!” 曹三保一听朱平槿的话,在马上泪涕横流:“奴婢知道自己没用,帮不上世子爷什么忙。但奴婢还一颗有誓死护主的忠心呐!”长长的泪涕被江风一刮,挂在脸上到处都是。 自己的随口一说,却弄得曹三保如此狼狈。朱平槿知道这太监心眼小误会了,赶忙安慰道:“前面军队打仗,后面百姓乱跑,本世子担心他们冲乱了我军阵脚!本世子以护国安民为己任,曹伴伴为我随身近侍,正好代本世子安抚百姓们,将本世子的良苦用心晓谕他们都知道!” 曹三保听到朱平槿的话,立即破涕为笑,找人安抚百姓们去了。 贺有义在一旁,见朱平槿把身边的太监收拾得服服帖帖,不由心中感叹。他正揣摩着朱平槿的帝王心术,突然眼前大路一空,百姓嘈杂喧闹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连忙拉住朱平槿的马头道:“世子,不对!请令大队停止前进!” 异样的战场气氛,朱平槿也感觉到了。宋振嗣长枪一举,指挥护卫们再次展开半圆形屏护线。陈有福排也靠拢上来,把朱平槿等人团团围在中间。高安泰领着土司兵,落在朱平槿后面百余步。见到前面突然停止前进,并且展开阵势,连忙夹马上前询问情况。 贺有义顾不得与高安泰搭话,对朱平槿道:“世子,末将觉得乱民就在前头。请让宋将军率护卫前出百步,高先生的土司兵赶快靠拢上来列阵!” 朱平槿参加过大学军训,但在两个时空都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而且据他所知,高安泰也没有。所以他只能依靠宋振嗣和贺有义来指挥部队。 朱平槿点点头道声好。宋振嗣举着长枪,指挥二十几个带甲的骑兵护卫成一横排,沿着道路慢慢前压。贺有义挥着手与高安泰说了几句,高安泰便调转马头跑回本队。不多时,朱平槿就听到土司兵队伍里响起了大鼓和喇叭的声音。一小股土司步兵开到了朱平槿的右边,在中军与河岸之间列阵;高安泰带着他的马上随从,与陈有福排共同组成了中军,其余大队步兵开到了朱平槿的左边,在中军与大山之间列阵。土司骑兵则快速移动,开到了最左边集结。 部队的列阵速度很慢,朱平槿估摸着有一刻多钟,才有手下前来报告列阵完毕。朱平槿心里沉了一下,不足千人的部队就低效如此,那么以后万人、数万人的部队,岂不是列阵都要花上半天时间?倘若此间被敌人骑兵快速冲击,列阵未成的军队会不会被冲垮击溃?朱平槿心想,这是以后他必须研究解决的大问题。 大路平行于雅河,几乎呈直线向前延伸。前面有一个缓坡,坡顶大约离此一里左右。朱平槿正思索着,坡顶上出现两名探马,正在飞驰而回。紧接着,他们身后出现了十余辆狂奔的大车,车后还跟着一群人,拼命向这边跑来。宋振嗣喝令骑兵护卫停下横在路上,拦住了大车和人群。他自己匹马前出几步,接住了两名探马说话,然后那探马便向朱平槿这边过来奏报。 朱平槿提缰前行。那探马牵着马跟着,一边喘气一边说,前面五里外是个大的村镇,已经被大约千人左右的乱民占领,乱民正在四处烧杀抢掠。乱民中分出了百十人的小队,正向这边开来。他们没有骑兵,距此处只有三里地。那边逃难的车马人群是雅州城里的,探马是在镇子外碰上他们的。 既然是小股的乱民,正好拿来练胆!朱平槿心想,就在这雅河边上打一仗!抬头一看,宋振嗣已经从大车里叫下一人。那人青年书生的打扮,一边满脸惊恐地四处打量着周围的军队,一边不情不愿地朝朱平槿这边走来。其余车马和人群,则被骑兵护卫线严严实实阻挡在路上。 朱平槿继续前行,打量着过来的青年书生:衣衫华丽却凌乱不堪;眼带惊惧且发髻半散,可见事起何等仓促! 朱平槿打量着书生,那书生也打量这朱平槿。显然朱平槿的年龄和周围的土司兵,让他十分迷惑。或许他认为,朱平槿可能是哪位土司老爷的少公子;又或许他有些近视,没有看清朱平槿身上的大红团龙袍,因此他并没有给朱平槿下跪,只是略微拱拱手道:“鄙人雅州生员傅元览。贼人突然夺占州城,鄙人只得奉了父母老大人及家眷族人等逃出城来。将军既为朝廷命官,吃了朝廷的俸禄,还请将军即刻发兵,重夺州城!将贼人尽数斩杀,救我雅州百姓于水火!” 朱平槿听傅元览说得大气,不由哈哈笑道:“鄙人不是朝廷命官,朝廷俸禄也没领到!是故发不得兵,也杀不得贼!” 那傅元览瞧瞧宋振嗣及众护卫身上的鸳鸯战袄,心中奇怪,便道:“汝等既非官军,为何身着官军战衣?你们打西边来,必是哪家土司的兵。这土司的兵是我朝廷的兵,这土司的官也是我朝廷的官,怎说你不是朝廷命官?” 朱平槿有心再逗他一逗。可是车上又下来一人,隔着骑兵护卫线就高声大喊:“二弟,贼人就在后头,你还在跟狗官军磨啥嘴皮?还不快些,让他们放我们过去!” 傅元览听到他兄长的喊声,顿时气焰高涨,正要叉手说话,朱平槿已经沉下脸来喝斥道:“好无礼的狂徒,给本世子拿下!”陈有福等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听得世子下令,立即一拥而上,将此人双手反剪,按压在地。 那傅元览急了,拼命挣扎,嘴里还大骂道:“你们这些狗官军,不去杀贼,倒想杀良冒功,劫人钱财!” 第五十四章 雅河之战(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事发突然,大车那边听到“杀良冒功,劫人钱财”,顿时男哭女嚎乱作一团。只是骑兵护卫们已经驱马将车队团团围住,哪里还走得脱?傅元览之兄已被押解过来。他身上的长衫从衣领处被撕开,半边在地上拖着,形象十分狼狈。 傅元览之兄以头抢地,叩请求饶:“小弟冒犯大人,我乃其长兄傅元修,自当顶罪,要杀要剐都任凭大人。只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傅氏一族七十余口一条生路!” 面对求情,朱平槿只是冷笑几声:“你兄弟二人侮辱我等为禽兽,还想轻巧脱罪?” 车上车下的人都在官道上跪地求饶。呼天抢地,哭声震天,满满的跪了一大片。领头跪着老人若干,估计书生的父母也在里面。看来中国古代的这个“聚族而居”,真不是说着玩的。 傅元修是个中年人,脸型比其弟瘦削些。他急于脱身,在地上砰砰磕头:“我家的钱财地契都在车上,我傅家愿全部奉献大人。只求大人放我等一条生路!”朱平槿也不拿正眼瞧他,只是默不作声。那傅元修瞧瞧朱平槿缓和的脸色,似乎得了生机,连忙连滚带爬回去。很快他便吆喝着家里仆僮,赶了四辆大车过来。 傅元修以头触地,双手捧一叠地契,高举过顶:“在下雅州生员傅元修!将军征剿劳苦,我傅氏一族祖业田土二十一顷,金子三千两、银子四万一千两,还有珍玩首饰玉器若干,尽皆奉献大人!只求大人能高抬贵手,放我全族生路!” 大难临头。读书人的忠孝气节,不过如此! 朱平槿昂着头没有说话。两兄弟继续叩头如蒜,口中道:“贼人来的突然,傅家能带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了。万求大人海涵……” “抛家舍业,惶惶如丧家之犬!天下虽大,尔等又能跑到哪去?”朱平槿突然从鼻孔中喷出话来,分明透着极大的不屑,“你兄弟二人还有脸自称读书人!圣人的书,都被你们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朱平槿揪住这两书生的生员身份,又把狗东西的称呼还了回去,估计还要狠辣些。果然,地上那两书生顿时抬起头来,脸色虽然惶恐,眼中却充满怨毒。朱平槿讥笑道:“本世子就在这里与贼人拼命,你们两位书生带着家人逃命去吧!” 朱平槿的话说得不快,两个生员听得很清楚。他们俩疑惑地互相对望了一眼。大哥傅元修问道:“敢问大人,您是哪个世子?” 贼人一路抢掠,预计不会马上到来。贺有义也感觉到世子并不急于开战。他揣摩世子在等待碧峰峡的主力,以便在进城前掌握自己的力量,不再单独依赖土司兵。故而贺有义始终未曾开口,只是饶有兴趣地观看世子猫盘老鼠似的逗弄那两个生员。直到那个大哥唐突地问起朱平槿身份,贺有义才笑着斥责道:“大明礼制,世子,下藩王一等。我蜀地一省何人敢自称世子?亏你们都是生员,你们在学校里是怎么读书的,怎地如此不晓礼节?” 这下两兄弟大吃一惊。当他们真的看清朱平槿身着的大红团龙袍,连忙重新爬起,正经地叩首参见谢罪。 看来还是知礼的。知礼便知尊卑,知尊卑者便不好犯上作乱。朱平槿的气消了一半,便让他们抬起头来,道:“两位生员不必着急逃窜!本世子便驻军在此,贼人能奈我何?” 世子所率大军就在眼前,傅元修是又惊又喜。他连忙问道:“不知世子为何到了我们雅州?那贼人正在城里城外杀人抢掠,世子拥精兵数千,却何故顿足于这城边?” 朱平槿长叹道:“飞仙关突遭贼人袭击,遣人到天全土司求救。待天全土司发兵救援,飞仙关已经失陷。天全土司高先生一夜苦战,总算重夺关城重地。本世子奉父王母妃之命巡视各地王庄已毕,路遇乱民,正巧遇到高先生追贼至此,于是兵连一处。本世子见藩下百姓生灵涂炭,也是心有不忍。奈何朝廷有令,藩王不得干政地方。若本世子贸然出兵,那雅州知州事后反参我一本,那本世子身上就算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了。君等岂不见唐王故事乎?” 两秀才也非毫不晓事,知道朱平槿说得没错。两人踌躇半响,傅元修终于开口道:“世子,我傅家与雅州知州王国臣王大人私交甚笃。学生愿潜入州衙,说动王大人写下亲笔信函向世子求援!” 朱平槿摇摇头道:“那朝堂乌鸦便更有说道,弹劾本世子交构地方官员!” 世子借口不肯出兵,让两兄弟急得头上冒烟。若让乱民占领州城,那他们傅家真的要沦为丧家之犬了。 傅元修想想决然道:“既然世子在此,我等家人应该无虞。我兄弟俩愿一起入城,说动州里文武官员与一干士绅联名拜书求救。如此一来,求救之人既有地方官员,又有士绅贤达,更有黎民百姓。料那朝廷乌鸦想要借机生事,也没有什么由头!” 这两兄弟急中生智,却正中朱平槿的下怀。不管他们的行为动机如何,也非没有血性的贪生怕死之辈。 贺有义在一旁给朱平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了,见好就收。 然而朱平槿却不为所动,对两兄弟哂笑道:“我蜀王府以诗书传家而闻名天下,三百年里贤王辈出,仁义广施蜀地。汝等世家大族广占良田,鱼肉乡里,平日多有不法之事。现如今饥民揭竿而起,汝等自身难保,却想本世子为汝等火中取栗,欺吾年幼无知否?本世子来问你们,你们傅家田土收多少租子?” 两兄弟的一点小心思被朱平槿轻轻戳穿,顿时脸色十分难看。贺有义看懂了朱平槿的用意,见两人踌躇不肯说话,在一旁厉声道:“世子天璜贵胄,贵为蜀地储君,尔等胆敢欺君吗?” 傅元修见到世子左右皆不肯出兵,又不肯放他们全家过去,晓得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否则傅家一族的命不丢在贼人手中,也要丢在世子手中。于是他心底一横道:“我傅氏一族七十余口,田土二十一顷,其中约有一半是别人家寄在我族中。以人口之众,对田土之寡,是故不过中人之家。”傅元修一边斟字酌句,一边观察朱平槿的脸色,心里则掂量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租子一般是这样收的:主家出地、出牛、出农具、出种子养出苗,佃户只管种和收的,主八佃二;主家出地,出牛、出农具,佃户出种子负责收种的,主七佃三;主家只出地,佃户出牛、出农具、出种子的,视田土之肥瘠,或主佃六四,或五五对开(注一)。至于寄在我家的田土,将主家收租总数一分为三,我家收一,他们寄家收二。” 二十一顷就是二千一百亩,除去一半再除以七十,人均十五亩,这还是中人之家!看来这雅州大地主阔得很啊,朱平槿打土豪的心思再度重燃。当下朱平槿细细盘问两生员,了解雅州土地占有等情况。最后朱平槿叹息道:“你等官绅人家,既有朝廷的免税田,自家又有店铺,日子养尊处优。那些庶民大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何苦还要缴纳田税,他安的不反!卢公(卢象升)身前曾曰,‘贫者日益贫,富者日益富,大约贫民之髓富民实吸之。’此言诚不虚也!” 贺有义见自己说话的时机来到,于是插言道:“既然你等已将田土投献于王府,不如一并说动其他大户,将田土尽献于王府?” 两兄弟刚才已经主动献出田契,即便世子亮明身份,估计现在也收不回来了。所以贺有义的“投献”之语,顿时让两兄弟面面相觑。要知道,那“投献”不过是挂靠特权者以便偷税漏税的代用语,而刚才两兄弟为了全家保命,是准备无偿捐献的! 见二人不解,于是贺有义代朱平槿给他们解释:王府富有全川,怎会贪图你等这点家产?官绅人家有田有土,却收租高达七八成,又嫁税于无田少土之人,正是此次雅州大祸之根源!只有在蜀地厉行减租,平摊赋税,方能平息暴民,保得雅州长治久安。为此,王府甘为蜀地之先,部分王庄已减租至五成。你等士绅将田土寄于王府名下,我王府每亩五五减租,其中王府得一成,四成归属本家,其余则归佃农。如此,你等虽然让出了小利,却换来百年太平阖族平安,岂不乐哉? 雅河之滨,一支大军已成阵势,却蛰伏不动。它像一支潜行于草丛之中的猛虎,耐心地等待着一击封喉的绝佳机会。 朱平槿在派出李崇文到仁寿县接手王庄时就已经深入思考过田赋田租的收取问题。他首先排除了折色为银这种貌似现代化的金融模式。目前是战争时期,粮少银多,粮贵银贱,收取折色极不划算。固定租税模式也被他排除,如每亩固定收取租税两斗三斗。这种模式必须依赖于对存量土地进行大规模的土地测量,同时还必须解决田地肥瘠不均的客观存在,实现科学划分土地级差,才能相对地实现租税公平。最后,他不得不回到传统的分成模式。一则地主和农民都习惯了,有一整套的乡规民约可以利用;二则实物租税有很多现成的设施和资源可以利用,比如各地广泛存在的收租院。十一之税率,乃是千百年来中外反复适用的税收比例。这个比例看似不多,实则不少。大明朝共有八亿到十一亿亩耕地,四川是个大省(明朝包括川、渝、黔三省市),即便山多田少,耕地潜力至少也有四千万亩。以亩产两石概估,足以收取田赋八百万石,养活一百五十万人。按一石一两五钱的正常粮价计算,价值白银一千二百万两。而四川目前的税收,包括田赋、三饷及加派,总数尚不足四百两白银(注二、注三)!所以社会动乱的经济根源,租税比例过高只是表象,其内在的实质是租税承担的不公平。朱平槿要做的,就是利用投献平均租税承担,顺便把官府让利给士绅的租税资源囊括到自己的名下,让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撑自己快速的做大做强。 趁着大军未动,贺有义向傅家两兄弟详细解释投献王府的好处。哦。原来世子并不是乘人之危霸占傅家的田土,而是要傅家将田土投献王府,以此减少佃户们交的租子。傅氏带了头,州里其他士绅群起效仿,则一州之民安;一省士绅效仿,则一省之民安。傅氏此举,上合天意,下应民意,正是利国利民功德无量之举…… 花哨的东西当然骗不了傅氏兄弟。不过,人在刀口下,不得不低头。况且从无偿献出田土到投献田土,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就算是少收了些田租,傅氏兄弟还是一百个愿意。但通过投献王府来实现一州乃至一省的“平摊赋税”,他们心里只有一万个呸字。再说了,那地方官府岂是傻子!地方的税收变成了王府的租子,他们还不闹上天去?于是傅氏老大开口试探道:“皇田王庄不交税,学生自然明白。不过……我等田土尽入王府,那州府衙门收不到税,那岂不是要找我们麻烦?” 朱平槿冷冷道:“州府衙门那里自有我王府应对!本世子也不怕那朝堂诸公!大不了我蜀藩给皇爷内帑报效一笔银子,此事便会有圣裁颁下!” 不过傅元修并不是处处束手就擒的人。一旦发现半点希望,他便会试试其他可能:“若那些官绅家不知好歹,不肯将田土投献王府呢?” 朱平槿微笑道:“那本世子就袖着双手,看着乱民杀了他全家。此等祸国殃民之蠹虫,死了更好!” 傅元修听了朱平槿的话,脸色白中泛青。他道:“兹事体大,学生要先禀过父母。” “奉父母当孝!准!”世子点头。 禀过父母,不过是傅元修保留脸面的说辞而已。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他傅家对世子的最大价值,不是那二十一顷田的一层抽头,而是给世子搞来那封联名求援信。有了这封联名信,世子的军队就可以杀进雅州城,把一城之利统统攫取到手。 所以,无论他们兄弟俩是否愿意,都必须冒死往城里走一遭。 注一:感谢晚明吧友KZFDY的帖子《一个农民解放前后的真实生活》,参考了部分收租方式和数字。 注二:明代耕地数字官方记载极为混乱,从四百多万顷一千一百多万顷都有。其中两次最严格的土地丈量,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亲自主持丈量,田土总计849万余顷;万历中张居正主持丈量,田土总计1161万顷,折合为11亿亩。顾诚先生认为明代耕地数字官方记载混乱的主要原因,主要是因为统计口径的变化。有些数字只统计了收税的田亩,没把军屯等田亩数统计在内导致的。这种观点正在逐步得到史学界的公认。 注三:四川的田亩数,洪武二十六年(1393)为11,203,256亩,弘治十五年为1,026,672顷,万历六年(1578),13,482,767亩。以上数字出自《大明会典》。 史载明清战乱以后,四川仅余耕地60万亩。雍正七年(1729),重新丈量四川土地,田亩总额为4590万亩。数字出自彭雨新著:《四川清朝招徕人口与轻赋政策》 第五十五章 雅河之战(三)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银子还是性命?这不是一个问题。傅氏一族很快便乖乖奉上了全部田契,外搭犒军银两若干。 贺有义本就是一个有文化的地主,便将傅家老大叫在一旁,双方现场签订了投献协议。按照惯例,协议分作阴阳两份。阳的是土地买卖协议,只等盖上中人和官府的花押,土地便是王府家的了。阴的协议上不得台面,自然各自保管。朱平槿并不怕傅家事后反悔赖账。签了土地买卖协议,王府已经占据主动,况且傅家一族七十余口男女老幼的性命就是协议履行的最好担保。 还不到进城时机,于是朱平槿把傅家俩兄弟留在军中。傅氏一族则转至阵后,那里曹三保正带人在收拢难民。 等了许久,那群百十人的乱民小队终于出现在前面一里左右的缓坡坡顶。他们陡然发现不远处已经列好阵势的官军,怕得要死,又如同来的时候一样,乱哄哄地撒丫子向雅州方向逃去。朱平槿看看天色,不能再等了,必须将这千余人的乱民全部截在城外歼灭,并乘势占领雅州北门以及青衣江上两座桥梁。如果战场形势允许,还要封闭甚至占领雅州的另外几处城门。但是,军队不得擅自进城清剿,朱平槿要等待时机,把取得的势实实在在转化为他想得到的东西。 朱平槿将宋振嗣、贺有义和高安泰等召集一起,把自己的思路简要讲述一遍,得到了众人一致赞同。其中宋振嗣信心最足,嗓门最大。在他看来,甚至用不着使用土司兵。他仅凭手下的二十多护卫骑兵,就可以将前面千余乱哄哄的乱民赶进青衣江喂鱼。 虽然严肃地告戒宋振嗣不得轻敌,但朱平槿还是将战场指挥权交给了这位有丰富实战经验的正牌将军。朱平槿和高安泰留驻中军。陈有福排继续充当中军步兵警卫。在击破当面之敌后的某个适当时机,陈有福排将由贺有义指挥,带着飞仙关大牢里放出的一位范姓掌柜,趁乱混入雅州城,执行朱平槿亲自交代的特种任务;最左翼土司骑兵由高安泰的族兄高荣宣指挥,执行迂回包抄的任务;左右两翼土司步兵由高安泰的副将徐汉卿指挥,担任正面攻击任务;至于朱平槿和高安泰两人的骑兵护卫,还是干他们的老本行:保卫领导。 任务分派清楚,朱平槿又叫来陈有福单独嘱咐几句,然后对宋振嗣点点头道:“开始!” 除了一面廖大亨亲笔题写的护商队大旗,护商队还没有金鼓旗帜这类军队指挥通信装备,况且此次去天全,也没有带上这面大旗。于是宋振嗣借用了土司兵的金鼓。 宋振嗣长枪向左一横,鼓声和喇叭声一齐响起,显得十分热闹。左翼的土司骑兵率先开始运动。他们并不是猛烈加速,而是慢慢提速,渐渐在运动中拖成了两条细长的倾斜横队。横队在冬季撂荒的田地中奔驰而过,拉起一道道烟尘。 宋振嗣长枪高举前压,鼓声和喇叭声为之一变。宋振嗣单骑走在步队十步之前,大吼一声:“步兵结阵前进!”中军和左右翼土司步兵随之哗啦啦一动,跟在宋振嗣身后,形成了数排弯弯曲曲的战线。 朱平槿本来可以带着高安泰和护卫们喝茶聊天悠闲观战的,但是他明显感受到周围人马的躁动,于是他狠狠心,跟着宋振嗣催动马匹,用汗淋淋的双手抓紧缰绳,小心地控制着马匹的速度和方向。战阵中刀枪箭矢不长眼,掉下马来被践踏而死的将领也非罕见。朱平槿心中还有更大的理想,他可不愿阴沟里翻船。 步兵战线推进的速度不快,到达缓坡顶上时,那小群乱民已经跑的很远了。两名探马欢快地追逐着他们,肆意射杀,官道上横斜着数具尸首。朱平槿登上坡顶,坡下的情景历历在目:前方三四里外,在大道与河岸之间,有一个百余户人家的镇子。镇中十几道黑烟急剧上升,带着几丝火光,时而笔直向上,时而被河谷中的乱风刮得东倒西歪。隐约还可见镇中有人乱跑,哭喊声仿佛可以穿过三四里远的田野,钻进人们的耳朵。镇外四周依旧是光秃秃的农田,只有一些收割后留下的草垛,还整齐有序地摆放在田坝中。 土司骑兵前锋已经快接近镇子。按照计划,他们会让开正面给步兵,从左翼前进包抄乱民大队,然后再向青衣江方向驱赶乱民。 寒风已经把朱平槿身上的热汗慢慢吹干。他紧盯着镇子方向,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看来有必要加速前进了,但是朱平槿担心自己会干涉宋振嗣的指挥,所以开口有些犹豫。一旁的高安泰却是按耐不住,他已经拔出了柳叶刀,对宋振嗣嚷嚷道:“宋大哥,再不快点,贼子就跑光了!” 宋振嗣没有理睬高安泰的嚷嚷,仍然在队伍前不急不缓地骑马走着,压着整个队伍的前进速度。他还时不时地拨转马头在队伍前面跑上一趟,叫喊着滞后或者突前的士兵与大队排面取齐。 看着躁动不安的高安泰,贺有义笑道:“高公子,你这般提着刀子,手上很快就没了力气。等会儿杀人时,你连刀都举不起来。你看老宋,他的枪不用时,是杵在脚背上的。” 高安泰听了贺有义的话向宋振嗣望去,果然如此。 贺有义又笑着对高安泰道:“高公子,你猜猜,老宋这是何意?” 高安泰把刀子重新插回刀鞘,有些垂头丧气地道:“鄙人未经战阵,猜不出来。” 贺有义嘿嘿笑了一回道:“老宋是想用军阵把贼人吓出镇子,然后用骑兵赶着他们往雅州方向跑。等他们跑不动了,我们再上去轻轻松松砍首级!” 高安泰白了贺有义一眼道:“贼人们都是傻瓜?他们不晓得现在就跑?” 朱平槿倒是同意贺有义的看法,对高安泰道:“一个人未经严格训练,最多跑上两里,他就跑不动了,况且他们还抢了包袱!”说到这儿,朱平槿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高安泰道:“听说土司的规矩,土司兵在战场上抢到的财物都是他们自己的?” 高安泰道:“是啊。他们只发一点军饷,不抢东西凭什么出来打仗?” 这关系着护商队的军纪和土司兵的控制权,朱平槿不会妥协。于是朱平槿摇摇头道:“这不行!我们护商队的规矩是‘一切缴获财物上交’。你们在土司本世子管不着,但是出来进了护商队,你们就要按护商队的规矩办!此战之后,土司兵的军饷一切比照护商队发放,部队编制和军纪也要向护商队靠拢,人还是你和徐将军来带。你就来当这个土司营的营长,贺先生兼着你们土司营的营监。现在我们不宣布,等仗打完了再说。” 贺有义升了半格,倒先向高安泰祝贺。高安泰不知道这个营长是个啥官,不过在碧峰峡听说宋振宗好像也是一个营长,于是欣然接受了委派。 朱平槿见这事顺利,于是收回心思,继续认真观察战场。这是他首次参加这个时代的一场大战,是非常难得的一次历练机会。对那些首次参战的士兵、将领,也是如此。 左右翼步兵五百人,展开大约两百多步宽,前后四排,每排约为百余人。每人占了一步多宽,因此战斗队形并不密集。中军沿着大道行进,两翼就被挤进了田坝。好在田坝在冬季平整干燥,只有几条灌溉用的小水沟,不会影响队伍的行进。队伍走下缓坡,丧失了居高临下观察战场全貌的有利地形。这时,右翼距离镇子已经不到一里。那些乱民仿佛没有感觉到官军阵势的压迫,乱哄哄的大规模出逃,镇子里依然如故。 难道今天要打一场巷战?朱平槿心中有些打鼓,巷战的伤亡会不会很大? 军阵继续前进。进到镇子外不足百步,宋振嗣拉停了马匹,再次高举长枪。他转过马头大声下令道:“全体都有!虎!虎!虎!” 全军随之停止前进,一齐有节奏地高声大呼:“虎!虎!虎!”间歇还夹杂着土司兵的怪叫和刀盾碰撞的砰砰声。 果然不出宋振嗣预料,依旧还沉浸在欢乐海洋中的翻身奴隶终于被惊醒了。先是村口跑出几个惊慌失措的乱民来打探究竟,见到官军大队就在眼皮下,吓得连滚带爬地嘶喊着逃跑。最搞笑的是一个年轻的乱民,颈上套着件不知从哪个女人肚皮上扒下来的粉红绣花肚兜,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往回跑。结果惊慌中一脚踢在石头上,疼得他撒开裤子在地上打滚,顺便把自己白花花的屁股亮在军阵前展览,激起一阵欢笑。 宋振嗣轻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对朱平槿道:“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世子您下令,末将这就杀进去,不到一个时辰,末将把人头给您送来!” 朱平槿也觉得进攻的时机到了,于是向宋振嗣点点头。宋振嗣的身上涌动着嗜血的快感,对着右翼土司兵下令道:“右阵进村清剿,遭遇反抗格杀勿论!清剿完成后跟上中军!左阵不准进村,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右翼的土司兵听到宋振嗣的命令,一片欢腾着冲进村去。他们一高兴,左翼土司兵的脸拉得老长。 第五十六章 雅河之战(四)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交战开始后,为了保证朱平槿的绝对安全,身兼护卫的宋振嗣将朱平槿中军的行军路线调整到了大路的左侧,大路上只留了陈有福排呈纵队行军。一旦镇中窜出小股贼人,他们便可就地右转,形成中军右翼的屏护。高安泰也将他的二十几个私人随从部署到了陈有福排的后面跟进,共同保证中军的安全。 这个镇子的规模中等,沿着江岸逶迤延行了大半里长。其中有几座较高的双层建筑,清晰可见其露出的屋顶部分。 “青瓦出檐长,穿斗白粉墙。” 这句诗清楚描写了蜀地民居的建筑特色。大明朝三百年,在川西这块宁静的沃土上,民间的财富积累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可怜一场小冰期,再加上社会矛盾的尖锐冲突,这块宁静的沃土随时会被一场自宋末以来前所未有的浩劫所彻底毁灭。镇子中冒出的股股黑烟,就仿佛是一个可怕警示。 由于河滨地形的限制,宋振嗣排兵布阵的重点在左翼。右翼土司兵的人数并不多,大约只有百余人。他们进入镇子后,立即被众多房舍遮住了身影,只有隐约的喊杀声、惨叫声和欢笑声时时传来。探马继续与朱平槿等人保持着联络。他们禀报,右翼土司兵未遇严重抵抗,大概已经零星斩杀了七八十名乱民。但由于镇中屋舍众多,他们只能分散清剿,进展较慢。其他乱民大约八九百人,已经逃出镇子,正在沿官道向雅州方向逃窜,距离此地约两里路。高荣宣率领的骑兵已经从左翼超越他们,正在减慢速度,等待左翼和中军跟上。 宋振嗣哈哈笑着对探马道:“你们告诉高荣宣,别忙着减速,赶着乱民再跑上两里!” 这两位探马是一对年轻的土司兄弟,相貌非常相似。他们衣服上有几块新鲜的血迹,脸上满是初上战场的兴奋,连同上面的几粒青春痘都显得格外透亮。自从出现敌情后,他们就来来回回地奔跑传递军情,让朱平槿和他的几员大将能够全面掌握乱民的第一手信息,做出及时准确的判断。 看到两兄弟的马鞍后都搭着好几个包袱,朱平槿心中一笑,喝令道:“让右翼部队加快清剿,尽快封住镇口,防止乱民重新逃入镇子据守!” 估计高安泰也看到了马鞍后那几个包袱,他很不耐烦地呵斥探马道:“几个毛贼也值花上半天时间?你去告诉小的们,别他妈的光顾抢东西。我们现在是护商队,是跟着世子来护国安民的!有缴获都要上交,仗打完后再一起行赏。再有延误,老子要家法从事!” 还是高家的人说话管用。那两名探马调转马头飞奔进了镇子,很快镇子里的动静就大了许多。朱平槿的中军继续前行,很快走过镇子,左翼的步伐更是在鼓点的催促下,迅速加快,与中军形成了一道面向青衣江倾斜的直线。 朱平槿的中军很快走过镇子。突然一阵嚎叫声传来,一股五十多人的乱民从镇子尽头的一处院墙后突然现身,举着棍棒锄头,直接对准朱平槿冲来。也许他们发现在官军的几路围剿下,已经没了生路,所以困兽犹斗,要拉几个垫背的。 朱平槿刚听见贺有义呼叫,就唰的一声将腰间的藏式腰刀抽了出来。这把藏刀是高跻泰在天全献给朱平槿的,手柄和刀鞘上都包金缀银,镶嵌着各色宝石。样式与官军制式腰刀完全不同,直刃平脊倒与唐时仪刀有九分相像。但其刀尖不是平直打折的“7”字型,而是刀脊微微弧形弯曲,与上翘的刀刃自然结合,形成了锋利的刀尖。按照高跻泰夸张的说法,这是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上古宝刀。朱平槿心想,如果陈有福他们抵挡不住,自己就要用上这宝刀了。 陈有福率着他的排呈两列纵队走在大路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镇子方向戒备。乱民刚冲出来,陈有福立即做出了反应。他手臂一举高声大喊道:“全排停止前进!全体都有,向右转!对准流贼,准备突刺!” 陈有福排后面跟进的高氏随从们却没有多少耐心。他们一见到乱民冲来,立即拔出刀来离开大路,一窝蜂打马扑了上去。只是一瞬间,马队就在惨叫声中穿过了乱民的队伍,地上留下七八具尸体和几个捂着伤口嚎叫的。剩下的乱民中,有些个人吓坏了,转身又向镇子里跑去,却被追出来的土司兵砍翻在地。其余的由一个大汉领头,继续向陈有福排扑过来。 陈有福眼睛盯着那领头的大汉,口中喃喃道:“注意,注意,听我口令,预备……杀!” 陈有福的杀字暴喝刚刚出口,他的右脚猛然发力蹬地,左腿前跨大步,腰部和双臂的推力顺势前送长枪。啪!陈有福左脚落地,同时他的枪头准确刺入那大汉的下腹。接着身后一支竹枪,也插进了大汉的胸口。陈有福不及多想,左脚蹬地,双手将枪杆向内旋转,猛力将枪头拔出。几乎在拔出枪头的同时,他以两只脚掌为轴心稍微转动身体,又把长枪对准了另一个挥刀冲来的乱民…… 掉头杀回来的骑兵和镇子里追出来的土司兵决定了这一小群乱民的命运。乱民冲上来时表现很英勇,很有点视死如归的气势。但是他们没有阵势、没有组织,七零八落地冲过来,在陈有福排密集的竹枪阵面前,一个人往往面临四五个枪尖的同时刺杀。他们的锄头还没来得及挖下去,身上就多了几个窟窿。前面最勇敢的少数人被刺翻,后面的多数人就举手乞降了。只是掠过的骑兵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投降,照样一刀划过,很快大道边就躺满了尸体。 数十息间战斗结束,朱平槿松了口气,把藏刀重新插回刀鞘。他在护卫簇拥下来到厮杀现场,陈有福过来报告,他们杀了七个,其他都是土司弟兄的战功。己方有一名轻伤,是垂死者的锄头掉下来砸到了肩膀。 遍地的尸体中,一个大汉跪在地上,他用手按住伤口,胸前腹下都被鲜血染红,却昂着头颅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这吸引了朱平槿的注意。陈有福道,那大汉便是领头的乱民。他先刺穿了大汉的下腹,然后弟兄们又刺中了胸口肩膀。大概竹枪不够锋利,这人还能坚持到现在。 朱平槿驱马来到大汉身边。那汉子双眼圆睁,对朱平槿发散出无限的仇恨,嘴角汩汩冒着鲜血,嘴巴还一张一张道:“贪……贪官……死……”。 刀光一闪,大汉身首分离,血箭四射,尸体砰然倒地。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贺有义对着尸体尤不解恨。他骂骂咧咧从马上跳下来,在尸体衣服上把刀面的血迹擦干净了,又催促道:“世子,该加快前进了!前头大股乱民已经无路可逃!我们前去,正好与骑兵把他们夹在中间砍杀!” 朱平槿压抑着腹中一阵阵的翻腾,默然无语点点头,离开了这片修罗地狱。高安泰正在兴奋地布置人手砍取首级。虽然护商队并没有宣布军功评比标准,但按首级论军功的规矩是大明官军的传统制度。天全土司参加了平定奢安之乱,对此一清二楚。 在宋振嗣的指挥下,中军和左翼加快了前进速度,很快接近了乱民。从左翼深远迂回的土司骑兵已经绕到了乱民大队的前方,堵住了他们逃回雅州城的去路。乱民们带着抢掠的财物从镇子里狂奔出逃,连续跑了三四里路,个个跑得两腿打颤,上气不接下气。前后和左侧都是官军,右侧是大江,乱民们情知不可能逃出去了,第一个人跪地投降,很快产生连锁反应。大道、田坝、河滩,到处都是跪地求饶的人。 “世子,今天打的真痛快!”高安泰跑过来高兴异常,骑着马儿在朱平槿面前打了一个旋, “这些人怎么办?全都砍了?”高安泰大声问道。 朱平槿没有答话,他看着宋振嗣和贺有义。宋振嗣倒是满不在乎道:“世子您说怎么办,末将就怎么办!” 贺有义自从全家投献朱平槿,又跟着朱平槿到碧峰峡、天全走了一趟,多少能够猜出些朱平槿的想法。他道:“这儿大概有八九百人,都杀了造孽太重,有伤天和,也不合我们蜀王府宽厚仁义的名声。我们护商队四个连都不满员,孙先生买人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既然他们降了,不如择其精壮,补入护商队。”看来贺有义的想法很对宋振嗣的胃口,他虽然没说话,但是在旁边使劲点头。 朱平槿没有急于答话。他想起了刚才那大汉临死前的眼睛。不行,这些人已经带上了仇恨,就算马上释放,也不能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恩义。这些人放在身边,保不准那天就会成为定时炸弹,如同牧野之战,来一个倒戈相向! 于是朱平槿缓缓摇摇头,斟字酌句道:“这些人沾了百姓的血,已经乱了心性!我们护商队,是护国安民的仁义之师、威武之师,不能让他们混入护商队,坏了我们的血统!让他们相互检举为首煽动之人,立功者从轻处罚,为首者当众斩首!”说到这儿,朱平槿对着高安泰露出了笑容,“高先生,雅州到天全的山路还缺人手整修,天全的榷场也缺人手,不如我们一人一半,把剩下的乱民当奴隶使唤!数年之后,如他们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本世子便还他们一个清白身份,放归为民。如若不改,罚他们做到死!” 朱平槿一锤定音。土司兵分出一支队伍押着俘虏往飞仙关而去。高安泰忙着收拾战利品。而朱平槿带着贺有义、宋振嗣等人,率军直扑雅州城。 天色渐晚,崇祯十四年二月初三还没有过去。雅州城还将继续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五十七章 雅州平乱(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雅州与邛州、眉州、泸州和嘉定州(今乐山市)一样,都是四川布政司所辖的直隶州。除了州城一地,另下辖名山、芦山、荥(YING)经三县。雅州控制着川藏和云南驿两条大道,向西是天全、岩州(今泸定)、打箭炉;向西南,则是经荥经、黎州(今汉源),抵达设在建昌卫(今西昌市)的四川行都司。再往南,那就是云南省的武定府(治所为今楚雄州)了。四川行都司共有五卫八所,管着今天凉山州和攀枝花市的大部分地区。因为政治军事地理位置重要,雅州素有“川西咽喉”和“西藏门户”之称,又因为雨水常年不断,又有“雨城”之别称。“西南三十六番,或三年或五年一朝贡,其道皆由雅州入”,这是大明对西南夷朝贡路线的规定,由此又可见雅州在西南边贸中的重要地位。 雅州城建在青衣江南岸,南北窄,东西宽,有东南西北四座正式的城门,北城墙靠西边还有一座便门,叫小北门。荥水和经水在荥经县汇合形成濆(FEN或PEN)江,沿着云南驿大道蜿蜒自西南而来,在雅州绕过南城后,被张家山迎头阻挡,被迫改道向北,在雅州城的东北角注入青衣江。雅州城内的东南角是一个不高的山岗,与城外的张家山隔城墙和濆江相望。虽然不高,但是站在上面,可以俯瞰雅州全城,因此是城防的要点。雅州的州衙和守御千户所都建在山岗上面。 戌时已过。昏黄的天空笼罩下,雅州城内火光点点。无数的百姓狼狈奔走,从北城跑到南城,或从东城跑到西城,希望能够找到一条通道,逃出这座一日之间变成地狱的城市。但是,官军已经弃守了所有城门,全部退守到了州衙和千户所,所以五座城门都被乱民占领了。他们唯一的逃命方法只有三个,一个是翻越城墙,逃到城外;第二个是逃进西南角的观音阁。祈祷乱民能看在观音菩萨的面上,做点善事,积点阴德;第三个逃命方法与大多数普通民众无关,那就是有幸挤进州衙或千户所,靠着两百多官军和十几家缙绅大户豢养的家丁打手保护,等待雅州附近的官军能够及时解围。 州衙的大门外,往常早早亮起的灯笼今天并没有挂起来。八字门前的空地上,十几个书生员外模样的人站在昏暗中,焦急地观察城里动静。 “看,其惠兄,那里好像是你家!你们来看,那里是否其惠兄家的宅子?”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指着南城附近一处起火的房子惊叫。他旁边的三个年龄相近的书生连忙踮足远望。 “完了、全完了。”第二个书生跺足垂泪道:“祖宗传下来的家业,尽丧于我等不孝子孙!” 第三个书生安慰他道:“知州大人已经派了信使向抚台和三司衙门求救,或许再等两日,援军就到了。” “呸!只怕官军未到,我等家业俱作灰烬矣!”第四个书生往地上吐了一口黑痰,一脸愤怒。 发现起火的书生对他朋友们的表现有点不满,对他们三个道:“你们闹个甚?看看人家其惠兄,遇变而不惊,遇辱而不折,这才是读书人的本色!” 那个被称为其惠兄的书生名叫洪其惠,发现起火的书生名叫张士麟,跺足垂泪的书生名叫唐默,盼着援军的书生名叫钟之绶,随地吐痰的书生名叫胡大生,他们和洪其惠两个弟弟,洪其仁和洪其信,以及逃出城外碰见朱平槿的傅家兄弟,都是州学的同学,也都是雅州城里有名有望的世家大族子弟。而年龄最长、学问最多、性格最沉稳的洪其惠,则是他们中的领袖。 “大少爷,都是老奴不对,没劝着老爷早做准备!若是听了大少爷的话,把城外庄户编练一月半载,现在也有人手救救急!”一个老仆模样的人一脸懊悔地向洪其惠赔罪。 洪其惠自顾摇摇头道:“现在说这些晚了。再说我们家的庄户也不那么可靠,兴许带头烧房子的,就是我家的下人。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若能度过此难,洪伯以后你们都记着,对家里的下人庄户要多加笼络,不要逼人太甚!少了几石谷子又如何?何至于闹出人命啊?唐太宗曾有言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瞧瞧,多少钱粮烧进去了!” 老仆唯唯诺诺地应了。洪其惠又道:“洪雅、荥经无兵,黎州有兵太远。现在最近的兵在飞仙关,还有天全和董卜的土司兵,不知王大人发信请援兵没有。” 老仆道:“听刘、程二位先生讲,王大人闭门拒客,谁也不见。”老仆口中的刘、程二位先生是指举人刘道贞、程翔凤,他们都是州学的教谕,同在州衙里避难。 “这可如何是好!”洪其惠终于怒了。他手握剑柄道:“家国丧乱,百姓涂炭!王国臣身为地方守土之官,岂能在州衙向隅枯坐!其意欲何为哉?”(注一) 此时,洪其惠口中的王大人,正在衙门后宅与雅州守御所千户阮士奇密商。 “阮千户,你的兵能不能守住州衙?”雅州知州王国臣严厉地质问跪在地上的阮士奇。 “大人,您知道我们只有两百官兵,属下们的家丁加起来,总数不过二十余人。再加上跑出来的衙役和这些缙绅大户的家丁护院,也就四五百人。城里乱民可有几万呢!”阮士奇一脸无奈地向王国臣禀报。 “你平日里也收了不少银子,怎么只养了这么点家丁?”王国臣没有像往常那样礼贤下士,立即把参拜的武人扶起来。很明显,他有些控制不了情绪。 “大人!属下收的钱可都是往您这儿送了一份。”阮士奇觉得自己很冤枉,连忙申辩道:“他们都不是在营家丁,朝廷一点军饷没有,都是属下自掏腰包养的!大人,养一个家丁要费不少银子,属下来算给您听……” “够了!”王国臣终于失控了。桌上的茶盏被甩动的袍袖一拂,当一声摔得粉碎。“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我找不出法子守住州衙,我们还能逃去哪里?” 阮士奇小心赔笑道:“大人勿忧!属下在后面城墙备了两根绳子,都系着竹篮。若是乱民攻上来,属下保证护着大人您和家眷逃出城……” “你放屁!”王国臣怒骂一句,“你我都是守土之官。只要你我还在城里,我们就可以对上对下有个交代。一旦你我离城,就只有下诏狱一条路了!不过你不会下诏狱,你武人一个,品级太低,享受不了那待遇,本官现在就可以斩了你!” 阮士奇哭丧道:“我们守也守不住,跑也跑不得。那大人您说怎么办?” 王国臣的身体往太师椅中一摊,道:“事到如今,只有拼死守住衙门,我们才有一条生路。本官少年苦读,二十年的寒窗,十二年宦途,才换来了今天的高堂之上。可怜一朝尽毁,奈何!奈何!” 阮士奇咬咬牙道:“既然大人如此说,那属下也拼出去了!大不了属下把家财散了,给兵士们补足了军饷,带着他们去拼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保命要紧,留着钱没命也花不成!” 听了这话,王国臣顿时直起身来:“你这样想就对了!不过,兵士赏钱也用不着你我来出,”说着,他把嘴往外努努,道:“有钱的都待在外面呢!他们管不好自家下人,就莫怪本官御民无术了!” 阮士奇翘起大拇指赞道:“我道大人如此好心呢,把他们都放上山来,结果在这儿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宋振宗和舒国平率领的护商队主力在戌时前准时到达了雅州北门外的大石桥。他们到达时,朱平槿已经率领土司兵轻松占领了雅州北门和小北门。他们如此轻松,原因是两道北门根本没有防守。不是没人防守,而是那些个乱民见到官军骑兵快速冲来,立即撒丫子跑个精光,连城门也没关上。北门外沿着青衣江的河岸码头有不少店铺,正在发财的乱民见到官军大队,也一哄而散。土司兵占领北门后,立即沿城墙运动,控制了整面北城墙。如果不是朱平槿心中有鬼,以等待援军的名义制止了下一步任何行动,估计五座城门今夜都会拿下来。 朱平槿在北城楼的二层箭楼上接见了宋振宗和舒国平。 虽然经过仓促动员和几十里山路的强行军,但是他们的气色看起来还是很好。他们按照官军的法子,用行缠将棉裤下端扎紧,今天下午连续走了四十多里路,感觉确实比以前轻松些。朱平槿离开碧峰峡这几天,他们终于收到了盼望已久的棉鞋,每人还领到一顶窄檐的六边攒顶草帽,除少了帽顶的红樱,倒是有些官军的模样。这次带出来的护商队兵力为二十三个班,两百七十六人。另有四连的四个班按旨意留驻在碧峰峡。 “世子!末将请求立即出兵,将这些乱民斩杀殆尽!”宋振宗全身铁甲铿锵,嗓门依然洪亮。 “不可!”朱平槿立即否决了宋振宗的提议,并说出了理由。否决的理由有三点,一是天色已晚,情况不明;二是城内乱民极多,知州和官军又不知现在何处,要弄清楚了才能进兵;三是全军长途行军,极度疲惫,不宜连夜作战。朱平槿提的第三点得到了宋振宗之外的大多数人同意。土司兵今天早上出发,从飞仙关走到雅州,下午还打了一仗;碧峰峡的部队虽然走的少些,但他们是强行军,支出的体力不会少。 “所以,本世子决定,今晚我们暂不进城清剿。我们只需占住几个城门。明天一早来个……。” 注一:在真实历史中,雅州生员为明末四川仅存的读书人群体。张献忠密谋屠杀四川读书人,在大顺二年十一月借口举行“特科”,命令将各府县生员一律起送CD。由于混入大西军的地主坏分子监军郝孟旋密图反水,矫诏追回了已经出发前往CD的雅州生员,结果保住了他们的性命。那些到达CD的四川各地生员,除欧阳直年龄较小一人获免外,其余皆在CD大慈寺被杀。史称大慈寺事件。被杀人数有五千多(《滟滪囊》)之说,也有二万二千三百人之说(康熙年《西充凤凰山诛张献忠记》)。又有杀人地点为青羊宫的,总之成书越晚越乱说。 欧阳直侥幸脱难,将自己的经历写成《蜀乱》一书,“遗殆后世永志不忘”。雅州生员侥幸脱难,随即回乡举兵反抗,后来大多战死于沙场。 此处特别说明,四川现存各地方志中,有大量关于大慈寺事件的记载,甚至还有目击证词。天日昭昭、清史凿凿,不是几个二杆子嘴炮党可以随意翻案的。 第五十八章 雅州平乱(二)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明天一早,我们来个四面合围、瓮中捉鳖!”朱平槿兴奋地把计划讲给手下听。 所有人都表示赞同,除了舒国平。他道:“末将进城时问了城中居民,这雅州城五座城门,东、南、西三面各一座,北面两座。北城外是青衣江,东、南面外是濆江。末将以为,若是今夜我们便把东、西两面的城门占了,只留下南门一座,这样既不会过于压迫乱民,还可以给他们留下可以自由出城的假象……” “乱民趁夜逃了怎么办?”宋振嗣问道。 “高兄手下有不少骑兵。如果高兄的骑兵能迂回至南门外,守住城墙与濆江间的通道和桥梁,我们就可以守株待兔,出来一个抓一个,出来两个抓一双……” 朱平槿的反应很快。他一拍桌子道:“兵法上说‘围三阙一’,舒先生又加上了‘虚留生路、暗设口袋’,好!快将傅家兄弟请来,问清楚濆江的宽窄、水流和桥梁情况。舒先生,贺先生已被本世子委任为土司营的营监,现在这全军的参谋长还空缺,不如舒先生暂时屈就如何?” “末将遵命!”历练了这些日子,舒国平身上的书生气褪色不少,说话、做事倒很有点宋振宗的架势。想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很合适放在宋、舒两人身上。 舒国平等人噌噌下楼,盘问傅家兄弟去了。不一会儿他们弄清情况上来禀报:濆江在南门一段,江面虽窄,但河岸陡峭,水流很急。即便是隆冬枯水季节,徒涉也非常困难。南门外有三座木桥,彼此相距不远。正对南门的桥可过大车,其他两座都是小桥。以土司骑兵的兵力,封锁南门没有问题。另外,他们还打听清楚,在城内东南角高地上的知州和守御千户所衙门,据称还有官军坚守。 掌握情况,朱平槿很快做出决定:护商队由宋振宗指挥,立即出发占领东门;土司步兵分出一半,占领西门。北门和西门统由徐汉卿指挥;骑兵由高荣宣指挥,隐蔽封锁南门,捉拿逃出城的乱民。明天一早,北、东、西三面一起动手,向城内清剿,把乱民赶进南门外的包围圈。为就近指挥营救州衙,朱平槿的中军将随护商队移驻东门城楼。 经过简单布置和动员,各部队很快沿着城墙出发。朱平槿带着他的护卫走在护商队的队列中。为了保持隐蔽,队伍中没有打起火把,天上不见一颗星星,只有雅州城内的几处大火,可以为部队的前进照明方向。 进攻东门十分顺利,几乎没有见到乱民。也难怪,城门附近没啥可抢的,哪个傻子会干看着别人发财,自己却来辛苦守门。东门城楼也是两层,朱平槿为了自己的安全,照例霸占了最上面一层,把护商队的营部和护卫放在下面一层。草草安置完毕,朱平槿把贺有义、高安泰和陈有福等人叫来,安排今晚的重头戏。 高安泰的任务是率领他的随从和加强的三个班,占领彭元可的宅子。在飞仙关一共俘虏了十九人,其中十八人被斩,尸身丢进了青衣江。只有那个被王三牛擒获的家丁,侥幸保住了项上人头,其用处就是今晚带路。这是朱平槿为高安泰量身定制的复仇机会,高安泰不可能拒绝,他立即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陈有福的任务是率领他的排和加强的四个班,占领原任南京户部员外郎范文光(注一)的宅子。范文光与彭元可的宅子相距不远,大概同属于一个富人区,陈有福与高安泰两队人马可以互相支援。据傅家两兄弟透露,范家本是雅州的第一世家大户,自从范文光出仕为官,范家的家业愈发兴旺了。田亩数万,店铺数十,光是宅子,便在东门里整整占去了一个街区。去年,范文光的老子死了,他现在丁忧在家。带路的人名叫范质,是朱平槿在飞仙关百户衙门大牢里解救的。范质本是范文光的一个远房亲戚,在范家的一间绸缎铺当掌柜。两月之前,范质带着十余个店里的伙计,押着一批货到芦山县贩卖,换回了十余匹良马。结果马匹被彭元可半路截下吞了,人关在大牢里。彭元可放出话来,说范家涉嫌走私,要范文光拿钱赎人。范质的老母听到消息,连忙求救范家的家主也就是范文光,谁知范文光翻脸不认买马之事,反倒要范质老母退赔绸缎的银钱。范质老母求救不成,绝望中吊在了家中房梁上。范质的老母一死,范质更是无人来救。彭元可开始以为奇货可居,还定时供应范质等人酒肉,见到范家久无动静,于是将他们丢在牢里,任其自生自灭。两月下来,范质的伙计全因冻饿疾病而死,最后只剩了范质一人。范质在牢里得知范家不救和老母自杀的消息,立誓要诛灭范氏满门。刚一获救,便自告奋勇表示为朱平槿带路。 “陈有福,你的任务是诛灭范氏那恶贼满门!如有妇孺向你求情,你能否下得了手?”朱平槿不是很放心陈有福的阶级立场,于是追问道。 “世子对我等有大恩大德,世子只要下令,小人宁愿肝脑涂地!”陈有福坚定道:“这等贪官蠹吏,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今日大祸,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小人想明白了,只有用手中的刀枪,才能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拿的!只有天下的贪官死绝了,这天下才会太平!” 朱平槿对陈有福的表态非常满意,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干。他当然不会告诉陈有福,这天下的贪官前赴后继,是杀不完的。 高安泰和陈有福先后领命而去,屋里只剩贺有义了。他问贺有义道:“贺先生准备妥当了?” 贺有义拱手答是。朱平槿道:“贺先生责任重大。这次雅州之乱,能否有所收获,就看贺先生今夜之行了。如先生能旗开得胜,凯旋归来,当为此战首功!” 黑夜深沉,寒风呜咽。 雅州东南角的小山岗上,数百妇孺杂乱地拥挤在州衙和千户衙门之旁的树林草地中露营休息。不时有人被惊吓或者寒冷弄醒,传出几声幽咽和低泣。这些人大都是世家大户的旁支或下人,因为衙门里房间有限,所以被安排在野外就寝。不管是家丁还是奴仆,男人们都被集合起来,有些堵在上山岗的几条隘路上,有些堵在山岗后面的城墙两头。 洪其惠和他的两个弟弟洪其仁、洪其信,还有他的四个同学张士麟、唐默、钟之绶和胡大生都睡不着。他们坐在衙门前的空地上,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山岗下的点点星火。洪家的管家洪伯匆匆走过来道:“大少爷,阮千户要我们每家协饷三千两银子,老爷说请您拿个主意。” 洪其惠和几个人听到洪伯的话,都从地上站起来。胡大生呸了一声骂道:“王国臣、阮士奇这两个狗官,这个时候还不忘伸手捞银子。洪兄,我们联名上书二台(巡抚、巡按)控告他们!” 钟之绶摇摇头道:“知州大人或有不对之处。不过在援军未到之前,我们还是要精诚团结,免得乱民占了便宜。” 张士麟见他们两人又要争吵,连忙劝开道:“其惠兄,你的主意多,我们听你的。” 洪其惠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微笑着道:“王国臣、阮士奇这两个狗官是在准备后路。”说着他对这衙门方向努努嘴道:“你们想,雅州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州官还能保住乌纱吗?别以为守住了衙门,他们便可脱罪!这些乱民是怎么进城的?乱民进城时为何城门大开?乱民人人都抢,个个皆杀,为何唯独不抢衙门、不杀官军?我家房子都烧了,两个狗官还想趁火打劫!呸!他们做梦!” 洪其惠的话激起了同学们的共鸣,大家纷纷七嘴八舌,猜测王国臣和阮士奇的奇怪举动。胡大生自告奋勇,去联络举人刘道贞、程翔凤和其他几家,拒交协饷。 唐默怯怯地问洪其惠:“洪大哥,你说两个狗官知道了,会不会把我们赶下山去?” 洪其惠轻蔑的笑了,他道:“狗官安敢尔!鄙人早就打探明白,这官军总共只有两百多一点,我们的家丁护院加在一起比官军还多些。离了我们,他那点虾兵蟹将还想守住衙门?我们啊,现在是秤离不了砣,砣离不了秤!一根草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洪其惠正说着,旁边林中小道上来了一群人。人群中一个领路的护院隔着十几步远就对洪其惠喊道:“大少爷,我们有救了!您看谁来了?” “元修、元览!你们傅家不是逃出城了吗?怎地又回来了?”洪其惠眼睛很好,仅凭走路者的身形就在黑暗中认出了他的同学,一群人连忙围了上去问好。 傅元修与旧友简单寒暄几句,便把身后的贺有义让了出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贺先生,保宁府监生。” 贺有义对着人群一拱手道:“鄙人贺有义,忝为蜀藩世子随从文案。今奉世子之命,来见王国臣大人及诸位先生。” 世子?洪其惠心里纳闷了。雅州北距CD府三百余里,这蜀世子不呆在王府里花天酒地,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在那一瞬间,仿佛一根无形的手指触动了洪其惠内心深处的某处神经。 或许看出了洪其惠等人的疑惑,傅元修和傅元览两兄弟笑着述说了他们如何弃家逃命,如何在路上偶遇蜀世子和天全土司兵,如何肯求世子发兵剿贼,又如何亲眼所见官军砍瓜切菜般消灭了乱民。最后,傅元修把朱平槿的要求说了。 注一:明史上说,范文光是内江人,献贼入蜀后到邛、雅举义兵,对他评价很高。这里剧情需要,响木借用一下,并无针贬之意。 响木寄语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有人说:专注小说十余年,起点小说多太监。但响木道:除非小编不签约,否则本书不入宫。 为什么?书友们可以猜猜。《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响木寄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雅州平乱(三)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傅家两兄弟开始唾沫横飞地为同学们讲述他们的传奇经历。说到逃难路上的狼狈,众人一片嬉笑;说道土司兵如何斩杀乱民,众人鼓掌欢呼;说道世子要官府缙绅联名求救,众人说这有何难;只是说道朱平槿要各家大户将田土投献王府,降低田租,众人的热情就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贺有义冷眼旁观众人的表情,他觉得没有什么外力推动一下,这些缙绅大户们是很难轻易就范的。正在思虑间,知州王国臣知道了蜀藩救兵前来之事,欣喜之余令衙门大开中门相迎。贺有义趁机脱身,走之前还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傅家兄弟,让他们出了一身冷汗。 僻静的州衙后宅正堂,知府王国臣、雅州守御千户阮士奇和贺有义三人闭门密谈。 “大人,世子有密信令学生转呈大人。”贺有义确认周围无人窃听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封信来,对坐在上首的王国臣道:“世子道,此信内容或许有些骇人听闻,请大人观看时勿要出声,以免惊动部属,动摇军心!” 王国臣有些好奇,世子这封信会有些什么“骇人听闻”的内容呢,甚至会把自己吓出声来?他笑道:“无妨,本人为官多年,这点涵养还是有的!贺先生,尽管呈上就是。” 贺有义离座将信呈给王国臣。王国臣身边没有拆信的小刀,于是用指甲小心撕开一条边,抽出信纸细细开读。只是王国臣一读信,立即就把信纸贴近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贺有义对面就坐的阮士奇非常好奇,他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 贺有义对阮士奇笑道:“阮大人,世子也有一封信给您。请您勿要出声。” 阮士奇听说自己也有一封,心道自己小小千户,声名竟然为王府所知,不免得意非常,连忙站起来谦让道:“世子爷有心了,小人微末小官,何劳世子亲自修书?世子有吩咐,只需传唤小人一声即可。小人必定随叫随到,不敢烦言半句……” 贺有义站起来走进阮士奇,一边把手伸进袖中摸信,一边笑道:“世子之意,阮大人看信便知。”随之手中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一下插入阮士奇的腹中。原来他在小臂上绑着把匕首。 阮士奇正在客套,突觉腹下剧痛。他艰难地低头查看究竟,喉咙里断续发出“哦哦”之声。贺有义用匕首在阮士奇的腹中飞快搅动一圈,拔出来后顺手又在阮士奇的喉管上划了一下,把他的发声通道彻底中断。 “你……你想做什么?”王国臣听到动静,眼睛离开信纸,只见到寒光在阮士奇喉管一划而过。他眼睛紧盯着贺有义手中那还在滴血的尖刀,脑袋里晃动着阮士奇蹬腿抽搐的画面,半坐半站,全身战栗,把手指上拈着的几张信纸抖得哗哗作响。 “王大人请坐!王大人学富五车,必知唐雎说秦王之典故。如若王大人叫来卫兵,那学生只好效颦唐雎,血溅五步而已!” 贺有义语气平静地走到王国臣面前,用手将他压回座位,然后把那几张信纸从王国臣指缝中扯下来,放在一旁烛台上点燃了扔在地上。燃烧的纸片照亮地面,地上一条清晰的血线,从阮士奇的尸体处一直延伸到贺有义的刀尖下。 王国臣呆如木鸡,任凭贺有义摆弄。贺有义手握匕首,在王国臣近边的椅子上坐下道:“方才王大人问差了!不是学生要做什么,是我主世子爷要做什么!世子爷给王大人的信上写得清楚,阮士奇图谋造反,勾结贼寇洗劫雅州。飞仙关百户彭元可发现阮士奇的阴谋,阮士奇就唆使贼寇袭破飞仙关。彭元可兵少将寡,自知不免,又素知天全土司忠义为国,便在城破之前写了血书请援,派亲信家将间道送到天全土司。天全土司接信后立即发兵救援,奈何山高路险,救之不及,飞仙关已经沦入贼手。天全土司血战一日,重夺飞仙关,又追敌至雅州城郊,阵斩贼酋。听闻阮士奇这反贼已经控制雅州,又提兵入城……” 王国臣身为地市级干部,本身也是见过些场面的,此时他已快速冷静下来。听完贺有义讲的故事,他摇摇头道:“阮千户身为雅州守御千户所世袭千户,说他勾结贼人谋反,本州实不相信,恐怕也难以服众。再说阮千户朝廷命官,世子所杀就杀了,这恐怕不合朝廷规矩吧!” 贺有义微笑道:“阮士奇谋反,有彭元可血书指证,有其家丁见证,还有雅州城五门大开,放贼入城的铁证。请问王大人,若不是阮士奇勾结贼寇谋反,那依学生所见,能放贼入城者仅一人而已!” 王国臣的心中顿感不妙:“那是何人?” “自然是王大人您了!” “放肆!”王国臣终于怒了。他砰地站了起来,手指贺有义高声呵斥道。 “王大人稍安勿躁,还请坐下细听!”贺有义手提滴血的尖刀,又微笑着把王国臣压回座位。 “王大人有所不知,彭百户还留下一封血书,举报您收受他和阮士奇的贿赂,吞没临关、飞仙关等关卡收取的国税。临关巡检副使宁森也附有一封举报信,信上内容与彭元可相差无多。” “一派胡言!”王国臣怒气冲冲。 “学生之言是否可信,王大人大可不必在意。但是朝廷和二台三司诸公,是否会相信学生,是否会相信土司,是否会相信雅州万民之言,王大人可要在意了!雅州沦陷,举城被屠,此事必然惊动朝廷。朝廷追查下来,王大人身为一郡之守,就算您有千嘴万口,恐怕也难辞其咎!或许今年深秋,万物肃杀之际,京师就会传来消息,说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定罪,皇帝勾朱准奏,大人被押赴刑场,就地正法。只听得咔嚓一声……” 什么事都可能被伪造,什么事都可能被遮掩,但是雅州失陷贼手之事,既伪造不了,也遮掩不住。即便将衙门里外的那十几家缙绅大户一起灭口,还有王府和土司知道此事。贺有义一番肆意戏谑,让王国臣虚弱的内心彻底洞穿。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他的自尊,击碎了他的矜持,撕破了他的伪装。贺有义话语未完,王国臣已经嘴皮哆嗦,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贺有义的膝下,抱住他的腿泣声求饶。 被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州大人抱腿求饶,这是何等的享受啊!贺有义尽情地享受着那挠人心肺的畅快,并没有推开王国臣。良久,他才狞笑道:“世子在信中已经给你指了生路,只是王大人执迷不悟,学生才不得已说了方才的话……若是王大人继续执迷不悟,学生也只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 “信!信在哪?”王国臣立即松开贺有义,趴在地上脑袋四转。见到地上的一小堆灰烬,他这才反应过来信已经烧了。好在王国臣脑袋好用,他立即给贺有义磕头道:“世子要下官做什么,下官无不遵从,请贺先生明言!” 贺有义拍拍王国臣的肩膀满意地道:“王大人不愧治乱之能臣!王大人发现阮士奇勾结贼人作乱,于是当机立断,亲自斩杀阮士奇等乱党,又亲调土司兵清剿,光复雅州!” 哦!真相如此简单!真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自己竟然没想到!王国臣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世子有两件事要王大人协助!”贺有义将求援信和大户土地投献之事说给王国臣知道,又将土司之功表白一番。 只要世子不胁迫他造反,就算让他卖了爹娘,王国臣都可以立刻答应。不过犹豫片刻,他还是低声哀求道:“……下官全都应了!只是大户土地投献一事,下官是有心无力,做不了主啊!还请世子爷明察!” “大户的土地银钱,就是他们的命根,王大人自然做不得他们的主,所以鄙人尚需王大人配合。你我如此这般……” 夜过子时,州衙内外依然是人声不断。可后宅咫尺之遥,却能闹中取静。 “管家,管家!”王国臣走出后宅正堂,把屋门闭合严实,这才扯起嗓子大喊。 “老爷,老爷!”老管家推开宅门,慌慌忙忙跑进来,“老爷您叫我?” 王国臣已经想好了说辞:“管家!你立即让厨房做夜宵!然后你亲自去把李副千户、陈副千户及所有试百户以上军官家丁请到隔壁花园里。趁着贼人晚上消停,本官和阮千户要请他们喝酒吃肉,共商明日反攻大计!本官这里还有一坛上好的CD大曲酒,今晚便请诸位大人壮士干了!” 管家答应了正要离去,又被王国臣喊将回来:“一个时辰之后,今晚所有邀请的人必须到席!如今贼寇祸乱,点卯不到者,依军法论斩!诸位请到之后,你来禀报本官,并在衙门外灯杆上挂起三盏灯笼!切记!切记!” 贺有义与王国臣在衙门后宅交锋,衙门前的空地上则乱成了一锅粥。胡大生与傅元览为了田地投献之事,正在拉扯打架,钟之绶和唐默两人都拉不开。 “我呸!你分明是暗中拿了朱家的好处,来这里诳瞒我们大家!”胡大生衣襟散开,眼睛喷火。 “你放屁!谁拿了谁烂手!”傅元览的新衣前襟撕裂,但他毫不退缩,手握双拳大声吼了回去。 “何苦呢!这些事情外有知州千户做主,内有家长父母做主。我们都是同窗好友,攻读圣贤书才是吾等本业!”钟之绶两只手臂拼命分开,一支手掌推着一个,防止他们再次靠拢动粗。 “呸!我要和他割席断交!”打架双方一起道。 第六十章 雅州平乱(四)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打架的劝架的起哄的看欺头的,乱哄哄闹成一团。洪其惠却隐身于树下的阴暗中,对近旁的动静不闻不问。 世子只派了个傅氏兄弟来做说客?所用非人啊,他暗暗评价一句,对那位从未谋面的蜀王世子,涌起一丝鄙视。减租,他本人是支持的,七八成的租子已经把佃户们逼上绝路了。这次乱贼们喊出了“除五蠹”,而且一开始便万民参与,未尝不是租税过高逼出来的!租税过高,当然要减。至于具体减到多少,主佃两家可以商榷。但是减税与投献分明是风马牛不及的两回事!世子以投献之法来减租,未免太伤读书人的脸面了! 大明读书人,或以科举正途取得功名(进士、举人或秀才);或以南北两监之监生及府州县学的生员,取得直接授予官职的资格(举贡)。大明历来优渥读书人,读书人享有朝廷法定的政治权利和经济优惠,包括俸禄、生活补贴和优免部分赋税的待遇。其家中广有田产的,由尊为缙绅。是否进学,是否具有官身功名,截然区别于缙绅地主与普通的庶民地主。嘉靖年间曾定下天下读书人的优免之法:京官一品免粮三十石,人丁三十丁。以下递减,至九品免粮六石,人丁六丁。地方官比京官减一半。以礼致仕者免其十分之七,闲住者免其一半。举人、监生、生员各免粮二石,人丁二丁。万历条鞭之后,这些丁粮又被折色成了银子。不过这些读书人才不会满足朝廷的这点优惠,他们会利用自己的政治地位,想尽方法逃税避税。最简单的办法莫如这般:某家缙绅的田土,在州县的税赋册子上登记着其田土某年某月某日已卖给某某。既然土地所有权已经完成合法转移。依税法,官府只能向买家征税,不能向卖家征税。然而,那买家早已或死或逃,官府永远不可能找到登记册上的那些买主。买家不见踪影,田土却从未荒芜。于是,一大块税收便落入了缙绅和与之勾结的官员衙役之手(注一) 读书人家根本无需投献王府,一样有法不缴税。世子难道不知道?他们有钱有势,向来都凭着自家的身份去收取别人家的投献,怎肯会自甘下贱去投献王府? 洪其惠思索着,更觉得哪里不对。他叫来洪其仁道:“二弟,你去悄悄把傅元修叫过来,大哥还要再问他一问!” 占领彭元可宅子简单而且顺利。除了彭元可私人的家丁外,宅子中的仆役大多都是彭元可私自役使的军中士卒。雅州遭乱,千户阮士奇情急之下,强令所有在城士卒归队,保卫王国臣和他自己,所以彭元可的宅子就空了。乱民进城伊始,首先抢劫的就是这一片富人区,彭元可的宅子因为守备单薄,是头几家被洗劫的。高安泰率领他的随从和加强的三个班共约六十人,在东门下了城墙。他们由那个彭氏家丁领路,沿着与东门大街平行的一条小巷急行,很快来到彭家的宅子外。几波乱民路遇高安泰的队伍,见到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刀枪在手,于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大家相安无事。来到宅墙外,高安泰一声令下,几个动作灵活的土司兵搭起人梯吭哧吭哧翻过高墙。 “妈的X,大门没关!”墙外的士兵听到里面一声暗骂,忍不住笑起来。 大门未关,分明已经遭到了洗劫。 “笑什么!还不走大门?”高安泰没有了复仇的快感,心里一股火正憋着呢。众人从敞开的大门进到彭家宅子里,见到宅子里仿佛被大水洗过一般。家具、摆设等值钱的物件一样不剩,连窗子都被拆了。 “妈的X,还是来晚了!”高安泰也怒爆一句粗口,揪住那家丁道:“你说,彭元可有没有藏金子的地窖?” 那家丁摇摇头道:“小人不知。” “那你没用了,给我砍了!”高安泰下令。几个土司兵上来就把那家丁摁在地上,一人揪住他的发髻,让他的颈子尽量露出来,另一人刷的拔出刀来。 那家丁顿时魂飞天外,连忙道:“大人饶命!以前听弟兄们说,有次彭元可喝醉了,结果露了一句。说是他家里有个暗格,极为隐蔽,谁也找不到!” “这时候你还敢耍诈!”高安泰轻蔑一瞥道:“还不快点带我们找!小的们,先去书房卧室!把墙拆了,把地砖撬了!男人的私房钱,一般都藏那儿!” 后宅的庭院里有两具死尸,正房里还有一具。那些尸体被认出来是彭元可的家丁。高安泰吩咐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死在这儿,银子就在附近!大家点起火把,分开找!” 不到一刻钟,书房里传来一声找到了。高安泰掰开围观的士兵,挤到前面一看,不由吐了一下舌头,“妈的X,这厮还真的有钱!” 原来彭元可住的正房,西墙是一个夹壁墙。一扇砖砌小门用个雕花镂空的窗棂,正好完美的遮住门缝。一般人见到,自然会以为这是个装饰用的假窗,不会想到后面有一个私家金库。只是这雕花镂空的窗棂也被乱民撬了,露出了一丝门缝,这才暴露了痕迹。 “三个人上房顶,给城楼发信号,让他们来搬东西!”高安泰不是没见过大堆银子的人,他瞧了几眼,便估摸出了银子的分量,“找一找,看周围有没有大车!” “世子!”负责瞭望的宋振嗣大步走进朱平槿的临时寝宫,奏报道:“彭元可家方向看见三个火把圆圈,与高先生约定的方式一样!” 朱平槿裹了两件士兵棉袄,正在箭楼上酣睡,宋振嗣上楼时的咚咚声把他吵醒了。他揉揉眼睛道:“把护卫留下,让护商队都去搬东西。记着把我们的战马也带去!”朱平槿说完把棉袄一裹,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高安泰顺利占领彭元可的宅子,缴获丰厚。但陈有福占领原任南京户部员外郎范文光宅子的行动却受阻了。陈有福率领的人马有他的排和加强的四个班,一共也就六十多人。他们一路潜行到范文光的宅子附近,看到前面人声鼎沸,火光点点。陈有福让大队潜伏在附近一家被抢光的民宅里,自己领了排里几个人出去打探消息。 雅州遭乱之际,范文光并没有逃跑。他家大业大,跑了啥都剩不下。再说范家富甲一方多年,豢养护院家丁奴仆三百多人,族人中持刀敢战的也不下两百,所以范文光并不慌张。他认为,即便外援旧候不至,仅靠范家和城内官军士绅的力量,便可以镇压民乱,守住自家的宅子。丁忧再起之后,自己凭着这份平乱的功劳,朝廷必然大用。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范文光低估了暴乱的规模,也高估了官军的战斗力。 范家大宅之外,数百乱民正在蜂拥而上,轮番攻打大门。大门已经被烧烂,但是里面又用假山、石碾、石水缸等物件牢牢封住,几个冲进去的敢死队员没了音信,估计都死在了里面。现在外面的人已经不敢硬闯,只是一边呐喊恐吓,一边沿着围墙把火把扔进去,希望把里面的人烧出来。 陈有福等人站在范家大院外一条小街的巷口,见到这阵势,便晓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老谭小声道:“排头,我们等等再动手,现在参合进去就是一个死!” 陈有福阴沉着脸点点头。老谭的意思是,要等到乱民或者范家护院把对方杀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出来。吃桃子捡耙的(注二)道理,陈有福当然懂得。可目前乱民的攻势明显受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陈有福正在思索,一支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背上。 “嘿,高个!”一个汉子在他后面大声道:“你们也是来范家捡东西的?” 夜风刮过。一股让人反胃的口臭随着声音而来,转进陈有福的鼻腔。 “正是。你们……”陈有福转身一看,身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大汉正在对他傻笑。 那大汉看着他们身上的烂衣服,还有手上的削尖竹棍,宽阔的脸上露出憨厚而兴奋的笑容。那大汉道:“我们才过来!妈的,走了一整天,打了几家都没啥油水!老子看见这边动静大,所以带兄弟们过来瞧瞧!你听说没有,有股官军摸过来,把东、西、北三座城门都占了,只有南门还空着!” “没听说。”陈有福摇摇头道:“官军来了你们还不快跑?” “跑过逑!老子还没捡够!”那大汉轻蔑地摇摇头道:“那官军啥子德行,老子又不是不知道!别以为占住了城门,就可以吓跑老子!小心把老子们逼急了,老子们六亲不认!嘿,你们几个过来!”大汉转头向身后招招手。 几个人跑过来,那大汉揪住个跑得快的猥琐老头,一把掀开他的衣领。火光映照下看的清清楚楚,赫然是一件鸳鸯战袄。 “瞧见没?正儿八经的官军!”那大汉得意洋洋,脸上眉飞色舞,“这狗日的老东西滑头得很,从来不冲前头!老子不是看在他家里有两个要饿死的孙娃子,早把他一脚踢出去了!” “你是营兵还是卫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陈有福好奇地问那老头。 “小人是CD后卫的。家里饿得不行,前几天正好遇到好汉路过,于是我们几家也跟着来了。” “你们都不是本地人?”陈有福又问道。 “老子彭县的,他们几个啥县的都有!”那大汉抢过话头道:“王纲、仁纪两位大哥带着我们在彭县杀了衙蠹,又快马给周边县份发了起事的英雄帖。老子从彭县一路南下,一直捡到雅州!新繁、崇宁两县老子都进去了,只有CD和邛州老子没进成!那儿狗官提早知道了消息,便把城门关了!” “仁寿县你们去过没有?”陈有福问道。他知道护商队的家眷都在仁寿县,所以顺便打探一下。 “仁寿?没去过!我们不想绕路,过了崇庆就直接奔邛州去了。这次雅州捡完东西,也许就去眉州、仁寿,或者南下去嘉定……总之,那个地方东西多,老子们就去哪儿!”大汉快人快语,立即答了心里话。说完,他反问道:“听口音,你也不是本地人?” “我夔州府的。”陈有福也老老实实回答。 “夔州府的?川东的?没去过,听说远得很!”听说有人比他走得更远,大汉或许有些沮丧,“那么远,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家里遭了土暴子,田没法种了,只好要饭到这边。刚找了一个长年(长工)的活,现在主家……”陈有福说着朝墙里头努努嘴。 哈哈!,所有人都畅快地大笑起来。那大汉笑爽了,才对陈有福道:“我还以为你是从夔州府一路捡过来!我看你高个兄弟也是一条好汉,我们联手灌进去怎样?我这儿有多余的上好刀枪,都是官军用的,怎么样?” 注一:此处部分史实参考汤纲、南炳文所著《明史》。 注二:四川土语,意思等同于北方话中的捡软柿子。 第六十一章 雅州平乱(五)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大汉提议陈有福联手攻打范家大院,陈有福立即同意了。陈有福问大汉道:“你们打算怎么灌进去?” 大汉挠挠头皮不好意思:“我还没想好……我想爬墙……” 陈有福立即否定了这个馊主意。他道:“别爬墙,里面的人早拿长矛等着呢,露头就死。我有个主意说来大哥听听。你看,墙基的条石只有两尺高,上半截都是火砖砌成。我们找根大木头,大伙儿一起抱着撞墙,准成!” “这城里哪儿去找大木头啊?”大汉还在挠头皮。 陈有福指着小街两旁的房子道:“修房子不用柱子?把门廊的柱子拆了就行!” “那房子倒下来砸到人怎么办?”大汉一边说话,一边用鼻子闻了闻抠过头皮的指甲。 “你们都带了绳子吧?” 大汉通过鼻尖感受了一下头皮的油度,觉得比较满意,于是抬头答道:“那是!出来捡东西,咋能不带绳子和包袱呢?”。 “把绳子捆在柱子的下面,就在础石上头一点。大家离远点,一起拉倒便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大汉呵呵笑了,一面招呼手下动手拉柱子,一面对陈有福道:“高个兄弟在那里学会的这一招?” 陈有福道:“我们川北的土暴子抢大户,都是抱大树干撞墙。我们那儿穷,大户家也只有土墙,两三下就倒了。” 大汉还在呵呵地笑。他用手重重拍了拍陈有福的肩背道:“我看你就是一个土暴子!不,你比土暴子还厉害!” 陈有福也嘿嘿笑了,只不过笑容有些僵硬。两人正说着,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巨响,街旁的房子垮了半边,一群人灰头土脸地拖着一根木头柱子,嘿哟嘿哟往外拉。巨响也吸引了很多看热闹的乱民,当木头拖出来时,大家伙纷纷大声鼓噪。鼓噪声中,乱民们丧失的士气迅速恢复。 陈有福见到时机差不多了,便向大汉道,他要去召集更多弟兄。他走了之后,大汉身旁一个喽啰提醒大哥,那高个兄弟会不会借机溜了? 大汉认真想了一下道:“应该不会。他都叫我大哥了!” 用木头撞墙需要助跑的距离,在狭窄的巷子里施展不开。大汉把撞击地点选在大门一旁的砖墙上。又看到了发财的希望,暴民们渐渐熄灭的欲火重新升腾,纷纷挤到木头边要求一试身手。正如陈有福所预测的,蒸熟碾烂的糯米汁勾缝的火砖墙虽然坚固,但在大木的猛烈撞击下,迅速裂缝坍塌。 杀呀!抢啊!捡东西喽!高亢的嚎叫声震耳欲聋。暴民们抛下木头,争先恐后地挥舞兵器往豁口灌去,在此被绝望的范家护院和家丁截住,双方展开了拼死的搏斗。 “怎么办,排头,我们就这样干等着?”黑暗中,老谭有点按捺不住,焦急地询问陈有福。 “就在这儿等!等他们都死光了我们再进去!派人联络高先生,向他禀报我们的想法,由他决定是否派兵过来增援。” “那我们的功劳不就出去一半吗?”听口气,老谭有些不乐意。 “啥我们的功劳?世子要我们拿下范家大院,拿下来就有功劳,没拿下啥都没有!东西抢走了也不怕,我们在城外有埋伏,乱民一个都跑不脱。”白天在雅河之滨,陈有福对朱平槿豪不在乎首级的印象很深。他想了想又对老谭解释道:“世子仁义,他不在乎首级,他在乎我们的伤亡,叫做那个……” “零伤亡。”老谭迅速补充道。 范家大院距离州衙并不远,因此这里的激烈战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州衙后宅的花园里,守御千户所军官和家丁都在轻松地讨论这场战斗的结局。土司大军已经到来,知州和千户大人亲来部署明天的反攻,意味着战局已定。一场个别战斗的结果,无非是内中的一段插曲而已,所以没有人为山岗下的激战担心。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或许城里打得再烂些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按照大明的卫所制度,在地方重要的关隘和城池,独立设置守御千户所,直属于都司或行都司。守御千户所的编制与普通卫所差不多,都是一所五百户,正千户一员,正百户五员,副职若干,外加一个镇抚官。理论上一所有兵丁一千一百一十二人,实际上有兵三四百的就是一流部队,其余的军户当然成为了各级军官的奴仆或者佃户。家丁一般是军官自己高价豢养的,比起兵丁来说,战斗力高出一个档次。辽东战事频繁,朝廷为了守边固边,也出银子豢养一批家丁。这些家丁并非军官个人所有,而是朝廷的正规部队。他们有个专有名词,叫做“在营家丁”。 州衙后宅的花园不大,花厅更小,只能摆下一桌人,剩下的四桌只好摆在花厅外的园子里。此时黑夜无月,空中阵阵冷风,把花厅里挂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五张大桌已经坐满军官家丁,阵阵冷风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情绪,到处一片欢声笑语。 雅州知州王国臣在管家奴仆的簇拥下,出现在耳房门口。李、陈两位副千户连忙上前迎住,众人也离座跪了请安。没有见着阮士奇,李副千户便向王国臣问起千户大人的下落。 王国臣呵呵笑着,诙谐地甩了一下袖袍道:“那吃货不知怎地,临开席了说肚子疼,要上茅房!这儿有贵客,我们不等他。”说完把贺有义介绍给众人,众人连忙亲近一番。 众人坐定,王国臣也不谦让,站起来道:“贼子数万,寇我雅州。城门洞开,将士们却浴血城垣,死战不退!坚守城中东南一隅竟日,以待胜机!如今世子亲领土司大举来援,千钧一发间转败为胜!真乃千载奇功是也!我衙里藏有一坛CD府的大曲酒。此酒可不比平常土酒!当年本官打马上任雅州,路过省城,遥拜藩君。王爷念本官郡守边陲,便赏下这一坛好酒来!今日世子领兵救援雅州,可不是应了当年的故事?守城将士劳苦功高,与王府救兵共谱佳话!今日本官准你们痛饮,明早一同出击。内外夹击之下,贼子不吝齑粉矣!来来来,快快上酒!” 王大人的开席之语不长,调门却很高。短短数言,便把在座将士们的功劳定了性。将士们想到升官进爵,发财大大的,早已是热血上涌。下人们早将大坛里的酒分作大碗上桌,只有王国臣、贺有义所在的花亭上桌,每人有一个小酒壶。王国臣端起满溢的酒杯道:“请诸位将士满饮此杯,预祝明日旗开大胜!”说完他先干为敬,按照老规矩向外亮了一下杯底。众人心花怒放,齐声应诺,连忙干了。王国臣大声道:“今晚大家敞开喝!可有一条,不准学你们的千户大人,吃坏了肚子!” 王国臣话音未落,桌上已经有人捂着肚子掐着喉咙倒下了。转眼间,周围倒下了一大片。依旧坐立于席上者,寥寥无几。 王国臣的脸色陡变。他扔下酒杯,对管家道:“灯杆上的三盏灯笼挂起了吗?” 管家回答挂好了,王国臣又对一脸凄然的陈副千户道:“本官文人,不善用兵器,只好请陈大人补刀了!” 陈副千户这时岂敢违拗。他连忙陪笑道:“岂敢大人相请,末将自当效劳!” 贺有义也笑道:“等会儿,也请大人提剑在众人面前露个脸!” 王国臣对着贺有义深深一躬道:“本官谨遵世子之令!本官与陈大人的身家性命和将来前途,可都押在世子身上了!” 范家大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院门外也没了人影。陈有福觉得时机已到,率人打起火把,走出了隐蔽的民宅。与高安泰联络的人还没有回来,陈有福叫住老谭,让他在宅子外面守着,看见高先生便告诉他自己先进去了。 围墙豁口之处,尸体堆积成丘,六十多人不得不踩着死人往里走。间或有个人没死透,被踩中后发出一声惨叫,立即被队员们补刀送上西天。陈有福按照朱平槿的要求,已经传令不留活口。 二门处照例又是一堆死尸。陈有福进了二门,没有看见活人,于是下令分头搜索。一连的两个班走左边,二连的两个班走右边,他自己的排带着范质走中间,直奔范文光的寝院而去。 经过三百年十几代人的营建,范氏一族的宅子已经累积成了一座小型城市。宅中有街,街边有院;院中有院,院中造园;院与院相衔,屋与屋相连。鳞次栉比的悬山顶、硬山顶遮住了天空。到处都是通道,四面都是高墙。 陈有福等人月前还是人市中待卖的草标,哪里见过这等豪华庞大的宅子?这群山猪土狗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得眼睛生痛,脑袋发晕。若不是有人领路,估计他们进去了三天也走不出来。 一个院子中传来女子隐隐的哭喊声。老文用眼睛征求了陈有福的意见。他见陈有福点头,连忙吩咐后头跟上。一行人循声而去,刚到院子门口,便见着一具女尸扑卧在门口的狮头石柱上。一张年轻的粉脸睁着大大的双眼,身下的鲜血已经把石砫淋透。 老文一脚踢开虚掩的院门。前院里又横卧着几具女尸。一具女尸的裙子被掀起,亵裤被扒到脚踝,背上一个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见着部下发呆,陈有福喝道:“看什么看?还不仔细搜查?” 前院两边的厢房里也有女尸。在正房山墙旁通往后宅的过道中,发现了两具裸尸死在一起。男尸仰面朝天,肚子上插了把剪刀,只留手柄在外头。他一只手掐住女尸的脖子,下身光溜溜的,灰白色的命根软软地歪在一边。女尸侧卧于地,双眼外凸,舌尖外伸,面色紫红。裤子也是扒了,两条雪白的玉腿僵硬地展露在寒风中。 路过的士兵个个眼神迷离,面色潮红,脚步难张。陈有福气得脸色通红,他想起了媳妇被土暴子按倒强奸的画面,又想起媳妇的大肚子被活活破开,一个血糊糊的孩子被戳在枪头上烤熟……此时,他的脸上糊满泪水。他猛地转过头来,对着那些士兵们怒吼道:“你们只知道看女人!你们忘了自家的仇恨!你们忘了我们来干啥!如果这女人就是你们妈,就是你们姐妹,就是你们的媳妇老婆,你们好意思再看吗?!” 老文自从认识排长,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他连忙上前劝慰,又叫士兵们赶紧离开。范质在一边恨恨吼道:“范家的男人女人都不是好东西,都他妈的活该!这屋里是五房家的二小姐,平日最是高傲嚣张,从不拿正眼瞧我!哼哼,想不到她也有今天!老子回去就把……” 进了后宅,宅门紧闭,里面传来阵阵动静,还有女子的哭喊声和惨叫声。陈有福站在门口,一个戒备的手势,士兵们都在他两边展开,准备厮杀。老文从一旁过去,轻手把门掰开。房门被风一吹,不听使唤地嘎吱一声大开,里面的情形再度让护商队的新兵们睁圆了眼睛。 一个汉子把着圆桌,死死压住一个拼命挣扎的女子。他白花花的屁股向着外头,光溜溜的身子正在拼命耸动,发出啪啪的撞击声。 第六十二章 雅州平乱(六)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那汉子被门外的火把光亮惊动,暂停了啪啪,扭头向门外看去。见到陈有福,他脸上又浮现出憨厚的笑容:“喔,原来是高个兄弟!我还以为你溜了!这些都是你带来的兄弟?好,好,你们先等着!大哥马上就完,然后轮到你们,人人都有份!”大汉说完不理他们,转头继续专心工作。 陈有福一步跨进门槛道:“大哥,小弟有句话想说。” 再次被人生生打断,大汉显然很不爽。他扭头过来,生气的表情挂在脸上。 “我不是土暴子!”陈有福一字一句说完,手中竹枪闪电般刺出,扎穿了大汉的脖子。大汉生气的表情瞬间变成惊愕,并就此固定在脸上。 “老子是护国安民的护商队!”陈有福把竹枪扭动一下拔了出来。随着竹枪的拔出,一股血剑喷了出来。 大汉身体在地上扭动,桌子上的女人已经蹦了起来。陈有福没有理睬他们,他转头吩咐那缩在人缝中的身影道:“范质!你过来!这女人交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办!” 范质挤开人群屁颠屁颠跑过来,手中多了一把捡来的钢刀。得了陈有福的话,范质脸上的媚笑顿时变得狰狞扭曲。他向陈有福鞠了一躬,然后向那躲进墙角的裸体女子逼去……。 一行人离开二小姐的闺房,继续在宛如迷宫的范家大宅中搜索前进。在家主范文光居住的颐养堂(注一)外,陈有福遇到了十几个饱掠而出的乱民。乱民们面对他们凶狠的列阵刺杀很是不解:这里到处都是金子,为什么你们还要黑吃黑?不过,吃惊归吃惊,几个乱民还是跑的飞快,七转八拐跑的没了踪影,暂时逃得一条性命。地上死掉的乱民横七竖八。包袱皮摔开,散落出一个个的金角子银元宝。 陈有福命令部下停止追击,范文光和银库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等他们进屋后,发现范文光衣冠正肃,人却已经吊在房梁上。抬头看模样,人已经断了气,只有双只脚尖还在偶尔颤动。屋里箱子柜子都被打开,纸片抄得满地都是。 “田契!全是田契!”范质拣起一张纸片喊道,“地上的纸全是田契!瞧这儿!光是这一张,就是三顷地,就是三百亩上好的水田啊!”他拿着一张纸片凑到陈有福面前道:“乱民有眼无珠,只知道抢金银珠宝……” “乱民不识字,再说他们四处流窜,拿了也没用!”陈有福冷冷推开范质,命令左右道:“这里的东西全部捡好打包,一纸一片都不能少!等待上官派人接受。弟兄们,一切缴获尽数上交!世子说过,这是铁的军纪!大家都是苦命的出身,活出来不容易。我是先说断后不乱,若是犯了军规,谁也保不住你!” 陈有福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高安泰很快带队赶到了。他先好奇地瞧瞧吊在房梁上的人的表情,然后用手推推脚,让他像钟摆一样自由摆动起来,这才骂道:“妈的X!老子在里面迷路了,差点过不来了!这里到处都是死人,我们一路杀了几十个乱民!妈的X!乱民到处乱跑,老子还不敢追,一追就迷路!” 陈有福问道:“高先生,这宅子这么大,我们几十号人看不住,是不是请世子派兵增援?” 高安泰正在火把照映下翻看田契。他把那摞田契往桌上一顿,恨恨道:“好家伙,加起来几万亩水田了!还有山林鱼塘!世子有旨意,让你们排回城楼,加强的班暂归我指挥。等会儿舒兄过来,我交接了也回去!” 陈有福问道:“世子没说让我回去干啥?” “不知道,我也没问,反正世子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这人呀不错!有忠心,能打仗!好好干,你有前途!” 陈有福立正回道:“是!属下谢高先生指点!” 高安泰笑着摇摇头道:“你不归我指挥。好了,别说废话了,快去城楼报道吧!” “咚咚,世子!”宋振嗣大步上楼,又把朱平槿给吵醒了:“东南角州衙方向挂起三盏灯笼,与贺先生约定的方式一样!” 朱平槿揉揉眼睛推开棉袄,从地板上坐了起来,觉得有些冷,又抓了一件披在身上。他问道:“范家大院得手没有?” 宋振嗣答道:“已经得手了,陈有福刚刚回来。舒先生说他身为监军,管着军纪,亲自过去接管东西了。高先生与舒先生交接了就回来。陈有福打的漂亮!那么大一座宅院拿下来,居然没死人!只有一个家伙眼神不好,自己把头碰到了墙角……” 朱平槿唔了一声道:“既然贺先生也得手了。这次你带队吧!不听招呼之人,就地格杀!你把他们带到东门墙角下,集中看管起来!注意:瓮城里的东西还没搬完,别让他们看见受了刺激……” 事情简单吩咐完毕,宋振嗣却愣着没有走。朱平槿好奇地问他还有什么事。 宋振嗣有点不好意思:“我大哥,他想……他让我来给世子……” 朱平槿道:“他为什么自己不亲自前来?” 宋振嗣连忙辩解道:“他怕打搅世子休息,所以……” 朱平槿笑笑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喙:“让你哥今晚好好休息,别瞎参合!告诉他,明天辰时开始大清剿,一应由他指挥。本世子嘛,就在这城楼上看风景!” 宋振嗣得了朱平槿的准信,高兴答声好勒,转身下楼。 朱平槿叫住他问时间。 宋振嗣答道:“现在寅时两刻!” 朱平槿独自转身,从箭楼的射孔中向城里望去。黑暗与烈火之中,一座古城正在痛苦地呻吟。朱平槿自言自语道:“凌晨四点了,还有两小时天就亮了。”他裹紧身上的棉袄,重新躺了下去。 黎明前的黑暗中,洪其惠、傅元修、傅元览、胡大生等生员坐在山岗的石头上,看着远处范家大院里的光点逐渐减少,渐渐固定不动,心里都知道战斗分出了胜负。几个同学都知道,胡大生一直暗恋范家五房的二小姐,他现在一定心中难受。只不过他的火爆脾气,大家也知道,所以没人敢去劝他。 洪其惠率先站起来:“我想回去睡会儿。那贺先生倒是神秘得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进了衙门便不出来。那援兵更是神秘,何时过来也没准信。” 傅元览白他一眼道:“我说过了,你们投献王府,援兵立即就到。你们不投献,巴巴自己过去也没人要。” 胡大生酸他一句:“这等事关名节的大事,如何仓促可成?你当这是嫁你妹儿啊?” “你!”傅元览呆在当场,噎得说不出话来。钟之绶一看两人又要争吵,连忙插在两人中间劝慰。 洪其惠对傅元修道:“非是我们不肯,而是世子有些事情想简单了。这天下,还得靠我们读书人撑着!” 不管傅元修如何不堪,好歹他也是世子的使者。就在洪其惠准备展开其论点陈说一番时,州衙里突然鼓噪大起,隐约还可见后衙的红光。里面无数人一起喊道:“阮士奇谋反!官军谋反!”里面似乎还夹着兵刃相交的呯呯声。接着衙门哗哗大开,衙门里借住的达官贵人一下涌了出来,男人女人尖叫着四处乱跑。 洪其惠的爹娘也在衙门里。他丢开傅元修,向衙门口冲去。州学里的教谕举人刘道贞刚刚逃出来,正好被他截住。 “刘先生,里面怎么回事?”洪其惠着急问道。 刘道贞在睡梦中被逃散的人群惊醒,正在惊魂未定之时,脸上却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好容易起身逃命,又被人从后面推了一巴掌,摔了个狗啃泥,帽子也不见了。见着学生,他恨恨跺足道:“啥都不知道!本教谕半夜惊醒,也是跟着人跑!听人喊阮士奇领着官军谋反,要把我们捉了献给贼人。好险!好险!你快跑,快跑!” 洪其惠见到先生说话不连贯,连忙放开刘道贞,叫上兄弟仆僮冲进前衙救爹娘。等他们好容易在柴房的谷草中找到爹娘,后衙的火势已经失控,开始蔓延到前衙了。 “大家快走!火烧过来了!”洪其惠声嘶力竭地大喊,招呼剩下的人撤离。正在这时,州衙正堂的屋后转出来一大群人,洪其惠定睛一看,正是王国臣、贺有义等人,还有他不认识的一个武将、几个小官以及王国臣的师爷家人奴仆等。王国臣、贺有义等人都提着一把刀剑,刀剑上还在滴血。 “生员洪其惠,见过王大人,见过贺先生。不知王大人、贺先生安好?” “好!都好!”王国臣杀气腾腾道:“阮士奇领着家丁谋反!竟想胁迫本官和贺先生同反!本官虽是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但本官正气入胸,心怀忠义,又岂肯与他贼子同流合污!本官趁那贼子不备,已将其亲手斩杀!”王国臣正说着,他手中的宝剑突然一个劈刺,白亮亮的剑光把洪其惠吓了一跳。 几个亲眼见证知州大人英勇无畏的管家仆人连忙开始描述当时如何危急,如何千钧一发…… 风助火势,烈焰升腾,知州衙门火光冲天。知州大人在,众人便有了主心骨。当下一合计,走为上策。于是士绅家的家丁护院开路断后,中间男男女女几百号人跟着,浩浩荡荡沿城墙向东门走去。 洪其惠本是雅州生员领袖,他英勇无畏地冲入火场救人,又镇定地指挥大家逃离火场,已为众人亲眼所见。于是乎,他明显得到了王大人的青睐。即便在逃难路上,也被叫在了王大人身旁。 “大人,这火是如何起的?难道是阮士奇那贼子……”洪其惠心中有问,不吐不快。 洪其惠正巧问在了王大人的痒处。 “正是!阮士奇那贼子授首之后,他那些家丁见事不济,便放火焚烧衙门,想把本官烧死!”王大人死里逃生,兴奋异常。他亲自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时间地点,行为语言等等细节,一点一滴给洪其惠及身边倾听之人交代得清清楚楚。末了,王大人悲愤地道:“可恨贼人一把火,把衙门里的档案卷宗全部烧光。如今州衙焦土一片,这让本官如何治民理事啊!” 知州大人最后一句话,让洪其惠如坠冰窟。家里物件银子再值钱,也没那几千亩水田值钱。家宅烧了,田契一张也没抢出来,好在衙门里有存底。现在家里的田契没了,衙门里的存底也没了。如果某个地痞流氓要打他家田地的主意,洪其惠还真拿不出白纸黑字来对抗第三人。 洪其惠一边焦虑地想着,一边应付着王国臣的说话。正走着,前面黑暗中突然出现一支队伍,手持短矛拦在城墙上。 “来者止步!请贺先生出来说话!” 贺有义在黑暗中笑了,一切都那么完美!这一连串的谋划和行动,哪里像一个十五岁少年所能做的? 借着黎明前的曙光,他终于了看到一展平身抱负的机会! 第六十三章 雅州平乱(七)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天亮了,宋振宗指挥护商队和土司兵主力对城里残存的乱民展开了无情的拉网剿杀。乱民们猝不及防,被官军三面一赶,慌不择路一窝蜂朝着南门这条最后的逃生通道涌去。 孙子兵法曰:围三必阙(注一)。其意为四面合围中必须放开一口,防止敌人无路可逃,只好返身搏命。千百年来,此言被兵家奉为圭臬(GUINIE)。然而初次上阵的护商队,便在孙子围三必阙的铁律之后,加了个“虚留生路,暗设口袋”! 乱民们都逃向了南门,南门大街上被身背各种包袱的人堵得严严实实。一辆满载而归的大车横在道中,被愤怒的人流当即推翻,结果造成了更大的拥堵。仓惶逃命者不可能知道,出了南门的城门洞,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濆江上的木桥早被一把火烧了,护商队和土司兵沿着城墙攻占了南门城楼,居高临下对经过的乱民抛洒弓箭和砖石。土司骑兵则在南城外两面布置,以数十人马为一拨次轮番出击,沿着城墙和濆江之间的空旷地带来回冲杀,收割了无数廉价的生命。城外尸首遍地,后来者惊恐万状。乱民不敢再跑,只好躲在门洞里等待命运降临。那些未能及时躲进城门洞的倒霉蛋,要么被土司兵砍了脑袋抢去包袱,要么向护商队求降乞命被麻绳严严实实捆了…… 王国臣等人到来,朱平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见他们。宋振嗣在城墙下找了几间完好的空宅,把他们分别关了起来。等到宋振宗派人回报大局已定时,雅州的天空已经艳阳高照了。 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雅州东门城头上,朱平槿换回了他亲王世子的大红蟠龙袍,坐在一把不知那里弄来的太师椅上,舒服地晒着春日的暖阳。乱民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看似穷凶极恶,实则不堪一击。现在大局已定,下一步的事就是如何将这座雅州城囫囵吞下了。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泯了一口,体味留在舌齿间的芳香。温润的芳香中夹着些许苦涩,能把人体内的躁动之火压制住,让人不至于丧失理性。陈有福从乱民口中得知,目前CD府周边各州县已经全乱了。彭县、新繁、崇宁三县城已经被乱民占领。部分乱民已经成为了流寇,他们在当地乱民的接应下,经过双流、崇庆南下,先攻邛州,后攻雅州。乱民中,还有CD五卫的军士。朱平槿现在担心的事情很多,担心王府左护卫谋反,担心CD府被乱民攻破,担心叛乱向全川蔓延,担心孙洪遭遇不测……但是他现在最担心,还是老婆的安全。他现在归心似箭,急于回到CD府。可他是全军统帅,他的镇定就是军心的镇定。在雅州之事未了之前,他绝不可能仓促撤离。 朱平槿舒服通透了,心也渐渐静了下来。他叫过曹三保问道:“曹伴伴,东西都启运了?” 曹三保昨晚劳累了大半夜,今朝才赶回来。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依然精神抖擞。他回道:“奴婢先着人押运去了碧峰峡。蒙阳镇的王庄其实也不错,只是奴婢觉得过于靠近大路了。万一乱民滋扰,庄户多嘴……。舒先生那里的东西更多!他报来消息,范家地产竟有千余顷之多!雅州最多,其余名山、荥经、洪雅各县都有!其中青衣江两岸的上等好田,便有五万多亩,其余也多是旱田茶山!范家还查抄出来黄金八千多两,白银十七万两,金银玉石首饰总有百十斤。刚才传来消息,我们还抄了范家在城里城外的几十间店铺,有盐店、粮店、茶店、书坊、榨油、棉布、绸缎、皮革、铜铁、绢纸、裁缝、酿酒、农具、车马、客栈、青楼、酒肆、茶坊等等。光是粮食,城里的四间粮店就储粮三万多石。听说城外庄上还有两间粮库,不知有粮食多少。世子爷,不是奴婢胡说,这范家可比您有钱!其他谋反官员和乱民之家,舒先生还在查抄。只可恨那知州王国臣贪鄙,偌大一个雅州广盈仓,竟连一粒仓谷也无,……” 雅州的收获之丰,大大出乎于朱平槿的意外。一场仓促的遭遇战,让他得到了建军所需的资金。 以朱平槿的认识,一个政权的基础大体可分为三个方面:政治、经济和军事。一个政权的垮台,大体不过政治上破产,经济上崩溃、军事上失败。三者有其一,就可能使一个王朝崩溃。而大明朝的灭亡,则是三者俱全。政治上的交相倾轧和极度腐败,财政税收体系的惊人低效和彻底失灵,军事上内外敌人的轮番打击,再加上连续十几年的自然灾害,逐渐掏空了一个庞大帝国的家底。崇祯皇帝在勉力支撑十七年之后,终于无力回天,最后自挂东南枝,留下一句杀伤力颇大的政治遗言,让中国的文人士大夫精英阶层从此以耻辱的形象,永远留在历史的记忆中。 要拯救这个王朝,必须进行军事体系的重建。而财税体系的重建,与军事体系的重建同样重要。军队是只吞金兽,战争是个无底洞。军饷军资的及时发放,武器弹药的及时补充,后勤物资及时的供应,是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必要前提。没有一个强大财税体系的支撑,朱平槿便只能自掏腰包,早晚破产的命运;没有一个强大财税体系的支撑,军队就会哗变,战争就会失败! 然而财政税收体系也不是孤立存在的。它立足于社会经济发展水平,既依赖于高效的财政税收组织和制度,更依赖于国家直接掌握的经济资源总量。计划经济国家的战争动员能力大于市场经济国家,就是这个道理。一个理想的全面为战争服务的政治经济体系,可以简单理解为军国体制,比如大秦帝国的全民“耕战”。军国体制能够最大限度地聚集军事资源,在短期内极大地激发军事潜力,可一旦战争结束进入和平时期,就会因为其巨大的副作用,导致经济体系的紊乱,进而引发社会动荡,甚至王朝灭亡。 以朱平槿现有的地位和能力,他不会也没有能力吞服军国体制这剂兴奋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现有的社会框架内,小心翼翼地掠夺和积累自己能够完全掌控的经济资源,并以此转化为重建军事体系的财政基础,逐步做大做强,直到建立一支足以在明末乱世中生存和扩张的军事力量。 即便如此,需要的钱粮也是惊人的。 他曾经仔细算过军队的花销:一个满编的步兵营大约七百五十到八百人,算上军饷、装备、供应以及作战奖励、伤亡抚恤等等,每年至少花费五万两银子。如果部队实现全部火器化,加上装备和训练消耗,每年还要增加军费两万两。根据朱平槿与天全土司达成的协议,土司兵一营要朱平槿负责粮饷供应,再加上朱平槿刚刚练成的半个营,以及王大牛招募的一排人,今年护商队军费开支预计约八万两银子。目前在雅州缴获的现银,已达二十余万两,加上可以利用的粮食物资折算,估计能达到三十万两。这个数字意味着今年朱平槿可以放手扩军,至少能把军队人数扩大一到两倍。 黄金缴获近万两,朱平槿暂时不准备动用。大明的金银兑换比例极不合理。天启初年曾经一度跌至一比四、五,目前的金价有所反弹,但是还在一比八、九之间的低位徘徊,而欧洲同期的金银比价至少是一比十二。四川是产金大省,川西土司山区更是淘金圣地。在那些荒芜恶劣的淘金之地,土司从淘金人手中强制征购沙金,金银兑换比例竟然低于五! 金银比价巨大的地区差异,曾经导致世界上,包括日本和美洲两大银矿主产区开采的巨额白银大部流向中国,以至于后世的经济史学界称大明朝为“白银黑洞”。但是朱平槿知晓未来:地球探明的金银资源比例约为一比十六。未来百年里,世界金银比价将以此为基准上下浮动。随着美洲银矿开采对国际货币市场的冲击结束,粮食、棉布等本土主要农产品的生产条件继续恶化,今后若干年里,国际银价对主要农产品的价格将会继续大跌,而金银比价将有望迅速回升到欧洲的水平。目前继续秘密收储黄金,届时再将黄金出手,有望获取巨额的暴利。 至于首饰字画摆件等民间奢侈品,老妈未必瞧得上。朱平槿打算让老婆过过目,随便选上几件,其余全部出手,在市场上卖掉变现,然后变成粮食储备。 俗话说:“盛世收古董,乱世藏粮食”。粮食,这个人类生存的基本物资,朱平槿已经强烈预感到,它将在这个时代决定自己和大明王朝的命运! 听完曹三保的汇报,朱平槿得意地用指关节敲敲茶几,笑道:“要来快钱得剿匪!什么是匪,山林里的那些穷哈哈算什么匪?真正的匪就在深宅大院之中,就在衙门公房之内!” 主仆二人开心笑了一回。朱平槿吩咐道:“告诉舒先生,让他先把东西看好喽!钱财这一块,早晚还是要放在自家人手里才放心,肉烂了都在锅里!本世子会找一个懂经营、善管理的自家人,把这一摊资产好生运转起来。嗨,那个范质投献后,不是死活要把他的范姓改掉吗?” “正是!那个范质想跟着世子爷您姓!” “他好不懂事,这国姓岂是他配的?”朱平槿摇摇头,又看了一眼曹三保道:“范家不知道还有没有后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知州衙门把范家资产都判他到名下,然后才准他改姓!曹伴伴,你只有王四忠、李四贤两个义子,外边有没有兄弟姐妹?” “奴婢是义父在路边捡的,自幼净身进了王府。奴婢的本家姓甚名谁都不知,就算有兄弟姐妹也认不得。” “那把范质改了姓曹质,让他生儿育女,给你延续香火!本世子只恐那范质一朝得势,便有些把持不住。你要拿出义父的威风,时常敲打他一番,让他牢记‘忠谨’二字!” 雅州大局已定,知州王国臣自然是朱平槿首先接见的对象。王国臣被朱平槿要挟一番之后,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世子手中,于是立即选择以身投靠,一点文人士大夫的气节都没有。朱平槿令王国臣立即写信,将陕西西安府的家眷亲属全部迁到CD府,拨个好点的王庄安置;雅州守御千户所五个正百户之位,州城两个,临关、名山县和荥(YING)经县各一个。朱平槿借王国臣和陈副千户联名的奏捷文章,将空出来的三个百户之位都要了。飞仙关彭元可之位,开始准备按承诺给高安泰,结果他愿继续追随朱平槿,只好改由他的随从首领高庆喜代替。雅州城里的一个百户则给了陈有福,以一连一排外加四连三个班为基础,扩军为满编的护商队第五连,进驻五门,实际控制州城。第五连连长陈有福,监军王四忠。陈有福川东流民一个,当然没有兵籍,所以冒用了陈副千户一个不知哪辈的亲戚叫陈由富的名字。留驻碧峰峡的四连四个班扩充兵源至满编,代理四连长兼连监宋振嗣,守备碧峰峡基地,承担新兵训练任务,并作为雅州方向的预备队。雅州经历大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不少,朱平槿安排手下多多购入卖身之人,补入四、五两连。此外,朱平槿还借王国臣之手,向四川省的三司二台衙门,推荐此次雅州平乱的两个大功臣:一是天全举人高登泰为县令备选之官;二是保宁府监生贺有义为飞仙关从九品巡检副使。 经过朱平槿一番布局,雅州这座号称“川西咽喉”和“西藏门户”的古城,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手中。州城,与其近郊的碧峰峡、蒙顶山王庄、以及天全、飞仙关等实际控制区连成了一片,北距邛州不足百里,CD府两百八十里;通过青衣江河谷,西连康巴藏区;顺青衣江而下,东窥眉州、嘉定州;南经云南驿大道,拦腰截断了设在CD府的四川都司与设在建昌卫的四川行都司之间的联系。 下一步,朱平槿还要解决的是他处心积虑已久的土地问题。思索片刻,朱平槿向曹三保点点头。曹三保一挥拂尘,在城头大声吆喝:“宣雅州生员洪其惠晋见!” 注一:阙,通缺。 第六十四章 雅州平乱(八)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洪其惠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国字脸,仪态端正,比贺有义年龄略大,可能因平日注重保养,所以看起来倒比贺有义年轻几岁。他身穿生员襕衫,身上带着昨日仓皇出奔的痕迹。家宅焚为白地,田契化为乌有,却能神态自若,举止得体,说明他是个内心强大的人。傅元修报告说他是雅州生员的领袖,对朱平槿逼迫大户土地投献一事似另有主张,所以朱平槿决定以洪其惠作为突破口,对其实行软硬兼施。如果洪其惠低头了,其他生员等缙绅地主可能随之就范;如果洪其惠拿不下,那么朱平槿硬来,就可能招致雅州上层人士的集体反抗。 洪其惠被带到朱平槿面前,规规矩矩跪着行了大礼,谢了朱平槿救了阖城百姓,开始垂头屏气等待朱平槿的问话。 一个少年冷冷的声音传来:“听傅先生说,洪先生对本世子投献之法颇有微词。本世子请洪先生前来,正是想当面请教。” 洪其惠在心里痛骂傅元修兄弟的八代祖宗,然而反应却不慢,又跪下行了礼,然后不卑不亢回答道:“听元修兄讲,世子要我等缙绅之家,尽投田土于王府。学生不敢苟同!” 朱平槿没有跟着洪其惠的话走,他冷笑一声道:“此次雅州民变,百姓一日之间尽皆作乱。先生以为何故?” 洪其惠回道:“学生以为,百姓作乱之故有三。一因地主盘剥过甚,地租之高令人乍舌。一遇荒年,百姓无法完租,只得流离失所,骨肉离散。想百姓终年劳作而不得温饱,士绅终日饱食却无一事。百姓安得不反?二因朝廷官府胥吏盘剥过甚。正税之外,又有三饷;经年欠税,带征三分;预征粮饷,直达崇祯二十五年;条鞭之后,本无力役,又行无偿加派。日夜催缴,百姓不得安居;四处设卡,黎民不得乐业。百姓安得不反?三因地方豪强,仗势欺民,勾结官府,转嫁税赋,小民求一温饱而不得!有此着三,百姓安得不反?” 洪其惠话音未毕,朱平槿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自己的革命同志啊!傅元修兄弟再不堪,好歹是个秀才,把自己的真实意图向雅州士绅传递清楚并不困难,怎么自己的同志也会反对投献之策?难道自己的策略真的有疏漏? 于是乎,朱平槿立即收起冷冰冰的态度,和颜锐色地让曹伴伴给洪其惠摆了一张椅子,又上了一碗茶,这才道:“洪先生所言极是!可见蜀中百姓困顿艰难,先生已经了然于胸。本世子非要侵人田产,掠人财物。收士绅投献,实非不得已而为之!朝廷用兵于辽左、闯献,自然课税于天下,我等臣子,理当报效,无可非议。然京师苛求无度,地方层层加派,士绅嫁税于民,地主重租于佃,故而天下汹汹,万民难以自安!本世子与大明休戚与共荣辱相依,思来想去,只得罔受非议,收取士绅投献!”说着,他指着宋振嗣等一众护卫道:“先生请看,此等武人乃王府护卫,皆赳赳勇武之人。这两日斩杀乱民无数,率为此等武人之功。故本世子收取士绅投献,皆是护国安民之用!取之于民,亦用之于民。还望洪先生为蜀中苍生计,助本世子一臂之力!” 朱平槿说得亲热,也道得明白。朱平槿暂时不想讨论国家税收这个政策的是非,只想在不越过这个政策大框架的前提下,通过士绅减租让利,保证百姓生活,维护社会稳定。于是他的解决方案,便是让土地挂在王府名下,利用王府的免税政策,在尽量减少士绅损失的前提下,降低百姓的田租标准。 世子的意思,洪其惠当然听得明白。只是让士绅主动出让利益,谈何容易!于是洪其惠摇摇头道:“世子之意,学生已知矣。据学生所知,王府收得缙绅投献,多开设王庄王店,少数方由投献者自营。本朝肇始,本无皇庄皇店。世祖本为藩王,靖难以后,改王庄王店为皇庄皇店。此例一开,京师南北直隶,皇庄皇店竞设;诸王公主、功臣外戚之庄店遍及天下,官吏缙绅亦纷纷仿效。学生敢问世子,如王府设了王庄王店,乃以何人为庄主掌柜?” “嗯……多是府中太监。”朱平槿沉吟片刻回答道。 “此正为学生忧心之处!太监本是天家家奴。其于庄店,不免擅作威福,肆行武断。其不靖者,于地方,难免起盖房屋,私立关隘;于道路,则有符验之请、关文之给,有癝饩(BINXI)之供,有车辆之取,有夫马之索!部分地痞流氓亦投献王府,于是有恃无恐,到处拨置生事,刮取民利,民莫不苦之。”洪其惠不管曹三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自本朝肇建,庄店之收益,输入宫中府中,例不过十之一二。而入太监、庄头私囊者,不啻(CHI)十之八九……此为缙绅投献之一不利。”(注一) 朱平槿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府中的王庄王店都由王妃打理,洪其惠说的情况朱平槿并不了解,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总体性认识。与他的前世做一个类比,皇帝设的皇庄皇店,相当于央企;王府设的王庄王店,相当于省企。这些国企不仅普遍存在效率底下、竞争力弱小的大企业病,更突出的隐患是高管团队的廉洁自律。朱平槿的前世在两个国企摸爬滚打十年,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很清楚。用句通行的语言表达,那还是机制问题。朱平槿听到洪其惠的话,渐渐冷静下来。有些深层次问题,这个雅州书生看的很透,得让他充分发表意见。 “缙绅之家开庄设店者不少,可有解决之妙法?”朱平槿问道。 “子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故妙法者,唯有东家与掌柜同利!同利则同心,同心则上下相得,红利滚滚而来!”说起熟悉的经济世用,洪其惠不免得意,在朱平槿面前侃侃而谈起来:“范家的范老大人即为此中高手。学生听长辈说,数十年前范家虽颇有资财,亦不过一富户尔。概因范家许掌柜以重利,故而许多掌柜不辞劳苦,贩卖百货于康巴。财货日积月累,这才有了百万家财!范老大人出仕之后,官府多有照拂,这生意便越发顺当,家业也才愈加兴旺!只是这番劫难……” 范质之言信不得!朱平槿心中一惊。他口中却惋惜道:“哎!可惜了!本世子刚才听到内官回禀,说是昨夜乱民冲入范宅烧杀劫掠,范老大人不堪侮辱,已然悬梁自尽了!族中人口虽多,却仅余一侄,名曰范质。可惜范老大人去了,否则本世子正可请教一二!” 两人相谈甚欢。朱平槿又问道:“先生既道这王庄王店设不得,那么由投献者自营如何?先生道有一不利,有一则必有其二,还请先生教我。” 洪其惠三十几岁,浸淫诗书二十余年,好歹混了个州学生员。今天终能一展自己的经世之学,可惜听众仅是个十五岁的藩王世子! “如果能在朝堂上向君王和大臣们畅谈一番,此生足矣!”洪其惠在心中长叹一声,口中却道: “……蜀中地租高居不下,固有田主贪鄙、赋税沉重之故,但学生以为还有二因。一因蜀中承平三百年,人口日繁,而田土不增;天灾人祸频繁,粮价日贵。田主之家见田土之业有利可图,于是哄抬佃价。二因如今蜀中疲惫,百业凋零,百姓唯有种田一途,佃户多而耕田少,佃价自然难降。如世子强求士绅投献,压低佃价,必伤其利益,定遭其反戈一击。若有力之人登高一呼,或作乱于地方,或弹劾于庙堂,学生窃为世子忧之!” 洪其惠认为强制投献会导致蜀王府在政治上的垮台,未免危言耸听。藩王中因为兼并土地被皇帝拿下的,大明朝还真没有几个。确因强行要求投献或者降租而导致地方失稳,承担责任的也是王府长史司,轮不到王爷,更轮不到朱平槿。然而洪其惠用市场供需关系来说明租佃价格的变化,符合朱平槿受到的市场经济教育,于是再度引起了他的思考。 租佃双方本质上是供需关系。人多地少,供需失衡,必然导致佃价过高。粮价过高,同样因为粮少嘴多,供需失衡。洪其惠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朱平槿完全赞同。目前,粮食作为紧缺的战略物资,在四川乃至整个大明朝,其问题的核心都是总量不足。按照朱平槿的思路,农业总产量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只有化解了了农业总产量的桎梏,才可以大规模发展手工业,甚至是提前推进现代大工业。以大工业对小农业的绝对效率优势,来实现农业人口转移,进而减少农业人口在总人口中的比重。农业总产量不足,工业化终究只是空中楼阁。任何国家和地区,从来没有饿着肚皮自然发展到工业化的先例。朱平槿所知的先例,是国家和政府强力干预经济,利用工农业产品的“剪刀差”,强行从农业中抽取利润来发展工业。简单而言,那便是饿死农民保工人! 饿死农民保工人?结果是农民造反,工人骂娘!国民经济处于崩溃的边缘!朱平槿暗暗摇头,在心中将其抹去。 洪其惠仍在侃侃而谈,朱平槿再度思索着洪其惠的话。洪其惠认为,粮食总量不足的主要原因是可耕地不足。这点朱平槿不敢苟同。粮食总量不足的主要原因,是农业生产条件的破坏以及高租税对农业生产积极性的压制!只要解决了这两个制约农业生产的主要因素,以四川现有的土地资源和自然条件,实现粮食自给自足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农业生产条件的修复,一要稳定社会秩序;二要保证农业工具和耕牛;三要整治水利设施;四要求神拜佛,祈求风调雨顺。解放农业生产的积极性,一要减少税赋负担;二要降低租佃标准;三要出台一号文件,给农业发展吃定心丸,打强心针。此外,还可以通过发展多种经营养殖、试种新作物、增加肥料施用量等增产措施,来提高农业产量。 战略物资能不能用市场调节的方式来增加总量?朱平槿心中没底。他沉思良久,这才将手中茶盏连饮数口,问洪其惠可有好的法子。 注一:节自明大学士夏言之《勘报皇庄疏》 第六十五章 雅州平乱(九)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在中国,官方文化与民间文化从来有着微妙的分野,语言上、动作上、思维习惯上、文字表达上都是如此。比如“端茶送客”一项,在普通百姓家是肯定没有的,否则主人刚敬上香茗,客人就得主动告辞,于是终点回到起点,啥事都没做成。官场中则不一样。如果主人言尽,端起茶盏请客人饮茶,多半意思是请你主动告辞走人,免得大家尴尬。朱平槿手端茶盏沉思良久,洪其惠以为自己一番话揭了世子逆鳞,要被请将出去,心里不免忐忑。好在朱平槿并没有请客同饮,又问解决良策,这才让他放心下来。 洪其惠答道:“学生以为,世子收受投献,本意不过有二:首在降租,次在征粮。此事撼动士绅利益,故其必然百般阻挠。然此事虽难,仍有可为之处!” 朱平槿没有开口,他静静等待洪其惠的答案。 洪其惠道:“缙绅之家,不外乎官员士子。说到底,都是些读书人出身。三百年来,他们在地方上枝繁叶茂、根深蒂固。贤者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恶者为富不仁,称霸一方。百姓口称“除五蠹”,衙蠹、府蠹、豪蠹、宦蠹、学蠹。请问五蠹中有几蠹不与读书人相关?” 实际上只有府蠹与读书人关系不大,反而与朱平槿关系紧密。朱平槿继续一言不发,认真倾听洪其惠的话。 洪其惠未因语涉王府而停顿,他道:“朝廷重士,以士大夫治国。有了这个好处,他们便枉顾君恩,以收受投献,诡寄逃人等种种手段逃避朝廷赋税。衙门诸官非不知此间隐情,只因都是读书人,彼此间总有一份香火情。又因缙绅之家大多为地方上有力之豪强,故而官府不敢得罪缙绅,只得转向庶民征税。学生来前已经问清楚了,此次雅州民乱,多为小田主、自耕农、佃户,市井小商人、作坊工匠及大户人家奴仆等庶民为主……” “洪先生……”朱平槿打断了洪其惠的发言,道:“洪先生的意思是,让本世子收取这些庶民的投献?” “世子果然天资聪慧,傅兄所言不虚也!”洪其惠由衷赞上一句,“天下读书人虽多,然较之庶民百姓,不过沧海一粟尔。世子尽收这些庶民的投献,官府之税赋哪里收取?只有拿缙绅开刀了。缙绅们之势再大,又如何敢与王府相比?” 大明朝的地主,按地位高低从上到下大体可分为皇族(皇帝、藩王、郡王、将军、中尉、公主、郡主、县主等)、贵族(功臣勋戚)、缙绅地主(官员士子)、军官地主、寺院地主、庶民地主和自耕农七类。皇族和贵族,可以算作一类。而四川除了蜀藩,没有分封其他贵族;军官地主、寺院地主都是按照国家发放的执照范围(军屯或度牒)占有土地,虽说占地广大,但现在朱平槿不打算马上去碰它;剩下的缙绅地主、庶民地主和自耕农,毫无疑问是地主中的主体。皇族、贵族和缙绅地主能够在明末疯狂占地的原因,就是利用自己的政治经济优势和小冰期频繁的天灾,大搞权贵经济,侵害庶民地主和自耕农的利益。庶民地主和自耕农在天灾人祸的逼迫下,纷纷破产,沦为佃户、长工甚至流民。所以庶民地主和自耕农对皇族、贵族和缙绅地主有着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彼此间矛盾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地主与农民之间。缙绅地主是读书人,庶民地主和自耕农是平民,皇族、贵族、缙绅地主与庶民地主、自耕农之间的矛盾,本质上就是权贵与平民之间的矛盾。同时,庶民地主和自耕农作为有产阶级,天然地要求国家稳定,镇压流贼,抵抗外辱,这一点与朱平槿的追求目标完全一致。洪其惠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建议由王府出面,收编四川的庶民地主和自耕农,把朱平槿的支持基础,立足于庶民阶层,包括庶民地主、城市小商人、手工业者甚至于流民。如此一来,朱平槿集团的阶级基础将十分稳固,粮源、财源和人源将源源不断。同时朱平槿这个皇族大权贵联手平民,共同挤兑缙绅小权贵,那小权贵的生存空间就存疑了。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忘了我D当年如何联手民族资产阶级,共同打击四大家族了!妈妈的,D史白学了!”朱平槿心中感叹一声,指节不由在桌上重重敲击一下。见着洪其惠盯着自己,他便笑着说明自己的理解:“按照洪先生之法,若有自耕农投我王府,王府只拿他一成,较之官府的赋税低得多,他何乐而不为?如是小地主投我王府,他收了佃户七八成的租子,官府又征他赋税,结果所剩寥寥。王府只拿他一成,官府赋税全无。所剩六七成全归他自己,他何乐而不为?若是缙绅之家的投献户,缙绅家拿他三成。他投我王府,王府只拿一成,他何不改投王府?如此一来,若是王庄降租,缙绅们只好跟进……” 洪其惠抚掌笑道:“正是!有王府的一成投献明摆着,缙绅们自然不敢多收,否则投献户便转投王府;王府把租子降到五成,缙绅们也不敢多收,否则连佃户也跑了。如此一来,地租也随之而降……城中之商人、工匠亦苦五蠹,学生劝世子不妨一并将他们收了,既可疏民之困,亦可收取银两。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思路打开,世界霍然开朗。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只是本世子田土太少,容不下这许多人!”朱平槿高兴之余,又担心起来,“缙绅肆意兼并,也不知那些小地主、自耕农有田土多少!” 洪其惠也不知道答案,他笼统答道:“主要是粮价太高,流民太多,缙绅之家总能找到耕作之人。以学生估计,只要粮价跌至一两,不出三年,蜀中田土十之四五尽归世子矣。” 朱平槿摇摇头道:“天下乱局,其势未明。粮价跌至一两,本世子以为为时尚早。本世子想向城中大户购粮,洪先生以为如何?” 这个问题洪其惠倒是早早想过。大军平乱进城,不是抢粮而是购粮,这已经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义之师。所以他立即答道:“只要价钱公道,雅州五万石余粮应该是有的!可如今州城突遭大乱,学生怕士绅们坐地起价……” 朱平槿微笑道:“本世子不怕他们坐地起价,此事当有王大人出面!洪先生如此大才,若能入我幕府,本世子必大用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世子陡然间诚邀幕府,这下却让洪其惠犹豫了。他献计世子的本意是结好王府,然后通过王府得到州府衙门,甚至布政司或者巡抚衙门向朝廷的任官举荐,实现他治国平天下的理想,顺便解决他洪家田契被烧的麻烦。他与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一样,并不愿意把自己一身的前途押在一个没有实际政治权利的藩王身上。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自己与朱平槿有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当朱平槿真的提出招揽之意,倒让他踌躇万分。 仿佛看出了洪其惠内心的想法,朱平槿道:“贺先生是忠臣遗孤,崇祯十年朝廷赐他监生,然久未得官,只得营田开店为业。上月他跟随本世子,因其有大功,本世子已商请王大人保他为从九品飞仙关巡检副使。官虽微末,终入仕途,将来积功右迁,当不失一州府!若先生愿意跟随本世子,本世子可向先生保证:五年之内,本世子亦保先生州府如何?” 这个平白飞来的蛋糕有点大,由不得洪其惠不动心。 洪其惠疑道:“世子所言当真?” 朱平槿点点头肯定道:“君无戏言,自然当真!如本世子爽约,先生可任择一王庄而去,就算是本世子给先生赔罪!” 共同的革命理念外加些许威逼利诱,洪其惠终于向朱平槿低头,顺带还向朱平槿推荐他的两个弟弟洪其仁、洪其信,以及授业之师举人程翔凤、刘道贞,同学张士麟、唐默、钟之绶、胡大生等。除胡大生心情不好坚辞拒绝,刘道贞死了妈正在守制之外,这些人都投入了朱平槿的夹袋。洪其惠为胡大生之事专程向朱平槿道歉,朱平槿仅是轻轻一笑道:“他还是个娃娃,他懂什么?” 朱平槿接见了这些新人一面,但因缺乏对他们的了解,于是因人设事开设了一个机构,专管庶民投献之事,内部名字就叫“蜀王府王庄王店雅、邛、眉、嘉定、天全办事处投献科。”谁建议谁实施,投献科长自然由洪其惠担任,副科长洪其惠推荐张士麟与钟之绶两人担任。朱平槿对此稍作调整,副科长增加了率先投献的傅元修。傅元修同时兼任雅州投献股股长,唐默任副股长;张士麟任副科长兼任邛州投献股股长,傅元览任副股长;钟之绶任副科长兼任眉州投献股股长,洪其仁任副股长。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分驻雅、邛、眉三州,宣传王府的投献政策,代表王府接受百姓的各类投献。朱平槿在嘉定州没势力,所以暂时未设。洪其惠的三弟洪其信,因为羡慕宋氏兄弟的威风,朱平槿便把他送往碧峰峡接受军训。至于学历最高的举人程翔凤,朱平槿暂未安排职务,只是留在自己身边。 蜀王府王庄王店雅、邛、眉、嘉定、天全办事处就设在雅州城里的范家大院内。在朱平槿的规划中,这个办事处就是王府在四川西南根据地的首脑机关。它不仅要管理王府和朱平槿在这一地区的庞大产业,为朱平槿的军队提供源源不断的粮源、兵源,它还将是朱平槿的工业基地、科研基地、边贸基地和军事训练、后勤基地。 如此重要而且敏感的一个职务,身为宦官的曹三泰显然不合适。朱平槿想来想去,除了他老婆罗雨虹,没有第二个人选。 第六十六章 雅州平乱(十)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朱平槿拿下洪其惠,等于确立了他未来的土地改革方向,此外还顺便搂草打兔子,把土改工作班子一块儿搭建起来。按照朱平槿早先的计划,雅州事了,他将立即动身返回CD府,关心一下老婆的近况。但军队的征兵和扩编,缴获的财物处理等诸多杂事,让他不得不又耽误了两天时间。 雅州征兵总体很顺利。俗语说,“竖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征兵第一天因为消息传递不畅,来报名的人寥寥。但当消息四面传开后,第二日报名的人就络绎不绝了。雅州得到自然条件虽好,但是普通百姓的日子依然过得很苦。朱平槿率兵平定民乱,雅州百姓有目共睹,同感恩德。所以,当州城内外贴上护商队的征集告示时,许多生活窘迫的百姓纷纷报名参军。鉴于朱平槿指示,凡当过乱民的人一律不要,因此负责征兵的舒国平特别定下规矩,报名的人必须持有当地里长、乡老或生员等出具的保书。许多前来报名的人被征兵点挡回,就是他们没有保书。 护商队的征兵点设在雅州四门外。东门外濆江木桥的桥头也设有个征兵点,这里一字排开了三张八仙桌,桌子后面立了一根竹竿,竿头下垂一挂白布。白布上端用短竹棍绷开,下端两角则用细麻绳钉在地上,如此一来即便狂风大作,白布也不会打结。白布中间写着两个朱红的大字:征兵。在木桥的两侧栏杆上,用横绳挂着许多彩纸印的雕版画。画上一个士兵模样的汉子笑逐颜开。他一手扛着粮袋,一手握着长矛。他身旁年轻美貌的媳妇牵着个小男孩,正在与汉子眉目传情。天真烂漫的小孩手里拿个风车,嘴里含着棒棒糖,表情也是欢天喜地。画的下边印着两行字:“一入护商队全家都吃粮”。 这个征兵点分属谭思贵管辖。老谭凭借飞仙关、青衣江和雅州城的三战之功,已经在几天时间里从组长升任第五连第一排排长,正式进入了军官行列。他手夹拇指粗细的烟卷,望着排成长龙的应征队伍,心里十分高兴。今天开张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收了十几个,后面还在排队的至少也有七十人。即便只有一半合格,加上昨天征的几个,最迟明天就能完成征兵八十人的任务。老谭深深吸了一口烟。哎,烟卷吸着真香!这烟卷是陈有福带着他们在范家大宅里搜出来的。舒先生接管物资时,想到他们一夜未睡,于是每人赏了两只提神。听说这玩意儿是新潮货,朝廷还不准百姓吸。 突然,队伍中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引起了老谭的注意。他走了过去,但人丛中人影绰绰,让他无功而返。于是他端了一根小凳子坐在报名登记的桌子前,来了一个守株待兔。 终于,这个小脑袋又出现了。他躲在一个壮汉背后,身影几乎完全被壮汉遮挡。 “你!出来!”老谭吐出一个烟圈,手点着那个小脑袋把他叫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谭方。” “哦,我们还是本家。哪里人呐?” “城外张家山的。” “几岁了?” “十六。” “可有保人?” “有!我们里长被乱民杀了,小的找了里上有名的谭秀才给写了保书。”小脑袋的声音细声细气,但是口齿非常清楚。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老谭。老谭接了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虽说他只能认识几十个字,能写的也就是自己和几位战友的名字。可纸上字迹整齐,文笔娟秀,看着便让人浑身舒服。 老谭瞟瞟小脑袋的细胳膊细腿,以及略微肿胀的胸部,问道:“你知道我们护商队招兵的规矩吗?” “知道。年满十四,不超过二十五。家世清白,无病无灾,有保人。身体强健者优先,识文断字者优先,有一技之长者优先。” 老谭瞟瞟小脑袋灰白色的小脸,笑笑道:“答得倒麻利。知道当兵要卖身王府为奴吗?” 一丝坚定与痛苦交织的表情从小脸上浮出来,“知道,可以拿十两卖身银子。” 老谭硒笑了一声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一个弟弟。” “多大了?” “十四。” 老谭贪婪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卷,然后把烟屁股狠狠扔进濆江,看着它被江水卷走,这才问道:“蜀王府便是蜀地之君。你知道什么是欺君之罪吗?” 小脑袋脸上闪过一丝惶恐,然而他迅速用无名指理顺额前头发,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小的不知道,布告上没说。” 老谭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人群都向这边看过来。老谭把笑容收起来,沉下脸来道:“看得懂布告!恐怕还会写字吧!这保书也是你自己写的吧?老实说,你几岁,有没有十五?” 那小脑袋见被人识破,只好道:“兵爷,小的今年真的满十五。您就高抬贵手……” 老谭没有被他的恳求打动,“十五岁?不像!”他站起身来围着小脑袋转了半圈。转到身后时,冷不丁出手把小脑袋头上包的帕子扯了,一把乌黑的长发顿时散了出来。 老谭嘿嘿一笑,“十五岁?可以嫁人了!” 喜欢看热闹也许是中国人的天性。周围人群从头开看,直到结局公布,这才嬉笑议论着重新站队排班。 小脑袋被老谭抓了现行,羞愧得满脸通红泪珠直滚,恨不得立即转身逃开。但想想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又扭转身回来,噗通一声跪在老谭面前道:“兵爷您就行行好!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暖床叠被,你叫我干啥就干啥……” 没想到小姑娘突然来这一手,老谭有点手足无措。他想去拉姑娘,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只好双手在空中忙摆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我也是穷苦人出身,不是我为难你,这规矩是世子爷定的,我也没法子!你想想,我们队伍要上阵打仗的,你一个女孩子,怎么……” “女孩子也可以上阵杀敌!戏里花木兰不是上阵杀敌了吗?”小姑娘突然抬起头说话,眼睛亮闪闪的。 老谭觉得在这小姑娘面前,自己的嘴巴不如自己的脑袋好用。他正在想说点什么劝回小姑娘,一个身穿护商队灰色棉袄的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谭转头一看,嘴巴顿时扯成圆形,“世……”。看着世子的装束,他立即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 朱平槿这两晚好好睡了一觉,总算补够了瞌睡。他现在的身体还在发育阶段,睡觉时生长速度最快,多睡觉才能长得高。觉睡醒了,于是他带着曹三保出来四处溜达,正好碰上了一个现行花木兰。 老谭主动闪到朱平槿侧后,把问话的位置让了出来。朱平槿唬那姑娘一下道:“护商队是要打仗死人的,一个小女子怎能行?真是胡闹!” 那姑娘抬头看了看朱平槿,觉得这个男孩不比自己大多少,凭啥用这语气跟自己说话,凭啥他就可以穿这身官衣,自己就不行?于是她立即反驳道:“小女子咋的?小女子也可以养家糊口!小女子也可以成就大业!” 朱平槿奇了怪,在这个时代,文盲是普遍性的。能有这般见识的人很少,能有这般见识的女人更少。他正要开口,身后老谭悄悄道:“他爹是秀才!就是河对岸张家山的谭秀才!” 一个秀才之家怎会落到如此田地?朱平槿问道:“你爹是张家山的谭秀才?刚才那些话是你爹教你的?” 那姑娘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朱平槿从老谭手里接过保书抖了抖,笑道:“能写一手这么漂亮的字,必定家学渊源!你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难事?” 那姑娘听问,眼圈顿时红了:“前年娘得病走了,我爹又得了痨病,爹娘治病花光了钱,田和能卖的都卖光了。现在爹躺在床上光咳嗽,都快不行了。家里还有个弟弟,我是实在没法,这才出来……” 痨病就是肺结核,在这个时代就是绝症,而且肺结核具有一定的传染性,朱平槿不可能这个时候把小姑娘招进军中。想到这儿,即便上过了战场,见过了生死,朱平槿心里还是一阵难过。怎么办呢?朱平槿想了想,平摊手掌向曹三保比划一下。曹三保立即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朱平槿手掌上。 朱平槿把银子塞到小姑娘手里道:“你卖身救父,大有前汉缇萦(TIYIN)上书救父之风。自古忠臣出于孝子之门。这是我赏你的,你拿着给你父亲治病。” 那姑娘掂掂银子的分量,绝对不止十两,于是给朱平槿磕了一个头道:“父亲从小教我,不可无功受禄。父亲还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请恩公留下姓名,谭芳将来到恩公家做牛做马,暖床叠被,您叫干啥就干啥……” 朱平槿连忙摆摆手道:“暖床大可不必了!你可以到护商队来做护士,我找个军医来教你。”说完迅即转身,带着曹三保走了。 那姑娘看着恩公飞快远去的背影,怔怔地问老谭道:“恩公说我可以当那个啥护士,他说得可是当真?” 老谭点点头道:“姑娘啊,你遇上贵人了!这是我们的世子爷!他说的不算,那谁说的才算?” 签约感言 - 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 - 响木 文字,文人之大。人说,好文章是改出来。本书是响木试水网文之作,所以在发完公众版六十六章之后,响木便暂时断更,不停地按照编辑和书友的意见反馈精炼剧情,突出人设,修改文字。 终于有一天,纵横小说的责编在QQ留言道:你是作者响木吗,我们想和你签约。 现在,本书已经更名为 “崇祯十三年”,授权在纵横小说全文发表。相信熟悉响木的书友知道,本书是完本的历史类长篇。 响木愿意在新的平台,继续与关心本书的朋友分享那一段波澜壮阔而又起伏跌宕的历史大时代,分享男女主角在历史大时代中的奋斗、挣扎与无奈。 感谢起点和纵横的责编们,感谢给予建议的朋友们,感谢断更后依然每天一张推荐票的铁粉灵龙珑爱小狗。 期待你们的继续支持。该来的总会来。挣扎了好几天,终于向市场规律低头,宣布下架断更。《大明终始之风起巴蜀》签约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