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获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天气阴沉,朔风凛冽,铅灰色的天空中开始撒下盐粒般的细雪。不一会儿,细雪就被一片片雪花替代,越落越多。呛人的北风一阵阵呼啸着,时不时刮起一阵漩涡, 天地苍茫,几乎让人看不出哪里是哪里。 这时,隐约一阵沉闷的车轮声传来,打破了北风呼啸的节奏,一条还算平整的小道上不甚慌忙地驶来一架马车。马车围着暗红色厚毡,看起来颇为暖和。车夫拉了拉帽沿,感觉冷,遂又将手拢入袖中。 马车前面不远处,两人两骑在前开路。这两人二十岁左右,衣着相仿,容貌酷似,所乘两骑也都是健硕白驹。这两人本是双生子,哥哥纪平弟弟纪安。 “堡主,眼看雪要大了,不赶快些吗?”纪平侧过脸提高声音向车内询问。 “无妨。”车内传出一声懒洋洋的回答外加一个随心所欲的哈欠,以及……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叫。 “依照这个速度,我们到家正好赶上午膳不是很好么。”车内的人悠悠地说,顺便拉了一个同盟,“对不对,哈啾?” 像是附和对方,车内再次传来两声“汪汪”。马上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了然的轻轻摇了摇头。他们家堡主就是这样,能躺着绝不站着,能慢些绝不赶快,表现得懒洋洋的时候更是如此。 “那我先行去给夫人报个平安。”纪安道。 “去吧。”然后车内人又说了四个字:“老孙,停车!” 马车平稳地停下来。 随后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了马车毡帘,车内一股暖流倏地钻出来又倏地就地消散了,车上下来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 这男子三十多岁,身披白色丝绒长袍,脚踏云纹软底皂靴,剑眉高鼻,一双笑嘻嘻的眼睛顾盼生辉。紧接着一只几个月大、脖子里一圈黑毛,像是带了一个纯黑项圈的小白狗也跳下车来,在他脚边兴奋地转了几圈,“汪汪”两声便跑到一边树林里去了。 男人原地伸了个好不讲究的大大懒腰,毫不留情地破坏了刚才下车时的倜傥风姿,嘴里嘟囔了一句:“看来雪越来越大了啊,雪片都成雪团了。” 车夫在一旁哈哈气,扑了扑大腿边的雪,裹了裹衣领。 “老孙,冷么?”男子侧头问车夫。 “不碍事,堡主,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车夫老孙恭顺地回答。老孙不过四十五六,爹娘都在纪家堡当差,他也出生在纪家堡,言词不多憨厚老实,在纪家堡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车夫。 “堡主,天气不好,虽然所剩路程已不远,但我们还是抓紧赶路的好,免得夫人担心。”纪平趁机建议到。 “嗯,哈啾方便完我们就走。——还是这空旷野外之地空气格外清冽啊。” 话刚说完,一边林子里撒尿的哈啾毫无征兆地“汪汪汪”叫起来。 男子一愣。有情况?! 不知是否已经撒完尿的哈啾屁颠屁颠跑了过来,邀功似的摇了摇尾巴又转身跑了回去。 “纪平,走,去看看!” “是,堡主。”纪平轻轻拍了拍马背,顺了一下马毛,快步朝哈啾跑回的林子里走去。 林子不大,里面有一片低一点的凹地,哈啾正好奇地冲地上的东西“汪汪”乱叫。 ——一个男孩。死活未知。 被称作堡主的男子迅速朝四周望了几眼,风雪遮眼,四处皆是苍颜,除了自己一行哪里还有人影?再看地上男孩,约莫七八岁,头发凌乱,脸上一道道污痕触目惊心,尤其是眉眼周围、嘴角处。他身体单薄瘦削,衣衫破旧褴褛,四肢蜷缩,浑身散发着冰冷。 “堡主,这……”纪平欲言又止。 男子没有说话,脸上带了严肃,俯下身,掰开男孩手指,只见他手心里紧紧抓着一点脏兮兮的土。男子手指搭上男孩脉搏,良久,一丝微不可查的脉动从指尖传来,尽管极弱,男子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他心下一松,先笑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嘿,小鬼,恐怕你要感谢我的救命大恩啦。” 纪平知道这是自家堡主对这孩子的生机成竹在胸了。 果然,下一刻:“阿平,酒!”男子低声呼了一声。 纪平手脚麻利地从腰带上的酒囊里取出一只小巧扁平的酒壶,递过来。男子把刚刚从怀中摸出的一个红色药丸捻了一半喂进男孩口中,又托起小男孩的头,接过纪平递过来的酒,给他灌了一口。药和酒甫一入腹,男孩眉头一皱,微不可闻地低咳一声。纪平看着男子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嘴角上扬,心说,“堡主好身手,要不是有时候有点不靠谱定然更厉害。不过,关键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阿平先不要忙着崇拜我,虽然你家堡主我确实了不起。”男子瞥见纪平脸上神色,自恋地摇摇头,看起来颇无可奈何。 纪平…… 果然,这个人没有阳光也灿烂。纪平毫不犹豫收起刚才上扬的嘴角,果断把关于自己家堡主靠谱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先护住心脉,保住命。”男子调侃完纪平吩咐到,“好了,送到车上吧。” “真的带回去吗,堡主,万一是个麻烦呢?”纪平这会儿脑子开始转圈,适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嘶,没看出你这小子原来是个冷血啊,”男子瞟了一眼纪平,“你家堡主我做好事你没有骄傲感?快别废话!”他说完伸出食指向树林另一边一指,“那个,我去去就来。” 纪平腹诽:不明不白带回去个来历不明半死不活的孩子要是夫人责怪下来你自己兜着? “是,堡主!”纪平也只敢默默在心中抗拒,行动起来还是很迅速的,弯腰抱起男孩就走。 男子一转身往远处走去。哈啾想跟上,男子回头“嘘”了一声,哈啾便乖乖呆在原地不动了,眼看着主人向树林另一边而去。 “哈啾!”纪平唤了一声,快步抱起男孩回到车边。 哈啾看了看纪平又看了看主人去的方向,哪里有主人的影子?当机立断跟上纪平。 老孙也不多问,忙掀开车帘,帮忙把男孩放进车内。 车内烧着银碳,温暖如春,内置一只小几,小几上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边一只精巧的细瓷杯里尚残留着一缕茶香。纪平把男孩放下来,让他躺舒服一些,男孩僵硬的四肢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下子适应不了猝不及防的温暖。 哈啾跳上来,温顺安静地趴在男孩身边。 纪平退出马车,翻身上马,老孙做好了随时驾车离开的准备。一刻钟不到,一个白色身影一晃,男子掠了过来,车帘一掀闪进马车。 “阿平,老孙,走啦。”他仿佛伸了个懒腰,“不知夫人做了什么好吃的午膳?快马加鞭吧!”。 雪花飞舞,扬起的马鞭带起一股风,一马一车过处留下一溜马蹄印和两道不深不浅的车辙,不一会儿行迹便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个干净。 第2章 2:纪家堡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午时初刻,大雪纷飞的落梅镇经过一车一马。驾车的是老孙,骑马的是纪平。暖和和的车里半靠着纪巺纪大堡主。平躺着昏迷不醒的小男孩,趴着眯眼假寐的哈啾。 落梅镇东北约莫二十里就是纪家堡。 午时三刻,纪家堡大门宽敞迎接归家的主人。老孙驾驶马车径直前行,很快停在东厢房的一间暖阁前,纪平飞身下马,从车上小心抱下小男孩,放进暖阁的塌上。暖阁里温暖如春,生着火,软软的绸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纪巺除下披风,在备好的热汤里净了手,接过一杯热茶饮了。与此同时,小男孩也已经被人收拾好了,换下了破旧褴褛的衣服,脸上和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地避过擦拭干净,换上了细软的中衣。清洗干净的小男孩安静地昏迷在那里,小脸看起来居然清秀明朗。 纪巺面上从容,拿出一只精致的包裹,铺开银针,指尖捻动,开始施针。不说其它,单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让人打心底里产生一种信赖,更何况那动作清晰中自带的一股行云流水。 不过会儿,男孩身上布满了银针,纪巺额上起一层薄汗。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施针终于完毕,他舒出一口气吩咐了一声:“留针小半个时辰。” 有人在旁边低低回答了一声:“是!” 不知何时,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美貌夫人轻轻走了进来,看到纪堡主在全力施针,便不动声色摒退了跟在身边的两个丫鬟,默等在一边。 纪堡主吩咐完,站起来一转身看到了等在一旁的美丽女子,顿时喜笑颜开,道:“阿卓,我回来了!” 阿卓春风拂过般笑了笑,没说什么,错开了身子,让过纪巺。 纪巺更开心了,边从阿卓身边经过,边说:“知我者,阿卓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来到桌边提过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个方子,递给一旁的丫鬟,“即刻去煎,煎好放温即服。每日早晚各一副,三日后报我!” 丫鬟接过药方去了。 纪巺这里吩咐完便抓起了阿卓的手,把她带到怀里,貌似撒娇地说:“阿卓,这十多日你可想我?阿卓,我饿了!” 这女子便是纪大堡主的夫人陈卓尔。据说,当年纪大堡主与夫人陈卓尔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便喜结连理了。 陈卓尔出身江南殷实之家,其父陈老爷子一生经商崇尚儒道,是为儒商。陈老爷子处事精明为人热情爽利,操劳半生挣下偌大家业,膝下三子,唯此卓尔一女,视为不二明珠。陈大小姐五岁开蒙,不咋读《列女传》、《孝经》等著作,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言论也没有烦到她头上。受其父影响,长至十七岁时已是满腹诗书和满腹账经。陈大小姐诗书常读,读完《论语》居然有点不喜孔子他老人家,说孔大圣人讲究太多,“食不言,寝不语,席不正不坐”什么的太过麻烦;陈大小姐闲来爱翻账本,常常翻到半夜,第二日就睡个长一点的懒觉。高兴的时候也偶尔捣个蛋,换男装溜到外面逛个痛快。 后来嫁于生性不拘的纪巺之后,随夫来到纪家堡。时光如飞马,转眼十一个年头,为人妻为人母,陈大小姐早已是摆掉了跳脱,有着十足的女主人味道的堡主夫人了。 被抱个满怀的陈卓尔埋头在自家夫君怀里,心想,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只得含混不清地道:“嗯嗯,好好,知道了。” 陈夫人有许多话要问,可是终归堡主大人吃饭要紧。于是,夫妻二人出了暖阁往自己住处走去,纪巺简单交代了十多日临安之行的种种见闻,尚未谈到救人经过,忽听到不远处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喊到:“爹爹爹爹!”只见一个披着白色绒毛披风的五六岁小女孩挣脱一个丫鬟的手忙不迭跑过来,一头扑进纪巺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儿,睁着笑意盈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爹爹,阿宁想你啦!哥哥也想你,可他不承认!” 一个八九岁的隐隐有些少年身量的男孩走过来,施了一礼,不疾不徐地说:“爹爹!——阿宁,别胡说。” “阿宁没有胡说。”阿宁嘟着小嘴巴,“哥哥每日都好好做功课,说是等爹爹回来查验呢!” 男孩有些不自然地抓了抓袖边。 纪巺了然地笑了笑:“看来,我不在家这十多天默儿用功了不少。默儿,明日辰时来我书房我来考一考你。若是进步不少,爹爹送你一个礼物如何?” “是,爹爹!”纪默回答过父亲,心中暗道,“莫不是又送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爹爹哪儿都好,就是幼稚。” 幼稚的纪大堡主用过午膳心满意足,和夫人一起回到风信斋,这才正下色来。 “阿卓,此次临安之行我听说了一个消息。据说前些时日沉香阁多出来一个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起初对方来势汹汹并且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 “取而代之?福州沉香阁立于江湖这么多年,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早已在制香、调香技艺上无有比肩者,那些爱美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娇妻美妾都对沉香阁的香精、香脂、香膏、香水情有独钟,倍加推崇。更有甚者,某些香品千金易得一盒难求,更遑论近年皇宫御用香品九成都来自沉香阁。取而代之,怕没那么容易吧?” 纪巺:“嗯,沉香阁的东西一直以来你也在用。” “也的确好用——所以啊,究竟是何方神圣要动太岁头上的土,拔老虎身上的毛?” “这就是我要说的奇怪地方了。我总感觉这事不简单,处处透着古怪!”纪巺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沿,“想起这些事——我有些困了,俗事大都耽误我睡觉喝茶品酒看医书。” “夫君威武。”陈卓尔嘿嘿一笑,“咱们等说完这件事再睡觉喝茶品酒看医书,不迟。” 阿卓偶以为还是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尽管纪堡主的魅力值上下浮动较多。 于是纪巺接着说:“对手嘛,虽然各行各业都避免不了,但不管是可敬的还是可恶的,一旦出现就是可恨的。你猜怎么?他们在沉香阁商号隔壁开同样的铺子,卖同款的商品,价格上则要低得多。” “这是恶意竞争,这样下去沉香阁会损失不少。”出生于商贾之家的阿卓嘴里这样说两眼却透出了别样的光芒。生意场上会遇到不同的难题和考验,但是烧脑级别的难题反而让人头疼之余也产生摩拳擦掌般的兴奋。 “话是没错,要知道沉香阁毕竟经营多年实力雄厚,应对经验也丰富。他们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一边派人暗查对手实力背景,一边针对这起不入流的竞争方式做出回应,可是,一月不到隔壁的铺子竟然就莫名其妙闪电般撤了,无声无息好像整件事没发生过一样,沉香阁居然也没有查出来对方的蛛丝马迹。而对方的香品亦没有与众不同的配方,所用香盒香瓶也无特别之处,连铺子里的掌柜也不是当地人。” “这就怪了,为什么呢?图什么呢?”阿卓不解。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只为了享受一次性博人眼球? “这就是蹊跷之处。我有一种预感,恐怕这事还会牵连到我们纪家堡。他们撤铺如果不是以退为进,就……只怕是在酝酿一场阴谋。” “你是说,他们在织网,会慢慢扩大势力,这一次是试探?” “完全有可能,或者说不排除这些可能。我们纪家堡看似跟制香没有关联,但是,我们精通易容术,更有江湖上觊觎的‘化羽于飞’,纪家堡的命运时时都在江湖网中。”纪巺若有所思。 世间会易容术者不少,但纪家易容术当世为首,无出右者。坊间用“纪家出手,再无易容”来传说纪家堡易容术的独步当世;纪家轻功“化羽于飞”更是以轻若鸿毛,迅如交睫绝顶江湖。 “我回来之前岳父大人提醒我们疑云不散之前要处处小心。” “这是自然。” “至于刚才那个孩子,”纪巺说,“也真是巧,如若不是哈啾发现他,不出半个时辰定然殒命,遇见我是这小鬼命大。趁纪平抱他回马车之际我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发现离发现他的树林约二百米处的另一条岔路上有打斗痕迹,虽然被雪掩盖,但顺着风里传来的血腥气并不难找到。路边有削掉的断枝,路上有车辙,有脚印,有血迹,还有……一截断绳,像是用钝物所割,不过,将断未断之余有人用力撕扯它才彻底断裂。” “是绑住男孩的绳子?” “阿卓果然判断力精准——没错,就是这根。”纪巺指了指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一根色泽发暗的绳子,看起来硬邦邦的。陈夫人手里垫了一片纸,用手指夹起绳子端详了一番,淡淡血腥气钻进鼻子。 “那孩子的脚腕处破了,有绳子的勒痕,不浅。手指上有撕扯绳子的蛮力摩擦。” “这么说,割绳的东西应该很钝——坚硬的石块?”陈夫人道:“依我看,应该有其他人帮他忙,帮忙割绳子的人有线索吗?” 纪巺赞许地看了夫人一看,觉得阿卓真是思维敏捷,“暂时没有更多,我只能大概判断那个帮忙的也是个孩子,年龄跟我救的这个男孩差不多大。” “要说男孩是被绑架的,肯定不是为财,那孩子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脸和手上的皮肤有点糙,明显不是养尊处优的啊,手上也没有显而易见的握笔或者拿剑的薄茧之类的。”陈夫人若有所思道。 纪巺为男孩施针之时她在一旁观察的也很细致。 “绑架的目的对于绑匪来说永远不止为财这一种啊夫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一定是有人绑架了一些孩子,为避人耳目故而用马车做掩盖,马车本身就应该是个不小的笼子。”纪巺捻了捻手指,接着道,“我已经让纪平去查了,看看附近最近有没有孩子消失。” “什么!马车是笼子?”陈夫人呼了一声。 为人母亲心总是软的,听到纪巺这样说她颇有几分不忍。论功夫,陈夫人只会一些三脚猫的花拳绣腿聊以自保,这些年来虽然人生阅历增多,但是心肠还是难以变硬。 “你打算怎样安排这个孩子?”陈夫人看着自己的夫君,问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等孩子醒来再说吧。他身上有暗伤,服了半颗‘红颜’,三日之后便能苏醒了。” “红颜?你,你你……”陈夫人指着自己的败家相公,呼了一声,一时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不用其它药?这样的保命药你也只有三颗而已!” 纪巺柔声道:“当时情势紧急,我根本没来得及多想,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看到他,我便想起了默儿跟阿宁。” “默儿阿宁”让陈夫人一下子无语了,她不再说话,只长出了一口气,罢了。 第3章 3:醒来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第三日,申时初刻。纪堡主接到丫鬟来报,男孩醒了。 陈夫人阿卓正在前厅烹茶,纪巺正倚榻看一本《医匮要略》,听闻此报,夫妇二人移步东厢暖阁。哈啾屁颠屁颠跟着。 三日来,纪巺每日辰时为男孩施针,外加在树林救他时给他服的灵药“红颜”半颗,几日来那男孩的状态一直平稳。 状态平稳的男孩眼皮跳了跳,眼珠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仿佛累极了,只一下,半睁半闭间他又闭上了双眼,以至于小丫鬟忙着收拾桌子没发现这一点。过了一会儿,似乎积攒了一些力量,男孩再一次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精神尚好,先是轻轻转头看了一圈自身所处的环境,看不出自己在哪里,只觉周身暖和和的,又看了看一边干活的女孩儿,也不识得。想动一动,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过了一阵他又攒了一点力气,喉咙里勉强能发出一点声音:“呃……” 只这一点声音难为正在干活的小丫鬟凭着灵敏的听力听到了。 “你醒啦?”小丫鬟脸上现出一抹惊喜,扭过头朝外唤了一声,“莺歌,快禀报堡主,他醒了!” “醒了?不是明天才醒吗?”暖阁外名莺歌的丫鬟听到唤声跑进来一看,见人果然醒着,二话不说,“我这就去!” 男孩听了,一脑袋迷茫:明天才醒?莫不是今天醒的不是时候?我躺了多久了? 小丫鬟看他面露不解之色,安慰道:“你别听她的话,我们堡主说你伤得不轻,三日后才能醒来呢。” 男孩动动胳膊,身上是疼。 他看看面前这个女孩儿,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人,低声问了一句:“这是哪儿?你是谁?” 只听小丫鬟笑眯眯地说:“这里是纪家堡啊,我家堡主救你回来的,我奉堡主之命照看你。” 这小丫鬟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周正,打扮干净整洁,声音不大很好听,带着一股子亲切。 他愣了愣,想了一想,叫了一声:“谢谢姐姐。” 他的声音微哑,人躺在床上说不出的柔弱,小丫鬟对他的乖顺很满意,于是又笑了笑,回答他:“你倒是懂礼貌。堡主一会儿就来。” 男孩没再说话,感觉有些疲倦。 纪巺和夫人到东厢暖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样一个疲倦且累的样子。 哈啾看到男孩先是低“呜”了一声便伸着舌头摇着尾巴兴奋地往上凑。 “有你什么事?人是你发现的,但是我救的!”纪巺对哈啾的摇尾谄媚嗤之以鼻,很是看不惯,不客气地评价道,“小白眼狗!” 然后他看向小男孩,“小鬼,你醒了。不错嘛,比我预期的要醒得早。” 男孩神情还有些木然,眼神也不能长时聚焦,他想要开口,却被纪巺打断了:“嘘,别说话,我看看。” 说罢他伸出右手,手指搭上男孩手腕。男孩只感觉搭在腕间的手指干燥温暖,让人放松,不由松开了被子下握着的拳头。 不消片刻,只听纪巺说:“有些虚弱,不过还不错,到底是孩子,有活力,恢复也快。”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一粒淡青色药丸,分开一半喂到男孩嘴里。 “你需要多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睡一觉。” 男孩只觉一股清香之气充满了口腔,尚未来得及回味,药丸便和着唾液化了,便不由自主咽了下去,模模糊糊听到自己发出来一声呓语般的叹息,沉沉睡过去了。 “这孩子聪敏坚强,看样子也懂得感恩,难得。”纪巺看着阿卓,“这倒让人喜欢。” “是啊,也没见夫君这样夸过谁。”陈夫人打趣道。纪巺一本正经看向夫人:“阿卓此言,”他抿嘴摇摇头,“默儿是你和我的儿子,自然不差。” 自家孩子不夸也是好的。 “可怜了这孩子。”陈夫人看了看一边睡着的男孩,问纪巺,“阿平回来怎么说?” “近日附近没有失踪的孩子——这也在意料之中。绑架七八岁的孩童必定要秘密行事,他们敢在白天赶路除了防范措施做得好,那些被掳来的孩子必然家不在附近村镇。” 会和沉香阁事件有关吗?可是关联又在哪里呢? 纪巺有一种隐秘的直觉,这男孩背后的绑架者和纪家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男孩一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再醒来头脑清明不少,小丫鬟端来了香粥,看到粥他忽地觉得饿了。吃了一小碗,小丫鬟却没有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碗,他也没敢再要。然而,一个时辰之后小丫鬟又送粥来了,还带了一小碟菜——两口而已勉强就粥。就这样他大半日之内喝了三次粥,每次一小碗。小丫鬟告诉他大病初愈之人进食要少,次数要频,适时加量,慢慢将养。这是夫人吩咐下来的。 就这样呼呼过了两日。期间纪堡主和夫人来看了几回,只是不多时便会离开。 男孩喝完粥闲来无事不是胡思乱想就是睡一会儿。清醒时候他想得最多的是纪家堡,纪堡主和夫人。 他从小丫鬟姐姐那里知道了纪家堡是一个地方,具体什么样的地方他不知道;他直觉纪堡主和夫人十之八九是好人,不然不会救他,给他调理身体,让他住暖和的房子。关键他们都长的好看,和画中人物一样。 渐渐他躺的有点不耐烦,觉得自己躺了这么多天太久了,纪堡主和夫人怪罪下来怎么办?自己什么也不干就这么躺着,不会受惩罚吗?惩罚?惩罚!想到这个词他一下子浑身一个激灵,吓了一大跳,身上顿时疼起来,结痂的伤口如火烧一般让人战栗。他仿佛看到那些人逼他吃药,动则甩动鞭子抽人,恶狠狠地一鞭子下来身上就多出一道血印。大多时候他们用鞭子抽他们的脚背,他疼得咝咝直叫。 他突然浑身颤抖冷汗直冒,闭着眼睛、眉头皱死、牙关咬紧,攥着拳头四肢僵硬。小丫鬟见此情景吓了半死,赶紧跑去报告纪堡主。纪堡主和夫人一起赶过来,看了看他的症状,叹了一口气,说不要紧,噩梦哪是容易醒的? 纪堡主坐在他床边,动作轻柔地拍着他的身体,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孩子,你想和我说说吗?” 这孩子貌似虚脱了一般,看着纪巺的眼睛,带着放空的情绪说:“他们很坏,每天逼我们喝药……”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握拳……握住了纪巺的手,或者说纪巺握住了他的手。他本来想抓住一根稻草就是安慰了,没想到抓到的却是一只拉他上岸的温暖有力的手。他觉得自己的鬓角湿湿黏黏的。他泪眼婆娑地看了看纪巺,又看了看陈夫人,觉得在这么好看的人物面前流泪有些丢脸,于是脸红了起来。 陈夫人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好笑又有些心疼。 “不怕了孩子,”她几种情绪交织,有点百感交集地说,“你的名字呢?你自己的家是哪里?” 男孩看着她,眼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我不知道,一想就疼。”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刚一动脑仿佛有个尖锐的针狠狠戳了一下脑子,一种锐疼不留情面地袭来,疼得他使劲挤着双眼皱紧眉头,恨不得能把疼痛挤出脑海。 “别想了,都过去了。”陈夫人连忙说,“想不起来没关系,等你好了再说。” 纪巺取出银针,在他极泉、肘窝等处施下针,至男孩呼吸平顺,气息归膻方才离去。 话说纪大堡主的长子纪默几日来一直胸中闷闷。 那一日父亲去临安十多日终于归了家,他带回来一个小男孩,生死未卜。父亲全力救治、照顾小男孩之余也没忘考察他课业。考察完自己的课业父亲表示还满意,“我没忘,你课业要是好我会送你个礼物,让我好好想想这次送你什么比较好,容我几天?” 父亲征询他的意见,他同意了。既然父亲能这样诚心诚意说宽限几日,自己就安心等他想好吧。 过完这个冬月,明年入春他就十岁了。作为一个九岁多将近十岁的男孩子,且不论他性格如何,他的好奇心总是很强的。他想去暖阁看看躺着的奄奄一息的小男孩是什么样子。 他进去暖阁的时候小丫鬟去厨房拿粥了,正好不在。床上的男孩正在沉睡,看起来有些单薄。他面色苍白,脸上皮肤有点粗糙,眼睛闭着看不出机灵与否,五官还是端正的,看不出来丑。 他若有所思地想,看他那单薄的样子我定然比他年长,父亲送我的礼物不会就是这个小瘦猴子吧?他被自己突然而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怎么有这样的念头呢?明明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还算眉目清朗的小男孩,自己怎么想到了“猴子”?大概素日受爹爹影响太多了。可万一父亲送的就是这个活蹦乱跳的礼物该怎么办? 他带着不该乱想的羞愧,再也不敢耽搁,迅速逃了。 第4章 4:收留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阿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叫做‘六亲不认’?” 从东暖阁男孩那里出来,背着手的纪堡主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对夫人说道。 阿卓脚步一顿,咬了咬嘴唇,面上有点慎重,“少年时候听父亲说起过。据说这种药是多年前一位毒医所炼,服用之后轻者丧失记忆不知今夕何夕,重者狂性大发六亲不认难以控制,是谓绝恩断义六亲不认。这种药一旦服用均是难解,毒医本人炼成之后多年苦制解药也是无果。毒医是个传奇人物,视无解的‘六亲不认’为自己制毒上史上的败笔,听说后来这炼制‘六亲不认’的药方被他本人亲手所烧——你莫不是怀疑……” “没错,我是怀疑那小鬼被逼所喝之药就是‘六亲不认’?” “会不会有可能是有类似症状的药物?”阿卓道:“再说那药方已被毒医本人所毁。” “阿卓,药方有没有被毁只是个传言,毕竟没有人去证实真伪。也许,药方确实已经被毁,然而被毁之前难保不被人所见,况且我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服用‘六亲不认’之后的症状,跟那孩子的症状简直太像了!” 纪堡主说完这些话思路有点跳跃,“改日我要亲自去拜访这本医书的作者,看来有关详情需当面讨教。” “相公,”阿卓笑了一笑,拉过纪巺的衣袖,挽上他的胳膊,“依你看,这孩子症状可严重?” “不是很重,也不轻。看来这孩子至少服用了‘六亲不认’十五日之上。这种药要服满整整三十日方能洗尽一个人之前的记忆,一旦服满七七四十九日服药者就会性情大变难以掌控。——不知毒医前辈制这种药的动机何在?若能见毒医本人一面问问就好了啊!” “真是可怕!相公有好的医治办法吗?”阿卓问。 “尽我所能调理看吧。”纪巺无奈地道,“毒医他老人家给人出了个难题——阿卓你说,他老人家还健在不?” “你当我是神仙还是神算?”阿卓看了看跟在一边的哈啾,“小哈啾,你猜呢?” 纪巺毫不客气地哈哈笑起来:“哈啾要是猜中了就成了旷世妖狗了。” 哈啾仿佛听出了主人拿自己打趣,同样不客气地“汪汪”叫了两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卓,那孩子我们该怎么安排才好?”纪巺问陈夫人,眼睛里带了一味期待。 “人是你救的我才不管。”阿卓故意道。 “阿卓你又调皮!”纪巺宠溺地摇摇头,“知我者除了阿卓还有谁?” 阿卓沉吟片刻,“正好默儿也缺个伴,我看他年龄小一点,你若愿意就让他做默儿的师弟吧……他既不记得自己名字又不知道家是哪里,要是认做义子也好。”阿卓道,“你说呢?” “夫人都吩咐了,我还有何话说?自当唯夫人命是从!”纪巺显然对阿卓的回答甚为满意,笑呵呵地带高帽。 正说着,哈啾跑了回来,身后跟着同样奔跑的阿宁。 “哈啾别跑,你怎么就不听话呢!”阿宁气喘吁吁地喊着,旁边跟着两个丫鬟,同样呼喊着:“小姐当心点!慢点跑!” “阿宁,你又欺负哈啾了?”陈夫人上前抱住跑到跟前的阿宁,哈啾则机灵地绕到纪巺身后去了。 “没有啊,它不跟我玩,我就是给它讲讲道理。”阿宁说,“哈啾,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纪巺给逗笑了,忍不住道,“让我来给你们评评理吧。哈啾,小阿宁给你讲道理的时候你要竖起耳朵好好听知道吗?她拖着不让你走你就忍着嘛,我们哈啾最可怜了!” 哈啾“汪汪”几声,伸着舌头原地打了几个转儿,表示同意,扒着前腿往纪巺身上扑。 “爹爹,阿宁也最可怜。”阿宁撒娇道,“爹爹抱抱!” “好,爹爹抱!哈啾,我们走了,去花园玩雪喽。”纪巺抱起阿宁去花园掷雪了。 陈夫人看父女二人玩得高兴,笑眯眯去了前厅。 隆冬已过。 天气依然寒冷,不过比起隆冬是好了许多。 男孩身体也好了许多,随之转好的是精神,十多日过去,再看男孩,那双眼睛黑眼珠甚是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光,更透着机灵。刚刚获救时因为昏迷和伤势他睁眼的时候不多,现在那双眼睛简直亮得不能让人忽视。如今他能下地走路了,脚腕的扯伤和脚面的鞭伤在内服、外敷药的作用之下也好了七七八八。 陈夫人告诉他,什么都不要想,养好伤是大事。纪堡主表示赞同,说“好心情”是最好的药,人生不易,快乐至上,其他的只管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男孩养伤期间阿宁来看过他两三次,对这个新来的哥哥颇为好奇,叽叽喳喳问了不少问题,但都没有得到答案。比如:我五岁半了,小哥哥你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哦,你忘了。你家是哪里啊?也忘了?你在我们家不走了好不好? 这些问题让男孩看起来神色有些黯然,因为哪个问题他都不好回答。末了,纪巺和夫人郑重地问他:“你愿意留在纪家堡吗?” 男孩眼睛睁的很大,里面透着碎光,“真的可以吗?我愿意!” 不愿意能去哪里呢?这家人看起来那么好,救了他的命,房子这么大,留下来一定能帮他们干活儿。他好不容易趁乱逃出来,只一个念头想着一定要逃,却没想过逃走能如何,更没来得及想能不能活下来。既然老天眷顾他让他遇到纪堡主捡回了命治好了伤,他当然要好好活着。 但他忘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历。 当初他和其他孩子被关在马车笼子里,没有姓名只剩下编号。他们被拴住双脚,走走停停的不知道过了几日。他们害怕、恐惧,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会不会死。开始的时候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后来服了一种药之后就忘了,一想就头疼。 他记得那一日,半路上突然出现一群人,双方打斗中意外劈开了关押他们的笼子。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想要扯断捆绑自己的绳子,急得满头虚汗,心跳加速,脑子嗡嗡作响。那个挨着他,跟差不多大编号七的男孩用偷偷捡来的小石头帮他磨断绳子,最后两个人连磨带扯把绳子弄开……那个七号男孩现在怎样了?是死是活? 纪巺夫妇看他面上阴晴不定,喜悦、痛苦、忧伤等情绪交替闪过,许是想起了前事,待出口安慰,阿宁在一边高兴地跳起来,拍着小肉手说:“太好啦,阿宁又多了一个哥哥!”说完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你会天天陪我玩的吧?” 小男孩从自己复杂的情绪堆里抬起头来,“嗯,我会陪你玩对你好的。纪巺道。” “我和阿卓商量了一下,决定收你为义子。不管你是谁,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纪巺的徒儿了。纪家堡就是你的家,默儿是你师兄,阿宁是你小师妹。你们以后要互相关心守望相助。我和你师娘为你取了名字,姓纪名恕,表字灭明。希望你宽恕过往,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生机灭处光明再现!” 男孩郑重屈膝跪地,对着纪巺夫妇拜了几拜。再看他时,眼里有泪光闪动,只听他说:“纪恕谢过义父义母,我,我……”他一度哽咽,最后加了一句:“我喜欢这个名字!” 陈夫人听到这孩子的话,眼圈发热。 “明日起,你就搬到默儿那里,开始和默儿一起用功吧。”纪巺安排了一些生活事宜方才离去。 今日对纪恕来说,简直做梦一般好不真实,他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原来都是真的。 第5章 5:新的开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第二天一早,纪恕就在丫鬟的引领下去了纪默的“敦敏院”。因为他本就没什么东西,不需要搬来搬去,一个人跟着丫鬟过来倒也干净。 纪默在院子里等着他。那孩子端正在院子里,旁边也没什么人,大概把人打发出去了。看到纪恕跟着丫鬟过来,他不说话,只用一双大眼睛盯着纪恕看。 “少爷!”丫鬟走向前去施了一礼。 “嗯。”纪少爷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夫人交代,让少爷和恕少爷去前厅用饭。” “嗯。你先下去吧。”纪默不带多余表情地答了一句,丫鬟又施了一礼,走了。 “你……”纪默有点不自然,迟疑地对纪恕说,“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听到这话,纪恕仿佛没有意外,自然地点点头:“是啊!”说完,咬了咬嘴唇,轻声补充了一句,“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好像安慰自己,仰起脸冲纪默笑了笑,“说不定我以前过得也不好,忘了也没关系。我一睁眼就见到这么好看的大房子,这么好的义父义母,多好啊!还有一个可爱的阿宁妹妹,一个……师兄。” 纪默淡淡地皱皱眉,“一个……师兄?” 他有点别扭,第一次当人家师兄——阿宁还不算。面对新来的师弟,觉得自己和他相处怪不习惯的,忍不住好奇,又忍不住想要端一会架子。 “爹爹很喜欢你,以后,你不要让他失望了。”他小大人一般说完这话,看了看纪恕,兀自心道:人会不会太笨?最好不要跟阿宁一样闹腾,不然作为师兄我要操双份心。 再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先看看你的房间?” “那个……”纪恕想起丫鬟的话。 第一次和义父义母一起用饭,迟到了会不会不好? “不耽误。”纪默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胸有成竹地说。 纪恕虽初来乍到,倒也不拘束,不忍拂了他意,大大方方地道,“好啊——是那一间吗?” 他指着对面的三间正房,西面那一间。 纪默点点头,内心有点惊讶。 “我乱猜的。”纪恕看到纪默脸上闪过的惊讶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那原本是我的书房,我把它腾出来了。现在是你的了。”纪默带纪恕走进屋里,“东面那间是我的。” 房间很大,外室和内室之间隔着素雅的屏风,这样简单的书房和寝卧都有了。纪恕看着这宽敞漂亮的居室、陈设简单大方的桌椅、书桌上整齐俨然的文房四宝,内心喜欢又感动。他的手指拂过桌沿,书桌有点冰。 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你喜欢就好。”纪默站在一边,将纪恕的情绪收在眼底,“该走了。” 他们出了敦敏院,穿过一个小花园,纪默指了指花园斜对面的一处院子,告诉他那是阿宁的“婉凝小筑”。 阿宁的住处名字倒是简单直接。 纪巺和夫人正在花厅等着纪默和纪恕到来。 “相公,你看默儿和恕儿能相处好吗?默儿从小到大玩伴很少,不知道多一个师弟他会不会适应?” “应该没问题,男孩子之间好相处。”纪巺饮下一口醇茶,对夫人道,“默儿性子不随我,跟他大舅父颇像,这孩子话不多,平素知道用功还是比较稳重的。至于恕儿……那双眼睛生的机灵,也许爱动一些,这样的话俩孩子倒是互补。” 陈卓尔想想了自己的儿子,嘿嘿笑了。这小子为什么就像自己大哥呢!那老成持重的样子让人想起来都觉得好玩。 纪巺看到夫人笑了,也想起了一件趣事,忍不住要嘴角上扬。有一次,那小子急着去学习骑马,结果忽视了脚下被绊了一跤。纪巺等在马场边上,眼看着他摔疼了半天都没爬起来,自己也不去帮一帮,戏谑道:“默儿,很疼吧?就算是小男生偶尔也可以哭一哭的,我绝不笑话你。” 纪平纪安看不过要去搀扶,纪巺“咳”了一声,定住了两人企图前迈的双脚,只得罢了。一旁的其他人更是不敢擅自行动了,只管无语望天。 纪默挣扎了一下,就不哭。他艰难地松开了眉头,沉着脸堵着气爬了起来,用小手捋了一下前胸皱了的衣服,半瘸半拐走过去,幽怨地看了一眼不知还是不是亲爹的纪巺一眼,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走向自己的小马。 还是七岁的纪默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傲娇。 此刻傲娇的纪少爷带着新鲜出炉的师弟一路向父母院中走来。 阿宁在院子里已经玩了一会儿,看到哥哥们进了“趣梅园”,高兴地奔了过来。 “哥哥,恕哥哥!” “阿宁,又跑那么快!”纪默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怪不怪地提醒她。 “宁妹妹,你要小心摔到。”纪恕微笑。 阿宁朝纪默做个鬼脸儿,笑眯眯拉过纪恕的手,“爹爹和阿娘在花厅呢。” 趣梅园是纪堡主和夫人的住处。陈夫人喜爱梅花,在园中开阔处兴致勃勃手植了多株白梅和红梅。此时梅花有的已然开放,清香淡淡,有的含苞枝头,娇嫩可人。几个人往里走,过了趣梅园的前厅,穿过游廊,路过一处花园,经过东西厢房,来到花厅。 纪巺看到三个孩子一起,忍不住唇角含笑。纪默施礼见过双亲,纪恕随纪默,见过义父义母。阿宁坐到母亲身边。 几个人落座,丫鬟们端菜上桌,侍立一旁。 纪巺顺了顺衣袖,坐直身体,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纪默和纪恕也不由坐直了身体,挺直了背脊。纪巺正了正色,严肃道:“今日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用早膳。以后,除了晚膳你们一起来这里用,早饭和午膳都是你们敦敏院的厨房自己备,你们不用过来——我们纪家没有旁的规矩,只有百条家训和一干家法。不管是谁,如若违背家训是非不分曲直不辨,做下错事,那便家法伺候,轻则戒鞭加身,重则斩去双手逐出师门。”说完他顿了顿,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过于严肃了。于是他清清嗓子,换成一种自然随和的神情,看起来整个人轻松多了,继续道,“恕儿以后就和默儿一起用功完成每日课业,不可玩忽懈怠。默儿——”他偏头看着纪默,“用完早饭把每天课业的时辰安排和家法家训给恕儿一份。”接着他顿了顿,又看向纪恕:“家训家法每晚睡前要背,恕儿务必背熟家训家法铭记于心。” 两个男孩子点头称是。 此时此刻在纪恕眼里,纪巺的形象突然不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一种崇敬之情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阿卓。你有什么要补充的?”纪巺说完,询问夫人。 “没有什么,你说的已经很好,”陈夫人眸光柔和,“他们只要健康长大就行啦!——快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饭桌上摆着乳饼、芙蓉糕点,水晶小包子,莲藕酥肉……单单只山药红枣粥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第6章 6:课业日常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直到晚间纪默把一份课业安排表给了纪恕,纪恕才明白纪默每天都在做什么。表上每个时辰要做的功课都条分缕析清楚明白。 伴着课业安排表一同递过来的还有纪家家训百余条。 纪恕看得目瞪口呆,他每个字都不认识。 或者是不记得了。 功课好说,练就是了,但是家训怎么办? 纪默看着他那张着嘴巴呆愣的样子,翻翻白眼心中鄙视。 就不会跟着先背会背熟然后再识字吗? 呆愣过后,纪恕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好! 第二日,抱朴堂。 “抱朴堂”离纪默的敦敏院很近,纪默和纪恕每日的第一项功课是到“抱朴堂”配合纪家剑法练习轻功。 卯时起床到“抱朴堂”练习轻功“化羽于飞”和纪家剑的基本功,是纪默三年来的习惯。他已经跟随父亲纪巺学了将近三年的纪家剑法,基本功还算扎实。然而这一切对纪恕来说都要从零开始,点滴积累。 练习纪家剑法的基本功要讲究气息的吞吐。纪恕跟着义父兼师父纪大堡主念心法口诀:轻身是身,轻心是心,身心无我,抱元归一…… 剑法练完,就要走“化羽于飞”的步位。 据说,纪家轻功“化羽于飞”的创造者是纪巺的曾曾曾祖的师父欧阳奢,纪巺要尊称欧阳奢老人家一声师尊。“化羽于飞”也是这位师尊的成名绝技。 相传这位师尊极不寻常。有人说他为人洒脱不羁自由自在,有人说他荒诞不经疯疯癫癫,总之是一个不念旧俗不走寻常路的前辈。这位奇人成名之后惹得不少江湖人士为之倾倒,甚至对之推崇备至。与此同时,江湖上有另一拨人则对欧阳奢的成名之技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并讥讽那些崇拜者简直是一群愚蠢之极的跟风之辈,毫无头脑的拾人牙慧之徒。然而无论褒贬,那位师尊都一笑了之,不以为意。他本是一位来去无踪的独行侠,练成绝顶轻功“化羽于飞”之后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至于纪巺的曾曾曾祖如何走了狗屎运遇到了欧阳奢这尊大神,完全是也是机缘巧合。 一日,年轻气盛的纪巺的曾曾曾祖外出游历,半路遇到了一位前辈,这位前辈正邋里邋遢的躺在路边的草垛上晒太阳,将不修边幅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刚睡了美美一觉,做了一个好梦,梦到一场丰盛的好宴。在梦里他不由分说就着一杯江州大白吃了好大一只羊腿,然后拍着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地醒了。醒来的第一眼,他看到一个正赶路赶得不知疲倦的年轻人突然就起了逗趣之心。而这位好命的曾曾曾祖还不知道面前这位疑是乞丐的师尊前辈是个高人。 起初年轻人对老乞丐的逗趣不为所动一笑了之,不过心里有一点怜悯他的衣衫褴褛罢了。谁知老乞丐不识趣,不但不停口还出口越来越没有分寸。 这就恼人了! 他一生气血气上涌,堪堪起了杀心。 “唉呀,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冲动么?” 老乞丐轻轻避过年轻人的剑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自己找死!”年轻人毫不客气又是一剑。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么?”老乞丐轻描淡写,用长指甲掏掏耳朵,悠哉游哉道。 现在的乞丐都这么嚣张吗? 他心中一横,不说话又是一剑。 “啧啧,年轻人啊,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乞丐看似不急不躁又轻飘飘避过一剑。 于是年轻人不挥剑了,此时他再看不出面前人的斤两就枉为剑客了。 “前辈说的不错,晚辈受教了。”他客气地施了一礼,“但前辈也不可倚老卖老戏弄晚辈,晚辈不才,‘士可杀不可辱’还是知道的。” 哼!真是个难缠的老叫花子! 呵呵,这小子有点意思。 老叫花子没事找事地想:遇上这小子缘分啊!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老叫花子眼露精光看着年轻人。 “晚辈不知。告辞!”年轻人收起剑,头也不回就走。心道:你是谁干我何事!为老不尊! “你真不知道?”老叫花子一脸不可思议,“不知道你可以问我啊,我一高兴就告诉你了。” “告辞!”年轻人转身走得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一点好奇。他想,即便你再厉害,假以时日我定会更厉害。你都老了,而我有无限可能。 “哎哎!别走!别走!我教你功夫怎么样?”老叫花子看他真要走,没一点留恋的意思,脱口而出。他想,唉!人都是贱的!乖乖他娘的,这小子对我胃口! 殊不知,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年轻人已经大步流星走了。 老叫花子岂能轻易让他就这样走了?不管是谁,他一旦看上了无论如何也要强买强卖的。 老叫花子行走江湖,混迹于三教九流,久而久之脸皮也修炼得相当厚。他对年轻人紧追不舍,扬言要教他功夫。年轻人偏偏对他所谓的功夫不屑一顾,白给都不要。他粘上了年轻人,像一只狡猾的蛇甩都甩不掉。年轻人恼怒之余不得不一次次拔剑相向,甚至爆粗口说他臭不要脸,老叫花子则笑眯眯接受了,并甘之若饴。年轻人无法,只得对其无视。两个人走着闹着,各自的性子都得到了磨练。 后来,强买强卖之下曾曾曾祖拜了欧阳奢为师,“化羽于飞”就这样戏剧性地传了下来,并成了与纪家的易容术同样顶级的纪家功夫。纪家剑法倒成了二者的陪衬了。 纪恕听完纪巺所讲的“化羽于飞”的由来,心中神往,居然还有如此狗血的传说?那样一个糟老头子为自己所创的轻功起这样一个带着美好气息的名字倒像是个有情怀有故事的人啊! …… 纪恕紧跟着纪巺念完“化羽于飞”的口诀,再紧跟着学习踏步,如此反复,直练得腿脚僵硬身心俱疲,快要走不动路。 相对于初学者纪恕的狼狈,纪默倒是身轻似燕,满面精神。 其实学习轻功对纪恕来说为时尚早,他没有功夫底子,身体并不具备练习轻功的条件。 可他虽然瘦弱单薄看起来却七八岁了,从年龄上讲并不算早了。纪巺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让纪恕先接触轻功这门功夫。让他先把心法口诀并走位熟记于心,希望到时候练功效果不会差。 练完功夫的师兄弟二人回敦敏院用早饭。 早饭结束稍事休息之后二人开始识字读书。教授这门课的是一位温和博学的先生。说来奇怪,纪恕本不识字,但是一看到那些字他便感觉很亲切,写字的时候不用人提醒居然自然而然有模有样地就提起笔写起小楷来。 纪默很惊讶,头顶盘着一脑袋疑问。 “这个字,你识得吗?”他问。 “不认得啊!”纪恕对纪默的这一问也颇为惊讶,“就是有点熟悉。——我写的怎么样?” 纪默点点头。 一个时辰的习字读书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午时,用完午膳,休息过后,下午的重头戏要来了! 第7章 7:课业日常(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未时,趣梅园。 纪巺的书房,风信斋。 书架后的密室。 密室较小。密室墙壁上一只雕刻精美的青鸟头顶一只发光珠子,照亮了这个仅可容纳三四个人的空间。小小的密室尽头,有一段台阶通往下面,顺着台阶往下,再转过身就到了地下一层。 纪恕睁大眼睛看着这里。这地下一层空间很大,低矮的镂空屏风把这宽敞之地隔开了好几间。每个隔间里面都摆放了一张大桌子,桌子旁边是一根竖杆,竖杆的同一侧伸出三个放置灯具的凹槽,燃着灯。此外,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好几颗明亮的宝石,宝石发出暖白的柔和光芒——毋庸置疑这里是亮堂的。 “这里是我的工作间,也是你们学习和练习的地方。”纪巺道,“我们纪家的易容术之所以冠绝天下,在于每一代人不懈的努力,简单说靠的是眼力,心力和手力。眼力是要有敏锐的观察力,洞察力;心力是要心有七窍:看人是人,看人不是人,看人还是人;手力,讲究手指灵活、力度适当,指端感觉灵敏。你们要从最基本的训练开始,练好了才有资格进行下一步。几代以来我们纪家人丁单薄,收徒也少。祖训:除了父传子之外,一生只许再亲传一徒,宁缺毋滥!” 纪默听完父亲的话默然。他五岁开始接触这些,除了每日做常规练习之外父亲并没有让他更进一步。 今日这些话主要是说给纪恕听。 纪恕对义父的话似懂非懂,虽心怀迷茫,却记在了心里,尤其后面几句。 纪巺把他们领到桌子旁,桌子上摆放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体模型和几瓶颜料。 “桌子上的模型是你们平时练习的道具——要清楚人体每一块肌肉的分部和肌肉之间的牵引互动,尤其是面部。此外,你们二人需每日观察对方脸上不同的情绪所表现出来的表情,画下来,直到养成习惯;而桌子上的这些颜料,红色,黄色、黑色、蓝色、白色,每日把这些颜料两两混合,看看会出现什么结果,以后再逐日增加难度,三三混合,深浅混合……将结果分别画出系列图谱,保存,作为日常训练和作业。”纪巺带他们到桌子跟前,吩咐道,“以后没有特别状况,每日的未时和申时两个时辰你们都要在这里学习和训练,直到得到我的满意。” 纪巺说完,凑近了一些,笑眯眯对两个孩子道:“加油哦,我看看好你们!——默儿,你知道怎么做,这几天你师弟就交给你啦,不许偷懒,我每天都考察。还有,把豆子给你小师弟准备一包。” 说完他摆摆手,头也不回扬长去了。 留下纪默无力叹气,纪恕懵然吃惊。 义父就这样走了?师傅就这样,走了? 纪默叹完气,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淡定对纪恕说:“开始吧,你先拿起模型。” 纪恕听话地拿起桌上的模型,模型既精致又逼真,触感就像是真人的皮肤,不由得让他很是叹服。 “真是神奇,摸起来跟真人一样,用什么做的呢?”纪恕小声嘀咕一句。 “一种树胶,提炼出了杂质之后做成的皮肤,这种胶需要从外地购来,我们这里没有的。”纪默解释。 “那一定很贵喽!”纪恕啧啧称奇,“摸起来好像带着温度?” “是。模型内部置有一块暖玉。这种胶需要一定温度才能塑形,太冷会凝成一团,而太热就会化掉。” “哎呀,真是娇贵。” “这算什么?爹爹有更好的,到时候你自然就会见到。” 显然,纪默对模型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他一块块取下人体模型上的肌肉告诉纪恕它们的名称和用途,表情发生变化时肌肉之间的联动,受损了该怎么弥补…… 纪恕学得认真,第一次接触也没感觉无趣。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纪默带纪恕走出去,到花厅和父母妹妹一起用晚膳。 阿宁见到他们两个很是高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纪默习以为常,淡定以对,纪恕对这个活力十足的小丫头很喜欢,莫名觉得熟悉和亲切,好像自己的生活里原本就有这么一个聒噪的小人儿。 “爹爹,我们只顾着了模型,颜料还没来得及……”纪默对纪巺说。 “没关系,今天能这样很不错了。”纪巺打断纪默的话,“你母亲怕你们学习辛苦亲自煲了菌丝雪莲汤,阿卓,你手艺越来越好啦!” “恕儿快尝尝!”陈夫人笑盈盈盛了汤递给纪恕一碗。 纪恕喝了一口,只觉香甜可口,满腹生暖,不由赞了一口:“真好喝啊,谢谢母亲!”他真诚的样子让阿卓心中一酸,她摆了摆手,“那就多喝一点,正长个呢。” “娘亲我也要喝!”阿宁也要。 纪默看了阿宁一眼,深觉她行为幼稚,然后不动声色地自己盛了一碗。 哈啾守着自己的食盆,摇着尾巴吃完就“汪”一声,向众人刷存在感,等着纪大堡主亲自给它添食。 饭毕,两人回到敦敏院,纪默回自己房间拿了一小布袋东西丢到纪恕怀里:“接着!” “这是什么?”纪恕接过布袋问道。 纪默只看着他不说话,一副“打开就知道了”的意思。 纪恕打开布袋,发现里面是红的黑的豆子。 “这个做什么?”纪恕不解。 “练眼力、手速和指尖的灵活度。”纪默道,“以后袋子随身携带,有空就练。” 是的,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倒出袋子里的红豆与黑豆,再一粒粒捡起来。各种捡法:单手捡,双手捡,交叉捡,一粒粒捡,两粒两粒捡,一只手捡红豆一只手捡黑豆,拇指与剩下的四指分别配合…… 纪恕不由怀疑这样训练确定手指不会麻木吗?眼睛真能看的过来? “熟能生巧,日久自然灵敏。”纪恕看出纪恕脸上的纠结,从怀里拿出自己的袋子,袋子里装的居然是白芝麻和黑芝麻。 纪恕…… 一股前路漫漫的艰辛之感扑面而来。 默默把布袋抓在手里,突然觉得整个手指都软绵绵的了。 直到他听见纪默语气波澜不惊地说:“今晚就先背家训前十条,背完再识字,我教你。” ……好吧,这样消食也行。 就这样,夜幕笼罩下的敦敏院时不时传来高一下低一下的诵读声。 第8章 8:新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关。 纪恕每天在纪默的陪伴下学习,做功课。 纪默年纪不大,但各方面的功底都很好,基本功颇为扎实。纪家剑法七十二式他已学完了三十六式,挥起剑来有模有样,缺少的只是力度和进一步的领悟——没办法,年龄限制;轻功方面,他走位精准,也学完了三成;至于诗书,他四岁开蒙,如今写文自不在话下;平素他怀揣一袋芝麻,午休的时候就把芝麻倒在一个托盘里,坐在自己的书房认真分拣。纪默寡言少语,捡完芝麻再默默收起,然后拿起桌案上的颜料搭配颜色。 陈夫人担心他对自己要求太严格,又不多说话,憋坏了如何是好?就时不时拿出账本来让他帮忙看,给出点建议,建议好坏不论,重点在于出声就好。 开始的时候,他看完账本不懂的地方就问问自己娘亲,后来熟悉了流程,看完账本发现问题就说,说完就闭嘴,从不拖泥带水东拉西扯。有时候陈夫人让他假设自己是掌柜的去思考一个问题可以有几种解决办法?他就想一想,一旦想到了就言简意赅说一说,倘若被说“尚有不妥”,他就虚心请娘亲指教。懂了就点头,不懂就皱眉摇头。还是话不多。久而久之,陈夫人认命地发现自家儿子就是这样,学东西很快,学完就放肚子里了,不爱叽喳显摆。不像阿宁,是个古灵精怪的话唠。 经过一些时日的相处,纪默发现纪恕这个小师弟个子低自己半个脑袋,但智商绝对不在自己之下。自家爹爹是他们师兄弟的师父,但是喜欢放任他们不管,每日指点完毕就不知跑哪里喝茶看书晒太阳去了。他老人家奉行“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纪巺了解自己的儿子,有纪默在,他自然会带好师弟。 纪巺觉得儿子真不错。他只需检查他们二人的进度就好,不行再接着练。人生苦短来日方长,哪一种方式不是修行? “孩子们的人生还是他们自己多操心。” 纪恕任劳任怨地接过父亲不声不响撂的挑子。 在纪默的监督之下纪恕磕磕绊绊往前走,每天都在长进:剑法慢慢入门;轻功走位逐步熟练、稳定;人体模型结构悄然印进脑海之中,逐渐知晓了面部情绪变化时牵动的是哪一块肌肉。他也在午休时候拿个托盘倒上豆子,跑到纪默书房,坐到他对面,学着纪默的样子分拣豆子。一开始很慢,手指不听使唤,酸疼;连脑子也不听使唤,晕头转向,眼前乱做一团。为了集中精神,他在一边叽叽咕咕,嘴里“红黑红黑”说个不停,纪默忍无可忍下令逐客,纪恕满脸堆笑,口中说着抱歉就是不走。后来他口中不再念念有词,只见嘴唇时不时一动一动,再后来就全神贯注手指翻飞了。 那日,师兄弟二人捡了半个时辰,纪默偶然抬头的当口突然发现小师弟手指居然这么灵活?! “哈哈,师兄我也要捡完了!”纪恕看着托盘里所剩无几的红豆黑豆,一阵高兴,边检边呵呵傻笑。 纪默目不转睛地盯着纪恕的手指,喃喃道:“挺……好。” 说完他伸出手,抓起纪恕的手掌——以前没发现,这小子居然手指纤细修长。他又捏捏纪恕的指关节,柔韧性也一流。 “怎么了,师兄?”纪恕不解。 “没事。”纪恕收回手,“记住,无论如何都有保护好自己的手,爱护你的手就是爱护你自己的名誉和尊严。除了大脑,这双手就是我们的武器。”他肃然看着纪恕,“这话是爹爹说的。” 纪恕看他说得严肃,郑重点点头。 每次师兄弟俩人捡完芝麻和豆子都会每人打来半盆水,倒入小半瓶药末,看药末没入水中和水融在一起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再把手浸入药水中泡上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手再拿出来,方才的酸疼疲惫一扫而空,手指不起茧灵活又柔韧。泡完手闭目养神一会儿,就到了该去密室的时辰了。 在密室里巩固认得的人体结构和肌肉分布,画一张张不同情绪下人的面部表情图。搭配颜料。 只要努力足够,时间就会给你额外的奖赏。 纪恕每晚背家训,这时候差不多会背了一半,字也识了有几十个,时间早的话睡前还可以跑到外面花园溜达一圈。 纪默会骑马,趁着天色不暗可以跑到趣梅园临近的纪家御场骑一圈马再回来。 纪恕当然也跃跃欲试想去,但是他的功课还不是太熟,时间不允许,只得悻悻作罢,另寻机会。 眼看新年将至,纪巺也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得紧。他穿着普通有钱人家的衣服,骑马带着阿宁到落梅镇去凑热闹。阿宁在马上兴奋得小脸通红,爹爹揽着她的腰,她在爹爹怀里手舞足蹈。纪平在堡内管家,指挥家仆布置前厅、打扫厢房、挂灯笼、结彩绳。纪安跟着纪巺到了镇上,就像一个普通富人家的小厮,采购一些年货驮在马背上。阿宁喜欢的一些花花绿绿小玩意儿也买了来。给两个哥哥带的礼物也一并买了放在一处。 落梅镇不算小,年关来在镇上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货郎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猪肉羊肉活鱼的,烟花爆竹门神的,大刀面具小灯笼的,捏面人吹糖人糖葫芦的,馃子包子麻花的,苹果瓜子核桃的……大件小件挺齐全,也有一些村民趁着年关卖几只家养的鸡或者十几二十几颗土鸡蛋,有的板车上面堆着萝卜白菜…… 新年对于穷人来说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人活一世无非盼着平安健康吃饱穿暖,无论以往日子多苦多涩,还是心存了一份好念想。毕竟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纪恕看着堡内众人忙忙碌碌面挂喜色,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获救、失忆、重生,不足仨月却仿佛已经跋涉了好久,久到让人回想不起来身在何处;又好像所有一切不过短短一瞬,一觉醒来眨眼之间天就亮了。 以前过年不知怎样过的,许多事情像是很熟悉又像是第一次经历,义父说那种熟悉或许是感官和皮肤留存下来的记忆。那些记忆也是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一直以来纪巺对两个孩子的用功很满意,认为孺子可教。 “过年嘛,境况特殊,你们日常功课减半吧,过完元宵节再恢复。” 纪恕听完义父的话很雀跃,拉着纪默的袖子问:“师兄我可以学骑马了吧?” 纪平正好走过来,听见纪恕的话,问道:“你想学骑马?恐怕你师兄教不了你。” 纪默用点头回答了二人。 “学骑马危险啊,万一马惊了呢?摔了呢?”纪平道,“你师兄不过比你大一点,小孩子哪能控制得住?” “啊?那怎么办?”纪恕有些失望。 “我来教你啊!”纪平有点得意地说,“我的骑马术可是堡主亲自教的!”纪平觉得这个救回来的孩子很机灵,与纪家堡有缘分。 “可是纪大哥你不是忙吗?”纪恕将信将疑问,“你真有空教我?” “是哦,过年是忙了些,不过总有不忙的时候,抽空呗。”纪平刚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哎哟哎哟,我得走了!——等我有空啊!”一溜烟跑没了。 看着纪平消失的背影,纪恕心中有点惆怅:这人说话靠谱吗? 正想着,只听得几声欢快的“汪汪汪”,哈啾乐呵呵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这阵子哈啾长了不少,壮实了。 第9章 9:阿宁的礼物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哈啾,你又不等我!” 撒欢小跑的哈啾后面跟着跑得气喘的阿宁,再后面是悠哉悠哉走着的纪大堡主。纪堡主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他们刚从落梅镇回来,这会儿要到敦敏院。 敦敏院,纪默书房。 纪默与纪恕二人刚好习完两张大字,就听到院子里卷过来一阵清脆的热闹。 二人来到院中,果然前面跑着哈啾,后面跟着粉雕玉秀的阿宁和风流倜傥的纪大堡主,养眼父女二人组。 纪默:“爹爹。” 纪恕:“义父!” “呶,阿宁带给你们的礼物。”纪巺扬了扬手中的包裹。 打开包裹,纪默的礼物是几只九连环——每一只都环环相扣,环的大小不尽相同。这些环有的手掌般大,有的长不盈尺,不过做工无一例外有点粗。 在落梅镇能买到这样做工有点糙的九连环已是不易。 纪恕的礼物则是一只飞镖盘和几只配套的铁质小飞镖。 纪默收到阿宁送的九连环脸上看不出欢喜与否,这样的玩具他有,都比这些要精巧得多了,不过他都没怎么玩过,觉得既幼稚又浪费时间。然而,纪恕一拿到飞镖盘却很是喜欢,觉得这礼物送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他准备把它订到卧房的外墙上,只要在敦敏院,只要有空,想玩便可玩——多好玩多方便啊!到时候可以和师兄比赛,谁输了就抄家训,不,抄家训太无聊,没意思,那就比赛骑马好了。前日,纪平终于抽出了空,带着他在御场溜了一会儿,差不多他快要会骑了。 他拿着飞镖盘高高兴兴地想着,冷不丁怀里被人塞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九连环。 纪默瞪了他一眼,心道: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笑得那么傻!他抬了一个眼皮,“幼稚。这一只给你。”说完,拿起剩下的几只头也不回走了。 阿宁看纪默这么别扭,皱着小脸嘟着小嘴说:“哼!什么哥哥啊!” 纪巺揪了揪她的小辫子,安慰道:“谁让他是哥哥呢。你送他礼物他心里一定很高兴啊,九连环多好玩呐,头脑笨的人根本解不开。哥哥定然是怕当着我们的面解不开被人笑话,回去偷偷解去了。” “是么?”阿宁高兴了,“我就知道,哥哥明明喜欢还不承认!” 哈啾在一旁转来转去,谁给它一个眼神或是喊它一声它就冲谁散发热情,扑到人怀里蹭,更有甚者,你要是一笑它就往你脸上凑,颇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阿宁妹妹,这飞镖盘我喜欢的很,谢谢你。不如我做折纸给你?” “好啊好啊,恕哥哥会折什么?会折哈啾吗?”阿宁兴高采烈。 “你看着就知道了。”纪恕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那是他在密室里画的画,当时他自己感觉效果不太好又没舍得扔掉,出来时便放进了怀里。只见他抽出其中一张,手指灵动地捏在手里,三折两折之下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狗成了。阿宁又是喜欢又是惊叹,拿着折纸爱不释手。然后纪恕在她的要求下又折了一只青蛙和一只蚱蜢。 别问他为什么会折这些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折纸挺好玩,完全不料想他一上手,那些小动物什么的就像藏在在他手心里的幻术,一股脑都跑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变成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精灵。 纪巺一直看着纪恕折纸的手指动作。那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一上一下柔韧灵活,轻重缓急张弛有度,各个手指间的配合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弹力……所有这些和着他的节奏,形成一种令人舒适的韵律。 这孩子,这孩子…… 纪巺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情绪:不欺然这孩子是一个天才啊。 天才,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呢? 纪巺心里一阵激动——这是,捡到宝了?我纪风信运气不错! 他心中喜悦,想着要好好培养一番这个孩子。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先教他点什么! 纪巺精神振奋,觉得该练练这孩子的胆子,他一高兴脱口而出道:“恕儿,走,我教你骑马去!” 什么?纪恕听完义父的话,半晌没回过神来,确定自己没听错后他两眼放光欢呼一声,迫不及待跟纪巺去了。 他“求骑马得骑马”,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幸福来得猝不及防”。 纪巺抱起阿宁,领着纪恕,穿过趣梅园对面的花园,御场就在花园外面,一墙之隔。 纪巺放下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阿宁,去马厩里牵来一匹健硕白马。 “来,认识一下,这是‘霜鹘’!”纪巺手掌轻轻抚过白马的背脊,像轻抚一个溺爱的孩儿,用自豪的口吻轻轻道,“她顶漂亮吧?刚满四岁。别看她这么高大,年龄却比你还小。” “很漂亮!”纪恕着迷地看着“霜鹘”,喜爱之情油然而生,“义父,长大了我也会拥有一匹这么漂亮的马吗?” “哈哈哈!”纪巺爽朗地笑了几声,“宝马配英雄,只要你足够优秀,一定会有一匹配得上你的好马,到时候义父送你一匹!” 纪恕不由得脸红了。一来因为兴奋,二来他小小的心中涌上来一股属于男子汉的冲动——长大了说什么也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纪巺安置好阿宁,阿宁远远地乖乖呆在一边,看爹爹教恕哥哥骑马的要领。她看到爹爹手里抓着一段缰绳,一会儿放开一会儿收紧了,口中说着什么,之后他突然身子一轻,端端正正坐到了马背上。“霜鹘”很听话,也很配合,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几米远就转了回来……再然后,恕哥哥按着爹爹的指教上了马,清俊的脸上扬起一个暖暖的笑。 不过来回几个小圈,纪巺牵着“霜鹘”回到马厩拴好,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牵着一匹棕黄的矮马。 专门为纪恕准备的。 …… 敦敏院。 纪默拿着剩下的几只九连环回到屋内,果然如纪巺所说,在书房研究起开解九连环的方法来。 想要轻松把这些环解开的确有点难。 表面看似普通的东西有时隐藏着大智慧啊。 纪默想了一想,眉头开始舒展,专心致志开始拆解起来。 第10章 10:祭祖?往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大年三十,岁除之日。 纪默、纪恕练完基本功回来,正待用早饭,陈夫人进了敦敏院。敦敏院已经人洒扫干净,门神桃符也均已贴好,门前挂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 朝阳初升,敦敏院看起来明亮宽敞。 陈夫人进院,目光转动,大致瞧过一遍觉得甚满意,再看到亲子、义子并立而站叫过娘亲,心中更高兴了。 十多日前陈夫人刚读过了自家商号掌柜的书信——陈夫人出嫁之时,陈老爷子给了不少陪嫁:田产地契商铺连同掌柜。这些书信有述职的性质,也可以看成是年终总结,掌柜字里行间都显示出今年茶叶和丝绸生意不错。 论武功,陈夫人身手一般仅可自保,然,看账本却有一套,少女时代就头脑清明、伶俐聪敏。陈夫人和纪堡主每年开春之后都要有一次例行的江南之行,亲自去巡视名下的动产与不动产,处理一些问题,倘若有一些新的意向正好方便商议和推出。再者,春者,春日时新,小雨如酥,花香草暖,新燕啄泥,处处好风景岂能白白错过? 辜负春时春景实乃罪过也。 纪堡主洒脱好醇酒,趁此春和景明携夫人赏春醉流霞也是一桩美事。 陈夫人进屋,身后丫鬟将托盘上的新衣放下。夫人指着四个托盘,对两个儿子道:“今日岁除,明年就是春节了,阿娘为你们每人制了两身衣服,一身今日下午祭祖时穿,一身明日穿。你们每日用功,我也没差人来量,只记下了你们的大致尺寸,应该不差。” 这两身衣服一身淡青,一身大红,大红的镶了二指宽刺绣黑边。 二人谢过母亲。 陈夫人点头,吩咐道:“申时祭祖,别迟了。默儿带恕儿同去,换上那套淡青色的衣服,红色的明天换上,喜庆。” 陈夫人走后,纪恕摸着托盘上的衣服,衣服料子上城,柔软好看。新年有新衣他满心欢喜,心想,不知道我以前有没有穿过这样好的衣服?恐怕是没有,当初发现我的时候不是一身破烂么。 想及此心中黯然,自己究竟是谁?家住何方,父母安在?过年了可否有人念着自己? 他捧着衣服一时百感交集,叫也不应,纪默晃了晃他胳膊,他才从呆愣中醒过来,恍然看了纪默一阵。纪默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吃饭去了。 “我和你师娘为你取了名字,姓纪名恕,表字灭明。希望你宽恕过往,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生机灭处光明再现。” 他想起义父的话,这句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萦绕,直绕的他满耳都是“宽恕过往……光明再现。” 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我真蠢,我是谁又怎样?关键我就是我啊,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是我,不是旁人。阿猫阿狗也好,纪恕也好,壳子没变,实质会越来越好。宽恕过往,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醍醐灌顶一般,他一下子想通了!几个月来第一次真的明白了纪巺的良苦用心。 “谢谢义父义母。多谢你们留下我,给我一个家,悉心教导我。” 他像甩掉了一个思想包袱,一个沉甸甸压着他双肩的包袱。 顿悟的纪灭明身上轻松,去找师兄吃饭了。 申时,纪家祠堂。 纪家祖上几代子息单薄,男丁尤少。纪巺的高祖膝下一子两女,曾祖一子一女,祖父两子,但半途长子早夭,唯剩幼子,就是纪巺的父亲。 此时,纪巺带领夫人陈氏、儿子纪默、义子纪恕立于祠堂。 贡品香烛齐备。 蜡烛燃烧,烛光微动,映着一众面庞。 众人面色庄重,祠堂里寂然无声。 纪巺手中拿着备好的香支,点燃,插进炉中。做完这些,双膝跪下,只听他口中道:“丙子岁除,丁丑在望,后辈纪巺携妻子以告:巽不知高祖曾祖饮食喜好,一应备好茶果牲醴酒馔敬上,唯盼先辈随心意得享;祖父喜茶、父亲好酒,巽一一铭记在心,特献好茶‘一叶眉’、醇酒‘君子醉’。除夕之夜守岁祈福,巽愿诸位先辈随心所欲不醉不休。巽平素虽喜好山好水,然,于家族尊严、存续之大事丝毫不敢懈怠,还请放心。巽妻贤子孝,近日又喜得义子,一并告知。愿先辈护佑我纪家子孙头脑清明,自强不息,纵不敢生当人杰,亦期无愧于心。”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篇,说完举酒酹祖,跪拜。拜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父亲纪寒柏之灵位。 陈夫人,纪默、纪恕随纪巺跪拜,拜完随之起身,退出祠堂。 三年前。孟冬。 纪巺之父纪寒柏外出办事,归家途中。 天命之年的纪寒柏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昏昏欲睡。这位纪家堡当家堡主和他的人马沿途虽有歇息休整,但一路劳顿仍免不了困乏,尤其是马车起伏颠簸,马车内温度适宜,靠垫又软,更加他一路思虑,此时想到两日后就能到家,不由心绪放松,身体也放松下来。 前面三百米处是一个斜坡,坡上长着一片竹林,故而此坡唤做青竹坡。青竹坡竹叶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青,北风阵阵,莫名给人一种肃杀之感。 昏昏欲睡的纪寒柏猛然睁开双眼,一种对危险的感知伴着一阵心悸而来,他甩开倦意,迅速吩咐马车暂停。 “师父,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扭转马头从前面跑回来。 “锦池,吩咐大家务必小心”纪寒柏掀开马车棉帘,“前面竹林不太对。” “是!”男子答完又调转马头跑到前面说了声什么,前头的几个人均放慢了步子。 突然,一声呼哨,竹林里窜出来一队白衣蒙面持剑之人,来人训练有素,看来个个身手不俗,迅速三五组合直击前头人马。 前面人先前得到堡主示警此刻并没有露出慌乱,而是迅速做出反应与白衣人战在一起。 白衣人目标明确,他们把纪家人打伤却并不取人性命,然后直抄马车而来。纪寒柏下意识右手摸了摸心口,左手向上一掌,身子一轻脚踩“凌虚幻步”,飘飘从马车顶而出。 双方一时胶着。 然,对方势在必得,将纪家人死死咬住,眼看情形对自己越来越不利,纪寒柏大声询问:“纪家堡与人为善不曾有死敌,你们这般藏头露尾,究竟是何人所派?江湖宵小倒还罢了,本就杀人越货见不得光,若是老友,今日这般苦苦相逼纪家堡记住了这份牵挂!” 对方不为所动加紧攻势。 “师父,您先走!”锦池跃到纪寒柏身边,“这里交给我!” “恐怕对方不会轻易罢手,他们是有所图——如果他们以为我们纪家堡就这点实力,那还真是对他们不住!”纪寒柏沉声道。 为首的白衣人耳聪目明,听见此话,又一声短促的呼哨,其他白衣人跳出战斗,向为首的白衣人迅速聚拢。 为首的白衣人嘶哑着声音道:“纪堡主,请迅速交出怀中之物。” “师父!”锦池看着纪寒柏,手上青筋凸现,英俊的国字脸浮上来一股怒气。 “师兄果然好手段!”纪寒柏反笑了一声,“我早该想到他对我念念不忘!” “主人无意伤人,只想要纪堡主交出怀中之物。”白衣人嗓音嘶哑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师兄还真是仁慈!讨要别人东西的方式也礼貌得紧!”纪寒柏迎风而立,靛蓝色的衣摆掀动,“我要是不给呢?” “到时候主人所做的恐怕就不再是警告!”白衣人道。 “好一个警告!这警告就是半路杀出不留情面吗,不就是明抢?说那么冠冕堂皇做什么!”锦池气急,忍不住抢白几句。 纪寒柏举手轻轻止了一下,锦池不再言声。只见纪寒柏神色萧索,右手探入怀中拿出一本书和一张精致的面具,自言自语一般:“师兄要的是这么?” 白衣人看到纪寒柏手上的东西,眼色一振,便要上前去取。然而纪寒柏毫不理会,手掌一紧,内力使出,刹那间手里的精美面具扭曲变形后成一团粉末,书也一并化成碎末随风飘散了。 身旁的锦池大惊道:“师父!” 白衣人见此节外生枝不由惊怒交加,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纪寒柏不为所动,看着白衣人:“回去告诉师兄,好久不见,纪寒柏对师兄甚是想念!” 白衣人恨恨压着嗓子:“纪堡主好手段!”说完响起一声呼哨,一群人迅速消失在远处。 半晌,纪寒柏仍沉默地定定立在原地。 锦池命人查看随行人员伤势,伤者就地救治包扎,整顿马车行李继续前进。 翻过斜坡,路过竹林,几里之外便是一处名为“河驿”的小镇。傍晚,一行人在简陋的小镇上投宿,吃饭休息,喂马,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干人马用过早食抓紧赶路,第三日午时终于到了纪家堡。 纪巺在大门外迎接父亲。纪寒柏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整个人透出一身浓重的疲倦。锦池扶纪寒柏下了马车,冲纪巺摇摇头,纪巺咽下一肚子话,从锦池手中接过父亲,扶回寝居去了。 两月之后,纪寒柏死。 第11章 11:新年来客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除夕。 纪恕第一次在纪家堡过年,哪里都好奇。 陈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厨娘一边笑呵呵夸赞夫人好厨艺,一边把自己做的更好的饭菜端上桌。陈夫人给了厨娘除夕赏,厨娘高兴地回去跟家人团圆了,临走前不忘提醒夫人,子时要煮的饺子包好放在了灶间的长桌上。 趣梅园的花厅因为几个孩子而热热闹闹,气氛温馨。花厅的餐桌上摆满了菜和点心,每个人爱吃的都有。阿宁最喜欢松仁碎,捣碎的松仁裹上糖烤了既甜又酥;纪恕喜欢那道入口透香的酱肘子,他这阵子喜欢吃肉,估计该长个了;纪默喜欢那道色泽红亮的糖醋鲤鱼,酸中有甜甜里带酸,就像他每日勤于练功,停滞的时候心中是酸的,每有长进心里便有小雀跃——酸甜苦辣都在心里,不足与外人道;陈夫人喜欢喝汤,给自己盛了一盏银耳百合汤;纪巺面前一坛醇香“君子醉”,一坛上好女儿红。 哈啾的食盆里有骨头有肉,也是它爱吃的,这会儿正埋头苦干。 陈夫人给了每个孩子一个荷包,荷包里是压祟钱。 阿宁拿着荷包,小胖手指头在里头掏来掏去,掏出几枚碎银子、几片小金叶子和一只小金牛。小丫头拿着小金牛爱不释手,喜欢得什么似的。纪默没有打开荷包,只是淡定地塞进腰带里罢了,纪恕充满好奇地打开荷包,只见里面一只同样的小金牛,碎银子和金叶子似乎比阿宁多了些。 想来纪默的也是同样的。 纪恕很开心地谢过义父义母。 吃完饭大家到院子里放烟花,天气晴好,夜幕中星子闪烁。璀璨的烟花照亮一方夜空,光芒四射。纪巺手中握着一只酒杯,杯子里是半杯“君子醉”,在大家无人注意的欢乐里,他举起杯遥遥朝祠堂方向敬了一敬。陈夫人把夫君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又恍如没看到一般和孩子们一起笑闹去了。 纪巺把空酒杯塞进袖子,呼出一口气,拿起一只燃着的香,把旁边箱子里的烟花拿出来,冲孩子们道:“不如我们看看谁的烟花更漂亮?” 放完新一轮焰火,大家进屋围着暖洋洋的炉子吃瓜子,讲故事,比赛捡豆子和掷骰子。丫鬟星儿沏好一壶茶,陈夫人刚为夫君续了一次杯,阿宁就忍不住困了。她挨在纪恕身边,小脑袋像小鸡子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纪恕一回头看到此景赶忙手忙脚乱地扶住阿宁,纪巺走过来把阿宁抱了起来,放到软榻上,盖好被子。 子时,纪巺拿出一长挂鞭炮出门放了,纪默纪恕跟在后头凑热闹。纪默好像挺喜欢放烟花、鞭炮之类的,每当这时便开心笑起来,脸上绽放出了属于小少年的明亮和朝气来。 踏着鞭炮的尾声回屋,纪默、纪恕和睡得迷迷糊糊的阿宁给纪巺夫妇磕头拜年,热热闹闹拜完年大家才各自回去休息。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 一大早纪家堡来了一位男子。 纪巺不慌不忙出屋迎接。 大厅里站着一个个子高高国字脸的英俊男子。风流倜傥的纪堡主紧了紧衣带,熟稔地开口道:“新年好啊师弟!” 男子抬头看到纪巺,满面春风迎上来:“师兄,新年好!嫂夫人好——嫂夫人呢?” “你嫂子一会儿到。锦池,怎么样?冷吧?” “还行,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怕冷。” 纪巺走过去,亲自为师弟添一杯茶:“叔父和婶婶还好吧?过完这两日我带你嫂子和孩子们去给二老拜年。这些年让他们二老挂心了。” “师兄说得是哪里话!我爹和娘都好,身体还行。大家都好比什么都行。” 锦池,纪家堡前任堡主、纪巺之父纪寒柏的另一个徒弟,小纪巺两岁,长的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性格豪爽开朗。他本是纪寒柏好友李盛的独子,七岁来纪家堡拜师学艺,直到十八岁。小时候锦池长的虎头虎脑,双眼明亮,说话伶俐,惹人喜爱,更难得的是双手灵巧,于是纪寒柏就收他做了徒弟。纪巺和锦池自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彼此亲厚,宛如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亲,一起捣蛋一起挨揍。名副其实光屁股的交情。纪寒柏突然去世后,除去清明、中元,重阳,锦池每年初一都来和纪巺一起去给师父上坟,到坟前祭拜。 正说话间,纪默、纪恕和另一个小子走进了大厅,这小子和纪默年纪相仿,大眼睛,生的结实,走路一阵风。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他声音响亮:“师伯,过年好!”说罢跪地便拜。纪巺看他磕完头,笑呵呵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抛过去:“好小子,接着!就知道你跑到默儿那里去了!” 那孩子高兴地接了:“谢师伯!压祟钱,嘿嘿。” 这男孩是锦池长子,八岁,大名文俊,小名榆钱儿。他娘亲生他时正值春天的榆钱儿结出来。那日,他娘挺着肚子在园中散布,抬头看到院子角落里一棵榆树上挂满了榆钱儿,一串串碧绿鲜嫩,不免口谗,差人搦下一篮,谁知刚笑嘻嘻吃下两口,肚子便一阵抽搐疼了起来,众人闹哄哄一阵好忙。晚些时候李家便添了一个白胖小子,李老太爷高兴得差点扔了拐杖跳起来。锦池夫人觉得这孩子与这榆钱有缘,遂拿“榆钱儿”给孩子起了小名。 纪默脸上带着笑意,上前行礼磕头:“师叔,新年好!” 锦池上前拉起他,满含欣慰地说:“默儿,长大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纪恕一番,点点头:“师兄,这就是你救的那孩子?稍微有点单薄,嗯,是个机灵孩子。” “恕儿,这是锦池师叔。”纪巺对纪恕道,“快给师叔拜年!” 纪恕依言拜过锦池,锦池受他拜了,依纪巺样分别给纪默纪恕一人一只荷包:“这是我来时你们婶婶让我带的,拿着!宁丫头的等我见了她再给。” “师叔,阿宁现在就要!”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好听稚嫩的童音传来。陈夫人牵着阿宁过来了。 纪恕想,阿宁妹妹这叫“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了。 阿宁外穿簇新的桃红色棉夹,头上梳着两只小辫儿,扎着粉色、嫩黄的小花,漂亮极了。 锦池听见阿宁说话,大步走过去抱起她:“有、有,怎会没有阿宁的!”他拿出一只绣着小白猫的淡青色荷包塞到阿宁手里,“师叔最喜欢阿宁了!”说完,他看向陈夫人,“嫂嫂过年好!” 阿宁谢过师叔,然后从师叔怀里下来给他磕了头,甜甜地说:“师叔,我好喜欢婶婶绣的小猫咪!白白好吗?” “当然好啊,又白又胖,白白长大了哦。” 白白是锦池的夫人养的一只白猫。 陈夫人笑着答过锦池,对一边的男孩说:“阿俊,过来!” 男孩窜过来,边拜见陈夫人边佯嗔道:“我早想给伯母磕头了,谁知你们都夸阿宁妹妹可爱,都没空理我。” 这句貌似委委屈屈的话把众人逗乐了。 吃过新年的第一顿早饭,纪巺带众人去纪家墓园拜祭。 祭拜完毕,回来路上。 “师兄,师父之死你可有查出什么?难道真是师伯?”锦池问纪巺。 纪巺摇摇头,示意他小声,以免孩子们听见。锦池看了看身边,发现纪默就在身后。纪恕和榆钱落后几步,二人居然脾性相投,正说得投机。 锦池…… “爹爹不必隐瞒默儿,我那时七岁了。”纪默看着纪巺平静地说。 纪巺一阵无语,又有点百感交集。纪默话不多,可心思是通透的。他只是不爱说。 于是纪巺不再刻意对他隐瞒,接过锦池的话:“线索不多。要真是他……你当年和父亲一起回来,当时情景最是清楚不过。父亲临终前只说‘在其位,谋其事,担其责’。告诫我行事要大气不可钻牛角尖。” 锦池一时沉默不语。 师父之死,受打击最大的除了纪巺,就是他了。 第12章 12:试招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同锦池父子一起来的马车卸下礼物就回去了,只剩下父子俩办完事再走。 这边锦池牵马要回,榆钱儿不配合,开溜了,只留下一句话:爹爹事忙先回吧,榆钱儿不敢拉爹爹后腿,过两日再跟师伯一起回去。 美其名曰这两日跟纪默哥哥多学点功课。 这倒霉孩子! 大过年的不回家什么意思?说什么跟纪默学习,疯玩才是真的!锦池不好发作,看到纪巺在一旁憋着笑,只得交代一番,上马走了。 纪恕跟榆钱儿很是合拍。自从他想开之后就不再为“自己是谁”这个问题纠结了,再纠结还那样,除了头疼郁闷不开心有个屁用? 还是安心做自己吧! 所以,一个人人放飞自我的第一步是万事想开,第二步是我就是我。 纪默和纪恕做功课的时候榆钱儿要么在一旁厌厌看着,要么找阿宁去玩,玩一会儿觉得阿宁太小不懂事就跑回去找纪默哥俩,纪默和纪恕功课一结束最高兴的还是榆钱儿,他用自己总也用不完的精力折腾。以前没有纪恕的时候纪默被他缠着去玩,大都耐心陪着,大部分时候看他闹腾,不参加;如今有纪恕在,纪默有时候鄙夷他玩的幼稚,眉头一皱走开了事。但是怪了,那俩小子总会行为一致地拉上他,好像他不在他们玩不痛快似的。 初一下午的时候,纪恕拿了一挂炮,榆钱儿兴奋地点了一支香要放,哈啾也跑了来,在纪恕屋子里钻来钻去——纪巺不在的家的时候,哈啾总会来找纪恕,像他的一个小跟班。 不知怎么弄的,他们还没把鞭炮拎出去点着,鞭炮居然自己在屋里噼里啪啦炸开了。纪恕和榆钱儿吓得一时忘了反应,只本能地缩写肩膀捂着耳朵杵在了那里,哈啾一个激灵“哧溜”跑了。 纪默正在自己屋里捡芝麻,听见响动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把两个呆若鹌鹑的家伙拽出屋。好在鞭炮不长,在屋里噼里啪啦燃了一阵,结束了。 好一阵俩人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一醒过神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纪默站在一边看着纪恕的屋子和蔫头蔫脑的那两位,懒得说话。 外面的家仆闻声赶来,有人去禀报了夫人。 陈夫人着急忙慌地赶了来,看到两个闯祸者毫发无伤全须全尾,心放下了一半。她上前检查一番两人身上,发现两人的外衣边角和袖边有几处烧烂的小洞,没有皮肉伤,再看两个人都不敢抬头无精打采,垂着拳头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擦,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默儿这怎么回事?”陈夫人问一旁淡定的儿子。 “娘亲,是默儿不对,没看好他们。” “唉!”陈夫人叹了一声,儿子都这样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大过年的也不好呵斥惩罚。 话说回来,俩人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男孩子有不淘的吗? ……除了纪默。 有默儿这样既懂事又稳重的儿子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苦恼。 陈夫人摇了摇头。 纪默看着母亲脸上的精彩表情,心道:阿娘又在胡思乱想。师弟果然是个活蹦乱跳的猴子! 很快家仆收拾干净了屋子。陈夫人眨眨眼珠:“这样吧,我想,你们俩受了惊吓需要平复心情,一个时辰之内你们每人把布袋里的豆子分拣两遍静静心。默儿,你来监督。”然后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嗯,好自为之吧孩子们。”然后,轻飘飘地走了。 看着陈夫人轻盈离去的背影俩人面面相觑,就这样?走了? 纪默:“别看了,捡豆子。” 俩人乖乖去了。 傍晚时分,敦敏院进来一个人。 纪默正在配色,纪恕和榆钱儿刚射完飞镖,拿起九连环准备拆解。 来人十八九岁,来人身材颀长,一身蓝衫。他脚步轻快,身形轻灵,自带一派风流倜傥。他径直走进了敦敏院,看到三兄弟在同一个屋里忙活。 不用说又是在纪默的书房。书房里燃着灯。 纪平跟纪巺出门尚未回来,纪安忙着堡里的事宜,这人来时未经通报,不知是谁。 他在书房门前站定,询问屋里人:“在下沐风,不知可允书房一叙否?” 满嘴风雅之词。 纪默心中疑惑,身体已然开始戒备。 纪恕和榆钱儿不认得此人,两人对与纪家交往之人不熟识,于是双双看着纪默等他回答。 纪默:“阁下哪位?家父外出未归,诸事有家母做主,如若阁下初来纪家不识路,我这就差人带你去见家母。” 纪默在纪巺耳濡目染之下场面话也能说上几句。 纪恕却听得明白,暗暗佩服大师兄厉害。 “不急,我本就是为见少堡主而来。”来人不卑不吭,对答如流。 纪默的戒备变成了警惕。 看这人眉目清俊,谈吐自得,不像是奸恶之辈,但是,人不可貌相。爹爹说这世间披着羊皮的狼多了。难不成此人是为了师弟?是了,师弟身份未明,其本人尚且不知来自何处,别是心怀叵测之人来找麻烦吧? 纪默不动声色:“不知阁下找我为何?” “听闻纪家剑法高妙,轻功‘化羽于飞’更是上乘,令江湖之人心生向往,沐风亦是敬佩,想要讨教一二。” 纪默顿时对来人的意图充满讶异,你一个成年人来找一个孩子讨教,确定不是欺负?要讨教也该找父亲才是,这算怎么回事? 纪恕和榆钱儿听闻此话也是愣了。 师兄要是打不过怎么办?要不要出去报信? 纪恕向榆钱儿使了个眼色,榆钱儿人机灵,立马会意,侧身要往外溜。 纪恕心想,要是师兄打不过我就上,抱着腿也要将他扑倒。 年轻男子看到两人的小动作,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这俩小子倒是义气。 纪默正要拒绝,男子好像看出了他要说什么,激将道:“不敢?看来纪家剑法和轻功不过如此,浪的虚名吧!” 纪恕一听很是气愤,这人莫名其妙啊,找抽的么?想要反驳,榆钱儿一把拉住了他,没让他上前裹乱,自己也不开溜报信了,目光投向了纪默身上。 纪默咽下了要说的话,一种被轻视的愤怒突然生出,我纪家是你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傲慢之人可随便诋毁,评头论足的么?哼,你算什么,不知天高地厚! 多说无益,纪默脱口一个“请吧”,出了书房。 男子看他出了屋,随之也离开门前来到院落。 此时夕阳正好,将落未落,院子里还算明亮。 纪默不废话,亮出一个起手式开始跟他过招。男子动作不疾不徐一一将纪默的剑招拆解,然后加快动作开始进攻。纪默踩着轻功走位身体轻巧避过,然而不过十余招纪默就落了下风,慌忙避过男子的一记虚招,脚下一错,败下阵来。 纪默:这人究竟是谁,如此熟悉纪家剑法和轻功? 纪恕:每一招都被他看透了。 纪默、纪恕:大事不好! 轻松赢了的男子看着惊怒交加,沮丧又失落的纪默,不再装腔作势,只见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揭下来一张精巧的面具,面具下的脸不是纪巺是谁? 榆钱儿惊叫了一声:“师伯?” 纪恕失声道:“义父!” 纪默定定看着他,眼圈似乎红了。 纪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拍了拍纪默的肩膀:“默儿,你不错,没让我失望。”他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小子,“没错,我易容了,看来效果还行,完全没认出我是谁。但是,你们察觉了吗,我并没有变声,你们和我周旋的时候却忽略了我的声音——任何时候,面对你们不熟识之人,尤其敌人当前一定要胆大心细,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不受对方干扰,情绪不轻易被对方牵动——默儿,方才你冲动了。没错,能激怒你的,就是你在意的、想要守护和保卫的,这些既是你的软肋,又是你的武器,明白吗?——你们两个小鬼,明白了吗?” 两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纪默悄悄握紧了拳头。 “这算是我对你们的考试。默儿,明天起,你正式开始动手易容。你们需要学习的有很多。” 这是纪恕第一次见识到易容术的魅力和强大:一人千面,初心不改。 第13章 13:何为易容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两日后纪巺去锦池家拜年,带走了榆钱儿。 纪恕继续他的基本功训练,纪默开始全面接触易容。 在密室,纪恕仍然详细观察着肌肉群和骨骼之间的牵连关系,顺便拆解和安装人体模型身上的肌肉块儿,尽力做到闭上眼睛也知道谁跟谁是邻居谁跟谁是一家。做完这些,不用人催促,他就自觉勤奋地画一张张不同的面部表情图。开始画的惨不忍睹,直画到慢慢也能看了。 每个人身上长着多少块骨骼以及骨骼在全身各处的分布都是一样的,然而骨骼决定了人的相貌,不同的人之所以容貌、高矮不同都是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爹妈。不同的爹妈造就了骨骼长与短、宽与窄有着各自差异的后代。而成长中不幸来自外部的创伤也会让一个人的面相改变。同一个人的一辈子因为不同时期的经历不同,各个时期的长相也都不一样。通常善者善相,恶者恶貌。 然而,世人所说“善者善相,恶者恶貌”,也不尽然。 因为人性复杂,又擅长伪装,导致凡事都有例外,因此判断一个人善恶美丑不能用固定俗成的观念去进行,否则上当受骗在所难免,轻则破才,重者失誉,更甚者小命不保,也因此无奈之下人类发明了“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披着人皮”等词语来警示后人。 “人啊,怪复杂的。” 闲来无事的时候纪巺总会时不时为纪默他们讲述一些如上之类的题外话。当纪巺给他们讲这些的时候,纪恕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看法让纪巺为之刮目相看。孺子可教! ……所以,看似再平常不过的基本功练习当中蕴藏着深刻的人生道理:善于观察,胆大心细。不仅仅透过面部表情看穿一个人的内心,更要把握住一个人内心波动时不自觉下所传递的微表情。 不管怎么说,人的面部肌肉变化要经过以下过程:肌肤娇嫩如蛋清,幼儿期;活力四射吹弹可破,青春期;鱼尾纹、法令纹、笑纹潜滋暗长,中壮年;皱纹横生、肌肉松弛、鹤发鸡皮,离入土就不远了。 特例除外。 少年老成者有之,装嫩卖萌不自知者众,逆生长让人羡莫嫉妒恨者也有。 易容者,简言之,改变自己或他人容貌,使其表面上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与自己有关,而又无关之人。 最高超的易容术不着痕迹。 一旦易容术成,我便是你,是他。我不是我。 纪家易容术高超精绝。 是以,作为纪家弟子怎能不好好把握一番? 练习,练习,再练习! 直练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世间万千音容烙印脑海,百态形貌成竹于胸,直至融入身体的每丝记忆里。闭上眼,所有关于易容的一切都在心里、在指尖、在寸缕发肤。 纪默…… 纪恕…… 一股子任重道远的气息迎面砸来。 此外纪巺为二人布置下又一项功课:此后每三天出堡一次,由纪平陪护,去落梅镇外观察形形色色之人:襁褓幼儿、少年少女、路边乞丐、彪形大汉,粗壮妇人;可爱的、美丽的、英俊高大的、威风八面的,丑陋的、黯淡的、鼠须獐目的,卑下猥琐的…… 为期五年。 ……外出观察的日子,倒也美哉美矣!因为有榆钱儿在啊! 话说榆钱儿。那日纪巺去锦池家拜年,带榆钱儿回家。榆钱儿在路上就开始向师伯打听何时回纪家堡。 纪巺:“问候完老爷子,倘若无事申时即回。” “师伯为何不住上一晚,多陪我爷爷喝几杯?”榆钱儿语气谄媚。 “说吧,你小子打什么坏主意?纪巺看他卖乖便知晓他心中有事。这孩子的内心远比长相细巧。 “冤枉啊师伯!”榆钱儿趁势卖了个乖,“我就算有主意也是好的,嘿嘿。” 纪巺眼角给了他一个余光,瞧他这笑的,就差把“鬼主意,耍滑头”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还尤不自知。 纪巺轻轻哼了一声,小子你还嫩。 纪堡主悠悠然然不理他,静观他作妖。 榆钱儿看师伯不接自己话茬,开始东拉西扯。 “师伯,默师兄基本功比我强多了,他平时怎么练的?” 纪巺慢吞吞:“自觉自律,努力刻苦。”末了,又补充一句,“同样教法,你爹不藏私。” 榆钱儿嘿嘿再笑,表示了然,又道:“师伯,依您看我和灭明谁的年龄长一点?” 这又扯到纪恕身上了。 “我还是觉得我比他年长一些,再过写日子我都九岁了。”榆钱儿仿佛被自己的话题带深了,自顾自说起来,“师伯,您真会起名字,灭明就很好听,我也喜欢这样叫。” 纪恕:“那是自然!” 毫不谦虚。 “师伯,我爹每天让我练功,我也没个伴儿——我弟弟还小,根本没机会跟人对比,看不出进步多少啊,您说对吧?” “你每天有无长进,长进多少,这一点你爹还是能看出来做到心中有数的。”纪巺淘淘耳朵,终于漫不经心地道,“说吧,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榆钱儿闻听此言做梦娶媳妇儿一般,立刻大喜道:“我就知道师伯疼我,师伯您能不能跟我爹说说让我跟默师兄和灭明师弟一起练功?” 灭明师弟都叫上了。 纪巺不看他:“不行!” 榆钱儿被这个简短有力的拒绝震懵了,马上着急地问:“为什么啊师伯,您跟我爹好好说说,我爹听您的!” 纪巺:“因为我不同意。” 榆钱儿一下子蔫了,有点结巴:“您……您不同意?” “是——啊。”纪巺拉长语调,“怕你的步调跟不上啊——” “师伯,我……我一定会努力练功的,保证不偷懒不耍滑,要是您见我偷懒耍滑了您就,您就……”他几乎急得一时说不上来话了。 纪巺托着腮帮子,乜了他一眼,没睡醒似的逗他说:“那就怎样?” “就……罚我不吃不喝不睡不玩!”他肚里搜刮着词儿,“默师兄不理我,灭明师弟讨厌我……” 他嘴里一边说心里一边哀嚎:“师伯啊,快答应我吧,这惩罚对我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加了!” 纪巺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窘相,终于干脆道:“好吧,那就试试!” 榆钱儿原本既紧张又期待地睁大了眼睛等着他回答,听到师伯终于松了口,当机欢呼一声:“我就知道师伯最疼我啦!” 第14章 14:术业专攻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转眼就到上元节。 上元节的花灯很好看。 今年纪家堡请了十多个制作各种花灯的巧匠来堡制作花灯。 原因无他,纪堡主想要欣赏制作花灯的过程:看人家剪裁、扎龙骨、上色、糊纸、蒙绸。 他带着三个孩子看得不亦乐乎,边看边点评:看老李的手指——灵活度,啧啧,一看就是常做花灯的手。 有的巧匠制作花灯走的是全套功夫,有的大型花灯制作则要几个人通力合作,不管如何,工匠们手脚不停各有绝活。 看着都是享受。 “这就叫‘术业有专攻’。”纪巺对孩子们说。 阿宁才不管他说了什么,只顾着兴奋,逮着人家的涂色笔就想在花灯的绸布上添上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几笔,纪巺也不管,只道:“嗯,挺好!”说完还朝阿宁竖了竖拇指,然后吩咐道:“这画就留着,糊上吧。” 之后大家就看到了一个糊着小牛图案的灯笼上,素雅绸布上的小牛多了几条长短不一的尾巴(丁丑牛年);一个绘着仙女的灯笼,仙女脸上莫名添了几个黑痣和绿痣;还有嘴巴和眼睛长到一起的孔雀,红白相间的小兔…… 凡是阿宁兴之所至,能荼毒的都没有放过。 哈啾更是兴奋,阿宁在哪它在哪,空前和阿宁的行动保持了一致。有时候它蹲在阿宁旁边,有时候在制作场地转两圈再跑回来,有时候衔过来一只工匠用的小刀,极尽谄媚讨好。 纪默无语望天,一声不吭。 纪恕:“哈啾,那不行,刀子放下,危险。” 哈啾就屁颠屁颠重新衔起来小刀弄走了。 纪巺看着这一切,咂着嘴巴心满意足。 陈夫人坐在纪巺身边,在躺椅上喝了一杯茶。天凉有微风,午后的阳光有点暖,她就这这点暖迷迷糊糊差点睡着了。 纪巺怕她冷,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几下。夫人睡眼迷离,纪巺喉间有点紧,他凑上去用一种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阿卓,要不要我抱你回屋?” 陈夫人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接着瞬间明白了自己夫君说了什么,一下子醒了,脸皮不动声色地红了起来。 纪巺状若无意地与她拉开距离,不依不饶地低声咕哝:“你那样子分明是引诱我。本就你不对。” 陈夫人当众被自己夫君调戏了,颇为懊恼,顿时对纪大堡主的脸皮厚度上升了一层认识。她低咳了一声,摸过自己的茶杯,喝了剩下的半盏茶,有点凉。丫鬟过来要给她添茶,她摆了摆手,然后站起来飘走了。 纪巺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揉了揉自己下巴,吃吃地笑了。 上元节过后锦池把榆钱儿送了来。 榆钱儿这孩子性子不知随了谁,能磨人。那日在李家,纪巺对锦池说了榆钱儿想来,锦池当然不允,怕这熊孩子闹腾,麻烦师兄。纪巺言说无妨,师兄弟在一起练功也好,可以互相监督彼此促进,锦池才禀过老父亲带了他来。 回去之前,锦池化身管家婆对儿子好一番叮嘱,榆钱儿乖的像条小奶猫一一答应,锦池这才放心离开。 二月初纪默过了十岁生日,同月底榆钱儿满九岁。纪恕不知自己生辰,纪巺给他定在了被救那日,十一月十八。 三月初三,半春已过,桃李芬芳菜花香,莺歌燕舞草丝长。纪巺携妻女易容共赴临安。 随行的特制檀木小箱子里有面具。 临行前纪巺对纪默和榆钱儿做了深切教导。榆钱儿小纪默一岁,基本功虽不比纪默却比纪恕好许多,纪巺决定让纪默和榆钱儿二人一同学习易容术的面具分类及制作。 纪恕仍然练习剑法、轻功口诀和走位,捡豆子、画表情、配色。 易容,在纪家有“皮肤上涂抹颜料”和“戴面具”之分。 涂抹颜料好说,用细毛刷蘸调配好的颜料在面部涂抹:额头、眉毛、眼睛、鼻子、脸颊、嘴唇和下巴,不同年龄不同表情下需要的颜料浓淡、深浅不一,需要突出表现和需要黯淡隐藏的部位都要做好。黑白灰红黄是常用的基础颜料。 倘若涂抹技法高超可以省掉毛刷,仅凭手指就行了。 而制作面具需要的则是耐心和定力,全面要求眼到、心到、手到。 人皮面具,用人皮制作?不,那都是假的,耸人听闻罢了。等等,真有用人皮制作的面具?或许吧,那绝对与纪家毫无干系。用真正的人皮制作面具者无非都是丧心病狂的变态之徒! 穷凶极恶天良尽失惨无人道毫无人性的家伙。 活该天诛地灭。 纪家的面具制作材料有三:羔皮,胶类,蚕丝。 羔皮经特殊药水浸泡至软,除味,削薄、手裁,精制。 有时也用猪皮牛皮,方法同上。 胶类面具制作……果胶树胶什么的,大都做塑形模特了。 蚕丝面具。上好的蚕丝在配好的药液中褪掉杂质,生织或熟织成丝匹,小心翼翼制成柔软丝滑的精美面具。 想要?价高者不一定能得之。 面具可否重复使用?当然。用过的面具在纪家配制的药水里浸泡一刻,可再用三次。 此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胡须。 女的和年轻男子都好说,成年男人是有胡髭的。 粘胡须也是个精细活,同样离不开灵活的手指——一字须八字须山羊须络腮胡……黑色的苍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软的硬的,不一而足。 纪堡主亲自上阵强化培训完儿子和师侄,这才走了。 纪平跟随纪巺外出居多,功夫也好,因为要看好少爷和纪恕、榆钱儿,这次却没有跟着堡主夫妇同去。纪安不及纪平爱说话,但双胞胎的能力相当,就随着了纪堡主。此外,锦池家离纪家堡不算远,纪堡主离堡期间算是个照应。 纪堡主出发前放言,几个崽子胆敢偷懒怠课就等他回来算总账。至于账如何算,没说。但他总有法子。到时候说不定被他逮着易容成一个娇滴滴的丫头可就不好了。 那种情景光是想想,身上鸡皮疙瘩就要掉落一地。 不过有纪默在,偷懒的事不好做。他单单一直看着你不说话就足够让人浑身痒痒没法挠了。 从这个方面来说,他跟纪巺不愧是父子。 第15章 15:他也有根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每天除了练功,纪恕还在艰难地识字。 其实,现在已经不能说他识字艰难了。几个月下来他大概认识了好几百字,但是在纪默眼里他还处在艰难识字的幼儿期。 识字、写字是他每日辰时的主要功课,他看着那些字在他眼前跳来蹦去似曾相识,偏偏念不出来。就好像一个老朋友,阔别多年,好不容易见面了,大家彼此认得出来,激动地拥抱之后就是喊不出对方的名字。那些字在嘴边来回折磨着他的神经和舌头,让他抓耳挠腮着急跳脚满面尴尬。 还有抓狂。捂着脑袋发狂。 纪默知道他以前是识字的,尽管被救的时候一身破衣烂衫。第一天小恕和他一起读书时他就看了出来:小恕识字,或者说有人教过他读书识字。他第一次拿笔时是那么自然而然。父亲也曾说过,小恕被绑架的时候被迫服用了一种药,那药对人的记忆伤害很大。他能执笔、会写、不识得,一定是药物留下来的遗害。 而这个遗害使他的人生也好像只是从获救之时才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关于过去,他不能思,也不能想,一想就汗如雨下头疼欲裂。 但纪默知道,他也是有根的。 教他们读书识字的梅先生是个严格的老学究,很有学问,是一个脾气古怪的倔老头!老天仿佛总是喜欢跟特别倔强的人开玩笑,看他们跌倒翻跟头之后不哭不闹不屈不服铁骨铮铮站起来仿佛让人不解气似的,偏要让他一跌再跌,直到他满头青丝跌成如霜华发,身体不再强壮,岁月不再年轻。 梅先生就是一个被老天戏弄的倔强之人。他早年参加科考却屡试不第,岁岁年年终于心灰意冷,经人介绍辗转来到纪家堡做了少堡主纪默的先生。 纪堡主知晓梅先生满腹经纶、为人身正、命运坎坷,对其颇为敬重。久而久之梅先生也对纪堡主的这个不骄矜不多言的勤奋儿子青眼有加。尽管纪默将来不走仕途,但梅先生还是欲使出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直到后来他的学生又多了一个纪恕,一个……榆钱儿。 梅先生看纪恕这孩子还算努力,就多了些耐心,教他不要多想,甚至让纪恕学习打坐冥想! 这就令人震惊了。 纪默:原来先生一介大儒也会这个? 榆钱儿第一次上梅先生的课,见恕熟练地盘腿打坐冥想,也吃了一惊。 灭明这是做什么? 纪恕…… 梅先生的打坐冥想和练功之人不一样。梅先生只是想让他放空自己,不思不想。 纪氏家训纪恕早已背熟于心,渐渐也认得了里面的每个字。他每天识新字、读一篇书,尽力完成功课,再跟师兄一起捡豆子、画画、配色。 生活很规律。 做完之后就打打飞镖,拆解九连环——他手很巧,最难的也能拆开。 长大就是一个不断抛弃旧的好奇,燃起新的兴趣的过程。 “我得知道我们纪家堡多大,是什么样子的。”纪恕想。 闲暇之余纪恕开始逛纪家堡,跑到好玩的角落就玩上一阵,见到虫子耍弄一番……几次下来哪里好看,哪里热闹,哪里僻静,哪里有回廊,哪里有花园,哪里的厢房里放置了什么他几乎都清楚了。 榆钱儿没来的时候哈啾也是个不错的玩伴,偶尔纪恕会带它在花园里跑一阵,远远扔个东西它会跑过去捡回来。哈啾很聪明,总能领会他的意图。可惜前阵子义父义母把它带走了。 那时候榆钱儿还没来纪家堡,纪恕做功课都是跟纪默黏在一起,做完就会笑眯眯地央求师兄出去玩一会儿吧,纪默就放下手里的东西陪他玩一会儿。他在花园里的小湖里掷石子或者瓦片,一颗石子就能激起好几片水花,瓦片就更厉害。纪恕对这些好像有种天生的领悟力。 而纪默以前从没玩过这个。 纪寒柏去世那年纪默七岁。爷爷的死对爹爹打击很大,他记得爹爹好久都没有从爷爷的死亡里走出来。一向乐观的爹爹在自己的密室里躲着,用配制药水和制作面具麻痹自己,一边想事情一边又把想的东西否定掉,痛苦了很久。爹爹尽量不在他和阿宁面前表现出伤心。但那种突然失去至亲而产生的伤心他能感觉到。 有一次他站在爹爹身边,想拥抱一下他,没想到爹爹却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蹲下身子抱住了他小小的身体,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呢喃似的说:“默儿,以后我死了你可要开心点,这样我才能放心。” 他呆呆的,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用自己的小手摸摸爹爹的脸,没摸到,却摸到了他的耳朵,他说:“爹爹,你不要死。我不要。” 总之,那一段日子很苦恼。 爷爷的死对他又何尝不是个打击呢?疼爱他的爷爷说没就没了。 他也很伤心。他想,爹爹已经那么难过了,我就不要太伤心了,爹爹看到我伤心就会更难过。我要强大,我要比爹爹还厉害,我要快点长。 有我在都不会死了。 所以他很努力,又不动声色。 有时他也想跑想闹想玩个痛快。但另一个念头就会冒出来:我更厉害了再玩吧。我不能先玩,等我更强了有的是时间。 纪恕玩石子会喊着他,登花园假山时会拽着他。 “师兄,看夕阳!” 纪恕指着天边红彤彤的太阳:“快看啊,真好看!像一团火烧起来了!” 是啊,真美! 莲塘里一片寂静,藕芽还在水底沉睡,纪恕指着莲塘一某处:“啊,有鱼!师兄,快看!那儿,那儿!——呀,跑了!” 鱼儿游走了他有点遗憾。 不过,转眼他又高兴起来:“师兄,有机会我下水去帮你抓。” 纪默:“你会游泳?” “那有何难!我水性可好了!”纪恕想也不想回答。 回答完他就愣住了,自己吓了一跳:“我……我觉得我会。” 纪默点点头,嗯了一声。 纪恕:“师兄你相信我?” 纪默看着他抿嘴他笑了笑。 纪恕也傻呵呵笑了。 “那一言为定,等我给你抓鱼。” 榆钱儿来了之后乐趣就多了起来。 顶有趣的一项是课下一起画表情图。 纪恕说,不知道“挤眉弄眼、哭笑不得、痛哭流涕、皮笑肉不笑”画出来怎个样子。 榆钱儿听完就跃跃欲试,对着铜镜开始挤眉弄眼,皮笑肉不笑,直到大家达成共识觉得就是这个表情了,就拿起笔刷刷画起来。 榆钱儿兴奋地说:“来,灭明,你对着镜子试试那个,那个呆头呆脑。” 纪恕就佯装自己是个木偶。 “不行不行,是‘呆’,不是‘木’。‘呆’明白吗?这样,像我这样——”榆钱儿纠正他,不厌其烦,“‘呆’是有表情的,眼珠子会动,‘木’就不会。” 他做着做着发现纪恕在一旁不厚道地哈哈笑了,顿时发觉自己上了当。 “灭明,你属狐狸的吧!”榆钱儿白他一眼。 “不知道啊,我想不起来了。” 纪默看着两个人闹着,嘴上不说话心里却开心。 只要不出格,随他们吧。 小恕在榆钱儿的激发下算是彻底暴露本性了,想来从前也是个淘的! 第16章 16:第一次出堡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第一次出堡的日子。 纪平忠实地执行着纪堡主出发前布置的任务:每隔三日陪同纪默师兄弟出堡观察外界人等。 落梅镇。 纪平骑马,纪默、纪恕、榆钱儿步行走在刚刚到达的镇上大街。 纪恕:“有点累啊。” 榆钱儿:“何止!简直气喘吁吁!” 纪默:“也没那么夸张。轻功你俩白学了吗?” 纪平:“让你们步行不就是为了练你们轻功?就这点路。” 千万别说你们是纪家堡的人。 丢不起那人。 可是压根没用轻功好不好!是谁说不让用的? 纪平说,堡主临行前吩咐了,前几次出堡不准用轻功,先定定耐力。 “看来诸位耐力堪忧啊!”纪平望天而叹。 纪恕有点脸红,不敢再抱怨一句。 纪平:“榆钱儿啊,摸摸你那脚还在不在。” 榆钱儿瞪了他一眼。 纪平哈哈笑起来:“以后每出来一次我都会为你们计时。走吧。” 前面不远有一处茶竂,纪平带他们过去,要了一壶毛尖,纪恕喝了一口,只觉得香气扑鼻、味道甘爽,忍不住道:“好香!” 纪默尝了一口,放下了。 榆钱儿捧起茶碗小口抿了一点,眉头一皱:“这算什么,勉强中等而已。” 纪恕:“榆钱儿你还懂茶?” 榆钱儿:“叫师兄!” 纪恕反驳:“你不定比我小呢。” 榆钱儿:“我比你高啊!” 纪恕:“你看起来高一点罢了,我只是稍稍单薄一些。” 纪恕说的没错,他单薄,看起来瘦小,倘若真的比个子两个人其实差不多。 纪默听着两人越来越离题的斗嘴,只当没听到。习惯了。 纪平喝完一碗,扽了扽空茶碗:“暂停!茶好坏不要紧,主要是听我安排。” 两个人遂不再言声。纪恕想,反正我也不懂茶,解渴就好。 “你们三人一起去镇上的大街小巷随便逛就行,注意看人的面部特征,根据言行判断出人的性格,并把不同性格的人分类。最好快速融入镇上的环境,不可醒目张扬,万事安全为要。没问题就去吧。”纪平安排完又为自己续了杯,喝了一口。 “那你呢?” “自然在‘梅髯小居’等你们,午饭就定在那里。”纪平吹开一片浮起的茶叶,“不用问我‘梅髯小居’在哪里,倘若午饭前你们找不到就会饿着肚子啦,饿到找到我为止。” “这是什么规矩?纪大哥你耍赖耍的简直太明显了。”榆钱儿第一个不能苟同。 “嗯,榆钱儿的意思是不能让你陪我们一起挨饿。”纪恕补充。 纪平:“不会啊,尽管放心,饿了我会先吃的。” 纪恕…… 纪默看看纪恕和榆钱儿,他们跟自己一样,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片多余的纸都没有——除了身上的玉佩,玉佩当然不能当了。 他第一次发现纪平是狡猾的。 哼哼,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什么也没说,朝纪平比了比大拇指。 纪平视若不见,表面继续喝茶,内心泪流满面:堡主大人,做决定的是你,背黑锅的一直是我。 此刻远在江南的纪堡主眼皮跳了跳,鼻子有点发痒。 磨蹭无益,纪默率先走出茶竂。 榆钱儿赶紧拉着纪恕跟上,讨好道:“默师兄,就看你的了,我怕挨饿。” 纪恕倒是觉得好玩儿,多刺激啊! 他内心很高兴。 果然,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落梅镇大街小巷十几条,一天逛完除非走马观花。好在并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 ——轻功精进之后,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以极快的速度争先恐后把那地方的大小方位摸清一遍,甚至把这项活动当成了一种比赛乐趣。 不过都是后话了。 万事开头难,总要有第一次。 他们在落梅镇边走边看。镇上人多,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光鲜者有之,普通装束者有之,补丁加身者有之;有人满面红光笑容可掬,有人形色匆匆面露哀容,有人动作缓慢神情呆滞…… 几个大小乞丐蓬头垢面凑上来请求施舍,他们师兄弟三人面面相觑,慌乱地摸摸身上,半个铜板都没摸着。然而乞丐看他们的眼神太过渴望,他们只得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 榆钱儿有些羞愤,无奈又不忿道:“下次出堡一定得让纪大哥允许我们带着银钱,这简直毁我英俊善良的形象啊!” 纪恕:“外面的生活跟我们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纪默深以为然。 还没感慨完毕,只见一个普通打扮的中年妇女拉了一辆板车,一边使劲朝前拉一边大声哭,车上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紧闭双眼眉头紧皱,显然是在忍痛。 纪默朝一边侧侧身子,以作避让。 纪恕乍见此景身体陡然一个紧绷,他双手握拳,面色苍白,连呼吸都急促了。 纪默赶忙上前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小恕,看着我!”纪默声音不高,语气坚定,看着纪恕的眼睛,“不要怕,没事了!” 他年龄不大却莫名给人一种沉稳和信赖感,纪恕满眼惊惧抓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明起来,然后低低叫了一声师兄。 榆钱儿一路看得兴高采烈,正待喊“灭明”,一转头却发现了纪恕的不对劲,他连忙窜到跟前,抓住纪恕的胳膊,紧张地问:“灭明怎么回事?” 纪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榆钱儿给了他一个回视,从纪默眼里他看到了担忧和关切。 纪恕终于慢慢地呼吸正常,看到榆钱儿的紧张和纪默的郑重,有点不好意思。 完全没料到出堡伊始一干现世和各色人等就扑面而来,给他们上了活生生一课。 果然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而落梅镇不过是其中一个缩影。 本以为生活满是好玩有趣、花红柳绿、歌舞升平,谁知道还有伤痕累累的痛不欲生和无可奈何的奋力挣扎。 美与丑从来都是并存的。 接下来一路走一路看,眼看到了午时,几个人还没找到“梅髯小居”。 “到底在哪里呢?我们找了半天了。”眼看着日到中天,榆钱儿率先垂头丧气起来。 “不着急榆钱儿,办法总会有的,看我的!”纪恕人小鬼大,蹭蹭跑到一边去问过路的人去了。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榆钱儿一拍脑门,“还是小灭明厉害!” 三人问了两条街,问过了走路颤巍巍的老妪,问过了满街疯跑的顽童,问过了手持香雪兰的卖花女,连一个醉醺醺找不着北的汉子都没放过…… 答案出奇地一致:梅髯小居?没听说过。 榆钱儿正准备表达失望情绪,只见方才那醉汉踉踉跄跄地摔过来。纪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阵劣质酒气毫不留情地扑鼻入脑,简直欲把人掀个跟头。 纪默别过头,嫌弃地掩住鼻子,松了手。 啪嗒!酒鬼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酒鬼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梅……梅髯小……居?懂……事,事……搬箱……” 榆钱儿耳尖:“默师兄!” 纪默:“我不聋。问问他。” 榆钱儿得令,弯着腰问人事不省的醉鬼:“哎,别睡啊,十班香啥意思?” 醉鬼口齿含混:“哈,有好酒……嘻嘻……” 纪恕笑眯眯走过来:“好了,别折腾了,有了!” 榆钱儿:“真的!在哪?快说!” “看到没,那个小姐姐,我刚问过她,东石板巷,梅髯小居。” 纪默和榆钱儿朝纪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一个水灵灵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 榆钱儿流着哈喇子,眼都直了:“哇,厉害啊灭明,漂亮小姐姐哎!” 纪默表示不认识他。 纪恕表示喜闻乐见。 小姐姐明眸善睐,浅笑嫣然,看到榆钱儿散德行也不恼,落落大方地朝他们点点头。 “走吧,我带你们过去。”少女道。 “小姐姐不会骗我们吧,我听说漂亮的女孩子都是狐仙变的。”榆钱儿一开口就给人惊喜。 纪恕:“榆钱儿,你没听过漂亮小姐姐都是善良的仙女么?”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仙女小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梅髯小居’的?” “因为我就是梅髯啊。”少女答道。 “什么?”这回连纪默也不淡定了。 小少女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是啊,梅髯就是我。” 纪恕:“梅髯姐姐好名字。” 榆钱儿:“确定不是‘燃’烧的燃,不是理所当然的‘然’也不是冉冉升起的‘冉’?” 纪默:“就你识字多!” 梅髯:“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爹爹的胡子,老爱抓他的胡子玩,爹爹说胡子又叫‘髯’,我喜欢这个字,就让爹爹把这‘髯’字作为我的名字。” 榆钱儿:“这品味怪奇特的。” 纪恕:“不如说是梅髯姐姐从小就有主见啊。” 梅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好像有特别的感染力,几个人都笑了。纪默勾起唇角笑得文雅,纪恕笑得单纯开怀,榆钱儿笑得没心没肺。 很快到了东石板巷。 顾名思义,东石板巷是落梅镇东街的一条巷子,巷子窄窄的很不起眼,难怪被人忽略。 不过巷子倒是很干净。 接近巷子尽头有一处不大的门店,门楣上书“梅髯小居”四个大字。 果然是“小居”! 难怪找不到。 “爹爹,我回来了!”梅髯朝里喊。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小隔间里走出来一个粗布麻衣的男人。乍一看他个子高高,肌肉紧实,小麦色面皮,鼻梁挺直英俊……留着寸余胡髭。 纪默…… 纪恕…… 榆钱儿…… 胡髭不该又密又长的么? 男人眼波转动,看到三个小鬼一脸惊愕的表情,笑了。 “如果有什么让你们误会的,请多包涵!”男人笑呵呵地说,“欢迎光临寒居!” 恰好纪平从里面走出来,一看到他们三个就面色鄙夷:“哟,找到地方了?你们应该多谢谢小髯,要不是她出门送酒遇上你们,估计你们这会儿还在大街上徘徊呢。” 师兄弟三人面色微窘。 纪默朝男人行了一个晚辈礼:“这位就是梅叔叔吧?” 男子摆摆手:“梅清河不过一个好酒之人,不喜拘束,随意就好,不必多礼。纪堡主与我也本是朋友。都饿了吧?正好饭菜备齐了。” 纪平:“堡主喜爱的‘君子醉’就出自梅先生之手。” 纪默心道:原来爹爹喜爱的“君子醉”就是梅先生酿的,果真应了那句“酒香不怕巷子深”。可是无论怎么看,总觉得梅先生这样的人都不该只在一个简陋的小巷子里默默开店酿酒。 一天很快过去了。 当纪平带着他们回到纪家堡,黄昏星已经在西天兀自闪耀了。 第17章 17:不一样的化妆术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两个月后。 纪巺和夫人、阿宁回到纪家堡。 俩月不见,阿宁似乎长高了不少,带回来许多外面的新鲜玩意儿。 人还没到就能听到她的呜哇乱叫,满满的兴奋从嗓子里喊出来,伴着哈啾同样兴奋的狗叫。 跑到敦敏院,她抱着纪默,头埋在纪默怀里拱来拱去,又抱着纪恕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轮到榆钱儿,阿宁说榆钱儿哥哥我也想你,想得我牙都要掉了。 榆钱儿表示有点心塞。 牙明明好好的。 哈啾也见缝插针朝纪默怀里拱,见阿宁蹦跳它也跳起来往纪恕身上扑,听阿宁天真烂漫地说也想榆钱儿哥哥了,就冲榆钱儿“汪汪汪”叫了几声。 “可恶”的见风使舵的哈啾,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狗。 实际上要掉牙的是纪恕。他门牙已经换完,忽一日又发现了里侧一颗松动的牙齿,最后新牙长了出来,旧牙就被顶掉了。 而纪巺一回来就把纪平叫了过来问话,几个孩子也拿着自己的作业过来。 纪巺看着他们近段以来各自画的图,还算满意,最后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最能体现一个人精神面貌的是眼睛,透过眼睛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往和善恶。 而如果要找一个人的破绽,那就是眼睛! 时光荏苒,岁月不居。 两年后。 纪恕的牙齿差不多已经换完,这回真的轮到阿宁掉牙了。 这两年间,纪默的个子拔高了许多,隐隐透出美少年的青涩,俊逸的气质渗透在沉稳内敛里,每每陈夫人见到这样芝兰玉树的儿子内心里就充满了掩不住的骄傲。 纪默想要长大变强的念头始终不曾有一点动摇。 榆钱儿同样长高了,隐隐透出与纪默同高的趋势。这两年他有点嘴碎,越发贫味充足。由于暗暗偷懒的时候有点多,所以各项功课输纪默不少,勉强合格而已。榆钱儿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对功课一点不担心,可是望子成龙的锦池却怕他最后成为一条虫,一度急得跳脚,每每两人相见都会擦出教与学、捉与逃的火花。对此纪巺表示观赏比劝和更有意义,乐得凑趣看热闹,一时间纪家堡倒也其乐融融。 其实锦池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如今这样已经不错了,只是内心不愿过早承认、脸面上不甘于悄然默认罢了。 父子间闹一闹权当发泄,发泄完也就各自舒解了。 两年来纪恕变化最多。除了必要的功课之外他简直迷上了绘画。没错,就是绘画。 画各种各样的女子,美人图。 阿宁的绘画先生同时成了纪恕的。 各种各样的颜料在他手里化成各种各样的美人:不同的面庞大小,不同的额头宽窄,不同的眼眸倾诉,不同的眼窝深浅,不同的颧骨高低,不同的下巴圆尖……不同的美人不同的美。 纪恕用功的时候很用功,定力也好,任榆钱儿在屁股后喋喋不休我自岿然不动。因为有纪默这个高起点的师兄监督,两年多来他的基本功还不错。 纪默的习惯几乎一成不变,这也影响了纪恕。最初做练习的时候纪恕都是在师兄屋里完成,纪默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注意力不知不觉就集中在手头的功课上。他现在已经开始捡芝麻,手指的柔韧度已经很高。榆钱儿来了之后,敦敏院专门为他收拾了房间,但他也和纪恕一样每天都赖在纪默的房里不走。 只是有点坐不住。 每当他屁股上扎了钉子一般在凳子上磨来磨去,试图给纪恕搭话: ——灭明…… 纪默就会严厉地瞪过来,给他一记杀伤力颇重的眼刀,顺便看一眼纪恕以示警告:你敢偷个懒试试! 纪恕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头一低用功去了。 易容术施展的关键是大脑、双眼、手指之间的灵活配合,没有刻苦的训练就没有来自灵魂深处的高度契合。 显然他们都明白这一点。不同的是,纪默有严格的自觉;纪恕有纪默看着,不能跑偏;榆钱儿有心堕落无人作陪,只得作罢。 因此,纪默的基本功最好,纪恕次之,榆钱儿再次之。 与纪默始终如一的勤奋不同,做完功课纪恕也淘,和榆钱儿不一样的淘。 春天的时候削笛子、捞蝌蚪、抓青蛙;夏天的时候上树、钓鱼、摘莲蓬;秋天的时候骑马、捉鸟、爬后山——纪家堡背靠玉岚山,山上树多鸟也多。纪巺对此没有意见。锦池却抱怨说少壮不努力长大咋办呢,师兄你也不管管!纪巺振振有词:师弟啊,稍安勿躁,人生安得常少年。只要不出格,随他们去吧,况且他们也不差。 锦池没办法,师兄本尊就好玩,读书骑马品茶,下棋晃荡晒太阳都是内行,找他能有好话? 锦池只得叹气,叹完气私下里找榆钱儿开小灶,直开的鸡飞狗跳蛋打。 榆钱儿爱玩,有乐子就跃跃欲试,而纪恕跟着榆钱儿玩着玩着爱跑题。 二人捉到一只青蛙—— 纪恕:“哇,墨绿色的!跳进草丛恐怕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榆钱儿:“少见多怪。” 纪恕手一松,青蛙真的跳进草丛不见了。 正捉小鸟呢,突然一抬头天上悠悠飘着一片白云,云的边缘被太阳照亮,一半是淡金色的透明,一半是团雾样的厚重。 纪恕:“榆钱儿榆钱儿快看呐,天上云真好看!” 榆钱儿:“你没见过云咋的?快来帮忙布网!” 小鸟捉到了,在网里扑棱着翅膀,榆钱儿高兴地跑过去把小鸟拿出来。 纪恕:“榆钱儿,这是什么鸟,全身的颜色搭配透出高级美感,你看,红色腹部、黑色鸟喙,白色双眼,宝蓝色翅膀。啧啧啧啧!” 边摇头边感叹。 榆钱儿…… 能不能好好玩不煽情? “榆钱儿,你抓了鸟都不看看它的吗?”纪恕满脸不可思议,“哎呀!” 等他看完小鸟,又是手一松,鸟儿扇扇翅膀飞走了。 榆钱儿忍无可忍,压下暴躁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灭明,你真不是故意的吗?实话实说吧就,保证不揍你。” 纪恕:“……我是故意的。” 纪恕对色彩的把握功底见深。 绘画先生的教导加上对色彩的喜爱和领悟,他的画中人愈来愈见光彩。 出堡的日子他关注最多的也是一个人、一片林周围的环境色调如何,外面世界和天地万物都可以收在他画笔下的习册里。他的习册开始是各种颜料的配色,后来是不同衣着颜色的鲜艳美人,再后来他开始放下原来的色彩汇,返璞归真起来,只用红黄蓝黑白灰。 纪巺看着纪恕对色彩的领悟如此跳脱,不知这孩子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于是有一天,纪巺招来了他,想要跟他好好谈谈。 纪巺:“恕儿,还记得你刚来堡的时候吗?” 纪恕:“我记得的,义父。那时候若不是义父救我,我早就死了。” 纪巺:“那是你这个小鬼头命大。那时候我为你把脉发现你的手心里还紧紧握着一撮土,我就想,这孩子为什么要在手里攥着一点土,这土对他有什么特别意义?后来我发现你手里的土是为了抹在脸上,对吧?” 纪恕想了想说:“当时情况很急,我很害怕,怕他们万一再抓到我就糟了。我想,抓一把土吐几口唾沫拌成泥,抹在脸上他们就认不出我来了。这——义父你怎么知道?” 说完觉得当时自己行为有点荒唐,脸红了。 纪巺:“猜的。” 纪恕原本期待会得到一个更高明的答案,结果两个字就把他打发了。这答案让他呆了呆。 纪巺看他那样,清了清嗓子:“恕儿,长大了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一个好人!这个,呃,跟你一样受人尊敬?” 纪巺笑了:“嗯……有点笼统,应该再具体点。那你想做什么呢?” “易容啊!我们纪家的易容术那么厉害!” 纪恕想,这还用问吗? 纪巺终于吐出来一口浊气。你喜欢易容术就好,毕竟你是我的徒弟。 还好没跑偏。 “我看你很喜欢画画,而且画的不错。”纪巺继续道。 “嗯!”纪恕答,“我想看看不同的色彩穿在人的身上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还有……”纪恕觉得自己的想法还不太成熟,不足与外人道,但义父不是外人,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确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义父会不会遭到嘲笑。 纪巺看他吞吞吐吐,先笑了:“怎么,不好说?” “我还没想好……”纪恕欲言又止。 纪巺:“行吧,那就想说的时候再说。” “义父,你说化妆是不是易容术的一种呢?”纪恕眉头纠结,眼神诚恳地看着纪巺,“我想试试,但是有许多东西还没弄明白。” “哦?画妆?”纪恕听完先是惊讶,继而若有所思,“画妆都是爱美的女孩子喜欢的,你也有兴趣么?” “是啊,我觉得脸上不同的部位涂上不同的色彩,把握好浅淡的话感觉一定会不一样,不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吗?我在落梅镇的胭脂行里见到的都是红的粉的胭脂和眉墨,这些胭脂也能做口脂,可如果颜色更多一些呢?如果眉墨涂在脸上呢?”纪恕越说越兴奋,“照样可以改变人的容貌,达到易容的效果吧?” “比如呢?”纪巺鼓励他说下去。 “比如……”纪恕仿佛一下子被问住了,他觉得有些话呼之欲出,可最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于是坚定地说,“我会做给您看的!我的化妆和别人的不一样!” “好,我拭目以待!”纪巺点点头表示肯定,“可别忘了,我们纪家也有用颜料易容。” “嗯!”纪恕看着纪巺,眼中溢出一种光来,这光芒太盛,以至于纪巺产生了一种光芒四射的错觉来。 “我的化妆术一定是不一样的!”纪恕坚定而神往地想。 第18章 18:抱朴堂比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银杏叶黄,秋高气爽。 抱朴堂。 纪默、纪恕、榆钱儿三师兄弟正在比试。纪巺坐在夫人与锦池中间,手捧一杯香茗,浅浅啜了一口。 锦池双手搭在膝盖上,一脸严肃。 “师弟,比试的是他们。”纪巺闲闲看了看锦池,“旁边几上有好茶,你可以边饮边看。” 言外之意,放轻松。 “我哪有那闲心。”锦池瞥了师兄一眼。 纪巺笑笑摇摇头:“哎呀,皇帝不急……” “相公,快看!”陈夫人赶忙打断他后半句话,把几个人的注意力引向了纪默那边。 纪默一身劲装,高挑挺拔,挥剑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潇洒自如。他正使出最后一剑,这会儿卖了个破绽,胸前门户漏了一处,榆钱儿见了大喜,“嗬”了一声就要扑过去。 纪巺看了微叹一声,这小子想得美了,判断力还是不成熟。 “你个小兔崽子!”锦池自言自语骂了一声。 纪恕现在圈外观战,这时也皱着眉头,想提醒一声“榆钱儿不可!”可是又看看师兄,把唇边的话咽了下去。 纪默看到榆钱儿要扑过来,知道自己的破绽诱对方上了当。只见他上身一矮,脸一仰,从榆钱儿的剑前闪了过去,接着一个海底捞月,再将身子朝前一送,榆钱儿华丽地一个趔趄,出圈了。 纪默站定,慢慢把剑收了。 榆钱儿提着剑站在圈外,气有点喘,他输了也不恼:“默师兄好样的,嘿嘿。” 锦池看着自己脸皮厚实的儿子,当着师兄夫妇和小辈的面不好发作,没的显得自己修为低,只好私下暗火汹涌。然后他又自我安慰道:“龙生龙凤生凤,虎父无犬子,有我在想来阿俊将来不会太差。” 榆钱儿嘿嘿笑过之后很自觉地站到一边,没心没肺地观摩去了。 他们比试的不止是剑上功夫,还有轻功化羽于飞。 纪默的轻功已经达到了“凌虚幻步”之境,离最后的“御虚生羽”和“化羽于飞”只差两层。 这成长都来源于他的勤奋刻苦和极好的领悟力。 纪默看了看同样站在圈外的纪恕,纪恕一接到师兄的眼神,立即知晓轮到他了。他二话不说持剑走了过来,在师兄对面站定,笑嘻嘻地寒暄:“师兄你英俊潇洒身手不凡待会儿切磋要多多指教我才好!” 纪默给了他一个“那么多废话”的眼神,举起了剑。 纪恕明白自己定然比师兄不过,一来师兄年龄比他大,各方面启蒙都比他早,二来师兄的勤奋无人能及。天道酬勤,这话一点不假。师兄的剑法虽不能随心所欲,但也已经熟稔于心,假以时日一定能将每一式都融会贯通,不出几年,招招式式就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力度和灵活度更上一层。如果师兄将来受到更高的启发…… 师兄灵秀,未来不可限量。 平时师兄说的最多的大概就是“幼稚!”二字。 他和榆钱儿比赛射飞镖,邀师兄做裁判,他只有两个字:“幼稚!”然后头也不抬继续捡芝麻。 拉他一起去翻墙爬树,他看着墙头,对这毫无挑战性的事情充满鄙夷之色:幼稚! 后来在他和榆钱儿的闹腾下师兄终于偶尔表现出“无奈”“可笑”“鄙夷”以及“微笑”“温暖”“顺从”“保护”等表情了。 人与人之间果然都是相互影响的。 趣梅园的梅树好攀得很,纪恕和榆钱儿在树上捉迷藏,师兄绝不参与。 “每次切磋,师兄总是强我一大截。每每师兄指导我时,在他高我太多的实力面前,我只有被碾压的份儿,马不停蹄也追不上,看来我要学会智取。” 想及此,纪恕也举起他的剑,准备迎战自家师兄。 纪默和纪恕之间的差距确实不是一星半点。 纪恕灵敏,纪默聪慧。 纪恕努力,纪默更努力。 好在纪默也不会在师弟面前逞强,反而对纪恕教导颇多。 纪巺平常指导不到的地方都在纪默这里弥补了。 纪巺看着自己儿子和义子,这两个孩子他是了解的。纪默的功夫一步步稳扎稳打,他把别人用来说话的精力都放在了手上和眼上,久而久之观察力卓然;纪恕跟着榆钱儿一起闹腾的时候多,脑筋灵活,比较跳脱。 尽管实力有点悬殊——且看吧,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比赛结果呢。 纪恕一上来先亮亮剑,亮完之后他便不用了,剑基本成了摆设。纪默开始比较纳闷,这小子唱的哪一出? 榆钱儿急了,灭明这是做什么?没睡醒还是咋的? 只纪巺和锦池看出来了。 端坐在上的师兄弟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小恕这是想消耗默儿的体力啊!不过,默儿年长些,体力肯定比小恕好。恕儿啊,到时候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的确,纪恕就是想要消耗纪默的体力。纪默持剑而来,纪恕只是避开锋芒挟剑而走,二人用的都是轻功。两年来化羽于飞的口诀与走位早已熟透于心,这会儿纪恕不挥剑,不出招,全神贯注地躲。他身影既快又轻,快的时候甚至有三次能偷袭到纪默的身侧,两次转到纪默的后背。纪默反应很快,不出十招就摸到了纪恕的意图,在险些被他偷袭到之后,纪默开始重视起这个小师弟来。这孩子平时跟着榆钱儿一起玩闹,看似榆钱儿的跟屁虫,其实不然,他心眼子多着呢。不少时候榆钱儿都被他耍得跳脚而浑然不觉,甚至还傻傻地以为纪灭明比他小,跟不上他的节奏。 纪恕……长大了会是一个省事的? 这会儿算计起自己师兄来了。 纪恕则不以为然:师兄你实力在那闪闪发光地摆着,还不许人家想办法输得稍微不那么惨点? 纪巺:嗯,恕儿反应能力和心眼都在线。 纪默:既如此,那就多磨练磨练吧! 纪默突然朝纪恕笑了一下,加快了自己的出剑速度。纪恕利用轻功一飘,看到师兄朝自己明媚一笑,刹时不淡定了。 师兄这是要干嘛?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啊啊。 不由心跳加快了几拍。 下一刻纪默的剑就迫得他脚步乱了,他一个不察速度就慢了下来,本能地挥出了他的剑。 纪默:好,配合很好。 纪恕流泪:师兄好狡诈! 纪默:彼此彼此。 两人两剑在圈子里忙着你来我往,这边榆钱儿伸头伸脑眼睛不够看,精彩啊!没想到小灭明有两下子,竟能挑战默师兄。 这边纪巺和锦池看得明白,小恕马上就要败了。 纪默不慌不忙中卖了一个破绽。与方才同榆钱儿比试时一样。 纪恕手忙脚忙地避开了。 纪默眼中露出一点赞许:看来之前认真观战了。 纪恕暗暗腹诽:师兄,你故技重施,以为我是榆钱儿?不带这样的! 纪默索性一气呵成,向右迈了一步,脚踏坎位,身子一冲一撞又卖一个破绽,取了个巧,轻轻松松把震位的纪恕带到巽位。 纪恕左脚一偏,出圈败了。 锦池:“师兄,小恕能做到这样不错了。” “是啊,恕儿进步确实挺大,不过,还是需要多加磨练。”纪巺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反应么……对于他的年龄来说,算好的。” 锦池遂想起自己的儿子,不由一阵窝心。 纪巺看他脸色有点沉,又说道:“小孩子性格不同,造化也不一样,阿俊也不错,头脑灵活宅心仁厚,像你!” 锦池本来想狠狠瞪视榆钱儿几眼,纪巺一席话顿时让他止了声。他默默低头看了看地面,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地问:“师兄,师父他,他明明知道害他的人是谁,为什么不说?” 纪巺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起身拉住夫人手臂:“阿卓,走了。” 陈夫人看看纪巺,又看看锦池,欲言又止,最终罢了。 “对了锦池,”纪巺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等会儿他们三个的优点与不足你来指点吧,说得详细一些。” “还是师兄你来吧,我去看看阿宁。”锦池仿佛害怕被纪巺强行拉住一般,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纪巺…… 他只好留下来面对纪默他们三人,这三人早已站成一排,目光炯炯等着聆听教诲了。 纪巺看他们目光诚恳,点点头给了他们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又见他们一脸期待和紧张,不由先笑了。 “这两年你们没有白费。”他道:“要把你们手中的剑和你们脚下的步子化成你们身体的本能,还需要更加努力!”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男孩儿,他们已经是少年身形,正在拔高的骨骼生机勃勃。 “默儿,你的表现我本无需多言,如果非要说,——生命有责任,也有自由,你会明白的。榆钱儿,我以前大概没告诉过你,你最像你爹爹,锦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别让他失望。只有把基本功练扎实才能提高更快,出剑最忌冲动,和默儿比试中你就犯了这个毛病,以后多多捡芝麻吧。恕儿,聪慧和机敏你都有,记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聪明或许能救人一命,但能与绝对实力对抗的唯有更强的绝对实力。不可否认,聪敏也是一种需要磨砺的实力。” 他声调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如带有生命一般钻进他们的身体和大脑,再一遍一在他们的识海留下冲刷过的痕迹。 他看到他们的眼睛由平视到沉思,最后坚定起来,才满意点点头,打了个响指:“两日后,易容术比试。” 第19章 19:牛刀小试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两日后。 午时,敦敏院。 纪默捡完芝麻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无表情地观看纪恕和榆钱儿恶搞一只叫哈啾的狗。 哈啾面前蹲着阿宁。 阿宁脸上的表情丰富,一会儿睁大眼睛,一会惊呼一声,一会儿摒神静气,一会儿殷殷询问。 “阿宁,你别说话。”榆钱儿嫌弃阿宁有点吵,存在感太强,出口示意她闭嘴。 阿宁八岁,门牙掉了两颗,一说话嘴巴有点漏风,所以她时不时伸舌头舔舔牙龈,说话的时候抬起白净的小手掩着嘴。 阿宁对榆钱儿的提示有点不乐意。 “哼,恕哥哥都不嫌我!” 纪恕听见阿宁提起自己,于忙乱中抬起头,眼含笑意,冲阿宁咧了咧嘴。 阿宁不做声了。 哈啾是阿宁带来的。阿宁来到敦敏院正赶上哥哥们做完训练,哈啾看到纪恕立刻摇头摆尾充满谄媚的亲切。关于这点哈啾遭了不少榆钱儿的白眼和嘲讽。 榆钱儿道:“这见异思迁的狗!” “哈啾才不见异思迁,它知道自己喜欢谁!”阿宁理直气壮地反驳。 榆钱儿朝她做个鬼脸:“你说得都对行了吧?” 阿宁这才高傲地抬起下巴,哼一声:“算你识相。” 纪默对阿宁和榆钱儿之间的斗嘴见怪不怪不置一词,纪恕对此也习以为常,不参与他们言语之间的你来我往。偶尔阿宁会向他求救,他当然向着阿宁这边,哄的阿宁高兴,他知道榆钱儿不会真的跟阿宁争高下,大多时候只是兴致所在,磨练嘴皮子所需。 他们对这个妹妹都是疼的,尽管疼的方式不一样。 纪恕一看到哈啾跟着阿宁来了,突然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今日申时他们师兄弟不是要在密室比试易容术么,他想,拿哈啾先练练手也不错。 哎呀,觉得自己手痒得厉害怎么办! 他甫一说出自己的想法,纪默沉思一下没说什么,阿宁和榆钱儿却立刻积极响应,拍手叫好,两人意见达到了空前的一致。 “灭明你这主意好,我怎没想到呢?”榆钱儿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阿宁激动得连榆钱儿的话都忘记了反驳。 说做就做。 先安抚好哈啾。 阿宁和纪恕轮番上阵—— 阿宁半倾着身子,讨好地对哈啾说:“好哈啾,你最好了是不是?待会儿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你当主角,我们都配合你!等游戏结束了让你吃好多好吃的,红烧排骨,蹄膀,酱肘子……都是你的。” 说的自己险些要流哈喇子了。 当榆钱儿听到“你当主角,我们都配合你”差点在一旁笑倒喽。 纪默在一旁直抽嘴角。 纪恕捂着肚子闷笑。 哈啾听明白了阿宁的话,看着阿宁的眼睛,嘴里流着涎,“汪汪”两声要舔阿宁的脸,算是答应了。 阿宁安抚完,纪恕过去搂着哈啾的脖子用脸蹭了蹭它的脑袋,以示友好。哈啾觉得很受用,像个小孩一样喉咙里低低呜咽了几声。纪恕的手又在哈啾柔软发亮的皮毛里轻轻挠着,哈啾舒服地闭着眼睛,任他挠痒痒。 “好了好了灭明,别再把哈啾挠睡着了。”榆钱儿出言提醒。 安抚完哈啾,纪恕跑进屋里拿出自己调好的颜料和备用颜料膏,找了几大团毛发,镊子、溶于水的胶水、深色的细绳…… 榆钱儿打下手。递工具,递颜料。 纪恕手速很快。先是白色颜料刷满哈啾全身,哈啾的毛发变得淡起来,接着他把黄色颜料晕开开始第二层涂抹,哈啾的身体奇异地、渐渐地变成了深色的棕黄。过了一会儿,纪恕用中号细密的毛刷为哈啾的毛发做了梳理。 在阿宁的目瞪口呆中哈啾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然而还没完。 纪恕把备用的毛发做成一缕缕卷毛,浅棕和深棕分开,用胶水小心翼翼粘到哈啾的尾部、头部和脖子周围,之后他又处理完哈啾的脸部,加宽它的鼻子,加大它的嘴裂…… 最后,哈啾呈现出来的简直是一头缩小版的狮子! 旁观的纪默见此情形,耸然动容。他没想到小师弟居然做到了这一步! 榆钱儿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灭明,这简直,简直……” 哈啾很兴奋,它一高兴一张嘴,阿宁则“哇”一声哭了起来。 纪默一步跨前抱起阿宁,把她带到了一边。 哈啾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高高兴兴地要去舔纪恕的手。 纪恕看到阿宁哭也吓了一跳,它拂开哈啾殷勤的嘴角,低低喝了一声:“别闹,哈啾!” 哈啾老老实实呆一边去了。 这里正在忙作一团,外面有人来了。 一个闲庭信步的身影从外面进来,听见有人劝阿宁别哭,他微微皱皱眉,莫不是这几个皮孩子磕碰了阿宁? 来人正是纪巺。 他走进院子第一眼便看到了乔装改扮过的哈啾。 狮子? 阿宁! 哪来的? 纪大堡主先是心里吃了一惊,几个念头起落,不由加快了步子,待到跟前才发现完全是个冒牌的! 它的眼神分明是哈啾的眼神。既不慵懒也不霸气。 怪不得只听阿宁哭不见几个小子慌乱,而自己也是关心则乱呐。 哈啾见自己的正牌主人来了,不顾榆钱儿喊叫制止,三步并作两步就要跟主人撒娇。 纪巺半蹲下身子,伸出骨节细长的手揉了揉哈啾的脑袋。 “好家伙,换行头了啊!威风!” 听到爹爹说话,阿宁埋在纪默身上的头抬起来,叫了一声“爹爹”,嘟着嘴蹭到纪巺身边去了。 “阿宁,还怕吗?”纪巺宠溺地看着小女儿,“无论哈啾外表变成了什么样子它还是哈啾,你忘了吗?” 阿宁脸红了,突然觉得刚才的行为有点丢人。 纪巺看了看纪恕的手,那手上沾染的颜料还没来得及洗掉。不用问,谁为哈啾易的容一目了然。 纪恕本以为会收到义父的责罚,毕竟这是他的临时起意,有点胡闹的嫌疑。他有点忐忑地看着义父,想从纪巺脸上看到严厉和责怪,然而并没有。 不仅如此,义父眼里满是赞许。 只听他道:“恕儿,你怎么想到的这个点子?这就是你说的化妆吗?新奇!之前我还在纳闷,原来‘此化妆非彼画妆’,这个化妆的指向宽广多了。” 第20章 20:牛刀小试(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榆钱儿看师伯并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胆子大了起来。 “师伯,你看灭明还厉害吧?我帮忙打的下手。” “哪都有你!”纪巺瞪了榆钱儿一眼。 榆钱儿有点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心道,我这是背锅吗? 阿宁有点幸灾乐祸地朝榆钱儿做个鬼脸,惹得榆钱儿举起拳头佯装要揍她。 纪恕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义父,那日进密室之前我在您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异珍考》,翻了翻,看到里面有一种名为‘狮’的动物,觉得威风,就……看到哈啾就突然想能否化成那个样子。” 《异珍考》是纪巺某次去京州,在一家旧摊上看到觉得有趣顺手买来的,里面画的都是些奇奇怪怪没有见到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动物。 “嗯,嗯。”纪巺一连嗯了两声,顿了顿,“阿宁没见过这东西,当心她会吓着。你们……” 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陈夫人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你们这些做哥哥的就这样为阿宁做榜样的?!” 声音里自带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怒气。 哈啾凑热闹不嫌事大,听见女主人的声音,“汪汪”两声迎接去了。陈夫人没见过化成小狮子的哈啾,甫一照面一头怪物迎面而来,猝不及防的陈夫人吓得花容失色,险些跌倒,大叫一声,“啊!——”,被连忙上前的纪巺扶住。 纪默行动不及爹爹迅速,只得半途作罢。 陈夫人正在花园散步,听人报告说小姐受了惊吓,赶忙来看个究竟,没想到自己也险些吓出毛病来。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陈夫人咽了口唾沫。 纪巺:“不用紧张阿卓,你再看看,这不是哈啾么?” 陈夫人仔细辨认一下,外形上没看出来,倒是哈啾摇尾讨好的样子让她分辨出了八九分。榆钱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抬头望天。 纪恕有点羞愧,又有点内疚,不敢抬头看义母。 胆敢惊吓了自己亲娘,纪默这回也不护着他们了。 阿宁早不怕了,跑过去捉住娘亲的胳膊晃了晃,撒娇。 纪巺佯装生气,训斥道:“瞧你们干的好事!阿卓本是风一样的女子,怕过什么?以后再这样胡闹,仔细让你们不眠不休捡两日芝麻!——还不快把哈啾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了!阿卓,我们走。”一番折腾阿卓终于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就这样被自己夫君搀走了。 纪恕和榆钱儿把哈啾领到浴堂,装了大半桶水,为哈啾卸妆。 哈啾美美地洗了个温水澡,洗完澡精神抖擞活力十足,一路撒欢儿跑趣梅园去了。 趣梅园,风信斋。 申时,密室。 纪恕接触真正的易容术之秘时日不多,除了基本的骨骼与肌肉之间的牵扯、面部表情、配色、捡豆子捡芝麻,剩下的无非是提取涂于面部的黑白灰红黄等基础色,还有药水的配置,胶类的杂质去除与利用,羔皮的选择,蚕丝的处理。等这些方式方法烂熟于心,大脑、眼睛、双手协调一致、三位一体,方可开始动手易容。 一切艰苦的训练都是为了最后的出手。 一出手就华章重彩石破天惊。 试问,哪一样收获不是砥砺在前,风光在后? 是以,纪恕还需要在基本功上不断摸爬滚打。 这次易容术技巧的比试在纪默和榆钱儿之间。 纪恕并没有参加。 没错,易容术是一种技巧。易容术出神入化者其技巧当然也高高在上。纪恕只要旁观就行了,旁观本就是一种学习。 旁观者清。 纪默先是用纪家的基础颜料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面黄肌瘦一脸倦容的街头醉鬼,得到纪巺肯定,点评之后用湿帕蘸药乳擦去面妆,之后再拿出自己用羔皮制成的面具。 借助面具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这张面具色泽稍深,制得削薄柔软,眉、眼、唇处镂空,鼻孔两边那里是裁开的。 在高手那里,每一张面具都不一样,因为每张面具对应的都是不一样的人脸。除了双生子,有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吗?即便是双生子也有差别。 千人千面,这世上生得圆脸方脸尖脸者不一而足数不胜数。面部肌肉分布虽然相同,但有的人肌肉发达一些,有的松散一些,有的紧实一些,各人均不尽相同。 纪默手指轻盈而迅速,看起来赏心悦目,他用自己面前的面胶涂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倘若面上某处垫高一点点,那么整张脸都变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看他脸上所涂的面胶,他已经把面具严丝合缝地粘在了脸上,并处理完面具与自己肤色的过渡,活脱脱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赫然就是他们都见过的梅清河,落梅镇上酿出“君子醉”的梅叔叔! 除了身量、发型和胡髭,简直是完美翻版! 纪巺点了点头。 这小子欣赏梅清河? “记住一点:我们易容成另外一个人,除非万不得已,都会尽量选择和这个人各方面的契合点,尤其是身高和胖瘦。当然了,我们纪家易容术可不单单是让我们自己变成别人的样子体现好玩,江湖上用到我们易容术的地方太多了。”纪巺道。 最后一项比试是展示制作的蚕丝面具,这也是所有面具里最娇贵的一种。 熟制的蚕茧除掉了油脂和杂质,经均匀的力道撑开并做了定型,再经调配好的颜料浸染成想要的面色,烘干,就可以制成又韧质感又好的面具了。 纪默对蚕丝面具的把握尚欠火候。 纪巺只是让他把平时制作的蚕丝面具拿出来细细看了看,没让他用此易容。 接下来是榆钱儿,榆钱儿易容术的基本功比不上纪默,但还算扎实。 他虽然爱玩,可毕竟真心喜爱易容——易容多好玩啊!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榆钱儿将自己易容成了锦池的样子。 或许是父子俩身量差不多,或者是为了证明自己,总之,当纪巺看到另一个“锦池”站在密室和自己相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 锦池临时有事没来观看俩孩子比试,如果他看见儿子变成另一个自己和真的自己坦然相对,不知该做何感想。大概不会认为儿子如此做是为了挑战自己吧?更有可能会承认儿子易容术学得还不错,暗暗欣慰。 纪大堡主在最后做了总结: “你可以易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但最不能替代的是他的眼神。易容,务必抓住一个人眼神里的失落、迷茫、犀利、精明……” 第21章 21:神秘来客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寒来暑往,春秋更替,不知不觉间抱朴堂边的银杏树吐了五次芽,美丽的叶子又灿如黄金了五回。 一晃又是五年。 五年过去了。 当人们惊叹纪家堡的易容术冠绝天下的时候,殊不知流逝的光阴有一双无人能及的大师级别的手,他于无声处早已改变了万事万物的样子。 多年以来,纪平每隔三日带着纪默纪恕他们出堡历练,已经走遍了纪家堡方圆百里的地方:落梅镇、白果镇、秸秆镇、鸡鸣镇、大李村、老庙村、井上街、驾云岭…… 阅尽各色人等,百般生活。 他们长个子的同时长着心眼,长心眼的同时长着本领。 大多时候纪巺对他们不闻不问貌似放养,实则被放养者自己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咸。 每次出堡的日期、地点、距离、目标完成度都被“奶妈”纪平记录在册,内容翔实,故事生动,可当做睡前话本。 几年来,除此之外也没见纪平干了其他什么事,大概看管他们成了其主业。 可喜的是,五年间小阿宁从一个换牙时掩嘴巴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娇俏的亭亭少女。想当年榆钱儿还因此嘲笑过她的豁牙丑,把天生爱美的小姑娘不知气哭了几回。 “哎呦,越哭越丑!”榆钱儿不依不饶。 好几次陈夫人出马把榆钱儿教训了个人仰马翻——敢嘲笑我的宝贝女儿,捡芝麻去吧! 榆钱儿龇牙咧嘴地捡了两天芝麻,一日三餐之外都在与芝麻奋斗。 而一坐下屁股就像针扎的榆钱儿十七岁了,他个头颇高,挺拔健壮,面皮不黑不白,脸部轮廓清晰,双眼光彩有神,看来是很好的继承了锦池的特征。 此时,挺拔健壮的榆钱儿大声唤了一声:“灭明!” 纪恕正趴在一棵树上全神贯注看一只白兔子打洞。兔子洞离树十多米远,周围全都是杂草。 榆钱儿再喊:“灭明,哪儿呢你?” “榆钱儿,你不会小点声!”纪恕有点气恼,也不看兔子了。 兔子一听见声音就警惕地抬头望了望,尽管啥也没望见还是小心为上,后腿一蹬一溜烟跑没了。 以前他们上后山哈啾时不时也会跟着,如今,哈啾年岁大了,不再跟随他们四处调皮撵兔子,大多时候都静静卧在纪巺身边养神。 哈啾不在少了许多乐趣。 榆钱儿过来看到纪恕一脸不满的样子就哈哈笑起来,灭明被打扰受气的样子真逗! 纪恕个子不及榆钱儿高大,他还是有点清瘦,配上那张俊秀明朗的脸,倒是有些玉树临风。 “师兄呢?”纪恕懒得理他的幸灾乐祸,问道。 “默师兄?没见着,正要问你呢。快找找,还是你把他拖出来的。” 纪恕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的小岔路上有人答道:“我在。走吧,回去。” 纪默一身月白装束从小岔路上走过来,一只手拎着一只小袋子,另一只手里拿了两只蜜黄色的山果。他把果子分别扔给纪恕和榆钱儿各一个,又重复了一句:走吧,回家。 纪恕和榆钱儿接过果子,随便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就开始啃。这果子叫做“山黄”,听起来名字通俗得很,可是却很好吃,一口下去汁液溢满了口腔,蜜甜蜜甜的,所以又叫“山蜜”。 榆钱儿边啃果子边腾出嘴:“怪不得找不到你,原来去摘山蜜了,怎么不多摘几个?” “师兄,别理他!——吃你的吧,不知道山蜜本来就少吗,长的也不是地方,指不定师兄还没吃。”纪恕把山蜜擦干净,掰开一半递给纪默,“吃吧师兄。” 山蜜长得确实不是地方。 玉岚山不是很高,但算是一座不俗的山,山上最险峻的地方不是最高峰玉岚峰,而是西面的玉雪顶。玉雪顶的半腰处有一小片平坦的山体,山蜜就长在通往玉雪顶半腰的山体上。 而通往玉雪顶的山路步步惊险,一不小心脚下就溜了,一旦溜下去就万劫不复。没有高超的轻功和胆识是没有人敢轻易挑战玉雪顶的。 最近这两年每到秋天山蜜成熟之时纪默就会去半腰摘上五六个,再多了他也不摘。 榆钱儿也一度想要去玉雪顶探探险,但到山峰下一看就改了主意,说是想要多活几年。纪恕觉得自己倒是不怕,但是义父和师兄都告诫他非轻功不到十层不可,不得已只得作罢,然而私下里从没放弃过攀上玉雪顶的念头。 纪默接过纪恕递过来的半个山蜜,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吃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纪默在前,榆钱儿和纪恕在后,三人一起下了山。 不远就是纪家堡的后门,三人从后门进去,拐过几个弯,经过几处矮房,一片园子,往前再走过一个院门,前方就是趣梅园了。 晚膳尚未备好,纪恕和榆钱儿自去敦敏院换衣服,纪默先去母亲那里送剩下的几个山蜜。阿宁也在。 阿宁看到小袋子里的山蜜高兴地欢呼一声:“啊!山蜜!”,接过来就要去找人清洗,院子里的丫鬟得到吩咐赶忙去了。 “哥哥,你们去后山怎么不叫上我?” 纪默笑了一下,没回答。 陈夫人道:“傻丫头,还不是哥哥疼你,你以为上山轻松么?” 阿宁嘟了嘟嘴:“是啊,哥哥最疼我啦!” 阿宁不热衷易容,也不大不喜欢看账本,平时最乐意做的事情就是看医书。纪巺对这个爱好医学的女儿疼爱的不得了,终于有人跟自己的爱好一样了,自己的医术也总算后继有人,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小女儿。 “爹爹呢?”纪默问母亲。 陈夫人道:“在书房。” 说完陈夫人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一声:“有人来了。” 纪默从母亲那里出来,心道:看母亲的表情,父亲书房里的来人像是熟人却又不像是熟人。从母亲的叹气和欲言又止来看,那人定然是不怎么受欢迎,或者,父母并不希望此人前来,那么……无论如何,母亲应该是知晓那人来历的。那他会是谁呢?又来做什么?在书房,书房?什么人需要在书房接待?为什么不是前厅? 他想着想着脚步不知不觉间朝纪巺的书房迈去,待他发觉自己身在何处时不由吃了一惊。 前面十步之外不是风信斋又是何地! 他连忙顿足停住,转身欲走。 刚走两步,只听得书房的门轴一响,房门被人从里打开,接着走里出来一个全身暗红装束的男人。这人不高不低,身材匀称结实,面色平和,眼神锐利。 纪默回身站好,没有作声。 他看了纪默一眼,对错身在后的纪巺道:“纪兄,这位是……” 纪巺看了纪默一眼,声色如常,答道:“这是小儿。默儿,还不见过叶将军!” 纪默上前行了一礼:“纪默见过叶将军。” “纪兄客气,叶某不过粗人一个,在主上面前鞍前马后罢了,哪里称得上将军?倒是纪兄你——” 他多看了纪默几眼,觉得上天对眼前这孩子太过不薄,生的颀长俊逸倒还罢了,身上还带有一种聪睿沉稳,不骄不躁站在那里温润如玉又不卑不亢。 他接着说:“倒是纪兄你,有子如此夫复何求!他日主上要是见了令郎风采,定然也会赞赏有加。” 他话是对纪巺说,眼睛却是看着纪默。他的眼神专注有力,似乎想要透过眼睛看到人的心里去。 从他不大的声音里,纪默听出了谈判的的味道。 这人此话何意? 纪巺轻笑了一声:“叶将军过奖,小儿生长于鄙陋之地少不更事,见识有限,何来风采?将军莫见笑!” 叶将军褪去寒暄面色,脸上浮现出一层凝重:“纪兄,事态紧急刻不容缓,望纪兄看在天下生灵的份上……”下面的话他没说,只是拱了拱手,“叶某告辞!”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纪默一眼,出了趣梅园,走了。 纪巺自己没说送,也没让人送。 人都走远了纪巺还立在原处,没动。 纪默老老实实地陪着。 好一会儿,纪巺才抬头望望纪家祠堂方向,对纪巺说:“默儿,你来。” 纪默心说:爹爹同往日不一样了。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沉重和无奈的忧伤。 第22章 22:扑朔迷离(一)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默随父亲走进书房。 纪巺关上书房门,带纪默下到密室。 纪默内心满是讶异,却没有多问。 密室。纪默纪恕和榆钱儿平时上课的地方。 然而纪巺却没有停下。他在密室尽头的墙壁上“扣、扣、扣、扣”敲了四下,本来严丝合缝的墙面应声而开,很快,面前出现了一道一人容身的缝隙。 父子两人走了进去。 原来是是另一间不算大的密室。 密室里墙上嵌着的两颗鸡蛋大小的珠子正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光。里面桌椅齐全。墙边置立着两排六层格子的架子,架子的方格里摆着精美的盒子以及其他纪默叫不上名字的物品。 纪巺坐在上首的雕花楠木椅上,示意纪默也坐。 纪默面向父亲坐在了右侧下首,只静静看着父亲等他说话。纪巺晓得儿子秉性,不待他问就道:“默儿,你可猜得叶将军来意?” 纪默没想到父亲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他略略沉吟了一下,斟酌答道:“依默儿看来定是有非常事,您称对方为将军,想来他是代表——君上?” 纪巺点点头:“是,也不是,差不多吧。叶将军名叶潇,是当朝三皇子麾下的将军,他此次前来是想要为父做一件事。” 纪默听到这话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洗耳恭听下文。 纪巺看到儿子的举动,无奈笑了一下:“默儿,不用紧张。” 然后他才道:“你知道你祖父因何而死吗?” 纪默放松了表情,看着纪巺眼睛,摇了摇头:“不知。” 时常心底猜测而已,又不敢问。 祖父的死对父亲打击太大了。几乎是父子间谈话的禁区。父亲不提,他又怎能去揭他伤疤呢? “和当今君上有关。”纪巺眼睛平视前方,就像回看往事,叹了一声,突然道,“就告诉你吧,这么多年你也长大了。” “十年前,你祖父办完事情从外地回纪家堡,归途中行至青竹坡遭遇数十名白衣人埋伏,遇袭。当时情况危急,你师叔锦池和纪家其余十几人拼力抵抗但收效甚微,无奈之下,你祖父问白衣人一个问题……” 纪默道:“问的什么?” “‘师兄要的是这么?’”纪巺道,“你祖父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和一张精美绝伦的面具,问黑衣人‘师兄要的是这么?’” 纪默:“那是什么书?想必那张具也是世间少有。” “没错。可书和面具都毁了,当着黑衣人的面被你祖父一掌化为齑粉。”纪巺嘿嘿笑了两声,带着一股“可以理解’”的幽默感,“依你祖父为人,这件事他的确做的出来的。” “那时候我还小。”纪默话语中不无遗憾,“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纪巺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父亲。有时候人总是会犯错的,有时候对与错的界限本就让人难以分清。而‘抉择’本就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他回答的含混不清,纪默似懂非懂,也没有再问。 “那白衣人呢?” “白衣人亲眼见他毁了书和面具,气急败坏,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走了。” 纪默若有所思,停了一会儿,他问:“祖父的师兄是谁?他派黑衣人劫道,又被祖父轻易识破,看起来有点欲盖弥彰。” 听完这话,纪巺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赞许:“我的师伯么,”他想了想一下措辞,想要表述更恰当一些,“江半图,他本是个为人和善之人。” 纪巺像是陷入了回忆里,缓缓道:“我记事的时候江师伯尚未出师,那时他还在纪家堡,尚未娶妻。小时候我调皮捣蛋,爱找他玩,他就趁休息时间给我编各种各样的鸟笼子,我再把从玉岚山抓到的好几种鸟儿关在笼子里,听它们的鸣叫声。师伯闲来无事喜欢做木工,我差点以为他将来要做一位出色的木匠而不是一个厉害的易容师。” 纪巺轻笑了一声,接着道:“我印象最深的是江师伯眼睛不大,但笑得温和,直到后来,他在纪家堡遇到了我的表姨母,我母亲姨母的女儿,琼枝。那一年,表姨母随家中长辈路过纪家堡便顺道来看望我母亲——琼枝姨母从小在我外祖家时日颇多,虽然她小我母亲十岁,但与我的母亲一直感情亲厚。琼枝一来,我的母亲很高兴,出于孩子的好奇和欣喜我也很兴奋,我一兴奋就想要向谁炫耀一番,于是我想到了师伯。那天,我激动地跑到师伯的住处告诉他我表姨母来了。我对他说,我表姨母长得极美,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了,对我也很好,笑起来也好听!” 纪巺说着苦笑了一下,想要站起来拿茶壶倒一杯茶。 纪默看到父亲的举动,抢先站起来拿起茶壶给父亲倒了一杯。 纪巺看他一眼,点点头,啜了一口热茶,继续道:“师伯听完我的话不以为然,还笑我说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是美丑么?我听到他这样说就很着急,迫切想要给他证明一下我的眼光。——要是早知道后来事情发展到那样我绝不会急着去证明什么的。” “琼枝姨母不止人长得美丽端庄,性格也好,善解人意开朗活波。当时我心里迫切想着要让师伯见见姨母就好了,这样他就会知道我所言不虚。” 纪巺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起来:“默儿,你相信命吗?呵呵,罢了,你怎会知道什么是命?后来,师伯终于见到了琼枝姨母并被她吸引,再后来师伯离开纪家堡,听说娶了姨母,再后来听说姨母难产而死,孩子也没了。从此师伯孑然一身性情大变,暴力乖张。” 他眼神黯了一下,喃喃道:“诸多事端谁能料到呢。” 纪默听得认真,他不由得问:“那个,您那个琼枝姨母真的死了吗?” 纪巺:“死者为大,谁拿死去的人开玩笑?” “后来,您的师伯,您可有再见过他吗?” “师伯从此不再轻易见人,自然是没有。” “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祖父的书和面具呢?”纪默不解,“这一切和当今君上又有什么关系?” 第23章 23:扑朔迷离(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重点。师伯痛失爱妻之后好生消沉,人鬼不见,但他是纪家堡的弟子,易容术当然不容小觑。十年前,济南王和当今君上争夺储君之位,双方各自为充实己方实力而多方拉拢人心,当时还是皇子的君上找到了我师伯江半图。哼!权力斗争向来你死我活,几番试探之下师伯终于身陷政治漩涡不能得脱,为保万无一失,师伯向当今君上推举了我的父亲、你的祖父。你的祖父知晓此番举荐震惊不已,可谓是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的师兄尚且自身脱离不得,竟然还拉上了自己。更没想到的是昔日的二殿下——今日的君上,竟然以尊贵之身亲自来我们纪家堡密见了你的祖父。他言辞恳切,向你祖父陈述了当时的时局利弊、其身为皇家子孙为国为民的一腔拳拳之心、殷殷之意。哪怕是当时,也不得不说君上的口才一流,极有说服力,听完他的话不由得让人涌起一腔男儿热血——默儿,还记得家训第二条吗?” 纪默正听得认真,忽听到父亲发问,他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不论何等因由,纪家子孙当远离官场是非,永不得介入庙堂纷争。” 纪巺道:“是了!介入尚不可以,亲自参与更是不能。你祖父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但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无论如何,一旦沾上断没有全身而退之理,彼时,君上见你祖父犹豫之心尚存,许是急了,言辞中便隐含威逼之意。你祖父不忍一家老小性命系于自己一念之间——我曾亲眼看到他定定凝视着你眼中含泪,你那时尚不满两岁,本正幼小可爱。君上见你祖父终于有了妥协之心,趁势又下了一剂猛药:倘若事成,纪家堡功成身退,不但可以受当朝庇护,就连传世孤本《驻颜》和那张可以与人脸共生的绝世面具都一并赠予纪家堡。这两样东西本就世间难求,世人均梦寐以得,何况我们易容世家?” “《驻颜》和面具?” “没错。《驻颜》上记载着一种上古养颜驻颜术,世所罕见难得,而那面具,更是可遇不可求。” “真的有与人脸共生的面具?”纪默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他也隐约听过这个传说,没想到竟与自己家的渊源这么深。 “嗯,传说是这样的。但‘若要取之,必先与之’,想要如此的话,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想象的。” “什么代价?” “当然是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难道是,寿命么?”纪默惊道。 “正是!据说那面具被命为‘洞鉴’,名字好不好听且另说——也不知是何时传下来的东西,制作者又是谁?一旦与人脸共生,此人便风华无双,周围之人不自觉便被其吸引,而共生的代价是,这个人的寿命至少减掉十年。尽管如此,洞鉴对很多人来说还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两样东西如此珍贵罕有君上岂能轻易割舍?此间道理祖父难道不明白么?” 看来,权力的诱惑更大。 “自然是明白不过。你祖父心想,反正纪家堡不能摆脱牵制,如果君上当真遵守承诺,这两样珍品就算不为己有,拿来一观也是好的。何况,纪家堡从此受到君上青睐,岂不两全其美?” 纪默一时无言以对。对与错都是过去式了,作为一个局外之人,不好评判。 他只好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你祖父佯作君上侍从秘密随君上进了京州,主要任务就是暗中察看济南王外貌音容、行为举止,制作出多副济南王的面具,随时备用。两年后,先皇身体抱恙,不曾想这一病来势汹汹,眼看要不行了。济南王奉命受召,匆匆从宫外赶来,将于御前承继大统。岂料,最后从内殿出来双手捧昭接替帝位的居然是当今君上!众臣工内里惊涛骇浪,外表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等济南王匆匆赶到,早已为时已晚,遗诏上所书承袭大统者赫然是君上之名,于济南王半点关系也无。可笑济南王心机费劲,却最终没抵过当今君上技高一筹。” “君上果然是机关算尽。祖父做的面具,先皇自然是看不出来,更何况又是弥留之际。”纪默嗤笑了一声,“那个位子就那么好么!” “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 “祖父就是君上登位之后回来的吗?” “是,尘埃落定之后,君上遵照当初承诺放你祖父归家,并把《驻颜》和面具一并交给了他。” “可是,最终《驻颜》和洞鉴还是在半道毁了。” “你祖父临终前告诉我,君上给他的这两样东西本就不是真的。” “什么?”纪默再次惊呼了一声,“难道君上背信弃义不成?” “他当时对我说,‘这样也好,纪家堡终归是完好无损,只要君上在,我们纪家到底会受到庇护。巽儿,在其位,谋其事,当其责。我死不足惜,也算瞑目了。答应我,此事到此为止,切记!’” 纪巺眉头皱起,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告诉纪默——纪寒柏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纪巺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情形:进京州之前他虽心有块垒,但意气洒脱。一别几载,岂料归来之时竟是诀别之日!他身中奇毒,任自己想尽各种办法而无力回天。临终前,他想握住他的手,父亲怕他沾染上毒素而坚决不许,最后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吐完几大口黑血身死…… 一股怒意自上而下萌发。 简直可恨! “可祖父到底怎么死的?” “毒。书和面具都带毒,无解。” 纪巺医术了得,他说无解,自然是遍尝失败之后的结论了。 不约而同地,父子俩沉默半晌。 过了一会儿,纪默问道:“洞鉴到底在哪里?白衣人真的是江……所派吗?” “种种迹象表明,不像假的。这几年江师伯音信全无,我也不知道他那样做到底为了什么。至于洞鉴,这些年我派人查了不少,均是无果。” 人都是会变的。关于江师伯,纪巺心里当然有多种猜测,好的与不好的。只是,很多时候不愿朝不好的方面去想罢了。 纪默只觉得父子俩之间的谈话裹挟着一股血雨腥风,而真相仍然隐藏在层层迷雾中令人难以看清。 第24章 24:叶将军的来意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之前。 风信斋,纪巺书房。 房门紧闭,纪巺与叶潇叶将军正面向而坐。 叶潇看上去三十来岁,几年前与纪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纪巺在京州办事,事情进展也很顺利。那日,纪巺闲来无事与京中一友相约到名气颇高的福顺楼吃酒,恰逢叶潇与几位兄弟也在福顺楼聚首。偏偏纪巺的这个朋友性格开朗,交友甚广,识得叶潇同路的一位兄弟,彼此见到之后一阵寒暄,就这样纪巺认识了叶潇。 叶潇军旅出身,效力于大将军李准麾下,统管李将军三大营之一的飞虎营,是一位骁勇善战的优秀将领。彼时纪巺得以与叶潇相识也是巧了,前一日叶潇刚接到军令,不日将动身前往西北边线换防,这是他出发之前的最后一次和京中的弟兄们聚首。 没错,大将军李准就是当今君上的第三子。 堪称军事奇才的三皇子,战争嗅觉十分敏锐。李准担任兵马大将军几年来,在原本的军事建制基础上对军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大胆的改革,该精简的编制绝不含糊,同时加强练兵以提升战斗力。 他手中掌握着当朝最精锐的三支军队:飞虎、猎鹰、霹雳三营。 这几年李将军坐镇三军,国家边防相对安定,然而,本国边防安定的同时也是敌方蓄养实力的有利时机。 “我上渊立国百年,几代国主励精图治,敬畏天地,以民为贵,而今政通人和,举国富庶,边民安定。而与我相邻之西北胡羌,游牧之族,处苦寒贫瘠之地,族人生计维艰。近年虽惮于我边地毫不松懈之镇守,然,其从未停止过对我上渊繁华之觊觎。加之几年前年胡羌部族首领更替,新族长乌哈托血气方刚志不在小,号令部族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以待时机。几年过去,追随乌哈托的可战之力已八万余。胡羌部众向来彪悍,其军事实力不容小觑,早晚,上渊与之终有一战!” 这是大将军李准一年前对敌我双方现状的分析。 大将军料事果然奇准。 这几个月来上渊国西北边境开始不太平。 原因无他,秋季过后,严冬要来了。 正是胡羌发动骚扰、杀人越货,抢掠越冬财货的好时机。 也正好试探。 叶将军人在军中,除了治军严明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脑筋转得快,会周旋,平时在军中顶着一张严肃脸都是装的,久而久之倒也装的炉火纯青。 所以,叶将军善装。不咄咄逼人的时候还算是有人情味儿,有时候味儿轻些,有时候味儿重些。 此时他坐在纪巺对面人情味儿颇重。 “纪兄,”他说,“几年前一别再见,纪兄你风采不减当年,更让叶某感动的是纪兄你居然还一眼认出了叶某,叶某荣幸之至。” 纪巺知晓他在扯淡。你我之间有那么熟么?于是客气道:“不敢当。” 叶潇看他语气中透着疏离,随即爽朗地笑了:“纪兄这纪家堡委实不太好找啊,为见你一面着实费了我一番气力。” 纪家堡建造于玉岚山下,前任堡主纪寒柏死后纪巺将纪家堡的伪装又加了一层。 纪巺平时喜欢自在晃荡,家财万贯吃喝不愁,最希望自己喝酒品茶赏花晒太阳研究医术的时候不被搅扰,自然对纪家堡的安全格外上心,他一上心必然较劲,较劲的结果就是纪家堡固若金汤,让那些不请自来者的讨厌者往往兴高采烈地来,灰溜溜地滚。 纪巺也笑了:“叶将军不愧是飞虎营老大,好本事,佩服!”说完,他脸向前凑了一下,促狭地说,“将军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唉,看来我是不中用了,叶将军居然轻而易举踏进我苦心造就的纪家堡,我被打脸喽。” 叶潇听他言语之中责怪之意明显,赶紧告罪:“纪兄见谅!叶某不请自来实在是惭愧,可是我也是万不得已。” 纪巺见好就收,事已至此,也不见得非要揪住不放,于是他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问:“将军,那刮您来的是什么风?” 叶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罢正言道:“大将军派叶某前来,有事相求纪堡主!” “三皇子?”纪巺疑道,“纪某身无所长不问世事,只安于这一亩三分地,三皇子有何差遣纪某的地方?” “不瞒纪兄,我此次前来实是受大将军委派,行动隐秘,并无其他外人知悉。一来不知纪堡主能否答应,二来也是军机不可泄露。” “哦?”纪巺沉思道:“什么事要征询纪某答应?既然是军机不可泄,纪某还是不知道的好吧?” “不不,这件事纪兄你才是主角,少了你万万不可。”叶潇忙道。 “不知怎么个万万不可呢?是万万不可,还是非我不可?”纪巺似笑非笑地问。 “这……纪兄又说笑了。”叶潇心说:外面传闻纪堡主易容术高超绝伦、为人随和,除了纪家堡的生意需要偶尔出堡,其余时间大都和夫人在堡中喝酒品茶研究医术,不怎么理会江湖俗世,更与朝廷无甚瓜葛,这样一个人能答应大将军的要求吗? “世英,听说几年前你与纪家堡堡主纪巺有过一面之缘,想来对他并不陌生。你想办法再见他一面,请纪堡主为新练的铁英骑定制一千张面具。” 世英,就是叶潇的表字。 那日大将军唤叶潇入帐,劈头给了他一个这样的任务。 叶潇一听新任务立马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叫“对他并不陌生”?纪巺和他,基本上还算是陌生人好吗!谁听说过“见一面”就能发展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友谊的? 叶潇正待为自己说一句辩驳的话,又听大将军道:“这是军令!” 大将军沉沉的黑眼珠看着叶潇,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压迫让他闭上了刚想要张开的口。随即一种属于军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铺天盖地瞬间将他淹没,他挺直了背脊,坚定地回答道:“是!将军!” 如今好不容易进了纪家堡,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的纪堡主看起来精明的很呐! “铁英骑么?”纪巺听完叶潇来意,托着下巴,“要那么多面具做什么?——哦,抱歉,这是军机,纪某不该问的。” 第25章 25:游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叶潇洒脱一笑。 “这倒无妨。铁英骑是大将军历尽艰辛从军中亲选亲训的三千精兵,无论是团体作战还是单兵行动,其作战能力、作战经验和作战速度都卓然超群,当得上万里挑一。普通士兵要想进入铁英骑必须经过重重选拔,经受住百余种铁与血的考验方可。此次西北边防多方异动,一场战事必不可免,经朝廷决策,由大将军坐镇,一月之后将派遣十万大军分路奔赴西北防线。我众敌寡,但战线太长,出发前将军欲抽调一千铁英骑随军,意欲‘上兵伐谋’,采取速战速决之策赢取战斗。而‘伐谋’的关键一环取决于纪兄你!” 铁英骑可算作是大将军李准的亲卫了。 纪巺:“百炼成钢?” 叶将军一听,问的是铁英骑,马上肃然说:“没错。” “一千铁英骑,一千张面具,一千张……哎呦,纪某不才,无能为力。” 不用想,一个月,千张面具,你自己做做试试! “以纪兄聪明干练,想来知晓天下局势。”面对纪巺拒绝,叶潇并未灰心。 “纪某偏安,不知,也不感兴趣。”纪巺铁了心不跟他多废话,“叶将军看这秋高气爽、天地一清,将军长年身在军旅为上渊安危劳心劳力,如今既来纪家堡何不住上几日,好教纪某带你尝尝玉岚山的野味?” 叶潇苦笑一声,不理会他的逐客令:“纪兄雅意叶某心领,玉岚山的野味还是有机会尝的,等我们大将军平定胡羌,叶某还会过来叨扰也不一定。不过,纪兄若肯帮大将军忙,叶某来玉岚山尝野味的机会应当更大些!” 纪巺哂笑了一声。 自从父亲被君上算计死于非命,纪巺对皇家再难信任。 虽然“鸟尽弓藏与兔死狗烹”意思相同,可纪巺就是觉得“藏”比“烹”强那么一点点,尽管结局相同,但父亲死于更令人心寒的“烹”! 凭什么我们就该为你们的争权夺利陪葬! 叶潇仿佛没有看到纪巺的哂笑,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心想,且不管它辱不辱命,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吧!于是缓缓道:“我们上渊国地处中原,百年来,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当今君上荣登帝位之后夙夜勤正,励精图治,轻赋薄役。十几年过去,尽管仍有些弊制存在,但历代痼疾残留,割除弊制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君上为国为民之初心未改。然,上渊国虽国富民强,但强盛之国也经不起战事频仍。除了南边的南召国,国小势弱,是上渊的附属国,暂不会与我抗衡之外,上渊北临赤狄,难摆其不间断骚扰;东与倭贼江海之隔,此贼常年对我上渊虎视眈眈,伺机而动;西有胡羌——入秋以来,羌人对我边民多次偷袭抢劫,多番试探我边防驻军实力,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怕只怕,上渊、胡羌开战,北方赤狄与东方倭贼趁机偷袭。纪兄,”叶潇说完这一段,转向纪巺,用热忱的目光看着他说,“依你之见,面对周遭外患,我们该如何处之?” 叶将军不愧是踢皮球高手,说了一阵家国情怀,饶了一圈,把一只旋转的皮球踢到了纪堡主跟前。 纪堡主能不接么! 纪巺明白他的意思,同样不急不缓地说:“李大将军果敢勇决,麾下强将如叶将军者也不在少数,有大将军和叶将军在,是上渊人民之福。” “是么?纪兄恐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叶潇接过话说。 纪巺未免上当,没有顺口回答说:“愿闻其详。”只是挑了挑眉毛,没作声。 叶潇看他不作声,心道:好一个纪狐狸,求你办点事就这么难么! 想到这里,叶将军才发现自己只顾熬鸡汤了,把“求”人办事还有的程序忘了! 为什么求,怎样求,许诺的报酬呢? 叶将军代表大将军三皇子,从某种意义上是代表上渊国,所以只能先动之以情。而晓之以理嘛,纪大堡主是个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好了。 情,大了说:家国情,民族情;小了说:夫妇情,儿女情。 燃情之际,让人为之奋不顾身,为之赴汤蹈火,为之心弛神往,为之颠沛流离。 然后才有你向往的自由。 纪堡主本是个热爱自由之人。 能打动他的倘若不是家国,那就应该是自由吧。 “叶某来时,大将军曾交代:若纪堡主愿为铁英骑制作面具,行军打仗之际虽然最需要的就是银两,但也绝不会拖欠纪堡主所需一切费用,请堡主务必放心。” 利诱吗?纪堡主不稀罕。 纪巺:“天下擅长易容者并非只有纪某一个。” 叶潇:“话虽如此,但将军大人他需要的是最好的易容大师,这个人非纪兄莫属啊!将军所谋之战必然要做到万无一失,这不单单关系到上渊民生国运,更关系到每一名浴血奋战的士兵的生死。纪兄,家国天下,国安才能家宁,对也否?” “叶将军所说都是‘肉食者谋之’之事,纪巺一介布衣,所钟的也不过是世间最琐碎不过的事情,不敢劳皇子挂怀。” 无论叶潇说什么,纪巺皆不为所动。 那年他眼睁睁看着老父身死,犹如困兽无能为力。“此事到此为止”,父亲的临终之言让他一次次在无人的角落里自责与愤恨交织,久而久之于不知不觉中他心中打了一个结。 谁能给他解开?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上位者的把戏无外乎如此。 早看开了。 我不欠你们,你们也别再来招我。 面对纪巺的再一次逐客,叶潇摇摇头,没想到这骨头难啃啊,好在“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幸好第一次没报太大希望。 最后,仍不死心的叶潇说:“纪兄,我看这纪家堡背靠玉岚山是个绝好的所在,一年四季美不胜收,令人沉醉。纵观天下,又有什么是长久的呢?唯有珍惜当下才是上策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与纪兄共勉之,叶某告辞。” 纪巺礼貌地点头称是,口中却说:“如此就不留将军了,他日如若将军解甲归田路经纪家堡,万望将军不嫌纪家堡寒酸简陋,进来坐坐,饮上几杯。”他亲自打开书房门,等叶潇迈步在前,他才随其后,“叶将军慢走。” 叶潇刚迈出门槛,一抬头只见十步之外一长身玉立的青年正欲离开。 青年一身内敛,气度沉稳。叶潇忍不住问身后的纪巺:“纪兄,这位是……” 第26章 26:翻墙而入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事实上叶潇找到纪家堡并进入其中确实费了半天神。 从京州王城出发之际他扮作了一位寻常商贾——一年四季带着几个伙计四处奔波,满脸倦色,风尘仆仆。 叶将军常年生活在军中,不说其他,单是日常训练就让他肤色比之常人深了许多。再加上其人体格强壮,颇会说话善于周旋,商贾这一身份竟也与他神之符合,别人不疑有他。 叶将军任务在身,丝毫不敢怠慢行程。 来到落梅镇,他放下几个伙计——实际上是随从,一大早只身前往纪家堡。奇怪的是他兜兜转转来到纪家大门外之后竟一下子分不清楚了东西南北,眼前的纪家堡看上去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大门破旧,房屋低矮。 叶将军一度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他硬着头皮前去敲门。 应声开门的是个背部佝偻、半聋半瞎的糟老头子,叶将军好话准备了一箩筐,可那老头打了半天岔也没弄明白眼前敲门人意欲何为,最后又颤颤巍巍自主主张地关闭了破大门。 叶潇一阵无语,既不好硬闯,也不好硬推。等他发觉自己好不容易敲开的门又紧闭了时候,不由得哑然失笑,叶将军居然吃了一个糟老头子的闭门羹。 锲而不舍的叶将军再次敲门,敲了半天又出来一个磨磨蹭蹭的老婆子,她艰难地打开大门的一条缝,目光浑浊地看着来人,抬抬干瘪的下巴,用四处漏风的嘴说她不是看门人,她老头子才是。老头子刚刚方便去了,要等老头子回来才能判断他能不能进来。 叶潇…… 一度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纪家堡,堂堂纪家堡的看门人就这样的? 叶潇只得等。 边等边想:纪家堡果真是这个样子?听闻凡纪堡主出手的面具普通一张就价值千金,何况堡主夫人又是出身商贾,嫁资颇丰。纪家堡应该家产万贯金光闪闪才是,可如今纪家堡大门这样破落,难道传闻有假? 不对啊,江湖有人传说纪家堡堡主疲怠懒散,看他家中破落难道因为不善经营? 也不对,纪家堡易容术了得,难不成眼前这一切都是装神弄鬼? 嗯,有可能! 放下心来等啊等。 好不容易等老头子过来,叶将军上前:“在下叶潇,原是堡主旧识,有要事请见纪堡主,烦请老伯通报一声。” 他边说边瞪大眼睛看老头子的破绽,但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只得作罢。 老头子看他眼珠贼亮,心中暗嘲:小样儿,能让你看出来! 老头子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道:“施主回吧,刚才我刚见过堡主,我家堡主他不在家。” 施主? 刚见过堡主? 不在家? 这都是什么逻辑? 叶潇发现自己被消遣了。 这时门里一个七八岁的伶俐小姑娘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对叶潇道:“我爷爷年纪大了,耳朵听不见,这里有点不清楚。”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家堡主不见客,你走吧,不送!” 说完,搀扶老头子到门房休息。 “小姑娘,能告诉我堡主为何不见客吗?”叶潇忙问。 “堡主忙着呢,陪我们夫人用完早膳还要去散步、煮茶……哎呦!”她突然叫了一声,好似犯了大错,连忙腾出手捂住嘴,“我不该跟外人说我家堡主的事的!” 搀扶完老人,小姑娘走回来。 “再麻烦小姑娘通报一下可好?就告诉堡主说叶潇求见。”叶潇有事求人,不敢唐突,他从怀中拿出一颗小珠子,递给小女孩,“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应该有颗漂亮的珠子,这珠子送给你。” 小姑娘接过珠子端详半天:“先生说:‘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珠子嘛——是怪好看的,好吧。”说完,她手里握着珠子,关上大门,一蹦一跳走了。 过了一刻钟,小姑娘回来了,她打开大门看到一脸期待的叶将军,正在大门外来回转圈圈。 叶潇看她过来立即上前:“怎样?” 小姑娘看他过来,眼皮一耷,为难地说:“对不住啦,堡主他老人家看我手里珠子好看,而我也喜欢,一高兴又给我了两颗。” 她摊开手,只见另外两颗珠子静静躺在小女孩手里,比方才自己给的还大一圈。 女孩儿又道:“堡主说懂事的小姑娘是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的,还说,让不让你进来我自己看着办!” 叶潇一听这话大喜,这简单啊!只要自己说上几句好话不就成了! 可还没等他喜上眉梢,冷不丁女孩儿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我想好了,你还是打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好!”说完笑嘻嘻摆摆手,迅速关上大门不见了。 叶潇…… 顿时有点恼火又有点哭笑不得。好歹他也是上渊国堂堂正正的将军,常年混军营,威风加身,寻常人见了他谁敢不尊不敬? 今日不到一个时辰居然被人耍了两次!耄耋之年的老者倒还罢了,其中一个居然是乳臭未干的可爱小丫头! 当我叶潇是软柿子做的? 门内,除去伪装的纪平跟小女孩儿击了一下掌:“好样的,乖女儿!” 门外叶潇磨了磨牙,当机决定不再走寻常路。 谁说进去纪家堡一定要走正门? 他开始寻找进入纪家堡的另类方法。 大门,哼,不走也罢! 翻墙么,要找个隐蔽的翻墙点。 哪儿隐蔽呢?这些院墙看起来破破烂烂,光秃秃的毫无挑战力,身后不远处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过路人的交谈,被发现了就不好看了。 眼看午时已过。 终于,叶将军在一处貌似后院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既隐蔽又好翻越之处。 叶潇小心记下这个地方。 未时末,英勇神武的叶将军翻身一跃跳进了纪家堡。 结结实实做了一回“翻墙君子”。 这就算进了纪家堡。 叶潇探头探脑,不,左顾右盼,寻找自己所在方位。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叶将军好身手!” 第27章 27:难解心结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叶潇急忙转身,眼前那个负手而立、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不是纪巺是谁? 纪巺不理叶潇的错愕,自顾自又道:“一别经年,将军别来无恙啊!” 叶潇翻墙被人家主人当场撞破,除了刚开始的错愕,很快镇定起来,可见也是个脸皮厚的。他暗想,谁小时候没干过翻墙爬树偷瓜砸狗的事?只不过,现在年龄大了,面子也大了。索性心一横,大不了不要脸了。 不要脸的叶将军兀自呵呵笑了两声,看了一遍与破大门大相径庭的纪家堡内院,道:“纪兄果然好品味!” 纪家堡内处处透着整洁、雅致、大气。 就这样,叶潇被纪堡主请进了书房。 行军打仗讲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一个“不殆”,来之前,对于纪家堡及纪巺其人叶潇还是做了功课的。 然而终究百闻不如一见。 叶将军最后还是被纪巺“请”了出去。 好一个软硬不吃的纪大堡主。 “好在还是有收获的,”叶潇心满意足地自我安慰道,“纪堡主的儿子不错。对啊,除了儿子,他还有个义子和师侄。老纪啊老纪,老天都在帮我,到时候看你不答应?” 无端被人念叨的纪恕和榆钱儿突然鼻子发痒。 是日酉时。 捡芝麻的纪恕发现大师兄有点心不在焉。 “师兄,越界了。”纪恕敲了敲桌子。 纪默抬头茫然望了纪恕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伸到了纪恕的芝麻里。 “要不,这些你都捡喽?”纪恕试探地说。 “默师兄难道在想梅髯姐姐?”榆钱儿觍着脸笑得满脸猥琐。 这几年,梅髯不定期会来纪家堡送纪巺爱喝的梅清河亲酿“君子醉”。梅髯谈吐之间落落大方,深得陈夫人喜爱,阿宁也常在她左右“姐姐”长“姐姐”短地叫,要是时间充足的话也会来敦敏院坐一会儿。 纪恕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榆钱儿,你看破不要说破。” 纪默高冷地瞪了两人一眼:“胡闹!”但是脸上还是露出了被调侃的红色。 “脸红了,我就说嘛!”榆钱儿拍拍桌子,“默师兄,你不坦诚哦。” 纪恕:“师兄,梅姐姐人长得美且不说,还开朗坦率善解人意通情达理,你是怎么想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默师兄,虽然梅髯姐姐看似大你两岁,可是生月在年底,算起来也就……” 纪默不等榆钱儿说完就抓起桌子上一张废纸,快速团了几下塞进了他的嘴里,自己站起来出去了。 纪默动作太快一气呵成,导致榆钱儿来不及躲开和挣扎,猝不及防嘴里含了一团纸。他把纸团抠出来,咳了几下,看向纪恕:“恼羞成怒了?” “师兄有心事。”纪恕道,“每次你嘴都很损,师兄也没怎么滴你,今天不一样。” “什么叫我嘴损,比你我甘拜下风多了——就是啊,默师兄绝对有心事。” “想办法让师兄说出来才好,不然憋坏了。”纪恕搓了搓手。 榆钱儿一看他搓手就知道这小子有下招。于是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快说快说!” “让我想想。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师兄自己说出来。”纪恕道。 “废话啊灭明!我发现你也不坦诚了。”榆钱儿嗤之以鼻。 “本来就是!有什么方法能比师兄自己主动说出来更好?”纪恕反问。 榆钱儿表示没有。 “这不结了!师兄这人,有什么问题你过去直接问就好,能告诉你他会说,反之,你着急也没用。”纪恕总结。 “高明啊灭明!”榆钱儿竖起大拇指,在纪恕眼前比了比,“要不说我就喜欢你呢,明白人。” “你去问吧。”纪恕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不经夸!”榆钱儿顿时觉得有点气短,“咱俩相比,默师兄还是喜欢你多点。” 也是,相对榆钱儿的嘴贫,纪恕说话更迂回一点,也过脑子。同样的话榆钱儿说出来直接,纪恕说出来就乖巧多了。 这边两人嘀嘀咕咕讨论得热烈,那边纪默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觉得这秋夜风儿吹、虫儿鸣,一颗颗闪烁的星子格外明亮如洗。 他沉了沉心情,走出院子。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只信步而来,经过花园,路过几处厢房和横着的游廊,走着走着竟然到了松柏亭。 松柏亭是纪寒柏生前所建,亭子旁边植了几株木犀,木犀的绿叶在深秋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纪默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 十年。 虽然过去了十年,祖父的死仍然让父亲不能释怀。 如何释怀? 死者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说一切到此为止。 死者为大,不能不尊。 作为人子难道不能为父亲找到一个明白的死因,让他瞑目九泉之下? 让亲父之死不明不白,是为不孝。 这些年来父亲内心的煎熬无人能知。表面上他云淡风轻,似乎还有些懒散,闲暇之余品茶吃酒煮茶专研医书晒太阳,专研医术……其实他也在苦寻一个解药吧。 当今君上,毁了一纸承诺的是不是你?下药毒死祖父的是不是你? 师伯祖,青竹坡所派黑衣人到底意欲为何,是真的索要《驻颜》和洞鉴,还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制作面具,李大将军为何又非要父亲出手?按理,身为皇子兼将军他手下可用之人众多,尽管比不上父亲,倒也不缺好一点的易容师才是。他看中的是父亲的声誉?也对,叶将军前来本就是秘密行事。 十八岁本该要顶天立地,这些年我一直在强大自己,我准备好了。 如果有些事想也不明白那就换个方式:行动,去做! 他在这里梳理思想,殊不知纪恕和榆钱儿争执了半天,最终决定由纪恕去游说师兄吐露心事时却不见了纪默。 不会想不开吧,去哪了? 俩人赶紧去找,假装若无其事找半天没找到,结果俩人一回到院中,见师兄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捡剩下的芝麻。 二人一阵高兴,连忙口喊“师兄”,一蹦一跳窜进屋里。 纪默不理会他们的蹦哒,神色如常道:“坐!” 俩人乖乖在纪默对面坐下如刚启蒙的小书生,一致看着纪默,等师兄发话。 纪默看他们乖得异常,唇角牵动“哼”笑了一声,这才开口。 第28章 28:要走?一起!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默开口道:“最近我要出去,游历。” 其实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郑重。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要做的事情下定决心。 两个师弟含笑的表情皲裂在脸上,异口同声地说:“游历?去哪儿?” 纪默淡定地点头表示他们没听错,自顾道:“明天我会去禀明父亲。” 纪恕问:“师兄,那我和榆钱儿呢?” 榆钱儿赶紧有话学话:“是啊是啊,默师兄,我跟灭明怎么办?” 纪默看着纪恕:“小恕的剑法和轻功还差一点火候,毕竟年龄小一些。再勤奋一点,突破第十层只是时间问题,不妨事。易容术已经成了,还有你所谓的‘化妆’,喜欢就去做好,师兄没什么担心你的。” 纪恕看着师兄认真的样子,突然心有些热。这么多年他在纪家堡汲取温暖慢慢成长,毫无悬念地长成了纪家人,融入他们,成了他们之间不可缺少的一个。 而师兄给他的宽容和陪伴最多。 “榆钱儿,你的剑法胜过小恕,轻功略逊一点,易容术也已经成熟。平时你对小恕的化妆不也感兴趣吗?你们两个多切磋。” 榆钱儿这会儿也不贫了,因为无论怎样看默师兄都是认真的!哪里见过默师兄一次说这么多话?说不定一觉醒来默师兄就真离开了,到时候上哪儿找去? 师兄弟三人一起多年,彼此了解,纪默的决定无疑让纪恕和榆钱儿措手不及。 三人中,纪默的剑法已经娴熟于心,招式之间融会贯通;轻功于去年突破了“御虚生羽”之境,最终达到了最后一层“化羽于飞”。 一踏入“化羽于飞”整个人身心境界都不一样了:身体恍若化成了羽片,轻飘自若,任何一点微风都是借力。 轻若羽毛,迅如交睫。 腾挪消失于眨眼之间。 出去游历,傍身的本领是有了。 加之纪平伴着他们一起出堡历练了五年,这几年他们每隔三日出堡,外出的经历也有了。 也算是提前见识了江湖。 这两年,身为管家、保姆、记账先生的纪平终于在堡主的授意下摆脱了这三位少爷:不用操心他们的外出琐事,不再担心他们的外出安危,无需思虑他们的外出吃喝。蓦地无事一身轻。 (当然,人都是贱脾气,纪平轻松之余有一段时间竟然浑身发痒,一时不操心他还不习惯!——这都是后话了。) 没了纪平的陪伴,依照纪巺的意思,纪默、纪恕和榆钱儿仍然要继续按时出堡。 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磨合出了堪称完美的默契,行动力很高。每新到一处,先以最快的速度搞清此地地名、地名形、周围临近的城镇、村舍,然后再不慌不忙低调融入人群。 每次他们出堡把自己打扮的都不一样。一开始,他们对易容术接触甚少,由纪平给他们做一些简单伪装以隐蔽身份,后来他们再大了些,掌握的易容术已经如吃饭喝水一样平常随意,就把自己易容成想要的样子,既方便又有趣。 况有轻功在身,来来去去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回堡路上还可以再来个即兴比赛…… 不得不说,纪大堡主对弟子的训练是有远见的。孩子们早晚会长大离开家、离开父兄,投入到他认为更有意义的远方。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过程尽管辛苦,可以少走弯路。 至少能解决吃喝拉撒这些基本生存需求。 十八岁的纪默想走得更远。 祖父的死因,父亲的隐忧,叶将军的到来迫使纪默想了许多。 见纪默真的要走,纪恕忍不住叫了一声: “师兄,你是认真的!要出门一起啊,带上我俩!”纪恕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和榆钱儿,然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师兄,我虽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年龄,但肯定不会小了,十七八岁也说不定啊,也该出去磨砺一番了。” “对啊,”榆钱儿补充,“灭明说得没错,一起吧默师兄!” 两个人眼神热烈,浑身激动,好像下一刻就能整装出发似的。 就怕他们这样。 纪默头疼地捏了捏额角,具体去哪儿自己还没想好。 这两个家伙开始拖后腿了。 好一阵暗悔。 他决定速战速决,遂站起身来,公事公办道:“我帮不了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别来缠我,没用。” 纪恕和榆钱儿被大师兄此话一噎,只得识相地停止了聒噪,俩人互相使了眼色,将房间彻底留给它的主人,出去了。 纪默看他们出了门,最后还没忘把门替他带上,便又坐回了凳子,放空双眼神游去了。 这边纪恕和榆钱儿一起回到榆钱儿的房间。 俩人因为纪默的话而激动得睡不着。 有些想法一旦打开就再也不能轻易关闭了。 少年人本就是要展翅高翔的鸟儿,翅膀一打开就要按捺不住蠢蠢欲飞。 纪恕瘫在榆钱儿书房的凳子上,他手指瘦长,指节一搭一搭敲着扶手,看着房顶:“榆钱儿,你说义父是个怎样的人?” 榆钱儿不知道纪恕为何这样问,感觉这思路有些跳脱,于是道:“怎么?” “回答就是了,不要废话。”纪恕看他一眼,抬了抬自己下巴,示意他有话快说。 “师伯么,人很好,比我爹强多了!”榆钱儿提起老爹锦池勾起了伤心事,撇了撇嘴,“我爹吧,对我就没有满意的时候!——且不说师伯的易容术和轻功,就那医术,啧啧,了不得!人也和气,你见他发过脾气吗?” 纪恕想了想,还真是没有。 不过…… 总觉得义父内心深处有一种难言的忧伤。 有一日他追一只闯进莲塘凉亭的貂儿,小貂儿窜得很快,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行迹。他循着踪迹往前,边观察边一路小跑,眼看跑到了松柏亭。远远地,他看见义父一袭青衫背对自己伫立在亭子里。他上前唤了两声“义父”,义父都没有答应。 恰好草丛里闪过一个小身影,小貂儿! 他欣喜之余大声叫了一声。 先抓住你再说! 小貂儿在亭子前不远处一闪即逝。 他绕过亭子奔过去,忍不住侧眸看了义父一眼。 只一眼。 义父脸上呆呆的,眼神悲伤,像是怀念又像是自责。 他心里顿时吃了一惊。难怪叫了两声义父都没有听到,原来义父注意力根本不在此处。此时的义父跟往日任何时候都不同:有点单薄,有点萧索,有点无助。 独独没有平素的从容淡泊谈笑自若。 他不忍再看第二眼。脚步不停追过去了。 悄悄掩下满腔困惑。 谁知跑了没两步听得身后义父的声音传来:“恕儿,干什么跑恁急?” 他脚步一滞,停下来,假装气喘吁吁一脸薄红,转身笑嘻嘻对义父说:“义父,我,”他顺手指了指草丛,“一只小紫貂儿,跑得飞快!” “调皮啊!”纪巺道:“就没见到我在这儿吗?” 神采飞扬与平时神色无疑,丝毫没有方才那一瞥的落寞。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看错了。 “义父,我太着急捉那只小紫貂儿了。”纪恕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眼角,又掂掂脚尖着急地看了草丛一眼,哪里还有小貂儿的影子? 纪巺看他猴急忙慌,不由失笑,摆摆手让他去了。 …… 纪恕收回神,接过榆钱儿的话道:“义父他,有自己的行事原则,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明天我们去找义父说,说不定他会答应我们和师兄一起。” 榆钱儿:“万一师伯不答应呢?” 纪恕白了他一眼:“实在不行找义母啊!到时候让阿宁妹妹做个助力。义父最疼阿宁了。” 榆钱儿:“阿宁?别到时候帮了倒忙就好了!” “你对阿宁有偏见啊榆钱儿!不愧跟阿宁妹妹从小斗嘴。” 榆钱儿嘴硬地说:“那丫头嘴巴是个饶人的?整天拿着她那些银针,斗不过我就恨不得在我身上扎上几下。哎呦,凶!” 纪恕听完哈哈大笑:“榆钱儿你出息啊!宁妹妹怎么不扎我?” 榆钱儿“嗤”了一声,有点担忧:“灭明,要是伯母出面也不成呢?多想想办法,好应对。” “实在不行少不得我们在义父面前耍上一番了,把他交的十八般武艺都展露出来,到时候义父一个高兴就答应啦!” 榆钱儿觉得纪恕嬉笑之言有些道理,再看他的样子又好像没有正行,接连叹了几口气,滚到床上去了。 纪恕心道:看样子榆钱儿真想出去见识见识啊,叹气都那么真诚。 于是他问:“榆钱儿,到时候义父这关过了,师叔那关呢?” “我爹?”榆钱儿把锦池老爹这茬忘了。 纪恕不催他,耐心等他回答。 “我爹这关,”他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好说。到时候给他留书一封就好。” 纪恕对他的简单粗暴有点吃惊,自己要出去浪荡了,走之前跟老爹面都不带见的?就算不见老爹也要见见娘亲啊! 脑补一出锦池师叔见到留书跳脚的样子。 肩膀抖了抖。 正要讥讽他一下。 这边榆钱儿接着道:“反正老爹对我恨铁不成钢惯了。” 于是纪恕闭了嘴。 第29章 29:二次拜访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昨日叶潇没有说动纪巺,被请了出去。 他不甘心。 何况他身负使命。 一回生二回熟,次日一大早叶潇就来敲门了。 这回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脸色黑红。 他开门开得相当公事公办。 先是问有否预约。 没有得到标准答案。 叶潇:要是有预约还说啥废话,关键是没有! 叶将军这么多年混下来人是狡猾的,他顾左右而言他,只说和纪堡主是老相识,朋友一场。 名贴也没有。 叶将军出门的时候也没带这个,但凡带了早就屁颠屁颠递上了。 守门的汉子不干了,要什么没什么,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说你是叶潇,我还说我纪武呢! 叶将军没办法,好话说了一箩筐,没用。 守门汉子是个实心眼:堡主吩咐了,没有预约没有名贴一概而拒! 纪家堡有头有脸,纪大堡主有身有份,岂能说见就见? 其实,纪巺料定叶潇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今日专门安排纪武守门。 叶潇深感头疼,纪家堡的大门就那么难进? 今日这个守门的一根筋汉子比昨天那几个还奇葩——昨天的小女孩儿虽然也将他拒之门外,但人家胜在伶俐可爱。 叶潇眉头一皱,好吧。 说时迟那时快,叶潇趁纪武不备手腕一翻,一记手刀下去,硬巴巴、不通情达理的纪武顿时人事不省,被叶潇一伸胳膊揽过后背送到门房去了。 叶潇放下纪武,抱了抱拳,道了一声:得罪! 然后又体贴地关严大门,春风得意地朝里去了。 除了几个洒扫的仆人,偌大的前院安静祥和。 仆人们见到叶潇既不惊诧也不多问,继续各干各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晚秋的早间有些冷意,空气里透着一股冷冷的秋爽。 叶潇走过几个回廊,前面是一个大厅。 应该是会客厅吧。 叶将军想的没错,这个前厅就是纪巺的会客厅。 此时会客厅大门洞开,可以看到最里面安置着一张红木雕花长桌,长桌左右各一把配套椅子。 一个素衫男子正坐在上首啜茶。 叶将军郎笑了几声,上前对厅内人道:“早啊纪兄!看来纪兄深谙养生之道,早起一杯——”他进来大厅,看看纪巺的杯中物,“百合蜂蜜茶?” 纪巺也不起身,淡淡道:“叶将军这是宾至如归啊!” 叶潇大大方方坐下来,假装忘记纪堡主的不悦,拱手道:“纪兄,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叶某对待朋友之心天地可鉴,绝无恶意。只是军命难违,还望纪兄多担待。” “叶将军与其在纪某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另觅高人——到时候别误了大军开拔,将军很闲么? 叶潇苦笑:“纪兄一再推脱莫非心有苦楚?或者是担心报酬不足?纪兄尽管开口,我自会禀报大将军。” 纪默摇头:“将军可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纪某自幼沐浴纪氏家训长大,纪家家训第二条明确训导纪家子弟不可涉足天家恩怨,不许卷入庙堂是非,否则仗责一百逐出家门。纪某对此始终心怀敬畏,谨遵教导不敢丝毫违背!将军若是念在你我本是旧识,就请回吧!” “纪兄此言叶某理解,可是纪兄,此次烦请纪兄并未关涉朝堂……” “纪某言尽于此,叶将军不必多言相劝。”纪巺打断叶潇的话,不想再谈下去了。 “纪兄,我哪里是在相劝,分明是恳请!”叶潇看上去无奈极了,“何况叶某一早前来拜访朝食未进,想必纪兄也未用早膳吧?你看这……” 纪巺哑然失笑,只得道:“承蒙将军不嫌弃!这边请吧。” 叶潇心中一阵狂喜,好好好,一起吃饭总能见到堡主的儿子、义子和师侄吧?到时候再努力一把! 不得不说,叶将军想多了。 除了晚膳,这几年纪大堡主何时与儿子一起共过朝食? 叶将军打他的算盘,哗啦作响。 纪巺前面引路云淡风轻。 话说纪默,昨晚睡得还好。睡前,他清空思虑,看了一会儿头顶的纱帐,心情居然平静下来。 大概是做完决定之后的安心。 很多时候我们做重大决定之前彷徨心慌,大概都是因为举棋不定难以抉择。一旦决定之后,所有的彷徨无助也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认定的方向,那个明朗的目标,自带着光环在远方殷殷招手。 纪默一觉睡到卯时。 早膳之后就是他要向父亲陈述自己想法的时候。 父亲会答应他的。 他有着属于一个儿子的、来自血脉的直觉。 至于叶将军所提之事,已遭父亲拒绝,那么此事便也结束了。 纪默是个君子,君子的想法常常就是这样磊落。 磊落的纪少爷没想到叶将军此时正与其父在一起,更没想到身经大小战斗的叶将军心里正弯弯绕绕地想办法拉他们师兄弟上贼船。 叶将军:有时候迂回战术是必要的! 与纪默相反,纪恕和榆钱儿昨夜拉扯到相当晚才睡。 两人先就纪巺答应他们的可能性假设了一阵子,然后又未雨绸缪了一旦被拒绝的补救措施,最后说起了这几年的出堡的见闻,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叹气,活像两个精神病人。 终于困了,上下眼皮直打架,纪恕迷迷糊糊爬到榆钱儿床边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光着脚丫子踩在泥里捉泥鳅,那泥鳅太滑了,他不得不使劲掐住泥鳅的头不让它乱动,朦朦胧胧中有个分不清男女的人叫他:“阿修,阿修,还不快上来!仔细你爹……”后面的话音极小,他没听到。他极力想要扭过头去听听后面的话是什么,喊话的又是谁,可是手里的泥鳅反嘴咬了他一口!他突然觉得手指火辣辣一阵疼。 很是生气。 “敢咬小爷,该死的!”他使劲甩了甩手,想要把泥鳅甩上岸,可是,甩不掉。 “嗨嗨嗨,灭明,醒了!” 只听得耳边聒噪得厉害,他烦躁地睁开眼睛,看到榆钱儿拍着他的肩头喊他起床。 他这才发现自己睡姿颇为销魂:趴睡在床边,上半身没盖被子,牙齿磕着右手指,已经磕出了一溜牙印儿,哈喇子顺着指缝浸湿了一小片枕头。 一激灵醒了! 动了动,脖子还是酸的,肩膀麻木,连带手掌都如万千小蚂蚁在啃咬。 他坐起来,觉得整个人都沉沉的像是灌了沙土。 “早课啊兄弟!你睡得还真实诚。”榆钱儿看他一副龇牙咧嘴收脖缩肩的难受样子,“你还行吗?时辰到了!” “嗯,好。”他起身试图化解身上僵硬的状态,谁知脖子越发疼了。缓了一小阵,勉强跟着榆钱儿去了抱朴堂。 抱朴堂里师兄正在用功。 纪默看到纪恕的样子一阵无语,上前替他揉了揉大椎、肩井等穴位。 感觉好多了。 “下了早课去父亲那里吧,你这落枕加上风寒侵体需要针灸料理。” “是,师兄。” 居然将自己睡成这副样子,惭愧啊! 这些年他身体虽然有些单薄瘦弱,但是极少生病,一来每日早课勤习不休,二来饮食合理起居规律。 没想到昨夜一个兴奋弄巧成拙,想要跟师兄一起离堡的话还如何与义父开得了口? 纪恕面上赧然,心下惴惴。 对自己受风落枕的事实充满了懊恼。 早膳过后,纪默和榆钱儿带纪恕找父亲。 纪堡主不在趣梅园。 前院会客厅。 吃饱喝足后的叶潇也不说走,纪巺也没好立即逐客,俩人就一些无关琐事闲谈了一阵。 叶潇谈性颇浓,依稀有外交使臣风采,试图将话题不着痕迹引到纪巺的儿子们身上。 恰时一名家仆来报:少堡主和恕少爷来了。 叶潇听罢心中一喜! 天助我也! 纪巺眉头微皱,这些小子们来做什么?难道知晓叶潇在此? 转念一想,不应该啊:未免叶潇巧言蛊惑,纪平事先安排了下人不许随口乱说。 一大早的定然有其他事情。 果然。 纪巺一看到纪恕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看明白怎么回事的还有叶将军。这孩子偏偏这时候受风落枕? 真是时候。 简直就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叶将军怀揣一颗狐狸心,不露声色,暗自窃喜! 第30章 30:惊艳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默看叶将军在此,礼节性低头见礼。 纪恕和榆钱儿初见叶潇,不知何方神圣,两人一致看向纪巺,纪巺含笑介绍:“这位是叶将军,一早来咱们纪家堡——道别。” 纪默表情如常,一副彬彬有礼;纪恕和榆钱儿上前致礼。 每人都不失礼数。纪家好教养。 叶将军笑得开怀,看似平和的眼睛里难掩锐利。可再看叶将军的表情,怎么看都透着无利不起早。 纪巺叹了声:“臭小子过来!” 纪恕坐在方凳上,半褪衣衫,露出脖颈和一片肩背。 纪巺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包,打开,取出几根银针。 榆钱儿眼疾手快搬过来另一只小凳让纪巺坐了。 纪巺没说什么,叶潇却忍不住心中赞许:这个大高个少年不错,有眼力有行动。 有时候成就一个人的就是细节。而多数时候一个细节恰恰正是一个人性格的体现。 纪巺先在纪恕右手背二三指节某处用力捏揉几下,又在背部风池、大椎、肩井等处下针,捻指留针不足半刻。 “回去再拔个火罐即可,排出寒气。这些小事以后就让阿宁来做。”纪巺说完又转过脸充满歉意对叶潇道,“少不更事,小事都能这样慌里慌张,将军见笑了!” 拔罐没什么难的,这几个师兄弟都会。阿宁跟纪巺研习医术自然更不用说。 叶潇不以为意,道:“纪兄哪里话,依我看纪兄家里这几个孩子个个意气风发少年英雄,不逊你纪兄当年!” 纪恕觉得这个叶将军其他本事不知如何,眼光倒是独到。 榆钱儿内心颇为激动。上次听人夸奖是多久之前来着?每次自家老爹见他三言两语没完就只顾想揍他,哪里还有机会发现儿子的长进? 且不管叶将军的夸赞是否真心,先受了再说。 心里美滋滋儿。 叶潇不等纪巺接茬就又自顾道:“听闻纪家堡家训甚严,对弟子要求颇高,无论外貌、资质、耐力、人品皆是人中龙凤,今日有幸得见果然诚不欺我!佩服!能者,本该有更广阔的用武之地,所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大将军惜才,几位贤侄若来我军中效力……” “将军!”纪巺脸色不虞陡然拔高语气,“将军慎言!——默儿,告诉叶将军纪家家训第二条!” 纪默上前,行了一礼,道:“纪家家训第二:不论何等因由,纪家子孙自当远离官场是非,永不得介入庙堂纷争!” 叶将军看纪巺言语郑重,马上道:“纪兄误会!叶某断无此意!纪兄当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自古每一个王朝兴旺、每一处江山端丽、每一个家庭安居和睦,背后都有人远离父母妻儿、顶着脑袋朝不知夕地坚定守护,你看不见的地方,总有人负重前行!如果人人都难舍娇妻幼儿不思报国,试问纪堡主,国安在?家安在?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乱离亡国之人不如太平安世之狗啊纪堡主!今日你我在牢固壮丽的纪家堡谈笑风生,可我上渊大军一旦出师……”叶潇突然打住,征西大军尚未开拔,不吉利之言断不能说出口,“前朝便是活生生的实例!” 叶潇言语激动,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说完胸膛兀自上下起伏,脑袋嗡嗡作响。 不被逼一把就不知道自己还有如此口才! 差一点就要痛哭流涕,自己都感动了。 当说客也不容易! 纪巺没料到叶潇如此激动感奋,这番话让他蓦然想起父亲的临终之言: “巽儿,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这样也好,”纪寒柏看着立在床边的纪巺,“人啊,很多时候看似别无选择,其实处处都是选择,关键看你坚守的是什么,又为何要坚守。我违背纪家祖训落下这个下场,其实……其实我早有心里准备,不怨怼,不后悔……家训是人定的,是太平时期要遵守的,乱世……乱世人人都是漩涡,多的是身不由已……” 我错了吗?纪巺耳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没错,我不过是在坚守自己要坚守的东西罢了。 他眨了几下眼睛,深呼一口气,吸了吸嘴角。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尤其是纪恕和榆钱儿。 “‘效力军中……’我没听错吧?”纪恕用眼神跟榆钱儿交流。 榆钱儿抬了抬眉毛,看了叶潇一眼,眨巴两下眼睛,是的。 “看义父意思不同意啊!莫非,姓叶的将军昨日来的?昨日晚膳推晚了半个多时辰!师兄定是知晓的!”纪恕看了一圈,又给了榆钱儿一个眼神。 榆钱儿深以为然,点头。 纪恕和榆钱儿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旁边纪默的眼睛。纪默瞅准机会瞪了他们一眼,两人才算消停。 “军营么,说不定当个将军还不错!”榆钱儿神往地想。 纪恕却兴致缺缺:“军营有可以让我易容、化妆的人么?料想是没有,都是正在打仗或者准备打仗的士兵。” 纪默思忖:“我暂且出去游历几年,说不定能找到祖父去世的真相。这也是一种分担。至于……父亲不会轻易答应叶将军。” 叶潇看纪巺立而不言,不知他是何意。不由心想:反正说也说了,不妨再多说几句,横竖不就是一拒再拒么,再多说几句何妨! 于是叶将军一不做二不休:“纪堡主,叶潇方才本无意冒犯,有命在身实属无奈。况为国为家乃大义之举,无关朝堂个人私利,面具制作完毕纪兄完全进退由己。此事若纪兄能再慎重考虑一番叶某定感激不尽。” 纪巺暗道:罢了,他这一番言论纪某倒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家国之大者向来是为国为民无关个人私怨。对此我欣然接受也不算违了纪家家训。父亲……他看的比我透彻,家训到底是一种警诫和约束,一种不可触碰的原则底线,而是非对错的选择全在于心之所向。我做不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然,对国,不失赤诚心;对民,心怀报偿意;对己无愧无疚…… 思及此,纪巺道:“也好,我答应了。” 叶潇乍一听这话,简直不能相信:“呃……哦,呵呵呵,哈哈哈!我就知道,家国天下纪兄你不会袖手旁观。” 榆钱儿见叶潇这样,心底开始鄙夷。敢情将军没见过世面? 纪默忍不住道:“爹!” 纪巺扬手制止了纪默的话:“就这样吧,我想好了。” 纪恕还在那里忍着肩背的疼痛,快些找阿宁拔火罐才好。 “不,”纪默没有因为纪巺的制止而不言不语,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爹爹,既然如此让孩儿去吧,这些年我苦练勤学,未必不如爹爹您!” 纪恕这才反应过来义父说了什么,他迅速理了一下思路,明白叶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让义父出手制作面具,先是遭受了义父拒绝,二次前来因为他们误打误撞才让义父改了口,应承下来。想来叶将军面对义父的拒绝也是无计可施,一大早前来纪家堡,所备后招应该就是他们师兄弟!说来也巧,偏偏他受了风寒落了枕…… 师兄,也是因为叶将军才萌发的外出游历之念吧? 纪恕不等纪巺说话,上前一步:“义父,恕儿去更合适!” 榆钱儿这边急了:“灭明,你裹什么乱!” 纪巺倒不觉意外。 叶潇不理解了:这是怎么啦?纪堡主一答应这还都抢着要去了。 “义父,这些年承蒙您对孩儿爱护有加悉心教导,恕儿才能日日无忧无惧,如今恕儿长大成人,可以毫不羞惭地说孩儿也已习得一身本事,不输于义父!制作面具让恕儿去吧,纪恕立誓,绝不会丢义父和纪家的脸。有义父做孩儿靠山,孩儿定会无所畏惧!” 他面庞青涩未退,看着纪巺一眨不眨,无疑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 纪巺看着他,第一次以一个男人看待另一个男人的眼光,心中感慨万千。 “灭明要去自然我也要去!”榆钱儿仿佛受了蛊惑,“师伯,阿俊也不差。” 纪巺欣慰地看着榆钱儿,这么多年来锦池跟榆钱儿父子俩斗智斗勇,这不也长成了有担当的男子汉了么! 纪默方才猝不及防遭到纪恕抢话,正待反驳,不料榆钱儿又插了进来,他一旁听得仔细——榆钱儿也起哄要去。 他想说师兄在此还轮到你们,话未出口,又被人抢了先—— 只听叶将军见缝插话道:“叶某果然没有看错,贤侄们果然少年英才!纪兄,你看这?” 纪巺:“答应了将军,纪某自然亲赴!” 突然,纪恕从腰间拿出几只纸包,熟悉纪家易容术之人当然知晓这纸包为何物。 只见他伸出修长手指,打开纸包,露出里面黑色、白色、灰色、黄色的颜料,这几种颜料都是纪家易容术的基础色料,它们被纪家弟子随身携带,有的用油纸包裹,有的精心放进同色小瓷瓶里,藏于前胸或腰带之内,随用随取,便宜行事。 纪恕行动迅速,指尖在不同的颜料包里各蘸取一点,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只见手指翻飞之余,他的脸顷刻之间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褶皱纵生,老态龙钟的老人! 叶潇顿时目瞪口呆,这就是传闻中的纪家易容术?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所见纪家弟子展现如此鬼斧神工之作! 他有点结巴地说:“纪兄,这这这,有其师必有其徒!实乃巧同造化!佩服,佩服!” 叶潇说话之间纪恕手却没有停,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细棉手帕,手帕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淡淡香气,他看也不看一眼这让人不忍沾污的手帕,用它在脸上抹了一把,只一把,手帕瞬间看不出色来了,他的脸干净如初。 他丢掉手帕,手指继续如音韵一般轻柔跳动,不过刹时之间,再看那张脸居然成了一个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明媚少女! 叶潇再次叹为观止,惊为天人! 纪恕再用另一方白手帕抹了脸。面容平静地看着纪巺:“义父,让我去吧!” 其实,同样内心震惊的还有另外三人。 纪巺:这就是他从前与我说的化妆,脱胎于易容术,但恕儿拓展的更深,他的化妆术果然非同一般,这几年功夫没有白费。这孩子悟性太好了……还是要多磨练几回方不至吃亏。 纪默:相比于基础色易容,师弟的化妆术更精,需要的色彩也更丰富。 榆钱儿:灭明,厉害!大拇指为你竖一整天! 纪恕:不枉我占用太多阿宁妹妹的书画先生。 他们都知道这几年纪恕沉迷于色彩难以自拔:有时候他盯着一个人看上半天,直把人看得毛骨悚然;有时候盯着一幅画自言自语喋喋不休,或者托着下巴发呆,榆钱儿和高龄哈啾多次从他身边来回走过都被熟视无睹;有时候他盯着一朵花,有时盯着书中某一页,研习如何调制各色香粉…… 研习完就找人来试手。 这些年榆钱儿着了纪恕几回道自己也说不清了,总是突然之间自己被点了穴位,然后可恶的灭明就用他罪恶的手指在他脸上进行所谓的“化妆”,让人哭笑不得;阿宁也被他哄了好多回,不过很多次都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被恕哥哥变美了许多——除了骷髅、烟熏、半面…… 被荼毒的还有阿宁的随身丫头、纪平的小女儿——无一不成了他手指下的仙女儿或者恶鬼。 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纪家易容术方式有三:制作人皮面具;黑白灰基础色涂面;果胶塑形。 纪恕更偏爱第二种。 他要用更多更丰富的色彩完成易容,后世将这种易容术称之为:化妆。 任手掌沾满颜料,看妆容流淌色彩。 只要去做,便无可阻挡…… 第31章 31:赴京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阿宁在“婉宁小筑”听说哥哥们在大院花厅,恕哥哥夜来受寒需要拔罐,急忙命丫鬟带着特制的小陶罐来了。 来到花厅门前正听到榆钱儿跟爹爹力争“灭明去我也要去!” 陈夫人也来了,她听说几个孩子在前院会客厅闹成了一锅粥,放心不下,前来劝解。 听了事情来龙去脉,她没有多言,对于孩子们的想法,她相当有同理心。 他们争着要替他们的父亲、义父、师伯去军营效力,这份孝心可嘉,难能可贵。 身为长辈除了老怀甚慰还能说什么呢? 纪默几次示意纪恕闭嘴,无果。不但如此,这个小师弟还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就让众人集体惊艳了一回。 除了淘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原来胆子这么大呢! 末了,纪恕居然用:“义父,师兄他想要外出游历,只是未有机会获准您同意,原定早课结束就找您商议此事,不想恰逢恕儿落了风寒。师兄心有求索,您就成全他吧!比起师兄,恕儿更向往去军营,我想借此机会见识更多的人,也许……”作为了结束语。 许能查出我的身世。 昨夜的梦境好熟悉,好奇怪。 余下的话他没说,纪巺是明白的。 纪巺看着纪恕的眼睛,里面除了坚定就是热忱,让人动容。纪巺又看了纪默,纪默平静地回视着父亲,心中略略起伏。不曾想,阻止师弟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纪巺:“默儿?” 纪默低头默认了纪恕的话。 旋即他又抬起头,一双眼睛同样充满了坚定:“爹爹,我年长,去军营更合适!” 榆钱儿也没闲着,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师伯,默师兄去当然也好,可阿俊以为默师兄肩负的东西更多。相比而言,我更赞成灭明去军营。况且灭明去我也去,我们俩个可以相互照应。我爹也……会同意的。他整日对我恨铁不成钢,”榆钱儿摸了摸鼻子,“我好好历练,说不定回来就成钢了呢。” “臭小子,你这是打算去哪儿?还要不告而别?”突然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传来。 榆钱儿赶紧后退了几步,有意无意躲在了纪默身后。 锦池到了。 他办事正巧过纪家堡,顺道过来看看。 你又抽什么风?”锦池昂臧七尺一站,冲榆钱儿瞪目而视。 纪巺拉住锦池。 奇了怪了!这师弟平素言语行事颇有分寸,为嘛一遇上自家儿子就不能淡定?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犯冲? “锦池,这是叶将军。”纪巺引见。 叶潇见了锦池:“李兄,叶某倒觉得你有个好儿子啊!” 锦池道声:“惭愧!” 纪巺看向纪默他们:“你们几个先去厢房等着,我有话同叶将军说。” 阿宁在厢房为纪恕拔了火罐。 不多时,纪默等人重新回到客厅。 最终结果,纪堡主同意纪恕和榆钱儿随叶将军同去。 纪恕面露微笑,放下心来,榆钱儿在锦池面前难得含蓄一回,没有因兴奋而跳起来。 纪默面色失落,心中黯然。 纪巺语重心长:“默儿,想去游历随你安排,你可以随时出发。” 纪默点头称是。 时间紧迫,叶将军定于即日午时出发。 纪恕双膝跪地郑重拜别义父和义母。 在自己不知生死的岁月里是他们给了他无差别的家庭温暖,一路看着他成长,没有苛责,只有宽容。这是他十几年来得到最多的呵护 “师兄,我们会很快见面的。” 纪默“嗯”了一声,眼神交互,一切道别尽在不言中,他伸手拍了拍纪恕肩膀。 阿宁准备了一包裹瓶瓶罐罐,里面尽是常备药丸和药膏。 看着恕哥哥和榆钱儿眼睛都红了。 榆钱儿站在锦池身侧。 锦池:“去吧!” 榆钱儿突然跪下给老爹行了一个大礼。 锦池眼睛有点涩,他努力装出一副恶脸:“好好努力!” 榆钱儿站起来,拜过师伯、伯母,看了纪默几眼,最后走到阿宁面前刮了她一下鼻子。 阿宁一如既往地好嫌弃啊! 纪巺语重心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恕儿,你心志坚定,务必要不改初心。” 纪恕敛容:“是!” 癸未暮秋,纪恕和榆钱儿随叶将军奔赴京州南郊大营。 纪家堡渐渐远去,在视线里晕成一片轻雾融入天地之间。 第二日,纪默亦收拾行囊,背起月明剑,往江南出发。 密室里,纪巺从怀里掏出与叶潇定的契约。 契约云:诚者天道。今上渊国飞虎营将军叶潇与纪家堡堡主纪巺立下契约。癸未暮秋某日,纪巺义子纪恕、师侄李文俊奉李大将军之请随叶潇奔赴京州大营,奉命“制作面具”,为期两月不足,一月有余。纪恕、李文俊年不弱冠,潇以自身性命担保纪恕、李文俊二人好生去返,如有其余差池,大小不论,负荆来见! 纪巺看着自己与叶潇的落款、手印、日期。背靠圈椅,闭目。 一纸契约不过求一安心罢了。鸟儿展翅飞走,何时归巢早已不由他人。 叶潇早通过信鸽报知大将军:任务完成,即回。 三日后,京州南郊大营。 官道上数匹马飞驰电掣而来,正是叶潇一行。未及大营门前,叶将军早掏出腰牌一晃,停也不停疾驰而过。 纪恕和榆钱儿紧随叶将军,门前匆匆一瞥,只来得及看到“南郊大营”几个大字和营门上的猎猎旗帜,便打马而进。 奔过一射之地,叶潇飞身下马,众人亦跟随。 几名亲随就此散开。 叶潇领纪恕和榆钱儿去主营拜见大将军——但大将军日理万机,并不在营中。 叶潇命人安顿纪恕、榆钱儿,他自转身去找大将军复命去了。 纪恕榆钱儿二人被领到住处,来不及洗漱梳理,倒上军床便呼呼睡了。 三日行程,日夜马上颠簸,绕是纪恕和榆钱儿年少身强也早已疲惫不堪,身心早已超负。 管它东南西北,睡足一觉再说。 好在无人来扰。醒来已是掌灯时分。 纪恕只觉饿得厉害,旁边榆钱儿肚子咕咕直叫。 “哟,饿死小爷了!这儿人呢,都什么时辰了,当真要饿死小爷不成!——灭明,我这会儿能反悔么?” 纪恕忍着饿。比饿更痛苦的是浑身哪儿都疼,这一路可是受了老鼻子罪了!长这么大头一遭。 那些当兵的全都是铁打的吧! 铁打的叶将军不经念叨,终于来了。 “快把饭菜送进去!”叶将军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正在抱怨的榆钱儿赶紧坐起来,觉得叶将军这会儿最可亲! 叶将军大步跨进营房,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兵。榆钱儿也不见外,招呼过叶潇就揭开盖子去拿吃的,活像几天没吃过饭。 纪恕无语望天,风度呢?教养呢? 叶潇看着榆钱儿的行为举止反倒颇有欣赏之意。 “这是个真性情的孩子,聪明、不拘小节,假以时日完全会让人刮目相看。脾性对我胃口。”叶潇暗想。 纪家堡出来的子侄辈本就没有弱的。 纪默勤奋沉稳,纪恕多变灵动,榆钱儿坦率开阔。 叶潇过来不止为了送饭,也是为了安排。 话说叶潇回到大营终于在校场见了大将军,彼时大将军正在校场观看新阵型演练。 听闻叶潇来见,大将军道声“快请!” 一抬头便看到叶潇风尘仆仆,一身倦色。 大将军道:“世英辛苦了!” 叶潇肃然:“为我上渊奔忙乃分内之事,何苦之有!” 大将军一指校场内火热的练兵场景:“我上渊男儿一向坚韧不拔,哪个身上流淌的不是一腔报国之勇?只可惜‘兵气消为日月光’终归是纸上痴梦,纵然我们想要安世太平,可贼敌从不容许我们酣睡!枕戈待旦方更能磨砺我上渊无上忠勇,也好,管它偷偷摸摸还是来势汹汹,我们狼来打狼,狗来打狗!” 看完演练,叶潇随大将军回到主帅军帐。 “世英,坐!——来人是纪堡主义子和师侄?”大将军沉声询问。 “是,将军!” 大将军一身威严,目光如炬看向叶潇。 “世英,这一战我们势在必得!任何环节不容有失!” 叶潇跟随大将军李准多年,尽管年长大将军好几岁,但在大将军面前,七尺之躯仍不免颤颤。 李准,当今君上第三子,十七岁领兵,靠的不是三皇子的尊贵身份,而是真真切切的实力。 君上子息不多,共有三子四女。大皇子李晏,生母徐淑妃,二皇子李卓和三皇子李准均乃宁皇后所出。未免皇子间为那个位子争得六亲不认头破血流,君上还算看得开,早早立下了储君,体现了毋庸置疑的英明。本着立嫡原则,年岁与大皇子相差两年的嫡长子李卓光荣成为太子。 然而皇家事繁,多的是不足与外人道。 —— 叶潇明白大将军的意思。 他也不废话连篇,开门见山:“人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将军见过二人便知。” 这话让目光如炬的大将军面色柔和了不少,他对叶潇的办事能力是信赖的:“嗯。我有要事需马上回宫,等我回来再见他们。你且做好安排。” “是!” “苏小闹,”大将军偏头对身侧的一名侍卫道,“协助他们,无论他们需要何种材料,不用经过我,直接找军需要来便是。” 苏小闹,是大将军的一名亲兵。 那个叫苏小闹的亲兵看起来十六七岁,身材瘦瘦的,大眼睛,眼神里透着圆滑和精明。他微微抿起嘴唇,一丝笑意从优美的唇角一闪即逝,他用低音稳重地回答了一声“是!”。 叶潇对这个苏小闹不甚喜欢,觉得他年纪轻轻未免有点老成持重,而且,他表现出来的稳重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刻意。 打心里不喜欢这样的小白脸儿。 至于苏小闹小小年纪怎么能留在大将军身边当差,官方说法是他身怀解乏安神之本领(尽管这个官方仅限于军事高层)。 大将军日理万机难免身心俱疲,吃不香睡不好实乃常事,久而久之身体自然也会受损。 大将军不仅仅是天潢贵胄且还要振国安邦,因此,事关大将军的一切均不容轻忽! 苏小闹年纪虽轻却偏偏能松筋安神,于是机缘巧合到了大将军身边,又鸿运冲天得到了大将军的信任! 也不少人窃以为大将军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因此格外青睐这个瘦弱的俊美少年。 第32章 32:初遇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铁英骑有自己单独的营区和校场。 当晚纪恕和榆钱儿用过晚食,叶潇便安排他们离开方才歇息之地去往另一个地点。 “铁英骑营区守卫森严,没有大将军允许任何人不得妄入。你们在此有专人负责,不过,我会向大将军请示来看望你们。叶某告辞!”叶潇离开前对他们道。 “看来叶将军也在‘不得妄入’之内啊!”榆钱儿小声对纪恕说。 纪恕瞥了不远处叶潇背影一眼,对方身影明显顿了一下,估计被榆钱儿的话噎着了。 榆钱儿浑然不觉,继续道:“说不定我还有事请教叶将军呢!” “你能有什么事?放心吧,你跟叶将军没有交集,人家是将军,管不到你的易容术。” “这你就不懂了,没听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吗,你我都是行人,岂不讲究一个‘缘’字?” 两人小声你来我往,丝毫不觉居处多了一人。 “咳咳!” 两人听闻咳声均吃了一惊,抓紧手中本来要放置的工具,齐齐抬起头,只见一个侍卫装束的少年摆出一副彬彬有礼却生人勿近的庄重垂手而立。 纪恕心道:好清亮的眸子!年岁与我相仿,不知是谁? 榆钱儿倒不客气:“吓着我们了!你是——谁啊?” 有人来而不觉,纪恕不由一阵羞愧,到了营中警惕心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被吓一跳也是活该。 少年不理榆钱儿的抱怨,开口道:“我乃大将军亲卫苏小闹,奉将军之命前来告知二位:二位如有任何需要,物什贵贱不论,只要开口,大将军都会满足,我会直接问军需处取来。” 纪恕答道:“那就有劳苏,苏大人了?” 这声“大人”苏小闹没有应声也没有反对,纪恕就算他是默认了。 “你们身处铁英骑自然要懂铁英骑规矩:有事先告知与我,无事就在制坊,不得乱行乱闯乱看乱言,违者军法处置。至于处置轻重,就看大将军了!”苏小闹正立肃然道。 “你当我们是盗贼么,还不准‘四乱’?”榆钱儿不满了,“我们可是大将军请来的,现在是贵客,战争后就是功臣!” 纪恕上前一步拉住榆钱儿:“好了好了榆钱儿,人家也是告知,职责所在,当然知道我们是贵客——我们什么时候见大将军?”后半句话是问苏小闹的。 苏小闹答:“大将军政事繁忙、军务缠身,或许二三日,不日即归也说不定。”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榆钱儿表示疑问:“亲卫不是时时伴随将军左右,应当知晓大将军……” “一者,亲卫不是将军本人;二者,将军有事不找亲卫商议;三,大将军亲卫不止一人。而我正被将军派在你们这里。”苏亲卫截断榆钱儿的话。 纪恕发现苏小闹思路清晰,说话条理分明,嗓音有点刻意的压低。 他不由悄然靠近一步,果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很轻,很淡,如果不是留心根本闻不出来。 再看他的喉结,喉结处肌肤平滑,哪里有什么喉结? 纪恕忽地在心里笑了,原来如此。 “既然人家费尽心思隐瞒身份那我也不便道破。且看她一介女流混进军营潜伏在大将军身边要做什么。” 没错,苏小闹是个女的。 不得不说他(她)扮像无疑是成功的。不知道她已经在大将军身边待了多久,是至今大将军尚蒙在鼓里,还是其他人也都没看出来? 这个苏小闹除了胆大心细之外,还有就是个子高挑,满身利落,一脸英气,声音稍低。可以看出来她没有经过易容,仅仅人为地加深了肤色。 纪恕的观察力是相当厉害的,早在他迷上色彩和绘画的时候就体现了出来,他可以盯着一幅仕女图一整天,细细品味它的着色。作画者的落笔走向,人物的衣着、神情等细微处都逃不脱他的眼睛。更不用说纪家的易容术常规训练“男女面部肌肉与表情的相互牵连”了。 只要稍稍留意,眼前人是男是女还是一看便知的。 苏小闹很是警惕,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洞察力非凡,据说又是易容术高手,遂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提高一点声音:“制坊就在你们睡房右侧,二位要是精力尚好可随时开工,即便今夜开始也无人反对。” 纪恕胳膊肘戳戳榆钱儿:“榆钱儿,要不我们先去看看?” 榆钱儿对苏小闹的性别倒没有起疑心。他性格本就大大咧咧,无关小事自然不去留意。 榆钱儿欣然答应。虽说平时作息按时,但毕竟此时与在纪家堡不同,有军务在身,自然可便宜行事。 二人说去就去,苏小闹早于一旁先一步退出。 制坊果然就在睡房右侧,里面燃着两排马灯,灯光照亮之下,可以看出制坊很大,当中安放两只宽大长桌,桌子上放着一些削刻用的大小刀具和颜料罐、笔搁、宣纸,小炉,颇为齐全。桌子旁边摆着几把椅子。 桌子旁边堆着羔皮。 看出来羔皮的准备很及时也很充足。 这都要拜叶将军所赐。出发前纪巺告诉他为赶时间不妨先把所需的材料备好,于是叶将军从善如流,提前告知大将军差人备好了这一切。 纪恕上前用手指捻了捻羔皮,烘干的刚好。 一千张面具,一个月。 不同的面具,每日至少三十三张。需要他和榆钱儿俩人手脚不停,且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任务量有点大啊,灭明!”榆钱儿感慨。 纪恕:“你怕了?” “这点事难不倒我。”榆钱儿冲纪恕扬扬胳膊,“使不完的是力气!要是阿宁在就好了,还别说,还挺想那丫头的。” “又想跟她吵架斗嘴?幼不幼稚!”纪恕边说边抄起桌上的小楷毛笔,一口气写下好几种药材。 “麻烦苏大人取这些来。”纪恕递给苏小闹,“多谢!” 榆钱儿竖大拇指:“灭明,够快!” 通常遇到舞文动墨之事榆钱儿大多奉行“君子动口不动手”,要么纪默来,要么纪恕来,他只管欣赏。 榆钱儿知道纪恕写下的是浸泡羔皮用的药材。这是制作面具必不可少的一步。 苏小闹接过纸,看了一眼,点点头走了。 榆钱儿看着苏小闹离开的方向:“有点狂啊!” 纪恕但笑不语。 “也不是狂,多半是一种自我保护。”不知为何,纪恕突然隐隐有此种感觉。 “许是相处多几次就好了。”他道。 今夜不需要进行面具制作,最主要的事情是熬制药汤,待药汤熬好适量加入温水至汤微热,再将裁剪好的羔皮层层放入药汤,压实、充分浸泡。三个时辰之后取出晾干待用。 片刻之后,苏小闹提着几大包药材来了。 纪恕心想:“这样一个行动力迅速的女孩子为何偏要留在军营?望眼看去全都是男人有什么好?何不在外面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就像宁妹妹。” 纪恕见过最多的女孩子就是阿宁,其次便是梅髯了。每次和师兄、榆钱儿一起出堡见到的女孩子也不少,但都不及阿宁可爱好看,不及梅姐姐大方端庄。 眼前的苏小闹是另一种女子。 他突然又觉得其实苏小闹这样的女孩子也不错,胆子够大心思够用。 但不知来历如何。 苏小闹放下药包,站到一边,尽量少说话。 “呃,这里交给我们就好,小闹大人回去休息就是!”纪恕道。 榆钱儿已经开始拿药包拆封,随口附和我:“是啊,这里够我俩忙的,你插不上手。” 苏小闹听完心下舒了一口气,正合心意。于是她也不客气,道了声:“明早我再来。”转身走了,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这边纪恕和榆钱儿俩人快速泡药熬药——纪家弟子每个人行动都很迅速、细致、轻柔,这跟人的长相和手指粗细无关,靠的是平素不懈的训练。非但如此,凡纪家弟子都有一个不用言说的习惯:除了睡觉,无论何时身上都带一小包芝麻、几包或者几瓶颜料、几小瓶自己亲手配置的药水、几方洁白的细棉手帕。 东西不多,用处很大,方便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如果能够就地取材,这些东西便不会拿出来。 话说苏小闹回到自己住处,关门、燃灯,动作一气呵成。 她拿起几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扑到床上,踢掉短靴,一骨碌滚到里侧,瞪着眼睛不动了。 好半天,她才眼珠轮了一圈,自言自语道:“那个家伙不会看出来吧?哼,看出来又怎样,只要他敢说我就拔了他舌头,阉了他!” 说完自己先吃吃笑了。 停了一会儿,她又嘟囔道:“困死姑奶奶了。当我是好使唤的?最好别惹我,不然我闹死你!” 渐渐没了声,也不知在说谁。 第33章 33:将军的允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和榆钱儿忙了整整半宿。 先是浸泡药草,再是熬制药汤。 两刻钟的浸泡药草,两刻半钟的熬制药汤,一个时辰的晾温,半个时辰羔皮的层层放置,加上三个时辰的浸泡。 这是第一批泡制的羔皮,因此只用了百张。尽管制作程序早已烂熟于心,亲手操作早不下百次,但他们还是决定开头保守。 只要手中有活,他们都会保持沉默,保证精力是集中的,尽管许多动作早已刻入了手与脑的记忆,逐渐成为了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忙完先前的各个步骤,到了最后三个时辰的浸泡环节,前半夜已经悄然流逝,两人掩上制坊大门,利用余下的半宿回到卧房休息。 愉快的劳动总能带来愉悦的安眠。没有梦,也没有想师兄和阿宁,他们醒来已是天光乍现。时间刚刚好。 换上一套利落的装束,俩人先是到制坊瓮中取出浸泡好的羔皮,晾上。 制坊外。 校场操练的声音此起彼伏传来,让人恍然若梦。 “灭明,我怎么像在做梦,来,掐掐我的胳膊看看是不是真疼!”榆钱儿用手肘碰了碰纪恕。 纪恕想也没想在他小臂处掐了一把。 榆钱儿一个激灵疼得叫起来。 “没错,是真的!”榆钱儿一脸满意地说。 “老兄,活都干了一宿了,还能是假的?”纪恕半笑不笑,“不过,昨夜听闻营里打更之声倒有些让人不知身在何处。既来之则安之吧。” “想不想逛一圈军营?”榆钱儿怂恿道。 当然想啊! 纪恕毫不谦虚地说:“以我们的身手逛一遍军营谁还能拦着了,但是你忘了‘四不乱’?” 于是榆钱儿想起苏小闹来。 话说大将军的亲卫不是也应该早起么? “依我看,还是灭明你说的刺激!”榆钱儿一点没有将纪恕的话放在心上,“管它什么‘四不乱’,轻功走位来一遍?” “你想被当成飞贼喊打?”纪恕饶有兴趣地看着榆钱儿,嘴角一抹坏笑,“我可不想!” 榆钱儿看他笑立马跳起来:“我就说吧,从小你就不是省油的灯,看着瘦弱乖巧,其实一肚子坏点子。” 榆钱儿想起来自己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尤其是一次次遭袭被化妆,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说吧,你又打什么鬼主意?”榆钱儿控诉到半道改了主意,贱兮兮地小声问,“快说来听听!” “知己!”纪恕眯着眼睛拍拍他肩膀,“堂堂铁英骑军营大摇大摆逛一遍才好啊!” 榆钱儿高纪恕半头,此时纪恕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有种被仰视的错觉,只可惜还没享受这种错觉就被纪恕的话惊了一下:“灭明,你开玩笑的吧?” “是啊!”纪恕白了他一眼,“不然呢?别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我们可是替义父来的,不能给他丢脸!” 他和榆钱儿此时代表的是纪家堡,他们的声誉就是纪家堡的声誉,纪巺的声誉。 不能有丁点差池。 至于大摇大摆逛军营,有机会一定要逛的。 但不是现在。 说话间苏小闹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伙头兵。 纪恕觉得这饭食来得有点早。要是在纪家堡,这个时辰他还在做早课。 打过招呼,纪恕和榆钱儿并没有急着用饭,而让人把食盒放在制坊的桌子上。 “苏大人,昨日的药草麻烦你再弄来若干,接下来会用到不少,分量远远不够。”纪恕对苏小闹道,“索性,我把需要之物全开了给你,劳你准备齐全,也省得来回奔波。” “也好。”苏小闹回答。 言简意赅,多余的话一概不问不说。 祸从口出,言多必失啊。 至于口音她倒不担心,军营里来自不同处的人多了,除了京州本地,哪个还不带点儿出生地口音? 跑出来一趟本就不易,她可不想中间出什么岔子。 她还要回去跟那帮姐姐哥哥们斗智斗勇,气煞他们呢。说起气人,她可是有一整套的! 苏小闹是个行动派,但也是个随心所欲的行动派,她看了制坊里晾着的羔皮,心下嘀咕,这两个少年还行,虽然一个清瘦一个挺拔,面相上一副富家公子的无害单纯,但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绣花枕头。 接过纪恕列的单子,她看也不看揣到怀里,然后点头告辞,回房睡回笼觉了。 反正大将军不在无需她调香安神,她只负责纪恕和榆钱儿手下的事情,目前看来事情既不多又不大,乐得清闲。 制作面具本就是精细活儿,纪恕和榆钱儿不能急。务必把准备工作做好。 一千张面具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白了都在手上的精细度。而今,纪恕和榆钱儿要面对的恰恰就是就些。纪巺当初拒绝叶潇是因为父亲纪寒柏,不是因为面具数量和难度。 好在后生可畏。 管它难与不难,尽管来,我们有的是耐心和热血,还有……本事。 谈笑间就能定乾坤的自信。 头批百张羔皮晾好之后就可以开始面具制作了,一边制作面具,一边浸泡新的羔皮,时间差打的刚刚好。 然而,纪恕和榆钱儿并没有进行制作。他们在等。 等大将军。 第三日辰时,暂告忙碌的大将军终于回到铁英骑大营。 他第一时间来到制坊。旁边跟着苏小闹。 纪恕和榆钱儿榆钱儿停下了缩减一半时间的早课。 几百张泡制好羔皮整齐地放在大桌上,既柔软又轻薄,在这期间,纪恕和榆钱儿已经把晾好的羔皮做了削薄处理,大致形状已定。 见过大将军——大将军不是个拘礼之人。不待他们上前施礼大将军就平和威严地说:“免了吧!” 他趋步到桌边,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皮子,那皮子薄薄一层,手感细腻光滑,色泽稍深,与长年行旅者的肤色吻合。拿起来看甚至透着光。 大将军心中暗赞一声:纪家堡果然实至名归。 不由对这两个少年高看了一分。 苏小闹看着这几天脱胎换骨的羔皮心中也是惊奇万分。 果然术业有专攻! 有趣! “我要的是毫无破绽万无一失!”大将军开了口,眼如鹰隼在纪恕和榆钱儿身上定定看了一遍。 语气里是不容置疑。 言外之意: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大将军年龄二十七八,肤色稍深,身材颇高。左眉上方一道寸余疤痕,因为离眼睛很近,想让人忽略都难。 以至于疤痕风采掩过了他英挺高直的鼻子。 大将军眼神幽深,看人时透着威严,轻抿的双唇看起来甚有决断。 “这真的是三皇子吗?他身上流淌的是皇家气度还是军人气度?”纪恕想。 榆钱儿眼中透着热切:“啊,这就是大将军?厉害!被大将军看一眼浑身血都热了。” “我要的是毫无破绽万无一失!”将军的话在纪恕和榆钱儿的脑海中回荡,如一记重锤敲响,激起了纪恕全身的倔强和勇气,还有属于纪家人的高傲。 纪恕恭肃答道:“‘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纪家弟子心之所系在家在国,丝毫不敢懈怠,大将军放心!” “如此,甚好!”大将军看着纪恕,“果然少年怀志气,你就是纪恕?” 纪恕:“是!” 大将军又看向榆钱儿,稍作沉思:“不用说,你就是李文俊。——他日若有入伍报国之意就来找本将军吧!” 榆钱儿激动得两眼放光,真的能跟在大将军身边上阵杀敌吗? 单是想起来就心潮澎湃。 他这边只管澎湃,纪恕却对大将军道:“大将军,灭明有事想要征得您的同意。” 大将军表示洗耳恭听。 “我们要见那一千铁英骑。还有,将军,您也看到我们已经做好了面具制作的准备工作,我想问将军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面具呢?” 苏小闹听到这话又感到奇了,她自动忽略了纪恕的后半句话,在心里皮笑肉不笑地想:想见铁英骑,胆子不小哇! 铁英骑是直属大将军的特训尖兵,是一群精英中的精英,上渊的一只铁拳。这支三千人的军队,实力莫测,面目成谜,有独立的着装和口令。 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然而,大将军对纪恕的话很满意。 没错,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将军点头:“我要他们带上面具就是胡羌人。” 纪恕:“是!将军!” 跟他猜想到的一样。 “至于你们想要见铁英骑,本将军允了!” 第34章 34:铁英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想见识铁英骑,本将军允了。” 大将军这句话让苏小闹又吃一惊。 不得不说,大将军气度非常。 这下更有趣了。 苏小闹忍不住打量起这个纪灭明来。很显然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是个有胆子的。此时他除掉外袍一身利落装束,看上去颇为清瘦,尽管个子比起与之同来的榆钱儿稍低一些,但身上散发出来的能量一点不必别人少。他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明亮,唇角带笑,为自己凭添了一股自信与和煦,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李文俊,那个被称为榆钱儿的,自从来到铁英骑所在的北营,话比纪灭明多,手脚也麻利,但是明显的,纪灭明才是二人之中的主导者。 需要的清单是纪灭明开的,做工流程也是他安排,不知是不屑于做这些细活还是懒,这些东西榆钱儿一概不出手。 不,也不是懒,李文俊搬东西、制皮子也是不含糊的,那么,应该是习惯使然。从默契的程度看,两人一定相处多年、屡次磨合。 苏小闹猜得没错。 他们表现出来的何止是默契,还有“相爱相杀”。 “灭明,不许再偷袭我,快把我脸上的妆卸了!嗷——” 这样的场景在他们过去几年的生活中屡屡上演。 当然,榆钱儿也有引以为傲的身手,玉岚山上的兔子他抓到的最多,纪家堡后院的马他骑得最快。 默师兄也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跟上!”大将军道。 这是要去校场。 苏小闹却不动声色。她不去。 将军也没有说什么,径直走了。 校场。 朝阳初升,深秋的早间天气带着不可忽视的冷意。 然而,偌大的校场热气腾腾。一排排兵卒光着膀子操练得热火朝天旁若无人。放眼望去,有的在穿越障碍,有的在相互格斗,有的在操练阵型。 大将军没有停,而是不发一言从一队队操练的下属前走过。 任何推荐和夸赞都不足以道眼前的情形。 对于铁英骑来说每一个人都是步兵、骑兵、弓弩手,甚至是斥候。 既善于团战又擅单个出击,既长于近身肉搏又可以长途奔袭。 是铁锤,又是尖刀。 十支小队,每队三百士兵,铁英一到铁英十,都是悍卒。 纪恕专看他们的面部,还好,羔皮面具的色泽与他们肤色相当。 一千张面具,他要看够三千人脸,做到大将军口中的万无一失。 他们的脸也与普通人脸没什么不同,还好。 这些年来,纪恕师兄弟三人对各色面孔早已司空见惯。 然而还有不同! 首先,气势。来自强兵的气势,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坚毅和忠勇。 其次,表情。校场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内心再汹涌,表面都是平静和木讷的。 就算愤怒,也平静;就算机敏,也木讷。 铁英一到铁英十的队长看到大将军过来,一路跑来见过他们的最高统领,又一路小跑归队了。 榆钱儿看着这校场、这操练、这阵势,痴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应该就是其中的一员。看着校场上那些人肌肉紧绷汗珠滚滚,他自己浑身的力量也开始膨胀起来,热血沸腾着,冲撞着他的大脑和神经。 他十七岁,高大、结实、挺拔,他在玉岚山脚下跑过,攀登过那里的最高峰。他精力旺盛,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活得无知又开心、憨傻又痛快! 现在,校场的风刮来的都是雄性的气息,他大脑转得有点乱,跟着油然而生出的都是力气。他顿时觉得玉岚山的最险峰也没什么,他也敢去尝试攀登一番了。 他突然渴望去战斗。 像个真正的兵卒一样,去战斗! 这里让他有一种归属感。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亲切。 他的表情热切,眼睛睁的很大。 纪恕扯了扯他袖口:“口涎都流三尺了!” 跟着大将军转了一圈,真切切见识了铁英骑的“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大将军十七岁自请从军。 那日早朝大殿之上三皇子李准奏请进入军营,君上听完陈述大为吃惊。 老三虽说平时爱看兵书了些,话少了些,但还算少年心性,而今突然要自请入伍,实在没有道理! 然而,三皇子铁了心要离开皇宫,誓要加入上渊三军,成为其中最“显眼”的一份子。 三皇子表现很坚决,君上和皇后挺闹心。 在君上和皇后闹心之际,大皇子李晏和二皇子李卓听闻此请心下窃喜。 当时正值上渊国东部边境不稳,倭贼屡次犯边挑衅。据说倭贼狡猾且心狠手辣,每次挑选好目标之后趁夜悄然而来,烧杀奸淫无恶不作,令当地驻军防不胜防,每每令人痛恨切齿又苦于束手无策。 老三走了好啊! 战场上可是刀枪无眼,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白丁布衣。 万一……呢,岂不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三皇子自请从军之际,福建边防守军已折损两员副将,伤了几百民众,毁了三四个村庄,正是人心惶惶。 剿贼将领李十枫连向朝廷上了三道折子,痛陈倭贼之害,一并向朝廷请罪,恳请兵部派人协助剿贼。 君上见到折子勃然大怒,小小倭贼居然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副将折损?百姓流离?我上渊颜面实在无存! 既然统领无能,合该就地免职! 一时朝堂议论纷纷。 情绪激昂痛斥倭贼者有之,主张尽早派兵肃清者有之,分析福建临海地势者有之…… 兵部侍郎暗暗筛选了一遍可派出将领的名单。 不料,三皇子李准站了出来。 三皇子单独站出来发表意见的时候不多,这次他没有同往常一样听完朝议就走。 他走出朝列,面向君上,朗声道:“父皇,儿臣愿赴福州建东协助剿贼!” 此话一出,大家立即息了声,集体转头看向这个据说喜爱看兵书的三皇子。 别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 一个爱看兵书的皇子也只是个皇子罢了。 真的认为自己振臂一呼就成了将军? 谁还不会纸上谈兵! 李准道:“儿臣这两日细细分析了福建沿海形势,尤其是近来受到重创的建东海清。海清地形复杂,海湾众多,加之海风、潮水作用之下,想要发现登陆的倭贼自然比较困难。事实上倭贼多次登陆之地确实很是隐蔽;其次,倭贼所乘船只轻便,驾船技术高超,又擅长水性,抢掠之后撤离迅速,故而难以抓捕;再者,倭贼并无固定抢掠之地,我方专务剿贼之军尚且左支右绌,难以防范,何况沿海渔民终日劳作忙于生计,更是有心无力;最后,”他顿了顿,“也恐怕有人里通外贼,混淆我军视听。” 他一席有理有据,话侃侃而谈,那些等着看热闹者听完个个始料未及。甚至君上也被他的话打动了。 这纸上谈兵谈得颇为头头是道。 君上忍不住问道:“依我儿之见,如何应对?” 李准朗声道:“重防、锄奸、严打!” 六个字囊括了一切。 “平定建东倭贼之乱所需兵力几何?为时多久?” 时值夏末秋初,恰是鱼肥稻熟之季,建东百姓忙于生产,亟待收获。 “朝廷可派一万兵力,最迟冬月可定。” 七日后,兵部派水军将领四品中郎将石封领兵一万赴建东剿贼。 三皇子李准作为参军同行。 入建东前,在参军李准的建议之下剿贼军人马潜行。进驻建东之后且让李十枫继续遵照之前方式剿贼,佯装焦头烂额,实则重组剿贼阵型。李准一边重新勘察地势,一边收集倭贼情报,制定合适的作战计划,务必将倭贼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离海边最近的百姓分批逐步撤离出村庄,由官府统一安置。村民则由一批严选精挑的兵卒取而代之,扮作普通渔人的样子。 经过精密的计划和严密的布置,八月中旬,剿贼军与倭贼第一次大规模遭遇,首战,捷。斩贼首级三百二十七;九月初至十月上旬,剿灭和俘获的倭贼已达一千六百余,并抓获了里通倭贼的、原籍建东浪头村海盗头目王水禹及其喽罗二十一人。 腊月既望,剿贼军回到京州王都。 自此一战,三皇子李准声名渐起。 后几年,李准跟随镇北元帅墨玉辗转北疆及西北等地,他迅速成长,军事能力卓然,震慑边疆;再后来,南召小靖王反,南召王赵景承请求上渊支援平叛,李准亲率王师八万不过月余平定小靖王之乱。 拜大将军。 大将军长年驻外。 上渊朝堂暗潮汹涌。 大将军此次率军出征,或许是最后一次。 身为皇子,他手握军权,有人深深不安。 就让面具覆盖下的铁英骑跟着我再战一回,肃清胡羌之患,为我上渊赢得至少十年之安。 …… 末了,纪恕问大将军要了胡羌人画像。 画像有男有女。 这下才算是彻底胸有成竹。 而榆钱儿,被大将军以及铁英骑的豪壮与沉默深深折服。 第35章 35:军情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西北边城瘦马岭。 数月来,守城主将宋三思奉命严守城防,丝毫不敢懈怠。 边城不定,城中百姓早接到命令无事绝不外出,小心翼翼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上渊与胡羌之间为方便生活开设的互市断断续续之下也停了个干净。原因无他,几个月来不知为何互市上冲突不断,平静的交易半途总会被一群横冲直撞的马贼打破,等大家反应过来,货物早被抢走。他们出其不意,行动迅速,一看身手就是经过了专业训练,一看抢劫手段就是老手所为。他们呼啸而来,又扬长而去,相当嚣张。互市监很是被动,毫无办法。 后来查明,这些所谓的马贼都是乌哈托堂弟乌木齐格的手下。 上渊派人与之交涉,然,乌哈托顾左右而言他,推脱自己族人也遭遇了损失。使者忍无可忍,被质问之后乌哈托答应严查,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互市被迫关闭。 事实上,抢劫一事本就是乌哈托授意为之,目的在于试探。几年的休养生息过去,他手下已有八万忠实英勇的骑兵,个个彪悍强壮。 上渊富庶繁华早就不是听闻。 倘若能长驱直入占而有之…… 单只一想便已让人热血沸腾。 而且,百年上渊,也不是那么铜墙铁壁吧。 上渊卫国大将李准还能为将几年?就算他自己想要马革裹尸,恐怕也有人不许啊! 好吧,时不我待,机会总是人创造出来的,你创造机会,老天就会站在你这边。 边城瘦马岭等地不断遭遇骚扰和偷袭。 然而,近日来,瘦马岭外格外安静,白日没有胡羌散兵挑衅,夜晚也没来偷袭。 事出反常! 恐有妖。 宋三思下令守城士兵打起精神,保持警惕。 是夜,将士们坚守岗位,不敢丝毫大意。 寅时,三十里开外,月亮城。 一支信号箭嗖地射向高高的天空,随即一道炫目的橙红在漆黑的天幕炸开,一股穿透性极强的力量撕裂了深夜防备森严的口子。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宋三思接到报告,恨不得连滚带爬从屋子里窜出来,登上三层高台,吃惊地看着信号箭的光芒炸开又一点点燃尽。 月亮城遭袭! 事态紧急! 驰援! 这是涌上他心头的第一个念头。 转念一想,不对,当心调虎离山! 正在这时,城门守军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突然之间,城外不远的空地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火把燃起,“嗬嗬”声从火把照亮处传来。 防御!迎敌! 这是宋三思的第三个念头。 …… 王城京郊,铁英骑大营。 大将军李准看完加急战报,拧了拧眉头,没有说话,把它递给在座的几位将军传阅。 战报是新鲜的,还散发着一缕缕硝烟的味道。 几日前,月亮城陷落。 月亮城不算大,内有民众万余,驻防军八千。 当夜,乌哈托属下将领都赫领兵两万攻上了城墙,斩杀守卫,打开城门。八千兵士殊死抵抗,不敌。之后,城内燃起大火,守将陈田战死,民众拖儿带女四散奔逃,嚎啕呼喊、乞求哀号声经夜不息…… 秋尽夜冷,昔日祥和平静的月亮城在萧瑟苍白的星子下泣血。 接到消息赶去救援的雁陇驻守副将赵吉远亦损失颇重,无奈只得返回退守。 同一夜,瘦马岭遭突袭,守将宋三思艰难防守,城门三度受损,暂无重大人员伤亡。战报发出前双方尚在对峙。 “这明显是是乌哈托赤裸裸的预谋,偷袭月亮城的同时牵制宋三思。”叶潇看完战报牙直痒痒。 “不得不说,乌哈托是个将才。”刘献忠道。 “这一战有的打!我们就狠狠给他个教训!”谢怀谨道。 只有杨振铎没有发声。这人不说则已,往往一说就一语中的。 “杨将军,你看呢?”叶潇问杨振铎。 “乌哈托此人志不在小,有勇有谋,且行动迅速,”三十岁出头的杨将军看了看自家大将军,一字一句道,“大将军遇到了对手!” 杨振铎此话一出,不止叶潇,另外三人牙都有点疼了。 李准傲然一笑,点点头。 没错,棋逢对手,就看谁棋高一筹了。 乌哈托,你以为我身上的血是凉的?! 大军开拔之日愈来愈近,大将军和诸将在主营分析敌我双方所占的各种优劣,商讨作战方略,制定作战计划,分配作战任务和安排人事。战事一旦开始,各种状况都会发生,战场上的随机应变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纪恕和榆钱儿也在加班加点制作面具,流程严谨,进度有条不紊。 除此之外,半个月来,有两件事最影响纪恕注意力的走向。 第一件事是榆钱儿。 校场一行,入伍从军对榆钱儿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他兴致浓烈,甚至有走火入魔的意思,让纪恕十分之头疼。 于是榆钱儿耍嘴皮的特长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 “灭明,我想从军入伍,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对一件事这样上心过。” “可不是么,简直是念念不忘。” “你觉得我条件怎样?”榆钱儿一脸期待地看着纪恕。 “高大威猛,不可一世!” 榆钱儿兴奋地拍着纪恕肩膀:“知我者,灭明也!”然后接着道,“要做就做铁英骑,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简直每个毛孔都透着热望。 纪恕就伸手在他眼前晃几晃:“醒醒醒醒,别睡了,还说梦话!” 榆钱儿拍开他的手:“灭明,我是认真的!” “没看出来。”纪恕道,“成为铁英骑,你这起点是不是有点高?从军入伍的门在哪儿你知道吗?” 榆钱儿“啧啧”几声:“没听过‘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么。还有什么什么‘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好男儿本该志当存高远!我要同大将军一起在战场为上渊杀敌。” “好样儿的——那几张制好的放这个厢笼里。”纪恕边收拾边说。 榆钱儿见他忙手忙脚又忙脚忙手,不顾腾出嘴来,只得暂且跟他一起作当日的归置。 第二件事,苏小闹。 苏小闹见识了好几次纪恕手制面具,对他的手法颇为欣赏,顺带也欣赏了纪恕这个人。 她觉得纪灭明这个人吧,身上藏着宝藏似的。 总能带给人好玩和惊喜。 没错,就是好玩和惊喜。 在大营,大将军夜晚休息或者白日小憩的时候,苏小闹就在将军内室为他点上安神香,清心安神以舒缓将军的疲劳。安神香的气息若有若无,效用绵长。而当大将军会见诸将忙碌的时候,她为大将军准备的则是凝神香。 做完该做的,苏小闹就来制坊,闲观。 半个月的相处,她已经对纪恕和榆钱儿二人的秉性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在他们面前她依然做她的高冷少年,话却比之前多了不少。 大概是同龄人之间的吸引。 苏小闹这个大将军亲兵颇为闲适。 榆钱儿对他的闲适表示质疑: “小闹大人,亲兵都像你这样的吗?” 苏小闹抬起高冷的双眸,英气十足,简短地问:“哪样?” “清闲啊!你不觉得你很闲吗?”榆钱儿有点不可思议。 “不觉。”这次苏小闹白了他一眼,心道,我哪里闲了,本姑娘忙的时候能让你看见? “行吧,算我没说。”榆钱儿不再纠结苏小闹清闲与否,“灭明,我想好了,等我们完成这批面具我就去从军。” 说来说去还是从军。 看来榆钱儿真的是念兹在兹了。 “你想好了?”纪恕这次不再半开玩笑,而是认真问他,“确定不是一时冲动?你也看到了,操练就已经很辛苦。” “我能承受!” “真正的战场我们谁都没去过,可是我也知道,战场上才是真正的刀枪无眼,危险无处不在。”纪恕语调缓慢,眼神真挚,“去从军,意味着风餐露宿,甚至食不果腹、病痛伤患;意味着长途奔袭、疲倦不堪,还有孤独寂寞迷茫,甚至是满心绝望——死无葬身之地,也在所不惜吗?” 听完纪恕的一番肺腑之言,榆钱儿沉默了。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可是心头就是有一股热血燃烧不尽,一个证明自我的念头徘徊不散。 午夜梦回,同胞战死,梦中的他在尸体遍布的战场上爬行,看着破烂的铁英骑的旗帜他又想哭又想笑。 梦里他清晰万分地想:就这样死了也行。 当他满身冷汗从梦里惊醒,愣愣地盯着屋顶,心里是怕的。 怕过之后—— 加入铁英骑!这个念头也扎根了。 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将军。他想。 如果有可能,我是会成为一个将军的! 榆钱儿面对纪恕的问话,郑重点了点头。 一边的苏小闹嗤笑了一声。 榆钱儿立即觉得自己受到了讥讽,马上怒目而视,凶恶恶地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苏小闹不理他的色厉内荏:“没有。” 又不关我事,我有什么意见?想笑便笑罢了。 纪恕脑门一阵抽筋:“那个,苏大人,大将军那里万一有差遣呢?” 苏小闹鼻孔重重“哼”了一声,哼出了一口郁气:“不会。” 想支走我?多谢您白费心。 “二位一旦有何需要我刚好前往军需库即刻取来,也方便告知大将军二位进度。”这是苏小闹说得最长的话。 她看着纪恕和榆钱儿忙碌,尤其是灭明那双手指翻飞的手,感觉心里平静。 偶尔呛一下榆钱儿,再看纪灭明在一边脑门抽筋总是很愉悦。 军营无聊,谁也不能把苏小闹这点乐趣剥夺了。 第36章 36:来信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家堡。 纪巺正在读一封信。 接到信的那一刻平素洒脱自在的纪大堡主难掩心中喜悦的激动,几乎是哆哆嗦嗦拆开了信封。 陈夫人目光切切,信封未拆,两眼先红了。 信上是纪默的笔迹。 爹爹、娘亲如唔: 展信万安。此刻,默儿正在外祖家的小锦轩伏案执笔,案前烛影生光,窗外竹影摇曳,默儿心中恍若有万千世界铺展。 忆起离家当日情形,默儿此时仍犹如身在梦中未醒,然,一路行来,万水千山,纪家堡才是默儿心中最美之处。 爹爹可好?一直以来,默儿铭记爹爹教诲,说来奇怪,离家愈远这些教诲愈是刻骨铭心;娘亲可好?如今在外祖府中,外祖每每讲起娘亲幼时趣事,总是开怀畅笑,娘亲音容便也时时浮现在默儿眼前。娘亲本是读书之人,不凝滞不拘礼,至情至性,承欢娘亲膝下是默儿此生之大福分。 今日辰时,默儿去了一趟爹爹亲创之“济世堂”。亲见临安城众多百姓感念爹爹济世怜悯之心,内心深受震动。默儿亦深感这些年来坐井观天盲目自傲,实则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小恕和榆钱儿可有信来?对他们爹爹尽可放心,纪家堡弟子定不会差! 阿宁的医术可有精进?阿宁承继爹爹精妙医术实在是阿宁之福。 另,孩儿不日即要另往他处。万卷书好读,万里路慢走。 孩儿一切均好,勿念!惟望爹爹、娘亲神怿气愉,万千保重。 恭敬金安! 纪默叩上! 某年月日 纪巺读完纪默家书,心下欣慰,对夫人道:“难得默儿这小子如此啰嗦!” 陈夫人眼中带泪,红着眼圈展颜一笑:“默儿一向话少,定然是想家得紧了!” 纪巺道:“阿卓有所不知,这孩子一旦大了就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得越远越好,固然想家,不在外面栽些跟头是不轻易想回来的。” 这话不知是安慰还是感慨。 纪默也单独给阿宁写了一封,简要讲述一路见闻。阿宁见信如获至宝,早抱着大哥的信脚下生风回“婉宁小筑”去读了。 “也不知恕儿和阿俊情况怎样?”陈夫人叹了口气,“恕儿那孩子是个有主见的。” 陈夫人话音刚落,只见纪平一脸带笑地走了进来:“堡主、夫人,信!” 纪巺夫妇一听又一封信,急忙站起。 纪巺接过纪平手中书信,只匆匆一瞥,是纪恕的!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夫妻二人情绪尚未从纪默来信中缓过劲来,纪恕的来信又让他们心潮起伏一回。 “快拆开看!”陈夫人道。 纪巺依言匆匆拆开信封,只见足以与纪默媲美的小字跃然纸上。 义父义母(师伯师母)膝下: 安启。 一别纪家堡数日,恕儿甚是想念义父义母阿宁妹妹! 自来大营,恕儿和榆钱儿勤恳有加,尽心竭力,丝毫不敢懈怠。所幸天道酬勤,叶将军所托之事完成大半,以此进度,余下一半之工不日即可完成,双亲万勿挂怀。 然,恕儿有虑:战场之上风云万变,面具虽成,届时难保不有意外。思来想去,恕儿深觉理应随军而往,以解万一之险。 恕儿谨记纪家堡家训和义父教诲,知晓行事当以纪家尊荣为重,眼见纪家盛誉系于我手,孩儿岂能袖手一边?如此,恕儿即便安于堡中仍心中惴惴不安。 恕儿感恩义父义母多年殷殷教导。每思及此恕儿无不热泪滚滚,涕零如雨。 往事历历在目,恕儿铭刻肺腑。 恕儿明白义父义母对恕儿爱之深切,双亲见此不孝之言定然着急气怒。恕儿惶恐,祈愿义父义母万不可为此动气、伤怀!早年,恕儿读诗,有“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之句,义父为恕儿解读之情景恍如昨日。义父心胸,恕儿如何不知? 初来军营,恕儿和榆钱儿经大将军许,校场之上得瞻军中精锐铁英骑风采,深深为之折服。榆钱儿本来血气方刚,佩服尤甚,每每心驰神往恨不能遂成为其中一员,唯有“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能道出其心境。 看出来榆钱儿是认真的。 关于此事,榆钱儿已修书一封告于师叔。 想必师叔不会爽快答应,还请义父为榆钱儿多多美言。 师兄可有信来?师兄尝书:纸上得来终觉浅。纪家堡外天大地大,以师兄修为,定是要有所受益方才愿归。 阿宁妹妹医术可有精进?宁妹妹聪慧伶俐,悉得义父医术亲传只是时间而已。 此外,恕儿另有家书一封给阿宁妹妹。 恕儿已然成人,一切均好。得义父教诲,行事分寸自能把握,愿义父义母不以恕儿为念,保重身体,静待孩儿他日全身而归。 言短意长,敬请福安! 纪恕叩上! 某年月日。 只见纪巺读信先是眉头舒展,满脸笑意;继而眉头渐锁,一脸阴云;再后来眉头一松,蓦地一叹。 然后他目光又在信纸上后几行流连几遍,许是脑补了师弟见到榆钱儿信里所写,急得要跳起来的样子,不由又哑然失笑。 唉—— 这些孩子们呐! 铁英骑大营。 苏小闹正一脸认真地对纪恕说:“纪灭明,能为我制作一副面具吗?” 纪恕看她不像玩笑,道:“不能!” 苏小闹对这个回答颇有点意外,追问道:“为何?多少银子我给!” 纪恕无奈地说:“大人,我一没时间,二没心情。” 苏小闹皱皱眉头,挑起眉尖看他:“苏小闹。叫我名字!再叫‘大人’我毁了你工具。” 语气阴沉,每个字都透着不由分说。 说完,她看向榆钱儿:“还有你!” 榆钱儿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心想,我招你惹你了,恶狠狠的吓唬谁?正待问个明白,只听见苏小闹劈头又摔过来两个字:“闭嘴!” 榆钱儿努努嘴,挑挑一边的嘴角,做了个同样不善的表情,嗨呦,谁怕谁! 纪恕脑门又开始抽筋。 “我是真的没时间,等我们忙完了,如果有再见之日,我就做几张送你如何?”纪恕手指不闲着,抽空对苏小闹说,“送你几张更好的,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帮你化妆。” “画妆?纪灭明你!”苏小闹一听,脸上顿时浮上一抹可疑的粉红,压低的语气里带着嗔怒,“消遣我?谁不知道那是出嫁的女子才画的!” “女子”两字有点咬牙切齿。 纪恕见此,心里好笑,话里却带着微不可查的戏谑:“苏——小闹,你误会了吧?”他故意拉长了一点尾音,“我说的此‘化妆’非彼‘画妆’,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莫非……苏小闹你——” 苏小闹直直瞪着他,眼神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好像一旦他嘴里吐出的不是好言语,就要扑上去掐死他似的。 纪恕夸张地打个冷战,呲着牙笑了,接着刚才的话:“有心上人了?哪家姑娘,说来听听?” 榆钱儿看他德行都要散了,忍不住插嘴道:“难道是我错觉吗,灭明,我怎么发现你老在苏小闹面前没个正经?” 苏小闹瞬间收起炸毛,恢复傲娇,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 纪恕则给了他一记白眼。 只顾魔怔着做你的从军梦呢,眼前这个人是男是女你都判断不出来了,亏你还是纪家弟子。 想及此,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记白眼。 苏小闹听纪恕说等忙完送她几张更好的,心想,这还差不多。想着能戴上纪灭明送她的面具,心里又一阵高兴。纪灭明是谁啊,先不说他是纪家堡纪巺的义子,这些日子只旁观都能看出来他的水平不低,(榆钱儿多次抗议,这是偷窥,偷师!偷师可耻!可她是苏小闹,她才懒得偷,就喜欢光明正大看。)经他手做出来的面具能差的了?非但不能差,必须是上好的啊!关键还是“送”,省下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越想越美,又不好把内心的小九九宣之于口,也不好表露于面,只好忍住脸上绽开的笑容,硬生生把美滋滋压回身体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话说,纪灭明所说的“化妆”又是什么有趣又好玩的东西?改日一定探个究竟! 苏小闹决定了,即便纪灭明和李文俊随军出征,她也要等他们凯旋归来,让纪灭明兑现方才出口的承诺。 跑不掉的! 大将军出征之时就是她离开之日。 她要离开京州去各地好好玩玩,玩够了再说。 一切来日方长,她一点也不急。 第37章 37:随军,允了!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西北边境战况不断。 近几日,陆续有新的战报传来。情势不容乐观。 瘦马岭,宋三思尚在苦守,而雁陇就快要挺不住了。 西北三府驻军将领蒋思成所派援军与都赫部已有两次交锋。 都赫骑兵迅捷勇猛,援军骑兵缺乏磨砺,动作有滞。 不敌。 京郊,大将军营。 战报经诸将军传阅一遍便搁置一边,大将军十多年军旅,早已不急不缓,不骄不躁。 只因他是大将军,肩上担的永远不能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最重要的是方略已定,军事部署已经完毕,兵马粮草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还有,那一千张面具也快成了。 制坊。 “今日将军一定会来的吧?”榆钱儿有点紧张。一大早起就把这句话问了个十多遍。 “不会。”纪恕再也不想回答,只得用这两个字结束。 “纪灭明你不能这样!”榆钱儿活像个受骗多次终于认清现实的少女,表情既不甘又痛心疾首,“大将军会来的,前几日找人试戴面具的时候将军说过,等所有的面具制作完毕会亲自来取。” “谁说不是呢!”纪恕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打了一个哈欠,“同一个问题你问了八百遍,我也肯定回答了八百遍,可你不信啊!” 榆钱儿实话实说:“我有点紧张。” “那就帮我捏捏肩膀。”纪恕有气无力。 榆钱儿不理他,突然朝桌案上一趴,含混不清道:“困死了,我睡会儿,人来了叫我。” 纪恕捏了捏眼角,他也困啊。 …… 辰时初刻,大将军处理完事务来到制坊的时候,入目看到的便是整齐摆放在两个大桌案上的、几只表面打磨光滑的暗红色小箱子和没来得及收拾的、一片凌乱的大小刀具,一瓶瓶颜色层次不一的药水,以及,趴在桌案边酣睡成婴儿般甜蜜、毫无防备的纪灭明和李文俊。 昨夜,两人为了赶时间,彻夜未眠,处理完了最后的细枝末节。 累极,困极。 铁英一陈明上前欲把二人叫醒,被大将军抬手制止了。 大军开拔尚有三日。 这两个年轻人很拼。 “这……”铁英一不明就里。 大将军一言不发,只伸出手指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明白了意思,于是集体行动小心,闭嘴禁言了。 大将军饶有兴致地走过去掀开桌案上那几只箱子,只见里面静静地放着层层叠叠的面具,随便拿起一只都透着光。倘若仔细看来,面具与面具之间都有些细微处的差别。 果然是精致活。 既精致又精细。 在这些箱子中,其中有两只大一点,箱面颜色也淡一些。 大将军心下微微奇怪,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长长短短的胡须! 一旁的铁英一和铁英五见此光景最为惊叹。 他们出身于平常之家,加入铁英骑之前分属不同的大营,平常校场操练,战时奔赴疆场,哪里见过如此精巧细致的物什?二人既兴奋又克制,生怕吵醒了熟睡中的那二位。 一刻钟,不过眨眼之间。 一刻钟之后,立刻有人上前唤醒了纪恕、榆钱儿二位。 二人沉睡中被唤醒,睡眼惺忪,不约而同打了个肆无忌惮的大哈欠,脸上带着枕出的印痕,嘴角挂着一溜发亮的涎水。 纪恕随便抹了一把下巴,眼看又要趴下重回梦乡。 众人看着这两位眼也不睁困成了狗的样子,很是好笑,然而大将军在此,只得敛容屏气生生忍着了。 铁英骑忍功也是一流。 有人上前又推了纪恕和榆钱儿一把,唤了一声:“大将军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一声不打紧,纪恕还好,使劲甩了甩脑袋,算是清醒了。榆钱儿一听大将军来了,先是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就地问了一句:“哪儿呢?”伸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嘟哝道:“没做梦吧?”翻了翻眼珠,这才朝周围看了一圈。 大将军?! 他一个激灵,脱口而出道:“大将军,我想加入铁英骑!” 纪恕不忍看他德行,只得偏头望屋顶,假装跟他划清了界限。 大将军对此并无怪罪,似乎也并不诧异,脸上现出一丝玩味:“不是谁都能成为铁英骑,理由呢?” 叶潇带着这俩少年从纪家堡回来的时候就告诉过大将军,眼前的这两个少年面上年轻,实则很是与众不同。纪堡主纪巺之所以最后答应他们两个出来,定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一则了解二人实力,二则他们更需要一个证明自我的机会,或者是一个出师仪式。 纪堡主为人父、为人师,从内容到形式从不拘泥。 纪恕痴迷化妆且不说。李文俊身上的潜力还有待充分挖掘。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李文俊想要从军一事恐怕不在纪堡主意料之中。 李文俊其人,剑术比不上默师兄,轻功比不上恕师弟,手上功夫比之二人同样稍显不足。然,此人心胸开阔——也叫没心没肺;做事细致,为人机灵,有眼力见儿,心思活泛。 要是从军入伍的话绝对是好苗子啊。 叶将军爱才,暗搓搓地想,必要的时候可以勾引一下下啊,哦,不对!引导一下下。 此时—— “报将军,李文俊想去战场杀敌!” “想杀敌?单凭想法远远不够。” “我身上有一腔热血!” “那么,你要为谁而战?” “为我上渊百年基业!为我上渊天下苍生!为大将军!为我自已!” …… 大将军莫名心头一热。 他数次出生入死,听到过的口号足以汇成江海,“为上渊”“为君上”“为生民黎元”“为大将军”,可是没有人说“为我自己”! 世间众生芸芸熙熙攘攘,哪个不是为的自己?有人为了私利,有人为了理想,不过是理想大小不同罢了。大的理想装的是家国天下,小的理想装的是衣食无忧。有人为了实现理想没了自己,有人为了满足私欲没了他人。 损人利己易,推己及人难。 这李文俊倒是个实在人!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资格。”大将军看着他,一语否决。 “为何?”榆钱儿不甘。 大将军:“我上渊征兵并非随随便便没有规矩。” 这……还真不知道是何规矩。 “我征讨西北十万大军开拔在即,可没有时间单独招募李公子,更没有教头单独为你操练。” “我可以做大将军护卫!”榆钱儿仍不死心。 铁英三看这孩子急得脸都白了,看了将军一眼,道:“李公子不可,将军护卫都是特训过的!” 纪恕看榆钱儿脸色发白——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又焦急,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于是他整整袖子,施礼大将军道:“大将军,纪恕有话说。” 大将军看向纪恕,“讲!” “纪恕也想要随军而行,请大将军务必应允。” “哦?” 今天,纪家这两个年轻人实在是令人惊喜啊! 榆钱儿在一边莫名松了一口气。 可是等他反应过来纪恕说了什么话时,一个呼吸不稳就呛了。 这个纪灭明够深啊! “纪恕没有它意。据闻战场之上风云变幻,纪恕心想,面具虽已制作完成,但最怕后期发生不可意料之变数,况,纪恕熟悉化妆之术,有纪恕在,自然竭力避免各种偏差。” 大将军若有所思,没有即刻言语。 然而,纪恕也并没有等大将军作答,而是向榆钱儿使了一个眼色。 榆钱儿狠闭了一下眼睛,心中抗拒,但突然又生出一股赌气般的勇气,大义凛然地走到纪恕面前。 纪恕示意榆钱儿坐下,自怀中掏出几只小小颜料瓶,看了铁英三几眼,然后指端蘸上颜料。 突然之间,他的十指像是瞬间附了某种看不见的术法,快速地上下点动着,只消一会儿功夫,眼前哪里还有方才的李文俊,分明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铁英三! 铁英三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嘴里仿佛塞了一只鸡蛋。好一会儿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自己脸上拧了一把。 疼! 拧狠了。 …… 大将军和其他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李铁英三”结结实实地惊艳了。 无一例外。 终于,大将军点了点头:“好,本将军允了!” 榆钱儿不干了,他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口舌,大将军都没有吐口,灭明几下子就让将军答应了,天理可在? 他急急地问:“大将军,那我呢?我还记得大将军曾说过‘他日若有入伍报国之意就来找我’,大将军……” “二人皆允!” 榆钱儿的话戛然而止,愣愣的再也不说一个字了。 过了一会,他自己一个人嘿嘿笑了起来…… 三日后,征讨西北十万大军誓师。 开拔! 第38章 38:出征与归途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辰时初刻,京郊官道。 一白一枣红两匹健马自北向南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两人一个衣着金丝暗红,一个一身皂黑嵌银。 正是纪巺和锦池。 上渊锐师开拔之际。 二人前来壮行。 几日前,锦池收到榆钱儿家信,本来高兴一场,谁知打开信封看到信中所写不由得头皮发紧险些火冒三丈。夫人看他面色不善,顿时知晓榆钱儿这孩子又有哪句话惹了他老子了。 这父子俩!就不能有话好好说么! 与此同时,纪家堡。 纪巺将纪默和纪恕的来信折好放进信封,交于阿卓,吩咐纪平道:“阿平,备马!” 纪平:“堡主,这时要出堡吗?” “去见锦池!” 李家,锦池书房。 师兄弟二人在锦池书房谈了半日,起初时不时听锦池懊恼道:“师兄,可是他……”,后来再听不到锦池言语,只闻书房传来的一声声叹息了。 再后来纪巺走出锦池书房,与锦池夫人告辞,与纪平双双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纪家堡,趣梅园。 陈夫人问道:“风信,真的就让恕儿随军去吗?” 纪巺道:“不然呢?” 陈夫人:“战场危险之地,不比其他。” 纪巺长出了一口气:“我岂能不知?恕儿他既有如此想法,想来必是深思熟虑。你不也说恕儿有主见?何况,阻挠只会适得其反。殊不见土里的种子,就算扭曲生长也要冲破压制,笼子里的鸟儿放飞才能飞得更高,叫得更欢快。何况我们恕儿本就不是笼中鸟。” 陈夫人深以为然,点头称是。 京郊官道。 秋意森然。 远处,誓师的豪迈之气尚在九霄盘桓,将士们带着决绝和忠勇踏上征途。 前锋已经先行走远。 远处的纪巺和锦池登上一个高坡。 不远处大军旗帜飘展,气势如虹。 初,步兵在前,骑兵在后。 此情此景,锦池胸中热血上涌,同时涌上来的还有一股酸楚。 毫无疑问,十万大军中,定是有一个总惹他生气的自家儿子,他随军出征倒是一派天大地大海阔天空,可是自己呢?乍一想就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那个不孝子揪出来痛快教训一顿,可是,人马浩荡哪儿揪去!能揪回来吗,估计那崽子巴不得离开家一万里远才好。 让人担心都想不到方向。 窝囊! 锦池心中各种想法乱窜,许是太过激动,胸口起伏厉害。一边的纪巺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知道你担心。要相信阿俊!” “哼!他需要我担心?翅膀硬了!” 锦池面色不虞语气沉沉。言语之中隐隐透出着急。 纪巺望望天,轻笑了一下。 这个师弟为啥这么别扭呢! 前方,纪恕和榆钱儿正跟着大将军随铁英骑而走。 二人骑马挥剑本不在话下,行军速度虽快,但不至于昼夜不分拼命赶路。再者,二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有轻功加持,算是适应。 榆钱儿不知问谁找了一本《孙子兵法》,闲暇之余用起功来。 他平常哪看过这书? 纪恕在旁为之加油打气,说什么要想成为将军首先得知道何为战事。 “先熟读兵法,读完再看‘三十六计’,这两样都是关于战术战略的精妙之作。你先在理论上让人刮目相看。”纪恕这样对榆钱儿道。 “也行!”榆钱儿五官扭曲,看起来有点牙疼,但似乎下定了决心。 “这就对了!”纪恕满意地看着榆钱儿牙疼,“就算咱们当不了将军,将来成为一个有内涵的铁英骑也是不错的。战场上不光需要蛮力,更需要脑子,任何时候带着脑子出门都是好的。” 榆钱儿听他说话感觉十足的别扭,就好像他往常出门不带脑子似的。因此不满地瞪了纪恕好几下。 纪恕:“你别瞪我,我这全都是肺腑之言,寻常人我不愿讲给他听。” 榆钱儿不再跟他废话,也不再瞪他,抱着书一边儿啃去了。 …… 时光如流,岁月不居。 一年后。 落梅镇十里外官道旁。 高高的榆树枝杈上坐着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女。只见她脚穿一双淡黄色软底轻便绸鞋,两只鞋面上各绣着一枝桃粉芍药。少女轻轻巧巧晃荡着双脚,眼看晃得鞋面上的粉芍药要飘出丝丝缕缕的香来。 她纤细莹白的左手里握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时不时从包里捏出一只饱满酥香的松子,不急不徐一粒一粒地磕着,磕完再撒下一片片松子壳。 也不知坐在树杈上做甚。 巳时末,远方的官道上两匹战马自南而北一路狂奔,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从地面的扬尘中自远而近传来。 悠闲晃荡着双脚的少女倏地停止荡来荡去的动作,迅速把油纸包朝怀里一揣,懒懒地自言自语道:“可算是来了,等得本姑娘好心焦。” 随后,她扬手朝马蹄声响处远远一抛,一团粉末状的东西散开在空气中须臾不见了,随后几丈开外处一股浓烈的桂花香弥散开来。 马蹄声越来越来,转眼到了眼前。 马上之人突然勒住缰绳,胯下的白马听话地停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疑惑道:“不对啊,灭明,这个时节还有桂花吗?” “应该……没有吧?”纪恕皱皱鼻子回答。 这马上二人正是纪恕和榆钱儿。 此时,这二人已离家将近一年。 既近乡情怯,又恨不得须臾至家。 没想到战争持续了十个多月。 艰苦卓绝。 最后一场战事取得险胜之后,上渊大军方才得以一步步肃清西北防线百余里内乌哈托残部。 说是大军,其实,出师十万,而今伤亡已逾六成,甚至更多。 之后,他们随着第一批队伍从战场撤离。四日前行至白水,二人请示离开队伍赶回纪家堡。 一路上他们极少说话,贫嘴的榆钱儿也貌似稳重了许多。 二人面色有点黑,风尘仆仆中一身劲装不掩疲倦之色。尽管如此,纪灭明与榆钱儿看起来依然目光炯炯、意气风发。 身下坐骑扑着鼻息,马蹄轻踏,空气里透着一种属于暮秋的明媚凉爽之气,还有一股原本属于这个季节,但此时已然谢了的桂花香。 榆钱儿又吸吸鼻子,确定是桂花香气没错。 第39章 39:有缘再见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坐在树杈上的少女忍不住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二人这才发现前面树上有人。 “你们这警惕性真差!”少女又开始双脚一荡一荡。 “你谁啊,藏头露尾的!”榆钱儿仰起头皱紧双眉,记忆中没见过这号人呐。 “听说你们没死,我就来喽。”少女语出惊人,“再说,我可没藏头露尾,这不是好端端在这坐的么。” “什么?死?这个字岂是随便说的,不知道不吉利吗?”榆钱儿脑子开始转圈,“不是,我说,谁告诉你我们没死的?不对,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被人带沟里了。 纪恕拨转马头,原地转了两圈,待看清树上坐的是谁,不由抿嘴笑了。 昔我往矣,风沙扬尘叶落尽;今我来思,杨柳依依暖风熏。 树杈上的少女额头光洁,右边鬓角简简单单插几颗亮灿灿的南珠,胸前垂落两条辫子,一身粉色装扮,眉间英气早已悄然消弥,剩下的除了俏皮还是俏皮。 不是苏小闹是谁? 苏小闹见纪恕浅笑,心下欢喜,暗想,纪灭明认出我来了。 她从树杈上一蹭而下—— 这边榆钱儿先是吓了一跳。 不会摔着吧,这女孩子也太不讲究了!人家都是一跃而下,轻飘飘的好看,这个可倒好,直接双腿朝下一顿,臀部一蹭,直愣愣落下来了。 哎哟,千万不要别了腿闪了腰。 然,不劳他担心,这女子以如此不雅姿态落地居然也是轻飘飘的。 榆钱儿眨了眨眼。原来,看走眼了。 纪恕看她跳下来,笑着招呼道;“原来是苏姑娘。” “纪灭明,你们总算回来啦!”苏小闹笑盈盈道,说罢,抬起下巴,挑衅地看了看榆钱儿。 榆钱儿后知后觉,见此情形有点目瞪口呆,他指着苏小闹:“我天!苏小闹是你?你怎么是个女的?” “什么怎么,本姑娘本来就是女儿身!” “你,你你,这身打扮比亲兵装束顺眼多了!”榆钱儿有点语无伦次。 苏小闹:“瞎说!我哪种装扮都好看的!” 榆钱儿对苏小闹带来的惊喜和好感瞬间减半。 这人也太不客气了。 他一转眼又想起了什么:“灭明,你早就知道她是个女的?” 纪恕点点头:“第一面见她就看来了。” “你,你你,为嘛不告诉我!”榆钱儿一脸痛心,“嗷,灭明,你不是从前的你了。” “判断一个人是男是女这种最简单不过的小事,对我们来说是基本功。”纪恕道,“当时你一门心思在从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哪里顾得上其它?”纪恕鄙夷他,“你怪我?” 榆钱儿干巴巴“呵呵”两声,想要不甚高明地把这事遮掩过去了。 最好的办法是顾左右而言他—— “苏小闹,你怎会在此?” 苏小闹春风拂面地一笑:“友情纠正一下,‘苏小闹’这个名字纯属好玩,本姑娘苏豆蔻!” “我就说嘛,苏豆蔻多好听,比苏小闹高级多了。” 苏小闹点点头,肯定地说:“都好听,不然我为什么自称‘苏小闹’?” 纪恕的关注点不在这里,他问出心中的疑惑点:“你怎会知道我们会打此经过?” “简单啊。”苏小闹,不,苏豆蔻道,“与胡羌一战我们上渊胜,捷报早已抵达京都,获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得到处都是,传不到我耳朵里才不正常吧?” 说得也是。 “重点!”纪恕看着她简短地说。 “重点就是,大将军一定第一批回还,驻扎在京都郊外,待几日后续大军到了再与诸将军一起进京面见君上,”苏豆蔻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君上已经准备好御驾亲自到京郊迎大将军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 “过奖!本姑娘是谁啊,我可不是笨姑娘。” “我打断一下,请问这是重点吗?”榆钱儿忍不住插嘴。 纪恕深有同感,这还不算是重点。 苏豆蔻摆摆手:“你们两个命大,怎么能轻易把命交代到西北蛮荒?再说,你们又不是士卒,上阵杀敌还轮不到你们。大将军也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一旦上了战场,每个人都是战士。”榆钱儿道,“谁说我们没有上阵杀敌?” “反正我就知道你们死不了。你们这手上功夫那么厉害,还没祸害人呢,不会轻易死的。你们一回来铁定要先回纪家堡吧,而这条道离纪家堡最近,我就在这等你们喽。” 纪恕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呢! 估计当初在铁英骑大营憋的不轻。 “恭喜你如愿以偿等到我们了,见也见过了,豆蔻姑娘请回吧,我们急着赶路呢。”榆钱儿抬了抬右手马鞭,“就此别过吧。” 苏豆蔻不慌不忙,转头问纪恕:“纪灭明,带上我吧。” “什么?”榆钱儿闻听此言炸毛了,“带上你?我们熟吗?” “熟的。”苏豆蔻认真地看着榆钱儿的眼睛,“在铁英骑大营一直跟你们打交道的是谁?是我!你忘了?还有,”她又看着纪恕,“纪灭明,你说不忙了送我几张面具难道也忘了?” “没忘,我是这样说过。”纪恕道。 “面具呢,此时你手中应该不会有,不如带上我回纪家堡,等你歇息好了做给我?我可是怕错过了你们就在这官道上一直苦等三日了,真真切切体会了什么叫望眼欲穿。” 其实,怕错过了是真的,至于等嘛,也就半日而已。苏豆蔻既然算好了时间岂能在此白白受罪干等? “你说,我们就这样带着你回家算怎么回事?名不正言不顺,处处不合适。苏豆蔻,抱歉!有缘再见!离家日久,我都等不及了!”榆钱儿招呼纪恕,“灭明,走——喽!” 纪恕点了点头,看了苏豆蔻一眼:“豆蔻姑娘对不住,纪灭明先行一步。苏姑娘可以到附近的落梅镇找个客栈住下来,到时候,我自会找姑娘兑现承诺。告辞!” 说罢,抖动缰绳,一夹马腹,赶上榆钱儿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苏豆蔻若有所思,朝远处的身影挥了挥手,眼露喜悦。 落梅镇! 纪灭明,不见不散。 第40章 40:至家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午夜梦回的路途,无数次外出归来的地方。 深秋的纪家堡带着几分古朴端庄。 没有在这里住过的人不能理解乍一见到她的容颜就忍不住呼吸紧促、浑身轻颤的不由自主。 渴望的,幸福的。 泪水在眼眶打转,她的名字回旋在舌尖。 梦之念兹。 纪家堡。 深吸一口气,纪恕推开了大门:“纪伯,我回来了!” 为他开门的是纪武。 纪灭明把缰绳朝纪武手里一撂,来不及过多寒暄,便往里飞奔而去。 纪武手忙脚乱结果缰绳,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恕少爷回来了! 纪恕不像纪默。 默少爷平时不爱说话,沉默稳重。家仆丫鬟什么的见了他上前行礼,往往被他轻描淡写一个字就打发了。久而久之,家里下人对纪默这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心里敬意如滔滔江河,面上却彬彬有礼恭恭敬敬。而纪恕,有点聪明,有点机灵,有些爱说爱笑,为人平易多了。 纪武被他唤过许多次“纪伯”。 纪伯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纪恕就跑得没影了。 他一路狂奔,走廊上见人也不停,惹得院里做活的人既惊讶又惊喜地互相询问:“是恕少爷回来了么?” “终于回来了!” 趣梅园。 纪巺刚在书房写完几个大字,搁了笔,心中还算满意。 “‘真水无香君子醉’,字不错,好像又长进了?”陈夫人立于一旁,“我倒是想起了‘一陌春深花自落’,马上下元节了吧?” “是啊,”纪巺道,“今年下元喝不到梅髯亲送的君子醉喽。” “瞎说。酒窖里不是还有?梅清河是个实诚人,临走前送你那么多坛,够你喝一阵子了。” “是啊,好酒不嫌多。”纪巺道,“阿平可有什么消息吗?” 陈夫人道:“有,你要听哪个?默儿的还是恕儿的?” “夫人年方二八,调皮如阿宁,巽当然唯夫人命是从,”纪巺笑眯眯地问,“夫人想我听哪个?” 陈夫人噗呲笑出声来:“默儿去了京州,你是知道的。近日并无来信。阿平昨日说恕儿要回来了,恐怕就在今明两日。若是今日的话,大概不会早。” “哦?”纪巺道,“确是好消息,阿平人呢?” “落梅镇蹲守着呢,说是等恕儿一起回来,一年不见,都想念得紧!” 纪巺含浑“嗯”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并未说话。 恕儿要回来了。 想到这里,他又自嘲一笑,这阵子很是多情,莫不是自己老了。 纪恕一刻不停跑到趣梅园,进了月洞门。 熟悉的园子,熟悉的株株梅树反而令他脚步一滞,不敢朝里走了。 纪恕一颗心砰砰乱跳,他用手抚了抚胸口,深呼吸两口气,这才抬脚继续朝里走。 脚步轻拿轻放。 熟悉的花园和小径,熟悉的梅树枝叶婆娑,与一年前的时光重叠在一起,令人恍然如梦。 远远地,他隐隐听到一个亲切柔和的声音,那声音透过耳膜直抵他的内心:“……恕儿一起回来,一年不见,都想念得紧!” 突然他喉咙发紧,眼眶也酸涩得厉害。 忍不住,他疾步向前。 风信斋的们敞开着,里面有两个这辈子带给他最多温暖的身影。 纪灭明整整衣衫,认认真真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朗声道:“义父义母,恕儿回来了!” 正在房里说话的两个人均是一震,同时向外看去。 陈夫人:“是恕儿?!” 纪巺也失声道:“恕儿?” 陈夫人先是从书房迈出来,几步走到纪恕身边,纪恕又磕了两个头,方才被义母拉起。 纪恕上前一把将义母搂进怀里。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怀抱里了。 半晌,他才放开义母,用袖脚拭去了陈夫人眼里的泪珠。 陈夫人:“恕儿……黑了,瘦了。” 纪巺随夫人后脚出来,默立一边看这母子俩泪目而视。 纪恕对义母笑了一下,“想义父义母还有阿宁,想的。” 说完,这才唤了一声“义父”! “回来了好!”纪巺微笑着点点头,“考考你。” 话未说完,纪巺上前一步伸出一拳。 纪恕忙接了。 顿时,两人你来我往,拳拳掌掌开始过招。陈夫人闪到一边,心想,夫君越来越小孩子气了,年关之时默儿回来即是如此,今儿个又来了。 很快,两个人过了百十来招,各人遇到险招要么避过要么化解。比完招式还不罢休,二人又开始比试轻功。只见父子俩人的身影一会儿在小径一会儿在树梢,一会儿在花园一会儿在房顶,好不让人眼花缭乱。 反正陈夫人看得两眼应接不暇。 这时纪平着急慌忙走进趣梅园,话还没说,入眼便是两个飞檐走壁,你来我往的身影。 他只得闪到一边静待结束。 纪平小声嘟哝:“哎哟,我说堡主这见面礼,独一份!” 不一会儿,两人从梅树枝上跳下来,站在方才纪恕跪拜的地方。 纪巺面不改色,心情颇为愉悦:“好小子,不错,功夫没拉下来,轻功又有长进。” 纪恕:“是!孩儿不敢给咱们纪家堡丢脸。” 他的轻功已达到化羽于飞的第二层。差不多能去玉岚山的玉雪顶摘山蜜了。 纪平这时才走上前来,插话道:“恕少爷骑马太快了,飞一般似的。我就去了个茅厕的功夫,回来就有人报我,说是看到恕少爷骑马飞奔而去,根本来不及拦住啊!” 纪恕听着纪平絮絮叨叨,感觉内心很充盈。 做梦一样。 心是安的。 从纪平话里他听得明白:纪家堡诸位都在关注他回来的日子,纪平更是早早算好时辰在落梅镇等着,以便第一时间接到他。不料他快马加鞭,镇上不及停留就回来了,恰好错过纪平。 纪恕笑着问道:“纪平哥哥可好?” “好好,都好!”纪平赶紧回答,然后看着他,“黑了,不过看起来更有精神了。堡主,我去让人备饭,加些好菜。” 目送纪平身影走远,纪恕才转身问道:“义母,宁妹妹呢?” 陈夫人言语温柔:“你们走后,阿宁乖顺了不少,每天白日里跟着你义父学习医术,晚上研究医理。现在说起医术来头头是道,俨然一个大夫啦。这会儿,多半是在她自己院子里练习施针。”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阿娘在背后说我什么?” 第41章 41:至家(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忙向后看去。 顺着话的尾音,他看到一个身着雅青薄衫的少女款款而来。 少女说话间一眼瞥到纪恕,随即吃了一惊:“恕哥哥!” 眼看着她脚步乱了起来,加快了速度,几乎成了奔的。 不是阿宁是谁? 一年未见,阿宁已是身材修长,肥瘦正好,明眸皓齿,说不出的纯真可爱。 直奔着诗里所描绘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当中的“窈窕淑女”而去了。 她跑到纪恕面前,扑上去,抓住纪恕的胳膊,惊喜万分道:“恕哥哥几时回来的?怎么也没人通报我一声?” 纪恕刮了刮她挺秀的鼻子:“刚刚到家,好多人还不知道。一年不见宁妹妹越来越好看了。刚才义母还说你很用功呢。” 阿宁挽着纪恕的胳膊,颇为自豪:“那是!我能逊于哥哥们吗?——咦?榆钱儿呢?” 陈夫人看女儿喋喋不休,一点端庄也无,无奈地道:“阿宁,你恕哥哥刚到家,还没进屋呢。” 阿宁马上恍然大悟,甜蜜地挽着纪恕的臂弯:“对啊对啊,先进屋。” 于是几个人方才进了趣梅园的小花厅。 有人煮了红茶端了进来。 纪恕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阿宁坐在恕左侧,时不时想要插话。 纪恕开口道:“义父,榆钱儿与我在落梅镇分开,先回了李家。他说,过两日就来看望义父和义母。” 纪巺点头:“那是自然。” 陈夫人尚未从纪恕回来的惊喜中出来,她看着纪恕,仿佛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恕儿似乎长高了一点,晒黑了。尽管还清瘦,但是看起来也结实。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这样。” 纪恕安慰她道:“义母,西北边地的确是苦,但恕儿没什么不适应。您看我,挺好。” 陈夫人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含着嗔怪:“好什么!出门在外本就是处处不便,何况在西北荒凉之地,只是风沙就够人受了!何况还要行军、奔袭、打仗?” 阿宁一旁啧啧称奇:“母亲大人懂得真多!” 这话惹得大家笑了起来。 纪巺补充道:“恕儿,你义母说得没错。不过,这次回来你身上多了一种成熟,比之前尤为从容不迫。的确长大了,是个男人了。” 纪恕:“是。——义父,师兄呢,现何地?” 纪巺:“上元节过后去了京州,据说有事要办。” 阿宁看纪恕一身风尘仆仆,衣服有些破旧,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虽笃定了许多,可哪里还有之前的那种清韵之姿? 她挨着纪恕坐着,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恕哥哥,:“爹爹,阿娘,先别顾着很恕哥哥说话,恕哥哥一路辛苦,还是沐浴一番换身衣服吧。泡个热水澡最是解乏。” 陈夫人这才意识到阿宁说得颇有道理,于是午膳备好之前纪恕去了敦敏院沐浴更衣。 敦敏院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院外那棵碧梧桐叶子落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来曾经的枝叶繁茂。走进院子,里面干净整洁,石桌和木凳上恍惚残留着手指的余温。那时他和榆钱儿坐在木凳上拆解九连环,师兄坐另一边或读书或捡芝麻。师兄定力颇高,他跟榆钱儿二人说说笑笑也没影响到师兄用功。 来到浴房,早有丫鬟在浴桶放好了温水。 沐浴完毕,趣梅园的花厅饭食早已摆好,颇为丰盛。 红烧猪蹄叫花鸡烩鲤鱼狮子头爆牛肚糖醋里脊翻花肉片蜜三刀…… 义父义母阿宁夹的菜在碗里一只处于……冒尖状态。 吼吼,果然还是家的味道! 其乐融融。 午膳毕,他与阿宁一起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敦敏院歇息。 一觉醒来已是落幕时分。 他不觉饿,抓了一把午后摘的冬枣,晚食也不要吃了。 就这样忽忽过了两日。 第三日一早,锦池带着榆钱儿来了。 榆钱儿和锦池站在一起不由让人感慨岁月易逝。当初纪恕第一次见榆钱儿之时,他还不满十岁,而今已然满了十八。 榆钱儿高大英俊,倘若不开口,甚至给人以青年才俊的错觉。 可惜…… “宁丫头,听说你医术得师伯真传,了不起啊!”榆钱儿见过纪巺和师母,又看到亭亭玉立的阿宁,忍不住开了口。这一句说完他尚不觉过瘾,又嗓音低了一点,“到底真的假的?” 阿宁天真烂漫,闻言嘴巴一撅,小脸一扬,颇为自豪地嗔道:“榆钱儿哥哥看来想试试我的银针?” “哎哟,不必不必,信你是真的还不成么!”榆钱儿连连摆手。 阿宁这才放过了他。 “阿俊到了该说亲的年龄了,还这般爱逗趣呢。”陈夫人在一旁打趣。 一听这话,榆钱儿立马老实了:“师母说什么呢,还早着呢。” 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榆钱儿难得不好意思了一回,讪讪地用手指蹭蹭鼻子,道:“再怎么也得默师兄先定吧。” “说起师兄,”纪恕道,“义父义母,恕儿过几日想要去京州找师兄去,顺便见见世面。” “对啊,过几日我也要去京州,灭明与我正好一起。爹爹已经答应我从军,回来之前我也已与大将军约定好,先依照上渊从军流程进入军营,然后找叶将军进入新军校场操练,明年铁英骑选拔的时候正好可以去参加选拔了。” 锦池一直黑着脸听榆钱儿说完。虽然对儿子的想法有了妥协,但看起来并十分不认同。 榆钱儿对此见怪不怪,没有去纠结父亲的脸色,依旧兴致勃勃道:“铁英骑以一当百十分厉害,加入铁英骑是我的愿望,但不是最终目标,我是奔着当将军去的。” 纪恕对此言并不怀疑。他见识了榆钱儿对从军的炽热之心,也见识了榆钱儿从最初艰难的啃食兵书到熟悉兵家理论的过程,更见识了他在西北战场的表现。不得不说,榆钱儿在军事方面是有天赋的,只是尚且需要打磨。 有些人是天生属于军营、属于战场的。 榆钱儿就是这样的人。 锦池看儿子说得高兴,心里暗叹一声,罢了。尽管自己毫无“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想法,但儿子心意在此。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随他去吧。 英雄出少年,那就趁着年少正当时。 锦池的脸逐渐由阴转成了多云,再转成了晴。 第42章 42:她有心疾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居然真的,货真价实的在落梅镇等了足足六日。 不得不说这姑娘是有定力的。 在落梅镇,好吃的好玩的只需两三日就能体会到彻底。剩下的时间就在客栈里打发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起初还好,几日过去她开始急躁。话说,急也急了,躁也躁了,依她的脾性居然没有跑去纪家堡找上门去真是奇迹。 短短几日,大大磨砺了她的耐心。 “总有一天你要还我的,纪灭明!”她趴在客栈的床板上咬牙切齿。 第七日,落梅镇迎来了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男的英俊女的好看。 这三人打扮得干净清爽,看起来既不富贵也不寒酸。 正是纪恕、榆钱儿和阿宁。 阿宁软磨硬磨得到了纪堡主和夫人的允许,跟着纪恕和榆钱儿去京州。 他们直奔客栈,打听住店的客人,苏豆蔻。 落梅镇上总只有三家客栈,他们已经打听完了一家。 客栈查无此人。 往前走,下一家。 苏豆蔻百无聊赖地懒懒靠着窗子。 窗子临街。 这间房是她为了方便观察街道行人专门找掌柜的换的。 她身上已不是几日前那身装束,这回穿了一套红色的衣裙,上身罩着一件白绸小短褂。红白相间煞是惹眼。 她正坐在窗台上,靠着一扇窗柱,悬着脚。 脚上穿一双绣着白色流云的红绸鞋子,半眯着眼无聊又困倦地荡啊荡的。 荡着荡着就睡着了。 纪恕他们来到“君悦客栈”牌子前,停下脚步,正待上前打听,突然楼上落下来一个小油纸包,不偏不倚正摔在榆钱儿脚下。 低头一看,原来是半包松子。 谁啊?这么不小心,砸着人了怎么办! 他抬头一看:一个姑娘。 姑娘闭着眼睛逆着半晌的日光昏昏而睡,对自己掉落了零嘴浑然不知。 “苏豆蔻!——!”他叫了一声,“灭明快看!” “她还真是听话,真的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榆钱儿道,“心真大,睡着了?这睡的,恐怕被人掳走都不知道。” 纪恕看着睡得毫无防备、一脸恬静的苏豆蔻,感觉这姑娘有她独特的可爱。 让人心里生出一种毫无道理的柔软。 纪恕捡起小油包,捏出一粒松子,对准苏豆蔻轻轻一弹,松子不偏不倚打在了苏豆蔻的眉间。 苏豆蔻吃了一惊,刹时醒了。出于本能,顺手摸了窗框一把,稳稳坐好了。 她很机灵,眉头一皱,眼露凶光,立刻找到了射力来源。 这一切动作不过是瞬间完成。 下面三人暗暗吃惊。 吃惊之余,阿宁觉得这女子真是帅! 纪恕:防备心这么大? 榆钱儿仰脸哈哈一笑:“豆蔻姑娘警惕性有待提高啊!” 苏豆蔻见是纪恕和榆钱儿,不过一个愣怔,随即换了笑脸,从窗口跃下来。 “落梅镇是个好地方,不只好玩,还让人放松。——纪灭明,你总算没有食言,本姑娘可是用足了耐心等你。” 纪恕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无妨啊,我乐意。”豆蔻冲纪恕展颜一笑。 原来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是清澈。 纪恕莫名有点脸红,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苏豆蔻不以为意。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阿宁几眼,出口道:“小妹妹,你是谁?” “我叫阿宁。”阿宁乖巧地回答。 纪恕:“这是我妹妹。” “是我们的妹妹!”榆钱儿摸了摸阿宁的脑袋,自豪道,“跟我们一起长大的,最好看的宁丫头。” 紧接着他就惨遭一个白眼。 纪恕看着阿宁宠溺一笑:“没错——不要翻白眼,丑。” 阿宁乖乖点头。 苏豆蔻心想,是妹妹就好。 这妹妹也可爱。 她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纪恕:“京州。找我们师兄。” “徒步?” “骑马。” “马呢?” “前面,林子里。” “好。等我片刻,这就去收拾。。” 纪恕:“豆蔻姑娘,面具我做好了,现在就可以送你。” “……” 苏豆蔻有点发愣。 这是不想让我跟你们一起啊。 “可是,你并没有问我要什么样的面具对不对?”苏豆蔻眼珠一转找回了自己的思路,“既然送人面具,就要送他想要的。所以,我和你们一起去京州。” “不方便吧?” “方便得很,正好我可以和阿宁妹妹做伴。”苏豆蔻说完又加了一个理由,“我不着急回家。” 榆钱儿道:“苏豆蔻,你家是哪里?” “好奇是不是?等一起上路我才好告诉你们啊!”然后,她又为自己的人品打包票,“放心,我一定是个好人!再说,我一个弱女子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此话一出,倒让人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可是榆钱儿仍辩驳道:“坏人也不把‘坏人’二字写在脸上。” “不会写在脸上但会刻在心里。我的心里没有刻。你们精通易容术者阅人无数,好人坏人看不出来么——少罗嗦,等我!” 纪恕不由想起义父说过的:你可以易容成一个人的样子,但唯有眼神是最不可替代的。若要识破一个人的伪装,就要识破他的眼神。 苏豆蔻身子一轻,跃上窗台,跳到客房里取来桌上的包裹。又走到门里的一处角落,用脚踢了踢床单蒙着的一堆东西。那东西动了动。她一把拉开床单,露出两个被绑了双手双脚的年轻男子,口里塞着他们自己的袜子。二人看到苏豆蔻就站在面前,顿时睁大双眼,口中“呜呜呜”叫着,头摇得仿佛拨浪鼓。 “怎么,这会儿不想着要占本姑娘便宜了?”苏豆蔻笑嘻嘻地看着狼狈的二人。 两个人慌忙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 “呜呜呜……” “唉,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要说什么,怎么办呢?”苏豆蔻状若无奈地咂咂嘴,晃晃脑袋,“不管了,再说本姑娘也没兴趣知道,你们两个臭男人竟敢打本姑娘的主意!今日算你们走运,遇到贵人了,”她突然变了脸,厉声道,“不然……” 两个人吓得一个激灵,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动了。 “可惜了我的“三步香”,明明是一点都不想浪费啊。” 苏豆蔻好整以暇地拍拍手,懒得再跟他们废话,从从容容关上门,下楼退了房,施施然从正门走了出去。 出得客栈,雀跃地走到纪恕他们面前。 终于可以走了。 四人四匹马。 别看阿宁不过十五六岁,骑马也是好手。那匹枣红马就是她最喜爱的。 苏豆蔻看他们都轻松上马,一个人站在那匹白马前徘徊不定。 “苏豆蔻,你,不是不会骑马吧?”榆钱儿看她一个人站在马旁边纠结,很是奇怪。 岂止是不会,她对马有阴影。 能站在马旁边就已经是莫大勇气了。 苏豆蔻白着脸,与刚才的喜悦判若两人。 纪恕也没想到这一点。 苏豆蔻看看纪恕,看看榆钱儿,又看看阿宁。 “你别看她,她八岁就会了。”榆钱儿道。 这就有点扎心了。 纪恕:“纪家人骑马和轻功都是基本技能。” 这句话又扎心一次。 苏豆蔻面色苍白,一派生无可恋。 闭上眼,咬着牙,一脸视死如归。 就是死了也要跨上马背去。 她还就不信了。 纪恕忽然很理解她的心情。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战场遭遇敌人。 顾不得多想,靠着本能他挥着手里的剑,那只剑是义父给他的,第一次饮血。 缠斗结束之后,他心里兀自狂跳着,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后知后觉地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他杀人了。 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不是。 后来,他夜里又做了好多梦,梦到自己杀人。梦到不知是谁的血淌了一地。梦到有人追他。听到有人叫“阿修,上来了……” 本来,他随着佩戴面具的一小支铁英骑离开营帐去探路——他还想着,如果有人脸上的面具掉了,他还可以迅速化个妆做个补救。 他承认那时候有幼稚的私心。 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他杀了人,见到了许多断臂残肢,听到了凄惨的叫声。 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鲜血喷出来的温热。 他不是军人,他不知道别人的感受是什么样的,但他自己过了好久才慢慢被迫适应了战场。 表面上看起来他没什么,然而“心里有疾”这个事实秘密折磨了他好久,折磨得不轻。 苏豆蔻不敢骑马必然不是因为马可怕,而是她心里有个可怕的、跟马有关的“心疾”。 “不用逞能,你可以跟我共乘一骑。”纪恕不忍看她自己做心理斗争,兀自道。 苏豆蔻听到纪恕这句话如见救星,急忙道:“好啊好啊,你不准反悔。” 说罢,心一横,背着小包裹就窜了过来。 纪恕探出身子,伸出左臂,用力一提,苏豆蔻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苏豆蔻坐在了马上,脸色越发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抖着。 纪恕才发现自己莽撞了。 坐在他前面的、跟他胸背相贴的是个活生生的好看姑娘,这怎么得了? 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赶忙侧身下马:“我看豆蔻姑娘还是跟阿宁共乘一骑比较好。” 苏豆蔻噗通跌下马去。 榆钱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嗷,灭明,脸都红啦!哈哈哈!” …… 苏豆蔻瞪他一眼,阿宁瞪他一眼。 阿宁跳下马来,去扶苏豆蔻。 苏豆蔻浑身发软,站不起来了。 “恕哥哥别理他!榆钱儿哥哥你故意的!” 榆钱儿忙息事宁人:“是是是,我错了!” 纪恕心中愧疚万分。 阿宁摸了苏豆蔻的脉搏,发现她手指冰凉,脉搏急跳不稳。 除此,并无大碍。 “苏姐姐要是愿意,以后我可以教你。骑马也很好学的。” 阿宁转移她的注意力。 “呵呵呵,阿宁妹妹……还是以后再说吧!”苏豆蔻哆哆嗦嗦谢绝阿宁好意。 “好吧,等你想好了再说。不过,会骑马真的方便很多。” 苏豆蔻也知道这个道理,奈何见到马她心里就发怵啊。 马是她的克星。 第43章 43:小屏山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小屏山下,日入时分。 晚风微凉。 纪恕一行四人入住了眠风客栈。 眠风客栈建在小屏山下,共有两层,每层都用碗口粗的圆木搭建,漂亮结实,洁净温暖,颇有特色。客栈有一个大院子,院子周围种满了花木。对面是一条饶山的小路,平时经商的赶路的歇脚的,人不算少。 有着世俗的热闹。 纪恕他们骑马走了一天,凭着上次入京记忆,找到了眠风客栈,开了两间房,入住了二楼。 用过晚食,闲来无事。 阿宁捧着一本医术翻阅,隔壁的榆钱儿居然也没有闹腾,翻出包裹里的《吴子》一本正经挑灯细读起来。 纪恕不用捡芝麻,也不便叨扰榆钱儿用功,赶路一日居然仍觉一身轻松。遂趁着外面日色稀薄信步走来。 前面不远有个小斜坡,坡上栽种了几株冷石榴,此时冷石榴花开得正欢。火红的石榴花一朵一朵如点缀暮色的小小灯笼。 纪恕觉得好看,就上了小坡。 “谁?”一个声音从小坡的另一边传来。 纪恕脚步一顿:“苏豆蔻?” 苏豆蔻已经从另一边上了坡,看到纪恕欢喜道:“纪灭明!早知道你也要出来就喊你一起了。” 纪恕纳闷:“苏豆蔻,你怎么在这里?” 彼此间慢慢相熟,纪恕便自然而然舍了“苏姑娘”或者“豆蔻姑娘”,直呼其名了。 “没什么,采花啊!”苏豆蔻笑嘻嘻道,“我看这石榴花甚是好看。” 果然,她手中抓了一只小袋子,棉纱缝就的袋子柔柔地鼓着肚子。 一小袋子冷石榴花。 此时的苏豆蔻完全与在军营之时判若两人。那时的她女扮男装一脸英气,话少,声音刻意压低以掩女形。 再接触,任谁都不会想到她竟是个开朗活波的女子。 越是两相对比越是让人觉得苏豆蔻身上令人迷惑之处不少,她言行之中流露出来的秉性让人觉得这女子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忽略的光芒。 苏豆蔻,你到底是谁? 突然,纪恕大脑灵光一闪,苏豆蔻不会是苏家的人吧? “你和福州沉香阁是什么关系?”纪恕脱口而出。 笑嘻嘻的苏豆蔻闻听此言收敛了笑意,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纪恕,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又笑了:“纪灭明,你果然聪明啊,这都能猜出来。” “不难猜,”纪恕大大方方道,“我义母偏爱沉香阁的香制品,香膏啊口脂啊,哦,对了,阿宁随身带的就有两盒沉香阁的胭脂,还欢喜地拿给我看,挺不错。你姓苏,又会制香,还在我和榆钱儿经过的落梅镇外十里官道撒下一把桂花粉。苏姑娘,尽管天下姓苏者众,但纪恕还是觉得你应该来自沉香阁。” “精彩!”苏豆蔻拍拍手,“不愧是纪堡主养大的义子。” “过奖!”纪恕道,“我只是觉得只有来自沉香阁的教导,才配得上豆蔻姑娘的慧心妙手。毕竟,沉香阁有着百年积淀。” 谁知苏豆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纵然百年积淀恐怕也是难掩丑恶腐朽!” 纪恕眉头微皱,眨了下眼睛。 不明所以。 “纪灭明你看,天上好多星星!”苏豆蔻蔑视完沉香阁,一抬头居然发现了天幕上点缀的繁星。 她一把拉住纪恕的衣袖,仰起小脸,神往地说:“可惜没有月亮。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月亮了。觉得月亮真是又神奇又美,呼呼呼像一只小亮钩子,又呼呼呼长胖了变圆了。我阿娘就在月光下跳一支舞,告诉我,月有圆就有缺,人生本苦,活得恣意高兴就好。” 她沉浸在回忆里,抓着纪恕的衣袖半天也没有松,纪恕却身体僵硬了一瞬,默默地等她把话说完。又觉得她口中的月亮“呼呼呼”的变化很是生动形象,心里不由滋生出缕缕愉悦来。 他想起自己小些时候,在纪家堡和榆钱儿一起,大晚上睡不着跑出去捉鸟,特别是有月亮的夜晚,莫名的会精神振奋。 月色溶溶,的确更有一番风味。 苏豆蔻说了半天也不见人接话,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抓的是什么。她脸上一红,抱歉道:“小时候我总爱一只手抓着阿娘的衣袖一只手指着月亮,嘿嘿,你不会介意吧?” 纪恕道:“无妨。” 一颗心却砰砰跳了起来。 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苏豆蔻?爱说爱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和苦恼? “你,想要学习骑马的时候,我可以教你。”纪恕突然想起来苏豆蔻还不会骑马,于是提出建议。 “好啊!” 纪恕完全没料到苏豆蔻回答得竟然如此爽快,有一瞬间的惊讶。 苏豆蔻见他如此,哈哈笑了,她笑得开心,笑得明媚,完全就是一个心无城府的少女。 “怎么,你不相信?还是,说教我其实只是说说而已?”她看着纪恕的眼睛,尽管这时候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她就是那样望着他。 纪恕:“没有。” “没有什么?”苏豆蔻不依不饶追问。 “只要你学我就教。” “当然要学。我想好了,”苏豆蔻道,“有些事情与其逃避,不如面对。阿娘说得对,‘苏豆蔻,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没什么可惧怕担心的。’” 如果,如果一个人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谁还需要拼命争取? 如果世间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利益分割,没有欲壑难填,谁还想要拼命争取? 争取,也是因为心中有值得去追寻的东西。 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争取。 天边如小钩子一般的月牙儿逐渐西沉,慢慢消失不见。 “纪灭明,你不好奇我为何不敢骑马?”苏豆蔻继续问道。 “好奇。”纪恕回答,“可我不想探寻别人的私密。你不说,我便不问。” “好!好一个‘你不说我便不问’!”苏豆蔻道,“纪灭明,我觉得你是个君子。” 这话让纪恕有点窘:“惭愧!说起君子,我师兄才是!与师兄一别期年,对他甚是想念,”纪恕停顿了一下,仿佛看到了纪默,“不知师兄还好吗?” 如果说君子端方,大概只有师兄能称得上吧。 坚定隐忍、勤奋不辍、不疾不燥、温和识礼…… “纪灭明,你难道不觉得自己也很好吗?”苏豆蔻道,“不止易容术了得,且做事认真,守信重诺。”苏豆蔻兀自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嗯,一个人好与不好我不会看错!” “哦?是……吗?”纪恕猝不及防被苏豆蔻一夸,更觉得这女孩子有点不可思议。 他半认真半玩笑道,“我的确不错,照此说来,我的优秀还算明显?” 苏豆蔻无语望望天,广袤的天幕上除了几颗星子兀自闪烁,其它的什么也看不到。她心下暗想,纪灭明不但人是优秀的,脸皮也是厚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实话实说道:“军营制坊一月相处,你的优秀不止我能看出来,也可说是有目共睹。据传,铁英三至今对你的化妆术惊为神功,敬佩不已。况且你本就是个胆大心细,知进退、审时有度之人。” 这些话一字不差清晰无比地钻进了纪恕的耳中。听完,他居然呆了一呆。 从来没有过哪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今日今时,不只有人对他说了,而且这个人还是个与他相处仅仅一月的女子。 目前为止,他只凭猜测,知道她大概是福州沉香阁苏家的女子——而她也没有否认。 这个女孩子倒是……通透得紧! 直到回到客栈房间,他还在回味苏豆蔻的话,那些话不多,却真真切切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让他进一步思考自己到底是谁,为何活着,活着为谁。 倘若之前他还不太清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为自己将来所做之事尚存迷茫,那么苏豆蔻的这番话误打误撞地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让他的前路为之一清。 他问自己:化妆术是什么? 他自答:化妆术本质上就是易容术,或者说化妆术成胎于易容术又脱胎于易容术。 佩戴面具与化妆本就是一种精彩,两段颜色。二者是本色与出彩的关系。 他醉心化妆术,那么,就把化妆发扬光大吧。 想及此,纪恕顿觉涌起一腔热血,这热血沸腾着他的身体,燃烧着他的大脑。他既清醒又飘若云端,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他失了魂一般飘进客房,进了客房也不说话,凭着本能为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毫不知味地饮了一口。 忽地,他抬头、睁大眼,直直瞧着榆钱儿,用梦游的声音和语气道:“榆钱儿,将来,我要在市井繁华之地拥有两层大铺,定个好名字,专门经营化妆之用,你看怎样?” 榆钱儿就等他进屋说话,没想到等来了这几句,于是笃定道:“灭明,你出去散心前后不过两刻,怎地就被山林狐妖勾了魂魄?看这光景,三魂七魄怕是没了两魂六魄。” 纪恕顿时回过神来,郑重道:“榆钱儿,我说真的!” 榆钱儿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我说灭明,你中意的是哪里的市井,哪里的繁华之地?” 纪恕:“这个嘛,我还没想好。不过总会有的。” 榆钱儿:“既然如此,别的你也不差,——就先留意那个繁华之地吧。” 第44章 44:二八“老妪”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第二日。 破晓,眠风客栈。 “恕哥哥,动身之前能否为我化个妆?”阿宁早早起身,正巧在走廊遇到一身整洁的纪恕。 “就你爱美。”纪恕道,“这么早?” 阿宁抿了一下嘴:“咱们家不都是这么早么!” 纪恕点头表示赞同。 “榆钱儿哥哥呢?” “他?大概在哪一片山坳里吧。这小屏山风景优美,早起空气清新,随便哪一片空旷之地都适合练剑——他一早就背剑出了门。” “榆钱儿哥哥变了许多。” “是啊,许是终于找到自己喜欢的路了。照此下去,想来必会有一番作为。” 阿宁点头称是。 “那……”纪恕指了指阿宁与苏豆蔻的房门,“人呢?” 阿宁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恕哥哥,苏姐姐又聪明人又长得美,对不对?” 纪恕看宁丫头打趣自己,佯装瞪她一眼:“阿宁你又调皮!” “我说得不对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总之,恕哥哥你懂的。苏姐姐还在睡,要喊她起来么?” 纪恕连忙“嘘”了一声,拉阿宁一起下楼,来到院子里。 店家小二正在喂马,几个早起赶路的客人拿着馒头和包子,水囊里灌了水,正要出发。 刚刚纪恕听完阿宁的话,本想要矢口否认,但是又不知好否认什么,只觉得女孩家的名誉颇为重要,于是低声道:“我跟苏豆蔻还不甚熟,宁妹妹不可乱说。” 阿宁看他突然小心谨慎不似往常,娇嗔道:“知道啦恕哥哥,你说得对!我们跟苏姐姐都不熟!说不定待会儿人家一起身收拾干净就走了。” “什么?你说苏豆蔻要走?”纪恕忙道。 阿宁摇摇头,心道,方才还说跟人家不熟,这么关心做什么! “走不走的苏姐姐倒是没说,阿宁不是纳闷么,既然与我们彼此间不熟恐怕不会一直与我们同路吧。” 纪恕不觉舒了一口气,道:“她要我送她面具,面具还没拿到,她岂能说走就走?” 不然也不会在落梅镇等待六日了。 然后,他又道:“趁天气凉爽,待会儿榆钱儿回来我们就上路。走吧,你想要什么妆,到我房间来。” 阿宁一听纪恕要为她化妆,立刻兴奋起来,颠颠颠地跟着纪恕上了楼。 客栈二楼。 苏豆蔻睁开双眼打了一个哈欠,精神了。然后她张开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直伸得浑身舒泰,五脏六腑都充满了力量。 她偏偏头:“阿宁?” 没有人回答。 掀开被子,翻身坐了起来,快速穿好衣服,蹬上一双素白的薄靴,打开门,苏豆蔻朝纪恕的房间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苏豆蔻敲了敲门。 纪恕:“进!” 苏豆蔻开门进屋。 只见一个女人面冲门而坐,对面的男子,正半弯腰背对房门。 不识得。 苏豆蔻心下狐疑,口说“抱歉”,正待要退出房门,只听那个坐着的女人急忙道:“苏姐姐,莫走!” 声音正是阿宁。 苏豆蔻脚下一滞,大吃一惊:“阿宁,你怎么了?” 说着就要三步并两步冲进去。 阿宁连忙摆摆手:“苏姐姐,我没事,你慢点!” 阿宁的话让苏豆蔻生生顿住脚。 这时纪恕直起身,对阿宁道:“好了。” 阿宁站起身笑嘻嘻:“恕哥哥谢谢你啦!”说完她又转头对一脸惊讶的苏豆蔻道,“苏姐姐,我这个老妪妆逼真吧?你是不是一眼都没认出我来?” 苏豆蔻此时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扶额道:“不错不错阿宁大娘,你这黑发鸡皮惊艳到我了。” 阿宁谦虚道:“苏姐姐,昨夜你不是还告诉我想要见识恕哥哥的化妆术吗,这就是喽。——惭愧惭愧,惊吓到你。这张脸我是很满意。我就说不能太逼真吧,恕哥哥非要说水平在那摆着,实在无能为力做到太差。” 纪恕一旁默然。 苏豆蔻围着阿宁啧啧称赞:“纪灭明,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这岂止是鬼斧神工,简直是,简直是……”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阿宁的脸,指腹上立刻粘上了一些褐色颜料,不过丝毫也没有影响她的心情,看了一下手指她接着道:“只要不开口说话你绝对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太太。” 然后她又生出一脸向往:“纪灭明,果然是你化的么?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你当着大将军面前为铁英三化妆的时候恰恰我有事不在,后来听他们把你传得神乎其神我还将信将疑……我也想要化妆。” 纪恕:“别听阿宁瞎起哄!” 苏豆蔻:“不,我也要化。就化成阿宁现在的样子,我们可以扮作一对双生子老大娘!” 纪恕听完,忍不住就笑了,阿宁则早已笑得捧住了肚子。 “哎哟……恕哥哥,快给她化!” 榆钱儿背着剑走进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待看清阿宁的尊荣,榆钱儿直接跳了起来:“阿宁,我怎么觉得你既好玩又胡闹呢?哈哈哈!” 阿宁得意地白了他一眼:“哼,我早就习惯你没有好话了。” 闹了一阵,几个人下去用了早饭,准备出发。 当然,用饭之时阿宁免不了被同在大堂的其他客人窃窃私语。 大堂南面靠窗的桌位上,有一双探究的眼睛时不时朝他们悄悄瞄上一眼。 出发前纪恕苏豆蔻化了一个与阿宁一模一样的妆容。 他的手指在苏豆蔻的脸上轻轻点点,手指所触之处让人感觉麻麻痒痒,仿佛细细春雨唤醒了属于春天的隐秘躁动。 苏豆蔻那张除了她的阿娘再没有人接触过的脸悄悄红了。 少女的皮肤细腻光滑,那隐藏在青春肌肤下的温度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粘在化妆者修长的指端,非但久久不散,简直就像一团灼烈的火焰呼呼燃烧起来。纪恕蓦然觉得指端的火越燃越亮,以至于这双手成了一个令人瞩目的焦点。 “灭明,纪灭明?” 纪恕听到有人唤他的时候正愣愣看着手指。他甩甩脑袋,定睛一看,手指上除了一些香粉什么也没有。 “咳,我在想一些事情。马上就好。” 苏豆蔻:“纪灭明,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 “以后你化妆用的香粉胭脂啊眉黛口脂啊我都包了,如何?” 纪恕想起沉香阁的东西价值不菲,立马又否定道:“不成!” 他现在所用的化妆用品大都是在落梅镇的胭脂铺子里买来的,东西不是上乘价格也合适,大都作为他练习时候用了。 若用沉香阁的香制品上妆,无疑是最好的,但…… 苏豆蔻一片好心付之东流,情绪有些失落。 “觉得无功不受禄的话你就付银子好了,或者,你为我制作面具、化妆——纪家的面具不是很值钱么,单凭一个‘纪’字就不但但是金银所能衡量的了!”。 说起银子,自从西北战场归来,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是男人就要顶天立地,而养活自己是第一步。 挣银子啊。 十几年来他所学都是易容术,可他偏偏更钟情色彩和化妆。 身为男子,男子出手化妆必然受制颇多——谁让世间热衷于化妆的几乎都是女子呢?一个出身良家的女子会欣赏一个为之赴汤蹈火的男人,但又怎会让一个男人为之拂面化妆呢? 所以,他需要做的很多。 甚至,他已想好了到时候戴上面具以女子面目示人。 对世人保持一种风雅浪漫的神秘——不失为一种选择。 “苏豆蔻说得对啊!”榆钱儿深觉苏豆蔻所说有理,“这是一种资源互惠,省时省力剩银子。”说完又夸赞一句,“苏姑娘聪慧之人!” “那就这样定了!恕哥哥,以后我们就叫你‘化妆师’!” 阿宁也表示赞同,然后又神秘兮兮问道:“苏姐姐,你真的是苏家人?” 苏豆蔻索性不再隐瞒,但是用了一种曲折的表达:“阿宁,你真的是纪家人?” 阿宁:“那还有假?如假包换!” 纪恕手上加快速度,迅速把苏豆蔻变成了一个年迈老妪。 经纪恕神奇的化妆之手,阿宁与苏豆蔻果然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双生子老大娘”。 阿宁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苏豆蔻,几乎笑成了一个孩子! 第45章 45:萍水相帮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一行四人退了房。 店小二牵来马,看到二位黑发美服、鸡皮老妪不由瞠目结舌。 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 再听那老妪声音,分明是少女清脆细嗓。 奈何昨日朱颜,今日白发? 平明怪事多。 四个人四匹马。 阿宁、苏豆蔻共乘一匹。 苏豆蔻:“明日起我开始学习骑马。” 榆钱儿:“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纪恕:“明日争鞭,又将南陌垂杨折。” 阿宁:“明日登峰须造极,渺观宇宙我心宽。啦啦啦……” 出了院门,来到大路,青春做伴,催马扬鞭。 今日天气好,心情也好。 苏豆蔻昨日乘马身累心更累,整个人可谓身心俱疲。 总之是怕摔。坐在阿宁身后双手死死搂着阿宁的小腰,要么死死抓住阿宁的衣服,惹得阿宁也是一百二十个不舒服。 催马扬鞭……也不能跑很快。 刚跑不过几里,听到后面有人呼喊:“公子等等——,前面公子请等一等——!” 公子…… 几个人听力都好,闻言诧异,好奇心使然,纪恕和榆钱儿率先停了下来。 只见一匹马背上驮了一个中年男人,从他们后方赶了过来,喊话者正是来人。 “谁啊?”阿宁问道。 榆钱儿摇头,不知。 几个人各自看了一圈,分别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解。 陌生来人好歹骑马奔了过来。到了他们面前缰绳一勒,翻身下马,抱拳施礼道:“冒昧了,冒昧了!在下李秋生,前方十里渠李家庄人氏,方才于眠风客栈见识几位才情高妙,特赶来恳请几位帮忙。” 说罢眼睛又忍不住看了阿宁和苏豆蔻两眼。 重重揖了两揖。 苏豆蔻眼中出现出一丝玩味。 大概好玩的事情来了。 榆钱儿首先发话:“请问阁下认得我们?” 他坐姿随性,马鞭抡指一圈。 看起来说不出的纨绔。 纪恕暗笑一声,又装! 自称李秋生的中年男人更加确信这几人非同寻常了。 这男人眼神精明,但态度诚恳,姿态放得也低,莫名给人一种诚实可信感。 一看就是个长跑江湖的。 生意人。 纪恕道:“不知这位大叔唤住我们所为何事?” 李秋生道:“方才在眠风客栈大堂用饭,李某无意间见二位……女公子转瞬之间变了形貌,在下便想,上天垂怜,我这是遇到高人了!所以,几位公子出发之后,李某随后跟了上来,碰一运气!” 李秋生说完,又抱拳施礼道:“还望几位公子见谅!” 苏豆蔻眼角带笑,侧面拢嘴低声对纪恕道:“纪灭明,人家八成是看上你化妆术了。” 纪恕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也有了思量:除了给阿宁和苏豆蔻化妆,自己并没有做出格之事,自问行事还是低调的。 如此看来,还是太招摇了。 阿宁则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从纪家堡出来之时,爹爹和阿娘就细细嘱咐过她,遇事不可自作主张,万事听恕哥哥和榆钱儿哥哥的。 榆钱儿使了个不着痕迹的眼色给纪恕,对李秋生道:“我们着急赶路,恐怕不便帮忙。” 纪恕一脸笑意,人畜无害:“确实如此。” 李秋生听闻此话,立刻急了,忙道:“二位公子见谅,李某实在是毫无办法才想到或许你们能帮我一帮。还请诸位听我把话说完,可好?成与不成,李某都不会亏待几位!” 李秋生面上带着期待与乞求,眼巴巴等着他们答应。 榆钱儿:“你那么确定我们可信?” 李秋生:“李某做生意走南闯北十几年,自信看不错的,几位公子面善,十之八九出自有教养的大户人家。” 这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听着着实让人受用。 榆钱儿:“我们一旦出手,酬报自然不低。” 李秋生:“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纪恕道:“你且说说何事需要我们相帮吧。” 李秋生为人还是地道的,距他们不太远处,有好几个伙计打扮之人赶着马车时不时朝这边望望,落在后面并不上前,应该就是李秋生的随从没错,相必是专门一旁听命的。 李秋生面露凄然道:“实不相瞒,在下年过不惑,膝下原本二子一女。如今犬子俱已成婚,只是可怜我那十四岁的小女儿。”他长叹一声,眼中带泪,接着道,“小女儿玉莲……那一日暑气蒸腾,天热得紧,又恰逢正午,莲儿去庄前池塘浣衣,不想正有两个两三岁的娃娃在塘边嬉戏。正午时分许多人家正准备午饭,池塘周围四下无人,小娃娃家里长辈也一时不察孩子并未在家。莲儿正待放下水盆唤娃娃上来,谁知……” 李秋生忆起伤心往事突然有点说不下去,眼中居然流出了两行热泪。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赶紧撩起衣袖擦拭眼睛,满含歉意道:“公子见笑了,对不住!——莲儿见两个娃娃不慎猝然滑入水中,霎时不见了踪影,急忙扔掉手中衣物跳入池塘施救……莲儿本就水性不好,等救出俩娃娃,她,她……” 下面的话不用说,大家都明白了。 莲儿为救人自己必然是活不成了。 本是个良善的小姑娘。 李秋生接着道:“三年了,莲儿她娘不能接受莲儿没了这个事实,起初每日以泪洗面,后来渐渐神志不清,非要说莲儿还活着,还会回来的。附近大夫都请遍了,道士、神婆也请了,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见好。我见二位女公子能换脸变成他人模样,就想着能不能请求公子……” “找人扮成莲儿的样子?”纪恕打断他道。 “是是是,李某正是此意!虽说有点病急乱投医——许是莲儿她娘能见上莲儿一面病好了呢?” 此番情景令阿宁想到了爹爹和娘亲,原来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恕哥哥把我们扮成这个样子,叫做化妆,放心吧,恕哥哥会帮你。”阿宁道。 李秋生听阿宁这样说忙千恩万谢。 苏豆蔻笑笑看着阿宁,这丫头倒是热心。 榆钱儿纨绔似的朝纪恕吹了声口哨:“别看我们,你自己决定。只是我们半个月的行程要是在这儿耽误了,接下来真就要赶路了。” 纪恕看看阿宁,看看苏豆蔻,在后者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苏豆蔻没出声,末了只是对他粲然一笑。 榆钱儿看他们这样刚想要说什么,苏豆蔻顶着她那张老妪的脸庞狠狠瞪了他一眼。 榆钱儿忙举双手做投降状。 惹得阿宁掩口吃吃笑了。 纪恕:“好,那就速战速决。李叔家住哪里?烦请为我们提供莲儿生前所穿衣服,颜色、样式,发式,最重要的——她的长相。” 李秋生见纪恕松了口,忙道:“好好好,家中存有莲儿的画像,还是当时请道士时所画,我一直为留个念想没有舍得烧毁。” 此时他既悲伤又高兴,仿佛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只不停道:“纪公子,麻烦你们了!我就想着啊,让‘莲儿’好好劝醒她娘,没有了女儿,我不能再没有老妻啊。” 纪恕:“答应了你,我们自当尽力而为。” 李秋生招呼了落后的仆从跟上,自己则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朝前面的十里渠而去。 第46章 46:一妆慰半生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十里渠,顾名思义是一条十里长的水渠,或许更长一点,沿着十里渠散布着一些村庄。李家庄就是期中的一个。 相比而言,李家庄是个不小的村子,村子前后邻水,自然水塘较多,大多数的水塘里都种植着芙蓉。 时值九月,不少水塘里莲叶已萎。风儿相送,半枯的荷叶起伏,哗啦清响,虽没有朵朵白莲圣洁高雅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别有一番深秋滋味。 不失为一处赏心悦目的残荷图景。 李秋生家坐落在村庄边缘,院落两进,房子青砖绿瓦。 看上去挺大。 是了,李秋生家毕竟是经商人家,还算富裕。 纪恕他们在院落外停下,嘱咐李秋生拿来莲儿肖像,又如此这般细说一番,李秋生点头称是。 然后一行人状若无事,各自准备去了。 午时前后,一个身着轻薄淡粉罗衫的少女走进了李秋生家的院落。 少女长相甜美,尚残留着一些婴儿肥的面庞有些圆,单眼皮的双眼很有精神。她留着齐眉刘海,顶上头发挽起,插了一只镶翠玉银簪,后面的头发松散着披在背后——头发和衣服却都是湿的,少女面带委屈,走路很轻,整个人说不出的柔弱幽怨。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人,很安静。 李秋生正在屋里跟妻子说话。 只是,李秋生在说,却没有听到有人搭话。 半晌,一个虚弱低哑的声音道:“当家的,莲儿怎么还没回来?不让她去洗衣她偏要去,这都半个时辰了……” 李秋生:“你忘了,莲儿……” 那个低哑的声音立刻提到了一些,夹杂着一点尖利道:“胡说,你又骗我,我不信!” 少女听到内室人说话,慢慢走进堂屋,她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叫了一声:“阿娘——” 内室的人听到有人喊娘,身子均是一震! “莲儿,我的莲儿!莲儿回来了!”李秋生的内人霍地站了起来,甩开手急急就要往外赶。 李秋生连忙扶住她的手肘:“慢点,不急!” 李夫人不理他的提醒,三步并两步跨出内室,定眼一看,果然是莲儿! 她话都没说眼泪就哗地流了下来,真真宛如脱了线的珠子。 李秋生看着眼前的“莲儿”也愣在了当地。 苏豆蔻心脏抽疼,会不会太逼真了?啊哟,这可要了老命了! 两刻钟前—— “纪灭明,莲儿让我来吧!”她自告奋勇要来扮成莲儿。 “你?能成吗?不是闹着玩。”榆钱儿道。 “不然你来?”苏豆蔻看着榆钱儿,“小看本姑娘?早告诉过你,本姑娘不是笨姑娘!” 榆钱儿笑了:“好好,那你来!” 纪恕:“行吧,你看起来的确比阿宁合适。” 阿宁:“为何啊?” 纪恕:“咳咳,论经验论演技你还有点小。” 人家苏豆蔻可是在大将军身边待过且最后全身而退的。尽管私下被说成了小白脸,落了一身骚。 …… 李夫人哭着扑向“莲儿”,抱着“莲儿”一直哭啊哭不撒手。好像要把这三年来的思念全部哭出来不可! 李秋生愣了一会儿想起来此“莲儿”不是自己亲闺女,纯属是糊弄老妻假扮的,赶紧拉着老妻劝解道:“莲儿娘啊,莲儿刚回来许是累了呢,让孩子坐下再说吧。” 李夫人这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她松开“莲儿”,拉着“莲儿”的手细细打量着,抬手要抚摸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阿娘,不可!”“莲儿”忙道。 “怎么了孩子,可是哪儿不舒服?”李夫人忙缩了手,“我的莲儿长高了,也瘦了,都是阿娘不好,没有照顾好你!莲儿饿不饿,娘这就做好吃的给你!” 苏豆蔻摇摇头。 “啊!这身上怎么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莲儿,你的脸怎么那么苍白?” 苏豆蔻心下叹气:您老终于看到我的衣服和脸了! “莲儿”道:“阿娘,你难道不记得了?” 李夫人满脸狐疑:“莲儿你说什么?” “阿娘,我既是你的莲儿也不是你的莲儿啊!” 李夫人愣了一愣:“莲儿,娘不许你胡说!不不,你什么都不要说,娘不想听!” “阿娘……” “别说!”李夫人突然语气严厉,打断“莲儿”的话,“娘不听!”然后有突然温和地说:“莲儿,你手怎么这么冰?娘这就给你做好吃的,暖一暖。” 说完不等人回答,自顾自踉踉跄跄奔去了灶房,和面去了。一边找和面的瓷盆,一面流泪不止。 苏豆蔻跟了出来,看李夫人这样,眼圈红了。 李秋生跟了出来,对苏豆蔻道:“姑娘,还请你见谅啊!”然后又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我这样做会不会对她打击更大,但是,你看她这几年瘦的都不成人行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苏豆蔻看他,不知何时他也是泪流满面了。 过了一阵子,李夫人端来一碗亲手做的汤面,面上卧着两只鸡蛋。 李夫人招呼:“莲儿,快吃!” “谢谢阿娘,我这就吃。” 李夫人一边流泪一边看“莲儿”吃面,“莲儿”一边吃面,一边偷偷流着眼泪。 苏豆蔻暗骂了一声:“他娘的,这都什么事!以后这类事自己再也不干了!……纪灭明靠不靠谱啊,脸上的颜料不会花吧?” 她一口口吃着面,一口口暗骂娘,阻止自己想起自己的娘亲,娘亲……她,她,她…… 再也没有娘亲了…… 苏豆蔻索性不再吃了,筷子一扔,先哭个够再说! 苏豆蔻流着眼泪抱着李夫人,李夫人吓得赶紧问:“怎么了莲儿,面不好吃吗?” “面很好吃,我想娘了……” 李夫人拍着“莲儿”的后背:“娘在,娘在!莲儿不哭。” “莲儿”仰起不知有没有哭花的脸,破罐子破摔地说:“阿娘,你要保重好身体好不好?不然莲儿会心疼。你答应我!” “娘答应你,答应你,你说什么娘都答应!” “以后好好吃饭,好好跟爹爹过日子,不许想我,不许哭!” 李夫人一愣:“莲儿,你说得什么话!” “阿娘,莲儿吃了您做的面,见你这一回,就要走了。” “净说傻话,你要去哪儿?娘不许你走!” “阿娘,你知道吗,因为你特别好,特别心善,本来你命中没有莲儿的,可是老天爷感念你的善心,才把莲儿赐给你做女儿,如今十四年了,莲儿要走了。老天爷让莲儿回去呢,你不许么?” “不,我求求老天爷让你留下来,老天爷会答应的!” “阿娘您听我说,”“莲儿”柔声道,“您对莲儿很好,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可是上天有上天的规矩,违背不得。如果您在莲儿走后,一直吃斋念佛,行善乡里,下辈子莲儿还做您的女儿,陪您到老!” 李夫人满面含泪:“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莲儿”伸出小指,“不信我们拉勾吧!” 李夫人将信将疑伸出右手小指。 拉完手指盖完章,“莲儿”又道:“阿娘,莲儿若是一直不走,老天势必要惩罚莲儿,到时候您不心疼么?” “你是娘的心肝儿,娘如何不疼!” “这就是啊,只有您心甘情愿让莲儿走,莲儿才走得无牵无挂,来世才能有福报,对不对,阿娘?” 李夫人拉着“莲儿”的手,定定看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她的一切都装进心里,刻在眼睛里,迟疑着,确信着,最后答道:“好,娘答应你,娘什么都答应你。” 说完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她的莲儿终于回来了。 可是她的莲儿…… 她留不住。 最后,“莲儿”在李秋生夫妇的目送之下离开了李家…… 许久,李夫人犹自喃喃自语:“莲儿,娘会好好的为你积福……” 第47章 外篇:《骑马记》一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我的马有名字的。”纪恕牵着他的白马,对苏豆蔻说,“来,给她打个招呼。” “马还有名字?” “是啊,马既有灵性又通人性,是一种胆小、敏感的动物,很聪明。我的马今年八岁,名字韶光。” 苏豆蔻很惊奇。 七岁那年,父亲将她领回本家。那个家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心生恐惧,——它太大了,以至于苏豆蔻觉得,要是自己想要走出去的话,恐怕是不行的,会在里面迷失。 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弟弟夭折了,阿娘病死了,她站在这个看起来四通八达的大宅院里,想着每一条路都通,每一条路都与自己无关。 通不向她想要去的地方。 这里几个兄弟姐妹看起来都挺好,温和有善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其他族人对她也敬重,称呼她“三小姐”。是的,她的父亲早在认识她阿娘之前就已经娶妻生子,因此她有两个异母姐姐和一个异母弟弟,以及若干堂兄妹。 爹爹是大名鼎鼎的沉香阁阁主。 她想,大概别人对她的敬重就来自这里。 阿娘死了,临死前拉着她的小手道:“没了阿娘,豆蔻,你知道怎么办,对不对?” 她点点头,放心吧娘,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努力去争取。 阿娘这才满意地眼角含着一大滴泪闭上眼。 她不哭不闹乖乖坐在娘旁边两个多时辰,她的爹爹才赶到。见到她爹的第一眼她就问:“娘是睡了还是死了?还能醒过来吗?” 她爹爹一只手抱着她阿娘的身体一只手拉着她的小手,摇了摇头。 她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说:“爹爹,我饿了!” …… 苏豆蔻轻轻唤了一声:韶光。 却无端想起了一句诗: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纪恕道:“韶光温顺听话,是我的第一匹马,前年义父送我的生日礼物。” 苏豆蔻:“这礼物好!——若是谁把马送我做礼物,我是不要的,不但不要,还很可能跟他急!” 纪恕笑了笑,没做声。 苏豆蔻:“我八岁那年,苏见香和苏继香,哦,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有一天邀请我一起学习骑马,结果我摔了下来,差点被马蹄子踏死,好在我命大,没做成马蹄下的亡魂。” 她说得云淡风轻,纪恕却听得脊背发冷。怪不得苏豆蔻见马即惧。 …… 那天,苏豆蔻的两个异母姐姐来书房找她,她正翻看一本名为《香考志》的书。 “三妹,快别看书了,咱们骑马去,可好玩了!” 苏豆蔻放下书:“骑马么?我不会啊!” “不用担心,很好学。有专门的驯马师教的。” 苏豆蔻很好奇,兴冲冲跟着两个异母姐姐去了沉香阁射场。 到了一看,除了异母弟弟苏闻香哪里还有其他人?偌大的射场只有他们四个人和一匹马。 苏豆蔻在他们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了马,谁知刚刚坐好,还没来得及收紧缰绳,马突然受惊跑了! 苏豆蔻立刻吓得花容失色脸色苍白,呼吸一急促,大脑登时成了一团浆糊,还没来得及尖叫,“噗通”一声,摔了下来。她当时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谁知那匹马一转屁股又掉过头来,在苏豆蔻的右肋上补了一蹄子,这下苏豆蔻彻底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爹爹正坐在她的床边,两个姐姐和弟弟也在。大姐姐哭哭涕涕地说,爹爹,都怪我,豆蔻说想要去骑马我就带她去了,要是我阻止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差一点,差一点就……爹爹,您惩罚我吧! “相公,怪我!”苏豆蔻又听见一个声音道,“怪我没教好他们,没让豆蔻喜欢上我,接受我……” 下面的话苏豆蔻自动屏蔽了,不想听。她怕听着听着就气笑了。她躺在那里,浑身都疼——呼吸都是疼的,更不能笑。她漫无目的地想着:你没教好你的孩子倒是真的,可是,我为什么要喜欢上你接受你?除非我死了。 她的爹爹黑着脸坐在那里,抓着她的小手一声不吭,看她睁眼醒了,急忙道:“豆蔻,你哪里疼?”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苏豆蔻却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不是不疼,是都疼啊!还想让你们都出去。 她爹爹看她摇头,心放下来一半,对那几个主动来认错的娘几个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苏豆蔻想,阿娘看到我这样会不会生气?不但没有保护好自己,还让自己躺在了这里动弹不得。真没用啊。 她想阿娘了,还想不到一岁就夭折的弟弟。娘长得真美啊,小弟弟也很可爱! 据说爹爹和娘第一次见面源于年轻时的一次游历,说是游历其实是为了寻香——找寻制作香料的新材料,花啊叶啊茎啊籽啊的。那天,爹爹骑着马拿着新采的一块蓝绪草的根茎,越看越是喜欢。蓝绪草太难得,是制作叠香的不可或缺的材料。他边走边仔细端详手里的宝贝,时不时笑两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灰头土脸和表情诡异,也忘了调整缰绳,以至于在别人的惊呼声中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冲撞了一顶精致的软轿。 轿夫躲闪不及,扔了轿子,小丫鬟惊叫着扒开轿帘:“小姐,小姐!” 轿子里一个好听的声音道:“慌什么,我没事。”说完,顺着丫鬟扒开的帘子钻出来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子。 这女子是个佳人。 她身着淡蓝直领高腰襦裙,下身一条淡蓝绣百蝶千褶长裙,盈盈走出软轿。 “出什么事了?”她双眸淡扫轻启粉唇。 苏宥亭这才发现自己闯了祸。 他急忙将蓝绪草的根茎揣入怀中,下马施礼致歉。 “既是无心之失,那便罢了。”少女道。 这声音让人如沐春风。 小丫鬟不高兴道:“小姐!” “没事,走吧。”少女说罢招呼轿夫道,“看一下轿子,没问题就继续上路。” 苏宥亭早已被少女的气度惊住,再看少女不卑不亢婉转优美不由心中一动。 少女是个佳人,更是个妙人。 这一动让他心中懊恼不已。暗骂自己登徒子,人家好心放你走,你居然有如此龌蹉之想。 何况,你已是有家室之人。 苏宥亭,福州沉香阁家主之子,年二十三,行二。苏家大哥自幼身体欠佳,难以操劳,因此,下一任阁主之位非苏宥亭莫属。 苏宥亭相貌端正一表人才,秉性温和,精于制香,深得老阁主器重与喜爱。待到苏宥亭弱冠之年,老阁主便想着要为这个各方面都令他满意的儿子张罗一门亲事。福州城中有头脸人家的未出阁姑娘大都听过苏宥亭之名,暗地里对他倾慕有加,都希望能与苏家结缘嫁与苏宥亭为妻。 苏宥亭有几个相交不错的好友,其中宣纸李家的长公子李思敬就是他的好友之一。 苏宥亭偶尔也去李家玩玩。 李思敬十七岁的妹妹李思兰尚待字闺中。李思兰人生得好看,心里也住着一个苏宥亭,苏宥亭为数不多的几次去李家串门,李思兰都偷偷远观过。 苏大哥实在是人中龙凤。 谁让少女情怀总是梦呢。 这个梦要是实现了多好。 某日,李思敬诚邀苏宥亭来李家观赏他新得的七彩琉璃盏,苏宥亭欣然前往。 不料,待他吃了一杯酒醒来之时居然在李思兰的床上! 苏宥亭顿时大惊失色两股战战,懵了! 李思兰在苏宥亭醒来之后也悠悠睁开双眼,看着衣衫不整的自己顿时哭红了眼睛,这要传出去还怎么活! 后来,两家为了遮丑既按部就班又不动声色地匆匆为二人举办了婚礼。 初为人妇李思兰娇羞识礼眉梢带喜。 初为人夫苏宥亭无悲无喜落落寡淡。 尽管没有证据,但他坚信婚前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情不是他做的。 他爹,老阁主气的肝疼。这逆子让人失望啊! 虽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老阁主心有保留,但是,即便儿子真冤枉也是活该啊,能被人无缝衔接地摆一道不是蠢吗? 好在这儿媳妇娘家也算望族。 其他大家的闺秀听说苏宥亭做了李家的快婿,顿时集体失了魂,心中暗骂李思兰狐狸精。好葡萄怎能让狐狸精吃了呢! 狐狸精吃葡萄吐籽么? 淡淡过了四年。四年来苏宥亭制香水平大进。他谢绝了昔日好友各种邀请,把自己关在制香楼里日夜倒腾,倘若不在制香楼就在寻香的路上晃悠。 反正他爹做沉香阁阁主做得风生水起,暂时不用他操心,他乐得沉浸于他的制香。 回夫人那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李思兰肚子争气,四年来生了两个女儿。 两人真正的相敬如宾。 苏宥亭本想着就这样过完一辈子算了。 然而,眼前被他冲撞的少女让他心头一亮。 平静无波的心田莫名泛起了涟漪。 他询问了少女的家门,定要改日上门赔礼。 少女看了几眼眼前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不置可否,最后礼貌性地施了一礼,上轿走了。 几日后,苏宥亭果然守信,收拾好自己,备好礼物,带着两个小厮去了林家。 哦,之前苏宥亭撞到的少女姓林,林院外的小女儿林无忧。 …… 苏豆蔻记事起就和阿娘住在一片寂静的宅子里,娘闲来无事就教她识字看书,她不愿学绣花娘也不勉强,笑笑罢了。阿娘脾气很好,脸上鲜有阴霾,唇角总是挂着笑。爹爹时不时会去,给她带好玩的好吃的,给娘带些布匹和香料,娘总说,又不出门用不了那么多。 这时爹的脸就黯淡下来,他说,无忧我对你亏欠太多。 阿娘就说,你是我自己选的,认定的,怎么能说亏欠呢,我甘之若饴。 我不愿跟你回沉香阁,是因为在这里我才真正是你的妻。有你,有豆蔻。 你来或不来,我都在。你在或不在,都是你。 语气里满是笃定。 爹爹搂着她和阿娘红了眼睛。 …… 马蹄下侥幸生还躺在床上艰难度日的苏豆蔻想着阿娘会不会生她的生气,她明明答应过娘会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轻易受伤。想要的就自己去争取。 可奄奄一息躺着算哪门子保护好自己? 这一躺就躺了将近两个月,后来实在躺不下去了就求着爹爹让自己起来走走。后来,她肋骨那里留了个三寸长的浅涡。 爹爹倒是对他颇为上心。在她躺卧的日子,不许姐姐们来看她。听说她们连同她们的娘在爹爹面前哭了好几回,然而爹爹硬了心肠,从不松口。 闲得紧的时候她就想,爹爹不让她们来看我不是为我树敌么,怎的爹爹这个道理都不懂? 我要快点长大,强起来。 于是,以后的日子里,她和异母姐弟们开始了几年的“融洽”相处…… 从此她再也没有关注过关于马的一星半点。 没想到马还有自己的名字。 苏豆蔻看着纪恕笑意如春道:“韶光,是个好名字。” 第48章 外篇:《骑马记》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你不要躲。手缩到衣服里是怎么回事?”纪恕哭笑不得。 “没躲啊,我不是在观察么。” 纪恕:“你观察到什么了?站那么远观察得到吗?” “嘿嘿,能的能的,我眼睛好,有穿透力。”苏豆蔻偷懒耍滑的时候脸皮够厚。 纪恕也不拆穿她,而是体贴地右手牵着缰绳,左手伸向她,“过来!” 苏豆蔻见躲不过去,只好磨磨蹭蹭挪了过来。想想都觉得丢脸,是谁信誓旦旦想要学骑马的?是谁在大家赶了一天路又疲又累之后喊着纪灭明让他来教的? 可是,她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真到了跟前却忍不住怕了。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沉睡多年之后一股脑浮了上来。 马蹄踏在身上真疼啊。 纪恕看她磨磨蹭蹭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伸着他的手。 那种疼在身上不能去回想的痛苦他有过切身的经历,他理解。 梦里都不敢想。 因为梦都是疼的。 这种疼,温柔以待是最好的疗养。所幸,他遇到了那些真心实意给他温暖的人。不另视,不苛责,给他了名字和希望。 苏豆蔻挪了过来,纪恕一把抓住她的手肘,那手看起来有力量,最后却轻轻落在她身上。苏豆蔻莫名一怯,呆呆看着纪灭明。 有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纪恕低声道:“不用怕,我在。来吧。” 苏豆蔻身不由已地点点头。 纪恕把缰绳递到她的右手,告诉她:“不要站在马的后方,也不要站在它右边。它在防御。——你今天的穿着很适合,鞋子看起来也舒服,骑马的时候方便才是第一。”他声音不大,咬字却特别清晰,听起来声声入耳,苏豆蔻一字不落记住了。 她一边点头一边问:“还有吗?” “第一次上马不要紧张。”纪灭明看着苏豆蔻,“你能做到的!” 苏豆蔻脚踩马蹬爬到马背上,闭上眼睛坐好。 纪恕摸了摸她的脚与马蹬接触的地方,提醒她稍稍朝里一点。 韶光仿佛感受到了苏豆蔻的紧张,有点不安起来。 纪恕手在马鬃那里爱抚了几下,贴着马耳低语几句,韶光才算安静地不动了。 “腿放松,不要死死夹住马腹。” 苏豆蔻放松了腿。 “脊背挺直,好。精中精力听我说:等你学会骑马,纵马驰骋的时候身体再贴着马背不迟……到时候你会发现每一匹马都是一个小孩子,有的听话一点,有的略微调皮,它们有它们的感受和性格。让它懂得你发的号令,它要听话,也要尊重。” “好像挺复杂。”苏豆蔻道,“我……大概不行。” “不,”纪恕道,“你行!要相信马,更要相信自己!想像一匹马就是你的朋友,命令它,相信它,尊重它。最后,你换来的就是,它也相信你!” “不,我做不到,我没有朋友。” “阿宁呢,算不算你的朋友?榆钱儿呢?……我呢?” 苏豆蔻沉默了。 阿宁,是朋友,更像妹妹;榆钱儿嘴太欠,勉强算一个。纪灭明…… 朋友这词用在纪灭明身上,让人有点淡淡失望。她情绪复杂,一时对朋友这个词有点抗拒,有点忧伤。 纪恕长年研究人的各种情绪,苏豆蔻的情绪变化他一一看在眼里。 那像风一样突如其来的忧伤击中了苏豆蔻的小心房。她本来以为自己够坚强了。 看来并不是。 纪恕:“把缰绳给我。” 苏豆蔻:“不行了,还是明天吧!” 纪恕对苏豆蔻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伸着手,一双明亮清秀的眼睛温和地看着苏豆蔻,固执地不肯收回。苏豆蔻被他看得微微发窘,只得让步。 说来奇怪,纪灭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瞬间把苏豆蔻的忧伤击了个七零八落。 呼—— 纪恕牵着马,苏豆蔻坐在马上,一个低声指正,一个调整坐姿。 苏豆蔻骑了一圈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过,就在刚刚她学会了一些施于马的号令。 马儿马儿出发吧!那就拍拍它的马鬃或者脖子,要么扬起或者轻荡缰绳,也可以小腿夹动马腹。 马儿马儿停下吧!不妨收紧缰绳,勒住马头。 此外学到的还有上马和下马。 不过,现在腿脚酸软的苏姑娘脑子里一团浆糊。 纪恕礼貌地架着苏豆蔻的胳膊肘,以防她就地摔到。 幸好,阿宁看完了一章医书跑了出来,叽叽喳喳接过去了这个让纪恕深感抱歉的人形“累赘”。 阿宁奇怪地问:“苏姐姐,学习骑马而已,你的手至于这么凉?” 苏豆蔻:“会了不难,难了不会。” 阿宁想了想,有些道理。 苏豆蔻说完了这句便再也不肯言声了。她死气沉沉地卧倒在床上,脸色发白,手脚冰冷,就像一个濒死者。 阿宁不放心,看了她好几次,摸摸她的额头,不发烧,就给她倒了一杯水。苏豆蔻挣扎着爬起来一点,撑着身子就着阿宁的手喝完了那杯水。 她开始想她的阿娘。 阿娘不是个懦弱的女人。 爹爹说过多次让她搬到苏家,她不肯。 她说,这样可以让爹爹省却许多为难。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可你爹爹只有我一个。 自欺欺人的阿娘啊! 苏豆蔻喃喃自语:您什么都不肯,可到底,除了身死,得到了什么? 一连几天纪灭明都在教苏豆蔻骑马。 前三天,苏豆蔻在马上,纪恕都牵着缰绳遛圈。第四天,纪恕觉得苏豆蔻已差不多克服了上马的恐惧,可以自行骑马溜达了,就告知苏豆蔻自己扯住缰绳上马溜圈吧,他要袖手旁观。 苏豆蔻:“不!纪灭明你真的放任我不管吗?” 纪恕:“真的。但纠正一点:不是放任不管,是一旁守护。” 苏豆蔻:“可不可以再商量商量?” 纪恕:“不可。没有余地了。” 于是苏豆蔻撅撅嘴,认命地跨上了马。她上马已经熟练,左手扶马鞍,左前脚掌插进马蹬,右手握缰绳,一使力,翻身上马,相当漂亮。 纪恕叫了声“好!” 她拍拍马脖子,马儿韶光接到信号迈步开走。 渐渐走出了一射之地。 纪恕在后面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缀着。 苏豆蔻有点得意,遂得意洋洋地回头冲纪恕笑了一下。 一股意气风发油然而生,她一夹马腹,加了速度。 纪恕道:“慢点——” 苏豆蔻心道:“不妨事。再快一点。” 前面是个转弯,该拨转马头回来了。 可是,苏豆蔻没有转头的迹象,倘若再加快速度——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势必难以控制。 纪恕脚下加快,使出化羽于飞,朝前冲去。 苏豆蔻发现自己行事莽撞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身子一个趔趄,脚掌绊着马蹬,栽了下来,不,她悬在马背上被马蹬拖着! 苏豆蔻“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不叫还好,这一叫韶光怕了,惊了。 一怕一惊之间,韶光马头一回,转了个身,加速跑了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纪恕纵身上前一捞—— 右手抓住缰绳,左手接住苏豆蔻,把她护在怀里。 纪恕:“苏豆蔻,安静!松手!吁——” 他声音急促有力,苏豆蔻一个激灵,闭了嘴。纪恕就势向前跨了几步,拉着缰绳,抱着豆蔻,让韶光安静了下来。 韶光感受到了他的镇定,还有……责备和安抚! 苏豆蔻缩在纪恕怀里,像个逃避责任的鹌鹑。 纪恕松了缰绳,让韶光一边站着。他腾出双手,扶住苏豆蔻的肩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苏豆蔻,看着我!” 苏豆蔻一脸惊恐看着纪恕。 “记住,马是胆小敏感的动物,尤其它受惊的时候,不要大叫!” 苏豆蔻本能地点点头。 纪恕突然抿嘴笑了:“傻姑娘,苏豆蔻你是不是傻?” 苏豆蔻摇摇头。 “还说不傻,分明是个天字一号傻瓜。” 平时看着怪机灵的,怎么一碰到马就抓瞎? 是啊,她一碰到马就吓傻了。 纪恕想到这里心情又沉痛起来。 他想把她揽进怀里。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纪恕吓了一跳,手上触电一般,急忙放开了扶在苏豆蔻肩上的手。 他用食指蹭了蹭鼻子:“呃,好了,我们再试一次。” “什么?”苏豆蔻不明白。 “骑马。如果这次你放弃了,怕是以后你都不会有机会学骑马了。” 苏豆蔻顿时身体缩了缩:“不!” 纪恕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苏豆蔻,你相信我吗?” 苏豆蔻被他的郑重感染,慎重考虑了他的话。她深呼吸了好几次,紧紧闭上眼睛停顿了一会儿,再睁开,眼中剩下的唯有清明,她用同样的郑重地回答道:“我信!” 骑完马回到客房,苏豆蔻这次是放松的。 她,离会骑马不远了。 等等,韶光受惊的时候,纪灭明毫不犹豫救她了?眼中满是关切?还抱了她?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非正常跳起来。 与此同时,纪恕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捻了捻手指,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苏豆蔻身上的香气。 看着手指,他陷入了沉思…… 第49章 49:京州际会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灭明,你怎么做到的?” —— 苏豆蔻从李家出去,抱着被众嘲的心情回到纪恕他们那里。 哭了一场,脸上指不定花成了什么样子。 苏豆蔻出了大门掩着脸。 在李家不便清洗,少不得到最近的水塘好好清洗一番了。 恰巧,纪恕他们就等在最近的水塘。 见她过来,阿宁立刻眸含惊喜,迎了上去。 “苏姐姐!” “阿宁先别理我!”苏豆蔻错开阿宁的热情,抬脚就向水边奔。 “怎么了?”阿宁纳闷了,郁闷地缩回了持着一小面铜镜的手,“镜子……” 纪恕:“怕是担心面妆花了吧。苏豆蔻,你不妨临水自照看看!” 苏豆蔻心中抗拒,嘴里嘟哝:反正站着说话腰不疼。……也罢,都蹲在水边了还能更丑不成! 放下撩起的水,苏豆蔻伸头朝水中一瞥——妈哎!这是谁? 愣了一下才明白一个时辰之前纪灭明把她扮成了莲儿,水中映出的莲儿那张脸正好端端的与她对视着! 泪水洗面之后,脸上妆容居然没有花! ——“纪灭明你是怎么做到的?” 防水的么? 简直又惊又喜。 “本就不是难事,——我送你的面巾呢,只需轻轻擦拭就能把妆卸了。”纪恕提醒道。 苏豆蔻脸上一红:“哦,我忘记了。” 阿宁在一旁思忖:苏姐姐眼里只有恕哥哥了,眼神都是热烈的。 榆钱儿在一旁敲打着马鞭,佯装抱怨道:“别忘了这里还有俩人呢。” 纪恕轻咳了一声,去牵马。 苏豆蔻无声背过身去,掏出怀里的面巾把脸上的妆卸干净,又掬水洗了脸,这才上岸挽着阿宁的胳膊走去。 阿宁:“苏姐姐,你觉得恕哥哥怎样?” 苏豆蔻:“很好啊!” 语气毫不迟疑。 阿宁咯咯笑了。 “嗯,我也觉得恕哥哥很好,又英俊又有本事,聪明的紧!”阿宁嘴巴靠近苏豆蔻耳边,低声道,“恕哥哥好像还没有心仪的姑娘。爹爹和阿娘也还没有为恕哥哥提亲。” 苏豆蔻这才发现阿宁的问话别有它意,不,分明是意有所指。 想到这一层,苏豆蔻有点羞赧,双颊泛起了一层红润。 “好阿宁,谢谢你。你可知纪灭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问完既期待又紧张,呼吸都轻了。 “我和恕哥哥一起长大,虽然他很少提及这些,但,目前看来,大概他更钟意为人独立恣意、有情有义的女子吧!恕哥哥对你……” 苏豆蔻睁大眼睛,侧耳倾听。 ……突然她不待阿宁说下去,一把攥住阿宁的手,郑重又急切打断道:“阿宁,不要说!” 阿宁有些诧异,她看着苏豆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热烈的渴望,也有纠结的矛盾。 “无论怎样,我想要自己去了解。” 这样的苏豆蔻突然让阿宁有些心疼,她对苏豆蔻点点头道:“好。” 天高云淡。 京州。 几日来繁华的王都一片欢腾。上至君上下至黎民都在期待远征西北的大将军李准胜利归来。 捷报传来举国沸腾。 据说,君上已命礼部准备了盛大的郊劳仪式,只等他们抵达京州近郊。 胜利之师属于上渊啊。 获胜的消息总会长出传播的翅膀,大翅膀尚未飞到更远之地,经过发酵的消息会再次生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翅膀,经人之口蜕变成一个个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蔓延在王都的大街小巷,成为街头巷尾老百姓茶余饭后津津有味的谈资。 西北战事斩获胜利,跃跃欲试的西北苍狼被拔却了利爪,只得含着呜咽狼狈地逃窜。 有人甚至把大将军说成了无往不胜的战神。 此时,令人瞩目的上渊大将军三皇子李准,正在归途的马车里闭目将息。他脸上疲倦未扫,还因思虑过重而双眉凝皱。 抵达京州近郊不过还有两日路程。 这次,他归来之日便是交出兵权之时。上渊的半数兵权在他手里已然十年有余,是时候交出去了。他是皇子,天潢贵胄。不可能一辈子都守在边疆。 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手握兵权。 战后要悉数交于君上。 出征之前,父王便找他谈了。 君上身体已大不如前。 哪怕为了上渊他也必须解除兵权。 或者为了太子顺利登位。 手握重兵之人本是一把锋利之剑,而且是双刃的。 政治需要权谋,而权谋出在人心。 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一个有军功又有威信的皇子来说,重兵在手实在是利弊有点难说、好坏有点难辨。 对有些人来说,兵权在握的他本就是如鲠在喉的那根难以下咽的利刺。 这次上渊艰难取胜,获取大捷,实在是很不容易,他不是铁打的,他也累了。 不舍也要舍。 恐怕他回到王都就要蛰伏了。 可该如何蛰伏才好? 王都上空时刻风起云涌,阴晴不定。 …… 王城。 京西双子湖。天晴无风。 偌大的湖面水平如镜。 双子湖之所以名为双子,在于湖心有两片小岛。两岛几乎同等大小,之间连着一处浮桥。不同的是一座岛上修建了亭子并观景台,另一座岛上植了萱草并两株合欢。 岛上亭唤作清袅亭;萱草与合欢大概取了“萱草解忧,合欢蠲忿”之寓意。 总之,双子湖无论听起来还是看起来让人感受到的都是美丽与友好。 此时,清袅亭里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俊公子,左手边放着月明剑,右手里捏着一只玉雪清透小瓷杯,杯中茶香馥郁水汽氤氲。 他看着远处,暮光中不知看到了什么,然后抬起手中瓷杯轻轻抿了一口。 “白眉,你说小恕阿宁他们几时能到?”白衣公子淡淡出声。 哦,是了,白衣俊公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也挺俊俏的,不过,他坐在亭柱的微弱的阴影里,一时没让人看到。 名为白眉的年轻公子鼻子哼哼了几声,也不知说了什么。 白衣公子眼露疑惑,扭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白眉原来靠着亭柱睡着了。 他摇摇头,不能理解这样也能睡着。 然而,过了一会儿白衣居然兀自微笑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师弟小时候。 从前,每当夏日午后他们都会一起在敦敏院的石凳上捡芝麻,小恕偶尔也会托着下巴打瞌睡。开始他装模作样坐得挺好,过一会儿小脑袋就开始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带着节奏点着。不定哪一下点的狠了,他就突然受惊一般睁开迷茫的双睛,瞄一下眼前的芝麻,迷迷糊糊捡上几颗,然后再继续小鸡啄米。爱恶作剧的榆钱儿这时候精力是最好的,他从外面花园里揪几只狗尾草,聚精会神地盯着小恕的鼻子,拿草轻轻挠着他的鼻尖和鼻孔,痒得小恕直皱鼻子,皱完鼻子还是痒,就迷迷糊糊用手揉。如此三番,最后小恕果然睡不成了,就开始精精神神跟榆钱儿打闹。 他有时懒得理会那两个家伙,只管自己若无其事地继续捡芝麻,有时实在受不了他们了,他就收起芝麻回书房,眼不见为净。他一走,两个家伙也不闹了。知道闹得大了,师兄忍无可能啦…… 白衣俊公子纪默又抿了一口茶。 上元节过后,他离开纪家堡来到京州,至今差不多已经一年。 临安有纪家的生意,京州亦然。 纪家易容术冠绝天下,自然也通晓民间各种面具制作:大人的、孩子的,戏班的,杂耍的,优伶的,青楼的等等,当然也有一些定制的顶级面具装饰。面具不同,用处不一,对普通人来说买面具只是为了好玩,面具的形象大都是生活习俗中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人物或者动物——神仙鬼怪牛头马面小鸡小猪小狗……丰富多彩;而像戏班、优伶、青楼等特殊行业,佩戴面具不过是为了唤起富贵有钱人的感官趣味。说白了不过是为了生存。 普通的面具可以用纸糊,用布蒙,用木刻,用石雕,用铁打;而高级的面具制作工序就复杂多了:纯金的或纯银的、金银镂空的、上置宝石琉璃的,镶珠嵌玉的,缀上鲜花贝壳的,黏上翠羽绸纱的;全面、半面、额面……材料形状不一而足。有人兴致所至甚至把面具制成一朵花的样子,一条狐狸尾巴的样子,一只眼睛的样子……漂亮的温和的丑陋的惊悚的,往往要看面具定制者的嗜好和心情了。 总之,把玩也好,收藏也好,自用也好,送人也好,总有关于面具的生意。 ……当然这些和纪默、纪恕、榆钱儿在纪家堡学得的面具制作不一样。 一个更重技艺,一个更抵人心。 都在体现面具的精髓。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去买、去定制,一个却要私下去谈了。 纪家在京州的生意就是制作(定制)各种各样的面具。 都是明面的生意。 那个睡着了的青年白眉,就是纪家设在京州“千面阁”的大掌柜白静石的儿子。 白眉人很有趣,也精明,擅长算术。 此时天色渐晚,冷意四起,纪默放下瓷杯。起身。 昨日收到家信,期年不见的师弟他们要来了! 第50章 50:白眉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默拍了拍白眉肩头:“小白,醒了!” 白眉双眼使劲睁了睁,还没睁开完就立马又闭上了,仿佛睁眼也是个气力活,能省下就省下来。他背抵亭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抒情的哈欠,这才含浑开口道:“干嘛?” 纪默见他不睁眼,只得又说一句:“回家。” 白眉这才勉为其难睁开眼,他四周看了看,将皱眉、挤眼、困惑、恍然大悟等动作一股脑做了个全套,这才突然提高了声音叫道:“哎哟,天这就黑了?” 纪默不再理他。 他急忙一下子站起来:“少爷,咱的船呢?” 纪默早已解开了缆绳,一声不响跳上小船,白眉这才忙不迭连滚带爬跳上船,朝纪默嘿嘿一笑:“少爷,我睡得肚子都饿了。” 纪默白他一眼。 几个月的相处,白眉已经拥有了从这个不大说话的少堡主眼睛里读取信息的能力。这会儿看纪默不爱睬他,叹了一声。还没叹完又踩着尾巴似的大叫一声:“少爷,咱们煮茶的小炉子呢?” 他不等纪默回答就伸着脖子朝亭子里看了几看,没看到,就自觉地开始在船上找。原来纪默早收拾好放到干净的角落里了。 白眉舒了一口气,讪讪笑了笑:“少爷,您手脚够麻利的,也不等我收。” 等你?你睡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就差成为一只…… 纪默及时打住了非君子的想法,轻咳一声。 要说这白眉也怪,自从纪默来到王城之后他就着了迷似的天天跟着纪默,活像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呃,其实也没想着甩。 白眉十八岁,会算账,爱跑腿,跟榆钱儿差不多。人不及榆钱儿淘,话不比榆钱儿少。 有眼力见儿,跟就跟着吧。 而在白眉看来,大少爷纪默话虽不多,但是别人说话他也不大厌恶,鲜有不耐情绪,也不会横加阻止。他身上高傲清淡,但不冷;做事不冒进,有章法;举止言谈有理有度,不卑不亢。无论吃饭、写字、还是做其他事情,凡是与动手有关的,那双手既柔韧又有力,说不出的从容和游刃有余。 这样云淡风轻的少爷少找。 往那一站,仿佛焦点是他,又不扎眼。 但是个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存在。 一开始跟着默少爷是他老子白静石的意思。 千面阁大掌柜白静石与纪家堡堡主纪巺之间这么多年表面上看是下属,其实私下里更是互为益友。 白静石是纪巺当年一手提拔的,多年历练为人处事早已八面玲珑。 话说当年,纪巺尚未成亲,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岁。那日,他在临安府茶馆与几位友人品茶谈事,当时为他们上茶的就是白静石。 白静石为纪巺他们沏了一壶上好龙井。放下茶壶,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相当简洁地向他们介绍了龙井的特点。他脸色如常,态度认真,口才一流,短短几句话让人明白了龙井茶的与众不同之处。纪巺本也深谙茶道,尽管觉得懂茶是一个茶馆小二的基本技能,但还是顿时对这个年轻伙计印象深刻。 之后,短时间内纪巺又去过该茶馆两次,每次都是那个名为白静石的小伙子沏茶上茶。 他发现这个白静石颇为进退有度。 这就有意思了。 纪巺悄悄派人查了查白静石的家庭背景,发现茶馆老板正是白静石的舅父。 白家祖上中过进士出过官,到了白静石祖父一代家道开始中落。白父早年中过秀才,然而,后来却屡试不第,以致终于心灰意冷,遂将考取功名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岂料白静石对考取功名不甚上心,却对做生意兴致勃勃。白父对此很是不满,白静石不敢明目张胆与老父亲对着干,就悄悄央求舅父到舅父开的茶馆学习,私下里做着百倍努力。 纪巺心想,怪不得这小伙子做事比其他人出色。 后来通过多次接触,纪巺对此人品行做了更深入的了解,认为这个同年努力好学忠诚可信。 与其说他热衷做生意不如说他更擅长经营管理。 纪巺私下找他谈了几回。 二人颇为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纪巺便让他去了自己刚刚创立不久的位于京州王城的千面阁,跟随前辈学习,直到后来他一步步独当一面做了京州千面阁的大掌柜。 今年上元节过后,白静石听闻纪默要来王城,便让自己的吃货儿子陪着大少爷逛京州王都。 是啊,白眉这个家伙擅长吃喝玩乐。 白眉自己就是个少爷。 对于一个吃喝玩乐皆样擅长的大掌柜家的少爷来说,陪一个尚未谋面的少堡主,白眉是抗拒的。 然而,见到纪默之后,他就改了主意了。 默少爷做事能力不是一般强啊! 来到王城的第一日,默少爷彬彬有礼拜会了白静石,他的不俗谈吐和进退有度让白静石对之赞赏有加。 简单休整之后,第二日,默少爷居然易了个普通的容换身普通衣服,拿起他的月明剑,骑上马出门了!白眉碍于老爹淫威不敢不跟上啊,可是人家比他快多了!他哼哧哼哧跟在纪少爷后面跑了两天,这位初来乍到的少堡主才算是消停。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纪默少爷围着王都转了一圈,对王都地段啊地形啊了解了个清楚。 ——这习惯都归功于纪默几年如一日的出堡历练经历。 眼看要用不上自己,白眉怒了! 好歹自己也算是个翩翩公子地头蛇,怎能容忍自己被忽视到这种地步? 当然不能忍! 他心里憋了一口气。先让默少爷认识自己,重视自己! 第三日正午,他好不容易跟上了默少爷,于是上前道:“少爷,饿不饿?饿了我带你去吃好的,这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没有我白眉不熟悉的!” 岂止是熟悉,简直是常客! 他完全没料到的是,高冷寡言默少爷居然说,好! 于是的白眉带纪默去了一笑楼。 白眉要了个雅间,要让纪默尝尝一笑楼的酥鹅。 纪默看着一桌子特色菜,没说什么,优雅从容开吃。 白眉奇了!按常理来说不是该赞叹一番好吃么,或者,该说一下“两人而已,要这么多浪费了!”? 然而,并没有。 此后几天白眉都带纪默吃有特色的好吃的,推荐他去有趣的地方。 吃的倒没什么,而去与不去好玩、有趣、与众不同的地方就不再是白眉说了算了。 纪默少爷很有原则,觉得好的方他会去,不感兴趣的一概拒绝。 …… 不知不觉,白眉就成了一枚狗皮膏药,专贴纪大少爷。 狗皮膏药觉得贴在纪少爷这里安全贴心,高大上。 …… 二人上得湖岸,白眉要搬煮茶小炉,被纪默阻止。 纪默:“放那吧。” 白眉:“呃?” 不明白。 转念一想,他道:“少爷是想要下次再来么?可为什么不干脆放在湖心亭子里?” 谁说下次来非要去亭子里?湖面荡舟品茶不也很好? 纪默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牵过林子里的坐骑,跨上马,他对白眉道:“走了!” 白眉也手脚麻利地牵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鞭子轻甩,跟随纪默而去。 子城门已关。 离子城门几里的地方有个何家庄,离庄子不远的大田里有个还算完好的草棚,纪默将两匹马拴在棚里,掏出一只面具易了容,又套上一身黑衣。迅速做完这些,又把白眉捯饬了一番——白眉对易容换脸兴趣浓厚,热情经久不衰。 然后纪默提起白眉,脚下展开化羽于飞,几个看不到的起落间便到了城门附近,瞅准空隙避开巡逻一跃一跨之间便到了城里。 白眉感觉很羞耻,内心是抓狂的。 论功夫自己也不差啊,为什么自从遇到少爷就处处不如人了呢? 丢人啊,羞耻! 肚子还不争气咕噜叫了几声。 纪默在一条巷子里放下白眉,瞥了一眼自惭纠结的白眉。 白眉看少爷眼光瞟了过来,立马精神振奋,狗腿地嘿嘿两声:“少爷,再不吃东西你就要一直提着我了。” 纪恕:“嗯。” 白眉一听,雀跃道:“走走走,有一家特好吃的凉粉儿店,包你吃过之后念念不忘,去尝尝?” 于是两人去了桂堂巷一家不起眼的小门店,吃了一回正宗的桂堂凉粉儿。 吃饱之后,白眉浑身舒泰,精神更好了。 晚风轻吹凉意拂面,二人信步在回去千面阁的路上。 白眉想起几日前的那件事,有点苦恼:“少爷,依你之见,前几日那事到底如何?” 纪默思考了一下,慢慢道:“尚未看清。不过,似乎有人故意为之,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牵着我们走。或者说,想要牵着我们走。” 白眉配合地打个冷战:“少爷,你别吓我!听着骇人呢!” 纪默看他嘴脸,嗤笑一声:“你怕?” 白眉心道,不拆穿不行么。你这么无趣我居然还愿意跟着,真真脑袋被挤了。 不过,能一眼拆穿本少爷,本少爷心里受用! 白眉玩世不恭道:“是啊,好怕!不过,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对方敌友难辨,我们且顺着走。——以后不用再喊‘少爷’,名字就好。”纪默道。 白眉短暂愣了一下方才明白纪大少爷后半句话的意思。 “成啊,我倒是没问题,就怕我爹听到了揍我。”白眉倒是没那么多讲究。 “不会。” 看他说得笃定,白眉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纪默边走边想,师弟他们究竟何时能到呢? 第51章 51:千面阁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千面阁。 当年由纪巺一手创建的千面阁位于京州王都最繁华的渊上大街。 年轻的时候精力充沛,脑筋活泛,想要做的事情也多。最终,纪巺从各种层出不穷的想法中选择了最靠谱的一种——依托纪家堡的易容术创建千面阁。 起初的各项事宜无论繁简他都尽量亲力亲为,力图将千面阁打磨到最好。选店址、访巧匠、进材料、定掌柜,他都层层把关。 他顶着一张为人熟悉的脸,但不为人知的是这张脸上戴着同样的面具。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家人,以及极为信任之人除外。 纪寒柏死后,纪巺就很少参与千面阁的经营管理了,全权交于了白静石。 除非是客人私下的特殊要求,纪大堡主才屈尊出手。 这几年纪大堡主做事不讲报酬高昂与否,主要是看缘分。 而作为千面阁的大掌柜白静石也没有让他失望。 多年来老白利用他的左右逢源和八面玲珑将千面阁经营得有声有色。 千面阁名声在外,位置是好,但外观并不豪华。它门面开阔,门额书写“千面阁”三个大字,门柱上一副对联:千人千面一芥子,一相一貌诸波若。 进得门来大堂里搁架上、橱柜里展示着各种面具。接待的伙计们统一装束,干净利落笑容可掬,里面的古朴桌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方便来客登记,也方便守店掌柜记下客人的特殊定制要求。 当然,私密的、暗下的交易不会到这里来。 此时纪默与白眉已回到了千面阁的后院。 千面阁前堂、后堂,后堂之后的厢房、天井,以及后院都是各有千秋的。它们之间前后相连又各自独立,承担着各自的用途。 后院住人,装饰低调又奢华。 纪默手里把玩着一张人皮面具。这张面具比较精致,看制作方式仿佛与他们纪氏有些渊源,制作水平与自己也不相上下,只是……除了师叔锦池、师弟小恕和榆钱儿,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样的制作水平。 事情回到几日前。 那日巳时,户部侍郎崔明玉之子崔子清在西城小红楼寻欢,不料途中被人刺杀。崔大人乍闻噩耗两眼一翻一头栽倒,等家人手忙脚乱救他转醒,崔大人老泪纵横老牙一咬,发誓要找出真凶为儿报仇!第二日早朝,他颤颤巍巍在大殿上跪倒,声泪俱下求君上做主务必抓获凶手,还上渊京城一个治安清明。 有人当机心下鄙夷:堂堂户部侍郎居然教出如此一个纨绔子,光天白日明目张胆去小红楼嫖妓,不是活该么! 负责京城城防的巡判首领也不乐意了,人死了就死了,管上渊治安什么事?自己不定怎么跟人家结仇了,这事也赖我们? 要说此事不算光彩。 倘若崔大人不去深究,君上也不会亲自插手去管,可是,崔子清有官职在身啊,京西四街守卫长。 大小是个官。 这件事性质就变了。 ——刺杀朝廷命官。 一时间,同朝者幸灾乐祸者有之,作壁上观者有之,事不关己者有之,当然也有那么一些心下叫苦者。 谁不知道崔大人跟大皇子李晏走得近?太子尚未登基,呵呵,这大宝之位么…… 鹿死谁手还没到终局啊! 太子敦厚仁善,可大皇子机智聪明,也不差。 三皇子么,战前运筹、阵前决断,本就是个人物,虽长年不在朝廷,但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何况,三皇子不日将率胜利之师返京。 …… 有人看好戏,有人心不安。 太子党一方隐隐有不好预感,崔子清被刺身亡怕不是有人针对太子做文章吧? 朝堂之事君上听闻崔明玉哭哭啼啼说完此事,大惊。举国欢庆之时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刺杀之事? 崔子清一案让君上深感君威受到了冒犯,又,君上圣心怜悯崔明玉老年丧子,遂下旨令刑部严查崔子清遇刺被杀一事。 再看京城民间,一时间沸沸扬扬,各种言论满天飞。堂堂户部侍郎之子光天化日青楼被刺身死,是情杀?仇杀?还是,误杀? 刺激啊! 白眉爱玩,当然要拉着默少爷去探查一番。 崔子清遇害当日午后,白眉就催促着纪默去了。 事发之后小红楼外看热闹的人远远近近的有不少。 京西部尉接到报案后已将案发现场隔离,请来仵作验了尸。 崔子清背部要害中了一刀。 宽刀利刃。 一刀致命。 其余再无伤处。 确系他杀无疑。 隔离区外一些人正小声议论。 白眉:“少爷,要是能进去亲眼看看就好了。” 看他那表情颇有点抓耳挠腮欲欲跃试。 纪默看着小红楼,若有所思。 在他收回视线之际,无意间抬眸向右看了一眼,发现右前方有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很敏感,纪默刚扫视到他身上,他就回过头来扬起一边嘴角一笑,也不知是笑谁。 看那笑,似乎有些不屑一顾。 笑杀人者还是被杀者? 笑围观者,还是…… “没可能笑我。”纪默想,“来京州王城这么久,我确信没见过此人。” 那他一笑究竟何意? 纪默不由自主地朝那个人走去。他从那人一笑就已判断出那人和自己一样,脸上是带着面具的。 不会有错。 一般戴着面具的人是看不出其真实年龄的,面具本就为了隐藏,戴上它之后展现出来的年龄是为了迷惑他人。 从面部看佩戴面具者年龄,是没有意义的。 眼睛!纪默想起父亲的话:一个人最不能说谎的地方是眼睛! 那人的眼睛里透着玩世不恭,以及看透真相的嘲笑。 纪默看着他,他打量着纪默。突然,他迈开长腿转身离开了。 纪默一言不发跟上去。 而白眉几次踮脚朝小红楼内部眺望无果终于死了心时,一回头少爷不见了!他急忙前后左右寻找,结果发现少爷正在右前方不远处,而离少爷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个长腿男人,他似乎知道被人跟着,却不急不躁地看也不看只顾向前走去。 白眉急忙去追纪默。只见纪默身行一顿,弯腰捡起了什么。 白眉追到纪默跟前的时候,纪默手里正抓着一只精致的面具,端详。 “少爷,这面具怎么回事?” 纪默:“刚才那个男人掉的。” 白眉四处再看时,哪里还有一丝男人的影子? …… 他究竟是谁? “是不是不小心掉的……” 纪默立刻打断白眉的推测:“不会。如此私人的东西怎会说掉就掉?再说这面具制作精良,——面具制作程序本就繁琐,再制作精良的话一定价值不菲。倘若是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你会说丢就丢?” 白眉:“不会。” “所以,定是他故意掉落的,我跟随在他后面,他是知道的!” “看来是个怪人啊!只是不知道是何居心。” 纪默不再说话,朝男子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既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就是对方不愿被跟上,可,又为何留下面具呢? “看来对方已对我了解不少。也了解白眉。——白眉与他是一伙的?几个月来他与我形影不离,为的什么?” 纪默心神不定,看着手中的面具,又看看白眉。不对,如果白眉与他一伙,如此一来不是正好暴露了?还是,暴露本身就是一局? 白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立刻叫了起来:“哎哟少爷,你那是什么眼神?别是看上我了吧?” 纪默经他一嚷,顿知自己神游失态,脸上一红,低声道:“胡说什么!” 抬脚走了。 幸亏脸上戴有面具,脸红什么的看不出,不然糗大了。 白眉摸摸鼻子,跟上。说得不对么! …… 千面阁后院。 “少爷!哦,不,纪默,”白眉看他聚精会神观察面具,忍不住道:“这面具上有花不曾?” 白眉这一说还真是对了。 面具上没有花,但有字。 一个“江”字! 寻常人是看不出面具上的字来的。 纪默之所以看到了字,在于他们纪家制作面具时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纪家出手的面具右上角都有一个蝇头“纪”字!本就小到几乎看不出,何况这个字又被涂了特殊的药水。 类似一个标签。 当纪默有意无意看面具的右上角时,顿时发现了这个秘密。 这秘密让他大脑一阵嗡嗡作响,心中巨震! 巧合? 太巧合了点! 除了纪家,江湖上无人能制作出这样精致的面具,可,“江”字怎么回事?又有谁如此了解纪家面具的秘密? 江,江…… 纪默在记忆里搜寻与这个字有关的家族与名字。 突然,他灵光一闪! “江半图!” 他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天啊,真的是江半图吗?真的是父亲的师伯,祖父的师兄吗? 还有祖父的死! 以及这十多年江半图的杳无音信。 可是,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面具? 纪默心中一片沸腾。 白眉被他一惊一乍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默少?你想到了什么?” 纪默来不及跟他说话,他取下笔架山上的毛笔,蘸了墨,写了起来。 刚写完“爹爹”两个字,想起来白眉还在跟前,于是他道:“劳驾,你先出去。” 白眉看他严肃,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外面。 纪默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他要给父亲去一封信。 第52章 52:浪子罗隐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醉翁楼。 二楼靠窗二人桌。 一个身着白色上衣,外罩黑绸马甲的男子正举止随意地坐在桌边。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面皮不白——或许以前是白皙的,养尊处优的人常见的那种白皙,而今经过了风霜的洗淘,白皙不见,被一种介于白与黑的粗犷取而代之。 他举止随意,带着一种看破世俗嘴脸的我行我素。他会让人看了他第一眼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第一眼,他的脸有点粗犷,第二眼那有点粗犷的脸居然是英俊的,一种仿佛和他毫不相干又与生俱来的奇特的英俊。 迷人的英俊。 他叫罗隐。天罗地网的罗,隐匿的隐。是个浪子。 人称浪子罗隐。 浪子不喜拘束,就连他的剑都是软剑,缠在腰里。 罗隐嘴里衔一只鸡腿,漫不经心地啃着,啃一口鸡腿,就着酒坛饮一口酒。他鸡腿啃的很慢,酒却喝得很快。眼看一坛酒就要见底。 “呵呵,连酒也不经喝了。”他嘴里嘟哝一句,仰脖喝下最后一口。 奇怪的是,除了左手里的那根鸡腿骨头和右手里的酒坛子,他面前饭桌上仅有一只盘子,盘子里空空如也。 敢情这人只要了一只鸡腿一坛酒。 其他人见他这样均不以为意。有点司空见惯的样子。 这时楼下上来一男一女,男子约莫四十岁,肤色浅栗,浓眉高鼻,双眼沉静如一汪深潭;女子二十出头,眼角含笑,粉面含春,一看就是个端庄大方之人。 他们二人上楼正好听到罗隐口中嘟哝“酒不经喝”。女的抿嘴而笑,看了一起的中年男子一眼,男子会意,并未说话,径直上来坐到了罗隐隔壁。 二人要了两荤两素四盘菜,点了一壶上好女儿红。女子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放到男子手边。 “阿爹,您尝尝,比起您亲酿的‘君子醉’如何?” “多大的人了,还调皮?”男子喝了一口,口中看似责怪,实则充满了宠爱。 这二人正是梅清河、梅髯父女。 之前父女二人先是赶在清明前夕回了一趟福州老家,为梅髯的母亲添了坟烧了清明纸。 梅清河的双亲健在,老父见到多年未见的独子终于回来了,老泪纵横,拄着拐杖跳着脚便骂这个不孝逆子回来做甚! 梅清河的老娘拉着倔强的老头子,质问道:“阿清这样还不是随你?!清儿好不容易回了家,你想要把他赶走还是咋的?你个倔脾气老头子,清儿再被你骂走了我就死给你看!” 老头子这才消停下来,擦干眼泪长叹一声。 老太太拉着梅髯的手看也看不够,又是心又是肝儿的,直叫的梅髯热泪涟涟。 从小没了母亲,有个奶奶也好啊! 老头子看自家不孝子一个人把孙女儿养的挺好,看哪里哪里顺眼,这才气顺。气顺之余转眼又悲从中来,这些年这逆子带着孩子是怎么过的啊! 梅家也算家大业大,就养活不了你们爷俩? 造孽啊! 梅清河跪在二老跟前磕头认错,百感交集。他的老父亲要打骂他,气的跳脚,可也……跳不起来了。 可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过几日他还要离开。可是看着年迈的高堂,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最后还是梅髯做了回恶人,告诉祖父祖母不日就要和爹爹一起去京州。 “好祖母,我和爹爹保证办完事就回来!”梅髯信誓旦旦道,“您想,这么多年,爹爹就这一个心愿,不完成他不会甘心的。现在机会来了,您忍心看着爹爹错失这次机会整日郁郁寡欢么?” 老太太一脸纠结,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就认死理! 既专情又固执。 有时候老太太气的恨不得再把他重生一回! 老太太不是老糊涂。她拉着梅髯的手,再三嘱咐道:“要早去早回,万事小心,生命为重,切不可让家人挂心!” 老爷子一脸阴沉,拄着拐杖生闷气。 梅髯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哄他开心。讲了好几个笑话外加一长溜保证,老爷子这才面色稍霁。 …… 梅髯看邻座的男子手里拿着鸡骨头轻轻敲着桌沿,津津有味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子外的大街,吃完喝完仍一副不准备离开的样子,有些好奇。 “兄台?”梅髯看他悠哉游哉,有些好奇,看了自家爹爹一眼,开口道,“不知小女子与家父有没有这个荣幸,邀兄台共饮一杯?” “姑娘这是叫在下?”罗隐拿鸡骨头指着自己。 “正是!” 梅清河朝他轻点了一下头。 “好啊!”罗隐笑嘻嘻地一抱拳,“在下罗隐。二位如何称呼?” 罗隐大大咧咧坐过来,看了梅清河。又看了梅髯。 “这位是家父,”梅髯道,“小女子梅髯。” 梅清河道:“梅清河。” 罗隐了然:“原来是梅姑娘,梅兄。” 梅髯爽利,为人坦率,于是问道:“方才听阁下道‘酒不经喝’……” 罗隐听她这样说,心道,这个女子倒也心直口快,比一般男子强多了。他哈哈一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罗隐好酒但不滥酒,一日两坛绝不多饮!” 保持清醒,才能确认活着。 “有意思。想不到罗大哥竟是如此自律之人。” 罗隐:“梅姑娘心性爽快,不输须眉,也是难得!” 梅髯道:“许是天性使然。我如何也赶不上爹爹沉稳。爹爹说我更像阿娘一点。” 梅清河早年丧妻,十几年过去早已接受事实。据说梅清河与爱妻恩爱甜蜜,爱妻去后一度数年一蹶不振,要不是女儿梅髯,恐怕伤心之余早随爱妻去了。感情方面,梅清河专情痴心,但不是钻牛角之人,爱妻之逝虽是扎在心口的一根尖刺,可也从不避讳女儿提及亡妻。 罗隐听梅髯提及阿娘却顿时敛了笑容,一只手握紧酒杯,用力之大,指节发白,很快手心里流出酒来,小小酒杯居然破了。 梅清河眉头微皱,看向罗隐。 梅髯失声叫道:“罗大哥,你……” 罗隐自觉失态,脸上阴霾散去,随即露出一抹自嘲:“二位见笑了!”说罢提起桌上酒壶,仰面咕嘟嘟喝了几口,喝罢放下酒壶,大笑道:“好酒!痛快!” 梅髯看他如此,面上忧色隐去,微笑道:“这算什么,我爹爹自己酿的‘君子醉’才好呢!” 罗隐:“当真?” 梅髯:“当真!” 罗隐:“听这酒名就透着不一般!那在下岂不是很荣幸结识二位?”说罢,他认真抱拳道,“不知他日再见罗隐能否向梅兄讨要一杯‘君子醉’?” 梅清河:“好说!” 方才罗隐失态又很快恢复正常,梅清河作为过来人是理解的。那个名字那个称呼之所以不能提,一定是伤他至深。 …… 京南。一处隐秘别院。 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无声无息进了院子。院子很大,栽种着桂花和石榴,西墙边还有几株攀上院墙的葡萄。 来人一路往里,终于在最里的院子里看到了一位坐在葡萄架下的老人。老人年逾花甲,双鬓染霜,蓄着半尺胡须,正在清洗一副白玉棋子。他十指修长柔韧,一动一静都透着淡泊优雅,单看他的手指,完全看不出他的年龄来的。 来人在几步开外站定,恭敬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尊上!” 老人手指不停,依旧慢条斯理地清洗棋子,清洗完一颗把它擦拭干净放到漆黑的小木罐里,木罐上面那层漆黑泛着自然的光泽,很是让人喜爱。 “找到了?”老人头也不抬,提高一点声音问。 “是!”男人字句清晰道:“今日正午时分公子在醉翁楼吃酒,之后应邻桌一对父女之邀,公子又与之共饮了几杯。期间相谈甚欢”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若有所思:“哦?” “这对父女姓梅,与公子是初识!几日前刚来京都,住在飞云客栈。” 老人听完没说什么,拿起棋子继续清洗。半晌,他摆了摆手,示意男子退下。 男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仿佛没有来过一样地走了。 此时,老人身后的主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从她衣着打扮来看,她个子是高挑的,身子是纤细的,走起路来也一定会婀娜多姿,步步生莲。 再看她的脸,天哪!这个女人生着一张绝美的脸! 皮肤细腻、光滑白皙,毫无瑕疵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皱纹。 她有着饱满的额头,眉若远山,目如秋水,明眸善睐,加上挺直的鼻子,红润的唇角——整张鹅蛋脸让人看了如沐春风。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这样的女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个尤物。 无疑! 只要看她一眼就不由让人猜测她的身份—— 她一定是个不小心迷途在人世的仙子,只是暂时没找到回到上天的路径罢了。要么,她就是个专门留在人间祸国殃民妖精。 不然,人间哪里会有如此绝色? 这个女人完全让人看不出年龄。 可是…… 当她迈动双脚走起路来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僵硬。 只见她僵硬地,一顿一挪走到老人面前,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浓烈的、说不出的悲凉! “江半图,是不是京儿?我的京儿是不是有了消息?” 她急切地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第53章 53:十年一梦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江半图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用石桌上的绢布仔细擦了擦手。 这才伸出双手去扶女人的手肘。 女人却抗拒地躲开了。 “琼枝,你这是何苦?” ——这个女人就是江半图之妻罗琼枝。 且不看她的脸,时至今日她也已经年过半百。 “江半图,你还要瞒我多久?”琼枝声泪俱下,“我的京儿到底在哪里?” …… 天幕下。 午时罗隐在醉翁楼多吃了酒,与梅清河父女分开后便踩着有点发虚的步子,到悦来客栈取了马,一路奔去京西外城双子湖。 撒了马,罗隐躺在湖岸的草丛里沉沉睡去,足足晒了两个时辰的太阳,醒来已是红日偏西。 他爬起来坐靠在一棵树根上,又伸手揪了一根草,塞进嘴里,不动了。 十年了。 突然,他嘴角一咧,无声笑了,笑容透出无尽的凄苦。 他有一个温和识礼的母亲,他们都说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美也好,丑也罢,他从来都没见过母亲真正的样子。 母亲盛颜之时他还小,什么都不记得,等他好不容易长大一点能记事了,他知道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可是一场大火夺去了她的美和灵魂。 “倘若阿娘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时常想。 可惜,没有如果。 父亲,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爱母亲如命的男人,一场大火之后,也变了。 他不知道那场大火因何而起,只知道,从此父亲沉默地拿起来他的刻刀,雕刻刀下的内容永远只有一个:他的母亲。各种各样的他的母亲——或拇指大小,或高不盈尺,或与真人等身;材质有泥土有木头有玉石;或临风而立,或回眸浅笑,或掩面沉思,或嗔或怒,或喜或惧,或描花,或浣洗…… 据闻,那场惊心的大火起时,他尚在襁褓,是个可爱的小婴儿。 据闻他的母亲爱他胜过自己的一切。 六岁之前他没有见过母亲,除了一个个雕像,与“母亲”有关的一切都是空白。 他问过,但父亲拒绝回答。 过完六岁生日不久,有一天他一个人跑到花园里去玩——他性格独立,时常觉得自己玩也挺有意思。 “京儿——” 突然,他听到一个喑哑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谁在叫我?”他抬起小脑袋,四处望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揉揉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地咕哝道,“难道我听错了?” 他蹲下来继续玩。 “京儿,我的京儿!” 那个声音在身后又响了起来。他再次站起来,向后面望去。 一个女人就站在不远处。 那个女人身着单薄的白衣,带着一个兜帽,高高瘦瘦,双手缩在衣服里,大大的眼睛里泪光盈盈,充满悲悯,看起来极美。她的美带着病态的僵硬和弱不禁风,仿佛一阵清风就能把她吹走似的。 这个极美的女人痴痴看着他。 “你是在叫我么?”他问。 听见这句话,女人点点头,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滚了下来,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看着那个泪如雨下的女人,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说不上来的亲切。 女人不说话一直哭,惹得他也哭了,他抽抽噎噎的说:“你是谁?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中好难受!”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焦急匆忙地赶过来,她一上来就赶紧扶住女人的胳膊肘,半是担心半是嗔怪道:“夫人,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让奴婢一阵好找。”她顺着女人的眼睛看到了他,“小少爷!——夫人快别哭了,对您身体不好,我扶您回去!” 她搀扶着女人走了回去,女人依依不舍,频频回首,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挪一顿地走了。 不久之后,他知道了那个美丽病态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从此,他的父亲允许他每五日见母亲一回。 他也有娘亲了!他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没过多久,父亲又允许他三日见一次母亲,每次小半个时辰。 这简直是令人雀跃! 每次他去见母亲,母亲都会坐在床边,慈爱地看着他喋喋不休,他说,她听。 他直觉母亲有时候想要拥抱他或者摸摸他的头,但都被克制住了。母亲的手从没有伸出来过。 每次从母亲那里出来,他身上都会沾染一股或淡或浓的中药味,这让他安心。 有一次,他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早早去了母亲那里,竟发现母亲在等待他来的过程里是竟是坐卧不安,焦躁不已的。 他懂事地对母亲说:“阿娘,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随着年岁见长,他知道了母亲当初是为了救他才被烧成重伤。 浑身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每次见他,脸上都带着父亲手制的面具。 面具呈现的样子就是母亲原来的样子。 那一场肆虐的大火,带给了母亲怎样的疼痛!一寸寸火苗卷过肌肤带起一串串燎泡,连呼吸都带着利刃钝割般的死亡疼痛啊!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痛哭了一场。 哭母亲所承受过的肝肠寸断、生死未卜!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京儿,记住,阿娘这样不是你的错!” 他低头不语。 母亲见他如此,再一次盯着他的眼睛,不容抗拒地重复道:“京儿!不是你的错!这一切与你无关!你明白吗?” 他这才点点头。 “命运的降临有多种方式,每个人的都不同,这就是我的命运。与人无尤。” 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时光荏苒,转眼他十九岁。 那一日,他无意中瞥见父亲屏退了内外下人,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狂喜,怀揣一只纹锦的盒子进了母亲的房间。 他悄悄尾随父亲跟了上去。止步在母亲紧闭的房门边。 “江半图,我不同意!”母亲提高了嘶哑的嗓音,嗓子里压抑着怒气。 “不同意?嗬!”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点狠厉的嘲弄,“‘洞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贝,你居然说不同意!我费劲钱财精力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江半图,我不稀罕!你要是真心为了我当初就应该让我死了!我这样算什么?这样屈辱地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何分别!我宁愿哪怕痛快地活一天,也不愿痛苦地这样一辈子!我这根本不是活着!”母亲的声音里包含着无边的痛苦,连嘶哑的声音也尖锐起来,“我这样不是活着,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亲似乎叹了一口气:“琼枝,你不要任性,现在有了‘洞鉴’这个无价宝贝,以后你自然会活得更好。” 母亲听完这话,突然有点歇斯底里,有点悲从中来,他听见了郁愤的哭泣声。 “不许哭!”他听见父亲恼怒道,“你明知道哭对你身体不好,还哭!” “江半图,为了得到你所谓的宝贝,你到底做了什么?”母亲渐渐止住哭声,用平静的声音质问道。 “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安心戴上它就好。” “不!”母亲坚决道,“我不愿意!” “想想你的好儿子!”父亲道,“京儿需要一个好母亲。” 母亲突然又哭了起来:“江半图,京儿也是你的儿子!你就会拿京儿威胁我!”她恨恨道,“你就会拿京儿威胁我!” 父亲道:“琼枝,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当初为了让你活下来我遍寻名医……” 母亲冷冷地打断他:“这些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又何时坐在我面前听我说过一次话?罗琼枝早死在了那场报复的大火里。你的爱,早变成了一个不堪一击的壳子。” 父亲:“你!故意气我也没用,无论如何‘洞鉴’就是你的!” 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完了这样一番话,越听心里越惊! 他的父亲,他以为他是慈爱的。他曾耐心地教他剑术,教他轻功,教他制作面具,原来私下里也那么不堪。 两日后,他去见母亲,被母亲拒见,又两日,他复去母亲堂前,仍被拒见。 如是者三。 母亲如此,到底为何?不由人生疑。 第四次,他铁了心要见母亲一面。他跪在母亲堂前不起。终究是母子连心,母亲终于松了口。他想,母亲到底是心软的。 当他看到他的母亲时,大吃一惊。 不,大吃一惊不足以形容。 他呆愣愣望着眼前是他母亲的女人。 她脸上皮肤自然、光滑细腻,整个人不言不语之中神采流溢,令人炫目。 唯一双大大的眼睛蓄满泪水,盛满无上华彩与无边悲凉…… 母亲一如他六岁第一次所见,一身白衣,一顶兜帽,清瘦得不经一阵微风。 她双手缩在衣服里,满目悲伤望着他。 只一眼,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许是跪得太久,许是起身太急,他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他一会儿呵呵笑着一会儿嘿嘿笑着往外走,走出了家门,走出了他的十九岁,走出了京州。 十年,他舍了“江玉京”之名浪迹江湖。 十年来,世上不再有“江玉京”。 他是“罗隐”。 浪子罗隐。 第54章 54:内心独白:罗琼枝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那一年,我十七岁。 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 据闻,对方家境优渥,与父亲有生意往来。 我们还算门当户对。 那个与我订婚的男子长我一岁。据闻,是个聪明上进之人。 有一次,我去附近寺庙进香,在后院见到一名年轻男子,他说是我的未婚夫婿,知晓我来此进香,特地在此等候。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行为唐突,慌忙拉上面巾,匆忙而去。 可事后回忆,我仍模糊记得他的样子。如果他真的是我的未婚夫婿的话,品相倒还说得过去。 至于人品,不接触不好断言。 几日后,我收到他的书信,信中他对当日寺庙之事深表歉意。 “当日,惊鸿一瞥,琼枝风采卓然,惊为天人。然,在下唐突,实为不该,望琼枝不计前嫌,宽宥则个。寺院一别,无奈当日之情之景历历在目,在下思君念君,不可断绝。一时不见,情意难寄,一日不见,长夜难息。幸你我婚期将至,聊慰相思。琼枝,你我成婚后,我必珍你重你,视你为目。你且放心……” 言语殷殷,情炽昭然。 我看完信既羞且甜。 更多的则是惊讶! 这个男子不但寺庙私见我,事后还敢鱼传尺素,吐露相思,如此胆大妄为! 捧着信,我心跳如鼓。 三个月后,我将与他成婚。 离我出嫁尚有仨月,我本该安心在家赶绣嫁衣,可那一日父亲好友举办宴会——这样的宴会无论是官家还是商贾之家都会定期举办,以便内宅女眷互相交流。母亲说,出嫁之前我怕是最后一次作为女儿身份参加这样的宴会了。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午宴之后我们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有一条小岔路通向纪家堡,我想,出嫁之前见见表姊最好不过了,况且我也想念表姊和那可爱伶俐的小外甥了—— 我有一个表姊,她是我姨母之女。 小时候,父亲常常在外经商,往往一去几载,母亲伴着父亲长年在外,于是我被寄养在姨母家里。表姊大我七八岁,性情温柔亲切,待我犹如亲妹,我们之间无话不谈。 争得母亲同意我去了表姊家,纪家堡。 母亲叮嘱我不可贪玩,三五日即刻转回。 纪家堡是一切的开始,可惜不是结束…… “来风小院”是小外甥纪巺住的地方,我住在表姊隔壁的“栀子堂”。 我的到来,不但表姊高兴,巽儿也是兴奋异常。他每天跑到栀子堂找我玩,拿雕刻的小动物、扎的小鸟笼向我献宝。他念念叨叨地告诉我这些小玩意儿都是他的师伯做的! 言语之间充满了他对其师伯的崇拜之意。 “姨母,我还告诉师伯你最好看了,可是他却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巽儿看起来有些委屈。 我笑着哄他道:“巽儿才不是小孩子,你什么都懂,是个小大人儿!” 他这才又高兴起来。 在纪家堡的第三天,晨起破晓。 空气清新,花儿芬芳。 一大早我出了栀子堂的院子到小芷园里采花,顺便去收集一些晨间的清露。 可是,没想到在花园里我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男子。 那男子个子高高,眼睛不大,看起来既彬彬有礼又温和谦让。 他站在一棵花树的后面,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背着手,背对着我。那时我手里拿着一束采好的的紫苑,边走边用白娟包裹花径。待我发现他的时候,差点撞在他身上。我吃了一惊,赶紧后退几步站好,急忙道:“抱歉!” 我的话堪堪出口,只见他身子一动,微微偏了偏身,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人印象深刻。 那双不算大的眼睛本来半睁不睁,仿佛酝着无限情绪。 他看到我,慢慢睁大了眼睛,继而他完全转过身来,双手垂在了身侧。 他垂着双手,五指微曲,然后又握指成拳,静静看我半晌。 在他的注目下我仿佛听到了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我有点紧张,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说:“琼枝无意冒犯,告辞!” 可是,他突然展颜一笑。 仿佛水面突然泛起来涟漪。 那双眼睛也无端地开始神采飞扬。 他道:“你就是琼枝?巽儿的表姨母?他说的果然是真的!” 我:“啊?噢,呃——” “人也有趣。”他又道。 这下我觉得尴尬了。没见过这样心直口快的人。 “我叫江半图,巽儿的师伯!” 我连连点头,红着脸,低声道了“告辞!”,落荒而逃。 在我落荒而逃的背后,我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以后的许多年,这笑声不断响在我灵魂深处。 两天后,我离开纪家堡,回到家中。 在母亲和母亲请来的绣娘的指导下绣嫁衣。 偶尔有小姐妹来打趣我,我都笑而不语,任她们说笑。毕竟,哪个待嫁的姑娘不经历这些呢。 每当想起那个胆大妄为的未婚夫婿,我心中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怀揣一个秘密。 几日后的一个日暮时分,我的小丫鬟突然递于我一封书信。 在小丫鬟促狭的笑声里,我脸上发烧,拿起书信走进了内室。 我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小心翼翼打开信封。当我的指尖触到信纸边缘,紧张的我不得不咽下一口唾沫,突然有点不敢抽取那薄薄的纸张了。 我愣愣看了信封一会儿。 尚未打开,可想象中那里面的内容仿佛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让我欲罢不能。 我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睁着,终于把信纸小心翼翼抽了出来。 看着信纸,我吐了吐舌头,暗笑自己胆小鬼。 展开信纸,我先看了署名。 江半图! 江半图??? 天哪!怎么回事? 天哪!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阵懵然。 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一双手也冰冷起来,竟忘记了手里还拿着信纸。 怎么是江半图? 为什么是江半图? 我慌忙又看了看署名:江半图。 没错。 来不及多想,我折好信纸,把它塞进信封,喊来送信的小荷。 “好小荷,快告诉我这信是哪来的?” 小荷诧异了:“小姐,门童给我的呀,怎么了?” “确信是我们府上的门童?” “是,阿牛没错!” 我彻底不明白了。 “阿牛告诉我,这是给小姐你的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里呢!”小荷道。 我一阵头疼,让小荷忙去了。 带着满腹疑惑,回到内室,重新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琼枝:展信安好! 纪家堡小芷园与君一朝邂逅,半图方知浮生虚度,痴活二十余载!几日来,琼枝音容笑貌如影随形,令人难忘。半图以为,小芷园一遇,许是上天垂怜与我,得遇琼枝君,唯唯幸甚至哉。然,众生芸芸,难得情真,自别君后,半图方才得悟何为‘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半图窃以为,你我相逢定是上天安排之无上缘份,可遇不可求,难得!倘若半图置此佳缘熟若无视,实是万万不该。半图意欲求取琼枝为妻,不知君意如何?” 我一口气看完信,整个人愈坠冰窟。 此信确是江半图他,写给罗琼枝我的! 荒唐! 一次无意碰面而已,寥寥几句之识,何来相思难忘?更遑论结为夫妻?! 江半图,他定是疯了! 难道,他不知我婚期将近,三个月之后要嫁作他人妇? 想来巽儿已将此事告知与他,即便巽儿不说,他若心仪于我,也不会一概不问。 他此番做为好不令人羞恼! 且不理他! 第二日,我便把昨日的书信之事视作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仅此而已。 一切如常。 然而,不料,江半图不只是说说而已。 三日之后,我每天都会通过不同途径收到一封来自江半图的书信。信中所写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一句诗。 “思君欲何言,中心乱如雾。那时离别后,入梦到如今。” “支颐不语相思坐,料得君心似我心。” 信里语言不同但内容始终如一,那就是江半图要娶我罗琼枝为妻! 又几日后,小荷慌里慌张跑来告诉我:“小姐,小姐!” 我一脸诧异:“怎么了?慢慢说。” “这事不能慢!”小荷道,“方才听人说有个叫做江半图男子来府上向老爷提亲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原来我忘记了自己还在做女红,打翻了刚刚放在膝上的丝线盒。 小荷见我如此,赶紧收拾,边收拾边道:“哎哟我的小姐,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反应不大才是奇怪! “父亲怎么说?”我心中一片焦灼,又急又怕又惊。 “老爷从始至终倒是一派和和气气,将小姐你的婚期将至一事一并告知了他。” 我紧张地搓着手:“这就好,这就好!” “好什么啊?”小荷道,“江半图前脚刚走老爷立刻火冒三丈,说是要来亲自见你。小姐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道:“我也说不清。” 果然,不一会儿—— 母亲来了。 母亲一来,就上来攥住我的手,满脸焦急地问我:“琼枝,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阿娘……” 我把在纪家堡小花园的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了母亲。 “阿娘,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我与他仅说过两句话而已,这太荒唐了!” 母亲“唉——”了一声:“我的孩子,这事怎么就让你遇到了呢。那个江半图大你十余岁且不说,你父亲告诉他你马上就要成婚了,可他完全置若罔闻,依然笑眯眯地说还会再来,一定会迎娶你的!看他样子不像说笑,——这,可造了什么孽!” 母亲忧心忡忡:“你且别管了,你父亲去纪家堡找寒柏了。” 说完就要出门离开。 “阿娘!”我忙喊住母亲,母亲转过身来,问道:“还有事?” 我既羞且愧地将书信的事告诉了她。 “什么?还有这种事?你这傻丫头,你怎么不早说!” 阿娘显然被惊到了。 “信呢?”母亲问。 我走到内室拿出一叠信封,低声道:“都在这里了。” 母亲看着信封,并没有接过去,她沉默了一阵,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道:“琼枝,阿娘问你,你喜欢江半图吗?” 我大惊道:“阿娘说什么呢?女儿怎么会……” “你先莫急着否认,琼枝,你好好想想。”母亲看着我的眼睛,“书信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瞒着我和你父亲不说?看完为何还保存着,本来不拆开就好对不对?” “阿娘!您不能这么说女儿!”我又急又气,想要辩解一番,“开始我并不知书信是江半图所写……” “开始不知,后来呢?”母亲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琼枝,你糊涂啊!我和你爹并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但此事看来……江半图有主见的很,知道自己要什么——从他行事就可看得出来。阿娘再问你,你喜欢他吗?” “我……” 我也不知道。 也许不喜欢,也许有一点。 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外表温和,行事执着大胆,为了心中所想不犹豫地付出自己的行动。 说他不计后果吧,不对,他要的结果就是“娶我”,简单明了;说他鲁莽妄为吧,他一步一步按照自己计划在做。 ……那时候我还不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我要是早知道后来的一切,便不会一时兴起去纪家堡看望表姊,也不会一早去小芷园采花,更不会与他一见!这一见看似毫无特别,实则影响了我的一生,让我一步步踏入命运的陷阱,再也不能挣脱…… 果然如母亲所料,江半图是个有主见的人,父亲去纪家堡见了姐夫纪寒柏,纪家人未能劝阻江半图对我的想法。 “寒柏,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心悦琼枝,想娶她,希望你祝福我。”江半图不为所动,反而一字一句道:“人生如逆旅,难得有情人。” 纪寒柏:“可琼枝有婚约在身,你这样……” 江半图:“只要她尚未成婚,我都有机会。” 后来,江半图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我的未婚夫家退了婚,而我与江半图也在两个月后完婚。 第55章 55:泰来赌坊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京南外城古柳巷。 古柳巷除了巷子深幽,其实也没有其他独特之处;除了有一家大一点的气派赌馆,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的。 这是普通人对古柳巷的印象。 但对于赌徒们来说,古柳巷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于赌徒们来说,除了子城内的源柜赌场,王都的最好去处就是古柳巷。 古柳巷巷深悠悠,需要提着胆子进去,吊着胆子出来。 之所以这样说,在于普遍赌徒们给了位于古柳巷里名为“泰来”赌坊的一个“好口碑”。 起初,很多赌徒不信古柳巷的泰来赌坊有让人宾至如归之感,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提着胆子来了。 来了发现其果然不同一般。 据说,不少大的小的赌徒只要来古柳巷的泰来赌坊,都能赌得愉快,即便输了也输得痛快!多少赌徒输掉钱袋和身家依然深觉不虚此赌,直到出了赌坊大门往巷外走,小风一吹才知后怕。 掌灯时分。泰来赌坊。 赌坊外表看似一个不大的普通门面,门楣上挂着两只大红的圆柱灯笼,一只上书“泰”,一只上书“来”。 字是正楷,形体方正,笔画平直。 赌坊名为“泰来”,对人也算是另一种吸引。 进得门来,方知里面乾坤不小。整个赌坊总共上下两层,有小间有大厅,有雅座有包房。普通间有普通间的舒心,高端包间有高端包间的享受。其间不单有端茶倒水的侍者,更有衣着光鲜,穿着暴露的漂亮姑娘。 地方很大,人很多。 这边掷骰子,那边摸牌九,转轮盘,奕棋,投壶…… 热闹异常。 极少人知道泰来赌坊其实还有一层——地下室。 此时的赌坊地下室。夜明珠将室内照得通亮。透过夜明珠的光亮可以看出地下室很大,并用豪华的屏风隔开了两三间。 上面的热闹消失在地下室厚重的门边和墙壁里。 一个衣着大红织金云锦袍子的男子坐靠在华贵无匹的贵妃塌上,手里轻轻捻着一张菲薄的人皮面具。他看起来年过三十,面孔精致,鼻梁有一种干净利落的高挺,眼睛里含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眯起来的时候,藏着对手难以觉察的危险气息。 “江尊主,”他把玩着手里的面具,不疾不徐道,“这张面具制作的更加出色些——尊夫人还好吧,本宫虽未亲见,但久闻夫人风采高妙、令人敬仰。” “有劳大殿下挂怀,内人还好,江半图代夫人谢过大皇子!”立在一旁的江半图恭敬答道。 大皇子李晏满意地笑了,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一餐美味:“你替本宫送给太子的这份大礼本宫很满意!老三马上就要抵京,等他见到送给太子的这份礼,想必心中也会仔细斟酌掂量一番。呵呵,这一箭双雕的结果本宫是最乐意看到的!” 江半图道:“虽然我们动作很快,崔子清也是一刀毙命,命案现场也没留下什么证据,但是……我们还是要小心行事,朝堂之上诸事步步惊心,还是需要谋划周详。” 大皇子道:“这是自然。成大事者必有静气,鱼要慢慢钓,饵料自当备足!” 江半图道:“是!” “上面的赌徒监视好,哪些人可用也要甄选明白。具体怎么做你最清楚,无需我多言。”大皇子道,“你我相处十多年,自然知晓彼此要的是什么,本宫与尊主之间一直凭依的都是‘信任’二字。”然后他似笑非笑看着江半图,“没错吧,江尊主?” 江半图:“没错!在下信任大殿下之心如日月山河,从未改变!赌坊之事大殿下尽管放心。赌徒本就无仁义道德可言,输急了都是亡命之徒,在他们狗急跳墙之际抓牢他们弱点,许之以利自然会被我们牵着走,用完之后——”他压低了声音,“自然不会留存活口。” “江尊主做事果然干脆利落!本宫最欣赏江尊主这样的人!” …… 不久,泰来赌坊地下一层的隐蔽通道口走出来一个人,近看就会发现此人身着大红色织金云锦袍,然而夜幕遮掩,他身上的大红色无声无息消隐在暗沉沉的暮色里。刚走了几步,一辆马车悄悄地停在他的前面,有人掀开门帘,低声唤了声“主子!” 他不说话,抬腿上了马车,待他坐稳,驾车人熟练地抖动缰绳,一溜烟走了。 马车内被称为“主子”的男子抓掉脸上的面具,露出属于大皇子的尊荣,懒洋洋地靠着软垫闭上了眼睛。 为了那个位置,谁不得劳心劳力?同样是君上的儿子,只不过他不是出自皇后的肚子就该排除出太子的位置?他才是君上的长子!论聪明谋略他自觉更胜一筹! 十三年前,他的父王登上大宝君临天下,他暗中听闻父皇手中有两件异宝,一曰《驻颜》,一曰“洞鉴”。宝贝虽奇,但苦于无人参透,后来父亲暗地里把它们赏赐给了当朝宰相任缨。一来,感念任缨为其登位鞠躬尽瘁任劳任怨;二来,任缨闲暇之余爱好无他,只喜欢研究奇人异事异宝。 他直觉“洞鉴”不同寻常,暗中派人监视任缨,然而,令人奇怪的是任缨并未留下这两件异宝,而是将它们秘密给了一个名为纪寒柏的人。 更令人惊奇的是纪寒柏不久之后便死了。 死于中毒。 他对这个结果很兴奋。 只要用心一查就会知道纪寒柏出身纪家堡,而纪家堡的易容术令世人望尘莫及。 纪家在江湖上以易容术出名不过几十载。易容术大成需要天分和耐力,纪家堡的弟子又极少,对纪寒柏来说,当时只有他的师兄江半图是与之比肩的易容高手。 江半图…… 多年前早已离开纪家堡,来到京州。经查,纪寒柏死后江半图并未现身纪家堡送情同手足的师弟最后一程。 这其中有着何种是非? 大皇子李晏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彼时君上登基不足三年,尚未册封东宫,君上膝下三子,皇子三人谁都有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想要重权在手,他必须未雨绸缪,所有事必要事先做好准备。 这个江半图他要会上一会。 …… 江半图从泰来地下室的另一个地下出口出来,出现在他的书房隔壁。 原来,位于古柳巷的泰来赌坊地下室联通了处于另一条街上的江半图幽静别院的书房内室。 这个别院他已经住了好几年。儿子江玉京离家之后,夫人罗琼枝既没有过份悲伤也没有多问,反而平静地度起日子来。除了阴天雨时身上疼痒难忍不让外人靠近院门之外,其它时间大都在用残损的右手艰难地抄写《心经》,一两个月也不抄一篇,但是她却不言不语坚持了下来。 有了与人脸共生的“洞鉴”,江半图无需专门为夫人制作面具,闲暇之余最大的爱好还是雕刻,雕刻的人物一直还是那一个。不同的是,这几年他刻刀下的人不复从前的逼真灵动,都是不喜不悲安静地看着他。 江半图回来书房看看时辰,已是临近子时,尚不觉困,于是拿起案上的玉石和刻刀。 …… 一身大红喜服的罗琼枝坐在婚床上,等着新郎到来。 婚前江半图从纪家堡搬了出来,在琼枝娘家所在的云庆镇临近买了一座不大的宅院作为他们暂住的家。迎娶琼枝那日纪寒柏携夫人来了,不过等江半图他们拜完天地二人又匆匆走了,琼枝家没有来什么人。尽管如此,他仍请来了热热闹闹的街坊四邻,在大家的祝福与赞美声里把琼枝送去了洞房。 大喜的日子他很高兴,杯盏交错中他有点微醺,喝过最后一杯酒他笑嘻嘻辞过众人脚步有些虚浮地来到洞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的红烛火焰在跳动。 终于娶到了他心仪的女子,今晚之后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莫名有点兴奋的忐忑。 …… 时光飞逝,转眼过了两年。 “半图,我可能有喜了。” 两年后的一天,他回到家,他的可人小妻子娇羞地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当头给他一个惊喜。 他高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抱着她使劲亲了几口。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一日,在他焦急万分、守在门外团团转的等待中,他的琼枝历经九死一生精疲力竭,为他诞下了一个白胖小子。 他当爹了! 他和她万分珍视地为这个粉嘟嘟的小生命取名“江玉京”。 不久之后他要携妻儿去京州生活。如若不是娇妻喜欢他们这里的小家,他计划成婚不久就走了,而这一拖就是三年。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宣告他获子的喜悦,家里起了一场无名大火。 当日小玉京刚满两天。恰好他外出了一趟。 他得知消息匆忙赶到家的时候,奶娘正在院子里哭的厉害,一身惊惧地抱着小婴儿看着院子里熊熊燃烧的大火,救火的人正忙乱地抬水施救。 “琼枝?琼枝呢?” “快啊老爷,夫人还在里面!”奶娘嗓子都变了! 他飞快抱过一床被子湿了水不顾一切地往里冲,当他在烟雾弥漫的大火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已经没有了完好地方,气息微弱地昏迷着。 他听说火是从里面燃起来的。 大火当日有一个人把绳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去见了阎王。 那个人是琼枝曾经订过婚、并差一点完婚的男子。 三天后。 傍晚时分的官道上驶着一辆马车。 咕噜噜进京的马车上,放着一口棺材大小的浅一点口箱子,箱子里的隔层放满了冰块,躺在箱子里的那个人全身面目全非——只能辨认出是个人形,时不时有些极轻的呼吸,看不出五官和性别。它浑身擦着药膏,一动不动。箱子旁边坐着一个面容痛苦阴鸷、头发白了的男子,怀抱里安睡着一个小婴儿。 “啊——!” 心里好疼,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着拉扯一般的疼! —— 江半图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手里尚且握着的刻刀,刻刀的柄紧紧握在他的手里,颤抖着。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竟是一场梦。 这么多年了,即使是梦,心还是如当初一样生疼。 他心悸得厉害,浑身也不舒服极了,肩背动了动,才发现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伸手又抹了一下前额,揩下一把冷汗。 第56章 56:归师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家堡。 纪巺收到纪默来信,信里所写让他眉头紧皱。 带有“江”字标记的面具? 师伯江半图? 应该是他。他想不出还有哪一个江姓之人知晓他们纪家的规矩。 世上绝无如此巧合之事! 但是,师伯又怎会轻易丢掉面具?是提醒,还是警告?提醒什么,又警告何事? 好巧不巧,面具非要丢在杀人现场外围不远,偏偏又是故意丢掉的! 对方识出了默儿?默儿那日带着面具,按理说不应该轻易被识破。 那便是了解默儿的行动的,了解的途径如果不是光明正大,那就是暗地跟踪了。 默儿何时警惕性如此差了? “默儿危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办法,倘若事关自己儿女,做父母的在想不通的地方总会优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思来想去,其中不明白的章节太多。 与其自己混乱猜测,不如实地看看。 纪巺在这个方面是个行动派。 多年不见踪迹的师伯居然出现了京州这个风起云涌之地。 看来,京州真的是藏龙卧虎啊! …… 藏龙卧虎的京州。 庆安十三年十月初十巳时一刻,大将军李准率兵马抵达京州北郊。 远征了一年啊。回来了! 上天仁慈,一年时间不长。 也不短。战场上长风嘶号,唤不醒长眠的忠骨。 热血已抛洒,忠诚正开花…… 全体军士一夜休整,第二日,上渊军容齐整,上镌硕大玄色“李”字的猩红底牙旗雄壮威武,将旗飘扬,旌旗蔽日。 君上龙体微恙,但兴致勃勃,上渊多年未有如此艰难取胜的大战了,且这一战意义非凡,他一定要亲率百官前来郊劳。 郊劳台上将士们凯歌高奏,气势如虹。一时间,凯乐伴着凯歌响彻京州郊外云霄。 大将军携诸将叩拜完君上,侍臣宣读捷报,宣读完毕百官齐呼万岁。 君上心怀甚慰。 他不怒自威。这个与上渊命运紧紧相系的这个男人,十几年的国事操劳让他的双眼除了倍加深沉之外,余下的就是睿智。秋阳下爽利的郊野之风仿佛吹散了他的微恙,他看着他的百官与英勇的将士们,一股属于男人的豪气油然而生。 “浩浩上渊,赳赳我师,不吝忠勇,共赴戎机;越岭翻山,捐躯赴难,舍家为谁?同胞妻子!执戈与矛,碧血染沙,上渊锐师,无与争锋!” 上渊锐师,无与争锋! 上渊锐师,无与争锋! 上渊锐师,无与争锋! 郊劳过后,君上率百官至太庙拜谒先祖,以告慰先祖师出获胜之功,之后,又至太社祭祀天地先祖,感天地之厚恩。 …… 接下来几日献捷献俘,论功行赏,有条不紊不亦累乎! …… “啊,好累!”苏豆蔻扑倒在客栈的床上。 “阿宁妹妹啊,骑马简直比我走路都累!” 苏豆蔻同样扑在床铺上,再也不想动了。 阿宁白她一眼:“苏姐姐,你确定这样想?” “不是确定,是肯定!”苏豆蔻自暴自弃道,“我大腿疼,小腿也疼,手指疼,胳膊疼!反正暂时找不出来不疼的地方。” 她终于学会了骑马,这两天赶路,她倒是个犟脾气,愣是没拖大家后腿。(其实是大家看她刚会骑马怕累着,悄悄减了速偷偷照顾她,她经验不足,看不出来。) “那明天我们弃马如何?用轻功?”阿宁看着她的那本《本草手札》,半真半假道。 “轻功?”苏豆蔻用鼻子哼哼道,“不,明天我就呆在客栈不走了,我累,要歇一整天。” 阿宁看她孩子气,又是抱怨又是撒娇,忍住好笑,神秘兮兮看着苏豆蔻:“苏姐姐,我有好办法哦!” 苏豆蔻听她声音像个神秘的女巫,顿时身上一个冷战,偏过头直直看着阿宁的眼睛:“你这个小家伙又有什么鬼主意?” 十多日的相处,苏豆蔻明白阿宁绝不仅仅是个谦和有礼的大家闺秀,此人善解人意,古灵精怪,精通医术…… 等等,精通医术? 想到此处,苏豆蔻兴奋地爬起来,好像刚才喊疼的人不是她:“阿宁,你,你你你不早说!” 阿宁故作无辜道:“娇滴滴的苏姐姐,你要我说什么?” “阿宁,你医术最好了!我能不能有这个荣幸试试呢?”她忽闪着大眼睛,糯糯地看着阿宁,“我这娇嫩的皮肤随便你试针!你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嗯嗯,我答应了!”阿宁笑眯眯道,“苏姐姐,我本就没说不行啊!” 苏豆蔻瞬间又瘫倒在床上,有气无力道:“小滑头,我这副好皮囊就交给你了,你手下不用留情。” 阿宁嘿嘿嘿笑得开心,她没有去拿针包,只是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苏豆蔻床边:“苏姐姐,你躺好。” 苏豆蔻按照阿宁所说躺平,再也不愿动了,问也懒得再问。 阿宁站起来伸出纤纤玉手,先是在她头上太阳穴和眉间按了几按,然后是额头,耳后,玉枕、风池、大椎、肩井等穴做了梳理,最后手指插过苏豆蔻发间,贴近头皮,中指轻按百会。苏豆蔻顿觉头脑清楚不少,肩部也没那么疼了。 在跟随父亲回到沉香阁的几年里,苏豆蔻与她的异母姐弟相处,大意的时候会头破血流,但她都笑着挺了过来,不喊疼,不告状,瞅准机会就找补过来。苏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既然躲不开,凡是免不了的相处她都怡然面对。对她友好的,她不卑不亢,坦然受之,心中记取;对她表面和善暗中鄙夷的,她只当做刮过了一阵风,心中了然;对她不冷不热的,最好,大家井河不犯,各走各道。她一边长大,一边学会了隐藏和攻击。她对苏家事务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唯有他们家的本领和书籍。 “豆蔻,这个世上心甘情愿对你的,寥寥无几,想要什么靠自己!去争取!” 她一直记着娘亲的话,尽量把自己活得坚强,活成与他人无关。 可是,苏豆蔻遇到纪恕和榆钱儿之后,她却想要接近他们—— 纪恕看似不骄不躁却透着认真,于平和中锋芒毕露。或者说,他既狡黠又纯真;榆钱儿爱耍贫嘴,可是一直信赖他的兄弟,认准了自己想要的未来之路想办法也要去试一试,而毫无疑问纪恕是站在榆钱儿一边的。 阿宁也是如此,可以养尊处优但不狭隘偏私,可以撒娇但不野蛮矫情。 据说,他们的师兄纪默也是个谦谦君子般的人。 苏豆蔻从来没想过人与人之间,兄弟姐妹之间还能这样相处。 她既好奇又向往。 阿宁按完她的头部和两肩,又去捏她的胳膊和手肘。 苏豆蔻憋得很辛苦——她痒啊! 等到阿宁按她的双脚的时候,苏豆蔻再也不能躺在那里装死了,她啊啊啊大叫着蹬着双腿。 “阿宁阿宁,放过我!”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双手死护着双脚不让阿宁继续。 阿宁反像个大姐姐一样哄道:“苏姐姐,双脚穴位很多,与人体的部位几乎一一对应,按过之后解除疲劳效果更明显啊,作为一个练功之人这你是知道的!” “可我不知道这么痒啊!阿宁!”苏豆蔻不妥协。 “那好吧,既然如此,针灸怎么样?” “不不不,我只是累,并没病,省着点吧!” 阿宁看她妥妥一个怂包,无奈之余只得叹了一口气:“我包里有活血止痛的药丸,都是我自己配的,你要么?” “好啊!这个好!怎么不早说!”苏豆蔻一听立即赞同道,“苏姐姐就知道阿宁有办法!” 阿宁从她的包裹里取出一只精巧的盒子,小心翼翼拿出一只碧绿小药丸,递给了苏豆蔻。 苏豆蔻看着药丸,表情有点纠结,阿宁心道:没想到大大咧咧的苏姐姐在针药面前却像个小孩子。 她贴心地补充道:“放心,这药丸虽是我自己配的,可早得到过爹爹首肯,水平绝对不差——也不苦。” 苏豆蔻听见此话简直要痛哭流涕,这个阿宁妹妹果然贴心。 毫不犹豫吞下小药丸,不过一会儿,只觉周身暖暖的,她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棵抽枝长叶的小树,精神抖擞地伸开了满身枝丫。 “阿宁,这药丸虽小,可是真好呢!”苏豆蔻真心赞叹。 “嗯。”阿宁应了一声,“不过不易配制罢了,一来没有器具,二来路途不便寻求药草。不过,到了京州就好了!” 苏豆蔻默然了一会儿,低低说了一声:“阿宁,你真好!”说完又看着阿宁,“如你所说,路上不便,等到了京州,苏姐姐送你几盒最好的香膏和口脂,不对,以后只要我在,你的面妆用品我包了!” 她说话态度认真,可表情倒是满不在乎,这倒让阿宁奇了:“真的?” “假的——” 阿宁撅嘴:“就知道你说大话。” “才怪!”苏豆蔻哈哈一笑,正色道,“苏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宁这才睁大眼睛,向往地嘿嘿傻笑起来。 她捧着书一脸可爱的傻笑,活像一个留着哈喇子的婴儿,苏豆蔻捂脸不忍直视。 “苏姐姐,你会制香吗?”阿宁笑完问。 “当然!”苏豆蔻道,“苏家不收外来弟子,虽每人天赋不同,可但凡苏家子弟几乎都会制香,不过是嫡系一脉资源更好。” 苏家制香工序繁复,每道工序都是分开的,由人独立完成之后,最后才会经苏家人制成。 那些贡品级别的和上好独特的香品制作,只有苏家最优秀者才能参与。 阿宁听完,理解的点点头。没有多问。 “阿宁,”苏豆蔻问,“你每天看医书,好看么?” 阿宁笑了:“我喜欢看。还行!” “喜欢就好,”苏豆蔻看着房顶,“不然也不会每天都读了。——这本《本草手札》在你手中翻动的却是殷勤。本来薄薄一本,现在都翻厚了,啧啧!” 这本手抄本医书是阿宁出发前纪巺交给她的。 “好好读,这本书会让你受益匪浅!”纪巺这样告诉她。 她就细细研读起来。十多天来,这个手抄本被她翻够了不止两遍,里面内容也记住了八九成,可仍有不少她理解不了的地方。 一本难书。 第57章 57:重聚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又两日后,纪恕和榆钱儿一行四人来到京州王城远郊。 天阴欲雨。 远远望去,宏伟坚固的城墙沉默深沉,对面三个大的城门结实厚重,“王城”两个大字更添雄浑威武,城墙内隐约显影的高大建筑肃穆端庄,王都不容冒犯的威严气派越过辽阔的郊野从远处扑面而来。 身未至,心已折。 —— 但对于这几个初出茅庐、风华正茂的男女来说,更多的是兴奋和向往。如果前方有千百种可能的未知,心中就会有千百样升腾的豪气。 这才是年轻的样子。 勒住缰绳,榆钱儿激动扬鞭长指:“哈哈,快看,我们到了!” 纪恕也兴奋起来,手腕一动,缰绳轻挽,白马韶光对主人意图立刻心领神会,原地喷鼻转了几圈。 苏豆蔻对此看得惊奇,因水平有限又不敢轻易效仿,只得换了一种毫不矜持的表达,她跨坐在马背上,“嗷——嗷——”叫了两声,声音尚未传远,一阵风披面刮来,几乎呛了她一嗓子,她没有窘,而是又大声道:“痛快!我就喜欢京州这郊外野风的泼辣!” 深秋寒凉,四人早已换了厚衣。 阿宁也不示弱,文绉绉附和道:“我亦心有戚戚焉!” 这种豪迈之情难以形容。 说他们见识少也好,年少轻狂也罢,但这都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是第一次来京州王都,任谁都是难掩心中悸动的。 “这一片天地对我来说会有怎样的机遇呢?新的化妆材料和不同的人……不管怎样,我都期待!”一时间,纪恕心中万千思量。 榆钱儿回看另外三人,按下狂跳的心绪:“走吧!” 阿宁拍马上前一步。 纪恕与苏豆蔻相视一笑。 走吧! 不过片刻,四人就催马来到城门,拿出“凭由”,待守门人验过身份,进得城中。 只有身在一座城,方知其特色。 天气原因,郭城内尽管热闹,但是人来人往不似平常。来之前,纪恕就听义父说过,王城有南北走向大街十一条,东西走向大街十三条,中轴对称布局,全城由大内宫城,子城和郭城三部分组成。大内宫城自不必说,自然是当今君上居住之地。子城里居住的大都是皇亲国戚,官宦富贵人家;而郭城人数最多,市集集中,街巷开放,城中居住的则都是平头百姓和各种手工业者,可谓是三教九流热闹异常。 千面阁坐落在子城。 四人骑马朝子城而去。 前几日大将军得胜班师回城,城中欢庆的气氛尚有一些残留,一些店家门楣处尚挂着大红灯笼,仿若过节一般。 申时将至。 靠街“品香”茶楼。 纪默捏着小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有点空旷的大街。 丝丝小雨开始飘飞。 一旁的白眉道:“老大,八成今天又是空等,这,只见大街不见人哪!” 纪默大发慈悲让他称呼名字,他屁颠屁颠同意了,可是,名字没叫成,改称老大了。 听起来颇有点江湖豪客的意思。 纪默…… 起初他这样叫,纪默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真是一言难尽,与其说是面色平静地看了他足足半刻钟,其实说白了就是面无表情,喜怒难测,看的他心里七上八下叫苦不迭——叫默少爷名字的话他爹真的会揍他的! 白眉一看纪默眉头皱了起来,赶紧改口道:“纪默,默少!” 纪默这才又喝了一口茶。 突然,纪默眼珠一动,放下精巧的小茶杯,一璇身从茶楼轻轻跃了下去,直直立在了街道中间,风掀起他的衣摆,看起来就如一个清俊的谪仙一般。 ——他听到了马蹄声。 纪默此时所在的这条街道直通上渊大街,也是去千面阁最好走的一道街。 果然不出所料!片刻之间,前面拐角处出现了四匹马,为首的两个男子,不是榆钱儿和纪恕还能是谁?后面跟着的必然是阿宁了,可,阿宁身边那个女孩是谁? 白眉后知后觉呼了一声“啊?”,左右看看身边无人,这才赶紧从茶楼上奔下来,站到纪默身边。 在马上,纪恕早看到了街心站着一人,看他身形像极了师兄。待近一点,果然是。 “师兄——”纪恕隔空喊了一声,随即轻勒缰绳,韶光会意减速。奔到跟前,纪恕来不及等韶光停稳,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来,毫不犹豫向纪默扑了过去。 榆钱儿这里也传来一声大呼,呼声伴着一声大笑道:“默师兄!我就知道你定会来接我们!” 而方才纪默这里一扑,纪默顺势后退半步,伸手抓住了纪恕的双臂:“又冒冒失失!” 纪恕高兴的脸都红了,嘿嘿傻笑着:“师兄,真是你吗?” 纪默用力点点头,这才拉过纪恕的胳膊,给了他一个拥抱。纪恕只觉得抱着他的这个人的双臂有点紧,有点温暖,松开的时候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是来自大师兄的温暖啊!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纪默刚松开纪恕,榆钱儿就嘻嘻哈哈挤了过来,他不由分说上前给了纪默一个拥抱,外加一记拳头,抽抽鼻子说:“默师兄,你又俊了!我和灭明简直想死你了!” 纪默勾起唇角无声笑了,伸手拍了两下榆钱儿的肩膀。 “我也想你们!——黑了,强壮了!” 声音虽轻,可是大家都听到了。 阿宁撅着嘴巴从旁边迂回过来,拉着纪默的衣服委屈道:“哥哥,就不想阿宁吗?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纪默微笑着摸摸阿宁的头:“我听到了。爹爹和阿娘都好吗?” “是啊,都好!爹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想你,阿娘就更不用说啦!” 阿宁回答完哥哥的话,又看着苏豆蔻道:“哥哥,这位是聪明好看、刚学会骑马的苏姐姐!苏姐姐的骑马术都是恕哥哥教的!” 苏豆蔻咧嘴一笑,笑容又一闪即逝:“阿宁客气!” 白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哪个都不错,不愧是默少的师弟和妹妹。等他们彼此见过一遍,他抓紧间隙介绍自己:“诸位好,在下白眉,白玉无瑕的‘白’,眉开眼笑、扬眉吐气的‘眉’。白眉就是在下。见到诸位,荣幸之至!” 纪恕:“与师兄在一起定是错不了的。”抱拳道,“白兄!” 榆钱儿:“灭明说得没错。”同样抱拳,“来日方长,眉兄!” 阿宁:“白哥哥好!” 苏豆蔻则傲娇地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白眉心中高兴,一高兴脑筋就活泛:“默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晓一个好去处,咱们去那里为诸位接风!” 纪默:“也好。你们也累了吧?用过晚膳正好回去歇息。” 于是一行人去了知味斋。 知味斋果然是个好去处,地方雅静,食物也好。 纪默吃得不多,大多时候他捧着一杯茶看纪恕他们吃,一年不见,他的师弟变得成熟了,脸上的皮肤黑了,粗糙了些,大概是西北的风沙殷勤吹刮的结果。他看上去脱去了年少不更事的淘气,剩下的是沉稳和机灵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底下不再藏着笑意的狡黠,让人一眼看透他玩闹捣蛋的小心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坦诚。他的小师弟长大了! 而榆钱儿,还是有点贫嘴,但是明显不那么贫了,让人意外的是言语之中居然多了一点自嘲。他听父亲说,榆钱儿一心要入伍,目标明确要当将军,看来,这个师弟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四肢发达——跟小恕一起掏鸟打兔子的时候小恕动脑子他出力,纪默被拉来一旁观看,他知道他出力也出得漂亮,每每一脸认真严肃地把握好了角度和细节。要不是总嘻嘻哈哈原形毕露没个正形,也不会总惹得师叔跳脚。 但愿榆钱儿的选择是对的。 饭毕,白眉接过帐,几个人往回走。 “大将军出兵神勇,王师如同天降,当然能把胡羌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哎,听说了么?我们上渊铁英骑个个能变脸,还没开打敌人就先吓懵了!” 迎面过来两个食客,边走边讨论,看来对大将军的崇拜劲还没下去,一个眉飞色舞,一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哟,你说的变脸我倒是略有耳闻……” 两人从纪恕他们身边擦身而过,声音渐低。 纪恕和榆钱儿在众人脸上逡巡一边,交换了一个眼神,纪恕一声轻咳,榆钱儿吹了声口哨。 白眉不知纪恕和榆钱儿刚从战场回来不久,听了方才两人谈话,八卦血顿时有点沸腾:“方才那二人所说,诸位知晓么?话说铁英骑……” 但另外几个人明显没有给他提供八卦土壤的兴趣,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了。 千面阁后院卧房。 阿宁和豆蔻一间,白日赶路发困,二人早早洗漱完毕歇了。纪恕和榆钱儿与纪默阔别一年,师兄弟三人在书房有说不完的话,本来骑马跑了大半天,这会儿居然清醒得反常。谈至半夜,最后二人居然死皮赖脸地挤在了纪默房里,纪默无法,只得另挪来两只小塌对付。 白眉自觉不好打扰,悻悻然独自回到自己卧房,拿起他的王城“衣食住行吃喝玩乐要略”强打兴致翻着,越翻越觉得人生苦短,吃食之美与游乐之趣皆不容辜负。 第58章 58:无忧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所以,面具之事有进展吗?” 来王城的第二日,用过早膳,纪恕听完纪默近段追查的事情,问道。 “有一些,不多。对方太过谨慎,”纪默长出了一口气,“这几日大将军回京都,整个王城都是热闹的,也亏了白眉对京城街道熟识,只得到些微的线索。” “慢慢来,雁过总会留痕。”纪恕安慰师兄,“现在我和阿宁在这里,就是为了帮你的,——榆钱儿今日就会去找叶将军报道了。” 榆钱儿乍一听纪默说起遗落的面具之事,兴致勃然,但苦于不能参与,只能遗憾作罢。 明日他便要去叶将军那里,从此开启他的军旅生涯。 “默师兄,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尽管我暂时不能亲自到场,但毋庸置疑,心里是支持你的!”榆钱儿拍拍胸脯保证。 纪默冲笑了一下:“在军营好好操练就好,这里有我和小恕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将来是要做将军的!” 榆钱儿拍了一下桌案豪气顿生:“默师兄说得对!” “别误了时辰,榆钱儿哥哥你还不快去?”阿宁一边提醒。 榆钱儿经阿宁一说,立刻站了起来,拿起收拾好的包裹便要出门。 苏豆蔻一早就走了。说是要回苏家开在京都的商号沉香阁。 千面阁大掌柜白静石听闻纪大堡主的义子和千金到了,一大早就来打了照呼。 白日事忙,白大掌柜定在今日晚上于福顺楼为他们接风洗尘。置于王城的宅院也早已收拾好,随时可以搬去居住。然,纪恕和阿宁都表示住在千面阁后院就好,宽阔安静清雅,白眉也凑热闹赖在此处不走,大掌柜只得随他们去。 大掌柜还为榆钱儿安排了去叶将军府上的马车。 与此同时,沉香阁。 沉香阁位于渊上大街南端,繁华之地相对清净的地方。尽管如此,门前车马仍络绎不绝。 苏豆蔻并未回到沉香阁,而是回了一处名为“无忧”的幽静宅院。 “无忧”宅院是沉香阁阁主苏宥亭在王城买的私人府邸,里面平时只有他和苏豆蔻。苏宥亭的书房里挂着苏豆蔻的母亲林无忧的画像,便于他闲暇的时候凭吊。 这座府邸他本就打算留给他和无忧的女儿豆蔻,因此无忧宅院也算是苏豆蔻自己的家。 苏豆蔻轻门熟路来到宅院门前,果然宅门紧闭。 懒得敲门,看了看高耸的的院墙,稍作判断她便提身跃了上去,又轻轻一跳便落到了地上。 她大摇大摆往里走,路上遇到了一个捧着果盘的青衣丫鬟,丫鬟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大小姐,您回来了!”丫鬟忙停下施礼。 “嗯!”她头也不回,边走边问,“阿雅,我爹呢?” “老爷在书房。” 话刚说完,苏豆蔻便没了影子。 无忧书房。 “……无忧,是你先放手的,你为什么要放手?” 苏宥亭背负双手看着面前的画像,心中苦涩:“当初……我骑马惊了你的轿子,第一次见你,你云淡风轻的态度,不卑不亢的举止方让我知晓原来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之后,我借赔礼道歉之机见你,再后来,才发现每次见你都是我不由自主……一直深陷的人都是我。 我问你:‘无忧,我已有妻室你可还愿意嫁我?’我期待你回答,又不敢听你回答。我心中忐忑不安,以至于这个问题在脑海徘徊许久都不敢宣之于口。后来,你果然答道‘不愿!’。‘也好!’我笑着对你说,‘也好!’——当时恐怕我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不愿为妾,我也不愿委屈于你,‘我的无忧只能是我的妻。’ 那些日子,除了族中事务,我有空就去找你,当初你不见我,说是不合规矩。每日我就在林家大门外站一阵就离开,久而久之,这对于我成了习惯,可却给你召来不少流言蜚语。有两日,我忍着没去找你,你可知可那两日我寝食难安,望眼欲穿?两日后我听闻你的父亲要为你结一门亲事,这个消息急得我满头大汗,差点就地疯了!我急急忙忙去林府求见你的父亲,刚到大门外,你的丫鬟出来告诉我‘苏公子,我们家小姐这辈子都不会嫁人!’,听完我又惊又喜,完全没意识到丫鬟话里的无奈与心疼,现在想来,她当时似乎眼圈是红的。我意识到,为了你,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了。我先找到李思兰,让她答应我娶你做个平妻,这样我父亲也就不好再反对什么。李思兰答应了我,但是有个条件——让她怀上一个男孩。 我思来想去,别无他法,说会考虑。 无忧,对不起。 我迫不及待想要见你一面。告诉你我要娶你! 你见了我。你说你从未想过进苏家大门,只要一处宅院就好。专属于自己的宅院。 ‘既然绕不开,放不下,我就跟随自己心意活一回。’你说。 而我迟迟没有给李思兰答复。 有一天李思兰找人托信于我,务必要和我谈谈。我回了她的院子,她声泪俱下,半是恳求半是威胁,说只要给她一个儿子就不再干涉我们的事情。 为了我们长久在一起,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当时已有两月身孕,我答应了她。 我糊涂!无忧。 对你不起! 有了豆蔻之后,你身体渐渐不好。 你喜欢在月下跳舞。 你生前曾说‘苏宥亭,当初我不愿见你,你为何不放手?’ 我怎能放手?我怕一放手你就走了。你走了,我还是我吗? 再后来,我们的儿子夭折。 无忧…… 有一次,你吃了酒,有了醉意,你指着自己的胸口,‘苏宥亭!我把你放在了这里!这里……你记着我林无忧并没有嫁给你,不是你的妻,更不是妾,’你口齿清晰地说,‘我只是林无忧!生与死都是。’ ……” 苏豆蔻来到书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老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盯着阿娘的画像,闷闷不乐,眼含泪光,喃喃自语。 这还是那个风度无俦的爹吗? 是了,阿娘死后,爹爹高兴和大笑时候就寥寥了。 “豆蔻,不要像娘一样,娘从来都不勇敢。” 阿娘的话萦绕耳边。 苏豆蔻拿脚踢了踢门槛。 苏宥亭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看见是苏豆蔻。 “豆豆!”苏宥亭惊讶道。 豆豆,苏宥亭对幼时苏豆蔻爱称。 苏豆蔻环手于胸,探究的眼神在老爹身上扫了一遍:“爹爹,和我阿娘在一起,可曾有过后悔?” “从不曾!”苏宥亭既宠溺又无奈道,“你阿娘,无忧……唉!” 是我一生挚爱。而我永远失去她了。 苏豆蔻:“爹爹愁眉不展是有烦心事咯?” 苏宥亭:“先不说我。这几个月你跑哪去了?豆豆,江湖险恶,你总也不听……” “阿爹,我这一回来不是先跑回来见您了么,女儿还是孝顺的呀!”苏豆蔻走过去,扶住苏宥亭的胳膊肘,“您先坐下嘛。谁让那些老家伙定那么多规矩,说什么十八岁之前必须独立制作一款自己的香品,要是制作不好,您不许我嫁人怎么办?” 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我出去采香啊!” 苏宥亭知道她诡辩,拆穿她的巧舌如簧:“哼,我们苏家什么样的香料没有,非要你跑出去采香?” “爹爹不能怪我。”苏豆蔻道,“还不是您让我去见的大将军?” “可我,再三叮嘱你事情结束就回来,你倒好,人都不见了!” “这不是好生生站在您面前!快看看,一年不见我是不是更好看了?” 苏宥亭对这个会撒娇会狡辩会转移话题的女儿一阵头疼。她长相随自己多些,可是性格,更像林无忧。不,她跟无忧不同,这孩子看起来简直没心没肺,肚子里就只长了一个大大的“胆”字。 说好女扮男装去军营为大将军调香安神一个月,结果跑出去一年,让人操碎了心。诚然,她是聪明伶俐,身上携带的特制香粉香膏香水之类的能防身,可江湖险恶,最难预测的是人心,人心之恶防不胜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无忧,我怎么跟你交待? 还……这丫头确实越长越好看了! 岂不是更危险?这如何得了! 苏宥亭越想心里越惊,不见苏豆蔻还好,一见这人笑嘻嘻站在自己面前云淡风轻,对各种潜在的危险浑然不觉,他突觉各种妖魔鬼怪张牙舞爪就在身边,挑衅似的要把苏豆蔻吃干抹净,顿时一个激灵,反手抓住苏豆蔻的手:“今后没有我允许,哪儿都不许去!” 苏豆蔻不了解自己老爹心中的各种内心戏,对老爹的反常行为一阵诧异。她想,一定是爹爹一年不见自己,想得紧了。 她笑笑,给苏宥亭捏肩捶背,保证道:“好爹爹,都听您的!” 苏宥亭知道她耍赖哄人好话恶话甜言蜜语样样精通,没事的时候数她最乖,一旦她想做什么,便脑筋活泛,偷偷摸摸让人拦不住,不由内心一阵哀嚎。 “我是不信的。”他胸闷地说。 “我保证!”苏豆蔻哄着老爹,“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是您,您那么忙,沉香阁的事就够您费心的,我怎么能忍心再让您操碎心呢?您难道不知我最有分寸?” 他心道:“我当然知道。就是有分寸才分外让人不放心,你自己怎么就有那么有主见?当年,你阿娘铁了心要无名无份跟着我,如今想来,当时你外祖一定又气又伤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自己可怜了。 “爹爹,可否用过早膳?” “尚未。哪里还有心情。”苏宥亭重重叹了一声,“沉香阁要出事,我与你堂叔正在商议对策。” 第59章 59:山雨欲来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大吃一惊:“爹爹,究竟何事?” “说起来,八年前发生过类似情况。那时候你还小。”苏宥亭道,“我还没有做沉香阁阁主,苏家家主还是我的父亲,你祖父。” 苏豆蔻若有所思点点头,反驳道:“我不小了。” 苏宥亭看了她一眼,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到林无忧的影子,可惜属于林无忧的那部分长相太过稀薄,倒是神情依稀有无忧的样子,性格么,无忧哪里会如此天马行空? 其实,苏豆蔻性格真是随母亲多一些,倔强,坚强,有主见,不将就——她的更鲜明一些,只是苏宥亭不愿承认罢了。 “我隐约记得一些,”苏豆蔻不理会老爹内心的惆怅与纠结,顺着苏宥亭的话说下去,“是不是跟沉香阁对着干的那次?在沉香阁旁边租赁铺子,贱卖同样的东西,后来又莫名其妙消失不见了!”她轻蔑地哼了一声,“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东西,此种伎俩岂能上的了台面!” 苏宥亭点了点头:“正是那次。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如同一场梦,让人没有真实感。好在,沉香阁损失并不大,只是后来加强了管理,你祖父便派你宥川堂叔来京都专营整个京州的沉香阁。” 苏豆蔻了然地连连点头。 苏宥川,苏宥亭叔父的长子,制香手艺不佳,管理铺子颇有一套。 苏宥川本来会制香的,虽不是奇才,比不上苏宥亭,但制取香水香膏之类的也算擅长,深得其大伯父,——苏家的家主、苏宥亭父亲的赏识,是个有前途的少年。然,天有不测风云,苏宥川十六岁时生过一场重病,病好之后,五识失了俩,鼻子不闻香臭,舌尖难尝酸甜。后来,请了不少名医调理,可喜的是酸甜苦辣咸能辨别了,遗憾的是鼻子依然闻不出气味来。 制香是不成了。 再后来,大家发现他在管理商铺上挺有天赋,八年前,那起莫名其妙的恶意挤兑事件结束后,苏宥川就被派到了京州,全权处理京州京都及所属郡县各处沉香阁商号的事宜。 苏宥亭接着道:“近几个月来,京州各处所属郡县都有人暗中断断续续买卖沉香阁的香品,低价多买低价零售,妄图在我们不察之下扰乱沉香阁的生意,幸亏你堂叔比较细心警惕,发现及时,为了借此机会揪出幕后黑手,我这才从福州赶来。——怎么,你好像对为父在此并不意外?” 豆蔻闭眼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些事情几个月前我在外面都听说了,”她故意倾身靠向苏宥亭,面露神秘,“爹爹,不仅如此,我还亲身经历过!” 她这一说轮到苏宥亭吃惊了:“你说什么?” “裕和郡啊,前段时间我去那里采香,见到裕和郡主街上的沉香阁商号心生亲切,本正想拔腿进去一瞧,你猜怎地?”苏豆蔻卖起关子,盯着自家老爹的脸。 苏宥亭皱着眉头,佯装生气瞪了她一眼:“快说!” 苏豆蔻腹诽:“一点没趣,真古板,当年阿娘怎么看上你的?” 只得继续道:“我这脚还没抬呢,身边过来一个男的,穿戴倒是干净,也不像流氓地痞,客客气气问我要不要沉香阁的妆品,保证正宗,价格便宜。我一听,当然好啊!” “哪里好啊!”苏宥亭一听这话,当机气不打一出来,这丫头是故意气人还是傻?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质问道,“‘地痞流氓’那几个字会写在脸上?你就不怕人家是江湖骗子!你警惕心呢!” 苏豆蔻正处在回忆的兴头上,冷不丁被老爹打断,她无语地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原谅了老爹不合时宜的担忧,接着道:“您别急啊,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能吃亏吗?该担心的是他!” 这话才让苏宥亭这个当爹的心里好了些。 苏豆蔻:“我就跟他来到不远的一个巷子,进入一看,嚯!出自沉香阁的香品还不少,价格便宜,且,都不是假的!我就装着感兴趣的样子挑几件,又装作柔弱善良、不谙世事的样子顺便套他话,结果,他说不止裕和郡,能卖沉香阁香品的地方多了!至于获得途径,人家不说,我也不便打草惊蛇。说实话爹爹,遇到这事您不亲自来看看能成么?” “这一次,一定要弄清楚其中缘由,我们沉香阁在京州的生意不少,况且,京州王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众多,一旦出了纰漏,关系的不止是我们沉香阁百年的声誉,更是整个苏家家族的生死存续。沉香阁的任何问题都不是小事。”苏宥亭听完苏豆蔻的话面容严肃,语气郑重。 他每年在京州至少要呆上三四个月再回福州处理其他事务,有关于生意上的,也有家族的。 尽管沉香阁百年发展,各种事情都张弛有序,家规明白清楚,但人情世故都需要周旋,方方面面的关系需要平衡,也是一件令人操心之事。在其位谋其政,司其职尽其责。 正因如此,百年来,沉香阁见识过大大小小的风浪不少,都化险为夷挺了过来,其中的智慧与努力自不必说。 “爹爹,我会帮你!”苏豆蔻从小失了娘亲,但这个爹爹是对她好的。 “爹爹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能让他太过操心。要是纪灭明在……”苏豆蔻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了纪恕,她心里一动,怎么就想起了纪灭明? “他现在做什么?如果我有事找他,他会帮我的吧?”她又想。 阿娘的死和第一次接触马的惨痛经历给苏豆蔻内心留下了很多阴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经历让她学会了怀疑、揣摩和审慎;多谢阿爹阿娘,把她生得聪明伶俐、神经强大不懦弱,并没有经此马踏一事从此吓得魂不守舍一蹶不振,让亲者痛仇者快;多谢娘亲赶在身赴黄泉之前教给她的都是光明与自立;也感谢她所谓的“母亲”李思兰处处留心的细微“照顾”,让她学会表里不一,在人前叫姓李的女人“母亲”,人后不屑理睬;感谢她的异母姐弟们的暗中“关照”,让她在他们不断制造的麻烦中,野蛮、迂回生长! 她长大了,完整无缺。长大了就可以跟着爹爹远离福州苏家来京州啦,还遇上了纪灭明。 所以,树挪死人挪活,说得多好! “依我对纪灭明的了解,毫无疑问他会帮我。” 此时的纪灭明正好送走了表面上看起来对他们恋恋不舍、内心里却从军目标坚定的榆钱儿,与师兄纪默和白眉在一起。阿宁说要制一味《本草手札》上的药材,暂时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令白眉惊奇的是,灭明兄居然在他的目瞪口呆之下给自己化了一个妆,换了一副面孔,牵过韶光,抓起一把匕首,施施然从后门走了。 那行为简直与当初纪默来王城时一样! 话说纪恕练剑使剑,但却更喜欢用相对短一点的武器,感觉更趁手。 而默少对纪灭明的行为居然不惊讶,不询问,不作陪,就让他这么走了! 什么情况? 不过两三个时辰,纪灭明便回来了,他第一句话就是:“师兄,王城的大致面貌我已了然,”说罢还指了指胸口“于胸!” 第60章 60:真相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戌时已过。 纪恕躺在塌上睡不着。 赴过大掌柜白静石的接风晚宴,几个人从福顺楼出来,抬起头能看到天幕上闪烁的星星。 白日天晴,夜晚的星空便热闹了。 回到千面阁后院,洗漱完毕,他便回到位于师兄隔壁的卧房。 从纪家堡来京州,一路上朝行晚歇,走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来并不轻松。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道理他是知道的。一路上不但要照顾好阿宁妹妹和苏豆蔻两个女孩子,他和榆钱儿还要提防出其不意的危险。潜在的,或者明面的。 正所谓千人千面千颗心,谁知道哪一颗心是红的,哪一颗又是黑的?哪一颗悲天悯人,哪一颗满怀恶意?既然不知,那就自己多多留心,时时在意一些,总没错。 一路上带着阿宁这个医术优秀、剑术稀松,轻功保命尚可的丫头最是让人不放心。但凡是有江湖行走经验的,谁还不能一眼看出来阿宁是他们当中的短板?苏豆蔻就好多了,这姑娘机灵,懂得威慑和虚张声势,看起来功夫也好,磕磕绊绊的学会了骑马。挺倔强的,关键时刻让人放心多了…… 苏豆蔻,你在干嘛呢? 一早起来跟他们打过招呼就风风火火一溜烟走了,他和她只眼神交流了一下,并没有多说话。 这么早就走? 去沉香阁见我老爹。 敢情您老人家是偷跑出来的? 哪里话!——差不多。 呃…… 几日后过来找你们! ……然后那姑娘就没影了。 看出来苏豆蔻一走阿宁有点失落。 一天来,他骑马把王城看了一圈,走走停停状若无事把街街巷巷的也考察了个差不多,晚上又去了福顺楼,一整天也算充实不虚度。此刻他躺在塌上盯着房顶到底为哪般睡不着? 半个多月的操心赶路,再加上白日的忙碌,不是该轻松入睡吗? 苏豆蔻……睡了么? 他蓦地一个激灵,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在想苏豆蔻。 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姑娘何时有了如此大的魔力? 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压着嗓音的大将军亲卫、军营制坊的每日相见、官道上撒下的一把桂花香、落梅镇的六日等候、眠风客栈外栽着冷石榴的小坡、一抬头就能望见的点点繁星、骑马跌落在怀的那一抱、王城外那一嗓子“我就喜欢这郊外泼辣的野风”…… 眼前仿佛正落下来一片一片嗑过的松子壳,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桂花香的丝丝甜气。 天哪! 怎么处处都有那丫头的影子?! …… 泰来赌坊。 地下一层。 大皇子李晏一杯清茶下肚。 “崔子清一案只是我们一个试探,对我们来说这个案子既不能太复杂又不能牵涉过多,又准又稳直击太子党,想要翻案绝无可能。江尊主,这一步,你走的好!如今,案情已结,我们目的达到,太子如果足够聪明,这阵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夹着尾巴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才是。”大皇子脸色红润,眼睛里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狩猎之光,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碧玉翡翠扳指,缓缓而谈。 江半图面无多余表情,谦虚道:“是大殿下决断好,老朽不敢居功。” 大皇子心情很好,哈哈一笑:“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江尊主何必客气!” 江半图仍然谦逊有加:“大殿下才是雄才伟略。” 大皇子无奈道:“你呀!”说完又一个转念,脸上透着严肃:“千面阁你怎么看?” 江半图:“千面阁在王城二十余年立于不败之地,生意越做越好,其背后势力必不简单。大掌柜白静石八面玲珑善于经营打通关节,令人佩服。” 江半图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实事求是地评价了千面阁。 “这个白静石倒是个奇人。”大皇子李晏道,“本宫曾派人拉拢,可他软硬不吃。本宫无奈啊!” 江半图抬眼看大皇子李晏,此人心机深沉,喜怒难料,脸上最常的表情是“严肃,威慑,平静,勾唇,眯眼,轻笑,似笑非笑”,像刚才的“哈哈一笑”和怒气冲冲是绝不常见的。 江半图:“听说,白静石有一子,名叫白眉,不妨从他身上入手,一探深浅?” 李晏微微一笑,眸光亲切,声音温柔:“那就有劳江尊主一试?能为本宫所用更好,倘若不能,”李晏舌尖轻吐,“本宫向来不喜绊脚石。——沉香阁之事也加紧办!” 江半图别院书房。 从地下室走回来,江半图心里是硬的。 崔明玉身为户部侍郎,与大皇子李晏走得很近,当然是暗地里走的近,明面上不能显现的,历史上任何一个君王都不愿看到底下大臣朋党营结。但对于朝堂上那些老油条来说,彼此之间的关系都是心知肚明的。工作是工作,斗争也是工作,二者千丝万缕交叉而存,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远的权柄和利益。 比如崔明玉。 户部侍郎崔明玉之子崔子清小红楼被杀一案已经了结,案情明了,结案如下: 上渊庆元十三年十月初五巳时崔子清于小红楼被杀,一刀致命。经查,此案系仇杀,杀人者太子府太子卫王大年。 九月二十五日,王大年仗势强买京西王员外王经良田二十亩,王经不答应,王大年恼羞成怒将良田占为己有,并威胁王经不得出声。恰巧王经原是崔明玉一远房表亲,王经只得求助崔明玉,望崔明月劝说王大年收手。谁知,王大年嚣张跋扈,非但不同意归还良田,又将崔明玉一番羞辱。崔明玉之子崔子清听闻此事大为恼火,找王大年理论,王大年放话定要崔子清不得好死。 十月初五巳时,王大年趁崔子清不备,一刀将其杀死。 人证:小红楼小红玉姑娘,当日正是小红玉接待的崔子清。并于慌乱惊叫中看清了凶手的脸;王经左邻右舍,都认得王大年那张脸,绝不会错!(签字画押。) 物证:王大年平时所持佩刀。当日王大年所穿被溅的血衣。 另:凶手没有不在场证据。 王大年辩解:不是我,我冤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大年还待要说更多,突然七窍流血目眦尽裂而亡。 结论:凶手畏罪自杀。 君上怒。 上渊胜利之师凯旋之际,太子对属下监管不力,疏于管教,仗势欺人,闹出人命,影响恶劣! 难辞其咎。 鉴于凶手已伏法,太子禁足三月! 太子内心疑点重重,低头谢父皇! 王大年是太子卫没错,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如结案陈词所说,王大年如此高调行事本不正常,一个太子卫而已,家世清白,无背景无势力单凭太子卫身份,何以飞扬跋扈至此?然,偏偏细节之处透着简单粗暴的合理。令人匪夷所思。 案件又出在西北大捷将士凯旋而归之际,死者又是崔明玉之子,凶手关涉太子府…… 身边之人尚且不能约束。 君上心里如何想? 这是一箭几雕? …… 江半图内心又硬又冰。 那个闹事的“王大年”不过是泰来赌坊的一个赌徒,戴上了他制作的面具。 那个挥刀的“王大年”,则是他的另一个秘密武器。 崔子清,是大皇子的一枚废棋。崔明玉也是。 “本宫向来不喜绊脚石。” 大皇子虽已离开,但言犹在耳。 江半图冷冷地想:“对执棋人来说,谁不是一枚一旦用罢随时可弃的棋子?” 往事一幕幕,历历在目…… 十三年前,当今君上登基。 两年后,师弟纪寒柏离开京城,回纪家堡。 离别之际,遵照约定,君上给了纪师弟《驻颜》和“洞鉴”。 也给了我洞鉴。 我的洞鉴是经任缨宰相转交的。 想必,师弟纪寒柏的那两样宝贝也是经任宰相转交。 我的洞鉴,正在琼枝脸上生长。 依照承诺,拿到洞鉴,我自毁双手。 至此我双手筋脉尽断。无怨无悔。 从此我就可以和琼枝过上想要的生活。 想想就很美好啊!我的琼枝美丽温柔,我的京儿一表人才。 而只要过上一段时间,我的手就不会再疼。 我追寻半生,不就是为了妻贤子孝阖家美满? 直到大皇子找到了我…… 第61章 61:往事不堪剪:江半图自白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那时候我正处于痛苦。 琼枝不肯要洞鉴,只妄求一死。 笑话,你死了我怎么办? 京儿走了。好久也没有回来,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三十一岁那年,琼枝生下我的骨肉,我欣喜若狂,怜他爱他,为小娇儿取名江玉京。 三日后,我满头青丝在大火的灰烬里一夜成霜! 我的世界陡然天塌地泄。一时之间我遍尝恐怖与绝望,活着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和谎言。我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幼子,嗷嗷待哺,哭声嘹亮,我绝望的身心劈过一道光,不,江家还有两个活着的男人! 大火之后的三日内,我去纪家堡找来窖藏的冰块和药草,安顿好我生死未卜,人鬼不分的爱妻。我找人通知琼枝娘家,告诉他们罗琼枝已死。 我杀了该杀之人。 马车辘辘声中,踏着夜色我赶车去往京州。 此时我已经是个幽灵。 我靠制作面具活着。或者说,面具制作给我带来了丰厚的报酬。我没有多余的花费,除了给琼枝买药。 有时我想,还不如我的琼枝皮糙肉厚,这样火舌燎过的痛楚是不是就会少于细皮嫩肉? 她秀发尽失,该死的皮肤粘连让我分不出她的拳头与手指,分不出脚板与脚趾,成片的水泡经月不破,更深的烧伤脓血模糊……还好,她的胸膛还在起伏,眼睛还能睁开一道缝隙。 每天每时每刻她都在低低的哀嚎,像一只伤重不治的困兽,发出来自地狱的呜咽,没有救赎,只有痛苦,绝望弥漫,无穷无尽。 面对她的哀嚎我无动于衷。哀嚎和呜咽都是一种发泄和伤痛转移,我理解。 她恨我。我知道。 死? 不! 活着才是一种勇气。 我爱她,我们只有彼此了。我会把所有的爱和努力都给她。 我去求医,请最好的医,买最好的药。 我的手艺好,黑道白道,只要他们需要,我就制作出最好的面具,不问因由,只要给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钱真是好东西,可以买最好的药。 一手交药一手给钱。 我一并学会了处理伤口,包扎伤口。轻与重,快与慢,所有的小心翼翼我都懂。 闲暇之余我的手都攥着刻刀。琼枝所有的样子都在我心里,我要让她们走出来,这样我才不会忘记。 六年。 我知道她能说话了,她死死盯着我,就是不说话。 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江半图,我恨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狂喜和愤怒。 琼枝,你不该说这句话。你是我的方向和勋业。 她也能慢慢走几步。 带着我给她的面具。 她站在那里,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个卓然无双的罗琼枝。 如果她的眼里不是一片死气。 我告诉她,我们的儿子京儿很想她,也很像她。开始的时候她眼中求生的光亮大盛,那是喜悦和期待,可很快黯淡了。 直到亲眼见到京儿。 京儿已经年满六岁了。 母子连心,从此琼枝活了过来。 十三年前。时为皇子的当今君上秘密找到了我。 我的一切他尽在掌握。他说,事成之后本宫可以给你洞鉴。你是个重情之人,本宫很欣赏,那么,本宫就把你最需要的给你! 洞鉴?! 我大吃一惊!我只听说过关于洞鉴的传说,没想到这个灵物居然真的存在于世。 如果我的琼枝有了洞鉴……我不敢往下想,狂跳的心差一点露出我的紧张。虽然我就是紧张。 有了洞鉴,我的琼枝她不需要再佩戴我制作的面具就可以像从前一样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做梦都想回到那一天! 我悄然咽了一口唾沫,我说好!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又危险又祸福难料,但我管不了那么多。 从此,我整个人换了一个身份,但我能肯定世间之人再也查不到我。 我本就是个幽灵。 为了万无一失,我推荐了我的师弟,纪寒柏。 起初,我那遵守纪家家规的师弟万万不肯。 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君上对寒柏道:“本宫在为我的两样宝贝寻找一个主人,你若相助本宫,那么《驻颜》和洞鉴的主人就是你。” 然而,纪寒柏还是忧虑重重,不轻易吐口,后来,二皇子道:“纪堡主,听闻令郎才华超众很是难得,小孙儿活泼伶俐,讨人喜欢的紧!” 纪寒柏脸色发白,不再多言,就此答应了。 君上登基之后,政务繁忙,但没有忘了承诺。 两年后,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君上托当朝宰相任缨将洞鉴秘密交付于我。 盛放洞鉴的是一个纹锦的盒子,看上去既华贵又低调,打开来看,里面静静躺着的却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具! “任宰相,这……”我吃了一惊,有点着急。 弄错了? 任缨也有点吃惊,他大概也不清楚大名鼎鼎的洞鉴为何只是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灰扑扑的人皮面具,倘若硬要说它的与众不同,那就是更薄一些。 灵气毫无,死气沉沉,外观上完全没有说服力。 “这……”任缨想了一想道,“君上绝不会开如此玩笑,或者,灵物如此,大象无形也说不定。” 怀着疑虑,我姑且相信了这种说法。 为此,琼枝跟我吵了一架,接受了洞鉴。 我把放置洞鉴的纹锦盒子打开,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眼花,我居然看见那张灰扑扑死沉沉的人皮面具上有光芒一闪而过,发出一丝兴奋的渴望。 据说,越是美人,洞鉴越是喜欢。 只要洞鉴共生在琼枝脸上,减寿十年也是值得。 我拿出洞鉴,手有点抖。我慢慢将它靠近琼枝面部,令人惊奇的事,它居然自己动了——我感觉它在迫不及待引导着我的手指靠近琼枝,直到我仿佛听到一丝几不可闻的诡异的“啊——”的满足声,我才发现洞鉴居然严丝合缝的贴在了琼枝的脸上,并迅速改变着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当初的灰扑扑一下一下的变白,变红润,变成琼枝的那张摄人心魄的脸! 琼枝咬着双唇,喘着粗气,手臂抵着床头,佝偻着背,完成了脸部的华丽转变。 而我的好师弟纪寒柏也得到了一张洞鉴,不同的是,那张洞鉴美轮美奂。 我派人在青竹坡截住他的时候,我的人逼他拿出藏于怀里的东西,他掏出那张“洞鉴”连同《驻颜》在众人的惊鸿一瞥中,将之化为灰烬。 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江湖上对青竹坡一事众说纷纭。说我是忘恩负义也罢,掩人耳目也好,我做了,心里也都认了。自此,我真的与师弟与纪家一刀两断了。 几日后,依照君上意愿,我自废双手,经脉尽断,从此不再制作面具。 任缨还带来了君上的赏赐。有金有银。 我摊开筋脉尽断的双手,谢过皇恩。 任缨看着我的双手道了声“江兄多保重!”转身回去复命。 其实,我的积蓄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生存。 尽管京儿不见了。 不久之后纪寒柏身死。 我心中无波无澜。既然无颜再见他最后一面,何必再去惺惺作态? 想来君上待我还是好的。 我觉得,京州虽大但不是我埋骨之地,我要带琼枝走了。 命运总是不让我轻易走开。 那一日我于府上书房发呆。 门童来报,有人请求见我一面。 何人? 不知。来人说慕名而来。 我心里惊疑不定,谁知道我这个幽灵? 既躲不过,那就来吧。 来人仿佛知道我的底细,他一开口就道:“江兄不必忧虑,幽灵自然知晓幽灵。” 原来他是当今君上之子、大皇子李晏的家臣,得大皇子暗中笼络,秘事大皇子。 “大皇子思慕贤才,故来派我相邀。” “不感兴趣。” “江兄,你的手……可以治好!”来人又道。 我很恼火。 这些高高在上之人,总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普渡者,总以为了解别人的痛苦和需求,其实呢,不过是为了私利罢了,可笑居然打着内仁外义的幌子! “只是合作。想必江兄明白何为合作共赢。” “不明白!” 一摆手,你可以走了。 我冷冷道:“好走不送!” 如是者三。 他又来了。我不由暗暗佩服此人脸皮之厚,屡逐屡来,毫不气馁。 “江兄真想一辈子碌碌无为,了此一生?” 哼!我江半图半生所做皆有所以,你懂个屁! 我心中冷哼,对他的话不为所动。你太小看老子了,老子不是狗屁不懂的小伙子任你激将。 “江兄一腔热血甘愿换作双手残废,不愤不发?” “江兄身负绝技只为老死之后深埋黄土而世人不闻?” “江兄智谋双全不想后半生抱负得展扬,眉吐气,笑傲江湖?” 我懒得理他,一边心中冷笑,一边悲凉。谁说我江半图命该如此,一身落寞?我挣扎半生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师父常说,我们的手就是我们的武器,安身立命所在,如今,我双手尽废,颜面何存?! 我突然心中结起了层层块垒,压的我喘不过气来,突然我又气又恨!凭什么?江半图也不差! “好!”我牙一咬,恨恨道,“那就合作!” 哪怕没了双手,从此我也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大皇子说,当年毒医欠他一个人情,我的手毒医可治。 大皇子果然有诚意,这个见面礼我很满意。 可合作,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回头路。 第62章 62:君意难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大将军李准果然依言交上虎符,解了兵甲,也不领职,禀报父皇告了长假,认认真真当起一个闲散王爷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君上,大皇子与太子对此都满意。 殊不知更松气的是他自己。 尽管起初有点不适应,每日一睁眼就想骑马去军营点卯,但大将军自制力超强,愣是忍住了,改掉了一日不去军营便浑身痒的臭毛病。每日早朝回来就在将军府——现在的安定王府,练一阵子剑,练完剑用过早膳就去溜马、逛街、喝酒、听戏、登章台,间或去逗个猫狗。 ——突然有一天用膳之余大将军莫名其妙发作起来,砸了金碟银箸,砸完不顾一地狼藉,哈哈大笑一阵带上几个小厮纵马飞奔出府玩去了。之后便对世俗红尘声色犬马兴趣浓厚起来。 大将军快速找到了不做将军的乐子。 原来万丈红尘这么爽!人生一世,打打杀杀,何必呢! 诸位对大将军的行为变化一开始是愕然不信的,时间长了,看起来不像作伪,大将军不止“忙”的不亦乐乎,似乎性格也变了,开朗不羁起来,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看这么多年憋成了什么样子,这回大将军总算活明白了! 当然看不惯者也不少,大将军对此不以为意:我玩我的,您随意! 至于后来遭言官看不惯被弹劾,都是后话了。 身在庙堂之高,谁还没被弹劾过呢。 君上对这个儿子是满意的,有本事又不聒噪。这孩子向来如此,读书习武之时就温润中透着冷清,让人放心。谁也没想到他十七岁居然要从戎,一步步做到了大将军。身上的气势也从温润冷情换成了杀伐决断凛冽,从一个单薄少年变成了一个坚实的男人。他很多时候远离朝堂,十年如一日成长了自己,他不狂妄不居功,却也,不容忽视。 他这个儿子是有实力的。 这显而易见的实力令君上心中抗拒和不安。 作为大将军的爹且这样想,作为大将军的大哥二哥呢? 没有人比当今君上更了解皇家兄弟之间的厮杀。大概,皇子之间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入了老爹的眼,或者恨不得自己是老爹唯一的儿子——最好自己就是那棵优秀入眼的单根独苗。 帝王之道本是平衡之术,家国天下都要平衡才不出乱子。普天之下谁是容易的? 君上当然希望自己子孙绵长千秋万代,更希望儿子们和谐相处,协助将来接他班的那一个把王朝延续下去。 真是既希望他们文韬武略,又希望他们好好听老爹话,办实在事。 儿子太弱了闹心,太强了更闹心。 他自认为是了解他的儿子们。 大皇子恭顺有礼,办事细致,为父分忧不遗余力;太子孝顺仁爱,条理清楚,监国颇有风范,可堪一国之任;老三么,栋梁之才自不用说,军功卓然还难得无浮躁之气啊。 现在边疆没了觊觎的土狼,老三收了锋利的爪子,高高兴兴出去玩了——好好领略上渊的繁盛荣华,是应该的。 然,君上心中有一事尚待处理。 那日,散了早朝,李准尚未走远,只见君上身侧的王公公快步赶上来,尖着嗓子:“三皇子留步!” 李准转身一看是王公公,立即收了虎步,礼貌十足地唇角含笑:“王公公,何事?” 王公公看大将军毫无咄咄逼人之气,杀伐之气敛个一干二净,反而一脸温和,眼角的伤疤都带着笑意,好感顿生,脱口道:“大将军,君上要见您!” 李准笑意诚恳地看了王公公一眼:“公公差矣,哪来的大将军?父皇垂怜,本宫如今一身轻,正求之不得呢!” “老奴知罪!”王公公连忙道,“瞧我这嘴,欠打!安定王这边走!” 安定王李准跟着王公公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君上正在看一副泼墨山水。 李准跪拜过父皇,得允而平身。 当今君上年过半百,许是国事操劳,两鬓居然起了微霜。他身材不及李准,与几年前“目光炯炯、透出明察秋毫之光”完全不同的是,而今君上目光威严之中透出的是一丝丝浑浊。他只顾看画,时而掂起画轴映一映亮光,仿佛要从画中看出一只飞鸟来。 李准耐心等了一会儿,没有作声。 王公公退下去之后又进了来,手里托着一只托盘,一杯茶。 李准会意,接过托盘,唤了一声“父皇!” 这声“父皇”让君上如梦初醒,他抬起头,放下画:“哦!三儿,坐!” 李准把茶杯恭恭敬敬递到父皇手里,这才在君上下首坐了下来。 “不知父皇宣儿臣何事?”李准问道。 君上喝了一口茶,拉家常一般道:“西北苦寒之地,身先士卒艰苦奋战,击溃胡羌乌哈托乃不世之功,辛苦你了!” “儿臣惶恐!”李准尚不知老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站起来半猜半蒙地接着道,“保我上渊大好江山不被强敌践踏,万千黎民不被铁蹄蹂躏,实乃儿臣本分,不值一提,这点功劳远不比父皇为天下呕心沥血,日理万机。” 父皇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不管说什么,自己尽管姿态放低总没错。 “不用紧张。”君上看了李准一眼,哈哈一笑,“你是我上渊大将军,其中操劳朕不糊涂,功与过岂能看不出来?” “儿臣知罪!” “你何罪之有?——真的不要赏赐?吾儿但要什么,尽管说与朕!” “父皇给予儿臣的已经够多。”李准不慌不忙道,“不说其他,但‘皇子’这一身份便让儿臣受益不尽,粉身碎骨也报不完!” “你倒是个知足的!”君上听完这话不由再笑了,“朕心甚慰啊。——朕听你说过,胡羌一战中一千铁英骑凭借所佩戴面具立下了赫赫战功。” 君上用的是陈述语气,所说的话也都是陈述。 李准心中迅速翻转过几个念头,暗自放缓了呼吸,答道:“父皇,确实如此。”他恭恭敬敬,语气平稳,“铁英骑扮成胡羌人的样子,接近胡羌部,为的是出其不意扰乱胡羌人的布局。兵不厌诈。” “嗯,”君上沉吟了一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李准心中一动,端坐而问:“父皇说的‘英雄’可是为铁英骑易容者?” “没错。对他,皇儿可有话说?”君上好像一时之间陷入了某种思绪,仿佛有点喃喃自语,眼神迷茫悠远起来。 李准心下惊异,难道父皇近两年身体不好不止是源于精神? 君上这个表情让他不好判断出什么,急中生智,他立刻跪倒在地,提高一点声音道:“父皇,儿臣并未对父皇有何隐瞒!” 他希望这一声能把君上唤醒,把他跑偏的思绪拉回来,避免窥见天颜迷茫的尴尬——他是君上,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同样使用在君上的儿子身上。 好在君上一霎那就恢复了神志,他见儿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于是摆了摆手,仍旧是一副君上的威严:“朕知道,朕本就没说什么。在你心里,朕是个不讲道理之人?” “父皇,儿臣只盼父皇龙体安泰,心情愉悦,这些年儿臣不在父皇身边侍奉,是儿臣不孝。” “罢了!”君上有点闹心,突然一阵身累心累,“朕不过是好奇那易容师的本事,想要见见那个易容师罢了。” “父皇,儿臣找易容师只是为了战事所需,如今战事已了,那易容师已离开军营回去老家。他虽来自民间,本事确实是有的,要是父皇不嫌他言行粗陋冲撞了父皇……” 君上却摆摆手,不想再掰扯这件事情:“去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李准按照一个孝子贤孙的标准恭恭敬敬从君上那里退出来,深呼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李准是不想君上见纪恕的。看得出来,纪灭明天赋颇高,痴于化妆,是个向往自由之人。 君上政务繁忙,哪来的心血来潮要见一个民间易容师? 安定王李准脑门突突直跳。 幸亏君上当时打住了! 君上疲惫地靠在御书房的软榻上,王公公为他轻轻捏着脚。 他觉得眼皮都是沉重的,思绪纷乱如麻,脑海里不断涌上来一句话:若事态处于掌控之下,朕万事总会留一线生机,朕要做一个明君,赶尽杀绝从来不是朕的作风! 第63章 63:蛛丝马迹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师兄,”纪恕道,“这几日我们有收获。” 纪默轻轻嗯了一声:“收获是有,不过要甄别。” 白眉带着大包小包刚从外面回来路过纪默书房刚好听到这句话。他吃穿住行样样精通,算账也快,自从阿宁来了之后就更有动力了。 包里所带都是好吃的,千丝糖、梨片、枣脯、云糕、五香牛肉粒、桂花瓜子、居然还有一盒热乎乎的奶羹!背上的小包里还有几块好看的布料。 这些都是他带给阿宁的。吃的不用说,布料是为了让阿宁选出喜欢的好裁衣服。 自从阿宁带着与其父相似的傲娇来到千面阁,苏豆蔻离开之后她居然沉下心来开始细细研究《本草手札》,渐渐为之痴迷起来。 大小姐阿宁莫名让白眉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好感。第一面在街上见的时候倒不觉得她特别——因为纪默高冷,纪恕和煦,榆钱儿“健谈”,都挺与众不同,哥哥在上,他们的妹妹看起来就娇气一些。白眉平时东窜西逛见过的美人不少,阿宁在哥哥们的庇护之下与她们比起来就黯淡一些,哪里有特别的风韵? 然而几日相处下来,白眉发现阿宁这丫头身上居然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宁静与倔强的味道。她竟然耐得住宣扰,就那么坐下来钻进她的医书里去了。 她那还未长丰盈的身影透出令人安心的岁月静好。 白眉就打心眼里觉得阿宁有意思。 “阿宁肯定没吃过这些,得给她带!”白眉一溜达到街上的铺子前,就忍不住这样想。 …… 他提着包裹走进来,正好听到纪默说“收获是有,但要甄别。” “甄别什么?”白眉接口道,“说来听听,这几日你们俩跑得太快,我都赶不上。” 纪默和纪恕一看他大包小包活像个土财主屁股后面的小跟班,于是一个兴致淡淡恍若不见,一个心神领会又不地道地笑了。 白眉无视二人的表情,一溜烟跑到阿宁门前,唤了一声,伸长脖子等了半天不见人答应,心里嘀咕道:“得赶紧给阿宁配两个忠实可靠的丫鬟。” 他又唤了一声,阿宁这才抽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惜字如金答道:“进!” 白眉如蒙大赦,赶紧屁颠屁颠提着东西往里走,看阿宁正忙着在自己身上下针顿时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这丫头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阿宁施好针,这才拨冗给他一个眼神:“白大哥,你来了。” 白眉觉得这针根本就是扎在了自己身上,他莫名觉得胳膊和手腕都是疼的。 “阿宁,你,这是不是有点拼?”他凝着眉头问。 “这才到哪。”阿宁语气里都是不以为然的习以为常,“作为医者,施针的深浅和效果自己体会之后才能更好医治和共情病患。而且,最近我我看书有新的体悟,需要验证一下。” 出堡时,纪巺把《本草手札》给了她,让她不得轻易示人,务必好好看看。书不厚,不起眼,手抄本而已,外观就像一本普通平常的笔记。父亲说就是看了这本书他才炼制出了三颗珍贵的保命药丸“红颜”。“红颜”她见过,青豆大小的药丸色泽血红,通身隐含柔光,即使装在白玉瓷瓶里那流转的红色柔光仿佛仍能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浸染出来,关也关不住。 一路上她把书里面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里面记载了不过三五个药方,几味不常见的药草,并不是特别难寻。 苏豆蔻离开几日后除了派人捎了几个口信以外并没有前来,她想苏姐姐家里定是有事走不开。她暂没有其他玩伴,哥哥和恕哥哥有点忙,就让白眉多陪陪她。她既不是吃货又不是游客,玩了两天就想着“何必非要为领略王城的繁华而迫不及待、马不停蹄?日子如流水,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逛。”于是不再让恕哥哥每天为她出门而化妆,而是静下来把一大半精力用在了看书上。 这一看,就痴了。 她发现那几个药方和药草的名字里居然暗藏一套针术。 她在尝试着破解和学习。 白眉更加对这个有点一根筋的丫头刮目相看了。 这么一言不合就在自己身上扎,就不怕一个不小心万一伤到哪里?试针时把自己扎成半身不遂的医者不是没有! 太疯狂了!比自己把王城的大小酒楼特色小吃逛个遍还疯狂! 他想:正好,我们俩半斤八两。 他把包裹一一拿出来摆放在一边的桌案上,精美的小盒和小食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摆完食物他又出去打来一盆热水,抽出一条干爽的毛巾搭在盆架上。做完这些他就像自己没来过一样出去了。 千万不能打扰了一心用功的阿宁。 阿宁的功课已接近尾声。 几缕不易觉察的香气悄悄从食盒里溜出来,从细枝末节上宣告自己的存在。 阿宁撅了撅嘴,暗想:白大哥是故意的,用美食打搅我,没安好心。 没安好心的白眉走进纪默的书房。 纪默和纪恕已经得到了一个结论。 “先是崔子清的案子,师兄,我觉得里面有蹊跷。”纪恕道,“如果王大年真是被冤枉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太子府能人也不少,就凭太子安安稳稳做太子这七八年,可见太子不是没有手段,不可能没有察觉。” 纪默点了点头。一年不见,他的小师弟简直是脱胎换骨,语言和嗅觉都更加敏锐了。 纪恕自从正面见识了战争的残酷,确实让自己快速成长起来。 甚至有一次,他跟着铁英一巡查大将军营外围五十里的区域,当时人马都很警觉,他居然硬生生从看似无人经过的路上看出了一边土色的不同,嗅出了敌方埋伏的气息,避免了一场可以预见的死亡。 有些人的成长就是这样,好似没有端倪,其实内与外的环境早已见证了他的飞跃。 压力越强,喷薄的光彩越高。 “现在为止,留面具的神秘男子再没有出现,也让人难以判断是敌是友,”纪默赞同师弟的观点,“我更觉得,面具更是一种提示,或许有人用面具假扮了王大年,值大将军凯旋之际,抛出杀人案,针对太子。倘若‘郊劳’这样重大的事件太子都表现出不重视、不安分,君上会怎样想?” “没错师兄。”纪恕道,“那个崔子清案的受益者将事情做的跟精密沾不上边,细想就能发现有漏洞,一副‘此地无银’的样子,看来是有恃无恐。” “王大年虽是太子卫,但地位并不高,更不是太子的贴身亲卫,对方处心积虑这样做,料定了君上对此不会深究。如此不但能压太子一头,又能在君上心里种下一颗‘失于细节,约束不力’的种子。——朝堂之事错综复杂,其中各方厉害关系我们不好说。我们把神秘男子留下的面具难题解开就好了。”纪默说完一大段话,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就没见过他大口喝茶的时候。 白眉走进来:“有要我帮忙的吗?” 纪恕:“你平时逛吃食、跑着玩的时候可否见过不一样的地方?——这么说吧,看起来奇怪的,或者让你心生好奇的所在?” “灭明,这你得原谅我。”白眉坐好身子,一本正经道,“好的高档的吃食大都在长街,花样繁多的大都在市集,至于那些府邸啊别院啊之类的包括的地方就多了。再说,看起来奇怪的往往也没趣。” 纪默闲闲看了他一眼,白眉无端从那眼神里看出了“一无是处”的味道来。于是他使劲皱了皱眉,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试探地问:“赌坊算不算?” 这次连纪恕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了。 这阿宁的大哥二哥都是什么眼神啊! 白眉内心突然有些紧张。看来今后得好好表现了。 “别误会!”白眉立刻严肃地与“赌坊”二字划清界限,表示自己只识得那两个字而已,至于那两个字姓甚名谁爹妈是做什么的他一概不知,“有一次,我路过一个街口,听一个新晋的乞丐对另一个老乞丐吹牛,说是这辈子能进‘泰来赌坊’赌一次死都瞑目了!他本是家资万贯,沾上赌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一个月便在泰来赌坊把万贯家当输个精光。‘这辈子死都值了’我听那人说,‘里面的妖精和小倌……’”白眉脸红了,就地“呸”了一声,接着道,“反正听他话里意思里面声色狗马极尽销魂,千金输尽都值得。后来,他没了赌资,窝窝囊囊便被赶了出来。我听完觉得不可思议,赌的只剩下了一张人皮居然还感恩戴德沾沾自喜好不要脸也是奇了!遂留了心稍微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泰来赌坊’旁人或许不知,一众赌徒却对之趋之若鹜,恨不得赌死在里面。更奇的是,身家差一点的居然还没有进出赌坊的资格!除非你有他们看得上的地方!这赌坊老板得是何方神圣?” 纪默眉头紧了一下,京都王城,还真是繁华的鱼龙混杂。 第64章 64:月隐宫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看来,“泰来赌坊”的幕后主人让人如雾里看花。 只有雾不见花的那种。 纪恕:“近日查访下来,王都街道、茶楼酒肆、赌坊,均不见有其他制作人皮面具的。” 纪默:“意料之中。有此精良制作与我们纪家媲美者本就不是无能之辈。短短几日查不出来实属正常。父亲已知晓此事,或许不日便到王城亲自探查,不急。白叔父也在暗中留意。希望不是有人针对千面阁。” 纪恕:“‘泰来赌坊’……” 白眉:“今晚我回去问一下父亲,看他是否知晓‘泰来赌坊’——名字不咋地,规矩倒不少!” 纪默点头:“也好。” 白静石久居王城,手里可不只有两把刷子。但愿他的刷子上安的是铁打的刷毛,只要一挥就能破除迷雾,拨云见日。 当晚,白眉回到了白家宅院。他在白家大门外下车的时候宅院大门上高挂的六角如意灯正燃得热烈。进了门,问过家中小厮,他便直奔书房而去。 管家老徐在外面候着。老徐见白眉来了,忙上前招呼。 “徐叔,我爹呢。” 徐叔道:“少爷,老爷在里面正忙着呢。” 白眉哦了一声,说了句“我找他有事!” 徐叔善意提醒道:“少爷,脚步放慢点。” 白眉知他话里意思,清脆地“哎!”了一声进去了。 其父白静石正在书房伏案写着什么。 他放轻脚步迈过书房的门槛,声音不大,唤了一声“爹!” 白静石四十开外,不胖不瘦,双目明亮有神。身上着一件半新夹袍,很是居家的样子。看来今天老爹不是很忙。 白静石仿佛后背长了眼睛,头也不抬:“今天舍得回来了?衣服也不换就跑过来——准没好事!”说话间写完了最后几个字。 白眉捂着鼻子嘴巴咳了一声:“爹爹果然明鉴!” 白眉对其爹甚是恭顺,尤其是有所求的时候。 这时白静石已经转过了身子:“说吧,何事?” 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事情不大……”白眉笑呵呵看着老爹。 “你莫不是喜欢上了宁丫头?”白静石眉头浅皱,“你这样子阿宁能看上你?” 白眉直接被老爹的话呛了一下,想要说的话一下子噎在了肚里。 这老爹未免说话太直接! 他本能地掩饰了一句:“没有。”然后想了想补充道,“爹,什么叫阿宁能看上我?您对您儿子偏见不是一般深!” “没有?”白静石笑了,“你这动静就差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白眉无辜地想,有这么明显吗?不过给阿宁买了点好吃的而已,我不是擅长这方面么。 白静石那双洞察的眼睛扫视过来:“老纪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将来是要继承他的衣钵的。你可真会跟你爹找难题!” 白眉…… 爹爹,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您操心多了。 “这事我知道了,你去吧。你在我这说没用,关键还要阿宁喜欢你才行。长点心,好好想想怎么能配上人家再说吧!”白静石转过身子,不打算理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儿子了,“我还有事……” 白眉无奈地一扶额:“爹,”他哭笑不得看着自己爹,“我正事还没说,话都让您抢了!我有事问您!” 白静石再次转身,一扬眉,不是要说阿宁的事? 这小子突然正式起来,看来真的是喜欢上阿宁了。 他这个儿子他知道,品行尚可,秉性还行,爱吃爱玩无伤大雅。需要磨练。 他决定以后带着他去接触王城中各色各样的人物了。不学无术怎么行? “爹,”白眉脸上褪去笑意,脸上表情正经八百,“您知晓‘泰来赌坊’吗?” “什么?”白静石心里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你去了赌坊?” “不不,您儿子哪能去那种地方?” 白静石听了这话才算放下心来。 是啊,儿子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不知利害之事。 大麻烦难解,小是非好说。 平心而论,白静石对儿子的培养算是尽心尽力的。白眉五岁开蒙,白静石前后给他请了几位师父,拳脚和诗书哪一样都没落下。这孩子性格开朗调皮捣蛋,除了算数快以外,从小就对各种吃的谜之兴趣高昂。只要有美食,就心情愉悦,学习也快。白静石揣着一颗望子成龙之心,不几年换了好几个主厨,以迎合和平复儿子越来越大的胃口——不是他吃得多,而是他吃得种类繁而讲究。 吃过之后还大都不忘食材和味道,再依据味道判断出同一种菜出自不同的人之手。十四岁之后家里就关不住他了! 白静石只得差人带他去吃遍京城。 好在满足了口腹之欲他就会一脸满足,老老实实回家跟师父学习。 后来白眉认识了不少大厨,常常不着调地骗吃骗喝。——时不时利用自己算数的特长,有理有据提出一些自己的小意见,稍微改动食材与调料之间的比重,做出来的饭菜也更好吃。人家被他哄的高兴,一不小心就会引他为知己,真心诚意奉上拿手好菜。只要是人,谁不喜欢被夸赞被赏识呢! 典型的以味识友。 白静石年轻时热衷学习经营生意不被老爹赞同,只得偷偷摸摸去接触,因此更了解人的渴望与苦衷,因而对白眉的美食情结纵容不少。纵容之余还真怕儿子在美食的宽阔大道上刹不住车。 好在,白眉品尝的热情远远大于动手做的冲动。白静石一颗忐忑之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到了肚里。 …… “爹,您见多识广,可否知晓泰来赌坊经营者何人?”白眉见他爹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嗅出了一股不同寻常。 一个赌坊而已,并不是特别出名啊。 白静石沉默了一瞬,把目光从白眉身上移开,深吸一口气,又把目光转向儿子,缓缓道:“泰来赌坊我倒是了解一些,”他顿了顿,“不多。” 儿子轻易不请教他问题,没想到,这崽子一提问就超出了老子的所知范围。 “什么?连您都不知道?”白眉不认同地笑了,“这些年,那您在王城的人脉……” 可不怎么样,敢情都是虚的? 白静石人称“千面砺石”,八面玲珑逢源得体,千磨有千面,一颗磐石心。 白静石瞪了白眉一眼:“你懂什么!俗言‘人不可貌相’,泰来赌坊也是如此,倘若只听其名确实普通,——你怎么知道的这个赌坊?” 白眉见老爹话题一转,怀疑起自己来,就耐下心来简要说了来龙去脉。 白静石听完默然不语。久居王城,身为千面阁大掌柜他手下有不少得力的办事之人,有些事情手下人可办,有些事情必须他亲自出面裁定、周旋。他见过不少人,形形色色,有白丁布衣,有达官贵人,有皇亲国戚,也有江湖豪客,寻常宵小。无论什么人,大都绕不开一个“利”字,一个“义”字,一个“情”字。总归都是为了“好活”二字。众生芸芸,因此生出了千人千面,世情百态、爱恨情仇,诸般纠缠不休。认准了这些,于人的欲望发源地抽丝剥茧,他处事就轻松多了。 “你终日混于市井,人多嘴杂处可听得关于泰来赌坊的星星点点?”白静石问道。 “少之又少,”白眉回想了一下,肯定道,“几乎没有。” “这就是了。”白静石眼神精明起来,“据为父所知,泰来赌坊,三年前在石柳巷悄然开张,开张至今名不见经传,甚为低调,据闻,里面上下两层装饰极好,令人‘宾至如归’,赌而忘忧,赔上万千身家在所不惜。——里面规矩你大概听说过,我不多说。能在里面豪赌的要么家世清楚,要么亡命之徒,没有本事即便进去也会被臭揍一顿心服口服之后扔出了事。总之,能不能进去赌他们说了算。三年来赌坊没有闹事者,也没有官府巡查。传闻泰来赌坊属于‘月隐宫’名下,坐镇之人正是月隐宫的月蚀。” 白眉听完当即抽了一口气,月隐宫? 然后一个念头冒出来:世上果然从来没有不透风之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小会儿,又一个念头一闪而至:这有点棘手啊,默少和灭明是不是触到麻烦了? 第65章 65:幕后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几年前,月隐宫崛起于江湖。 夜幕低垂,乌云翻涌;星子不见,月堕渊薮。月华尽失,长夜漫漫,是谓月隐。 月隐宫实力莫测。因为无人知晓其方位、见过其宫主、了解其人数、洞察其职能。 像蒙了面纱隐了形。仿佛一个杜撰的名称。 低调的诡异,蛰伏得可怕。 想来月隐宫作为一个江湖势力实力必然是可观的。 不然,又是哪里赢来的名声呢?总不至于是以讹传讹。 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人心里多的是风声鹤唳。 有人说,月隐宫杀手众多。 从古至今,从事明杀暗杀之职者众。杀手,既然是绵长而古老职业的一种,那么推测出月隐宫杀手众多也不稀奇。 曾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见过被月隐宫追杀之人的恐惧。那人死前神色癫狂,口中喃喃自语“月隐宫,一旦沾上妄想逃脱……”不待杀手拔剑他已被活活吓死! 想必,死后恐惧还会从汗毛孔里冒出来。 简直天罗地网如影随形! ……可见,未知和刻意保持神秘是两件抵达世人内心不安与躁动的利器。 白眉从老爹书房里出来有点泄气。 方才他老爹都在耳朵里都灌了些什么啊!那些不知真假的话越来越觉得像一枚枚扎心的钉子。 白静石看着离开的儿子陷入沉思…… 两个月前。 薄暮时分。 白静石被一辆外表中庸内里奢华的马车接走。 进来马车,绕是白静石阅过无数顶级珠光宝气也没有避免被这奢华的马车内部闪了双眼:靛蓝蜀锦的内壁;顶上四角分别搁置的拇指肚大小夜明珠;紫檀木沉稳小矮几;月白墨梅小锦腰靠;深红细织描金垫脚。 马车主人非富即贵,无疑了! 非富即贵之人大都睥睨天下眼高于顶。 可,对方找我所谓何事? “不是威逼就是利诱,左右少不了一个‘有求’。”他坐在马车里暗自揣测。 白静石是从千面阁出来,归家途中在一段左右无人的路上被迎面而来的马车拦驾“请走”的。 因为请他的人恭恭敬敬,给足了他面子。 当时他正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突然马车就停了。他还没开口询问,车夫白浪就在帘子外面轻声对白静石说:“先生,对面来一马车,对方马车夫说是邀请您移步,有事请教。” 白静石按了按眉心,婉拒道,“白某谢过。改日吧。” 车夫白浪:“是……”语气里有点压抑不住的为难。 那个邀请人眼神犀利,一记眼光过来让人背脊生寒。 沉敛的杀气! 生生压过了身手不凡的白浪。 白静石耳聪目明,这点为难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正疑惑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白先生,”一个低沉果决的男声道,“我家主人敬慕先生高才,诚邀先生拨冗寒舍一叙,还望先生首肯,不吝一行!” 白静石一伸手拨开车帘,看到一个梳理整齐的脑袋——那人双手交叠于额前,遮了面孔,做了个妥妥的下属见主人的姿态。 方才这人言行唐突,白静石已然心中不喜,再一看这架势,又表现得如此上道,白静石不好显山露水,压下一丝不快,依礼问道:“敢问阁下主人何人,找在下所谓何事?这拦车邀请未免也太客气!” 那人语气不变,恭敬依旧:“不敢当!主人说先生若有疑虑,去了便知。务必请白先生大驾光临!” “呵呵,看来你家主人喜欢藏头露尾?他大概忘了所谓诚意不在于口口声声,恕白某身心疲累不便前往。”白静石冷笑了一声,完全不想再与一个传话之人浪费时间。 “走吧,白浪,绕半圈。”白静石吩咐车夫。 车夫白浪应了一声,驾车便走。 那人看白静石不再理他乘车欲走,有点急,伸手一把抓住车辕,使了劲,白静石的马车不动了。 “这是……先礼后兵?”白静石嗤笑一声,“倘若白某不去呢?” 简直是强买强卖,没听亲过强扭的瓜不甜么? “恳求先生随小的走一趟。”他语气平平,丝毫听不出恳求来,“我家主人还说,他自认了解先生,而先生却对他一无所知,于情于理,先生也该要知道半道上拦路要见您的人是谁。” 嘶,这家主人脸皮真够厚啊。 白静石饶有兴趣地沉吟了一下:“有理!不过我没有窥人隐秘之雅兴。失陪。” 那人没想到白静石软硬不吃,他松开手后退两步,施了一礼:“我家主人交代,倘若请不来白先生小的就以死谢罪,等我死透了他就再派人来请,直到先生答应为止。先生不肯答应,小的这就一死!” 白静石翻个白眼,当我是软柿子? 什么叫“直到答应为止?” 白某不受这威胁! 可真如他所说,这人岂不是要溅血当场? 死就死了,死我面前算谁的? 白静石思量完,掀开车帘:“白浪,你先回吧!” 白浪一脸不可思议,您这就妥协了? 白静石摆摆手:“走吧。” 白浪觉悟不低,不该问的坚决不问,等白静石下了车,他一挥鞭驾车走了。 白静石:我本商贾,最是重利。世人都道我是一颗千面砺石。还没有谁这样光天化日欺我骗我,把我当做小白兔。 就这样,白先生坐上了那人驾来的马车,一上车就被奢华的内饰闪了眼。 他顿时感觉接下来的事可能不太好玩。 这是不知不觉中招谁惹谁了?还是千面阁树大招风? 既然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缘由白静石决定“既上之则安之”,遂闭目养神,在那人一声“驾!——”的轻叱声中出发了。 马车行进中一线若有似无的香气晕在车内夜明珠的柔光里,如看不见的尘埃随着马车的晃动和白静石不轻不重的呼吸渗入这“千面砺石”思虑不休的脑海——一缕好似耳语的歌谣仿佛自天际外传过来,轻柔曼妙,但是听不真切。白静石眉头跳动了一下,想分辨这乐声到底来自哪里,但是又不想睁开眼,他的脸上浮起一点浅笑,不过一会儿,便在充满曼妙乐声的氛围里放松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声“吁——”唤醒的。 听到这个声音睁开眼的白静石先是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处的所在。光晕如少女温柔的眼,在夜明珠爱怜的柔光里,他想起了自己还在马车上,他确实也还在马车上。 他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想着自己居然在别人的马车上睡了一路,不由疑惑自己竟然累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多年前纪巺就把千面阁全权交给了白静石打理,给了他足够的信任,还把经营所得分成了七三,白静石七,纪巺三。严格来说白静石已经是千面阁的东家,但白静石依然不同意将千面阁归入自己名下。 “端己,这是你应得的。”当时纪巺对他说。 白静石表字端己。 “不,风信兄,将来默少爷会继续经营千面阁。”白静石拒绝了。 纪巺:“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默儿要做什么自然随他,我们瞎操什么心?你我不照样靠双手和脑袋挣下这一片绩业?钱财再多,都是身外,够用就好。” 好说歹说,白静石接受了七三分成。他半辈子心血在此,多年来经营起来如鱼得水,对千面阁的感情自然是不舍的。纪巺保留了人皮面具暗面生意,其他的一股脑归了白静石。 他对纪巺道:“从今往后我也不那么操劳了,将来还不都是便宜白眉那败家小子!” …… 赶车人停好马车,请白静石下来。 白静石下了马车,掸了掸衣襟。 外面已经黑了下来,看不出是哪里,因为睡了一觉一时也判断不出此时到了什么时辰。 “先生请!” 赶车人前面引路,提了一只风灯。他微微侧身方便白静石看清脚下。白静石掩下心中好奇,走进了一个院门,又过了两进院子终于停了。 看不清抵达的院子大小,只见通向正屋的路上间隔栽了两三处园艺木架,木架顶端伸出短促一枝,正好挂上风灯。架身有青绿的花藤缠绕。除此之外,只要稍移目光就会发现院落偏东一点还有一片葡萄藤架,藤架俨然成了一个枝叶婆娑的小亭,亭中有石桌和木椅。 不惑之年的白静石记忆力仍然惊人,不过寥寥几眼,他便恍若漫不经心一般迅速记下了院中物什……以及木架投下的阴影。 只要足够留心,身处陌生地方的每一处所见所感都能给你提供想要的信息,助你了解它们的主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主屋前静静地站着一位一身玄衣的高个子的男人,他发如霜雪,整个人透出一股冷气。 赶车人看到院落尽头的身影,躬身施礼,道了一声“尊主,先生来了!”便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 尊主…… 白静石不言不语,等他开口。 看来对方不在意别人知晓他的地位与称呼。 被称为尊主的男人向前走了几步,在白静石面前几步外站定:“老朽在此等待先生多时。白先生肯赏脸,某不胜荣幸!请——” 白静石一笑:“阁下盛请邀约,白某不能不来。”他把“不能”二字咬的很重,“若论荣幸,白某尤甚!” 他听完白静石所言,只是朝白静石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人眼睛不大,身材清瘦修长,同样修长的还有手指。 白静石随之进了花厅,花厅里灯火通明。 西花厅里的桌案上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菜。 白静石这才想起自己尚未用过晚膳。 “倒是周到。”他暗想,“这样请人赴宴未免大费周折。恐怕宴无好宴,多半是鸿门宴了。” 白静石决定先开口为敬。 第66章 66幕后(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二人落座。 白静石看着一桌热腾腾的佳肴:“阁下费心劳神请来白某,不只是为了让白某尝鲜吧?” “久闻千面阁白大掌柜之名,老朽神往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是爽利之人!”瘦高男人说话平铺直叙,即便是场面话的赞赏他也仿佛说惯了,懒得再注入多余的水分。 “这是个发号司令惯了的人,看来能让他恭敬对待的人不多。”白静石心思转动。 “白某自认身无所长,阁下谬赞,实是受之有愧。身为商贾,平常所专自然是生意赔赚,白某无意知晓阁下身份姓名,只是……”他似乎有点为难,“白某此刻尚不知为何身在此处。” 男人道:“白大掌柜乃商贾奇才,多年来千面阁风生水起令人佩服。倘若在下诚心高价购下千面阁,不知白先生可否应允?” 白静石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突然笑了:“阁下,你也说了,千面阁乃我多年心血,白某并未起出售之心。” “只要你愿意,价随你提,所有其他要求也可一并提出。” “怎么,阁下原来说的不是玩笑话!”白静石正了正色,“既然如此,那白某只好让阁下失望了。” 那人反而嘿嘿笑了两声,灯火通明之下却透出了阴冷,那双不大的眼睛光彩尽失,白静石无端感觉到了此人的恶意与嘲讽。 那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道:“多少银两都不愿意,看来宝贵得紧!” 白静石私下认为此人白发垂肩有些年龄,气息偏冷偏暗,不说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算仪表堂堂,其实……已经疯了。 和一个疯子有什么好谈的? 白静石:“倘若阁下强邀白某一趟就是为了此事,想来你已得知答案。还烦请阁下将白某原路送回!” 那人沉吟了一下:“白先生何必着急?或许,你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 白静石仿佛料到他会有后话,果然笑了一笑,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白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啊!”他似乎是喃喃自语,“你有没有尝到过一生挚爱遭遇毁灭的锥心之痛?把你最在乎的东西揉碎了,你生生看着她在你面前面目全非无能为力……呵呵!” 白静石愣是从他的喃喃自语里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当一个人用自以为是的疯子逻辑逼你就范的时候,你就不能以常人的心态和思维去看待他了。 因为不通。那个人用他的贪嗔痴——单方面堵死了你所有退路。 白静石感觉敏锐,立即从那人的话里接收到了他的孤注一掷。 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跟谁说理去! 冷静如白静石也忍不住心里爆了粗口! 他大脑开始飞转思量对策,思路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他迅速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发现没什么遗憾的,硬要说遗憾的话就是白眉那小子尚未娶亲生子。自家儿子爱吃爱玩没心没肺,其实人并没有那么逊,也不傻,一旦自己遭遇不测,他会迅速成长起来的。该教给他的东西已经教了,假以时日他就会运用自如,说不定很快就能超过老子。 ……况且有纪巺在。纪巺的眼光一向很好,当年就是他在茶馆一眼认准了自己,之后才顺顺当当有了自己的今日。 纪巺家的几个孩子看起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白静石想了一遭,确实没什么遗憾了。 ……遗憾再多也没用。 他索性放松起来。 白静石这里一番天人交战,谁知那人男人瞬间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喃喃自语不是出自他口,他咧嘴笑了一下:“白先生既然不愿出售千面阁,那么,合作呢?” 白静石已经平稳了呼吸,他不卑不亢问:“怎讲?” “必要之时为我提供协助或者消息。作为回报,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听起来很诱人。”白静石不为所动,“风险也必然不是一般的高。” “果然是个爽快人!白先生不用急着答应,不妨考虑之后再决定。” “白某有自己的原则,”白静石摇了摇头,“合作一事,我不予考虑。” 作为经商之人,白静石之所以经营颇善,很大一部分在于谨守一个原则:界限分明;言多必失;取之有道。有些事情最忌当断不断,必须要快刀斩乱麻。 那人呵呵一笑:“白大掌柜心急了。——我说了,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说完,他这才一改平铺直叙的语调,露出关切道,“先生不饿么?你看,饭菜都凉了。下次一定让厨房做些合先生胃口的。” “多谢费心。”白静石也道:“最养人的莫过于青菜白粥,清淡舒心——白某习惯在家吃。” 最后,白静石又坐上来时的马车,到家已是凌晨。 他又在车上睡了个饱。在节奏同样的一声“吁——”里醒来,被焦急等在大门外的管家和白浪接回了家。 这厢白静石方离开西花厅,后堂屏风出转出来一个与白静石年岁相仿的男子,他立在清瘦男子身边,个头比他矮了半分。他看着外面白静石穿过的暗淡院落,轻声道:“江尊主,就这样放他走了?” 江半图也看着远处归于黑暗的院落:“总归要走,何必留于一时。” 男子不屑哼了一声:“不识时务!” “此人胆大心雄,有自己处事规则,并非不通时务。”江半图缓缓道,“他自始自终不问我是谁,拿什么与之合作,开口只问所谓何事,——若不是一贯处事风格,便是心思缜密,不愿与我牵连。也是,凡事若非没有自己判断,千面阁也不会如此声名鹊起享誉江湖。” 男子:“江尊主这么说,也不枉了我的‘凝香四叠’。” “你苏家的‘凝香四叠’用在堂堂千面阁大掌柜身上,不亏!”江半图话题一转,“苏大掌事兄,你那个堂兄、沉香阁阁主苏宥亭何时能到王城?” “诱饵已下,江尊主还愁钓不到大鱼么?”苏宥川眼中露出愤恨,“苏家欠我的我会加倍讨回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江半图侧脸见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到一边。 “哈哈,我怕么?”苏宥川目光带着狂热,大笑两声,“也让他们尝尝天道好轮回!” …… 而白静石乘坐的马车离开之际,有一双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在不远处目送马车远去。那个融入夜色的身影,双肩担着铺天盖地的黑暗,就那么直直站着,一动也不动,宛如一个沉默的雕像。好久,他头才动了一下,接着是眼睛——眼睛一动才证明他是个活人,然后是手,他的五指慢慢卷起来握成拳。他缓慢转动着脖子,像个生锈的铁人于“咔咔”声中抖落了一身铁锈——只是这“咔咔”也是无声的。他深深地看了看白静石停留半晌的院落,嘴角突然上扬,扬成一抹似喜非喜的苦笑。 “母亲……阿娘……” 你可……还好? 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舒了一口气,无声又邪肆地笑了一阵,直到笑出了眼泪,然后他身形一动,如平地生起一股细风,踏着化羽于飞的诀不见了。 正是罗隐。 …… 第67章 67:父子相见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罗隐回京都王城两月余,将近仨月。 自从上次遇到梅髯父女,又过了十多天。 他每天的活动都是去不同的酒楼饮酒,一天两坛,决不多饮——除了在醉翁楼偶遇梅髯父女破了例之外。 “好洒脱的女子!”想起梅髯他就有这样一个念头。念头过后心里会涌上层层悲凉,宛如海潮,一波波扑过来,最后留下裸露的沙滩。 十年前,他心中长出了一片荒原。温柔的、残忍的、禁忌的风光交错如泛滥的洪水,洪水过后,心几乎麻木了。 反正他就那样一步步丈量完了十年光阴。 这两个多月来,他好几次趁着夜色遮掩远远望向那个母亲所在的院子,暗嘲它是个囚笼。 有一次,他陡然发现身后不远有人! 他眼眸一冷,只听身后有个声音低低唤了一声:“少爷!” 一阵恶寒袭来,他狠狠斥了一声:“滚!” 讨厌的无耻鼠辈! 江半图派人跟踪他?是关心还是惧怕? 简直可笑。他就在王城,回来之后短时之内根本没想着再离去。 尽管十年浪迹,他的心也在流浪,从未有过停留。 江半图什么意思?总不会在一夕之间发现了他。既然知晓他的存在为何悄无声息? 身后跟踪之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呵斥而乖乖离去,而是压低声音道:“少爷,尊主有请。” 罗隐听见此话并没有感到惊讶,既然终有一见,一见也好。 京西双子湖。 清袅亭清净无人。除了江半图和罗隐。 说好的未时见,罗隐早来了半个时辰。 江半图随从的两个人留在了湖岸,他只身登上通往湖心亭的小船。小船上有个不大的炉子,大概是某个附庸风雅之人专门留下来下次烹茶用的。 罗隐正坐在亭椅上抱拳于胸,仰面靠着亭柱假寐,他双腿随意地交叠一起,一动不动。 听见不远处的动静,他背脊难以觉察地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神是空的,一时看不出焦点。之后他再深呼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清明了。 他站了起来。面向驶来的小船。 小船上站着的人垂手而立,白发在日光和粼粼水光反衬下有点耀眼。 是他! 他没有戴伪装的面具。顶着自己本来的面孔来了。 罗隐想上前一步,但他咽了一口唾沫,没动。 直到江半图登上清袅亭,罗隐才艰难地唤了一声:“爹!” 江半图眼神里的威严散了。他点点头,似乎想要伸手,但右手伸到半道拐了个弯又放下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是个成熟男人,早没了十九岁离开家时的青涩,额前也有了几道岁月刻下的皱纹。 短暂的沉默。好像要跨越十年踪迹十年心。 “京儿,你在恨我?”江半图突然一笑,率先开口,好像自嘲。 他们中间隔了互不相见的十年,十年的光阴如一条湍急的河流水花四溅横亘其间,父子二人隔河相望,唯有靠体内流动的血脉相通。父子俩开口不提没有交集的十年,一上来就期望冰释前嫌。 “不恨!”罗隐回答,“我为什么恨您,为了更好地记住您么?” 您想多了。 “那就是恨了。”江半图看向泛起湖面的涟漪,低声道,“可是为什么?” 他自觉是个好父亲好相公。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妻与子,错在哪里了? “您从来不问母亲要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快乐吗?尤其是‘洞鉴’,她想要么?”罗隐盯着江半图的侧脸,悠悠开口,“还有,您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江半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表情让罗隐笑了一下:“看,我说对了!” “想要什么?”江半图不过一愣之后就哈哈笑了起来,“当初我不过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而已,可是结果呢?——我该怪谁?命吗?儿子,这么多年你还是太天真了。” 罗隐半晌无语。 “这么多年,您高兴吗?”罗隐发声打破沉默。 “高兴!简直痛快!”江半图眼睛盯着罗隐,让人觉得他马上就要处于癫狂边缘,“可惜我明白的太晚,命运从来不在别人那里,只有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任人摆布!” 罗隐痛苦地摇摇头:“所以你创建了‘月隐宫’,培养了那么多杀手?把别人的命运也握在自己手里?” “你错了京儿,那是他们活该。”江半图负手而立,仿佛刚才激动愤怒的人不是他,“不站在顶端你永远看不到人性的自私恶劣嘴脸……哼,人如草芥,命如蝼蚁,不过如此!” “那也不该由你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打着审判的旗号满足自己的私欲。”罗隐语气趋于平静,不想争论,只是陈述事实。 “我不过做了该做之事。京儿,十年离家,不足以让你看清这世道吗?你该长进了!”江半图不与他多费口舌,“也该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加入你的‘月隐宫?’”罗隐眼角含着叽诮,“做一个马前卒,一个见不得人的杀手?” 江半图斜斜看他一眼:“你是我的儿子,月隐宫将来也是你的!”语气里竟然有着不容置疑。 罗隐仿佛心力交瘁一般:“我不会要。” “你是我的儿子,身上流的是江家的血!”江半图脸上露出别样的严肃,“要与不要,恐怕由不得你。” 听完这话,罗隐突然气笑了。他以前不相信人生气了会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瞬间放松了下来,方才的紧绷一扫而空,大大方方道:“行啊,或许你说得对!我进来你的月隐宫到时候应该能横着走吧!” “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江半图问。 “随便闲逛啊,反正大把的时光不要钱。——阿娘好么?” 终于脱口问了出来。他看似漫不经心问出了这话,心里仿佛被针扎过般狠狠一疼。 “你娘,已经知晓你就在王城。” 什么? 罗隐霎那间眉头一皱:“我娘怎么会知道?”他突然心情沉郁,“您的人一直在跟踪我?也是,哪有‘月隐宫’跟踪不了的?” 他本来想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本来他在明,跟踪者在暗,只要对方有心,跟踪这件事防不胜防。 江半图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对月隐宫了解不少。” 罗隐:“不多。江湖耳闻而已,皮毛都沾不上。——月隐宫的秘密知晓的越少越好,这点我还是懂的。我惜命。” 江半图嘴角浮上一点笑意:“是吗?” 罗隐呵呵一笑,呈现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必须是!” 江半图不再追究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变了。” 罗隐:“您还满意吗?” “你娘很好。这些年一直在抄佛经。”江半图仿佛没听到罗隐的话,“只要你回来,月隐宫将来就是你的。” 罗隐沉默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我还没浪够,自由了十年,越发喜欢我行我素。——现在开始我不知道你是谁,别再让你的人跟踪我。天长水阔,保重!” 说完,他双脚踏浪,没有迟疑,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江半图没有阻拦。 该说的他已经说完,江玉京也足够聪明,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过,江半图有耐心,擅长等。 他的儿子终究只能是他的。 …… 第68章 68:沉香阁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今日,罗隐喝完每一天的第一坛酒,下了酒楼。 “飞云客栈是吧?”罗隐边走边想,“我记得他们父女说过下榻在飞云客栈。——是东边还是西边?” 飞云客栈。 罗隐站在客栈外,他一身打扮完全就是个浪子行头。 他踢踢踏踏走着,嘴里衔着不知从哪里薅来的一截草,一上一下地嚼着。上身穿着一件裁剪松垮的深褐色马褂,下身一条黑色宽松裤子,脚蹬一双软皮短马靴——马褂束在腰带里,裤脚束在马靴里,看起来好不自在休闲。 又让人觉得有点吊儿郎当。 他朝飞云客栈招牌下一站,眯起眼睛向上看了看。店里的小二眼尖,看到有人看招牌以为是来了客人要住店,赶忙殷切地上前招呼。 “客官,可要住店?我们飞云客栈既干净又安静,饭菜供应及时,热水随时都有,楼上还有三间上好空房。” 罗隐饶有兴趣地听他说完,嘴里含的草竟然在说话间被他嚼完了一半。 店小二眼看着他嘴里的草被嚼吃了,有点吃惊,什么草居然能让他吃得津津有味? 罗隐笑而不答,从怀里掏出几根同样的草,往前一送:“来一根?” 店小二连忙摆手:“谢啦客官,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这么上好的黄花地丁丝都不吃?” “不了不了!”店小二笑容可掬,“小的眼拙,这……什么丝,没看出来。——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都不。”罗隐摆摆手,“跟您打听个人?” “什么人?”店小二看他嬉皮笑脸穿的又没个正形,顿时有些警惕,“客官,我们飞云客栈是正经店家,决不轻易向外透漏客人的登记信息。” “放轻松嘛!”罗隐道,“我本人就像飞云客栈一样正经守法。——请问梅清河父女住在贵店么?” “啊?梅家父女,两日前退房走了。”店小二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脱口而出,“据说是沉香阁的亲戚。” “哦?退房了?”罗隐显然没有料到,他展颜呵呵一笑,“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罢他从怀里掏了一把,把掏出的东西往小二手里一塞:“不成敬意,谢啦!” 说罢,把剩下的一点草丝嚼光咽净,抬起脚走了。 小二看了看手里东西,原来是一把酥脆葵花籽。 店小二顿时哭笑不得,这人有些意思。 罗隐边走边想:沉香阁的亲戚?哪一层亲戚呢? 他居然没有停步,鬼使神差来到了渊上街的苏家沉香阁商号。 与千面阁商铺外表简洁沉稳不同,沉香阁商铺大门装饰的很考究。门面很阔,原木的大门镂花阴刻花卉图案,精细逼真。门侧一副对联:沉沉芳馥丝丝空谷幽兰;袅袅香字缕缕素心清华。门楣上隶书“沉香阁”三个大字,古朴端庄。 罗隐看罢啧啧赞叹往里走,迎面出来两个穿戴颇为华丽的丫鬟,一看就是出自官宦之家,笑意盈盈提着精致的小竹篮。单看那小竹篮编制的太精妙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喜欢,更遑论小竹篮里瓷白的香水瓶和朱红的小漆盒。那两个姑娘从他身边经过,留下一阵淡雅清香。罗隐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连带他鼻尖都是香的。 进了铺子里面,闻得阵阵清幽,果然和方才姑娘身上的香味一样。 “小伙计,就不怕这铺子里的香夺了香膏原本的香味吗?”罗隐一进来就问一个刚刚忙完闲了片刻的伙计。 沉香阁的伙计长得都模样周正,牙齿伶俐,经过专门的教养,对与“香”有关的知识多少有了解。 那伙计笑了:“公子好嗅觉!铺子里生的香只是最普通的草香,跟我们阁里的香品味道不冲,清清淡淡不粘人也不粘物,无碍的。” 罗隐发现,进来铺子之后,那种清香反而闻不到了。 “久在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么?” 小伙计耐性很好,一一跟他解释:“并非如此。草香大都淡淡,久居室内只需通风良好,便能时时闻见草香,公子不妨试试?” 罗隐吸了一下鼻子,果然,之前的清香又回来了,举起衣袖再闻,仍有小伙计所说的淡淡草香。 没想到草香也如此神奇。 “果然隔行如隔山,听君一席话,受教了!”罗隐真心夸奖。 “公子言重了!”小伙计宠辱不惊,“公子想要选香品么?” “哦,哈哈,其实我……” “罗大哥?” 他还没说完后半句“是打听人的。”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身子一晃,一偏头,梅髯正既惊且喜地望着他:“当真是你!” 所以说,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罗隐顿时觉得自己的运气之好没谁了! “罗大哥,你要买香品?香膏?香水?胭脂?还是口脂?嫂嫂用的?”梅髯一连串问了一堆问题,“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罗隐发窘:“都不是。” “那一定是放在熏炉或卧香炉里的,你是要香片、篆香、盘香还是线香?再不然是插在炉孔里的条香?” 罗隐…… 小髯懂的真多! 小伙计:“既然公子和梅小姐相识,那小的就不打扰了,倘若公子有需要尽可吩咐小的就是。” 罗隐嘿嘿一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拉起梅髯的衣袖走了出去。 梅髯被他一声“嘘——”弄的懵了一圈,用睁大的眼睛发出一个合不拢嘴的疑问。 罗隐拉她走到街角人稀处,这才停下,莫名其妙的梅髯直到看他放开了手,才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除了小时候他爹牵过她的小手走路之外,还没有人这样拉过她的手——尽管拉的是衣袖。 罗隐暗道:冲动了! 他赶紧咳了一声,找补道:“我去飞云客栈找你们,店家告诉我你和令尊离开客栈来了沉香阁,我怕你们人生地不熟的……” 然后他心下自嘲道:这什么破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梅髯:“多谢罗大哥。罗大哥你家住王城?” “也不是,”罗隐道,“我来王城三个月。早混熟了,比你们强些。” 梅髯点点头:“我就说你是好人吧。从酒品就能看出来。” 罗隐猝不及防被夸,有点不适应:“呵呵,还不是想找令尊喝一杯。” “原来如此。”梅髯恍然大悟,“我说呢!放心吧,我会转告父亲,回福州前亲自酿几坛‘君子醉’赠你。” “那好,一言为定!”罗隐道,“怎么,你们要走吗?” “大概不会久留。我祖父祖母年事已高,我和爹爹不能再不回去了。”梅髯想起年迈的祖父母,想起心头一软,“他们多年操心挂念,如今也该享些天伦。” “沉香阁……”罗隐想着措辞,“还住的惯么?” 梅髯一笑:“是啊,如今经营整个京州沉香阁分号的正是我舅舅。” 罗隐完全没想到梅髯居然是沉香阁的外甥女。 无由来的,他内心有点怅然若失。 梅髯见他一时沉默不语,咯咯笑了两声:“不过……”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罗隐:“怎么?” 梅髯叹了口气:“长这么大,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舅舅。” 两人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一段路程,几乎到了另一条街心了。 罗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梅髯很快从有点失望和沮丧里出来:“其实也没什么,我连母亲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母亲”一词让罗隐心中一痛,他眼前浮起一张惊心动魄的美人脸。他想要甩掉那张脸,可是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梅髯见他突然面露痛苦,与刚才在沉香阁的表现判若两人,不由关切地问道:“罗大哥,你不舒服?” 罗隐甩甩脑袋,坦率道:“有一点。” “要我送你回去休息吗?” “一点心病,不是大事,我自己能行。” “好。”梅髯深吸一口气:“那么,再见。——你知道在哪里找到我。” “是,我知道。”罗隐说完这句,身影一动,很快不见了身影。 第69章 69:豆蔻来访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眉从白静石屋里出来再也待不住,直奔千面阁而去。 纪默和纪恕听完他从老爹那里打听来的消息陷入沉默。还有兴奋。 居然与月隐宫有关! 不简单! 那样精致的面具从月隐宫里流出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无心插柳的泰来赌坊真的是一个突破口。 白眉看这二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和眼神交流,长叹一声:果然是真真师兄弟,一个师父手里刻出来的! “师兄,泰来赌坊确实蹊跷,依你看,有没有可能会和面具上的字有关?” “不好说。”纪默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江湖规矩也说不准,那些门派大都是门规森严有自己一套生存之道。” 纪默看纪恕双手齐下、十指如飞捡着芝麻:“身处西北一年,功夫一点没落下。小恕,边地战事与你所描述出来的相比恐怕残酷十倍不止吧?你哪里吃过那样的苦,还偏要去逞强!” 纪恕明白师兄疼他,就笑了笑:“师兄休要小看我。纪灭明岂是好惹的?——我们去泰来探一探虚实?” 纪默颔首,但笑不语。 这便是默许了。 二人心照不宣,一人拿出一撮白芝麻一人拿出一撮黑芝麻,在桌案上摆出了渊上大街,摆出了古柳巷,摆出了泰来赌坊。 这时候白眉乐呵呵从阿宁那里出来。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料想是阿宁这丫头给了他好脸子。 纪恕:“眉兄,你最近找我家阿宁有点频繁。” 纪默深以为然,暂时放下芝麻,看着他。 白眉:“咳,阿宁那么可爱,照看她是应该的。” 纪默:“当真?” “岂能有假?你们这都什么表情,好歹我也算阿宁的……哥哥。”白眉生生从他们脸上看出了不善,“关心她岂不是应该的?——你们,整天忙忙叨叨,作为哥哥,阿宁这阵子瘦了一圈你们知道吗?” “是吗?”纪恕道,“我怎么感觉阿宁非但没瘦,小脸还隐隐圆润了呢!初步判断是你带的那些美食的功劳?” 白眉噗嗤一笑:“过誉过誉了!阿宁吃的开心就好。” “别当我们眼盲。”纪默语气闲闲看了白眉一眼。 纪恕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们阿宁聪明乖巧大方纯真,小小年纪医术了得,又是我们整个纪家的宝贝明珠,将来择亲之人也必然是人中龙凤,——师兄,以后不知哪家小子会有此福气。” 纪默:“静待便知。” 白眉听着纪默师兄二人言语来往,心下先凉了半截,他只顾心悦阿宁,一时不察竟忽略了这两位祖宗。这两位大爷往那轻松一杵就是两座高山,且不知好不好翻越呢! 白眉哭笑不得:这是给我敲钟呢。我不能就这么蔫了,一蔫就完了!老白家的男儿也不是怂货!话说回来,谁家的女儿、妹妹不是爹娘的心头肉,兄弟的珍宝呢! 我要变得更好才行。 他立马郑重道:“默少和灭明说的极是!我深表赞同!想要与阿宁并肩同行必然要有与阿宁同样的高度,关心她、爱护她、尊重她、成就她!我……” 我愿意成为与阿宁并肩的人。唯一一个。 纪默和纪恕不约而同望着他的眼睛:你怎么样? 他一紧张,脱口道:“我是喜欢阿宁!” 纪默嗤笑了一声。 纪恕:“喜欢阿宁的多了。阿宁本就讨喜。” 白眉…… 默少好无情啊,听完人家心事还要笑话。 白眉顿时有点泄气! “阿宁的快乐和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么。”白眉衰了一瞬,抬起头,觉得自己也不差,不能输了风度和气势。论家世——虽然有点比不过纪家堡,但白家也算可以,门当户对是有了;论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一表人才,他也长相英俊,术业有专攻……谁能比过他对各种美食的了解?何况他也是习文习武,精于算术的,千面阁的账目他从小就了然于胸。不过是父亲不愿过早拘他,多放他自由罢了。 这样一想瞬间有了底气一样,他有点无理耍赖道:“反正我喜欢阿宁,对她好点没毛病!” 纪默:“将来要娶她吗?” 这一问白眉愣住了。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终身大事非儿戏,他不能随便回答。 他……不知道阿宁的想法。 阿宁整日自顾埋头炼药,无暇其他,白眉来来去去带来吃的喝的也没影响到她,倒是方便了她饿了渴了啊垫补,一副见怪不怪没心没肺的样子。 白眉乐在其中,动力无穷。 “默少,”白眉道,“若阿宁愿意嫁我,我就娶!” 纪恕:“你当我们是透明的,还是当我义父义母不存在?” “不敢!”白眉正经回答,“若是阿宁愿意嫁我,你会无视阿宁的幸福?” 当然不会。 纪恕:“前提是你人要靠谱,值得托付!” 纪默:“嗯。目前为止,人还成。” 白眉…… 平时大家相处融洽,一提到阿宁的终身大事,这俩人怎的突然商量好了似的六亲不认起来? “怎么,本姑娘来了都没个人欢迎呢?” 正在这时,一个笑嘻嘻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火红的身影俏生生出现在三人面前。 纪恕心里一喜一动! 苏豆蔻满面含春,扫了一眼,目光粘在了纪恕身上,她逐个问候:“默师兄好,小白好!纪灭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白眉:“跟我打招呼也不看我?!” 纪默第一次觉得自己魅力被小师弟比下去了。 有一句话叫什么什么眼里出西施。 纪恕红了脸,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差一点打翻了手边的芝麻袋。 苏豆蔻咯咯地笑起来。 纪恕:“苏豆蔻,你来了!” “对啊,就站在你面前!” 纪默…… 白眉…… 苏豆蔻指了指肘间挂的包裹,纪恕恍然大悟,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来:“累吗?——里面是什么?” “一点也不,恰恰相反,身轻如燕。”苏豆蔻伸了一下舌头,瞅了一眼包裹,“当然是送你和阿宁的香品喽!我好吧?” 纪恕看她孩子一样显摆自己,浑身充满活力,莫名受了感染:“当然,苏豆蔻最谁啊!” 苏豆蔻:“是啊,你几时送我面具?” 纪恕想了想:“苏仙子,你需要什么样的面具呢?我可猜不透你们仙子的想法。” 苏豆蔻眯起眼睛笑得更厉害了。 纪默坐在那里排列芝麻,把刚才打断的部分接上,白眉靠在一只贵妃椅上幽然叹息。 白眉从方才灌进耳里的话里挑出那句“当然是送给阿宁和你的香品”,目光炯炯看向苏豆蔻:“苏姑娘送出的东西必是上品,阿宁一定喜欢。” 苏豆蔻:“那是自然!——你们这里既没有凳子又没有茶水,本姑娘又累又渴,我找阿宁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怠慢了佳人。 可是,说好的“不累,身轻如燕”呢! 苏豆蔻说走就走,转身一身红火找阿宁去了。 第70章 70:确然无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阿宁正聚精会神看着洁白宣纸上的一粒火红药丸。 “怎么和父亲炼制的不一样呢?到底哪里不一样?” 隐隐约约漏掉了什么,可她一时说不上来。 不管怎样,能制出药丸已经是惊喜了。 苏豆蔻靠在门上看着阿宁一会儿凝眉一会儿撅嘴,摇摇头。这丫头也是个痴人啊!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黑色铃铛,举到眼前晃了一晃,小铃铛发出清越的脆响,声音直往耳膜里钻。 阿宁循声抬眼,惊喜地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火红的大活人,她高兴地“呀!”了一声:“苏姐姐,你来了!” “可不是么!”苏豆蔻跨过门槛,“本指望你迎接大驾,可是呢,我站在这里半天了你都没发现,我只得请出我的小黑帮忙了。” “不知者不怪。”阿宁甜甜笑着道,“这几日我几乎足不出户,五识都迟钝了。小黑是谁?” 苏豆蔻摊开手掌,一只桂圆大小、串着红色珠子的黑色小铃铛默不作声躺在手心。 “咦!这小铃铛好灵巧,‘小黑’就是它么?看起来不俗。”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苏豆蔻抿嘴笑了一下,“娘说,‘蔻儿,给小铃铛起个名字,它就是你的了。’我看这铃铛通体发黑,像极了我娘的黑眼睛,我就为它取名‘黑眼珠’,可是娘说,黑眼珠太过俗气,不如就唤它‘青眸’,所以它叫‘青眸’,表字小黑。” 阿宁从没听她讲起过娘亲,不由好奇道:“你的阿娘一定了不起,‘青眸’这名字起的也好,没想到一只小铃铛居然也有表字!有什么讲究吗?” 苏豆蔻粲然一笑:“小黑陪伴了我多年,是一个家人般的存在。如果非要说讲究,大概是比较乖顺贴心,不晃不响,晃动的次数不同发出的响声也不一样吧。——这桌案上这么多好吃的?” “眉哥哥带的,”阿宁喜滋滋道,“快尝尝,都很好吃。不说别的,眉哥哥对吃食的品鉴力没的说!” 苏豆蔻捡了一块云丝糕,果然好吃,软绵绵甜丝丝如在云端。 苏豆蔻吃完,拉起阿宁就走:“我给你带的香品在默少书房,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等我收拾好,好歹洗把脸吧?”阿宁哭笑不得,“苏姐姐,你性子那么急恕哥哥知道么?” “他自然会知道的。倘若他不喜欢,我不会勉强自己委曲求全。”苏豆蔻拉着阿宁,“苏豆蔻就是苏豆蔻,这世上也只有一个而已。” 此时的苏豆蔻是神采飞扬的,既明媚又开朗,但不知为何,阿宁从这句话里听到了暗含的勇气和悲伤,仿佛一个孤军奋战的勇士,用她一贯的高傲和不屑对抗着汹涌的敌人。 自然而然,早已习惯。让人心疼。 阿宁想:苏姐姐大概是个寂寞的人吧。 要想活得好,务必带上刺。 纪默书房。纪默纪恕和白眉正围着芝麻凑在一起。 “泰来赌坊在京南,这,古柳巷在外城啊。”白眉正比划着纪默和纪恕拼出的街道,“古柳巷到我们千面阁这里有一段距离。也就是说泰来赌坊离我们至少二十里。” 纪恕:“没错。师兄和我都考察过这个距离。” 白眉:“可是为何泰来赌坊选在离子城如此远的外城边缘呢?” “排除掉江湖规矩一类的说法,我们只考量外在的和隐秘的可能原因,——如果是你,你开赌坊为了什么?”纪默问白眉。 “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赚钱!” “没错!”纪默道,“赚钱其实赚的是人气,一个荒凉偏僻之地很难有人光顾,无人问津当然不可能天上凭空落下银子。” 他说完看看纪恕又看看白眉。 “这一点可以排除,”纪恕道,“师兄也知道,外城的边缘同样杂居各色人等,人来人往并不少。但是古柳巷所在的位置却是一片相对安宁区域,据说住的是一些喜欢安静的外来人士——子城虽更好,但是在子城生活开销更大,这些人手里有银两,或是为了经商之用,或是为了疏通关系……但是没有必要挥霍,总之就那么住进了以古柳巷为中心的附近那一片街巷,安静,安全,便利,最主要的是隐蔽。” 白眉:“泰来赌坊吸引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富人和他们能看的上的赌徒。” 纪默:“所以,它的目的还是赚钱。” 纪恕:“赚的银子只会更多!” 白眉:“以古柳巷作为掩盖,银子和人它都要。” 纪默:“赌徒除了少数几个窝窝囊囊,大都是亡命之徒,输急了眼会做出什么?” 纪恕:“不用想也知道,偷,抢,杀人,越货。” 白眉:“可他们并没有。或者没有被发现。” 纪默:“泰来赌坊不是义善堂。” 纪恕:“所以……它到底要做什么?” 是啊,确实没听说过古柳巷出来的赌徒犯过事。他们输得心甘情愿,前赴后继,甚至有人为此慕名而去。 纪默:“所以,结论是,泰来赌坊疑点重重,值得一探!” 白眉:“所以,这和咱们关系大吗?” 纪默:“极有可能制作面具之人就隐藏其中。” 往往最不合常理的地方埋伏着最大的常理,最不起眼的所在潜伏着复杂的人性。 纪恕:“师兄和我一起去。” 白眉:“那我呢?” 纪默:“在家照顾阿宁就好。” 苏豆蔻走进来,慢悠悠走进他们:“我也要去!——不必劝我,一来,我想和纪灭明做伴,二来,我有自己的打算。” 阿宁方才和苏豆蔻走进书房,听到他们谈论,多多少少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她听到哥哥要让白眉在家照顾自己,颇有点不乐意:“我难道是累赘不成?我也要去,不需要眉哥哥照顾。” 纪默:“阿宁!” 纪恕:“宁妹妹在家才是最安全的,乖,听话。” 白眉:“我也这么想。阿宁,这事不比其他,我隐隐觉得这次去泰来赌坊不会平顺。” 阿宁:“可是……”她转身看看苏豆蔻,“苏姐姐为什么要去?” 苏豆蔻潇洒一笑:“这正是我要说的。事关我们沉香阁,方才我思来想去,不如和你们一起去赌坊看看比较好。” 纪恕目露关切,他是不赞成苏豆蔻去的,可是,他想听听苏豆蔻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个月来,京州各地沉香阁都出现了同样的事情——有人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在低价贩卖沉香阁的香品,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甚至在沉香阁铺前做此种勾当。我碰到过一次,不过没敢打草惊蛇,放他走了。为此事,我爹爹也从福州赶了来,然而,此类事件还在发生。前几日,沉香阁派出的调查者——我派出的,”苏豆蔻看了他们几个一圈,“秘密抓到了一个嫌疑者,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人彼此看了一圈,轻轻摇摇头。 沉香阁的事旁人也猜不到啊! 白眉忍不住:“怎么,快说快说!” 苏豆蔻莞尔一笑:“那人居然带着面具!” 这下几个人不淡定了,又是面具? 苏豆蔻很满意自己方才的叙述效果,不慌不忙从腰间掏出一只面具,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纪默心中一震:“苏姑娘麻烦拿来我看!” 苏豆蔻递过面具,纪默在万分狐疑之中确定了面具的身份:面具的边角处有一个旁人不知的极细小的“江”字。 迎着纪恕的目光,他思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中价值不菲的面具何时变得如此不值钱了? 还是制作面具之人习惯使然? 泰来赌坊势必一行,看来不能放过这个线索。 如果之前对崔子清一案有人利用面具嫁祸尚存疑问,那么这次,是确定无疑了。 纪恕问道:“豆蔻,你在哪里抓到的嫌疑者,那人可有交代什么?” 苏豆蔻神秘笑了一下,表情生动:“外城一处青楼附近。至于交代么,自然是胡诌一气,不可信。虽然那些贱卖的香品尚未出事,我有直觉,幕后之人试图混淆视听嫁祸沉香阁,细思令人不寒而栗。事态严重,所以,我必须要去!”苏豆蔻道,“算我沾你们光,欠你们一个人情,我不会白占便宜。事实上,即便你们不去我自己也会去的。我要会会这帮暗度陈仓之人,看看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凡有一丝线索,她都不会放过。 苏豆蔻眼中有一种志在必得,让人看得心肝颤颤,又让人觉得豪气顿生。 纪恕心想: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啊!胆子真大!她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别人保护,浑身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嚣张之光。她那身红衣就像一团烈火,所经之处摧枯拉朽。 纪恕不由看着苏豆蔻的眼睛,给她一个毫不迟疑全心全意的信任:“好!” 你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我! 第71章 71:计划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眉打了一个响指:“那么,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 纪恕:“首先,确定要去的人。师兄,我,豆蔻。” 苏豆蔻嘴角上扬,心情愉悦。 纪默:“我用白眉的身份,小恕……扮作我的贴身小厮,至于苏姑娘——” 苏豆蔻一笑:“用我本来的身份就好。‘沉香阁阁主的女儿’,想必是好用的。——抱歉,爹娘没得选。如果能选,我情愿是一个乡野丫头。” “抱歉!”苏豆蔻面向纪恕,再次说了一声“抱歉”,这句“抱歉”是专门对纪恕说的。 纪恕呼了一口气:“没事。”他半是欣慰半是安慰:“我想,你的身份跟我们私下猜测的差不多。” 你的身份,尽管我们都想知道,也会暗自猜测一番,但你不说,我们不会去问。 白眉:“那什么,继续吧。” 纪恕:“白天还是入夜?” 他问的是时间。对于赌场来说,无论白日还是夜晚,有人就能开张。 纪默:“这个,按理白天去也没什么,然而堂堂千面阁白大掌柜的公子和沉香阁阁主的爱女组团一起就有意思了,不知会不会引起骚动?” 白眉貌似无奈道:“难免啊!” 令人牙酸。 苏豆蔻:“我无所谓,随时奉陪。” 纪恕:“那就入暮之后。低调一点总不是坏事。何况,我们不是去踢馆。” 苏豆蔻和纪恕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眉点头道:“既然如此,到了我们该怎么做?” 纪默:“对于赌,我们貌似都不在行。” 白眉再一次发挥了他地头蛇的优势:“好说,我们去子城内的赌坊去看看不就成了?顺便学两招。我虽然不赌,但是赌坊的门还是知道朝哪开的。” 阿宁见他们讨论的热烈自己插不上嘴,颇有点郁闷,她坐到一边,懒得理人,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包,不动声色地练习起施针来。 白眉说完话用两只眼睛去寻找阿宁的身影时,只见阿宁又在为自己施针。这情景他虽已见怪不怪,但看到阿宁拿针扎在自己身上还是十分心疼。 阿宁施下最后一针,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进步暗暗喝彩。她想:“我可以尽微薄之力为病人看诊了。” 她想起了自己爹爹。 纪堡主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夫,不管到哪里遇见病患都是不吝出手的。 然而,纪寒柏死后,他便少出门了。 临安城有他开的济世堂。 可见医者仁心。 阿宁心中美滋滋,长这么大,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技之长。被需要实在是一桩妙事。 “就算你们不带我也没关系,呵。”阿宁有点小小得意,调皮地看向那不准备带她玩的几人:哥哥正在喝茶;恕哥哥正在思考;苏姐姐与她眼光相遇,朝她竖了竖拇指;眉哥哥……那眼神什么意思? 白眉用又是皱眉又是龇牙的表情看着她的小腿,看了两眼又目光上走看向她的手肘,最后……一脸掩不住的温和关切。 阿宁的得意扬扬顿时停顿在了微微张开嘴巴上。 白眉轻轻咳了一声:“那个,阿宁,疼么?你这……”他食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三下,咬了上下嘴唇几次,终于艰难道,“有点太不会照顾自己啊!以后你要扎就扎在我身上吧。” 阿宁听见他这话,白了他一眼,从容道:“我随时施针你随时在一旁么?哪一位岐黄圣手不是这样过来的,我将来誓要成为苍生大医,拿自己试针本来就没什么。” 纪默放下小瓷杯,抬头看着自家妹子,露出惊异之色。这还是那个娇娇俏俏的小丫头吗? 纪恕脸色倒是颇为正常,对于这个妹妹,他不但有宠爱,更是信任的。 苏豆蔻亦如此,脸上多了赞赏的微笑。 她道:“好阿宁,了不起!” 就数白眉最震惊,情绪也更丰富。他有点磕绊地问:“阿宁,你说的可是真的?” 阿宁轻笑了一声:“那还有假?我一直这样想的,可有何不妥么?”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白眉忙道,“这是好事,志当存高远!” 阿宁这才又开心笑起来。 果然被人理解和关心是好的。 纪默一旁品茶,纪恕觉得白眉行为种种已让人没眼看。 苏豆蔻则给了他一记丝毫不掺杂水分的眼刀——想打阿宁主意,足下够格吗? 白眉暗地里捏一把汗,看来他的“追宁”之路注定不能平顺了,谁知道会遇到何种波折呢。 看来,必须要逼自己一把了!他现在要把“优秀”当做一条绝路去走,没有悲壮,但有心甘。 怀着一腔心甘情愿之心的白眉打定主意气势上决不能输!他定了定神,坐直背脊,看了各人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纪默那里,不疾不徐道:“默少,时不我待,我建议午膳之后便去赌坊体验,越早越好!” 这是一句靠谱的话。 “呀!”白眉又突然叫了一声,“我怎么忘了呢?”他拍了一把自己鬓角,声音里爆发着一股不可遏止的兴奋,“我听爹爹说过,王城曾有一赌痴,于赌涉猎颇广,赌技甚高,我们何不去求他支几招呢?” 说完目光灼灼,一脸期待地看着众人反应,呼吸都快了。 苏豆蔻首先赞同:“这敢情好啊,求之不得呢,这叫什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没错,师兄,”纪恕附和道,“这个主意不错,‘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即便赌痴简单授予我们几招,再加上我们又聪明好学,到时候胜过水平中上之技的赌徒也未可知!” 纪默:“我没意见。但——”他提出疑问,“赌痴年方几何?今身在何处?脾性怎样?爱好几许?” 他问题一抛出来,方才兴奋的三人顿时有点面面相觑相顾无言。一溜眼神齐刷刷投向了白眉。 白眉…… “说实话,赌痴此人我素未谋面,都是听父亲说的——应该没死,就在王城没错。” 白眉自言自语:“他应该就在王城,人还是在世的。”自己嘟囔完才肯定地对纪默他们道,“赌痴是名人,倘若已死,断不会无声无息,偌大的王城不会无人知晓。我一会儿就去找爹爹问个清楚。” 纪默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午膳后去赌坊一遭,倘若赌痴一事能成,尽量明日一早能见他一见,后日留出空白以备不时之变,三日后‘拜访’泰来赌坊。” “师兄,”纪恕道,“到时候我来为大家化妆如何?倘若泰来赌坊真的有藏匿制作面具的高手,我们真实面相被认出的可能就大一分,而化妆能避免这个隐患。” 他说得诚恳,纪默抿嘴而笑:“既然去试探、查询,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 纪恕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几个人商讨完毕,白眉急忙忙跟阿宁道了“再见”坐上马车回白府请教爹爹白静石去了。 阿宁已经拔了针。 “苏姐姐,这几日怎地没来千面阁看我,不想我们吗?”说完意有所指看了几眼纪恕。 纪恕但笑不语。 “想呀!”苏豆蔻大大方方回答,“可是我走不开。爹爹为沉香阁之事费神费力,作为女儿我少不得帮他一帮。前几日我们家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我从未见过面的姑爹,一位是姑爹的女儿,我的姑表姐。” 第72章 72:赌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午膳过后,白眉回转来。 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众人一看他的情绪便已知事情并不顺利。 不等大家询问,白眉就主动开了口。 “爹爹说,赌痴其人就在王城,不假。但此人性情乖张喜好装神弄鬼,总喜欢戴着一枚莲花面具示人。那脸上所戴的莲花面具恰好出自千面阁,名曰‘生莲’。二十年内,赌痴共出现在千面阁两次,五年前,是他最后一次在千面阁现身,而他出现在千面阁的目的就是为打造那枚醉人心魄的莲花面具。又三年后,赌痴与仇家遭逢,被对方折磨到半活不死,万贯身家破败殆尽,人也消失在茫茫视野。偶尔从市井之徒口里流出赌痴一息尚存的消息,也是真假难辨。有人说亲见赌痴拖着一条断腿出现在闹市,有人说城东破庙里出现过赌痴的身影……如此不一而足,经不起求证。” “这就难寻了!”苏豆蔻皱着好看的眉头,“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为何白大掌柜断定赌痴人活着就在王城呢?” “直觉。”白眉苦笑道,“爹爹说凭直觉!” “什……”苏豆蔻仿佛被白眉的话噎了一口,“不是吧,你家老头真这么说?” 白眉摊摊手。 “我也直觉赌痴在王城,没死。”纪恕道,“有时候人的命很脆弱,一触即碎,而有时候,人的命又像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在战场上亲眼目睹过一点风吹灰落就能将鲜活的生命之果吹落在尘埃里、经飞驰的车轮碾碎,那是真正的命如草芥,被死神的镰刀无情收割。他还见过为了活下去,有人冒着饥寒,铺展开强大的意志力支撑起沉重的肉体,直到最后一刻奇迹般得救生还。 只要你还强烈求活,那么,老天也会留一线仁慈给你。 命运实在是个奇怪的东西。 苏豆蔻:“问题是,我们在哪儿找到赌痴?” 短暂沉默。 “有没有赌痴我们照样去探泰来赌坊。”纪默打破沉默,“赌痴不过是白眉突然想起的人物而已。” 这句话一语中的。 能找到赌痴更好,找不到也并不妨碍他们的行动。 白眉脸上的遗憾顿时一哄而散。是啊,差点本末倒置了。 “师兄,”纪恕道,“我想做一次努力,找到赌痴。或许他会给我们提供一些箴言。” 纪默:“嗯?” 纪恕分析道:“据白大掌柜所说,二十年来赌痴出现在千面阁两次,那么,赌痴第一次来千面阁必定是千面阁建成不久,所以大掌柜给了我们‘二十年内’的说法,以此为据,赌痴的年龄初步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或者大于三十五岁——能成为‘痴’者十有八九都是少年成名。” 他说完望向白眉:“眉兄,大掌柜如何知道当初来千面阁定制面具的是赌痴本人呢?我们千面阁的规矩从不问客人的秘辛的。” “哦!”白眉看着纪恕,眼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夸赞道,“纪灭明你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爹爹说赌痴脾性高傲,嗜戴面具但并不忌别人知晓其赌痴身份。‘既有名有姓何必藏头露尾,’就是当时赌痴来千面阁定制‘生莲’面具时的原话——我爹亲自接待过赌痴,那时候,确然如灭明所说,赌痴不过是个桀骜少年,一身孤冷之气。我爹说,赌痴说这话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傲慢轻狂。然而,令人不解的是,那样一个人说了那样一番话,当时脸上居然蒙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两只寒星一般的眼睛,登记所写的名字也并非他的真名实姓,恰恰就是‘赌痴’二字!许是见父亲面露异色,赌痴欣然一笑,向父亲说了一句‘见笑!形势所迫,万不得已’就走了。” 纪恕点点头:“的确是个高傲之人。” 苏豆蔻却暗暗想到:“赌痴当时带着面具,白大掌柜又如何断定人家‘欣然一笑’了呢!真是奇也怪哉,看来,名人面前,千面砺石也未能免俗。” 纪默道:“小恕和白眉说的有道理。后来赌痴形容凄惨,看来,他的仇人不是善茬,下手不轻。” 语气里颇有惋惜之意。 苏豆蔻:“断其痴,堕其傲,灭其志?” 纪恕:“豆蔻有理。这是比杀了他还让他绝望的手段。一个人身体受伤尚可医治,精神打击才是真正的摧毁,轻者一蹶不振,严重者几可神志失常,生不如死。” 战场上亦是如此。 纪恕蓦然想起了大将军,大将军是一个意志坚定之人,同样将“扼其势,灭其志”用在了战场之上,从精神上瓦解崩溃了劲敌。 大将军,他还可好?盛望之时缴兵符解铠甲…… 恐怕不太好。 此时正在马上闲适驰骋的安定王李准无端打了个喷嚏。 “李通,本王听闻榆钱儿已在世英那里报到,纪灭明也在王城?改日务必替本王送去一封请柬,邀他来王府一叙。” 大将军勒紧缰绳,“吁——”了一声,吩咐随身亲卫。 是!王爷!” 纪恕尚不知有人在远处打自己的主意,接着道:“若是传闻不假,那么赌痴所遭遇的仇人恐怕更为残忍。但不知赌痴为何与人结仇呢?” 看来,对赌痴抱有惋惜之意的不止纪默。 苏豆蔻悠悠道:“我听说过比较严重的仇怨无非就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苏豆蔻的这番话无疑突然为诸位带来了神奇的放松效果,大家听完之后都不由会心一笑。 敛了笑容,纪默总结:“由此看来,我们要找的赌痴三十五岁上下,身高中等偏上,未知长相,不明肥瘦,脾性或偏激或消沉或者其他。” 然而苏豆蔻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她自言自语道:“这个赌痴若真如白大掌柜所说,倒也算是个性情中人,身上有着一些说不清的奇怪矛盾……大致也不像个坏人。可为何单单被人唤作‘赌痴’而非‘赌神’‘赌圣’‘赌魔’‘赌怪’呢?” 纪恕觉得苏豆蔻越发可爱了。 既聪明又可爱。 于是纪恕一旁解惑道:“大概此人外貌英俊性情尚好,单单痴迷于赌技,却甚少亲自参与豪赌吧,既不刻意让人倾家荡产,本身又不古里古怪,只得落了个‘痴’名。” 苏豆蔻听完若有所思。 白眉则沿着纪默的话道:“他酷爱的面具‘生莲’想必还在。” 纪默:“应该还在的,只是完不完整不好说。” 白眉:“既然有了方才如此剖解,寻找赌痴算是有了一个方向了吧?” “不,还有一点未明。——赌痴可能会去的地方,平素他的行动区域?” 纪默和纪恕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这默契不愧是授业恩师相同,一起长大师兄弟。 “酒馆和赌坊!” 不过片刻,纪默十指交叉捻了捻大拇指:“如若不是彻底忘却和断绝,大概这两个地方会让他念念不忘。” 相比而言,这两个地方更容易让人发泄心中的痛苦和绝望吧。 进入的门槛也低。 三教九流。 苏豆蔻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智慧之网,缓慢而步步为营地向赌痴拢去。 然而,短时间内还是不好找啊。王城的子城和外城市集开放,街巷众多,赌场好找,然而酒馆大大小小不在少数。一日两日恐怕找不过来。 除非知道赌痴的习惯。 再者,寻找赌痴本适合暗访,大张旗鼓反而不好。 怎么办? 不约而同地,几人将眼光投向了纪默那里。 纪默给了他们一个回望,短短沉默之后,做下决定。 “暂且放下不找。” 对赌痴的好奇有之,然而,做事总要有先后排序,轻重取舍。 至于赌痴,能否得见,权且交于缘分吧。 商量完毕,纪默几个去赌场,阿宁守家。 阿宁老大不愿意,撅嘴表示抗议,为何就该我守家?我也有满满一颗少女的好奇心好么? 再者,同样是女孩子,为嘛苏姐姐能去我不能? 阿宁言之有理抗议有效,大家集体想到她高明的医术,主动忽略掉她不甚高明的身手,加上疼爱这个妹子,尚未抗议完毕便一致挥手让她同去了。 去之前,纪默戴上面具,纪恕拿出一只亲手做的面具为苏豆蔻戴上,之后随便涂抹了几下自己的脸庞,又为阿宁化了便妆。至于白眉,本在王城长大,十八年来顶着那张熟人早已熟悉的俊脸,本想就这样出门即可,然而纪默还是为他准备好了一张青黄枯瘦面具。 白眉苦笑连连,可惜了这一身玉树临风。 苏豆蔻心中是高兴的。纪恕把那张中规中矩的面具为她戴上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喝了一口齁舔的醇蜜,被幸福的泡泡包裹着,轻轻飘了起来。纪灭明是在乎她的,手指拂过面具的动作分明带着别样的珍视。 各人换了普通衣服,这才出发。 白眉对纪恕的妙手大变活人同样奉献出了“目瞪口呆”。 看这熟练的样子,类似事情纪灭明肯定没少干。还有,纪默他们全都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从容淡定…… 哎哟,纪灭明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与喜? 第73章 73:神秘的宁先生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子城内最大的赌场是源柜坊赌场。 据说背后的靠山是某个外戚。 赌场很大,派头也足,单只门口就站了四个叫做保镖的汉子。看来乡野之人怕是进不得这里,世面没见过,吓都吓死了。 事实上,源柜赌场来者不拒。你若是小赌怡情,可以;大赌伤身,我也不管。你来了就进了瓮了,对于瓮中之鳖不必管他是小还是大,输钱就好。反正有一条,不许惹事!惹事就丢出去!毫不犹豫,管你是谁! 源柜赌场门前站着凛凛四位大汉,看起来身材魁梧凶神恶煞,然而,对于要进来的赌徒他们态度还是好的。降下身段,放低声音,恭恭敬敬迎人进去,硬是与自己的彪悍外形形成了一种大大的反差。久而久之,熟悉这规矩之人心理上便不知不觉产生了一种名为优越感的东西,走路都带上了某种膨胀起来的趾高气扬。 看,我在这里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礼遇! 家里有哭哭啼啼的娘们儿?一边去吧! 貌不惊人的纪默一行停在了赌场前面。门口四位相貌凛然的大汉一声恭迎的“请——”字出口,便将他们迎了进去。几人揣着惊诧与好玩的心理,路过镇在门口的貔貅,踏入了王城最大的销金窟。 没办法,诧异有因,凡事都有第一次。 几人一进门就差点被里面喧闹的声音轰出去,娇嫩的耳膜顿时一通嗡嗡作响。 里面人生喧喧,热闹非常。 三三两两,这一桌那一堆儿那一摊儿,各类赌徒各玩各的。有人正提心吊胆憋住气等开大开小,眼睛都红了,额头布满了汗水,一看便知这是输急了,等着盼着扳回一局;有人又赢了一把,忍不住抓住赌注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起来,毫不顾忌形象,尽管早已经没有形象可言。 在一个专门设置的角落里还设有棋盘,奕棋以赌!让人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文雅背后的冰冷。 果然是大千赌界,无赌不有! 白眉见过世面,如今换了个晃荡的地方除了好奇就是不怯生,一双眼睛带着一双腿东看看西瞅瞅。纪默出身富贵,少年时与师弟们一起出堡观察世人以完成老爹布置的作业,严格来说,赌场也去过一两回——小地方赌场自然也不像样,一间稍大点的屋子就充当了聚赌之地。默少君子惯了,厌恶赌场内的乌烟瘴气和赌徒们的丑态百出,对与“赌”有关的字眼都避之唯恐不及。目光不过一扫,他不动声色地皱着眉,将厌恶之情强压在胸口里。 上过战场的纪恕在西北苍凉之地硬生生看了几个月的生与死、铁与血,喧闹的赌场自然不在话下,他没事人一样轻易适应了赌场的乌七八糟。苏豆蔻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同样强硬,她这么大,惊心动魄的长大过程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乌烟瘴气不能一笑置之呢?再看阿宁,大家最担心的阿宁居然也……谈笑自如? “你们都是什么眼神?麻烦快给我通通收起来!”阿宁傲娇地看着纪默他们,“医者是做什么的,知不知?”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医者所要面对的疾病与伤患往往更考验人的心智。误会了阿宁的精神耐受力了! 他们一进得门来就有人上前询问几位要玩什么。白眉收住乱逛的眼和不由自主想要出逃的腿,应对道:“我们第一次来,先看看再决定!” 苏豆蔻无语翻了一个白眼,暗道:“还是太嫩了,这样实诚会被人家当猪宰的,小心光着出去。” 纪恕好像看穿了苏豆蔻所想,低声对她说:“没关系,我们又不赌。” 苏豆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纪灭明,这个想法太天真了,来了就要赌,且不说其他,只有上一回手才能学到本事。真不赌?” 纪恕轻轻“嗯”了一声,道声:“豆蔻说得对!” 苏豆蔻脸一下子红了,尽管带着面具看不出来,但是心脏突然失了章法,砰砰乱跳起来。 后知后觉地发现纪灭明是故意逗她的。 不过一刻,几人便决定从掷骰子开始。 他们看上去普普通通,身上自然毫无富贵人家的影子。 “如果要看出一个人的破绽,那就是眼睛!”纪巺在训练他们的时候说过,“眼睛里藏着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求与善恶。除此之外,还有一项,”他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就是一个人的身形!你的秉性、习惯、好恶同样会一一彰显在你的身形里。” 纪默、纪恕、阿宁,毫无例外,都记住了纪大堡主的话,在这里或多或少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尽管不是熟悉的环境和熟识的人,也无需完全隐藏。 开赌,谁先来? 白眉被推选了出来。 白大公子这时才显露了他的紧张:“可别!”他有点着急,带着一点苦笑,摆摆手道,“我是个白脖子,要我出手一准掉沟里。” “无妨,”纪默道,“我们都看着你,尽管照着你带的银票输。” 白眉暗道默少不地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的一塌糊涂心里也会留下阴影的!何况阿宁在,让他如何好意思? “阿宁,你怎么看?”白眉把希冀的眼神投向阿宁。 “没问题的!”阿宁为他打气,“哥哥既然这样说就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你尽管放松心情,相信自己!” 果然是亲兄妹! 白眉深呼吸一口,然后,面带笑容端坐在赌桌前,抓了一把赌注…… 好一副财大气粗。 看得对手与看客都有些热血沸腾! …… 天色渐暗,夜幕低垂。 起初,几人尚且有输无赢,渐渐开始输多赢少,最后则有输有赢了。白眉坐场最多,纪默与纪恕次数相当,苏豆蔻也试了几把。两个多时辰内几人分别将掷骰子、投壶、牌九、掷盘……试了个遍。 眼看几人并没有撤的意思,阿宁到底忍不住扯扯白眉的衣袖,小声问:“眉哥哥,什么时候回,我有点饿了。” “哦!”白眉正兴致勃勃看一群人开大招,喧闹的喊叫声令人火大。好在众赌徒对自己所处的赌局都聚精会神,无暇顾及其他。另一边有个人刚刚输了老婆又输了身家,心情糟糕,暴躁起来像一堆不安分的炸药,他双目喷火,使尽力气一拳狠狠捶在赌案上,“咣当”一声,眼看危险的火星乱溅,要殃及周遭池鱼……被赶来的镇场者一记警告,那人转而“啪啪”扇了自己几记耳光,再大的火星都憋回肚子里暖着了。 阿宁吓得一抖。 “我们这就回去,想吃什么?”白眉从人群的边缘撤出来,双手环着阿宁,将她与旁人隔开,关切道,“饿得厉害么?” 阿宁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没事的。” 白眉利用一切可以发挥特长的机会,赶紧去屁颠屁颠召集了纪默纪恕他们离开,阿宁吃饭要紧! 几人尚未走到门口,被赌场二楼匆匆下来的一位男子礼貌地拦住了。 “诸位请留步!”男子看向纪恕他们,“我家先生想请诸位楼上一叙!” 实在想不出这几位普通男女有什么特别之处,令他家先生青眼有加? 白眉:“阁下说的是我们?”他用手指将几个人指了一圈。 “正是!”男子中规中矩答道,“正是几位!冒昧打扰,我家先生有请。” 纪恕看着纪默,目露精光,透着询问。 纪默轻轻摇了摇头。 “好事还是坏事呢?”苏豆蔻问,“我们几个并没有不守赌场规矩,亦没有欠了赌资,天色已晚,我这妹妹正吵着饿了。况且,我们与你家先生素不相识吧?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 “姑娘快人快语真性情!”男子仍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先生想见见几位,并无恶意,多半只是欣赏!” 这就有意思了。 众人把眼光看向纪默,纪默略一思索,对男子道:“既然你家先生诚意相邀,我等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二楼。 二楼由大厅和多个房间组成。大厅里装潢豪华,里面安放着几张赌桌。房间则是隐蔽的赌间。 男子引他们在南边最靠里一间的门边停下,恭恭敬敬敲了三下。房门应声而开。几人进来,只见偌大的房间布置淡雅,一张短短的雕花屏风影影绰绰隔开了外间与里间——屏风不大,权当了装饰。外间书桌、矮塌、几案一应俱全,熏炉里香字若隐若现,矮塌旁边燃着兽金碳。 整个室内暖融融的。 一丝若有似无的柏木清香刚刚略过鼻翼就悄然隐藏了起来,莫名其妙的,大家感觉精神一震,一种胸中浊气尽吐的舒爽抚慰过五脏六腑;不知不觉间,一种罕见的晴雪的味道浸润在室内,将大家轻柔抱拥着…… 苏豆蔻鼻翼微张——原来熏炉里燃的是“众生香”。 一位灰白头发的男人正安坐在红木椅中,双腿上搭着一条洁白的薄绒毯子。 这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一身暗红装束,越发显得面色有点苍白。 他眸子清冷,嘴角却挂着笑意。 “坐吧!” 洗尽铅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一时间大家心中升起一个共同的疑问:这人……看起来头发灰白却文弱雅致,一张光洁的脸上透着清贵。他是谁? 白眉情绪外露一点,脸上分明写出了惊讶。 纪默朝男子点了点头,诸位次第落座。 方才引路的男子为每人沏了一杯茶,又为阿宁端上来一盘点心,这才轻脚退了出去。 很是贴心。 “在下算是这赌场的半个主人。别人大都称我宁先生。”男子缓缓道,“我观诸位神采不凡赌技却平平无奇,遂兴趣顿生,萌生‘邀诸位一叙’之念,诸位不必拘束。” 这人说话不来虚的,倒是坦诚! 纪默道:“宁先生过奖!我等有自知之明,也算是知晓自己斤两,先生有何指教尽管说出就是。” 宁先生笑了一下,没再继续客套。 他问:“诸位来赌场似乎不是为了输赢。” 纪默:“不是。” 宁先生:“我果然没有看错。诸位可知世人为何爱赌?” 他没有顺着纪默的回答问下去,追究他们此来的目的,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白眉看他瞧向自己,脱口道:“为了赢钱!” 宁先生叹了一口气,惋惜道:“果然还是太年轻。”转而又笑了一下,“年轻就是好!” 不知道是遗憾还是赞叹。 纪恕直觉此人没有恶意,但是,又有些说不准。 白眉的回答本就有点随性,听完宁先生的话脸上一红,暗道:这是什么意思? 宁先生收了脸上玩味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喜怒来,顿时像换了一个人,接着道:“要我说,世人爱赌,皆逃不过一个‘欲’字。贪欲!” 他话语一下子冷冷的,像含了冰。 纪恕忍不住问道:“先生也爱赌吗?” “不!我只喜欢看!”他目光锁定纪恕,“看赌徒在输赢里艰难挣扎实在是赏心悦目。不对,我也赌,”他一字一顿,“赌没有人逃过贪欲二字,很高兴,在下一直都是赢家!” 阿宁一直在悄悄观察宁先生,此节天气渐凉不假,可这人屋里却生着兽金碳未免太有些夸张。还有,腿上搭一条毯子,明显是怕冷。单从表面看,此人脸色发白,身体瘦削,畏寒惧冷,寒症啊! 要是能把上一脉就好了。 苏豆蔻心思细腻,她不慌不忙问道:“宁先生邀我等在此,莫非先生认得我们?不然,难道凡是进入赌场之人都在先生监视之下?” 宁先生目光微转,饶有兴趣地看向苏豆蔻:“啊,聪慧!姑娘问得好问题!没错。你们一进来就已被我发现。”他看着他们,声音放的很缓,吐出的每个音仿佛都带着思量,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有点上扬,在上扬的尾声里透出一抹倨傲。 阿宁则在一旁暗暗惋惜:身体不足,可惜了!他这身份,想必早经名医看过,连王城最高明的大医尚且不能医治好他,我还上赶着把什么脉? 纪默脸有点冷:“那么,为了什么监视我们,还请先生务必给个解释!” 宁先生十指交叉的双手优雅地抽开,右手抬起,食指轻点向一人:“我看中的是阁下你!” 第74章 74:怪人怪趣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四双眼睛齐齐看向白眉。 白眉正在神游,想阿宁喜欢吃什么,冷不丁被围观,顿时有点尴尬。他张了张嘴,嗯啊了两声,这才发现被人对面指点了。 他看看身旁的几位,那几位也在看他,无奈他抬头看对面的肇事者,那始作俑者手指尚未收回,眼角似笑非笑,补了一句:“对的,就是你!” 白眉不情愿地用自己的手指再指了自己一遍,确定无疑是他没错。 “手指长,手速快。”宁先生道,“是个好苗子!” 白眉不淡定了,好苗子?赌钱方面? “我觉得您有点武断!”白眉客客气气反驳,“我不爱赌。也不赞成赌。——不,我丝毫也不想培养这方面的爱好。” “哦?”宁先生并不以为意,“你了解自己么?” “当然!”白眉回答得毫不迟疑。 他一点也不想与赌场的人有什么瓜葛,何况眼前这个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明,一上来又偏偏说看中了自己。 “从你们进入赌场就已经幸运的被我关注。”宁先生举起手,在自己面前翻来覆去地瞧着,“你们几个一看就是初入赌场,可依然按部就班‘观赌’和‘参赌’,天赋都还不错,适应赌场能力尚可。可你——”宁先生只顾看手,并没有给白眉他们几个眼神,但白眉就是觉得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他清冷的眼神灼灼凝视,话也是专门说给他听的,顿时整个人不太好了。“可你,尤为突出。你看似毫无章法,可手速不慢,与手速相伴的当然是脑子。你算速比一般人都更迅速,投壶之时出手角度可堪精确。这可有趣了!” “怎么?”白眉问。 “你想要学习赌技么?在下可以教你!分文不取。”宁先生呵呵一笑,“真正的赌技在我这里,”他五指成爪,从大拇指到小指依次朝掌心屈弯,最后握成一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和痴迷,“钻研和破解赌技比与那些赌徒同流合污好玩多了,只有最顶端最优秀的智慧才有资格掌握,且,你与我都在其中。而他们——”宁先生眼里顿时充满了不屑与厌恶之色,“不过一群沉醉于最低级输赢里的行尸走肉罢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腐臭,让人作呕。” 他说的是楼下的众赌徒。 一席话激起方寸千层浪。 除了白眉,余下的几位无一例外感受到了来自宁先生的嫌弃。 白眉从他漫不经心的话里听出了森然之意。这是要收我为徒的意思么? 苏豆蔻听完这话,心中腾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在顾影自怜。看不起赌徒却还要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伪君子! 阿宁想:宁先生因为有这样的念头撑着才看起来精神尚可的吧。 纪默与纪恕几乎同时想到:这人言语之间高傲之情毫不掩饰做作,算是性情中人,依他之言,此人必精通赌技,是真是假何不借此请教一番? 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纪默施施然抱了一拳,讨教道:“敢问先生,依我等这样,如何能短时间内取胜于赌桌之前?” “肤浅!”宁先生毫不留情道:“急功近利!”他嘴里说着严厉的话,可脸上没有严厉之色,“不过,知道讨教,还算是慧眼独具。” 这是答应了?纪恕心里一阵窃喜。 宁先生自称赌技了得,不会是吹牛吧?这答应的太过爽快,不由让人心中打鼓。 “不过,我的条件就是,”宁先生故意停顿了一下,抬额玩味十足地看着白眉,“——他!” 白眉就知道他不会憋什么好屁,果然还是要打他主意,他活生生的一个大人还在这杵着呢,姓宁的倒好,连商量都不带的!任性啊!他就想问一问:人性呢?尊重呢?眼睛不用来看人出气用呢?把他堂堂白公子当什么了,鱼肉?他何时任人宰割了? 再说,要是他爹白静石知晓儿子背着他好的不学偏偏学这些欺骗下作之技,打死他都是轻的! 白眉决定暂且不管自己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形象了,大不了回去再给阿宁解释,再努力把大家对他不稳重的印象扳过来——反正,他急得要跳脚了! “我说过对赌不感兴趣,宁先生不会没听明白吧!”他强忍着气,最终还是多年的教养镇压住心中的怒火,他忍下心中嘶吼的冲动,“倘若您老人家没听到,我可以再大声说一遍!” “哦?”宁先生对白眉差点气出的内伤仿佛完全没看到,“这就承认我是长辈了?” “反正我不同意!”白眉黑着脸,“多谢您老错爱!大哥——”他看着纪默,“我们该走了,阿妹都饿了好半天了!” 纪默点点头,客气地对宁先生道了声:“叨扰多时,告辞!”站起身对纪恕和苏豆蔻道,“走吧!” 宁先生“呵呵”轻笑了两声,非但不生气,还宽容地说了声“无妨!”,然后幽幽开了口:“啊!年轻气盛虽好,可也最容易沉不住气。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学习赌技辱没了你……的身份?还是你的骄傲?也对,你那双做账的手岂能用来出千掷骰子?” “什么?”白眉不由自主停下来脚步,“你说什么?” 纪默等人也奇了! “你一定是想问‘做账之手,何以见得’。”宁先生不疾不徐,“你们都要走了,何必再多此一问?” “你是故意的!”白眉道,“想用激将法让我留下,可我长这么大,最不屑的就是激将!先生自诩聪慧过人,难道不明白‘聪明反被聪明误’?” “明白啊。”他手一摊,“既然明白我又怎会让聪明误我?不过——倘若你留下那双手我就不说什么了,学不学赌技都随你。” 留下那双手……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轻松无比。 白眉一下子目瞪口呆,凭什么?这人知不知道什么是要脸?! 这双手是他白眉的,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是随便能离身的物件! 似乎为了让白眉再刷新一下三观,宁先生又补了一句:“没法子。那双手我实在喜欢。” 不是“招人喜欢”,是“我实在喜欢”! 这恐怕是最高境界的“无耻无畏”了! 苏豆蔻明显被宁先生的无耻逗笑了!她在一旁笑得酣畅淋漓、天真无邪! 纪恕无奈摇摇头,也忍不住无声笑了。 阿宁心中长叹:宁先生简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匪类! 纪默尚保存着理智:“宁先生就有话请讲吧!” “呵呵,简单。”宁先生一声轻笑道,“善做账之人平素最离不开算筹,手指的动作自然而然透漏出他平时下意识的动作,有些人算账之余也会习惯地翕动上下唇。不幸的是——你叫什么?”宁先生转向白眉,“每个动作都全中啊!” 白眉顿时心中一片懊恼,自己平时理账算账真是这样的? 纪默也有点小小懊恼,要不是关心则乱如何能猜不出宁先生话里话外的意思? 再看纪恕,心思都挂在了苏豆蔻身上,恐怕这会儿脑筋根本没转圈。 白眉脸一红,有点倨傲:“在下受教的很!” 虽然有点咬牙切齿,到底总算风度未失。 “你赢得的每一局不是因为赌技了得,都是快速心算的结果。你那种算力,极快且准,勉强算是罕见。我说得对么?”宁先生看向白眉,不打算积口德,“真正罕见的是本人。与我一比,你还差得太远!——偌大赌界一败难求,唉!真是高处不胜寒呀。” 阿宁心道:怪不得你如此怕冷。 纪默、纪恕、苏豆蔻却是心中讶异。如若真如宁先生所说,那白眉真的是深藏不露了。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原来还有这等天赋。 白眉苦笑连连,瞎说什么呢?从小他的算术就比其他人突出,可也真没有这么悬乎。 “今日,本先生心情愉悦,且听好了!”宁先生不再阴阳怪气作妖,总算恢复了正常:“在我看来,赌级有三:赌,技赌,心赌。赌,为赌而赌,眼中只有欲望和输赢。赌赢者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唯恐天下不知;赌输者或垂头丧气,或精神亢奋,以期捞本。可惜啊,多少人为此杀人越货家破人亡!技赌,顾名思义,用高超之赌技赢取声名与财富。技赌者往往刻苦勤奋,为拥有一套优质高效之赌技接受严酷训练,数年如一日练手、练耳、练眼力,赢对手于出其不意。赌技高超者一朝涉赌,便倾国倾城;心赌,摒弃‘赌’之低俗,超越‘技赌’之‘技’束缚,赌桌之前以‘心神’主导,占尽先机,攻破对方心防,于无声处‘不战而屈人之兵’。 心赌者,往往本人有强大的心智和耐力,这二者固然可以日日磨练,然,在下以为,天生心智完备、意志坚定之人最适合‘心赌’。” 宁先生一口气说完一大段,神情之中颇为得意。 而纪默等人一时间如云里雾里,梳理不清,宁先生发表完高论眼睛里闪耀着光芒期待众人给出一个良好回应,然,等了一小会儿,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这帮接受能力底下的家伙! 其实怪不得纪默等人反应稍微那么一延迟,实在是“赌”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可否告知在下,既不想学赌,小子,为何要来赌坊?”宁先生盯着白眉,神情意味深长。 白眉:“大赌伤身小赌怡情,小赌一把玩玩罢了。” “呵呵呵……”宁先生一笑,“这话我是不信的。想必你自己也是不信。” 第75章 75:一热一冷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呵呵呵……”宁先生一笑,“这话我是不信的。想必你自己也是不信。” 白眉嗤笑一声,不再作答。 …… 出了源柜,阿宁心里还有点痒痒。她想为宁先生把一次脉,几次欲出口相询皆被白眉他们无意间打断。她心中有点懊恼,只得安慰自己说贸然询问他人病情有些不合礼,既然人家都没有求你看诊,你上赶着去问人病情万一导致两厢尴尬呢。 何况,姓宁的看似声音不大,实则一静一动一言一行处处透着我行我素的孤傲。 纪默一路走来不言不语。 纪恕与苏豆蔻并肩而行。苏豆蔻欲言又止道:“或许……宁先生的身份,我能猜测一二。” 纪恕道:“怎么?” 宁先生其人其语处处透出让人难以理解的意图。 他说是看上了白眉的反应速度和计算能力,然而白眉最终也没有答应他什么。 他也不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放心,跟我学,你不亏。”宁先生用无所谓的语气对白眉道,“我眼光一向很好。” 白眉简直要无语凝噎。 白眉暗道:老爹在上,我真心不想学什么赌技,还要让我说多少遍? 他第一次郁闷无比地发现,赌坊都还没出,同一室之中,共同呼吸之下,他明白别人言语中的意思,可别人居然听不懂他的话了。 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 纪恕想起白眉吃瘪的懊恼,有点好笑。 苏豆蔻缓缓道:“他室内燃着‘众生香’!” 纪恕不明白何为“众生香”,谦虚向苏豆蔻请教道:“‘众生香?’是不是很特别?” 苏豆蔻莞尔一笑:“制作香料有不少讲究,然而基础香料一般不做大的变动,很多香品之所以与众不同往往在于其中最主要的一两味配料罢了。众生香,名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有些俗气,但里面有一种配料却很珍贵稀有。‘生于暗夜,芬馥透幽’。”苏豆蔻口中喃喃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莫名带有一种空灵,说完之后,怔怔的,她做梦似的叹了一声,“唉!本姑娘都没见过这种神奇的‘暗夜馥幽’。——可惜了,大家身处如此高级的薰香之中而不自知,有些暴殄天物啊!” “是吗?”纪恕顿时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这么说……说不上‘暴殄天物’,有些遗憾倒是真的,只可惜没有多吸上几口!” 苏豆蔻嘟了嘟嘴。 纪恕暗暗对“暗夜馥幽”这个名字称奇,果然沉香阁香品丰富,传承百年是有十足的道理的。认识苏豆蔻之前,他接触最多的也不过是纪家堡小芷园里的各种花香,“暗夜馥幽”如此高级的名字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说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 还是一座难以企及的巍巍高山。 “众生香,你不是轻易辨认出了么?”纪恕诧异,“又如何说并没有见过?” “的确没见过!”苏豆蔻巧笑倩兮,调皮地反问纪恕,“纪灭明,‘众生香’熏陶之下你有何种感觉?” “你不说倒没什么,你这一提醒吧,”纪恕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都这个时辰了,倒尚未觉累,反而有种身轻之感。” “这就对了!”苏豆蔻神情里有一种显而易见自豪,“‘众生香’香调悠远清雅,主香便是‘暗夜馥幽’,暗夜馥幽是一种相当罕见的小虫……” “什么?”纪恕刚一听到苏豆蔻说“小虫”立刻不淡定了,他像一个被好奇心驱动了的孩子,毫不掩饰他的无知,语气热烈起来——他们相识以来,苏豆蔻从不曾说过关于“香”的种种,因此在纪恕的印象里所谓“香”不过是女子化妆用的工具罢了,再高级一点,大概不过是达官贵人家熏炉里燃着的名称不一、用途各异的香料。 西北战场回来他成熟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多调皮话和恶作剧了,他刻意让自己显得稳重些。在战场上,好多个夜晚他反复梦到血与火,断臂残肢,梦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叫着“阿修——”,他害怕过,恐惧过,也向往过,他告诉自己要赶快长大成熟,解开他心中遗忘的、不敢也不能回想的未知。 然而,此时此刻,纪恕顾不得稳不稳重成熟与否了,他毕竟还是个十七八岁、在成熟与幼稚之间徘徊拉锯的大男孩。 此时此刻毫无防备地做回了曾经的自己:聪敏、偶尔捣蛋、心细善思,有点小狡黠。 苏豆蔻柔柔看了纪恕一眼:“是小虫,没错。这种小虫子小豆子般大小,浑身带着暗绿的光彩,只在星辉斑斓或着月色撩人的夜晚出现,极为罕见,且跳跃迅捷很不好捉。这种小虫子本身不带香气,但是风干之后,碾碎,就会散发出一种高级的、悠远清雅的香味,那香味内敛、持久迷人,提神、振奋。一点点细末就能卖出黄金的价格,不,根本有价无市。——这些我都是在书上看到的,也向父亲证实过。这种小虫子我们沉香阁也拥有极少。众生香,我也只是有幸在大将军那里闻到过一回。” 纪恕道:“这也未免太神奇……那么,宁先生的身份……” “值得玩味。”纪默不知何时脚步慢下了一拍,和他们几乎并肩而走。 苏豆蔻…… “能用得起‘暗夜馥幽’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这个人自称‘宁先生’,让人想要猜不到都难。” “皇亲国戚之中,姓宁的,有这个实力的……”纪恕心脏猛地一跳,看了纪默和苏豆蔻一眼。 除了上渊国宁皇后还有谁?当朝李准李大将军的生身母亲! 宁先生必定是宁家嫡系!以年龄而言,他必是宁国舅器重的、得意非凡的嫡子。 可是,堂堂国舅府的嫡子居然满头灰白,口口声声最擅赌技,一败难求,高傲里透着熊熊燃烧的玩世不恭。 为什么? “快呀,苏姐姐!”阿宁走在前面向苏豆蔻挥手。 “好,这就来!”苏豆蔻对纪默和纪恕道,“回去之后再说。” 源柜赌场。二楼。 宁先生仿佛很疲倦,靠在软榻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方才领纪恕他们上楼的男子,此刻恭恭敬敬的立在软榻一旁,缓声禀报:“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跟踪他们到千面阁附近,发现他们几个进了千面阁的后门。没再出来。” 宁先生浅笑一声:“果然。” 安静了一会儿,他用好看的手指捏了捏鼻根,也不睁眼。捏了几下,末了食指与中指并拢,清清淡淡的一示意——退下吧! 禀报的人大概是习惯了这种奇葩主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千面阁……白大掌柜……原来是“千面砺石”的崽子啊! “怪不得呢。”宁先生嘴巴里小声慢慢咕哝着,“早听说白静石有个吃遍王城的儿子。嚯,那小子对美食的热爱几乎完美遮掩了自身的计算天赋,——老白对这个儿子倒是放心。亏得我慧眼如炬,老白啊老白,你这个儿子我相中了怎么办呢?”他自言自语完毕,嘿嘿笑了一会儿,仿佛刚才说话之人不是他,而是有人在他耳边讲了一个好听的笑话。 “不过,”宁先生皱了皱眉头,“白静石又不丑,如何生了个丑儿子?不行,这样的人我不能要。”他笑完之后脑海里立刻冒出了这个念头。 “也不对,”他立即否定了刚才的想法,“白静石之子常常出入市井,见过他的人不少,听闻是个颇为英俊的人物,今日他出现在赌场应该有人认出才对!——那个相貌平平的小子既得以出入千面阁后院,且不论是不是白静石之子,必然与白静石关系密切,还是说……那小子带着面具?” —— 白眉他们回到千面阁后院,取下脸上人皮面具,狠狠舒了几口气。 欲收本公子为徒?亏他想得出!”白眉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胸口仍如同堵了半堵高墙,“门都没有!” 阿宁道:“眉哥哥,我看宁先生身份不简单,看中你也不算辱没啊!” 白眉:“不算辱没,就是强人所难。” 苏豆蔻笑眯眯:“这叫青眼有加。” 纪恕附和:“且不说其他,倘若是堂堂赌痴做你师父呢?” 白眉瞪大了眼睛:“什么?他是赌痴?” 纪默:“未尝不可……极有可能!” 源柜二楼。 纠结了半天,宁先生终于下了决心。 “就算人真丑也不要紧,难得的是天赋异禀。大不了,本先生出钱让千面阁为他打一副好面具好了。” 与此同时,千面阁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击声,已经睡下的当值伙计激灵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他先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谁啊!”门外人像被火燎了嗓子,着急慌忙地扯着喉咙:“快叫我们家大小姐,老爷出事了!” 当值伙计反应很快,他急急回答了一声“等等!”就跑到后面去喊人了——他知道大掌柜的公子就在后院。 纪恕他们尚未歇下,苏豆蔻与阿宁有许多话要说,故而留了下来。 白眉听完汇报,兀自惊异不定,纪恕去阿宁院里唤来苏豆蔻,不待白眉说完她心里一个“咯噔”,顾不上再问其他,“唰”地冲了出去! 第76章 76:遇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是父亲! 苏豆蔻脚下生轮,火急火燎一路朝外跑。 纪恕急忙喊了一声:“豆蔻莫慌!”紧随苏豆蔻的脚步去了。 当时他匆匆看了纪默一眼,不等他说话,纪默就道:“快去吧!务必小心!” 师兄如父,总在关键时刻给他支持。 苏豆蔻一路跑,脑子都是懵的。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爹爹遇刺了! 不好的念头一个接一个,让她背脊发冷,也让她思绪混乱。 “告诉我位置!”纪恕拉住奔跑的苏豆蔻,“苏宅!” 苏豆蔻愣了一下,这才发现眼前人是纪恕,她有点茫然道:“纪灭明。……和昌街,居中。” 纪恕扣着她的手带着她很快到了苏宅。 这里显然不是苏豆蔻初回王城见苏宥亭之时那座名为“无忧”的宅子。这座宅院更大一些,门上书“苏宅”二字。 纪恕随苏豆蔻跨进宅门,一路风风火火奔到苏宥亭的院子。 纪恕分明看到苏豆蔻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以他的眼力看来,完全不是错觉。 苏豆蔻念头恶狠狠一闪:我已经没了亲娘,你们还要害了我爹,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姑奶奶跟你们没完! 死磕到底! 苏豆蔻冲进里间,看到苏宥亭人事不省躺在那里。他胸前挨了一刀,右边肋骨断了三根,所幸没有伤及心脏。只是,刀上喂毒,目前尚在昏迷之中。 苏豆蔻忍了眼中泪花,将一口气憋在心里,跪伏在床前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好大一会儿。苏宥亭面色暗沉,唇间隐隐透出青紫,胸前已经做了处理,包扎完毕。 她在苏宥亭的掌心握了握。站了起来。 纪恕贸然前来自觉不便进去,只待在了外间客厅。他担心苏豆蔻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又觉得此时苏豆蔻倘若情绪失控也不是不能理解,大不了到时候自己帮她处理就是了。 客厅里有几位三四十岁的男子,有坐有站,看衣着打扮应该是沉香阁的管事。纪恕行了一个晚辈礼,默不作声地立在一边。他瞥见偏厅处有一位身着石青色衣服的女子,肤色白皙,目如秋水,一身置身事外的淡泊,娴雅而坐。女子看他眼光一瞥而来,微微颔首,低眉不语。 看起来是一个妙人儿! 苏豆蔻从内室出来,紧紧抿着双唇,含泪走到外间一个中年男子跟前,低低唤了一声“堂叔!” 男子脸上满是忧色与气愤,听见苏豆蔻唤他,答应了一声,右手轻轻拍了拍苏豆蔻的肩头:“好孩子,别担心,你爹会好的!” 此人正是苏宥川,苏宥亭的堂弟。他看起来圆润谦和,对谁都和和气气。 苏豆蔻肩头一僵,凝噎道:“到底怎么回事,我爹他……在什么地方遇刺的?” 苏宥川面色凝重,难掩忧心忡忡:“大哥近日繁忙,一直在处理沉香阁香品被人倒卖一事,今日酉时末方才自沉香阁返回苏宅,大概戌时初回到和昌大街。也是巧,那时和昌街路人稀少,突然半途冲出几个人举刀便砍。你爹他不及防备,这才着了道。” 苏豆蔻顿了一顿,堂叔对爹爹的行程和遇刺时间倒是清清楚楚。 她问:“其他人呢?” 那几个跟随苏宥安的武功高手。 “除了叶子恒,据说其他人另有任务都被大哥派出去了。” “我爹……大夫怎么说?” 其他的事情苏豆蔻不想再多问,她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 “大夫开了方子,已经派人去抓药了。那个大夫,我没让他走,就在厢房等你爹醒来。” 苏豆蔻弱弱地流下眼泪,声音透着疲惫与焦灼:“堂叔,我爹爹……”眼前浮起爹爹的惨样,她泪水又下来了,“万一……怎么办?我心里害怕。” “没事没事。”苏宥川安慰道,“你爹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堂叔,”苏豆蔻泪眼朦胧,看着苏宥川的眼睛诚恳道:“您要为我做主!” “放心吧!哦,对了,今天多亏云姑娘出手相助,她就在客厅。” 苏豆蔻从外间出来,拭去了脸上泪花。此时她与初回时的焦急判若两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一一谢过客厅里的管事,对默立一边的纪恕勉强笑了一下,径直走向坐在偏厅的女子,女子见她过来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苏豆蔻上前真心实意向她施了一礼。 “你就是堂叔说的云姑娘吧?苏豆蔻谢过云姑娘!” “举手之劳而已,客气了。”云姑娘落落大方,“在下云桑,略懂医术。当时恰好路过街口。” 苏豆蔻看云桑不是扭捏之人,又帮了苏宥亭,一时心生好感。 “大恩不言谢!云姑娘少坐,豆蔻一定会报答你的。”苏豆蔻见过云桑,算是全了礼节,又去了父亲的内室。 纪恕方才看到苏豆蔻那一笑,心里放下了一半。同时暗忖:豆蔻并非看上去那样悲痛欲绝,这丫头想做戏么? 纪恕的猜测是对的。苏豆蔻正在施展她年幼时在苏家生存的那一套,在不同的人面前恃强或者示弱——-这么多年,她早已把握其精髓。这一套处事方式安全地保护了她的幼年和少年,又让她冷冷看清了一些人的嘴脸。 她来到内室,看着昏迷不醒的爹爹,心中冷笑:“堂叔,别怪我不信你,我谁都不信。我爹爹来王城不久就遭人行刺,这里处处透着阴谋的味道。我从小在阴谋里腾挪躲闪,太熟悉了!” 苏豆蔻有自己的打算。 她心中焦急,但是镇定。她要让别人看到她的不安和弱不禁风。平时在大家眼里她是个飞扬自我的大小姐——很多我行我素的大小姐不就是这样子么?平素飞扬,遇事窝囊。 她要在低伏里看到谁在蠢蠢欲动。 她有许多事要做。 …… 堂叔苏宥川说爹爹没事,她不知真假。 但她也不能表示不信再去请个大夫回来。 被动之中,姑且一信好了。 她表示自己累了,想要去休息一下,就去请示苏宥川。 苏宥川温和地答应了。 “果然还是不经事!有爹可靠的时候上窜下跳,爹一倒就蔫了。”苏宥川想。 苏豆蔻脚步虚浮往外走,刚刚走过两步,突然她抚着胸口,眉头皱起,眼角一红,艰难地慢慢弯下上身,身子颤抖起来。 苏宥川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苏豆蔻:“这是怎么了?” 苏豆蔻泪眼盈盈,歉意道:“谢谢堂叔,豆蔻不妨事,许是心里太焦急了。” 苏宥川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他唤了一声外间候着的丫鬟,搀扶苏豆蔻前去休息。 纪恕看苏豆蔻被搀了出来,急忙迎上去,云桑也站起来疾步走到苏豆蔻旁边,伸出纤纤素手,食指和中指便搭在了苏豆蔻的脉门! 脉搏跳动活泼有力,不过是有点发急焦躁而已。 云桑诧异看了苏豆蔻一眼,苏豆蔻苦笑一下:“有劳云姐姐!云姐姐可以随我去我院里么,也好为细细我诊查一番?” 不知就里的人是看不出云桑方才脸上的那一瞬惊诧的,即便看出了,大概也会觉得是因为苏豆蔻确实受到了打击。 纪恕跟着纪巺长大,虽然不怎么学习医术,但是耳濡目染,基本的医理还是懂的。他刚刚迎上来也在第一时间不动声色之间探到了苏豆蔻的脉搏,不过方寸之间便明白了苏豆蔻小伎俩。他暗叫一声“调皮!”便神色如常了。 云桑看了看苏豆蔻的眼神,居然从那狡黠的姑娘眼里看到了恳求,她略一沉吟,眼皮往下一动,居然答应下来! 因为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而且,客厅里大都是男人,她不想待。 苏豆蔻的“吟香院”。 这是一处小巧精致的院子。晚来天气已是凉中带冷,可那小院里居然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在开着。 苏豆蔻仿佛知晓他们必然对院中之花心怀好奇,淡淡道:“没什么稀奇的,沉香阁最擅长的除了制香就是养花。” 吟香院小巧,也只是与大的院落对比之下显小罢了。 花厅连着卧房和书房,廊檐下挂着娟制的描花灯笼,主室里燃着灯,厢房里寂静无声。 搀扶苏豆蔻的丫鬟朝房内唤了一声“香兰、素缕!” 两个清秀的女孩子应声开门出来,看清是自家小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被搀扶了回来,顿时不淡定了!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问完之后,一个女孩儿先哭了起来,“老爷他……” 苏豆蔻虚弱地摆了摆手。 纪恕…… 云桑…… 送苏豆蔻回来的丫鬟使命完成,离开“吟香院”,苏豆蔻这才恢复正常。 香兰和素缕一会儿因苏宥亭遇刺而哭,一会儿又因苏豆蔻回到苏宅喜极而泣,这会儿看完苏豆蔻顷刻之间恢复了正常,简直有些目瞪口呆。她们看到苏豆蔻左边那个俊俏少年面含关切,右边那个清丽姑娘亭亭而立,终于放下心来。 事实上,苏豆蔻并不常回苏宅,但是她居住的院子有香兰素缕勤快洒扫,因此人味十足。 苏豆蔻领纪恕、云桑二人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却摆满了书。看不出来苏豆蔻居然是个爱读书之人。 第77章 77:云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书房里燃着好闻的酥草香。 苏豆蔻此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凉凉的,里衣全湿了。 她亲自为纪恕和云桑沏了一壶百香茶。 苏豆蔻为云桑捧了一杯。 “云姐姐,方才在父亲院里多有不便,云姐姐能随豆蔻过来,豆蔻实在感激。”苏豆蔻说得真诚,“可,爹爹莫名遇刺,豆蔻实在心急如焚,迫不得已。云姐姐,豆蔻想要了解事情经过,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么?” 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神透着殷切。 云桑被这个眼神打动了。 她初出医谷来到王城,对外界人事尚且不熟,不曾想在王城大街路经一个路口恰恰见识了一场刺杀。 当时她背着包袱走得茫然,双眼看不够京都繁华,不知不觉走到了和昌大街。 天色昏暗,人声渐稀,她也不急。在医谷,除了爷爷,与她终日相处的就是药童,而药童自小服了爷爷的药总也只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总也长不大。爷爷说:“读书知善恶,那些善恶你只在书上读一读,在心里明白经受经受就好。外面的人世太恶了些,还是在毒医谷别轻易出去了吧。” 她对爷爷的言论感到可笑,书上的善恶毕竟隔着重叠的书页,怎能切身经受呢? 她本就生在万丈红尘,却长于与世隔绝的毒医谷。 自己的那个老毒医爷爷不也是从万丈红尘里历练之后才归于毒医谷,一辈子不再出去的么? 还有自己的爹。唉,虽然极不靠谱,但终归是他的生身之父。 那一日,她那不怎么开化的毒医祖父从他那万千草药里抬起头来,睁着毫不昏花的眼睛郑重地对她道:“桑儿,你马上十八岁啦,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就那么点的时候,在襁褓里看人的时候?” 她叹了一口气,道:“爷爷,我不记得。” “唉!记性真差!”爷爷脸上露出一丝年迈的狡黠:“你还不如爷爷我,我可是全都记得!你那败家的爹,这辈子好事没干一桩,唯一做的一件正经事就是生了你!” “爷爷今年九十一岁,时日无多,也活够本了,活得也算不亏!我死之后,毒医谷都是你的,这些年你跟着爷爷学得也不少,爷爷没什么可教你的了。记住,毒与医不分家,活到老学到老!咱们云家几世住在这毒医谷,世事变换,死的死、迁的迁,虽然现在只剩下我们爷俩,可到底也出过几个厉害人物。毒医谷有个规矩:凡年满十八就可以出谷历练了。出去之后,万不能给毒医谷丢脸。” 说到最后,爷爷居然越说越伤怀,声音越来越低,说到了最后两个字竟然声音陡然大了几拍,让人只清清楚楚听到了“丢脸!” 云桑知道,爷爷这是不想让她出谷,同时又想起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她那不尽责任的爹了! 可最后老爷子没拦他,还是让她满了十八岁出了毒医谷。 当时她的毒医爷爷眼睛一闭挥了挥那不见老年斑的九十一岁的手,潇洒道:“去吧,丫头,不求你快去快回,只管你快快长大,辨人识人。——哎哟,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跟那些蝇营狗苟的凡夫俗子相处是再无趣不过的事!你出去医他千百个人也好,毒他百千个人也行,都随你罢!我这把老骨头尽量撑着,撑到你回来!你那孽障老爹我是指望不上喽!” 说到后面几句用的是吹胡子瞪眼和凶巴巴的语气。 看起来巴不得赶她早走,云桑却硬是从老毒医的话里听出了一把令人伤感的煽情。 于是她怀着既伤感又兴奋的心情背起她的包裹出了医谷。 医谷离王城不过浅浅十多日路程。 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爷爷描述的样子了。 …… “我见到你爹的时候他正倒在地上,胸前流着血,”云桑看起来娴雅温和,然而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天真烂漫,“我正好赶上施以援手,无妨的。你爹他,伤势颇重,砍他的人刀上喂了毒,我倒是可以为他好好诊治一下,可是,他们很客气,并不打算让我插手。我看你爹中的毒么,有点棘手。” 苏豆蔻听她一说心开始下沉,她听力既好又听得认真,一下子抓住了云桑话里的重点:“纪灭明,你听到没有,我爹果然很严重!什么‘你爹会好的’都是屁话!他们想要他死!?” “豆蔻,你冷静点!”纪恕按着她的肩膀,“一定会没事!” 苏豆蔻看进纪恕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有她清晰的倒影,苏豆蔻从里面看到了信赖和坚定,神奇地,她镇定起来。 “冲动和慌乱会误导你,扰乱你,”纪恕语气放缓,话语沉稳有力,“你忘了,我们有阿宁给的‘红颜’,只要一息尚存,半颗足可以救命,即便没有救命那么大用处,也足以为我们争取救命的时间了。” 纪巺共有三颗救命“红颜”,当年救纪恕用了半颗,他将余下的分做四份:夫人陈卓尔一颗,三个孩子和榆钱儿每人半颗,他一点儿也没有留给自己——当然并没有让他们知道。阿宁和纪恕他们一起来京州之时纪巺便把各自的份一起给了他们。 “红颜”并不好炼制,所用的药材虽有几味不常见的,但在繁华的京都之地并不算难找,只是量极少。上品药材尚且不多,更遑论极品的了。 阿宁炼制出来的“红颜”品级上确然与纪大堡主所炼制的不能比。 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云桑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暗暗觉得“红颜”是个好名字。 苏豆蔻总算吃了一颗定心丸。 纪恕看她不再急躁:“再说,我们尚不能判断刺杀行为究竟是何人所为。” 苏豆蔻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他们任何人,”她抬起眼眸,正色道,“纪灭明,你可否了解人的欲望和贪婪?——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直觉,一直针对沉香阁之人,甚至想要搞垮沉香阁、将之据为己有者,不是外人。我爹爹心肠终究不硬。……他是否已查出端倪也未可知。” 事情越来越像一团搅不散的迷雾。 “啊!对了!”苏豆蔻突然叫了一声,害的纪恕和云桑吃了一惊。 “怎么?” “我真糊涂!”苏豆蔻眼里闪出希望之苗,“云姐姐不是说我爹中的毒棘手么?那是什么毒?云姐姐,你真有办法?!” 云桑对她刚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有些无奈,她这个大活人、堂堂毒医的孙女、差点青出于蓝的毒医继承者居然被冷落至斯! 云桑终究是个温和纯真之人,听完苏豆蔻话知她“不知者无罪”,于是宽容一笑:“嗯,棘手。” “需要什么,云姐姐尽管吩咐。” “不要什么。我,应该能治。” “啊?”苏豆蔻惊讶了。 “医者仁心。”云桑身上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与坦然,娓娓而言,“我就是为此而留在苏宅的。大概是缘分使然。” 苏豆蔻听她这样说差点流下泪来。 “只是……”云桑道:“解毒需越快越好。我一个路人,他们不信我。” 果然是冲动误事! 苏豆蔻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那个,”苏豆蔻小心问道,“云姐姐,你来自哪里,师承何处?擅长什么?” 云桑长这么大接触人太少,对苏豆蔻的言行颇觉有趣,觉得她真诚相待也好,伪装也好,都手到擒来一气呵成,透着一股浑然天成。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答道:“就是制毒解毒。我爷爷说我可以出师了,我认为他言之有理。” 苏豆蔻沉思片刻:“既然如此,只要你能治好我爹,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云姐姐,你愿意吗?” 云桑眨眨眼睛想了一下:“我是医者,治病救人实乃本分,想要给谁下毒也是随心所欲,本就没有什么。——我只要住的地方就好。” 这番话她说的平常,却听得纪恕和苏豆蔻冷汗涔涔了…… 第78章 78:各怀私心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云桑的话让人脊背生寒。 纪恕与苏豆蔻面面相觑。 …… 苏豆蔻一瞬间决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既要插科打诨暗中观察,又要撒泼耍赖主动出击。 苏豆蔻想到做到。 可她还不放心,“云姐姐,你说的‘棘手’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有点小困惑——我爹到底中的什么毒?能挺多久?除了你,我爹爹身上的毒还有什么人能解?” “不知道。”云桑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心算除了自己能解毒的还有谁,“我爹应该不会,他只会下毒,解毒么,是不行的。我爷爷当然会解,据爷爷说,这种‘回光返照一刻倒’就是他老人家费尽心思研制出来的,成功之后他疯疯癫癫醉了一场。凡是中了此毒者,十二个时辰之后会自行醒来,言行一如常人,一刻钟之后即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后来,他把这种毒献宝似的给我看,并教会了我制与解之法。至于旁人么,我就不知了。” 说完她轻轻摇摇头。 苏豆蔻吃了一惊:“云姐姐,你爷爷是谁,你又是谁?” 说这样大话不是有真本事就是真疯子。 尽管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云桑啊!阿桑。”云桑回答。 “不,不是,你爷爷是谁?”苏豆蔻再问。 云桑:“怪老头。” 这回答险些让苏豆蔻险些失控,她忍着心急如焚,咽着唾沫,“云姐姐……别称,别称有吗?” 云桑看她就差抓耳挠腮了,脱口道:“他总是说世人喜欢恭恭敬敬称呼他‘毒医’,可他并不以为然,反而嘲笑世人都被骗了,他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深谙诸毒的老小子罢了。依我看,他就是一个‘喜怒无常怪老头’。” 这次不仅苏豆蔻,纪恕内衣也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听到了什么? 毒医! 这两个字让人如雷贯耳。 常听义父讲起。 然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眼前稳稳端坐、与他们娓娓而谈之人居然是毒医的孙女! 苏豆蔻心砰砰乱跳,整个人简直想要跳起来了! 她就知道爹爹中的毒不会简单。 这下好了! 爹爹没事了! 云桑在,她就不那么被动了。 简直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各种“我不确定”的思绪哄闹着大脑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带着颤抖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问:“云姐姐,你真的是毒医他老人家的亲亲孙女?你的身份,你,你还告诉过谁?” 云桑温和地白了她一眼,有点嗔怪道:“别人尚未问过我是谁。” 一上来就对人家姓甚名谁追根问底,她还没有见过。 苏豆蔻愣了一愣,这才放了心。 温和淡然、不谙世事是云桑留给他们最深的印象,这个初见的女孩儿身上有一种自带的从容镇定,一开始就让他们不知不觉中相信了她的话、她的能力。 尽管他们彼此尚未深识。 苏豆蔻黛眉轻蹙:那么,在刀上喂毒之人又是谁? 回光返照一刻倒? 爹爹中的这种毒倘若真如云桑所说是毒医所制,而毒医年事已高,又多年未出毒医谷,那么,能接触到这种毒的人…… 云桑方才只说了爷爷、爹爹和她自己。 排除掉毒医和云桑,就只剩下了云桑的爹爹! 她与纪恕交换了一个眼神。纪恕朝她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现在还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云桑的爹爹是谁,暂时还不能问。 但,一定与苏宥亭遇刺脱不了干系。 从云桑的语气来看,说到她爹之时语气淡淡,感情一般,看来她那个爹爹似乎不学无术。而一说到毒医爷爷,她神情不自觉飞扬起来,幸福之中又透着一丝骄傲的无可奈何。 纪恕道:“豆蔻,今晚我就在你们家守候,一旦有事我都在。” “好。”苏豆蔻轻咬下唇看了纪恕一眼,那一眼有点长,里面酝着仿佛许多情愫,又仿佛只有一种。 他目前能做的就是与她配合,需要时为她跑腿,必要时为她出谋划策,一旦她转身他就在她身侧。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过来他就准备去赴汤蹈火。 还有,提供一副可以依靠的肩膀。 苏豆蔻内心激动,她目光炯炯看着云桑:“云姐姐,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要住的地方完全没问题……你不会反悔吧?” 云桑眨了眨眼:“不!” 苏豆蔻放下心来。 “我想要再去看看我爹。我要好好问问我那亲爱的堂叔,我爹究竟什么时候会好!” 苏豆蔻再次出现在苏宥亭那里时苏宥川仍在,他正坐在那里看着大夫为苏宥亭施针,与他同坐的还有一个人。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来,那张脸赫然是梅清河! 梅髯立在一旁,看到苏豆蔻过来她放低了声音,叫了一声“豆蔻!” 苏豆蔻应了一声“表姐!”然后又唤了一声“堂叔!”和“姑丈!” 纪恕看到梅清河和梅髯在此颇为讶异,但想起自己离家一年有余,变化颇多,脸上又带有伪装,是以,为避免多事,他顿了顿,并没有上前与他们招呼。 纪恕向梅清河和苏宥川施了一个晚辈礼,静立在一旁。 大夫正在施针,不便开口。 卧榻一侧的几案上放着熬好的药,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苏宥亭躺在塌上双目紧闭,呼吸浅浅。 苏宥川看到苏豆蔻进来心里先哼了一声,又看到她身边随着的两个人,随即心里又发出一声冷笑。 不动声色,他眉头拧了拧。 量你一个黄毛丫头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苏豆蔻看起来有点期期艾艾,她眼巴巴看了大夫一会儿,大概什么也没看出来,于是眼圈红红的问道:“堂叔,大夫怎么说,我爹几时能醒来?” “放心,你爹吉人自有天相,大夫一直在诊治,我们只需静等就好。”苏宥川和善道,“你不是不舒服歇着了吗?堂叔就在这里一直守着,你爹一醒来就派人叫你。” “是!多谢堂叔,可,我爹到底中的是何毒呢?” 苏宥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嘘——”了一声——大夫已经施针完毕满头大汗地收了手。 苏豆蔻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拉着大夫问个究竟,事实上她也那样做了。 “大夫,我爹怎样?是不是一会儿就醒了?”她不管在场的众人,劈头就问。 大夫被他拽了一个趔趄,想来是方才施针用了十分之力,累了。他有点气恼,又不好发作,于是抽出衣袖,公事公办道:“这个不好说,要看病人平素身体康健与否。” “瞎扯!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苏豆蔻并不买账,“你是大夫,我爹到底中的什么毒?” 大夫偷偷瞥了苏宥川一眼:“不过是一种蛇毒,不过看起来迅猛,能治。” 说罢,额上汗水比方才更密了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的里衣已经湿透背脊了。 苏豆蔻听完这话当真松了一口气,居然嘿嘿呵呵笑了起来。 纪恕知道她心中所想。虽用演戏作为试探,然则为爹爹担忧之心天地可鉴,内心实在是煎熬的。 苏宥川倒是对苏豆蔻这样喜闻乐见。 一个自小缺乏母亲教导的孩子能在苏家的大宅门里平安长大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她有高超的见识? 苏豆蔻小时候就是一只无声无息的小兔子。她是苏宥亭的女儿,苏宥亭这个爹才让她有了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平时她所有的任性不过是博取同情罢了。 而一个人越是炫耀什么,恰恰证明了她缺少的就是什么。 苏宥川成竹在胸。 云桑对此有点羡慕。她想,塌上昏迷不醒的苏豆蔻的爹爹大概是个好爹爹,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刚刚在路上苏豆蔻恳求她,说是为了她的安全,暂时隐瞒,不要让别人知晓她毒医孙女的身份,不要告诉旁人她叫云桑,她觉得不能理解,甚至有点隐隐的反感,她可是做了十八年的云桑! 她不同意,拒绝了。 此刻,她却有点举棋不定。 一个为了爹爹安全不惜伪装的女儿,或许,她是没有恶意的…… 话说梅髯和爹爹梅清河退了客栈房间之后,就住了苏宅。 苏宥川有一个美丽聪慧的胞姐,苏沁兰。 苏沁兰的夫君正是梅清河,他们唯一的女儿姓梅,名髯。 纪恕本来想不通梅清河父女为何出现在苏宅,但方才苏豆蔻那两声“表姐”和“姑丈”已让他明白了梅家与苏家的关系。 苏宥亭遇刺时这对父女正好不在宅内。 出门未归。 今日恰是苏沁兰的忌日。 梅清河一早就离了苏宅去了他处,这个特别的日子他要独自凭吊。 梅髯对母亲的印象很少,细细想起来也不过寥寥数笔。然而多年来父亲带着她远离福州故地辗转各州,每一年父亲对母亲的忌日都颇为重视,父女俩共同祭奠苏沁兰已经成了多年来的习惯。 今年与往年不同。 第一次,父亲想要单独跟母亲说说话,独自离了苏宅,没有带她。 而她则去了第一次遇见罗隐的醉翁楼。 罗隐果然在此。抱着酒坛,喝完中午的份量,他对梅髯说自己要走了。 第79章 79:青青子矜,悠悠我心——梅苏初遇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今年与往年不同。 他的心愿将了。 之后他会和女儿回到福州老家,陪伴老父亲和老母亲享尽最后的天伦——那是他们二老多年来不曾变过的夙愿。 只是从前他不在,以后不会了。 梅清河站在日落前的寿南坡,坡上有一片枫林,火红的枫叶快要落尽了。 沁兰。 初见你时早春料峭,你离开时红叶零落。 就是这样的季节。 …… 梅清河提着两坛自酿的“梅白”去城郊的苏老那里。 苏老的那一片茅屋就在福州的东城郊。 苏老是个年过古稀的和善老头——只要他高兴他就和善,能笑眯眯地回应别人打的招呼。他一不高兴就谁都不理了,任你是谁。 梅清河除外。 苏老一个人住。他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喜欢弄笔和养鸡。 梅清河与苏老的缘分始于酒。 那一日,梅清河来东郊挖泥,确切地说是挖一种陶土。那种陶土黏性高,用它烧制出来的陶罐和酒坛不但结实耐用,而且色泽漂亮,更重要的是以此装酒更香醇!梅清河感于酒坛的神奇,故此,他将这种陶土烧制而成的酒坛称作“妙成”。 将他亲手酿就的“梅白”封入大大小小的“妙成”里,不出月余,拍开坛封,一股厚重的醇香扑鼻而来,酒不醉人人亦自醉了。 梅清河挖陶土的地方临近东郊的快晴湖。 时值盛夏,骄阳热烈,出发需趁早。 梅清河出门之时骑着一匹毛发油亮的健马,身后跟着一辆驴拉的板车,板车上坐着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仆从。仆从旁边摆着几坛“梅白”和几包吃食,这些是他们一日的口粮。 来得东郊已是未时。快晴湖畔林木茂盛绿树成茵,知了声声。梅清河下马,仆从下车,二人开始找合适的地方挖土。 梅清河制作酒坛从不假他人之手,各个环节均是亲力亲为,尤其是“妙成”。他出身福州梅家,梅家以酿酒为业,所出都是佳酿,真真香飘十里,闻名福州。梅清河自小在酒香里长大,对酒自然有一番真知灼见。他每每用自制的酒坛封亲酿的酒,用酒坛将酒的香醇、甘冽、绵软、清甜……发挥到极致。 是以,每有所酿都倍受爱酒之人推崇。 对他来说,酿酒既是承继家业,又是一处喜好。自己酿酒,他从不嫌慢,他做的是一件从容的热爱。 事实上,梅清河去东郊采土、制陶纯属偶然。他曾经路过东郊快晴湖,在那里歇脚之时无意中发觉脚下的土有点与众不同的意思便带了一些回去,不料想,有了这些土掺入,他烧制得的酒坛集美观与实用于一身,用来装酒再是适合不过! 从此,东郊快晴湖附近的陶土成了他的心头好。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去快晴湖采土一回。 梅清河和仆从把挖得的土装好,抬上板车。一番出力之后二人都有些气喘,加上天热,很快汗湿衣衫。眼看到了午时,梅清河吩咐仆从摆开吃食,吃完歇息一阵好往回赶。 那仆从将酒坛拍开封,酒封脱落的一瞬间,仆从使劲吸了吸鼻子,“少爷,这酒真香!” 说罢,他将酒坛递给梅清河,自己又开了一坛。 二人就着酒香慢慢吃喝。 …… “哼!原来是你们两个毛头小子!” 突然,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梅清河朝后一望,十步开外站立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清瘦、挺拔,双目炯炯。他拿着一副鱼竿,鱼竿上尚且挂着诱饵,他站在那里,吹胡子瞪眼地吼了方才那句话: “哼!原来是你们两个毛头小子!” “呃……”梅清河站起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小酒坛,“老丈,我们扰了您了吗?” “可不是!”老头不依不饶,“把我的鱼都吓跑了,你,还有你!拿什么赔我?” “这……”梅清河有点云里雾里,“抱歉,果真如此的话,还请老丈谅解!” “我们并没有大声说话。”仆从低声咕哝了一句。 谁知那老人耳朵贼尖,立刻捕捉住了仆从的话,虽然他站得很直,但分明正在气头上,让人疑心他马上就要跳起脚来:“这么说,你想抵赖?!还有,老丈?我有那么老?” 梅清河赶紧息事宁人:“老人家,我们并无此意。您想要如何赔偿开口就是。” “这还差不多!”老人作势“哼”了一声,盯着他怀里的酒坛,“我看旁的你也没有,便宜你,就拿那酒来作抵吧!” 这会儿倒不纠结“老人家”了。 梅清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示意仆从拿酒。 仆从在一旁看了半天,早已明白老人倚老卖老,胡搅蛮缠,哪里是他们打扰了他钓鱼,分明是他自己抵不住诱惑,被酒香所引而过来的。 他心中腹诽:什么便宜我们,有人想要这酒我们还不卖呢!若不提前预订,哪里有喝的机会? 仆从不情不愿把酒捧给了老人一坛,老人大眼一瞪:“打发叫花子呢?” “阿奇,把酒都送给老丈!”梅清河吩咐。 “什么叫‘送’?”老人不买账,“赔!懂吗?” “好好,是赔!”梅清河陪着笑脸,“晚辈唐突了。” 老人这才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小子不错,孺子可教!” 他接过酒,拍开酒封,闭眼陶醉地闻了一闻:“好酒!”说完对着坛口大喝了几口,“小子,你是梅家什么人?” 阿奇这才脸色缓和,心想,人品不咋滴,还算有眼光! 梅清河施了一礼:“谢前辈夸赞,晚辈梅清河。” 仆从阿奇终于忍不住道:“这是我家少爷,您老人家喝的酒正是我们少爷亲自酿的!” 老人喝得高兴,爽朗地大笑几声:“哈哈,果然是后生可畏!”说完看了梅清河几眼,“嗯,不错,是个入眼的孩子!” 梅清河笑笑没有说话。 老人越看梅清河越顺眼,喝完一坛酒,他咂吧咂吧嘴,回味无穷道:“可惜坛子小了点。——嗯?” 梅清河马上睁大眼睛:“前辈,有何不妥么?” “这坛子也蕴着匠心。哪里得的?可惜啊!” “实不相瞒,这坛子是晚辈自己烧制而成,敢问前辈,可惜什么?” “要是题上字就更好了!美食配美器,美坛装美酒,妙极!正好,我写几个字你带回去用。”他得意地笑了几声,“一般人我不写给他!” 阿奇不以为然,内心愤愤不平,凭什么他一上来就讹去了他们的酒?会写几个臭字显摆什么? 老人转身就走,一看后面俩人还在磨蹭,喝了一声:“跟上啊!” 就这样梅清河莫名其妙跟着老人回了家。 老人的家就在湖岸之上不远,离梅清河挖土的地方行进不过一刻钟的样子。穿过绿树掩映之地,前面有一片开阔之处,他们的终点是开阔地上的那一片茅屋。茅屋周围扎着篱笆,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院落,院子里的一角搭建了一方棚子,棚子下一群母鸡咯咯地叫着。 院子里有菜也有花。 倒也整洁悦目。 老人领他们进入其中一大间茅草屋。书房名字也很拽:茅斋。 “我的书房,不错吧!以后你就叫我苏老。苏醒之‘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老’。”老人语气里颇为自豪。 进来茅屋,梅清河已经惊呆了! 屋内四壁挂满了字,更遑论桌案之上。那些字有的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一派潇洒不羁;有的沉沉如目含着感情;有的明快简洁直抒内心…… 梅清河:这老丈果然不欺我。 那一日,梅清河得了字如获至宝,回去就着手烧制他的酒坛去了。 也是奇怪,从此之后梅清河居然与那老丈成了忘年之交。 转眼数月有余,深秋已过冬季在宇。天地不热不冷。 梅清河带了几坛“梅白”去拜访苏老。 他最近又新酿了一种酒,将要开封。这是个好消息,预备一并告诉苏老,让他提早眼馋眼馋也好。 在茅屋前下马,他取下几坛“梅白”并一只叫花鸡、一包花生米、一盒子云酥。 总能在茅斋找到苏老。今日也不例外。 令梅清河始料未及的是他进去的时候那老头对面居然端坐着一位姑娘! 他看看苏老,看看姑娘——既然苏老在就没可能走错,这才放了心。 看到姑娘他却有点羞了。 姑娘外罩一身玫瑰轻绸,相貌端丽,神色郁郁。 梅清河朝姑娘轻点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快步走进去放下手里的东西,苏老的眼睛早随着他的动作转了好几圈。 姑娘见不得他的馋样,霍地站起来,将“苏老”瞬间变成了“老苏”:“老苏,就知道找你也没用!” “此言差矣!如何没用,我支持你的想法,‘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活得开心才是最好,好好为自己活没什么错。” 姑娘又颓然坐下:“谁叫我有良心呢,不忍我爹爹受气。” “啧啧啧,”苏老大摇其头,“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可是他先让你受气的!” “好!”姑娘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就听你的!” 第80章 80: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情为何物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老对面而坐的姑娘正是苏沁兰。 苏家沉香阁的女儿。 苏沁兰天资聪颖,酷爱制香。苏家这一代制香的佼佼者,男有苏宥亭,女有苏沁兰。 苏沁兰小苏宥亭一年,与梅清河初次相见不过一十八岁。 正是该要成婚的年纪。 其父为她选了一门亲事,她不同意。 苏家为名门望族,男子娶妻,女子择婿都有讲究。门当户对不说,还要保证制香之秘绝不外传。 然而,苏家又是比较开明的,女子可以学习制香。但如何保证她们出嫁之后不把制香之秘传于夫家呢? 苏家家规第六条:凡苏门男丁,以人品为上、资质为先,人人皆可熟习制香;苏门女子皆可习制寻常香品。唯嫡女方可习得制香深层,旁支不得涉猎。 苏沁兰是苏门嫡派。嫡女有学习制香的特权,自然也肩负使命。 欲戴王冠,必承之重。 她们是苏家与其他望族联姻的对象,使命在肩,不可违! 苏沁兰不愿嫁人,可她爹已为她选好了一门乘龙快婿。 不得已她来找三爷爷出主意。三爷爷?苏老就是。 没错,苏老出自苏家。在他那一辈中排行第三。 作为苏家人,苏老年轻时不爱制香,只爱习字、钓鱼、养鸡,舞拳脚。实在是苏家的异类,简直丢尽了苏老太爷的脸。族人劝也劝了,揍也揍了,可他依然初心不改,并扬言一生不娶不婚。众人头疼之余便商议对其采取高压手段,实在不行只当苏家没有这个脱轨的儿子。谁知不待大家劳心劳力,三爷留书一封人不见了,信上写明自己无颜做苏家子孙,从此山长水阔两相讫,旦夕祸福不往来。 只把苏老太爷气得死去活来了三四回,每每想起都痛心疾首、老泪纵横,仰天长叹自己作了孽生了个不孝子。 苏老三这一走便消失了许多年。果然与苏家再无有丝毫瓜葛。苏老太爷归天之时他回去了苏家一次,在老爹灵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之后又消失无踪。 不管其他苏家人怎么看,反正苏老三让大哥二哥对他又爱又恨。 在苏家,苏老三的名字、事迹都是丑闻。是有追求、明事理的爹妈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他的名字成了一个一旦被提起就令人摇头叹息的符号。 不知何时苏老三在快晴湖畔安了家,他孑然一身,伴随一生的依然是老几样:习字、钓鱼、养鸡、舞拳脚。也算是有始有终,初心不改。 不知何时,苏沁兰成了快晴湖畔茅草屋里的常客。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苏老三谈到一起,玩到一块的必然与之臭味相投。 苏沁兰是一个。梅清河是一个。 苏沁兰偶尔会来,还没有与梅清河见过。 这是第一次。 苏老有客人,与苏老臭味相投的梅清河送罢酒食就要回去。 “我看这小子就不错!”苏老看着苏沁兰,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梅清河有点不明就里。 苏沁兰闻言多看了梅清河几眼。亦起身告辞。 “我再来看你!”苏沁兰临走时对苏老如是说。 “哼哼,来不来我是管不着喽。” 苏沁兰不言,飘然离去。 “快去追吧,我这孙女儿人品不错,是个好姑娘!”苏老没头没尾地对整理马鞍的梅清河道,“赶的早不如赶的巧。” 梅清河对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还是不理解,除了自己,他看与苏老说话的没有旁人,于是他问:“苏老这是在说我?” “可不是?”苏老嚼一颗花生米,“你有马,送那姑娘一程——唉!可怜见的,万一想不开跳湖了呢。” 梅清河吃了一惊:“跳湖?为何跳湖?为何想不开?你方才为何不劝止?” 他一连问了几个“为何”,对这个见死不救的老头刮目相看——倘若他说得是真的。 “实不相瞒,我劝了。”他摇摇头,“为防万一,你再去赶上说几句好听的?不管咋说,咱们算是尽力了不是。” 梅清河:“这不好吧,我尚不知她是谁,贸然相劝便是唐突,再者,我不知事情根由,贸然相询有打探之嫌……” “糊涂!”苏老不由分说打断他,“人命关天,你管那么多呢?快去!” 梅清河被他一声断喝,想起方才那姑娘神色郁郁,说不定真是心有块垒难除,此时跟苏老耍嘴官司实在不该,于是不再言语,翻身上马追去了。 他快马加鞭往前走,风有点凉,直至奔到几里之外的一个路口还没有见人。突然之间他灵光一闪:我跑那么快干嘛?那姑娘心情低落,我与苏老说话间功夫她应该不至于走这么远。难道是……跑过头了? 打定主意,他拨转马头往回走。这次是慢走。 果然,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一阵笛声。 顺着笛声走,转过一个小弯,他隐隐看到一个身穿玫瑰绸的清丽女子坐在路里侧的、一片小竹林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吹笛。 那姑娘。 他的马飞快,方才根本没看到路里侧的石头与人。 惭愧。 他从马上下来。 苏沁兰听见响动,并不理会这一人一马,兀自吹曲。 梅清河也不打扰。 苏沁兰吹完一曲,从石头上跳下来,收起笛子——原来是一只半尺长的小玉笛。她走近梅清河。 苏沁兰看着梅清河的眼睛。 “她眼里的郁色散去不少,眼睛很清亮。”梅清河思量。 思量完顿觉脸一热。 “公子可已成婚?”苏沁兰浅浅开口。 这一问令梅清河呼吸一滞,差点咳出来。 他脸一红:“尚未。” “可有心仪的女子?” “无有。” “你看我怎样?” 梅清河顿了顿,想了一想,慎重道:“姑娘姿容明丽,性情烂漫,自然绝好!” 苏沁兰突然笑了。 眼前这人仪表堂堂,自带一股沉稳和……傻气。 “公子方才下马为何?” “我……”他吸了一口气,“苏老他让我劝你。在下虽不知姑娘为何心情不好,可也不要想不开,像姑娘青春正好风华正茂,有的是无限可能。” 苏沁兰咯咯笑了。那一笑粲然生华,几日来因为婚事带来的不快陡然间烟消云散。 “当真如此么?”她轻轻问,并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近前的竹林,仿佛在自然自语。 “我不欺你。当真如此!”梅清河也笑了,“姑娘为何事烦忧呢?在下听闻‘人活一世,除了死生,其余都是小事。’深以为然,与姑娘共勉。” “嗯,”苏沁兰认真思考了一小会儿,“你说得对。我想通了。”她脸上露出一些俏皮,“就在方才。” “那就好。”梅清河微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放心了。”他拉过那辔头,“告辞。” “公子这就走了?”苏沁兰似笑非笑看着他,“我以为公子是专程来送我回家,看来,是我多心了。” “呃……”梅清河突然想起来,自己答应过苏老送她一程,“也好。” “多谢你。”苏沁兰笑盈盈道,“还是不烦公子相送了,我这就走了。有缘再见。” 梅清河看着苏沁兰转身走远,这才骑上马回去向苏老复命去也!走了一半路他才突然想起方才忘记了问那姑娘的名姓,而他也没有介绍自己。 他感觉有些遗憾,自己做事还是有些欠缺,于是他勒住缰绳,原地转了半圈,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路,喃喃道:“在下梅清河,今日见到姑娘不甚荣幸。” …… 第81章 81:较量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宅,梅开院,苏宥亭内室。 “堂叔,我想让这位姐姐给我爹看看,她也是大夫。”苏豆蔻拉过云桑,“只要她治好我爹,我答应给她许多酬金。” 苏宥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蔻儿,这不是儿戏。人命关天,不许胡来!让你爹好好养着,大夫会把他治好的。” 苏豆蔻不依:“到底是谁要杀我爹?堂叔,你要为我做主,叶子恒呢?我要找他,我要当面问他是做什么吃的,让我爹伤成这个样子!——叶子恒呢?” 苏宥川心中冷笑。 苏家欠我的我会一步步夺回来。 苏宥亭妻李思兰心眼是有的,人也够狠,可终归只是一个有心机的女人,不成气候;他的儿女大都是他苏宥川看着长大的,几斤几两他也心知肚明,不足为虑。 这个苏豆蔻更是一个二愣子,一点就着的炮仗,自己尚未动手,这位就火气上天,火星乱窜了。 就算倚仗他爹自以为自己是个凤凰,此时也由不得她这个落毛鸡了。 我筹谋已久,现在是一步步收获的时候。 想及此,苏宥川心中涌上来一股快意! 哈哈。 他好恨啊!恨老天爷不公平,恨苏家人狼心狗肺捧高踩低。十六岁那年他得了一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之后,味觉全失,嗅觉皆无。尽管他爹为他遍请名医还是没有把他消失的嗅觉救回来。 对于一个热爱制香之人来说,上天一夕之间拿去了他的嗅觉等同于抽走了他的命。 走到哪里,他都能听到人们对他的嘲笑,他眼前浮现的都是苏家人对他的指指点点。 他的胞姐苏沁兰居然在他失去嗅觉之后制出了四叠香,他们的父亲喜出望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他的姐姐。 他的堂兄苏宥亭痴迷制香,不但改进了几种传统的香品,让它们香味更纯正更持久,更是稀释了灵猫香,以蓝绪草为催化,将灵猫香的效用进一步升华。 与此同时,来自苏家长辈眼中对苏宥亭的赞许,同辈眼中散发出的对苏宥亭的羡慕,小辈眼里流露出来的对苏宥亭毫不遮掩的崇拜……他恨极怒极,倘若他健康无损,这一切都本应该是他苏宥川的! 苏宥川看着苏豆蔻跳脚,心中痛快淋漓。 “叶子恒为保护你爹已经死了。”他压下心中酣畅,带点沉痛的口吻道。 “死了?”苏豆蔻愣了一下,“死了?!” “死了,身负重伤。” “那谁发现的我爹?”苏豆蔻转头看云桑。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云桑道,“是很严重。” 云桑简要说了发现苏宥亭时的情况。 在她之前,是否有人到过行刺现场她不知道。大概并没有。在刺杀现场周围她并没有发现特别的脚印——除了留在现场的那些杂乱无章的打斗痕迹和一个包着子云酥的油纸包。 马车破碎,马儿不见影踪。 地上共有两个人,伤势难料。 她清晰地记得她蹲下来,探了探倒在血泊中的那个男子的脉搏,之后又掏出一根羽毛在他鼻子上试试。确死无疑了。 那男子一脸血污,她不想伸手。 查验完毕她无奈地站起来,向另一个躺着的人看去,发现这个人穿的衣料比刚才死掉的那个年轻男子好多了,年龄也大一些。他躺在那里目光涣散,浑身是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她从怀里掏出一颗调理内伤的药丸喂进他嘴里,之后迅速掏出几块布条为他止了血。 她刚刚为伤者包扎完毕,还没站起来就听到大街深处传来了一片急躁的脚步声和嘈杂慌乱的人声—— “天哪!马车都碎了!阁主呢?” “快!快!” “定然在前面!但愿阁主没事!” 等他们急急忙忙跑到面前,一群人顿时愣住了! 因为不敢相信。 驾车的与乘车的两个人,一死一伤。死者已矣,伤者生死未卜! 云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莫不是伤者的家人来了?唉,自己今晚在哪儿投宿尚且没找好呢。这下好了,不用费心找地方救治这个人了。 那群赶来的人被眼前的惨不忍睹所惊,好在为首的那个人看上去比较镇定,一脸和气,尽管形势危急他仍然指挥若定。 “大管事,她是谁?”有人问。 “敢问姑娘何人?”为首的那人道,“为何在此?” “在下姓云,路径此地并无恶意。”她指了指地下躺着的男人,“此人伤势颇重,我已为他做了包扎。” 为首那人向身后的人一挥手,身后的人开始迅速而小心翼翼地搬动死者与伤者。 “如此,多谢姑娘。伤者正是是在下堂兄,稍后还烦请姑娘到苏宅一坐。”眼看一行人处理完毕现场,他拱了拱手,“请吧姑娘。” 云桑看看四周,四周暮色笼罩。她迟疑了那么一瞬,就跟了上去。 那个伤重者中了“回光返照一刻倒”,她不放心,作为一个医者,良心不容她立刻离开。 更重要的是那种毒是他们云家的。 —— “发现你爹出事的是阿山。”苏宥川对苏豆蔻补充道,“阿山去铺子里买‘子云酥’,行至路口,先是认出了马车,再认出了你爹,跑回来报的信。” 阿山,苏宥亭身边的仆从。苏宥亭钟情子云楼的糕点“子云酥”,隔日便会打发阿山去买,忙的时候当做宵夜。 云桑心中了然,怪不得在现场看到一个糕点油纸包。 “既然云姐姐当初帮了我爹,好心为他包扎,这是多大的缘分!云姐姐来,看看我爹的伤势。”苏豆蔻趁机拉云桑上前。 “慢着!”苏宥川拦下苏豆蔻,看着云桑的眼睛,“试问云姑娘,你到底是何人?” “堂叔,这是什么意思?”苏豆蔻假装急了,“她为我爹包扎过伤口!” “哼!”苏宥川冷笑一声,“是吗?是包扎伤口还是图谋不轨,你确定吗?” 苏豆蔻愣了愣。 苏宥川接着道:“云姑娘是何居心有待考察,恐怕与堂兄遇刺一案脱不了干系。云姑娘若是无辜之人,就等着官府为你洗脱嫌疑吧!” 在苏宥亭遇刺现场看到云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着让她走。 正好,真凶有着落了。 起码,能转移视线。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苏宥亭必死无疑,但是抓一只替罪羊不是更好么? 苏宥亭遇刺,苏家已经报了官。 堂堂沉香阁阁主遇刺不是小事,不能私下解决。 …… 与此同时,古柳巷泰来赌坊地下室。 江半图手指稍稍用力捻开一个小小的蜡丸,展开封在里面的字条,上书两个字:已成。 江半图无声地笑了,他用拇指与食指轻搓把玩着小字条。 很快,字条上的字迹消失无踪。 “果然无毒不丈夫。”他脸上的笑容加大,“苏大掌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82章 82:两难境地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宥川冷冷道:“云姑娘若是清白,就等着官府为你洗脱嫌疑吧!” 苏豆蔻心中懊恼,暗骂自己太傻,居然未能想到这一层。 纪恕也是如此。 云桑更是有一瞬间的愣怔。 苏宥川如此说法是倒打一耙啊,他什么意思?要栽赃么? 果然是好人难做! 疯老头说的果然是对的! 这个世道,不是你心善积德治病救人就万事大吉了,伴随而来的还有嫉妒与算计。 好心出手居然中招了。 不公平啊不公平。 “必要时亮一亮我的名头,或许能救你小命,”离开毒医谷之际她毒医爷爷这样对她说道,“人家一信,你小命就从阎王手里挣出来啦!” “真的么?”云桑兴奋问道,“没想到毒医的名头这么管用!” “那是自然!”老毒医颇有些得意道,“只是,恐怕到时候更麻烦啊!万一人家歹心一起,不放你走喽!” “啊?”云桑皱起眉头撅起嘴,“既然如此,您怎么好意思说您的名头能救命呢?您这个骗子!” 毒医显然对这个孙女是宝贝的,并没有觉得她的话有大逆不道之嫌,而是笑呵呵地顶着那张狡黠的脸,“丫头,你是要活命呢,还是要自由自在?” 云桑在毒医谷自由自在惯了,闻言不由分说道,“当然是自由自在!您看那些被您用来试药的阿猫阿狗,拴在木桩上,困在笼子里,年华虚度不知明天,算是什么活着?” “透彻啊!”老毒医感慨道,“行了,你明白我就放心了。凡事动脑筋,办法总比困难多。去吧!” 短暂的愣怔之后,纪恕给了苏豆蔻几个安抚的眼神:放心,会有办法的。 “梅姑丈,您倒是说说话啊!”苏豆蔻一转头看到梅清河老神在在神游八方,瞧着他们争论丝毫未有参与的自觉。 梅清河坐在一旁,没有过分关心也没有明显疏离。他保持着一个客人该有的分寸,不该说的话,或者能引起一丁点误会的话一概不说。冷不防被点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条斯理道,“你堂叔所说不无道理。” “是么?”苏豆蔻一脸疑色,“我看云姐姐是个十足的好人,你说呢,梅表姐?” 梅髯缓缓摇了摇头,没说其他。 午时她在醉翁楼见到罗隐,罗隐看着眼前的空杯,状似漫不经心告诉她,他要离开京都王城。 “我和爹爹也会离开,”梅髯无心夹菜,思绪飘远,“舅父已告诉我爹关于我阿娘的一切,但这反而让爹爹陷入了一个新的困惑,我也是。待爹爹解开谜团、问清因由了却前尘往事,我们就回福州老宅。——罗大哥你为何要走?” “于我而言四海皆为家,况且此地不再有令人流连之处,”罗隐一向洒脱,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不羁放纵,“踏遍上渊壮丽山河,阅尽人世斑斓美景方才不虚此生。”他冲梅髯一笑,“我本是浪子。” 不知为何,梅髯竟从他的笑里看出了隐隐沧桑和无奈。 她不由一时看得痴了。 “哎!想什么呢,如此出神?”罗隐的大手在他眼前晃几晃。 梅髯一下子抓住了这只既招摇又好看的手。 猝不及防,罗隐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仿佛过了一生,又好像只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梅髯抓着这只手,脑海里一片空白。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她的脸早已红到了耳根。 “啊,抱歉罗大哥!”她慌忙撤开手,“我只是,只是……” 语无伦次。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后面该说什么。 罗隐仿若无事一般笑了一笑,这回这笑颇为干净,语气里带着说不完的云淡风轻,他道,“山与山不相碰,人与人常相逢,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浪到了福州。” 梅髯平息着“咚咚”如鼓的心跳,“好。” “到时候管我喝好酒,杯子弃了,只许捧出大碗,一醉方休。” “好。” “‘君子醉’醉君子,我姑且当一回君子,就喝‘君子醉’如何?” “好。” 梅髯双目如星,眼眸间情义无限,“我爹有数坛二十年沉酿‘女儿红’深埋在桂树之下,尚未开封。他说,待他日有缘人饮珍藏酒,才足以慰怀。” 罗隐沉吟。 他手指把玩空酒杯,“浪子行踪不定,身如漂萍。” “‘心若安处是吾乡’,如若无有难解心结,哪里会有天涯浪迹?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想来世人碌碌,皆盼好活吧。” 罗隐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能说出如此有深度的言论,一时内心颇有些感慨。 然而,梅髯就着方才的话,继续道:“爹爹常说,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放过自己就会海阔天空。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是么?” “届时,罗大哥务必记得福州涧溪梅家坞。” “好,我记下了。”罗隐爽朗一笑,“山长水阔,那时又是一番情景。” “是啊,”梅髯轻轻接过他的话,“是啊!” 罗隐突然起了促狭之心,“恐怕到时候小髯已经嫁人了吧!” 梅髯浅笑一声,她歪着脑袋,“我不知道。也许。”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抹轻愁,“罗大哥,你说我嫁什么人才好?” 罗隐没料到梅髯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收了笑容,双眉紧蹙,眼里似乎酝着一潭暗沉沉的情绪,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大约是珍视你,爱护你,尊重你吧。” 梅髯点头,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罗隐又道:“两相不悦之时有勇气允你离开。——你也有说走就走的力气。” “哦?”梅髯有点意外,“我不太明白。” 罗隐一笑,只扬起了一面嘴角,他转移了视线,没有言语,看起来有点邪魅。 梅髯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两拍。 —— 梅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苏豆蔻问了她什么她也不甚清楚。 苏豆蔻:“梅表姐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苏豆蔻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罗大哥他何时离开王城?他心里……怎样看我……可也有我? 见梅髯不答,梅清河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今日的梅髯有点不同寻常。 对周围人与事心不在焉,一副明显的怅然若失。 而他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一腔愁绪,一怀愤懑? 此次他携梅髯前来王城唯一所图,是向大舅子苏宥川求证爱妻苏沁兰当年死因。 苏沁兰之死令梅清河耿耿于怀一十八年。 十八年来,每一天他都想要求获一个真相。——一个多年来萦绕心怀、蚕食他内心,令他寝食难安的、哪怕是残忍痛苦却足以说服他相信的真相。 ——让他心安,让他确定他的沁兰实实在在已经走了,魂魄早已穿拂过黄泉路上的彼岸花,飞越过了深不见底的忘川河。 十八年的夙愿未果,他几乎要放弃了。 直到半年前有个神秘人托信来告:京州王城有你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来了。 两日前,在梅清河的追问之下苏宥川告诉他,当年苏沁兰并非死于制香意外。 她死,是因为一个名为苏宥亭的人的私欲。 苏沁兰死于苏宥亭之手! 第83章 83:快晴湖,比翼双飞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梅清河内心的震撼两日来尚未平复。 原本打算祭拜过爱妻芳魂,今晚便要向苏宥亭问个水落石出。岂料苏宥亭此刻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你所说可都是真的?可有凭据?” 当时梅清河震惊之余问苏宥川,恨不得抓住他的脖颈把答案晃荡出来。 苏宥川面容沉痛:“大姐与我一奶同胞,她的死我与你一样痛心。每每想起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沁兰……你如何得知?”梅清河提起苏沁兰的名字神情痛苦。 当初有多倾心,如今就有多痛彻心扉。 “证据么?”苏宥川自嘲一笑,“我就是证据。” 梅清河心跳如鼓双目如炬,“怎讲?” “大姐蕙质兰心,尤善制香,才华直逼沉香阁少主,”苏宥安凄然一笑,“我就算了,没有人把我放在眼里,自然对任何人都不是威胁。可大姐才华横溢,又是女流……被人容不得也属常理。” 这是什么话? “宥川,”梅清河声音里带着怒气,“告诉我真相!” 什么叫做“又是女流”?在他梅清河眼里,苏沁兰是最好的。 福州东郊快晴湖畔苏老那里梅清河初见了苏沁兰,那不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之后的几个月里,苏沁兰出现在快晴湖畔的次数渐多,梅清河去快晴湖岸挖土的次数也多了起来。除了朝霞与落日,装点快晴湖畔的风景又添了一道二人并肩同行的身影。 同时日渐靠拢的还有两颗跳动频率相同的年轻心脏。 一日,梅清河捧出一个古色生香的方盒递与苏沁兰。示意她打开看看。 眼前人是他心爱的苏沁兰啊。 苏沁兰的名字早已在梅清河的心里滚瓜烂熟。 “沁兰,”他心中暗道,“希望你能喜欢。” “礼物么?”苏沁兰脸上透着喜悦的光彩,“哇!看起来真美,是什么?” “打开啊!”梅清河眼神宠溺,“本想要投你所好,可此时此刻我反而有点不确定了。” 他心中有点忐忑,万一沁兰不喜欢该如何是好? 苏沁兰笑着,看起来颇为幸福,她就是喜欢梅清河这点既自信又点讨巧的傻样,她明白,眼前人有些紧张是因为太过在意她。 她能感受到他追随着她身影的眼神,热烈的又是舒缓的;他对她制出的香品发出由衷的赞叹,有时候像个孩子一样看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梅清河带给她的踏实与安心是前所未有的。 梅清河是个活出自己想法的男人。 热爱酿酒,喜好制陶,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追求着一件事的极致。 他对于所珍视的,都体现在一如既往、心平气和的包容里,看起来就像明日复明日一般的细水长流。 明日复明日,每个初升的太阳都是新的。 她从他身上得到了“暖”。 自内而外生发而出的温煦和暖,甚至让人忽略了他本来的英俊。 她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摆脱自己的身份,打心里她希望自己从来不是苏家的女儿。 她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六枚制作精巧的小小圆胖瓶子,黑色的泛着流光,恰似憨态可掬的元宝,每一只瓶子的胖肚子上都有一个字。 六枚小瓶子肚子上六个字——梅清河苏沁兰。 梅清河亲手烧制的。 “啊!好漂亮!”苏沁兰由衷地赞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将盒子搂在胸口,抵在心脏部位,仿佛盒子能随着心跳一起获得生命。 梅清河眼里流淌着温柔的笑意,“喜欢就好。可以把你制的香粉装进去。小了一点。” “不,刚刚好。”苏沁兰眼睛里似乎起了雾,喃喃道,“刚刚好,刚刚好……我正好喜欢!” 梅清河伸手为苏沁兰拢了拢鬓角的头发,“自从遇见沁兰,清河每日都在醉酒。你就是我的心头酒,每有一想便熏熏不知今夕何夕。有你我愿沉醉一生。” 苏沁兰觉得被梅清河捧在手心珍视着,不知何时自己也醉了,醉的不轻。 其实,苏沁兰第一次见了梅清河回到苏家之后,就已经向父亲提出了要解除家族为她定下的婚约。在这方面她是个光明磊落的女子,她向父亲和盘托出心中所想。 “女儿不愿嫁人,”她平静地对父亲苏江焕道,“倘若父亲逼女儿嫁,也好,沁兰不能保证苏家的制香之秘不外泄。” “逆女!”苏江焕脾气暴涨,拍着桌子大怒一声,“你威胁为父?你敢!” “不!女儿不敢威胁您!”苏沁兰直直站着,语气不变,“沁兰是在恳求父亲!” 苏江焕气的肝疼。儿子嗅觉不通已经让他伤心失望,好在女儿天资聪颖,能力不输苏宥亭,是他的骄傲和安慰,谁知这女儿外表知书识礼,内里竟是个有主意的犟种! “是我在恳求你!”他气的险些口不择言,“这门亲事哪里不好?男方不止是青年才俊,更是官宦门第,与苏家门当户对!” 苏沁兰:“可我们苏家并未官宦之家,沁兰不敢高攀。” 好一个不敢高攀! 是压根不愿还是不敢?苏家岂是小门低户? 苏江焕差一点吼出一句:“如何不敢?你给我说清楚!”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改成了“你是我的女儿,为父岂能害你?” “女儿还小,心智尚未成熟,嫁了人只会丢苏家人脸面——在沁兰看来,学会懂规矩识大体远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苏江焕差一点儿仰倒,嘴角连带抽搐了好几回,险些中了风。 要是中了风还好些,说不定这不孝女看在他中风的份上答应了。 她好意思说自己“还小?”都年过十八了,还小?十五成年,苏江焕恨不得时光倒流,悔没有十五岁把她嫁了! 她思路明确,条理清晰,继续道,“爹爹,女儿自觉有发扬光大苏家制香的责任,女儿向来以苏家制香立于不败、长久荣耀为己任,也期望为您脸上争光。女儿发誓,有生之年必致力于钻研苏家上等香品为己任,苏沁兰的功劳都是父亲您和阿川的功劳。” 提起苏宥川,苏江焕顿时泄了气,长叹一声,罢了! 儿女都是债,让人操碎心。 软磨硬磨之下,苏沁兰总之是退了婚。 苏江焕觉得丢人,好久都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 一年后,苏沁兰低调成婚,新郎梅清河。 新娘新郎对彼此都很满意,坚信此乃天作之合。 低调成婚本是遵循二人本心。 得夫(妻)如此,夫复何求!彼此心意相通相知相守,天地万物都是陪衬。 唯有两家长辈颇有遗憾—— 苏沁兰的母亲抹着眼泪,低声抱怨道,“这哪是嫁女儿,分明就是偷偷送走,尚不如平常人家的女儿出阁。我的兰儿,指不定有多委屈!” “胡说什么!”苏江焕呵斥了一声,“福州梅家是有头有脸的门户,梅清河又是独子,人家岂是舍不得办婚礼?我们苏家百年望族又岂是没的嫁妆嫁女儿?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样就好!” 而梅家早过了三书六礼,因为当事人不愿张扬,梅家二老只得委屈从简。 据说,为了讨好岳父大人,单是梅清河亲酿的“梅白”就送去了苏家上百坛——苏江焕这个老泰山好酒。 自从得知未来老丈人喜酒,梅清河就推拒了大批爱酒人士的预定,专门酿制了百坛“梅白”,大罐小罐装上车,不动声色地送往苏府,入了苏江焕老爷子的私藏。 嫁于有情郎,苏沁兰如意心宽,制香时候灵感频出,在不懈努力之下自我超越,一年后终于制成难度颇大的“五叠香”。 一年后,梅清河得女梅髯。 欣喜若狂。 第84章 84:一十八载空余恨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宥川接着道:“‘四叠’回肠,迷音安魂,沉沉不知今夕何夕;‘五叠’又名“一香反璞”,闻之使人身轻体泰乐而忘身,如初生婴孩不染红尘,返璞归真;而香品的最高境界是‘七叠’,据传,一缕“七叠”忘却人生七苦。大姐制香天赋奇才,生前已经制出‘一香反璞’并对‘七叠香’的制作有了不少心得。可惜啊!”苏宥川既沉痛又惋惜,“天妒英才也就罢了,人妒英才才是防不胜防。” 梅清河心中有火,“沁兰到底是怎样……” 没的? 他不忍说出那两个字,死了,没了,太过残忍。 有些字眼本身具有太大杀伤力。 四叠香、一香返璞,七叠香……梅清河不懂得这些,除了爱妻与幼女,他最钟爱的就是酿造佳酿了。他明白苏家香品香馥百年,自然看中秘方与传承,与梅家保守酿酒秘方是一个道理。何况,梅苏二人成婚之初他便以性命向沉香阁主立下重誓,不得向任何人透漏关于苏家制香的一星半点。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是重信守诺,更是对爱人的尊重理解。 “想必姐夫还记得那日发生的事情,”苏宥川道,“大姐来府中向苏宥亭讨教‘一香反璞’的制作细节,结果……” 苏宥亭、苏沁兰,苏家同辈之中的双璧。 唯一有资格为苏沁兰解惑的唯有苏宥亭。 梅清河突然心口锐痛。 听苏宥川提起往事,他呼吸急促起来。 十八年来,教他如何不记得那一日! 那一日沁兰与他黄泉相阻、阴阳永隔。从此他便日日经历锥心之痛。 苏宥川接着道:“有人看到苏宥亭提前进了中堂阁。” “什么?”梅清河失声呼了一声,向前跨了一步,“怎么会?沁兰她……” 众所周知,苏沁兰出事之后宥亭方才到的中堂阁。 提前? “——你确定?” 苏宥川点了点头。表情沉痛。 那日,也是个寒气上浮、落叶飘零的日子。 苏沁兰独自回了苏府。 她与苏宥亭约好午后在中堂阁研讨“一香反璞”的某些细节。 午膳之后,苏宥亭临时有事去了制香作坊,特意派人告知苏沁兰在中堂阁等候一时半刻。 中堂阁是苏家的一处书房,虽占地不大但设计精巧,内藏苏家历代收集的制香孤本,其价值远非金钱所能衡量,素来只有苏家怀有制香天赋的弟子方能进入研习。 地位之重,自然有专人防守。 接到苏宥亭传话,苏沁兰去了中堂阁等候。 半个时辰之后,苏宥川来到中堂阁外,臂弯搭一件蜜色长袍。天气寒凉,苏沁兰来不及披上外袍就去了中堂阁,苏宥川担心家姐受寒,就把苏沁兰的外袍拿了来。他自知无缘进的中堂阁,便托中堂阁的守卫将袍子送进去。 “当时守卫告诉我,少阁主就在中堂阁,刚好进去不久。”苏宥川看着梅清河的眼睛,“守卫会认不准苏宥亭吗?” 梅清河沉默了一瞬,“想来不会。” “守卫拿着外袍刚踏入中堂阁便惊呼一声,‘大小姐!——快来人!’当时我尚未远离,这一声大吼让我心中突觉不妙,我急忙转身跑向中堂阁,之后看到大姐面冲门口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人已没了呼吸。” 中堂阁正厅有几处凌乱的缠斗与挣扎,苏沁兰身边敞开着一本染血的图谱。 握紧的右手心里攥着不大一块“一香反璞”的残页碎片。 双目含怒,死不瞑目。 梅清河浑身颤抖,双拳紧握,青筋突出。 “沁兰……” 苏宥川心中闪过一丝快意,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梅清河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冲动,他嗓音中透着疲惫与沙哑,“苏宥亭呢?” 苏宥川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守卫与我遍寻中堂阁内外,始终没有发现苏宥亭的影子。而不久之后,苏宥亭就匆匆从外面回来了。” “这件事当初为何不告诉我?为何沉默到现在?”梅清河双目如电,“到底为何?” 梅清河此生最大的遗恨便是那日没有陪同爱妻回苏家。二人分别前后不过三四个时辰,苏家人带给他的却是一生的噩耗! 爱妻突遭横祸,梅清河痛不欲生,愧疚自责。十几年来他始终不能原谅自己,执着于求得一个真相。 他既羞且愧,多年来横竖追查竟不知凶手何人,灰心失望之余携幼女远走他乡。 执着又有何用? “你问我为什么?为的什么,姐夫难道不知?”苏宥川的话带着无奈与深深的自嘲,“一个失去嗅觉之人凭什么在制香世家立足?——是了,姐夫堂堂酿酒界翘楚!自然不懂小人物的人微言轻。” “那是你胞姐!”梅清河沉沉丢下这一句,便不再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梅清河被愤怒烧灼着内心,烧了两日两夜。 两日来他看似外表平静,实则内里暗潮汹涌。 骗子!阴谋者!凶手!无耻之徒! 苏宥亭!原来是这样的苏宥亭! 我要他命! 火势在他身体里蔓延,蚕食着他仅存的理智。幸好他处在不惑年岁,没有仅凭一腔热血就冲出去质问苏宥亭。他强压着身体内那股火,艰难地思考了一番。 ——沁兰是欣赏苏宥亭的。 不掺假的惺惺相惜。 苏宥亭也欣赏苏沁兰。 属于志同道合的欣赏。 苏宥亭真的是凶手? 嫉妒? 还是为了获取名利、满足虚荣? 不像…… 可……苏宥川总不会骗他。 孰真孰假? 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然而,在他去要质问的当口苏宥亭遇刺了! 面对昏迷不醒的苏宥亭,梅清河感情复杂,情绪莫名。脑海里不同的声音一直在打架,打了一夜一日。 所以,当苏豆蔻征询他的意见、想要他帮忙说句话,让云桑为苏宥亭治疗时,他是抗拒的。 这么多年,你们苏家尚欠我一个真相,其余的关我何事? 梅清河反应冷淡。 纪恕向苏豆蔻使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眼色:稍安勿躁,办法总是有的。 苏宥川目光转向纪恕,“这位是?” “他么?”苏豆蔻镇定下来,不咸不淡回答,“一个朋友。” 苏宥川顶着一副长辈脸,语重心长道,“豆蔻啊,你爹没醒来之前咱们苏宅诸事都有我主理,包括家宅安宁。”他客气地提醒纪恕,“作为豆蔻的朋友,你该理解,苏家现在出了事情,晚间一概不留外客,对不住!” 纪恕并不反驳,理解地点头,“您说的是!” 苏豆蔻看了他两眼:“纪灭明答应的如此爽快要打什么主意?我怎么觉得他不是一个省油灯?……难道,他要用他的化妆术?” 纪恕若是能听到苏豆蔻的心声,大概会拍手表示同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苏宥川请来的大夫与云桑对苏阁主伤情的判断明显有出入,二者孰对孰错他人或许不知,纪恕却有着自己独特的判断。 苏宥亭面上隐隐透出青紫色绝不是大夫说的中了蛇毒那么简单。 苏宥川,当真把周围人当做小孩子看么? 想来这个堂叔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难不成藏着一个处心积虑的真相?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京片仵作已查验完叶子恒的尸首,部尉捕快要将犯案现场出现的嫌疑人一并收押。 原来,苏豆蔻回来之前,部尉不仅已经派人勘察过苏宥亭的伤势,也去验了尸。 而这个勘验过程未免长了点儿。 听完汇报,苏宥川疏离客气面向云桑道:“云姑娘,请吧!” 苏豆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什么,她朝云桑面前一站:“没有我允许,谁都不许碰我云姐姐!” 母鸡护崽儿一般护住了云桑。 第85章 85:主意已定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云桑对苏豆蔻有点泼辣的维护方式十分受用,初涉江湖,被人关心总是好的。 “苏姑娘不用着急,我又不跟他们一起去。”云桑用端庄柔和的声音道,“他们连个‘请’字都不会说,只简单粗暴用‘收押’二字,我不喜欢。”云桑保持着得体的谈吐,“何况,我也不觉自己有嫌疑,要说嫌疑,那个报信的不是嫌疑更大么?” 阿山,那个发现苏宥亭遇刺跑回去报信的阿山,据说买了“子云酥”归苏宅途中遭遇到了凶残的案发现场,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去喊了人来。 苏宥川:“阿山本是苏宅仆从,怎可能出手害家主?况他常年在府,根本不会功夫。” “啊,这话说得毫无道理。”云桑不畏不惧,索性好好说道一番,“您就看出来我会功夫了么?倘若我不为令堂兄包扎,他的情况只怕会比现在凶险,你不谢我,反而倒打一耙。请问苏大掌事——是苏大掌事吧?是何居心?即便你是刀俎,我却不是鱼肉。” 苏宥川怒目而视。 捕头李:“还希望姑娘配合调查,既然姑娘自认清白,又有何不能配合的?” 苏豆蔻没料到事情居然转身一变成了这个样子。 纪恕则是对这个云桑充满了欣赏。他想,若是豆蔻与云桑换了身份,恐怕豆蔻行事更灵活一些,依她古灵精怪的性子,依当时情况,要么治病救人,要么已经遁了。大概治病救人的几率更大一些,她到底恩怨分明。 他要瞅准时机做点什么。 捕头李的话让云桑颇为无奈,“我为何要配合?乖乖跟着你们走,便是自证么?我怕这样会被说成自首。” 捕头李面色一沉,险些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云桑道,“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我就在这里,你们证据不足,并不能证明我是凶手。而我,原本也并非凶手,更不想为凶手顶罪。我的身份是个大夫,一个医者。”她的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说服力,“而我,能把病人治好,仅此而已。如果非要我为你们破案做些什么,我实在无能为力,毕竟,我连证人都算不上。当时,我只是恰好路过罢了。” 苏豆蔻简直要为她喝彩! 众人顿时对这个不张扬的女子齐齐刮目相看。 不动声色时娴雅淡定,辩解清白时据理力争。 不吵不闹,平心静气,有理有节,言笑晏晏,你奈我何? 调皮灵动与不卑不亢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果然人不可貌相哦! 苏豆蔻善于捕捉话里的关键词,云桑这边说完她就压抑着兴奋道,“诸位都听到了?云姐姐能治好我爹爹!——还请堂叔成全!” 苏宥川沉着脸,温和的面目一扫而空,“苏豆蔻,你确定要让这种来历不明之人为你爹治伤?简直胡闹!” “要的!”苏豆蔻双眼圆睁,露着殷切之意,“我相信她,堂叔。” 纪恕悄悄打开全身的神经,预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哼!”苏宥川脸上怒气昭然但仍努力保持着往日的风度,“简直胡闹,我不同意!我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受人蛊惑随便对待沉香阁阁主的生死!” “那是我爹!”苏豆蔻委屈道,“我如何会弃爹爹的生死于不顾!” “都安静!”云桑威严地朝争吵的叔侄二人喝了一声,深深看了苏豆蔻一眼,又深深看了苏宥川一眼,“此刻起,苏阁主的毒我来解,闲杂人等不得插嘴,他是我发现的病人,今日本姑娘心情好,必然救他一命!” 苏豆蔻暗赞:云姐姐,霸气啊! (云桑:这算什么,本医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懂则学,学则即会,会则能用,用而变通。你以为我家毒医谷那么多书都是用来做摆设的?不,都是用来闲暇时供我啃食的!) 苏宥川莫名觉得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带了一层深意,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鬼使神差地,他觉得那眼神也带着一丝熟悉。 好像……分明是哪里见过! 身不由己一般,他闭了嘴。 云桑又浅浅看了一眼纪恕,继而,仿若蜻蜓点水,她又瞟了一下方才施针的大夫。 纪恕却看懂了她那一眼的深意。悄然盯住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大夫其人。 还有,这堂叔有点意思,不知豆蔻发现没有? 一只默不作声的梅清河道,“豆蔻,此事还需谨慎为好。” 苏宥川恢复谦和神色:“豆蔻不可再任性,你爹的安危关系到我苏氏大局,目前我们首先要做的,一是治好你爹爹伤势,二是尽快找到刺伤你爹的凶手。”他把眼光投向云桑,“任何疑点皆不可放过,物也好,人也好。你年岁尚轻,阅人有限,切不可受人蛊惑酿成祸端。” 云桑只做没有听到他的意有所指,也没有看到他的警告眼神。 有本事直接冲我来好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你不姓云。 但,不管你存何居心,姓云的肯定不是好污蔑的。 在其他人看来苏宥川这一番告诫颇有点苦口婆心了。 苏豆蔻没有说话,脑海里思绪万千。 “回光返照一刻倒”,一昼一夜即要人命,罕见阴毒自不必说。刺伤爹爹之人究竟与他有何种恩怨?非要他惨死方才解恨?她自问对老爹还算了解,多年来,他除了痴心制香之外,很少得罪人的。苏家人自然也有狠绝之辈,但爹爹明显于“狠绝”二字道行不足。难道是生意上的对手?“利”字当头,有的是天诛地灭。可……堂叔行事,总让人感觉透着诡异,还有,那个大夫…… 苏豆蔻目光转动,找到立于人群边缘的大夫。 那大夫,毫无悬念地面生。 她整天疯跑不进家,认识才怪。 然而不对,大夫对爹爹的诊断为何与云姐姐所说甚大出入? 是受何人指使? 堂叔对他深信不疑…… 呵呵。 恐怕,要置沉香阁阁主于死地之人,就是身边人。 她叹了一声,挪到纪恕身边,悄声问:“纪灭明,你说怎办?” 纪恕看着苏豆蔻,眼神温柔,但笑不语。 苏豆蔻被他看得脸有点红。 纪恕小声道,“丫头,你不是已经有了主意?还要问我?我是支持你的!——自幼我跟师兄出堡识人,云桑我是信的。” 苏豆蔻眼神发亮,她心中高兴,此刻魔怔上来恨不得抱着纪恕亲一口,“好!”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苏宥川冷冷旁观。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举止竟然轻浮至此! 云桑却眼睛有点发热,长这么大,除了“怪老头”对她好,毒医谷的小动物、花花草草、药童们对她好,她没有爹娘——爹不像爹,更没有如此贴心的伙伴。 她坚定地想:我是缺爱的!十八年来一直都缺! 莫名地,她想要拥有苏豆蔻那样的朋友。 苏豆蔻对云桑道,“云姐姐,我做主了,我爹,你尽管去治!” 云桑点了点头。 苏宥川目瞪口呆!敢情他苦口婆心了半天都是废话?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要发作,突然他手托面颊,晃了几晃,慢慢委顿下去,渐渐人事不省。 除了纪恕、苏豆蔻和云桑,其他人相继倒地。 “酥香草清心明目,百香茶除晦安神!”苏豆蔻举起左手,手里抓着一只小香囊,“嗜睡英,果然效用喜人。还好,我们提前喝了一杯提神百香茶——劳累了那么久,就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吧。” 第86章 86:解毒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那几个捕头与仵作是在一家离部尉衙门颇近的的酒楼上醒来的,醒来之时已是临近子时,浑身酒气,臭不可闻。 几个人乍一醒来确定了身在何处之后纷纷吓了个跟头。 完了!出门办差如何办到了酒楼之上? 办到酒楼之上也不要紧,可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办差,对了,办什么差? ——沉香阁阁主苏宥亭被刺一案,查过伤、验过尸……之后呢?隐约是饥肠辘辘回来吃了酒……吃酒之后就人事不省睡到现在…… 不对啊!办案未成,吃酒……这,如何是好? 几人面面相觑,面如菜色。 且不说这几位。 和昌街苏宅。 云桑拔下苏宥亭身上的银针——银针透出幽幽黑紫之色,好厉害的毒! 先从怀中掏出一只通红小瓶,又拿出一方手帕垫在掌心,再小心揭去瓶盖,磕出一只黑中泛绿的小丸。她看着躺在手帕心的药丸皱了皱眉头——真丑!怪老头总是捣鼓这种丑得人皱眉的药丸,美其名曰“丑俊”! “世人多俗,皆爱貌美,多的是以美为幌尽行丑恶之事,哼!我偏反其道而行!你说这药丑,我看着俊。我的药丸呐,凡是好看的都让人肠穿肚烂,不美的都平邪驱毒。”毒医侃侃而谈,再以狞笑结束。 云桑轻轻甩头,把毒医爷爷得意洋洋的老脸甩走,找来一只小镊子将药丸夹起送到苏宥亭口里,抬抬他的下巴,药丸乖乖地滑进食管深处。 每隔两个时辰就要给药一次,期间不可间断。 苏豆蔻摩拳擦掌地问她:“云姐姐,要不要我为你护法?” “不用,”云桑干净利落答道,“把外面的事处理清楚就好了。” 云桑递给她一只黑色小瓶,瓶子上镌有一个莹莹“一”字,“把里面的药丸拿出一颗化开半碗水,每人服一汤匙,失掉半个时辰的记忆,足够了!” “哇哦,这么厉害?”苏豆蔻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能不能弱弱问一句,有一天云姐姐会不会也让我喝上一口?” 云桑淡淡看了她一眼,“事出仓促,权宜之计罢了。”她微不可闻叹了一声,“此种禁药珍贵的紧,炼制不易,岂能轻易浪费?” 苏豆蔻拍拍胸口,放心了。 简直患难见真知! 苏宥亭的院子被苏豆蔻迅速地封锁。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纪恕与她麻利地为在场诸位喂完药水,夜色掩映之下驾车送走了捕快与仵作,其余几人暂且留在了燃着酥香草的偏房之中。 这些香够他们睡上足足十二个时辰。 明日恐怕会有不少人探视,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同时,千面阁后院。 纪默的书房内燃着烛。 书案周围赫然坐着纪恕、白眉和阿宁,显然几个人并没有睡意。 沉香阁阁主苏宥亭遇刺吉凶如何?暂且无人知晓。纪恕尚无有消息传来。 “我去苏宅一趟。”纪默开口道,“沉香阁本与我们无关,但有苏姑娘与小恕这层关系在我不能坐视不理。” “我也要去!”阿宁急忙表态,“哥哥不要拦我,苏姐姐对我那么好我也该表示关心。” “我同你们一起。”白眉也不甘坐等消息,“多个人多一份照应才好!” 纪默看了这二人一眼,“不,你们留守千面阁。” “默少,”白眉道,“千面阁有我爹安排的守卫,不妨事!” “苏阁主遇刺情况未明,不知其中牵涉了何种势力与利益。白眉,听我的,你们不要去,安心等我回来就好。” 默少言语诚恳毫不花哨,却有着安抚人心的效用,“阿宁,你也是,好好呆在千面阁。” “那好,哥哥小心。” 不知为何,阿宁突然从纪默的话里感知到一丝严峻,她没有任性,顺从地听从了安排。 纪默换上一件玄色外袍,边朝外走边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面具,轻轻巧巧在脸上一覆,不过刹那之间便换了一副面孔。 他脚步不停,出了后门,轻功施展,不过几个起落到了苏宅门外。 悬挂于宅门的风灯照亮了苏宅大门外的十步开外之地,他立在门边,抬起右手叩响了苏宅紧闭的朱漆大门。 两刻之前这扇大门还未关闭严实,苏宅上下一派严整,恭肃沉默地迎来前来探望的分号掌柜与大小执事,他们闻知阁主遇刺内心挂怀之余又惶惑不安——苏宥川一一表达完谢意,又让门人将他们送离。直到两刻前,大小姐亲自出来严令门卫:此刻起,未经通报、容许,一概谢绝前来探视之人。 ——即便探视者极有可能与凶手有关,也得等她老爹脱离危险再说。 叩门声在寒凉的空气里格外响一些。守门老苏头有点不耐,他打开大门上的一小方窗口,压下不耐,把冷淡又公式化的话语隔着大门送出去:“阁下勿怪,事出有因苏宅不便招待尊客,不足之处望请宽宥,夜深露重,请快些回吧!” 说罢,就要关上小窗。 且慢!”纪默递上一小袋芝麻,“烦请老伯将此交于苏大小姐,某在此等候。多谢!” 没办法,事出意料之外,他只得掏出怀里用来练功的芝麻作为身份凭证,想必苏大小姐见过之后会接待他的。用芝麻为凭嘛,虽有些尴尬,但纪家面具不轻易示人,药水也不行,手帕……更是不可。 化羽于飞自然能带他轻松跃进苏宅庭院,但他不是梁上君子。 老苏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捧着那只精致的小袋子,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贵重东西,把它交给了苏大小姐。 纪恕一看小袋便知他亲爱的师兄来了。 师兄是最最可靠之人了! 苏豆蔻忙吩咐丫鬟素缕请纪默进来。 尽管封锁了父亲的院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可,苏宅的丫鬟、仆役照常各做其事,她自己的丫鬟更是隔着院门被她使唤的得心应手。 纪默刚进了苏宥亭的院子,等候在院门口的纪恕就抓住他的左臂,在他右手里塞了一包外皮高贵的芝麻! 纪默表情高贵俊雅:“隔了许久你也不回,了无睡意特来看看。” 纪恕笑嘻嘻看着师兄,带着一份放松:“遇刺这事总会麻烦一些。” 随纪恕进得内室,只见一个清淡雅致的姑娘正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她眉清目秀,身上散发出一丝丝淡淡药苦,有人进来她并没有睁开眼睛,好一派天真无防的样子。 显然是累极了。 纪默眉头微缩。 这姑娘倒心思干净!就没有防备之心吗? 再看卧榻上躺卧的苏阁主,气息浅浅如扯一线,果然伤势不轻。他上半身虽被包扎完好,然,白纱上猩红缕缕,显然是伤口还在渗血。手指与手背处扎着银针,银针末端聚着乌紫色黑血珠,看着瘆人——他双手侧放,手下铺着一层白娟,衬得整只手更发乌青了。 纪默了然,那手指与手背上的银针是在逼引毒素。 “多亏了云姐姐。”苏豆蔻在一旁小声道。 纪默看了纪恕一眼,又移动目光,眼神里仿佛在问:“医者就是她?” 纪恕点了点头:“没错,云姑娘是个高人。” 纪默吸了一下鼻翼,不明白。人家大夫浑身散发的都是药香,这姑娘为何浑身透着药苦? 纪默凝眉皱鼻的当口,云桑恰恰深呼吸了一口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她看到距自己三步开外之处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正对着自己皱鼻凝眉! 再一眼她看到纪恕与苏豆蔻就站在那男子旁边,看向自己,笑意不掩。 什么情况? 她淡定地扫了他们几眼,不自觉的敛了敛眉——这男子是谁?他冷冷淡淡的表情,眉目英俊的脸庞让人……不喜。 她放下支撑脸颊的右手臂,轻轻咳了一小声,剜了纪默两眼。 纪默……愣了一瞬,浅浅颔首算是全了初次见面之礼。 纪恕…… 苏豆蔻“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居然还有心情笑闹。 云桑莫名一窘,双颊发热,垂下眼睑不言不语,侧身查看苏阁主伤势,权当掩了羞态。 纪恕与纪默简短说了和豆蔻同回到苏宅时的情形、并捕快仵作被送往酒楼之事。 纪默脸色平静,并没有责怪之意,想来是认同的。 非常时刻自然要行非常之事。 末了,纪恕道:“师兄,梅叔叔与梅姐姐也在此,他们在书房。睡了。” “哦?梅清河梅叔叔?”纪默显然没料到,“他们何时来的京州,可还好?” 纪恕道:“我和榆钱儿、阿宁来王城不过些许时日,梅叔叔他们与我们不过前后之别。” 当纪默听完梅清河与苏家的关系,不觉慨然:缘分实在是个奇妙的东西。 “云姑娘医治苏阁主需足足十二时辰,明日此时方才结束。”纪恕语气里有些忧虑,“明天白日才是最难以应对的!” 纪默拍了拍纪恕肩头,给了他一个安抚肯定的眼神,虽没说什么,但纪恕不觉安下心来——师兄少言,他这一拍分明是:师兄在这里,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做吧。 第87章 87:我心如月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泰来赌坊二层贵宾室。 一位中等身材的皂衣男子禀告完毕,无声无息从右手侧最里间的贵宾室退了出来。 贵宾室内端坐着的那位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捻着下巴和胡须,脸上浮现出一丝叽诮的表情。 简直蠢! 既然做了却还要留下一线之仁,殊不知点滴之仁便可能是滔天把柄。 苏宥川啊!徒有满腔野心,可怜你步步为营,千万不要功亏一篑! 江半图方才听完皂衣男子的禀报,心中居然升上来缕缕久违难得的悲悯。 苏宥亭,沉香阁阁主,一代香痴,制香一脉宗师级人物,想当年多么风光霁月,可惜了。 “回光返照一刻倒”只可中,不可解。死于这样的绝世奇毒之下,算是间接死于鼎鼎大名的毒医前辈之手,也不算枉死。 半个时辰之后,苏宅。 院墙偏僻处一个黑影飞快掠上墙头,只一闪便不见了踪迹。 他来到苏宥亭院落之外,平复好心情,朝一个当值的丫鬟走去。 “秋吟姐,大掌事可有吩咐么?” 秋吟吓了一跳,拍着咚咚乱跳的胸脯:“你要吓死我啊?——哎,李侃,这么晚了你哪去了?” “哪也没去,就在这宅院附近巡视了一番。如今是非常时刻,多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说得也是。大掌事下令封了阁主的院子,他自己倒还没有出来,估计是不放心阁主。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吩咐。” “那就好。谢过秋吟姐。我再去旁处看看。” 他说完,不做多余停留迈开步子走了开去。 秋吟看他穿着一身皂衣走远,不由对他的忠心赞赏有加。多亏了大掌事有这样忠心耿耿的护卫。 李侃武功不俗,据说八年前被大掌事苏宥川所救,为了报恩,也为了有个容身之处就留在了苏府,跟随苏宥川左右。 旁人不知,苏宥川却心知肚明——李侃联通着他与江半图的合作。一半相帮一半监督。 泰来赌坊贵宾室禀报之人也正是李侃。 李侃走开之后一直思考着苏宥川的意图,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 在他看来,苏大掌事的行事作风未免有点拖沓,既然要掌控苏家何不快刀斩乱麻?阁主其人一时三刻不死,恐怕将来诈尸也是有的。 夜长自然梦多。 苏宥川曾道:“想要一手攥紧百年屹立、盘根错节之苏家岂能一夕功成?我所图者是苏家上下臣服!失去嗅觉又怎样?到时候苏家照样在我手中蒸蒸日上,那些个自诩的制香奇才到时候不过是我脚边链条下的狗!最聪明的狼最善于潜伏以获取最想要的猎物。不懂隐忍,不足成事。要做,必然要思虑周祥一举拿下。” 当时江尊主意味不明貌似提醒道:“打蛇打七寸,凡事当断须必断,不必过度思忖。” 可今夜,苏大掌事为何紧闭苏阁主院子,闲杂人等概不得入内? 按说,一旦中了毒医的“回光返照一刻倒”断无有生还之理,大掌事只需面上尽到堂兄弟之谊便罢了。到时候苏阁主身死如灯灭,“真凶”也自会落网伏诛,到时候只要拿着代表沉香阁阁主身份的玉扳指,凭借他这么多年经营自然会得偿所愿。 京州沉香阁“大掌事”这一身份本就与京中各方势力之间牵扯颇多,早已经对苏家举足轻重。 沉香阁上自元老人物下到开蒙小童哪个不知其中利害? 狩猎已经开始,为何大掌事没有下达指令却是封了苏阁主的院子?此时正是环环相扣实施计划的时候,最忌出现纰漏,难道大掌事反而不急了?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涉? 苏宥亭院子深处。 苏豆蔻坐在花厅前的台阶上,睁着大眼睛数星星。 父亲遇刺的前因后果、各方利弊等等被她一连串想了一大遭。她越想越精神,突然想到了父亲的玉扳指,她一个激灵站起来——玉扳指呢?玉扳指代表沉香阁阁主身份,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苏宥亭内室。 云桑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一只盒子,盒子里装着七八只外貌丑陋药丸。 她暗自叹下一口气,不行了,这些量用完以后自己一定专门制些好看的。爱美之心正常的她被怪老头的迷之审美折磨的快要视觉失常了。 这些药丸需要捻碎成末和在酒里,点燃之后放在中毒者口鼻处,经由中毒之人的浅浅呼吸进入其五脏六腑,催化体内毒素快速顺着他指尖和手背上的银针泌出。 对于云桑来说世上的毒只有两种:毒医谷的毒和非毒医谷的毒。 解毒是个精细活。 老毒医一生研究毒。 制毒、下毒,以此为乐。关于毒,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特殊见解。 ——研究毒可以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制毒亦然; 而下毒却要有艺术性,讲究心情和时辰。解毒亦然。 有什么毒能逃过老毒医睁了九十多年的识毒之眼?他眼里只有未发现之毒,未造出之毒,他本身就是个老毒物! 云桑想了想,觉得自己要向怪老头学习的东西很多。什么时候才能学完啊! 怪老头虽然有点喜怒由心,耍怪作妖,但对她确是耐心十足。 云桑看着药丸想了想,算了,就不计较怪老头的药丸丑了。毕竟是解药。 她正在对着药丸叹气,突然耳畔一个不大却好听的嗓音响起:“要我帮忙吗?” 云桑一抬头又对上了那双沉静温敛的眸子。她的手一抖,差点把装药丸的小瓶子扔了。 “抱歉!”纪默看她手忙脚乱的,不由暗道,“医者手脚不都是极稳的么?看来也不尽如此。” 云桑有些无奈。 “给我吧。”纪默接着道,“你说我做。” 苏豆蔻快步走进来,正碰上云桑伸过去的手,纪默堪堪接住瓶子。 苏豆蔻…… 闷骚默师兄在牵云姐姐娇嫩的小手? 她眼都睁大了。 没想到啊,陌上人如玉的公子纪默在苏大小姐那里就地成了一个登徒子。 对她的眼光与惊诧纪默浑不在意,只是挺立一旁等云桑给他讲解药丸用法。 云桑看苏豆蔻眼神揶揄,白了她一眼,问道:“你急急忙忙有何事?” “哦!”苏豆蔻定了定神,“瞧我,都迷糊了。” 她跨前两步来到苏宥亭身前,两眼逡巡了一遍老爹的手指,手指上空空如也。她伸出右手想要在爹爹的胸前摸一摸,可是手指到了胸前却犹豫了几番,来回屈伸几次,没敢。怕触动伤口。 云桑顿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于是问道:“在找什么?” “一个吊坠。”苏豆蔻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扳指吊坠——本来该待在拇指上,我爹比较低调,穿了根绳挂在了胸前。象征了沉香阁阁主的身份。” “哦,”云桑听完道,“令尊前胸受伤的确不轻,我查看过。不过,轻轻用指腹探一探还是可以的,况扳指不算太小,应该不难。” “苏阁主衣衫单薄,依我看,扳指并不在胸前。”纪默只看了一眼便道,“多半在脖颈两侧。”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豆蔻觉得这会儿脑筋生锈了一般,居然并未想到这一层。唉,折腾半日果然精神不济了么? 苏豆蔻依言找了找,一无所获。 她面色凝重,不说话,之后在室内点了一支清心香。 点完香反而镇定下来。她朝纪默和云桑笑了一下,走出了房门。 重又坐在厅前台阶之上,夜凉如水。 院门轻轻响了一声,“梅清河”走了进来。 苏豆蔻不过抬首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梅清河”不以为意,径直往里走,最后……与苏豆蔻并肩坐在台阶之上。他从怀中掏出一片棉纱,三两下卸掉脸上的妆容——原来是纪恕。 刚才他把自己妆成梅清河在苏宅走了走,偌大的宅内静悄悄的没有其他声响,当值的护院见他经过并没有异常反应。 “尽管烦忧之事不少,不过,此刻豆蔻为了什么烦忧?”他坐下来,看清了苏豆蔻面色不虞。 “我不知道,”苏豆蔻轻轻道,“我不知道。纪灭明你能不能告诉我该信谁?” “信我!”纪恕道,“你信我吗?” “自然是信!” “云姑娘呢?” “那还用说!” “师兄呢?” “嗯!” “阿宁呢?” “信啊!” “这就得了!”纪恕满意道,“当不知道该信谁的时候问问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答案。当答案不能肯定的时候就说明有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问题存在,那才是需要你去解决的部分。” 苏豆蔻眯起眼睛想了一小会儿,觉得有些道理,甚至有点醍醐灌顶。 “那好吧,”她仿佛下定了一个决心,“肩膀借我靠一会儿。” 纪恕挪近了一点,给了苏豆蔻一个肩膀。 “小时候我阿娘总会对我说‘苏豆蔻,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她说得很对……我娘是一个最温柔的女人,可惜……她把她的主见和倔强都藏在她细致的温柔里。或许,我爹就是被她的温柔吸引,之后又被她的‘有主见’所征服——谁知道呢,年岁日增,我认为她……最终死在了她的倔强之上。从小我没了阿娘,阿弟莫名夭折,我不能再没了爹,尽管他有时候是个懦夫——不敢明媒正娶他的心上人,可,他是我在苏家最初和最后的温暖。独自面对寒冷惯了,又有谁不贪恋那点温暖呢?” 苏豆蔻呓语一般靠在纪恕的肩头絮叨往事,纪恕悄悄伸处右臂把她拢了一个半怀。二人头挨头,彼此汲取着安慰。 “你想做什么,我都在。”纪恕的话响在苏豆蔻耳畔,“只要你需要,这双手,这腔热血都是你的!——不要动,不要看我,”纪恕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片朦胧灯光而是苏豆蔻本人,“此心如月,不会更改!” “你确定?”苏豆蔻听话地看着前方,仿如眼前就是纪灭明,“你都不了解我。” 纪恕轻笑了一声:“放心,我了解你,恐怕比你认为的更多!” 一时间四围静默下来,有一些风穿过院里的树梢带起某种响动,如某种隐秘的安慰,又像是对来日的不确定。 第88章 88:扳指“苏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灭明,谢谢你!” 纪恕的话让苏豆蔻心里涌上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甜蜜,甜蜜过后又涌上来一股不可回味的酸涩。一时间她的心情在蜜水里滚过了一遍,又在醋水里浸泡了一番。 她心中有悲有喜。 果然人生百味交替尝。 突然她打破沉默,柔声道:“纪灭明,陪我去偏房。” “好!很荣幸为苏大小姐效劳!”纪恕耍了一个调皮。 苏豆蔻哑然失笑,纪灭明最近幼稚了不少,有些可爱。 偏房。打开紧闭的房门,室内只燃了一盏光线晦暗的灯。 卧榻之上苏宥川还在昏睡。梅清河与梅髯亦如此。 或许明日苏宥川醒来发现那个他不怎看好的侄女竟敢胆大包天对自己使用“嗜睡英”会暴跳如雷、六亲不认,甚至会一口咬定苏宥亭遇刺不过是父女二人合演的一场苦肉计……最坏的结果苏豆蔻都设想了一遍,但她并不后悔这样做。如果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如此行事。 她是苏豆蔻,对自己所做之事或许会有因想不通之处而略有迷茫,但并没有惧怕之心。自从她阿娘去了之后,苏豆蔻铭言里便不再有“惧怕”二字。 直觉告诉她,她必须这样做。 一件事到底要不要做,倘若不能立刻条分缕析给出最佳的判断,那么相信直觉总该不会错。 苏豆蔻看着苏宥川并不算安睡的睡脸,心潮起伏:堂叔,“嗜睡英”也不能让您好睡么?侄女心中有个疑问,眼下这疑问让侄女心中颇为不安——与您有关吗?倘若果然事不关您,明日等您醒来豆蔻必然负荆请罪! 想完她对纪恕道:“纪灭明,你帮我个忙——仔细在堂叔身上搜寻一遍,看一看可有一枚翠玉扳指。” 纪恕点头“嗯”了一声。他不觉苏豆蔻的做法有何不妥,相反,这样做他是欣赏的。有疑问就去追查,有想法、有行动力,这是个有主见、倔强的姑娘,和她的母亲一样! 果然,自己的眼光是好的。他以前不信天命,而今不由得感谢上天——人海渺茫无际,与苏豆蔻相遇岂不是最好的安排? 他伸出双手,神情就像一个严肃认真的仵作,一板一眼在苏宥川身上认真搜检。 明明心中那些伤感还不曾彻底消散,可看到纪恕那个样子苏豆蔻简直有点忍俊不禁。 “纪灭明,你那是什么表情?”苏豆蔻低低咳了一声,“不用那么恭肃严整!” “唉!”纪恕皱着眉头,做贼一样小声回答,“还不是因为他是你叔叔么?我这样算不算冒犯?” “自然不算的!” “嘻嘻,如此甚好!”此时他变脸之快堪称翻书,刻板无趣的表情瞬时消失无踪,一瞬间被笑吟吟取代。 他细长柔韧的手指快速探过苏宥川左右袖袋,没有。探过前胸衣襟,没有。探过华贵的腰带……等等,这是什么? 他中指腹再一次确定了腰带里有一个不大的硬东西。 扳指? 他回头看了苏豆蔻一眼,苏豆蔻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点了点头。这个表情和动作让纪恕一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这个堂叔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秘密因为苏阁主遇刺被苏豆蔻阴差阳错推测了出来,此时此刻,她正在验证自己的结论。 纪恕的手指小心地探进腰带,从里面捉出一枚戒指——扳指。 “就是它?确定无疑是真的?”纪恕捏着这枚扳指。扳指手感细腻,居然在黯淡的灯光下透着温润斑斓的紫光。 苏豆蔻一时呼吸有点乱,她盯着那枚扳指:“应该没错!——是的,就是它!” 堂叔,拿走我爹戒指的还真的是你! 这么说来,你的志向不是一般的远大! 这就是你的真正面目? 苏豆蔻接过扳指。翠玉质地的扳指握在她手心里有点温凉,她催动一些内力,顿时淡淡紫光有生命一般自指缝钻出来。等她再摊开手掌,纪恕惊奇地发现扳指里居然有一棵小小的墨色两叶草,这两片草叶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共生在一根小茎上,紫光就是两叶草经过绿玉的折射而透出来的。 “哇!神奇!”纪恕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枚扳指是苏家家主的信物,到爹爹为止已经传了六代。扳指里的两叶草唤作‘苏二’,尽管苏二只有两片叶子,但她是芳香族里的佼佼者,对沉香阁的隆盛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苏二’这名字来源于创立沉香阁的第一代阁主,多亏她慧眼识英、灵鼻问香。” “‘苏二’这名字太也平淡无奇。”纪恕看着这枚玉扳指,“看似平淡却奇崛!” “是啊!不过我还挺喜欢‘苏二’这个名字,普通之中透着不凡。‘苏’,‘二’,每个字都在发光,有一种百年前的荣耀触手可及的踏实。这枚扳指我见过许多次,爹爹曾经把它的故事讲给我听……你知道吗纪灭明,爹爹的扳指不见了——就是这一颗。” 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因果。 纪恕沉吟一下:“你打算如何做?” “未有头绪。事实上,一团乱麻。”苏豆蔻语气顿了顿,道,“说实话,仓促之间我也不知该如何做。纪灭明,你相信直觉吗?” “我信!”纪恕想起在西北战场,长达九个多月的追击与被追击之间他不止一次凭借直觉与死神擦肩而过,“你想要将扳指归还原主还是要将计就计?” “归还给我爹么?”苏豆蔻摇了摇头,“不!至少暂时不。你说得对,我要将计就计!” “好,我配合你!” 二人离开偏房,纪恕跑到书房把自己装扮一番,运用越来越纯熟的化妆术捣鼓了一阵,等他迈出书房门出现在内室,除了纪默,苏豆蔻和云桑都被惊吓了一跳——施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苏宥川! 化妆成苏宥川的主意本来是他与苏豆蔻一起所想,但纪恕把自己化的实在太像了,苏豆蔻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恕对二人的反应颇为满意,信心十足地学着苏宥川的样子迈着方步出了院子——他身材比苏宥川高上一些,然夜色加持倒也看不出破绽来,何况心细如他早已不动声色矮了一点身子。 他方位感灵敏十足,两刻之前刚扮作梅清河转了一遍苏宅,此时再循着苏豆蔻所描述的路径不费吹灰功夫便走到了苏宥川的“别裁”院。 院里有人。 纪恕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什么人? 以不变应万变大概是最好的方法。 悄悄深呼吸一口,不言不语继续朝里走。 “大掌事!” 身后有人跟上来呼唤道。 “嗯!”“苏宥川”动作不过缓了一缓,脚步不停继续朝里走,随口应了一声。 身后之人并不生疑。 今夜十分关键。今晚过后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大掌事需要稳住心神——就算他有些微的不寻常举动不也是正常吗? 一声“嗯!”鼓励了身后的下属,他飞速报告道,“依照大掌事吩咐,苏阁主的其他三名护卫已被支到荒滩,伏在那里的月隐宫杀手提前就位,想必此刻已经得手;散布‘苏阁主遇刺生命垂危’消息的人马也俱已出发。另,给部尉府大人的孝敬也已经送达。大掌事可还有其他吩咐?” “苏宥川”转过身子,看了一眼汇报消息之人。 见大掌事转身,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站好,等着主子说话。 纪恕只面色沉静眼神凝重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移开了目光,眼睛平视前方,冷淡道:“静观其变……随机应变!” 说完他转过身子继续走。刚走两步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而是背着一只手:“‘梅开院’已被我下令封闭,十二个时辰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要颗粒归仓。” “梅开院”,正是苏宥亭的院子。 那人低低称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隐入黑暗。 第89章 89:堡主驾到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快步走进主房。 关了门。 这里是苏宥川的外厅、内室和书房。 除了灯光摇曳,静无一人。 纪恕站在书房里四下看了看,书房可真不小。书架案牍壁画一应俱全。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可有密室联通书房与内室。 密室可大可小,密室入口大都在书房或内室的隔壁、后墙或者地下。 只要密室存在总会有看似平常却有迹可循的打开方式。 纪家堡里纪巺的密室便是如此。 他眼神犀利,在书房和内室里迅速扫视一圈便心下了然。密室果然存在,只是……他不便进入一观。 他之所以化妆成苏宥川回到“别裁院”,一则为了做个样子免得苏宅里其他人无端猜疑,二则为了进一步深入了解苏宥安川。 这是苏豆蔻的意思。 事实摆在眼前,她的好堂叔苏宥川与她爹爹遇刺完全脱不了干系!她不惮以最坏的结果去猜测——老爹身受重伤生死未卜极有可能是堂叔多年策划的“杰作”,只是没料到天意弄人他们居然遇到了云桑! 好一个“回光返照一刻倒”啊! 看来堂叔——这个沉香阁大掌事,清楚明白这毒药无药可医,早做好了为爹爹收尸的准备。 苏豆蔻思及此不禁头皮发麻脊背生凉,同时又暗自庆幸老天眷顾。 看来以后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给老天爷上一炷香! 纪恕靠在苏宥川书房的躺椅上,双目清明幽深。 这一整天他都没闲着,先是赌坊再是苏宅。许是年轻人精力充沛,他却并未觉着疲累。 诸事交缠颇多,事情没有眉目之前一定不能失掉警惕、掉以轻心。 纪恕看着苏宥川的密室沉沉地想,看来有必要让苏豆蔻亲自来别裁院一趟。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别裁院是一处绝对的私人领地,众下属对苏宥川忠心耿耿言听计从——不然岂会在院子里就把事情汇报了? 汇报的事情都是隐秘之事! 这决不是粗心,而是无忌! 越想越觉森然。 不行,还是先与豆蔻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幸好苏宥川在苏阁主的“梅开院”沉睡,那么接下来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纪恕从苏宥川书房出来,面上做出似喜似急的表情,迈着如常步子去梅开院找苏豆蔻了。 “月隐宫?”苏豆蔻听完纪恕的转述瞬时不能淡定了,“那个传说中臭名昭度的月隐宫?坏了!我爹的其他三名护卫定然凶多吉少——说不定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她在内室转来转去,额角冒汗:“堂叔何时与月隐宫勾结上了?这可如何是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旦被月隐宫杀手盯上岂有逃脱之理?这下麻烦大了!”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个不停,旁人简直没有插话的余地。也不怪她,这陡然间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的打击到她了。 “这样也好!”纪恕上前拉住几乎处于失控边缘的苏豆蔻,“最起码我们知道了你堂叔在做什么,知道了我们要面对的对手是谁!” “纪灭明,你说我爹得罪过月隐宫么?”苏豆蔻睁大无辜双眼,“我倒不担心月隐宫,我担心我爹啊!这老头就一个制香痴人,当初我阿娘也不知看上了他哪一点!他恐怕是得罪人了自己还尚且不知。不行,我要替他出头!” 她急得不轻,简直要头脑混乱口不择言了。 纪恕又心疼又好笑,他扳正苏豆蔻的双肩,笑成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你爹得罪的应该不是月隐宫,把月隐宫招来的应该就是你堂叔,他们之间应是有着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利益牵扯。倘若我判断不差,你的堂叔要的一定是沉香阁阁主的位子,不仅如此,还有整个苏家!” 纪默英英玉立在一旁,开口道:“没错!——虽然失礼,可不得不说令尊这一劫也算有获!” 云桑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纪默的眼神正好飘过来,与云桑的眼神正好相撞。 “这姑娘对我有误会。”纪默暗想,“可我与她不过第一次相见,并未开罪于她。” 云桑收回眼神,看在他方才帮忙化药的份上并不打算与这个英俊自大的男子计较。 何况他们说的事情她也不关心。作为毒医谷传人,有时候她也并未觉得救死扶伤就是本分。出谷的时候爷爷就说过,救人也好毒死人也好要看心情而定。见死不救她做不到,不过以后不多管闲事就是了。如今她将身份告诉了纪恕与苏豆蔻,唉!现在后知后觉想来祸福难料啊! 苏豆蔻在纪恕的提醒下镇定了下来。 镇定下来的苏豆蔻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纪恕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松开苏豆蔻,他找来一支笔和一叠纸,凝神回想片刻,之后在纸上画出了一张人脸。 正是别裁院刚才那个汇报消息的中年男子。 “给!”纪恕把画递给苏豆蔻。 苏豆蔻接过画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半晌,之后把画折叠成巴掌大一片,揣进怀里,道:“纪灭明,我要去别裁院一趟。我也该好好了解我堂叔了——我爹信任的沉香阁的苏大掌事!” …… 整整一夜苏豆蔻等人都没有得到好的休息。除了前半夜的两次别裁院之探,后半夜纪默、纪恕、苏豆蔻分别完成了两番轮值,每过一个时辰他们中的一个人都要配合云桑给药。 一夜下来,苏宥亭手底的白娟换了两块,每一块上都染满了黑色毒素,令人触目惊心。 破晓之前,纪默从苏家离开。 这一次他是翻墙头出去的。然后不过几个机敏迅捷的起落便回到了千面阁后院。 走之前他低声知会师弟:“小恕,明日黄昏去泰来赌坊之事你不用操心了,我去就好。” 谁知半坐在不远处闭目休息的苏豆蔻耳力惊人,她听完纪默的话立刻清醒了起来,并坚定地表示自己同去的决心。 “我爹遇刺一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遇到事情‘惧怕与躲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逆流而上的勇气!真相不会不请自来,我想要真相就不会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我会派人照顾好我爹,日落之前与你们汇合。你们尽管放心!” 千面阁后院。 纪默不明白为何书房里仍旧燃着灯。 明明告诉阿宁他们不要等他。 他两只手按在紧闭的书房门上,稍稍用力一推,两扇门便打开了一个仅容他进入的缝隙。就在他一只脚迈入室内的时候突然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纪默吃了一惊,好在他反应够快,不过一闪一避之间化开了劲风。他一个腾挪跃进了屋里,正欲拔剑,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什兜头飞了过来。急中生智他脚下一旋,偏头躲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纪默的剑已出鞘,带着巧劲挟着千钧力道指向物什飞来的方向。 “好啊!”对面那人笑了两声,边笑边卸掉了剑风,“反应及时出鞘爽利——收手!” 纪默听见这话瞬时哭笑不得百感交集,这声音除了他的老子纪巺还能是谁? 他一来便给了亲儿子一个下马威,这见面礼还真是让人说不出的别致啊! 纪默借助一身轻功,身子向上轻轻一窜,硬生生收了剑,平了心神,调好呼吸。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可谓是十分耗费心神。 “爹!”纪默不掩喜悦之情,脸上露出生动的笑意,“您何时到的!想必是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怎么不先歇息?” 纪巺一身貂灰锦衣,笑容可掬。他心中高兴,哪里在意累或不累? 他大方风雅一坐,道:“你爹又不老,就这点路程哪里谈得上奔波?——恕儿呢?” “小恕……” 纪默长话短说给父亲简要说了纪恕的事情。 纪巺原本喜悦的脸上浮上来一抹兴味:“这么说恕儿有了心仪的姑娘!”他的手忍不住拍了拍身侧的书案,叹了一口气,“沉香阁阁主的女儿,这小子不错嘛!” “嗯!”纪默附和一声,表示有同感。 “那你呢?” “我……” 纪默没有料到老爹会这么反口一问,让他差一点呛了一口,眼前不觉浮现出云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他顿了一顿,把思路清空,言简意赅答道:“我不急。” 做老子的显然清楚儿子秉性,没有追究下去,他话题一转:“话说回来,今日,不,应该是昨日,差不多子时时分我管了一桩闲事。” 纪默眉头一皱,没说什么,继续洗耳恭听。 “这闲事管的颇合我意,证明你爹,我,身手不凡!咱们纪家功夫也的确拿得出手。” “您……”纪默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这个爹,任何时候都免不了一番自诩。 纪巺明白纪默要说什么,抬手打断儿子的担忧:“你爹做事你还不知么?何时失了分寸?完全不用担心!——且明日纪平便到了。” 得,纪默所担心的和正准备要问的都被自家老爹一句话解释了个清楚明白。 纪大堡主人才风流、着实靠谱。 纪巺心中舒了一口气:苏宥亭你这个香痴,我一来就送了你一个礼物,你可要挺住,不能让我失望啊! 第90章 90:歪打正着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翌日。 晨风贴面凉意郁郁。 纪默走后,纪恕、苏豆蔻、云桑三人趁着破晓前的安宁小睡了一会儿。 天光不及大亮之时便醒了来。 千面阁厢房。 纪巺亦小睡了一阵儿。 睁开眼头有点发沉,他从随身的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含在口中,片刻过后整个人清明了不少。 他左腿外侧有一处剑伤,肩头有一片红肿,好在问题不大。当时有一个暗器朝他飞来他用手里的剑挡了一下,最终暗器避过了要害之处却崩落在了肩头。他自己本就是医者且医术了得,早已得空包扎完毕静待恢复如初。 纪大堡主受伤还要从昨日说起。 昨日他与纪平尚未赶到京都而天色已晚,纪平带着一干行李,虽不大多可也比纪巺马上的包裹重一些。纪大堡主的包裹里只是他的几件换洗衣物而已。 一整天赶路人与马本就枯燥辛苦,正好天晚可以休整,是以纪平投了客栈,而随性的纪大堡主嘱咐了纪平一些事宜之后则寻了一条近道意欲进入王城。 纪巺艺高人胆大。 天时已晚王城大门必然紧闭,而纪堡主偏偏心似离箭,想要早一点见到孩子们。于是他打马抄近路赴荒郊,打算绕过一片无人之地进入子城。 夜走无人之地虽难度系数稍稍大那么一点,但既省了许多麻烦又能安然去到千面阁,何乐而不为? 这条近路纪巺几年前无意之中走过。此处乱林森然,气氛寂寂,时有野兔野狗出没,简直是一处乱葬岗的好所在。路过乱葬岗再往里走是一片过渡性的荒滩,穿过荒滩再前进给人的感受就好多了,阴森可怖之气渐散,一条不窄不宽的小道直通外城。撒了马,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跃过外城,夜色掩映之下再从外城进入子城亦是小事一桩。 纪大堡主好打算。 也兴致勃勃那样做了。 无怪乎纪巺像个任性的毛头小子一般着急入城,一想起他的江师伯十分之十二可能就在王城隐着,他的心就不平静地跳动起来。 他十分之十二的确定他的师伯江半图就在王城! 面具嵌字不留痕本是纪家绝学。只此一家,绝无分号。 只要面具在,按图索骥就可以找到他的“好师伯”。这么多年,父亲纪寒柏之死留给他的疑问和遗憾从来没有轻易挥弃过,江半图,他一定就是答案所在。 到时候,师伯,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一个地方的乱葬岗是不会轻易消失不见的,纪巺循着几年前的记忆和老路而来。 夜色沉沉。 纪巺的坐骑名唤“霜鹘”,浑身雪白快如闪电,灵性十足。 今日今时这条通过乱葬岗的路仿佛比往日更沉寂一些。 举首望天,天上有星子闪烁,前路漆黑如墨。 星光璀璨照不散脚下浓黑。 不过也好,有星子指引方向足够了。他想。 霜鹘与主人心意相通,纪巺抓缰绳的细长手指不过轻轻一动,霜鹘便停了下来。 四周一时静寂。片刻过后纪巺听到一股风沙吹刮过地皮的摩擦声,一两声不知名的小动物叫,还有……兵器的碰撞声和断断续续的惨呼。 前方有人! 纪巺的血液沸腾了一瞬。 按说已然不惑之年的纪大堡主遇到争斗事该见怪不怪才对,可是他心中居然腾起了一股好奇。 缓缓捋了捋马鬃,霜鹘动了一下脖颈,也兴奋起来。 试问有哪一种兵器之声不能点燃一个男人的热血呢? 纪大堡主并不好事。 只是一点好奇罢了。 好奇的纪堡主身着一身利落玄衣拍马向前。 霜鹘踏起路上浮尘跑得又快又稳。 不过几个弹指之间,兵器碰撞声便清晰可闻。 纪巺勒住缰绳,飞身下马,藏好霜鹘与自己的身行极目向前望去。尽管双眼已经适应夜视,然而前方人影跃动看的并不真切,只从兵刃击溅的火星中隐隐看出有四人正在前方荒滩里对打。地上业已躺了一个,不知死活。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只听得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呼了一声“李泉!” 纪巺看的精彩,不知觉不觉之下脚踏化羽于飞的方位,朝前移了几米,以便看得更清一些。 只见那个浑身血污的李泉挣扎了两下,留下几个字“我们上当了……快走……”便扑倒在地再没了生气。 “慢着!”仅剩的那个男人身上好几处伤口,眼看体力不支,他跳出圈外站定,以剑支地,匀了两口气,一板一眼道:“我们兄弟中了埋伏,今天折在这里怪我们学艺不精,可我们不能死的不明不白,阁下是谁为何杀我?” 另外两个人同样身上带伤,不过比起以剑支地的那位仁兄好多了。闻言,他二人一个不屑一顾“哼”了一声,一个抚弄剑刃嗤笑了一下,只眼神如蛇蝎般紧盯着他,显然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而抚弄剑刃的那位用指尖沾了一沾剑刃上的鲜血,食指放在口里吮了吮,看起来极是津津有味。 纪巺心道:这二人太残忍了些。看那装扮和动作也太不像正经人。 处于下风、体力不支问话的那位半天也不见对手回答,显然颇为着恼。 他将身躯挺了挺。 “士可杀不可辱,来吧!”他举起剑,口吻悲壮,“可恨我张珪一生为人重义守诚,万不料今日竟戗于无耻小人之手,哈哈哈哈!” 笑得悲壮凄凉。 “张珪?……李泉?”纪巺心中一动,“这二人不是苏宥亭那香痴的手下?……不对啊,这几个人怎会如此不济,死伤惨重?苏宥亭呢?” “坏了!”他心思急转,“苏宥亭那痴人恐怕凶多吉少!” 不由更加觉得不搭话的那两个太不是东西了些。 “星子沉渊,”方才抚弄刀刃舔血的家伙声音尖利,慢悠悠说出这样几个字,又沾点血舔了一口,“月华尽失,嘿嘿,”之后又阴阴笑了一声,把话补全,“长夜漫漫。——这下可以死个痛快吧!” 那声音活生生让纪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待听完他的话,身上鸡皮疙瘩已起了三层,掉了三层。 “月隐宫?”张珪失声呼了一声。 月隐宫?纪巺对月隐宫也不陌生。 在他的印象里月隐宫是一个臭名昭度的词。 “不讲道理,道义尽失,只会吓人杀人!” 这是纪巺对月隐宫的评价。 张珪这一声惊呼,让纪巺脑仁有点疼。 这位仁兄别是被吓着了。 他暗道:“若是旁人本堡主就看个热闹,可关涉到苏宥亭那个香痴我不能袖手旁观,少不得蹚一蹚浑水了。苏宥亭,你欠我一个人情。” “卑鄙!你们把我们骗来此地,到底把我们阁主怎么样了?”张珪听完那两人自报家门没被吓倒,反而激起了斗志,声音都提高了两个度,大声质问道。 纪巺开始对张珪有些欣赏。是条汉子! “嘿嘿嘿,你们阁主?这算不到我俩头上,大概,”他卖了个关子,像是面对一个死人,叹了口气,“凶多吉少。” 张珪终于暴怒了! 而纪巺也已经踏着化羽于飞的步子到了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他剑未拔出就已经甩了几枚细针过去,只听那两个刚刚还胜券在握的月隐宫杀手齐齐惨呼起来,捂着眼睛原地打起了转。 唉,罪过啊!只当为江湖除害了。 只是,谁要加害那个香痴? 那两人自知遭了暗算,又怒又怕,一时气急败坏,一边转圈一边毫无章法挥剑狂砍,其中一个大喝一声连撒了三把暗器。 纪巺有点惭愧,毕竟偷袭不是君子所为。 他又有点自责,一不小心腿上被扫了一剑。 张珪倒是机灵,趁势料理了局势。 当他精疲力竭要向这个突然出现的蒙面玄衣大侠表示感谢时,只听这大侠道:“在下路过此处,伤他们实属无奈,呃,纯属意外。无需多言。告辞!” 他嘴里说着“告辞”却兀自弯下腰来,在那两个死者眼前捣鼓了一时片刻,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接下来只觉有一匹马从眼前一晃而过,人已不见了踪影。 张珪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脸,是疼的。不像是梦。 方才纪巺弯腰是用磁石把那两个杀手眼里的针吸出来。 他才不能留下任何伤人线索。 张珪,我只能帮你到这,余下的看你自己了。 在外城纪巺简单处理了剑伤,这才发现肩头也有点疼。 …… 苏宅。 纪恕一早妆成苏豆蔻的丫鬟素缕的样子出了宅门。 他有两件事要做。 先是依着豆蔻的指点去了无忧宅邸。 无忧宅邸完全是苏豆蔻的私人宅院。幽静而隐秘。 纪恕敲开无忧宅邸大门,一个名为蓝星的女孩儿打开大门看到门外立着一位俊朗少年,笑嘻嘻把他拦在了门外。 纪恕拿出苏豆蔻的铃铛“青眸”,女孩惊呀地叫了一声“小黑!”这才把纪恕迎了进去。 时间紧迫,纪恕并未耽搁,简单交代一番之后行色匆匆离开。 纪恕离开之后,无忧宅邸里的使女剑兰、扶郎、桔梗、翠雀迅速而有序地向苏宅而去。 她们二八年岁,出身清白,苏豆蔻的贴身丫头。 个个都是苏豆蔻练出来的! 纪恕走得很快,方向是千面阁。 他要寻一个帮助,而那个帮助的提供者是白眉。 作为一个京皮子,白眉最了解品类齐全、质地上乘、别具特色的玉器铺子所在地。 他要一只一模一样的苏二翠玉扳指。 第91章 91:齐聚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眉起得早。 自从阿宁住到千面阁后院之后,他也颠颠搬了来,以期每天睡前能与阿宁道声晚安,早上醒来就能为心爱的女孩买来几大包各具特色的早点。 好在阿宁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该吃便吃来者不拒。 白眉不敢着急,目前只要听到“还是白眉哥哥好!”“白眉哥哥晚膳吃什么呢?”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不要阿宁说“谢谢”,那样太生分。只要阿宁吃得高兴,渐渐信赖他,离不开他,他甘愿把她捧在手心精细呵护。 他并不知晓纪巺已来,此刻正安卧在厢房。 纪恕显然了解白眉这个最新养成的一大早买早点的习惯,找了两条街终于在“梁氏生煎”招牌那里将他拦下了。 “灭明,你在这里?”白眉显然有些惊讶,“昨日事态如何?” 纪恕眉头微皱:“不好。算是幸运。尚在掌握之中。我找你帮忙!” 白眉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一时没有明白,正待细问,不想纪恕拉着他的衣袖朝一边走:“白兄,可知有不同寻常的玉器铺子?” “你算是问对人了!”白眉颇为自豪道,“你要去?” …… 苏宅。 素缕在大门内侧等候。 剑兰扶郎她们要来,在苏豆蔻的吩咐之下素缕在此一为等候二为迎接。 之前她们并未见过。 不过一柱香时间,剑兰扶郎她们便已到了。剑兰递过信物“青眸”,素缕凭遍体乌黑沉敛的小黑铃铛识人,把她们引进了院中。 与此同时,白眉见过纪恕手中的翠玉苏二扳指,被它的精妙无匹所惊,差一点叫出声来,幸亏纪恕眼疾手快反应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这,这这……哪来的?”绕是白眉见过世面,仍对苏二一见倾心,眼都直了。 “收起口涎。豆蔻的。”纪恕见他如此,瞪了他一眼,然后在白眉的星星眼中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白眉先是惊讶然后郑重点点头,说了声“交给我吧!” 白眉值得托付。 一段相处下来,这是纪恕对他的认知。 师兄要准备探查泰来赌坊事宜,这件事就交给白眉吧。 “你务必小心,日落之前一定办好!”纪恕叮嘱了白眉几句方才离开。尽管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事态紧急也只能如此了。 倘若白眉把事办砸了,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白眉看他语气严肃,知晓此事必然不容小觑,遂收了平常玩闹之心,自己也严肃起来。他朝不远处唤了一声“白潮”,声音刚落,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过来。他其貌不扬,看人的时候漫不经心,背着一把刀。可白眉知道,关键时刻白潮眼神犀利,功夫超群,相当靠得住。 “公子!”白潮走到白眉面前站定,“您吩咐!” “不动声色跟紧我,注意四周动静,我有事要办。” 他要确保万无一失,多一个自己人多一份照应。 白潮点了点头。 他是白眉的贴身保卫,大多时候都在暗处保护白眉,尤其近段以来,白公子跟着默少住在千面阁少回白家大宅,贴身小厮也不随身带了。 白潮自幼在白家长大,他不太说话,对自家公子忠心耿耿,自然也了解白眉的脾性。此时见公子语气之中满是严肃正经,他不由加倍警惕起来。 “小二,把这些生煎连同点心送到千面阁。”白眉不忘一大早自己的使命,给了小二赏钱,让小二跑个腿儿,把方才买的早点送了。 做什么也不能饿着我们阿宁。 交代完毕,白眉抿嘴一笑,恢复往日风度,迈着步子去了琼华斋。 千面阁后院。 多年早起习惯使然,纪堡主浅眠了一个多时辰便披衣起身。门外寒气生凉,空气格外洁净清新,纪巺刚刚踏出屋外,便陡觉精神一阵。耍了一遭纪氏剑法身体隐隐生热,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泰。 纪默写完一幅字从书房出来,纪巺已然热身完毕。 千面阁的伙计捧来小二送的生煎并几样点心,父子二人边吃边聊。 “榆钱儿在军营可还适应?”纪巺问道,“你师叔每每去纪家堡见我话里话外总也有些担忧。” “还好。依我看,榆钱儿的出息怕是就在军营。”纪默道,“您知道军营不比其他,家信自然少些,前几日小恕赖叶将军的面子去看他一次,回来对他赞赏有加。” “这孩子倒是有坚持。可怜天下父母心,锦池小看他了。”纪巺饮了一口清茶,“面具之事可有进展?” “有。”纪默简要说了近期王城种种变化,末了将探查泰来赌坊一事相告。 “哦?”纪巺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问道,“大将军卸甲做了闲散王爷?这倒有趣。大将军果然想得开。” 纪默:“从大将军回来至今,王城一直都很平静。” “是啊。”纪巺夹起一块点心,“大多时候平滑如镜的水面都是一派安然祥和,可谁知道呢,水下的大鱼小鱼和虾米是怎么活的?——这点心怪好吃,白眉这孩子堪称美食家了。” 纪默默默看了父亲几眼,没有作声。 纪巺见儿子看他,笑了两笑,咽下点心,再饮了一口茶,悠悠道:“比起当年,你爹风度并未有减。” 纪默…… 昨夜纪默去了苏宅之后,阿宁回到自己房间思绪万千辗转难眠,最后实在无法只得爬起来研究医理至半夜,此时阿宁尚未起身。 纪巺并未差人唤她。 “泰来赌坊有何可疑之处?”纪巺接下来问道。 “孩儿认为可疑之处有三:其一,在于它所处位的置。泰来赌坊位于外城南部的古柳巷;其二,据说,泰来赌坊的幕后之人是月隐宫;其三,我们发现的那两张面具上都有一个‘江’字——不然也不会让您赶来。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做了不少努力也没有查出面具的由来,可我直觉认为面具会和泰来赌坊有关,毕竟,月隐宫太过神秘。倘若面具从月隐宫流出来一点都不奇怪。爹爹您想,除去一切不合理的,剩下的不就是合理的了么?” 纪巺手指捏着细瓷茶杯,指节隐隐发白。 “月隐宫……果然苏香痴遇刺不是偶然。”纪巺心中波澜起伏。 早膳之后,纪默去了源柜。他要再观摩一番。 纪巺转身去了换了一身行头,施施然去了白府。 白静石正在书房沉思。 毫无意外,苏宥亭遇刺的消息插着翅膀飞到了白静石的耳中。 白静石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黄昏。 至今他还觉得那是一场梦,以为醒来梦就散了,可他明白那是自欺欺人。 那个被称为“尊主”的人是谁? 带他去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他暗自懊恼为何来来回回的路上竟然那么困睡着了呢! 而今苏宥亭遇刺,他直觉此事还有后章。 既然强势逼他相见又怎会无声无息放过自己? 可为何两个月过去了他们都没有再行动呢? 百思不得其解。 白静石稳如磐石双眉紧锁的身影落在纪巺眼里,纪巺扬起唇角无声笑了一笑,大声咳了一声。 白静石猛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那人身材颀长,笑意从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溢出来,露在外面的手骨节分明。 白静石愣了一下。 “端己,你就让我站在这里?”纪巺就这样戏谑看着白静石的眼睛,“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白静石冷不丁见到这样一个大活人,把突然理解不了的表情甩掉,他仅仅愣了那么一下,随即笑了,他站起身,双眼发光,嗓音里有点激动的沙哑,“风信兄,是你!” 恐怕也只有风度翩翩的纪大堡主能这样张扬放肆地出现在白静石面前了。 纪巺扯掉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年过不惑却神采奕奕的脸。 短暂寒暄过后,纪巺道:“端己为何闷闷不乐?” 白静石一声叹息道:“惊闻苏阁主遇刺,不由想起两个月前那一段插曲。” 纪巺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白静石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到两个月前那个夜晚…… 第92章 92:抽丝剥茧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回到苏宅与苏豆蔻、云桑从从容容用过早膳。 与苏豆蔻的些微急躁不同,纪恕是一个耐心十足的人,他原本是个暖心的俊朗青年——自西北战地回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了。 如果说榆钱儿身材魁伟、浑身上下透着力量,那么纪恕就内敛多了。只有在他的化妆术惊艳世人的时候他才是高调张扬的那一个。这份特别的张扬埋藏在他的骨子里,多年来早已与血液融在一起。 “好生用饭才有足够气力应对这一天,你不会想因为饥饿而头脑不清明。”纪恕对面上含着薄愁的苏豆蔻道,“尽人事听天命,你懂的。” 苏豆蔻苦笑一声,她如何不懂? 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道理阿娘就教给她了。 云桑不觉对纪恕高看了几眼。她对纪恕的话深以为然,也因此对这个临危不乱的年轻人生了不少好感。 毒医谷里的怪老头整天以毒为伴对吃的没甚讲究,而云桑却认为吃好喝好才是王道,这样才对得起自己的身体。 原因无他,她这种想法源于她那个神出鬼没的爹。 长这么大,她见到她爹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怪老头是不愿提他的,每每提起必将吹胡子瞪眼睛,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并扬言云锦那孽障不是他云栾的儿子,要不是看在他生了云桑的面子上早和那冤孽断尽了父子之情。 她的爹爹云锦,毒医的独子。 据毒医爷爷说她爹爹自小在毒医谷长大。 那一年,毒医云栾外出游历带上了云锦,那一年,云锦十岁。也就是在那一年云锦发现外面的世界真大啊,比起毒医谷大多了!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啊,吃的喝的玩的……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要是离开毒医谷生活在外面的世界就好了,他想要离开毒医谷一辈子都不再回来。 十五岁那年云锦再次随毒医出谷…… 而最后回到毒医谷的只有毒医孑然一人,云锦不见了。 年过半百的毒医很是伤心了一阵子。他半辈子生活在毒医谷,除了必要的外出游历从未想过踏出毒医谷,而他的儿子居然狠心抛弃了他和他安身立命的所在。 他想不明白云锦为何要偷偷溜走。 “那逆子不学无术,从来也没想过呆在毒医谷承袭我的衣钵。”老毒医每每想起来都一派黯然和痛恨。 “果然是我太天真了么?”他有几次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还是因为他老人家忙着制毒解毒,没有时间管教儿子? 都不重要了。 日子还要继续。 毒医化困惑于痴迷,再一次投身到各种各样的药材中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游历之后他带回来的银票和珠宝,以及江湖上每有中了难解之毒、而辗转找到他的人为他带来的重金和礼物不见了大半。 身外之物老毒医从未放在心尖上过,那些东西他收便收了,却没有费心私藏过。 而今大半都在云锦收拾的包袱里,被他带走了。 十数年之后的某一天,云锦离开毒医谷后第一次出现在毒医谷,他回来了,还抱来了一个孩子。毒医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托在臂弯里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正哇哇大哭。哭声震的老毒医眉头皱成了两个“川”字,他从没听到过这样不依不饶的哭声,虽然听起来声音里有点中气不足,但她还是顽强地用哭声表达了她的诉求。 那小东西饿了。 那小东西就是云桑。 看到云锦抱着孩子的德行,老毒医一下子怒了,多年来潜伏的怨气像不堪一击的肥皂泡一样腾地破了!老毒医用自己的方法教训了自己的不孝子,他在云锦饭食里下了一种药,云锦吃了之后痛哭流涕了两天方才得到解药。 又过了几天,云锦再一次消失了。这一次不仅老毒医的银票和珠宝又少了不少,就连装药的瓶瓶罐罐也不见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交换,他慷慨大方地留下了云桑。 这个只知其父不知其母的小婴儿。 老毒医急怒攻心,长胡子气的翘上了头顶,差点失手扔了尚且嗷嗷待哺的小孙女。最后他不得不气鼓鼓接受了现实——抚养云桑长大。 云桑成长的十八年来,云锦又断断续续回去过几次,每一次都停留两三天,离开时必然偷偷带走一些药罐。 这些年,成长的不止是云桑,还有云锦的滑头和厚脸皮。有时候他还把云桑当做自己的倚仗跟毒医老头子讨价还价,惹得毒医老头子暗地里狠狠磨牙。 上一次云锦回毒医谷是三个月前。 每次云锦回来留给云桑最大的印象便是:食物。每一次回毒医谷他必然带着一大包食物,生食熟食皆有。 熟食可即食,生食可即做。 每一种都美味。 吃好喝好方才不辜负人世一遭。 这是她的爹给她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这句话不知何时竟然在她的心里悄然生了根、发了芽。 …… “云姐姐,你想什么?” 一声呼唤把云桑拉回了现实。 苏豆蔻喝着一盏蛋羹,一只手在云桑眼前晃了晃。 云桑如梦初醒,恍惚看了苏豆蔻一眼,随即愣了一下,羞赧地笑了,“想起了我爹。” 纪恕和苏豆蔻的手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苏豆蔻面带微笑,轻声问道:“你爹爹是个怎样的人?” 云桑吸了一口气神情有点迷茫,她平平淡淡道:“我说不好。”说完她咽了一口蛋羹,“我们相处不多。” 纪恕和苏豆蔻相视一眼,苏豆蔻为云桑加了一块点心,“云姐姐一夜辛苦,多吃一点。——令尊,就是你的爹,他医术高明么?” 云桑道:“不。怪老头说他不学无术。怪老头说得对。” 这句话纪恕打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依毒医他老人家的水平多半会认为凡是不如他的都是不学无术。 云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对爹爹不了解。他,常年不在谷中。医术么,许是会一点,皮毛而已。”她像是自言自语,接着道,“偷药的本领极高。” 苏豆蔻眼神一冷:“这么说来,云姐姐,我爹爹中的毒真的是毒医谷流出来的?” 云桑看了看苏豆蔻变色的脸,不以为意,居然笑了一笑,“多半是的。” “你!”苏豆蔻火气一下子腾起来,但看到云桑那双不染世俗的眼睛,火气莫名其妙像发到了水里,经水一碰,灭了。 纪恕手掌按住了苏豆蔻的手肘,“豆蔻,不怪云姑娘,她已经很尽力了。” “等我找到我爹我会问他。”云桑搁下汤匙,“放心,我会把阁主治好。” 苏豆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她感觉有点累,头脑陷入一团乱麻,她知道不该迁怒,可是她忍不住。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突然激灵了一下,舌尖破了。鼻孔里浮上来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让她清醒不少。她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僵硬地道:“云姐姐,谢谢你!” 云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早膳过后纪恕去书房为自己化妆。今天他的身份是苏宥川,京州沉香阁各分号总大掌事。 顶替这个身份,自然免不了换上这张脸。 他修长的手指拧开沉香阁的香膏“云裳”,这是一个系列香品,有眉粉、口丹、香膏、胭脂、香粉和香露。 足够了。 他昨日已经在两盒香膏里搀上了自制的月季花粉,中和香膏的色度。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点点露出苏宥川的眉眼,他忍不住腹诽:这大掌事的品味呵! 苏宥川喜爱穿用沉香阁的优质香料薰过的衣服。 这倒帮了大忙,纪恕不用再考虑化妆品的暗香是否能引人怀疑了。 苏豆蔻正在内室为苏宥亭擦脸。 苏阁主一夜在生死边缘徘徊,此刻脸色终于不那么苍白了。 这一夜云桑为苏宥亭的指尖换了三次针,手掌下的棉纱也换了三回。棉纱初初垫在手下时洁白柔软,换下来的时候斑斑黑紫,触目惊心。 随着毒素的不断排除,苏宥亭的呼吸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畅快了不少。 苏豆蔻暗暗惊叹云桑的排毒手段。 为苏宥亭擦完脸,苏豆蔻去了厢房的另一间屋子。 昨晚为苏宥亭施针的大夫还在沉睡。 苏豆蔻拿出一只小瓶子在他鼻子上停留一下。 大夫悠悠睁眼。 “大夫这一觉睡得可好?” 苏豆蔻立在一旁寒声一问。 本来有点不甚清明的大夫顿时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面色一僵。 脑门上慢慢浮上来一层细汗。 苏豆蔻看他挣扎着要起,再扔下一句话来,“我看您老还是乖乖躺着好!就算你身为大夫,这软脚散的药力恐怕一时半会儿您还消不了!” 大夫还算是听话,不动了。 苏豆蔻点上一支清心香,搬来一只靠椅紧挨大夫床头,大喇喇一坐。 不言不语。 厢房里静的吓人。时间尤为静止了一般,没有风没有动静,年过半百的大夫只觉得被一股紧张的情绪抓紧,空气一点点变得粘稠起来,他数着的呼吸,一不小心数乱了。 苏豆蔻挑挑眉。堂叔还真是胸有成竹,找了一个如此没有胆色的大夫。 恐怕这老大夫有把柄在堂叔手里吧,或者既有威逼也有利诱? 可是,再身不由己也不能成为害人的理由。 苏豆蔻甩掉脑海里的最后一丝同情。 我看你能坚持到何时! 许是大夫到底心中有鬼,终于开话了。 他道:“大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老朽知无不言。” “呵呵,你倒是明白。”苏豆蔻干笑一声,省去拐弯抹角,一开口直奔主题,“你可知谋害沉香阁阁主是何罪?” “老朽并未谋害阁主!”大夫这会儿不复方才的紧张,似乎认命了一般,“苏阁主所中之毒与我无关。” “哈哈!”苏豆蔻听完这话只觉好笑至极,“我爹中毒自是与你无关,料你根本看不出我爹中了何毒吧?身为大夫本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可你,非但不能解毒却还要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谁给你的底气?可笑你顶着大夫的帽子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说到最后,她言语狠厉再也不留情分了。 大夫被这话所激呼吸一滞,怒急攻心,一口痰呛在心肺里剧烈咳了起来。 苏豆蔻冷冷看着他。 咳了一阵,大夫已是满脸通红,他闭了眼睛,有气无力却含了一丝倔强道:“胡某只是为了还却人情。” “你的人情凭什么要拿我爹的命来还?你这人情还真是过命的人情!” “老朽虽然不才,但也诊断出苏阁主所中之毒凶险无解……除非毒医亲来。”他仿佛透支了气力,脸色灰白,“罢了,终归是我之错。” 苏豆蔻“哼”了一声。 能判断出凶险无解,还不算太平庸。 “大掌事给了你什么承诺?”苏豆蔻不依不饶。 大夫好像一下子受了屈辱,他恨声道:“无有。” “哦?”苏豆蔻玩味地盯着胡大夫那张老脸,“当真?” 大夫眼里闪过一抹挣扎。 “那,胡大夫你的家人……”苏豆蔻呼吸放低声音拉长声调,“在下想要拜访的紧啊!” “你!” “呵呵,怎么?”苏豆蔻用无谓的语气道,“不用担心我找不到路,本大小姐就爱说话,胡大夫家住哪里难不倒我,不过是随便一问罢了!放心,我会让您的儿子来接您老人家回去。儿子不在家就孙子,孙子不在家就老妻……您且等着吧。” 说完她也不动,依旧大喇喇坐着。 胡大夫身子僵了僵,一动不动,试图“敌不动我不动。” 苏豆蔻“嘿嘿”笑了两声,透出一股磨人的装神弄鬼一般的低音,“胡大夫不会以为我亲自出马吧?放心,我手下的人都还算是堪用!我要做的就是看戏——说不定待会儿会上演父慈子孝呢。可惜我的好堂叔睡得正酣,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喽。” 既然无动于衷,那就再加一把火。 “你们到底想要怎样?!”大夫想要使劲握住拳头,可手脚都软的不像话,使不上力。 “我们?”苏豆蔻灿然一笑,“胡大夫,‘我们’是谁啊?”说完她冷冷补充一句,“任何人敢伤我爹,我就要他命!查出凶手之前本姑娘不介意多几个人陪葬!胡大夫,你说话可要想好了!” 第93章 93: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今天一个白天事情纷繁—— 早膳之后纪恕刚刚妆好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颇为满意,苏豆蔻的丫鬟素缕过来禀报:门外有一个自称苏阁主故人的男子想要见苏大小姐。 苏豆蔻在苏宅的会客厅见了该故人,来者二十八九岁,身体健壮,眼神沉稳。 苏豆蔻没见过此人,一点印象也无。 男子不卑不亢,不言不语,直到苏豆蔻遣了旁人,男子才向苏豆蔻介绍自己:“在下陈怀。”并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 苏豆蔻认得这腰牌,这腰牌白玉雕成,上镌一个“准”字。 代表了三皇子李准。 “在下奉三殿下之命前来,特告知小姐今日不同昨日,务必让苏大掌事亲自现身主持府中事务。” 苏豆蔻握紧拳头。这才想起来爹爹原来跟曾经的大将军如今的三王爷有交情。 “可……” “大小姐不必疑虑,三殿下自然知晓苏宅之事。况王爷敬慕苏阁主高情远致,更感念阁主一年前拳拳之心。殿下还让在下告诉大小姐,王爷自然挂怀自己的亲卫。” 苏豆蔻一下子明白了。且不说三王爷参与此事的真实意图,自己可真是老老实实当过他一个多月的亲卫啊。 原本父亲遇刺是苏家之事,看来,事情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突然有种苏家处在风暴中心的错觉。 “咳,如此多谢王爷挂心。”苏豆蔻不矫情,索性不再多问三王爷究竟是如何知晓苏宥川昏睡之事的——反正也问不出来,八成苏家有眼线。自己正一片焦头烂额,既然三王爷找上门来,这个情先承了再说。 不得不说权势果然是个好东西。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助力。 “如果需要,在下可暂留苏家助大小姐一臂之力,顺便再送大小姐一个小礼物。”陈怀看苏豆蔻尚在沉吟,提议道。 苏豆蔻迅速整理了目前利弊,“也好。如此有劳。” 能持三皇子玉佩之人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陈怀说完看向纪恕,端正有礼道:“恕少爷!” 纪恕眼神一抬,还有自己的事? 陈怀不苟言笑,一脸正气,继续道:“恕少爷年纪轻轻一双妙手出神入化,如常色彩亦能转瞬之间异彩纷呈,实乃惊才绝艳鬼斧神工,堪称‘圣手’,大将军敬佩得很。” 纪恕顿时受宠若惊,现今的属下都是如此一本正经舌灿莲花的么? 大将军实在是过于抬爱了!义父、师兄在上,这样一番惊人说辞他哪里敢受? 纪恕忙道:“哪里哪里,将军谬赞,纪恕实在是羞愧难当!” 苏豆蔻不厚道地在一旁吃吃笑了。 于是陈怀作为苏豆蔻的马车夫留了下来。 陈怀的到来让苏豆蔻他们的计划发生了变化,纪恕他们不得不重新审时度势。 …… 白眉不多时便从琼华斋出来了。 一无所获。 琼华斋虽大,珠宝玉器琳琅满目,但没有与“苏二”相似度高的玉石打磨而成的扳指。 他也不气馁,转身去了另一家。 玲珑玉阁也没有。 “苏二”过于特别,温润中透着隐隐霸气,相似的玉料或者成品有点难找。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让人过目不忘一见倾心的东西本就少有,“苏二”绝对算得上一个。 见过真品之后白眉用他的过目不忘和对好东西本能的鉴赏力不允许他随便找个普通的代替品。 白眉无疑是个不将就的人。 那就继续找…… 与此同时,改变计划的纪恕和苏豆蔻决定赌一把。真的“苏二”就在苏豆蔻手里,她并没有打算再放到苏宥川的衣带里——一旦情况危急,“苏二”就是一个牵制,一个保命符。 放长线钓大鱼什么的,走一步算一步吧,毕竟钓鱼这个事不是谁都会的,不能急。 ——苏宥川在苏宥亭书房里的软榻上睁开了眼。 首先落在他眼里的是有气无力的苏豆蔻和她那哭得通红的眼。 “堂叔,”苏豆蔻看到苏宥川醒来嘴角急忙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用这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表达了她的欢喜,“堂叔,你醒啦!侄女知错了,您惩罚我吧,哪怕让蔻儿去死!我不该……我不该……” 抽抽搭搭,透着愚蠢。 又哭! 苏宥川看到她顿时一肚子气,恨不得当场把她劈了!这死丫头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不待他发作,苏豆蔻又抽抽嗒嗒道:“您快救救我爹吧!” 苏宥川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他咬牙切齿:“苏豆蔻,你好……!” 苏豆蔻噗通跪伏在苏宥川脚下。 苏宥川环视了一圈,只见每个人都一脸凝重,苏豆蔻双眼红肿。 他一脸阴翳起身拂袖去了苏宥亭的内室。 苏豆蔻停止啜泣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哼”了一声,之后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苏宥亭躺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却比昨晚好了不少。 只有胡大夫立在一旁。 方才苏大小姐的“马车夫”给胡大夫送来了一个消息:爹,照苏大小姐所说的去做。家中一切均好,勿念。孩儿即日。 苏豆蔻对三殿下派来的这位“马车夫”送来的这项礼物甚是满意,不愧是三王爷的人,做事就是利落爽快! 苏宥川懒得再给苏豆蔻好脸色,他专心盯着苏宥亭的脸,心里涌上来一快意。 他所不知道的是,苏宥亭脸色灰败要感谢纪恕那双“化神奇于腐朽”的手。 而云桑没有露面,则是退隐在了一间厢房里,安静地喝着茶。 “苏宥亭,你就好好享受十二个时辰之后那回光返照的一刻钟吧。”苏宥川脸上浮上来一抹笑意,弯下腰,他贴心地为苏宥亭压了压被角。 “大夫,阁主伤势如何?”苏宥川转过脸问立在一旁企图把自己站成空气的胡大夫。 胡大夫心里无声哀嚎,恨不得就地生翅扑棱扑棱飞了,可理想很丰满,处境很骨感,他只得提起精神规规矩矩答道:“阁主吉人自有天相,好转只是时间问题。” 苏宥川对这个回答甚是满意。 苏豆蔻也满意。 “大夫虽如此说,苏豆蔻,倘若你爹醒不过来你就要给苏家上下一个交代!”苏宥川满脸愠怒,“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苏豆蔻“”嗷——”哭的更凶了。 哭的样子也蠢。 苏豆蔻一边“痛哭”一边思量:果然那“马车夫”说得有道理,苏宥川一定会把握住苏豆蔻“一意孤行找外人医治苏阁主而最后失手”这个把柄,一旦苏宥亭毒发身亡,真凶和证人都有了。 梅髯父女分别在自己房间醒来,二人各怀心事,用过早膳到苏宥亭内室看过一回,并未发表什么看法。 倘若苏宥亭醒来,梅清河定然要问他苏沁兰遇害细节始末。倘若他真的就此一命呜呼,梅清河也认了。 梅髯回了自己房间。 梅清河留在了客厅。左右得顾一个面子。 与此同时,苏宅门房那里开始陆续收到拜贴。 来的人若是沉香阁分号的大小掌柜,就让到苏家会客厅西面的花厅,若是其他商家掌事或者各路朋友一律安排在会客厅。 会客厅客人来来去去,少坐一会儿者有之,不过带个话聊表慰问的也不少,慰问结束人就走了。 昨日那几个捕头和仵作再次登门而来。 几人分别顶着一幅公事公办的脸确认:伤者,沉香阁阁主苏宥亭;经查验,总有七处刀伤,无论深浅皆是刀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伤口有毒,疑是蛇毒,深入腠理,大夫正在医治。 仵作问话,先是细问发现苏阁主遇刺的家仆,又祥问了包扎伤口者云桑。既是命案,自然不能放过任何细枝末节和嫌疑人,鉴于破案程序,家仆与云桑皆算是嫌疑者。除此之外,也对苏家上下,尤其是苏宥亭身边之人做了祥加排查。 排查发现,苏宥亭的贴身护卫除了拼死挡刀着叶子恒,还有另外三人不见踪影。 …… 不见踪影之一者张珪此时正在不远处的早点摊那里。他一身农夫装扮,脸色有点黑,手里捏着一只包子,喝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羹。他也不急,勺子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挖着白嫩的豆腐羹,再珍而重之地送入口中。他品尝得仔细,耳朵也竖的支愣愣的,听。 近旁的食客在议论—— “刺客哪能恁好抓?”一个人道,“怕早有多远逃多远了,还能等着捕快找上门不成?” “也是!”一个人小声附和着,“得罪的是个狠手!这下沉香阁呦!” 张珪心里那根弦使劲绷了一下,绷得他心头发慌。 “据说苏阁主身中数刀,命在旦夕啊,啧啧……” “沉香阁阁主为人不是还不错嘛?” “传言难说,即便如此,盯着那个位置的怕大有人在。” …… 张珪越听越手脚冰凉,果然。 昨晚他们三人被困果然是一个陷阱,他们不知不觉中跌入了一个有计划的阴谋里。 昨天让他们去荒滩的苏福一直跟随大掌事做事。 等等,苏大掌事,苏宥川?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啊,苏大掌事为人亲和平易,万不会…… 还有月隐宫,自己做什么得罪月隐宫了? 他心中一片悲凉!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昨晚他侥幸被人所救,匆匆藏好另外两个同伴的尸身,甚至没来得及处理月隐宫杀手的尸体就急忙离开了那一片是非之地。他一身伤,只随便包扎一下,也不敢休息,直到跑到一处隐蔽的农庄草垛当中。他又惊又惧又担心,最后蜷缩在草垛里睡了过去。 天不亮他就悄悄离开草垛,在一条小河边洗了身上血污,洗不掉的就胡乱糊上些泥巴掩盖,然后在路上拦了一个早起赶市的男人,好歹用随身携带的碎银两换了人家的衣服。 他混进内城,留了心眼,不敢直接回苏宅,没想到早点摊子的消息果然够他消受一番了。 他更不能回苏宅了。他不知道该相信谁,唯一可行的就是联系到大小姐。 他要想个办法。尽快! 第94章 94:四叠回肠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静石书房。 纪巺听完白静石的回忆,开始皱眉头。 “你也觉得不对劲?”白静石问道。 纪巺抿抿嘴,点了点头,“是啊!” “只怪我当初睡得人事不知,至今完全搞不清楚去了什么地方。”白静石语气里透着自嘲。 “不怪你。”纪巺道,“对方早有防备,何况,车里又有‘四叠回肠’,一旦中招,谁又能避过呢?” 白静石吃了一惊,“‘四叠回肠’,你确定?” “确定无疑!”纪巺呼出一口浊气,“你领教的可是沉香阁的手笔。”说完,纪巺又似笑非笑戏谑道,“端己啊,不是谁都能有机会享受‘四叠回肠’熏陶的,那可算是,苏家才女苏沁兰的巅峰之作。” 白静石怔了一怔。 长年浸润商界,白静石如何不知苏家的“四叠回肠”? “四叠回肠”,堪称一种极致的香品。 四叠迷音安魂,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两个月前的那一晚苏家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多年来梅清河苦苦追寻爱妻死亡之谜不得其果,恐怕你所遭遇之事……”纪巺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仔细斟酌字句,“恐怕,与苏家真的脱离不了干系。‘四叠回肠’制作工序严格,研磨手法繁复,且用料考究,非苏家嫡系不能完成。苏宥亭,这个香痴遇刺的真不是时候。” “既然如此贵重为何用在我身上呢?”白静石奇道。 “许是你对高级香料一窍不通?”纪巺恢复了懒散之气,“再或者,那人不过想要炫耀一番罢了。‘四叠回肠’极为难得,只要燃上一点点,闻者就会沉醉不能自抑。只怕当时你根本不是睡了,而是沉醉其中而不自知。” 白静石将信将疑,心里直打鼓,细细想来未免有些汗流浃背。他思量片刻,忍不住问道,“关于‘四叠回肠’我自然也有耳闻——像我一样耳闻者自然不在少数,可远不及风信兄你了解如此多,近些年你几乎足不离堡……” “端己啊端己,”纪巺哈哈一笑,“不离堡又怎样,谁让我是梅清河的救命恩人呢!” 说完纪巺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赞道:“好茶!”然后手捧茶杯,看着白静石,继续道,“苏沁兰恰恰就是现任沉香阁阁主苏宥亭的堂妹,王城沉香阁大掌事苏宥川的胞姐!” 白静石恍然大悟,这才解了心中之惑。 纪巺眼前不由浮现出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日,纪巺离开临安前往江浙南部,走访到一个名为龙泉的小镇,在镇上他遇到一个蓬头垢面胡髭拉杂的男人,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奇的是小姑娘见人也不怕生,看到纪巺打量他们居然甜甜的冲他笑了起来。 这一笑促使纪巺又多打量了那个男人几眼,就是多出的那几眼让纪巺发现眼前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料绝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原来是个落魄的富家公子。 那男子眼中无神面上无光,对纪巺的打量浑不在意——或者压根没注意到。他抱着孩子朝前走,浑身落魄之下脾气却好,低低地问孩子,“髯儿饿吗?爹爹给你买吃的。” 小姑娘使劲点了点头。 纪巺心道:果然是父女,自己落魄,对孩子倒是珍视。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自家那粉雕玉砌的儿子。 就在纪巺准备继续往前逛的时候,突然听得“噗通”一声,紧接着“哇——”一个孩子哭了起来。 纪巺循声而望见方才抱孩子的男人此刻跪伏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护着小姑娘。他的手青筋暴露,显而易见是没有力气的。 周围很快有人围观。 纪巺吩咐纪平前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不过片刻过后纪平就回报说那男人生病了,烧的厉害。 纪巺心中一动,动了恻隐之心。 他吩咐纪平散了人群,找来一辆马车,再把父女俩安顿马车之上,直奔保安堂而去。 原想男子不过一场伤寒,几副药下去便会身轻体健恢复如初,却不曾想,那男子竟然反反复复缠绵病榻半月有余。 纪巺叹道:缘分这东西实乃上天注定,一旦造访拦都拦不住。 这不,半个多月之后,那男人病情总算有了好转,他的女儿也跟纪巺处熟了。这期间,小姑娘被纪平请来的帮佣好好收拾了一遭,终于露出了她的原本面目——是一个漂漂亮亮大大方方的可爱小姑娘。 纪巺也知晓了男人的名字——梅清河。 旁敲侧击之下,纪巺得知梅清河几年前死了妻子,这个专情的男子迟迟不能从失去爱妻的噩耗中醒来,每日浑浑噩噩,迷茫度日。后来干脆抱了孩子离开伤心之地,天大地大地流浪在外了。 他食不甘味心思郁结,夜间辗转难眠被痛苦扼住咽喉,久而久之终于病了个一塌糊涂。 起初梅清河沉默寡言,后来纪巺得知他会酿酒。 会酿酒好啊!恰恰纪某人好酒。 梅清河一时找不到该去的方向,又想要报答纪巺的救命之恩,最终在纪巺的游说之下去了落梅镇,从此专心酿造“君子醉”。 世间没了苏沁兰,酿造“梅白”早已失去了意义。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 从此他眼中只有爱女梅髯,落梅镇,老友纪巺。以及一个找到杀妻凶手、解开爱妻死因的心结。 …… 纪巺知晓苏家的香品传奇的一部分原因实在是归功于梅清河。 显然梅清河对苏沁兰的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绵长之爱。 每每与梅清河两人坐在一起吃酒,要么纪巺一个人喋喋不休,要么梅清河一个人静坐发呆。偶尔,他会听到他用简单的语言回忆苏沁兰。 十多年一同吃酒的情谊摆在那里,十多年的“偶尔”加起来也不少了,所以,纪巺从梅清河的“偶尔”里知晓了“四叠回肠”和“一香返璞”。 除此之外,这几年足不出堡的纪堡主并非闭目塞听,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白静石还在思考两月前被强势接走的那个晚上,他们嘴里的“尊主”又是谁? 几乎没有任何暗示,纪巺下意识地把“尊主”与月隐宫联系到了一起。 “不论如何,”纪巺对白静石道,“能肯定的是你当时必然身处王城,若是调查的话,也是一个有效的范围和信息。端己,”纪巺收起身上的懒散之气,继续道,“总之,事情不明朗之前,小心为上!” 白静石慎重地点了点头:“近段日子以来,我不断思考一个问题——对于任何一个有针对的阴谋,排除掉它的一切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就是它的目的。我们千面阁自创立以来,经营稳定,到如今不止有了财富,更是有着令人艳羡的人脉。那个所谓的‘尊主’找上我,看中的无非是这两点而已,想要得到这两点,无非是得到千面阁和我——明面上是我在执掌着千面阁。” “端己,”纪巺无奈道,“千面阁本就是你一直在打理。不过,除你之外,你忘了还有阿眉。” 白静石自然没有忘。 他一直不太想面对现实。白眉是他的独子,更是他的希冀和软肋。 听完纪巺的话,他不得细细审视眼前的情况。 此时此刻,白眉已然出入了几家珍玩玉器行。他窜了两道大街,终于在一家不算起眼的“老玉行”店铺前停了下来。 “再碰碰运气吧!”他想,“好东西就这一点不好,想找一只匹配的,不,相似一点的都他奶奶的难。看来,独一无二也是种病。” 白眉一大早开始任劳任怨走街串巷,这个时候已经累得脚板酸疼,再看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毫无收获,不由得沮丧之气上头。 翩翩佳公子想要爆粗口。 第95章 95:不单纯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眉闪身入了老玉行。 白潮表现出若无其事,亦从容迈进了进去。 公子办事,他决不允许自己离开公子五步之外。 然而,老玉行外,在他们看不到的十米开外之处,两个普通打扮的男人看似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边,眼睛紧盯着老玉行的入口。 就在他们胸有成竹地盯紧老玉行的时候,不远处一个相貌平平的小商贩推着一辆板车吱吱嘎嘎地走过来。两人不以为意,掏出一把香瓜子津津有味地磕着。 “不好意思让一让。”小商贩推着板车,朝二位招呼。 二人瞥了他一眼,不理他,含着瓜子壳使劲朝地上唾了一口。 笑话,路宽着呢,非要溜墙根走,不是有病么! 还敢说让路? 小贩也不生气,笑呵呵将板车一停,小步走到二人面前,貌似擦汗一般,手一扬。 没有人看清小贩是如何扬手的,就好像眼前不过是落了一片叶子,叶子晃晃悠悠的下落时挡着了一点视线,就那么眨眼之间,靠在墙上嗑瓜子的两个人神奇地相继迈开脚走到板车跟前。两人也不交流,一前一后在板车上一坐,老老实实不动了。 “唉!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这会儿却坐着我的板车不下来,操心呦!”小贩摇摇头叹着气,推起板车走了。 拐进一个附近的无人巷口,小贩将板车在一扇门前一停,立即有人打开门,迅速把车上的俩男子拎进屋。随后,那扇门悄无声息的合上了,再也没了其他动静。 小贩早已弃了板车,霎那间人就不见了踪影。 源柜赌场,二楼。 宁先生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嘴角扬起一抹令人惊艳的笑。 果然人还是多笑一点好看。 这几日,宁先生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几年都多。 “敢打我徒儿的主意,胆子真大。”宁先生漫不经心道。 “是,先生!”管事阿忠道。 “以后这样的事不知道还要处理多少次,”宁先生睁着一双丹凤眼,愁苦万分,本就有病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心疼的苍白,“白眉那小子遇到我多有福啊!既然我是他师父,当然要操心徒儿的安危。这样,你每天派人远远保护他,有不利状况就地处理吧。” “是!” 阿忠退出房间的时候还在心里哀嚎:人家还没答应做您的徒儿啊少爷!咱是不是有点上赶着了? 苏宅。 苏宥川尚未顾上用早膳。 他摸了摸腰间,硬硬的那个小东西还在。 只要到了今晚,那小东西就是他的了。他忍住将它拿出来好好端详的冲动——人多眼杂,实在不可多生枝节。苏宥川深吸一口气,平息掉心里的躁动,手指在硬硬的小东西上流连了片刻,方才依依不舍地拿开。 苏宥川打发走捕快和仵作,阴沉地瞪了云桑一眼,又用鼻子冲恢复本来面目的纪恕不满地“哼”了一声。 来自苏大掌事的那一记凶狠眼神云桑只当做没有看到,云淡风轻地别过头,看到不远处有一把椅子,颇为自觉地走过去坐下。 与云桑的云淡风轻不同,纪恕则相当有礼貌地回报苏大掌事一个散发着俊朗味道的微笑。 权当练练脸皮。 苏豆蔻偷偷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豆蔻,好好照顾好你的朋友!”苏宥川语气里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是,堂叔。”苏豆蔻听话地答应道。 “看护好阁主!”苏宥川对胡大夫使了个警告的眼神道,“你也知道,伤患容不得半点差池。” 胡大夫应了一声,苏宥川头也不回地走了。 辰时了,他还滴水未沾。 “别裁院”里已经备好了饭食,两个面容清秀的丫头在一旁伺候着。 苏宥川净手安坐。丫头们上前布菜,动作很轻,丝毫不敢有丁点儿造次。 苏宥川很满意这种谦卑的恭敬。 昨日今日种种如幻如梦,他人虽已经醒来,心里却还在沉醉,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尖轻颤的幸福之声。 终于就要不再看苏家人的脸色,不再受他们群嘲!倘若他们胆敢对他有一丝不敬,他有一千种方法让他们跪服。 今日丫头喂到口里的奶羹格外滑嫩甜香。吃好喝好打起精神再去处理外面那一沓子琐事,不迟。苏宥川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不枉他处心积虑筹谋这么多年。 当他沉浸在惬意安适之中享受美食的时候,门外踏过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禀报道:“老爷,李主事来了。” 苏宥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随即恢复了正常。他一挥手,两个丫头立即会意退了出去。 苏宥川自己拿起汤匙,把余下的奶羹送进嘴里,“让他进来!——苏丁,你也来。” 随后进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昨夜与江半图会过面的李侃,另一个赫然正是昨夜在“别裁院”院与纪恕打个照面汇报情况之人,苏宥川的忠仆苏丁。 “李主事,先坐!”苏宥川有点得意,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李侃,拿起丝绢擦了嘴角,“苏丁,事情办的如何?” “回大掌事,月隐宫尚没有消息传来。我们派去查视的人也还没有赶回来。依属下看,怕是也快了。” “哦?”苏宥川嗤笑一声,“什么时候月隐宫办事能力这么低了?” 苏丁没敢再吱声,停了一会儿,才小心答道:“属下这就再去看看。” 苏宥川挥挥手:“有何异动速来报我。” 苏丁办事牢靠,做事细密,对苏宥川忠心耿耿,平时代苏宥川掌管苏宅,算是苏府的大管家,负责整个苏宅的安全守卫及其他各项事务,自然是苏宥川的心腹信赖之人。 苏丁此人让人放心。 没办法,苏宥亭每年来京州王城短短不过半年,为了方便管理,位于王城的整个苏家和沉香阁事务几乎都交给了苏宥川。 既肯定了苏宥川的能力,又表达了对他的信任。在苏宥亭的印象里,苏宥川这个堂弟老实本分,虽然失去了嗅觉,但到底办事认真,善于经营周旋,为了苏家任劳任怨,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助手。 此刻,这个不可多得的助手看着苏丁走出院子,拐入墙角不见了身影,终于把眼光没有保留地给了一旁落座的李侃。 李侃看他面露得意之色,语气平平地泼了一盆冷水:“此时苏大掌事还不是阁主吧!” 一句话把苏宥川差点膨胀的小情绪打回原形。 他语气不善道:“李主事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李侃:“那是自然。李某不过是好心提醒——提醒你也恰好是李某的分内之事。” 苏宥川眉毛扬了一扬,“江尊主有何指教?” 李侃:“尊主只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既然大掌事不愿‘快刀斩乱麻’,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这个自然不劳尊主费心。” 他与江半图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既同为大皇子做事自然不会让对方风头高过自己。二者可互通有无,但关系绝不是主子与仆从。 没错,苏宥川背后有一个支持他的靠山——大皇子李晏。 果然李侃道:“一切以大殿下为重,殿下他需要大掌事与江尊主的助力。” 苏宥川看了李侃两个弹指的时间。 几年来突然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应该只是为了监督自己与江半图,他心中效忠的自始自终不过是大殿下。 尽管他表面上是江半图的人。 李侃以同样的姿态回视了苏宥川两个弹指。 “留意大小姐身边的那个男人。”李侃看着苏宥安的脸道。 “男人?”苏宥川“呵!”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个少年?” “他看起来远远不止是一个单纯的少年。” 温和中的凌厉,嬉笑中的严整,张扬中的内敛。 ——这是李侃对纪恕的初次印象。 今早,“梅开院”外李侃与纪恕打过一个照面,苏豆蔻在安排事情,纪恕就站在苏豆蔻的旁边。 李侃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抬眼看到李侃。 纪恕冲他笑了一下。 “貌似矜持,实则不然。”李侃脑海里一股脑出现了这八个字。 第96章 96:不期而遇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非常时期,苏宥川并没有反对李侃的话。 李侃走后,苏宥川又细细回想了苏豆蔻身边那个年轻人的一言一行。 那个名为纪恕的年轻人有点贼。 是该要留心。 他起身走向书房,关上门,扭动密室按钮走了进去。 密室的其中一个墙格里有一只肚子上烧制着“兰”字的乌黑流光胖小瓶,瓶子旁边安静地放着一叠信纸。 苏宥川双手拿出小瓶,用手轻轻抚摸着,像抚摸一件珍宝。 之后,他从自己的腰带里拿出一枚翠玉的扳指,贪恋地看了几眼,最后连同小瓶一起重新放入墙格。 给苏大掌事留下“贼”印象的纪恕这会儿正在苏宅闲走。 他一个非医非亲的青年男子一直呆在苏宥亭的内室已经不合适,那里有会功夫的剑兰她们就好,何况不还有云桑么。 “纪灭明,我这里暂时没事,不如你先回千面阁……”苏豆蔻道,“青天白日我能应付的来。堂叔接待看望爹爹的诸位沉香阁掌柜和主事,我自然不能被藏在他身后,我随他一起进出,只恐你……” 该来的总会来,不如现在就勇敢面对,见招拆招。 纪恕笑了一笑:“不,豆蔻,我现在怎么能走?不用管我,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我在你们家闲逛一下如何?” 苏豆蔻笑意盈盈——当然没什么不可。 这个时候只要纪灭明在苏家,哪怕什么也不做,她心里莫名就有了依靠似的,安稳下来。之所以说让他回千面阁,纯属于礼貌和为对方着想。 于是纪恕就准备在苏宅逛一逛。 他酷爱化妆,喜爱色彩在指腹间跳跃,借助光影,把自己妆成别人或者把别人妆成自己。 化妆就像作画,是一门关于色彩与心灵的妙艺。 纪恕手指飞快捣鼓一番,顶着一张梅清河的脸出了梅开院。 其实,纪恕最喜欢最擅长的还是为别人化妆,为别人而施展化妆术才是他最醉心的时刻。无奈近日事繁,只好频频用上了自己的脸。 纪恕妆成梅清河时几乎没有多想。梅清河在苏家已经住了些时日,因此府上人不少还是认得他的,而此刻他就在梅开院的小花厅,一时半会儿不出来。 梅叔叔,我们相识一场,纪恕不会忘了你的“借脸”之恩。 纪恕避开苏家之人,往僻静一点的地方溜。 苏家不小,纪恕在没有人迹的地方走走停停,边走边思考苏豆蔻的处境,以及原本安排在今晚的泰来赌坊一行。 泰来赌坊距内城二十余里,日暮之时赶到那里少则要半个时辰,还是骑马。 豆蔻坚持也要去,然而,照今日情势来看显然行不通。 倘若十二个时辰之后苏阁主安然醒来,依他一身伤势,当然不能自保。苏宥亭醒来反而是他处境最危险的时候。 而自己要帮豆蔻度过难关,务必会留在苏家,然而,师兄与白眉两个人同去他同样不放心。 这种时候,显而易见,多一个人多一份助力。 他迫切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怎么办? 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候让纪恕如此陷入左右两难。 西北战场之地亦没有。 即便是前有虎狼后有追兵之际,他也能和同袍们左冲右突不管不顾杀出一条血路。 而今这情势看似平常,然而冲与突都是愚蠢的莽撞之举。 冲突早晚会有一场,但不是现在。 “小的见过姑爷。” 纪恕正在思索之余突然听到有人招呼,他才惊觉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路过了后厨院落前。 姑爷? 他内心一声惨叫,他什么时候成了姑爷? 倘若无视而过倒还罢了,偏他听到声音一个驻足。 旁边那个问安的小厮垂着手立在一边,见他不应声既没敢抬头也不敢走了,显然是个本分胆小的。 纪恕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梅清河”,可不就是地地道道的姑爷? 他想要抬抬手让他走,手还没抬起来先是发觉不妥,那样子人家也看不到,于是咳了一下,“嗯!”了一声。 蒙了大赦一般,那小厮飞快溜走了。 纪恕自嘲地笑了一下,回身向另一边走去。 他沿着小路走向苏家的花园,此时他觉得自己已经逛过了大半个苏家。 纪恕识路的本事不错,这得益于他小时候一次次出堡的经历。 既然花园在前,纪恕头脑里刚浮现出“要不要进去看看”的念头,双脚已经朝前迈去了。既然选择已做,自当不必再纠结,还是进去吧。 苏家的花园不小,此时里面几乎无人。往里走,靠北的一角居然有座假山。看到假山,纪恕顿时来了兴致。且不管它高不高,小小攀爬一下总是没有妨碍的。 纪恕忽略过园子里因节气深入、天气变凉而凋零的花。 此时抓住他心入了他眼的是那座假山。 纪恕步履轻快,快速来到假山脚下。他围着假山看了一番,发现一处可以旋转而上的台阶。纪恕心中喜欢,抬脚拾阶而上,不消片刻便到了假山顶端。坐在假山顶稍微平整的石头上,纪恕突然有种透一口气的舒缓。 然而,他不能久坐,云卷云舒的自由与不羁让人贪恋,他怕豆蔻会需要他而寻他不着。 纪恕起身,长长呼吸一口气。 小假山即便不高也足以让人俯瞰整个花园了——此时秋尽冬至,草木摇落、花叶凋零,这假山实在是一个览尽花园的所在。 也真是巧,纪恕刚呼出那口气,朝花园入口瞥了一眼,只一瞥,他的心莫名一跳。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进花园,飞快地藏在了一个花圃阴影处。 那身影有点熟悉。 纪恕脚步顿住,凭什么他会觉得有点熟悉? 除了豆蔻,苏家本没有他认识的人,更遑论熟悉了。 那个藏匿的身影半天没有再动。 纪恕小心地下走两个台阶。 别人看不到他,他却能很好地把园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然而,等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并没有动静。 “惊弓之鸟么?”纪恕想。 他要下去一看究竟。 凭借迅捷如电的动作和轻若鸿毛的身影,他无声无息来到那个藏身在花圃阴影处的人身边。 那人屏息敛气,手抚胸口,一动不动盯着来处。 纪恕伸手拍了拍他肩。 那人一个激灵,口中无话,反手便抓。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他要就地暴起的当口,纪恕右手如游蛇,左手如铁爪,先是右手指弹了他的肘部麻筋,后是左手压制住他的左臂。同时还不忘“嘘!”了一声。 纪恕暗暗佩服自己反应迅速。 那人以一种半投降状态的滑稽身形定格。 “身手不错,而动作受阻,看来是有伤在身。”纪恕暗道。 果然是惊弓之鸟。 料他不会跑,纪恕松开钳制。那人一侧身对上纪恕的脸,没有再进攻,而是愣愣喊了一声“姑爷。” “姑爷”二字简直让纪恕扶额,短短一刻钟之内再次被同一人称作姑爷,他又不便解释,只得心有不甘地暂且认了。 没错,这个人就是方才纪恕在厨房院门外遇到的那个人。 “是你?”纪恕诧异地看着眼前人——那个在后厨院外与他打招呼的胆小厮。 小厮简单伪装过的脸上闪过愤恨和郁躁,还有一丝惊慌和不甘,不否认也不肯定。 “在这里做什么?” 既然这人唤他“姑爷”,必然是识得他的,而他不过是顶着梅清河的脸罢了,这张以假乱真的脸甚至不是一张面具,而只是颜料和高超的化妆手法。 “姑爷又怎会在这里?”那人反问道,“就算是客,非常时期姑爷不也该在前面帮忙吗?” “幸亏我不在前面。”纪恕看着他的眼睛,“不然怎会抓到你?你说,该庆幸还是遗憾?” 那人瞬间红了眼睛,“庆幸还是遗憾?” 第97章 97:相帮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有点发愣,这话问的,有点暗讽啊。 不知晓对方是谁,纪恕也不跟他废话,压着嗓子厉声问道:“不做亏心事何必在此鬼鬼祟祟?” “呵呵!”这人气笑了,“想我张珪半生光明磊落,你居然如此看我!” 原来是张珪。 恕我不认得。 在这里躲躲藏藏还叫光明磊落?分明是鬼鬼祟祟没错。看他一副郁愤的样子这是遭遇了什么事? 纪恕任他发泄,肃然而立,不接话。 张珪悲从中来不可遏制。他跟随苏宥亭多年忠心可鉴,不料昨夜血雨腥风一场猝然失去两位同伴不说,噩梦醒来还有噩梦,苏阁主竟然生死未卜!之前早食摊前听人议论苏家之事,更让他陷入不知苏家人是否同样可信的困惑。他要来见大小姐,苏家正门断不敢再走,无计可施之下只好翻墙来到后厨,在后厨又听得与阁主一起的叶子恒昨晚也已身亡,顿时心中又多了一层打击。 “不管你站在谁人立场——我要见大小姐!不求你帮我,别挡我道!挡我道我跟你拼命!”张珪也懒得绕弯子,最坏不过一死,他现在的心情跟死也没多大差别了。苏阁主的四名护卫保镖一夕之间仅剩他一个,绝不是敌人不想要他死,左右不过是侥幸罢了。 纪恕“哼!”了一声,“帮你可以,说出你见大小姐的目的。” “你休想诱我!不见大小姐我死也不说!”张珪脸上呈现出一种从容赴死的快意,“张某跟随阁主多年,绝不会不利于大小姐!我马上就要见,姑爷帮不帮无所谓——我本来也没指望姑爷。” 纪恕扬了扬眉。 倒是个汉子。 姑且信他一回。 “我帮你。要听我的。” 张珪听完这话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倒多了一分警惕:“你想怎样?骗我你决不会落好!” 纪恕不说话冷冷白了他一眼。 张珪一咬牙,罢了,能见大小姐要紧。 这个男人一脸决绝。 大不了被出卖,到时候自己自戕便了。 纪恕心下暗暗佩服眼前这个叫做张珪的男人,原来他是豆蔻爹爹的护卫,同时庆幸是自己先遇上了他。 从他的衣着和神色看,张珪肯定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不然他不会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麻衣。知晓他的身份之后,纪恕一看这衣服就知道那决不是他自己的,要么是偷来的要么是换来的。 他遭遇了什么?对豆蔻是忠诚还是加害? 他非要见豆蔻,为了什么?他要告诉她什么话?带来的消息又是什么呢? 以纪恕与师兄多年出堡识人的能力来看,这人眸光坚定,眼含焦急的怒火,不是个心思缜密复杂之人,品行还可。 不过,他身上有伤,整个人又充满紧张的警惕,所以他带来的断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纪恕将他拉到花圃阴影的另一段——在假山上他已经看好了的不易被人觉察的相对安全之地。 张珪身体紧绷,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然而拗不过纪恕的快捷。他还没来得及发作不满,纪恕已经站定了。 “蹲下!”纪恕道,“我要给你做一些伪装。你这脸上的伪装太过蹩脚。还有你这身衣服……算了,我也不能临时为你找一件来,姑且凑合吧。到时候机灵点。” 张珪表情很臭,活到这么大,估计前半辈子最糟心最黑暗的日子都集中到这两天了。 恨自己技不如人无能为力! 纪恕也不掏他的藏于腰带的小瓶小罐了,直接手指伸进袖口,从里面抽出一张面具。 张珪根本没看出来他如何捣鼓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贴合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 “你做什么!”他怒道。 “当然是伪装你。你赚大了!”纪恕端详一下张珪那张脸,感觉甚是满意。 纪家堡的面具不是谁都能有幸戴的,看在你人品还行的份上,便宜你了! 张珪心中忿忿,苦于有求于人,只得将满腔愤懑揣到肚里。 他先领张珪到离他们最近的后厨院子里,厨房里有两个中年女人正在择菜,纪恕看了一眼向她们走去…… 当他和张珪再次出来的时候,他在前,张珪在后,张珪扛着一只口袋,口袋里装着半袋麦麸。 袋子压着他的脖子,虽不甚沉,但足够他的脖子扭曲了。 纪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小厮么,就是干活的。 张珪想要专门挑在无人的地方走,能避开他人耳目,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见到他的人越少越好。他已经明白了从昨夜到此刻,整个一件事情里,大概他本人并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城门失火,殃及了他这条池鱼。城门是要失火的,池鱼也是一定要殃及的,他这条鱼列在死亡名单上,也是本来要死的,可好巧不巧并没有死。非但没有死,挣扎的时候还不小心听到了一个放火人的名字——月隐宫。如此,这条鱼虽然有胆量再返回城门,却也胆颤心惊,处处小心为上。 纪恕偏不如他意。 青天白日的,在堂堂苏宅遮掩影踪?只会欲盖弥彰。 是以,正常走路、适当避开就好了。 后厨院落离苏豆蔻的吟香院最近,离会客大厅较远。 苏豆蔻此时应该跟在苏宥川身后,在会客厅吧。 那么。先去豆蔻的吟香院。 苏家出了这样大事,当值的丫鬟仆从都在小心翼翼当值,不当值且不傻的都在做缩头乌龟,路上并没有多余的闲杂人等。 不到一刻钟的路程也挺快。 此时,李侃从大厅那边信步走来。每日府中巡查归他负责。 纪恕,不,此刻的“梅清河”心中一紧。 该死的,能不碰上这个人吗? 今早不过跟他对视了一眼,纪恕就迅速判断出此人不是个省油灯。 不苟言笑,眼底含冰。 纪恕记得当时颇具礼节地冲他笑了一下,谁知他非但不领情,直接别过了脸。 谁给他的傲慢底气? 纪恕当时思忖,若不出意外,他的傲慢一则来自他的秉性,二则来自他的本领,三则来自他的靠山。可,通常有本领的才有秉性,想必此人是有本领了。这样的人品质好的话,身上散发的是发自骨子里的清高;人品有瑕疵的话散发出的大都是轻蔑,倘若再有靠山,通常会摊上两个词:“真傲慢”或者“假清高”。 所以,这人对他有敌意? 好吧,初次印象,人家对自己表示不屑还是有的。 既然再次碰面了,那就随机应变吧。 纪灭明对自己的的化妆术还是认可的。 身经西北一战,心里承受还算过硬。 跟榆钱儿厮混多年,脸皮也够厚。 那还怕什么? 不过……大概里里外外都不是梅清河本尊,有点心虚罢了。 可纪恕我又没做过亏心事!心虚什么的,就地免了。 “梅清河”脚步不停,径直前走。 “梅先生——” 五步之遥,李侃道。 “梅清河”点点头。安静地看着李侃。 梅叔叔这人通常有话就说,无话不语。在纪恕认识的所有男人之中,义父雍容随性,锦池师叔端正率直,白大掌柜精明随和,叶潇将军圆滑铁血,大将军运筹帷幄,而梅清河最是沉稳寡言。 还有,他眼睛会说话。言语不足之处,看他眼神就能明白其意。 “这是……” 李侃注意力转移到“梅清河”身后的张珪身上。张珪扭着脖子,一只手抓着衣角,一只手抓着肩上的麦麸袋子。 有点紧张。 恰是一个局促不安的农人。 而李侃,要紧看着张珪,实则注意力在“梅清河”身上。 “恰逢他后厨磨面。袋里麦麸,拿来酿麦麸酒。”“梅清河”淡淡道。 李侃听苏宥川说过,自己姐夫乃酿酒圣手。 “你在后厨?”李侃脸上兴起一丝玩味,“叫什么?” “呃……”张珪嗓子哑的不像话,“咂……席。”含含混混,话说完了,脸已经憋的通红。 大奇。 “梅清河”皱了皱眉,问张珪:“你受了风寒?” 张珪左手又开始抓衣角。 “梅清河”从怀里抓出一小瓶药酒,不发一言地递过去。 李侃特意看看他的手。 张珪忙摆摆手。手糙,脸更红了。 “梅清河”又皱皱眉,把酒重新揣进怀里。 “梅先生慢走。”李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人走了。 第98章 98:见大小姐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吟香院。 小丫头兰兰年龄尚小,没见过世面,宅子里的人尚且不能认清。 她正在打扫,一抬头,院子里一前一后进来两个男人。她吓得一个哆嗦,把扫帚扔了。 “别怕!”纪恕连忙安慰道,“我们是大小姐亲戚。其他人呢?” 兰兰跑到屋里喊出了香兰。 好歹一番说辞……香兰去请苏豆蔻。 苏豆蔻正跟着苏宥川见一个个大小掌柜和断断续续而来的认得不认得的故交,努力一一记下,心中郁闷。 所谓世情,不过相互表演。 苏豆蔻安静认真的时候是个好看文雅的姑娘,一派自然天真、岁月静好。她跟在堂叔后面尽量少说话,降低不少存在感,这副样子让那些掌柜们觉得她温柔可亲,无知纯良,是个好拿捏的。 堂叔维持着他大掌事的威仪,让那些掌柜们表现颇为服帖。 “不知爹爹在此是否也有这样排场。”苏豆蔻暗想。 香兰来请苏豆蔻的时候,苏豆蔻也正想要找个理由离开。该见识的她几乎都已经见识了,一番细细思量心中已经有底,事实上,也跟她想的出入不大。 “堂叔,豆蔻告退。”苏豆蔻对苏宥川道,“豆蔻年轻,昨夜遭遇父亲故吓得不轻,到现在心中还是一团乱麻。娘亲去后,豆蔻身体一直不好,又遭马踏……”苏豆蔻悲从中来,眼圈泛红,“今一大早胡大夫为侄女把脉,说是心疾又犯……药已煎好,香兰唤我喝药。” 苏豆蔻幼时遭遇马踏差点毙命,苏宥川是知道的。他理解那种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惊惧心情,于是大度地摆摆手,让她去了。 跟着他也是碍事。 苏豆蔻从大厅那里出来,带着香兰疾步离开。 吟香院。 苏豆蔻看到“梅清河”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见到了想见之人,这么半天终于痛快的呼吸了一口。这一口气呼出来,当即安心了不少。 张珪顶着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他是谁苏豆蔻压根没看出来。而张珪见到大小姐却很激动。 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见到阁主最疼爱的女儿,能不激动吗?尽管这个苏家大小姐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每与她爹相处之时随随便便,状似没大没小,可张珪知道阁主既心疼又觉亏欠这个女儿,是把她放在心尖子上的。 苏家人大都认为苏宥亭这个女儿性情阴晴不定,甚至有人私下里认为她乖张叛逆,而偏偏苏豆蔻在人前的表现都是温和有礼的。她一点也不张扬,有时候很乖巧,但一根筋。等她长到十二三岁,她跟随苏阁主来到王城,就几乎再也没有回去过福州苏家老宅,除了每年阁主亲自来京她短短露面几回,平时王城的沉香阁商号里的掌柜与主事们也极少见到她踪影。 几乎没有人知晓她整天在哪里在干嘛,有人说她是大家闺秀,居然也有人说她是个女纨绔! 苏宥川曾问过堂哥苏宥亭,他记得当时苏宥亭颇为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唉!是我对不起蔻儿。她心里苦,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别人见她,实在强逼,她要自暴自弃寻死觅活,我也是无法可想!宥川,难为你一片苦心。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别管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还有,以后不管谁见到她,就直呼她‘大小姐!’” 这是……过份溺爱还是变相放弃? 不怕养废喽? 苏宥川愣是没琢磨透堂哥的言外之意。 张珪也有点一根筋。 不知他哪来的直觉,他顽固地认为苏大小姐是关心苏阁主的,是阁主最亲的亲人。 张珪一见到苏豆蔻就开始激动地搓手。 苏豆蔻径直带他们去书房,沏了一壶茶,燃起一支清心香。 一室香字袅袅,清心安神。 “何事,说吧!” 苏豆蔻坐在靠椅里,浑身笼罩着淡淡的疲倦之气。 纪恕看她如此,早已掉落几个呼吸,心下闪过密密麻麻的心疼,这一刻他恨不得张珪是一团透明空气或者压根没有出现在这里,这样他可以把豆蔻轻轻揽在怀里,给她一个结实可靠的肩膀。 张珪伸手摸上自己的脸。 纪恕一个伸手打落下他的手,“不可!——最起码现在不可。见完大小姐你还要出去。” 张珪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姑爷”话里的意思。 “你先出去!”张珪呼吸粗重,“我有话单独对大小姐说。” 苏豆蔻摆摆手:“阁下又是何人?我看你面生。有话便讲。他无妨。” 张珪一愣,显然对“他无妨”三个字惊疑不定。这种说法可用在平辈和关系亲近者之间,对长辈如此显然有点无理。而看大小姐神情,她说这话完全自然而然一派轻松……不对啊! 张珪不由得汗岑岑。 不得不说,张珪一介武人,粗中有细起来蛮可怕。 更可怕的是,“梅清河”别过脸去,再转过脸来赫然换了另一副面孔! 张珪跳起来,“你,你——” 纪恕:“我什么?” “你是谁?”张珪一步拦在苏豆蔻前面,“伤害大小姐老子跟你拼命!” 苏豆蔻愣了一愣,什么情况? “你还没有资格做我老子。”纪恕冷冷道,“我帮了你,你确定在这浪费时间?” 张珪一时语塞,气鼓鼓瞪了他一眼,错开身子看苏豆蔻反应。 苏豆蔻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张叔叔?坐!” 张珪一听这仨字顿时差点老泪纵横,大小姐认出他来了! “您这张脸是谁的?灭明为您戴的面具?”苏豆蔻接着道,“这嗓音跟脾气也就只有您有了。” “没错,您老是演技派!”纪恕接过话。 这话让张珪既羞且气,我老?分明二十七八岁正当时。还有,方才来路之上李侃那厮盘问,自己的嗓子突然哑的说不出话来一定就是眼前这小子捣的鬼。还演技派? 张珪:“大小姐,阁主他,伤势如何?” “生死未卜。堂叔说会没事的。”苏豆蔻幽幽道,“多谢张叔关心。” 张珪神色有点颓。 “大小姐放心,阁主吉人天相……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不是好消息,你……” “还能再坏到哪里去?”苏豆蔻无奈笑了一笑,“没关系,您尽管说。” “好!”张珪牙一咬,“昨夜……” …… 苏豆蔻静静听完,掩在袖口的手握紧了。 脊背发冷。 又是月隐宫! 堂叔好打算。 如此,沉香阁将会是谁的沉香阁? 第99章 99:各方牵扯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张珪说完,看着一动不动的苏豆蔻。 苏豆蔻此时心中翻着骇浪,眼里藏着风暴。 “张叔叔,你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苏豆蔻平复好心情,“越远越好。” 她站起来,从寝房拿出一包物什,递过去:“这是盘缠,我暂时只有这么多。够你用一阵子。” 纪恕看着她,露出忧色。 这场变故对一个十七岁少女来说,太过暴戾。 或许苏阁主遇刺只是个前奏呢? 牵涉到月隐宫,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张珪盯着那包盘缠,有点目眦尽裂:“大小姐,你让我走?” 苏豆蔻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意思却很明了。 “你觉得我张珪是贪生怕死之辈?”张珪呵呵笑了两声,“你觉得我走出苏家能安然活着?” “你不是!”苏豆蔻继续看着他,“苏家的事,你不必参与进来。视死如归也不过是徒增牺牲。——我让灭明多给你几张面具,月隐宫找不到你。” 纪灭明,抱歉,没经你允许要你的面具。 纪灭明给了她一个支持的眼神,心中苦恼——大小姐好大手笔,面具?我身上真没那么多。 张珪一指纪恕:“那他呢,走不走?” 苏豆蔻仰脸看纪恕。 “自然不走。”纪恕道,“豆蔻在哪我在哪。我会护她周全。” 张珪:“那我也不走!” 纪恕…… 我和你不一样,老兄! 苏豆蔻倦意上袭,不愿为此事伤神:“好!”她闭着眼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吼出来,“张叔叔就跟着灭明,小心为上。” 张珪一急:“我……” 当然要护着阁主,跟着眼前名谓灭明的小子?不愿意。 纪恕也不同意。 “豆蔻,”纪恕语气放缓帮她分析,“张……叔本就是令尊护卫,如今历尽生死侥幸得回,张叔高义,既不愿避祸独走,而阁主身为其主伤重在身——他最想去的地方当然是令尊身边。” 张珪听完纪恕的话简直要热泪盈眶,这小子分明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年纪轻轻还算是有些见识,不由对他高看一分。 苏豆蔻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往日阁主待我不薄,张某虽一夜之间失了三位兄弟,”他拳如醋钵,恨不得发泄一拳砸死躲于暗处的宵小,“大小姐,让我去看护阁主吧,就算拼死……” “张叔!”苏豆蔻打断张珪的话,“我爹那里我自有安排。” “没错。”纪恕道,“尽管张叔你其心可鉴,但确实不宜露面。如果我所料不错,此时‘梅开院’那里应该有苏大掌事专门派的人来把守。” 纪恕给张珪一个安抚的眼神,“您想想是也不是?” 张珪不傻,闹了半天这个灭明是在绕圈说服自己。 苏豆蔻面色凝重。 只怕是爹爹不能顺利醒来。 即便醒来,也是前路荆棘重重。 “还是不要醒来好了。”苏豆蔻暗道。 她心中生了一个疯狂念头。 “张叔叔,李泉他们的尸身不是尚未料理么?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苏豆蔻痛心道,她把那包盘缠再一次递到张珪手上,重重按压一下,眼里情绪翻涌,没有再说其他。 张珪这次彻底哑了。是啊! 他有点咬牙切齿:“大小姐,事情办完我再回来!” “回福州!”苏豆蔻沉默之后,决然道,“回福州,我爹他,会回去的!” 最终张珪被送走了。 这次走的苏家大门。 果然不出纪恕所料,不但梅开院,苏宅大门那里也被安排了人把守。 送张珪之人确是梅清河。 当时纪恕跑到梅开院,梅清河正在书房翻阅一本《酒话》,苏豆蔻恳请梅姑丈帮自己送一位朋友出门,彼时言语恳切,恭敬有礼。梅清河想了一想,不由想起女儿梅髯,只觉这孩子没了母亲,父亲又生死难测……心头莫名一软,遂帮了她这一忙。 张珪出得苏宅,按照灭明那小子所说,甩了身后跟随之人,径直去了最近一家酒楼,于喧哗掩护之下遁去,之后匆匆又换了几身行头,马不停蹄离开王城。 有惊无险暂且不提。 很快,李侃得到汇报:跟丢了那位农人打扮的粗人。 李侃虽有些恼火,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梅清河”你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苏宥川接到管家苏丁消息:派去荒滩查看之人见到四具尸体,其中两具肩背刺有“月隐”,另外两具藏在在树林隐蔽处,分别是李泉和石岭。再循路前走,有浅浅马蹄印迹。 苏宥川头皮一跳,月隐宫的杀手死了? 谁干的? 张珪没死? 他人呢? 正好李侃带两个人进来,他看着苏宥川头顶几乎冒烟,顺势又添了一把柴,“大掌事,梅先生好大本事,亲自经过苏宅大门送走了一个可疑之人!” “你说什么?”苏宥川道,“可疑之人?” “没错。”李侃简要说完梅清河要麦麸酿酒之事,补充道,“试问,梅先生所带何人?此人委实面生。他被送出大门之后,我的人一路跟随,被他甩了。” 苏宥川追凝眉道:“姐夫?……为何当时不拦住盘问。” 李侃:“梅先生是贵客,身份特殊,即便拦人,也要事先问清。” 苏宥川冷笑一声:“李主事,你一向细心,须知非常事非常对待。那个农人,你认为那会是谁?” 李侃“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恭恭敬敬施了礼,苏宥川沉声问:“何事?” “小的奉李主事之命询问梅先生,梅先生只说那人是他恰在后厨院门外碰到的,原本在厨房做粗使伙计,诚心诚意帮先生扛麦麸,先生便也允了。后来,听闻那人善酿酒,先生便亲自把他送了出去。” 好一个善酿酒! 李侃面色阴翳。 苏宥川一口气上来顶到胸口。 谁知道那张脸下面是谁?谁都有可能!人已经遁了,就算记着那张脸又有个屁用? 还有,他堂而皇之来找谁?目的何在? 既然来了,不达目的又怎会走? 苏丁轻轻唤了一声“大掌事!”,苏宥川才忍住怒意翻腾,冲小厮咬牙切齿低吼了一声“滚!” 小厮吓得屁滚尿流,麻溜滚了。 苏宥川:“马上查,查究竟是谁与他接触过。 ——苏丁,把消息说给李主事听。” 苏丁道了声“是!”把方才的探查之人报来的消息重新复述一边。 李侃脸色渐呈凝重。 月隐宫的杀手,死了? 既然月隐宫只派两名杀手,那么这二人实力定然在张珪三人之上。月隐宫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李泉和石岭尸体都在,且被妥善隐藏,做这些的十有八九是张珪。当然,谨慎起见,也不排除其他人。不是还有马蹄印吗,虽然极浅,但里面包涵的线索并不少。 问题是,谁呢? 李侃决定立刻出苏家,把此事报知大殿下李晏。 没错,李侃是大皇子李晏的人。 他是一个属下,也是一个桥梁。 多年来,苏宥川私心膨胀,大皇子喜闻乐见。他的鼓动和扶持带着诱人的报复欲,让苏宥川兴奋、躁动不已。 李侃看着苏宥川,心中升上来一股鄙夷。 苏宥川,像一个跳梁小丑。 在大殿下上位的路上,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偌大的棋盘操纵者,只能有一个。只有大殿下才有资格站在全局的高处判断和指挥棋子的行动。 泰来赌坊地下一层。 月蚀正在禀报。 江半图捻动着手指,饶有兴味地听完。 “有意思……”他悠悠道,“俩都死了,呵!技不如人,死了便罢。月隐宫的名头早晚要掩不住。苏宥川……你以为谁都能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第100章 100:铤而走险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宥亭呼吸渐好,渐趋平稳。 云桑掐着时辰喂了他余下的药丸并辅以一次短暂的针灸。 药丸是她亲自喂下的,针是胡大夫施的。 当苏宥川出现在苏宥亭的梅开院时,纪恕和苏豆蔻正站在苏宥亭塌前凝眉而思。 胡大夫正暂歇在外书房,云桑去了厢房喝茶,降低存在感。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纪恕浅声问:“豆蔻,你确定要这样做?” 苏豆蔻点点头。 纪恕:“这想法风险不小。” 苏豆蔻平静地看着纪恕的眼睛。当苏豆蔻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下定了决心。 她的思考与挣扎都已经尘埃落定。 剩下的是实施的决心。 “我想好了。”苏豆蔻有点消沉,“一旦万不得已,就刻不容缓那样做吧,我怕……节外生枝。灭明,我在这世上牵挂的人不多。” 纪恕拥她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怕,有我在。”他想问苏豆蔻“我是不是那不多人之中的一个”,可到底没问出来,而是脱口而出道,“只要有一线可能,我必全力以赴帮你。” 苏豆蔻闭眼独享这片刻的温存蜜意,她喃喃细语:“月隐宫……万一万劫不复呢?” 这两日,月隐宫的名头频频出现,江湖传闻,凡与月隐宫沾边必有祸端,想要全身而退万是不能。 纪恕笑了笑:“苏豆蔻你不傻傻。”他脸上一片风清月朗,笑意却深,“那我便陪你万劫不复!” 苏豆蔻一时心中荡漾,突然有些眼泪上涌,她想要说点什么,喉头却有点哽。 深呼吸了一口,她奇异地发现:居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速,有点剧烈,有点吵闹。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片刻过后,苏豆蔻红着脸从纪恕怀里挣出来,眼睛是明亮的:“纪灭明。” 纪恕“嗯”了一声。 “纪灭明!” “嗯!” “纪灭明……” “嗯……” “我要征询云姐姐的看法。” 纪恕扶额。还以为她要说什么。 是了,没有云桑,无论如何也不能促成接下来的一环。 苏宥川进入内室,看苏豆蔻立在塌前看着她爹。 苏豆蔻看苏宥川脸色阴晴不定,苦笑道:“堂叔,快看看我爹,是不是好多了?胡大夫果然医术高明。” 苏宥川沉着脸上前看了一眼。 确然,连气色都有了好转。 呼吸起起伏伏,整个人恍然有了不少生机。 “您是对的,我爹果然吉人天相,怕是晚些时候就能醒了!”苏豆蔻有点激动,眼睛里闪着光彩。 苏宥川鼻孔里哼了一声。 醒?呵呵。 “回光返照一刻倒”奇就奇在,你要解毒,它便一点点给你治愈的希望,直到十二个时辰之后把希望给足,让你看到最爱的,最亲近的人神清气爽醒来,在你欣喜若狂又猝不及防之际,再彻底毒发把他带走! 此时,他可敬的堂兄、沉香阁阁主,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甚至有些后悔用毒了,还是将人一刀结果了干净痛快!但是为了步步为营万无一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做。将来的沉香阁阁主只能是他,做大事之人冲动行事是大忌。 所以,他一点也不冲动。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之心。 苏宥川看着苏宥亭,他们的名字仅一字之差,可命运却如此不同!他也努力过,一心一意为了苏家好,可是他们没有给他机会。 “亲爱的堂哥,你我本来无仇,相比而言,你待我还算不薄,可是,谁让你是苏家人?更不应该是沉香阁阁主!我苏宥川制香水平不比人差,我这双手也是为制香而生,凭什么就该经营这些铺子?” 他心潮起伏。 在别人看不到的衣袖里捏紧了拳头。 苏宥川此番前来本是要质问苏豆蔻私见那个农人的事情的,此刻见到苏宥亭这样情况,觉得完全没了必要。 “好好看着阁主。”苏宥川加重了“阁主”两个字,“没有我允许不准再出这个院子!” 苏豆蔻显然吃了一惊,她睁大无辜的双眼,有点焦急问道:“堂叔,为什么?姑父酿麦麸酒还需要我帮忙呢!” “他倒是有闲情逸致!”苏宥川嗤了一声:“你帮他?” “是!”苏豆蔻道,“我要备些繁石榴花粉,姑父要酿一种新酒。” 苏宥川才不关心梅清河要酿什么酒,他甩了一把袖子,威严道:“胡闹!就在这呆着,哪也不许去!” “我不!” “你敢!” 苏豆蔻想要再反驳,苏宥川冷笑一声:“收起你的刁蛮任性!没有人再惯着你!” 果然来了! 苏豆蔻也冷笑一声:“你管我!我爹……” 她还没说完,苏宥川哈哈笑了起来:“你爹?你就等着你爹醒了给你撑腰吧!苏丁,派人看好梅开院!——还有你!”他看向纪恕,“苏家非常时期不留外人,阁下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纪恕粲然一笑:“不劳苏大掌事费心,我就走。” 苏豆蔻尖叫一声:“不,谁都不能赶走我的朋友!” 苏宥川见她垂死挣扎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升上一股掌控全局的愉悦。 “若实在不想走,留下也未尝不可。不得随意出入这个院子半步!好侄女,好自为之。” 苏豆蔻气得眼圈发红,然而苏宥川只给了她一个志得意满离开的背影。 纪恕抚上苏豆蔻肩头。这丫头面对她堂叔的时候情绪亦真亦假,这会儿是真生气了。 纪恕:“好一个欲擒故纵,好一个陷害栽赃!” “我不会让他如意的。”苏豆蔻面色恢复如常,“想趁机监禁我们要我们做刺杀爹爹的替罪羔羊,居然不问我这个当事人答不答应。想得美!” “这样正好,”纪恕道,“你可以去找云姑娘商量了。” “嗯。”苏豆蔻表示赞同,“想来云姐姐有那样的药物。” 纪恕:“不得不说毒医谷是个让人神往的地方。” “没错。” 吩咐好剑兰扶郎照看好爹爹,与纪恕心照不宣,同去东厢。 东厢房。 云桑在闭目养神。 苏豆蔻心下惴惴,万一云姐姐没有那种药可该如何是好? 纪恕唇角含笑,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即便没有那种药,也无妨。依目前情势,总免不了步步惊心。 豆蔻这丫头还真是有点命运多舛。 他脑海思绪很多,想着想着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冒出来:要是义父在此就好了,说不定会有别的转机。 此时,被人念叨的纪大堡主正放下茶杯,堂而皇之怂恿白静石:“端己,那香痴遇刺,这番热闹我们是不是该上去凑一凑?” 白静石号称“千面砺石”,生意场上能磨人,本身也耐磨。但这块“砺石”在纪巺面前却收了坚硬,把耐心和软和的一面露出来,他促狭一笑:“纪兄确定要亲自走一遭么?我派人去苏家慰问一番也就罢了,这时候也要适当避嫌。” “你不知道,我那小徒正陷在苏家啊!”纪巺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香痴别的不成,听说倒是养了个好女儿,不久之前这女娃差点去了纪家堡,后来又在落梅镇等了恕儿好几天。” 白静石听话的重点却落在了前半句,什么叫“香痴别的不成”?怎么说那也是个性情中人! “那纪兄意思是?” “我想去看看。”纪巺收起玩笑嘴脸,“可还有的救?” 白静石退缩道:“纪兄请便,那我就不去了。免得苏大掌事吃醋。” “吃醋?”纪巺立刻换上一副八卦脸,配合着八卦口吻,“你的?” 白静石哭笑不得,这纪大堡主孩子气起来简直无人可挡。 “哪里,”白静石忍不住翻白眼,“当然是香痴。” 纪巺恍然道:“哦,是了!” 端己凡事看得明白,是个通透之人。 然,香痴虽痴,而人品难得,忆起往日二人把酒共饮的情谊,这一趟,无论如何要去的。 替他把一脉也好。 况恕儿情窦初萌,纪家出情种,这小子有没有好好表现? 第101章 101:药序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巺笑嘻嘻:“端己不方便亲自探望,也不用麻烦手下其他人了,派我去你看如何?保证把事情办的满意!” 纪巺需要一个堂而皇之的身份。 与白静石一样,他也不会顶着纪家堡堡主的名头去苏家。 避免不必要的猜忌。 再说,纪巺几乎不在公众场合展露出真容。 “我哪敢派你!”白静石哑然失笑,“纪兄又说笑!” 毫无疑问,既然纪巺要探视苏宥亭,打着千面阁的旗号再合适不过。名正言顺。 白静石道:“既然纪兄坚持,也好,你就代表咱们千面阁,与白柯一同去吧。既全了你的情份,又让人放心。” 纪巺笑眯眯接受了。这安排着实令人满意。 白柯是白静石的一个管事,办事能力不俗。二人稍作准备,即刻出发。 苏家。梅开院,东厢。 纪恕见云桑闭目休憩,不便打扰。 苏豆蔻见云桑如此辛劳,很是过意不去。 昨晚之前她们彼此尚且不知不识,压根不知世上有对方存在。谁知一番你来我往,二人居然成了过命之交——苏宥亭遇刺、中毒本是幕后之人设定好的剧本,结局必死,已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遇到云桑实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简直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苏豆蔻在这里铺展内心戏,一出思量未了,听到一个泠泠的声音:“你们俩,杵在那里,到底是闲的无事?” 纪恕忙道:“原来云姑娘没睡。” 云桑闲闲睁开眼睛:“是啊。如何能睡得着?” 苏豆蔻拉来一只闲凳,颓然一坐,并不想说话。 纪恕接过云桑的话根,“云姑娘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可担心的。”云桑也不换姿势,懒懒靠着椅背,悠悠道,“我听着‘云姑娘’三个字别扭,弃了吧!要么你叫我云姐姐,要么叫我名字。你不是纪灭明么,我会唤你‘灭明’。” 不知为何,与昨夜的暗潮汹涌和争分夺秒的紧绷不同,东厢这里气氛给人一种莫名轻松之感。 纪恕听完云桑的话,深以为然,是以没有客气和反对,而是点头表示同意。 苏豆蔻不说话,眼神放空,只盯着地面。 “要说担心,”云桑道,“我有点担心苏豆蔻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苏豆蔻这才移开目光,想着为了爹爹自己也不能如此弱不禁风,于是给自己打了一股气,奇迹般地坐直了身体,有点迷离的眼神清明起来。 “云姐姐,你有假死药么?” 她索性豁出去了。 她想等他爹醒来,一刻钟之后再假死。 一个“死”了的苏宥亭才是安全的。 听到“假死药”,云桑似乎并不吃惊。 云桑成长于毒医谷,自小浸淫于诸多药物,见得多了,对药物的认识也水涨船高——药物本身无所谓好与坏,只要对症,毒药便也是良药。 “你想让你爹假死?”云桑问道,语气带着惊奇,“当初你想要救他的决心冲天之高。为什么?” 云桑到底是单纯的。对人性的认识大都来源于书本,人性美好暂且不说,至于人性之恶她尚没有切身体会。 不是长篇大论详细解释的时候,苏豆蔻只是粗略分析了他们父女的处境,以及……作为朋友的她和纪灭明极有可能面临的困厄。 云桑听完头都大了,倒吸一口凉气,表示很大震惊。尽管昨晚她已粗略领教了捕头的恶意,但真没料到还有更大的恶意潜伏一旁虎视眈眈。 她默了片刻。 期望迅速消化掉苏豆蔻的揣测。 她想起了她的爹。 有爹跟没爹差不多,事实上,在她这里,等于没有。 想起来算是一件奇异的事情。 事实上,怪老头这个当爷爷的才更像她的爹。 不仅如此,怪老头是既当爹又当妈。可谓是身兼数职。 云桑从身上摸出一只貂皮香包,在手心里爱怜地摩挲一小会儿:“这是怪老头送我的。” 有点想那个老头子了。 她打开小香包,从里面赶出一只绯色药丸:“这药丸唤作‘敛息’,服下以后十日之内人事不省状若身死。” 苏豆蔻看到药丸面色一震,“云姐姐,你真的有‘假死药’?” “‘敛息’!”云桑道,“怪老头起的名字。在毒医谷,每种毒药都有自己的名字,要么美,要么狠,但绝不会普通俗气!” 苏豆蔻忙赞同道:“云姐姐说得对!可怜我就一俗人。” 云桑心有戚戚焉。 怪老头就是怪,对药名有着匪夷所思的执念。跟着他长大,自己也不由自主对此“中毒”颇深。 云桑:“药丸我不能随便给你。” 苏豆蔻有点懵,摸不准头绪。 怎么就忘了这药是出自毒医谷呢!毒医谷的药,价值不菲。 “云姐姐,你要什么,尽管说!”苏豆蔻有点急。 纪恕坐在一边,也有些不明白云桑的意思。 云桑叹了口气:“我岂是吝惜这区区一枚药丸?只是,我来之前,忘了它的‘药序’。” 纪恕奇道:“那是什么?” “服‘敛息’之前,务必提前服下与之相协的‘药序’。”云桑解释道,“是药三分毒,‘敛息’更是如此,一旦服下,不足一刻,服药之人气息、生机便为之夺,气血之力降至最低,心脏隐动,脉象尽失。在他人看来,就是一具尸体。虽‘敛息’有十日效用,人‘死’尚可复生,但,此药对人体的伤害甚大。正常之人服用,十日之后醒来身体尚且需要三五月调理,何况你爹还是重伤之躯?爷爷说,若服‘敛息’,务必提前服下‘药序’,一则为了护住其人心脉,二则其可滋养身体经脉与关节,缓释‘敛息’毒性。” 云桑说这么多,舒了一口气,“如今,‘药序’不在,这药,我不能给你。” 纪恕听得明白,云桑有药,但这药讲究。 事关生死,必然慎而重之。 苏豆蔻也听得明白,这话主要讲给她听的。 没有“药序”,贸然服用“敛息”,对她爹苏宥亭来说无疑是催命符。 当然与她的意愿背道而驰。 “药序”不在,如何是好? “可有其他药物替代‘药序’?”纪恕脑筋迅速转了一圈,试探开口道,“依这‘药序’功效来看,类似药物应该还是有的吧?” 云桑露出一个赞许眼神:“纪灭明的确反应敏捷,思虑周全。类似功效的药物倘若果然是有,也未尝不可,但,药效必须纯正持久。要知道,‘药序’近乎灵药。——难寻啊!” 苏豆蔻眉头皱起一种无法言语的懊恼。 这是老天在为难她,非要在她勉力挣扎的路上设置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怎么办? 她想要撂挑子走人了。 她不干了,还不行么? 不是她要放弃,是她根本无能为力。 坚强的苏豆蔻曾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绊脚石,那些绊脚石不是被她跨过去就是被她踢开了,如今这一块绊脚石却格外硬!她迫切需要跨过去,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岌岌可危的捷径,上前一看,捷径被上了锁、限了时! 她想哭一场,她要发泄! 她要静静。 她,咬着牙,叼着她的十七岁,眼圈通红,按捺着一腔熊熊燃烧的孤注一掷。 她苏豆蔻可以隐忍可以沮丧,可以消沉一小会儿,从来不落荒而逃。 要么颓,要么愤,她选择后者! 这是她的处事原则。 可此时她垮着双肩。 没一点辙儿。 纪恕看着她的侧影:“豆蔻,或者,我有办法!” 第102章 102:灵药“红颜”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我能帮你! 苏豆蔻听到纪恕的话,抬起头,眼光闪了闪。 “这样子有点傻。”纪恕抬手抚了抚苏豆蔻的鬓角,“你忘了?我有半颗‘红颜’,足以起死回生,是颗良药。当年,义父就是用半颗‘红颜’保了我的命,再用强大的针灸之术把我救活的。” 纪恕从怀中的小瓷瓶里倒出半颗红色药丸,药丸透出隐秘的光泽,暗香浮动。 苏豆蔻眼睛睁大了,一脸不可思议。 药丸也可以如此温润漂亮、沉稳高贵么? “云桑,这药可以么?”纪恕掌心托着药丸问云桑。 而云桑的眼睛简直要黏在“红颜”上了。 “纪灭明,这药丸哪来的?”云桑伸手想要拿过来看看,但是,手伸到半途却又缩了回去。 “这是灵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药是我义父的。”纪恕道,“他也仅有三颗。” 想起义父,纪恕顿时心潮逐浪一般。他的义父、师父,慵懒张扬,洒脱自在,对他有再生之恩,关心他,爱护他,成长他,支持他。 多年来不曾变过。 “你义父炼制的?”云桑简直震惊了。“红颜”一看就是珍稀异常的灵药,十八年来,除了老毒医,她不曾见过谁有这样的本事。 她突然意识到她孤陋寡闻了。 怪老头是个孤高之人,多年来自诩炼药水平独步江湖无人能及。 云桑深以为是。 原来,除了怪老头之外,杏林之中也有如此宗师级的人物。 是她见识太少? 怪老头曾说过,世间众生芸芸,天赋异禀之人凤毛麟角,他本人就是其一,至于其他人,不过尔尔。 提起毒医谷,江湖上无不肃然而敬,小小毒医谷之所以光芒万丈皆因老毒医。 而“大隐隐于市”,“高手在民间”大概说的是纪恕的义父之类的人物。 云桑对炼制“红颜”之人充满了敬意与向往。 “可以么?”纪恕再问。 “自然是可以!”云桑肯定道,“只是,它虽为灵药,我并不了解它的药性,你知道……” “倘若身受重伤只要一息尚存便可起死回生呢?”纪恕目光炯然,“这是保命药,更是救命药。” 苏豆蔻压下他的手,“纪灭明,这太稀有珍贵了,你收起来。” 纪恕摇摇头:“不,豆蔻,既然是药,就应该用在最需要的时候和最需要的人身上,正好,苏阁主用得上,便是用得其所。昨晚若是没有云桑在,这药也要拿出来的。” 云桑:“彼时即便你拿出来也未必能用。身中‘回光返照一刻倒’不是儿戏,内毒不清伤及肺腑,一样是不可逆的。我爷爷他,不是别人。” 爷爷的药自然也不是其他药能比。 纪恕默然,是啊,风云毒医。 云桑:“作为医者,我必须慎重。” 说话间,翠雀匆匆来到东厢,“大小姐,千面阁派人来探望阁主。” 千面阁! 纪恕一下子站起来。 不过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千面阁的人物他并不认得多少,只是听闻“千面阁”三字内心有些莫名的归属感罢了。 总不会是师兄吧。 他内心暗想。 苏豆蔻看纪恕如此激动,心中也泛起波澜,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千面阁来人了?为何报到这里? 爹爹受伤不起,各方慰问人情到达也就是了,凡是来客苏宥川都会在客厅接待。按理,千面阁来人也应该在前院客厅才是。 苏豆蔻:“人在哪里?” 翠雀:“就在梅开院花厅。” 纪恕收起“红颜”,把它塞在苏豆蔻手里。 苏豆蔻看着云桑。 云桑摆摆手:“让我想想。——你也思量清楚。” 梅开院花厅。 花厅里有两个人,一人恬然而坐,一人一旁侍立。 坐着的是个男子,立着的是个小厮。 那个男子看起来年过三十,保养不错,风度翩翩,正不疾不徐地坐在几案前喝茶,他拇指与食指捏着茶盖儿,轻轻拂去杯子里浮着的几片茶叶,低头浅浅啜了一口,整个人透出一副优雅闲适来。 一眼见到此人纪恕脚下一震,急忙上前一步,“义……” 那人笑了一声,开口打断纪恕的话:“呃,大小姐!” 纪恕只得闭嘴,无奈一笑。望了望屋顶。 那人,苏豆蔻不认得。 她施了一礼,扬了一点唇角的弧度,端正温和道:“不知足下何人?我爹爹伤势不轻,不便见客。” “无妨!”那人正色道,“在下陈方,乃尚希故交,今惊闻尚希遇刺,不请自来,实想相帮一二。” 尚希,苏宥亭表字。 开口便是父亲表字,看来与爹爹交情不浅。 “叔父有心,豆蔻谢过,可……” 陈方笑了一声,“我想看看阁主伤势,可以么?” 苏豆蔻只得截住话头,看向纪恕,发现纪灭明正一脸欢喜看着陈方。 苏豆蔻短短咳了一声。 纪灭明回过头,见苏豆蔻正探究地看着自己,忙道:“豆蔻,让他看看吧!” 苏豆蔻点点头,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对的地方,于是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带路了。 方才侍立一旁的小厮有眼力见地跟在后面,等到了苏宥亭主屋,不动声色地隐了。 陈方抿抿嘴。 小厮是苏宥川派来跟着他的,就在苏豆蔻他们进花厅之前陈方笑眯眯地悄悄塞给了他一包银子,少说也有十两。 小厮刚要拒绝,陈方无事一般,看着一处屏风道:“苏大掌事允陈某来这院子探望阁主,实在是善解人意、信任有加——你随我一路,也是辛苦,天朗地清,陈某从不会亏待于人。” 小厮于是把银子揣进怀里。 他知道,就算不要银子,他也不敢明目张胆阻挡大小姐办事。 是个识时务者。 纪恕与陈方并肩而走。 陈方伸手拍了拍纪恕肩膀。 侧颜冲他一笑。熟悉的眼神,熟悉的笑。 纪恕眼神殷切:“义父……” 有好多话要说。 陈方,不,纪巺纪大堡主,摇摇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纪恕闭了嘴。 也放了心。 心中百感交集。 这下好了,义父医术卓绝,有他在,让人心安。 纪巺一行进入内室。一直在内室照料剑兰和桔梗识相地退到外间。 纪巺在苏宥亭塌前站定,观了片刻,颔首道:“眉骨消杀,脸颊下陷,面色沉中带青,青中紫气虚浮,双唇锈色偏暗,呼吸虽渐稳而不定……中毒之征。此毒看似平常却大有来头,所幸,毒素正在崩散,性命堪堪无忧。苏香痴,你这一劫,不小啊!” 他声音不大,吐字清亮,沉吟一阵,又沉吟一阵,最后自己居然笑了:“看这解毒手笔,有些不啻毒医嘛。” 他兀自在那里喋喋不休,一旁的纪恕和苏豆蔻心里已经不折不扣惊了几个来回。 苏豆蔻:陈方,爹爹故交?完全没听说过!此人医术不浅! 纪恕:义父眼光果然毒辣! 纪恕笑吟吟面向苏豆蔻,“侄女,我要为尚希把上一脉。” 看似询问,实则主意已拿。 苏豆蔻梦幻般地点点头。 纪恕忙搬来一只方凳。 纪巺施施而坐。 拿出锦被下苏宥亭那只棉软无力之手,纪巺伸出三根修长手指一搭—— 起初他眉头舒展眸光沉静,不消片刻,双眉微皱瞳孔微缩,再然后,他松开眉峰放平眼光,收回手指。 纪恕观察着义父的神色,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过,有那么一刻,纪巺什么也没说。 苏豆蔻有些紧张:“怎样?” 纪巺这才淡然一笑,“最糟的时刻已经过了,看来,昨晚你们的经历足够惊心动魄。放心,余毒尚存,已无大碍。把身上的刀伤养好,认真调养几个月便可痊愈。” 苏豆蔻松了一口气。 “解毒的是何方神圣?”纪巺问。 “哦!”纪恕答道,“想必您能猜到,她就是……” 苏豆蔻适时“啊!”了一声,“陈叔叔您自己来的?” 纪恕半句话咽到肚里。 纪巺不以为意,云淡风轻站起来,爽然一笑:“我该走了,白柯在前厅等我。” 他抬脚朝外走,纪恕和苏豆蔻紧随其后。 纪巺:“二位留步。” 纪恕突然道:“前辈!纪恕有一事请教!” 第103章 103:将醒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大皇子李晏斜斜依在软靠上,手握一杯酒。 琥珀色的琼浆在杯中微荡。 听完来人的禀报酒杯也见了底。 “有趣。”李晏似眸底酝着火,“密切关注吧。拎请轻重。” “殿下……” “嗯?”李晏眉间有些微焦躁,语气有点冷。 李侃知道大殿下这是有些不耐烦了。 最近事多。 尤其是以前的大将军,如今的三王爷,闲闲散散的恍若无事,一派洒脱自在,可有几件事隐隐约约跟他脱不了干系。 又找不到证据。 这几件事对大殿下颇重要,无一例外都办的不怎么样。 不知道中间环节出现了什么问题。 而且,这几件事都是大殿下耗时费力铺垫的,草蛇灰线一般,在他未来的上位之路上起的作用不小。 然而,这些草蛇灰线被人有意无意不动声色涂鸦一般擦拭了。 手段高明。 目前来看虽然损失不大,但让人闹心。 伏线可以再埋。 关键是,如此隐秘之事谁有如此的洞察力? 到底有意还是无意? 警告还是宣战? 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好心提醒。 是否意味着内部出了叛逆或者插了奸细? 是以,费脑筋的事都有点让人烦躁。 老三,本宫早知道你也在蠢蠢欲动,幸亏本宫从未放松过对你的警惕。 我会不客气。 挡我者,死。 李晏压着自己的郁躁之气,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等着李侃的下文。 李侃背脊绷直,斟酌道:“苏宥川刚愎自用野心不小。” “苏宥川不过是过渡时期一枚棋子,这些年你一直在苏家相辅于他,想必对他颇为了解,记住,你主要的任务是助他拿下沉香阁阁主的位子。” 苏宥川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沉香阁家大业大,作为屹立百年的商贾之家,自有她的存在规则与道理。 很多事情盘根错节,到时候交给苏家人来出面解决最好。 沉香阁是棵参天大树,他要把她平安接手过来! “李侃,”大皇子眼神如刀,说出的话平铺直叙,“我这里不养庸人。” 李侃后背湿黏,小腿微抽。 这是大殿下在提醒他要有判断力和应变力。 …… 梅开院,东厢。 纪恕:“‘红颜’疗愈功效强大,尤用于重伤不治者,某些时候甚至可重塑经脉,自然对人体无害。云桑,我确认过了。” 他问过了陈方,不,他的义父纪大堡主,答案是肯定的。 看着云桑,他一派从容坦荡,童叟无欺。 云桑目光转向苏豆蔻。 纪恕浅浅一笑:“豆蔻你还要拒绝吗?” 苏豆蔻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才乖。” “纪灭明,我将来要嫁给你。” “你将来是要嫁给我。” “这‘红颜’就当作聘礼吧。” “除了半颗‘红颜’我也身无长物。” “没有‘红颜’我想嫁的人也是你。” “我的荣幸!” 云桑…… “前面有门,你们两个出去说!” 她都听到了什么?! 没见过如此旁若无人的。 苏豆蔻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说了那样的话。 或许是东厢的风比较轻暖,亦或许纪恕的面庞太过清俊无俦,气息太过让人信赖……当她看到纪恕眼里的倒影只有自己,那些话水到渠成一般从她口中溜了出来。 她说的平常,他应的自然。 纪恕心中有一种梦幻般的甜蜜。 他问:“云桑,‘红颜’作药序,可以么?” 云桑还能说什么呢? “我想要见你义父,你要答应为我引见。” 炼制出“红颜”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最好能得到一颗送给怪老头。 “好!”纪恕答应得爽快,“不过,我师兄为你引见更好!” 云桑眼前无端浮现出一副端方雅正的面孔。 苏豆蔻:“云姐姐,麻烦你告诉我‘药序’和‘敛息’如何用。” 云桑点点头,从皮质荷包里掏出一颗敛息。 …… 午时。醉翁楼。 梅髯出了苏宅,径直来到醉翁楼。二楼,罗隐常坐的靠窗位置。 一男一女正在吃酒。 梅髯在桌前站定,“抱歉打扰二位,可否移桌到隔壁座?你们这顿饭我请!” 那正进食的二人明显愣了一下。 梅髯不等二人回神:“我就是在这里被我的至交好友抛弃的,不瞒二位,从前我们常坐这里吃酒。这位置,适合缅怀。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小二殷殷在侧,等着梅髯点菜。 梅髯笑吟吟对小二吩咐:“小二大哥,这二人的单记到我帐上吧!” 那对男女听完梅髯的话,表示没有意见,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喜滋滋挪到隔壁桌上去了。 只是那女的用同情的眼光看了梅髯好几眼。 梅髯毫无压力,典雅斯文地落座。 梅髯只要一碟菜一坛酒。 像罗隐往常一样。 外加一只空杯。 酒是自己喝的,空杯是罗隐的。 梅髯饮了一杯酒,有点晕。 罗隐,你个……懦夫。 说走就走了。 也是,走不走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梅髯酒量太差,一杯上头。 她醉眼迷离地坐在窗前,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从日中看到日入。 离开时付了十倍酒钱。 梅开院,东厢暖阁。 苏豆蔻认真听云桑讲完药序与敛息的用法。 之后,纪恕从怀中掏出一只人皮面具。 轻薄透亮,柔软舒适。 他不忙不忙戴在脸上——李侃。 云桑惊得掉了下巴。 传闻中的易容术! “你要面具还是要我出手化妆?”纪恕问云桑。 云桑毫不犹豫:“面具。” “抱歉!面具只剩下一张,正在我脸上。看来,我只能为你化妆了。” 云桑没有看出他抱歉的样子,只看到了他的窃喜。 纪灭明最喜欢的还是为人化妆。 尤其是女孩子。比如阿宁,随便一出手就好看。 云桑眼神里的控诉很明显,对化妆术这个未知的新鲜事物她是抗拒的。 纪恕很认真:“我们一只绳上的蚂蚱,我不坑你。——化完妆我们就离开。” 纪恕掏出袖袋里的瓶瓶罐罐,上妆水、清洁棉纱、沉香阁面霜和香粉,眉黛,口脂,腮红,不一而足。 云桑怀着视死如归的悲壮扬起脸…… 她的脸,除了她自己没人敢摸! 纪灭明,居然碰我的脸。你就等着吧。 一刻钟之后,“李侃”与“梅髯”前后走出梅开院,经过苏家大门,走出和昌大街。在街口,坐上一辆马车…… 而此时身在源柜赌场的纪默已经看完了十三场赌局。 看完之后后转身走了出去。 二楼贵宾间,宁先生看着离开的纪默,嘴角噙起一抹笑容。 “既是我徒儿亲友,我就且照顾了。”宁先生对阿忠道,“派出两个人。” 阿忠应了一声去了。 主子这爱屋及乌的! 竟然出动了暗卫。闹心呦! …… 酉时末。 十二个时辰已过。 梅开院。 苏宥亭薄薄的眼皮上跳过几下看不甚真切的轻颤。 这细小的动静没能瞒过苏豆蔻的眼睛。 她看到爹爹终于有了动静,心中一喜一松一忧。 喜的是爹爹内毒已清,松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忧的是她手上的“红颜”和“敛息”。 苏宥亭指腹上的银针两刻前已经起除,之所以他迟迟没有醒来在于身上多处刀伤以及断了的肋骨。 此时此刻,苏豆蔻压力不小。 她睁大了眼睛,迫不及待朝床榻上看去,恰好看到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豆蔻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爹爹终于要醒来了。 第104章 104:假死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离开苏家,纪恕和云桑坐上马车,马蹄响处,车子驶离和昌大街汇入交叉的紫荆街道,很快融入了车水人流。 马车走走停停,穿过紫荆大街往东十余里再往南一拐,来到一个幽静之地,名曰芳华里。 而再看那马车,早已不是原来的外形,赶车人也变了。 原来半途做了调换。 车子里跳下一个年轻清俊的男子,俄而,又下来一位素雅清丽的女娇娥。 男子正是纪恕,女子则是云桑。 纪恕脸上的面具已经不见,云桑的那张脸也是本尊。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芳华里,在一扇赭红门前站定。 纪恕抬手敲门。 门应声而开。 纪恕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诧异。 他的左手竟然有点麻木。 纪恕边走边搓手,而他的左手却越来越麻了。 “怎么,手麻了?”云桑随后问道。 “是啊!”纪恕顺口答,“奇怪!——你怎知道?” 近来,他一直在有意训练左手,以期左手更灵活一点。 为云桑化妆用的便是左手。 “无妨,不过是麻沸散罢了。”云桑道,“明人不做暗事,你的手中了我的麻药。” “什么?”纪恕脚步一停,不可思议道,“何时所中?——不是……原因呢?” “下车之际。”云桑淡然一笑,“本姑娘的脸岂容人随便摸?心中不顺,小惩罢了。” 纪恕一阵无语,这才想起来为云桑化妆之事。这姑娘自小跟随毒医长大,别不是睚眦必报吧? “云桑,”纪恕吸了一口气,“为你化妆,你明白的!” “嗯!”云桑巧笑倩兮,“所以麻沸散量小,一时半刻效力便失。” 纪恕想了一下,也是! 云桑她,出自毒医谷。 不用想,毒医谷出来之人能有弱者? 独身出谷,甫一入世当头遭遇即是苏家这个大大的下马威。 她接受得泰然。 不张狂,也不犀利。 看得出来有自己的处事方式。 毒也下得了无痕迹。 完全能保护了自己。 “云桑,”纪恕自认倒霉,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施化妆术没有私心。” 云桑抬眸,“幸亏你没有。” 她补充:“我用麻沸散是有私心的。” 语气波澜不惊,坦坦荡荡。 纪恕有些惊奇:“当时经你允许了啊!” “不一样。”云桑看他,“除了自己,我的脸没被人摸过。” 纪恕张了张嘴,哑了。 这姑娘倒是实诚。 “反正我是出谷历练,尚未有具体可去的方向,先与你们一起也好。你说过你义父将至,到时候别忘了与我引见,我有话对他说。” 纪恕…… “红颜”的吸引力不小。 “喔,这个所在好。”云桑边往里走边四处打量,“讨人喜欢。” 纪恕哼了一声。 这个地方是师兄选的,朴素雅致,内里颇有点曲径通幽的意思。 清爽,干净,隐蔽,紧凑。 当然极好。 云桑笑意不掩,看来喜欢得紧。 …… 梅开院,苏宥亭主屋内室。 苏豆蔻跪伏塌前,握着苏宥亭的一只手。 苏宥亭眼睑轻颤,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阿爹!”苏豆蔻忍不住,压着情绪和嗓子叫了一声,生怕不是真的。 泪落如珠。 苏宥亭上前一步,看堂兄到底是睁开了眼睛,缓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道。 他也悬着一颗心。 苏宥亭神色有些迷茫。 苏豆蔻再唤了一声:“阿爹!我是蔻儿!您可醒了!” 许是苏豆蔻泪眼盈盈的样子和呼唤起了作用,短暂的迷茫过后,苏宥亭眼神清明了起来。 “傻丫头!”他唇角牵出一丝笑,声音粗哑,“哭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豆蔻哭的凶了。 目光从苏豆蔻脸上移开,苏宥亭看到了苏宥川和梅清河。 “宥川,”苏宥亭道,“辛苦你了!——梅兄。” 梅清河点点头:“醒了就好。” 苏宥川叹了一口气:“堂兄!你可吓坏我们了!放心,我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的!” 苏宥亭深深看了他,仿佛没了气力,唇角扯了一下,没有说话。 “您别说话!”苏豆蔻拉着她爹爹的手,“剑兰,快拿一杯水!——爹爹,您喝口水。” 剑兰应声而来,端来一杯温水。 苏豆蔻亲自喂了老爹一勺。 “胡大夫,快,看看阁主有无大碍!”苏宥川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胡大夫。 胡大夫闻声上前。 苏豆蔻站起来,让开一片地方。 胡大夫手指搭上苏宥亭脉搏。 少顷,眼中一片讶异。 苏宥川:“如何?” “这……” 苏豆蔻是个好女儿,她关切询问:“大夫,您尽管说!” “节律齐整,不浮不沉,和缓有力。” 活这么大没见过如此正常的脉搏跳动。 苏宥川点点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一旁的梅清河面上看不出情绪。 苏豆蔻唤来扶郎:“快请胡大夫一旁歇息,还有,我备好的诊费,快去拿!” 说完,还不罢休,她向苏宥川施了一礼:“多谢堂叔跑前跑后,不辞辛劳!叔叔,我备下酬金做的可对?” 苏宥川露出慈祥和善的笑意,看向苏宥亭:“堂兄,蔻儿长大了。”然后对苏豆蔻道,“做的很好!——哪能让你小孩子出诊费?堂叔早已备好。你爹的事便是我们沉香阁大事。” 苏豆蔻有些娇羞,赧然道:“爹爹醒来,我是太高兴了——呃,堂叔你忙了那么久,也该歇息歇息。爹爹,堂叔为您的事操劳不轻!” 苏宥亭朝苏宥川笑了一下。 缓缓闭上眼。 看似累了。 几人保持安静,退了出去。 一刻之后——或许一刻多一点,苏宥亭陷入昏迷;而后,人事不省;再而后,脉息全无,身躯渐冷。 苏豆蔻看着爹爹一动不动的身体,浑身颤抖不止。 自己真的做了! “算好时辰,苏阁主醒来前一刻喂他服下‘红颜’,等他醒来差不多一刻再给他喂服‘敛息’,敛息发作很快,前后不过几个弹指。务必把握精准。” 这是云桑嘱咐她的话。 言犹在耳,如风雷鼓动。 苏豆蔻严谨而冷静地一步步依照云桑的话走。像一只精准的提线木偶。 做到了! 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所做是对是错。 浑身发冷,她是恍惚的。 为了避免苏宥川的构陷与打压,她与纪恕事先商议,纪恕用化妆术带云桑先走,她留在苏家随机应变。 “我有剑兰扶郎她们,还有三殿下送来的马车夫,足够了。你们留下反而是负担。苏家内部之事,你们不便参与。左右我爹重伤未愈,难以自行出府,与其被掌控被牵制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豆蔻这样说的。 纪恕原本是反对的,可想想却也不无道理。 可纪恕仍不放心。 他和云桑一走,苏豆蔻势必处于孤立无援之地。 何况,苏豆蔻又拿出身上的青眸,那只起名“小黑”的铃铛,把它放在纪恕手里。 “关键时刻摇一摇,”苏豆蔻对他说,“去泰来赌坊或许小黑帮得上忙!” 第105章 105:赠书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手心里静静躺着青眸小黑。 圆圆的小铃铛如一粒敛却光泽的幽黑葡萄。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云桑在另一间卧房休息。 纪恕已告诉她,入暮时分有事要出门,这片宅院一直都是江叔打理,有事只管找江叔便好。 云桑很累,不愿分心多管闲事,她自己暂且别无需求,只想要酣睡一场,晚膳都不要吃了。纪恕的安排,她毫无疑意。 打个哈欠就去觅床。 纪恕无声地笑了。 云桑这人,雅正清丽之中揣着山野气和烟火气。 纪恕要回千面阁,今晚他与师兄一起去泰来赌坊。 这也是苏豆蔻把青眸送与纪恕的原因。 苏豆蔻说小黑是护身符。保人平安的。 纪灭明你不许拖泥带水磨磨蹭蹭! 纪灭明你不许不要! 离开苏家之前,苏豆蔻与纪恕对视,纪恕道:“明天我过来看你!” “不用,我会没事!” 苏豆蔻语气肯定。 还笑了一下。 纪恕觉得那一眼对视就是一生的憧憬。 他要与师兄一起查出究竟是谁遗落了面具,又是谁在那张面具上镌刻了一个“江”字。 江半图,你是谁? 千面阁。 白眉尚未回来,纪默在归置东西。 阿宁正向纪巺探讨一个方子的出处。 纪恕进得花厅,仿佛回到了其乐融融的年少时光。 几乎是一步跨过了门槛,纪恕唤了一声:“义父!” 纪巺抬起头:“恕儿你回来了!” “义父,我就知道是您!” 上午出现在苏家的那个人尽管名叫陈方,顶着一张他不认识的脸,但纪恕就是知道他就是自己的义父。 朝夕相处的熟悉早已深入到骨子里。 再说,还有谁能在苏家如此洒脱喝茶,有谁能须臾之间不差毫厘地诊出一个人的病症呢? 更不会有人朝他竖起食指“嘘——”。 纪巺笑了:“恕儿。快来坐!” 纪恕在纪巺身边坐下。 纪巺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情况如何?” “义父……” 纪恕一五一十说了苏家的事情。 纪巺叹了一声:“香痴这一劫委实不小。” 阿宁听得眼圈都红了:“苏姐姐该有多伤心!” 纪巺:“我倒觉得那是个不得了的孩子。有勇有谋有担当。” 纪恕点了点头:“义父,你真的与苏阁主是故交?” “没错!”纪巺道,“说来已是经年往事。彼时我和他都还尚未成婚。那年我出堡到处游历,来到福州地界,恰好遇到外出采香的苏宥亭,言谈之间一见如故引为知己。苏宥亭心思单纯,妥妥一个香痴,没想到多年不见竟坐上了沉香阁阁主之位。制香时间尚且不够,他哪有时间做阁主?且这阁主当的委实是不怎么样啊!” 言语之中颇有惋惜遗憾之意。 末了,纪巺补充一句:“实属不易。” 纪恕有些微愣怔,却是听懂了。 阿宁貌似也懂了。 “对了,义父您何时到的王城?” “今天。” “您自己?不能吧?” 纪巺笑:“是不能。” “纪平大哥呢?” “出去办些事情,尚未回来。——听默儿说那个云桑姑娘不错。尤其用毒?” “哦——”纪恕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彩,“师兄说她不错?” 纪默过来剜了他一眼。 纪恕:“嘿嘿,师兄……” 纪巺似笑非笑看着儿子。 阿宁也凑过来,“恕哥哥,真的么?” 纪默懒得跟他们掰扯,淡然道:“是不错!” 那就是真不错了。 纪恕眼角挑了挑:“义父,云桑可是毒医谷出来的。” 纪巺若有所思,“果然是毒医谷!香痴所中之毒也只能是毒医谷的手笔,又辣又纯粹。这种毒由毒医谷的传人来解,也算是相得益彰。” 阿宁兴奋地插嘴道:“那么厉害?不见一见岂不遗憾?” 纪恕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放心,很快你就能见到了。” 阿宁很期待,也很开心。 纪巺摸过茶杯,也不喝,悠悠道:“这下毒之人,耐人寻味啊。” “是啊。”纪恕道,“听云桑说,那种名为‘回光返照一刻倒’的剧毒乃毒医亲自炼制而成,十分珍贵,后来教与了云桑。这种毒除了毒医谷,外界不会有。有机会接触者,不过老毒医,云桑之父、云桑而已。” “哦?”纪巺摩挲着茶杯,“她这样说的?” “是。” “呵呵。”纪巺笑了两声,“若果真如此,那还真是……” “义父也觉得不可思议吧?”纪恕接过话,“下毒之人会是云桑的爹吗?” “一定不是。”纪巺终于饮下一口茶水,“但一定与他有关。” 纪恕表示理解。 “义父可听过云桑的爹?” “略有耳闻。” “怎样?” “据说老毒医的独子名为云锦,算是他的老来子。话说这个儿子无论对医还是对毒都兴致缺缺,多年来甚至都不在毒医谷,对此老毒医也是无可奈何。有一年,云锦回毒医谷抱回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说那孩子是自己的。至于孩子的母亲是谁,云锦没说,身份不明,生死不详。不过,听闻毒医这个儿子最是流连烟花销金之地,身上的钱也都是取自毒医谷。” 纪恕:“看来老毒医为人父挺失败的。” 纪巺赞同道:“算是吧。他多半是没空闲。” “没想到云桑有这样的身世。”纪恕感叹,“对了,义父,我那半颗红颜送了豆蔻,您怪罪我吗?” “你送自己的东西,我何来怪罪?” “谢谢义父!”纪恕有些动容,“‘红颜’本是灵药,对您意义非凡。” “恕哥哥你尚且不知吧!”阿宁一旁忍不住发声,“炼制‘红颜’倒不费事,药材也不算极难寻,不过就是有一味药生长周期有点长罢了。少则七八年,多则一二十年。即便如此,长好之后也并非每一株都可入药。” 红颜来之不易,有价无市。 “‘红颜’是救命药啊!但是么,目前为止,除了爹爹和我——我还是个水平有限的,并没有人知晓红颜的配药和炼法哦!啧啧啧,苏姐姐在你心中的地位哟!” 纪恕脸红了,没有说什么。 可他并不后悔。 他感激地看向义父,只看到义父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一抹笑。 “哦,对了!”纪恕脑海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来,“云桑说有机会想要拜访义父您!” “哦?”纪巺有些意外,但还是想了想,“见我?” 毒医谷的传人自然要见。 末了还不忘提醒纪恕:千万保密她的身份。 说话间,纪默已经换好装束,纪恕赶忙上前:“师兄,我和你一起去泰来。” 时间尚有些早。 纪默拿出一本书递给纪恕:“趁时间充裕,补一下吧。” 纪恕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博弈之术》。 “师兄,这书哪来的?”纪恕翻着书,眼里是抑不住的惊叹,里面赌术翔实,看起来浅显易懂。 纪默冷情持重,语气里带着点敬佩之情:“此书乃宁先生所赠。” “宁先生?师兄,你居然接受了宁先生的赠书?” 师兄与宁先生也不过一面之缘。 可是…… 就在今日午时,纪默刚好走出源柜不足十步,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唤“公子留步!” 那人自称是宁先生的属下阿忠。 “阁下有何指教?” 阿忠恭恭敬敬言道“不敢当!”,随后奉上一本书,说是依源柜规矩,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择出一名幸运来客,赠送先生的《博弈之术》。 纪默便是今日的幸运者。 纪默将信将疑。 然而他还是拒绝了。 阿忠十分恭敬有礼,被拒之后没有羞恼之色,反而愈加言辞恳切,娓娓道出作为属下完不成主子任务的惶恐,请他赏脸收下才好。 就这样,这本书便被纪默带了回来。 同时带回来的还有阿忠的一句话:我家先生请公子代问他的徒儿好! 第106章 106:助力白眉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翻着书不能淡定了。 宁先生果真是看上了白眉? 天子脚下开赌坊,宁先生身份不简单啊。 可他果真是赌痴? 不过,看他对赌的了解,也不一定。 别的不说,就这收徒的执着…… 分明是曲线收徒。 纪恕试探问道:“师兄,依你看,宁先生是什么人呢?” 纪默:“亦正亦邪。不好说。” 纪恕心有戚戚然。 …… 此时,被宁先生惦记在心的徒儿白眉正在老玉行抓心挠肺地等着。 老玉行的掌柜是个眼神透着精明,行动却慢吞吞的老头子。 眼神与行事风格完全不搭调。 “嫌慢?你来!” 老头子鼻梁上架了一副琉璃镜,抽空毫不客气地朝白眉翻了一个大白眼,翘着胡子抢白白眉。 白眉立马赔上笑脸说好话,一边说一边暗自懊恼自己沉不住气,好不容易遇到这尊高龄大佛,人家慢点怎么了? 万一老头子撂了挑子,自己上哪儿找人去? 老头子鼓着腮帮子把做好的扳指再看一遍,嗯,嗯嗯,满意。 若不是这小子带来的扳指图案太清晰太稀有,勾起了他的好奇,他不会接这样的活。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奇事怪事没见过? 不差这一件。 可偏偏就是这一件,让他聚精会神转不开眼! 老头子气呼呼、小心翼翼为这个毛头小子破了例,做了一件足以以假乱真的苏二翠玉扳指。 白眉不由强按下惴惴不安的心理,对老头子刮目相看! 算是彻底理解了老玉行店伙计的那句“没有能逃过我们齐老眼睛的玉料,更没有我们齐老做不成的玉活儿”。 白眉窃以为这样的隐藏高人是应该趾高气扬一点。 白眉接过齐先生做好的扳指,视若珍宝一般揣进怀里,脚底生风,回千面阁是也! 千面阁。 纪恕看着宁先生的《博弈之术》啧啧称奇。 纪默在一旁搭话道:“博弈之术博大精深,宁先生见解独到,此书对爱好博弈之人大善,我们看它不过是充充门面而已。” 纪恕道:“是啊,我们既不热衷赌技又不深研博弈之道,此书放在我们这里貌似有暴殄天物之嫌。依宁先生之意,赠此书与师兄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纪默深以为然。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兴奋从外面传来:“默少!默少——” “白眉?”纪恕眼睛一亮,“莫非他已办好了我今早所托之事?” 说话间白眉已三步两步进了客厅。 白眉一眼见到纪恕:“咦?灭明,你怎么在?” 白眉早笑眯眯迎了上去。 “嗯。”纪恕应了一声开口便问,“白眉,眉兄,如何?” “自然是幸甚至哉手到擒来!”白眉简直要眉飞色舞,“遇到一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那种!” 他把揣进怀里的扳指小心翼翼掏出来,献宝似的拿给纪恕看:“灭明,你亲自看吧!——默少也见识见识!” 纪恕接过扳指。 果然,打磨扳指之人手上功夫透着大气、稳重、内敛。 没有十多年苦练和几十年实操磨砺不成。 没有谁比纪家人更能了解手上功夫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了。 看完,纪恕甚是满意。 这手艺足可当得上炉火纯青四字。 果然是高人。 只是,齐老?没听过这号人。 他有意无意道:“白兄,大恩不言谢!纪恕记心里了。——我义父昨夜到了,就在阿宁那边。” 纪默无声看了纪恕一眼。 纪恕冲师兄狡黠笑了一笑。 这里白眉乍听纪恕说“义父来了”,心里先是咯噔了一下,然后,他小心翼翼确认道:“灭明,你的意思我没听明白……” “咳,”纪默颇为冷清地掐断了白眉的挣扎和幻想,“我爹来了。” 白眉激灵了一下,瞬间有点怂。 压低语气,带着点恶狠狠,白眉话都是从后槽牙那里出来的:“纪伯父来了你们为何不早说?” 看他样子,纪恕有点好笑:“这时候说已经是上赶着了,算是第一时间了——我义父来了你那么激动?” 白眉瞬间有脑袋撞上豆腐的冲动。 他见过纪巺,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了。纪伯父挺平易近人。 可如今,莫名其妙的,白眉有点怕见呢? 有一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紧张。 原本他想要把扳指交给纪默转身去见阿宁,可现在这情势怎么去? 纪恕收好扳指,看白眉尚在纠结之中,他顺手拿起《博弈之术》,递给白眉:“这是师兄带给你的,或许能解你燃眉之急。” 白眉兀自嘴硬:“我哪里有燃眉之急可解?” 可手上却不含糊,接过那本《博弈之术》,急迫地翻看起来。 书中《筹算》一篇和《赌心》一篇甚得白眉之心。 尤其是《筹算》篇,读着读着居然有耳聪目明之感。 里面的几种算术之法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让他热血滚滚。 “失陪,我要好好拜读一番。” 白眉抱着书,带着一种老母鸡护鸡崽的斗志,跑了。 纪恕和纪默一时间面面相觑。 这就被勾走了? 明明内容也不是多么吸引人的! 看来,白眉与宁先生真的有着冥冥之中的臭味相投! 天色渐晚。 纪恕和纪默已经做好了去泰来赌坊的准备。 这时,白眉拿着书跑了过来。 “默少,这书哪来的,还有吗?” 他擎着书,眼里有热切的光:“此书分明不止一卷,余下的呢?” 纪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没有。” 白眉兴奋的脸色一顿,不信。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纪恕,纪恕有点幸灾乐祸,冲他眨眨眼:“师兄为人不容置疑。” 白眉有些泄气,“这书哪来的总知道的吧?” 他惊喜地发现这书颇为对他胃口,读起来思维严密,干脆利落,尤其关于筹算之类的,可惜,著书者并没有写完,关键部分留了白。 勾的他心急如斯,探究的欲望揭竿而起。 纪默道:“此书乃是源柜的宁先生所赠。你不必太在意。” “源柜”二字成功令白眉闭了嘴。 想起来那个指定要他做徒弟的男子就浑身不舒服,每个毛孔都想抗拒。 呵!宁先生? 偏偏是他! 话说,他真的有如此洞察秋毫的水平? 白眉不甘心:“你确定?” 纪默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白眉便知道自己多问了。 就是他,没错了。 白眉只得悻悻道:“老天也太不公平了些!” 纪恕似笑非笑看着白眉,私下以为老天公平得很。 纪默迈着长腿,跨出门槛,向纪恕唤了一声:“小恕,走了!” 纪恕连忙跟上。 “哎!”白眉诧异道,“去哪儿?” 纪默照例不会多说,纪恕自觉答道:“看来今日你确是累了。还能去哪,自然是先禀过义父,之后去城南石柳巷。” 白眉一拍脑袋,对啊,泰来赌坊! “我也去!”白眉这会儿倒不紧张了,“纪伯父在,我就不担心阿宁了。——千面阁的公子,我这身份在那里比你们好用。” 纪默不赞同:“放心。出了门我就是白眉,脸面和身份都是。” 白眉…… 竟无言以对。 在易容术冠绝天下的纪家人面前讲这些简直是自取其辱。 可他铁了心要去。 多一个人毕竟多一份助力。 纪默:“你确定是助力不是阻力?” 白眉第一次觉得不想与默少聊天。 纪恕问道:“关键时刻会逃吗?” 许是怕白眉不够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纪恕顿了顿又道,“想好退路也是成事的一部分。” 白眉瞬间就明白了。 关键时刻能逃则逃,不拖后腿。 这个他会! 白眉快速去房间换了一身行头,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英俊贵气起来。 不再那么开朗生动,有点稳。 白眉跟着纪默和纪恕去阿宁院中与纪巺打招呼,在纪伯父与阿宁面前他恍然醉了酒。 脸色微酡,他感觉亦真亦幻,在纪大堡主面前表现出了少有的安静与持重。 之后,三人辞别纪巺与阿宁,往城南石柳巷而去。 第107章 108:演技派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眉只是嗤笑了一声,并不答话。 纪恕上前一步,语气高傲:“这位可是是堂堂千面阁大少爷!” 男子听了,不过一个愣怔,恍然笑道:“哦?!原来是‘千面砺石’的公子!久仰!在下何执,负责接待,也是这敞厅管事。白公子里面请!” 纪恕鼻腔里“哼”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一眼望去,这赌坊着实不小! 宽敞的大厅里摆放着二十几张桌子,几乎每张桌子前都占满了人,方才他们在街巷里听到的喧嚷之声就是这些人发出的。 在源柜赌场见识过众赌徒嘴脸的三人对这里赌徒的言行姿态已然见怪不怪。 纪默——阿黑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嫌弃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纪恕心下奇怪,这里这么多人,不少人衣着光鲜,看来非富即贵,为何不见外面巷子里的停着马车? 这些人肯定不是徒步而来。 单单来自王城,还是其他地方皆有? 纪恕抬头看上楼上,楼上除了中间的一处花厅,都像是雅间。 应是包间没错了。 远不及下面热闹。 反而更让人好奇。 “白少爷,”或许是“少爷”二字更为顺口,听起来更响亮,何执没有再叫“白公子”,而是改成了“白少爷”。 他看着白眉那有些狂傲的脸,一点也没有露出反感,而是恭敬起来,“白少爷,您是想要在这敞厅里玩,还是楼上包间?” 白少爷拇指与食指搓着下巴,若有所思。 玩哪里好呢? 哪个更好玩呢? 白眉招了招手。 默少是指望不上了,他是常随,负责白少爷安全,面上又冷,沉沉的没有好脸色。 除了一身敛起来的警惕和不动声色的观察赌坊里的异动和疑点,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管。 纪恕很机灵。这时候正适合当小厮。 看到白少爷招手,他上道地对白眉说一声:“是!”然后熟练地对何执道,“请问何管事,赌坊的规矩是什么?” 何执听到这话有些满意——知道问规矩,白少爷还不算很纨绔。 何执笑呵呵答道:“我们泰来赌坊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押大押小都随您满意,您要是喜欢在这敞厅一展雄风,您就请;你要是喜欢在楼上包间,正好还有两间任您挑选……” “不是,”白少爷斩断他的话,“两间?这就是阁下说的‘任您挑选?’” “没办法啊白少爷!”何执一副为难的样子,“楼上包间都是提前三天订,您今天来的幸运,剩下的这两间是一个时辰之前的客人临时有事,短时间不预留退的,不然,还真没有。” “紧俏啊!”白眉小指淘淘耳朵,“看来爷今天走运,肯定出手即赢。” 纪恕赶忙递上一副干净手帕。 白少爷接过手帕,捻了捻小手指。 之后,纪恕忙又接过手拍,叠起来,塞进袖口。 何执笑了一声。 白眉颐使气指,超纪恕使了个眼色。 纪恕毕恭毕敬:“少爷!” 白眉道:“你去办吧!” 纪恕:“少爷,这……” “这什么这!”白少爷脾气差点躁起来,“你还知道我是少爷?让你去你就去!” 纪恕缩着肩站着不动。 白少爷扬起手作势要打。 何执笑道:“白少爷,您这下人不简单啊!” “快去!”白眉被何执一激,一个巴掌下来从纪恕头上斜削了过去,“找打的么,信不信回去就把你卖了?——不许告诉我爹!仔细你的皮!” 纪恕受了胁迫,只得问何执:“何管事,房间怎么订?订一天你看如何?” 白少爷看他那小气唯诺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 这时,只听身边的常随纪默道:“少爷,老爷吩咐过,您做事务必要有分寸。” 白眉很气恼:“扣扣索索的老头子,挣那么大家业不让花做什么!把我看那么紧!将来还不都是我的?” 纪恕道:“少爷,您且忍一忍,过几天您满了十八,老爷自然不再限制您!” 白眉噗呲笑了! “以前没发现你小子机灵呢!好,今儿先按你说的办!——何管事,你说呢?” 何执眉笑颜开:“一间一千两——从交订银算起,满十二时辰。” 纪恕问:“敢问订银?” 何执:“订银五百两,一概不退。依照时间约定,逾过一个时辰不来,视为取消。” 纪恕吸了一口气。 明抢啊! 何执看他肉疼一样,再补充道,“取消即是,这个包间再跟你无有瓜葛。若下次还想要用楼上包间,一日要一千五百两了。” 纪恕:“什么?!” 何执:“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白眉看自家小厮不成器的小气样子,简直要眼中冒火。 纪恕不敢再说什么,飞快地去办了。 白眉开心:“今日么,我们先在这敞厅好好玩个痛快,明日再去包间。” 何执问道:“白少爷确定今日不进包间?那里比这下面好玩多了,凡您想要的都有!” “真的?”白少爷两眼放光,兴致勃勃,“想要的,都有?” 敞厅人多口杂,一派喧嚣热闹,赌场这种场合本就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鱼龙混杂,何执也不用压低声音,:“看白少爷您想要什么了!不瞒您说,方才那上茶的女子,是我们这里最不入眼的,极品的都在楼上,只要您能赢,带回去都不在话下。” “真的?”白眉脸又红了。 使劲兴奋地搓着手。 “真的!” “你可不许骗我!” “骗谁也不能骗您!” “爷品味好着呢,最厌庸脂俗粉,别弄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是极品我不要!” 白少爷说着就要上楼。 一旁的纪默适时冷淡地提醒:“少爷,老爷说……” 白少爷的双脚只得生生顿住! …… 何执转身离开之后,白眉终于立刻神清气爽地呼出了一口气。 纪恕压低声音:“这种场合白少爷驾轻就熟地很呐!” 白眉冷汗直冒:“灭明冤枉!为了阿宁我少不得拼了!” 这边阿黑冷冷道:“是么?” 白眉恨不得浑身长出嘴来解释:“多年来,王城各色美食我几乎尝遍,见识的各色人等自然也多一些。若论这世间女子,除了阿宁,还没有哪一个能谁让我正瞧上一眼!” “看来我们阿宁荣幸之至啊!”纪恕不慌不忙接话。 白眉差一点一口气上不来。他有点泄气道: “我要卯着劲,还不是怕阿宁瞧不上我么。” 为了阿宁,脸皮要舍掉。 他私下以为,为了阿宁,没有他不能做、做不到的事情。 于是白少爷带着他的常随和小厮开始愉快地输掉白花花的银子。 在与其他赌徒较量的过程中,白少爷并没有消停,他不断支使小厮阿明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活脱脱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 纪灭明耐受力很好。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瞅准时机留意了热闹的敞厅。 敞厅的陈设并无可疑之处。 只是那些赌徒。 一些输得身无分文的赌徒无精打采,行尸走肉一般出了赌坊大门。 还有一些赌徒,屡赌屡输,输的心有不甘,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直到被人快速利落地驾走。 怪就怪在,那些人被驾走之后很快没了声息,更没有三番两次地折返闹事。 大门外和街巷里没有马车,点滴时间之间,人都哪里去了? 各人忙着自己的输赢,没有人关心这些。 或者,楼上是否也有一双与源柜赌场宁先生相似的眼睛,俯瞰着敞厅的一切? 纪恕不由想要向上看去。 要装做漫不经心。 可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之心。 即便是看,他人在下面,也看不到楼上的异动。 楼上贵宾间。 一双眼睛透过两片琉璃和一面高大的铜镜俯瞰着敞厅的一切。 数着手指的关节。他冷笑道: “白静石的儿子居然来了。” 身处敞厅的白眉输银子很快输出经验来。 他发现,赌,讲究赌技,也讲究运气。 更离不开筹算。 赌技,有苦练出来的赌技,掷骰子、投壶等皆是;有筹算出来的输赢,麻将与推牌首当其中。 练习掷骰子和投壶,白少爷兴致缺缺,筹算么,他会。 他不由想起宁先生来。 倘若宁先生真那么出尖,拜他为师也还不错…… 这念头甫一冒出,白少爷吓了一跳,立马把它掐灭了。 第108章 107:赌心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暮色四合。 王城外城,南。 一辆奢华低调的马车稳稳停在青檀大街。 马车里先后跳下来两个年轻男人。看这俩男人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常随和小厮。 这俩人跳下马车之后,其中小厮模样的男子赶紧掀开车帘,做了个恭恭敬敬的“请”字。 车里下来一个长相俊美,衣着贵气的年轻男子。 下了车,男子拢了拢头发,唇角噙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副妥妥的玩世不恭。 常随模样的男子上前一步为他整了整衣服,轻轻弹了弹他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边弹边说:“少爷,到了!前面不远就是。” 男子负手而立。 “走吧!”他懒懒道,“阿明,前面开路。” 唤作阿明的小厮翻了一个内敛的白眼。 以前没发现白眉这小子这么嘚瑟啊,果然,没瞎了白家少爷的派头。 纪默将纪恕的微表情收在眼底。 从千面阁出来时他们做了伪装,这会儿纪默是千面阁白眉少爷的常随。 纪恕则是个忙前顾后的小厮。 白眉还是白眉,千面阁大掌柜白静石的独子,白少爷。 白眉看纪恕老实受着心中很是得意受用,不由轻笑了一声。 还有,默少和灭明真舍得下本,别的不说,默少面具往脸上一戴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相貌普通,泯然于众人的普通男子。再看灭明,揣着面具不用,掏出颜料,不过在脸上捣鼓了七八下而已,原本的清俊立刻全无,除了那双眼睛明亮有神之外,面上再没有出彩的地方了。 三相对此,简直不要太自信。 “少爷,时间还早,您不走两步消消食吗?”纪恕道,“小的可以陪您走一会儿。” 白眉看着渐入昏暗的天色,不早了。 再有一会儿恐怕面对面都难识了。 刚载过他们的马车也已经轱辘轱辘远去。 街上行人稀。 “不走!”白少爷很任性,“去,街上随便买点吃的,防备本少爷一会儿饿着。”白少爷对身边默不作声的常随道,“阿黑,我们先走。” 纪默脸色很黑。 纪恕忍不住迎着风捂着口隐忍地使劲低低咳了几声。 “是!少爷!” 纪恕差一点把嘴里的三个字咽了。 青檀大街东西走向,出了街朝南不远有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巷子,大一点的分别是磨盘巷、石臼巷、板鼓巷和古柳巷。 古柳巷靠里。 纪恕沿着青檀街边缘走。 他穿着深色衣服,不一会儿身影便融入了朦胧昏暗的夜色。 另一边,白少爷心情很好,在青檀大街松松垮垮地走着,后面跟着的阿黑不言不语,甚是安静。 外城的青檀大街白眉极少来,论起繁华,与子城远远比不上的。 天色昏暗,冷风四起,青檀大街上行人不多,街上的店铺与酒楼正在相继关门。 不用说,这个时候,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客栈大概就是赌坊了。 白少爷一边尽力去辨认欣赏街上的情景,一边放松地好走,无趣之间从怀里摸出一包瓜子磕着。 “这个阿明!”白少爷吐了一片瓜子壳,“等回去本少爷必须把他卖了!买点吃的那么难!” 二人不觉出了街,脚步踏在朝南的路上。 南边交错的巷子里尚有奔跑玩闹的孩子。 纪恕从一条小巷里出来,避过疯跑的两个孩子,侧面迎向纪默和白眉。 等他走近了,阿黑和白少爷看到他比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阿黑眼睛闪了闪。 白少爷吼道:“阿明,快给本少爷滚过来!” 纪灭明小跑了过去。 白少爷作势要揍他一拳。 阿明身子一缩。 白少爷比了比拳头,许是不愿折了大少爷的风度,最终又放了下来。 三人行至古柳巷。 巷子幽深,颇为安静。 看不出里面有多少店铺多少人家,只是里面有一处地方门楣上悬挂的两盏圆柱大红灯笼甚是显眼。 灯笼投下来的红色光晕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三人精神一震,朝前走。 巷子里一声犬吠都没有。乞丐也没有。 人声。 越走近,能听到激愤的喧闹声。 越走近,大红灯笼上的字看起来格外暖心。 “泰”“来”。 字是正楷。形体方正,笔画平直。 到了。 白少爷左边阿黑,右边阿明。 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他看了看左边的阿黑,阿黑面色平静地回视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躁动的心平静了一分。 他看了看右边的阿明,阿明冲他眨了眨眼,甚至还动了动一边唇角。这一眨一动让他袖底握紧的拳头松了一分。 于是他想起来手掌里还有几颗瓜子,他清了一声嗓子,把那几颗瓜子吃了。 手里没了负担,口中残留着瓜子的酥香,白少爷心情蓦地放开了。 前面又不是龙潭虎穴! 有什么值得白眉你怕的? 福至心灵一般,他居然想起了宁先生《博弈之术》里的“赌心”篇。 “赌术之最高境界者,是谓赌心:赌心在于锻志,巧技在辅——猝然临之,故我;无故加之,无我。……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处境飘摇而心定志坚;劲敌迫,而胸中有赢,谈笑自如,虚虚实实,一着制胜……” 其他的句子白眉暂且想不起来,这一段却历历在目。 虽不能灵活运用,但胜在励志。 如此想来那姓宁的权贵也不是那么不讨喜了。 三人就这样走进了泰来赌坊。 刚跨进赌坊门槛,第一感受是温暖。 里面温暖如春。 迎面过来一个三十多岁书生模样的男子。 男子带着点彬彬有礼的傲然,浅浅颔首,开口道:“三位进来便是客,欢迎之至!” 说完,他一扬声:“看茶!”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衣着大胆的赌妓端着托盘应声而来,托盘上放着不多不少四只茶杯。 “请!”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赌妓姿容艳丽,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眉,唇角含着一种若有若无却意味明显的笑,配上她的雪白双臂和涂了寇丹的纤纤十指,莫名地给人一种热烈与大胆之感。 白眉脸腾地红了。 男子和赌妓见他反应如此,有点得意。 美人关,第一关。 “哈哈哈,这里果然是个好所在,”白少爷搓了搓手,“比起外面,暖了几个度不止。” 纪默脸色冷峻,目不斜视。面具下的脸皮却热了几热。 纪恕对这种奔放女子欣赏不来,在他眼里谁都不及苏豆蔻率真可爱,率真里带着狡黠,可爱里透着机灵。 他倒是对这种特别的招待有些兴趣。 但他是小厮,是阿明,白少爷在轮不到他说话。 他只得保持住作为一个小厮的自觉与冷静。 他要看白眉如何应对。 只见白少爷优雅地端起茶杯,放在鼻尖上闻了一瞬,突然将茶杯在托盘上狠狠一顿,怒声道:“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纪恕愣了一下。 嚣张! 好! 白少爷粗口都爆了! 忍不住为白眉击掌叫好! 没看出来,眉兄也是个演技实力派。 要是赌场里场面乱了就更好了! 可惜,没有人注意这边。 “爷从不喝这种没品的东西!滚!” 男子和赌妓显然也没料到这一点。 那貌美赌技看看那男子,男子意味不明,指尖一挥,赌妓端了托盘风摆杨柳下去了。 “对不住!”男子嘴里表示着歉然,脸上一点歉意也无,“诸位从哪里来,想玩什么?” 第109章 109:都是局中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家。 苏家一片乱象。 兵荒马乱。 苏宥亭苏阁主从醒来到死亡之间只不过一刻钟。 或者一刻钟多一点点。 此时,苏豆蔻呆呆地,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傻了。不哭也不闹。 苏大掌事心急火燎,一怒之下把苏豆蔻关了起来。 苏大小姐再也没有资格任性耍疯了。 苏宥川动作很快,可任他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苏豆蔻身边那位所谓的朋友和那个女娃子大夫。 ——那个被李侃提醒着要多留心的叫做纪恕的男子一点踪迹也无。 苏宥川火冒三丈。 李侃冷冷地看着他发火。 这其中蹊跷太多。 是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猫腻。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一不做二不休。 一定要彻查。 李侃已经开始审问。 梅开院的看守和丫鬟一个都不能幸免。 还有金枝玉叶的苏大小姐,更不能! 苏宥川已遣人回福州报丧。 终于能光明正大派人去报丧了。 苏宥川相信依他的做事老到和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还有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万无一失。 苏豆蔻一个小丫头翻不起浪来。 梅开院的看守被李侃一个一个叫走。 得到的答案很细致:梅开院没有其他人出入,除了李侃本人和梅髯表小姐。 李侃脸色黑沉沉的布满乌云,生出一股被愚弄的感觉。 “敢假扮我?纪恕,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我的手里!” 李侃握着刀柄的手青筋直蹦。 他揣着一股盛怒叫开梅髯院子的门,梅髯正醉醺醺倒在床上酣睡。 从醉翁楼回来之后,天刚擦黑,晚风吹到脸上有点凉,早已把梅髯的醉意吹走,可她莫名觉得不痛快,胸中一股闷火烟熏火燎一般撕扯着她的内心,反而更想喝酒了。 她跑到她爹爹梅清河屋里抱起一坛新酿的“消愁”,回到自己房里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喝完不消一刻就倒在床上人事不省了。 李侃看着卧榻上烂醉如泥的女人,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唤不醒,只得离开。 不过,需要知道的他也知道了。 梅髯院里的小丫鬟说表小姐午时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脸色不善,不同往日,分明带着一身酒气。 所以,纪恕是和那个云桑一起走的,离开的时候用的就是“李侃”与“梅髯”的身份! 而彼时,他和梅髯均不在府中! 李侃把这些调查结果汇报给苏宥川的时候,苏宥川正在苏豆蔻的吟香院“劝说”苏豆蔻。 无论他问什么,苏豆蔻一概不知。 “纪恕是谁?” “一个朋友。” “他来自哪里?” “游历路上碰到的,没问。” “云桑是谁?” “您见云桑比我还早!” “你!……事关杀害你爹的凶手,你不要被他们迷了心窍。” 苏宥川开始柔声细语。 苏豆蔻心中冷笑。 “我爹不是他们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什么?”苏宥川问,心底猛然一紧,“你知道是谁?” 苏豆蔻眼泪汪汪看了他两眼:“不知道。” 苏宥川笑了:“你可知他们这一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畏罪潜逃,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豆蔻岂能不知,但,留在苏家等你们利用吗? “你屋里的丫鬟已经招了。” 苏宥川继续诱引:“有人看到他们偷偷给你爹喂了毒药……” 苏豆蔻闭了闭眼,泪珠从眼眶滑落:“不会的。” 苏宥川:“你还是天真,你太小了,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他们走的时候给你打过招呼吗?” 苏豆蔻咽了一口唾沫:“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苏宥川气的! 你这个任性刁蛮的大小姐是做到头了! 苏豆蔻泪眼婆娑:“他们为什么要害我爹?他们与我爹无冤无仇。” “幼稚!”苏宥川沉着脸,“有仇会告诉你?找不到他们你就是帮凶!” 苏豆蔻呜呜哭了。 …… 李侃走进来。 与苏宥川交换了眼神。 “堂叔,我要出去,我不能在这里。” 苏豆蔻恳求。 苏宥川摔下一句话:“不抓到凶手你哪也不许去!” “可是我爹……” “放心,”苏宥川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苏宥川转身朝外走,他唇边带着冷笑,边走边道:“管辖捕头已来,你的那些丫鬟都会押走。堂叔会尽量为你求情,不让他们为难你!” 苏豆蔻看他走远,一双美眸里冰凉一片。 三王爷李准派来的马车夫不见了踪影。 不知何时走的,并没有给她打招呼。 第二日,辖区部尉派人收押了苏豆蔻。 据闻,她的几个丫鬟已于昨夜被捕头带走。 苏豆蔻心里已没有波澜起伏。 “爹爹,我只能做到如此,别怪我!” 苏豆蔻心里没底。 如果硬要说她心怀一线希望的话,那就是纪灭明了。 还有,三王爷。 她有理由相信,苏家的事不单单再是一个家族间的权势斗争。 苏家,不知何时已经卷进了王城诸势力争斗的漩涡之中。 “苏家,最后能不能全身而退呢?”苏豆蔻喃喃自语,“爹爹,你真傻啊!” 泰来赌坊。 白少爷玩的不亦乐乎。 纪恕仍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赌坊内部的一切。 偌大的敞厅有几个人来来回回地巡视,以防有人闹事。 有那么两三个赌输不服的被麻利地请了出去。 还有三两个貌美如花的赌妓穿插在敞厅,手上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置着酒水。 她们扭着曼妙的腰肢接受着看客的打趣,以及……被摸上一把。 纪默这时候完全化身成了阿黑。他黑着脸,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视线里只有白少爷。 是一个合格的常随护卫。 偶尔眼光快速略过敞厅,把可疑之处过滤一遍。 如果敞厅不能发现什么,那么,可疑之处一定就在楼上。 是以,两个时辰之后,当白少爷提出去包间的时候,纪恕与纪默并没有把白大掌柜搬出来。 补上余下的五百两银子,风光霁月的白少爷踏上了去向楼上的木梯。 楼上与敞厅迥然不同。 单单是镂刻精美的扶手就已隐隐透着奢华。 上得楼来,中间是一座花厅,厅内五六名女子一字坐开。 白少爷开口:“何管事,这……” 何执陪着笑脸:“白少爷,您看中那个便让哪个去包间伺候您!” “那本少爷要是都要呢?” “那也随您!能被您看中是她们的福分,依您的身份自然不差她们赏钱。” 白眉了然。 他尚未开口,一旁的阿黑就黑着脸冷冷道:“少爷,别忘了您离十八岁还有几天,切不可一时冲动,因小失大!” 白少爷只得含恨而止。 他咬牙切齿道:“本少爷再等几天!” 何执试探道:“这……白大掌柜?” 白眉不悦拂袖:“老顽固,提他做甚?” 纪恕…… 纪默…… 白眉:……爹,对不住啦!您多担待! 何执一笑:“白少爷,请吧!” 白少爷转身走向包间。 纪恕大致数了数,同样的包间大概有六个。 一进包间,三人先是劈头一阵惊讶——包间里有两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白少爷看着包间内奢华的床铺,几案上摆放的各色果品和酒樽……以及中间摆放的赌桌:“嘶——” 一阵牙疼。 “你们就这样招呼客人的?” 管事被叫了上来。来人却不是何执。 姓张。 张管事一看就是个人精,和事佬,一张脸自带笑呵呵功能,活像一只笑面虎。 他解释道:“白少爷对不住,是在下失职!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无论您要下注还是坐庄,总得有人陪着不是,这几位就是陪您玩的!” “我们这里”几个字咬的重。 “事先说好啊!”白眉怒道,“冷不丁这样合适吗?” “是是,您多担待!” “那谁担待我?我可付了银子的!货真价实的银票,一出来可都是白花花沉甸甸的,砸手!” “您说的是!白少爷……” 张管事话未说完,只听得敞厅一片乱哄哄,夹杂着一个声音:“哎哟!他奶奶的,这烟哪来的?走水了?” “别挤……别挤……” 张管事眼神一凛:“怎么回事?” 白少爷愣住了! “出事了?呸!我这运气!” 张管事收起他的笑脸,冲身边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个人跟着他冲出了包间。 白眉忙不迭要站起来。 留下来的其中一人伸手一拦:“事情弄清楚之前白少爷还不能走!” 白眉不乐意了,又不关我事,凭什么不能走? 若果真是走了水难道还要烧死这不成! 简直是……狗屁道理! 再说,外面乱糟糟的不是正好么? 白眉急切地想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第110章 110:突发事件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眉与纪恕、纪默二人使了一个眼色。 二人会意。 迅速地踩了几个走位,二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拦路之人放倒。 只看得白少爷目瞪口呆。 这波操作……简直帅人一脸血! 要拦我们,麻烦请掂量掂量自己斤两先。 “呼——”纪恕吐了一口气,“快走!——别看了,这次是运气占了上风,我们只胜在了行动迅速和对方疏于防备,” 白眉收起惊掉的下巴,与纪默一起闷声外走。 泰来赌坊铜墙铁壁一般,又有月隐宫的月蚀坐镇,想来不是什么人都敢来搞破坏的。 恐怕是仇家。 三人冲到花厅,发现楼上其他包间里并没有人冲出来。 看来包间隔音不错。 那些流连在包间里的人声色狗马之间对这赌坊的安全倒是满分的信任。 就连那花厅里的几个赌妓也没有怎么慌乱。 她们正津津有味看下面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敞厅里有几处烟雾滚滚,旁若无人地往外冒着。 见到白少爷他们冲了出来,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露出了明显的不满之色。 神色之间是娇嗔卖弄的风情。 “呦!”一位泼辣一点的捋着头发,笑得酸劲十足,“公子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这会儿终于想起我们姐妹来了?” 白少爷有些窘——看来进包间不领女人是一件颇为丢面子和不理智的事。 只得亲自上前询问。 脸上堆满笑,努力出一副赖皮纨绔模样:“几位姐姐,有礼有礼!惭愧惭愧!” 白少爷有使劲拧上自己一把的冲动,堂堂白少爷何时沦落到以色事人了!还得装作甘之若饴的样子! 这还得了? 阿宁知道了还不得抽死他! 关键是他被自己恶心到了!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坚决不来了! 另一个女子笑得媚,接过话来:“小相公,这礼么,我们姐妹受不起,可这惭愧从何说起呢?” 白眉知道她们这是故意调侃他,他纵然有心周旋怎奈经验有限,这时候已经是厚着脸皮硬撑了,只觉后背汗湿沾衣。 既然灭明与默少在此,他的任务主要是作妖与演戏,少不得舍命陪君子了! “几位姐姐,你们也看到了,今日么,实是情非得已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哈哈哈哈!”白少爷说得真诚,然后胆子一冲,又脱口道,“几日后!且看本少爷几日后表现,到时候本少爷把这包间都包喽,你们都在我包间里,尽兴!” 这些在风月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对白少爷这样的真情假意早已数见不鲜,不以为意。 这世间谁还不是身不由己的?人生苦短,图个新鲜乐子罢了。 不过,白少爷虽然看起来纨绔,可说出的话别管真假,却是让人受用。 此时,下面敞厅里几个彪悍的看场子的正持着短刀维护秩序,骚动的赌徒里有想要混水摸鱼者,立刻被无情地卸了臂膀。那些人刚想要大声呼痛又被人啪啪几个耳刮子打懵了,只得蹲到一边无声呻吟。 众赌徒被大声吆喝着一排排分列站到一起,但也有胆子小的,经不住呵斥与惊吓,索性就地昏迷了。 白少爷指着下面的乱局,皱眉问:“姐姐们,这……到底出了何事?” 有人摇头,有人摊手。 不知。 “按理么……”一个冷清一点的女子道,“凡是能进得来的,都过了搜身——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会波及到楼上吧?”白眉继续道,仿若自然自语,“那烟可够大的!” 说话间烟雾飘了上来,居然带着一股呛鼻的气味。 那几个女人开始掩面轻咳。 纪恕趁白少爷搭讪的功夫把楼上情形检视了一遍。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离开为妙。” 常随阿黑郑重提议道:“一切以少爷安危为要。” 纪恕凑到白眉身边:“少爷,阿黑说的是,还是快些走吧!” 白眉看了一遭,楼上还很安全,下面飘上来的烟除了呛鼻之外似乎并无不妥,何况,其他包间内此时还是一派纹丝不动。 方才被他们撂倒在包间里的三个人尚未醒来。 是该抓紧了。 白眉道:“好,先下去!” 他不忘将少爷架子摆到底:“姐姐们,改日再叙,不醉不归!咳咳咳!” 烟味居然越来越大了! 敞厅里的赌徒又开始不安骚动起来,咳嗽声混着眼泪鼻涕和叫骂,眼看管事与看场就要压不住了。 有人在下面排查着,只看到始作俑者原来是几个滋滋冒烟的鸡蛋大小的球。 一个人用脚踩了一下脚边的球,“呲——”那烟球滋出的烟更快了! 踩到烟球的那个人立刻痛苦地蹲在地上窒息了一般,抓着脖子咳起来,眼泪鼻涕一起糊了一脸。 此刻,楼上最右侧贵宾间的男人一脸阴沉。 他坐在那里透过琉璃与铜镜看着下面敞厅,已经看了许久。 没看到楼下制造烟雾的罪魁祸首。 毕竟隔着一层。 这烟雾有点刁钻。 不过一会儿居然在偌大的敞厅蔓延开来。 直到这时,楼上那几个纹丝不动的包间居然不约而同打开了门。 有人衣衫不整冲出来,大声嚷嚷着:“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管事呢?要呛死爷?阿嚏——!” 结结实实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张管事正在上楼梯。 迈着步子的腿有点哆嗦。 蚀爷千万别发火! 他身边的几个人尚在下面维持一团糟的场面。 他先跑上来看看,斟酌一下要不要请月蚀他老人家亲自出面。 一想到月蚀可能出现的盛怒,身为笑面虎的他顿时成了一只拔光了毛的纸老虎。 这当口纪恕他们已跑下了木梯。 与张管事迎面撞上。 不用问。这个慌里慌张的管事也不知道烟从何来。 “先不许走!”张管事在与他们错身而过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拉住白眉的衣袖,“乱子肃清之前都不能走!” 白眉怒了,他一把扯过自己的衣袖:“凭什么,你们死还拉垫背的!” 纪恕上前把他一拽,彻底与张管事拉开了距离,纪恕上前把袖口护在身前:“自重!” 这个当口,楼上包间里的人后知后觉之间先后突然苏醒了一般,拉着衣裳扯着袖子都冲了出来,霎那间朝木梯涌去。 有钱人更惜命。 开玩笑,玩乐而已,倘若为此送命岂不是赔本的买卖,打死也不做。。 纪默脚下一转,安静地护在纪恕前面。 楼上楼下四处是挣扎与逃命。 趁着扰乱,赶紧离开。 突然,楼上右侧贵宾间打开了! 一个目光锐利的男子走了出来。 纪恕抬头,眼眸里落进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男子。 满头乌发束在背后,高高瘦瘦,一身利落,背后一把刀。 眼神含凶,生人勿近。 再往上一点,左眉中间少了一块。 纪恕脑海里轰一声! 断眉! 仿佛兜头一盆凉水,他浑身猛然一个冰冷。 定住心神,他看向男子左侧鼻根处——什么都没有。 那一小片红色胎记呢? 第111章 112:往事猝不及防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楼上楼下,不是垂直距离,可纪恕看得清。 他睁大了眼,没看到自己要找的红色胎记。 那时候那个胎记还只是指甲盖儿大小,这么多年过去它要么长大了一些,要么维持不变。 居然没了。 无论如何,实在不应该。 纪恕眼睛闭了一瞬。霎时有些失魂。 太久远的事情他忘了干净,被义父所救之后他才算是有了人生。 忘了的事情不能想,一想就脑袋疼痛昏昏沉沉——拜“六亲不认”所赐。 可那个七号男孩,清晰地烙印在了脑海里,成了他与被救之前岁月的唯一联系,是他也有着“过去”的证明。 忘了究竟为何,那时候七号的左眉中间被灼伤,伤口颇难愈合。 他知道,七号这条眉恐是断了。 断眉和胎记! 何其庆幸,七号有如此显眼的印记! 他认为自己可以凭借这些一看便能认出那个帮了他的七号! 可此时此刻,他却不好认了。 义父说过,服“六亲不认”满三十日便可洗尽一个人之前的全部记忆。 被救之时他差不多服药十五日,可见他从前的记忆并未完全消除。 可就是不能想。 一想就头疼欲裂大汗淋漓。 义父说这是那药的后遗症,或者……是一种自我应激保护。 既然不堪回首,那就让它永远沉睡吧! 他想起了那个重复了很多次梦。 “阿修……” 是不是阿修就是他从前的名字? 纪恕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起伏不定。 头开始一阵阵针扎一样的疼! 此时笑面虎张管事那只抓住白少爷衣袖的手陡然被甩开,他下意识抬头一看。 月蚀大人?! 他出来了! 不由得一个哆嗦。 膝盖一软,差点跪了。 白眉最先发现了纪恕的不妥。 “灭明,你怎么了?” 纪默急忙转头,只见纪恕一只手按着眉心,咬着嘴唇,额头上布着细汗。 “小恕,看着我!别再想了!” 纪默扶着纪恕的肩头:“小恕,纪恕,纪灭明!师兄在的!” 纪恕抬头看着纪默,他眼圈有点红,嗓子里叫出一声:“师兄。” 纪默的脸不再是冷冷淡淡的,他唇角晕起一抹笑:“小恕,是我。” 白眉在一旁惊呆了! 原来默少温柔起来是春风化雨啊! “保持警惕!有话回去再说!” 纪默看向白眉,一瞬间恢复了高冷。 白少爷适时地闭了嘴。 抬头看楼上,那个一身黑服,高高瘦瘦,浑身透着戾气的年轻男子是谁? 相对于乱糟糟的逃生男女,有点鹤立鸡群了。 那男子一看就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儿。 他沉着脸,朝前走了几步,在楼上走廊中间站定,眼睛一扫。 敞厅里连赌徒带掌事加一群打手,均是狼狈不堪,就算捂着口鼻不吸气,奈何余下的还有眼睛,被烟雾一薰,都是眼泪汪汪的狼狈。 推推搡搡好不凌乱! 看着那男子的脸色,笑面虎张管事心中一个念头“嗖”地冒出来:月蚀大人要发火。 念头刚落,突然“铛”地一声,伴随着震颤之音,赌坊门口落下一件物什。 只觉眼前“嗖!”略过一抹残影—— 原来落在门口的是一把背部厚重的宽刀。 众人皆是一震! 笑面虎战战兢兢地想,月蚀大人到底是发了火。 傍身的刀都掷了。 那一抛掷的动静简直令人心惊。 不过,月蚀大人一出现,让人怕归怕,同时也是让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纪恕他们不再行动,静观接下来的动静。 这泰来赌坊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先是莫名其妙的催泪烟雾,后是一言不发甩刀的男子。 看来有好戏看了。 白少爷喜欢看戏。 纪恕也喜欢。心底痒痒的。要是榆钱儿在就更好了,有人解说,会有不一样的精彩。 也不知榆钱儿在军营如何了。 此情此景最淡定的是默少。默少一如既往一副见怪不怪不凑热闹的风采,站在纪恕和白眉的左边。 纪恕看着师兄,心中隐隐感动,一股暖流涌向心底——师兄总是默不作声站在那个保护的位置。 师兄,我已经长大成人,足以保护自己了。 思量之间他将周身的戒备加深了一层。 果然,他听到楼上那个冷冷肃杀的男子开口道:“都别动。搜!” 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威严十足。 “这就是月蚀。”纪恕心中暗想,“七号……是不是你?” 依稀眉眼里有一点点七号的影子,可再看那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势,七号?怎么可能! 大概,断眉只是个巧合。 他并没有红色胎记。 月蚀本是月隐宫的高手,自然一身肃杀之气。 而七号,那个男孩甚至有点害羞。 可…… 纪恕一路想下去:倘若当时不被义父发现,恐怕自己的坟头都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找不到了。 谁又能想到现在的纪灭明身负顶尖轻功和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呢? 七号……月蚀…… 正想得投入,这厢白眉撞了撞他胳膊肘。 纪恕侧目,从白眉的口型里看出了“月蚀”二字。 月蚀话音刚落,敞厅里突然有人大叫起来“痒——啊!” 顿时,好不容易维持一小会儿的安静猝不及防地打破了。 有人朝门口涌去。 离门口近的更是近水楼台,抬脚几个大步就跨了出去。 那只大刀让人瑟缩,但也没能拦着奔向自由的脚。 都不想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了。 赌徒们更渴望外面自由的空气,哪怕一口!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月蚀身子一掠,人已下到敞厅,他看准一个赌徒直接挥出一掌。 而那个眼看就要倒霉的赌徒在掌风到来之际身子居然一矮,手一推,旁边另一个赌徒就顶了上去。 嘈杂声中陡然杂入一声惨叫。 果然有人假扮赌徒混了进来! 纪恕看月蚀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凝滞,心底赞了一声,眼光够锋利毒辣! 就在这个空档,那个假赌徒一冲一撞之间带倒了周围的七八个人,向门口冲去。 月蚀一恼! 好狡猾的人! “休走!” 他动作很快,扫倒几个人,提身前追。 大家都在忙着朝外冲,赌坊里的打手们提起精神一鼓作气,胡乱挥着手中的棒子,被抡到的人哇哇乱叫。 纪恕向白眉和纪默使了个眼色:“师兄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哎——”白眉想说什么,纪恕一个字的时间也没留给他,而是对上纪默,“先出去,路上汇合。” 纪默知晓他要做什么。 他对尚没有反应过来的白眉道:“走吧。” 闲庭信步一般。 白眉再次被纪氏子弟的默契刷新了认知。 此时此刻,木梯上有点拥挤。 趁乱,纪恕直接一跃而上。 闪进最右侧的包间…… 纪默和白眉随着人朝外走。 门口。 月蚀前跨一步赶上那个假赌徒,他发狠了心要抓活的,一定要逼问出来对方目的何在,幕后指使是谁! 敢在泰来赌坊闹事,真是活腻了。 他招招凌厉。 一时间那个假赌徒有点手忙脚乱。 “奶奶的!真狠!” 他抽空骂了一声,赶紧接招。 月蚀一声不吭,沉着脸志在必得。 纪默和白眉也往外走,突然,听得头顶“哗啦!”一声——纪默反应迅速,拉起白眉后退一步,头顶跌落的瓦片砸了下来。 有人中了跌落的瓦片,来不及捂头便一声怪叫倒了下去。 “这这!”白眉呼了一声,“又是何操作!” 抬头,只见房顶空了一小片。 而空了的那一片地方半天再没了动静。 透着一丝诡异。 默少直觉有人相帮。 他思考了一瞬,当即决定道:“小白,我们走!” “好!”白眉本能回答了一声,正要迈脚,谁料整个身子悬空了起来,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安静!”耳边是默少的声音,“从上面出去。” 原来,他被默少抓着一只臂膀提了起来。 不过刹那间,他觉得自己被推了一下,只觉头上一凉,呼吸也敞亮了。一回神,他已经站在了房顶的瓦片之上。 身边是默少。 方才纪默一错身先把他送上了出来,自己随后也站在了屋顶。 白眉有点汗颜,话说,他也是个有身手的人,他也正经拜过师的。 纪默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一遭。 发现不远处有人坐在屋脊上。 纪默拱了一下手算是谢过。 拉起白眉翻过几个房顶就走。 第112章 113:千钧一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月蚀发了狠。他本来就狠。 他成长的岁月里只有无情,没有温暖。 他对谁都温暖不了。 他只有冷冰冰的刀和阴沉沉的眼。 假赌徒胸前挨了一脚退到门边。 这一脚是被月蚀扫到的。 这一脚带着凌厉的风和冰,瞬间让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月蚀不管不顾,迎着那口血,拔起了他掷在地上的刀。 那刀含着冷光,带着杀意,“铮”地一响! 假赌徒脊背一冷。 拼了吧! 他咽下口里的腥甜之气,深吸了一口气,跳出门外。 能从赌坊门里出来就好。 那些与赌徒纠缠的打手们此时腾出手来看着令人敬畏的月蚀大人大显身手。 看得浑身颤抖而解气! 月蚀举起他的宽背刀,气势凶残——劈了他的双手再说! 留活口。 假赌徒脚步一凝,逃不脱了。 就在这时,“嗖——”飞来一只冷箭,有点偏,但冲着月蚀的手腕而来。 一只冷箭算什么,根本不能阻挡月蚀的意志。 可偏偏就在那一瞬间,月蚀不得不一躲一闪,冷箭擦过刀锋边缘而过。 黑暗中蓦地一条绳索打来,仿佛带着眼睛,一下勾住假赌徒的腰带,一拉一扯之间把他拉出了月蚀的攻击范围。 原来那冷箭幽森森喂了毒。 冷箭过处有人“啊!”了一声,再没了声息。 好毒的箭! 月蚀反应很快,一躲一闪之后随即挥刀向前,前后动作一气呵成,无缝衔接。 那个拉扯绳子者动作也快,一拉一扯的同时精准地在月蚀脚前扔了一颗冒着烟雾的小球,小球弥漫出一团浓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辛辣之气。 而假赌徒和他的同伴趁着乱,一晃就不见了。 月蚀大人站在那里提着他的宽刀,除了阴沉和冷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能在他眼皮底下救人,看来对方实力不容小觑。 对方拖着人肯定跑不远。 也不算是拖着人,那个假的赌徒受了伤,速度肯定是受影响的。 可以肯定,为避免暴露,二人不会走寻常街道,定然是从上面走的。 而他必然会追出来站在高处寻他们的踪影,是以,他们很快又会从下面逃走。 月蚀迅速转了脑子,片刻之间下了命令:“快追!搜!仔细大街小巷!” 赌坊的人立刻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他跃到房顶上四处查看了一圈,果然已没了人影。 赌坊内。 纪恕行动颇为迅速,在最右侧的房间里不敢久留,察看完毕不着痕迹地退了出来。 来到楼下。 楼上楼下之人早已混在一起。 这会儿危险解除,众人尚在月蚀戾气的震慑之下不敢发声,直到……月蚀也追了出去。 那些包间里的富贵公子吃喝玩乐都有一手,可是惜命的紧,挥霍可以,但要有命在。 这会儿身娇肉贵的那些人再也受不了敞厅内压抑的血腥气氛。 必须要走,立刻走! 何况,万一事情闹大了,不希望有人认出自己那张脸。 …… 此时,石柳巷隔壁的小巷子里。偏厅。 江半图听完禀报,手指敲着桌面,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看不出他脸上的情绪,对方才泰来赌坊发生的事情他也并未做什么评价。 末了,敲桌子的手指蓦然一停! “笃!”地一声,戛然而止! “一切照旧!” 禀报之人回了声:“是!” “慢!” 江半图又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另派两人,配合搜索!” 又一声“是!”那人转身没入夜色。 江半图抬起头,灯光映出他那张瘦削有纹的脸,他眯着眼,带着冰冷的严肃和蛰伏的危险。 上一次殒了他两名杀手,这一次又来赌坊试水,这两拨人…… 一拨还是两拨? 是有人针对月隐宫还是大皇子? 针对月隐宫么,他断然不能坐视不理,针对大皇子李晏……他自然也要全力以赴。 利益捆绑之下才有合作。然而,大皇子越来越把月隐宫当做自己的后院利刃了。 想到这一点,江半图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由今日之事看来,大皇子并非诸事顺利…… 走上那条路,谁性急谁先栽跟头…… 泰来赌坊。 纪恕并没有打算立即离开。 这时候离开似乎并不是好时机。 此时,就在赌坊善后的正是何执和笑面虎张管事。 能在这里担任管事,办事能力肯定是有的。 月蚀大人去追肇事者尚未返回,临走并未留话,就在二人商议如何处理赌坊内事宜之时,有人进来赌坊对何执与张管事吩咐了几句什么话,二人脸色肃然,点头称是。来人走后,二人忙不迭开始处理赌坊内的烂摊子。 何执喊话道:“今日事发突然,有歹人混进赌坊制造混乱,现在混乱已除,为防外头歹人出没,大家暂不要离开,一切等天明再说。” 一场骚乱,赌场内伤亡皆有,甚至有人见血而吐,发狂发癫。 一听何执这话,场面顿时又失控起来。 什么“未防歹人出没危及大家安全”,全都是狗屁! 都是冠冕堂皇的扣人理由罢了! 大家都不傻。 何执寒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余下的保镖打手立刻上前镇住场面,将叫嚷着要离开的两个富贵公子“请”至楼上包间,这出头鸟才算是消停下来。 纪恕正欲转身上楼。 谁知何执过来一把拉住纪恕的袖子,满面狐疑问道:“阿明是吧?你家公子呢?” 纪恕脸上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正待公事公办地回答,蓦地—— “何管事,你找我?”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正是白眉。 纪恕转过身,眼睛看着自家师兄和白少爷,暗暗吸了一口气,忍住上前询问的冲动。 为何这个时候回来? 纪默高冷地看了纪恕一眼,把眼光移到白眉身上。 纪恕心中叹了一口,静等白少爷解释。 目前,白少爷是他们的“主子”,一切行动要看少爷的主意如何。 听见白眉方才的回答,何执立刻笑脸相迎:“倒也无事。白少爷千金贵体,身娇肉贵,在下自然要多多上心。” 他一句话用了两个“贵”字。 白眉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纪恕打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个何掌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小,拍马逢迎里透着显而易见的世俗精明。 何执没有从白少爷的一声“哼”中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继续问:“白少爷,您从怎么从外面进来?” 白眉这回“嗬!”了一声:“何掌事,你问我?” 这时身侧的默少不紧不慢开了口:“我们少爷厅内好好站着,可偏偏有飞来横祸!” 何执:“是是,可……” 纪默微微抬首,伸手硬邦邦朝上一指。 何执看到了房顶上的破洞。 破洞他知道。 纪恕知晓师兄不爱与何执之流纠缠,于是接口道:“当时少爷幸运,堪堪避开跌落瓦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等必然有监护不力之罪,老爷会……” 他故意停了一下,接着道,“少爷身为独子——我家老爷是严厉些,可对少爷,终究是宝贝的。” “谁都不能伤了我家少爷!”纪默突然恨恨道,“我带少爷跃到上面,什么都没发现,如果撞到我手里……” “阿黑!”白眉冷着脸打断道,“你你!回去再跟你算账!” “你”了半天,他却看着何执道,“何掌事见笑——屋顶掉瓦片,多有趣的事!还能吓着本少爷?你个下人也敢挟持主子!从房顶下来后还死死拽本少爷躲墙角,——明日回去,仔细你的腿!” 后半句是对纪默说的。 何掌事精明的眼神一闪,迅速明白了前因后果。 何执:“白少爷胆子也真大,就不怕房顶有设伏?” 纪默直愣愣道:“有我在,怕什么!” 何执:“既然出去了,白少爷为何不趁机离开?” “离开?呵呵,何掌事,你傻还是我傻?” 白眉摇着头,翘着兰花指指向何执,“你这就不地道了。我还没问何掌事你,今夜晚的损失算谁的?” 何执笑呵呵陪着笑,心道:这也是个人精。 纪恕三人上了楼上包间。 推开门。 白眉扫了一眼奢华的房间:“人呢?” 问的是笑面虎当初留在房间里的人。 纪恕合上房门,推着白眉肩膀往里走:“你小点声!——人在敞厅干活啊!” 白眉张了张嘴:“行啊纪灭明!说说看,人家怎么会老老实实出去干活?。” 纪恕双手一摊:“师兄带你走时我上来把他们弄醒的,利弊对他们一说,自然趁乱下去了。” “还有这种操作?” 简单到不可思议,白眉将信将疑。 “信不信由你!作为下人,关键时刻我只能护主,顾不了其他,他们岂不明白。” 折腾到现在,天都要亮了。 纪默在一旁喃喃道:“可那拨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黎明时分。 源柜赌场。 二楼贵宾间。 宁先生饮了一杯药酒,白皙修长的手随意捏着杯子:“我那徒儿如何了?” 阿忠忙上前接过药酒杯,道:“主子,白少爷好得很,倒是您,保重身体要紧!” 宁先生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红润:“人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阿忠听懂了。 “昨夜,月蚀和其手下追的紧,他们二人暂时栖在紫荆大街咱们的药店,安全无恙。” 宁先生摆了摆手,累了。 “我去睡会儿。” 阿忠退了出去。 这个主子啊…… 第113章 114:月蚀,还是七号?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月蚀带人追索了一晚,无获。 他浑身冷冰冰的挂着戾气。 天亮之前回到了赌坊楼上。 而另一边,天刚刚亮纪恕便在包间里醒了。 他睁开眼,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月蚀,到底是不是七号? 纪恕心中怀着三分肯定和十二分疑问。 他直觉月蚀就是七号,七号便是月蚀。 那断眉即是证明。 可胎记呢? 居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定是他们后来把他的胎记处理掉了。那些人能掳走他们,喂他们服下“六亲不认”,本就是丧心病狂,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做的?何况泯灭掉一小块胎记。 除了逃掉的他,马车上的其他孩子…… 纪恕不敢想其他孩子的遭遇。 可是,万一月蚀不是七号呢? 或者,断眉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世间巧合之事多了! 纪恕不能将月隐宫里举足轻重的杀手与七号对等。 “一定不是他!他身上肃杀之气太重了!” 纪恕斩断胡思乱想,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结论。 除了纪恕,此刻同样醒着的还有纪默。 这个房间这个床,虽然宽大,但是让人浑身哪哪儿都不舒服。 白眉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 他看了看小恕,发现他那个师弟虽然闭着眼睛,但是眼皮轻轻颤动着,看来早就醒了,之所以闭着眼睛,应该是想事情吧。 昨夜晚月蚀一出现,他就感觉出小恕不对劲。 那是遗留在他脑海里没有来得及忘掉的、悲惨的幼年往事对他的折磨。 不用想,那个月蚀定然跟小恕小时候有关。 纪默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上还算安静。 敞厅里已经收拾干净,昨夜的混乱与伤亡仿佛一个噩梦,醒来之后就散了。 只是,头顶那一片窟窿亮闪闪地还在,彰显着昨夜种种。 敞厅里的角落里和桌案边挤着赌徒,或三五成群,或七八成堆儿,经过昨夜的聚赌和下半夜的惊魂显然都已是精疲力竭,都还没有醒。 赌场里留下的当值者也是精神不济,强撑着身体,紧打着精神。 对这样的环境纪默心里是排斥与抗拒的。 他并没有下楼,而是履行了一个常随的职责——四处看了一圈之后,施施然回了包间。 包间里纪恕已经起了身,把自己收拾好了。 “师兄。” “嗯!”纪默道,“有什么话都回去再说。” “是,我明白。” 白眉尚没有醒来,比起纪默纪恕师兄弟,昨晚又是演戏又是逃跑的,把他累的不轻。 纪恕看着白眉短时间内并没有睡醒的打算,而是越睡越香,间或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全卷在了自己身上,大有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于是决定不再惯他这个臭毛病,上前毫不犹豫地把白眉被子一掀,掏出怀里的青眸在白眉耳边晃了几晃,顿时,白眉被青眸清越的铃铛声唤醒了。 纪恕手心里握着青眸,思绪里搅动着苏豆蔻三个字。 豆蔻! 心窝里陡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了一般。 呼吸一乱。 苏豆蔻需要他。 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 苏豆蔻此刻正在部尉衙门的监牢之内。 终究没有逃掉这一场牢狱之灾。 一夜昏昏沉沉。 苏豆蔻忍不住有点自嘲:“本姑娘算是荣幸,牢饭都吃了,以后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她的好堂叔还真是利落,一晚上都容不下她了。 她到现在仍像做梦一样,甚至有点不明白自己最终为何选择了一条荆棘之路。 “贪狼环伺,我有什么办法?”苏豆蔻自言自语,“他们刺杀我爹的时候就把我的后路掐断了。” 一切都来的猝不及防,她真算得上是孤军奋战了。 只是,不知道爹爹命运又该如何? 不管怎样,她绝不要自己的爹死在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手里,最起码有她在不能! …… 纪恕他们回到千面阁已是辰时末。 回来之前笑面虎殷勤把他们送到门口,与何执一并目送他们离开。 何执道:“白少爷,欢迎您随时来玩!” 白眉“嗬”了一声:“我来,能保证本少爷这条命在自己手里么?” “白爷您说笑了!”何执挺会来事儿,“这事纯属意外,意外!你所说的,我们月蚀大人决不会再允许它发生。” 敢情昨夜晚伤的、死的都不是人? 白眉懒得跟他废话,摆摆手:“放心!爷自然会再来,够刺激!——这,巷子宽阔冷情,马车也不许停一辆是为哪般?” 笑面虎接过话道:“白爷您懂的,凡事低调方能长久么。” 白眉会意,不再多说。 信你才怪。 三人来到青檀大街的“巷陌”客栈,找来一辆马车,离开。 …… 千面阁纪默书房。 纪恕默默压下自己跑去苏家的强烈念头:“一夜过后,不知豆蔻怎么样了。假死……真是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亏那丫头想的出来。也是,除了她,谁还能如此胆大妄为?” 纪恕内心一片苦笑。一阵心疼。 难为她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道:“师兄,你怎么看古柳巷?” 纪默淡淡道:“开阔热闹,人来人往。” 白眉接过话来:“默少所言不差。外城百姓众多,居住地方并不宽裕,古柳巷人流不小,这样以来,泰来赌坊倒不甚显眼了。” “隐于市。”纪恕随手掏出豆子捡着,手指飞快,脑筋转的也快,“置于三教九流之中本就是一种掩护。” 纪默捏起一只小杯,放在唇边,却没有饮下,停了不过一瞬,又把它放下了。 他道:“入夜之时街巷太过冷寂。” 车马皆无。 未免也太不合常理。 纪恕放下手里的豆子,呼了一口气,看了自家师兄,又看了白眉,轻问:“你说,一个原本羞涩和善良的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一个……一个冷酷的杀手么?” “小恕!”纪默率先开口,显然并不想把这个回答机会留给白眉。他将另一只小瓷杯倒满,将它递给纪恕,“喝吧。”又笑了一下,一闪即逝,“一切皆有可能。每个人活着都有他自己的因果。” 白眉没太听懂纪恕说了什么,显然,默少在用自己的方式宽慰突然看起来有些伤感和犹疑的纪灭明。 好在,纪恕很快恢复了常态,将师兄递过来的茶饮了。 纪恕道:“泰来赌坊楼上,最右侧的贵宾间,有两片琉璃和一方大铜镜,这些能让人将敞厅看得清楚明白。” 纪默和白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宁先生。 “还有,”纪恕仰起脸,想了一想,“那间屋子,最里侧墙角,有一处通往下面的密室。” 有密室倒没什么。 他继续道:“我迅速查看了一下,密室那道门是包铁的。” 白眉听这话眼睛一睁:“包铁?这倒是有些意思。” 密室门多为木门或者墙壁,包铁显然是一种奢侈。 纪默颔首不语。 泰来赌坊的敞厅他看了,没有发现什么,楼上,小恕观察到的比他更多。他带着白眉跃上房顶的时候,除了那个屋脊上的神秘人之外,四周是安静的。 古柳巷周围街巷交错,像一张沉睡的网。 纪恕沉吟道:“不知那个假赌徒是不是看中的就是那间密室?” 第114章 115:为了小亲兵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不知那个假赌徒是不是看中的就是那间密室?” 纪恕一扫方才的淡淡忧伤,“无疑,另一拨人对泰来赌坊的试探比我们更急。” 那拨人先是假扮赌徒混入其中,之后又用烟雾搅乱敞厅,被发现之后迅速撤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场试探,更像一场闹剧。 如此与月隐宫杠上且能全身而退,实力应该不差,勇气可嘉。 纪默看了纪恕一眼:“泰来赌坊一行,并没有发现镌字面具的有效线索——这本不是一件易事。” 那样精致的面具不会轻而易举地出现。 一旦出现,定然会第一时间吸引他们的目光。 “是啊!”纪恕对师兄的话表示同意,“义父呢?” 纪默道:“说是带阿宁去白叔父那里。” 白眉“唰”地站起来,一脸惊喜:“真的?默少何不早说?告辞,我有要事回去一趟!” 说完也不懂纪恕和纪默答应,迫不及待地去了。 纪默…… 纪恕…… 白眉火急火燎冲到前面铺里,迎面撞上一个随从打扮的年轻男子,那男子在白眉一叠的“对不住!对不住!”中稳住身子,眼看着撞人者风一样雀跃地跑走了。 男子不以为意,对过来招呼的伙计说了一句什么,那伙计不敢怠慢,立刻唤来了后堂的掌柜,不过一会儿功夫,掌柜拿着一封信匆匆来到后院,将信封交到了纪恕手上。 纪恕带着疑惑展开信纸,只见信纸上只书了寥寥几字:事关小亲兵,速来清雅居。 纪恕初时有那么一些不解,突然之间,他眼睛亮了亮。 纪默看他脸上神色变幻,知道那纸上所写必然事关苏豆蔻。 纪恕把信纸递给纪默。 “小亲兵?” “是。豆蔻干过这个。” 他本来想说“豆蔻曾有过这个身份”但不知为何,说出来的话却自己变了。 纪默哑然失笑,师弟话里的意思分明带着一丝招摇过市的炫耀,仿佛苏豆蔻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似的。 纪恕道:“师兄!——必然是大将军。” “嗯。那你快去!” 纪恕从桌案上拿起一小瓶石青色粉膏,三下五除二晕点了几下脸面,顷刻之间,将自己妆成了一个面目透着黎青的玉瘦男子。 “这是我最新研磨的花苞粉,用起来很是清爽,调的颜色暗了一些,正好合用。师兄,你看怎样?” 纪默对他的奇思妙论早已见怪不怪,点了点头:“不错。” 纪恕回到自己房里换了一件深色外衣,将自己装束规整。 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件要紧事情。 “师兄,云桑在芳华里,交给你了。” 仿佛料到师弟会这么说,脸上看不出情绪,纪默点了点头:“放心。”然后又关照道:“你自己小心为上。” 纪恕出了后门,一路来到了繁华热闹的长春街。长春街上勾栏林立,莺歌燕舞。 纪恕眉头薄皱,脚步有些迟疑。 大将军约他在风月场所相见? 纪恕浑身生了一层鸡皮疙瘩和一股隐秘的抗拒。 好在此番前来他目的明确。压下不适之感,纪恕在欢声笑语、迎来送往的不夜宫里找到了清雅居。 清雅居外间,一个正在浅斟的仆从打扮的精壮男人将他拦在门下。 这男人正是安定王李准的贴身常随李通。纪恕是见过的。 纪恕做了伪装,李通并未认出他来。纪恕明白言多必失,只微微低头将信封示出:“在下有约。” 李通接过信封,伸出两根手指朝里一夹,并未夹出信纸,顿时双眉一竖,纪恕只静静看着他,并没有出声。 李通沉沉看了他几眼,扣了扣紧闭的清雅居房门,得到回应之后,放纪恕进了过去。 纪恕推开门,先是嬉笑之声盈耳。 放眼望去,清雅居里间开阔敞亮,一帘轻纱将偌大的里间隔开了前后两处,他站立之地的左手边是一条几案,几案上搁置一只熏炉,熏炉里香字袅袅,淡淡的玉兰香气充溢其间。 轻纱之后隐隐几个人影,嬉笑之声就是从那几个人影那里发出来的。 “爷,我这一杯您也要干了。” 一个柔媚风情的女声钻入耳中,纪恕闻听不自觉地脸红了红。 突如其来尴尬的从脚跟爬到头顶。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哈哈,好,爷就干了这一杯!”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声音的主人不是大将军李准是谁! 纪恕登时精神一阵! 恰在此时,又一阵娇媚的旖旎嬉笑之声传来。 纪恕…… 恨不得敲敲自己脑壳! 他一时举旗无定,进退两难。 里面那人还是昔日的大将军吗? 抬脚他就要退出门槛。 “既然来了,何必要走?” 轻纱之后一个带着声色之气的男声传来。 纪恕不自觉顿了顿脚。 就在这个当口,纱帐后调笑之声渐止,接着陆陆续续转出几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来。 猝不及防,纪恕一眼撞见这几个女子姿容俊丽,衣衫很是轻薄。 如此天气……也不嫌冷么? 这几位女子大大方方将纪恕上下打量了一遭,然后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面上含春走了出去。 有一个竟然伸手有意无意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纪恕身体一僵,只觉后背霎时汗岑岑湿凉凉,他急忙垂下眼帘,侧身避过她们。 几个女子走过去,最后那个不忘带上门,将一室玉兰清香和方才的脂粉之气一并关在了清雅居里。 纪恕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件偌大的屋子里是温暖如春的。 熏炉里的袅袅香绕让他想起了他的豆蔻。 一阵勇气上头,纪恕往里迈了几脚。 “纪灭明,到本王这里来。” 大将军,不,当今君上的第三子、上渊国的安定王李准殿下,在纱幔之后沉声唤了纪恕一声。 这一声,才是纪灭明熟悉的、在风刀霜剑和金戈铁马里长久磨砺、淬炼过的、大将军的声音。 纪恕分开纱幔,看到大将军一身富贵装扮,目光冷肃坐在宽大的食案里侧,食案上摆满美酒、果品与点心。喝剩的美酒在敞口的酒杯里飘着酒香,酒香又夹杂着果香和点心的酥甜。 在一片未散尽的糜糜之气里,将军左眉间那道伤疤格外显眼。 大将军还是大将军,可大将军看起来又与往昔很是不同。 纪恕行了一个行伍之礼,要拜见大将军。 被大将军止住了。 大将军道:“坐!” “谢大将军!” 纪恕没有推辞,依言坐了下首。 大将军刚劲英挺的脸上闪过一抹笑,这一笑令纪恕有些动容,许是大将军不苟言笑惯了,这一闪而过的笑更令人心惊。 大将军也有笑的时候! “纪灭明此言差矣!”大将军不慌不忙纠正他,“这里没有大将军,只有安定王,切不可搞错了!” 纪恕愣了一愣。 “是!王爷!” “不必拘礼!”安定王道,“这里清净,适合会友——你这身打扮叫我一声‘李兄’也不为过。” 不夜宫,长春街上最热闹气派的销魂之地,内里装饰辉煌富丽,姑娘环肥燕瘦各具特色,光顾者也多为大富大贵之人——实在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放松所在。 说它是清净之地,不免让人遐想。 许是,王爷自有他的道理。 尽管堂堂安定王选择来这种地方会友,纪恕也是万万不愿交这个友,称这个“兄”的。 “王爷严重了……” “场合不同,称呼自然要改,何况,某些称呼只是需要讲给特定之人听。” 纪恕立即明白了安定王的话。 “是!” 可,事关苏豆蔻,纪恕心中急迫。 “我那昔日小亲兵正在部尉大牢,”仿佛是看穿了纪恕心中所急,安定王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奔主题。 纪恕没料到大将军,不,安定王,虽离了军营行事仍如此干脆利落。 “监牢?” 不过一个晚上居然进了监牢! 苏宥川行动真快! “没错。”安定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那小亲兵是个角色啊。本王听说关押苏豆蔻之因由就是‘弑父’,苏宥亭真是她亲爹?” 纪恕明白安定王这是在质疑沉香阁阁主之死。 纪恕解释:“苏豆蔻是被冤枉的!” “每个进监牢的犯人都说自己冤枉,多数倒不见得是真冤。” “她是真冤!” 安定王看着纪恕,“你这份坚定教本王欣赏。今日本王约你便是为了这小亲兵。” 第115章 116:安定王是个政客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今日本王约你便是为了这小亲兵。” 纪恕听完这话内心一阵激动。 “谢王爷!” 安定王看着纪恕,眼神玩味:“谢本王,你要如何谢?” 这句话问的纪恕一愣。 是啊,怎么谢? 纪恕愣怔的当口,安定王哈哈一笑:“无妨。” 笑声里带着千军万马,透着豪迈的快意。这一笑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的气势。 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等纪恕说话,安定王接着道:“沉香阁积淀百年,人脉财力俱旺,苏家嫡系旁支不少,自然觊觎之人也不少。非但如此,这王城之中,想要把沉香阁握在手心里的也大有人在。” 纪恕心思转动很快,安定王的话落在耳中,听得明白。 权势与利益的斗争,上至王公贵族,下到望族门庭、寻常之家,从来也没有停止过。 手中有了滔天权柄还想要更大的。有了更大的还嫌不够,还想要把别人手中的归为己有。 “如今,本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左右闲来无事,便在这耳目通达之地多少听得一些言论。好在本王喜好甄别,也从这众多真真假假之中理出一些头绪,灭明,你可有兴致一听?” 自从来到这清雅居,纪恕就觉得昔日的大将军变了,不但喜好变了,就连话也多了不少。他想,许是自己本就对大将军不甚了解吧。 毕竟身处京州繁华的王城不比身在铁血兵营,担任闲散王爷不同于在战场上排兵布阵。 纪恕道:“王爷请讲,纪恕洗耳恭听。” “本王长年征战,有一阵子睡眠不好,当初苏小闹,特来军营为本王缓解失眠症,本王心生感激。况且,本王与沉香阁阁主有些私交,如今,这昔日小亲兵有难,本王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可惜……” 安定王言语之中颇有惋惜之意。 纪恕听着安定王的话,其实心里已经千转百回。 一个亲兵而已,不过在军营待了月余,有难之际居然令堂堂安定王挂心,当真好大面子。 还有,安定王的话是不是说反了? 恐怕是安定王与苏阁主有私交在先,苏豆蔻做小亲兵在后吧。 对苏宥亭之死,他话里话外虽有惋惜,可好像……也不觉意外。 他不由抬眸看了安定王一眼。 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安定王没有忽略他的眼神。 纪恕只得道:“王爷说的是!来之前,纪恕原本就打算去看望苏豆蔻。” 安定王一笑:“不急那一时半刻。” “那……王爷可知苏豆蔻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部尉女牢之中,连同她的丫鬟。” 纪恕心中揪了一下,蓦地一痛。 顿了顿,“苏家呢?” “苏家?”安定王突然浑身笼上一层寒气,“自然是有条不紊为他们的阁主治丧。那位苏大掌事,不愧在京州经营多年,是个人才。” 纪恕有心再多问问苏家以及苏豆蔻的境况,但对方是安定王爷,想来不能随他多问,于是任由一颗心思绪万千却闭了嘴。 安定王好似看出了他的顾虑,知晓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也不点破,于是接着道:“王都人才聚集之地,免不了鱼龙混杂。你看着大家表面上和气生财,暗地里多的是勾心斗角。本王虽多年在外,不过问这明里暗里的尔虞我诈貌合神离,可也不糊涂。如今,王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沉香阁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拉拢对象——千面阁也不会幸免。有人有财好办事。” 安定王说完一瞬不瞬盯着纪恕。 纪恕只觉得自己要被看透一般。 安定王的话让他吃惊不小。 “王爷,纪恕不明白,‘千面阁也不会幸免’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你是个聪明人,在这里本王不过是作一个提醒。” 事实上,纪恕又怎会不明白安定王的话。 他听义父讲过王都本就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各方势力纠结,须得处处小心,各方留意。 安定王如此说话已经很算是直言不讳了。 如此看来,是有人惦念着千面阁。 这样的大事,精明如白叔父,不会没有觉察。 何况,义父也在。 想及此,纪恕一颗心放下了大半。 “谢王爷提醒!” 他道。 安定王“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 “部尉牢狱那里本王会派人助你救出苏豆蔻,还有,苏阁主……本王也会派人助你们早日安置。” “王爷!”纪恕目光平视安定王,一字一句道,“王爷今日相助,纪恕铭记在心,倘若日后王爷有所差遣,只要不违背家国道义,不牵连我们纪家安危,纪恕必当竭尽全力。”安定王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抹欣赏:“好!” 纪恕拱了拱手:“纪恕这就告退。” 这时候,一记敲门声传来。 掐着时间点一般。 “进!” 伴着推门声响,守在外间的李通走了进来。 他恭恭敬敬道:“王爷!” “纪灭明,具体事宜李通会做安排。”安定王道,“去吧,本王等你们好消息!” 从安定王那里出来,纪恕抬头看了看天。 起风了。 这样的天气透着隐隐的压抑,让人产生一种捅破桎梏的冲动。 一路上纪恕只是紧跟了李通步子,并未开口讲话。 言多必失的道理他明白。 他也知道,与安定王之间,恐怕一时牵扯不清了。 这个世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 李通带纪恕穿过清雅居后院的一条不起眼的深巷,来到一处隐蔽的民居。 进了民居,原来,里面已经等了两个人。 其中一位赫然是昨日进入苏家的那位安定王派来的“马车夫”。 另一位,是个英气十足的女子。 翠雀?! 纪恕睁大眼睛看向那个立在马车夫身边的女子。 “见过公子。”那女子道,“您看的没错,在下翠雀,本是安定王的人。” 纪恕紧了紧瞳孔,果然是翠雀! 冷笑一声,他道:“安定王好打算!只是可怜苏大小姐被人卖了犹不自知。”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充斥了纪恕的胸膛。 纪恕一向自认算是冷静,不过一遇到苏豆蔻的事就不能心平气和了。 安定王这是什么意思? 翠雀道:“纪公子莫要误会,王爷他自有打算。” 第116章 117:施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马车夫”陈怀比较稳重,他看着纪恕:“纪公子莫要误会,我们王爷心在社稷苍生,行事断然不会不利于苏大小姐。何况,西北一战,纪公子随军那么久,大将军是什么样人公子应该了解。苏阁主遇害一事本就始料不及,王爷已经在尽自己最大努力了。” 纪恕怒气不过升上来一瞬之间,他本就有自己的思量,而马车夫的话更是让他镇定下来。 方才在清雅居里,安定王的话犹言在耳,不止沉香阁,千面阁同样被人惦记上了。 安定王的势力如何,纪恕不得而知,但,依他的身份,纪恕并不怀疑他能在部尉救出苏豆蔻。 至于安定王救苏豆蔻的目的…… 安定王是个政客。 要么示好,要么拉拢。 为自己所用。 而安定王所说的与苏阁主的交情……恐怕也是有的,甚至是深交,但,此时交情对他来说一定不是最主要的。 几人走出深巷,来到大街。 “听说了吗,沉香阁阁主苏宥亭遇刺中毒身亡了!” “真的?” “可不是!这时候也亏的沉香阁阁主的堂弟苏大掌事能干。” “是啊。据说,苏大掌事与阁主兄弟情深,苏阁主身子都凉了他还不相信呢,还在拼命为阁主请大夫。有人说,那些个大夫诊金都高得离谱,能请得动的人家非富即贵,断不是我们这些寻常老百姓能想象的!” “那是,那是!” “凶手可抓到了?” “嗬!凶手么,要说凶手,料你想破脑袋也是难猜!” “怎么?莫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当然!凶手就是沉香阁阁主的小女儿,听说还是一个外室生的……” “非凡如此,那个女儿还伙同外人毒害亲爹!” …… 纪恕从安定王那里出来之后,一路听闻世人谈资,多多少少了解了苏家的现状。 当街的这各种议论让他热血上头! 一个个活灵活现都好像自己亲身在场似的。 强忍了揍人的冲动,纪恕的拳头在衣服里握的死死的,青筋暴露,关节生疼。 他心里冷笑连连。 在清雅居安定王还告诉他,务必谨慎行事,苏家正在派人暗中搜寻纪恕和云桑。 纪恕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太担心的,他们并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云桑……大不了出门之时带上面具就可以了。 反正他们纪家不缺。 苏宥川,你尽管偷着乐吧! 出来混,总要还的。 苏家。 白日,苏宥川大张旗鼓请来了王城中医术精湛的大夫。 他的好堂兄,沉香阁阁主苏宥亭身体冰冷、面色灰白,一脸死寂。 他不放心,按下胸中蓬勃的狂喜之情,他当机派人去请京城中最好的大夫为堂兄把脉。 据说他悲伤不能自抑,不相信堂兄就这么没了,希望大夫能起死回生。 苏宥川请来的大夫都不是无能之辈,医术无疑都是顶尖的,他们给了他一个不约而同的结论:苏大掌事,关于您的堂兄苏阁主——请您节哀。 言语殷殷,明里暗里透着“人死不能复生”的无奈。当一个个大夫一致告诉他苏宥亭真的“死了”时,苏宥川终于崩溃了,捶胸顿足,暴跳如雷。 …… 他也不相信他的侄女苏豆蔻会害死自己亲爹。 他怀着沉痛的心情把苏大小姐送到了部尉府衙,一来为了求得一个真相,还阁主一个清白;二来,倘若事实果真如此,他希望这个侄女能够悔改。 苏宥川恭送完大夫,又把侄女送进部尉牢狱,终于放下心来。 姓谷的果然不欺我! 谷朗是大殿下的人,大殿下说谷朗的“回光返照一刻倒”来自毒医谷,自然是没错的。 只要中了“回光返照一刻倒”,万没有求活之理。 苏宥川坐在他的梅开院大厅里,悠闲地喝了一口茶。 一旁的李侃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大掌事,还没有姓纪那小子的消息?” “无有。”苏宥川道:“既然逃了,自然不敢再轻易冒头。还有那个姓云的!” 李侃:“无论怎样看,这二人离开都应该是有意为之,要说您的好侄女对他们的离开一无所知,我是不信的。” 苏宥川冷笑一声,“那二人离开之际苏豆蔻正在阁主塌前打盹儿。” “呵!”李侃差点笑了,“这话您信?” “不信!”苏宥川茶杯磕了一下案面,“怎能不信?在我这里,信不信还不都一样?” 李侃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二人的行踪李主事尽管派人继续找。” “他们精通易容术,其中一个姓纪,难道是……” 苏宥川:“你怀疑纪家堡?” “不排除这种可能。若果真如此……” 想要找到却难了。 苏宥川顿了一顿,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迟疑。 以他对苏豆蔻的了解,苏大小姐的朋友能算什么了不得的朋友? 除非……人家早知道她的身份,以交友为名诓骗与她,从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其中最大的目的便是掌控苏家! 如今沉香阁阁主苏宥亭已死,苏豆蔻也已在狱,沉香阁的继任阁主只能是他苏宥川! 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觊觎! 想及此,苏宥川一个激灵! “不管他们是谁,搜!一旦搜到,格杀勿论!”苏宥川的声音从后槽牙里发出来,“苏丁,告诉部尉长史,加派人手紧紧盯住部尉牢狱,尽快结案,在此之前,任何可疑之人不得接近苏豆蔻!” …… 纪恕和李通他们走在熙熙攘攘的王城大街,犹如几点普通之极的水融入流动的江河。 几个人己经做了最不起眼的装扮,和集市上穿着灰扑扑的路人没什么不同。 和昌街所在区域的部尉牢狱纪恕是知道的,早在他初入王城之时就已经了解过王城的布局,凭借多年训练形成的良好习惯和惊人的记忆力,说他的脑海里有一幅完整的王城地图毫不为过。 接近午时。 此刻,纪恕他们正在部尉府门对面的一处房屋内。他再一次对安定王属下的办事能力有了更近一层的认知。 权势和能力的结合在强者手里发挥出来的影响力从来不容小觑。 某些时候说是毁天灭地也不为过。 “还要多久?” 纪恕伸手微微撩起冲街的窗帘,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部尉府的大门有人出入。 马车夫陈怀接口道:“差不多还要一刻。” 李通:“到时候部尉史会带着他的几个随从出来,他们离开之际即是我们行动之时。纪公子,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纪恕应了一声:“放心!” 第117章 118:施救(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道:“放心!” 记住部尉史随从的长相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纪灭明,你要对得起义父的教导,不可给纪家抹黑。现在,考验你功底的时候到了!” 纪恕微不可查地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再张开手掌活动了几下手指。 不但要记住长相,还要短时间内易容成他们的样子! 成败在此一举! 此刻没有人质疑纪恕的易容能力。 他们对此不发表一句看法,甚至一丁点疑惑都没有。 这反而让他有些紧张。 手心里有薄汗。 陈怀若无其事拍了他一下肩。轻轻的,像个错觉。 时间在等待中挨得很慢。 不过一刻而已,连空气都好像停滞了。 “放心,都安排好了。” 李通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里面有人接应。——战场上我们都能活蹦乱跳回来,这一点都不够看!” 听闻此话纪恕无声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他与这几人有同袍之谊。 不过,事关他的苏豆蔻,他不能有半点闪失。 神奇地,李通一番话让他放松起来。不过片刻之间卸掉了肩上的紧绷之态。 午时。 部尉府大门里走出来五个人,为首的那一位走在中间,目测三四十岁,中等身材,偏瘦,面部肃然。 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陈怀道:“那就是部尉史——除了他,务必还要记住走在他左右的那四人,至少记住其中三个。” 过一会儿纪恕他们就要易容成那几个人的样子。 不用陈怀提醒,纪恕已经开始记他们的面部特征和身形。 他记得很快。 面部的骨骼形状、肌肉牵连和筋脉走势决定了一个人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这些,早在几年前纪恕就已经烂熟于心。 师兄教导他尽心尽力,义父考验他毫不手软。 他自己热爱色彩与绘画,熟记几个人的长相实在是分内之事。 部尉史和他的随从很快消失在眼前。 纪恕闭了闭眼,睁开时已是满眼清明。 他道:“开始吧。” …… 不足一刻之后,部尉府对面街道走过来四个人。 他们身穿部尉府公差服,其中一个赫然是刚离开不久的部尉史。 几人迈着大步走进部尉府门,两个年轻的守门人恭恭敬敬将部尉史迎进部尉府内,内心犹自揣着一腔疑问,部尉史大人刚刚出门不久,怎地如此迅速就回来了呢? 部尉史偏瘦的身形和肃然的表情透着生人勿近的严厉,他一路进了偌大的部尉府后院,来到部尉牢狱。 在牢狱门外站定。 牢狱看守老张头颠颠出来,拜见过部尉史大人,部尉史大人身侧的其中一个男子上前说了一句什么,老张头便殷勤地打开了牢狱的大门。 进入牢狱之前那个男子不忘又丢下了一句:“你亲自好好守着!其他人等不得靠前!” “是!属下明白!” 几人进去了女囚牢。 老张头满脸堆笑,一丝不苟守在了牢狱门口。 女囚牢内部昏暗的紧,幽深狭窄的走道里每隔十几步悬着一盏乌黑的油灯,灯里不知添着什么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湿和刺鼻的味道,同时混杂着难以忽略的腐臭之气。 灯火如豆,照得牢狱内部更显阴森。 部尉史忍不住掩了掩鼻子。 不仅如此,牢狱里时不时有人在低泣和呻吟,也有人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哭一阵,笑一阵。 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 几人脚步不停,寻着苏豆蔻的身影。 没错,这几个正是纪恕、李通他们。 而此刻的“部尉史”正是翠雀。 翠雀是个女人,身材正好符合偏瘦的部尉史,于是直接扮了男装,在纪恕的妙手之下化成了不苟言笑的“部尉史”大人。 纪恕、李通、陈怀分别妆成了部尉史身边的随从人员。 他们身上的部尉府服饰是提前备好的,不仅如此,同时备好的还有几张人像。 方便纪恕在最短时间内认清方才出门的那几个人,并做好参照,以防万一。 …… 昏暗的牢房内纪恕住了脚。 时间急迫,不能盲目寻找。 他自怀中掏出青眸小黑,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轻轻晃动了一下。 晃动方法是苏豆蔻之前教给他的。 这晃动很轻,但小黑还是发出了一声清越之音。 纪恕没有再迈动步子,他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 然后……他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口哨…… 纪恕心中一动,脑海里漫过一片狂喜,顾不得其他,他身形一动,早踏着化羽于飞冲了出去。 这边监牢之中苏豆蔻吹完那声口哨尚且正嘟着嘴,尚未反应过来,就发现牢房外已站了一个人。 她还兀自保留着吹口哨的可爱姿势。 苏豆蔻愣愣地看着犹如天降的纪恕,瞬间眼中蓄满了泪水。 纪恕一双眼睛放在她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伸出一只手,“过来。” “纪灭明……” 苏豆蔻突然委屈得像个孩子:“我堂叔他,他竟敢关我进牢狱!” “我都知道了!”纪恕看着苏豆蔻的眼睛,“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受这委屈!” 李通和陈怀走过来,想要用内力扭断牢门的铜锁,奈何铜锁太过结实,居然没有扭开。 纪恕眼里恍若蓄着风暴。 他道:“稍等!” 他伸手在苏豆蔻的头上取下一条金钗,不过一个愣怔之间,便用金钗打开了锁,拉开了牢门。 “快走!” 来不及细说,纪恕从怀中掏出一片棉纱边走边为苏豆蔻擦了脸,覆上一只精细的人皮面具。而翠雀早已脱掉身上外衣穿在了苏豆蔻身上。 原来,翠雀身上穿了两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她又细心地为苏豆蔻束起头发,转眼之间苏豆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大小姐!”她道,“您受委屈了!” 苏豆蔻疑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谁?怎么生了一副与翠雀一般无二的好嗓音?” 翠雀…… 纪恕警告地看了翠雀一眼,翠雀一席话咽回了肚里,再也说不出口了。 此情此景本不适合叙旧。 …… 部尉史很快从女牢狱之中走了出来,守在门外的老张头暗暗出了一口气。 但,他明明记得进入牢房的只有四个人,怎么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 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摇了摇头,难不成眼睛花成了这样? “部尉史”咳了一声。 “老张头,”她故意顿了顿,“本史十分重视这女牢,你等务必严加看守,不得出任何纰漏!” 老张头诚惶诚恐:“是!属下明白!属下必当尽心尽力!” 第118章 118:爱情来得太模糊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默换了一身衣服,从千面阁后门出来,径直去了紫荆街道南的芳华里宅院之处。这一片宅院清幽雅致,平常都是江叔打理。 单从宅院的大门来看,赭色大门古朴破旧,除了透着一种沧桑的稳重气息,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门额上镶着的“弦歌居”三字有些斑驳。 是以,昨日来的时候云桑并没有对此多做留意。 她心无杂念,在芳华里的宅子里从头一天下午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终于找到了在毒医谷的惬意酣睡之感。 云桑从那间小巧的卧房里出来。 她所在的院落也不甚大,靠南面向阳的一处,有整齐的木枝围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篱笆,篱笆里植着一些剪裁过的花木。靠右栽种的那棵碗口粗的枣树还在飘飘零零的落着叶子。 她扬了扬眉,心情愉悦,对这样的院落甚是喜欢。 先是在院子里的一方水池边邻水自照了几个来回——睡饱之后气色挺足,整个人看起来明眸善睐,赏心悦目。她打了两个响指,这才跑回内室整了衣服梳了头发。 纪默到弦歌居的时候,云桑已经吃完了江叔备下的、委实不能算早的早膳。用过早膳之后她心情一直很是愉悦,就跟在忙碌的江叔身边絮絮叨叨讲话。 江叔本是纪堡主的一房远亲,在纪家管事多年,随着年岁日增,纪堡主把他派到了京都王城,帮着管理和看守纪氏在王城的宅子。 江叔几乎一生都在纪家,对纪家自然是忠心耿耿,对少爷纪默更不必说。 弦歌居原本是纪默后来看中的一所宅院,置下之后并没有想着交于谁来打理,但江叔不放心,隔三差五就要从纪氏的主宅院过来收拾一番。 江叔不善言辞。 纪默过来的时候,云桑正跟在担水的江叔旁边,认真地问他:“江叔,您真的不要我帮忙?” 江叔微微一笑:“真的不用。” 云桑也不觉失落,反而语气欢快:“您跟我家怪老头一点也不一样,他总喜欢支使我做活的!” 让她辨识药材,制作药丸,还要做饭。 辨药识药还算有趣,可做饭这件事,着实令人头疼。 江叔再笑了一笑。 “您看,您笑的跟我家怪老头也不同呢!” 江叔看了她一眼:“你爷爷?” “是啊!”云桑道,“他喜欢我叫他怪老头,说这世上能这样叫他的恐怕只有我一个,您说怪不怪?” 她说着说着居然想念起怪老头来,想得厉害。 江叔看起来颇为理解云桑的说法:“那是因为,你是他最亲的人吧!” 听完这句话,兴高采烈的云桑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江叔不简单。 话说得透彻。 她愣了一愣,正要开口说什么,蓦地身后传来一声:“江叔!” 江叔回过神来,看到纪默,脸上满是喜欢:“哎!少爷!” 云桑偏过头,纪默正向她看过来。 原来是纪灭明那个不爱说话的、有些不讨喜的师兄。 不知为什么,云桑第一次与纪默相见就莫名存了一股针锋相对的小情绪。 许是这人看起来太过清俊和寡言,浑身上下带着一种君子端方的正经之气,让人觉得他与谁都有着一层疏离。 当时云桑就想:哼!你很了不起么? 此时,纪默出现在这里,一双似喜非喜的眼睛看向她,让她突然想起自从昨日纪灭明将她留在这里,直到此刻还没有出现。 “云姑娘。”纪默道,“在我们这弦歌居可还习惯?” 云桑巧笑嫣然:“这地方好,我是很喜欢。这纪灭明选的这个地方,眼光不一般。” 纪默…… 以纪默对云桑的印象来看,本来还以为这姑娘是个不苟言笑、清清淡淡的女子,实在没想到居然是个口齿伶俐的。 “能得云姑娘夸赞在下实在不胜荣幸,”纪默淡淡道,“实不相瞒,这地方和小恕关系不大。” 云桑:“哦?” 江叔一旁解释道:“姑娘,这宅院是少爷看中置办的。” “哦!”云桑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是吗?” 说完,满脸狐疑地打量了纪默几眼。 纪默垂下眼帘,吸了一口气,“没错,云姑娘似乎有点不信?” 云桑赶忙道:“是有点儿!呃……若是你置办的,眼光自然也是不错的!” 江叔知晓纪默的秉性,自家少爷本来话不多,今天因为云姑娘已经一口气说了不少话了。偏偏云姑娘又是个性子直的——也忒直了点,他有心帮少爷打个圆场,无奈自己也是个不善说话的,一时表情有点纠结。 然而,云桑的话突然让纪默浅笑了一下,虽然一闪即逝,然而,足以让江叔震惊了。 看来,少爷与这云姑娘投缘呢? 纪默道:“江叔,你先去忙。” 江叔去忙了,迈开的步子里似乎透出一股雀跃来。 云桑悄悄踮起脚看江叔走远。 纪默:“云姑娘……” 云桑突兀接口道:“何事?” 被打断的纪默…… “你紧张什么?” “并没有啊!”云桑摆出一副笑脸,“你又不是洪水猛兽,即便是我家怪老头的考验都没有让我紧张过!” 纪默点点头。 “纪灭明呢?他离开时说是有事情要办,可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云桑吐了一口气,“这地方虽好,可我有事在身,不能长住——放心,我很快就会走的!” “无妨!”纪默看着云桑,“这地方我暂时不用,你可以作为落脚的地方,不急。” 他前半句说的语速有一点快,后半句有点云淡风轻。 云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一个男子这样相处和说话,有点新奇,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其它感觉。 “那好吧!”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似的,“纪……” “纪默。” “纪默。我说实话,面对你,我是有点紧张。” “是么。”纪默笑了一笑,“我不是洪水猛兽。” “话是如此。”云桑有一点纠结,“我说不清……可能是你太严肃正经……或者,太相貌出众?我的心……”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做如何表达。 她抚着胸口:“这心口跳的有点急迫。” 第119章 119:你稳重来我跳脱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默的脸上腾起一片可疑的红晕。 连他的心跳也似乎急切起来。 云桑又道:“我本来有些不喜你的。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太过英俊,有点让人……不适应!” 嗯,的确是不适应。 纪默的手指在掌心里悄然挠了几挠、来回伸缩了几下,将心里的悸动掩下:“云姑娘,纪恕有一事不明——为何人家大夫身上散发的都是药香,而你身上是药苦呢?” “什么?”云桑好像听到了顶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有谁这样认为,那么这人一定是狗屁不通!” 她双目发亮,一双清亮的眸子落到纪默的眼睛里:“药香或许是有的,可哪有那么多?之所以会这样想,多半是除病心切了!亦或者,平素闻多了药苦,久而久之反而闻出隐秘的药香来。”她说着说着语气里便充满了自豪,“况且,那些赋有奇香的药丸大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带着灵气。即便是我,见到这样的灵药也是要趋之若鹜的!” 纪默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的见识。 更没想到一个女孩子竟然说出“狗屁不通”的话来。 也太……耿直。 带着当仁不让的理所当然和娇憨。 他索性又道:“前日见你一派清新端庄,倒是看不出原来是个爱说话的。” “初次见面我自然是矜持一点的。”云桑脸色微微发红,“那天我赶了一天路,本就累得紧,加上夜晚救治苏阁主累的不轻,哪还有气力说话?自小到大我本就是这样子,自觉与自己相处很好,累了懒得说话,就静修,吃饱睡足了自然活力十足。” 如此说来,她还是个动静结合的主儿。 “嗯。”纪默低声道,“是我肤浅了。” 云桑宽容一笑,摆了摆纤纤素手:“没什么的,你不用自责。自然,也不用自谦,我家怪老头说过,倘若什么事都自谦推辞一番,哪里还来的力气做事?——在我面前就更不用啦。” 纪默没再说什么,不过是笑了一笑。 云桑偶尔偷偷打量纪默一两下,突然有了一个发现。 “纪默……”她喃喃自语,“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怪不得沉默寡言呢。” 纪默:“什么?” “哦!”云桑清脆道,“没什么,就觉得你像是我们家里的小兔子啊什么的——也不对,更像是猫咪多一些,每当我跟它们说话,小兔子呢,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言不语的听着,一句意见也不发表;猫咪就不同啦,高兴它就‘喵——’一声,不高兴就跳跑啦!” 在毒医谷,云桑最忠实的聊天对象就是那几窝兔子和那一家子野猫。 纪默听她这样说不由面色一僵,话也不说,迈步就向前走去。 这姑娘说话有点扎心,不理也罢。 云桑见他走了,笑嘻嘻地想:“果然更像猫咪多一些,不喜欢就要逃。也蛮有趣的。” 纪默边走边想:“‘人不可貌相’果然是诚不我欺。这丫头哪里有阿宁乖巧伶俐,太野了。” 简直是野气十足。 想着想着一丝笑意就悄悄藏在了唇边。 突然,他吃了一惊。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本事有事情要说,而要说的话尚且没有开口,怎么先走了呢! 纪默修长的腿生生抬起来迈了半步就顿住了。 看了看自己,居然已经拐出了方才的院子! 他无奈望了一下天,起风了。 有点魔怔。 纪默回身就去找云桑。 可那野丫头居然不在院子里。 这才多大一小会儿,人呢? 就在这时,云桑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精巧的半大皮囊,显然皮囊里注满了水。 她看到纪默又折了回来,“咦?”了一声,再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自己身上,于是问道:“猫……你找我?” “嗯。” “正巧我也想要问你,纪灭明何时过来?” “小恕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告知在下何时回来。”纪默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依在下看,今日晚些时候……明日回来也未可知。怎么?云姑娘找我师弟有事?” 云桑呼了一口气:“也没什么事。纪默,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用如此老气横秋对我,‘云姑娘’实在不算中听,你还是唤我名字吧!” 在毒医谷她就是桑丫头。每当怪老头央她做活或者高兴的时候就唤她小桑儿,哪里有人口口声声“云姑娘云姑娘”的叫她?起初“云姑娘”三个字让她觉着新鲜,听起来还算入耳,可聪明如她,不过一个晚上她便知晓这三个字不过是一个客气用语罢了。 不过是加上一个姓氏就可以使用的统称。 自带距离。 用者与被用者之间彼此生分。 听起来怪怪的,不自在。 是以,既然听起来不舒服为什么要听? 而“老气横秋”四个字落到纪默耳中,实实在在如四个活蹦乱跳的小爪子,蹦到他心窝里突然抓了一下,抓得他心里猛的一紧。 绕是不疼也郁闷极了。 这野丫头就是这样看我的? 纪默瞬间耷拉下脸:“你用‘老气横秋’形容我?” 不但耿直得气人,判断力还差! 云桑努了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脸上一派无辜。 算了,不与她计较。 心灵受了打击的纪默压下心中郁气,恢复冷淡气质:“前日云姑娘与小恕自苏家不告而别,恰逢当日沉香阁阁主于你们离开之后突然离奇身亡,现如今沉香阁苏大掌事业已准备了一好大矛头指向你们……云姑娘此时处境不容乐观。在下过来告诉云姑娘,小恕回来之前云姑娘权且好生住在这弦歌居。” 云桑眉头越皱越深。 “纪默,”她眉头轻蹙道,“我有名字。你可以唤我云桑……总之‘云姑娘’不要再叫了。” 纪默一本正经:“这个……好。” 云桑颇为满意这个回答,她捧着那只灌满水的半大皮囊:“多住几日么?——这苏大掌事虽然恩将仇报,我并不怕他的。” 纪默:“总之,凡事谨慎一些总没错。” “你说得有道理!”云桑展颜一笑,神采奕奕,“纪默你可知这两日苏家发生了什么?讲来听听。还有,苏豆蔻那丫头行事大胆,现在是不是被她的堂叔关起来了?” 第120章 120:前路在望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部尉府的马厩里有几匹膘肥体壮的马。 一个善骑者看到良马无疑会豪气顿生。 纪恕看着马厩里的马,又看了看苏豆蔻,眼里带着心疼和询问。 苏豆蔻点点头。 马是她心里多年来挥之不去的阴影,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去碰,可如今是非常时期,先逃出去要紧。 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也不枉纪恕他们冒险前来相救。 …… 不多时,部尉府的门人眼看着“部尉史”骑马带着几个属下扬长而去。 几人快马加鞭,跑到几里外的一家客栈,飞身下马,缰绳扔给小二,去到提前订好的房间。换了衣服,扯掉面具,又经纪恕重新化好妆容,再看,眼前的几人分明都已是市井之中最普通不过的贩夫走卒,哪里还有半点部尉史和其随从的影子? 纪恕看着画过妆的苏豆蔻,妆容遮盖了她很差的脸色和苍白的双唇。 苏豆蔻浑身没有多少力气。上马之际,纪灭明将怀中的两块蜜饯都塞到了她嘴里,甜蜜饯刺激了她的味蕾,她不动声色将它们嚼碎咽到了肚里。感觉好多了,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牢狱之地阴暗潮湿,气味令人作呕,她鼻根处仿佛还残留着那阴暗之地的腐败腥臭之气。 苏豆蔻在牢狱里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大苦,想来是苏大掌事尚且顾念其同族身份,加之要留她问话,并没有对她用太厉的手段。 不过,被制造惊吓是免不了的。 “大小姐?哈哈哈哈,敢弑父,就好好享受你的牢狱生活吧,这地方比你做大小姐刺激多了!” 狱卒把她推进监牢,在她身上摸了几把,苏豆蔻气的脸色煞白,撕扯之际把身上的一包“醉乡”全洒在了那人身上。 醉乡,顾名思义有沉醉之意。用的时候需要控制好量,这种香一点点即可令人身轻气爽,多了就“沉醉不知归路”了。 一包醉乡上身,且等着昏睡十天半月吧! 苏豆蔻记住了他的长相,她在心底发誓要他一双手! 落魄的苏大小姐也不能随便威胁! 只是……苏豆蔻眼睁睁看着爹爹“死”在自己身侧,表现一直呆呆傻傻,眼泪流了不少,饭也没怎么吃。她不觉很饿。 不进食哪里来的力气? 打开后窗,冷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午后的后院里安静无人。 “走吧!”陈怀道。 几人从窗口跳到后院,再翻过院墙,很快不见了踪影。 诸位分散而行。 苏豆蔻是被纪恕半提半抱着走的。 翠雀本来想要搭把手,可苏豆蔻一个生人勿进的凌厉眼神使她缩了手。 自从她知道翠雀是安定王的人之后她只问了一句话:“剑兰她们是不是和你一样?” 翠雀道:“不一样,她们都对你忠心不二。” 苏豆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似乎有些伤感,似乎早料到会如此。 她并没有问剑兰她们怎么样了。她一个苏家大小姐,沉香阁阁主苏宥亭的女儿尚且不免牢狱之灾,何况她的丫鬟呢? 只是,可惜了她们。 翠雀看她不说话,又自顾道:“小姐放心,王爷会尽量救她们出来。” 苏豆蔻不过是唇角微动,笑了一下。 并没有当真。 翠雀离开之后,纪恕和苏豆蔻来到相反的另一条街。 就地买了一些吃食,又顺道各买了一身成衣换上,再雇了一辆马车望紫荆街道而去。 马车之上。 苏豆蔻靠在纪恕的肩头,马车颠簸之下疲倦袭上全身。 前夜她几乎一夜未睡,昨夜又昏昏沉沉半醒半寐,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休息,直到此刻,纪灭明就在他身边,她才放松下来。 牢狱之中,她想到过纪恕会来救他,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纪灭明出现在牢狱那一刻,她仿如做了一个立在云端的梦,既缥缈又不真实。那一刻她想哭。 纪恕揽着她的肩头,一只手温柔地拍着。 “纪灭明,”苏豆蔻忽然轻声开了口,“我想好了。” 纪恕拍着她肩的手一顿。 “不再考虑了吗?”纪恕朝她偏了偏头,“你可要想好了。” “是,我很清醒要做什么。” 纪恕似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道:“好。你做什么我都现在你这边。” “谢谢你。”苏豆蔻笑了一笑,脸色红润了一些,“在落梅镇等你六日的回报也太丰厚了些。” 纪恕佯嗔道:“哼,算你有眼光!” 苏豆蔻吃吃笑起来:“苏豆蔻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纪恕拍着她肩的那只手渐渐上移,最后,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把她更紧一点搂在了怀里。 少女的身体暖和娇软,一时间,纪恕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起来。 他道:“等你休息好我陪你去。” 苏豆蔻的脑袋在他肩窝以点头的姿势拱了拱。 —— 之前,李通对她说:“沉香阁出此变故,种种迹象表明并非偶然。我们主子挂怀苏小姐的安危,愿协助苏小姐处理苏阁诸多事事宜。苏小姐如若考虑清楚,我们主子在不夜宫恭候大驾。” 苏豆蔻道:“承蒙王爷费心,豆蔻会慎重考虑。” 苏豆蔻不能坐以待毙。 苏豆蔻不愿欠人情。尤其是安定王爷的。 这次安定王救自己,消息可靠及时,计划周密详细,且行动大胆迅速,怎么看都是对此事态关注良久产生的反应。 还有翠雀和“马车夫”陈怀。 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安定王早就派人盯紧了沉香阁的一举一动。 如此看来,爹爹假死…… 她细思极恐。 她知晓沉香阁处在一个漩涡,但如今看来,俯瞰于这个漩涡之上的人物不简单。 他有耐力,善观察,放长线,钓大鱼。 可见,安定王必有所图。 安定王,你想要什么? 沉香阁有的是香与财。 有香有财自然有人脉。 几代沉香阁本就与皇家牵扯不清。 而沉香阁之所以屹立百年不倒,除了她自身的不可替代的高超制香技艺,那就是皇家支持了。 安定王为何要选择我?或者说,选择我爹爹? 第121章 121:安定王不会聊天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安定王之所以选择沉香阁,只有一个理由。 十多年军务缠身,浴血混战也只有一个原因。 他志在家国天下。 “既如此,我堂叔的后盾又是谁?” 马车之内,苏豆蔻目若含星,打开油纸包,开始进食。 纪恕看着她终于有了食欲心中高兴:“这还用问么,恐怕与另两位脱不了干系。朝堂之事我不感兴趣,了解甚少,等回到千面阁问过白叔父再说。我义父也在。” 苏豆蔻抬起了头,停止咀嚼,询问地看着纪恕。 纪恕拿出一只小帕擦去她唇边的一点油脂:“我不是故意瞒你,前日,来你们苏家的那位自称是令尊好友的陈方便是我义父,他遮掩了身份,自然也易了容,当日我本要与他相认,可义父打断了我。义父如此定然有他的考量。如他所说,义父他也确是令尊的好友。” 纪恕声音低缓好听,眼神温和宠溺,苏豆蔻在这样的声音和眼神中道了一声“哦,原来如此。” 咽下那口食物,感觉力量慢慢恢复过来,她取过另一包油纸包裹的松子,扔一只在嘴里:“你放心,我既想好了去找安定王,便不再消沉。苏豆蔻从未被打垮过。——纪灭明,陈方真的是你义父?” 纪恕背过脸去哑然失笑。 …… 部尉府。 部尉史怒气匆匆回到自己办公岗位,从他进入大门那一刻起便顺带叫上了门人,派人唤来了牢守老张头和看管马厩的陈五。 “说!”部尉史坐在大堂之上,声色俱厉,使了狠劲扔下手头的那块惊堂木,“苏大小姐到底怎么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被质问的几人面面相觑。 部尉史大人问的这是什么,并没有人逃走啊! 老张头反应快一点,他一听有人逃走,不过愣怔了一小会儿,立刻想到了之前女牢发生的事情。 “回大人,午时只有您带人去过女牢一趟……” 回话之时腿都抖成筛子了。 谁不知道部尉史大人人狠话不多。 部尉史一气之下从堂上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冷笑道:“真假“部尉史大人”都认不清,部尉府要你们何用?” 几人一听顿时吓得跪倒在地:“大人,卑职绝不会看错,那确实是大人您呐!” “噢?确是本史?本史自己怎么不知道!”部尉史冷静下来,言语森森,“这么说,是本史放的人?本史的错?” 跪倒的几个人再不敢吱一声。 此时,一个佩刀的属下小跑进来:“大人,那几匹马找到了,客栈房间是昨晚定的,人到客栈换了衣服就不见了踪影。” “好快的行动!”部尉史看了地下那几个不住筛糠的,“先拖下去,看管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大摇大摆带走监牢案犯,胆子够大! 他带人不过出去半个时辰,对方就假扮自己行了这一着。 更可气的是连对方的脸都没见着,如何找? 部尉史脑海中翻腾急转,能将“兵贵神速”用到极致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大殿下……的对手除了太子爷,那一位,是不打算再蛰伏了? “搜。”部尉史卸了戾气,浑身阴沉沉的,说话声也阴沉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个不相干的事实,“凡可疑之人都不放过。” “是!属下这就去办!” ……源柜坊二楼。 “难得三爷来在下这小地方,我这整个小赌场都蓬荜生辉啊。”宁先生眯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坐在靠椅上,腿上盖着毛茸茸的白貂绒毯,“来,请王爷喝好茶。” 安定王大喇喇坐在宁先生对面:“阿泽,表兄久不见你,你还要拒人于千里?你还在怪我。” 宁先生一笑,如春风拂过洁白的栀子花瓣:“安定王说笑了。” 安定王李准也笑了一笑,他这个表弟最擅口是心非,“安定王”三个字出口,妥妥的不谅解。 “王爷事忙,如何有空来我这醉生梦死之地?熏染了王爷真是罪过了。”宁先生抬起茶杯,浅浅抿了一点,“在下还没谢过王爷的礼物,这雪貂皮的毯子真真送到在下心窝子里了。可无功不受禄……” “阿泽!”安定王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饮尽,把小小的杯子掼在几案上,显然是生气了。 “阿泽,”他突然松了一口气,“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我都不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看不开放不下?” 宁先生又笑了一笑,这次明显比方才的笑和煦多了:“怎么,这茶不好喝?茶是小口品的,不是你那个牛饮一般的样子,那样如何品出茶好茶坏来?啧啧,简直暴殄天物了。” 安定王…… 好似一拳揍在了棉花上。你的拳头气势汹汹的冲了来,结果人家软软暖暖的包裹住了你的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阿泽,”安定王看着宁先生的脸,“最重要的是向前看。我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我也恨我自己酒后失言……你就准备一辈子守着这赌场?你好好想想,他……” “阿忠,送客!”宁先生突然唤了一声,“安定王身娇肉贵,在下招待不周,失陪!” 阿忠闻声前来,恭恭敬敬地在李准面前行了一礼:“王爷请!” 安定王站了起来,一脸沉痛:“人这一辈子,不只有两情相悦长相厮守,还有忠孝节义家国天下。从前,你胸有抱负,鲜衣怒马,曾立誓出相入将一展平生所学……如若他还在,一定不愿看你沉溺过往消沉度日……” “阿忠,还不送客!” 此刻,宁先生脸上不复方才的云淡风轻,而是乌云密布。他指关节青白交加,手指紧紧握在掌心里,甚至指甲陷在了皮肉里都浑然未觉。 安定王往前行了一步:“阿泽……” “还不滚!” 李准腰背挺直,看了宁先生两眼,举头望了望屋顶,抿着嘴走了。 宁先生浑身像罩了一层寒霜,滋滋往外冒着寒气,他抓起腿上的貂皮毯子朝地上一扔,手搭上靠椅的扶手起身欲站起来,可一个趔趄又栽在了椅子里。 阿忠急忙过来搀扶,宁先生用力将他一甩:“出去!” 阿忠只得无奈退了出去。 他一边掩上房门一边思量:三王爷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只不过一盏茶功夫怎么就惹主子生了如此大气?主子他多温和的人啊!安定 王真真不会聊天! 第122章 122:对的时间对的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一个时辰过去了。 阿忠守在门外不敢离开。 宁先生,他的主子,把自己关在室内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动静。 一直也不叫他。 主子哎…… 二楼贵宾室内。 宁先生站在一副面具前差不多已经站成了一塑雕像。 面具纤尘不染,依然簇新。 生莲。 这是他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不忍将这面具随了他去,就留了下来。 睹物思人,如今“生莲”已陪了他五个春秋。 世人都知晓他喜爱带着面具“生莲”,唤他赌痴,可只有他心心念念珍藏着他的名字:匡书桥。 时光的沙漏簌簌流淌…… “少爷,您慢点走!” 再快,小的就赶不上了! 阿忠气喘吁吁跟在宁国舅十七岁的嫡子宁兰泽后面,手里拿着宁少爷的外套和银票。 他家少爷不知怎么回事,满大街二八少女不看不瞅,居然要着急忙慌地追一位带着面具的男子! 人家还根本不理他好嘛! 而事情坏就坏在那间破赌场! 今天宁少爷一早用过早膳进书房读书,可偏偏那些书他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 提不起兴致是必然的。 哦,顺便说一句,宁兰泽宁少爷虽不是个天才,可也是个顶顶聪明伶俐之人,不止读书一目十行,而且还是过目不忘。 难得的是,虽生在皇亲国戚公侯之家,宁兰泽绝不是个上窜下跳招猫逗狗惹是生非的纨绔。大多数时间他很安分。 与自已姑母家的二小子李准相处融洽。 李准,宁皇后亲生的第二子。长宁兰泽一岁。 闲暇之余,宁兰泽喜欢与这个嫡亲的表兄厮混——行书作文自不必说,他那个表面看起来斯文寡言的表兄不比他差。 二人多的是比试拳脚。但很快,宁兰泽就举手投降了。 于习武弄剑一事,表兄李准是个狠人。 旁人不知,他是知道的。李准志在军旅。 那还比什么? 没劲啊没劲。 何况,他那可以倾诉理想和抱负的狠人表兄已经在剿倭之战中斩露头角,彻底奔赴他心爱的战场去了! …… 今日,注定又是无聊的一日。 宁兰泽从书房里出来,走到习武室跟前却了却步,眨了两下眼睛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出了宁府大门,来到渊上大街。 上渊王都繁华热闹,大街上行人如织。 宁兰泽在前面悠悠哉哉地走,阿忠在身边亦步亦趋地跟。 宁国公家的嫡长子啊,不保护好了怎么行! 少爷万一出了意外,他有几条狗命? 仅一条,是决不能拿出来挥霍的! 宁少爷耳聪目明眼神犀利,突然,他停在一家赌场前面不走了! “怎么了少爷?”忠心耿耿的阿忠立刻询问。 宁兰泽没有说话,抬腿就往里走。 阿忠见此,冷汗都下来了! “少爷,那是赌场,乌烟瘴气之地,去不得!”阿忠忙拉住了少爷的袖子。 笑话,多少正常的好人家都是被一个赌徒败了的! 宁兰泽看了看阿忠拉着他衣袖的那只爪子:“回府以后把你的爪子洗一百遍。” 宁少爷再看了看自己的外袍,被阿忠拉过的地方有一种想剪掉的冲动。 不是宁少爷洁癖,方才阿忠那只手不小心触碰到一个卖字画的毛笔,蹭上的墨还没有擦干净。 阿忠…… 自知手贱只得缩回了手,但嘴巴不能停:“少爷,那不是正经地方?” “嗯?”宁少爷没有自知之明,道,“哪里不正经?” “就……” 阿忠还没说完,突然赌场门口有人涌动。 “啧啧,没见过这出手利落的!” “人也透着妖异。” “不是丑八怪就是美男子!” “别下太早结论,是男是女还说不定呢。” “去看看,青天白日的还不让看脸了?非把它揭掉不可!” 阿忠担心什么来什么,听到身边几个人的议论,宁少爷也不再跟他废话了,抬腿就往里进。 “少爷……” “别吵!”宁兰泽声音不大呵斥了一声,“里面有人在等我。” 阿忠…… 无由来一阵颤栗,少爷,谁在等你?还是说这地儿您早就来过? 再看看四周,不知不觉跟着主子已经走到另一条街上来了。只得紧紧跟上自家少爷的步子,进了赌坊。 这家赌坊不大不小,里面挺热闹。 尤其热闹的是中间那一张赌桌。 “开!开!开!” 一群人围着桌子整齐划一地叫喊着。 在赌场,这样整齐划一真是透着不一般的诡异。 何时赌徒们也步调一致了? 宁兰泽不顾汗臭扑鼻挤到前面去看,引起了被挤者的不满—— “奶奶的,挤什么挤,一边去!” “呦!还是个小白脸!” “长的人模狗样了不起?” 宁兰泽只是瞪了他们几眼,并没有发作。 几人看他虽然年轻,可眼神蛮横犀利,又穿着打扮不俗,遂不再理他。 哼!再年轻英俊也不及对面的赌局好看! 挤到赌桌跟前的宁兰泽一抬头,愣住了。 对面是一位身长玉立的男子,脸上戴着一张莲花面具。 黑衣,银莲。 黑衣显得他身材精瘦,银莲衬得他双目分明。 因为佩戴面具之故,只能想象到他的鼻梁挺直。而裸露的双唇不厚不薄,唇线清晰如刻;下巴瘦一点,不甚丰满。 是一个利落之人。 那男子正淡定地看着桌上的尚未打开的骰子。在众人的哄嚷声中,伸出一只手。 手指骨节分明,柔韧有力。 他准备开了…… 宁兰泽盯着他那张脸,喉结一动,咕嘟咽了一口口水。 那男子抬起双眸,浅浅看了宁兰泽一眼,仿若什么也没看到,伸手将谜面揭开。 “你输了。” 那男子对宁兰泽身边的赌徒对手道。 浅浅一声。没有起伏。 就像是一句最普通的问候。 宁兰泽看着这男子,内心徘徊一个念头:“他说的是‘你输了’而不是‘我赢了’,他并不在乎输赢。” 而那个赌输了的赌徒此时简直要崩溃了。在整个赌场之中,他是大家公认赌的最好的,赌技和赌运都是。而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面对这个戴莲花面具的男子,他的赌技和赌运都烂成了渣渣。 他面色通红,眼冒青光:“我不服,一定是你作弊!再来!” “再来也是一样。”男子语速不紧不缓,“我练的比较多,专研的也久,你没有胜算。” “你耍我?”那赌徒恼羞成怒。 “没有。”男子说的认真,“我实话实说。告辞。” 他举手行了一个告辞的姿势,准备离开。 有人大叫道:“怎么,赢的钱也不要了吗?” 男子:“不过是个游戏。在下并没有说要赢钱。” “这可是好多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真是个怪人。” “不怪的话大白天的能戴面具?” “一来就找最厉害的赌,赢了就这样走了?” 这些人当着男子的面就议论纷纷起来,丝毫不懂避讳。 宁兰泽冷冷地看了那些人几眼。 岂料那面具男子笑了一笑,并不接话,转身就走了。 阿忠这才挤到宁兰泽身边:“少爷,走吧。” “嗯。”宁兰泽应了一声,“跟上他。” 第123章 123:对的时间对的人(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源柜赌坊。 宁先生直直站在那里看着“生莲”。 腿疼得钻心。 他闭上眼睛。心痛的厉害。 一如既往的痛。 腿疼让他汗湿衣衫,心痛让他呼吸紧促。 他还觉得痛快和自由。 “你倒是离开的彻底,好狠心啊!” “书桥,书桥,书桥……” “他们说我执迷不悟,我偏要执迷不悟!我愿意!” 他对着生莲喃喃自语,“可没有你,我愿意又如何!” …… 那日,他跟着戴银莲面具的男子出来赌坊,阿忠跟着他,拿着他的罩衫和银票。 出赌坊门的时候他就把碍事的外袍拖了,扔给了阿忠。 他跟着男子,阿忠跟着他……阿忠后面跟着三三两两看热闹的,还有赌坊的管事。 管事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急急忙忙跑出来赶上那个男子,先是恭维,后说临时出门刚回来,没想到居然有贵客登门,最后请求男子一定要留下来让他尽尽地主之谊。 男子客气而疏离地拒绝了。 “回去吧,有本少爷在,自然会尽地主之谊。”宁兰泽理所当然地对赌坊管事道。 管事既诧异又不死心:“足下何人?” 阿忠上前护主:“这我家少爷!” “嘻……” 不待管事把他的轻蔑与嗤笑发出来,阿忠便理直气壮把怀里的腰牌一掏,在管事眼前飞速晃了一下:“看仔细了,你惹不起!” 阿忠飞快晃完腰牌又飞快地收起来,管事睁大眼睛都没有看清上面的刻字,只觉得一块精致的铜牌在眼前闪了一闪就不见了。 敢在老子面前故弄玄虚? 老子也是有后台的! 管事正待发作,只见宁兰泽对阿忠道:“阿忠,如此招摇,你皮痒了?” 阿忠有点委屈:“少爷,小的没敢……” “还狡辩?”宁兰泽看他一眼,“招摇不是不可以,但不是你这样一触即收。——不要把精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还不走?” 阿忠愣了愣,半天没明白少爷的意思,等他明白过来时自家少爷已经走了! 戴面具的男子走在少爷前面,步子很快,显然并没有为刚才的插曲有丝毫停留的意愿。 少爷在后面穿花拂叶跟的也很快。 他赶紧抬脚去追。 赌场管事一愣神,“嘿,我这急脾气!” 你们这些给脸不要脸的! 他准备抓住眼前这个唬人的小厮,问问谁给他的胆气敢当街藐视人,突然听见人群里有人道:“那少年不是国公府的少爷吗?” “看着像,只那穿戴就不一般。” “听说宁少爷是个天才啊,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身手也不一般,平时除了有点懒于习武,别的没毛病。” 赌场管事伸出的手顿时往后缩了半截。就算自家老板也有靠山,可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这边宁少爷紧跟着戴面具的男子,不远也不近,直至来到了一个行人稀少之处。 “都到这里了,足下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戴莲花面具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宁兰泽。 宁兰泽停下脚步,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一问,答道:“在下宁兰泽,有幸见识兄台风采,心中折服,想邀兄台一叙。” 男子浅浅一笑:“萍水相逢,何必客气!” 宁兰泽:“相逢不是种缘分么?” “如若如此,众生芸芸,彼此相逢甚多,岂不是太多缘分了?这种缘分不要也罢。” “兄台差矣!”宁兰泽一笑,“相逢不代表投缘,投缘不一定缘深。兰泽相信,兄台与在下是天定的缘分。” 男子怔了怔,又摇了摇头,许是觉得他的话透着荒唐,看了他两眼。 宁兰泽迎着他的目光,面上一点玩笑之意也无。 看完之后男子到底没有说话,转身又走。 宁兰泽看他走了,不再说什么,继续跟上去。 阿忠:“少爷!” 宁兰泽不理他。 “少爷,该回府了。” “你自己回!” “老爷问起怎么办?” “难得遇一投缘人。你实话实说。” 阿忠……很纠结。 实话实说你追一个无名氏,而人家不睬你吗? 怎么说得出口?老爷也不信呐! 算了,跟着少爷是职责,不跟才是玩忽职守。 …… 一射之地过后,男子再次停住。 “阁下到底要做什么?” “邀你一叙。”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说看,你的道。” “我是从赌场出来的,探究‘赌’。” “我正在赌。”宁兰泽道,“看来兄台尚未尽谙‘赌’之道啊。” 男子闻言,面具未遮的双眼不由睁了睁,终于透出显而易见的兴味来。 半晌,他笑了一声,扬了扬眉,凝望着宁兰泽:“你赢了。” 宁兰泽内心雀跃,冲男子笑起来,笑得心无城府,一派天真赤诚。 今日收获颇丰,没白出来。 他赶忙道:“阿忠,拿来我银票!” 阿忠急忙上前,把银票放到宁兰泽手里:“少爷,给您!罩衫呢?” “嗯,穿上。” 阿忠看少爷穿戴整齐,着实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不由建议道:“少爷,依阿忠看,这银票还是阿忠拿着,付钱的事哪里劳少爷操心?” 宁兰泽思量了片刻:“是么?” 阿忠肯定道:“当然啦,少爷!不信您可以问面前这位公子。” 宁兰泽看向面具男子,不待他回答即刻对阿忠道:“啰嗦!我要邀这位兄台一叙,自然也要请他吃饭,银票的事你不用管了!” 男子抿嘴一笑:“劳足下破费。” 宁兰泽:“这算什么,不足挂齿。只是要麻烦兄台往回走了。” 男子看了看四周,周围确实冷清了一点,不过他并不以为意,“依在下看,此处就很好,往前不远处有一家妙云茶楼,虽不甚宽敞,倒也雅致舒适,最适合闲叙一二。” 宁兰泽:“果真如此,甚好,兄台请吧。” 妙云茶楼。 坐在茶楼望天,更觉天高云淡,眼界一清。 宁兰泽的对面坐着那面具男子。 宁兰泽再次自我介绍:“在下宁兰泽,年十七,家居京都王城,虽读书尚可,习武未成,但自觉悟性不差,还算长进。不料,今日赌场一见,方知世间男子居然可以有另一种风采,教人想要了解。” 男子垂首:“过奖了,不过是心之所系,多用了些心力罢了。不及你说的那么好,书桥惭愧。” “书桥?” “在下匡书桥。” 第124章 124: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晚些时候,不会聊天的安定王回到安定王府,李通正在王爷的书房外候着。 “王爷,苏豆蔻来了!” “哦?” 安定王语气中透着一点讶异:“这么快?” 那丫头不是刚被救出来过几个时辰吗? 这么快就考虑好了?倒是有些让人意外。 “一个人?” 安定王继续问。 “是!”李通道,“纪灭明把她送过来之后就走了,说是改日登门拜访。” 安定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那丫头呢?” “偏厅候着。” “不急。”安定王看了看天,“天色欲晚,寒气渐重,女孩子家在那种地方耗了一晚最需要的是休息。安排她晚膳过后早点歇着,明天再见不迟。” 李通应了声“是!”,自去安排了。 苏豆蔻确实是累,不止如此,简直已经心力交瘁。 本来纪恕要带她去芳华里的弦歌居好好歇上一个晚上,奈何二人在马车内很快听到部尉府派来的人在街上搜索。 部尉府反应倒是很及时。 其实纪恕倒没有什么怕的,凭他的易容术,只要简单易个容、化个妆,旁人断然是认不出来的,但他不想冒险,这个时候最忌节外生枝。 是以,避过搜寻者之后,纪恕亲自驾车将考虑清楚的苏豆蔻送到了安定王府。 而自己回到了千面阁。 纪巺已经在更早一些时候回来了。 “义父!” “恕儿,过来。”纪巺招招手,“心情如何?” “还好。”纪恕看着纪巺,“义父,孩儿有话对您说。” “你说。” 纪恕说话的时候面色认真,思考着如何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义父听完之后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而纪巺此刻仿佛并没有看到纪恕脸上的肃然,催促道:“不是有话么?说啊!” 纪恕深吸了一口气:“早些时候孩儿去见了安定王想必您知晓安定王就是昔日的大将军在他的相助之下我们把豆蔻从部尉牢狱接了出来现在苏豆蔻就在安定王府。” 不加标点把一句话说完。 再看纪巺——定定看着他,不发一言。 显然没料到纪恕说话如爆豆。 纪恕乘胜追击,“孩儿亲自把她送过去的。” 终于说完了,他暗暗呼了一口气。等着义父反应。 然而! 等半天也没见纪巺有什么特别举动。 再看纪大堡主,不知何时已经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纪恕忍不住问:“义父,您怎么看?” 纪大堡主悠悠闲闲道:“恕儿,你在心虚什么?” 听闻此话,纪恕一愣,下意识回答:“安定王约孩儿相见,提出救苏豆蔻一事,孩儿向安定王承诺,只要不违背家国道义,不牵连纪家安危,倘若日后王爷有所差遣,孩儿必当全力以赴。” 纪巺听完,思了片刻:“难得恕儿有家国天下之志和我们纪家荣辱之心,为父没有教错你,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用不着心虚。” “是么。”纪恕看着纪巺,眼睛里满是感激,“义父这样说孩儿很是感动。” 无论何时,来自父辈的肯定总是弥足珍贵。 “为父了解你的能力,”纪巺看着他,“胆大心细一点,做好充足的准备,以你一己之力救出豆蔻并非不可能。但,一个人总要学会借助外部的力量完成可能与不可能的事情。‘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说的即是这个道理。而你,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为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纪大堡主说着兀自站了起来,“况且,关键时候,有些所谓的个人意愿实在是微不足道。恕儿,你和默儿已经长大了,该做什么,不做什么,自己把握。我都放心。” 短短几句话,再次刷新了纪恕对义父的认知。 他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纪巺。 “安定王志不在小。”纪巺听完得出结论,“暂时不能说他是个出色的政客,但假以时日,他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因为,他一直都是个政客,从没有停止过磨练自己。” 纪恕后背生出一股凉。 被这凉意一激,纪恕想起清雅居安定王的话来:“沉香阁是个不错的拉拢对象,千面阁也不会幸免。” 纪巺一笑:“安定王看得透彻,说得没错。” 纪恕问:“义父,此事不小,该如何应对呢?” “既来之则安之。”纪大堡主喝完茶,拢了拢手,“是最大的应对。” 事情并不会因为你退缩大发慈悲绕到而走。 “已有人试探过你白叔父。”纪巺眼中透着一丝悠远,“几个月过去了,却动静全无。可明显,事情还没到画上句号的时候。” 白静石看到的那个被称作“尊主”的是谁? 身材清瘦而高,满头银发,手指修长。 江师伯,是你吧? 关于此,纪恕正要问个明白,只见纪巺笑了一声:“恕儿,你莫不是想要问白叔父经历了什么?正好你师兄也回来了,为父就讲给你们俩听。” 于是下一刻,纪恕看到自家师兄走进了书房。 “爹爹,小恕。”纪默疑惑道,“有事?” …… 不多时,听完纪巺的讲述,再回顾苏家的事情,纪恕明白了其中不少关窍。 “四叠回肠”,本是苏宥川胞姐苏沁兰的呕心沥血之作,珍贵非常。二十年下来,即便有,所存应该不会太多。 目前为止,能够制出这种香料的,沉香阁阁主苏宥亭算一个。 但,白静石被迫遭人请走那晚,远在两三个月前,苏宥亭尚在福州老宅。 可,假若有人拥有“四叠回肠”的调配之方呢? 苏宥川苏大掌事拥有的可能性不小。 总之,除了苏家人,外人几乎不可能染指“四叠回肠。” 苏宥亭前日又遇刺而亡…… 幕后黑手直指苏宥川…… 安定王帮的是苏宥亭之女苏豆蔻…… 而纪家堡与今日的安定王、昔日的大将军关系有那么一点微妙…… 撇开三殿下安定王,苏宥川,大殿下与太子之间,你支持、依附谁? …… 纪恕和纪默兄弟俩望着纪大堡主。 纪巺摊摊手:“据说,太子殿下性情温和,做事稳重;大皇子为人精干,能力不俗。二人各有所长,任谁看上咱们千面阁,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确实不错、令人头疼。” 第125章 125:转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大皇子。” 纪恕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我想,那个会打咱们千面阁主意的人是大皇子。” 纪巺:“嗯?何以见得?” “义父,苏阁主遇刺当晚,孩儿在苏大掌事的密室中见过几封书信,其中一封貌似写给谷朗的,隐晦之中透漏出大皇子的名讳。另一封事关月隐宫,依孩儿推断,那位尊主想必就是月隐宫的主人。只是奇怪月隐宫主人为何不是宫主而是尊主呢?” 纪巺若有所思:“倘若果真如此……这京州王城越来越热闹了。至于是‘宫主’还是‘尊主’倒不必纠结,多半是与人习惯有关。——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看来,为父与你们白叔父又要劳心劳力了。” 纪默道:“知己知彼才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从两个多月之前白叔父被他们胁迫以来,对方尚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一定不是因为他们好心,有可能是他们受了牵绊腾不出手,或者,针对千面阁的事情并非当务之急?” “有道理。从安定王话里的意思来看,似乎,安定王不但了解苏家诸事,对这王城里的大小秘辛也是洞若观火。” “呵呵。”纪巺从容道,“那是自然,安定王啊安定王,他这一回来既卸了甲,又推拒了实职,但世人若真的认为他归了田……啧啧啧。老祖宗为我们造了四个字叫做‘以退为进’,安定王这一步看似无意,实则是心血之作,明面上既全了孝道,又遂了兄弟之义,实则呢?其中深意即便朝堂之上有人百般揣测——那又如何?这就是安定王的智慧。” 纪恕和纪默兄弟俩难得听纪大堡主议论政事,这一番话着实令人受教。 然而还没完,纪巺继续道:“要学会透过一个人的作为去看透他的背后原因,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恕儿,方才你说的谷朗,你可知晓此人是谁?” 纪恕回想了一瞬:“据密信来看,这个人,大概是名了不得的大夫?” 纪巺复又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夫,大夫……香痴……” 纪恕听着这呓语一般的声音伴着细细的,有节奏的,短促的“笃_笃_”之声,,突然失声道:“姓谷,毒医谷的‘谷’?” 手指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孺子可教。” 纪堡主站起身来,手握成拳在额头抵了抵,呼了一口气:“人到中年果然是不必你们小年轻,我累了,要去休息了。” “义父,阿宁呢?” 纪恕在纪大堡主走出书房之前脱口问道。 “那丫头?应老白邀约,要在你们白叔父家住上一晚。” 纪恕恍然大悟:“哦。可……” 他还有问题想问。 纪大堡主潇洒的摆摆手,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目送义父离开,纪恕哑然失笑。 一旁的纪默收回目光:“你想问爹爹谷朗?” “是。”纪恕点头,“师兄不觉得义父方才在提醒我吗?” 纪默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转变了话题:“爹爹来王城的这些日子,纪大哥都还没有露面。” 纪恕目光一亮,是啊! “师兄的意思是……义父在让纪大哥查一些事情?” 纪默胸有成竹:“十有八九。” 纪恕顿时有些兴奋:“这下不但能见到纪大哥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助力!” “那是自然,纪大哥办事一向可靠。” “师兄,云桑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 提起云桑,纪默神色闪过一丝仿佛不自然的害羞。他挪开眼神,从书桌的笔架山上顺手拿起一支毛笔,左手拿起砚滴,将砚台里几乎涸了的墨汁稀释了一下,这才用毛笔蘸了蘸。 “师兄,你可要写字?”纪恕看纪默的一系列动作有些好笑,不是应该先用砚滴稀释了墨汁再去拿笔吗? 何况……“师兄,你的纸呢?” 纪默瞪了他一眼,放下毛笔去拿纸。 “师兄,你心慌了。” 纪默手一抖,再瞪了纪恕一眼,有些不善:“你这么闲的吗?” “不,我很忙。”纪恕忙道,“云桑她,初看起来很娴静,但师兄不觉她身上有一股烟火气和山野气吗?” 纪默取了宣纸,拿镇纸压着。 纪恕的话他深有同感。 一个女孩子居然当着他的面说他英俊得让她不适应;说能闻着“药香”的都是狗屁不通,言外之意药苦才是正常的;说他像她们毒医谷里的猫咪,一不喜欢就逃跑;更可气的是还说他“老气横秋”!末了,嫌弃“云姑娘”三个字生分,要求他叫她的名字! 他……他!当时竟然都没有反驳,为她的安全考虑,还大度地邀请她住下来。 “你那么了解她?” 纪默问话有些不善。 “不啊!”纪恕看师兄脸上表情有些精彩,霎时猜到这二人之间恐怕有些小冲突引发的不愉快,于是机灵道,“不过看起来云桑倒是性情中人,心思直接、单纯,没有坏心眼……也不对,睚眦必报肯定是有的!” 纪默看他说的语气肯定,奇道:“睚眦必报?” “是啊!”纪恕态度认真,“为了给她化妆,我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面,谁知她竟下药害我的左手麻了好半天,最后还提醒我她是故意的!” 想起来就闹心。 相比而言,豆蔻就可爱多了,一点也不矫情。 纪默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笑了一下。 “既如此,以后离她远点,不要惹她。” 纪恕有点发愣,师兄说的这是什么话? “王城并不太平,苏家已经开始派人到处找你和她。我邀她暂住在弦歌居,她并没有反对。” 纪恕点点头:“还是师兄考虑周到。豆蔻在安定王那边,需要我照应,就麻烦师兄照顾云桑吧。” 纪默眼睛动了动:“嗯。” “师兄知晓她的身份,恐怕苏阁主的事情与她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嗯。” “她显然是想到了这一层,言语之间并没有避讳能接触到‘回光返照一刻倒’的人。” “嗯。” “谷朗,我怀疑他就是云桑的父亲。接下来,我与豆蔻会去查访此人。” “嗯。” 谷朗…… 苏大掌事留着那些密信看来想为自己留个后着。 真是多谢苏大掌事不烧毁书信之恩。 纪恕眼看着师兄又恢复了冷淡寡言的样子,心中叹了一声:师兄你这样何时能找到心爱的姑娘? 第126章 126:不要拒了安定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阿忠小心翼翼敲了敲门,倘若门里没有回应就准备破门而入。 他不能再等了。 先生的腿……不能再受伤。 敲门声消失在纹丝不动的木门里。 阿忠吸了一口气,正待以肩撞门,蓦然听到了一个字——“进!” 他顿时有些激动,推门的手差一点使了大力! 自从五年前匡先生去了之后,这是这么多年里少爷,不,先生第一次独自将自己关在房里这么久。 五年前,匡先生在水牢殒命,先生赶到之后目眦尽裂悲痛欲绝,抱着匡先生的身子在水牢中枯坐两日三夜,不许任何人近身……末了还是被国舅府的人强行拖上来的。 彼时先生抱了死志。 先生被救上来之后,大病一场,缓了数日,之后撑起来沉默地为匡先生选了一块长眠之地,然后沉默地填平了水牢,最后又不知用何种方式处理掉了国舅爷身边凡是与匡先生之死有关的办事之人。 整个过程整个人阴沉死寂。 并,五年来再没有踏入过国舅府半步。 他自己经此水牢浸淫,落下了病根。 后来,昔日的大将军,如今的安定王时时来信宽慰先生,先生才渐渐有了活气,办了一个源柜赌坊。 这好不容易先生比之前心情有了改善,尤其那一日见到白大掌柜家的公子白眉,生了收徒之心,正兴致勃勃为徒儿忙前忙后,岂料安定王跑过来一通话把先生气了个七荤八素! 不知道匡先生是先生的禁忌和逆鳞么! 就算为了先生好,猛药也不能乱下! 久病之人岂能再遭虎狼之剂! 谁要说安定王不是一介莽夫阿忠坚决不信! 真真可气! 阿忠暗自腹诽,敢怒不敢言。 一个“进”字落到阿忠的耳朵里犹如仙乐一般,他即刻轻手轻脚推开门—— 宁先生正靠坐在躺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说一下白眉的消息。”宁先生面色苍白透明,“王城不太平,明里暗里老鼠太多,我就这一个徒儿,要保证他的安危。” “先生放心。”阿忠轻声细语又无比清晰道,“小的一直派人留心着白少爷的行踪,一旦有紧急事态即刻确保他安全无虞。” 事关先生爱徒,他不敢大意。尽管说起来有点尴尬,这“爱徒”至今没有拜师的意思。 但丝毫没有阻挡先生对这个未来徒弟的关心,悄无声息地为他拦下身边潜伏的危险。 老玉行门口那次,还有泰来赌坊那次。 其余的暗中保护更是不必说。 白眉少爷对身边的危险犹浑然不知。 也是,先生派来的人一出手,哪里还轮到白少爷自带身边的护卫? 宁先生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疲惫。 阿忠赶忙拿出一包药粉,放在温水里化开,服侍先生服下。 …… 遇到匡书桥之前,宁兰泽是阿忠口中的少爷,遇到匡书桥之后,宁兰泽勒令阿忠由“少爷”改唤他为“先生”。 只为与匡先生并称。 以至于阿忠唤自家少爷为先生之后,居然越叫越顺口,比匡先生还顺口。 宁先生服完药约莫一刻钟之后脸色好了些,气息也跟着平顺不少。 宁兰泽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道:“听说我那徒儿有心仪的姑娘?” 阿忠愣了一下,回过味来,答:“是,那小姑娘生的伶俐可爱,精通医术,先生见过的。” 宁兰泽“哦”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可爱的脸,就在这间屋里阿忠还为她端过一盘点心。当时小姑娘丝毫也不惧他,眼神中透着对他的好奇,打量过他好几眼。 原来竟是精通医术,大概当时那双探究的眼睛只是在用一个大夫的眼光“望”他的病情。 不错,小小年纪竟如此上进。 宁先生苍白的唇角浮出一抹笑意。 “查一下那姑娘的背景。” “是!” 阿忠退了出去。 宁兰泽揉着膝盖关节处,痴痴地想,书桥,你不是说将来想收一名筹算能力强大的徒儿吗,这个徒儿出现了,咱就收着。 随即他又锁紧了眉头,手指半是弯曲着停留在膝盖一侧——收了徒儿呢,不是说好了与我一起归隐么,可你人呢? 心中蓦然一恸,霎那间悲从中来。 宁兰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顿时乌云翻滚,布满阴翳。 …… 阿忠吩咐完事情回来就听到宁兰泽吩咐道:“下次安定王再来不要拦着了。李准是我的表兄,有钱又有力,他有心帮我我又怎能不识好人心生生拒了他?” 阿忠一时有些想不通。 宁兰泽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提醒了一句:“记住了!” 仿佛从自家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算计,阿忠心下惴惴应了声“是!” 与此同时,安定王府,书房。 安定王正端坐在书案前,五步开外站着苏豆蔻。 “王爷!”苏豆蔻施了一个闺阁之礼。 她早已脱去了身处军营之时的亲兵服装,再不是大将军的亲兵,自然不适合以军营之礼相见。 而昔日的大将军也卸了大将军的名号,成了上渊的安定王爷。 不过年余之间的时光轮转,再次站在三殿下李准的跟前,苏豆蔻有种恍若隔世的沉重。 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的念头告诉她,她长大了! 至少,肩上担着其父苏宥亭以及她自己的生死。 安定王看了面前这个干净利落的姑娘一眼,还算满意,道了声:“坐!” 苏豆蔻确实将自己装束得颇为利落。晨起之时她想了想,就干脆摒弃了女装,将头发挽了起来,别了一支男子用的普普通通的簪子。 安定王目光如炬,左眼角的疤痕稍显狰狞,那声“坐”沉稳有力,隐隐透着不可抗拒之意。 她苏豆蔻从来不是个矫情之人,大大方方坐下来。 安定王一时无话,探究地看着苏豆蔻,苏豆蔻淡定坐在那里接受王爷的审视。 一时间书房内静寂无声。书案上放置的那只沙漏快速无声地流动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苏豆蔻心中丝丝屡屡的躁意浮上来。 “苏豆蔻……”安定王终于来了尊口,“这名字本王还真不习惯,倒觉得苏小闹更符合你一些。” 苏豆蔻唇角噙了一点点笑意,稍纵即散。 方才王爷将大将军的杀伐冷冽之气散了个痛快,让她觉得不甚舒服,听闻此话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直觉“谢王爷夸赞!”或者“王爷好雅兴?”都不太合时宜。 干脆闭了嘴。 “好样的!”安定王检视了苏豆蔻的不卑不亢,终于切向了正题,“令尊他,假死状态能坚持多久?” 第127章 127:兄弟相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霍地站了起来。 像一只浑身炸毛的小兽盯着安定王。 手不自觉的握紧了。 苏豆蔻想一拳砸上面前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对方好整以暇,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安定王看苏豆蔻如此反应,知道自己说到了苏豆蔻的要害之处,更加断定自己说对了。 面前的女孩还是年轻,阅历有限。 这才到哪儿,居然就这样失态。 苏豆蔻收回视线,重新坐了下来。 “王爷是在跟一个无家可归的弱女子开玩笑吗?” “本王说的是事实。苏宥川可能暂时想不到这一层,并不代表别人不怀疑,比如,苏大掌事的背后靠山。” 苏豆蔻顿时有点绷不住,在冷空气充斥的书房里后背渗出冷汗来。 她想到了翠雀和那个叫陈怀的马车夫。 能让人不知不觉之中插进苏家留在她的身边,安定王果然处心积虑,不是省油灯。 所以安定王知晓她的计划自然也说得通。 又想到安定王方才所说的苏宥川背后的靠山,心下惴惴起来。 “决不能让他们发现爹爹假死!” 这是苏豆蔻最坚定的想法。 苏豆蔻看着胸有成竹,拥有千军万马一样自信的安定王,忍不住问道:“王爷,苏豆蔻一个弱女子,身无所长,处境尴尬朝不保夕,何德何能劳您青眼看待呢?” “呵呵!”安定王笑了一声,“因为本王看你的处境并非死局,如若经营得当足以起死为生。有人想将沉香阁握在手中并没有问过本王的意见,本王自然是不许的!再说,苏小闹为本王清心安神不求回报,本王是个心怀感恩之人,不会平白忘了。况本王与苏阁主投缘,左右闲的无事愿意帮这点小忙。” 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也足够冠冕堂皇。 苏豆蔻差点信了。 突然她觉得安定王真的变了不少,话多,也比从前虚伪了。 什么叫“心怀感恩?”“投缘?” 利用纪灭明和陈怀等人救她,明显是有计划的救人和有条件的收留,过程既危险又刺激,她可不会天真的以为安定王没有私心。 苏豆蔻只好顺着安定王的意思:“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苏豆蔻同样怀有感恩之心,必报答王爷。” 安定王恢复高冷的大将军面色,肃然道:“很好!” 苏豆蔻:“豆蔻有一事要向王爷言明。” “说!” “王爷于民女有浩荡再生之恩,苏豆蔻可以为王爷效犬马之力,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可苏豆蔻并不愿将自己卖与王爷为奴为婢。豆蔻知道,‘合作’二字只产生于实力旗鼓相当者之间,所以豆蔻没有与王爷说这两个字的资格,豆蔻所有的,只是来自父亲的疼爱和这一身苏家血脉,以及苏家一些制香之术。请问王爷,您救民女的深层原因为的什么呢?” 安定王一言不发地听完苏豆蔻话,对这个洞察力非凡的女孩儿刮目相看。 落落大方亮出自己的底牌,不畏不惧的分析自己的处境,实际上也是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空间。 安定王右手指一个一个地触上靠椅扶手,对眼前的女孩儿产生了一种欣赏。 这个年轻的女子他果然没有看错。 同时,安定王面前浮现出了另一张面孔,纪灭明。 “来自苏家的支持。”安定王收回思绪道,“本王要的就是这些。这些,依苏阁主与你目前的处境当然无从谈起,所以,本王不但要救你还要救你的父亲。” 虽然救人有些风险和困难,但只要计划可行,安排翔实周密,没有办不到之理。何况,救人与争斗相比成本要低的多。 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你要的我也要,哪怕我不要也不会留给你。 大皇兄,我要釜底抽薪,你准备接招了吗? 苏豆蔻点头称是。 对爹爹和自己,甚至整个苏家来说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顺便告诉你,”安定王的声音透着冷冽,“想要你们父女命的确实是你的堂叔,而你堂叔的背后,站着的是本王的大皇兄!” 此时,安定王口中的大皇兄李晏正在会见月隐宫尊主江半图。 方才李侃已经向他禀报了苏豆蔻逃出牢狱之事,被大殿下一怒之下摔了杯子,并在他额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包。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他何用?听着,回去转告苏宥川,苏宥亭死了,苏家老家来的治丧之人不出意外应该都是举足轻重之人,让苏宥川控制好了!再出意外本宫要他狗命!” 苏家虽树大根深,李晏还不至于放在眼里,他要的是整个苏家的俯首听命和制香秘方。作为制香世家,苏家的财力除了淮扬盐商根本不是一般商贾能比,不然何至于对苏宥川如此宽容! 李侃前脚走,后脚江半图就出现在大皇子的别院书房之内。 “殿下,扬州之事已经办妥。” 这个消息无疑让李晏心情为之振奋不少。 自从老三下了战场做了闲散王爷,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要疙疙瘩瘩的不顺畅,总让他生出不小心吞了苍蝇吐不出的恶心感来。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他们兄弟相克。“好!”大皇子李晏脸上乌云尽散,终于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来。 当初江半图答应与李晏合作,李晏通过毒医治好了江半图的双手,之后答应李晏去了江淮扬州等地暗中做私盐生意。 制盐、卖盐,扼住民众食盐的咽喉,大把大把赚取真金白银。 期间他一手创立了月隐宫,月隐宫的刺客不讲良心道义,以完成任务为己任,咬紧目标不死不休,一开始就保持了它的神秘与臭名昭度,令人闻风丧胆。 以月隐宫为助力,江半图就是李晏的摇钱树。 然而,万丈红尘就是万千江湖,月隐宫鲜有对手,并不是没有叫板者。 扬州城郊有一个名为苗石阶的读书人,读书不算机灵,考过了秀才之后再没有过好一点的成绩,眼看过了二十五六年纪,功不成名不就的让人着急。 有意思是着急的不是苗石阶本尊,而是他的父母兄嫂和老婆大人。苗石阶性格洒脱,时常对家里人开导一番,试图说服他们就算没有功名也要照常吃饭睡觉过日子。然而,农家目不识丁者十之八九,偶尔出来一个识文断字的简直不得了,砸锅卖铁也要供着,期望将来有朝一日光耀门楣。 为了贴补家用,苗石阶加入晒盐的行业。偶尔空闲就会算一算一两食盐出场需要几个钱,最后到老百姓的手里又是多少银两,算到最后大吃一惊不说,遂决定要为吃盐大军讨个说法。 苗石阶不辞劳苦,在讨说法的路上越走越远。 无疑他是个执着的人。甚至,坚如磐石。 第128章 128:踏破铁鞋无觅处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那个姓苗的呢?” 大皇子李晏问。 江半图:“痴痴傻傻,完全好坏不辨。” 李晏眉头一扬,语气玩味,“哦?” 落到月隐宫手里而不死,难得。 “想来殿下对月隐宫尚有误会,月隐宫从来不只是会杀人,也擅长诛心。此次苗石阶事件拖这么久,殿下是知道的,关键在于与扬州府及其周遭官员有涉,其中有太子的人抓住这个契机不放,在下只好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当时苗石阶凭借精细的算术暗地调查官府与盐商勾结侵占盐井盐滩、鱼肉乡里牟取暴利之后,并没有单打独斗,而是联合十几个有不平遭遇的人家,向扬州府衙递了状子,之后又不知用了何种方式将扬州城大街小巷贴遍了与官盐私盐相关的丑事,一时间整个扬州城闹得沸沸扬扬,就势还波及了扬州城附近的不少县、乡。 这就牵连颇多,曲折复杂了。 对此事件反应最隐蔽最及时的就是江半图和他的月隐宫。 江半图身处私盐界高层,平常露面不多,诸多事宜都有专人打理,但苗石阶事件一发,江半图立刻有了自己的判断。 长年浸淫官场盐场,江半图自然通晓其中厉害牵扯。 第一时间他便想到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妄图坐收渔翁之利。凡与盐有关的都是银子,试想,谁不想趁机混水摸鱼。 然而,事情又远远不止混水摸鱼那么简单。 大殿下与太子之间表面上云淡风轻风和日丽,谁都知道私下里暗潮汹涌暴风骤雨。 朝中支持大皇子与支持太子的也都是明里暗里刀枪剑戟来来往往不断。 何况,朝堂是君上与大臣的朝堂,也是地方上官员的朝堂。 真真是彼此之间剪不断,理还乱。 后来,江半图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处理了这个问题—— 苗石阶疯了,见人就笑得痴傻亲切胡言乱语。 苗石阶的家人甚至同族不少人都得了一场病,被大夫妥善医治后得了一笔钱。 与苗石阶一起投状子的一行人声称对苗石阶的暗查本不甚知情,最后承认被苗石阶所惑,挨了板子发送回家。 整件事拖了好几个月,被人煽风点火的情况无可避免,闹出个把人命也算正常,总之,都被江半图一一处理化解。 期间困难曲折见招拆招、付出的心力财力自然不是一句两句话能概括。 苗石阶事件尾声之际,应大 皇子李晏所招江半图回了京都王城,不料近期扬州又有异动,江半图抽身不开拟了方案着手下月枭去处理。 今日月枭传来消息,事情办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李晏很满意,“江尊主不愧为本宫得力臂膀。——眼下老三也不领职,整日在王城看似章台攀柳青郊打马,实则……大将军做了那么多年,铁定是个闲不住的。江尊主,你说,怎样让老三只管修身养性,好好歇着呢?本宫这个做兄长的,少不得为自家兄弟操心。” 江半图方才听李晏称他为“臂膀”心中不喜。他堂堂尊主不是奴才走狗,与李晏合作不过是互取所需罢了,这些年,自己已经帮他做了不少事情,挣取了足够多的银子。 果然,人心都是不足的。 江半图面色不改,沉吟一下:“倘若安定王不小心失足落马……或者暗夜里遭遇刺客……” 李晏满意地点了点头,眉目俊朗的脸上笑意浅浅:“如此,本宫要先为三弟祈祝了……” …… 话说这几日纪恕化了妆易了容,一直游荡在王城的医馆和流动人口最多的茶肆酒楼,晚上也不回千面阁了,而是住到了客栈里。 他去医馆的之前向义父要来一种药丸服下,把自己扮成一个面黄肌瘦的患者,既去寻常大夫那里问医,也去有些名望的堂号求药。果然无论那些大夫医术高明与否都对他的症状无能为力,他便趁机向大夫们打听一个人。 姓谷的郎中? 众大夫摇头…… 均无所获。 相比而言,茶肆酒楼人来人往最能滋生谈资吧,结果打听到姓谷的糙汉子倒是有几个,会医术的?无有。 纪恕不由得生了几分失望。 难道密信之中的名字仅仅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极有可能。 那就打探姓云的郎中……结果依然令人沮丧。 姓云的,也没有。 纪恕摸了摸鼻子,算了,不找了,随缘吧。再说,王城人这么多,哪能是几天就打听得到的。 他也不方便去问云桑——云桑,你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合适。 十八年来仅有的几次相处哪能就看出一个人的脾性爱好了呢。 尽管如此,根据纪巺曾经说过的关于云锦的只言片语,纪恕还是推断出云桑的父亲云锦——极有可能化名谷朗生活在王城之中。 十几岁就断然离开毒医谷那一定是个不甘寂寞,不喜清苦之人。 繁华的王城声色狗马正好适合。 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个有勇气之人。 也极有可能了解一些医理和药理,毕竟云锦离开毒医谷时已经十几岁了。 “哈!还真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啊!”纪恕感叹着往回走。 听说苏豆蔻被救之后苏宥川很是生气。 这大街上肯定还有人明里暗里搜寻自己、云桑和苏豆蔻等人。但是,人海如潮聚聚散散,一旦全身而退岂有再让他们抓到之理?不说其他,就凭自己的化妆手段对方想要认出他都难,更遑论他还有化羽于飞傍身。 天色将晚,今日是个晴天。晚霞灿烂晕染了大半个西天。 “哎哟客官您来了,快请进!” “李公子快请,不知今夜想要哪位姑娘相陪啊?” “老子今晚就要绿竹,快让她来!” …… 一个个此起彼伏不加掩饰的声音传进耳洞,纪恕猛然住脚,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长春街! 长春街,不夜宫的清雅居…… 纪恕脸蓦地一热,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正在他有些懊恼的当口,一个身着粉色外衣、胸前衣领低到放肆的女子笑嘻嘻地贴过来:“公子,来快活啊!” 声音娇娇绵绵,眼神直直勾勾,态度热热烈烈,让未经这世面的纪恕几乎吓了一个跟头,他下意识抬脚就走。 一转身,才发觉衣袖不知何时还被人拉着。 他自觉出来的时候打扮普通,容貌更是不显眼,此刻被人拉着不由得一阵无语! 他正待严肃正经地回绝,突然耳畔一个惊喜的声音道:“谷郎,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害的奴家好等!” 第129章 129:柳暗花明又一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谷朗? 纪恕转动的身子顿了一顿。 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脸上笑得璀璨,眉眼弯弯显得俏皮灵动,正朝一个男子招呼着。 男子目测三四十岁,个子中等,身材适中,面皮不黑不白,一身石青绸衣看起来精神不错。 “小玲儿,”男子伸出手指挑了挑名为小玲儿的女子的下巴,“这才多久不见,你就耐不住寂寞了?” “人家就是想你了怎么办?”小玲儿咯咯一笑,果然笑声如铃一般清脆,转而携了那男子的手进去了。 抬头一看,“名翠楼”。 纪恕转过身,对扯着他衣角的女子尽可能笑出一丝新意来:“姐姐想要我留下来?” “公子说哪里话,进来是客,红胭哪有不欢迎之礼?” 说话之间拉着纪恕衣角的手晃了晃。 看人的那双眼似笑非笑。 纪恕朝名翠楼里望了一眼。 “公子看什么,曲玲儿会的红胭都会,她有的奴家一样不缺,包你满意啦!” 纪恕闻言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姐姐,在下可是良人……” 红胭帕子掩嘴咯咯笑了起来:“公子莫不是在害怕?进来这里的哪个不是良人?一会生两回熟,公子就随啊胭来嘛,红胭会好好伺候您,包您满意!” 纪恕醉酒了一般,晕晕乎乎被那红胭拉进了名翠楼。 他懵懵地掏出一张银票塞到红胭手里:“姐姐教我……方才那个男子是这里的常客?我怕我家的那位母老虎发威。” 红胭看到银票,顿时明白眼前这人虽然别扭,可是个上道的,脸上流露出来的不自然的态度也不像是假装,于是开心笑道:“公子你可能跟那人比不上,谷相公家里可没有母老虎,来去自由无人管束,自在的很!” “真的?”纪恕听完眼里绽出光芒,“没有成家?方才听那位什么玲儿的唤他‘谷朗’,莫不是就是那人的名讳?看他的年龄,啧啧啧!” 纪恕好生感叹了几下,接着道:“依年龄看恐怕已是不惑之年?再见他一身打扮分明是个富贵人家出身,怎么可能没有家眷?姐姐莫不是欺我骗我?——姓谷名朗?” 阿胭瞅了他一眼:“呦?公子这脑子还真是机灵,没错,那人姓谷,可不就是唤作‘谷郎’吗?” “哦,说的是!”纪恕笑得开心和善,原本五官普通的脸也因为这笑变得生动起来,“果然没有家室好,能常来这里。” “公子可也愿意常来?我们这里可是个好去处,包你快乐似神仙。” “你看我像有钱人吗?有我们家河东狮在我还是不敢乱挥霍的。” 阿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票,五十两。不少了。再看他的穿衣打扮,也着实普通了些,不由心想:口口声声说家中有悍妻,可不也禁不住女色诱惑吗?这种出身于普通家庭的男人一出手就是五十两,可见也是个靠不住的。哎,靠住靠不住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纪恕接着道:“姐姐,这姓谷的什么时候离开?我这……身上带的银票……” 红胭看他想问又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由好笑道:“既然来了,公子您怕什么?您当然大可跟谷郎一样好好享受春宵一刻!只要银票丰厚您想待到什么时候自然随您!” 此时名翠楼内四面灯烛早已燃上,楼上楼下看上去颇为宽敞,大厅里亦是一片辉煌耀眼,调笑之声不绝。空气中浮着胭脂香气,纪恕甫一进来就打了几个喷嚏。 “哎哟!遭了!”一番喷嚏打完,纪恕猛然拍了拍脑袋,登时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怎么如此糊涂!前日在西边典当处寄存了重要东西约好今日申时来取,被姐姐这么一唤居然忘了个一干二净!” 红胭本来一张笑脸,听完这话顿时冷了脸子。 “这倒是奇了,公子是心甘情愿随奴家进来的,怎么,你……” “姐姐莫要误会,我先把事情办完再来找你如何?——告辞!” 说罢匆匆扬长而去。 红胭握着手里的银票,扬了扬眉,扭动身子上了楼…… 纪恕并没有走远。 他在一个偏静无人处改了妆容,于名翠楼外围一家茶楼停了一阵,等夜色浓了才起身披着夜幕飞身上了名翠楼。 一间布置精巧雅致的房间里,姓谷的男子正和那位名唤玲儿的女子对饮。 杯中酒下肚,女子的娇笑声传来,她为对方夹了一筷油油碧绿的青菜:“谷郎,你吃。” 身边的男人摇了摇头:“小玲儿喂我。 那女子吃吃笑起来:“冤家!你没有手?” 说罢,早将青菜递到男子口中。 男子满意地吃了菜,又饮了一杯酒。 杯中美酒芳香醉人,怀里美人媚眼如丝,烛光朦胧的房间内正在升温。 “你不许再三天五天的抛下我!”曲玲儿搁下酒杯撒娇道,“你这狠心的冤家,不知道奴家想你么?” “好好好!”男子道,“我发誓不离开你。” “哼!你们男人说话能信么?最会油嘴滑舌。” 男子在曲玲儿脸上亲了一口,口中含混不清:“这回是真的。” “姑且信你吧。”曲玲儿嘻嘻笑,“先说明日走不走?” “自然不走,这两天就……” 下面的话更加含混不清,纪恕也实在是没耳再听下去,足尖一点身子一动瞬间不见了人影。 …… 回到客栈纪恕洗了脸,卸了妆,把自己收拾干净,躺在床上仍兀自感觉不真实。 他在大街小巷找了好几天都没有寻到有关谷朗或者云锦的消息,没想到居然在青楼门口遇上了! 也算功夫没有白费。 貌似姓谷的男子是那里的常客。 既然碰到了,就不会再轻易失去这个线索。 又想起苏豆蔻。 心中一片柔软。 豆蔻去了安定王府之后给他传来了消息,果不其然大皇子就是苏宥川背后的助力。 再结合苏阁主硕果仅存的护卫张珪提供的信息,那么,苏宥川、月隐宫、谷朗、大皇子…… 纪恕毫无睡意,脑海里回放着进入王城以来发生的一切,他想,自己还是卷入了一场避无可避的漩涡之中…… 第130章 130:姓江,名半图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弦歌居,云桑这几日过着被高规格保护的舒爽生活。 担任护花使者这一光荣使命的是纪家大公子,默少是也! 几日近距离接触下来,默少发现眼前的姑娘大致有三种状态:安静时;严肃认真时;精力充沛无所事事时。 云桑其人,安静的时候是一朵娇花,这时候表明她在思考或者已经累了,于是化作一朵娴静小花,可堪欣赏;辩识药草制作药散、药丸的时候是一尊大神,严肃认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当然以纪大公子心性也绝做不出非君子的事来;恰逢她精力充沛又无事可做的时候绝对是一只猴子,简直能上窜下跳,可劲折腾! 这几日默少算是将云桑的这几种状态领教了个清楚。 他觉得云桑有点像一个孩子,随性而为,但不同的是她又那么独立,对别人没有依赖。 前日,终于在弦歌居待不住的云桑决定出门走走——这几日纪默让江叔收拾出了云桑隔壁的院子,暂居在了弦歌居。 一大早纪默起了床,练过了纪家剑法,浑身清爽地出了院落,竟然发现本应该还在卧榻之上酣睡的云桑居然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默少吃了一惊,这还得了! 就这素面朝天地来到大街之上还不干脆利落地被人抓个现行? 不知道自己那张脸现在很招摇吗? 这人大概没见过“自投罗网”四个字。 “早!”纪默沉着脸道,“云桑这是要去哪里?” “随便出去走走。”云桑心情愉悦,“我早晚都要走的,不如趁此机会出去逛上一逛,这街景我都没好好看过。” “你就这样出门?” “啊!”云桑奇道,“怎么?” “且不说这个时辰街上行人寥寥,难道云姑娘如此健忘?苏家巴不得你这张脸自动出现,倒省得撒出人马东奔西找。” 云桑一拍额角:“是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有些懊恼地看着纪默:“我这样并不要紧吧?哪能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呢?其实,我并不怕他们。” 纪默一下子被噎住了话头。什么叫不怕他们? 果然是个从常年不见人烟的谷里出来的野丫头,人心险恶都不懂。 纪默黑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只面具:“过来!” “干嘛?”云桑眉毛一扬,语气傲娇,“戴面具太麻烦,是他们怕我才对!” 纪默只得亲自上前:“没听过两拳难敌四手吗?你出去既不是想惹事又不是要对付谁,不过是想要消遣消遣,何必为了不必要的麻烦闹心?” 云桑听完这话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好吧。” 纪默抬手将面具贴合到她的脸上,片刻之后道:“好了。——你不要试图在我手上下毒,为你戴面具只是单纯为你好。” 何况他的手指并没有接触到云桑的脸。 接下来,话未说完的纪默蓦地感到食指和中指有点麻。 默少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云桑:“你又用了麻沸散?” 云桑点点头:“是啊。只是为了告诉你我并不怕他们,凭他们还近不了我的身,更不用说伤害我。” 默少一阵无语! 感情他这个不爱说话的都苦口婆心到那个份上了,这丫头一句没听进去? 还有,这丫头什么时候下的手?怎么做到的? 云桑接着道:“你手指上的麻沸散不过一点点而已,你和我说话的这一小会儿就消了。” 纪默动了动手指,果然已经恢复如初。 他们纪家人的那双手就是他们的武器,容不得半点闪失,没想到师兄弟二人的“武器”先后遭了这野丫头的“荼毒”。 纪默脸色有点臭。 “哎呀,我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么?”云桑看纪默脸色阴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认真道,“放心,普通的伤害我还不放在心上,更重的伤我们毒医谷也治得!我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双手筋脉尽废的男人找到毒医谷,不出一月,被我爷爷医治好了。” 纪默听她这样说脸色不由更沉了一点,说了半天她都没听进去! 不过……她方才说什么?双手筋脉尽断被毒医治好了? 纪默顿时呼吸有点快:“双手筋脉尽废?你可还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云桑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信?” 那眼神莫名让人觉得有种带了委屈的天真,纪默喉结滚了一滚——这根本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他问的是那个被医治好了的男人! “大名鼎鼎的毒医轮不到我这个晚辈质疑,”纪默缓缓摇摇头,“丫头,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吗?或者他叫什么?” “那时候我七八岁,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已经是爷爷的得力助手,自然记得清楚。”云桑看他掩饰着自己波动的小情绪,样子冷冷,将一个正经君子的样子保持的很好,笑眯眯道,“纪默,你是个好人。” 纪默…… 好人纪默心脏处一紧,脸上生起一抹红晕,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个好人? 这个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丫头!猝不及防给他发了一张好人签,关键时候却岔开了话题。 “你偏题了!”纪默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云桑显然并不在意纪默的话:“你脸红了。” 纪默忍无可忍,抬脚就走。 “确实像猫咪,”云桑不轻不重自言自语地道,“一不高兴就要逃掉。” 这句话成功地绊住了纪默的脚。 “不能让她单独出弦歌居,”纪默回过神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二十年的涵养在这个小女子面前功亏一篑,不止一次!” 轻易地就跟了一个野丫头一般见识! …… 看来自己修养不够,仍需要闭门读书。 纪默回过神来,平顺好胸中那股躁意,他看着眼前戴上了面具再也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姑娘,言简意赅道:“走吧。” 云桑抬眼看他。 “我陪你一起,答应了小恕照看好你。” 云桑笑了,很满意。 “那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对,出头,只多不少。”云桑偏着头,好似在回忆,“一头白发,高高瘦瘦,来到毒医谷时已经双手尽废。” 纪默看向云桑,眸子里有点点讶然。 云桑不理会他的讶异,继续道,“我家怪老头不喜欢有人瞒他,每次出手必然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自己的病人是谁他是必然要知晓的,这样才不至于有一天做了冤大头。为了增长我的见识,让我更好地继承他的衣钵,爷爷他治人时当然也不会瞒我。那个废掉双手的男人大概是姓江,名半图。嗯,是个不错的名字。” 第131章 131:试探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是日,纪默陪着云桑出了弦歌居,徒步走出芳华里,走上紫荆大街……在相邻的街道上游荡闲逛。 云桑对或繁华或冷清的街道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对上渊百姓的生活有了一个近距离的接触。她兴致勃勃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见到药材店更是一脚踏进去,高高兴兴抓了不少药材,说是要回去制成药丸随身携带。 当然是纪默付帐。 云桑也不客气,大不了回去送他一些防身的药粉。 付账的纪默一路行来心事满腹。 云桑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浪潮。 江半图十多年前双手尽废,去过毒医谷。 与他同去的是一个老者。 那老者是谁云桑倒不知。 老毒医救人不避云桑,但那些人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恩怨纠葛老毒医不关心,自然云桑也没有机会知道。 救与不救只在老毒医一句话,老毒医有自己的做事风格,说是风格,其实说白了就是随性,看心情。 “你们毒医谷人人可入么?”纪默问云桑。 云桑打发了他一个白眼,反问:“你们纪家堡人人可入?” 是了,明知是个蠢问题他还问。 显然,毒医谷有自己的规则,不是谁想进都能进。 同样毒医谷也不是个无聊至极的所在,没事就去邀请外人前来。 江半图显然不在邀请之列。 “医治那个男人不过是怪老头在还一个人情。”云桑对纪默道,“怪老头说这世间最不能欠的就是人情,还人情是个既变态又麻烦的事情!” 纪默深以为然。 “所以,我不会欠你的。”云桑拿着买的面人,“我包裹里有钱也有药,回去你要什么随你挑选。” 一席话令默少高冷的脸上浮躁丛生。 可……他自然不能与山野女子一般见识。 一天下来云桑逛到尽兴,二人打扮随常,就像普通的市井夫妻,倒也安全无虞。回去的时候纪默臂弯里提了一只不小的包裹,里面全是入了云桑眼的东西,不过还是药草居多。 回到弦歌居简单用过晚膳,歇息不表。 第二日,云桑果不其然睡到日上三竿,娴静老实了一天。纪默回了千面阁。第三日那姑娘开始捣鼓药草,忙碌俨然,一副严谨认真的气息扑面而来,纪默过去给她打了下手,只觉沙漏的流速都比往常快了许多。 第四日清晨纪默早起练剑,云桑早起跑步,精神饱满,肤色明丽。 纪默的剑式耍到三十六路,云桑在弦歌居的后院里走完第三十圈的时候,一个轻飘如羽、迅捷如流星的身影翻入弦歌居,径直来到纪默练剑的院子,推开院门,朝挥剑的年轻人招呼了一声:“师兄!” 纪默看到来人,收了剑:“小恕?” “云桑呢?” 纪默看了纪恕两眼,仿佛眼里带了一点点责怪,“何事?” 纪恕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纪默面前晃了一下:“有个人需要她看上一看。” 纪默接过那张纸,展开来,上面画了一张男人的半身像。 纪默用询问的眼神回视了纪恕一眼,纪恕没做什么解释,只道:“昨晚无意中发现的,心中尚有疑惑,还需要云桑证实。” 突然,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纪灭明?需要我证实什么?——纪默,你那后院太小,三十圈下来还不及毒医谷里的半个林子大!” 云桑进了院落,说话的当口脚步不停,来到二人跟前,伸手抽出纪默指尖捏着的纸张,展开一看:“云锦?” 纪默与纪恕对视一眼。 云桑抬起头,看着师兄弟二人:“纪灭明,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一来就拿着云锦的画像,你什么意思?哪里得的?” …… 谷朗在温柔乡里出来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情了。 巳时前后,谷朗先是出了名翠楼,后又坐上了一辆雇来的马车,不紧不慢离开了长春街。 马车向北行驶,又过了几个街口,朝南一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比较窄,也有点短。 马车停在巷口,谷朗下了车走了一小段路程,在一处紧闭的门前停下来。 拍了拍门,大门应声而开。 眼看着谷朗的身影消失在合上的大门里,彻底没了动静,纪恕这才走上前来,他身边赫然还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纪默,女的云桑。 这三人早已打扮成了三个风尘仆仆的乡下人,看那脸色,起码像在路上走了半月不止。 今日一大早纪恕就带着纪默和云桑守在了对面的茶楼上,直到谷朗出现这才不动声色地一路随了下去,来到这里。 纪恕抬眼无声地询问了云桑一下,云桑沉默地点点头—— “谷朗,云锦?” “是啊就是他!” “要行动吗?” 云桑脸上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云锦是她爹,可,也实在是个陌生人。 “那就看我的!” …… 纪默看着纪恕和云桑二人互动,不露声色将云桑朝身后拉了拉。 云桑撅着嘴,给他一个抗议的眼神。 纪恕忍住笑,紧了紧手里同样风尘仆仆的破旧包裹,来到谷朗方才进入的门前,抬起“皲裂”的手在大门上“砰砰砰”拍了三下。 大门上没有字,也没有镌刻“××宅”的字迹,纪恕敲起来格外没有心理负担。 半天没有动静。 纪恕并不着急,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拍了几下。 这次并没有让他们久等,一个看起来年逾花甲的老者开了门——只开了一小半,他精神矍铄,一脸精明,带着防备之心问:“你们找谁?” “老伯您好!”纪恕换上怯表情,“我们是乡下来的,家里不好……特来投奔姑母。我这里有我爹亲自写给姑母的信,您老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说完,从包裹里翻出来一个褶皱不堪的信封,递过去。 信封上的几个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一边站着的纪默木着一张脸,胳膊被云桑紧紧地抓着。他想不通为何当初对易容不屑一顾的云桑,不过化了一次妆,戴了一次面具之后居然对易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云桑抓他抓得真心实意,脸上的表情也够真,既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那老者。 那老者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任由纪恕伸着手保持着递信的姿势,冷冷道:“你们找错地方了!” 说完就要关门。 纪恕忙上前一步,左臂拦在门上:“老伯行行好,麻烦您通报一下姑母,就说她的娘家侄儿侄女到了!我爹说姑母家就在这里,不会错的!我们已经走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到了!我姑丈张伯兴……” 纪默脸上没有表情。 云桑忙不迭地点头表示附和。 “这里没有姓张的!” “不姓张?那姓什么?”纪恕大吃一惊。 “这里是谷家!快走,快走!” “难道错了?不可能啊!”纪恕兀自不信,“老伯……” 老者看他纠缠不休,脸色一变,就要发怒。 “您让我妹妹进去就成,我和大哥就在这等着也没关系。” 老者终于怒了:“再说最后一遍,这里没有姓张的!不要搅扰我家主人休息,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好好,我们走,我们这就走!”纪恕慌忙道,“老伯息怒,”他怯怯地自言自语,“嘉兴街,不错啊!” 接下来,砰一声老者关上了门…… 132:你中过“六亲不认”?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福州离王城千里之远。 来往之间骑最快的骏马也要二十日,或者更多。 福州沉香阁从得到苏宥亭遇刺身死的消息到奔赴京州王城前后最少也要二十多天。 王城苏家。 苏大掌事这几日如揣了一只火药桶,看什么都不顺眼。 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端详那枚玉扳指了,他发现被他藏在密室暗格里玉扳指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半天,根本没有发现它的特别之处!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枚是假的!” 那么真的哪儿去了!? 顿时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豆蔻!” 他闭上眼,咬着牙,舌尖噙着那个名字,想要把那三个字碾碎在牙齿间! 一定是他中了嗜睡英的那一晚。 不过,很快他便镇定起来,即便苏豆蔻拿走了真的扳指又怎样?亲生父亲她都敢“杀”,还有什么她不能做的! 那些把她从牢狱之中救走之人除了同样觊觎着沉香阁,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大殿下对苏豆蔻之事颇为震怒,但,从另一方面看,对方也算暴露了自己,虽然目前不能百分百确定对方是谁,但对方既然插了手早晚会现身,这样反而是好事。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最起码知道了这支暗箭的存在。 苏宥川冷笑一声,苏豆蔻,你就等着接招吧。 别以为逃了出去,做了傀儡就能翻盘。 苏大掌事做了一套完备的心里建设,心中又浮上一个念头:利用毫无破绽的易容手段救出苏豆蔻,对方难道真的是纪家人?而且他们身手敏捷,计划周祥……是太子?还是安定王? 纪家不是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吗? 听说这一条都写入了家规! “纪家会好好执行他们家规的吧?” 苏宥川思量得冷汗涔涔,顿时觉得方才自己有些过于乐观了! 眼前像挡了一团看不透的迷雾,用手使劲挥了挥,刚刚驱散了一点又马上合拢了。 ……好在,苏豆蔻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他的爹爹中的是“回光返照一刻倒”吧! …… 纪恕、纪默和云桑从巷子里出来,并没有回弦歌居,而是去了一家客栈。 要了两间上房,又用过午膳,接下来就是等。 等夜幕降临,重返谷朗所在的宅子,一探究竟。 这两日纪平已经回了千面阁,之后随纪堡主住到了纪家所在王城的宅院。 不愧是长年跟随纪巺,纪平的办事能力的确可圈可点。 按照纪巺的吩咐,纪平花了一些时日摸清了泰来赌坊周围的环境,尤其对泰来赌坊左右的街巷有了了解。 而且,纪平得到一个消息——月蚀来到了子城! 纪恕心中一直有一个念头,自己与月蚀会再碰面。那日从泰来赌坊回来他始终没有忘怀月蚀眉间的那道疤。 多日不做的梦境再次造访他的睡眠,不止梦到一个女人唤他“阿修”,还梦到他在马车上遭遇鞭抽的情景。他身边那个编号为七的男孩帮他使劲扯着尚未磨断的绳索,恐惧和急切笼罩了他整个身体,他浑身都疼,疼得那么真实,以至于一抽气就醒了过来。 醒了之后再无睡意,纪恕盯着房顶,脑海里想着七号和月蚀互通的可能性,再想到他背上的宽背刀。 他思绪很活跃,思路空前的清晰,不带一丝杂念,就那么一路想下去,最后戛然而止于崔子清之死。 崔子清横死之时他尚未来到王城,听师兄说,那人背部要害中了一刀,宽刀利刃,一刀致命。 …… 云桑敲了敲门,接着推门进来。 看了一眼兄弟二人,坐到了纪默身边。纪默看了云桑一眼。 野丫头有些异常。 “不舒服?”纪默第一时间问。 纪恕递给她一包松子。 “豆蔻爱吃,你也尝尝。”纪恕道,“在想谷朗?” 云桑安安静静坐着,接过松子,扔一只在嘴里嚼了。 纪默把她手中的松子抓过来,捏出一粒,去了壳,将光滑油亮的果仁塞到她手里。 云桑愣愣的看了看手心里的小松子仁,又看看一脸促狭的纪恕,噗呲笑了。 纪默脸色微红,捞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 “纪默,”云桑吃了那一粒松子仁,只觉得酥香满口,“果真好吃!——我出谷不但为了历练,还想要找我爹爹,至于找他做什么我却不知。今日一见云锦的背影,我心里……为什么陌生得厉害?” 从小到大她身边只有怪老头,怪老头很少提及她爹爹,偶然提及的时候都是“云锦那个孽子!”或者“那孽子不配当爹!” 十八年来,这对父女屈指可数的几次相处里令云桑印象最深的不是关心和询问,而是云锦从外面带回来的食物。 纪默师兄弟听纪巺讲过云锦多年前的往事,自然明白云桑话里的困惑。 纪默道:“谷朗既是你爹,总归与你是血脉相连。” 云桑哑然片刻,又在嘴里扔了一只带壳的松子,皱着眉头细细嚼了起来。那粒酥脆的带着松香的松仁很快顺着口水咽了下去,而那两片硬硬的松子壳在她牙齿间辗转许久最终也没有被嚼碎。 难以下咽。 像极了她的心情。 …… 午夜时分。 纪恕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飘进先前谷朗进入的院子。 白日在外面看的时候目测这是一处三进的宅院,比较清幽。 不出所料的话,第一进院子的偏房和南房应该是下人看门守夜的地方,倘若偶有来客顺便做接待之用。 略过第一进院子,纪恕直接落到了第二进院子左侧的厢房根下。 两侧厢房的廊下各悬挂着两盏风灯,灯光不甚明朗,在地下晕出一片朦胧的光亮。 东厢的一间屋子里燃着灯,多半是值夜的丫鬟也忍不住睡了。 借着阴影的遮掩,纪恕朝书房而去。 四周静寂无声。 纪恕轻轻推了一下书房门,那扇门居然只是虚虚掩着。 暗黑的书房里有一个醒目的红点——书案上燃着香。 隔着面罩,纪恕拧了拧眉,这香的味道带着一缕苦味。 他没有多想,借着火折子的亮光书房的陈列飞快地在纪恕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像:偏右放置一张书案,书案上一只毛笔,寥寥几张宣纸,一锭墨,一方与笔墨纸三者形成鲜明对比的精巧绝伦的砚台,一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再看四壁——看来这间书房的主人喜欢收藏奇石,四壁的博物架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 纪恕从怀里掏出一只不大的布袋,捡了几只瓶子放进里面,揣进了怀里。 他没有多加逗留,很快从书房里退了出来。 这一处三进的院子并不大,不大可能暗藏过多秘密。 “汪汪汪!”突然,前院传来几声狗吠,纪恕跃上房顶,几个起落迅速离开了此地。 纪恕如一条游鱼融入了黑夜之海,很快来到了客栈。 一路上他有些头晕,等他上来楼梯已经气喘吁吁。 高度警惕的纪默听到细微的响动快速出了房间,将他搀了进来。 房间内一灯如豆,纪恕借着纪默搀扶之力坐下。 “小恕!”纪默大吃一惊,“你受伤了?” “没事,”纪恕闭了闭眼睛,“不过是有点头晕。” 纪默拿出一条棉帕,“别动!” 擦拭过纪恕的鼻子的棉帕一片触目的殷红。 他流血了! 隔壁的云桑已经第一时间走了进来,她拉过纪恕的手臂,伸出三根手指在纪恕的左手腕一搭:“纪灭明,你中过‘六亲不认’?” 133: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兀自头晕不止,无力搭话。 纪默抬起头,看向云桑的眸子里满是焦急惊讶之色:“怎样?可严重?” 云桑的手指从纪恕手腕间拿下来,若有所思,半天没有言语。 纪默一直看着她,探究与担心的眼光一直没有收回。 云桑沉吟了好一会儿,一抬头触上纪默的眼神,朝他粲然一笑:“有我在,怕什么?纪灭明怎的会中了‘六亲不认’?而且还那么久了?” 她这一笑令纪默紧绷的精神蓦然一松,再听她的话更是不由得放下心来。 “小恕中毒之事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 安定王府。 苏豆蔻手心里握着纪灭明给她的玉扳指和青眸小黑。 这两样东西是前几日纪恕送给她和还给她的。 这枚扳指看起来跟“苏二”没有两样,温润中透着柔光和灵气,然而,苏豆蔻知道这实实在在是一枚出自名家之手的赝品。 苏豆蔻用力握了握这两样东西,之后把扳指串了起来,挂在了脖里。 昨日,是苏宥亭“身死”之后的头七。 “今晚你就可以去见苏阁主,就在城西的苏氏义庄。”安定王一早告诉她,“具体事宜小云和铁英卫会告诉你。务必就在今晚救出你爹。你们福州苏家人到来之前,义庄那里必然有专人看护。如果本王所料不错,苏大掌事派去的看护应该个个身手都还不错,想要守株待兔。” 安定王口中的小云就是苏豆蔻之前的丫鬟翠雀。 “是!” 自从知道了翠雀是安定王的人,就算她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但苏豆蔻对她的好感顿失,一面都不想再见了。 但眼下的处境让她迅速学会了掂量孰轻孰重,她明白安定王说的“守株待兔”中的“兔”就是她本人。 于是咽下了“不必了”三个字,上道地换成了“是!” 一个在大家族中地位举足轻重的族长横死异乡,凶手迟迟不能归案,非但死者本人死不瞑目,对这个家族来说也是一种悲痛和耻辱。 且不说苏宥亭的“死”牵扯的东西太多,苏宥亭的“遗体”必然是要叶落归根的。 苏家人不来,他就迟迟不能下葬。 人活着的时候再受人爱戴,可死了也不能一直放在家里的宅院之中,那是对死者的不敬,对活人也有影响。 这些年苏家人来京都王城的不少,这样的大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义庄。 此刻苏宥亭的灵柩就停放在那里。 想起今晚,苏豆蔻心里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一者来自对爹爹的担心,二者来自晚上的行动。 “小黑,说不定今晚你能大显身手。” 苏豆蔻将青眸牢牢藏在了腰带的深层。 …… 客栈内。 纪恕迷迷糊糊之中听到师兄在讲述十一年前的往事,听到他自己的名字从师兄口中轻飘飘地说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 他撑起身子要站起来,可是,撑到半路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和胸膛。 “躺好,不要动!” 一个关切的声音落入他的耳膜。他想,躺好就躺好吧。于是乖乖地躺了下去。 刚刚躺下,那双手就又扶起了他的后脑勺,托起他的后背让他半靠在了怀里,之后在他唇边放了一只碗:“来,喝一点水。” 纪恕听话地喝了几口水,复又躺了下去。 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地传来—— “这药是爷爷之前制的,曾经是他的宝贝……都毁了,有一天那怪老头突然看着我说‘六亲不认’折寿,损阴德……” 云桑说着说着笑起来:“怪老头的可爱之处就在这里——总是一本正经说瞎话,也不算算经他手制成了多少毒药?” 纪默却没有觉得好笑,而是不放心地问:“小恕这样……” 云桑甜甜地告诉他:“方才喝了那几口解药等醒来就没事啦!云锦也真是的,防人之心太重,居然将降心草放在香里燃着,降心草也挺贵的,败家了!” 纪恕就是中了谷朗书房里燃着的降心草的毒。 这种毒一旦吸入口中先是头重脚轻,倘若没有解药,一个时辰之内轻者口鼻流血,重者就此殒命。 实在是一种厉害的毒。 纪恕意识模糊之下喝的就是降心草的解药。 “纪灭明体内的‘六亲不认’余毒未了,除了怪老头我也无能为力。”云桑道,“这种毒只是经过疏导蛰伏在了体内,只要不去纠缠往事暂时并不要紧,只是……只要被其他毒素激发——就像这次吸入降心草,就要加重一分,到底算是一个祸害。” 纪默面色凝重。 当时,纪巺想了很多办法也没能解了“六亲不认”,看来,要彻底清除只能找老毒医了。 “云桑,”纪默肃然道,“不知毒医前辈能否为小恕解毒?” “怪老头自己制的毒,当然他自己能解。不过,我爷爷他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轻易不出手的。除非,有让他非出手不可的理由!” “什么?救人一命胜造……”纪默诧异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轻易出手?” 云桑老气横秋地唉叹了一声:“因为救人的功劳大嘛,造业再多救人一命就能功过相抵,他何必要非浪费时间救人呢?怪老头他又没有成仙成佛的意愿。” “那究竟怎样他老人家才愿意出手?再说,恐怕这‘六亲不认’与令尊脱不了干系。” “话虽如此,毕竟无人能够证明。”云桑撇了撇嘴,“云锦这些年似乎并没有败坏毒医谷的名声,他化名谷朗不就是不想牵连毒医谷吗?” “无论化名为谁,事实总是事实。”纪默摇了摇头,“‘六亲不认’害人不浅,小恕因为中了此毒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至今不能回忆不能寻亲……既然有了令尊下落,我一定会追查小恕当年经历之事,云姑娘,你难道不想知道令尊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吗?” 云桑咬着唇角没有说话。 纪默目光灼灼:“如果云桑你不愿帮忙……我定然也会想办法让毒医前辈医治小恕!” 云桑继续咬着嘴唇,思考着纪默话的可能性。 突然,她顽皮地笑了一下:“纪默,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为纪灭明求一求爷爷怎么样?” 134:双幕戏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一个条件,什么条件?”纪默皱眉道。 云桑哈哈一笑:“也不是什么条件啦,一个要求而已。” 纪默定定看了她几眼——眼前的女子不只透着野气,更是淘气得不轻。 他眼神一低,看着已经睡了的纪恕:“说说看,不过……不得丧天害理,不得抢盗偷掠。” 云桑白了他一眼:“你想哪儿去了?我云桑是那样的人么?不过一个要求罢了,你也太草木皆兵如临大敌!” 纪默:“不然。不过是告诫自己: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云桑打了一个响指:“那就一言为定!——至于我这要求么,还没想好,等我什么时候想到了再说不迟。” …… 苏家的义庄建在外城城西一处苏家的田产之上,本是一处开阔之地。 远远望去,那义庄建的并不算大,就像普通人家的房屋一样,灰墙黛瓦,以主房为中心用同样的灰墙围成了一个一人高的院子。 苏宥亭的灵柩已经停放在义庄的主房里面。 …… 长春街。 清雅居后面巷子里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之内。 苏豆蔻认真地听完安定王的铁英卫李显的安排,疑惑道:“真的不用我去义庄?” 李显的那张国字脸透着一股深思熟虑后的表情:“这是王爷的意思。苏小姐与陈副使他们一组去库房,我带着另一拨人去义庄。” 陈副使就是陈怀。 苏豆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自然明白安定王的手下众多,除去那些在军营或边境担着军职的大小将领,如今跟在他身边的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身手了得的虎狼之辈,甚至有几个曾跟着昔日的大将军出生入死,实力不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单独出来行动。 无需对他们的情报真伪和行动安排提出质疑。 也是直到此刻,苏豆蔻才知晓他们今晚的行动分为两路,一路由安定王的暗卫——铁英卫的什长之一李显带领去苏家义庄,一路由陈怀带领去苏家设在子城外围的库房。 行动安排在子时过后。 苏豆蔻将行动路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在这个间隙,她的有些绷紧的精神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感谢她素来闲不住的心性——从前,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不耐在苏家做娇滴滴的大小姐,而是不断的在外面像个小混混一样来回晃荡,以至于她对子城内的街道颇为熟识。 李显安排了各项事宜之后就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陈怀开始对晚上的行动做最后的梳理和推演,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无论是人员的配合,还是最后的撤离。 “小云你在外围警戒和断后,我和张元打头负责清除库房内外的障碍,苏豆蔻与王羽随即进入库房快速找到苏阁主的位置,并尽快带苏阁主出来。等我们撤出之后自然有人接应。” 陈怀言简意赅地讲完之后,目光将在座的人扫了一圈:“可还有问题?” 众人默然摇头。 “好!那就这样!” “稍等。”苏豆蔻突然接过话,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我特制的棉球,倘若到时候情势急迫,听我喊‘塞耳朵’三字,将之塞进耳道之内即可。” 苏豆蔻把小小的棉球给在坐的每一位发了两颗,不忘再次提醒:“务必收好,万一有用。” 至此,时辰尚早,众人各自散去分别养精蓄锐去了。 苏豆蔻半靠在床头思绪不停。 她的堂叔苏宥川果然是抱的大腿够粗,靠山够稳,居然搞出了这样一出双幕戏。 名义上苏宥亭的灵柩安放在苏氏义庄,可实际上,苏宥亭就躺在子城外围苏家库房里的棺材里! 苏氏义庄不过是一个用来诱捕的幌子! 多亏安定王战场驰骋多年,深谙“声东击西”这一用兵之道不止常常被灵活地运用在战场上,下了战场同样适用。 且,安定王还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一兵法理念应用的炉火纯青,做闲散王爷之余把他的大皇兄李晏研究的相当透彻。 诱捕? 既如此,那便将计就计。 堂叔,鹿死谁手咱们走着瞧…… 一股热血上头。 对于晚上的行动,苏豆蔻开始期待…… 客栈。 纪恕安静地躺在那里,原本绵长的呼吸逐渐变得短促,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手肘一撑坐起身来。 “小恕!”一旁坐着假寐的纪默听到动静,睁开眼,本能垂下的指尖碰到桌边的茶杯,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纪恕反应很快,不过片刻之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师兄,我在……客栈?” “是啊!”纪默等不及收拾茶杯的碎片,起身走到他旁边,“昨晚你晕倒了。——感觉怎样?” 纪恕深吸了两口气,只觉力量还算充沛:“没事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大概四个时辰吧。” 冷意透过紧闭的门窗渗进来,外面天光大亮,看起来像是过了辰时。 纪恕掀掉被子起来,有些歉然:“师兄,你一夜没睡。” 看到纪恕精神抖擞,脸上的苍白之色也褪了干净,纪默明显松了一口气:“无碍。” “师兄,你先坐!”纪恕看纪默要收拾杯子碎片,拉他坐到一边,自己将地上的碎片捡拾干净。 “师兄知道我中的什么毒么?” 纪默仿佛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已经解了。” 纪恕嘻嘻笑了起来:“幸亏带了云桑,那丫头简直是个令人惊喜的宝贝。” 纪默抿抿嘴,没有说话。 “师兄,你有没想过云桑走了怎么办?” 纪默叹了一口:“小恕,你的毒真的解了,云桑也没有走,这假设不存在。” “师兄!”纪恕正了脸色,“你心里有云桑吗?——方才,我梦到了豆蔻,她浑身是血……” 纪默看他说得认真,愣了一愣:“苏豆蔻在安定王府,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你不要多想。况且,苏姑娘聪明伶俐,应变能力很强,怎么可能有事?中毒之后你虽服了解药,可精神一定尚有恍惚,我这就下去要一碗热汤来。” 纪恕伸手一拦:“师兄,我不放心,这梦做得……” 纪恕抚了抚胸口,心跳得有点厉害。 他从怀里拿出昨晚装瓶瓶罐罐的布袋,放到纪默手里:“师兄,这是我在谷朗书房里带回来的,你把它们交给云桑看看里面是什么,我这就去一趟安定王府。” 纪默抓着布袋,终究无奈道:“那好,你可要小心!” 135:子夜时分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晨起。 安定王府,书房。 安定王身披轻奢暗红外袍立在书房窗前,望着伸到窗口的一枝腊梅出神。 腊梅都已经开了…… 入冬以来寒意仍在不断攀升,眼看就要落下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昨日进宫面圣,君上他,畏寒之征明显,体质大不同于往年。 “那件极好的雪貂皮送给阿泽那个家伙简直可惜了。”安定王李准自言自语道,“一点都不领情,生气了就朝地上摔,实在暴殄天物。” 还不如送给自家老子,说不定当时就可讨个父慈子孝的好名。 可李准转眼又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父皇拥有一国之富,岂会稀罕一张上品貂皮? 君上所稀罕的兄友弟恭,他们兄弟给不了。 而身为皇子,他们想要的,永远也不能正大光明地朝他们的父亲开口,只能私下地拼命争取。 拼自己的命,也拼别人的。 李准对着腊梅思量完毕,朝门外喊了一声:“李通!” 李通赶忙进来。 “准备去源柜赌场!” …… 纪恕正坐在塌前的小凳上看着塌上的女子。 女子脸色发白,一会儿眉头紧锁一儿又归于平静。 看来并不安稳。 纪恕抓起她的手,这只手细腻柔软,白净如玉石,可手梢并不暖,带着些许凉意。纪恕想要将她唤醒,但看她这会儿眉头舒展又恢复了平静,有点不忍心,于是打住了。 “豆蔻你冷么?” 纪恕轻喃了一声,握着苏豆蔻的手又紧了紧。 苏豆蔻躺在这张塌上差不多两天了。 前天晚上与陈怀一起去苏家的库房寻找苏宥亭,撤离的时候受了伤,此时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还要多。 纪恕不放心,昨日晚些时候特意把阿宁叫了来。阿宁来到的时候苏豆蔻已经包扎了伤口,服了药。 阿宁为她细细把了脉。 “苏姐姐这是失血过多,伤口又在那个地方,自然是凶险了些,可也不要把苏姐姐与一般弱女子相提并论,最迟明日就会醒来。恕哥哥是关心则乱。” 纪恕笑了笑。阿宁的话终究让他放了心。 在他照顾苏豆蔻的时候,云桑也已经做好了另一件事。 昨晚,嘱咐好小丫鬟照看好苏豆蔻,纪恕回到了弦歌居。 云桑跑到他与纪默的住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纪灭明,你从云锦那里搜来的瓶瓶罐罐里东西我已经全部看了一遍,还以为是什么要紧宝贝的东西,不过就是一些毒医谷常见的药散和药丸。” 纪恕没有被云桑的措辞蒙蔽。 常见的药散和药丸?对毒医谷来说是的,但对于毒医谷之外的人来说那些药恐怕既不常见又不普通。 纪恕“呵呵”两声表示不敢苟同:“都是毒药?” 云桑摇摇头:“非也。世人对‘毒’一字有误解。人生了病要去抓药煎服,服下几剂即可药到病除。可倘若那些药让一个无病之人喝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篓子。所以,是药三分毒,我们取的不过是药的‘偏’性罢了,左右逃不过‘对症’二字。良药不对症又何尝不是毒?” 纪恕被这一理论惊了一惊,心想原来这丫头对药与毒居然还有这般见识。 一边旁听的纪默更是不自觉唇角上扬,面露微微笑。 “所以呢?”纪恕继续问。 “所以,说它们是毒也没什么不对。”云桑明媚一笑,“瓶子里装的那些药几乎从不用于治病救人——就是用来害人的!” 纪恕与纪默对视一眼,扬了扬眉,皆是恍然大悟的表情,显然是受教了。 “奇怪啊!”云桑用食指挠了挠下巴,“云锦哪来这么多毒药?每一种毒药怪老头从不多制,通常不会超出两瓶。这么多,不合理。” 云桑的话恰恰也是纪恕要问的。 “谷朗他会制毒?” 云桑摆摆手:“这不能问我。” 也是,云锦十几岁离开毒医谷,经年不回,江湖上鲜有他的传闻。即便有,也不过是他不耐毒医谷岁月冷清寂寞离家出走罢了,不过是多年之后再回毒医谷怀里抱了一个嗷嗷待哺的襁褓幼儿。 他可能会制毒,但精通很难说。 毕竟,放着身边一代制毒高手不去师从,且这高手还是他亲爹——放眼整个天下,辨毒制毒施毒还有谁能超越毒医? 让人费解啊,费解! 突然,纪恕灵光一闪:“云桑,这些毒是新的么?我说的是种类?” “有新的,也有多年前的品类。无疑,都出自怪老头之手。”云桑突然笑了,“啊,也不对,效力肯定远远不能跟怪老头制的相提并论,不如说更像是仿制品。” 云桑说完这句话,纪恕突然一阵激动,恨不得冲上前去抓住云桑的手晃三晃:“对啊!仿制品!难道你爹他……” 云桑直直看着纪恕,让他的半句话咽到了肚里。 …… 纪恕握着苏豆蔻的手一震! 他急忙抬头朝塌上望去,轻柔地唤了一声:“豆蔻!” 塌上的人儿没有反应。 可他方才明明感受到掌心里的手动了一下,尽管动静极轻,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豆蔻,醒醒!” …… 子夜时分,苏豆蔻和陈怀他们身着夜行衣,如滑溜溜的鳗鱼融入了夜色。 苏家库房位于子城外围,介于子城和外城之间。 苏豆蔻一直不明白为何苏家沉香阁的库房会选在这个地方,私以为这里人流不小,各色人等较多,并不是十分安全。后来苏宥川解释说此地不仅便于制香原料的进出和管理,而且地方较大,更适合分开制作最基础的香料,还能省下不少银两。只需要提高警惕,就能既安全又隐蔽。 长街无人,子夜冷。 库房就在眼前。 苏豆蔻与王羽蛰伏在黑暗里,陈怀带着张元在紧闭的库房窗子上敲了敲。 寂静无声。 二人一刻不停,迅速翻上屋脊,只听“刷”地一下,有什么划破了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陈怀一个矮身从短靴中抽出一枚锋利无匹的匕首迎着面门一划!再顺势揭起一片瓦,一掷! 呲!哗啦!……啪! 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一攻一守。 不愧是昔日大将军的手下。 强将手下无弱兵。 “放!”陈怀低喝了一声。 张元也足够机灵,快速燃了一个火折子,朝前一丢! 火折子就着风一明一灭。 尽管短暂,他们看清了脚下有一片断了的网,前方比他们高一点地方站了两个人,一个手握利剑,一个手握网绳。 呵!好一个守株待兔! 可惜面前的是两只狼! 苏豆蔻在暗处只听得一阵利刃破空之声,心下不由生出一丝惊惧,但眼前情势不可分心,遂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稳住心神。想到安定王虽有利用他们父女之嫌,但还算坦荡磊落,毕竟此番作为真真切切帮了自己,于是心下又生出一股豪气来。 ……屋脊之上一声压抑的惨呼过后,周围复又归于沉寂。 陈怀他们解决掉那二人之后,小心而利落地掀掉几张瓦片,朝库房内扔了一个火折子,接着飘落的光亮二人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随后,负责警戒的小云跃上了房顶…… 136:惊险之夜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和王羽接到小云暗号,破窗入了库房。顾不得关心库房内的缠斗,苏豆蔻用火折子点燃一只蜡烛,接着微弱的烛光在库房的一条宽案之下找到了一副简陋的薄棺。 苏豆蔻一见棺木顿时双眼发红,倾身就要推开那条案子! “不可!”王羽拦了她一把,“小心埋伏!” 苏豆蔻一个激灵缩回了手。 苏宥川素来以圆润温和示人,实则是金玉其外,防患之心也是满分! 苏豆蔻后退几步,王羽上前先试了试宽案的重量——普通重量,看起来毫无疑样。 王羽借力推开那张宽案,案子倒下的瞬间几只机簧嗖嗖射出来,王羽和苏豆蔻二人伏在棺木下方,被薄棺一挡,算是安然无虞。只听到不远处几下“丁丁”的反弹声和棺木发出的几声不算沉闷的笃笃之音。 笃笃声落,棺木的扣板居然诡异地掀开了! 有烟冒了出来。 好一个连环设伏! 二人就地一滚—— 身下一软! 说时迟那时快,王羽使力往上一弹,急中生智拉过苏豆蔻的胳膊,将她带了起来,跨到一处安全的实地。 好险! 方才滚的地方居然是一个陷阱! 多亏极限时刻的求生欲激发出来的身体潜能和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养成的迅速反应与直觉,二人堪堪脱险。 苏豆蔻回过神来,冷汗涔涔,霎时间湿了后背。 “多谢!” 呼吸有些凌乱的苏豆蔻对王羽表示一片发自肺腑的感激。 没想到沉默寡言存在感如此低的王羽竟有这般身手。 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的喜悦,只听王羽肃然道:“保持冷静!” 语气冷淡疏离,完全公事公办。 苏豆蔻陡然清醒。是自己感情用事了。 果然是安定王的人! 处事不惊,机敏果断。 正在这时,哐当一声,库房的门开了! 苏家库房虽然处于子城与外城之间,是人流众多之地,但毕竟是库房,周围并没有多少人家,一到晚上却也沉寂冷清。 这一声门响同时惊动了正在与陈怀和张元缠斗的库房中人。而此时陈怀、张元二人身上都已经分别多了几处不算严重的伤口,但这二人却明显觉得体力开始不支,每一用力都隐隐有头晕眼花之势。 “不好,刀剑之上有毒!” 陈怀心中一惊,好卑鄙! 看来苏大掌事对苏家阁主之位志在必得,于义庄内设了诱捕圈套还不够,在这里也是准备了十足。 库房大门一响,陈怀不知是何变故,也不知来人是敌是友。 按照计划,外援这时还不该到。 算了,拼了! 陈怀一瞬间思量完毕,手上的速度并没有停下来。 这时洞开的大门外响起一声短促的唿哨! 苏豆蔻神情一震,不止苏豆蔻,陈怀、张元、王羽俱是猝然一喜——外援居然提前到了! …… 很快……陈怀与张元得到了暂时的救治并被自己人送走。 苏宥亭……也被抬上候在库房外的马车。 苏豆蔻收了自己的短剑,快速向马车而去。 就在她准备抬脚踏上车厢之际,突然,一支冷箭射向她的腰际。苏豆蔻来不及完全躲开,只霎那间反手用短剑卸掉了一部分冷箭的力道,而最终那只冷箭生生地插在了她的侧腰之上! …… 呵! “我偏死不了,堂叔,你失不失望?” 苏豆蔻偏过头,阳光很耀眼,有一束光亮打在她的眉骨之上,使她整张脸看上去仿佛镀上了一层柔亮的金色。 她冲苏宥川肆意笑着,苏宥川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 …… 塌上躺着的苏豆蔻剧烈地咳起来。 纪恕急忙松开握着苏豆蔻的手:“豆蔻,醒醒!豆蔻……” 他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一只手试图让她的身子侧过来。 侧身而躺的苏豆蔻止了咳,方才憋得通红的脸蛋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顺畅不少。 可,苏豆蔻伤在腰侧,这样若是压到伤口怎么办? 纪恕正在为难,不料下一刻,苏豆蔻身子一动,复又躺平了。她拧了拧眉,低低“啊”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豆蔻!”纪恕一喜,“你醒了!” 苏豆蔻看看眼前之人焦急之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扯出一抹笑:“纪灭明……啊!好疼!” 她一抽气,半边身子又疼起来,纪恕急忙按住她的臂膀:“不要这么激动,我不是在这么!” 苏豆蔻醒来第一眼看到纪灭明守在身边,内心无疑是感动与幸福的,听到纪恕略显调皮的话,脸颊上浮现起一抹红润来。 “纪灭明,我做了一个梦。”她声音不大,许是想到了梦里情景,“真是痛快!” 纪恕哑然失笑:“小蔻子这是做了什么美梦,是梦到了我么?” 苏豆蔻脸上的红晕又多了一点:“咳咳,没有。” 纪恕佯装露出失落的表情来。 “要不,我再做一个?”苏豆蔻说完闭上眼,仿佛真的下一刻就要睡去。 纪恕用食指轻轻刮了刮她可爱的小鼻子:“真是傻!” 苏豆蔻双目不睁,吸了一口气:“纪灭明,我梦到堂叔了……在梦里我告诉他我偏不要如他意就此死了,他气的脸都紫了。” 纪恕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还没有揭露他的阴险图谋,怎么能眼看着他陷害了我爹之后又事事得逞?”苏豆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疲累,“我要赶快好起来……” 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我爹呢?” 纪恕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放心,苏阁主已被王爷妥善安置,等你好些自然能见他。” 十日已过,苏阁主也该醒了。 “陈副使呢?” “正在养伤。”纪恕笑她:“你一个伤患操的心可不少,问了那么多,怎么不见你问我?” 这回苏豆蔻连耳根都红了。 她双眸含羞:“纪灭明,你怎么样?” “很好,好的不能再好啦!”纪灭明笑嘻嘻的,“尤其在你身边的时候。” 前日中的降心草之毒已解,年轻无恙的身体朝气蓬勃,纪恕又是那个精力充沛的纪灭明了。 苏豆蔻一醒来,原本因她的安危而生的烦忧也随着门前的冷风飘散。 “我有一个想法,”纪恕抚着苏豆蔻的手背,“有人在仿制毒医谷的毒,恐怕,我身上的‘六亲不认’也是出自他手!” 137:合适的大夫人选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你说谷朗?” 苏豆蔻怀着惊异之心静静听纪恕说完前因后果,忍不住问道。 “确切来说是云锦。”纪恕嘘了一口气,声音小下来,“我的身世之谜多半就在他那里。” 这么多年来,关于他是谁,来自哪里头绪全无,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遇到这样一个价值不菲的线索断不会放弃。 “我好了陪你去查。” “刚醒来就说这么多话,会累。”纪恕道,“这事急不得。你歇着,我去唤大夫过来。” 苏豆蔻确实有些累,娇嗔:“还不是因为你?” 纪恕忙道:“是是,我的错。你乖乖躺好。” 苏豆蔻尚有疑虑:“那是云姐姐的爹,怕到时候……怎么办?” “此言尚早,未来变幻难测,到时候再说吧。” …… 源柜赌坊。 这次安定王来源柜赌坊虽没了上次来时的笃定潇洒,可也是大摇大摆来的,谁让他今时今日是一个无事一身轻的闲散王爷呢。闲来无聊逛逛长春街的不夜宫,打起马遛个狗,灌点酒听个曲儿,捧几个妙人儿或清倌儿,甚至去赌坊赌上几把……就是他该干的事! 潇潇洒洒趟红尘万丈,对酒当歌享人世繁华。 大皇兄不是怀疑我暗中有图么? 不好意思,我光明正大有所图又怎样?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自古兵不厌诈,直捣黄龙就好。 安定王来到二楼,奇怪的是既没有被婉拒又没有遭阻拦,就这么被阿忠恭恭敬敬一路领到二楼宁先生那里。 安定王颇有些心下狐疑。 莫非,这个表弟转性了?还是自己的劝说奏效了? 不是应该油盐不进的么?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油盐不进的状态,令堂堂国舅爷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甚至恨不得要换继承人了,阿泽一概不为所动依然故我。 啧!这个表弟哪样都好,就是太倔! 想当年他出征回来听说表弟有了心悦之人很是替他高兴,但当他知晓阿泽心中所想所念之人是个风华无双的男子,他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当他再听说对方是个赌痴之时……他差点就失了将军的威严,险些失声叫了出来! 哎呀呀! 阿泽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阿泽么?那个清明温雅、聪明乖觉的表……弟吗? 阿泽不像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啊! 心悦他人也不是不可以,但如这般坦坦荡荡不私不藏的,也忒……招人打压了些。 李准是带着同情之心看待宁兰泽与匡书桥的事的。 宁兰泽曾对自己信任的这位表兄道:“表兄不带鄙夷龌蹉眼光看我,阿泽将这份心意领了。” 宁兰泽是个重诺之人,他说的这句话看似平平无奇,可李准知道,这实在是表弟对他存了感念之心,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有事开口,他定会全力以赴助他办成。 岂料后来…… …… 在贵宾室门口,李准放轻了脚步。 阿忠道了一声“王爷请!” 李准这才推门而入。 贵宾室内炭火通红,暖意融融。 宁兰泽靠在躺椅上手里拿了一本书正看。 “阿泽。” “外头吹的什么风,劳王爷再次拜访。”宁兰泽将书递与随后进来的阿忠,“王爷请坐!——阿忠,你是死的么,茶呢?” 忠心为主的阿忠……丝毫不敢腹诽,端正地道声“是!” 之后小心翼翼托进来两杯茶。 安定王威风堂堂,大马金刀一坐——积威厚重,本无意如此。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烫。 阿忠尚未退出去,眼睛偷瞄了安定王一眼,发现王爷一口茶下去表情丰富,有点呲牙咧嘴,赶紧快步一溜,打外面掩上了门。 心里莫名舒坦了许多。 “阿泽,”李准茶杯一放,“我知道你怨我,那件事也确实怨我,你也知道我并没有坏心。” 宁兰泽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热气袅袅,脸上没有什么情绪:“都过去了。” 当年他痴心于匡书桥为家族尤其是父亲所不容,遭尽各种棒打鸳鸯——他生于豪门长于豪门,自然知晓豪门的种种不耻手段。可他的书桥好不容易答应与他携手一生,他欣喜若狂尚来不及,又怎能屈服在家族威胁之下! 他也明白,家族是不会放弃他的,只不过当时自己太过年轻,总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护住心爱之人。 他小看了家族势力与世俗庸恶。 殊不知,年轻气盛抵不过预谋已久,个人私情抵不过家族荣辱。 那日,李准来找他,本也无甚大事,恰逢他心中高兴,表兄弟二人遂饮酒述衷曲。酩酊大醉之余本也不甚记得说了什么话,总归是不会出了格。 后来……后来…… 醉后的李准被接走,骨碌碌的马车一直驾到国舅府,有人早已等在那里,期待李准酒后吐真言。 后来…… 他们找到匡书桥,残忍地、丝毫不顾他知晓之后会伤心欲死,将他的书桥关进水牢…… 往事历历在目,怎能说忘就忘! 他也从来不想忘! 多年来与其说宁兰泽一直在怪表兄李准酒后无心透漏出了匡书桥的下落,不如说他一直在自责,深深地、不能原谅自己! 当初若不是自己乐极又哪来后来的生悲!? 说到底,得意忘形之余道出书桥下落的是自己啊! 曾经无数次地,宁兰泽看着自己那双手,恨不得剁之而后快,就是这双手生生将自己一生挚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笑的是,他们宁家还以为只要没了匡书桥他就会回心转意,乖乖地回去宁府。 呵! …… 宁兰泽看不出情绪地对表兄李准说:“都过去了。” 李准见他如此说,无论真与假,他都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不露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阿泽你一向博闻强志聪慧无匹,真的只想要终老于这个赌坊?” “不然王爷以为呢?” “呵呵!”李准笑了一声,“依表兄看,你应该好好医治恢复身体,让自己强壮起来!” 枯坐水牢两日三夜,宁兰泽身上落下了病根,尤其是腿。 “如此,兰泽也以为王爷说得甚是!” 李准完全没料到宁兰泽会如此配合,当机道:“真的?” 宁兰泽笑了一声。 李准蓦然觉得有些失态,于是咳了一咳:“如此甚好,表兄甚为高兴,这就为你请最好的御医来!” 从前,他这个令人头疼的表弟倔强得要命,死活不看大夫,恨不得随了匡先生而去。近来,虽然稍稍好了些,但病根一旦落下,良医也是束手无策! “这倒不用。”宁兰泽谢绝了李准的好意,“多谢王爷关心,只是兰泽心中有了合适的大夫人选。” 138:投桃报李?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安定王李准从源柜赌坊出来,唇角噙着笑意。 脾气又臭又硬的表弟终于肯好好医治自己的身体了。 这是好事。 说起脾气,没有遇见匡书桥之前的宁兰泽可是个温和识礼的翩翩公子,自从匡先生没了之后突然开始秉性大变,油盐不进。 就算自己贵为皇子在阿泽面前照样没有面子。 这下好了,阿泽不但愿意医治身体,还给了他一个补过机会——要不是自己醉后失言说出了匡书桥的下落,事情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尽管他也是被诱导的! 敢这样利用他,就算是自己亲舅舅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李准心里冷哼一声,改日要去郑重拜访一下舅舅了,顺便给舅舅要点自己需要的东西。 …… 这几日纪恕在查谷朗。 自从那晚中了降心草的毒后,纪恕夜晚做梦的次数多起来。梦境里最多的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梦里的他是个快乐调皮的六七岁男孩,光着身子在坑塘里洗澡。 “你再不上来当心你爹责罚你!”那个女人苦口婆心,“该到习字的时候了!” 他正要说什么,突然梦境一变,他被蒙着脑袋躺在一辆板车上——直觉是一辆板车,他们那里最常见的。板车在不平整的道路上行驶,颠的他浑身都疼,尤其头晕的厉害。他想要喊叫,可嘴里塞着什么东西,除了“呜呜呜呜”根本发不出其他声音。 一下子他害怕起来,不,是恐惧,比害怕还要强烈千倍万倍的恐惧捆绑着他不算强壮的身体。他剧烈地想念那个女人的声音,想得泪流满面,绝望万分…… 纪恕从梦境里惊醒的时候仿佛还在哭。 真实的就像他本人的亲身经历。 他听师兄说,降心草的毒虽已解,可这种毒最容易叠加和激发其他毒素。师兄很郑重地提醒他要小心,更不要去想前尘往事。 这样的梦境令纪恕十分懊恼,这算什么!有本事就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是谁! 掖掖藏藏的很磨人的! 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就这样了,他要是一想呢? 必须查清楚谷朗! 就在他忙着查谷朗的时候,安定王的人找上千面阁来。 纪默暂时搬到了弦歌居,纪堡主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带着纪平回到了王城内的纪家宅院,纪恕和阿宁大部分时间还住在千面阁后院。 送信的还是上次那个男子。 纪恕接到安定王的便签,来到一处清净别馆。 安定王李准见纪恕来了,指着面前的红木锦凳:“坐下说。” 纪恕并未客气。 安定王开门见山道:“纪灭明,本王听说令妹聪明伶俐医术了得,如今正在王城。” 纪恕一愣。他明白王爷找他必然有事,但没料到王爷会提到阿宁。 宁妹妹的确是聪慧可爱,是他们全家的心头肉,自然宝贝得紧。 纪恕心思急转,以最快的速度想了一遍阿宁的足迹,发现除了源柜赌坊和白家,阿宁并没有去过许多地方,实在不太引人注目。 王爷怎么无端提起阿宁来? 纪恕道:“家妹的确就在王都,至于医术,阿宁年岁尚小,并不像王爷所说那样出彩。” 李准点点头:“本王虽没有妹妹,可小的时候有一个遭人疼爱的表弟,我那表弟有过目不忘之本领,读书作文自不在话下,剑术也不错,算是一个人才。但如果有人向本王打听他,本王首先想到的是将他护好。” 说完,安定王看了纪恕一眼。 纪恕瞬间明白了李准的意思:“王爷是想找阿宁为人医病么?王城卧虎藏龙之地人才济济,比阿宁医术高明的大有人在,何况,他还只是个小姑娘,怕是唐突了病人就不好了。” “这个你无需担心,本王找她自然相信她的医术足够好。本王还听说她亲得纪堡主教诲,将来是要继承堡主衣钵之人,又怎会差?况,苏豆蔻受伤之后令妹特来看过,所做诊断丝毫不逊杏坛老叟。” 纪恕心下一叹,果然真金放哪里都会发光啊! 安定王看他迟疑,再一句:“纪家,没有无能之辈。” 算是收了尾。 纪恕只好道:“不知王爷可否告知病患是哪一位?” “这倒无妨。”李准略一沉吟,“那人就是你们见过的源柜赌坊的宁先生。” “啊,是他?” 宁先生,纪恕当然印象深刻。 “是他。”李准点头,“宁先生与本王投缘,本王不忍见他伤病缠身,故想起令妹来。只为这宁先生喜清净,素来讨厌凡夫俗子打扰,可居然请你们几位去他的贵宾室,可见你们几个在他眼里是不同的——此事还请灭明不吝帮忙。” 李准说得真切,纪恕听得明白。 他心道,宁先生哪里是看我们不同,分明是爱屋及乌,我们沾的是白眉的光。 是了,宁先生一直想收白眉做徒儿,白眉一直不肯答应,不知宁先生放弃了没有? “既如此,纪恕就回去问问家妹的意思。”纪恕心中豁然,不再疑虑丛生,“只是王爷,我只能传达,不敢保证她一定答应。” “灭明务必好言一番,至于何时出诊和诊金多少,都看令妹的意思。” “是,王爷!” …… 源柜赌坊二楼。 阿忠手捧一封信,信封刚刚剪开。 “难道这么快办好了?” 宁兰泽不紧不慢抽出信纸,展信如下—— 阿泽: 所托之事,兄必为你办妥,只管静候佳音。 信尾书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宁兰泽眯起好看的眉眼,依然是一副温和俊美与世无争的好样貌。 唇角一扬:“安定王爷这是在向我示好啊!我何其有幸呢?” 一旁的阿忠心中明白“王爷这是在弥补当年的过失”,但不敢说,怕勾起主子伤心,只接口道:“先生自幼与王爷脾性相投,作为兄长能为先生分忧是一种疼惜。” 宁先生一笑,面部表情终于生动起来:“是么?” 这话问得随意,可随意之中好似又夹杂了些什么,阿忠顿时不确定了。 “不过,倘若那姑娘果真是妙手回春,我那徒儿又心甘情愿拜我为师——还真是好事,我宁兰泽不占人便宜,自然会投桃报李。” 139:不是好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阿忠内心是激动的! 倘若白少爷喜欢的那个叫阿宁的少女真的能治好少爷的病根,那就太好了! …… 千面阁后院。 阿宁手中捧着《草本手札》,这本薄薄的书已被她翻了不下几十遍,书页早已蓬松。 内容自不必说,早已烂熟于心,可是其中有一处她始终不能明白。 确定无疑,这本平平无奇的书里暗含着一套针法,可任她想破了脑袋,查阅了不少典籍,还是不能将这套针法融合贯通,隐隐缺了些什么。 阿宁有点着急。书是抄本,明知道翻书也不能再翻出什么了,可她还是翻了一页又一页——纯粹是心理安慰罢了。 “我不能急!”阿宁劝慰自己,“为人医者,戒骄戒躁,冷静镇定是最基本的修为,我不能失了医者风度。” 算了,还是见到爹爹再说。 在她深吸了几口气平静心绪的时候,纪恕走了过来。 阿宁抬抬眼皮,兀自在平静自己。 “受挫了?”纪恕问。 “是啊恕哥哥!”阿宁叹了一声,“这是来自祖师爷的考验么?” “哦?”纪恕细长的手指拂过阿宁的鬓角,“瞧你这头发乱的。” 自从到了王都,阿宁有点不修边幅了。 她太忙。 王城的药铺多,药材也更为齐全,阿宁隐隐有成为药痴之嫌。 呆在药房的时间比较多,这让某个人有些担心。 长此下去身体能吃消吗?看来,他要好好保障阿宁的后勤才是。 “阿宁,恕哥哥觉得你应该出去走走。”纪恕坐到阿宁对面,“你这……专研医术是好事,可哥哥认为,接触更多的病患才能让一个医者更有灵气。你说呢?” 阿宁眼睛一亮:“还是恕哥哥你有见识!”可很快这姑娘眼神就黯淡了一下,“可我有个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如鲠在喉。” “看来这问题一定是很难,不然如何能让我们阿宁有挫败之感?”纪恕宠溺一笑,“你请教义父了么?” “还没有。”阿宁努着嘴巴,“关键是,爹爹也不一定解得开。” “哥哥问你,”纪恕不忙不忙,“是不是活到老学到老?很多问题的答案就藏在你不断的追寻之中。” 阿宁点点头,恕哥哥说的是对的。 当能力与野心不能匹配的时候就是你该认真坐下来充实自己的时候。立志成为一代大医算是她的野心,医书可以每日都看,可尤为难得的经验却需要日复一日不间断的积累。 “恕哥哥有一事要征得你同意。”纪恕看着不再懊恼的阿宁。 阿宁睁大有点疲惫的眼睛,静待下文。 “呃,是这样的……” …… 大皇子李晏别院书房。 江半图坐在下首。 一个清秀的小婢女为李晏轻柔地揉着太阳穴。 片刻过后,李晏挥了挥手,小婢女谨慎乖巧地退了下去。 “一群废物!”李晏面无表情,语气却平静地吐出来这四个字。 江半图知道这是大殿下在说苏家的事,于是没有插嘴。 苏宥川揣着一颗掌管苏家沉香阁的野心,机关算尽却没有除掉苏宥亭与苏豆蔻父女,让大殿下很是不快! 那晚本来在义庄埋伏了一众高手请君入瓮,结果苏豆蔻没去,却迎来了一批黑衣蒙面之人。来人二话不说撞倒义庄围墙上来就与里面的埋伏短兵相接。 训练有素,方向明确,目的性强。 厮杀半夜,黑衣人凭借压倒性优势屠了一众埋伏不说,还一把火摧毁了苏家义庄。更可气的是,等苏家人到了现场发现一截未倒的墙体上写了“弑兄逐利,沽名钓誉”八个大字。 苏宥川气的差点吐出一口陈年老血! 同一晚,全面戒备的苏家库房同样被人掀了瓦撞了门,更是丢了苏宥川的尸身! 苏宥川气急败坏焦头烂额,当场找了江半图的月隐宫,定下一批杀手,发誓不除掉苏豆蔻誓不为人! “苏宥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在他还算忠心的份上本宫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李晏闭了眼睛,头疼。 棋子是用来指挥陷阵的,没用的棋子自然是用来弃的。 江半图想起了崔子清。 “殿下仁心,”江半图终于道,“顾全的是大局。” 李晏哼了一声:“江尊主,两淮盐场如何?” 盐场是经济命脉,绝不可有差池。 “月枭传来消息,盐场无事。” “那件事你再亲自把关,绝不可节外生枝。”李晏眉头微跳,总感觉不踏实。 朝廷暗中拥护大皇子的一派已不断有人提醒李晏盐场之事。 面对储位之争,太子党又岂是吃素的? 还有老三,看似闲散,也不是省油的灯,最近越来越让人看不到底牌了。 “苗石阶一事压下之后自然不会放任他在外继续发疯,与之相关的人也在陆续处理。毕竟此事影响不小,只得暗中进行,月隐宫的人一直在盯着。” 既不能大张旗鼓又要不着痕迹,太子的人从来没有放松过找寻对方的蛛丝马迹,一不留神就会伤筋动骨。 笑到最后才能笑得唯我独尊。 李晏嗯了一声。 “还有,上次本宫说的老三的事,尊主可安排妥了?” “人已经安排好,为确保万无一失正在熟悉三……那人的生活习惯和行走路线。” 李晏点了点头:“好!——尊主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没有你,本宫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殿下说笑了!”江半图表现得不卑不亢,“老朽与殿下合作多年一直铭记殿下馈赠洞鉴与医手之恩,这些本是分内之事,老朽自会竭尽全力。” 江半图特意说了“合作”二字。 李晏双眼迅速眯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阴沉,笑了一声:“尊主,那就合作愉快!” …… 千面阁。 阿宁听完纪恕的话有一瞬间的愕然,之后整个人都开心起来。 “恕哥哥,你说的真的?那个好看的宁先生真的要我医治?我就说嘛,宁先生面色苍白,双唇浅淡几近无色,不到寒冷节气双膝盖着薄毯不说,室内还生了炭火——明显是寒征。要我说,这样的病症……” “怎么,是有谁生病了么?——阿宁,灭明,快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阿宁的话猝然被一个喜洋洋声音打断,不用说白少爷白眉来了。 他手里提了好几个半大包裹,进得房内朝桌案上一放,春风得意看向停止谈话的兄妹二人。 纪恕嘴角一勾,不用说,桌上都是吃的! 阿宁罕见地把目光从那些吃食上移开,盈盈一笑:“眉哥哥,我要去为宁先生诊病啦!” “什么?”白眉俊脸一愣,“宁先生?哪一个?” “自然是源柜赌坊的宁先生!”阿宁一脸自豪,“你问恕哥哥!” “不!”白眉眉头一锁,“阿宁不要去,他不是好人!” 140:有趣的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白眉反对道:“阿宁,不要去!那个宁先生不是好人!” 阿宁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他是个病患,而我是个大夫!” 白眉有些委屈:“阿宁……”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不听劝呢? 阿宁瞪了他一眼:“证据呢?” “证据?”白眉思路清晰,“好人为何要开赌坊?殊不知,赌坊里有多少大大小小的赌徒,这些赌徒背后有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世间也多有输红眼的赌徒铤而走险的事情。试问,一个好人会眼睁睁看着这些现象发生?” 阿宁一想,也对哦! 可一转念,不对啊! “眉哥哥,赌徒嗜赌并不是宁先生的教唆吧!没有人逼着他们去赌,说到底是他们管不住自己才赌瘾成性的!” 白眉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总之,他不是好人,赌坊也不是好地方!阿宁,听话,你不要去!” “我想去啊!”阿宁看着纪恕,“作为医者我不能不顾病患者诉求,我想去看一看。” 白眉有些沮丧,阿宁也这么倔么? 那个姓宁的……想起来他那副理所当然要收他为徒的样子就心塞! 该不会是自己不答应他他反过来要要挟阿宁吧? 这样就更不能去了! 可这厢阿宁已经兴匆匆询问纪恕何时动身了。 “对了,我可以将此事告知纪伯父,让他劝一劝。” 然,白眉这个念头一起随即又被自己掐灭了。 纪伯父不知在忙什么事情,好几日都没见到他人了。 白眉无奈叹了一声:“阿宁,你实在要去就带上我!” 阿宁:“……我好像记得你并不太看好宁先生?” 白眉……所以才要去的! …… 源柜赌坊二楼。 宁兰泽眉毛扬了扬,显然精神愉悦。 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当初见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居然是纪家堡的千金。 小姑娘旁边那位年轻男子就是纪堡主的养子了。 分别是阿宁和纪灭明是吧? 看脸么,都是普通长相——显然不是真面目示人。 可他也看不出破绽在哪里。 警惕性还行。有意思。 纪家的易容术果然是冠绝天下名不虚传。 要是当初书桥也易了容…… 宁兰泽心里一恸,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阿宁神色一紧。 宁先生不止身体有恙,看来心疾更严重。 宁兰泽压下心中密密麻麻的痛,苍白的唇角笑了一笑。 他的好徒儿也跟来了,看来是不放心阿宁。 这很好。 “宁某多谢阿宁姑娘能来,想必阿宁也已看出来我这身体抱恙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就拜托阿宁了!” 宁兰泽很客气,这边几人的茶水还没有动,那边阿忠已经又端上来几盘点心,每一盘都色香味昭然,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阿宁眼角一抽,这些人都当她是吃货么? “放心,阿宁妹妹年龄不大医术精湛,会很快医好你的!”白眉看不惯他这样做派。 “哦?看来这位公子对在下的病症颇为了解?” 白眉哼了一声不再理他。阿宁是你乱叫的么? 宁先生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是我的徒儿也不能太恃宠而骄。你且等着吧,小子! “在下记得并未邀请这位公子吧?……算了,既然公子与阿宁一道来的,在下就给阿宁一个面子,暂容你在这里。阿宁姑娘,在下叫你名字你可介意?” 阿宁摆摆手,名字就是用来叫的,叫吧。 白眉一看阿宁这样,顿时不好了。 他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纪灭明,纪灭明悠悠然端起了茶杯。 白眉有点心酸,但为了阿宁,忍了。 再看宁先生,似笑非笑看着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突然一个激灵,一个念头福至心灵:他这样莫不是想要让我自己走?哼,我偏不上当! 再想到眼前此人赌技了得却身体抱恙,困于躺椅之上,又想到先前纪默让他看的那本《博弈之术》以及泰来赌坊经历的种种,白眉心中闪过一点点异样,鬼使神差地安静下来。 纪恕之所以一直没有插话在于他已明白眼前的宁先生是谁。 不用说,己方的底细宁先生也是知道的。 此人是不是赌痴暂且不知,但王城之中姓宁的,能如此富贵且得安定王眷顾的,必然就是宁国公爷的嫡子了。 稍一留意就会知道宁国公祖上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也曾经在战场上为上渊出生入死,马革裹尸。 眼下这位宁先生,既为宁家嫡子为何身体孱弱一直住在赌坊呢? 纪恕无意挖掘其中秘辛,但既然双方有了交集却也存了心。 …… 最近纪恕在查谷朗,大部分时候住在客栈,为自己化了妆厮混于茶肆酒楼,巧的是,这在期间他认识了一个有趣之人。 那日午时,纪恕出得辛咸客栈,在一个人来人往的街角处看到一个不像是乞丐的乞丐。看年龄那乞丐十三四岁,看穿着虽然破破烂烂却干干净净。蓬头,不垢面,面前放了一只破碗。 小乞丐不吭不哼安然地缩在街角睁着两只机灵的眼睛盯着街上行人。 没错,就是安然。 纪恕经过他的时候,顿了一瞬。 然后……掏出几个铜板放到地上碗里。 熟料,那乞丐看也没看,继续缩在那里打量行人。 纪恕心下好奇,又掏出几个铜板。 他刚一弯腰,那小乞丐就正了正身子,突然道:“这位爷,你要打探消息?若真是如此,这些钱不够!” 纪恕当场惊了! “你?” “怎么,瞧不起?”小乞丐懒洋洋中透着不以为然,“你步履稍快却停下来关注了我,两度掏出铜板——看你行为和面相算是个善人,原来却瞧我不起,铜板你拿走吧!” 呦!纪恕心下乐了,现在的乞丐都这么有骨气的么? “恕在下眼拙,实在没看出你在做生意!”纪恕面带微笑,“请问你做什么生意?”纪恕看了看四周,并未发现异常之处,“你就在这里谈生意的?” 小乞丐却嗤了一声:“你也不用客气说什么眼拙,真眼拙就不会注意到我了,再问阁下两度掏钱是什么意思?——对,我就在这里谈生意。” 纪恕…… 就在方才那孩子伸手的当口,纪恕看过他的手,不脏。于是更加确定他不是乞丐,八成是谁家的淘气孩子没事玩。 摇摇头就走。 差不多走了十步开外,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住!” 141:你有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果然站住了。 “你要做什么?”纪恕讶然。 是那个不像乞丐的乞丐。 “你这人忒实在,怎么说走就走?” 纪恕扬了扬眉,“所以?” “看在你两次给铜板的份上,说吧,需要什么消息,我帮你查!先说好了,等查出你需要的就把剩下的钱付了。”他似乎有些牙疼,要命似的吸着后槽牙,“白干可不成,我也是要吃饭的!” 纪恕多看了他好几眼,这少年低了纪恕半个脑袋,此刻正仰视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纪恕确定他不是随口一说,觉得更有意思了。 “哦,那如何收费?” “这要取决于获取消息的难易度。放心,不会多收你的。” 纪恕微微一笑,招了招手:“过来!” …… 与那乞丐少年之约是今日酉时一刻。 从宁兰泽那里出来,白眉与阿宁一道回了千面阁,纪恕则去赴少年之约。 有些昏暗的天色笼罩王城,纪恕刚转过街角就看到冷风瑟瑟的街角缩着一团黑影。 纪恕走上前,在黑影几步之外站定。 那影子抬了抬头,眼光果然很机灵,一下子站起来,带着惊喜松了一口气:“你总算来了!” “那是自然。东西呢?” 乞丐少年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什,递过来:“你先验货!” 呵,还挺懂行! 纪恕接过来,打开那块布,只见上面写了字,光线不明看不甚清。 纪恕将布一收,揣进怀里。 乞丐少年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你看都不看么?” “看过了。酬金多少?” “这个嘛,我费了好大气力才探到的,至少……三十两!我要养家糊口的!” 少年迟疑里带着坚定,也带着犹疑。 形形色色的人他见的过了,担心眼前人万一是个高级骗子,拿走“货”直接走了! 纪恕在腰带处摸了一把,递给少年一张银票。 “拿着!” 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自己当然可以查到谷朗的一切,只要精力与钱与耐心都不缺,完全可以的。跟踪,易容接触,打探…… 但他也不是僵化之人。 听说王城有专门探查消息的帮派,依靠贩卖消息为生——牵扯国计民生的自不敢下手,然而江湖消息还是活跃的。 乞丐少年得了银票自然高兴,但看他拔腿就走,突然有些舍不得。 “你就这样走了?” 脚步一顿,纪恕:“银货两讫还有何事?” “以后若有需要可以去猫耳巷找化雨!” 纪恕不置可否,大步流星离开。 王城马上要迎来第一波夜巡,他可不愿与他们碰上,即刻回去辛咸客栈。 灯下展开那块写字的布,嗯,字写的还可以,像是小楷—— 谷朗,原名云锦,毒医谷谷主云栾独子,十五岁逃离毒医谷。三十岁上下生有一女。 现住庆余街滴檐巷。平素酷爱收集奇石、眠花宿柳,会制毒,往来之人非富即贵,其中多韩王门客。最近常混名翠楼。 纪恕眼睛看准“韩王”二字,这韩王不是别人,正是大皇子李准。 纪恕的食指一下一下敲在写了字的布上,那乞丐少年确实做的不错,用词也贴切。 短短几日就摸清了谷朗底细,看来做打探消息这一行挺适合。 “会制毒”“韩王门客”几个字深深印进了纪恕脑海。 一夜无话。翌日,纪恕去见苏豆蔻。 那夜受伤之后苏豆蔻一直在一处隐蔽私密的院落养伤,苏阁主亦如此。 小心为上,纪恕去时依然化了妆。 苏豆蔻已然大好,正在苏阁主住的院子里皱着秀挺双眉。 同在的有云桑。 “怎么,苏阁主还没醒么?” 苏豆蔻黯然摇头。 依照计算,福州苏家的人这几日就要到了。到时候必有一场交锋,在安定王相助之下她自然不怕与他们挣个高下,可爹爹现在还不醒来,终究不是好事。 苏豆蔻将希望寄托在云桑身上。云桑一看她的目光转向自己,立即摆手道:“苏小蔻你别这样看我,你知道我的身份,自然知晓我擅长的是什么,该我做的我已经尽了力!” 她是毒医孙女,首先擅长的是毒,制毒施毒解毒。医在其次。 要是阿宁在就不一样了。 苏豆蔻明白云桑的话,不再强求,对纪恕道:“我知道不关云姐姐的事。王爷派来的大夫为爹爹把过脉,说爹爹脉象渐稳,心脏跳动也正常起来,可为什么不醒呢?” 纪恕看了看苏宥亭的伤口。 假死加上天气寒冷,加上红颜的效用,伤口并没有恶化,倒也没有好转。 “那就再等等看,毕竟苏阁主受伤颇重,身体总要有个经受过程。” 云桑对纪恕的说法挺满意,补充道:“没错,苏阁主就算醒来身子也要一年半载调养的!” 假死对身体伤害不轻。 苏豆蔻沉吟片刻:“听说几日前梅姑丈和梅髯表姐已经离开了……再过几日,苏家的人也该到了……” “放心,你有我。”纪恕给苏豆蔻一个安抚的眼神,“不要担心顾虑,先把身体养好。” 该来的总会来,这次苏豆蔻所要面对的可能会艰难一点,但她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门前的沙漏簌簌而下。 转眼又过了两日。 第三日朝食刚过去不久,守在苏宥亭房内的苏豆蔻惊喜地唤了一声:“阿爹!” 苏宥亭醒了! 正在隔壁捡芝麻的纪恕放下芝麻,快步走了过来。 苏宥亭睁开眼,僵滞地看了看目之所及的方格覆顶,之后这具躺了十多日的身体才渐渐打开他的五觉,接受来自外界的声色和抚触。 在苏豆蔻的一把呼唤和一把眼泪中,苏宥亭光彩全无的脸上终于有了形容,他试了几次终于低哑着喉咙开了口:“蔻儿……这是……哪里?” “爹爹!”苏豆蔻长这么大没这么掉过泪,“这是……这是……” 悲喜交加的苏豆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恕扶着苏豆蔻,温和而答:“伯父,您受伤昏迷了一阵,现在终于醒了,豆蔻又着急又高兴呢。” 苏宥亭眼珠朝纪恕看了看,仿佛累极了又闭上了眼,艰难呼吸了好一会儿,缓缓道:“不哭。” 两个字一出,苏豆蔻泪掉的更凶了! 纪恕将他拉到一旁,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抚一小会儿——他的丫头瘦了不少。 苏豆蔻缓了过来,去到苏宥亭那里拿起爹爹外侧那只绵绵无力的手,也不说话,细细地,轻柔地捏起来。 纪恕叫来外厅的大夫,为苏宥亭查了身体。 接下来的日子苏阁主就正式进入了外伤恢复期和全身调理期。 142:我答应你,你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又三五日过去。 苏宥亭能坐一小会儿,也能走三五步路了。 起初时候苏宥亭浑身绵软无力,醒来后又迫不及待高烧了一场,好了之后随侍的大夫每日为他施针调理,上好的金疮药用了,饮食上也分外精心细致,眼看着那张形容枯槁的脸红润起来。 这几日,苏豆蔻有空就给他揉捏肩膀,腰身,双臂和小腿,促进四肢血液循环。这几日父女二人之间的相处简直比过去十几年还要多,在苏宥亭眼里,他的蔻儿简直是空前的听话乖巧,这让他老怀甚慰。从苏豆蔻的口中他断断续续得知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和苏家的种种事端。 “爹爹,说实话,对堂叔您心里从来就没有怀疑吗?” 面对女儿的询问,苏宥亭脸色不快,布上一层阴云,半天没吱声。 末了,他沉声道:“宥川他,我的话他到底还是听不进去。这么多年,苏家待他不薄,自问我这做堂兄的也没有亏待与他,到头来……” 事已至此,苏宥亭不再隐瞒。 “原来阿爹早就看出堂叔的不轨了。”苏豆蔻早有此揣测,“怪不得要杀您灭口,除之后快,堂叔野心勃勃,他的目标不仅是您,是整个苏家!” 让苏宥亭来王城调查沉香阁香品外流之事本就是一个圈套,不过是苏宥川谋取苏家的一环。 “阿爹可知堂叔背后的靠山正是当今大皇子韩王,因此他才会有恃无恐,志在必得!” 苏宥亭眼中流露出一种痛苦:“想我们苏家百年根业……”他语气平静中透着坚守,“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将苏家拖下深渊。” 苏豆蔻从袖袋中拿出一只玉环,郑重道:“阿爹,这是您的苏二扳指。” 苏宥亭见到苏二,顿时百感交集,有些激动:“幸好苏二还在,不然爹爹哪有面目见苏氏列祖列宗,只有以死谢罪了!” 身为家主,果真要失了祖宗信物,那可就是妥妥的不肖子孙! “他以为您中了‘回光返照一刻倒’必死无疑,您假死后他还找来京中医术高明的大夫为您把脉,确信您真的已经断了气,断然不会认为您还活着。爹爹,眼看这两日福州老家来人了,他会一口咬定是我害了您并拿走了扳指,您想怎么做?” 苏宥亭咬咬牙,狠了狠心,其他不论,竟敢构险他与无忧的女儿——“我苏宥亭还没有死!” …… 弦歌居。 纪恕在云桑的小院果然看到纪默也在。这些日子师兄尽职尽责照顾好云桑,尽好了地主之谊。 不过,看这二人好似生了口角? 纪默立在一边脸色不太好,云桑看起来倒没事一样,一粒一粒将制好的药丸耐心地装到小瓷瓶里。 纪默见纪恕进来,面色不改,问:“小恕你有事?” 纪恕应道:“是师兄,我有事找你们商量。师兄,云桑又气你了?” 纪默俊脸微红:“没有。” 欲盖弥彰。 云桑见纪恕进来言笑晏晏:“纪灭明你来的正好,我要走啦有礼物给你!” “走?”纪恕诧异道:“你去哪儿?” 怪不得师兄不太开心。 纪恕下意识看向纪默。 纪默对二人的话恍若未闻,眼睛只看着门外。 “去哪里我也不知,”云桑装完小瓶子,封了口,“天之大走到哪里算哪里吧,累了就回去找怪老头。——你这么误会我可不好,纪默不是小气之人,我也没有气他。” 纪默突然开口道:“云姑娘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江湖险恶,当心被欺。” 云桑:“受教了,可我无惧。” 纪恕一下子明白了师兄受挫的原因。 云桑把桌案上的小瓶子分成两份,每份若干,分别递与了纪恕与纪默二人。 “这是我制的最普通常用的几种毒,不致命,没有解药,效用十个时辰。收好了,万一用得着。” 纪恕:“都是什么毒?” “抽空自己看吧,都在瓶签上写着。不过请放心,出了弦歌居本姑娘的安危自己负责。我包裹里自带的不但有药丸药粉还有药水,足够自保了。” 纪恕收了瓶子,唤师兄和云桑落座,他有事情要说。纪恕从怀中掏出一块布,让二人看了。 云桑咬了咬嘴唇,静静看着纪恕,等待下文。 纪默亦如此。 “这个关于谷朗的消息我核实过,不假。”纪恕话语简洁郑重,“云桑,谷朗身上有我尚未解开的身世线索,我会据此顺藤摸瓜。你也知道,谷朗只是一个化名,他来自毒医谷,本名云锦,与你血脉相连。我不知道谷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更不知与他接触之后接下来会怎样……你不是在找父亲吗?” 云桑就这么看着他说完,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噗呲笑了。 “是啊纪灭明,我是在找我爹爹,本来没有什么头绪,我也做好了漫长的准备,没想到我却有如此运气。遇到你们之后我这个寻找过程简直变得轻而易举!哎呀,纪灭明你简直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你说我该不该见他呢?他希望见我吗?这么多年他既极少回来,会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云桑侃侃而谈,“要不我当面问问他?” 纪恕看看纪默,纪默看看他。 显然没料到此番回答。 “都过去了,随缘吧。”云桑语气突然幽幽,“何不两相安呢?” 云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奈何情淡缘浅,母亲未祥,父亲难见,感情还不如谷里的一只兔子一棵药草,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左右不了他们的选择。 见与不见又怎样,仅有的几次相见也并没有生出难得的温情。 十八岁,泯灭了她曾是个小女孩时的熊熊好奇。 她找爹爹多半是为了怪老头。换句话说,爹爹,不是她生活的必须。 突然,她不想见他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纪灭明!” 一直沉默不言的纪大公子终于开口道:“云桑,你真要走?去哪儿?” “不知。”云桑斜斜看他,“你舍不得我走?” 纪默愣了一下,有些羞恼,断然否定:“没有。” 纪恕坐在一旁摇头不已。 “师兄,慎言!” 云桑也不失望:“没有也好,山长水阔……我会想你的,就像想我们谷中的猫咪。以后还会碰到比你可爱的也说不定。——我去收拾一番,这就走了!” 云桑话音未落纪默心中就已五味陈杂,他感到心中空落落的,仿佛被人挖去了一块。 “云桑!”他突然觉得自己有话说,“你答应过帮小恕解毒!” 嗓子带着沙哑和迫切。 “是,我没忘。”云桑点头,“我还说到时候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你!”纪默的眼睛与云桑对视,仿佛想要看到她的心里,“你说!” 143:问与答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云桑愣了愣,继而笑了:“默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这条件我不想浪费,你要等我想好。” 纪恕在一旁也愣了:“云桑,你答应为我解毒,什么毒?” 云桑道:“你不知自己身上有什么毒?” 纪恕略一停顿:“‘六亲不认’?”他转头看着纪默,“师兄,这毒真的能解?” 纪默看着云桑:“你该问她!” 云桑迎着纪恕的目光,坦然道:“我不能。这要看怪老头。” 其实云桑不是不能,而是她并不知晓制成“六亲不认”的药材是哪些,那是配制解药的基础。 纪恕不是没想过去毒医谷拜访老毒医前辈,而是来到王城之后诸事不定,时间不巧。 还有,听闻毒医谷毒障重重,如何进入也是一道难题。 他拍了一下脑袋,蠢啊!怎么就忘了来自毒医谷云桑了呢? 顿时,纪恕满怀感激之情看向师兄,又满怀期待看向云桑。 而且,看师兄对云桑一副迫切而不自知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他决定帮师兄一把。 帮师兄也是帮自己。 “云桑,你有没有想过不走?” “没有。”云桑答得干脆,“叨扰这么久已经不好意思了,等游历差不多了,我就要回去了。” “那师兄怎么办?”纪恕双眉不舒,“你走了他还怎么答应你的条件?大丈夫轻躯重诺,一言既出断不收回,况且你已答应他帮我解毒!” “这……”云桑思索一小会儿,“到时候你们直接去毒医谷就好,就说受了我的邀请……不过,怪老头不欢迎外人进谷,你们大概要费一番口舌。” 纪恕腹诽,要是费一番口舌能行就好了,毒医谷向来对外界不友好,岂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许是看到兄弟二人的面面相觑,云桑试探道:“要不,你们等我游历回来一起?” 纪默突然道:“罢了,你要走便走吧。” 方才他听纪恕问她“能不能留下来不走”,一颗心突然跳动得很快,矛盾的,期待的,也存了一种“她能留下来”的侥幸甜蜜。但当他听到云桑的回答,一颗躁动的心砰地撞上了他的胸口,他的心突地莫名一疼,整个人霎那间清醒过来。她不过是个过客,早晚要走的,自己这是做什么拦她? 云桑看了他好几眼,最后眯眼一笑,去拿自己包裹。 纪恕摇头长叹一声,当事人这样他有什么办法? 纪默顶着没有缓和的脸色,迈步走出院门,冷淡高傲地扔下一句话:“你送她出门!” 纪恕心有不甘,冲纪默的背影喊了一声:“师兄你在意她么?” 纪默脚步有那么短暂的一滞,不过他很快转过影壁墙,逃一般大步跨出去,快速来到自己的院子,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掏出一包芝麻,摊开在桌案上…… 纪默眼睛没有看桌案上的芝麻,当然更没有捡。他就那么坐着,左手里躺了几只小瓶子。那是云桑送给他的离别礼物。 他定定瞧着这几只创意不新的小瓶子,掀动嘴角笑了笑。纪恕的话犹自回想在耳边。 “师兄,你在意云桑么?”那日纪恕中了降心草之毒后问过他。 “师兄,你在意她么?”方才纪恕又问过他。 在这两句交替的话里,纪默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是啊,我……的确在意。” 既在意她就让她走吧。 云桑是个成长于毒医谷里的山野姑娘,既聪明又有灵气,她的天地不是一座小小的弦歌居,没有什么能拘住她的灵魂。 “等我查清祖父的死因就去找你。” 他心里默默下了决心。 与此同时,纪恕将云桑送出弦歌居,朝她挥了挥手。 云桑只不过小手梢一摆,就挎着她的包裹融入了人流。 纪恕告诫她别轻易摘了脸上的面具,等到确定无人认出时再如此做。她也愉快地答应了。 纪恕再次摇摇头,师兄也真是的,给云桑备下的面具明明下了最好的工夫。 纪默站在高高的屋檐上看着云桑扇了一把手梢离开,无奈无声一笑——果然是个野气十足的淘气丫头,但愿她早一点发现自己藏在她包裹里的银票…… 晚间时分。 名翠楼。 谷朗一只手搂着曲玲儿的细腰,一只手斟了酒喂了曲玲儿一口。曲玲儿醉眼迷离,眼波温柔。 “谷朗,还不歇下么?奴家困了。”曲玲儿勾着谷朗的脖子,“你抱我!” 谷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打横抱起曲玲儿,将之放到松软的大床之上,也不熄灯,放下帷帘…… 突然,曲玲儿的房门响起一下极轻的声音,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这人掩了门,直接来到塌前,撩起帘子,将睡着的谷朗从塌上拎了起来,扔在地上。睡在床里侧的曲玲儿面目潮红,一点也没有被惊动。 看来,酒里下的昏睡药功能强大。 来人嗤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心中暗想:换作师兄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可是自己么,从小跟着纪大哥看尽各色人等行各色之事,又上了战场一回,捡了命回来,渐渐学会了怎样做事才是损失最小,最有效的。 他并不一味坚持做事必须君子行径,那样往往有些束手束脚。相反,他在仁义礼智信的教导中长大,有自己的是非原则,不丧天害理,不草菅人命…… 但,如有需要间或也可以不那么慎重地在乎过程。 比如今晚,他终于熬着一颗心等到了谷朗来名翠楼寻欢,就用了这样一个看似不上台面的办法——化了妆混入名翠楼,在为曲玲儿备好的酒菜中下了昏睡药,导致二人刚爬上床就困意来袭,睡着了个结实! 纪恕看着仍在地上兀自昏睡的谷朗,今晚,他要让他说出与自己有关的过往之事! 他顺手捡起盘子里的一颗花生米,只一扔,房里的灯便熄了个彻底。 之后拿出一只白色药丸,喂到谷朗口里。然后打开另一只瓶子的封口,放在谷朗鼻下一会儿。 做完这些,纪恕静坐一边,等他醒来。 一小会儿过去,地上的人打了个冷战,坐了起来。 他抱了抱自己的身子,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冷。” “冷么?”纪恕开口。 “是冷,冻的我手脚都凉了。” 谷朗顺着纪恕话不自觉的接下去。 “既如此,那我们快点说。”纪恕突然有些语涩,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不舒服一样,“我问,你答。” 144:挺身而上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调整一下坐姿:“十一年前的冬天,有一辆马车上囚了一车七八岁的孩子,他们都被迫喝了一种叫做‘六亲不认’的药,你可知晓?” 谷朗裹了裹身子:“不知。” “是么?”纪恕一只拳头握得很紧,骨节历历,“据说毒医前辈制出‘六亲不认’之后感慨此药太过毒辣,于是怀着悲悯之心将药品与药方一并付之一炬,不料想十一年前,这药居然一碗碗喂到了一群手无寸铁之力的抢来的孩子身上,这本该毁了的药哪来的?” 纪恕问这句话时声音都变了,使了大力才把话说完。 “嘿嘿,世人都被骗了!”谷朗突然开心极了,“我把那药私藏了起来,并药方一起偷了出去,不得不说,有药方就是好用!” 纪恕忍住把眼前人的脸打烂的冲动。 “你把‘六亲不认’给了谁?” “江半图。” “江半图?”纪恕腰背一直,默了片刻。 江半图么?! “怎么认识的?” “当然是通过韩王殿下。那药还没来得及给殿下,就被江半图高价拿走啦。没办法,总要先到先得。” 纪恕心潮翻涌,他的师伯祖是韩王的人?! “他要那药做什么?” “不知。”谷朗肯定道,“我只负责给他们药,他们怎么用并不告诉我。”谷朗果真仔细想了想,“我一向只负责提供药丸,或者药粉,那些药是我回毒医谷偷偷带出来的,带什么就交给他们什么,一手交药一手交钱,倒也干净利落。” “‘回光返照一刻倒’是你给的苏宥川?” “不是我,是殿下!”谷朗搓了搓手臂,还是冷,“老头子的毒药经我手流出来第一站就是韩王殿下。” 果然所猜不错,苏宥川的靠山就是大皇子李晏,韩王。 “方才你说的‘只负责给他们药’,‘他们’是谁?” “韩王殿下的大夫啊,不少人呢,把我带的药化开,仔细分辨之后试着制出来。这算是个好办法。” “你也参与了?” “当然。有时候参与,有时候不。他们利用我,也防着我,嘿嘿,不过我们算是合作关系,没有我他们哪儿去找那些药?不得不说,老毒医的手段不是谁都能学到的,两相一比,他们与他相差实在不止一星半点,只能算是蠢货!” “你会制毒?” “什么话!老毒医是我老子,我岂能不会?不过是我志不在此罢了!” “呵!”纪恕讥笑一声,“你喜欢玩的是各种破石头吧?” “什么破石头?你懂什么!那都是我的宝贝!我辛辛苦苦攒来的,美妙的很!” 纪恕无意和他讨论石头。 “说说你会制什么毒?” “常用的都会啊,”谷朗带着骄傲和讽刺语气,“我那毒医父亲想要我继承衣钵自然要教我辨毒施毒,可那有什么意思,我又不喜欢。可还是被他逼着学了又学,我一边学一边偷工减料,可架不住时间久,到头来不愿学的也会了!后来没办法,我只有走。” “你与韩王……” 纪恕正待问下去,突然停了下来。 “真冷……啊……小灵儿……” 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开始在地上乱摸,纪恕眉间一敛——吐真香的效用马上就过了。 这个男人随时会清醒。 好在,最要紧的他差不多都已问了。 纪恕无声地上前,拎着精致的酒壶,捏起谷朗的下巴不由分说将剩下的半壶酒灌进谷朗嘴里。 被灌了酒的谷朗嘿嘿笑了两声,做梦似的道了声“好酒!” 纪恕心中默念着“看在老毒医和云桑的面子上!”压制下心中踹死他的冲动,将他拖过来扔到床上。 做完这些,纪恕打开后窗,跃出窗外的当口反脚一勾,啪嗒闭了窗子,另一只脚轻轻一蹬墙壁,整个人如鸟儿一般在夜色中掠去了。 从名翠楼出来才不过是刚过亥时。 于一处黑暗的角落脱下一身夜行衣,反过来重新穿在身上,纪恕摇身一变赫然成了一个身穿银灰色外衣,外衣的领口、袖口、底部均镶嵌着黑边的翩翩少年! 纪少年坦然从容地朝前走,拐过两个街口准备回到事先定下的客栈。 遥遥地,他听到一阵马踏地面的声响。 想来是哪一处衙门里散值的公人。 突然,纪恕身子一顿。 一阵刀兵之声传来。 夜色深沉,这个时辰有灯光的地方实在不多。 王城之中大的街道夜晚都有京卫按班巡视,这个时刻街巷里有铿锵响起的刀兵之声不用说要么是巡视刚过去不久,要么还没到。 是什么人呢? 纪恕心中有些抓痒。 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他有化羽于飞傍身,要过去实在是快之又快的事情。 然,既与自己无关,他干嘛要过去? 可纪恕那双本该抬起来立刻转身就走的脚实在是抬不起来。 鬼事神差地,当他的耳朵循着声音靠过去的时候,他的身形已起,翩然之间落在了打斗者双方的三丈之外。 他现在夜色之中,恍若一个旁若无人幽灵。 很快,他便将眼前的场景尽收眼底——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骑在骏马之上,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逼人的宝剑,正与一位高高瘦瘦的蒙面男子缠斗在一起。 看不清高瘦男子的脸面,但凭借对夜色的适应力,隐隐可见他的乌发绑在了脑后,一把宽背刀被他抓在手里使得戾气丛生! 电光火石间,纪恕脑海里蹦出一个名字:月蚀! 纪恕唇角一动,看来这月蚀与自己缘分不浅,深夜时分居然也能在这里碰到。 他断定他就是月蚀! 倘若没见过他还好,可泰来赌坊一见,虽然月蚀未必注意到他,可他却对月蚀印象深刻! 纪默默念:但愿你不是我要找的七号男孩! 再看马上之人,一把剑劈、刺、截、剪、崩、点非但毫不凝滞,还透出千钧之力来,颇有大将之范。 纪恕猛地瞳孔一缩:那马上之人可不正是大将军?!不,正是安定王! 有人刺杀安定王! 一个念头冲到天灵盖,纪恕霎时一激灵! 呵!月蚀还真是艺高人胆大,以为安定王爷是吃素领兵踏平西北的么? 等等,安定王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那双使剑的手明显开始有些后滞。 纪恕来不及多想,一个踏步向前就要挺身而上! 145:变数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来不及多想,一个踏步上前就要挺身而上! 突然他发现缠斗的场地之上还有另一人。 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安定王和月蚀,随时准备找到空档插手。 只是,月蚀强大,安定王也不弱,他一时不好插手罢了。 那人同样蒙着脸,在纪恕发现他的同时他也发现了纪恕。 纪恕热血上脑的冲动暂停了一霎! 月隐宫的杀手! 显然,蒙脸观战的那人并不是单纯为了观战,他在审时度势,随时准备扑上去给目标狠狠一击,期望一击得中不留后路! 显然,纪恕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变数。 他不允许这个变数发生。 安定王李准动作的后滞显而易见地同样落到了那人眼中,他身子一动,就要抓住先机。 他动,纪恕也动了—— 纪恕离得比他远,但行动比他快,是以,二人几乎同时到了李准身侧。 所谓旁观者清,一刻之前纪恕和蒙面男两个都是旁观者,自然都瞅准了李准的破绽去行动。不同的是,一个去援手一个去进攻罢了。 纪恕上前的同时早已摸到腰间软剑的剑柄,这时候刷地一声抽出来,响起细碎的清泠泠之声,灌注了力量的剑身如游鱼打挺一般格向了蒙面男的长刀。 很好,两个用剑的对敌两个用刀的。 宝剑对宽刃,软剑对长刀! 纪恕也不废话,依靠身体的灵活接住蒙面男的狠辣。 纪恕握着软剑的手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这些都是他在西北战场得来的经验,面对敌人就要罡风扫落叶一样不留情面,只是……这软剑虽与自己身形的灵活相契合,但,到底不算十分趁手。 纪恕表面是个清俊的少年,其实内里的豪迈一点都不输于热衷军营的发小榆钱儿。这软剑是他自西北战场回来之后在义父的兵器库房里选的,是把好剑,也很方便。 义父和师兄都说过,他们纪家人的手就是最好的武器,他坚信自己的双手比剑好用的多,所以,剑最好能缠到腰里,降低存在感,手嘛,自然是多多打磨为好。 他还以为,与他的双手最契合的武器至今他还没有遇到。是以,目前来说,这把软剑算是顶好的了。 纪恕的软剑与蒙面男的长刀撞到一起,溅起一簇散落的火火。 火花的明灭之间,纪恕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阴厉和不屑。 胸有成竹的不屑。 纪恕心中咯噔一声! 安定王的护卫呢?怎么一个也没在? 与此同时,李准突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战场上令敌军闻风而栗的大将军此刻落了下风,如一只受到暗算勉力挣扎的猛兽,这头猛兽带着最后的尊严不肯低下一丁点高贵的头颅! “将军!”纪恕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李准身子一震,手上的力气忽然大起来! 然而,就在纪恕一分神的瞬间,只觉得左上臂一凉,蒙面男刀梢的劲风带着刀刃之气划破了他的肌肤。 纪恕一疼,暂时顾不得其他,与蒙面男斗在一起。 月蚀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尊主周密的计划里会凭空杀出来一个不怕死的清俊小白脸。本来,没有意外他与月消定然会在这一处静谧的街巷用最短的时间杀掉李准,哪知…… 李准嘴唇紧绷,身子一退一转,抡起手中刀就砍向另一个方向! “骓伢!”李准挥剑反扑过去,大叫一声! 骓伢,原来是安定王骑的那匹马。 方才与月蚀的缠斗过程中安定王腾落马下,那匹马灵性十足,就在离李准不远的地方焦躁地打着圈。 其实月蚀冲向马不过是为卖个关子,好来个一击反杀。 纪恕和蒙面男都没有料到堂堂王爷会在乎一匹马。 “哦,原来这马叫做骓伢。” 纪恕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可惜了…… 这里李准一个紧急似要救马,那里月蚀一个回刀要砍人! 嗤嗤嗤! 突然耳畔传来几下暗器的破空之声—— 本能地,月蚀一矮身子,李准反扑的身子一拧! 月蚀的后肩一麻,蓦地手臂一松,眸光顿时一寒!该死! 眨眼之间李准腾空一跃,落在骓伢身侧,轻推了它一掌,骓伢灵气十足,喷了一声鼻息,似是回应主人,然后转身哒哒哒一溜跑了。 月蚀也不愧是月隐宫顶级杀手,李准腾挪之际他的动作也缓冲完毕,扭身照着李准侧身就是一刀。 昔日的大将军果真是名副其实,他这厢拍完骓伢,早已迅速戒备起来,哪里还容月蚀再次偷袭? 他身子一避……这次却没有避开——突然觉得自己眼花得厉害。 左胸一疼,安定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破晓时分。 安定王府。 李准剧烈地咳了一阵,悠悠转醒。 “王爷,您醒了?” 李准一睁眼便看到一个憔悴的,哭肿了眼睛的女人守在塌前。 是他的王妃瑶青。 “哭丑了!”李准看了他一眼,中气不是很足,“本王死不了。” 瑶青一听自家夫君还能端着一张王爷脸开玩笑,不由破涕为笑:“是是!妾身是哭丑了……”然话未说完又簌簌流下一串泪来,“王爷醒来就好!——快,御医!” 御医一直在一边候着,听见王妃传唤立刻上来为李准把脉。 “昨夜王爷中了软脚散,现已解,可左胸中了刀伤,着实需要静养。” 李准沉着脸,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多了,不在乎这一刀,但昨晚救他的人呢? 瑶青看着夫君的脸色仿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待御医退了,便道:“王爷,昨夜救你的人就在厢房,臣妾并没有让他们走。” 李准嗯了一声:“阿青,辛苦你了!把他们给本王请来,你且去歇息。” 瑶青应了声是:“王爷身体要紧,一会儿粥就好了,臣妾再过来。还有,宫里……” 她没有说完,而是温柔地对李准笑了笑:“臣妾这就叫他们来。” 李准当然知道王妃要说什么,他遇刺一事君上定然已知晓。 堂堂安定王没有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却差点殒命于几个刺客手里,真是天大的讽刺! 李准无声地笑了笑,看来自己命不该绝,所以,此次遇刺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146:遇刺,也是机会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不消一刻,昨晚救王爷的人就被请了过来。 几人来到跟前,其中一人他很是熟悉,但,渐渐地,李准睁大了眼睛—— “是你?!” 为首的那位一抬手,做了个洒脱之极的动作,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安定王闷闷笑了一声,还是牵动了左胸的刀伤,猛地一疼,顿时表情有点隐忍地精彩,他开了尊口道:“原来救下本王的是堡主,纪大堡主风采卓然。” 纪巽没有否认,随性一笑:“王爷,没想到以这种方式相见。” ——昨夜晚救下安定王的正是纪巺和纪平。 而此刻站在纪巺身侧的纪恕自然是安定王最熟悉的。 其实,李准只闻纪巺其名,并未亲见过纪巺真容,此时从容淡然出现在李准面前的也不一定就是纪堡主本尊那张脸,但他还是猜出来了。 一个人的真实性情如果不刻意隐藏,就有被识出的可能。 显然,纪巺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李准道:“堡主请坐!纪堡主一向神秘低调,无人识得庐山真面目,却在紧要关头救下本王,实乃本王之幸,可见堡主与本王缘分不浅。” 纪大堡主一向洒脱不羁,此时并不打算在安定王府久留,于是道:“纪某外出办事归来,恰好路见恕儿处于困境勉力难支才施了援手,王爷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在下这就要告辞了。” 李准一愣,随即抿了抿嘴。 纪堡主开口不提救自己之事,看来并不想居功,更不想与王府有所牵扯。 既如此,为何没有当即离开反而留在了王府到现在? “我的毒是他解的!” 李准念头不过一闪,当机明白了其中关窍。 是了,别人或许不知,纪堡主医术了得他李准还是知道的。 “堡主执意要走本王不该拦着,但纪堡主送本王回来并为本王解毒之功还请不要推脱。本王欠你一个大人情,纪堡主但有需要尽管开口。——堡主不再为本王把一次脉么?” “好说。”纪巺不再推辞,上前搭上李准的手腕,确定无有大碍,道,“多亏王爷平素身体强健——只需遵照府中医嘱将养即可。纪某有事在身不便打扰,恐怕王爷也有要事处理,纪某告辞!” 从王府出来纪巺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抹疲倦之色。 昨夜他与纪平出现之后,缠斗的双方实力陡然发生变化,月蚀与月消二人受伤之后没有继续莽撞行事,而是趁机撤了。为避免对方后招,纪巺他们急忙带安定王回府医治。 费心劳神,实在是累。 纪恕一只臂膀受伤,亦需要换药,遂跟随义父回到纪家宅院。 …… 安定王府。 纪巺三人离开之后,安定王李准脸色一变,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冷肃之气。 敢假冒他调走他的护卫,在他回府的路上实施截杀,当真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啊! 可他足够幸运活了下来,俗语:来而无往非礼也。在他的阵地之上从来没有退缩之道,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对方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在这之前,他要在塌上“虚弱”地躺好,很快宫里就会来人探望他这个倒霉的闲散王爷。 突然,他有点懊悔起来,怎么就让纪灭明也一起走了呢,他的那双手可是会化腐朽为神奇…… 安定王正在思考,突然一个声音道:“王爷,纪灭明请见!” 李准锐目一睁:“快让他进来!” **** 纪家。 纪堡主在王城置办的宅院这些年都由江叔一家打理。 见纪巺回到家中,江叔的儿子江羿赶忙烧了水,为纪堡主冲了一壶高品级古树茶陈年普洱,喝了好暖身子。 纪巺坐在书房闲樵斋的暖阁里喝了一口香气深沉味道厚重的普洱,一时间浑身熨帖舒爽,疲倦顿扫,心情也明朗起来。 “想必此时安定王虚弱的很,宫中的探视者也会深信不疑。”纪巺心情满足,懒懒地靠着软垫,“哎呀,为父最不愿意与这些狐狸打交道。” 纪恕看着义父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叹了一口,义父这顽童一般的脾气啊。 之前,他们明明都迈出了王府的仪门,义父却突然心血来潮让他重回安定王那里,再帮王爷一个小忙。 见他去而复返,安定王脸上的欣喜掩都掩不住,让纪默为他快速利落地化了一个“惨白如纸”妆! 想起安定王脸上的妆容,纪恕笑了笑,问道:“义父,这几日您与纪大哥去了哪里?事情可已办妥?” 纪巺放下茶杯,眉眼低垂,不经意地开口:“也没离开多远,不过是去了你们之前去的赌坊,赌了几场而已。” “您说哪里?”纪恕精神一振,兴致勃勃,“义父为何也去了泰来赌坊?快说说可有收获?” “收获自然是有,不急。”纪巺看着纪恕那张兴奋的脸,“先说说昨晚你怎么回事?” “我么?”纪恕嘿嘿笑了两声,“义父,昨晚,我可是得到了许久以来求而不得的消息。” “哦。”纪巺同样来了兴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说来听听。” 纪恕了然,每当义父要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不管如何都会正坐。 “好!”纪恕交叉双手,两个大拇指相互磨搓之下开始讲述…… 闲樵斋暖阁内普洱古树茶的香气氤氲,当纪巺喝完第三杯,室内的桉香燃了一半的时候纪恕也讲完了昨夜的的事情,顺便说出了自己的思考。 “吐真香……”纪巺听完纪恕的话身子重新靠向了软垫,食指按压着太阳穴,语气中带着赞赏,沉吟道,“这倒有意思,香痴家的丫头还真是个有能耐的,居然配伍、炮制出了吐真香。” 纪恕点了点头:“是啊,豆蔻说吐真香用料讲究、制法严格、费时耗力,即便如此也不易得,时效也不算长。如此紧要之物自然要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那丫头说得对。”纪巺道,“若论天赋,依我看,苏宥亭的几个儿女之中也只有这小女儿最像他:聪明倔强,对香有着独特的认知和见解。怕是香痴最合适的继承人了。” 纪巺的这般评价着时不低。 纪恕听苏豆蔻得到义父这般赞许心下欢喜。 然后,他听到纪巺接着道:“听你方才话里的意思,谷朗这人喜欢眠花宿柳逛青楼?老毒医生的这儿子真有出息!” 147:纪大堡主有话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扶额。 义父的关注点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跑偏。 难道从谷朗口中问出的话不应该更得到关注吗? 正在这时听到门外江羿的声音传来:“少爷!” 纪恕心头一动,是师兄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伴着门帘响动,纪默挺直的身影走了进来。 纪默:“阿爹,小恕?” “师兄。” 纪恕站起来为纪默倒了一杯水。 纪巺指了指一边的梅花圆凳:“坐吧!” “听白叔父说爹爹今日能回,孩儿过来看看。小恕怎么也在?”纪默坐下道。 “我么,”纪恕食指蹭了蹭鼻子,“与义父碰上也是凑巧。” 纪巺咳了一声,打断兄弟二人谈话,懒懒的上身坐好,目光在二人脸上停了片刻:“正好你们都在,为父有话说。” 兄弟二人难得见到父亲有此肃然和郑重的时刻,齐齐问道:“阿爹,发生了什么事?” 哪知纪巺突然一笑,又很快收了笑意:“这件事与我的师伯,你们的师伯祖有关。” 说完他又看着纪恕:“恕儿,连同你从谷朗口中得到的消息,有些事就能确定十之八九了。” 纪恕脑海徘徊一个念头:义父终于说到重点了。 纪默与纪恕不约而同正襟危坐。 “这两日我与阿平宿在泰来赌坊——不得不说,该赌坊确实是个奢华的销金之地。”纪巺啧啧几声,不是感叹而是痛心,“白花花的银子啊!有钱人果然是一输千金!不知道再大的家业都是这样败的么?” 纪默看了纪恕一眼,纪恕回报师兄一个浅笑。 可是,阿爹与纪平不是出去好几日了么? 然而纪默没有追问,而是就事论事道:“阿爹是以什么身份进的赌坊?” “这个不难。”纪巺欣赏地看了看儿子,“自从上次出事之后,泰来赌坊对进出赌坊之人盘查颇严,不过那都不算得什么,凭借我们纪家易容术还真是没有人能识破为父与阿平的皮相来,我们进去赌坊用的是江半图的名字。” “什么?” “这?” 听完这番话,先是纪恕叫了一声,几乎同时,纪默也惊诧一呼。 上次他们与白眉一起去泰来赌坊,结果遭遇假赌徒一事令人印象深刻,为此,赌坊对赌徒身份排查严格也说得过去,可是,阿爹用江半图的名字进入赌坊真的没问题? 纪恕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一拨艺高人胆大者的假赌徒是何方高人。 纪巺对两个儿子的反应颇为满意,接着道:“人生不走寻常路,才能处处有机缘。何况,为父如此做并非标新立异没有道理。” 纪默与纪恕洗耳恭听。 “上次你们去泰来赌坊试探,除了那间密室和那个疑是七号男孩的月蚀之外并没有其他收获,而那一拨半夜捣乱之人貌似也与我们没有交集,但思来想去,为父并不这样以为。” 纪巺拿过手边小茶炉上的水壶想要再为自己倒一杯水,右手刚伸到水壶边上就又撤了回来,他站起身:“你们稍等,我去净手。” 眼看纪巺走了出去,纪默缓声道:“别看阿爹平时洒脱不羁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其实,他云淡风轻的背后是对爷爷死因的耿耿于怀,或者说是沉痛的自责……爹爹他背负了很多。” 纪恕也正了正颜色:“师兄,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关于忠孝,义父心中有矛盾,更有一腔大义,不然一年前也不会答应我和榆钱儿去军营,更不会有我们后来跟随上渊大军去西北之地。爷爷去世之前义父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与他相处的这些年他心中有不痛快的过往压着。即便这样,他给我们的都是最好的。” 纪默沉默地点点头。 所以一个镌着“江”字的面具让爹爹看到了柳暗花明,义无反顾去泰来赌坊亲自查寻当年隐藏的真相。 他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一直有个疑问不得解,”纪默拧了拧眉头,“当晚我带着白眉跃到房顶,看到不远处的房顶上站着另一个人,总感觉那个人非但没有恶意,反而还有些友好……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是在帮我们逃离的错觉来。” “是么?”纪恕不很确定,“难不成是宁先生的人?” 此言一出自己先是微微一惊,怎么可能? 纪默却认真思索起来:“你要这样说——宁先生不是一直想要白眉做徒儿么?倒也不是说不通。” 二人正说着,纪巺走了回来。 他一边坐下一边道:“还记得你们白叔父被胁迫一事么?” “记得。”纪默看着纪巺的双眼,“您说过,白叔父见的那个人——也是‘请’白叔父去的那个人,看上去年过半百,高高瘦瘦一头霜华,被称为‘尊主’。” “没错!”纪巺打了一个响指,“端己最擅识人,特意向我描述了此人‘双目不大,高高瘦瘦,一头白发,手指修长’。恕儿,还记得我们家收徒的标准吗?” 端己,白静石表字。 纪恕回答道:“义父说过,纪家收徒严格,不但要头脑聪慧更要手指修长灵活!宁缺毋滥。” 因此纪家才弟子稀少零落啊。 “说得不错。”纪巺接着方才的话题,“后来,端己找人画出了那个被尊为‘尊主’的人,我看了,那一张脸上只有眉眼符合江师伯的样子——倘若真是他,一定是易了容的。然而,画中人的那双手却让我难以判断。端己说,那双手虽手指修长,但有些微僵硬…… “还有,月蚀的宽背刀让我想起了你们之前所说的崔子清一案,案子虽然已结,但我们却明白其中疑点重重,也怀疑过真正的凶手就是易容杀人,从而嫁祸给太子。既然如此,那个凶手为什么就不可能是月蚀?而月蚀背后的人,为什么就不可能是江师伯? 因此,为父与阿平出去的前几日都在泰来赌坊附近的街巷出入,发现泰来赌坊背后的巷子与赌坊暗中勾连,再对照端己那晚所见到的景象,为父断定,老白就是被接到了那里的一处宅院之中!” 纪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默与纪恕再次相对而视,心中浮起同样的自豪和同样的担心来。 他们的父亲身上深藏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冒险精神! 言谈之间让人体会到了惊心动魄。 纪默张了张嘴,终于艰难问道:“阿爹,您和纪大哥顶着江半图的名号在泰来赌坊如何度过的?” 倘若事情真如父亲推断的那样,他二人又是如何脱得了身? 148:走着瞧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且不说为父如何脱身,”纪巺道,“依据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线索和信息,我们可以得到足够的结论了。” “义父说得没错。”纪恕点头表示赞同,“孩儿相信豆蔻的吐真香不是徒有虚名,所以我想,事情是这样的:当年谷朗,也就是云锦,从毒医谷里出来结识了大皇子李晏,不知二人达成了哪种合作,每隔一些时间云锦就会回去毒医谷偷毒医的药物出来,这些毒药被大皇子李晏交于手下的大夫,将之化解、分析出其成分并重新制作。十多年前,也就是我六七岁的时候,云锦又一次从毒医谷里带出了一种本应该毁掉的毒药——‘六亲不认’和制作它的方子,机缘巧合之下尚没来得及交于李晏之手就被江半图发现并花了重金买走,于是‘六亲不认’的毒药和方子都落在了江半图手中。之后江半图绑架了一批孩子,为了绝对控制这些孩子他命人强行喂他们喝下‘六亲不认’……随着时间的流逝,某年某月的某一日,云锦再次回到毒医谷,盗走了老毒医前辈的‘回光返照一刻倒’,回去给了大皇子,大皇子远没有外表看到的那么纯良无害,为了得到千面阁的财富和人脉支持,他扶植了同样野心勃勃的苏宥川,并将‘回光返照一刻倒’给了苏宥川,企图以此杀掉苏阁主取而代之!” 纪恕说了这么多,缓了一口气,继续道:“再看崔子清被杀一案,师兄就是在崔子清事件的案发地捡拾到的那张镌有‘江’字的面具,我相信这绝不是巧合,分明是在提醒我们此案与面具有关,与江半图有关。而月隐宫,月隐宫自崛起之时就臭名昭度,闻之令人胆战,为什么?就是因为月隐宫的杀手无耻难缠,月蚀就来自月隐宫,这并不是个秘密。试问,谁最有资格驱使月隐宫顶尖厉害的杀手?自然是他们的宫主,或者说是尊主也不一定!白叔父不是亲耳听到那个白发的男人自称‘尊主’吗?而义父您,差不多已经断定他就是江半图。还有,苏阁主的护卫张珪等人就是被月隐宫所追杀,所以江半图应该与苏宥川早就认识,他们都是大皇子李晏的人!” 纪默听完纪恕的分析,突然想起一件没来得及说的事来! “阿爹,云桑说过,十多年前曾有人在毒医谷医治双手。她说,那双手筋脉尽断,已然废了,后来被老毒医医治成功,而那双手的主人就是师伯祖江半图!” 纪默的话一说完,纪巺与纪恕都短暂地愣怔了。 “义父!”纪恕短促有力地叫了一声,有些掩不住的激动,“这正好契合孩儿方才的分析!不正恰好说明当晚胁迫白叔父的那个人就是您的师伯江半图吗?” 纪巺沉默了半晌,没再吭声。 满头霜华,双手尽废,江师伯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纪巺心里一阵发紧,一阵发酸,一阵发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纪默给他的、镌刻着“江”字的人皮面具,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如论如何,师伯,我都要见到你! …… 安定王府。 王府里已放出话,安定王伤势严重,谢绝一概人等探视。 然而,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一早,君上派了身边侍奉的宫人李公公带了不少上好药材前来探望三王爷。 君上听闻安定王深夜回府遇刺,大为震怒,已责令廷尉司严查破案。 早朝过后,太子来了,看到王弟虚弱地躺在塌上,脸上血色不见,半是昏迷半是清醒,太子的担忧和关怀之情透着兄友弟恭的真诚。末了,他语重心长地嘱咐三弟好好养伤,并安排王府的手下务必尽心尽力照顾好王爷,这才离开。 太子走后,来的是大皇子李晏。 三王妃出来见过李晏之后,带领李晏前去李准的卧榻之侧。 瑶青王妃的妆容还算是精致——无论如何,王妃的威仪与做派都要保持。可倘若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三王妃虽然行止雍容,妆容得体,但一双眼睛明显是哭过了,红肿还是隐隐地透了出来。 而且有明显的精力不济之感,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尽管如此,王妃还是举止得体,除了初见李晏时表达了谢意之外,其他时间都没有再发一言。 而李准,尽职尽责地充当着一个伤患的角色,脸色苍白,呼吸不稳,四肢无力。 李晏唤了他好几声,他都不过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李晏对这样的探视结果并不满意。 来之前他亲自问了江半图,得到证实,李准受的伤并没有看起来那样重。 这就让人起疑了。 李晏坐在回程饿马车上,手指捏着一只杯子,一用力,竟啪的一声捏碎了。 他冷哼一声,老三,走着瞧。 …… 源柜赌坊。 贵宾室。 李通恭敬地站在宁兰泽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宁先生,我家主子想请您的大夫帮个忙。” “阿宁姑娘?”宁兰泽看起来不疾不徐,脸色竟较之前好了些,问道,“惊闻王爷夜半遇袭,不知伤势如何?” 李通垂下眼眸,心想宁先生一派云淡风轻的安然,看起来完全也没有吃惊的样子,就这样闲闲问起来王爷的伤势,看来,还没有完全谅解王爷啊! 于是答道:“王爷伤势……不是很重。” 王爷就是让这么回答的。 实事求是。 也可见王爷对宁先生的信任。 宁兰泽扬起眼角:“哦?看来我白白担心了。” 竟有一丝遗憾一般。 李通久在李准身边,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于是道:“昨夜一事惊心动魄,王爷也实在是侥幸脱险!属下到现在还在后怕。王爷也怕先生担心,一早便差属下前来告知,顺便向阿宁姑娘求一些药。” 宁先生听完李通的话,并没有感觉意外,而是露出一丝玩味。 “我没意见。”宁兰泽看着李通,“但这事我不能替阿宁姑娘做主,毕竟,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伤患而已,伤患最要紧的还是要听医嘱。阿宁姑娘辰时才来,你且等吧。” 149:如此接近,如此遥远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李通从宁兰泽那里回来之后,一并带回了阿宁配的药,李准服下之后脉象开始透出干瘪和紊乱,伤情一时间加重了不少。御医将诊断结果报呈了君上:安定王爷此次遇刺受伤本不算太重,然而因常年征战身有旧疾,此次新伤触发旧患,导致王爷伤情凶险! 李准遇刺后的第二日京卫以最快的速度查到刺杀王爷的人来自月隐宫,其中一个就是月蚀。 沿着月蚀顺藤摸瓜,自然查到了泰来赌坊头上。 自然,其中少不了病榻之上李准的功劳。 但,京卫的人到古柳巷泰来赌坊追查取证的时候,偌大的赌坊已经人去坊空,除了楼上右侧那间发现有一架打碎的琉璃铜镜,什么都没有找到。 京卫又迅速查了周围的街巷,抓了一些人问话,也并没有得到可用的信息。 他们搜查完毕离开之后,又有两个敏捷的身影闪进了泰来赌坊,他们快速地跃到楼上,推开了右侧那间月蚀待过的门。 此二人正是纪巺与纪默父子。 前两日纪堡主还顶着江半图的身份住在这里,转眼之间此地却冷落如此,还真是让人唏嘘。 纪恕和纪默问过纪巺,打着江半图的旗号如何安然离开泰来赌坊的?其实很简单,那两日江半图与月蚀均不在,只要纪堡主想走,余下的人还能有谁比他更快不曾? 这父子二人按照纪恕提供的信息,径直来到二楼右侧包间,往里走到最里面的墙角。 墙角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小片比四周颜色偏深一些,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纪巺父子多年练习捡芝麻,不止手指灵活柔韧,眼神也格外犀利,几乎一眼就发现了这一处的不同。 纪巺四指并拢一按,墙角一动,随即无声地打开了。他示意儿子跟上,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往里走不过两步,便是一个木制楼梯,沿着楼梯向下不多时即到了尽头——一个两尺见方的漆黑的铁门立在面前。 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 纪巺唇角懒懒一扬,却是不屑之色。 既存在必有因。自然也能被打开。 …… 此时江半图从李晏的私宅出来,面上波澜不惊。 古柳巷的泰来赌坊和隔壁巷子的宅子不过是一个权宜之地,本就并没有打算用多久,弃了就弃了。泰来赌坊已经存在差不多两年,在李晏的庇护之下一直安然无事,他从扬州回来之后接管了几个月,该办的事都办了,也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 换句话说,弃了这个地方并不心疼。 狡兔三窟,古柳巷不过是其中一窟罢了。 只是,他的夫人罗琼枝对离开有些抗拒。 “江半图,你干脆给我找个地方让我自生自灭!”罗琼枝道,“这样无望的日子我过够了。” 江半图仿佛没听到夫人的话一般:“我在哪你就在哪儿,平常夫妻都是夫唱妇随。还有,很快我们三口就能在一起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我答应你。” 罗琼枝不再言语,眼里似乎透出浓浓的绝望来,半晌呓语一般:“我从不需要你答应什么。” 江半图没有再睬她,而是命人将夫人送到城外那处隐蔽的庄子,严加保护起来。 他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一阵子好忙,每天出城看她已经不是随时可以的事情。 因为他会与大殿下合作一件大事! 这件事十多年前他做过,那时候他的师弟纪寒柏还活着,两人的水平不分伯仲,那个任务按说他自己就能胜任,君上之所以用了他们师兄弟,不过是将胜算又加了一成。 事成之后他们都付出了代价,纪寒柏付出了命,他付出了双手。 不过,他得到了迫切希望得到的。现在,洞鉴正在琼枝身上生长。 他靠实力成为月隐宫尊主,又有爱人在侧这结局不是很好吗? 如果说,这么多年生活给了他什么启示的话,那就是——毫不顾忌地争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争取,你总会得到。 上一次他一无所有,与师弟纪寒柏一起办成了那件事,这一次,他是高高在上的尊主,整个月隐宫做他的后盾,他一个人就已经足够。 苏宥川那个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久了还没有搞定千面阁将之牢牢控制在手里,一个小姑娘都抓不到,说实话这样的废物他江半图看不上。 唯一让他觉得苏宥川还有点用的就是在几次与苏豆蔻的较量中,确定了一点——纪家人在王城! 不管是他的好师侄纪巺也好,还是纪巺的儿子也罢,该见面的时候总会见的。 …… 纪巺与纪默父子二人正站在泰来赌坊的铁门前。 “阿爹,能打开么?”纪默问,“真是奇怪!” 纪巺敛了表情:“看起来确实奇怪,可细细一想,便也没什么奇怪之处了。” 按理,赌坊的人撤离之前会将这一处隐秘之地毁掉才对,可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 可见,里面并没有留下有用的蛛丝马迹或紧要东西,或者……对方只是故意如此,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从容淡定。 既然如此…… 纪巺借着火折子的光芒在门周围看了一圈,突然心中一凛! “默儿,先上去!” 纪默听到父亲语气里的不同寻常,正待要说什么,纪巺一抬手,制止了他:“听话!相信你爹!” 纪默只得上了木梯。 就在他登上最后一阶之时,耳畔突然听得丁丁丁几声清脆碰撞,瞳孔一缩,他蓦地转过头,看到阿爹身影屈伸之间正好跌撞在铁门之上。 他大吃一惊,转身迅速下了木梯。 “安全了!”纪巺笑着站直身子,掸了掸身上可能震落的灰,淡淡道,“机关还不错。” 将洒脱表现个足够。 纪默还是担忧地喊了一声“阿爹”,然后拉过他查了一遍。直到确阿爹认真的无事才舒了一口气。 随后,纪巺在门上同一个地方拍了拍。铁门开了。 二人进了门,通过手中火折的光亮发现里面居然颇为宽敞,有桌案有睡塌有屏风,入眼便知价值不菲。按理,墙面上还应该镶嵌有夜明珠之类的……果然,墙上有镶嵌的痕迹。 二人寻找一番,显然有价值的东西被转移走了。 再往里走,是一处暗门,暗门往里是一条一人容身的隧道,穿过不算曲折的隧道……最后二人上了台阶,来到一间书房。 书房冷清,桌案还在,书还在。 在桌案里侧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纪巺发现一只遗落的小小的木雕。 雕像是一个绝色容颜的女子,垂眸怀抱一个婴儿。 琼枝姨母? 刹那间,一股冷风穿过三十多年的岁月迎面扑来…… 150:灭明香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巺与纪默从书房走出来,来到院子。 石凳,葡萄架…… 纪巺抬起头,天色阴沉,寒风四起。 纪默伸出手,手心里竟然接到一小片雪花。 这里是师伯居住过的地方。 纪巺心里确定的不能再确定! 可是……他看着手里握着的那只小小雕像—— 琼枝姨母没有死? 并有了……孩子? 他心里一时悲喜交加,百感莫名,半晌,他偏首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默儿,走吧。” …… 安定王李准受伤之后的第二天,苏家从福州老家来的人到了。 李准的铁英卫什长李显第一时间将消息传了过来。 李准半坐在塌前的靠椅之上,上好的金疮药正在以最好的疗效作用在他胸前的伤口上。该来探伤的人已经来过,能谢绝的都已被谢绝,阿宁开的药暂时也不用服了。 他给亲卫李通布置了一个任务。 李通接到任务之后,立刻转身去办了。 王爷要他去请纪灭明与苏豆蔻,这二人对王爷十分重要,他哪敢耽搁。 没错,纪灭明确实在苏豆蔻那里。 今日,义父与师兄一起去探查泰来赌坊,纪灭明本来想要一起去,但义父说要亲自走一趟。 “为父与默儿去就好,香痴那里事情更多,很快会有一场硬仗要打,更需要你在。” 于是他来到了苏阁主与苏豆蔻住的那座隐蔽的宅院。 苏宥亭身体虽然虚弱,但正在好转。纪巺专门为他开了一个药膳的方子让纪恕带了去,这方子不止能帮苏宥亭调理身体,也能更快排出他体内假死药残留的毒素,实在是一举两得。 苏宥亭自醒来之后知晓了苏宥川的作为,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寡言的,只有看到小女儿时才勉强一笑。大概是寒了心。 他一生痴迷于香,从不屑与人勾心斗角,但凭这些年他能处在阁主之位就不能说他是个无能之辈。爱人林无忧的去世让他看透了大家族人与人丑陋的纠葛,这次他的堂弟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看透了阴谋与野心下的贪婪。 苏宥川既胆敢如此,想来是有足够的倚仗和准备。 为了他的蔻儿,面对阴谋龌蹉他苏宥安不能再视而不见。 那个常来的叫纪灭明的年轻人他颇为欣赏,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了。 “堡主有心了。”苏宥亭看苏豆蔻接过纪灭明递过来的方子,“等苏某这副身体好了,再亲自去谢过风信兄。” 纪恕笑了一笑:“苏阁主不用在意,义父说老友抱恙本该亲自来慰问您,可他有事缠身尚不得空。眼下您好起来才是最紧要的。” 苏宥亭听完这话颇为受用,他呵呵一笑,打趣道:“蔻儿啊,你看灭明这孩子多知礼识趣,你要多学学人家!” 自从苏宥亭醒来之后苏豆蔻心情也好了不少,她开开心心收起方子:“您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您女儿我也不错!到时候您可不要偷着乐!” 苏宥亭突然收了笑容,感叹一声:“蔻儿,爹对不起你阿娘,对不起你!” 苏豆蔻翻了一个白眼,呵呵笑了一声:“老爹啊,这些咱都不提了,您要学会往前看,再说,我觉得我这样也挺好!” 苏宥亭看她差不多恢复了以往的性子,放心了不少:“等我们苏家度过这一劫,阿爹就把平生对香的心得都教给你,也不枉你对香的热爱。” 苏豆蔻撇了撇嘴,并没有否认。 纪恕看着她,眼神里溢出来温柔的笑意。 苏豆蔻虽然不说,但对香的热爱从来不逊于其父苏宥亭。 他私以为,苏豆蔻还是本我的样子最迷人,那种睥睨的、自信的、勇敢傲娇的样子让她整个人都发起光来。 “阿爹,”苏豆蔻蹲下身子,手放在苏宥亭膝头,脸上恢复了认真,“福州老家的人到了,这一次,我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压力和阻力,您要做好准备!” 苏宥亭枯瘦的手还没有完全恢复往昔的光泽,他将手覆在苏豆蔻手之上,拍了两拍,给了她一个肯定:“阿爹已经准备好了!” “阿爹,女儿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近日,我已经摸索出来一种新的香料,我为它取名‘灭明香’!” “哦?” 这下,感兴趣的不只是苏宥亭了,纪恕也精神一振,双眸闪亮地看着她。 在最爱她的两个男子的热切注视之下,苏豆蔻没有沾沾自喜更没有害羞扭捏,而是娓娓道:“阿爹,您知道女儿为何为这香取这个名字么?” 苏宥亭摇了摇头,为何? 苏豆蔻眼光看着纪恕:“阿爹,在我最困难无助的时候是纪灭明不离不弃地在我身边,为我筹谋划策,为我加油打气,甚至毫不犹豫拿出起死回生的灵药‘红颜’来救您,之后又不惜以身犯险救女儿于牢狱之中!爹爹,您说这样的人好不好?” 苏宥亭情绪隐隐激动,目露赞许:“是不错!也不愧是纪风信教出来的孩子!” “那您可知‘灭明’二字的由来?” 苏宥亭带着询问之色,缓缓摇头。 “那是因为,”纪恕自然而然接过苏豆蔻的话,“‘灭明’二字代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生机灭处光明再现!无论身处何地、境况如何,纪灭明都不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苏宥亭突然眼眶发热:“好,好!” “灭明香……”苏豆蔻正待要再继续往下说,突然花厅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苏大小姐!” 纪恕与苏豆蔻走出来:“原来是李主事!” 李通客气道:“纪公子,苏大小姐,我家王爷有请!” 二人对安定王的邀请并不觉意外。 此次王爷遇刺虽受了伤,可又何尝不是祸兮福所倚。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做成一件事需要制造机会并把握住机会。而对于一个有敏锐政治嗅觉的上位者来说,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他进阶的机会——不仅能精准把握住,而且能将之利用透彻! 无疑,精明灵敏如安定王爷,必不会放过这次遇刺带来的大好契机。 “好,我们这就去!”苏豆蔻对李通道,“多谢李主事亲自跑一趟。” “无妨。” 当纪恕与苏豆蔻二人走出书房,穿过宅院去安定王府的时候,阴沉的天空伴着凛冽的寒风飘下一小片一小片雪花来。 …… 151:尽人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安定王府。 安定王主卧外间,小花厅。 纪恕和苏豆蔻坐于下首。 安定王李准威仪不减,坐在上首,看不出身上有伤的虚弱,一开口就开门见山:“苏豆蔻,接下来需要你全力以赴应对苏家了,本王会为你提供所有需要的一切。纪灭明,本王需要你那双鬼斧神工的手。” 苏豆蔻点点头,脸上有些严肃。 纪恕嘴角一扬:“王爷需要灭明如何做?” 李准双目一抡,左眉上的那道疤顿时生动起来:“为本王换一副方便行动的面孔,还有——”他声音拉长了一些,“李显,过来!” 李准话音刚落,从外面进来一个结实硬朗的男子,二十岁出头,他恭肃地在李准面前站定:“属下在,请王爷吩咐!”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王!” “什……”李显吃了一惊,“王爷?” “在本王众多铁英卫中,你与本王身材最像似,所以,从今天起你就代替本王躺在里面那张塌上,直到本王身体恢复为止。至于其他,你无需担心,纪灭明会做好一切。” 李显听了安定王的话,内心是拒绝的,可他是铁英卫,王爷的命令就是一切! 从前他属于铁英骑,但大将军交出兵权那一刻起,铁英骑就成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昔日名字,估计多年以后也会成为上渊锐师的一个传说。 铁英骑解散之后,一些人被收编,还有一些人悄无声息成了李准的暗卫,那就是铁英卫。 以一当百,忠心耿耿。 李显没有表现出挣扎,坚定地答了一声:“是!” “其余你也无须担心。”李准看李显接受了任务,又道,“倘若有人探视本王,自有王妃应对。” 三王妃瑶青看似柔弱实则心细多谋,是王爷的好内助。 李显的心稍安。 “如此,本王就拜托灭明了。” 纪恕道:“王爷放心!” 无论是人皮面具还是他的化妆术,只要他出手,除了义父和师兄,保证没有人可以看得出来。 依安定王李准本人要求,纪恕将他化妆成了一个王府的侍卫,名唤沈希。 方便行事。 “豆蔻,关于苏家,本王要听听你的应对计划。” 苏豆蔻从来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等她从被动中挣脱出来,就会胸有成竹。 她道:“王爷,豆蔻为他们准备了惊喜……” “很好!”这个回答李准并不意外,“福州苏家人为苏阁主而来,并不知晓阁主‘死亡’的来龙去脉,依你之见,福州来的那些人会有谁?他们是有自己的判断与坚持,还是会倒戈苏宥川?” 来者都有谁? 苏豆蔻垂眸想了一瞬,几张面孔浮现在眼前。 “无论来人有谁,”苏豆蔻闭了闭眼,“大概结果都很精彩吧!” 李准点点头,深以为然。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大家族内部的争斗了。 平时大家都是收敛的绵羊,可私下里都是狼,背后的利爪随时都会毫不留情地挥出。 “本王让陈怀他们配合你。”李准道,“切记,打蛇打七寸。” …… 源柜赌场二楼。 自阿宁来以后,宁兰泽高雅轻奢的房间内就多了一个大药桶,每隔两日在午时他都要药浴一次,每次半个时辰。除此之外,每日酉时,即肾经当令之时,宁兰泽都要泡脚至全身微汗。 起初,微汗这个词对宁兰泽来说是生疏的,他已经多年没有微汗过。这段时间经过阿宁的调理,他开始尝试到微汗的端倪。 隔日的药浴和每日的泡脚程序都是辅助疗法,更重要的是针灸,确切来说是施针。宁兰泽这副身体用阿宁的话来说,只能徐徐图之,施针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方能加上热灸。 有个词叫积重难返。 宁先生人才风流,可身体底子几乎毁掉了。 施针按疗程,半月一次,先打通体内阻塞的经脉,之后再针与灸双管齐下。 阿宁每日都去宁兰泽那里,白眉就像阿宁的影子,阿宁在哪他就在哪! 每次他们一出现宁兰泽都笑意盈盈,这笑意让白眉十分抵触。 姓宁的每次都用那张好看的老脸蛊惑人心到底什么意思? 还当着他的面! 好在阿宁见惯了好皮相,不为所动,不然岂不更气人了? 阿宁却对宁兰泽的善意颇有好感,宁先生实在是一个善解人意的通透之人! 而随着一天天的相处宁兰泽越发觉得阿宁这个姑娘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性子好有耐心,做事的时候有条不紊,颇有大家风范,认真起来浑身透着一种为医者的圣洁感。 不得不说,白眉这小子眼光还是不错的。 但做的事真是不敢让人恭维。 面对心悦之人只鞍前马后送吃的怎么行?人家是可爱的姑娘又不是贪吃的小猪。 “少不得为师替你谋划!”宁先生有些鄙夷地摇头看着眼前的小子,果然单恋的小年轻都是憨傻的。纪堡主的儿子们了得,女儿的能力也不遑多让,白眉小子,你再不快点拜到为师门下提高自己,将来不但你自己没面目见岳父大人,为师的脸也会被你丢尽。看来,咱们师徒得好好谈谈了!” 护花使者白眉尚不知宁先生一片苦心…… 午后,阿宁从源柜回到千面阁,一进后院就见到了多日不见的纪巺,顿时一场惊喜。 纪平不在,临近年底,纪家有生意在京,作为纪堡主的贴身管事,不少事情自然都要纪平去料理。 “阿爹,大哥!” 纪默和纪巺正在说着什么,听到阿宁呼唤二人停住谈话,齐齐望过来。 纪默眉头皱了皱,这丫头整天“哥哥”的叫着他,怎么突然叫“大哥”? 他不习惯。 有点闷。 而阿宁,让他毫无征兆地起了云桑。 也不知那个野丫头去了哪里。 他私下去找过两回,可王城那么大,没见着人影。 白眉随阿宁进来,见过纪巺,有些心虚的不自然,尤其是纪巺半开玩笑地一句“小白果然对食物颇有研究,阿宁这个小糊涂脸上都有肉啦!” 白眉脸色微红,有一种被看穿的羞窘。 白眉笑:“宁妹妹天真可爱,做哥哥的多关心她是应该的。” 他有点懊恼,觉得自己在纪伯父面前有点怂。 而纪巺对白眉的话很满意,自己女儿自然是可爱的。 可爱的阿宁一回来就拉着纪巺回到自己的药房,她有问题向阿爹请教…… 152:自导自演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京都苏宅。 福州来的苏家人坐在客厅里,一个比一个面色凝重阴沉。 从主位到次位看过去,依次坐着苏宥川,苏宥亭之妻李思兰,其子苏闻香,以及其他嫡系和旁支的叔伯兄弟,还有李思兰的哥哥李思敬。 差不多十几位。 如果再算上车夫、仆从和护卫,这一行大概三十多人。 苏家百年望族,枝繁叶茂,能人不少。 苏宥亭既是沉香阁阁主也是苏家家主,堂堂苏氏家主四十来岁横死京都绝不正常! 他们来一是为了接回苏宥亭,叶落归根;二是希望抓住歹人,惩凶!三是协助苏宥川找到威胁沉香阁的隐患,严厉打击,将可能对沉香阁的声誉产生的消极影响掐灭在萌芽状态,将打着沉香阁旗号贱卖沉香阁香品的幕后之人揪出来——这些人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旦那些人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苏家客厅里一时有些安静,压抑的安静。 当初报信的快马加鞭到苏州报丧,并不是只做了报丧这么一件事。按照苏宥川的吩咐,进入福州城开始就断断续续从马背上的包裹里颠掉一些纸张,纸张上的所写的内容就是苏家家主被自己小女儿苏豆蔻买凶杀害一事。一时间,报丧的尚未到达苏家大宅,街道上就已纷纷传开了苏宥亭的殒命身死。 苏家本就是名门大族,这等买凶弑父的丑闻一旦走漏风声,想要瞒住已是万不可能! 李思兰作为当家主母,陡然闻悉夫君遇刺,手中捧的一杯茶砰地掉落地上,摔了个稀烂,她晃了几晃才被人扶住了身子。 遇刺……身亡……身亡…… 苏豆蔻…… 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僵硬地转了几圈,之后就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缓了半天,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面目悲戚之下将“苏豆蔻”三个字在后牙槽磨了几圈,狠狠碾碎了,咽了下去。 与苏豆蔻三个字紧紧相连的是林无忧,又是那个小门小户出身却得到苏宥亭宠爱的贱人! 李思兰是个务实的女人,相公死于非命她也悲痛,但悲痛之余她先把整个形势考虑了一遍。 首先,苏家家主身亡的消息已人尽皆知,再隐瞒已没有意义,苏家嫡系与旁支必然会蠢蠢欲动,所以,眼下最要紧之事是先保住她们母子平安和应得的一切! 作为遗孀她先探听了苏家长老们的看法——每当有重大事件之时,决策者虽是家主,但长老们的意见也颇为重要。 经过严肃认真的商议,苏宥亭的尸身必然要接回来的,人已横死,但要叶落归根,魂归故里。 接下来便是去京都接苏宥亭的人选。 李思兰给自己兄长李思敬送了一封家信。 李思敬作为苏宥亭的好友兼妹夫,于情于理都应该亲自去京都一趟。 …… 此刻,李思兰坐在京都苏家的主次位,脸色发白,维持着僵硬的平静,将咬牙切齿的愤怒压在镇定的声音里:“堂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貌似镇定,实则是颤抖的。 “嫂嫂,宥川不敢奢望嫂嫂见谅,堂兄确实被苏豆蔻那丫头带走了!当时她带了一群亡命之徒前来强索堂兄尸身,我……自然是严词拒绝的,可那丫头气焰嚣张,说是……要将堂兄一把火烧了,骨灰撒到林无忧坟前谢罪!我拦都拦不住,既怕她当场对堂兄不敬,又怕她……” 苏宥川省略的话意味深长,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苏豆蔻简直欺人太甚! 苏宥川一席话令李思兰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她耳中只听到了堂堂苏家沉香阁阁主尸身不见了! 死不见尸! 天下还有比这更可气更荒唐的事吗? 苏豆蔻她一个外室都不算的下贱女人生的野种,她凭什么?! 在座的其他人听闻苏宥川此话俱是大惊失色! 什么叫不、见、了! 随即李思兰不受控制地“噌”站了起来,急怒攻心。抓着手帕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搀住摇摇欲坠的李思兰:“堂叔,您再说一遍!我爹到底在哪里?!” 是苏宥亭独子苏闻香。 苏宥川正了正色:“你没听错,就是苏豆蔻带走了你爹!” 苏闻香十五岁,这个年龄不大但也不算小了。 霎时他的脸白了一瞬,继而布满了不可思议的情绪,因激动而扭曲起来。 长这么大,他一直是苏家小辈中比较有灵气的小少爷,爹爹是家主,娘亲是当家主母,在宠爱和期望中长大,平安顺遂,哪里经过这样的生死波折? 听闻罪魁祸首是苏豆蔻,他一时间又激愤又挫败,瞬间大脑充血,恨不得当机要找到苏豆蔻拼命! 苏宥川眼底闪过鄙夷之色,心里冷笑不止。 其他人震惊过后,激愤之余开始慢慢消化苏宥川刚才的话。 有人开始就细节问题询问苏宥川。 苏宥川早备有一番说辞,一一回复。 末了,苏宥川一脸和气和无奈,活活一个既受气又顾全大局的样子,接着补充道:“堂兄之事我一直都在追查,好在宥川在王城经营多年,尚积累不少人脉,冒充咱们沉香阁香品之事也已查出来一些眉目。” 突然,有人冷冷道:“说是一直在追查,可到现在还没有结果,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宥川一看,此人虽是苏家嫡系,但已是上辈分支上的人,按辈分与自己同辈,名唤苏宥黎。 苏宥川心下不屑,面上却不恼:“看来兄长对宥川有误会,宥川虽有错,但大局还是分得清的!” 那人哼了一声道:“我等听闻阁主不幸遇难,皆心急如焚千里赶来,刚坐下你却说看丢了阁主尸身,这么久都还没找到,说得倒好听,认个错就成了?” 苏宥川不紧不慢,看着苏宥黎:“那依黎兄之见,只该如何?” “你!” 苏宥黎看苏宥川嘴上告错,却看起来并没有悔过之心,本就颇为不满,再看他反问自己,一时间气的语塞。 千里迢迢赶来接家主回家,结果说尸身丢了,连个影子都不见这算哪门子道理? 而且,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 李思敬看场面突然有点紧张,于是站起来道:“当务之急,应当赶快找到姐夫尸身——苏豆蔻可在王城?她带的那群亡命之徒又是什么势力?” 153:你要怎么惩罚我呀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李思敬看场面突然有点紧张,于是站起来道:“当务之急,应当赶快找到姐夫尸身——苏豆蔻可在王城?她带的那群亡命之徒又是什么势力?” “应该还在王城。”苏宥川道,“不过有一件事需要大家知晓。” “何事?” “如果我所料不错,与她在一起的有纪家人!” “纪家人?” 众人又是一惊! “那个纪家?” “不然还有哪个?” “怪不得!”有人道,“据闻,纪家易容术一出手,被易容的人就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去哪儿找?” “这么多年纪家人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一般,苏豆蔻如何认得了纪家人?” …… 苏宥川不动声色看他们讨论,末了,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宥川还有一事要说!” 客厅里声音渐停,最后都看向苏宥川—— 何事? “阁主遇刺之后,我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救他回来,当时阁主把苏家家主的信物给了我。” 什么?! 苏宥川的话霎时如同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他说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震惊! 苏家家主的信物岂能是随随便便给的? 顿时诸人看苏宥川的眼神带着不解和质疑! 哪知苏宥川苦笑了一声:“不用看我,扳指不在我这!苏豆蔻知晓扳指存在之后,利用易容术盗走了苏二扳指,只给我留下了这个。” 说着他拿出一只与苏二神似的扳指,果然不是苏二! 当机有人提出疑问:“苏二扳指是我们苏家的神圣之物,由历代家主贴身佩戴,从不轻易示人,且见扳指如见家主,如何轻易给了你?” 苏宥川看那人一眼:“多年来京州沉香阁各分号交于宥川打理,宥川一向兢兢业业,无论是出售渠道还是人脉拓展,都有大的飞跃。我虽从不居功,可阁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临危时刻,他将苏二扳指交付于我,自然是阁主对我的信任和认同!” 说到最后,脸上居然带了薄薄愠怒。 当然不是有了愠怒就代表自己行端坐直了,此刻坐在客厅里的诸位哪个不是人精? “空口无凭,舌头是方的话是圆的,还不是任你说?” “借口吧,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把苏二藏了起来!” “宥川兄,其他的且不说,作为苏家人你制香都不成,还要觊觎苏二?又哪里来的底气拥有家主的扳指?” 苏宥川脸色一变! 骂人不揭短,这句话彻底让他生气了! 不能识香制香是他的错?! 这些人还是老样子,揭人伤疤完全不遗余力啊! 他冷笑一声,正了正色,冷冷道:“是么?既然认为我不配拥有,那么你认为谁配?你么?” 对方被他直直盯着追问,却毫不退让,反驳道:“自然不是我,但无论如何,苏家不能交给一个连香臭都无感的人,堂堂苏家丢不起这人!” 苏宥川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之极的笑话,哈哈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笑完指着那人:“还真是单纯啊!看来,你身为苏家人却对苏家情势一点都不了解,会做的也不过是找茬挑事!想我苏家百年屹立,你难道真的天真地以为,苏家只凭出神入化的香品就能延续百年?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简直可笑至极!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店铺管理者,人脉开拓者,就凭你们上下嘴唇一碰,也能身穿锦罗绸缎堂而皇之谈论香?” 众人看苏宥亭此等场合笑得放肆,神色之间倨傲无理,大都面色不喜。 被他抢白的那人更是面色青白,站起身来就要再次理论。 苏宥川懒得再与他们虚与委蛇,不等人说话就桌子一拍:“信不信在你们,我言尽于此,有本事就找苏豆蔻去要人要扳指吧!” 李思兰闭了闭眼睛,恨恨道:“堂弟所说果真如此?” 果然那个贱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如果真的像苏宥川所说,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一行人本来以为苏宥亭的身亡已是最猝不及防的打击,没想到来到王城之后最大的打击还在后头! 沉香阁阁主尸身不见,代表家族信物的扳指也随之而逝! 苏豆蔻那丫头好久都没有回过福州老家,众人对她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没了娘的小丫头,一个小丫头即便长大了又能翻起多大浪? 真没想到,这浪她还真翻起来了! 本来打算来到之后接苏宥亭回福州老家入土为安,可眼下这情形,去哪接,怎么接? 不妙啊! 福州来的这些人对王城形势并不是十分熟悉,少不得依靠苏宥川! 可苏宥川,真的可信么? 一众人再没有心思埋怨攻讦扯皮,都感觉头上笼上了一层厚厚的拨不开的阴云。 就像……被人蒙蔽了五识,拉扯着推向一个看不见的陷阱! 正在一众人焦头烂额忙着消化苏宥川话里内容真伪之时,苏宥川又道:“除非她插翅而飞,不然苏豆蔻就还在这王城之中,这些天我派人在城门各处日夜守着,并没有见到她的踪影。” 苏闻香如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再也坐不住,他站在李思兰身边,绷着身体,发问:“堂叔不是说她身边有纪家人,既然如此,又如何知道她没有出城?” 如此丧心病狂的一个人,自己父亲都敢杀害,恐怕早抱着骨灰带着扳指回去福州了! 苏宥川看了苏闻香一眼,眼前这个少年个头已经长成,这次来王城,不但因为他是苏宥亭的儿子,看来李思兰也有趁机磨练这孩子的意思。可惜,血气未定,阅历太少,还是太冲动了。 意识里已经把苏豆蔻当做了弑父凶手。 ……很好,这样才好利用。 苏闻香的疑问同样是大家的疑问,所以苏宥川道:“我自然有办法知道。尽管王城藏龙卧虎,可哪条龙哪只虎不是历练出来的?咱们苏家在王城的人脉也不少!” 这话说得既高明又圆滑,实际上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不免引人腹诽。 可眼下苏宥川的话太过让人生疑,有几个比较敏感的人已经觉出整件事不同寻常了。 苏闻香一字一顿道:“苏豆蔻弑父实在大逆不道,天理难容,哪怕掘地三尺,我也一定要找她出来惩罚这个逆女!” 话音方落,突然一个声音自远而近传来:“哦?你要怎么惩罚我呀?不如好好让我听一听?” 154:来一波清醒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你要怎么惩罚我呀!不如让我好好听一听!” 前半句似调侃似询问,带着小女儿的娇憨,后半句却每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尖尖和不屑。 这声音一响起,众人全都一个振奋! 抬眼望去,一个婷婷利索的女子正大步走来,与她并肩走着的是一个清瘦俊逸的十七八岁的少年。这少年年纪轻轻,单看他挺直的鼻梁和状若浅笑的唇角给人感觉颇为温和识礼,再看那双眼眸却透着狡黠的伶俐。 二人并肩而来十分惹眼。 客厅里的诸人振奋之余心里立即有了判断——既然接了苏闻香的话,那这英气逼人的女子定是苏豆蔻无疑了! 看那长相,与苏宥亭并不太像,多半是随了她的母亲。 在坐诸位大都没见过苏宥亭喜欢的那位叫做林无忧的女子,只听说过林无忧为苏宥亭诞下一双儿女,可惜儿子没有活成。 据闻,那个林无忧当初既不愿作为妾室回苏家,又不承认自己是外室,可嘻红颜命薄,最终也没有几年好活,年纪轻轻就死了。之后,苏宥亭就把女儿接回了苏家,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 谁知这个女儿也是个奇的,在苏家老宅生活不过三四年之后就随苏宥亭来了王城,之后再没有回过福州。 一个大家族里没娘的孩子让人说忘就忘了。 女大十八变,这些年苏豆蔻变化犹大,客厅里的那些人就算曾经见过幼年时候的苏豆蔻,这会儿也认不出眼前这个恣意的女子了。 独立又恣意,明丽又张扬! 偏偏她身旁的少年看起来沉稳无害,浅浅笑意中透出一丝满不在意的懒散,一身暗红装束恰恰中和了她的张扬。一时间这对璧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闻香愣怔了片刻。 苏宥川一看来人,心中一喜,双拳暗暗握了握,不甚着急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好侄女,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天也不留个信儿,你跑哪去了?阁主呢?” “阁主呢”三个字成功地拉回了所有人的在意点。 苏豆蔻唇角笑容一闪即逝,没有理他,而是对身旁的少年道:“灭明,今天你也算见过苏家人啦!” 纪灭明笑了笑,看着苏豆蔻的双眼好似星星:“托你的福。” 二人说完这话苏豆蔻才看向苏宥川:“堂叔难道忘了,侄女不留信不是拜你所赐么?您也不算多老,忘性这么大可不好!” 苏宥川一张胖乎乎的招牌脸顿时黑了。 苏闻香这会儿反应了过来,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苏豆蔻,我爹呢?你个不孝女把我爹弄哪去了?!” 苏豆蔻闲闲看了他一眼:“你爹?我只记得那是我爹!” 她无所谓的眼神成功地激怒了养尊处优的少爷苏闻香:“买凶弑父你也配叫爹!” 苏豆蔻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然后她眸光一暗:“买凶你看见了?弑父你在旁边?蠢!” “你!”苏闻香气得恨不得上前扇她一个耳光! “你什么你!被人利用还甘之若饴,急不可待当马前卒,不蠢是什么!” 苏豆蔻不惯他这毛病。 “闻香,退下!” 一旁的李思兰一直坐着没动,这时候突然斥了一声。 “娘!”苏闻香不甘心。 “她既然来了就会给我们苏家一个交代。”李思兰冷冷道,“你急什么!” 苏豆蔻早就看到了李思兰。她实在对这个外表贤良淑德实则心机满满的女人无感,小的时候差点被她害死,后来苏豆蔻养好了伤也没少故意气她。这会儿当然也不准备给她好脸色。 一上来就“我们苏家”,呵! 苏豆蔻摇摇头,对方真是玩文字游戏上瘾了。 苏宥黎性子有些沉不住,莫名就看着苏豆蔻和她身边的少年不爽快,他冷笑道:“你就是苏豆蔻?见了长辈礼都不行,简直没教养!” 苏豆蔻看了他一眼:“倘若我规规矩矩行礼,唯唯诺诺说话,是不是诸位叔伯就相信豆蔻了呢?那豆蔻见过各位叔伯前辈!” 她轻飘飘地低了身子,盈盈施了一礼。 苏宥黎没想到苏豆蔻居然依言行了礼,哼了一声:“阁主呢?你把阁主尸身抢去放哪了?老实交代清楚!” “好啊!”苏豆蔻不慌不忙,“从我方才踏入这间客厅起,堂叔就没打算让我出去,所以,堂叔——”她看向苏宥川,“放心,侄女一定会如你的意的!” 说完她调皮地看着纪恕:“灭明,我孝不孝顺?贴不贴心?” 纪灭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当然,你一向既孝顺又贴心!” 苏豆蔻双颊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润,她像个可爱的小女儿一般问苏宥川:“堂叔一向盛情,我说的对吧?” 从他们踏入苏宅开始,苏家的家丁和护卫就已经悄悄围上来,这会儿客厅外面应该已经被包围了。 不过她不怕。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是纪灭明反复告诉她的。 她不是要造反,也不要处心积虑去防范什么,她只不过是要替爹爹讨回公道,替苏家阁主清理门户罢了! 该怕的是他,是他们! 所以她要找到对方破绽,再给对方狠狠一击! 她也是有备而来。 苏宥川冷笑一声:“还在这里妖言惑众,不要以为靠狡辩就能蒙混过关!” 苏豆蔻敛了脸色:“堂叔,比起你的手段侄女可是差远了。狡辩?太低级!我一向喜欢用事实说话——啧!看来你并不了解我!” 在座的十多人看苏豆蔻顽固不化,早已经个个义愤填膺。 “还不快把你爹交出来!” “都这样了宥川你还跟她废什么话!” “我们正愁找不到阁主尸身,正好送上门来,来人啊,先把她捆起来好好问!” “问她扳指呢?藏哪了?” “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畜牲不如之事还敢在这出现?当真是有恃无恐!” 一时间客厅里声音此起彼伏,犹如审判场。 突然,客厅外冲进来几个人,上来不由分说就朝苏豆蔻和纪恕身上招呼。 纪恕一直站在那里如明月清风一般,微笑着看苏豆蔻和他们斗嘴,其实从进来那一刻起就对周身的处境无时无刻警惕着。 那几个人一冲进来,纪恕就行动了! 他拉了身旁的苏豆蔻一把,两三个回旋之间就站到了那几个人的身后。 四个人。 纪恕毫不犹豫在每人背上踹了一脚! 在几个人趔趄的当口,纪恕似笑非笑看着苏宥川:“苏大掌事这是做什么?等不及了?” 苏豆蔻趁方才短暂的骚动在袖口摸了一下,“嗤”一声,点燃了手里一小截香柱,高声道:“看来大家都有些浮躁,不如清醒清醒。” 随即,空气中飘散出一股硫磺的味道,须臾过后,一股淡淡的檀香氤氲开来。 清心香。 155:不会让你得逞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清心香的淡淡香气迅速弥漫了整个会客厅。 有人暴跳起来:“苏豆蔻你干什么?!” “这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苏闻香冲向苏豆蔻:“苏豆蔻你找死!” 那几个分别被纪恕踹了一脚后背的家丁护院,狼狈地转过身来,眼看就要与纪恕斗在一起。 苏宥川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乱起来正好。 李思兰此时也是希望眼前这个贱丫头触到所有人霉头,遭到群攻。且不说其他,就那份张扬已经碍极了人眼。 有娘生没娘管的简直不知道什么是个规矩! 可就在众人群情激扬大义凛然地控诉苏豆蔻的时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清心香气陡然一凉,仿佛一个转弯,每个人头脑似乎被人轻轻抚了一把,大家躁动的夹带火星的情绪神奇地被抚慰了一般,由急躁转为平缓,由高声大嗓开始转为心平气和。 就连那几个企图背后敲冷棍的家丁动作也缓了下来。 纪恕上前轻描淡写地把几个人手中的武器夺了回来,朝客厅外面一扔,顺手把人赶了出去,一边无害地笑着道:“苏大掌事的待客之道真是有趣。” 苏宥川被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折服了。 他早年失了嗅觉,并没有闻到苏豆蔻燃的清心香,但苏豆蔻燃香的动作他却瞧得分明。 这丫头整的什么幺蛾子?大家的情绪转的有些不正常。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得逞! 然,第一时间,苏豆蔻发话了。 “诸位叔伯稍安勿躁,方才我点的是我们苏家最常见的清心香而已,只不过中间稍稍做了变调,增了些许香势——想必我没来之前堂叔已经给诸位说了爹爹之事,但有句话叫‘偏听则暗’,下面轮到我说了。” 她朝苏宥川身边挪了一步:“苏大掌事不会强势到不许侄女辩证清白吧?我冤枉!” 之后不等苏宥川反应,她猛然指向苏宥亭:“就是他杀了我爹!偷了苏二!勾结月隐宫!你们被骗了!” 每一句短促有力,每个字都用了大声! 苏宥川脸色一变,后退几步喊了一声:“来人!将苏豆蔻拿下!” 透着狠厉! 苏豆蔻也不急,好似早料到苏宥川会这般一样,冲他甜甜一笑:“唉!堂叔你又何必相煎太急!早知道你连亲情都不要了,但你确定不后悔么?” 苏宥川意识到苏豆蔻的话的时候,纪恕已经灵活地窜到他面前,将一柄匕首送到他的颈侧,然后拉着他面冲客厅门口站立了。 纪恕眸光一寒:“都别动!” 苏宥川顿时觉得一股森冷之意透过肌肤渗到了骨子里。 “苏大掌事小心,在下第一次做这样事情,最怕手抖了。” 纪恕善意地提醒。 冲进来的家丁见苏宥川被动,未敢造次。 在座的诸位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罪魁祸首苏豆蔻自己回来了,弑父、盗取苏家信物罪证昭然,惩处是免不了的,可苏宥川这架势为何像是杀人灭口呢? 还有,他们听到了什么?就在刚刚! 杀掉苏家家主的是苏宥川?扳指也是他盗取的? 这反转来的太突然,众人一时难以消化! 苏宥川和苏豆蔻双双指认对方是凶手,到底孰真孰假? 还有月隐宫? ……一种不好的感觉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把剑指过来,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缓缓道:“你以为,这样就威胁得了苏大掌事?” 纪恕认得这个声音和这个人:李侃! 他不以为然勾勾唇:“不敢当!李主事可真会颠倒黑白,以多欺少,在下自愧不如!” 剑拔弩张之下—— 苏豆蔻侃侃而谈:“苏宥川,你买凶刺杀我爹,将我投入牢狱做替罪羊,又将老家之人骗到王都,以为就能掌控整个苏家了?你打的好算盘!可惜,我不会让你得逞!” 李思兰早从座位上起身,拉着苏闻香退到里面。 这时,在座里一个年长一点的看着眼前情势,皱眉质问道:“宥川,这女娃所说可是真的?” 纪恕握着匕首的力气加大了一分。 苏宥川心一横,阴鸷一笑,脸上多了几分偏执:“是又如何?苏家本就该是我的!” 这句话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宥川本来想要再拖一拖骗一骗这些人,更好行事,可眼下苏豆蔻大摇大摆前来自投罗网,看来没必要了。 一边的李思兰一听这话,大脑嗡一声,凶手居然真不是那个贱丫头! 她突然接到夫君横死噩耗到如今已然将近一月,也由当初的百般抗拒怀疑不信到逐渐接受,由泪流满面六神无主到调整心态来到王城,一路上她是带着恨与复仇的怒火来的,谁知他们这会又告诉她她的夫君死于谋杀!居然跟那个她厌恶的贱种无关! 一时间她更怒了! 她凌厉地走上前去,伸出手……狠狠地给了苏宥川一记耳光! “阁主他待你不薄,你何以至此!你的良心喂了狗?” 李思兰不再维持阁主夫人的姿态,一上来就心狠手狠。 苏宥川圆润的脸上登时起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还有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戒指划的! 苏宥川却眼睛一眯,呵呵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阴森畅快,不由得众人心中暗惊! “好!好!打得好!”苏宥川状似疯狂了一般,“苏家早晚是我的!世人都说苏家立于制香,都是放屁!还不得都靠大大小小的铺子养着,没有我们这些人经营打点铺路积攒人脉,苏家哪来的风光无限屹立不倒!呵呵,你们一个个自诩是苏家优秀制香人才,我苏宥川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不过是一场伤寒啊夺走了我的嗅觉,可你们一个个怎么对我的?怎么对我的!?好!我要让你们一个个会制香的都跪伏在我的脚下摇尾乞怜!” 苏豆蔻哼了一声:“就你?放心,你不会得逞,苏家也不会交到你手上!堂叔,你指使他人贱卖苏家香品的时候何曾想过一丝一毫苏家处境?你将苏家上下几百口人置于何地?你处心积虑引我爹爹来京,刺杀他夺取苏二扳指,不过为满足你自己私欲,居然好意思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八年前你勾结外人挤兑苏家没有成功,你以为八年之后就可以?做梦吧!” 苏宥川自负一笑:“不信?急 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始……” 156:好戏开场:螳螂捕蝉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宥川自负一笑:“不信?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始……” 苏豆蔻双目一凛:“苏宥川,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苏宥川脖子往后缩一些,纪恕手中的匕首亦如影随形般往后缩了缩,仿佛黏住了苏宥川的脖子。 苏宥川讽刺道:“真是风水轮流转,世风日下啊,想不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纪家人也成了受人指使的鹰犬!” 对于苏宥川认出自己身份纪恕没有丝毫惊讶,不过是浅浅看了他一眼:“要说鹰犬,您是前辈,实至名归。” 此时此刻,客厅内的诸位苏家人一个个心乱如麻,彻底没底了。 纪恕挟持着苏宥川,李侃的剑尖对着苏豆蔻,拥在门外的是苏家家丁和护卫,这些人明显站在苏宥川这边。 毋庸置疑,京城的沉香阁分号应该都在苏宥川的掌控之下了。 所以,该要如何扭转局面? 其中一位年长者沉声斥道:“苏宥川!别忘了你是苏家人!” 苏宥川却对着苏豆蔻阴阴一笑:“苏豆蔻,你要阻止我?好啊!可看到他们面前的茶杯了?早在你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喝了我的‘今日醉’,知道中了‘今日醉’的下场吗?” 听见他的话苏家人顿时不淡定了。 “什么?茶杯里下了毒?” “苏宥川想不到你居然如此阴险!” 李思兰身子一颤,转头看向了儿子苏闻香,急切道:“闻香,你怎么样?” 她没了夫君,儿子就是最大的依靠,万不能再有闪失。 苏闻香脸色白了白,摇摇头:“阿娘我没事。” …… 苏宥川哈哈一笑:“中了‘今日醉’三个时辰过后状若醉酒,与正常醉酒行为无疑,睡上三五天就好了——无知无觉梦中而亡,是最舒坦的死法了,苏豆蔻,我是不是很仁慈?” 苏豆蔻愣了一愣,仿佛被吓住了。 苏宥川对她的表情很受用,得意道:“跟我斗,你还嫩!乖乖把苏二扳指交出来!” 然而,苏豆蔻愣了一瞬过后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咯咯笑了:“他们?这些人是我爹还是我娘?还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众人听了二人的对话简直要吐血,方才是谁义愤填膺说要阻止苏宥川的? 敢情只说说而已啊? 白瞎了他们的另眼相看! 就在他们心中既失望又忿忿的时候,苏豆蔻又说了一句:“我离开福州太久了,他们是谁我认得么?” 绝口不提苏二扳指。 这话不止客厅里的人,就连苏宥川心里都是赞同的。 苏豆蔻年少离家,迄今为止六七年了。她机灵不驯聪慧灵敏,这期间苏宥亭任她随心所欲地长,每年他在王城期间都亲自教导她辩识香料,以及各种香料的配伍和炮制,可以说苏豆蔻真真得到了苏宥亭的真传。 苏宥亭对她也放心。 就这样看起来挺不靠谱的一个女孩家,也常溜出家门,也常女扮男装,可她的功课从来没有落下过。 唯有一条,这些年,苏豆蔻从不愿再回福州老家。 在众人的印象之中苏豆蔻早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巧的是,苏豆蔻也是这样想的。别人不识她,她也不识那些人。 是以,苏豆蔻的话换成了苏宥川的一个愣怔。 不过苏宥川很快反应过来:“这么多年不回苏家,看来你当年收到的挤兑并不比我少。那些人一个个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可哪一个不是捧高踩低!你不如跟着我,交出扳指,我不会亏待你!” 苏豆蔻嗤笑一声:“你?我没有你那么窝囊和卑鄙,有怨有仇我当时就报了!” 苏闻香听见苏豆蔻这一番话不痛快得很,当即愤然:“无耻!” 苏豆蔻乜了他一眼:“你还是心平气和点好,当心气血上行毒发更快。” 苏闻香噎得喉咙里只剩了一个“你!”字。 苏豆蔻不再理他,望向苏宥川:“别指望李侃用剑指着我你就能脱身,你我之间隔着杀父之仇!” 而那些喝了“今日醉”的人惶惑之中又一下听出了苏宥川方才话里的不寻常——苏二扳指在苏豆蔻那里? 可不管苏二在谁手里,解掉他们的毒才是最重要的! 苏宥黎噔噔两步跨到苏宥川面前,简直咬牙切齿:“苏宥川,解药呢!” 也有人带着不甘心道:“别听他信口胡言,什么下毒,不过为了唬住咱们罢了!” 苏宥川看也不看他:“不信你们就试试!” 苏宥黎脾气最躁,手一伸:“我说,解药拿来!” 苏宥川只唇角动了动。 时间就快到了…… 无人注意的客厅一角,一个小巧的壁灯里悄无声息地燃着小半只细细的白烛,就在刚刚,白烛的小小火焰由暖橘色变成了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烟。随着客厅内人的走动,那些烟逐渐融入越来越多的空气中。 很快,有人仿佛听到了仙乐一般,不自觉地平静下来,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心情愉悦地想要闭目养神一会儿。 就连李侃也啪嗒一声脱了剑,心满意足地就地闭上了眼。 离门口近的护院们也懒洋洋不想动弹了。 纪恕收了匕首,苏豆蔻迷茫地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胳膊打着哈欠。 整个客厅内外陷入了一片诡秘的安静。 除了苏宥川还炯炯有神! 苏宥川很满意。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先是呵呵了两声,之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手指着眼前或倒或坐的人,感到了空前的快意和满足! 再也没有人能挡住他的脚步! 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最后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揩掉笑出眼角的眼泪,在嘿嘿嘿的低笑声中直起身子,然后从怀里摸出几只小瓶子。 制作精巧的小小圆胖瓶子,黑色的泛着流光,恰似憨态可掬的元宝。每一只小瓶子上都刻有一个字,分别是“清”和“兰”。 他看着这两只小瓶子,喉咙里含着低低的笑音,眼睛里流露出炙热的光! “啊!这小瓶子可真漂亮!” 冷不丁地,苏宥川身后传来一个含着赞叹的声音。 苏宥川一惊,身子一顿,本能地把瓶子紧紧攥在手掌心里。 他眼神一暗:“你怎么醒了?!” 157:风景这边热闹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不止她,还有我!” 纪恕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苏宥川握着小瓶子的手不住痕迹地移向胸口,藏起来,之后跨前一步转过身来。 他不能把后背交出去! 苏豆蔻挑眉笑问:“堂叔,这些人怎么回事?又中了你的毒?” 苏宥川脸上还残留一分方才的吃惊,沉声问:“你没事?” 人好好在这站着苏豆蔻懒得应付这样的蠢问题。 然而苏宥川不依不饶:“你们明明吸入了我的‘四叠回肠’,为什么没有事?” 明明可以沉睡一个时辰。 苏豆蔻翻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白眼,叹了一声:“你不也没事吗?” 同为苏家上一辈的双璧,不止苏沁兰会制四叠回肠,苏宥亭也会。 苏沁兰遇害之前这二人还相约探究“一香反璞”的细节问题。 苏豆蔻可是苏宥亭最疼的女儿。 “你不也没事吗?” 苏宥川不接受苏豆蔻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 “四叠回肠”用料考究制作不易,极是珍贵,为了这一刻他准备了好久,费了极大心力,怎么能轻易在苏豆蔻身上失了效? 除非他们事先服用了春乔汁。 苏豆蔻用小指掏掏耳朵。 废话真多! 纪恕在一旁忍不住抬起手指蹭着鼻子,笑了。 “来人!”苏宥川一不做二不休,右手一挥,“格杀勿论!” “慢!”苏豆蔻美眸一瞪,“我看谁敢?” 客厅外的护院堪堪停住步子。 “你手里果然有四叠香!”苏豆蔻眯着眼睛盯向苏宥川,“四叠香绝并不是你这种身份应该有的,说!你的四叠香从何而来?” 放眼整个苏家能制出四叠回肠的也不过是苏沁兰和苏宥亭,以及……苏豆蔻。 “是你害死了沁兰姑姑!”苏豆蔻一字一句吐出了这句令苏宥川呼吸紊乱的话。 而就在苏豆蔻质问苏宥川的当口,纪恕毫不客气地提起李侃扔了出去。 砸了离门口最近的护院一个慌忙。 随后,纪恕掏出一只圆圆的蜜丸,用火折子一点,一扔! 蜜丸冒着屡屡白色的烟雾快速地消散在客厅中。 苏宥川在苏豆蔻的质问声中双唇一咬退到门边:“胡说八道!——你们还愣着!还不快上!” 立刻有人冲进客厅,苏宥川趁机滑出门外,被管家苏丁护在安全之地。 纪恕拔出软剑,毫不迟疑与护院斗在一起。 苏豆蔻迎上前去先撒了一把香粉,身子一矮顺手抽出藏在靴子里的一把修长匕首。 那些被香粉末兜了一脸的人猝然呼吸之间早已将粉末吸入了肺腑,只觉得心头一滞,随即晕晕乎乎四肢不听使唤起来。 苏豆蔻情急之间撒下的那把香粉本是一包使人躯体放松的“舒和香”,需要与其他香料调配之后使用,最讲究浓淡相宜,有舒筋缓疲,怡情安神之功效。但,一旦浓度过量,就会让人气喘吁吁、四肢发软,实在不是多么美好的体验。 苏豆蔻的一把香为纪恕和她自己赢得了不少时机。 他二人并不打算在客厅里与那些人缠斗。 再大的地方也不够一群人造的! 更不用说还有十多个中了“今日醉”的人! 而且,苏宥川那个疯子已与他们撕破了脸,不达目的根本没有收手的可能,他心有杀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此时此刻能出去的最好途径在房顶。 纪恕当机立断,脚下一使力整个身体如羽毛受到风的托举一般轻巧巧窜上去,一挥剑刺破一片精美的顶阁,顶阁之上就是椽子和瓦片了。 紧接着,纪恕再一剑哗啦啦捅破房顶,旋身回来几个回合逼退苏豆蔻身边的人,揽着她就朝房顶而去。 外边站着的苏宥亭一直盯着客厅里的动静,尽管人来剑往之间他对客厅内的打斗看得并不甚清。 李侃就在他旁边的一棵树根上靠着,纪恕把他扔出去之后就被人暂且放在了树根旁。 苏宥川心有不甘地从怀中抠出一只白瓷瓶子,让苏丁把里面的汁液倒在李侃嘴里两滴。 这可是春乔汁,唯一能中和四叠香的物什,珍贵得紧! 不过片刻之后,在客厅内的打斗声中李侃悠悠转醒。 他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苏宥川和苏丁就站在他旁边,而这两人正戒备而兴奋地看着客厅。 突然,苏宥川叫了一声:“快,拦着他们!别让他们逃了!” 李侃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甩了甩头,一撑地站了起来,阴郁着一张脸:“苏大掌事你做的好事!” 居然连他都被摆了一道! 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苏宥川一看李侃醒了,忙道:“李兄李主事,快去拦着苏豆蔻!” 然而一看到李侃的脸黑如墨,苏宥川也机灵,立即陪上笑脸:“方才事出突然,苏某只得权宜。”说完这一句,又即刻肃然道,“你放心,我第一时间把你……” 把你吸入肺腑的四叠香给中和了。 他话未说完,只听李侃冷哼了一声打断他:“我们的帐稍后算!” “后算”二字消失在前方,李侃早捡起自己的剑踏着轻功往房顶而去了。 他不能让大殿下失望。 彼时,纪恕已经携着苏豆蔻跃上了房顶。 家丁和护院随即从客厅里退了出来。 一时间客厅前的空地上热闹嘈杂。 李侃跃上房顶,剑指纪恕和苏豆蔻:“哪里逃!” 纪恕接过李侃的剑招,苏豆蔻闪到一边,笑嘻嘻反问:“逃哪里你管得着吗?怎么就你一个,你的同伙呢?” 李侃不答,沉着脸集中精神,增大了手上的力度,大有一招置人死地的狠辣! 纪恕剑术里透着空灵和狡黠,就像他年少时候一样,不但精准瞅到对方招里的破绽,还善于把自己的破绽卖给对方,然后运用自己轻功的优势给对方造成伤害和困扰。 沉着的把李侃的剑峰避开。 苏豆蔻倒也不急,来之前她已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设想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然后将每一种可能失败的结果都做了推演。 她与自己爹爹,纪恕和李通共同完善了每一个可以赢取胜利环节的细节。 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没有退路,他们一定要赢! 面对前路和未知,有些路是可以回头再来的,而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迈过去,没有人给你一丝一毫的退缩机会。 退却,将意味着万劫不复。 苏豆蔻笑嘻嘻回敬李侃,实则她也对周围充满了警惕。 之前,她和纪恕利用化妆术的遮掩暗中探查过,此时的苏宅绝不只有家丁护院和李侃等人,还有好几个高手。 他和纪恕一进来他们就已经知道了,但他们并没有出手速战速决,因为,他们被绊住了! 纪恕与苏豆蔻来时并没有易容,他们进苏家之后不过一小会儿,就有几个苏家的管事和仆役从小门走了进来,或者说是几个顶着他们面孔的人进了苏家。 那是为了配合他们的,安定王的人! 不仅如此,苏家外围也有。 隐在人群中或者不起眼的地方。 苏豆蔻并没有一直站在房顶观战,她踏踏跑了几步,然后,纵身一跳…… 158:自作孽不可活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纵身往下一跳! 苏宥川瞪着眼睛手一指:“快拿下她!” 她这一跃的行为看着漂亮潇洒却简直是自投罗网,完全是自找的。 苏宥川心里一个兴奋和紧张! 下面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尽管还有点怕苏豆蔻冷不丁再撒下一把令人沉醉的香粉。 事实上,还有好几个人因为苏豆蔻的香粉而手脚发软肌无力的! 苏豆蔻唇角扬起一抹笑。 她跳下的方向正对着苏宥川。 “堂叔,你害死了沁兰姑姑,你说梅姑丈知道了会怎么对你?” 她的声音随着身体一起冲撞到苏宥川身边,惊得苏宥川后退几步,他身边有几个机灵点的立刻快速地围上来。 “简直疯了!”苏宥川大叫一声,“胡说八道,快杀了她!” 余下的人挥舞着刀剑一股脑招呼上来。 “就是你!你逃不掉的!”苏豆蔻一边防身一边继续话不停,“你孬种啊!敢做不敢当,还有勇气肖想整个苏家!” “苏沁兰是你爹杀的,你放心,梅清河已经知道了!”苏宥川稳住了心神,咬牙切齿里透着得意的幸灾乐祸,“休想把脏水泼我身上!” 苏豆蔻嗤笑一声不再理他,无奈她身子再灵活可抵不过人多,因为分神,一时有些左支右绌。 突然一个没顾到小腿挨了一剑,血一下子涌出了出来。 正好她身侧有个欺上来的护院,苏豆蔻面色一冷,反手用力刺过去,那人臂上受伤惨叫一声掉了手中剑。 苏豆蔻动作不停,脚尖一踢,地上剑应踢而起,被她一把抓在了手里! 毕竟匕首再长也还是匕首,不够用啊! 手里有剑的苏豆蔻如鱼得水,处境立刻好了不少。 苏豆蔻的功夫对付苏家的这些家丁护院勉强还行,可时间一久落败是迟早的事。 所以她有些闹心地想,安定王安排的供她调配的那些人为何如此磨叽,到现在还没有解决掉李侃的人呢? 与此同时,房顶上的李侃和纪恕正你来我往地缠斗。 李侃是个中好手,纪恕这么多年的功夫也没有白练! 纪恕下定了决心,这件事结束之后一定要去找个趁手的兵器。 思及此,抖动手中软剑,不着痕迹地再卖个破绽,一错身肘部一打,软剑一点,李侃肩背处不出意外地中了一击。 李侃急忙转身,怒目而视。 纪恕狡黠一笑:“不服?再来!” 论年龄,他比李侃年轻许多;论反应能力,且不说小时候的训练,单单有那将近一年的战场上的经历加持,就已经让他比常人灵敏太多! 所以,面对李侃他是不怕的,自信一点地说,他有游刃有余的实力。 他所担心的只是苏豆蔻。 要快点解决眼前之人,下去帮忙才好。 客厅前。 苏豆蔻一个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苏宥川眼睛始终紧盯着苏豆蔻的身影——这丫头令人生厌的很,她知道自己太多秘密,必须除之而后快! 正好不知谁在地上扔了半截一寸粗圆的棍棒,眼下苏豆蔻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时机来了! 苏宥川夺过苏丁手中的长刀,大步冲上来,看准苏豆蔻的后心,不由分说一刀捅了过去! 房顶上的纪恕避过李侃一剑,一个眼神看到此情此景,吓得心脏骤然跳了停,一个念头钻进大脑:遭了!他目眦尽裂地高呼了一声;“身后!小心!” 之后抢了一步就要跳下房顶! 李侃哪能让他得逞? 长臂一伸,刷地一剑拦在了纪恕身前。 下面的苏豆蔻听到纪恕呼喊心里咯噔一声! 不管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避开,而是迅速收正身子朝前一扑—— 蓦然只听得身后响起“啪”“当”两声,伴随着一句痛苦而响亮的“啊!——谁!?” 同时,苏豆蔻身边也响起一声惨呼! 原来……这豪迈的姑娘结结实实砸到了一个家丁身上。 这出人意料的一幕被房顶上拉锯的两人收在眼底,纪恕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咣当一下落到了肚里,李侃脸上则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还不算完——苏豆蔻陡然一个激灵,两手一撑站了起来,被她砸中的那个人又“哎呦”叫了一声。 苏豆蔻站起来,居然没忘跟那人道了一句:“呀!对不住!” 随即又高兴道,“总算是来了!” 再看苏宥川,刚刚手腕被一颗自家花圃里的石子狠狠撞了一下,当即红肿了起来。 苏宥川双眼喷着火,回过头来恰好看到两个疾步而来的人,不,应该是三个。 后面那个背包裹的他认识! 云桑! 看到她,纪恕和苏豆蔻都睁大了眼睛! 云桑怎么来了? 纪恕脑海里闪过一行字:“枉师兄费尽心血制成面具送她,奈何人家不戴啊!” 那疾步而来的两个人正是安定王铁英暗卫的人,二人一到便送了苏豆蔻一个救命之恩。 来人无疑很强,办事能力超群,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完了苏宥川的人——伤的伤,绑的绑,当然死的死也有。 李侃见大势已失,跃下房顶,一剑朝苏宥川刺去。 可苏豆蔻哪里容他杀了苏宥川? 安定王的人拿下他不过几招功夫。 苏宥川缩着瞳孔咬牙道:“李侃,你敢杀我?” 李侃冷冷地送给他几个字:“废物如此,死不足惜!” 此等蠢货不知道当初大殿下如何看上的!既然不能再用,无论如何他要为殿下除掉这个隐患。 苏豆蔻笑眯眯走过去问背着包裹的云桑:“云姐姐,你不是走了吗?怎地又回来了?” 云桑叹了一声:“这不是回来帮你解决问题么。” 苏豆蔻笑得像个小狐狸:“云姐姐真好!” …… 客厅里的苏家人已经陆续醒了过来,之前纪恕扔的蜜丸就是苏豆蔻配的中和四叠回肠的香丸,不过远不比春乔汁浓郁,也正因此,苏家人错过了客厅外那场邪不胜正的好戏。 苏宥川试图逃脱,未遂,被苏豆蔻抓回来按在了客厅里的椅子上。 苏家诸人看着他的眼神阴沉犀利,苏宥黎甚至上来扇了他一个耳光。 苏宥川处心积虑经营多年,京中沉香阁分号早已在他掌控之下,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这对百年沉香阁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至于后续的处理,就要等到苏宥亭前来定夺。 当然,苏豆蔻先瞒下了苏宥亭活着的消息。 群起激愤之中,苏宥川想要狡辩却找不到嘴——被苏家人用破布无情地封住了。 李侃的衣服被换了下来,穿上了一身最朴素常见的仆役装束,脸上覆了一张面具,被安定王的人带走。 而云桑开始为苏家人一一解毒…… 159:为他担心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发生在苏宅之事外人并不知悉。 苏宥亭被救走那晚之后,苏家就戒严起来,没有足够的本事进不得苏家。 除了韩王李晏和安定王李准。 而阴云笼罩的王城酝酿了几日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大有铺天盖地之势。 雪片飞扬之下,看不出几家欢乐几家愁。 苏豆蔻与纪恕并肩站在客厅外的场地上,不多时肩头便落满了雪花。 苏豆蔻看着这漫天飞雪,悠悠道:“要赶快让我家老头身体好起来,王城这一堆烂摊子有他收拾的。” 纪恕转头看她一眼,他心中平和而喜悦,眼中有光,唇角带笑。 “你做的很不错了。” 苏豆蔻眨眨眼:“那是因为有你在,不然,我没有那么多勇气。” 也可能做不到这些。 纪恕揉了揉自己心爱的女孩的头顶,然后手指往下在她的脸颊上摩挲了片刻。苏豆蔻侧身作势一咬,纪恕的手指便碰到了苏豆蔻饱满柔软的嘴唇。 他有点愕然,心里却蓦然一动,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欢跳起来,耳根浸润上来一层薄红。 张了张嘴:“调皮啊你!” 两人视线交缠在一起,继而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好一个松雪飘寒,又一年啊!”苏豆蔻仰起脸感受着雪花的朵朵凉意,“雪纷纷,掩重门。大地一白,转眼旧人看新历。纪灭明,眼看本姑娘又长了一岁。” “长一岁的岂止是你?”纪恕被她方才的话感染,“小时候,我在纪家堡和师兄阿宁一起过年,义父义母对我嘘寒问暖疼爱有加……可我还是不敢追寻往事……嘶!” 突然他脑海里钻过一股锐疼。 “怎么了?”苏豆蔻感受到纪恕的异样,关切道,“哪里不舒服?” “咳咳!” 身后传来两声故意为之的咳嗽。 是云桑。 苏豆蔻转过脸急切对来人道:“云姐姐,你快看看纪灭明这是怎么了?” 云桑踱过来,抱着手,看着纪恕,好整以暇地顺着苏豆蔻的话道:“是啊,纪灭明你怎么了?” 纪恕拉住苏豆蔻的手:“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苏豆蔻眼里闪烁着不确定。 云桑笑道:“是啊,毒不发确实没事。” 苏豆蔻眉头一紧:“毒?什么毒?灭明你中毒了?” 你中毒了我怎么不知? 纪恕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谓一笑:“不过是中了‘六亲不认’,好些年前的事了,别听云桑夸大其词,她净吓你!” 苏豆蔻眉头越皱越紧,面露迟疑一语中的:“‘六亲不认’?好些年前?既然没事为何头疼,难道并没有解?” 纪恕干咳一声:“这个……说来话长。” 云桑一旁摊摊手:“确实挺长的,留在你体内也挺好——是不是上次中了降心草的毒之后你的‘六亲不认’就开始频发了?” 苏豆蔻听完这话,立刻变了脸,定定看着纪恕:“纪灭明,降心草?什么时候?” 纪恕好看的手指蹭了蹭鼻尖:“你受伤之前那一晚。” 苏豆蔻一急:“你!也就是说,我醒来看到的你是刚刚脱离危险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担心?”云桑望天,老成地叹了一声,“果然是怀春中的男女啊!” 听得纪恕和苏豆蔻脸上都是一红。 苏豆蔻忙岔开话题:“云姐姐,那些人的‘今日醉’都解了么?” 云桑立即白她一眼:“你说呢?不过是仿制的毒药罢了,比怪老头的手笔差远了,还能难得了我?” 又是仿制的。 苏豆蔻脸上笑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我知道云姐姐了不得!可你怎么知道苏家有人中毒?” 云桑纳闷道:“是啊,我当然不知。不过有人给我捎了个口信,我就来了。” 纪恕与苏豆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纪恕问道:“你可还曾记得给你捎口信的人是谁?长相如何?” 云桑摇了摇头:“递给我口信的不过是一个伶俐的孩子,我又不傻,自然知道那孩子不过是被人许了好处帮个忙罢了。奇怪的是那人竟然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行迹,看来是个了不得的人。啧啧,谁能想到我居然就信了,居然又回到了这个不愿回来的地方。这些人,”她手指了指客厅,“没事找事,实在太折腾了!” 所以说人的好奇心是诸多事端的原动力。 纪恕的记忆里暂时也找不出那个神秘的捎信人是谁,苏豆蔻亦然。 他们都知道没有根据的猜测只是徒劳,于是作罢。 “云姐姐,‘六亲不认’如果不解会怎样?” 苏豆蔻重拾之前的话题。 云桑给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这毒物单单听名字你就能明白它的‘妙处’。怪老头一生沉迷识毒制毒,制出了不少令人闻风丧胆的、世人大都解不开的毒,他也每每以之为傲。可是,‘六亲不认’是他唯一一种觉得损了阴德,连方子都要付之一炬的毒药。” 苏豆蔻听完面色凝重。 纪恕安慰她道:“我就说吧,她净吓你,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这么好,他老人家怎舍得我有闪失?” 苏豆蔻回眸一瞪:“以后不许你再瞒我!——云姐姐,解铃还须系铃人,纪灭明中的‘六亲不认’毒医前辈一定能治的对不对?” 云桑点头粲然一笑。 苏豆蔻顿时仿佛听到了最美的仙乐一般,一把抓住云桑的手:“云姐姐,只要能治好纪灭明,我什么都答应你!” “话不要说得太早,怪老头替人解毒索要的代价都很大的!”云桑一本正经道,“我不要你答应什么。” 苏豆蔻急了:“那怎么行?只要毒医前辈愿意出手……” “我已经答应纪默了,”云桑很实诚,“只要他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会请怪老头帮纪灭明解毒。我虽为女流之辈,可是个讲究信义之人!” 纪恕插嘴道:“云桑说得没错,师兄是这样说过。豆蔻……” 云桑见不得这二人甜蜜腻歪,小手一摆打断纪恕的话:“我去里面看看那群人,你们继续赏雪!” 说完一个转身走了。 纪恕扑了扑苏豆蔻身上的落雪,郑重道:“很高兴你为我担心,我保证会没事的,因为,我要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有事不许再瞒我!” “好。” “哦,对了!”苏豆蔻终于舒展了双眉,“我忘了问云姐姐何时回毒医谷,我们好与她一起!最好尽快!” 纪恕想说不急,云桑一定有她自己的行程和归期,而苏家也有太多事要处理,作为阁主的女儿接下来她也会有的忙。但看她为他担心的样子,终于什么都没说。 160:谁是杀害苏沁兰的凶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从苏宅回来之前,云桑已经为苏家众人解了毒。苏宥川绑在椅子上被爆怒的苏家人揍了个鼻青脸肿,差一点生活不能自理,短期内是好不了了。 苏豆蔻袖手旁观乐见其事,笑眯眯靠在门边看那些人丢掉或多或少的君子之仪痛快地发泄心中的震惊和羞愤! 比起他人,经此一劫,李思兰虽然同样又惊又怕,可她更关心的还是苏宥亭的下落。 “我爹?等我心情好了自然会告诉你们他的事情。”苏豆蔻看她气愤之中强压着隐忍,丢下这样一句话给她,“很快我会再回来。在那之前奉劝你们赶快处理好京州沉香阁的事宜,到时候万一乱套了可不好!” 苏闻香有些颓,看着苏豆蔻的眼神很复杂,本想要斥责她一番,却被李思兰阻止了。 苏豆蔻冷冷看他一眼:“我不指望你看惯我,正好我也看不惯你,可我要走你拦得了我?想要压我一头就自己先强大起来,不然你凭什么?你已经不小了!” 苏家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先折腾去,她懒得掺和。 料想他们不会翻天。 苏豆蔻说完转身就要去另一边,留下那对气咻咻母子一起酸爽苦辣咸。 可—— “哎!女娃留步!”苏豆蔻刚迈了两步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何事?” 苏豆蔻看着眼前人,客厅里这些人当中他看起来年龄最大,然而既单独唤了她想必辈分在众人之上。 “苏二当真在你手上?”那人也不拐弯抹角,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不在!”苏豆蔻很干脆,“这个,您可以问问我那好堂叔,您不觉得他善于撒谎吗?” 说完她狡黠一笑,“你问他他也未必会说,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一点吐真香,为了苏家我是不会吝啬拿出来的。” 然而问话的这人的注意力却只集中在了三个字上—— “吐真香?”霎那间他惊讶与兴奋并存,看苏豆蔻的眼光都变了,“你会制吐真香?” 他曾听长辈说过“吐真香”的大名,不过,一直以来能成功炮制吐真香仅仅只是个设想。 苏豆蔻并未回答他过多的问题,礼貌地笑笑就去找纪恕。 纪恕已说服了云桑回千面阁。 之后,纪恕,苏豆蔻和云桑一起离开了苏家。 此时的苏宅有安定王派的人暗守,无需苏豆蔻担心。 也有人想拦住苏豆蔻,可是谁能拦得住? **** 王城某处私密宅院。 苏豆蔻将两个圆胖小瓶子递给苏宥亭。 “这是什么?”苏宥亭接过来,端详一会儿,“手感不错,也好看。” 苏豆蔻:“爹爹难道不觉这小瓶子熟悉吗?” 苏宥亭闻言想了片刻:“看风格倒像出自你梅姑丈之手。” “没错。阿爹您是个识货的!” “真的是清河做的?”苏宥亭有些诧异,又看了看瓶子上面的“清”字和“兰”字,“你哪里得的?” “当然是您的好兄弟苏宥川私藏的喽!”苏豆蔻道,“爹爹您有所不知,这瓶子既是证据又是脏水,关键时刻可以泼在您身上!” 苏宥亭心里紧了紧,随即一个可怕念头浮上来。苏豆蔻看他脸上阴晴变幻,又默然不语,加了一把火:“就是您想的那样!” 苏宥亭有些不想接受,更没法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苏宥川的行为已经是丧心病狂了。 “您觉得梅姑丈这次来京对您态度怎样?”苏豆蔻问。 苏宥亭沉吟一下道:“你梅姑丈是个伤心失魂之人。自沁兰死于非命之后就性情大变,一度几欲殉死,这么多年以来,更是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四处游荡,如一个游魂般活着……为父并不介意他冷淡对我,他对谁都是一样的。” “真的是这样吗?”苏豆蔻不以为然,“爹啊,您还是太单纯啦!我看您身上湿淋淋都是脏水呢?” “怎么?” “当年沁兰姑姑横死,线索可都引向了您,虽没有铁证实据,可大家心里的疑问并没有消除半分。事到如今凶手仍逍遥法外,您倒是奉行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您没听过‘众口铄金’吗?您心里其实也有怀疑对不对?杀害沁兰姑姑的就是苏宥川!” “蔻儿!”苏宥亭挣扎着叫了一声,“我们手里并没有……” “你要证据是吧?”苏豆蔻打断了苏宥亭的话,“这瓶子就是证据,这是当年梅姑丈送给沁兰姑姑的定情信物!沁兰姑姑很是喜欢,日日带在身上,从不离身,而这瓶子里面装的就是四叠回肠和一香反璞!” 苏宥亭看了女儿一眼,然后打开了瓶子,顿时一缕熟悉的,与众不同的香气飘散出来。 蓝绪草,冬灵花,袖庭兰,龙涎香…… 香调高雅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丝一缕都在抚慰安魂。 苏宥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爹,”苏豆蔻知道爹爹定是想起了苏沁兰,“您最是了解各种香料,就算这些香料耐保存,可沁兰姑姑芳魂飘散了二十年,这瓶子里的香还是当年她亲手制的吗?” 苏宥亭和苏沁兰,苏家上一辈的两个堪称天才的人物之间罕见地没有彼此不相容,更多的是惺惺相惜,当年苏沁兰陨落之后,苏宥亭痛惜难过了好一阵子。 “如此珍贵稀有之香,据女儿所知,苏宥川拿出来用过不止一次,什么时候苏家的四叠香这么不值钱了?”苏豆蔻再问苏宥亭,“阿爹,您难道不担心四叠香的配方落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 苏宥亭终于招架不住了苏豆蔻的灵魂三问。 这也是他担心的地方,苏宥川手里真的有四叠香的配方? 如果真的有,那他得到的途径恐怕除了苏沁兰别无它途了。 苏家顶级香料的配方和制作程序是苏家的立命之本,故此保存严密,除非特别重要人物,其他人等根本一辈子也无缘接触一次。 再退一步说,就算苏宥川没有配方,单单手里有四叠回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同寻常。 苏豆蔻看着苏宥亭脸上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成功地进去了爹爹心里。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自己老爹,在其位,担其责,沉香阁阁主可不是好做的。得赶快想办法帮老爹调养身体,好让他肩负起沉香阁的责任才是啊! 而韩王李晏正在为一件事焦头烂额…… 161:局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彼时早朝时间。 君上坐在龙椅之上,打着精神。 文武百官肃然而立。 近侍李公公抖了抖拂尘:“君上有令,百官各司其职,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伍里跨出一名官员,他手持玉笏,神色严明,铿然道:“君上,臣有本奏。” 此人方眉俊,二十八岁,是个御史。颇受太子倚重。 君上清了清有些涩的嗓子,垂着眼眸,看起来天威稍减。 李公公察言观色能力惊人,只一眼就明白了君上的意思,尖着嗓子道了一声:“君上准奏!” 方眉俊咽了口唾沫正了正色:“君上,臣奏请君上严惩淮扬府尹张梓全!张梓全作为淮扬府父母官,本应恪守本分为君上分忧解难,以民生为重护佑一方黎民,然则张梓全却在其任不谋其政!外,目无法纪勾结盐枭中饱私囊;内,罔顾纲常黑白不辨鱼肉百姓。以致淮扬之地盐枭横行,民不聊生,悬案四起,民怨沸腾!更有甚者,数月之前,淮扬秀才苗石阶因揭露盐场弊病触及淮扬官场利益,直接导致苗石阶亲友被严刑逼问,其本人被折磨至精神崩溃失常,其所在盐场的役工无端被害。之后苗石阶之事一度严重发酵,沸沸扬扬,最终被人强势压了下来。君上,盐道之事干系重大,不仅仅是淮扬当地之生存命脉,更是国家大事。如今盐枭势大,俨然握住了朝廷命官的咽喉,更有臭名昭度的月隐宫牵扯其中,长此以往,试问淮扬是谁人的淮扬,淮扬府尹又是被谁驱使的淮扬府尹?方眉俊恳请君上彻查淮扬府尹张梓全,还淮扬官场一个清明,还淮扬百姓一个公道!” 方眉俊此言一落,朝堂众人心头一紧,有那么一小会儿整个大殿落针可闻,继而百官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要搞大事情的节奏啊! 方眉俊本人奏完之后,并没有退回御史之列,而是如一棵青松般立在原地,等君上定夺,给出一个答复。 君上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眉头越皱越紧,直到听完方眉俊的话皱得更紧了! 盐务之政,毫不夸张地说,事关一国盛衰。 君上自然明白盐枭和盐商的区别。淮扬之地盐井遍布,产盐量占了上渊总盐量的五分有二,方圆所近大小盐商众多。制盐贩盐自然要走正规手续。然,盐之利大,众所周知,是以,国家管控严格。但自古因逐利而铤而走险之人前赴后继,数不胜数。 方眉俊所奏事关重大,牵涉甚多,倘若事实确凿绝不可轻忽。 事实上,此时此刻眉头紧皱的有何止君上一人? 不只眉头紧皱,简直心跳加速,冷汗涔涔! 太子李卓站在前列,与同样站在前列的韩王李晏心情完全不相同。 李卓有意无意看了李晏一眼,李晏除了有些面色铁青之外,倒没有太多失态之处。 并且回视了李卓两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二人都明白,他们之间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正面交锋的时刻这么快就到了! 朝堂的空气里酝酿着一场你死我活的血雨腥风…… …… 早朝之后,安定王府。 安定王李准听完张文兴的诉说,脸上的愉悦显而易见。 张文兴四十五岁上下,官居正四品御史中丞,职责是纠察百缭,对朝中之事最是门清。 张文兴在朝中不算显山露水,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明面上不参与党争,既不是太子党又不是韩王的人,一门心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对君上忠心可鉴,是个精明之人。殊不知,他却坚定地相信安定王爷在君上的三个儿子之中最为出色,也是最适合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也因此,暗地里张文兴早已是安定王李准的智囊之一。 而方才张文兴对李准所说的正是早朝期间发生的事。 张文兴道:“王爷此计甚妙,堪称一箭双雕。” 李准嗯了一声:“淮扬盐场之弊累积已久,实乃冰冻三尺,不过是是被人用各种手段掩盖罢了。这么多年,那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了所有人,可惜,胃口一旦养大就是个无底洞,再怎么也不舍得收手。这一次,本王就算是为了上渊百姓讨个公道……尽管有些迟。” 张文兴道:“王爷心系上渊黎民,实乃百姓之福。王爷尽管在府养伤,属下会密切关注此事,随时向王爷汇报新进展。” 李准对这个属下的办事能力十分认可,嘱咐道:“此事必然牵扯甚多,每一步都万务谨慎小心。” 张文兴应了声“是!”,之后二人又简单说了些朝中之事,张文兴这才秘密离了安定王府。 李准来到书房暖阁。经过一阵子的将养,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养伤的这些时日,他并没有闲着,除了探查李晏的底牌之外,每日都会来到暖阁下一盘棋。 大多时候都是左右手对弈。 此时,暖阁里的桌案上就留有一盘昨日没下完的残棋。 李准伸手动了一粒黑子。 这黑子看似隐藏在一众黑黑白白棋子之中不甚显眼,然而这一动,局势立刻变得微妙起来。细细一看,这不起眼的一颗子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周遭己方的势力顿时紧张起来,而白子的处境居然也不见得有多好,走下去,竭尽全力也只能是险胜。 李准看着满盘棋子,对整个棋局的走向很是满意。 他的大皇兄李晏总认为自己才是那个下棋的高手,掌控着棋子的走向,把控着全局,可是,只要他李准愿意,谁还不是个棋手呢?大概,他的大皇兄自恃是个中高手,浑然忘了他也会布局。殊不知,他不止是大将军,更是一个在皇宫中长大的皇子,让他将各种局了然于胸的,远远不止是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与对决,而是复杂的人心。 不枉他费了那么多心力。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实在是兵法之中的精粹。 李准看着他刚刚动过的棋盘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几天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然而,几家欢乐几家愁。 安定王能睡个好觉的同时,苏宥亭却有太多的心要操,纪恕亦是如此。 162:两件糟心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离开苏宅的时候对李思兰说过,赶紧处理好京州沉香阁之事,以免到时候乱了套。 可是短时期真要处理好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京州沉香阁的分号不少,里面的掌柜们几乎被苏宥川收买了个干净,眼下这些老狐狸们都知道福州苏家来人了。且他们都知道沉香阁阁主已死,如今掌权的是苏大掌事,都等着看苏大掌事搞定福州苏家人,夺下这阁主之位。 而李思兰一行正在苏家宅子里商议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查看京州等地库房; 彻查各商号账本,理清每一笔香品交易往来; 排清商号之中深层与表层的各类隐患; 撤换铺子里不忠的掌柜和伙计…… 事情颇为繁杂。 好在福州来的这些人还算有经验,以上诸事按部就班处理就好。 苏家子弟幼年时开始接触与香料有关的方方面面——识别、炮制、配伍,制成香品,每个流程都要经过严格的把关和训练,直至成年。 成年之后还会被派往苏家的铺子里实地学习,因此他们几乎每人都对商号里的事情比较熟悉。 但,熟悉归熟悉,像苏宥川那样没了嗅觉,从此不再接触香料制作,而是完全经营铺子的苏家子弟却是极少。 所以,来的这些苏家人虽然是按部就班处理京州的沉香阁分号之事,但到底并不十分专业。偌大的沉香阁不出问题还好,一旦出现问题,这些人的水平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而且,被苏宥川收买之后的京州沉香阁商号的掌柜以为有苏大掌事撑腰,阳奉阴违地根本不听这些新来的苏家人的话。 阁主都已经死了,谁还不知道咋的? ——为防万一,苏家人封锁了苏宥川被控制起来的消息,京州沉香阁分号的掌柜并不知晓此事。 苏豆蔻那丫头不是说了吗,苏宥川背后有厉害靠山,那靠山不是为了苏家的钱财和人脉还能为了什么? 既然是靠山,实力肯定足够强。 这样的存在盯上了苏家这棵摇钱树……苏宥川这个蠢货,居然敢和恶魔做交易,简直丧心病狂死有余辜! 想想就令人心生恐惧啊! 苏宥亭“之死”太过突然,关键时刻谁有足够能力来挑起苏家这个大梁? 何况,失了扳指苏二…… 李思兰、苏宥黎等人开始倍感压力。 就在他们压力山大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苏宥川死了! 这消息砸到新来王城的一干苏家人头上,他们懵了几懵,差点集体站不住! “苏宥川死……死了?” 李思兰被苏闻香扶着,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渐渐平复了呼吸。 苏宥黎瞪着眼:“什么死了?不是有人看着吗?快去查验!” *** 王城某处院落。 苏豆蔻也收到了苏宥川死亡的消息。 苏宥亭坐在书案前,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阿爹,”苏豆蔻坐在苏宥亭对面,拉了拉苏宥亭的袖口,“阿爹你是不是在难过?” “没有。”苏宥亭没有看苏豆蔻,眼光望向别处,淡淡开口。 苏豆蔻才不信他的话——那神情分明是有些难过。 “多行不义必自毙。”苏宥亭把眼光收回来,“放心,爹不会再为那样的人难过,只不过有些唏嘘……他走到这一步,算来我也有责任。没想到这么多年他心中的怨恨这么强烈,以至于头脑蒙蔽被人利用,可怜,也可恨!” 并没有问死因。 苏豆蔻叹了一声:“阿爹您是不是想出山?” 苏宥亭宠爱地瞪了女儿一眼,哼了一声:“就你知道!” 苏豆蔻拍了一下脑门,沉痛道:“阿爹,您道行不行啊,想做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怪我?” 苏宥亭认真道:“有么?” 苏豆蔻噗呲笑出了声。 苏宥亭颇有些无奈,他们正在说苏家的正事,居然也能被这丫头插科打诨。他觉得他这个小女儿性情既不随他又不随无忧,骨子里带着强大的反叛和通透。 “您要现身我也不反对,毕竟苏家现在‘山雨欲来风满楼’,依您的性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苏豆蔻有些严肃地对苏宥亭道,“再者,苏二扳指在您这里您就代表着整个苏家,此时的苏家也只有您能坐镇了。” “偏偏这个时候死了。”苏宥亭顿了一顿,“这个节骨眼上宥亭……一定不会是他自己要死——野心越大的人越是惜命,杀了他的人又是谁呢?……蔻儿,爹想让你离开王城,离开京州,你可愿意?” 苏豆蔻摇了摇头,临阵脱逃绝不是她的性格。 “阿爹,这么多事之后您还当我是小孩子?” “没有。”苏宥亭突然有些赧然,“这要求只是源于一颗父亲的担心。” 苏豆蔻突然有些眼热。 不过她突然笑了笑:“阿爹,还记得我给您说过吧,苏宥川被关在了梅开院的一间偏房,有人严加看守。谁能想到那间屋子里有密道呢?杀他的人显然是了解这一点,不然也不会在密道尽头守株待兔,待他一爬出去就下了杀手。” 苏宥亭:“韩王的人?” “八九不离十。不过……” “怎么?” “还有一种可能。”苏豆蔻眼睛闪了闪,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其他人也说不定。” 苏豆蔻离开之后就派了安定王的人守在了苏家附近,有可能是他们吗? 要说动机,还是韩王李晏可能性更大。 不过,听闻韩王明里暗里被太子的人参了一本,正在焦头烂额处理淮扬盐场的烂摊子,似乎有些分身乏术。 尽管如此,派人杀掉苏宥川应该也不算很难吧? 还有月隐宫! 苏豆蔻想到这一层眉头一紧! “苏阁主!” 正在思考前因后果的父女二人突然被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出来一看,原来是李通身边的一个小兄弟。 这小兄弟看起来有些木讷,但其为人内秀忠诚,颇得李通看中。他见这父女二人出来,恭敬地递过一张字条。 苏豆蔻展开字条看完,脸色有些凝重。 苏宥亭忙问:“如何?” 苏豆蔻沉声道:“沉香阁的香品出事了!” “拿来我看!”苏宥亭接过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倒没有苏豆蔻那样凝重,反而有种舒了一口气似的放心。 “阿爹,您觉得没问题?” “不,”苏宥亭道,“沉香阁香品被人贱卖一事本就透着诡异,可以说是拿下苏家的一个伏笔,也是一个后招。如果他们顺利掌控苏家,这个后招就没必要拿出来了,既然祭出了这个后招——对方的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您是说,苏家宅子里有奸细?” “不是没有可能。” 安定王抛出的苗石阶一案正在发酵,到时候人证物证将会有不少翻转,按照事情走向一定会一步步缚住韩王的手脚,他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163:愿不愿做我嫂嫂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韩王府。 “李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了?”李晏问坐在下首的刑部侍郎李怀书。 “回殿下,已经办妥。”李怀书道,“下官已派人知会苏家,李某绝不会姑息沉香阁出售劣质香品之事,李某一定会为小女讨个公道!” 李怀书的女儿用了沉香阁香脂之后,脸上起了一层又痒又红的红斑,几乎要毁容。 “好!”李晏眼里蓄满了风暴,“既不能为我所用,索性让它败个彻底。” “殿下,”一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谨慎开口道,“淮扬盐场之事走向不妙,太子党针对殿下的意图尽人皆知,如果此时再有差池,属下担心我方受到掣肘——苏家当然要处理,但还是不可操之过急。” “徐老,本王明白你的意思,可做大事也不能太过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好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李晏幽幽地道,“沉香阁香品出事正是时候,也只能此时出事,徐老不觉得这是转移众人注意力的好时机吗?还有老三,老三这个人啊,不是正养伤吗,养伤是多寂寞的事,那本王就送他个乐子,没地他还会感谢本王。” 被称为徐老的老者听完李晏的话垂头一笑:“殿下英明,看来是老朽多虑了。” 李晏心情好了不少,接着道:“本王几次探视老三都见他躺在塌上一副伤重的样子,可依江尊主所言月蚀并没有将之重伤,可又看不出破绽在哪里,难道当真是新伤引发旧疾?” 他胳膊肘支着华美的椅手,拇指与食指按揉着太阳穴,眼神透着迷离的慵散,将一身狠厉与冷血藏着红色的外袍之下,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 “属下以为,并不排除此种可能。”李怀书分析道,“三王爷一向征战沙场,少有败绩,是个骄傲之人,若不是身体真的不济,恐怕在塌上躺不住吧。” 李晏笑了笑,一双眼睛里染了些许轻嘲,并未对他的话做过多评价。 “且等着吧。” 末了,他吐出四个字,摆了摆手,指着几案上的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瓷瓶:“这上好的玉肌膏你先拿去,等沉香阁到了本王手里之后让令千金用这玉肌膏将脸上的疤痕消去。说来这玉肌膏还是出自沉香阁,养颜消痕、生肌祛疤功效一流,一瓶难求很是难得。李大人为本王办事辛苦,无论如何本王不能亏待了李大人。何况,令千金花容月貌,更不能有所闪失。” 闻听此言李怀书脸上露出欣喜:“属下替小女多谢殿下!” …… 千面阁后院。 阿宁从宁兰泽那里回来,一进到后院就看到了堆雪人的云桑。 阿宁转身看了看四周,身边只有一个白眉,她确定自己进了千面阁后院没错,冲云桑咦了一声:“你是谁?” 云桑抬起头,哈了一口冻得通红的手,忽闪着亮晶晶的眸子:“你就是阿宁?——纪灭明……” 纪恕早听到了阿宁的声音,从厢房出来捧了一杯热水径直来到阿宁跟前,满面笑容:“先暖暖手再喝,去去寒。” 阿宁笑眯眯一只手接过杯子。虽然白雪纷飞,可她并不觉冷,一路上白眉为她撑着油纸伞,她手里还捧着一只热烘烘的手炉。 “恕哥哥,她是谁?”阿宁小声问。 纪恕这才对阿宁道:“云桑。——云桑,这就是阿宁。” 云桑偏着头看纪恕为眼前的明丽少女关怀备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有些说不清的情愫。 十八年来,除了怪老头,她都是一个人…… 阿宁恍然大悟,复又把水杯递到纪恕手里,雀跃一步上前:“你就是云桑姐姐?” 云桑动唇一笑。 阿宁将手炉递到云桑手里,自然道:“看你身上雪都落满了,快暖一暖手。回屋吗?” 云桑愣愣接过手炉,愣愣点点头,被阿宁挽着一只手臂回了暖阁。 纪恕在一旁看得惊奇,这野气十足的丫头怎么在阿宁面前如此乖巧。 白眉快一步跟上纪恕:“纪灭明,你领回来的?” 纪恕看他一眼:“不是我。师兄。” 白眉不理解:“师兄有阵子不回这里了。” 纪恕哼哼一笑:“那也是师兄!” 白眉回过神来,冲纪恕翻了个白眼。 东厢暖阁。 阿宁解下披风,搬来一只小圆凳在云桑对面坐下。 云桑从愣怔之中回过神来,捧着小手炉不解道:“阿宁,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阿宁乐了:“你知道我?” “嗯,来的路上纪灭明告诉我了,说你是最聪明可爱的小妹,却没有告诉我你这么好看,还是个好人。” 阿宁好奇道:“云桑姐姐如何判断好人坏人?好人坏人从来不写在脸上,你太单纯,当心受骗。” 纪恕与白眉走进来正好听到这话,顿时哑然失笑。 云桑却不以为然:“放心,我有自己的判断。” “你很厉害,我知道你的身份。”阿宁仔细看了云桑几眼,“让我哥哥刮目相看的人不多,显然,你在他心目中是与众不同的。” “是吗?”云桑脸上染上一层娇红,“纪默他最像我们谷里的猫咪,无论是羞涩还是难为情都喜欢扭身就跑。不过我们那里的猫咪都是野的,很早时候我曾经养过猫咪一家。” “你说哥哥像猫咪?”阿宁眼睛一睁,“这说法倒是新奇!不过,我哥哥清风霁月不爱说话,说他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你确定像猫咪的是我哥哥?” 云桑确定地点点头。 “你喜欢我哥哥?” 云桑回答的理所当然:“是啊!” 阿宁追根问底:“真的?” 云桑…… 阿宁一瞬间激动起来,她就喜欢这样坦诚的人,不拐弯抹角,不迂回曲折,不矫揉造作! “那你愿不愿意做我嫂嫂?” 云桑“啊?”了一声:“嫂……嫂?” 她看了看阿宁,又看了看纪恕,眉头越皱越紧。 阿宁心里咯噔一声,坏了,看这表情人家根本不情愿啊,或者是没考虑过?还是自己误会了“喜欢”的意思? 阿宁顿时觉得眼前横了一个大写的尴尬。 云桑眉头皱了半天,终于道:“我还小,从没考虑过做谁的嫂嫂,更不知道怎么做。” 阿宁拍了拍胸口安抚自己,顺便讪讪道:“我这操之过急了,慢慢来,慢慢来!” 说完吐了一口气,没给哥哥添……乱吧? 云桑没有追究,对阿宁留下了深刻印象。 纪恕与白眉互相对视一眼。 还小?十八岁的姑娘不小了!谈婚论嫁绰绰已然有余。 164:醉酒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夜幕低沉。千面阁后院的厢房暖阁。 白眉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纪恕烫了一壶酒。 此时,云桑将第三杯温酒喝下肚,眼睛里浮上来丝丝醉意。 阿宁双颊早爬上了两坨腮红,她嘿嘿笑着,嘟囔着:“云桑姐姐的酒力不错啊,比我哥哥还好。”说完她又扯着白眉的一缕头发,“白眉,你做菜手艺很好,但比起外面买的还差点意思哦!” 白眉被她扯得有点哭笑不得,阿宁醉了。 醉了的阿宁更可爱了。 白眉任她拉着,口里说着“是是!”身子倾过去一些。 纪恕忙从一边站起来,掰开阿宁的手,没不忘瞪白眉一眼:“她醉你也醉了?” 白眉顿时委屈了,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只得猛吃了一口菜。 吃酒一事还是阿宁提出来的。她见过云桑之后觉得颇与云桑投缘,再加上这阵子为宁先生调理身体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宁先生也相当配合,她突然就高兴起来,遂提议生起“红泥小火炉”。 纪恕见她实在高兴,医治宁先生也极是尽心尽力,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可阿宁酒力实在不行,酒品也令人堪忧。 这不,纪恕过去拉她,她偏就不起,抱着云桑的胳膊撒娇。 白眉起身去了小厨房熬制醒酒汤。 云桑苦着脸,想把她掀下去,可一想到纪默就忍了。 她活了十八年,还没有人挂在她胳膊上过。她觉得有点别扭。 纪恕说过明天就带她见他义父,她自我安慰道:“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这点别扭又算什么!” 可阿宁抱着云桑的胳膊突然啪嗒啪嗒掉下泪来。 一下子,云桑刚刚浮上来酒意和别扭腾地消失不见了,被惊讶取而代之。 “这怎么还哭了?”好多年都不流泪的云桑表示不懂,“你哪里疼?” 阿宁配合她的话,指了指心口:“这里。” 纪恕顿时啼笑皆非,这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阿宁如此又笑又哭:“阿宁,你怎么了?是不是白眉他欺负你了?” 恰好端着醒酒汤出现在门口的白眉…… 白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桌前放下汤,又一步窜到阿宁跟前,满脸怒气地轻轻抓住阿宁的一只袖子:“阿宁不怕,是不是那个姓宁的说了你什么?我去找他!” 纪恕闻言心里一咯噔,手一紧! 阿宁睁着迷茫的眼睛:“姓宁的是谁?” 继而她撇撇嘴,“我怎么那么没用?我想用那套针法医……治宁先生,可有几处地方到……现在我还没明白,爹爹说他也不明白啊,怎么办?云桑你会吗?” 阿宁自说自话之间纪恕担着的一颗心蓦地放松下来,安抚地拍着阿宁的背,“好了好了,这算什么,不伤心了哦!” 白眉也松了一口气。在宁先生那里,他一直陪着阿宁,宁先生一直都对阿宁欣赏有加,像是看待一个优秀的晚辈,又怎么会刁难阿宁?自己真是关心则乱。 还有,这阵子随着阿宁与宁先生相处,他居然对宁先生的态度莫名其妙的……有了改观。 云桑听阿宁问自己针法之事,立刻诚实作答:“针法么,我也不会,我擅长的不是治病救人,非要说救人的话,解毒的事找我就好了!” 她既不吹嘘也不过谦,明白告诉了他们自己不是“医毒双绝”之人。 “老毒医”三个字代表的从来也不是什么顶好的名声,即便是毒医本人也不在自己脸上贴金。 毒医就是毒医,制毒解毒才是本分。 阿宁一听云桑也不会针法,脸色渐渐从希冀到失落,最后眯上眼睛戳戳自己的脑袋,站起身来踉跄一下就要走。 “不跟你们说了。”她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我去做个梦。” 白眉将一碗醒酒汤拦在她面前,诱哄道:“你最喜欢喝的甜汤,我们都已经喝过了,你要不要来一些?” 阿宁绯红着脸颊,眼波如洗,很是从善如流:“不骗我?” 白眉微笑着点点头:“保证不!” 阿宁就着白眉的手喝了半碗甜汤,言语絮絮:“是真的。你真好……喝!” 纪恕扶着她一只臂膀,唤云桑一起带阿宁回去卧房。 这院里本来有白静石送来的四个可靠小丫鬟,然而纪恕打发她们先去睡了。 阿宁的住处干净整洁,负责阿宁起居的两个丫鬟歇在外间的耳房,云桑一进来就看到外间的博物架上陈列着不少医书。 纪恕虽然是哥哥,但毕竟是男子,不方便久留,但阿宁却抓着云桑的袖子不让她走。 云桑头疼不已,没想到初次见面的纪默的妹妹如此难缠,想起纪默,她在心里暗暗画了个叉。 纪恕为难地看着云桑:“云桑,你就帮帮忙?” 云桑给了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断然道:“我不!” 这不是为难人么,除了毒医谷里的一些可爱的小动物,她云桑哪里照顾过别人? 照顾人着实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情,她基本没怎么学过。 “阿宁很乖的。”纪恕毫不气馁,“从小到大没喝过酒,谁知道她酒量这么浅?醉了酒她不看中我这个哥哥和对她掏心掏肺的白眉,偏偏就抓着你不放,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好,她喜欢你!你就大发慈悲陪她一会儿?依我看阿宁很快就会睡了——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云桑考量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记着你的人情。”她道,“我到时候回收。” 纪恕双手合十:“一定一定!” 一旁被当成小透明的白眉这会儿却感动得泪流满面,纪灭明总算说了句公道话!看到了他对阿宁的掏心掏肺!实在是不容易的很! 纪恕拉着依依不舍的白眉出了阿宁屋子。 云桑蹩脚地扶着阿宁躺倒塌上,并为她盖上了柔软的锦被。 阿宁这会儿倒安静起来,乖乖地配合云桑滚到床塌里侧,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不一会儿竟然睡了。 云桑看这祖宗终于进入了梦乡,仰头松了一口气,心想醉了酒不闹腾的女孩儿才是好女孩儿。 她再次好心地替阿宁拉了拉锦被,发现睡着的阿宁竟然还穿着靴子! 云桑挣扎了片刻发现自己对此事做不到熟视无睹,于是她伸手去脱阿宁的靴子。 刚伸出手,眼睛里却闯进来一片书角。 顺着书角她毫无例外地提起了藏在锦被下面的一本书。 《草本手札》。 云桑:“原来她还是个丢三落四的丫头!” 她把这本书放在床榻旁边的小几上,顺手脱掉了阿宁的靴子。 可是,当做完这些她的眼光再次落在那本书上时,她的视线并没有立刻移开——这本手抄书纸张蓬松,一看就是翻过了太多遍。 什么书如此吸引人? 云桑把它拿在手里,翻开了第一页—— 165:重逢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阿宁醒来的时候外面依旧雪纷纷。 一身疲累早在一夜好眠中烟消云散,伸了个懒腰,更是神清气爽。 她看看自己,身上衣服还是昨日的,于是隐隐想起来昨晚醉酒之事。 现在什么时辰了? 阿宁起身披起一件外袍,随后在床榻的小案之上看到了她的《草本手札》和两页写满字迹的宣纸。 她神色一凛,随即懊恼自己丢三落四。 《草本手札》是一本手抄本没错,但对她很重要。 她仍记得阿爹将整本书给她的时候说的话:“阿宁,这本书是你爷爷的心血,也是我的,主要是你爷爷的。你尽管去参透去领悟,但切记不可被贪婪之人看到……倘若能熟记于心,毁掉也未尝不可。” 当时纪巺语气轻松随意,可阿宁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寻常,断定这本书绝不像他说的那样稀松平常。 一定是爷爷用命换取的东西。 可什么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换呢? 此时《草本手札》就静静地躺在小案之上,看起来就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 阿宁伸出手拿起《草本手札》,迅速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而那两张写满字的宣纸在她的动作之下飘飘悠悠落到了地上。 阿宁捡起掉落的纸张,只见上面写着:灵虚草、沸冬子喜阴,长年生在谷底干净阴凉之地;朱雀麻、苓药花蕊喜暖,山坡向阳之地易寻。 阿宁看着宣纸上的字迹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什么想法要破土而出,但是又有些抓不住。她使劲闭着眼睛,手指敲着脑袋仍没有想出是什么。 灵虚草之类的也没看明白。 这些都不是《草本手札》里的药材。 她模糊记得昨夜是恕哥哥和云桑将她送回来的,难道写字的是云桑? 是了,除了云桑阿宁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再看这字迹,真丑!字确实没写错,可笔画歪歪扭扭实在是掩藏不住的幼稚。 可云桑写这些做什么? 阿宁将《草本手札》放妥帖,抓起宣纸就迈出房门,她要找云桑去问个清楚。 她刚走出卧房门,小丫鬟清屏就提着一壶水迎了过来:“小姐您醒啦?热水提过来了,您正好洗漱,饭菜马上就好!” 阿宁顿住脚:“什么饭菜?眉哥哥呢?什么时辰了?恕哥哥呢?” 清屏顶着冻红的鼻尖,笑盈盈道:“白公子一大早就回去处理事情了,二公子和云姑娘出了门。小姐,早膳是清实做的呢。” 清屏和清实负责照顾阿宁起居。 阿宁“哦”了一声,心道,恕哥哥和云桑走了?没听说要去哪里啊! 想起昨晚自己的表现,她有些羞赧,在门口怔怔停了一小会儿,问清屏道:“恕哥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清屏麻利地放了水,拿着毛巾站到阿宁跟前,回道:“二公子这倒没说。” 阿宁再次“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这事。 可当她洗漱完毕,在巳时末拿起竹筷将第一口早膳送到嘴里的时候,不由得轻轻皱起了眉头。 平时不觉得,为何今天的早膳不怎好吃? 就在此刻,正在白府的白眉满脑子都在想宁兰泽的话:“小子,要想得到姑娘的芳心并不能一味用美食收买她的味蕾。诚然,你做的也没错,久而久之让她习惯美食,没有你的美食甚至会食不甘味,但你忘了一点: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她,只有你比美食更重要,她口中的美食因为你才更有意义——你才算是真正得到了她的心。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幸运和美好的事情,喜欢她就要让她明白。总之,你本末倒置了,少年!” …… 午时,弦歌居。 云桑曾经居住的小院。 雪片飞扬,雪势却比起昨日的小了一些。 再次回到这里云桑有些恍惚。既陌生又熟悉。 院子里扑门的大雪被清理了不少,可见江叔每日都在认真打理,丝毫看不出懈怠的地方。 正屋。 云桑立在正屋打开的窗边,看外面雪景。 屋子里保持着她当初离开时的样子,虽然布置温馨,但她看起来有些寂寞。 在毒医谷的时候,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一个人有什么不妥。可不知怎么了,出谷之后,来到这个花花绿绿热闹非常的地方,她反而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而且这种感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看来她并不适合毒医谷外面的世界,还是早些回去为妙。再者,她选择出谷的时机好像也不太对,为何没有在春天的时候出来呢?现在天寒地冻,绝不是游历的好天时。 怪老头一向不教她这些,她也没在意。 今日卯时末,纪灭明先是带她回到了弦歌居,他自己却离开了,说是先看看义父办事回来了没有。 这都午时了还没见人影。 云桑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雪重重地压在一撇树枝上。最终树枝经不住层层叠叠雪的重量,伴随着很轻的“噗”一声,掉在了地上。 云桑饶有兴致地看完这些,不久之后忍不住打个哈欠。困了。 关上窗户,午饭也不吃了,倒头睡到了塌上。 当她终于睁开眼睛再次起身的时候,铅灰色的阴云布满了整个天空,外面大雪却已经停了。 院子里有个挺拔笔直的白色身影。 云桑的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欢快地跳了起来。 纪默原本曲着的手指收成拳,紧了紧,吸了一口气,对刚走到门口的少女道:“天气冷,不要出来。注意保暖。” 这话听起来中规中矩,不带感情色彩,可云桑并不在意,使劲用手被揉了揉眼睛:“纪默,你来了好久了?怎么不进来?” 方才云桑出现的当口,纪默已经不着痕迹在她身上看了一圈。还是那个野丫头,不瘦不胖基本没变。 放了心。 他公事公办道:“刚来。不方便。” 五个字回答了两个问题。 云桑突然笑了,她觉得自己是被气笑的。 怎么一看到纪默突然就爱生气了? 纪默走过来,云桑这才看到他臂弯里还搭着一件白色的披风。 “你想要见家父,他碰巧出了门,大概两日内能回。”纪默温和道,“小恕正在小厅等我们用饭。走吧。” 说着将披风递过来,“披上。” 166:天寒地冻,诸事不歇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一场大雪下了足足五天。 纪恕离开弦歌居也已经三天。 天寒地冻,年关将至,政事不歇。 尽管行路艰难,北方各地还是断断续续报上来数道雪灾的消息。小至村镇乡邑,大至府郡城郭。一时间,上渊宫中上书房的案头堆了不少这样的折子。 君上身子发寒,神色有些不济。 太子开始辅政。 安定王府。议事厅。 “脸上起满红点的是刑部侍郎李怀书的千金?”安定王李准玩味地吟出这句话,“还报了官?” 苏豆蔻:“是。目前看来,苏大掌事一死沉香阁香品就出了事,一前一后之间衔接紧密,是一个贯穿前后的阴谋没错。” 李准沉声:“太闲了。” 苏豆蔻:“……?” 李准:“计划不变,本王的人随时待命,苏家沉香阁的难题尽快解决。” 苏豆蔻:“阿爹会亲自处理。” 沉香阁经此大变,除了当事之人,王城老百姓才没有精力去管事实究竟如何,他们口袋中银钱有限,高级香品自然与之无缘,然而街头巷尾却多了不少谈资,一度各种版本满天飞,幸灾乐祸有之,摇头惋惜有之,很是大大满足了一颗颗八卦心。 这段时期,沉香阁的口碑是下降的。一直以来很多权贵之家的夫人小姐,娇妻美妾都以用沉香阁的香品为荣,而沉香阁阁主遇刺消息一出,诸位再看自己的梳妆台上的陈列,心情是复杂的。 这次陈怀书的千金这么一报官,恐怕众人开始对沉香阁避之唯恐不及了吧! 还有虎视眈眈的同行竞争对手,大概睡梦中都能笑出声来。 苏家就算不完估计也要脱层皮。 从来建设与摧毁用的就不是同样的心血。 这个时候,苏家必须要有一个力挽狂澜的人站出来,去处理,去担当。这个人只能是苏宥亭! 苏豆蔻离开安定王府之后,李准看着外面一片银色世界:“这一场雪来的……真是一场考验。本王这大哥是太闲了还是太闲不住了?” 太子党与韩王李晏的人正处在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之中。 手段不同,目的都一样。 李准养伤期间,府里戒备森严,然而仍有几波刺客暗中骚扰,李准大方地放他们进了王府,每一次都被王府里的巡视“无意中”发现并围攻,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之后逃了。 铁英暗卫李显仍躺在病榻上郁闷地扮演安定王。 尽管纪恕的易容手段惊人,他也不想再被化妆了! 安定王像一匹潜伏的头狼,时时刻刻关注着京城各家势力的异动。 “刑部侍郎李怀书。”李准捻了捻手指,问李通,“他的女儿长得怎样?” 李通愣了愣,没明白王爷为何这样问,他想了想,谨慎答道:“这个,属下没见过,好不好看不好说。” 李准沉吟了一声:“听说她脸上的红点就是因为用了沉香阁的香品?” 李通:“据说……是!” 李准继续问:“多大了?可许有人家?” 李通,汗:“王爷,这些,属下确实不知。闺阁之女,又事出无因,不好打听啊!” 李准抬起眼皮看了李通一眼:“既如此,那就好好打听打听,顺便送给李小姐一些上好的面霜,只红点哪能够?最起码要生疮才逼真。——既然李怀书都不在乎女儿脸面与名声,你还顾及什么?” 李通:……我没有顾及! 李通默默为李怀书点了根蜡,又为那姑娘点了两根,领命去了。 …… 两日后,云桑在弦歌居见到了纪大堡主。 纪巺是午后来的。 彼时云桑正在自己住的院子里整理些许药材。 纪默过来带她去了自己的院子。 一身白衣的纪巺就坐在纪默院落的小厅里喝茶。 纪恕也在。 云桑一进屋就觉得眼前一亮——纪恕一身雪青色显得整个人精神饱满,又清俊含笑,像个伶俐的邻家少爷;纪大堡主一身雪白洒脱而坐,神采内敛而慵懒,手指头捏着小细瓷茶杯,通身透着儒雅之气。 云桑也不扭捏,一进小厅就看了纪恕一眼,眉眼弯弯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眼神落在纪巺身上,收了笑意,带着探究和崇敬的口吻道:“您就是那个了不得的前辈?看起来可真年轻!” 纪巺看她并无丝毫拘谨,反而带着一股子纯真气息,一出口便直奔主题,比那些心中带着计较口中拐弯抹角的人可爱多了,于是爽然一笑:“也没什么了不得。” 他原本想,老毒医盛名在外,孙女岂能是等闲(良善)之辈?看来,这女孩在毒医谷养得挺好嘛! 云桑摆摆手:“不不,您这就过谦了!能制出那种灵药之人岂能没什么了不得?长这么大,除了爷爷,晚辈着实也没见过第二个,只有您!这便是一种求之不得的福缘。” “福缘吗?”纪巺呵呵笑了,“有见识!” 纪巺对眼前这个女孩印象不错。 “这个是你写的?”纪巺拿起桌面上放的纸张,展开了,“云姑娘可认得?” 这张纸上的字写的不大,纪恕与纪默也是第一次见到。 云桑接过来扫了一眼:“没错,是我留给阿宁的。” “这是阿宁昨天让人交给我的。”纪巺点了点头,“她不明白里面的意思,我也不太明白。云姑娘可以讲讲吗?” 云桑认真纠正纪巺:“前辈,您叫我云桑就好。” 云桑在称呼方面很较真。 纪默眼里闪过某种情绪。 纪恕忍不住问道:“义父,纸上写了什么?” 纪巺没有直接回答纪恕的话,而是慈爱对云桑道:“看来恕儿也很好奇纸上的内容啊!——既如此,云桑,你也不要称我前辈了,叫叔父你看可行? 云桑自然欣然接受,毫不犹豫地道:“纪叔父,这纸上写的么,”云桑扬了扬手中的纸张,“药材啊!毒医谷里生长的药材。前日,翻了翻阿宁的《草本手札》,看到某一页脑海里突然就蹦出来灵虚草,沸冬子,朱雀麻和苓药花蕊四种药草。我也挺奇怪的,就随手写了下来。” “你整本都看过了?”纪巺并露出惊讶之色,不着痕迹试探道,“觉得此书如何?” “不过简单翻了翻,谈不上什么收获。挺薄的一本书。” 看来,她并未对《草本手札》起什么疑心。 果然,当年将书名换成《草本手札》是对的。 纪巺暗中松了一口气。 纪巺:“云桑以前可曾见过这本书?” 167:我回来了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巽状若无意再问:“云桑以前可看过这本书?” 云桑思索了一会儿,并未从记忆里搜寻出相关的书籍。 “不,”她道,“未曾见过。不过就是……感觉熟悉了一些。” “不瞒你说,你所说的这四种药材我也曾略有耳闻。”纪巽指头轻轻扣了扣桌案,“都是制毒之药,生长在毒医谷也不奇怪。” 云桑同意纪巽的话:“毒医谷毒草众多,大都是爷爷栽种的,这四种药却不是。” 世人皆知毒医谷因老毒医而得名,殊不知,还有一层原因——毒医谷里遍布各种毒草。 “哦?”纪巽颇有兴致道,“难道说它们是毒医谷的特产?” “是。”云桑回答,“可以这样理解。” “可否请教这几种药的用途?” “当然了。”云桑想了想,“这四种药虽生长地点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毒药,用的时候只需加入一点便可倍增药效。加入灵虚草的毒药能使人四肢困软,精气崩散,五脏六腑黯然魂消;加入沸冬子则四肢冰凉,生气不发;加入朱雀麻会浑身如浴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苓药花蕊同样了不得,毒药里加入一点苓药花蕊整个人都会如梦如幻,活死人一样。怪老头虽然整日与毒为伍,可也有恻隐之心,不会轻易用这四种药草的,他也再三告诫我不许打它们的主意。” 纪默听着云桑的话,双手握成拳头藏在衣袖之下,一颗心扑通扑通竟越跳越快。 纪恕奇道:“云桑,照你这么说,这些药该是毒医谷的禁药了?” 云桑自负地白了他一眼:“并不是啊!毒医谷中药草甚多是不假,可你真以为我什么药都碰?即便是碰了也都是有讲究的好不?” 纪恕嘿嘿一笑:“你真那么听你爷爷的话?我才不信!” 云桑偏头认真想了想:“当然会听,一则怪老头不会害我,二则这是身为毒医的教养!” 纪恕愣怔了一下,表示恍然大悟。 哦哦,原来是教养啊! 岂知云桑又淡然补充道:“毒医谷的草药自然与别处不同,对我来说没什么,对于外人可不就是禁药?” 说完,就那么有些得意地看着纪恕,一副分明“你就是外人”的意思。 纪巽摇头笑了笑,这情景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阿宁对纪恕撒娇、和榆钱儿斗嘴。 纪默却渐渐平复了心情,悄悄松开了握着的拳头。 而纪巽还有一个问题。 “云桑,还记得你看《草本手札》哪一页突然想起那些药草的吗?” 云桑闭着眼睛想了想,继而摇摇头:“具体哪一页谁知道呢,好像是后面的吧?我是从后面往前翻看的,总就翻了几页的样子。并不好看。” 云桑的这一回答倒是出人意料,小厅里的父子三人不约而同抬眼多看了云桑两眼,又各自对视了两回。 纪默心中暗道:“此举的确是这丫头做出来的。” 片刻之后纪巽站起来:“也罢,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有事也该走了。默儿,你好好照顾云桑。” 纪默端正道:“是,阿爹。” 云桑双手背在身后,清亮的双眸看着纪巽:“纪叔父这就走了?您那么有本事我以后可以请教您吗?” 纪巽温和一笑:“当然。” …… 年关将至,滴水成冰,云桑就这样暂居在了弦歌居。 纪恕自然乐意,纪默显然也是欢迎的。 纪巽离开不久,纪恕也离开了弦歌居,去见了苏豆蔻。 …… 苏家。 京州沉香阁分号的众管事名单尚未被登记完毕,李思兰等人就接到了刑部侍郎李怀书之女状告苏家沉香阁的消息。 现在,一众苏家人的主心骨是苏江之——就是那个年龄稍大一些,之前听闻苏豆蔻会制“吐真香”激动不已的福州苏家人。 虽然苏江之是苏宥亭的叔伯辈,经历事情不少,然而这次却明显觉得自己从前的经历不够用了。 苏江之接到府衙传唤不敢怠慢,聚集苏家诸人商量对策。 值此关键时节可用之人太少! 苏宥川死了的消息早已被人散播。苏家在王城积累的人脉随着苏宥川的死也相应缩水——即便不缩水,苏家人也不敢轻易去用。 王城之中追随苏宥川的苏家人也同样不能再用。 沉香阁各处分号管事、掌柜大都自保为主,处在观望之态。 一时间,苏江之感觉苏家这次遭遇的事情十分之棘手。 苏江之拿着传唤票,挨个将客厅里的苏家众人看了一遍,压下要叹的那口气:“非常时刻无论是落井下石还是栽赃陷害都是常态,我们苏家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关键时刻,我们齐心协力定会度过难关。宥煦和宥黎你们二人负责整理和梳清沉香阁各分号管事与掌柜,做好摸底与考察,不可有失;宥均负责登记各分号香品种类与数量,务必一一澄清;我与松香带人去府衙应对;闻香协助大夫人管好苏宅。” 苏宥煦、苏宥黎、苏宥均分别领了职责,苏松香没有异议。苏闻香十五六岁,正是历练的时候,李思兰虽有心让苏闻香多接触些沉香阁分号的事情,但王城诸事水深,定然有不少潜在的危险,苏江之如此安排可能也有体恤他们娘俩的意思,便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了声“四叔父放心!” 苏江之分派事务过后,又想起了那日见着的苏豆蔻,那个女娃子一看就是个机灵的,看她行事作风爽利干脆,是个可堪培养的好苗子!更难的是她居然会制吐真香! 当日他满怀激动地问她:“你会制吐真香?”那女娃并没有回答他,可他就是觉得她一定会制! 正在他满腹心事思绪翻滚之际,苏宥黎突然重重叹了一声:“要是阁主在的话就好了,有他在,我们何止被动至此!” 苏宥黎的话落到在座的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无疑又引起一轮惆怅和苏宥川的恨意! 苏宥川已死,死不足惜,可他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们,烂摊子足够烂,不好收拾! 苏家的气运会因此而灭吗? 大家怀着愤恨的心情,甚至都没有人去想要找到幕后的凶手和推手! “我回来了。” 突然,一个不高不低声音从客厅外传来,声音所到之处闻者皆是蓦地一震! 168:我回来了(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冷冷的空气中那个单薄的身影披着一领轻裘,缓步而来。 客厅里的众人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呆呆望着步入厅内的那个人,失了言语。 李思兰眼一红,泪水划过憔悴不少的脸颊滚落而下,害得她差点失了主母的沉敛,一步步朝苏宥亭走过去。 “阁主?!”苏宥黎反应快,“阁主没死?”他有些激动,想笑,可是笑了两声,突然打住,拧了自己两把,这才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个月前苏家人就收到了苏宥亭死亡的消息,就算是开始不接受,可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们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此时此刻,苏宥亭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给他们精神上带来的冲击是巨大而难以言喻的! 李思兰扑到苏宥亭怀里,呜呜地哭着。 苏闻香来到他爹面前,抓着苏宥亭的胳膊叫了声爹。 苏宥亭拍了拍李思兰的肩膀:“好了,好了……” 这一刻,苏宥亭也是眼圈红了,百感交集。 李思兰止住了哭,抬头瞄了苏宥亭身后的苏豆蔻一眼,扶着苏宥亭到座位上去。 早已有人摆好了椅子。 大家都站了起来,围着苏宥亭激动地问来问去,他们想要知道的太多了。 居然还有人能起死回生的么? 李思兰握着苏宥亭的手,发现他手很凉,继而发现他的脸颊瘦削,身体单薄。 眼圈又红了。 李思敬站在苏家人外围一点,也是百感交集。 苏宥亭安抚众人坐下。 有人搬来另一张椅子,李思兰挨着苏宥亭坐下来,苏闻香立在母亲右侧,苏豆蔻站在了苏宥亭左手边。 苏宥亭简要说了自己九死一生的经历,众人却从他的轻描淡写之中听到了惊心动魄。 苏宥黎又痛骂了苏宥川一回。 苏江之拿出来几页纸和另外两个小瓶子,这些东西是从苏宥川居住的梅开院、书房里的密室暗格之中搜出来的。纸张是没有销毁的来往书信,瓶子则是通体透着黑色光泽的圆胖小瓶子,肚子上分别刻着“苏”“梅”二字。 苏江之痛心道:“宥亭,这其中的曲折我们都知道了,作孽呦!” 苏宥亭亦从怀中拿出先前苏豆蔻给他的另两只瓶子。 苏江之:“宥亭,你这瓶子我认得,不正是前几日从宥川身上掉出来的?” 苏宥亭没有否认,神色之间带着伤感:“是蔻儿拿给我看的,为了说服我。” 苏江之目光灼灼投向苏豆蔻:“宥亭,你这个女儿不简单啊,依我看能力不逊于你!” 苏豆蔻浅浅一笑:“您过奖了,豆蔻比爹爹差远了。” “啧啧,看看,还谦虚!是个好孩子,等事情处理完了,你就带她回福州,带在身边好好培养!” 李思兰垂首不语,大拇指摁着食指用了用力。 “不了,”苏豆蔻谢绝苏江之的单方面热情,调皮又不失认真道,“晚辈在王城挺习惯的,而且,豆蔻实在没有您说的那么好,过奖了,不,谬赞了,这样会折煞晚辈的!” 一旁的苏闻香稍稍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苏宥亭将小瓶子一并交于苏江之保管,到时候回到福州自然是要将前因后果告知梅清河。他们都知道这瓶子原本是苏沁兰和梅清河的定情信物,本就应该物归原主,也算是给梅家一个交代。 随后,在大家的殷殷询问之下,苏宥亭告诉了他们自己是被一个身在王城的故交救了,不仅如此还帮助自己请了名医调理身体。最后提了提在这期间是蔻儿一直在忙前忙后照顾他。 苏豆蔻瞬间被大家高看了不少。 苏江之看苏豆蔻的眼光又有了不同:这女娃不但人机灵,还是个孝顺孩子,好啊! 之后苏宥亭听了苏江之之前的安排,客厅里被喜悦击中的苏家人这才一下子清醒过来——阁主大难不死,并出现在苏家危难的关键时刻着实应该高兴,但现在还远不是庆祝的时候!他们面临的局面太被动了! 言归正传。 苏宥亭问过苏江之沉香阁面临之事,苏江之知无不言,并将所做的安排一一告知。 苏宥亭听完,明白苏江之所说跟自己了解的情况几乎没什么出入,苏家的应对能力还不错,不过现在缺的是人手。 “就照四叔安排的去办,我并无异议。”苏宥亭对苏江之道,“此外我会另外调配些人手给宥黎他们,以协助他们快速理清京州沉香阁内外之事。还有,我亲自去府衙!” 李思兰拉着苏宥亭的袖口:“相公,你这身体……” “对啊,宥亭!”苏江之忙道,“虽然我是你四叔,可并不比你大几岁,出力没问题!你的身体需要将养,府衙之事就交给我吧,咱们苏家有你坐镇就好了。你不在,我们就算是放手一搏都顾忌重重。幸亏你回来了!” “四叔,”苏宥亭郑重看了苏江之,又看了一圈客厅里的诸位,“此事不仅关系我们沉香阁百年清誉,更是彻底让对方哑口无言的时机,事关重大,必须要正面应对。四叔,我知道您为我好,可在其位担其责,身为苏家家主和百年沉香阁阁主我没有退缩的理由!” 苏宥亭说的是实情。 可—— “二哥,你就听四叔劝吧!”苏宥熙道。 苏宥亭排行老二。 苏宥黎朗声道:“是啊是啊,他们哪能劳您亲自上公堂?没的辱没身份!” “宥亭……” 苏江之试图再劝说。 然而,他话刚出口—— “您想啊,前辈,”苏豆蔻接过话道,“刑部侍郎亲自将我们告了,且如此高调,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势在必得,做好了胜诉的准备。不但如此,背后有人撑腰才敢如此大胆。我爹爹去自有他的道理啊!” 苏江之一看是苏豆蔻开口了,顿时注意力转到了苏豆蔻那里:“丫头,什么前辈前辈的,我正经是你四爷爷,切不可叫错了!” 然后苏江之自来熟又道:“宥亭,别说,蔻丫头有见识!” 苏宥亭心情愉悦,谦虚道:“小孩子罢了。——四叔,案情如何?” 苏江之忙道:“松香,具体事宜你来禀报给阁主!” 苏松香,本是苏宥亭大哥的儿子,年长于苏豆蔻两岁。 他是晚辈,正站在下首。闻言,苏松香立刻走出来,恭敬道:“二叔,是这样的……” 169:公堂之上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松香用稳重的声音把李怀书女儿脸上起红点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苏宥亭听完松香的话捻了捻手指:“这么说,这个李……” “李筱雯。” 苏松香立刻报上李怀书女儿的名字。 “嗯,”苏宥亭点点头,“一口咬定就是在上渊大街上的沉香阁所购,留底了吗?” “是,侄儿亲自去查的。”苏松香恭敬道,“依例,凡客人来沉香阁店铺无论购买何种香品都会留下记录,随时可以查到。那李小姐只是买了一小盒香脂,时间在半个月前。” 苏宥亭再问:“掌柜是谁?” “刘延庆。” 无怪苏宥亭问起掌柜。沉香阁的各大掌柜无一例外都经过阁主亲自选拔或者福州出身,这些时日苏家大事小事接连不断,不用想苏宥川十有八九会换掉掌柜。 然而,苏宥亭听完掌柜名字之后却有了些许愣怔——还是刘延庆,没有换人。 他沉吟一下,刘延庆什么样人他当然知道。不止沉香阁,谁家铺子里任用掌柜不是人品为上,忠诚可靠? 无论是人品还是处事能力刘延庆无疑是合格的。 然而……苏宥川为何没有换掉他?他是谁的人? 正在此时,一个清俊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他一进客厅就对着苏宥亭施礼道:“苏阁主,明日就是升堂之日,您准备得怎么样了?晚辈这里还有一份礼!” 苏豆蔻一看来人,顿时笑靥如花:“纪灭明,你来了!” 纪恕迎上苏豆蔻的明眸,笑呵呵道:“是,我带来的应该是及时雨,希望对阁主有帮助。” 苏宥亭看到纪恕双眼里早蓄满了笑,话音里处处透着对准女婿的满意,他先是以朋友身份简单介绍了纪灭明,之后问:“灭明,你带的什么礼物?” 李思兰看到纪灭明出现,瞳孔先是一缩。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长得好相貌,人也开朗不拘,办事的时候整个人透着流畅的成熟,无论怎样看都是不错的。通过前后两次相见可以看得出来不但苏豆蔻对此人信任有加,就连苏宥亭都对他颇为欣赏。 她自己生的两个女儿已经嫁为人妇,女婿也是门当户对,算是青年才俊,但与这个纪灭明比起来能力和气质上皆逊了一筹。 凭什么林无忧那个贱人的女儿有这样好命? 苏闻香心里也是酸涩的。他才是爹爹唯一的儿子,为何爹爹眼里看外人比自己多得多? 苏江之也挺有意思的,是苏宥亭祖父的幺儿,性格不免有趣不少,他一看纪恕过来,就笑呵呵道:“宥亭啊,这年轻人不错!” 毕竟他跟纪恕并不算熟,自己又有长辈的分寸,才没有说出其他惊人的实话来。 纪恕谦虚道:“前辈过奖。——苏阁主,晚辈带来一个消息,或许对明日升堂有用。” 苏宥亭点头称是。 纪恕:“刑部侍郎李怀书的女儿李筱斐只是李怀书一个最不受重用的女儿,其母原是李府之中一个粗使婢女。自李筱雯出生之后,这母女二人受尽排挤,一直在李家的外庄生活。几个月前,李怀书突然想起了这对冷落在外的母女,派人将她们接了回来。” “哦?原来李家接女儿回来的目的在这等着呢。”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一个可有可无的牺牲品,一个随时可抛弃的棋子。 怪不得。 纪恕:“可以这么说。阁主,三爷还让晚辈告诉您,刘延庆作为渊上大街沉香阁的掌柜,是称职的,可以信任。原因无他,三爷派人查了刘延庆的底。” 三爷,自然是安定王爷李准。 苏宥亭:“好。多谢三爷!” 基本上解决了苏宥亭的后顾之忧。 苏家众人对三爷是充满好奇的,但,三爷就是三爷,一个神秘有力的存在。在这里,安定王李准化身三爷,成了苏宥亭的救命恩人,乃至整个苏家的靠山。 …… 第二日,雪后初晴。 府衙之上。 何大人端坐在公堂,师爷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衙役和捕快分列两边,一派威武。 原告和被告均已到齐。 一切准备就绪。 何大人惊堂木一拍,众衙役大喝一声算是示威,这就诉讼开始了。 原告作为官家李氏小姐,为了彰显自己的受伤与愤怒,抛头露面亲自来了。坐轿。 可见受害之深。不能忍了。 陪同她来的还有李府的管家,一个嬷嬷,两个婢女,一个李怀书的得力下属。 李小姐蒙着面纱,身穿上好绸衣,被嬷嬷和丫鬟扶着。这也是何大人特许的。毕竟千金之躯,为讨回公道也不容易。 被告也在席位上站定。 苏江之,苏松香。 证人有沉香阁的伙计,掌柜刘延庆,李小姐的婢女,大夫。 先是原告陈述——半月前的某日未时初刻,李小姐在丫鬟的陪同之下亲自去坐落在渊上大街的沉香阁去挑选香品,喜欢上了一盒香脂遂买了去。因知晓沉香阁香品素来品质上乘,故买回之后一直喜欢有加,时时把玩并未舍得用。如此过了七八日,李小姐终于打开了心爱的香脂盒盖,在脸上涂抹了一些,哪知两日过后,脸上居然长出了密密的红点,面皮又涨又痒,几近毁容。李小姐终日以泪洗面,几番欲寻死了之。 在这期间,李小姐并未用其他香品敷面,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只有一种,那就是沉香阁的香脂有问题。 期间,李家人曾为此请来了大夫为李小姐诊治,判断是因为用了香脂之故。 自古闺阁女子颜面大于一切,更不用说直接名誉了。 故而,原告不得已状告沉香阁,一来请府衙青天为自己做主,还自己一个公道;二来给予沉香阁以惩戒。 末了总结:堂堂沉香阁原来是沽名钓誉之地,为了赚取钱财居然弃人安危于不顾!给李小姐及其家人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与压力。如此丧心病狂之行为,实在应该严惩不贷! 之后,李小姐当众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红疹遍布的肿脸,其惨烈状不由令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是苏江之和苏闻香都起了恻隐之心。 “啪啪啪!”就在众人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大堂门口响起来几下寥落的鼓掌之声。 苏宥亭走了进来。 扶着他一同进来的是两个少年。 这两个少年分别正是纪恕和苏豆蔻。显然二人化了妆,易了容。 苏宥亭单薄的身子被搀扶着走到被告站立的地方,他向府衙何大人施了礼,哑声道:“沉香阁阁主苏宥亭身子不适来晚一步,望大人见谅!方才苏某走到门口听人说我们沉香阁丧心病狂,罔顾人命——说得精彩,苏某忍不住鼓个掌,不算唐突吧?” 何大人自然知道近段以来处在八卦中心的苏家遭遇之事,可眼前人自称是沉香阁阁主苏宥亭…… 他大吃一惊! 苏宥亭不是死了吗? 170:公堂之上(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府衙何大人双目圆睁:“你真是苏阁主?” 苏宥亭“孱弱无力”:“如假包换!” “你不是已经……” 关键时刻一旁的师爷拽了拽何大人的袖口,在何大人的嘴边拽回了“死了么”三个字,何大人脖子一伸,将之咽到了肚里。 苏宥亭:“鬼门关走了一遭,但在下阳寿未到,阎王没收。” 何大人算是信了眼前人确是沉香阁阁主没错。 可上层有交代,务必死死抓住苏家把柄,打他个不得翻身。 阁主亲自来也不顶用,白搭。 看他那弱不禁风的孱弱样子,估计接下来会承受不住结果。 于是何大人脸色一变:“苏宥亭,你可知罪!” 苏宥亭病容之中透着丝丝气定神闲:“不知。敢问大人,苏某何罪之有?” 何大人惊堂木一拍:“放肆!见到本官一不下跪,二自称‘苏某’,还说无罪?看在你体虚的份上本官不与你计较,来啊,先打苏宥亭二十大板,看看他哪里来的嚣张跋扈!” 苏江之一听,明知阁主体虚还要打板子,不是要命么! 他心中着急,和苏松香失声惊呼:“大人不可!” “本大人审案哪里轮到你们插嘴?再多说一言本官定不轻饶!” 苏宥亭伸出一只手制止了苏江之和苏松香,道:“大人,在下并非白身,故而不能跪。” 虽是自幼研习制香之艺闲暇不多,但苏家到底底蕴深厚,更是深谙“人非生而知之”之理。苏家子弟大都勤读不辍,苏宥亭本人更是在二十六岁那年中了举。 苏宥亭的话成功让何大人瞪着眼睛张了嘴。 因为没想到。 苏宥亭再道:“大人,在下十分关切案情发展,无奈身体不济。不过,身边这二位年轻人将代表在下发表意见。请大人看在此案事关我们沉香阁百年清誉的份上允了在下!” 何大人是不乐意的。 作为被告还能那么多要求? 可一旁的师爷凑过来低声劝道:“大人,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苏家岂有翻案的可能?属下看,左右不过是他们垂死挣扎罢了。” 何大人正待发作的冲动被这一番劝说压下了不少,他想了片刻,觉得师爷所言也有道理。 是有人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不能让沉香阁“逍遥法外”,最不济也要让它身败名裂,至少三两年内翻不了身。 话说回来,两三年后就算再翻身也难了。 何大人:“咳咳!本官想了想,苏宥亭你这要求也算没有超出本案,本官不是不体恤下情之人,既如此,允了!” “谢大人!”苏宥亭气喘微微,“方才听原告陈述实为精彩,接下来该我们说了吧?” 何大人又是一记惊堂木“啪”拍到桌上:“说!” 只见苏宥亭身边的一个少年跨出一步,侃侃道:“沉香阁是制香世家,立世百年自始自终凭依的就是‘笃信’‘真诚’和‘不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三条,百年来,沉香阁一代一代都做到了!凡是从沉香阁出来的香品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配伍和炮制,无一不是精品。我们足以从源头上保证每一款香品的纯正和正宗!” 少年论述完毕,黑白分明的双眸清澈地对上戴着面纱的李小姐:“敢问李小姐,你确定不是用沉香阁的香脂之前脸上就起了红点?” 李府的管家怒斥一声:“这是说的什么话!想污蔑我家小姐?欺负我们小姐是闺阁女子?” 少年缓缓一笑:“非也!在下一不污蔑,二不欺负,实在是对小姐的关心罢了。你这样急着呵斥在下,难道在下所说确实如此?” 李小姐的眼神朝苏豆蔻瞟了一眼。 看对方一身少年打扮,思路明晰神采飞扬,李小姐一颗不经世面之心早已砰砰跳到了喉咙口,同时腮生飞霞(尽管一脸红点看不出来)羞怯万分,哪里还能说出成篇的话来? 苏宥亭很满意女儿的表现。 一边的纪恕眼里更是有掩不住的欣赏之色,他的豆蔻果然光彩夺目! “好一个伶牙利嘴!”管家气愤道,“大人,公堂之上岂容被告攀污?请您为我家小姐做主!” 何大人听这少年说话侃侃而谈,也已意识到让他多说无益,于是厉声道:“这里是府衙大堂,休得撒泼!” 纪恕看着坐在公堂之上的何大人,觉得此人不是一般的蠢,“撒泼”一词的意思都能错用的理所当然。 苏宥亭捂着胸口咳了一声:“大人,这孩子的意思就是在下的意思。” 苏豆蔻揖了一揖,温和追问:“李小姐,是也不是?” 李筱雯真有点应付不了这架势,跟事先安排她的不一样啊! 她顶着李家小姐的身份,可李府的人都知道她的地位甚至比不上一个丫头!这会儿她能在这这阵势里好好站着已经了不起了。 陪同李筱雯的嬷嬷比较机灵,她凑近李小姐耳边:“小姐,你快说话啊。你难道忘了你姨娘还在府里等你?” 前半句语气还算平和,后半句俨然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李筱雯听完突然一个冷战。 她的姨娘就是她的生母——从小到大她都不被允许叫亲生母亲为“娘”,回到李府之后有资格做她“娘”的大夫人又嫌弃她丢人现眼,根本不让她叫。 她的生母——不管让她怎样称呼都好,那都是最疼她的那个人,是亲人。 对亲人要有良心。 李筱雯闭了闭眼,牙齿有些打战:“当然不是!我脸上的红点就是用了沉香阁的香脂造成的!” “好吧,李小姐。”苏豆蔻敛敛神,“凡是用过我们香品的都知道,沉香阁的女眷用品均以香气优雅,质地清透细腻著称,请问,在下说的对吗?” “没错。”李筱雯道,“但本……小姐用了并不好。” 苏豆蔻点点头,“大人,草民想听听人证的说法。” 何大人不耐烦一挥手:“证人出列!” 证人刘延庆:“大人!——半个月前,草民清楚记得那天是腊月初二未时初刻,李小姐在丫鬟陪同之下来阁里挑选香品,最后看中了一款青玉系列香脂,遂买下一盒。草民依照惯例将此事登记在册,之后提醒李小姐,凡购买沉香阁香品都有一个规矩——购买两日之内务必将所购香品涂抹在耳侧,以确保香品适用,再由专门的伙计汇报与掌柜,也就是草民。然,购买香品之后,李小姐并未照规矩按时试用香品。是以,李小姐脸上出现红点并不怪沉香阁。” 证人小红:“小姐确实在用香脂之前脸上已经起了红点!” 原告…… 被告…… 何大人…… 171:威胁孩子他爹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短暂的愣怔之后,苏豆蔻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纪恕眉梢轻扬,给了她一个有些得意的眼神。 苏江之与苏闻香更是想不到出现了如此翻转。试问,那个婢女确定是原告家自己的婢女? 旁边那个一直没有吭声的李怀书的得力手下反应很快,他一把拉住那个婢女的手腕,顺势向上一拧:“说,谁派你来的?” 那个婢女吓得战战兢兢,眼泪都流了出来,慌慌张张辩解:“没有人,真的没有人,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此时,李筱雯的脸已经白了不止一个度,裸露出来的红点仿佛也不那么红了。 苏宥亭冷冷地看着李家人不置一词。 何大人“啪”又一拍,“放肆!来啊,区区一个丫鬟竟敢诋毁主子,好大胆子!先打三十大板!” 下面的衙役冲上来两位,上前就要拉人。 “且慢!”纪恕喝了一声。 何大人:“妨碍本大人办案,拉下去一并打!” 又冲上来两位衙役,伸手就朝纪恕身上招呼。 纪恕脚下一滑,别人还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见他已经站到了何大人的面前。 纪恕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大人,令郎的长命锁好看得紧,在下喜欢,哪里打的?” 只见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只小巧的金锁,锁面上镌着“平安喜乐”四个字。然后,他手掌一翻,将之覆在大堂桌上,金锁的背面赫然刻着一个名字。 何大人年过四十,去年底新得一子,如今刚满周岁,十分宝贝。他看着金锁上的名字,顿时头皮一炸,不由自主松开了握惊堂木的手:“你!” 纪恕也不理他,只是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表情意味深长地噙笑不语。 何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对衙役道:“住手!” 话音刚落,他面部突然开始扭曲,一脸痛苦状,“哎呦,本官这……这肚子!” 师爷也是个上道的,他连忙搀着何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哪里疼?” 何大人顾不得说话,只管捧着肚子嗷嗷叫,这操作令堂下众衙役、捕快、原告和被告全都噤了声。 “还不快扶大人去后堂休息!”师爷给了纪恕一个眼色,不等那些公人有所动作,即对一众堂上人道,“大人身子突然不适,幸亏这位公子懂得医术,看到大人脸色不对及时跑了过来。各位暂作等待。” 纪恕眼明手快,来到何大人身边,搀扶着何大人回了后堂。 后堂。 一到后堂,何大人立即恢复了正常,他万万没想到本来一场板上钉钉的官司居然棘手起来。他收回了对纪恕的轻慢之心,焦急地问道:“阁下到底是谁?本官的儿子在哪?” “在下是谁不重要,一个不中用的无名小卒罢了。”纪恕云淡风轻,“大人的儿子么,有我们照看自然也安全无虞,何大人尽管放心。” 何大人…… 不放心。心急如焚。 天气严寒,可他觉得自己宛如被夹在了两块烫手的铁板之间,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来。 他顾不得擦一擦。 没想到表面看起来一片狼藉的沉香阁也是有备而来,而且一上来就先扼住了他的软肋。 “在下并无它意,如有唐突之处还请大人大量。”纪恕道,“不过是希望大人心平气和一点,公平查案罢了。” 说着将金锁递还过来。 何大人:“是是,那是自然。” “既如此……大人腹痛可有好转?” “这……哦!好了好了。” “大人,请!——心平气和哦!” 何大人……从后堂转了出来。 纪恕随后走出,向众人抱了抱拳,回到苏宥亭身边。 “大人!”李怀书的那位得力手下关切道,“大人身子如何?” 何大人咳了一声:“方才本官腹痛难忍,多亏那少年出手,说来惭愧,本官居然忘了问他名字。” 纪恕谦虚:“医者仁心,举手之劳。” 插曲过后,何大人继续升堂审案。 师爷在何大人身边忙碌地记录个不停,大致如下: 【原告:李筱雯 呈堂证供:本人于半月前从沉香阁购得香脂,搁置七八日后敷面,敷用两日后脸上起满红点,又肿又痒,几近毁容。 此事不仅损了整个李府颜面,其本人亦沦为王城闺阁笑柄,几乎伤心欲绝。 望大人严查沉香阁,严惩沉香阁主事! 证人:贴身婢女,随行嬷嬷,诊治大夫; 诊治大夫证词:李小姐脸上情状确系涂抹香脂所致。 随行嬷嬷证词:李小姐这半个月来只用过沉香阁的香脂。 贴身婢女证词:李小姐脸上红点涂抹香脂之前已有。 物证:沉香阁香脂。】 【被告:沉香阁,阁主亲临 证人:渊上大街沉香阁掌柜刘延庆 证词:李小姐使用香脂不合沉香阁香品用法规矩,经沉香阁伙计上门提醒,原告依然一意孤行,故,责任不在沉香阁】 整个审案过程双方各执一词,证人不足,案情结果未定,明日继续升堂。 …… 何大人终于审完了今日份的案情,先是急急忙忙回了自己家。 他那个钟爱的幺儿是前年新纳的美妾所出,母子二人都被他疼成了心尖子。 他着急忙慌回到宠妾的院落,进了屋,看到奶娘正抱着孩子逗趣,一颗心终于才放了下来。 他奔过去,要过孩子,仔细看看孩子胸前,啥也没看到,刚放下的心瞬间又凉了半截,顿时脸色一沉:“顺儿的长命锁呢?” 宠妾看他回来,赶忙打扮得美美香香的迎过来:“老爷,这是怎么了?忙了半日累了吧?奴家这就吩咐摆饭。” 而一旁的奶娘被何大人的话问得摸不准头脑,硬下头皮答道:“锁?小少爷一直戴着的。” 何大人听完,心里窝藏的怒火终于爆发:“哼!戴着的?” 他从袖袋里掏出长命锁,哗啦一抖:“那这是什么!?” 奶娘惊了个目瞪口呆! 如此大事这可得了?立刻,大家饭也不要吃了,排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 …… 苏宅客厅。 众人午膳毕。 苏豆蔻问:“纪灭明,那长命锁到底怎么回事?” “就只是一只锁而已,王爷的人做的。难不成你真以为我会威胁一个孩子?” 苏豆蔻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委屈。 这样的纪恕让她有些忍俊不禁:“可你真会威胁一个孩子爹啊!” 172:我的心你可明白?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上渊国的上书房里呈报雪灾的折子一日多过一日。 君上体有不适,太子参政已不止一日两日。 前几日淮扬盐场之事触动君上,几日下来,随着盐场黑幕渐浮,君上震怒,下令严查!一时间朝堂之上那些敏锐的老狐狸越来越嗅到一股属于大政治风暴的气息正在靠近。 暗嘲涌动,越来越近。 有人开始暗暗行动以图明哲保身,有人干脆早早做起了缩头乌龟。 与此事相关者更是开始想办法挣扎出淮扬盐场的圈子。 这里有些事情确实很隐蔽,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可是只要查,谁都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虽然新年将至,太多政务都要处理,但总有个轻重缓急,当前最刻不容缓的便是赈这雪灾,在太子的协助之下,截止今日早朝结束朝廷已经派出了五拨人马。 相对地,淮扬盐场之事暂时有了沉缓的趋势。 与此同时,王城的百姓仿佛暂时还没有受到京城官场压抑气氛的影响,尤其是小孩子,正满怀期待地对将至的庆安十四年翘首以盼。 日子浓稠,该过还要过。 老百姓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过好”这一项里就包括保持一颗蓬勃向上的八卦之心。 这不,家住青苔巷子的李婶去邻居家还完铁锹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与同样爱说话爱凑热闹的张婶就地嘀咕起来。 “要说吧,咱们这天子脚下热闹事就是多,”李婶拢了拢手,“都要过年了还打官司。听说了吗?那个沉香阁阁主并没有死,前天咱们这府衙升堂他还亲自去了呢。” “有官司不新鲜,咱们住在这这皇城根儿下哪天不见几场官司?”张婶跑屋里拿出两个雪白馒头,塞到李婶手里,“刚蒸好的,给孩子们尝尝。” “呦!”李婶眼睛一亮,笑容更是堆了一脸,“这怎么好意思呢?得咧,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老街坊四邻的不说这见外话!”张婶眉头一拧神色一变,神秘兮兮小声道,“沉香阁大名鼎鼎谁不知道?可惜前阵子没少出事,听说这次官司打的也不太顺?” “哪儿啊!”李婶说话有点急,“这你可不知道了,听说啊这官司不了了之啦!” “什——”张婶又是一个凝眉,“当真是活久见啊,不了了之的官司活这么大岁数我还真没见过!” 李婶有些得意:“是吧。” 张婶:“可不是!哎呀,都是因为这几日太忙不得空出门,不然府衙离咱们这儿这么近怎么着也得去远远看上一眼!” …… 苏宅别裁院。 苏宥亭回到苏家之后又重新住到了先前的院子里。 李思兰差人将院子收拾了出来,扔掉了不少看起来令人触景生情的东西。 苏豆蔻的吟香院倒保持了原样。 此时,苏豆蔻的吟香院书房里香字朦胧。 “官司终于结束了。”苏豆蔻有些疲然,“这一桩桩一件件事真多。纪灭明,从前我不理解爹爹为何总也忙不完,现在差不多能感同身受了。” “那是自然。”纪恕握着她的纤细素手,“你为沉香阁做了这么多,件件桩桩不只都看在眼里,还亲身经历不少。如果我没猜错,比你过去十多年参与苏家的事都要多吧?” 苏豆蔻挑挑眉,给了他一个肯定的表情。 纪恕:“由官司结果来看,苏家的劫应该过了,应该没有哪个不识相的再敢跳出来打前锋了。这是好事。” 淮扬盐场官场被人弹劾之后,按理韩王李晏本应该消停下来,无论如何都该沉淀下去夹着尾巴做人一阵子。可,或许是仗着本身实力雄厚又有月隐宫暗中行事,觉得查不到自己头上,所以李晏并不想失去快到手的沉香阁。或许说,不愿意失了处心积虑多年的成果,于是自信满满地走了一出险棋。 “难道李晏不知他的对手是安定王爷?”苏豆蔻不解地问。 “未必不知。”纪恕道,“皇子之间彼此貌合神离,从小时候起他们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苏豆蔻看着他,好似鼓励他说下去。 纪恕只得又接着道:“有些人天生自信满满,有些人天生爱打机锋,有些人天生属于狩猎者……可最终拼的还是定力、耐心、时机、决断。” “所以?” “所以,决断之前总要做出考量与判断,再说,谁保证决断了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半晌,苏豆蔻点点头。她再次看纪恕的时候眼神完全变成了敬服之色:“纪灭明,你令小女子刮目相看!” 纪恕抿抿嘴,笑得像一只温柔有爱的狐狸:“岂敢岂敢!” 然后两人如同两个开心的孩子,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怀而笑。 前日与李家的那场官司,刑部侍郎李怀书并没有讨到便宜,相反,还差点因为这件“小事”被人弹劾,据说还惊吓到了,主动撤了官司。 府衙里的何大人好似牵扯某事而被人扒出显而易见的纰漏,当即被罚降职。 不管其本人如何想,但纪恕私以为何大人被罚降职是一件好事,利国利民。 自此沉香阁也再没收到香品被诟病的消息。 实在是令苏家人鼓舞。 在苏宥亭的坐镇、或者说带领之下,苏家沉香阁开始正视用人等方面的弊端,有条不紊地整饬京州各分号各种各样问题。 不用说是一个繁琐又细致的工作。 期间,苏宥亭有意无意提起过要带苏豆蔻回福州,全面学习苏家的制香术。 但苏豆蔻明显对此持抗拒态度。 总之,苏家的事暂告一个段落,不管内部有什么问题但最大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而它的内部问题就是苏宥亭该操心的了。 纪恕和苏豆蔻开心笑完之后,苏豆蔻认真而深情地看着纪恕:“纪灭明,你想什么时候去毒医谷?” 纪恕:“啊?” “解你身上的‘六亲不认’啊!……六亲不认……” 只名字就透着冰冷与不详。 他碰了碰鼻尖,“这个……” 突然,纪恕的双唇上覆上来一只带着丝丝凉意的手。 纪恕一愣。他不由屏住呼吸,任由心里炸开了一片星河。 苏豆蔻眼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悲伤,她嗓子有些堵,但纪恕还是清晰地听到声音从她的喉间发出来:“纪灭明,阿娘告诉我想要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取,我一直听阿娘的话,可我明白有些事就算我努力去做了也争取不来。如果可以,我才不要她留下一句刻骨铭心的话给我,这句话激励我,也折磨我……我想要她陪我活着……你明白吗?” 173:台前幕后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脸色慎重下来,他珍而重之地握住苏豆蔻那只手:“我懂。” 苏豆蔻:“你真的懂?” 纪恕笑了,既温柔又坚定:“傻丫头你放心,我答应你不把自己置于险地,以后……只要你不厌我,弃我,不要我,我都会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苏豆蔻眼睛里仿佛起了一层薄雾,她垂下双眸,声音极轻:“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保证不是说笑,不是哄我?” “你抬起头来看我。”纪恕握着苏豆蔻的手又紧了紧,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苏豆蔻手掌覆盖的地方,一颗年轻蓬勃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噗通,噗通…… 一下,两下,越跳越欢,仿佛随时就要从纪恕的胸膛里跳出来,跳到她的掌心,让她亲眼看看这颗火热的心是不是在为她而跳。 苏豆蔻感受着那心跳,痴了。 “除非这颗心停止跳动,”纪恕的声音在苏豆蔻的耳畔响起,“……就算它停止跳动,那也一定是为你!” 苏豆蔻眼里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同时她有些英气的脸颊上浮上来层层红润,“纪灭明,我会投桃报李,以心换心。” 纪恕一瞬间哑然失笑,他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 他的豆蔻就是这么直接而热烈。 …… 夜色掩映之下的安定王府。 李准送走了最后一个来见的人。 终于又完成了一个部署,明天早朝又该热闹了。可是,他还不能上朝凑热闹——没办法,他旧伤新伤还“没有好”。 尚未歇下的瑶青王妃为他送来了夜宵。 瑶青王妃是个聪明的女子,她从不主动开口问王爷都见了什么人,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她只是本分地做着王妃该做的事情,把三王府打理的井然有序。 需要她做的事情,王爷自会告诉她。 瑶青放下夜宵,温柔地看着李准把它吃完。 “王爷,可还合口?” “嗯,好吃。”李准喝下最后一口汤,浑身舒泰,接过瑶青递过来的手帕拭了拭嘴,“爱妃做的?” “是啊!”瑶青有些喜中带俏,俏中含羞,“王爷您吃出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出这个味道?怕咱们这王府中也只有你如此懂得本王的口味了。” 瑶青听闻这话,更是高兴万分,雀跃道,“多谢王爷夸赞,只要王爷喜欢吃,妾身定然义不容辞地为您做。” 李准突然来了兴致,起了逗趣之心:“本王听人说,丈夫是一个女人的天,好女人必然是处处以自己丈夫为尊,千方百计爱慕他、讨好他。是不是真的?爱妃对本王也如此吗?” 瑶青认认真真听他把话说完,然后一本正经问道:“当然是了,王爷!您就是妾身的天啊,难道还有疑惑吗?只有把王爷您伺候满意了,妾身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 李准本来心情不错,又正值意气风发的好年岁,她这番话只听得李准心花怒放。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就爱妃你嘴甜。说吧,爱妃想要什么风,想要什么雨?” “这个嘛,”瑶青颇有点慎重地眨了几下眼睛,“大概,还是和风细雨比较好?” 李准突然倾身靠近了她的身子,“和风细雨?爱妃确定?” 瑶青突然有点脸热,娇嗔一声:“王爷——” “哈哈哈!”李准突然起身,一把抱起瑶青,在她底边道,“爱妃不想尝尝本王的狂风暴雨?” 瑶青“啊”了一声,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一张娇红的脸埋在李准宽阔结实的胸口:“王爷……” 而李准已经抱着她软软的身子,脚步不停地往寝殿而去…… …… 次日。早朝。 朝廷之上,君上坐在龙位脸色铁青。 “张梓全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君上一气之下扔了手中的折子,“啪!”落地一声响,吓了众卿一跳。 韩王李晏站在百官前列,心中莫名一突。 淮扬盐场事发之后,他的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去处理其中的关节了。 上次,朝堂之上御史方眉俊参了张梓全一本,不过是个引子而已,之后此案愈演愈烈,君上震怒之余考虑其中必然牵涉太广,下旨速押淮扬府尹张梓全回京。 李晏知道张梓全断然不能留,但他的人还没来得及下手。 这时,吏部尚书战战兢兢走官列,恭肃道:“启禀君上,微臣凌晨收到消息,从张梓全死亡现场来看,初步推断是死于……死于月隐宫的暗杀。” 这话让众卿家心思和行为都有些松动。 “暗杀?”君上一听忍不住摁住胸口连咳了几声,他一旁的李公公赶紧扶住君上的一只肩背,脸上有些隐忍的焦急。 “又是月隐宫?”君上咳完了,吐出来几个字,冷笑一声,“月隐宫好大本事啊!” 李晏顿时明白自己心中突突的原因了。 这是有人要逼着君上查淮扬盐场的事啊,不仅如此,还要一道收拾月隐宫。 他心中冷笑连连,胃口这么大,不怕撑着么? …… 京郊。 雪地的官道上缓行着三人三骑。 纪恕和纪默骑马分别走在纪巽的两侧。 今日一早城门开时这父子三人就骑马出了城。 出城这个主意是纪大堡主提出来的,师兄弟二人不解之余并没有问出来阿爹出城要干嘛。 纪恕对纪默道:“新年将至思乡情切,义父莫不是想起了义母?” 纪默摇摇头:“不。阿爹已经给阿娘寄了信,而阿娘的回信也已收到了。” 纪恕了然。 不过,二人都从纪巽脸上看出了心事。 京郊官道上行人不多,为数不多的人中大部分都是出来赏这郊外的雪景的。 恐怕,在别人眼里,他们也是出来赏景的。这王城外面的雪世界又与城内风光大不同。 但纪大堡主明显心不在景。 也不快走,也不回城,晃荡了一个上午,纪巽怀里的两只酒囊见底了一对儿。 “走吧,回了。”纪巽终于抓着见底的酒囊,眼珠有点红,眼神有点迷离,对二人说道。 “回吗?”纪恕带着点小时候的调皮,“时候还早,我和师兄并不急。” “臭小子,油腔滑调。”纪巽将酒囊扔给他接住,“午饭不吃了?正好到点。” “好,吃吃吃。怎么能不吃呢,”纪恕笑道,“您这建议好!” 纪巽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拨转马头往回走。 高大雄壮的城门如一个钢铁卫士静静地立在眼前,纪巽突然停在城门前,沉默不语地看了城门好一会儿,突然他双眼一睁,像是下了一个决定…… 174:迎新年纳余庆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朝堂上疾风剑雨,有人注定要过不好这个年。 然而人们对过年的热情还是挡不住。 这几日大家都来到了千面阁,千面阁复又热闹起来。 纪恕,纪默自不必说,阿宁也不再总往宁先生那里跑,暂停了他的针与灸,只是将宁兰泽药浴要注意的事项交代给了阿忠。 宁兰泽的身体调理也已经过了一个段落。年后继续。 阿宁在,白眉自然也在。 还有苏豆蔻和云桑。她们一个是不请自来,一个是特邀嘉宾。 一时间千面阁后院里住的全部是年轻人。 白静石不由慨叹,自己儿子连正儿八经的家都不回了。感觉今年过年白府要比以往冷清。 过年就是辞旧迎新。过新年也是对好日子的期盼,在心里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所以,每到过年,不论是小门小户的平头百姓还是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总是要仪式感十足。 这一群年轻人里,只有云桑对新年没有特别的感触。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是为什么。 你想啊,毒医谷里人迹寥寥,过年的时候难道要老毒医和小毒医二人抱来一堆堆药草,摆开一罐罐毒丸,然后两人拳来拳往吆五喝六一番,谁赢了谁吃一颗毒药? 只是想上一想就深觉诡异滑稽得紧。 所以,云桑对这世俗的新年好奇又向往得尤其厉害。 决定好了,这年,纪默在哪过她就在哪过! 腊月二十六,晴,是个好日子。 一大早,白眉终于得了父亲白静石的首肯,允许他在千面阁过年! 白眉高兴得跑出去为大家买了几大包好吃的早点。 纪大堡主一向随性洒脱想得开,明确表示未来几日内自己有事情需要理清头绪,不希望有人打扰,于是,纪家兄妹光明正大摒弃了愧疚之心,欢天喜地入住千面阁并开始准备年货。 苏豆蔻多年来自由自在惯了,加上苏家事情终于告了一段落,李思兰母子也在,她懒得与他们周旋,毅然决然去千面阁找阿宁与云桑了。 苏豆蔻来到阿宁居处的时候,阿宁正认真地请教云桑医术上的问题,二人擅长不同,倒是可以碰撞出医术上的火花。可是,苏豆蔻却明显看到了二人不在一个点上事实。 阿宁对云桑的药丸颇有兴趣。 云桑从自己包裹里拿出自带或自制的毒丸,眉飞色舞地给阿宁讲解它们的名字和用途,阿宁听得津津有味,对药草之间的相生相克有了更进一步的意识。然,来而无往非礼也,云桑讲完之后,阿宁开始给云桑说她的针灸之术。 云桑对“毒”了然于胸,但对针与灸真的兴致缺缺。 她皱了皱眉,耿直道:“阿宁,我不要听,换个话题。” 阿宁嗔了她一眼:“针灸多有意思啊,我把这几句说完。” 云桑突然就想起了纪默,原来,纪默像个猫咪是有原因的,此时此刻她自己也想逃了。 苏豆蔻的到来仿佛让云桑看到了救星,正好苏豆蔻给她带了三瓶沉香阁的“雪肌玉颜”系列香品,云桑趁机将它们抱在怀里回隔壁自己屋了。 离开的时候毫不犹豫,美滋滋儿! 完全没有看到另外二人的惊诧表情。 苏豆蔻和阿宁面面相觑:“云姐姐都不想听听我的介绍吗?” 顶级香品是奢侈品,怎样用都是都讲究的。 沉香阁的香品素来受女人青睐,顶级香品更是有价无市,云桑对苏宥亭有救命大恩,苏豆蔻带给云桑的当然都是极品。 阿宁有些迫不及待,肩膀一耸,伸手:“我的呢,苏姐姐?” “少不了你的。”苏豆蔻一身楝紫装束,清韵之姿越发明显,“每个人的肤色不同,肤质也不一样,所以,带给你的和云姐姐的当然有别了。” 同样是顶级的,同样有价无市,阿宁与苏豆蔻和云桑分别相差一岁,两岁,苏豆蔻为她带来了两瓶“娇润”。 如果云桑的“雪肌玉颜”是针对面部护养的话,“娇润”的主要作用就是滋养。 阿宁小心翼翼打开其中一瓶,举到鼻下嗅了一嗅,一缕淡淡的衔月草的香气撩过来,随即又若有似无散去了。 苏家香品之所以好,最主要的就是对于香料产地、品类、用途诸方面精益求精的认知;配置比例上锱铢必较的严格;基香、主香、辅香和尾香等之间相辅相成的精准把控;以及一款香品制成之后展现出来的香势的宽窄强弱。 “娇润”,符合上面每一项。 阿宁满足地合上盖子,珍而重之地把它们放好,这才真心实意地谢过苏豆蔻。 苏豆蔻对她财迷的样子终于忍俊不禁,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 阿宁有些不好意思,撇着嘴为自己找回面子:“我这是发自内心的激赏。就算是宫里的贵人们,倘若见到这些香品恐怕都会把持不住,我这样表现已经是好的了。” “是是,你说得没错,可她们哪有机会见到?有我在,管保你用的都是最好的!” 说得阿宁眼光亮了又亮。 “走吧,快去看你大哥二哥,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书房写字。”苏豆蔻催促道,“对联。” “已经开始了?”阿宁突然急道,“一年就这一次,可不能错过了,快走!” 二人喊了云桑,急忙朝书房而去。 不怪乎阿宁急切,从前,在纪家堡,每逢过年,纪默师兄弟都会在腊月二十六这日早早铺展开大红竹纸或者大红绸子写上春符,迎新春纳余庆。这期间,师兄弟之间是暗暗较着劲的,相同的时辰内谁写得多又好,就能得到父亲的奖励——纪大堡主手里有几个厉害的易容私招,谁写得好就会传给谁两招。纪默赢过两次,纪恕赢过一次,榆钱儿一次都没赢过。尽管如此,榆钱每次都很乐观,到底开开心心地蹭会了六招——纪巽传给纪默的四招和传给纪恕的两招。 师兄弟们互不隐瞒,相亲相爱,皆大欢喜。 至于那些多出来的用不完的对联,就由着惯例赏给了纪家堡的下人们。 过年就是图个乐。 阿宁他们跨进书房的时候,纪默、纪恕已经写好了三四副,令人惊诧的是白眉居然也在写,速度与纪默和纪恕不相上下,字写得也挺好。 生生有些让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阿宁,她没想到整日陪在她身边的眉哥哥居然是个深藏不露多才多艺的主。 有点低调啊,少年! 175:浮生几日闲?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庆安十三年的新年在天灾人祸中度过。 新年开始的第一天,君上责令内阁发诏,布告天下,宣布改元。 年号“成康”。 自此,上渊进入成康元年。 成康元年的上元节未至,韩王李晏上奏君上,自请去了东北林宁郡赈雪灾。 君上看了李晏请奏的折子。折子上言辞恳切,为国分忧之心昭然,君上沉吟了半日,将折子读完又放下,如是者三,最后叹了一声,批了个“准”字,终是让他去了。 君上龙体欠安期间太子监国,与国兢兢业业是真,可对兄长李晏润物细无声的“关怀”也是真。 而李晏自请赈灾本身也有多重考量。 本来,君上被庆安十三年的冬天折磨得不轻,又许是多年操劳加上年岁日增,哪怕是成康元年的春天就要到了,他的身体状况依然每况愈下起来。 然而,这期间安定王的身体开始“慢慢好转”,甚至能坐着轿子进皇宫看望君上了。 不久,宫中传闻,君上身边经人推荐来一位民间神医,经神医问诊之后,君上龙体竟奇迹般地一日好过了一日。 君上龙体渐安之际,精神也逐渐好转。 又开始亲自上朝议事。 上渊国的大皇子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王城的漩涡太大,让人不好招架,于是,李晏将王城里的势力安排好,领了赈灾的职去了。 而王城之外的天地看起来广阔自由,却也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当上渊大地经春风吹拂一度的时候,庆安十三年的雪灾赈济还在进行中。 而几经沉浮的淮扬盐场事件又冒出了新的骚动! 此时,暗杀淮扬府尹张梓全的杀手仍未归案,君上心中那个关于月隐宫的疙瘩尚未解开,突然又传来一个重磅消息:淮扬西南边界,紧靠韩王封地之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屯械练兵之地! 消息报来,朝堂群情哗然! 这又是一个信号。 极为敏感! 屯械练兵之地,为谁屯械?为谁练兵? 君上的感官本就敏锐,更何况他龙体正在逐渐康复。 那神医叮嘱他每日按时服药,不可过度操劳,不可轻易动怒。作为一国之君,他这辈子确实经过了不少风浪,用那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看透了太多追名逐利,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为了平衡权力,大多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国家倒也平安繁荣。 但不断发酵的淮扬盐场事件如一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贴在身上越来越紧,甚至开始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之气,君上终于再次忍不住对这件事发怒了! 气得他霍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好大一阵子无所事事、至今仍在养伤的儿子。这老三还真是适应无事一身轻的生活,这么久了居然都没有一丁点想要为君分忧的自觉,国家那么多事令人忧心,他居然没事人一样!养伤?你怎么能躺得住?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同样适合君上的亲生儿子。 虽然李准伤好了一些就立刻坐轿跑到宫里给君上请安去了,还为他引荐了一名神医——作为儿子还算合格,但作为臣子他这阵子太闲了! 于是,尚未完全“康复”的安定王李准突然接到君上密诏,作为按察使秘密前去淮扬西南边界,速速查清屯械练兵之事。 李准接了任务,准备出发。 …… 年前年后,沉香阁在苏宥亭的整治之下不断查漏短板。 经此苏宥川事件,苏家差点陷入万切不复之地,而今众人好不容易在惊心动魄的往事里挣脱出来,自满高傲之心压下了不少,有些人不能拿出台面的小心思也藏了起来。 苏家家主兼沉香阁阁主苏宥亭一改往日清净无为之风,在苏豆蔻的建议之下对苏家暴露的问题不再温和处理,而是板眼分明,强硬起来。 说实话,沉香阁这时候需要的正是安抚之下的强硬。 沉香阁里的诸事算是走上了平稳有序。 左右近日无事,在千面阁过完新年之后纪恕、纪默和云桑便回了弦歌居。 弦歌居虽然不大,但也有几处雅致院落可用,然,纪恕不愿自己独居在一处,觉得没意思。纪默住的那个院子除了主屋之外还有两处厢房,纪恕就住在了其中一处厢房里。 厢房收拾得很干净,床榻桌案齐全。纪恕来王城之后陆续在铺子里买了几本关于画妆的书,闲来无事边看边学,倒也积累不少心得。 他开始安心画画,并做了几个木刻人偶,蒙上制好的人皮面具研习化妆。 此刻,纪恕的厢房外间桌案上铺展着几幅风景画,看那画上色彩斑斓,搭配却是极为用心。风景画旁边摊开着一本《敷面》,一本《仪容考》。 突然,院门传来一声轻咳。 云桑来了。 云桑还未跨进纪默的院落就先在门口唤了一声纪默的名字,接着提着裙角踏着错落的石板往里走。 纪默从他那间不大的书房走出来,看着云桑提衣的动作唇角向上动了一动,开口道:“何事?” 云桑走到他面前,问:“纪灭明呢?” 纪恕提着手里的毛笔,在厢房门口站定:“我还在忙。” 云桑做了一个了然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纪默:“你也在忙?” 纪默道:“是。” 他在绡制面具。 也在沉淀心情。 阿爹告诉他,这两天有要事出门,让他做好准备。至于要办什么事,做好什么准备,阿爹并没有细说。 想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或者就算是特殊的,对他来说也应该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纪家人出门最需要准备的就是易容所用的东西和一个好的状态。 手的状态和心理状态。 这些在他们成长的时候就已经具备好了。 云桑对他们师兄弟二人都在忙并没有任何异议,她笑容可掬道:“看来是我打扰你们啦,不过,这件事很重要。纪灭明,我想好了,上元节一过就带你回毒医谷拔毒。” 云桑觉得“解毒”二字并不足以正确体现纪恕体内毒素的顽固与长久,故而用了“拔毒”一词。 纪恕闻言心中一喜:“当真?” 云桑有些得意:“当然。” 然后她扬起明媚的脸庞,带着期待问:“纪猫咪,你去不去?” 纪默的脸腾地一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唇线一抿,颇有些无奈和负气道:“只要毒医前辈解了小恕的‘六亲不认’,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如此好事,我焉能不去?!” 176:自己至关重要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站在厢房门口,嘿嘿笑了起来,“师兄……” 突然间像个孩子。 纪默含笑对纪恕点头:“嗯。这是好事。” 然后又郑重看着云桑:“谢谢你!” 云桑摆摆手,“不用。” 再这样她恐怕将来都不好意思向纪默提要求了。 “小恕身上的毒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家人的心病,这么多年苦了他了。”纪默随后舒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可以听出里面的情绪很多,“只要能解他的毒,我们纪家会很感谢毒医前辈和你。” 他们家人不刻意避讳纪恕身上的毒,平时也决不刻意提及。 但不代表心中没有数。 从另一个当面说,纪巽的乐观豁达给纪恕的影响也不小。 “好吧,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不用谢。”云桑朝他眨了两下眼睛,“原本我好不容易出谷一回,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去,谁知道怪老头会不会笑我?不过,这就是缘分吧。——回去之前,上元节的花灯我是要看的。” “正好,”纪恕手掌向着纪默做了一个请姿,“师兄他可以陪你。” 纪默没有反对,温和地顺下纪恕的话,对云桑道:“小恕说得没错,陪你是应该的。” 他又看了看纪恕,“小恕,过来。” 纪恕擎着毛笔,几步走过来。 纪默拉了一把云桑的手腕先一步带她走进书房。 当纪默松了她的手腕,云桑尚没有反应过来。 纪默这是主动拉了她的手腕? 她脑海里一片懵懵地站在那里,看着纪默没事人一样眼光望向门外,她举起左手腕认真端详了片刻,脱口问道:“纪默,你抓了我的手腕?” 纪恕进来先是听见云桑的话,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云桑,我师兄他可从来没有抓过女孩子的手。” “真的?”云桑终于眼睛恢复了清明,举着她的纤纤手腕,朝纪默示意,“纪默,嗯——?” 纪默此时处在羞愧的边缘,正暗自懊悔方才的冲动之举,面对云桑灼灼的目光和询问,他挣扎了一下。 这个小恕,为什么要追问抓手这件事? 他正要斟酌开口,纪恕促狭的目光跟过来:“师兄,慎重回答哦!” 纪默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 他自觉不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拉就拉了,他在退缩什么? 可自己为什么要拉她?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当时他根本没考虑那么多。现在他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处的一缕温暖。 岂知,就在纪默沉默的当口,云桑放下了自己的左手腕,哈哈一笑道,“幸亏纪默那一扶,不然我绊倒也未可知。这门槛是有些高了。” 然而,纪默好似并没有体味到云桑的用心,他平稳了几个呼吸,淡淡道:“本就是我想要拉你的。” 这话倒让纪恕一愣。 师兄果然是师兄,关键时刻的话语令人无懈可击。 他收起玩闹心思,上前问道:“师兄,你有事对我说?” “嗯。明日我与阿爹有事要做。” “是么?那我也去。” 然而纪默点点头,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我与阿爹去就行了。云桑住在这里难免会感觉无趣,你带上阿宁她们去集市逛上一逛。” “师兄这主意好。”纪恕赞同道,“女孩子们喜欢热闹,喜欢逛街,可我一个男子有什么可逛的?明日我找豆蔻过来陪她们去便了。” 苏豆蔻女扮男装很逼真。 干脆,明日他把她们都化妆成男子好了。 云桑听说明日可以上街,自然高兴万分。 纪默看她一副天真孩童一般没见过世面的欢欣样子,心中不由得柔软起来。 野丫头虽生长于山野,可也容易满足,更加让人心疼。 高兴之余,云桑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子攥在手心里,隔着书桌递过去,摊开在纪默跟前:“呶,给你!” 纪默看着她因用力攥紧而过白的掌心:“这是什么?” 云桑垂眸看着他:“当然是谢意。谢谢你想着我,怕我孤单啊!” 然后她又粲然一笑,“毒医谷的人恩怨分明,你对我好,我自然对你好。” 纪恕一旁看得直抽眼角:“云桑,我的呢?” 云桑别过脸,只当没有听到,继续对纪默献宝:“快拿着,我好不容易制成的解毒嗅气。能解大部分毒哦!” 纪默从她的掌心里捏出那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卷进自己手掌心。 霎那间,碰触的指尖恍若燃了火。 …… 是夜,纪恕躺在厢房的床榻上难以成眠。 原本这一生,他都不敢奢望有一天能解身上的“六亲不认”之毒。 他想起被义父所救的日子,在纪家堡长大的日子,与师兄、阿宁、榆钱儿相处的日子,在密室里学习易容术的日子,在纪平的照料之下他们师兄弟一起出堡历练的日子……还有西北战场。十多年来,他活得很充实,过得也满足。老天对他是公平的、眷顾的,不然不会让他经历这么多,给他一个家和诸多亲人。 所以,当义父的医术压制住他体内的毒,并告诉他不要想过往的种种,他不去想。 这并没有什么。 可如今…… 他果然是幸运的啊,云桑居然要带他回毒医谷解毒。 这样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终于可以知道自己的来历了? 月蚀。 他又想起了月蚀。自从刺杀安定王那夜之后,月蚀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现在哪里? 倘若月蚀果真是多年前那个与他一起被掳的七号,那么,他最后是怎样落到了月隐宫的手里的?或者,当年掳人的就是月隐宫! 月隐宫的宫主如果就是那个“尊主”……尊主果真是他们的师伯祖江半图的话…… 苏宥川(沉香阁)……江半图(月隐宫)……谷朗(毒医谷)……大皇子李晏(韩王)…… 至今仍没有结案的淮扬盐场事件(白花花的银子)…… 实力,势力,权力,乃至上渊最高的权柄! …… 桩桩件件浮上脑际,纪恕思路明晰睡意全无! ……假若当年他没有逃脱,倘若他不是现在的他……很可能现在他就是这张权力巨网中的一个结,这个结看起来至关重要,实际上在当权者眼里微不足道。 “不!”躺在塌上的纪恕看着黑暗中头顶上方的顶阁,给自己打了一个气,“我本来就至关重要!” 176:有些事情最终要尘埃落定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上元前夕。立春已过。晴。 房顶和沟渠之上还有不少未融的雪迹。 一片一片,在阳光下耀着白光。 空气里还透着料峭的寒意。 这个时辰不少人已用过早膳。 日光已经铺展开,给大地笼上一层带着寒意的暖边。 卯时已了,王城的大门处车马并不很多。 此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驾着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走向城门,因为过于普通,马车并未引起城门的守卫注意,他们不过是淡淡看了两眼就将它放了行。 马车继续不咸不淡地向前走,速度既不快又不慢。 马车内。 不同于马车外部的普通,马车内部一看就是舒适而柔软的,而且,里面的空间经过了某种改造看起来并不算小。 且,车厢里有一个小小的熏炉,里面燃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香。 纪大堡主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纪默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是没有其他情绪的平静。 马车内虽然燃着香,但燃着的那一小片香体除了呈现出浅浅的乳白色之外并没有寻常所见的丝丝烟缕。香气也很淡。 突然,闭目养神的纪巽开口道:“恕儿的眼光果然是好的。这点像我。” 纪默平和沉默地看了父亲一眼。 纪巽说完话继续保持着双目轻闭的状态,他好似料到了儿子不会追问自己,便复又道:“这灭明香初入肺腑不觉什么,但胜在主体严明,于浅淡香气之中给人希望与生机,且香势处处坚韧,冲刷心灵。完全不输苏香痴当年的无忧香。青出于蓝啊!苏家沉香阁后继有人了。” 纪默表情这才有些微松动:“是。这灭明香的确不俗。” 同时也明白了阿爹说纪恕眼光好的意思——灭明香乃苏豆蔻炮制。 纪巽:“灭明香一出,苏宥亭那个香痴离嫁女儿也不远喽。” 纪默:“这是为何?” 纪巽:“苏家子弟无论男女,自出生之后就开始学习制香。多年来,苏家有个规定:凡苏家女儿出嫁之前都要调成一味香,香料成方可出嫁。” 纪默听完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奇葩规定? 再说,苏家几乎人人都会制香,制成一味香本也就没什么了不得。 纪巽不听他言语,闭眼问道:“你是不是在想这规定本就没什么意义?” 纪默:“孩儿是有此想。” 纪巽道:“作为制香世家,自然要为将来种族存续做长远考虑,这也是一种激励。苏家并没有规定女子出嫁前要制成什么香,继承也好,革新也好,独创也好,但这香制成之后必得要族中长老认可。族中女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众男子。苏家能百年兴旺不是没有道理。” 纪默:“您说的孩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纪巽不慌不忙睁开眼,“你明白云桑心中如何想你,看待你?” 纪默呼吸一滞:“阿爹,如何又说到了云桑?” “你与恕儿不同,”纪巽拎动一旁的茶壶,翻开倒扣在托盘上的白瓷杯,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恕儿机灵,年龄比你小,但感情来了懂得把握。可你呢?云桑那孩子是不错,可你想过没有,她是不是真的适合你,你又看中她什么?” 纪默:“我……” “好好想想吧。”纪巽放下杯子,,“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路途寂寞难得有情人。一时心动并不稀奇,难得长久在一起。” 纪巽目光突然变得很悠远:“这世间,多的是痴男怨女,为父不希望你后悔……一旦错爱,让执念成为枷锁,值得么?” 纪默想说什么,可他垂了垂眸,到底什么都没说。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自己的爹在情事上开导自己,可很明显,阿爹本意并不自己这里,而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的语气分明透着痛惜和遗恨,幽深的眼眸分明看向了时光的更深之地。 似乎在追忆一段久远的时光。 纪默沉默了片刻,末了,他轻声探问:“阿爹……” 纪巽重新闭上了双目,摇了摇头。不愿听。 纪默要问的话便重新咽到了肚里。 马车夫纪平在前驾着马车,不着急不忙慌,像是在去赴一个约定。 这速度显然是主人纪巽的安排。 马车内的父子陷入沉默。纪默思考着纪巽的话,想着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做终身伴侣,他想起云桑的种种,想到唇角不自觉浮上来微笑。 来日方长,可他觉得以后的路她应该和他一起走,他在她身边看着她发野也挺好。 而纪巽的沉默显然是与纪默迥异的,不上不下,心中充满了希冀和痛苦。多年了,他已经很少出现这样的情绪。 沉默中,马车速度加快了一点,一个时辰过后经过一个岔道驶上一条小路,之后又断续经过了几条小路。 远远地,终于看到前方坐落着一个寻常的黛青色的庄子。 无疑,这个庄子是偏僻隐蔽的。 纪平在一片树林边缘停了车。 纪巽终于在车厢里睁开了眼。 仿佛自嘲了一下,只听得他道:“走吧。有些事也该尘埃落定了。” 他纪大堡主从不缺面对的勇气。 纪平将马车赶进了树林里一片空旷之地,等在了那里。 纪巽带纪默径直往里走。看他的样子,这个地方定然是他提前考察过的。 最后,父子二人停在一户大的宅子门前。 朱漆的大门,高大的院墙。 虽然纪巽什么都没多说,但纪默心里已然有了一个猜想…… 纪巽伸出手,轻按在大门之上,之后用力一推,大门居然来了! 这倒是颇为令人惊异。 纪巽话家常一般叮嘱道:“默儿,等会儿见了人你要有礼。” 纪默道了声:“是!” 跨进大门往里走,几步开外是一个雕刻梅花的简洁影壁,一股梅香幽幽入鼻,往里走,月门之后的游廊外一棵绽蕊吐芳的梅树挺然而立。 纪默想起纪家堡里阿娘的趣梅园。 只是,阿娘的园子很大,梅树也多。 纪巽的脚步放的很轻。 “是她的风格。”纪巽边走边想,心潮起伏,“这么多年,她一直没变。” 突然,“咻——!”一声,有什么东西划过一线流光破空而至。 纪巽父子身如游龙般一闪,躲过一只飞镖。 纪巽轻笑一声:“嗬!果然!” 不会那么顺利。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父子二人身后走出来…… 178:一曲离殇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好身手!” 纪巽尚未说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那个身后出现的人就开了口。 “彼此彼此。”纪巽并没有自谦,“阁下的帮手呢?” “帮手自然是有。”那人没有否认,“不请自来,是为不速之客,我劝你们还是速速自请离开。” “不速之客也是客,这就是阁下的待客之道?”纪巽负手而立,“未免不近人情了些。” “既如此,休怪在下不客气!” “呵呵。”纪巽面对威胁不以为然,“你本来也没有客气。再说,我们要是这就离开你难道会大发慈悲放过我们?” “那就受死吧!”那人突然发了难,拔出手里的剑就向纪默刺去。 好一个声东击西。 纪默无疑是警惕的,反应迅速的,他脚下一滑,身子一晃,将这充满杀意的一剑轻松化解。 纪默本来就是使剑的,自然知晓剑的优势与威力。 而他轻松化解那一剑之后,也并没有将自己的佩剑拔出来。 因为不需要。 他们来不是打架的。 而纪巽已经轻功施展,霎那间朝第二进院子掠去,纪默紧随在父亲的身影之后。 父子俩默契很高,配合堪称完美。 那人眼见一击不成,大喝一声,抬脚便追,可对方是纪家人,身负“化羽于飞”,哪里容他追得上! 不过他这一喝却很有用,顿时,从院落的四面八方跳出来一干七八人等。 不是他们警惕性低,而是被事情绊住了。 后院的一处厢房竟然莫名走了水,而且主母就住在后院的主屋,他们不能有一丁点的闪失。 这时候,纪巽父子二人已凭借心无旁骛的极强目的性和时间差,不留悬念的掠到了后院。 主屋近在咫尺。 纪巽知道,他要见的那个人就在主屋的棉门帘之后。他很快就要见到她了! 因为是后院,即便是紧追着纪巽父子的那几个人也不敢造次! 他们心中怀着愤恨和懊恼,没想到一时大意居然就让眼前的这二人钻了空子,跑到了后院。此事尊主大人必然是会知晓的,一定要在事情失控之前保护好主母安危,解决掉这两个人。 不然,没有人能承受得住尊主的怒火! 可是,此时此刻眼前的两个闯入者就站在主屋的门口,并且一来就占了先机。 这让他们很被动。 有人打了个手势。其他人快速地朝纪巽二人包抄过来。 “识相的快滚开!”对方声音低,咬牙切齿,“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啧啧,还嘴硬!”纪巽摇着头,不以为然道,“这个时候不是该说好话么,如果是我,绝不会为了威胁而出言不逊。” 说完,他收了玩世不恭神色,眼神一冷,“在下不过为拜访故人,你们拦得着?” 正在这时,主屋的门帘被人掀动,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利落又不失温和的丫鬟。她见了眼前的剑拔弩张,并没有花容失色,而是款款道:“夫人有话,既然是故人来见,不可造次,你等暂且退下。——二位,请随我来。” 那些手持刀剑的守卫一听这话,立刻大惊,提高声音道:“夫人不可!此二人硬闯进来本就居心不良,再放进去更是祸福难料。夫人三思!” 这话显然是对屋里的人说的。 然而,丫鬟大概是受了夫人严意,此番话并未令她松动,反而让她又严肃正经将方才的重复一遍,末了补充道:“既然人都放进来了,还怕人家不轨么?” 顿时那些人仿佛听到了啪啪啪的打脸声,不由老脸一红,再没勇气争执了。 何况,夫人意已决。 几个人只好收缩包围,严令以待。 丫鬟掀开棉门帘,领纪巽父子走了进去。 隔着一架纱幔的屏风,纪巽看到后面一个若隐若现伏案执笔的单薄身影。 纪巽眼圈周围晕染上一圈浅红,他压着激动的心情,施了一礼:“不速之客纪巽……,拜见夫人!” 纱幔之后那只执笔的手蓦然一顿,然后整个人颤抖起来。 突然,她手撑桌案一个起身,带动了坐着的椅子,身子踉跄了一下。 “夫人!”丫鬟在里面呼了一声,上前扶了她一把。 她捂着胸口无声地大口喘着气,眼泪断了线似的滚下来,打湿了脸上的面纱和抄好半页的《心经》。 年前住到这里之后,她就固执地在脸上蒙上了一层面纱。 “夫人?”丫鬟吓住了,“奴婢这就打发他们走。您可要保重身体!” 她摇摇头。 纪巽和纪默站在纱幔之外,眉头沉敛,面色如水。 片刻之后,丫鬟出来拢起了纱幔。 “巽儿。” 书案之后那个正站立着、年轻瘦弱的,蒙着面纱的女人红着眼睛,用缓慢嘶哑嗓音叫了一声纪巽的名字。 纪巽喉结滚动了两下,鼻子一酸:“琼枝姨母……” 罗琼枝忍不住抬起带着手套的右手掩住面孔,泪水再次汹涌而下! 纪巽上前几步,走到罗琼枝身前,把她搂在怀里。 罗琼枝颤抖着肩膀,终于由最初的默默流泪到喉间传来压抑的哭声,再到放声大哭。 多年冰冻的心仿佛解了封,曾经以为早已流尽的泪水再一次放肆地流啊流…… 纪巽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几近崩溃的情绪,直到罗琼枝终于平静下来。 丫鬟早已搬来两张椅子,一张给了纪巽,一张给了纪默。 罗琼枝松开纪巽的双臂,示意他坐。 然后,在纪巽的注目之下她取下了面纱。 一张惊世骇俗的脸! 绕是有了思想准备,纪巽仍然心中极为骇然! 纪默更是睁大了眼睛! 这张脸如此年轻,肌肤犹如婴儿初生,美得圣洁发光。 见多识广的纪大堡主失声道:“姨母,这?” 琼枝:“……巽儿,阔别三十余载,想不到余生还能再见到你。” “是啊。我以为您会认不出我来。” 罗琼枝笑得苦涩:“这辈子,能叫我一声姨母的除了你再没旁人了啊。” 她的娘家人——所有亲人早以为她死了。 原本纪巽也是这样以为的。 如果不是在泰来赌坊邻巷的那座宅子里发现那只怀抱婴儿的雕像。 那只雕像此刻正在纪巽手里攥着。 他动用储在王城的力量,终于循着希望来了。 罗琼枝:“巽儿,你好奇我没有死?好奇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179:一曲离殇(二)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住涌动的悲伤。 罗琼枝缓缓摘掉一只手套,在纪巽面前露出那只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罗琼枝用那只疤痕交错,几乎看不出样子的手抚上她的脸。 她的脸美得有多令人惊心动魄,她的手丑陋的就有多触目惊心。 纪巽心脏的位置仿佛被一只尖锐的爪子攫住了,疼得他陡然缩了一下。 他伸出自己的手颤颤地握住罗琼枝那只被烈火舔舐过的手,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大家所认为的一点不错,我早就死了。”罗琼枝用嘶哑的喉咙一字一句念出来,“……死在那场大火里了。此刻你看到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失去了所有活的理由,却每天迎着日出日落的活死人。我就不该活着。” “你看,生在我脸上的就是洞鉴—— “过去它扎根在我的脸上,现在它扎根在我的身子里。可就算这样我还活着。巽儿,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她像是打开了关闭多年的话匣子,根本不需要别人插嘴,“我忘了,这世间的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她是个美好单纯的女人,这么多年,足不出户活在痛苦的庭院里与世隔绝,实在是心思清净的厉害。 就像当年那个美丽的,不谙世事的,处在二八年华的少女。 刚刚开放就一整朵折损在了枝头。 纪巽心中升上来一股强烈的愤怒! 这些年,琼枝姨母都经历了什么? 洞鉴? 当年父亲为了洞鉴和《驻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原来洞鉴在琼枝姨母脸上吗? 对于当年之事他有过不少猜测和探查,但当事实摆在眼前,他亲耳听到亲眼所见之时,他还是有恍惚之感。 纪巽身子晃了一晃。 突然,罗琼枝推了纪巽一下,有些惊恐:“巽儿你快走!”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不,姨母,我来就是为了当年的真相。”他退了一步站定,“姨母,你看看我,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巽儿了!” 罗琼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喃喃道,“是啊,你长大了。” 她移动眼眸看了看一直侯在一旁的纪默,“他是谁?巽儿,你的孩子吗?好……真好……” 纪巽将攥在手心里的雕像拿出来,递到罗琼枝面前,“姨母,这雕像是你的?” 罗琼枝眉头一缩,颤动着双手把它接过来,摩挲了片刻,眼泪一滴滴掉在手中抱着婴儿的小小雕像上:“我的京儿……” “京儿?是您的孩子?” 罗琼枝恍若失魂:“我不是一个好娘亲。” 纪巽扶她坐下来:“姨母,十三年前,我父亲死了,死于非命。” 罗琼枝泪眼婆娑,看了纪巽片刻,痛苦地闭上眼眸,“这作的是什么孽?” 纪巽:“姨母,十三年前,江师伯……” “十三年前的事你不如亲自问我!”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传过来,随着门帘掀动,走进来一个高瘦的身影。 一身的冷肃。 不大的眼眸,白发如雪。 江半图! 纪默后退一步站好。 纪巽眼神一冷,紧接着笑了一声,手指抚了一下椅身,不慌不忙站起来看向来人:“江师伯回来得正好,多年不见,侄儿正想与你叙旧。原以为师伯事忙,正担心遇不上你白来一遭,如今看来侄儿运气还不错。” 罗琼枝却僵硬地上前一步,拉了一把纪巽,仿佛要把他护在身后。 “姨母,”纪巽无奈道,“您总是这么善良,还像小时候那样护着我。您忘了,我都是当爹的人了?” 江半图看罗琼枝一副要护着纪巽的样子,眼中有冷光闪过。他走进来,看了纪巽一会儿,仿佛要把这些年隔开的时间无缝衔接,然后他开口道:“巽儿,师伯没料到你竟然会来。” “师伯说这话就谦虚了。纪巽小时候最佩服的就是师伯您,来到京城听说您在此落脚,自然是要来拜访的。只是,师伯这地方太难找,您不会怪侄儿来的晚吧?” 江半图负手而立:“你来也好,有些事情早晚都要了结。” 纪巽:“师伯一直是个明白人。敢问师伯,当年家父归家途中为何派人半路拦截?” “当年之事我是为了他好。” “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他死?” 江半图似乎没料到纪巽如此直接,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知道那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哈!”纪巽气笑了,“那么你呢?你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断手?比起横死未免太轻!当年你派人劫道,口口声声向家父讨要洞鉴和《驻颜》,原来一直都是贼喊捉贼!” “纪巽!”江半图冷喝一声,“当年之事责不在我,都是寒柏他自己的选择。以己之命换取纪家安全无虞并不吃亏。” “所以,你觉得家父死有余辜?”纪巽一向从容的脸上此时一片萧瑟,“可怜他到死还被你蒙在鼓里,你的目的一开始就是洞鉴,为此你不惜将家父拉下水,再借君上之手将他除去。表面上,纪家得到了朝廷庇护,实则一直一来都被朝廷监视。江半图,你好打算!不,恐怕,我该叫你江尊主吧?” 纪默一直站在纪巽身边,纪巽与江半图的对话已经让他想通了许多环节。 罗琼枝也从里面听出了令她震惊的秘辛! 原来,表姐夫纪寒柏的死竟与自己有关,与江半图有关! 江半图神色一凛:“纪巽,你知道的不少啊!” 纪巽冷哼一声。 “半图,巽儿所说可是千真万确?”罗琼枝哑着嗓子,“为了洞鉴你到底做了什么?!” 从江半图带来洞鉴到她面前开始,她就明白他变了,再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半图。 她半辈子自身难保,万念俱灰,几乎不过问江半图在外面做了什么——想必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她能说什么?或者说,她说什么他会听呢? “我做了什么?”江半图狂笑一声,“我做什么自有我的道理!” “你!”罗琼枝叫了一声,“纪寒柏不但是你的师弟,他还是你师父的儿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如何下得了手?” “你以为纪寒柏是我杀的?”江半图浑身笼上一层戾气,“‘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纪寒柏还用不着我动手!” 纪巽质问:“可你自始自终都是算计者,参与者和旁观者,更是推动者。我爹哪里对不起你?纪家哪里对不起你?” “哼!从我无辜的的妻儿陷身火海的那一刻起,老天爷就瞎了眼!”江半图衣袖一甩,“从那一刻起,凡挡住我救妻之路者都该死!” 180:积年的错与对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江半图,”罗琼枝闻言闭目摇头,缓缓道,“你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哈哈……”江半图扬起一边嘴角,他的脸此时有些狰狞,厉声道,“我救你有什么错!我想要你活着有错?” “从你不顾一切执意要救我开始,我就不认识你了。”罗琼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平静,“我的命不值得你拿别人的命去换,我不要。” “不要?你说得轻巧!”江半图眼眶发红,“你可有想过我,想过京儿?——你不想!是,你一心求死怎么会想?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罗琼枝面色苍白。 她知道这样不公平,可命是她的,到头来她却是最别无选择的那一个。她承受了寸寸烧灼撕裂的皮肉之痛,同时还承受着内心的负疚和煎熬,她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原本她一生无所求,想要的也不过是夫妻恩爱相夫教子,可命运给她开了个有天大恶意的玩笑! 要说不公平,她也不公平! 她不要什么洞鉴,不要像个被豢养的怪物一样啊! 足不出户,美与不美都一样会在庭院深深中凋落! 就连她的京儿,十多年了也不愿再回来见她一面! 她不是怪物是什么?! 一个年过半百,披着倾城美色的傀儡和妖孽罢了。 想起这些她就浑身颤抖,就如当年火舌漫过她娇嫩的皮肤,疼得她忍不住吼了出来—— “江半图,我只恨我这辈子遇上你!” 江半图闻言突然停顿一下,然后双眼一眯,继而哈哈狂笑起来。 他笑得肆意,笑得浑身戾气横生。 罗琼枝瞳孔紧缩,面色痛苦地看着眼前人。 这个人虽然在笑,可他的笑声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意,可见他内心的苦楚并不少。 这么多年,他为她寻医问药,为她背井离乡,为她制作面具,为她不择手段获取洞鉴…… 做那些她知道的,不知道的。 他变了。 都是因为谁? 她除了接受他的给予之外,似乎她也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但是,她从来并不想要他为她背负如此重的枷锁! “琼枝,你又怪我?你恨我!?你恨我?!”江半图笑完眸色一冷,一字一顿,“我遇上你是我的命,这辈子都改变不了!同样,你遇上我也是你的命!” 纪巽上前扶住罗琼枝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问:“你口口声声一个‘命’字,无非想让琼枝姨母认命,那么请问——你认命吗?” 江半图转身冷冷对纪巽道,“我就是命!想说什么尽管开口,今天我给你一个明白。” “看来,月隐宫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纪巽闻言,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不但第一时间让你赶了过来,还让你下了杀我的决心。我说的对吗,江尊主?” 江半图没有否认。 “你处心积虑跟着的那个人,的确是良人吗?”纪巽再道,“你名义上与他合作——医好你的双手就是你们合作的筹码?十三年前事情你要重做一遍?” 江半图脸上的终于表情一寸寸皲裂。 “告诉我又何妨呢。”纪巽仿若没看到江半图的表情一般,“出了这屋外面都是你的人,我们父子逃不了。难不成,你说话不算话,并不愿给我个明白?” 江半图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没有其他情绪,“哼!” 然而,足够了。 “在下还有一问。”纪巽叹了一叹,“江尊主给人造成的困惑还真是不少。——您此刻站在这里,请问守在门外的有月蚀吗?” “巽儿,”江半图突然道,“小时候你就机灵聪敏,与我最是亲厚。寒柏有你这样的儿子也该九泉含笑了。可惜,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承蒙抬举。可你错了。”纪巽不慌不忙接过他的话,“我不是聪明,也早过了聪明的年纪了。你比我更明白,年龄越大,做事就越要靠智慧。” 月蚀自然不在。 随韩王李晏赈灾未归。 纪巽自然猜到了这一层。 不过,江半图既然亲自回了庄子,想必这两日他在王城并不忙。 纪巽他们驾车走的都是小路,速度也不快,并没有看到当时路上有车马人迹。 庄子里防备森严,若不是他提早安排人在后院加了一把火,也不会如此快速能进来。 细节上再算一下,纪巽父子到庄子前后不过一刻江半图就出现了,那么,只能说明他本就离庄子不远。 不管怎么说,纪巽见到了要见的人,验证了存疑的事。 “好师伯,”纪巽恢复往日的从容淡定之色,“我今日来奉劝你回头是岸。你将要做的事我也会阻止,你可以理解为你最终的结果是——一败涂地!” “呵呵,你要阻止我?”江半图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的话一样笑起来,“你大可以一试!” 纪巽挑了挑眉,顿时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那就拭目以待。” 罗琼枝坐在那里听他们二人话来话往,每句话里都藏着他们熟悉的机锋,内心一片悲凉。 她看着他们,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他们了。 一个已经过了不惑,一个也已年逾花甲,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的垂髫稚子和鲜衣青年了。 事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道:“巽儿……” “姨母。”纪巽笑着对罗琼枝道,“本来我想要带你离开,看来,今天有点不巧,江尊主并不想要留客。过几日我再来看你。你多保重身体。” “你这就要走?”罗琼枝拉住他的衣袖,“你说想要带我走?” “是啊。姨母,你愿意跟我回去吗?我母亲前些年去了,生前她可是很想你。” “我……”罗琼枝眼里浮上来一抹希冀和向往,又很快熄灭了。 人说近乡情怯,可对她来说,故人的音容笑貌还未想起就已经令她生了怯懦了。 回去?她还能回去吗?此生恐怕已不能。 “没关系,你好好想,不急。”纪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要怎样我都理解支持。” 说完,纪巽唤了一声:“默儿,走吧!”抬脚就朝外迈去。 罗琼枝站起来,张了张口,除了重新红了眼眶,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纪巽经过江半图身边之时刻意顿了一顿,放缓了步子,绽了一个笑容。 江半图眼里刀剑锋芒不掩:“一路走好。” 181:有些事注定不能回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早时,纪恕为苏豆蔻和云桑化了妆,将二人扮成了两个英姿勃勃的美少年。 三人刚走到街上,还没来得及逛上一圈,纪恕就被人撞了一下,接着手里就被塞了一张字条。 待他放眼找寻的时候,撞他的那人就不见了。 他在无人注意处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有一句话:【今日一早江半图身在郊外三十余里的处隐秘农庄。午时有人进庄拜访。轻功高妙。杀气腾腾。甚是热闹。】 字条最下方画了一只一笔成型的猫耳朵。 这消息是猫耳巷的化雨送来的。 纪恕不动声色地处理了字条。 没想到之前他在昏暗的大街上遇到的那个有趣的少年办事能力这么强。 上一次纪恕让他查谷朗,他完成的就不错。 这个看似乞丐的少年很有意思,第一次合作之后居然给他留下留下一句话:有事就到猫耳巷找化雨! 依据多年的识人经验,纪恕判断这个名为化雨的少年还算可靠,值得一交。 过年的时候他蓦地想起那个叫化雨的少年,于是易了容去了一趟猫耳巷,让他查江半图的消息。 如果可以,密切跟踪,随时将江半图不同寻常的行踪传给他。 纪恕之所以如此,一则为了义父,再则为了安定王。 当时纪恕道:“我要第一手可靠消息,如果你不行,不要勉强。” “你小看我?”化雨眼中带着伶俐与倔强,“你不知道‘用人不疑’?” “不,”纪恕很慎重,“我要万无一失。” “行!”化雨年纪不大,可做事不含糊,“等我消息!” 纪恕递过去一个袋子:“这是定金。” 化雨接过布袋,掂了一掂,份量足,令人满意。但他重新将布袋塞回了纪恕手中:“我相信你,到时候一起付。” 纪恕展了展眉:“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每个人身上特质都不一样。”化雨语气轻描淡写,“除了这张脸,其他的你并没有刻意隐藏。” 纪恕瞬间觉得眼前的少年再次令人刮目相看。而他的确有让人刮目相看的资本啊! 不得不说,看完字条上的消息纪恕心里一个咯噔。 轻功高妙? 难道是义父与师兄!? 第一时间纪恕便想到了今日外出办事的二人。 义父只让师兄随他去了,看来,他们要办的事情与江半图有关。 只是,为什么不带上自己呢? 难道很危险? 年前,义父替他把脉时还说过,他身上“六亲不认”之毒未解,终归是个隐患,在去毒医谷解毒之前,最好心平气和,少动为宜。 毕竟,那夜吸入了降心草的毒气之后,虽然及时解了,可他体内的“六亲不认”被牵动,始终不是个好现象。 可字条上“杀气腾腾”四个字让人心惊。 不行! 纪恕心思一动,他要出城!立刻马上! …… 纪巽父子转身出了罗琼枝的主屋。 罗琼枝忍不住站起来,急切地迈着奇怪的步子一顿一顿往外走,似乎想要送一送纪巽父子。可是,刚迈了两步她就突然僵停在了原地。然后……她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颓然坐到了最近的椅子上。 她一只手覆上自己的脸,眼里有冰凉和愤恨。 她问:“你当真要杀巽儿?” 江半图冷笑一声:“是他要杀我。” 罗琼枝摇摇头:“有我在,巽儿不会杀你。” “天真!他早不是六七岁时的纪巽。” 罗琼枝垂下双眸,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你势必要杀?” 江半图看了她两眼,面无表情,转身走了出去。 罗琼枝抬头看向江半图离开的背影,低笑了一声,怔怔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时常握笔,是有力量的。 她用右手抚了抚自己的头顶。 不得不说,洞鉴实在是个神奇的宝贝,自从在她脸上扎根,她原本烧毁殆尽的秀发竟然神奇地长了出来,浓浓密密地被贴身婢女绾到了一起。 头顶有发髻,发髻里插着一只银制的簪子。 罗琼枝将那只银簪拔了下来,拢进了袖袋里。 …… 纪巽与纪默父子二人从主屋走到院子里。风寒天青,阳光当头。 周围有人在聚拢,透过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他们都穿着劲装,手里的刀剑映着日光,散发出森森寒气。 要杀他的心情还真是迫不及待。 纪巽唇角扬起一抹冷笑。 看来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他迅速地想了想自己的优势和处境—— 父子二人功夫都在,佩剑也在;轻功化羽于飞使得也好,每一个方位和步子都已融入身心。单单轻功这一项就是他们的优势。 临场对决考验的本就是须臾之间的反应和生死之间的判断。 此外,外围还有几个自己的人。 加上树林里守着的纪平……再不济,他们也算是“里应外合”了。 “嗯,”纪巽大脑里飞快地想,“对方尽管还是人多,又占有地利,实力比我方要高……但倘若我们坚持到底毫不退缩——这样双方打起来才更精彩。” 纪默落后纪巽半步。 他感受着来自周围的杀意,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警戒。 他想,阿爹终于找到了师伯祖,多年的遗恨终于可以在此弥补了。 作为父子,他们还没有并肩而战过,今时今日,他一定会好好表现,甚至护着阿爹。 想来,今日过后,爷爷死后压在阿爹肩上的担子可以卸下了。 想及此,他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此刻,只要不走出这个后院,他们父子就是安全的。 “默儿,爹连累你了。”纪巽在前边走边说,“看今日之势,打架定然是能打个痛快,但不能保证顺利脱身。” “孩儿知道。没有连累。”纪默回应道,“阿爹放心,一旦开打,我会尽兴去打。” 纪巽:“……阿爹的意思是,到时候你一定要想办法脱身。” 纪默:“不。纪家人不是孬种。今天,孩儿协助父亲清理门户!” 纪巽:…… 不再多言,算是默认。 江半图现在主屋棉帘之外,望着前面错行半步的那对父子。 有些事注定不能回头。 突然,纪巽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子,看到江半图果然站在主屋的门廊之前,身边立着两个属下。他披着一头霜华,高瘦的身子拢着一身坚硬的冷意。 而离纪巽五步开外之处,十几把利刃正对着纪巽父子虎视眈眈…… 182:处险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上!” 说时迟那时快,纪巽一声轻呼之后脚下轻点,带起一个令人眼花的旋转,身子已经轻飘飘跃上东厢房檐。之后他借着房檐上的瓦片提了一点力,脚踏虚空向外落去。 纪默紧随其后,脚下化羽于飞的轻功使得甚至比纪巽更轻巧几分。 父子俩跃上房顶的瞬间几乎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他们拔出了身上的佩剑,手腕半翻,借着清寒的日光一晃…… 江半图眯着眼睛看着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嘴角抿紧了一些。 院子里原本做好围攻准备的属下反应也很快,见纪巽父子凭借轻功跃出了半包围,一个个快速跃上东厢房的房顶,紧追而去。 无一例外,他们急切跃动的身影一滞,眼睛被剑身反射的亮光一闪…… 纪巽与纪默二人已经几个飞身落到了庄子外面的开阔之地。 他们并没有想着要逃,再说,敌众我寡能逃哪儿去? 江半图的杀意不掩,显然,并没有想看在同门的份上大发慈悲,放他们离开。 这一点纪巽倒没有觉得奇怪。 成人的世界有无奈,更有自己的选择。 江半图的选择从他多年前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随着对这个世俗看得越来越透彻,站的位置越高,越会更加深刻! 说到底还是利益与人心。 纪巽与纪默落地不过片刻,江半图的追杀者便纷纷落了地。 甚至有人本就是俯冲而下。 纪巽与纪默二人利用自身轻功优势避过俯冲而下的杀意。 显然二人料到了这一层。方才落地之后二人就站到了一个恰当的位置,既能迎敌又能避免居高临下的冲击。 奈何对方杀意凛凛。 一到开阔平坦之地就发狠了一样,招招凶险,剑剑狠厉,刀刀毒辣。 然而,纪家剑法也并非是摆设。 这时候,远处的纪平也赶了过来,投入了缠斗之中。 不止如此。 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一出现就与江半图的人对上了。 纪大堡主的人?没错。 这就是纪巽提前布下的属下。 不过,就人数上来看,纪巽一方的人并不占优势。 九个人,相比十五六人,还是差了。 这时候比的就是武力值和机敏。 很明显,江半图的属下更狠辣,更无忌。 打斗中纪巽刺出一剑,借助“化羽于飞”第九式“飘羽入鬓”,身子一扭,在对方肩头喂了一剑。 对方吃了一痛,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纪巽抽空想到:“看来今天来得不好。要吃亏啊!” 想法刚落,“嗖”一剑从脑后劈过来,纪巽头皮一紧,险些将后背的冷汗逼出来。他脚踩“坎”位前跨一步,偏过身子堪堪避过这一下偷袭,电光火石之间对准对方双眼甩了两枚银针。 对方也是个反应快的,但是反应再快架不住离得近,只听见“啊!”的一声,那人避过一枚银针,但到底没避过另一枚。就这样,纪大堡主的银针来不及在清寒的日光下留下一道白痕,就没入了偷袭者的眼睛。 纪巽心中道了一声:“罪过!” 救人之针变成了害人武器,作为医者他觉得有些惭愧。 但这惭愧仅仅在纪巽脑海里停留不过须臾,须臾过后,纪巽全力投入了打斗。 很快,他的人就有两个受了重伤,失去了战斗力。 战圈外围。 不知何时,外圈静静地站了一个人。 没错,江半图。 他不言不语看着眼前的打斗场面,脸上没有情绪,等着最后的结果。 纪默小腿上中了一剑,手背上被刀锋划了一刀口子,滴着血。他白色的衣摆和银灰色的袖口上血迹斑斑。 纪平身上也挂了彩,呼吸有些重。 无意间,纪默瞥到了江半图冷梆梆的身影,他眼神一暗,少年沉静的心里卷起一股愤怒。 那个人害了他的爷爷,十多年过去又要杀了阿爹和他。 凭什么? 他恨不得自己的剑上燃了火,然后用力地抛过去穿透他的心脏,将那人的卑鄙无耻打个洞穿! “默儿,专注!” 纪巽也已发现了江半图站在外围的身影,无疑,那身影是一个能引起人愤怒的存在。 于是在与敌人格挡之中他看到了纪默的愤怒,及时提醒了一声。 唉,儿子还是年轻啊! 纪默心思游动之下胸前衣衫被一人的剑气割破,几乎再次伤了皮肉。 他冷哼了一声,精力集中,脚踩“化羽于飞”一个后仰,回身到对方身后,干脆利落地还了对方一剑。 十多年用功不辍,他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进,形势越来越不利纪巽一方。 他带来的六个手下重伤了四人,眼看命不保矣,余下的两个正勉力支撑。 纪平身上多处有伤,气息不稳。 纪默衣衫浴血,还在顽强而战。 纪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且不说他伤在了哪里,单看他脸上的一大片血迹就已经触目惊心。 不知道那血是对方的,还是他自己的。 再看江半图的手下,竟然还有三四个人外观上完好无损! 纪巽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惨烈的亏。 他瞅准空隙跃到纪默旁边,将后背交于了儿子。父子俩背靠背第一次距离这么近。 就算拼尽最后的力气也不能倒下。 “看到了吗?”纪巽吐出一口浊气,“纪平在拼命。” “嗯!”纪默应了一声,“我不会让他死!” 纪巽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只有心里不服输,此时此刻才有精气神。 所以,当罗琼枝艰难地走出院门,顿着脚步急切地往前走,映入她眼中的正是纪巽父子拼命挥剑的身影。 他们身上的血如一片片燃烧的火焰,一下子灼痛了罗琼枝的心。 “住手!”她使出最大的力气,从嗓子里嘶吼出了两个字。 然而,她的嗓音太嘶哑,即便她用了最大的力气,也没能引起缠斗人的注意。 除了江半图。 江半图看到罗琼枝身影的时候,他的眼眸一顿,语气不容置疑:“带夫人回去!” 罗琼枝身边的丫鬟显然十分惶恐,她战战兢兢地缩在罗琼枝身边,“夫人。” 江半图身边的两位属下立刻走到罗琼枝面前:“夫人请回!” 罗琼枝昂首望向江半图,然后,缓缓抬起手,将一枚银簪抵在心口:“江半图,放了巽儿!” 183:一梦香消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江半图瞳孔一缩:“罗琼枝!你做什么!” “放了巽儿父子!”罗琼枝眼神盯着江半图,“我不理解你这样做为了什么,我也不关心这些年你成了什么尊主,巽儿是我表姐的孩子,表姐待我胜过亲妹,巽儿是我的亲人!我不允许你伤害他们!” “亲人?”江半图冷笑一声,仿佛受了“亲人”二字的刺激,“你的亲人是我。” 罗琼枝抬眼看了一下勉力支撑的纪巽父子,胸口起伏,“要怎样你才肯放了巽儿他们?难道你忘了当初在纪家堡的日子?” 江半图不欲再与她多费口舌,五指握成一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罗琼枝身子一晃,后退半步,突然笑了,那张绝代风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决绝:“既然如此我不勉强于你,巽儿死,我陪他一起死!” 说完,罗琼枝手上一个用力,将抵在心口的银簪毫不迟疑地向下刺去! 江半图生人勿近的冰冷之色在看到罗琼枝的动作之后先是吃了一惊,下一刻,他步子一动,衣袖猛地一甩,罗琼枝的手臂立刻像一条软绵绵的带子一般,无力地垂了下来,手里的簪子啪嗒掉到了地上。 银簪的尖头带着不多血迹。 罗琼枝胸口的衣服破了,里面的伤口并不深。 丫鬟急忙上前扶住罗琼枝,脸色吓得发白,双腿止不住抖了起来。 她怕。 江半图上前一步,人已到罗琼枝面前,怒道:“你还真敢自尽,你就那么想死?” 他带着愠色将她身上查了一遍,没发现另外的利器。 罗琼枝竟然笑了起来,声音透着凄凉:“果然我要死都死不了么?” 江半图:“我没有答应你死,你死了这条心。——快带夫人回去包扎伤口!好好照料!” “是吗?”罗琼枝被丫鬟扶着,缓缓摇摇头,“江半图,这一次我要是不死心呢?” 她看着他,“我的心早死了。这一副躯壳还有什么可顾念的?——非要不死不休?多大的怨仇?” “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能阻挡我要做的事情。”江半图冷冷道,“阻挡我者只有死路一条!” “江半图,你好狠的心!”罗琼枝忿忿道,“好,好……” 她拂开丫鬟的手,背对江半图向前迈了一步,作势要走,片刻之后,她的身子突然一个趔趄,向地萎去。 “夫人!”旁边的丫鬟大惊失色,连忙去扶罗琼枝,然而,那下坠的身体她却怎么也扶不住。 接着,她就惊悚地看到夫人的手捂在腹部,衣服和手上染满了鲜血。 江半图身子一震,双眼猛然一睁,脸上闪过不可思议。 一个箭步上前,他接过罗琼枝,发现她胸前插着一小截匕首。 显然,这匕首内藏着机括,利刃收起来之后不过短短几寸的样子。 原来,先前那只银簪也不过是一个幌子。 江半图抱着罗琼枝萎顿的身体,一瞬间目眦尽裂:“罗琼枝,今日你要敢死我就屠尽纪家满门!” 罗琼枝唇角噙着笑:“半图,你明明知道不关纪家……你想要我死不瞑目……” 江半图咬着牙齿,抱起她就走。 罗琼枝挣扎了一下,“半图,没用的。” 江半图抱着罗琼枝的手臂一紧,他突然觉得今天太阳有些刺眼,以至于自己脑海里有些空空荡荡的,就连手中抱着的人都很轻,轻极了。 “放过巽儿他们,”罗琼枝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望着江半图,“好吗?” 江半图定定地看进罗琼枝的眼睛里,“不,我不放!” 罗琼枝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视线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突然笑了,温柔道:“江半图,你好狠的心。” “我狠?”江半图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心口一抽,“我狠,你说得对。” 当年,他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儿子叫天不应,看她烧的面目全非,束手无策,看着她浑身溃烂、化脓……他眼中也是有泪的。 但是,他还是狠下心来为她剪掉溃烂的皮肤,为她剜去大片的脓疮。做这些,他心里坚硬如铁,下手之时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疼,他知道。 他没办法,或者就只有那样一个办法。 冷着情,凉着血。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心狠手也狠。 偶尔他也问自己,自己这是心先狠、还是手先狠的呢? “琼枝,你比我更狠!” 江半图想吼出来,可他张了张口,发现口里咸咸的。 罗琼枝艰难地伸出一只手,覆上江半图的脸,这张脸为什么那么陌生? 可……又熟悉得厉害…… “你落泪了?”罗琼枝眼睛越来越明亮,如一汪秋水,“到底……还是我比较自私。半图,你要怎样,都随你了……” 她眸似秋水,脑海里清明的很,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新生的错觉。 江半图抱着她让她恍然回到了他们刚刚成亲的日子。 这怀抱有点冷,又有点温暖。 将近三十年了,谁能料到,再一次躺在江半图的怀里竟是因为她要死了。 死了…… 罗琼枝胸口起伏着…… …… 另一边,包围圈中,纪巽替纪默挡了一刀,那一刀斜着划过了纪巽的后腰。纪巽只觉得“刷”地一下后腰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灌进来一股冰冷的风,紧接着一个刺痛贴着皮肉钻进了头顶。 纪默看到父亲为自己挡刀受伤,顿时眼眶红了,突然他大吼一声,挥剑劈向自己右侧的那个人!那人用刀一格,刀与剑碰撞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响,带出一串火花。 纪巽心中苦笑一声:“儿子气急了。” 他道:“忘我是我,有我无我。” 八个字一出口,纪默本来带着狂怒的剑式仿佛受了感召,复又灵活通畅起来。 而另一旁的纪平终于体力不继,被江半图其中一个手下飞起一脚踢中胸口,砰一声摔落在地,昏死过去。 …… 此时此刻,通往庄子的小路上,一匹马风驰电掣而来,马上的少年挥舞着鞭子恨不能肋生双翅,御风而飞。 而在他身后,俨然还有一匹马仅仅相随。 枣红马上的英气少年问:“灭明,还要多久?” “就在前面!” 纪灭明顾不得多言,心中一个念头挥之不去——义父,师兄,等我! 184:倾城不见来时路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和苏豆蔻、云桑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纪巽和纪默已经用了最后的力气支撑。 江半图没有发话,那些手下没有人敢私自停下。 纪恕见到此情此景心头突突乱跳,不由分说从马上一跃而起,脚踏虚空,抽出剑身,脚尖连环踢过江半图几个手下的后背或胳膊——几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然后护在纪巽与纪默身前。 纪巽见纪恕来了,心里一松,放了心。 而纪默看到纪恕之后,精神一振。 苏豆蔻跳下马,伸手扶下云桑。 云桑倒不是个娇气的,她不会骑马,与苏豆蔻共乘一匹。虽然拖慢了一些行程,但下马之后不过缓了片刻,就从自己身上摸了两把,腾出一只手掌飞快地感受一下风向,然后将摸出的东西对准那些缠斗的人一撒…… 弹指之间,缠斗在一起的七八人浑身开始发痒,纪恕他们也没有例外。 一群人越来越痒,越来越痒,不消片刻,都抛下了武器,滚在地上哇呜乱叫地抓挠起来。 因为被包围在里面,纪恕他们好了一些。 苏豆蔻手里握着剑,警惕地站在云桑身边,生怕地上翻滚的哪个人突然蹦起来发难。 然而,苏豆蔻多虑了。那些在地上痒的乱叫唤,恨不得将皮都揭掉一层的人哪里还有余力站起来? 苏豆蔻着急地问:“云姐姐,你这样无差别地撒药,纪灭明他们怎么办?” 云桑拍了拍手,朝纪恕那边努了努嘴,信心十足道:“没关系啊,呶——他们不是已经没事了么?” 苏豆蔻闻言一看,只见纪恕和纪默分别拿着一只小瓶子,正在盖上盖子。 那些小瓶子正是之前云桑送与他们的基础解药,平常的毒都能解了。 苏豆蔻恍然大悟。 悟了之后,她赶忙跑过去帮忙。 云桑紧随其后,当她看到纪默的样子的时候显然是急了。 “纪默,你伤到哪里了?”云桑看着浑身片片血迹的纪默,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纪默的手肘,“严不严重?” “不妨事。”纪默精力尚可,“你怎么来了?” “纪灭明接到消息焦急万分,但他怎么可能抛得下我们单独过来?苏豆蔻是个机灵鬼,我也不差。” 云桑看了看地上痒到怀疑人生的那些人,恨恨道:“敢伤害我的人,就等着痒死吧!” 纪默:“……” 脸上飙红。 纪恕等人…… 尤其是纪巽,听闻此言直接愣了一愣。 这个丫头不但野性足,说话也虎啊。 纪恕很同意云桑的话,这些人竟敢肆无忌惮地伤害义父和师兄,的确是不想活了。 自他进入纪家堡以来,他的义父一向从容淡定风度翩翩,品茶饮酒看书施针,哪里有被人逼成这样的时候?虽然此刻义父面色苍白风度犹在,但这一身伤的确是让人心疼不已。 倘若他再晚来一步,今日义父和师兄是不是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思及此,纪恕内心腾上来一股愤怒! 这是欺负纪家没人么?是可忍,孰不可忍! 纪恕几乎瞬间就下了一个决定。 然而,受了伤的纪巽仍然相当敏锐,“恕儿,不忙处理这些人,快去看看纪平他们。” 纪恕压下杀意,将纪巽交于苏豆蔻搀扶,他开始快速在众人里寻找纪平的身影…… …… 江半图抱着罗琼枝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后院主屋。 “你等着,我去拿药,你会没事!”江半图放罗琼枝平躺在床榻之上,转身欲走。 他突然冷静起来,镇定得有点可怕,语气里带着笃定,“放心!” 他有人,有钱,有药,现在的他跟从前的他不可同日而语,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为过。 罗琼枝抓住他的手不放。 江半图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药是最好的——用完,不,不等用完随时就能送来。我让他们去准备。” 罗琼枝抓住他,不放手。 “半图,你还要自欺欺人?”罗琼枝提着力气,感觉说话比平时要累得多,“没用的……” “不!”江半图掰开她的手,“不过是一个小小刀伤,比当年你的伤差远了,当年阎王不敢收你,现在也不敢!” “呵呵……”罗琼枝笑了,不过笑了两声就剧烈咳起来,她感觉心口有些疼,可这疼比起当年的疼真的不算什么,反而让她更清醒了。 “你就是这样,”罗琼枝声音小了起来,“你一边忙着救我,竭尽全力……一边远离我,这些年来,你我之间话语寥寥,同一屋檐之下做着最熟悉的陌生人……半图,我累了……” “这辈子遇到你,我很感谢……” “你何必非要留住我?放下执念吧。” “我的京儿……你在哪呢?” “这样……也好……” 江半图呼吸沉重,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主屋的棉门帘猛地被人掀开了。 一个面容有些粗犷却英俊的男子闯了进来。 他匆匆而来,带起一阵风。 江半图双眼一睁,心头一怒!抬手就要教训这个胆大妄为的闯入者! 可当他凌厉的双眼看清眼前这个不闪不避的男子之后,他的手蓦地停了,并落了下去。 罗隐。 或者更确切一点——江玉京。 江玉京看了江半图一眼,快步走向罗琼枝。 目光停留在罗琼枝的心口,心中一痛! 他高大的身躯蹲下来。 江玉京的手有些迟缓,他把罗琼枝那只带血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阿娘。”他珍重地唤了一声。 床榻上的琼枝心头大震! 一会儿,她低低笑了起来,声音仿佛卡在了喉咙里,既悲凉又奇怪。 回光返照吗?连幻听都有了。 “阿娘。” 江玉京看着阿娘的脸。 这张脸经年没变,从他十九岁离家到现在一直倾国倾城,光洁白皙,散发着年轻圣洁的光。此时此刻,这张脸更是明艳动人,丝毫未有大限将至的苍白或者灰败,一双美眸更是楚楚含情。 他看着这张脸,有片刻的恍惚,恍惚过后,又悲从中来! “阿娘,你看看我,我是京儿。” “京儿么?”罗琼枝动了动手指,发现她的手有人握着,不是做梦。 江玉京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罗琼枝觉得自己有些困,有些冷,也有些懊恼。 最后,她用尽力气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不要……” 185:洞?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不要?”江玉京握紧罗琼枝的手,眼圈赤红,急切道,“阿娘,你说,不要什么?”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江半图脸上、颈间和握紧的拳头青筋毕露。 就这样死了? 就这样死了吗? 这算什么? 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为了谁? 世人争求的洞鉴我不惜代价为你获了来,为了保守洞鉴的秘密我建立了月隐宫……可这世上多的是狩猎的眼睛和透风的墙,我只有把那些觊觎的眼睛挖掉,把透风的墙补上…… 可你竟敢说死就死! 江半图定定看了几眼,再看几眼,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床榻边。 江玉京握着的那只手终于滑落了下来。 江玉京脑海一片空白。 那日,他对梅髯说自己要离开王城,梅髯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天大地大处处有家。 最后,他并没有走,而是去找了江半图。他不是说过将来月隐宫是自己的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要? 罗隐(江玉京):“爹。” “你终于想通了?” “是。十年流浪我厌倦了。” “哈哈,记住,你是我江半图的儿子!你姓江!” “是!虽然如此,可我暂时不想改了名姓,罗隐,我用了十年,暂时不想换。” 江半图沉吟片刻:“这些都是小事,我可以答应你。” “是。” “从现在起,你就留在我身边。” “是。” 是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王城,用自己的方式了解王城错综复杂的人事。 他也可以悄悄地过来看一看母亲。 今日早些时候他得到了父亲江半图回来庄子的消息。 江半图年前年后大多时间留在韩王府,年后,韩王李晏去赈雪灾,江半图并未清闲。 偏偏今日与纪巽赶到了一起。 不是冤家不聚头。 幸好他心中顾念娘亲,回来了。 可,阿娘死……了?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面? 罗隐愣愣地跪坐在罗琼枝身边,等江半图笑完,他也笑了一声,可那笑明显透着无奈凄苦,他问:“她因你而死,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江半图恨恨道:“哈!哈哈!是啊,我高兴得很!痛快得很!” 罗隐:“你!” 突然,他眼底升起浓重的恨意,什么也不想再说了。 脑海里蹦出四个字:来日方长。 江半图大喝一声:“来人!” 两个下属应声而到。 江半图抬手一指,咬牙切齿:“把外面的那些人给我杀光!” 罗隐恍若没听到江半图发疯,他捧起罗琼枝的手,那只手冰凉之极。 在这期间,罗琼枝明艳动人的脸丝毫没有一个逝者该有的模样,仍然是极致动人,渐渐地那张脸开始泛红,然后迅速失去光泽,头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 罗隐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他的手心一空!当他低下头看时,罗琼枝的那只手已经彻底枯萎,顷刻之间,就连白骨也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不多一些粉末。 罗隐浑身僵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再看阿娘的脸和整个身体时,哪里还有阿娘的影子!偌大的床榻之上不过是一抔白灰而已! 不,枕畔还有一张灰扑扑的人皮。 洞鉴…… 江半图同样震惊,他一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拿枕畔的人皮。 罗隐胳膊一动,人随即站起,拦住江半图:“你要做什么?” 江半图:“闪开!” “你还要洞鉴?”罗隐看着他,寸步不让,“你要拿它做什么?” “洞鉴是我费劲心血换来,本就属于我!” “我看你是疯了!阿娘刚刚离世,你不为她悲痛反倒如此在意这个东西,这种祸害人的物什不要也罢!” 话音未落,罗隐伸手一格,将江半图一推,自己伸手就去拿洞鉴。 不过是一张灰扑扑的面具罢了,难道比阿娘还重要? 都是因为这个洞鉴啊,他流浪十年。 罗隐心中悲凉,无端生出一股恨意,他要把洞鉴抢过来,毫不留情地毁了它! 江半图被推了一把,但他反应很快,稳住身子来了一个反扑。 罗隐手一抓,洞鉴早已落到手里,他就势一侧身子,躲过江半图的反扑,跃到一边,将洞鉴攥紧。 就是这个东西牢牢寄生在阿娘脸上十多年,害她成为一个自己都不敢面对怪物!就是它,哪怕在最后一刻都还在拼命吸收阿娘身上的生命精华,直到她化为灰烬、尸骨不存! 怎能不恨?! 罗隐抬手就将内力作用到洞鉴之上! 毁了它,是他最迫切的愿望。 然而,江半图哪里能允许?他眼疾手快,伸手就要争夺…… “江尊主这是做什么?”门边陡然传来一个声音。 紧接着从外面走进来几个人。 本来宽敞的主屋因为这几个人的到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了。 罗隐趁机闪在一边。 他明白快刀斩乱麻的道理,立刻催动内里,要将洞鉴当场摧毁。 然而没有用。洞鉴丝毫未损。 江半图脸色一沉:“是你们?呵!居然没有死?” “是我们。”纪巽讥讽道,“没有按照江尊主的意思去死,对不住您呐!” 江半图冷笑一声:“你命够大,胆子也不小,居然又折回来。” “是啊,运气在我手里,倒是江尊主你,”纪巽言语之中不带感情,“运气要用光了。” 此刻,江半图派出杀纪巽的人都在外面哀嚎。不得不说,云桑的确不愧对小毒医的身份,三下五除二毒倒了一干人——虽然有趁人不备的之疑。 她一个小姑娘家,一看就是涉世不深,那些武功高强之人自然对她防备心浅。 纪巽对她这种干脆利落的手段颇为欣赏。 纪默更是没有任何异议,这些人哪个身上没有几条人命?活该。 而纪恕难忍心中怒气,干脆废了他们的武功。 他找到昏迷不醒的纪平,喂他服下义父携带的药丸,将他暂交给苏豆蔻照料。 纪巽带来的其他人除了一个重伤之外,其余都死了。 纪巽与纪默分别服下了修复筋脉滋养内力的药丸之后,又给伤口上了金疮药,简单调息之后,行动上已经无碍。 然而他们并没有急着离开。 纪巽身处险境之余瞥见了罗琼枝出了院门,似乎与江半图起了争执,直觉告诉他,情况似乎不妙…… 186:父子之争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主屋内。 “没想到,不过个把时辰,这里竟如此热闹。”纪巽看向罗隐,“江尊主与旁人之间有何仇怨不关我事,我只是来是向姨母道别。” “你是纪家堡堡主纪巽?”罗隐手握洞鉴,浑身戒备不减,问的话却带着肯定和激动。 纪巽他是知道的,从前阿娘曾经说起过一两回,之后再没有提过。 尽管提及的次数寥寥,但他知道阿娘的提与不提都是因为对以前亲人的眷恋和想念。后来他流浪在外,更是理解了阿娘当初的凄楚与无奈。所以,他用心地记住了纪巽的名字。 纪巽有些惊讶:“你知道我?” “在下罗隐。”罗隐道,“还有个名字,江玉京。” “京儿?”纪巽顿时恍然大悟,“你是琼枝姨母的孩子?” “正是。” 纪巽有些感慨:“真是想不到,多年来,我们都以为琼枝姨母命丧大火,早已不在人世,岂料姨母她不但活着,而且早就背井离乡不为人知。”纪巽看着江半图,“当我知晓这个消息之时既惊喜又震惊。阔别经年再见到姨母,才发现姨母过得并不高兴。” 罗隐深有同感,眼角泪水滚落:“你说得没错,阿娘她困于后宅一生凄苦,如今总算自由了。” “你说什么?”纪巽再次震惊,“姨母人呢?” “一刻之前身死,除了一把骨灰,尸身无存!” “什么?!” “哈哈哈哈……”罗隐突然笑了起来,面目看上去有些疯狂,甚至有些狰狞,“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终于自由了,哈哈,再也不用困于面具之下,不用生不如死了!” 就在罗隐情绪激动,戒备放松之际,江半图往前一探,伸手就去抢夺罗隐手里的洞鉴。 “小心!”纪恕见此忍不住喊了一声。 然而,已经晚了,罗隐处于悲痛之中一时精力不察,被江半图瞅准机会将洞鉴抢了去。 罗隐见手中洞鉴被抢,怒气蒸腾,毫不犹豫地与江半图斗在了一起。 无奈厅堂虽宽敞,但也经不起打斗,何况里面又有七八人之多。 一时间,室内众人纷纷闪避。 有人挑了棉门帘,大家就此来到了院内。 江半图父子的轻功出自纪家化羽于飞,就功力而言,父子二人一个时间久,一个精力旺。 一时不分伯仲。 再看二人功夫。罗隐的剑法师承于江半图,父子二人实力本也不相上下。然而,细细看来,罗隐的剑法又不止于纪家剑法,或者说,流浪在外十年他的剑术有了不少变化,想来是将对剑法的一些悟性糅合到了自己的招式里面。 总之,一时片刻倒也看不出胜负来。 这就要看谁更灵活机巧一些了。 江半图匆忙之间将洞鉴藏到了怀里。 好腾出手来更好发挥。 但罗隐哪能容他露出破绽? 沿着破绽一路刺过去,腾挪之间,罗隐已经占了上风。 观战的一众人肃然而立。 纪巽脑海中还想着罗隐刚才的话“尸身无存,一抔骨灰。” 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子俩所争夺的看起来就是一张最不起眼的面具,难道是…… 洞鉴?! 纪巽当然听说过洞鉴,也听过关于洞鉴的各种传言,可洞鉴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也没有见过。 这就有意思了,洞鉴竟然是一张灰扑扑的面具吗? 真正的人皮面具! 江湖传闻,洞鉴内力摧不毁,烈火烧不焦,快刀砍不烂…… 纪巽不由想起了父亲纪寒柏临终前的话…… 纪默身上有伤,这会儿愈加安静沉稳地站立在一旁。 身侧站着云桑。 纪恕双目炯炯有神地看那父子二人剑来剑往,观摩二人招式里的得失与破绽,想象着如果换成自己能有几分胜率。 看着看着,他笑了。 他判断,十招之内这对父子就能分出高下。 果然,七八招过后,罗隐软剑一挑——刷刷刷! 江半图手中长剑震落,败下阵来。 纪巽暗笑一声。青出于蓝胜于蓝。 是件好事。 “你败了!”罗隐平复好气息,剑指江半图的喉间,“洞鉴给我!” “洞鉴是我的,”江半图目光望向主屋,“谁也拿不走。” 纪恕看着江半图的脸,似乎从他脸上看到了不甘和伤心。 “它不属于你。”罗隐道,“阿娘当初本不愿戴它,是你!是你逼她戴上这个东西,让阿娘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阿娘戴着它没有一天开心过,如今阿娘死了,这东西终于从她脸上脱落下来,我要亲手毁了它!” “原来那天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的是你。”江半图眼光落到罗隐眼睛里,“可当时你并没有阻止,可见你对我的决定并无异议。我是为了她好。” 江半图收回目光,重又看向主屋方向,仿佛是在缅怀,“琼枝天生丽质,本就爱美……一场大火将她摧毁成那个样子,你认为她能坦然面对?不,她美丽清高,又怎能接受自己的面目全非?起初我为她制作一张张面具,可再好的面具戴在那张脸上也不能长久,唯一的办法就是洞鉴,可以与人脸共生,多好啊!对琼枝来说,简直是最好的救赎。彼时我发誓:一定要将洞鉴为她取来!最后,我想尽办法成功捧着洞鉴送到她面前,可她竟然不愿佩戴!” 江半图脸上浮现出愤怒与不解,“为什么?就算是要付出十年或者更长的寿命代价,换来一张生机勃勃的脸也是值得的!她为什么宁死也要拒绝!” “你从来不了解她,”罗隐盯着江半图的脸,拔高声音,“你口口声声说想要一个家,可你从来不了解她!她从来不愿你为了她犯下杀戮之罪,更不愿你为了她众叛亲离。你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她从来都不愿看到你双手沾满鲜血,走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路上而离她越来越远!她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你陪在她身边,不嫌弃她,和她说说话,和她一起劳作教子,过最平常的生活。可你呢,只会把你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塞给她,从不问她要不要,愿不愿意!——阿娘他早就累了!”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 只听他又道:“我不阻止?哈!对阿娘,你以我相胁,反而说我不去阻止?只恨当年你一意孤行,而我,胆小懦弱!” 江半图听完这番话似乎怔忡了一下,然后道:“洞鉴,我要是不给呢?” 罗隐将手中剑往前送了一分:“试试看!” 江半图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好,很好!你要弑父?” 罗隐:“放心,我不会杀你。” 江半图仿佛在考量罗隐的话。半晌,他手伸进胸前的衣襟里,缓缓掏出洞鉴,在手里抚了抚——猝不及防之间,他后退一步,将洞鉴往自己脸上一贴! 187:表……叔,我们见过?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眼见江半图就把洞鉴贴到了自己脸上——纪家弟子的手敏捷灵活不是徒有虚名。 可江半图对面的罗隐同样也算是纪家弟子。 一样手快! 罗隐瞳孔一缩,软剑一挑,刷刷刷! 闪电般又是几剑,逼得江半图连连后退。 可江半图的脚下功夫了得,转眼之间轻踩几下已然到了房顶之上。 而洞鉴一经接触人脸,仿佛一瞬间有了自主意识,尤其是宿主主动接纳它的时候。 不消片刻,洞鉴就寄生到了江半图的脸上。 只见江半图浑身一震,继而手上青筋毕露,然后脸上的皱纹被慢慢抚平,最后那一头霜华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变黑,直到完全转化成一头青丝。 罗隐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似乎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当年,阿娘戴洞鉴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蓦地,他毫不犹豫一剑向前刺去! 剑尖从江半图的肩头穿过。 “怪物!你这个怪物!” 江半图肩上受了一剑,变得年轻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了。 “有本事立刻杀了我!”江半图脸上透着疯狂的得意,“我早说过洞鉴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啊!”罗隐大叫一声,抽出软剑,上前一步将江半图提了下来,一把扔到了地上。 “传言洞鉴刚刚寄生到人脸之时,需要汲取宿主精气,故而,初初一个时辰之内是宿主最虚弱的时候。”纪巽看罗隐制服了江半图,从旁解释道。 “此种家丑让纪堡主见笑了。”罗隐脱了力一样,转头看着江半图,“我不会杀你,但也不允许你再出去号令月隐宫为非作歹。” 纪巽问道:“你想要带他走?” “是。”罗隐苦笑一声,话却是说给江半图听的,“你不是想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吗?现在,你可以如愿以偿了。” 江半图有些虚弱:“不,还不到时候,你不能带走我!” 罗隐嗤笑:“你还有机会选择吗?” 江半图脸上却浮上来一层神秘莫测的表情来:“你还是年轻啊!” 话音未落,罗隐突然感觉眼前一晃,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一个清朗的女子声音在另一边响起:“这迷幻烟雾还真是讨厌至极啊!” 等烟雾散去,地上哪里还有江半图的影子? 罗隐头有点发晕,见此情景仍是气极得胸膛起起伏伏。 “逃走的不是他一人。”纪恕神色恢复如常,“救他的人有两个,身着劲装。” 多半是江半图的手下。 追不上了。 纪巽上前一步,对罗隐道:“罗隐……你既是琼枝姨母的儿子,那么就是在下的表弟了。当年,家父临终之际曾告诉过我几句关于洞鉴的传言。” 罗隐抬头看向纪巽,眉头不展,眼睛里满是询问之色。 “想要销毁洞鉴非寻常法子能行,唯有将之深埋地下三十年方可。远离血脉,隔绝人气。”纪巽语声缓缓,“洞鉴原不知何人所制,但从其本身看来,能与人脸共生确实不同凡响,难怪世人争抢。你爹得到它十几年来,确也将这个秘密得保存得很是严实。如今,他这一逃走,不知以后会生出什么事来。” 罗隐抬手揉了揉仍有点发胀的太阳穴,怒气平息了些,突然露出几分属于浪子的不羁来:“我会想办法找到他。” 找到他,将他看紧。 罗隐心里是这样想的,不过并没有当面说出来。 阿娘已死,罗隐心里彻底没了挂牵,更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了。 一直沉默的纪默突然对罗隐道:“罗……先生,我们以前见过?” 罗隐看了纪默两眼,移开目光:“不曾。” 纪巽哈哈一笑,有些自来熟:“默儿,什么罗先生,这可是你表叔。罗隐,这位是小儿,纪默。”又指了指纪恕,“纪恕。” 对于认亲,罗隐有些不太习惯,他又不是决绝性子,故而并没有拂了纪巽好意,出于礼貌对他笑了一笑。 纪默低头勾动唇角:“是么?我倒是感觉表……叔似曾相识。” 纪巽对罗隐道:“琼枝姨母本就风华无双,他日若是表弟想要了解姨母旧事,纪家堡随时欢迎。” 罗隐:“嗯。多谢!” …… 回城路上,纪恕终于问出了心中疑问:“师兄真的见过罗隐?” 纪默沉吟片刻,浅笑道:“小恕可相信师兄看人的眼光?” “自然是信,咱们跟纪平大哥出堡历练那么多年可是都货真价实!” “如果我判断不错,罗隐就是当初那个故意下丢面具给我之人。” “这?”纪恕兴致满满道,“当真?” “无论是身形还是眼神——他也算是纪家弟子,知晓面具镌字之秘,应该没错。” “所以,罗隐帮我们,原来都是有原因的。那么,这样说来——” 纪恕拉长声调,顿了一顿,了然的眼光看着纪默。 纪默一笑:“这样说来罗隐早就认识我,早就知道我在王城。” “此人是友非敌喽?” 纪默回答有些保守:“或许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帮我们,难道……” 刹那间,师兄弟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月隐宫?!” …… 当晚,纪恕一回到千面阁就接到了安定王府传来的消息:安定王李准今日辰时堕马,小腿骨折,重伤。 起因在于上次安定王遇刺之后,经多日将养,好不容易身体有了起色,故此,憋闷已久的安定王心情大悦,今日一早便跨马扬鞭去了校场。岂料奔至半路,马匹无端受惊,安定王猝然不及堕至马下! 实在是乐极生悲! 纪恕听闻此事,心下感叹,正想着何时去王府探望,前堂值守掌柜捎来书信一封。 留书之人是安定王的身边人李通。 一封邀约书信。 依着书信上的地址,纪恕易容来到城东的青瓦客栈,敲响了二楼六号间的门。 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正是李通。 尽管见识过纪恕易容化妆术的手段,李通还是不敢确定来人身份,直到纪恕露出真容,一颗心放到肚里的李通方才带他下楼,来到后院一处外在其貌不扬、内里清雅婉约的房间。 李通严肃公瑾地敲了在门上敲了三下,一个精壮小厮开了房门。 二人进了房门,穿过一道壁屏,里间的书案前立着一个高贵威严的身影。 桌案上放着一张地形图,他正凝神看着图上的道路和山川。 纪恕双目一睁—— 安定王? 188:不眠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心中疑问窦生。 桌案前站着的人抬起头来,目光掠过李通望向纪恕,神色不变:“纪灭明,本王正在等你。” 纪恕和李通脚步不停,朝桌案方向过去。 纪恕听完李准的话有些诧异,问道:“王爷,您……?” 李准并未再作声。旁边的李通解释道:“如你所见王爷并未堕马,你听到的消息不过为了掩人耳目。” 纪恕瞬间了然。 有这两句话就够了,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再追问下去。 纪恕道:“不知王爷找在下来所谓何事?” 李准也不拐弯抹角,从桌案前走出来,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然后,指了指另一边的凳子,对纪恕道:“坐。本王找你确实有事。” 李通退了出去。纪恕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静待王爷下文。 李准道:“本王有要事需秘密离开王城一段时日,在这期间,李显会代替本王留在王府。” 纪恕静静听着李准的话,李准说到这里纪恕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准继续道:“此事事关重大,本王不想有丝毫纰漏,所以,本王想要拜托你,本王不在王城期间,李显就是本王,无论是身份上还是面貌上!” 准说得慎重。 纪恕听得明白。 安定王要避开所有人离开王城,所以先有不慎“堕马”,再有理由卧病在床。 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时间足够了。 可李准是谁?是上渊的功臣,君上的第三子,威风赫赫的安定王爷! 试想,安定王爷堕了马,能无有人探视吗?纵然一些品阶小的官员去了王府也不一定能见到矜贵的安定王爷,可有些皇亲国戚是不得不见的。 纪恕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易容术或者化妆术让李显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安定王爷! 无论何时,都保证大家看到王爷就在王府养伤。 一个受了腿伤的,倒霉又新鲜的安定王爷! 事关重大,纪恕顿时觉得双肩沉甸甸的。他既不是安定王的属下,也不是他的门客,可狱中救苏豆蔻那次他曾经说过,他日,只要安定王爷有所差遣,他纪灭明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为知恩图报,或者是还人情。 安定王出王城要做什么他自然不会去问,皇家秘辛向来牵扯太多,是浑水,更是漩涡。他明白知道越少越安全的道理。但此刻王爷找到了他,一来是对自己的信任,二来何尝不是一种牵制? 还真是让人进退两难啊。 纪恕想过,自己早晚要离开王城,觅一处合适的城池与心爱的人开一间与化妆相关的铺子;或者,带着他的化妆术周游上渊各地,领略不一样的风景,一边专研化妆术,一边著书画画。运气好的话再收个有灵气的弟子,将他的化妆术发扬光大。 不过,眼前,还是兑现了对王爷的承诺再说。 是以,纪恕正视安定王的眼睛,诚恳道:“纪恕一定不会辜负王爷所托!” …… 当夜,安定王李准就身揣令牌,变装易容,带领属下悄然离了王城,快马加鞭往淮扬西南边界去了。 …… 回到千面阁,纪恕躺倒床榻之上思绪纷繁,再也不能入梦。 他虽然不问安定王要去哪里,但他心里也是有判断的。 纪家的家训他时刻铭记在心。 不参与庙堂纷争,但必有家国之责。 他从小就学习仁义礼智信。 所以,纪恕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安定王此次离开王城并未说明归期,可从“堕马断骨”来看是做了两三个月准备。 什么样的事要离开三个月? 必然是国之大事,也必然是出自君上授意! …… 明日就是上元节。 因为年前雪灾,今年的上元节君上为了体现对灾民的牵挂与体恤,官方除了猜灯谜之外,焰火减掉了往年的一半,节余下来的一半也要拿去赈灾。 当然,上元节一年才过一回,因而上头并没有对王城之中的百姓设限,大家可以与往年一样庆贺。但大富大贵的百姓毕竟少数,能放得起焰火的除了富裕商贾便是皇亲国戚、王侯将相、管管门第之家。 而这些人家一个个心思精明透顶,自然谁也不会当出头鸟引起君上关注,关起门来乐一乐也是一样。 不过,街上行人大概不及往年众多,也不复往年热闹。 云桑作为一个从毒医谷出来,有强烈好奇心的少女,对世俗的上元节当然很是期待。 呼…… 纪恕呼出一口气。 说好的上元节之后去毒医谷解毒,如今看来要推后了。 该如何向师兄和云桑交代呢? 还有豆蔻。 ……眼前浮现出苏豆蔻殷切的眼神。 好在他只说了上元节过后去毒医谷,并没有说具体哪一日。 纪恕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开脱一番。 又蓦然想起今日见江半图之时没有机会问一问自己年少时被掳之事。 “呵呵。就算是问了,江半图恐怕也不会告知的吧。”他想。 看来,还得找个时机去探探谷朗口风才是。不过,倘若再次去找谷朗,自己一定不再用那样的方式了。 毕竟,豆蔻炮制吐真香颇为劳力费神,不应该浪费了。还是当面锣对面鼓直接询问比较妥帖。 他突然之间有些期望月蚀就是七号。 说不定就是的。 想来想去,竟有了七八分确定的感觉。 上元节……许多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阿修,阿修……” 纪恕喃喃自语道:“难不成被女人唤作阿修的男孩就是我?” “如果毒医前辈愿意为我解毒,那些不能回想的过去是不是就能放肆地想一回?” “是不是就能找回从前的记忆?” 一夜辗转…… 东方刚刚泛白的时候,对上元节抱有高昂期待的云桑就起了身。 清晨,偌大的千面阁后院安静祥和。但,很快,兴奋莫名的云桑就打破了这份安宁。 阿宁今日不去源柜赌坊,却早早被云桑从床榻之上拎了起来。 当然纪恕也没能幸免——敲门声震的他无可奈何! 舍命陪君子说的就是纪恕此刻的心情…… 今日,上元节,纪恕的主要任务是:陪苏豆蔻,阿宁和云桑她们逛街! 189:一言为定,不可反悔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东方刚刚泛了一点白哦。 还太早。 纪恕还是穿戴整齐起来了。 昨晚答应安定王之事需要尽快去做。 …… 纪恕来到安定王府的时候瑶青王妃已经去了王爷的寝殿。 他见过了王妃,又去见了“安定王”。 纪恕猜测的没错,为王爷医腿的正是君上身边的御医。 安定王的替身李显躺在病榻之上,左边小腿上一本正经上了夹板做了包扎,从包扎的样子来看,腿确实受了伤,至于是否严重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纪恕看来,他们貌似还用不到十分逼真的苦肉计。 总不至于为此专门摔断了腿。 纪恕心中一笑,李显身为铁英暗卫却做着表演者该做的事情,不知道心中该有多郁闷? 还有,他脸上那张面具一看就是不咋地,哪儿来的? 最多瞒一瞒普通人罢了,稍微精明一点的就要起疑。 瑶青王妃一看纪恕脸上似乎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大致会意了他的想法。 王妃道:“这面具不过是权宜之法,对纪公子这样的行家来说实在不堪入眼,所以王爷请公子过来把关。” “王妃客气了。”纪恕回王妃,“王爷于在下有恩,这点小事不足挂齿。至于其他,还请王妃放心。” “那是自然。”王妃道,“王爷的眼光不会错。” 之后,纪恕重新为李显带上了面具,这样,在相貌上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安定王爷了。 这面具是纪恕最近优化过的,佩戴的时间可以延长到七日。 哪怕是李准本人站在这里,也难分辨出来。 在瑶青王妃惊叹的目光里,纪恕更进一步理解了纪家弟子稀薄的原因。 纪家不止是对弟子悟性和品性要求太高,还在于易容术本身就是一项令人警惕、甚至是恐惧的技能。 翻手为你,覆手为他。 让人觊觎,令人戒备。 生平第一次,纪恕内心里产生了远离王城的念头。 王城,这个是非之地,决不是他想要一生驻留的地方。 …… 上元节一过,新年算是过完了。 当纪恕问纪默、云桑他们,可否暮春之时再去毒医谷时,果然引来了诸位的不解。 纪恕想:暮春,天时已暖,三个月过,那时安定王无论如何也已回来了吧? 平素波澜不惊的纪默眨了两下眼,终于问道::“暮春?为何?” 纪恕嘿嘿一笑:“自然是暮春时节天时暖,毒医谷里的药草也焕发勃勃生机了吧?万一解‘六亲不认’需要当季草药岂不正好?” 云桑则有些不以为然:“纪灭明这是什么话?毒医谷内常年暖和如春,草药随时都能就地取材,你的担心是不存在的。” 纪恕心道:“这丫头咋不可爱呢?” 他正了正色:“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些小事未了,纪某做事一向尽心竭力,勤勤勉勉……” 纪默蹙了蹙眉,打断他:“好好说话。” 纪恕就笑嘻嘻用上小时候那一套:“云桑你看可以么?” 云桑翻翻眼皮看他一眼:“行了!体内有毒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什么意见?不过有句话叫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自己把握吧。” 苏豆蔻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当纪恕看向她时她却起了身,转身走了出去。 显然是生气了。 纪恕显然没料到苏豆蔻会如此,犹疑之下忙跟了出去。 此事本来是自己不对,尽管没说定去毒医谷的日期,但“上元节过后”几字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苏豆蔻在一株枝条横生的石榴树前停下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道:“暮春时节,那个时候这石榴树差不多已经枝叶繁茂了吧?相比而言石榴开花会晚上一些,正好不耽误赏花。” 纪恕歉然:“小豆,我……” 苏豆蔻转过身子,眼眸与他对视:“你遇到麻烦了?什么事?” “没有。”纪恕下意识道,“不是大事。” “果然。”苏豆蔻了然,“不能说还是不便说?” “都不是。”纪恕看她有些严肃的样子,笑了,“安定王摔断了腿你可有耳闻?” 苏豆蔻点头。 “安定王那一摔着实不轻,不光腿断了,脸都破了相,没办法,请我为他化妆,免得堂堂安定王爷不便见人。” 苏豆蔻幽幽叹了一声,给他一个着恼的眼神,显然是不信的。 纪恕笑了一笑,握住苏豆蔻的手,温言道:“并非我刻意隐瞒,为王爷易容、化妆都是真的。至于为何如此,你我都不便猜测,更不能打探。与官家打交道本是双刃剑,我不过是为了兑换一个承诺,还他一个人情。” 苏豆蔻这才缓了脸色:“我不高兴不是为了这个,难道你不明白自己的身体?那日,我特意问了云姐姐,你体内的毒本就难缠,更别说又遭了降心草的逗引,万一……万一压制不住,你会不会将我也忘了?” “不会。”纪恕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我就是忘了我自己也不会忘了你。” 苏豆蔻面上泛红,有些羞然。 “哦,还有一事,”纪恕又道。 苏豆蔻:“何事?” 纪恕垂目:“现在说为时尚早,算是我对以后的设想。你要不要听?” 苏豆蔻立即有了兴致,她双眼亮晶晶的:“说说看!” 纪恕却有些忐忑和迟疑了。 这只是他对未来的一些不算十分明晰的想法,近日这种想法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苏豆蔻看着他,神色殷殷。 纪恕吸了一口气,终于道:“等我从毒医谷解完毒回来,我想离开王城。上渊这么大,我想去各地看一看风土世情,领略一番这锦绣河山的大好风景……倘若这一路风光无人分享,纵然风物万千岂不是一路寂寞?苏豆蔻,我想要身边有你。” 他的眼里全是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眼睛里,而他声音蓦然放的很低,“可以吗?” 苏豆蔻被他眼底的郑重和低沉的声音所获,一时之间有些愣怔。 突然,纪恕低低而又和煦地笑了一声! “怎么,被我的话吓倒了?这倒与我认识的苏大小姐有所不同啊!” 苏豆蔻眼睛眨了几下,大脑终于活泛起来。 她不理纪恕末了的这句话,而是有些急切地问他:“纪灭明,你说的可是真的?” 正了正色,他道:“堪比真金。” “好!”她咬了咬牙,又恢复成了那个恣意利落的苏豆蔻,“一言为定,不可反悔。” …… 190:赴毒医谷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节气过了雨水,风里就有早春的味道了。 尽管还是冷。 柳树的枝干开始悄然泛出青皮。 在纪巽的妙手之下,纪默的伤势好转很快,纪平的伤也好了很多。 自从过了上元节,王城一夕之间竟然平静起来。 就连猫耳巷的化雨也没有帮到纪恕查到有关江半图的消息。 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空气里的安静透着不寻常的味道。 这期间,纪大堡主的伤好到七七八八的时候,纪平的伤也好了五六成,二人在一个晴朗风小的日子收拾行装回了纪家堡。 纪恕去了谷朗住的地方几次,有晚间也有白日。然而没有人。 有两次还带了云桑,借着轻功跃到院子里,里面的陈设一如既往,唯独没有人。 不仅如此,名翠楼也多日不见了谷朗的踪影。 纪恕只得作罢,除了每日作画配色,研习化妆之术,便尽心尽力为李显易容,以完成安定王的托付。 一时间竟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们师兄弟练功、捡芝麻、出堡历练的青葱时光。 云桑则抓起包袱继续游历去了。 暂时不远游,就在王城。并约定二月底再见。 偌大的王城也足够她体会了。 阿宁继续去源柜赌坊二楼为宁先生调理身体,不过是不用十分频繁了。由起初的每日到隔一日,再到每隔两日。 颇有戏剧性的是,白眉倒成了宁先生的常客。 成为宁兰泽的常客之后,白眉似乎成长了很多,比之前稳重了不少,人也忙活起来。 虽然还是会一如既往为地阿宁带吃的,但是需要抽空了。 也算是神奇的一件事情。 二月快要过完的时候,安定王的腿终于好了起来。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纪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准回来了。 是个好消息。 不用等到暮春时节就可以去毒医谷了! 安定王一回到王城就十分忙碌。 两日后纪恕去安定王府辞行,李准去宫里尚未回转。为了显得正式,纪恕留书一封请王妃转交王爷,说明自己有事离开王城,归期未明。 待云桑背着包袱从王城某处回来,他们就可以立刻前往毒医谷。 …… 二月底已是杨柳抽枝,娇嫩的柳芽在春风里一天一个样。柳芽一长,春天的脚步就加快了。 转眼二月过完,三月风才是最擅梳妆。 此时,纪恕已经走在去毒医谷的路上。 云桑不会骑马,因此一行人除了纪恕与纪默骑着马之外,他们还赶了一辆马车,马车里既能坐人又能载物。也是方便。 “云姐姐,毒医谷离王城多远?”阿宁坐在马车上问。 “我也不知。”一边的云桑看起来有些苦恼,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可惜算不出来。 苏豆蔻充当了临时马车夫,缰绳搭在手边笑道:“怎么,你从谷里出来到达王城走了十多天,知晓每日行进的里数,却不知统共多少里吗?” “说实话,”云桑有些脸红,“我整日在谷中,爬山上坡也好,趟溪涉水也罢,也就那么多路,早走滚瓜烂熟了,可也没人告诉我是多少啊!” “要是眉哥哥在这里就好了。”阿宁头伸出窗外,看着路边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他算术最是清楚明白,这样的问题不消一时片刻就能解决。” 前方骑马的纪恕拨转马头跑过来,看着车夫苏豆蔻十分潇洒尽责,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苏豆蔻了然地对他挥了挥手。 纪恕提高声音道:“姑娘们,前面有一条小河,我与师兄商量了一下,不如稍作歇息?” 阿宁听见了,喜滋滋回应:“好啊!” 苏豆蔻扯了扯缰绳,马蹄溅起新鲜的泥土,走得比方才快了。 前边不远果然有一条潺潺溪水,溪流对岸丝丝柳丛丛花正舞絮吐芳;举首望天,蓝天里有紫燕翩飞…… 无端让人生出欢喜和豪情来。 …… 三日后,纪恕一行终于看到了西南方向遥遥一脉大山,隐在远处的灰雾之中。 云桑坐在马车前,兴奋地指着那条恢宏的山脉:“看,那就是司幽山!我们就要到了。” 毒医谷就在司幽山。 纪默看她雀跃的样子,微微一笑。 “真的么?”阿宁循着云桑的手指,有些紧张道,“这么说,我就要见到传闻中的毒医前辈了?” 她是慕名而来。 拜见传说中毒医的机会怎能错过。 纪恕哈哈一笑:“难道你们没听过‘望山跑死马’?还远着呢。” 果然,又足足两日之后,他们才来到司幽山脚下。 站在山脚下看,更觉此山巍峨崔巍。 时值三月,山上草木勃发,处处透着青翠生机。 天色渐晚,不宜入山。 纪恕收了缰绳,建议道:“不如找个附近的村子或者客栈暂住一晚?” 纪默点头同意。 云桑跳下马车,拍了拍手,原地转了一圈确认了方向,若有所思:“嗯,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北山南麓,离这里不远有一处村庄,如果快一点的话天黑之前我们可以赶去那里。嘿嘿,我算是那里的常客,每隔月余都会出来向村里人买一些东西,哈,都是熟人。” 纪默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心道,还算是没有完全与世隔绝。 纪恕:“如此说来,从村庄那里更方便我们进毒医谷?” 岂料云桑摆了摆手:“我也说不准。” 众人……无语扶额。 苏豆蔻问:“附近难道没有集镇?” 云桑欢喜道:“有啊!离这约莫……三十里……还是四十里?小时候怪老头偶尔会带我去一次,不过,看这方向……” 她踮了踮脚,有些惆怅:“两个时辰之前被我们巧妙地错过了。” 路上几日,云桑学了不少东西,其中一项便是路程远近。从前她不在意这些,等真正掌握了以后觉得既有趣又方便的多。 集镇错过就算了,何况也不近,最后几人决定投宿到云桑所说的村子。 虽说春日间长,可天边余晖早已散尽,当他们终于到达云桑所说的那个村子时,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后。暮暮沉沉的入了晚间。 云桑说过,这是个小村子,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家。 一眼望去,村子很安静,没有灯烛。 “不对啊!”云桑看着笼罩在夜幕中的村子,“以前我宿在这里的时候,即便是夜半偶尔也会听到犬吠和孩子哭,今晚为何这么安静?” 191:司幽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声音有些沉:“多半出事了。” 云桑一听这话即刻急道:“出事?怎么可能?” 纪默偏头看了看她,虽然不是很清,但可以看出她真心实意的焦急。 他问:“你很在意他们?” “那是自然。”云桑道,“他们是与我接触最多的人了,打那么久交道,我怎么见得他们有事?” 苏豆蔻显然是个行动派:“走,进去看看去。” “你们几个在后面。”纪恕手臂一拦,“我与师兄在前。” 整个村子静静的。来到最近的一家庭院,纪恕用手推了推院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原本天色暗沉,这时候天幕居然亮了一些,阿宁抬头望了望,居然看到一大团乌黑的云彩里面挣出来一片月色。 上弦月。 随着夜色见亮,苏豆蔻眼尖,搜寻的目光陡然看到水井旁边伏了一个人。 她惊讶地低低叫了一声。 纪默手握剑柄靠过去,发现地上人一动不动,原来已经死了。 纪恕走过来,蹲下查看了那人的尸体。 刀伤。大概死于六个时辰之前。 云桑在一边看着眼前死去的人,脸上俱是不可思议之色:“死了?到底谁干的?” 说完她不待其他人行动,转身朝屋里走去,“其他人呢?” 纪默立刻跟上她,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别冲动。” 云桑显然心中有郁结,呼吸都重了。 纪默不待她说话,把她拉到身后:“跟着我。” 屋里的门半遮半掩,刚到门前,一股颇重的血腥气拢到鼻尖。 纪默用剑尖挑开门,恰时半个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借着月色,他与云桑恍然看到堂屋里横陈着几具尸体。 这时候,跟过来的纪恕燃着一只火折子,这下大家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墙壁上,门上,桌案边……地上更不用说,都是血迹斑斑。 “他们不过是这山脚下老实本分的村夫,”云桑闭了闭眼,“究竟是谁狠心对他们下杀手!” 苏豆蔻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纪恕上前查看了一番,没有打斗痕迹,几乎都是一刀毙命。 想来也是,这些村里人平时都老实巴交,以务农或者打猎为生,对身负功夫的凶手来说简直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杀掉他们太过容易了。 “对了,小花!”云桑突然想起了什么,拔腿就跑。 纪默急忙跟上,余下的几人也快速跟上去。 只见云桑跑到村子里最后一家,推开院门—— 院子里躺着一家四口。 云桑快步走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身边,定定地看着地上了无声息的小姑娘。 她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扎进肉里。 她蹲下来,看到女孩的左手里还握着一只精巧的小瓶子。 瓶子的封口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是什么?”纪默问。 “这是我送给小花的毒药,不致命,闻到之后会麻痹手脚,三日后方可恢复如初。” 纪默:“瓶子空了。” 云桑注视着瓶子:“是啊。” “这就说明,凶手极有可能中了毒。” 云桑眼睛亮了亮。 随即又暗了下来。 按时间来算,这些人大概是清晨被杀的,六个多时辰已过,凶手早不知去了哪里。 况且,能屠了一村十几家,十之八九不是一人所为。 当晚,纪恕他们暂宿在了小花家的柴房,准备明日再查看一遍村子,以期找到相关线索。 柴房里,阿宁挨着云桑,感觉到一路兴致勃勃的云桑此刻的低落。 “云姐姐,村子里的人与你什么关系?” 云桑默了片刻,道:“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谷,走到最远的地方就是这里。之后,我时常每隔一月半月都会从谷里出来一趟,采买一些东西。米啊面的,或者肉、蛋之类。谷里并不缺吃的,可我就单纯想出来耍一耍。起初怪老头不愿意我与他们相处,但又担心我偷偷跑出来,万一再跑得更远怎么办,于是也就允了。这司幽村里人待人热心,每次出来我都要留宿一晚才回。小花……聪明伶俐,也讨巧,嘴甜的像抹了蜜,不见我来念叨我,我来之后就跟在我后面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好吃的会给我留着,好玩的也必然会留。我虽然整日与毒打交道,可对药草之类的都熟稔,闲来无事就教她一教。这个小瓶子,”云桑攥着那只空了的小瓶子,回顾往事,“说是为了防身,其实是专门送她玩的。本姑娘要是早知道如此,就给这村里人一人一瓶‘肠穿肚烂’,好教那些个凶手闻了不得好死!” 她头一回觉得“本姑娘”三个字说起来掷地有声,充满力量,带着恶狠狠的快意。 苏豆蔻安慰她道:“云姐姐,你……伤心是难免的,但还要保持理智,不能失了方寸。明日我们再看看村子里可留了其他线索。” …… 翌日一早。 几人将就一夜,天色擦亮就起了身。 纪恕与纪默分头看了村中几家,村民死因大同小异,几乎都没有什么反抗。 只有一家,一个女人手里攥着一小片布。 很可能这片布本来就被划破了,布的主人正好经过尚未死透的女人身边,女人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右手向左前伸,从她的姿势判断,那片布的位置应该在衣服左边下摆那里。 可对方为什么要屠村呢? 是为了抢夺什么? ——这里村民大都本分,极少有人出远门。平素表现也无异常。 或者,为了遮掩什么? ——遮掩人,还是遮掩物呢?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天大亮之后,纪默骑马带着云桑去了几十里意外的镇子报案。 …… 等他们返回的时候,纪恕他们已经在村外几里的地方等他们了。 从司幽南麓上山往里走,半日方可到达毒医谷。 当下,纪恕与纪默弃了马,再将马车推进山脚一片柿林中,每人背着自己的包袱,开始登山朝毒医谷进发。 两个时辰过后,阿宁累的气喘吁吁,尽管纪恕早接过了她的包袱。 大家还是需要休息的。 在山脊一处平坦的地方,大家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啃了,又喝了皮囊里的水,这才继续攀爬。 “云姐姐,你出谷一次真不容易。”很少爬山的阿宁真诚道。 “你不觉得这司幽山很美么?”云桑立在山腰,言语深情,“看,我们到了。” 192:毒医谷,我们来了!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看,我们到了!” 这句话实在让人振奋。 “哪儿呢?”阿宁忙问。 云桑小手一指,“前面,下方。” 顺着云桑的手指往前看,目之极处苍苍茫茫,而收回目光,俯瞰下方,不远处一团团云雾纠结缭绕。 云桑眼角含笑,唇角挂着温柔:“云雾下面就是毒医谷。” ……倒是不远。 苏豆蔻手捻一朵淡蓝山花,放在鼻头嗅了嗅:“‘荡胸生层云’也不过如此吧?” 纪恕笑了笑:“此山名为司幽,倒是意境深远,看来,这名字与这山当真契合。” 云桑看着下方涌动的云雾,笑道:“远看山幽——无论春夏这山皆层层叠叠山峦起伏,每一层每一叠都幽暗葱茏,仿佛拢着秘密,让人看不透猜不透;置身山中,但有水处,水幽。在司幽山,极少听到溪水、涧水声,而多有鸟雀欢鸣。” 纪默淡淡道:“鸟鸣山更幽。” 云桑点头:“没错。” 纪恕:“此山如此有特点,才更让人心驰神往啊。” 阿宁搓搓手:“这山上是不是药草遍地生?爹爹说,许多药草在草木丰盛的山上都能找到呢。” 苏豆蔻抬手摸摸她的后脑:“毒医谷,好歹有医谷二字,大约不会让你失望。” 云桑表示赞同:“嗯,走吧。” 她在前引路,纪默紧随其后,苏豆蔻与阿宁走在中间,纪恕殿后。 不需要继续攀爬,从他们所在的山腰绕过去即可。 阿宁不解:“云姐姐,为什么要攀上来再绕下去?” 云桑:“好识别啊,这条路我以前走过,但不太确定。” “你的意思是去毒医谷并非这一条道?” 云桑语气有点愉悦:“那是当然。目前来说,这条道最近。走起来也不算艰难。” 关键是她无意中发现的秘密道路。 但她不会告诉他们。 世人皆知通往毒医谷的路只有一条,殊不知这一条是最近的。 另一条虽然好走些,但要转到西麓北面。 不过…… 算了,到地方再说。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边绕边下。绕路好说,下走就难了一些,因此行程颇缓。 终于,他们到了一个藤蔓丛生的崖边边。 晴日宛如镶嵌在对面的山峰之上,此时他们所站的这一面崖正被午后的阳光照耀,崖上恰如铺上了一层淡金,垂落的藤蔓之上冒出一个个拇指长的叶芽。 “啧啧,真是壮观!”苏豆蔻一阵感叹。 藤蔓在山崖的石缝里扎下深根,牢牢地抓附在石壁上,有不少已有碗口那么粗。 纪恕伸手摸了摸那些藤条,韧性十足,委实难得。 云桑解释道:“它们不止韧性足够,也足够长。正好我们顺着藤蔓下去。” 阿宁伸头探了探,下面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出有多深,于是伸了伸舌头:“娘啊,真吓人。” 苏豆蔻偏头安慰她:“不怕。” 云桑摇了摇头,“下面没什么可怕的,我先来,你们随后就行了,只是,你们会游水吗?” 几个人相互之间看了一圈,纪恕叹气抱拳,诚恳道:“云桑,我等不服谁就服你!你可真是胆大心细,最后一刻才想起来问我们会不会游水。幸好,游水对我们来说小菜一碟。” 云桑羞赧一笑:“抱歉诸位,思虑不周,思虑不周,嘿嘿。顺着藤蔓下到低处有个可容两人站立的凸出岩石,届时大家可在岩石上短暂歇一歇脚,然后跳到下面的深潭,再使劲往上游就行了。” 阿宁本来刚刚平复好心情,但这会儿又听她如此一说,睁大了眼睛,不免有些哭腔:“云姐姐,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云桑抿着嘴无声地将各位看过一遍,自嘲地笑了两声。 苏豆蔻再次安慰阿宁:“这算什么,你想啊,今天我们来的可是毒医谷,毒医谷能是一般地方?自然不能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纪恕若有所思:“毫无疑问,悬崖一定很深,没有半个时辰根本到不了下面。我们是在冒险。云桑,这条路确定可行?” 云桑表情认真:“这不是闹着玩,我也不会骗你们。大家要做的就是相信我,相信你们自己,还有,保存体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纪默淡淡发话:“我先来吧。” 他要第一个下。 “还是我来。”云桑道,“毕竟一回生二回熟。我第二回了。” 说罢伸手抓住一根长藤。 “慢着!”阿宁突然喊了一声。 纪恕:“怎么?” 阿宁先是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只深蓝色瓷瓶,倒出几只药丸,催促每人都服下一颗,之后同样的药丸她再每人各发了一只,以等到了最下面的岩石上再服。最后她才从包裹里抽出一卷一掌宽的布条,剪开,缠在每个人手上确保整个手都保护起来。 末了,阿宁满意道:“好了,刚才大家服下的是滋养气血的药丸,可保证精力充沛。而你们手上缠的棉布条既可避免磨伤又好控制长藤。” 有了阿宁的药丸便解决了体力问题。 阿宁这番操作娴熟流畅,引得苏豆蔻和云桑啧啧称奇。 苏豆蔻:“阿宁你这么能干怎么办?” 阿宁:“能干……么?” 云桑:“何止,还谦逊贴心。” 阿宁眼睛亮晶晶,内心很受用。 另一边,纪恕和纪默用匕首割了几道细一点的藤条,削了皮编成几条长长的,柔韧结实的青皮绳索牢牢系在大家腰间,这才好了。 准备停当,当云桑再去抓长藤时,纪默已经手握绿藤准备下了。 不由她心中一暖。 也不再跟他争了。 每人选了一条长藤,纪默先握紧藤条往下去了,不久之后云桑下了来,再然后是苏豆蔻、阿宁,纪恕依然殿后。 崖间的风轻轻吹着,越往下反而雾气没那么重了。 悬崖之间,头脑为之一清,天地为之一阔。 只听阿宁喃喃道:“我们是神仙么?” …… 当纪恕他们从潭里奋力游上来,终于爬到外面与之相连的水池边上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毒医谷啊!我们来了! 来不及喘气,除了云桑,其他四人都迫不及待地睁大眼睛观望,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别说从方才的来路再也出不去,就算能出去,我也不要了。” 193:访客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面前的景色太美太壮观! 晚霞透过一处断崖洒在远方的石壁上,晕出一层柔橘色的光彩,这光彩与谷底盈盈的绿色苗木辉映,说不出的柔和与生机勃勃。 近处,简直是一片花的海洋,各种各样的花。 “这一片花海是我的。”云桑一脸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花海:“怪老头很疯,除了那些不能种药草的地方之外,若不是我极力要求,他几乎要霸占这谷里的所有地方了。” 阿宁作为一个有志向的医者略有艳羡之感:“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可也不尽然,这片谷地分明是毒医的天下。” 云桑:“要这样理解也没错。” 说完她脸上飞起一片赤霞,声音也变得有些低:“他说,将来这一片地方都是我的,当作嫁妆也未尝不可。” “哇!”阿宁叹道,“真好,云姐姐,拥有这整个医谷,那你岂不是药王了?” 然,苏豆蔻的关注点与阿宁完全不同,她带着一种诙谐的口吻问道:“毒医前辈果真是大手笔,给云姐姐的嫁妆也是与众不同。云姐姐,你想好要嫁人了么?” 说罢,特意看了纪默一眼。 云桑方才的话声音虽低,但纪默岂能没有听到? 加上苏豆蔻如此一问,他不由心弦微绷,对云桑接下来如何回答竟有些期待,于是将一声低咳压在了喉间。 纪恕也笑眯眯地看向云桑。他对云桑如何回答不感兴趣,显然他更关注的是如何旁观逗趣。 云桑不过浅浅一笑,却没有回答苏豆蔻的话,而是对他们几个道:“谷中天色暗的很快,别看此刻晚霞动人,不消一时三刻就会彻底黑昏不清。这里离住处尚有一段路程,我们要快点。” 八卦没有,瓜自然也没吃成,收起淡淡的遗憾之心,几个人分别在花丛遮掩之下匆忙换掉一身湿衣,跟着云桑向前走去。 穿过花田,是一段下坡。 云桑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四处看了看,竖起耳朵仔细听了片刻,眼睛微微睁大一些,缓声道:“原来,怪老头来了客人。” 她这举动有些令人不解。 纪恕手指抚了抚腰间的软剑,问出了诸位心头的疑问:“难道这谷里有什么不妥?毒医前辈平时客人很多?” 云桑调皮一笑:“你们看——” 她手一指,大家这才发现,他们周围不算太远的地方稀疏地立着一个一个被青藤缠绕的树桩,树桩上方似乎摆放着一只只形状各异的鸟窝,鸟窝附近真的有小鸟在团团飞着。 “信鸟。”云桑嗓音清润,然后,撮起嘴唇吹了两声奇怪的调子,距离最近的两只红绿相间的小鸟闻声飞过来,丝毫不惧地落在云桑伸出的手臂之上。 云桑摸了摸小鸟的爪子,打招呼一般,然后食指在小鸟眼前勾了勾,小鸟点点头,脑袋左右晃了几晃,然后嗖地飞走了。 这一番操作简直惊呆了众人。 阿宁先是忍不住夸赞道:“云姐姐,了不起哎!这,这这太神奇了!” 云桑谦逊一笑。 苏豆蔻手指戳了戳自己的下巴:“这是什么神仙小鸟?” “神仙算不上,不过是我和怪老头驯养的小信使罢了。”云桑得意之余显然没有忘了方才纪恕的问题,继续解释道,“每当毒医谷有人拜访,信鸟就会在巢边循着‘人’字团团飞。依照这会儿它们飞的样子来看,怪老头的客人不止三个……可,会是什么人呢?” 一直沉默是金的纪默道:“毒医前辈的身份摆在那里,多半是求医的吧。” 云桑眉间逐渐收拢:“爷爷的访客极少,三个以上的更是——我长这么大,只见过那一次。” 纪默:“你说的可是江半图医手那一次?” “没错。” 纪恕没有云桑那么苦恼,反而像是来了探究兴致:“来人到底是谁我们见了不就知晓了么?何必费神猜测,走吧。” 云桑想了想,释然一笑:“是啊!若是对方真心求医倒也没什么,若是想要生事,也不看看毒医谷的主人是谁!” 阿宁深以为然:“那是!你的地盘你做主!” 这句话成功逗笑了其他几位。 眼看晚霞尽收,天色欲晚,前方再远一些的景致已朦胧不清。尽管心中好奇,但他们无暇左右四顾,再美的景色也只好来日欣赏。 不再耽搁,继续前走。 空气中传来一股股、一缕缕、一丝丝或香甜或清苦或说不上来味道的花香,这其中一定不乏擎着花朵的药草。 入夜生成的露水将脚踝或者膝盖处打湿。 ……终于,脚下的地势不再有高高低低之感,又沿着平整的道路走了一刻左右,前方出现了光亮! 阿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不用说,住的地方到了! 好激动! “看来,前面就是你家了。”苏豆蔻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云桑,“这个时候了,不知道能不能吃口热乎的?” “肯定能。”云桑倒不急于往前走了,“纪猫咪你看,窗子里有人影,却不是怪老头的。” 纪默咳了一声。 “哦。”云桑侧了身子看他一眼,不料—— “——纪灭明你笑什么笑?” “眼看就到了目的地,不用风餐露宿,多高兴一件事。”纪恕理所当然道,“师兄,你难道不欢喜?” 纪默不理他的促狭:“有问题吗?” 这话是对云桑说的。 “放轻脚步。”云桑缓缓摇摇头,语气里有深究的意味,“怪老头居然好心收留外人……啧啧。” 几人脚步放轻,很快来到一间竹屋近前,在一株一人高、枝叶横生的花树后隐藏了行迹。 只见竹屋门外站立着两个脊背挺直男人,手握佩刀,显然是守门侍卫。 看来,屋内的人颇有身份。 不一会儿,半掩的房门打开,从里面又走出来一人。他低沉地吩咐了一声,守卫应了,其中一个迈着大步去了另外一处屋子。 “灶房。”云桑用气声说了两个字。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带着他们绕到后面去。 走了这么久,纪恕他们不借助天幕上的星星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当想要抬头望天寻找星宿的位置时,才发现入夜的雾气已经遮掩了头顶的天空。 194:毒医前辈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云桑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笃,笃。 “我老了,耳朵不好使,再敲我打你。” 一个中气十足的老人声传来。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云桑正待敲下去的手堪堪停在半路。 纪恕没忍住,哑然失笑。 其余三人,纪默眼睛睁大了一些,心中会意;阿宁半张着嘴,然后悄悄拉着苏豆蔻比划了几下;苏豆蔻则有点忍俊不禁。 “那么俏皮,你孙女儿知道么?” 云桑话音刚落,门哗啦一声,就从里面拉开了。 “丫头!你回来了?!” 一个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人出现在面前,掏了掏耳朵,“还真是你。” 云桑不说话,面带笑意,只盯着眼前的老人点头如捣蒜。 “啊,回来也好——你闯祸了?幸好,老头子还健在,给你兜着。” 云桑有点感动:“……又吹牛!想我了吧?——我带了朋友回来。” 老毒医哈哈一笑,有些得意:“切!老夫一没吹牛,二耳聪目明,以为没看到么。” 纪默首先抱拳施礼:“晚辈纪默拜见前辈。叨扰了!” 老毒医真实地哼了哼,貌似不大欢迎。 让人微微受挫。 纪恕也施礼:“今日一见,前辈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倒和想象中有些不同。晚辈纪恕见过前辈!” “哦?”老毒医兴致勃勃,对云桑挤挤眼,“这小子会说话,深合我意。你叫纪恕?——桑丫头,这小子不错哦!” 云桑嗔他一眼打断他:“爷爷快别说了,不让我们进门了?” “好好好,进来进来。” 老毒医身子一让,放云桑他们进去,自己却分毫不动。 “爷爷,走啊——”云桑迈了两步不见老毒医一起走,“您做什么呢?” 老毒医老神在在:“怎么,那俩女娃儿就不准备给我这个老头子见礼么?” 苏豆蔻与阿宁恍然大悟,忙上前见了礼众人方才进了屋。 老毒医的住处同样是竹屋,本来应该十分宽敞,但里面堆着草药和瓶瓶罐罐,导致空间局促,几人也只能勉强一站。 “爷爷,”云桑问老毒医,“前面杂物房怎么回事?” “你说那几个人?”老毒医无谓地摆摆手,“无关紧要之人不值一提。他们要留宿一晚,杂物房就随他们吧。” “我看也不是无关紧要不值一提吧?”云桑保持怀疑精神,“能让您答应留宿一晚,也算是脸大的。看那自带守卫的架势,恐怕得有身份。” 老毒医中肯道:“除了身上一堆臭毛病,倒也知进退。” “是啊,您说得对。”云桑顺着他的话,“依方才我们在门外的动静,他们恐怕早听到了吧?” 纪恕暗道:既听到了动静却依然稳如泰山,当真是知进退。不过,此处是毒医谷,外人进得来必然是经过一番艰辛。毒医谷有毒医谷规矩,怕是那人听到动静心有所惑也不敢随便相询吧。万一惹得老毒医不高兴就不好了。 进与退都要权衡。 果然老毒医不满地哼了一声,“老夫的事轮到外人操心?” “是是是!”云桑虽与他战线统一,但一瞬间又忧心忡忡叹口气,“看来,人家是有真本事的,轻易打开了毒医谷的大门。” 老毒医一听这话,立马吹胡子瞪眼道:“轻易?没有老夫应允他做梦!” …… 纪恕是被窗外清脆婉转的鸟鸣唤醒的。 一睁开眼就感受到了窗外蒙蒙的天光。 恍然到了世外桃源。 师兄不在屋内,不用说已经起了身。 纪恕翻身坐起,穿戴完毕,来到外面。 落在他视线里的是两排竹子搭建的房屋。后排三间,前排两间,前后排竹房相隔约莫两三丈。 昨晚他们住的是后排左边一间,中间那间是云桑的住处,靠右的那间自然属于老毒医。 纪恕看了看前排的那两间竹屋,大小和结构与后排的一般无二。 “原来,前面这两间是杂物间么。”纪恕想起昨晚毒医爷孙俩的对话,“毒医前辈提前并不知晓云桑回来,可也没怎么礼遇昨日的访客……不过话说回来,那几个有身份的人是谁呢?” 再看老毒医的房门紧闭,看起来似乎尚没有起身。 “难不成毒医前辈不习惯早起?还是昨夜熬得太久?” 他一番思量无果,决意先去看看毒医谷的整体的样子,可举目四望,谷里雾气弥漫,哪里能看得更远? 师兄呢? 纪恕闲闲信步而走。 前排竹屋里的人已经起了。 一个侍卫从屋里出来,手里正捧着水盆,看来是侍奉屋内的贵人洗面。 那人瞥见纪恕,深深地看了两眼,然后走远了一点,将水泼了。 纪恕不以为意,向对方报了一个破有分寸的宽和的笑。这短短的目光交错之间,纪恕已经看清了他的衣袍。 这个人身上的衣料与司幽村那个女人死前紧紧抓住的布片,一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凶手在这里啊!”这一发现让纪恕心情愉悦,“有好戏喽。” 就连步子也轻快起来。 很快,纪恕在不算太远的一块大石那里找到了正在练剑的纪默。 纪默收了最后一招剑式,来到他身边。 “你起迟了。”纪默道,“什么事情那么高兴?” “有那么明显么?”纪恕摸了摸自己的脸,“师兄,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 两刻之后,纪默和纪恕回到了竹屋。 云桑与苏豆蔻正在造饭,眼巴巴看着她们煮饭的除了阿宁,赫然就是老毒医。 “毒医前辈早!”纪恕过去打招呼。 “小子!”毒医笑呵呵唤纪恕,“丫头说你叫灭明,这名字好!你怎得如此懒散,这才起身?老夫已经巡视完那一大片宝贝疙瘩了!” “原来前辈早就起了?”纪恕惊讶道,“晚辈惭愧!方才我与师兄在前面练剑,还以为您……不想前辈勤奋如斯,教晚辈自愧弗如!” 纪恕的话颇令老毒医心中受用。 纪恕趁热打铁,佯装漫不经心道:“方才晚辈看到前院客人早起,不知与我们一起用饭么?” 老毒医翻了个白眼:“我不愿与他们一起。——苏丫头、宁丫头,你俩有拿手菜么?” 苏豆蔻在脑海里搜寻片刻,发现留在记忆里的全都是各种花和各种香,唯独没有菜式,于是认命地摇摇头。 阿宁亦摇摇头:“我的手都用来拿针了。” 老毒医顿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你们还是女娃子么?” 195:为了践诺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当金光铺满整个毒医谷的时候,笼在谷里的雾气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早起只闻鸟鸣而不见身影的鸟儿也扑棱着翅膀在谷里撒野了。 除了小小的信鸟,一眼望不到边的毒医谷里有不少红绿蓝黄的鸟儿,煞是好看。 转了半圈,毒医谷的造访者也会发现两排竹屋后面不远是崖底,那里有两个偌大的山洞。 山洞里搭着竹架,层层竹架上摆放着晾晒药草用的平底圆竹筛,里面铺满了草药。地下放着捣臼和药碾。 早饭过后,前排竹屋(杂物房)里的访客终于走了出来,径直去了老毒医居住的屋子。 彼时,纪恕正在后排竹屋廊前逗弄一只团团而飞的信鸟,纪默在屋里捡芝麻,云桑与豆蔻正在门前清扫。 那访客一身华贵天青锦绣衣衫,足蹬朝云靴,目不斜视的尊贵之气霎时吸引了纪恕他们的眼光。 “啧啧,尊贵之中难掩傲然之态,”纪恕默默在心中思忖,“太子气度我没有见过,但与安定王爷打交道不少,眼下这人身气势与安定王虽然不同,但,那种通体上位者的生人勿近,非皇家难以养出。” 待那人进了老毒医的屋子,纪恕踱进屋内,拉了纪默一起等在窗前,要再仔细观察一番。 “皇家?王爷?说不准是王城哪家高门子弟呢?”纪默有些许迟疑,“或者是哪个门派的少主也未可知。” “师兄,我不会看错。”纪恕肯定道,“等着看吧,照毒医前辈让他住杂物房的态度来看,他断然不会在毒医前辈房里待太久。” 纪默点点头,又道:“太子地位不同寻常,但也是众矢之的,没有万不得已之事这个时候绝不会迈出王城一步。韩王不是去赈灾了么?出现在这里……” “师兄认为此刻他出现在这里不合理?” 纪默:“没有。若果真是他,也不奇怪。” 纪恕:“韩王行事狠辣大胆。通过苏家沉香阁就可见一斑。不看皮囊看内心,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纪默默然。 云桑与苏豆蔻显然对那人也好奇心满满。 那人进了毒医竹屋之后,两个侍卫跟了出来,遥遥地面向竹屋而立,并没有再上前。 当云桑的眼神落到那边的侍卫身上时,不自觉地凝了眉,之后身子蓦地一震!继而她目光牢牢锁住侍卫的衣衫,仿佛要把那衣衫盯出一个豁口不可。 “怎么了?”苏豆蔻微微诧异。 云桑拿出一小片布,“幸好这块布没有沾染上司幽村民的血,能完整地看出颜色与质地。” “的确。”苏豆蔻拿来对照了一下,“看起来挺像。送上门的么?” “我过去探探。”云桑放下手中抹布,“犯下如此罪孽还敢来毒医谷,我不去亲自接待岂不是失了待客之道!” “慢着,”苏豆蔻拉了她一把,一脸期待:“我与你一起啊。” …… 约莫一刻之后,那人果然从老毒医屋里走了出来。 唇角带着笑意,看来目的已达。 “我说的没错吧。”纪恕隐在窗内,对纪默道,“如果说方才还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这会儿,我能肯定他就是韩王李晏。” “你是对的,”纪恕表示同意,“看他腰间的玉佩,通体乳白润透,隐隐焕彩生光,雕刻更是简朴素洁。更不用说其上的龙形纹饰了。” “师兄这眼力了得。”纪恕赞道,“这李晏与咱们也算是冤家路窄了——哎,哎!他是要与阿宁说话吗?” 那人走路仍然带着生人勿近的强势,但不再是目不斜视,他稍稍偏了偏头,看到临近竹屋的廊前站着一位婷婷玉立的二八少女。 经纪恕的妙手画过妆的阿宁眉眼细致笑意盈盈,清风徐来,少女的春衫轻摆。她素手捧着一只略有些骚动的兔仔,轻声软语地说着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既俏皮又美好 随着李晏朝阿宁走近,他的身影一步步落出了纪恕与纪默的视线。纪默一边闲闲从窗前退开,一边语气里带了点嗔意:“让阿宁站在那里,不正是你的主意么。” 纪恕有些懊恼地吐出一口气:“我已经教宁妹妹怎么应对了,她那么聪明,肯定没事。” 纪默顿了顿,问了声:“云桑她们呢?” …… 约莫辰时末,李晏带着侍卫,离了毒医谷。 云桑与苏豆蔻从南边的溪水边回来。 少女们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这片布确与那些侍卫的衣料一致。”云桑将衣片放在桌上,为其他人解释,“虽然这片衣料的主人不在这三个侍卫里面,但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每个人的刀上都沾有司幽村民的血。” 纪恕:“天道轮回,恶有恶报。想来你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云桑:“没错。我在他们身上下了药。等到出了谷,那些药自然会沾染到他们每个人身上。” 纪默:“既然不动声色的做了就要保证万无一失,且不会牵连到毒医谷才好。” 云桑:“我有分寸。他们都得死。我保证,第一个要死的就是那个吸入了小花瓶子里的毒气全身无力的人。” 纪恕摇摇头,叹道:“唉!天上有门不去走,地狱无门偏进来!顺便问一句,韩王也会中招么?” “我看最应该死的就是他!”云桑毫不客气,“全是他的授意。” 云桑实事求是、爱憎分明,一语中的。 阿宁道:“不出大哥和恕哥哥所料,那李晏并不是自己受了暗算来求取解药。我观他气色正常,并无疾患。行为看似大方得体,可眉宇间自带一股执拗与狠厉。不善之人。” 纪恕听得阿宁一席话,直伸出大拇指。 他道:“想请毒医前辈出山么?只怕他的面子不管用。” 纪默看了纪恕一眼:“来毒医谷不求医,但求药。毒医谷都是毒药,他求药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有他的用处。”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那样无色无嗅的毒药绝对杀人于无形。至于他要杀谁,就不是我该管的了。” “前辈!”纪默忙站起来施礼。 怪老头似乎在生气,哼了一声。 “怪老头!”云桑有些无奈,“您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却还要把药给他,好任性……您给了他多少?” “也没多少。”老毒医诚恳道:“就两粒。我是为了践诺。” 196:纪灭明不错,你喜不喜欢?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践诺?” 云桑有些吃惊。 “看不出啊,怪老头!”云桑激动的时候就不叫爷爷了,“您什么时候许的什么诺?” 老毒医眼一瞪,手一摆:“这是老夫的私事。老夫还没来得及问你——丫头,你带这些人来我这毒医谷做什么?你不知道咱们这里的规矩?老夫忙都忙死了,可没空欢迎客人。你们什么时候走?” 他直白地,毫不客气地翻了脸。 纪恕等人面面相觑,遭遇尴尬! 纪默上前道:“前辈,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实为解毒。” “哼!”老毒医事不关己道,“是个人中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毒都想要老夫来解,当我很闲?当我心善?当他自己配?不解不解。” 纪默拱手道:“这毒……” 云桑赶忙使眼色给纪默,示意他不要再说。 阿宁完全处于懵懵的状态,她不理解为何方才还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老毒医一瞬间变了脸。 堪比牙牙稚子。 老毒医白了纪默一眼:“这毒怎样?都是些乱七八糟小打小闹不入眼糊弄人的东西!” 纪默被他抢白一通,一时只得闭了嘴。 云桑无奈道:“爷爷您不讲理。” 老毒医一听这话,嘿嘿笑了,颇有点倚老卖老的任性:“老头子这把年纪需要跟谁讲理?” “前辈,”纪恕赔笑道,“您不问……” 话未说完,老毒医胡子一吹:“打住!” 然后一个矫健地转身,摇摇摆摆地走了。 只让立在原地的几个人好一番目瞪口呆。 纪恕甚至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半晌,纪恕哭笑不得:“看来我们不受欢迎的很啊!” 苏豆蔻摇摇头,自怜道:“由此可见毒医前辈不是个肤浅之人,丝毫没有因为我等貌美改变自己原则。” 一旁的阿宁默默为她竖了个大拇指。 纪恕抓起苏豆蔻的手,目光温柔,语气轻缓:“小豆子说的是。” 苏豆蔻却有些苦恼了:“云姐姐,毒医前辈脾性一贯如此?” 云桑:“不,怪老头平素不这样。” “凡事都是别人求他。”纪恕若有所思道,“前辈是宗师,本事大的人都有点小傲娇,理应如此。” 云桑对他尴尬一笑。 纪默的目光从老毒医离开的方向收回来:“我们来谷里不足十二时辰,来前并没有知会毒医前辈。尽管云桑说我们是她的朋友,但毒医前辈并不了解我们,我们尚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老人家来此的目的、要留下来多久。这里是他倾注多年心血之地,故而就算要赶我们走也无可厚非。再则,我们本就是来求前辈为小恕解毒,答不答应在他,我们总不能强迫。” 他停顿一下,像是自嘲:“‘强迫’二字不当。太过自诩了。只要前辈愿解小恕身上六亲不认之毒,要我做什么都行。” 纪恕忍不住道:“师兄……” 阿宁举手:“还有我,我也愿意!” 纪恕走过去揉了揉阿宁的头:“你不要瞎掺和。” 阿宁抗议道:“恕哥哥,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恢复记忆吗?毒解了说不定就能恢复了!” 纪恕看着阿宁,突然有些愣怔。 他从没在小丫头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可他的想法他们都知道。 他回头看苏豆蔻,苏豆蔻也在看他。 而一旁的云桑叹了一声,幽幽望向远处:“好吧。我去说。别忘了答应我的条件。” 话是对纪默说的。 纪默郑重道:“好!” “什么条件都答应?” “是。君子一言。” “……” 云桑想要再说什么,终究留给了他们一个背影:“我去找他。” …… 竹屋后崖底山洞之中。 老毒医收拾了几包草药,扎成一捆,正要出洞。 “爷爷。”云桑跑过去,殷勤地抱住老毒医的胳膊,“有我在这些活哪需要您来做?您唤一声,我来啊!” 老毒医哼了一声,不理她。 “您不理我了?”云桑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莫不是您在怪我带他们来?” “不敢。”老毒医言语之间没有一点起伏。 “分明就是怪了。”云桑开始插科打诨,“我看您就是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嗯,您怪我是对的,我不该私自带那么多人回来,可没办法啊,您知道纪灭明中的是什么毒吗?给您个机会猜一猜。”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老毒医不理她。 云桑再接再厉:“您猜猜,猜对了我去给你做烤兔子、焖山鸡。” 老毒医眼睛亮了亮,终于败在她的缠磨之下:“不猜。你当我是他肚子里蛔虫?” “行吧,我告诉你您。这话得从您的儿子,我爹说起,哦,不对,还得从您这说起……” “慢!”老毒医一把打断她,“你见到你爹了?” “是啊,”云桑点点头,“不但见了,还偷偷去看过他好几回。” “偷偷?”老毒医讶然,“他是你亲爹,你是他亲闺女,还用偷偷?” “话是如此。”云桑高深莫测地叹了叹,“您不知道见他一回多难。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不要说了。”老毒医果断打断她,“别忘了烤兔子和焖山鸡,记得多放牛肝菌和干山椒。” 云桑:“啊?” 一愣神的功夫,老毒医扭着微胖的身子快捷地走了。 事情还没办完云桑岂能容他溜掉? 她急忙赶上老毒医,手上不停地把老毒医手上的草药包拉到自己手里,讨好坚定地说:“好爷爷,你有心事!” 老毒医眉头一紧,脚步一滞,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云桑,一张本来还算正常表情的脸刷地耷拉下来。 云桑心疼地抱着他的胳膊,安慰道:“爷爷,以后我都不离开毒医谷了,天天陪着你,不让你冷不让你馋,想吃什么我就上天入地为你做。没有人能气你,欺负你!说说,您到底怎么了?” 老毒医脸上有些动容,“倘若我生自己的气呢?” 云桑抱着老毒医的手松了松,有些不可思议看着他。 为什么啊? 老毒医拍拍云桑的手:“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书也读了,识毒制毒的本领也学了,还没有认识到大千世界红尘万丈世道人心,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云桑反问:“那您呢?还不是一辈子都在毒医谷?” 然而,老毒医的胳膊挣了挣:“你这丫头,抱的我这么紧!——桑儿,我看那个纪灭明不错,你喜不喜欢?” 197:十年沉毒,不易解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云桑一下子撒开抱着老毒医胳膊的手:“爷爷,您可不能乱点鸳鸯谱,纪灭明心悦之人是苏豆蔻。” 第一次见面当着苏豆蔻的面就说“这小子不错”,好吧,初次见面对别人印象不错适当夸赞情有可原。可类似的话一说再说,倘若苏豆蔻听到心中作何感想? 凡事不可过三。 “哼!”老毒医脸色一沉,“你既不喜欢他还让我替他解毒?” 云桑哭笑不得,扶额道:“爷爷,那是两码事!他身上中的可是‘六亲不认’!” 老毒医微胖的身子停了一瞬:“你说什么?” “您没有听错。”云桑看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治不治?” “胡说!”尽管老毒医见多识广,但此刻仍是不信,“此毒有违道德人伦,老夫多年前早就销毁,怎么可能中?” 云桑无奈一声叹息:“您好好想想为何有这种可能?——在王城,我不是不想去找我爹,我心中是矛盾的。” 云锦与她是父女,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他长年踪影不见,对她不管不问、不理不睬,好在总算还摸着良心把她送回了毒医谷,让老毒医当爹当妈当爷爷当师父身兼数职把她养大……大多数时候她的玩伴是药草、小鸟、几窝野兔、几只野猫,外加外面那些药童—— 她敢说自己对兔子比对亲爹还亲。 但谁让血浓于水呢? …… 她复又拉着老毒医的胳膊,走到老毒医的竹屋,把纪恕中毒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老毒医听完颇有些疑惑,他道:“能用银针压制‘六亲不认’看来针术了得;这么多年纪灭明能做到对往事不思不想,心智还算坚定。” “不止如此。”云桑道,“纪灭明虽是义子,可纪家对他着实不错,说是亲子也不为过,别的不说,就纪默与阿宁对他的信任和维护我是前所未见。” 老毒医:“这不稀奇,长这么大你总也没见过很多人。” 云桑:“……所以,这纪灭明中毒从某方面来说怪您!一句话,您救还是不救?” 老毒医不吐口,冷哼。 云桑:“您还别不承认,当初制出‘六亲不认’的是您,即便是您后来良心发现亲手毁了‘六亲不认’和它的方子,但后来纪灭明中毒您怎么解释?所以您并不能保证那时的确销毁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事实也的确如此。正是您的疏忽才导致了某些人有机可乘将之窃为己有,利用‘六亲不认’为祸世人,达到自己自己不可告人的卑劣目的,而最终败坏的却是您的清誉。老头,被人这样利用您能忍?您可是大名鼎鼎的毒医!” “如何不能忍?”老毒医不受云桑激将,当然也明白云桑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谁——自己的儿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那是他的儿子他没有养好,他愧疚自责,可也有他的无奈。 儿子大了自有打算,他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他无谓道:“老夫相信清者自清。圣人云:人之老矣,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我老了,还在乎那些虚名做什么?” “您果然不救?当真不救?”云桑仿佛并不诧异,“虚名当然不用在乎,可您在乎我,对不对?” “那是当然。”老毒医回答得毫不迟疑,蓦然他眼神一拧,“他们威胁你?” “没有没有!”云桑连连摆手,她看着老毒医护犊子的样子有些啼笑皆非,“您想哪去了,他们是我的朋友,对我很好。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应该的么。是我自己要求您的。” 老毒医脸色这才有些缓和。 “他们不自己过来亲自求我?可有一点病患的自觉?” 云桑:“他们当然想来求您,可不是您不许人家说话吗?您一上来就赶人走。” 老毒医突然一拍脑袋:“哎呀!这是什么时辰了?怎么这么饿呢,丫头,我的烤兔子和焖山鸡呢?” 云桑白眼一番,双手环抱胸前:“顾左右而言他?这招没用。还有,您既觉得纪灭明不错,为何就是不愿为他解毒?” 老毒医面色为难:“他要是老夫孙女婿老夫当然义不容辞,可眼下他与老夫互不相干。再说,‘六亲不认’难解啊,老夫一把年纪正该颐养天年,平白受这份累,何苦来?” 接着又自顾自道:“不得了,饿死老头子了,饿死了饿死了。” 云桑有些头疼,拍了拍额角,再也不发一言,径直走了。 老毒医眯着眼睛看云桑终于走回自己的竹屋,舒了一口气,打开草药包开始处理。 …… 春日迟迟风光正好。 毒医谷很大,景色也美,然而解毒之事无着落,暂无人有心欣赏。 云桑进得屋来忽略掉诸位的殷殷目光,提起一只藤篮便往外走。 “我要去谷西捉几只野味,你们谁要去?” 纪默几乎想都没想,站起来:“我吧。” 纪恕他们一点异议也无,颇为自觉地让他们走。 午饭时候老毒医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烤兔肉和焖山鸡。 心情愉悦。 算是第一时间,纪恕他们身体力行地知晓了老毒医除了制毒之外的第一个嗜好:吃。 当日的风太暖,老毒医享受了一餐美味,佐了些谷里的特产“甜根酒”,竟然有些微醺。 纪默想要过来扶他一把,他拍开了纪默的手,微胖的身体摇摇晃晃行至塌前,只一歪一滚,便起了鼾声。 纪默笑笑为他搭了衾被,这才去找云桑。 老毒医醒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他二话不说唤来了纪恕他们几个,当着大家的面把纪恕的手拉过来,为他把了个诚意不甚足的脉。 但用的时间不算短。 终于,他放下了纪恕的腕子。 正当大家翘首以待老毒医宣布诊脉结果时,老毒医只说了句: “明早再来吧。” 听起来既平淡无奇又高深莫测。 纪默开口问道:“前辈,晚辈师弟这毒好解么?” 老毒医:“十年沉毒,不易。” 但这几个字足够大家兴奋的了,“不易”二字代表什么? 能!不过,难! “前辈!”纪默嗓音竟有些颤抖,“需要晚辈做什么您尽管吩咐就是!” 198:解毒的报酬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翌日,早。 天色灰青。 当老毒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手拉开门时,就见到了立在门口三尺之外等着的纪恕与纪默。 看到二人同在,老毒医并未有惊讶之色,从容把哈欠打完。 请他们进屋。 “你留下即可。”老毒医指了指纪默,“正巧老夫缺个帮手,就你吧。” 之前已有思想准备,是以,纪默并未觉得突兀,答应的也自然而然:“是。能为前辈效劳不甚荣幸!” 老毒医似乎有些满意:“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帮老夫的,不是老夫想要差遣你。” 纪默微微笑了笑:“确是如此。晚辈定当竭尽心尽力。” 老毒医这下真正满意了:“看不出来,你这小子十分上道。” “前辈过奖。”纪默拱手,“敢问前辈,晚辈师弟身上的毒……” “不急。”老毒医摆摆手,“既然来了,就先好好领略老夫这毒医谷再说吧。” 毒医谷当然很美,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欣赏。 “既如此,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纪恕一旁开口道,“前辈,其实,在下做事比师兄利落多了,您干嘛不让我做您助手呢?中毒的毕竟是我,这样以来晚辈也好与您更好配合。” 纪恕有些不忍,他已经成长得足够可以独当一面,不能凡事让师兄顶在前面。 可老毒医不听他那一套,呵呵一笑:“小子,你质疑老夫?” 纪恕忙摇头:“晚辈岂敢?不过是想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前辈既不需要我帮忙,那好吧,知道您喜爱美食,那晚辈就去为您搜罗吃的,包您满意。您意下如何?” “食色性也!不可辜负。”老毒医振振有词,“唯美食方能激发人之精力与智慧,你不喜欢?小子不懂!” 老毒医带着纪恕和纪默在自己存放驳杂的屋子里穿行,一边与纪恕他们说话,一边嘀嘀咕咕在搁架上的草药里翻翻捡捡。 他耄耋之年,须发尽白,身子微胖,非但行动却不显凝滞,简直堪称敏捷。 纪默想起来云桑曾经说过,老毒医脾气古怪,可简单相处下来,他觉得老毒医并非古怪之人。 古怪——大概是因为老毒医久居毒医谷,加之是当世用毒圣手,高山仰止,世俗之人对其的无尽揣测。 依他来看,毒医前辈古怪说不上,倒是时不时像个孩子一样心情阴晴不定,面上不藏喜怒哀乐,性情过于本真罢了。 “我要什么你准备什么。”老毒医在屋内转了一圈,冷不丁对纪默道,“那些宝贝的名称都记住了吗?” 纪默突然遭此一问,有些猝不及防,一时有些徐缓。 “宝贝”是什么意思? 纪默迅速扫视了一周,大概明白“宝贝”是那些草药。 还要记住宝贝名称? 一种任重道远的气息扑面而来,纪默深觉有必要唤阿宁一起来。 …… 对于阿宁来说有药草的地方就是研习医术之地,何况毒医谷里药草众多,奇异的毒草也多,足够她识别和研判了。 云桑又带她去了山洞里的藏书壁,这里可以算的上是云桑小时候的书房。老毒医不知从哪里搜集来那么多医书,一册册在洞壁里存放着。看得阿宁心花怒放。 而苏豆蔻最识花,正值百花芳菲之机,有不少花可以采来制香啊! 正好与纪灭明一起。 ……原因无他,纪恕从老毒医那里出来的时候,老毒医漫不经心地交代他:“毒医谷方圆上百里,药草丰富、景色宜人,但有几味草药偏偏不生于谷中。两个月之内把那些草药为老夫采来,老夫考虑化解你体内‘六亲不认’!” 老毒医的话让纪恕喜忧参半。 喜的是老毒医终于开口答应为他解毒了,忧的是那几种不生于谷中的草药必然难寻。 两个月之内。 由这个时限可知,不易。 灵虚草,沸冬子,朱雀麻,苓药花蕊。 这四种药草啊! 纪恕记得,云桑曾经在义父面前提过:“这四种药虽生长地点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毒药,用的时候只需加入一点便可倍增药效。加入灵虚草的毒药能使人四肢困软,精气崩散,五脏六腑黯然魂消;加入沸冬子则四肢冰凉,生气不现;加入朱雀麻会浑身如浴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苓药花蕊同样了不得,毒药里加入一点苓药花蕊整个人都会如梦如幻,活死人一般。怪老头虽然整日与毒为伍,可也有恻隐之心,不会轻易用这四种药草的,他也再三告诫我不许打它们的主意。” 回想云桑的话,历历在耳。 看来云桑对这些药也不是太熟悉。 属于只闻其名、听其用,却未知其生地、未知其形。 …… 晚些时候,纪恕终于有机会问了云桑。 云桑答—— “我为什么对这几种草药记得清?因为怪老头他说过不止一次啊!” “至于有没有真的见过嘛……让我想想。” “……即便是见过也应该是多年之前了……唉,拍了半天脑袋还是想不起来……从小到大我见过的草药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种了吧,偶尔出现覆盖也是正常……哦?等等,好像有印象……” “不行……太模糊……” 最后,云桑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怪老头没告诉你这四种草药的特点?” 纪恕诚恳道:“前辈自然想要告诉我,还说有一本医书上有记载,我还在等他找到那本医书。” 云桑有些懊恼,她颇有些包庇意味道:“怪老头就这点不好,不爱收拾又丢三落四。不过,你莫怪他,他年事高,又喜欢心血来潮。” 纪恕心下腹诽:我哪敢怪这尊大佛。 不过,至于老毒医为何让他去寻这几味草药,他没问。 他猜,大概是老毒医解毒收取的报酬。 高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师兄如何适应毒医前辈的做事风格。 师兄做事认真,秉性沉稳,为毒医做事想来会游刃有余。 ……辛苦他了。 当晚,纪默从毒医那里给纪恕带回来一本菲薄的册子。 打开泛黄的书页,里面赫然便是老毒医让他寻找的灵虚草,沸冬子,朱雀麻和苓药花蕊,还有两座山云雾缭绕的山峰…… 199:离谷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就是这本,”云桑接过纪恕手里的册子,“我曾经看过这本无名药册。啧啧,看这册子里的两座山,不是逐浪和息云山么。” 纪恕:“逐浪和息云?” “正是。”云桑从屋里出来,就着向晚的暮色遥遥一指,“逐浪山与息云山都属司幽山系。看!那一片恍如逐浪而来的连绵山峰即是逐浪山;息云山便是目及之处与逐浪山紧挨着的左侧那座。” 远处山峰在暮岚归拢之下若隐若现,如昂首的沉默巨人般挺立,强健壮阔。 纪恕深吸了一口气。看那巍然而立的气势想要攀登上去恐怕要费些气力。 不过,少年的胸中莫名腾起一股豪气,一种誓必征服的豪情与胆色油然而生。 与他并立的苏豆蔻悄悄握住他的手,虽没有言语,但是手指却与他的紧紧扣在了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信任与无惧。 第二日一早用过粥饭,二人便做了收拾,告别纪默、云桑等人向逐浪山而去。 清明已过,天地间阴气衰退,生气旺盛,万物吐故纳新,一派春和景明。 此时暖阳初升,天色澄净,谷中宽阔敞亮。努力萌发的草药叶上滚着盈盈露珠。 纪恕与苏豆蔻分别穿了一身深色利落衣衫。 纪恕足蹬厚底皂靴,苏豆蔻脚上则是一双护踝轻靴。二人俨然成了出门采药的山里俊秀少年。 纪恕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里面除了一套换洗的衣物,还有阿宁做的清风雨露药膏和其他一些避虫蛇的药丸。苏豆蔻的包袱里亦如是,不过多了几瓶云桑送的毒丸,以备不时之需。 火折包了油纸。 趁手的匕首插进靴侧的皮带里。 绳索盘起来装进特制的包裹,与包袱背在一起。 “司幽山绵亘三百余里,以‘幽’‘奇’‘险’‘难’著称,山脉峰峦叠嶂,既相互辉映又浑然一体。从前我与爷爷时不时会上山采药,来回一月半月皆是寻常,可也从没有转出这山去。想要出山便是这毒医谷入口了。好在,你们上山是有的放矢,找到那些草药即可。穿过毒医谷,向南,攀上去……量力而行,凯旋而归吧。” 云桑的交代历历在耳。 二人向前走。 毒医谷果然是老毒医的心血浇灌之地。 这是几天来,纪恕和苏豆蔻第一次直观地见识毒医谷。 云桑说得没错,但凡能栽种草药的地方,老毒医绝不让谷地白白空着。不能栽种草药的地方不是卧有岩石,就是杂花生树,或者流淌着潺潺溪流。 他们还第一次见到了云桑所说的药童。 说是药童,看起来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可再看他们那行动,训练有素条理清楚的样子,无论如何不能与“童”联系到一起。 只是有的见人呵呵一笑,有的面无表情,只管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施肥,培土,采摘…… 苏豆蔻对这些药童颇有些好奇。 “这些应该都是外面人家的孩子,”纪恕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儿有问题。这样的人家孩子都多,不好养活,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也是可怜。人以群分,在这里算是好的。” 做的都是简单不过的体力活。 苏豆蔻明白其中道理,但到底怀了一种淡淡的忧伤。 …… 爬过一段栽种着醉乌草和长春花的前坡,前面的一段路上生着蒺藜。日光落下来,蒺藜的羽状叶上尚未散尽的露水闪着幽光。 两只小小的信鸟飞过来,绕着纪恕与苏豆蔻二人团团飞了两圈,唧唧叫着飞走了。 抬起头,逐浪山突然逼近起来。 黄昏时分,二人已经行至毒医谷西南的边缘地带,越过前面一处迷障就能到达一段山体,攀爬上去就能入山了。 “累吗?”纪恕看向身边的豆蔻。 苏豆蔻喘了一口气:“还行。” 相比午时来说的浑身生热,一路走来,这会儿正是凉爽的时候。 回首整个毒医谷……行了那么远,虽然二人仍在谷中,可到底谷中道路曲曲弯弯,已经完全看不出毒医谷的走向了。 纪恕突然转过身,拥住了眼前人。 他在苏豆蔻耳畔轻轻道:“我们要不要歇一歇,明日一早再出谷。” 苏豆蔻被他拥在怀里,浑身一松。此刻靠在他的胸前,一整日的疲累仿佛都无形中消散了。 来自谷中和山涧的鸟鸣逐渐沉寂下去。 苏豆蔻眯着眼睛,低嗅着来自纪恕身上的温热,有一些幸福的恍惚。 纪恕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苏豆蔻原本清润嗓音低低含浑的“唔”了一声。 纪恕身子僵了一僵,随后保持着那份微僵安安静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一些,抽出右手抚了抚苏豆蔻的前额。 苏豆蔻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再睁开了一些,然后……她感觉额前落下了两瓣温热的唇。 “呃……”苏豆蔻颜泛羞色,“我还是觉得应该出谷比较好。”她不自觉的压着嗓音,“今夜不妨宿在山里,明日一早就能赶去逐浪山。” 纪恕低笑:“嗯,就听你的。” 他放开她,大拇指流连而爱怜地在她脸上极轻地搓了搓,又珍而重之地抚了抚,重新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吻。 云桑呼吸有些零落,她从随身携带的一只小瓷瓶里倒出两只黑色的药丸,喂给了纪恕一只,剩下的一只自己吞下了。 她突然觉得纪恕变了,不知怎的学会了撒娇。不过是一只云桑给的抵御迷障的小小药丸,他居然需要她喂到口中,这也就罢了,明明药丸挺苦,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嚼一嚼咽了下去。 然后拉过她的手朝迷障走去。 落日熔金。 谷里暗了下来。 走进迷障,穿过一片竹林和一方水洼,二人似乎不费吹灰便走了出来。 眼前是一大片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乱石。 匀了一口气,苏豆蔻有些不解道:“我还以为毒医谷的这处屏障多厉害,没想到如此好走。” 纪恕摇摇头:“不然。你看这身后的谷和眼前的山。这哪里是天然的迷障,分明是老毒医所设,里面那一处水洼就是一个毒药池,我敢说,倘若我们没有事先服下药丸根本出不来。还有这眼前的山,不算太高,稍稍用力可以攀上去——外面恐怕从没有人从上面下来过。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司幽山的腹地。” “既然是腹地又何必再造个屏障呢?”苏豆蔻道,“外面人进不来,又有谁敢打毒医谷的主意?” “不过是为了防御罢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毒医前辈对毒成痴,想要清净,自然不愿别人相扰。” 高人都不是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200:山风太自由,春日太暖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当东方露出第一道晨曦的时候,纪恕与苏豆蔻在鸟儿的晨鸣中醒来。 昨晚他们攀上此刻所在的山崖时,皓月未满而悬,清辉泼洒。站在高高的山崖,疏星皎月之下的毒医谷因为生起的雾气而朦胧不清,里面的药草、花树、乱石和溪水如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脚下巨石或卧或立,附近岩石缝里长着不少小树。不见鸟儿的影子,却能时不时听到鸟儿的歌声婉转。 纪恕了然道:“果不其然,我们正在半山腰呢。” 红日初升。 “想不到这山景这么美。”苏豆蔻叹道,“脚下薄雾缭绕,头顶云蒸霞蔚,看来我们不虚此行啊。” 纪恕温柔的目光看向她:“这世上美的风景何止这些,你若喜欢,待我们了却这些事情,我带你去一一领略。” 苏豆蔻脸上露出向往,本来偏向英气一些的脸庞泛着小女儿的娇憨:“好。” 说话间,二人已然收拾完毕,继续前行。 “灵虚草和朱雀麻在逐浪山阳,沸冬子和苓药花蕊在息云山阴。我们先去逐浪山阳。”纪恕望了望前面的山壁。 苏豆蔻道:“但愿我们此去一路顺遂。我已经把这四种药草的长相牢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在识海里重温一遍。” “好姑娘!”纪恕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记不住也没关系,你又不是不知,我已经把图画了下来随身携带,你要怎样看都行。” 苏豆蔻:“我当然知道你画工了得。可我喜欢未雨绸缪。” …… 山路蜿蜒崎岖,纪恕找到一截木枝递与苏豆蔻。依照二人的速度,即便是山路也不应该太慢,但是,路是生路,总要有一个适应山路的过程。加之越走地貌越复杂,一会儿光秃难行,一会儿又峰回路转树木茂盛,一会儿要跨越山间溪水,一会儿要踩着石头跳跃腾挪…… 是以,行走下来并不轻松。 纪恕开始渐渐理解老毒医所说的“两个月内找到返回即可”的深意。 再一次跨过一片溪水之后,纪恕在前,伸手拉上来落后一点的苏豆蔻,俩人终于攀到了一片稍微平坦的山坡。 纪恕胡乱揩了一把汗,手还没放下眼前就多了一方带着薄薄叶子香的丝帕。 一愣正的功夫,这方馨香的丝帕就已经轻轻柔柔落在了他的额角。 “傻瓜,”苏豆蔻噗呲一笑,“你那是什么表情?” 纪恕捉住她的手。 平坦的山坡上生着两株拳头粗的侧柏,挡掉了照过来的日光,留下一片凉爽的影子。在树影里,他温热的掌心覆盖着她有些温凉的手背,竟让他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美好来。 以前读书的时候,读到过不少有趣的小故事,什么举案齐眉,什么相敬如宾,感人则感人矣,但他都感觉不是他想要的状态。总感觉有些太仪式了些。 如果说没有遇到苏豆蔻之前他对未来妻子的想象是朦胧不清的,那么,苏豆蔻的出现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的样子。他不但爱她、尊重她,更重要的是成全她,让她成为她原本的样子。 纪恕握着苏豆蔻的手,拉她在平坦的山坡上坐下。 “我表情奇怪么?”他问。 “比奇怪来的糟糕。”苏豆蔻一本正经看着纪恕,“傻掉了。” “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也觉得有些傻。”纪恕一点也不否认,同样一本正经,“都是因为你。” 这回轮到苏豆蔻愣住了,纪恕脸上不像逗趣的表情有种让人迷惑的感觉,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傻掉了都是你的缘故。”纪恕叹了一口气,“你听,这山里的鸟儿叫的多么清脆欢畅;这微风轻轻吹着,这暖阳当头照的我有些懒洋洋;再看看天色,淡蓝有云……之所以我想要停下来看这些景,听这些音,察这些色,都是因为你……再美的风景无人共赏都是平淡无奇。有你在,就算是最平凡的景致都是花团锦簇人间仙境。” 他吐音低缓清晰,表情轻松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苏豆蔻看他的时候他也正看她。 她竟有些痴。 突然,她脸一红,拍了拍纪恕的额头,接着又拍了拍自己的。 “纪灭明,你,你……” 她有点语无伦次。 “我怎么?”纪恕面如春风,一双眼眸蕴着笑意。 “这还是你么?苏豆蔻双手捧起纪恕的脸,像是确认:“纪灭明,原来你也可以锦心绣口。”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方丝帕,丝帕的一角垂下来,随着山风轻轻撩着纪恕的下巴和脖颈,丝帕上的叶子香掺和着少女手上淡淡的清甜……有些痒。 突然之间,他定定地看着苏豆蔻的眼睛。 苏豆蔻在他热烈的目光之下下意识松了手。 空气里有什么悄然不一样了。 纪恕喉间微微动了动……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吻住了苏豆蔻娇软的唇角。 “一定是山风太自由,春日太暖了……” 电光火石之间,纪恕脑海里只剩下那句话,一遍遍绕在耳际,他整个人也晕眩起来。 当他从她的唇边撤离的时候,耳畔尚残留着起起伏伏的轰鸣。 纪恕犹自做梦一样伸出手,这手落在苏豆蔻凝华的面颊之上,她还保持着方才的讶异之色。 蓦地,苏豆蔻一把抓住纪恕的手。 纪恕眨了眨眼睛,头脑瞬间清明起来,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来自肋骨覆裹之下的心跳。 苏豆蔻抓着他的手,他有些委屈,飞快自我辩解:“这,也是怪你。” “怪我什么?”苏豆蔻脸上热热的,她吃吃笑着,“你倒说说看。” “谁让你害我心动,又惹我动情,让我身不由己心悦于你。”纪恕索性一股脑说了,“可你尽管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负责!” “是么?”苏豆蔻眼睛越发明亮起来,“你亲了我,占了我便宜,我这个人一向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拎得清楚——” 说完,她迅速踮起脚,在纪恕唇上亲了一口,然后以手掩口,嘟嘟囔囔:“苏大小姐什么时候吃过亏?” 纪恕…… 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来一片云彩,风也凉了起来,不多时竟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纪恕拉过豆蔻的手急忙离开。 天上云流散聚合,似乎要与山中的雾气纠结在一起,还是寻一处避雨之处为好…… 201:司幽虫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外面山雨已停。 不大的山洞里燃着火。 又是一个夜晚。 纪恕和苏豆蔻已经吃了带的干粮,出发时皮袋里带的水尚没有喝完。 火堆欢快地燃着,烘干了两人的外衣。 火光跳跃之下可以看到旁边堆起的柴枝,看来是他们白昼落幕之前捡来准备的。 对于野外生活,经历过西北战事之后纪恕并不陌生,这样的状态比那个时候强的不要太多。 想起那近一年来浴血奋战、朝不保夕、归期难料的日子,此时在山洞里,映着火光,身边靠着心爱的少女,听着外面的风声与虫鸣,夜幕与星光都仿佛事不关己,又好像处处与自己关联。 美好的想要放轻自己的呼吸。 苏豆蔻依在纪恕肩头,渐渐入了梦乡。 整整一日翻山越岭,她累了。 少女的睡颜恬静柔和,柔顺乖巧,哪里还有一点英气的影子? 纪恕想起临行前师兄的嘱托:“小恕,实在不行就尽快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彼时他笑了笑,用手紧紧握住了师兄的手,算是给了他一个肯定答复。 现在看来,只要身边有这个陪伴自己的少女,一切困难都将不在话下。他会把遇到的艰难都当做磨砺他心智的考验,当成对身边女孩的守护与承诺。 他会把前面遇到的所有意料之外都当做情理之中。 并甘之若饴。 想及此,他偏过头,唇上含着一抹笑,在苏豆蔻额前印下一吻。 …… 黑夜悄然而逝。 黎明已至,火堆渐熄。 纪恕睁开睡眼,发现苏豆蔻不但醒了,还正在目不转睛看他。 纪恕的眸光蓦地落到她的眼神之中,苏豆蔻微红了一张脸,轻咳了一声。 纪恕低低笑了。 “我这么好看?”他问,“你看出什么了?” 苏豆蔻嗤了一声,偏过了头。 “休要误会,并没有看你。”她赌气似的,然后又挣扎道,“真的没看……碰巧罢了。本姑娘要看你自会光明正大毫不掩饰。” 纪恕看她此地无银的模样,藏着笑,只得道:“是,我的错!不该妄加揣测,以己度人。” 苏豆蔻:“……外面不是天色亮了?我们何时出发?” 纪恕将水袋递给她,让她漱了口,“干粮你什么时候吃?” “暂时不要。”苏豆蔻整了整满头青丝,“先出去找一条涧水洗把脸吧。” 纪恕看她麻利地挽起头发,然后在头顶插上一只黑檀流云簪,手指微微动了动。 来日方长,将来他要亲手为她绾发,亲手在她发间插上好看的簪子。 可待二人走出山洞,却都吃了一惊。 外面天色幽暗,哪里有半点天明的影子? 纪恕与苏豆蔻面面相觑。 “这么快就遇到司幽虫了吗?”纪恕喃喃道,“照云桑所说,三日后我们才可能遭遇司幽虫啊。” 苏豆蔻心中一动。 她刚想要伸手,不期然间一只手却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捉住并握紧了。 是纪灭明的手。 他第一时间握住了她的。 刚刚浮上来的无措之感被这只修长有力柔韧灵活的手击散了。 “不会吧?”她抬头看进纪恕的眼睛,“我们这么倒霉么?” 纪恕点点头:“有可能就这么倒霉。” “那我们快点!”苏豆蔻拉着纪恕就朝山洞里撤,“手与脸都不要洗了,我们要赶快吃些东西,还要做些准备。” 纪恕:“……” 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苏豆蔻说的是对的。 “司幽虫是司幽山独有的一种飞虫,指甲大小,身体透明,青金双翅,美丽异常。群居。每一个司幽虫群都数量庞大,难以计数,且都有一只虫王。虫王,没有多余解释,就是字面意思,个头堪比拇指。司幽虫美则美矣,可其拥有的致幻能力十分可怕。且,司幽虫对人气敏感,每每循着人气而来,几乎遮天蔽日。” 纪恕想起来时云桑的话,眉头皱了几皱。 当时他问:“果真如此邪气吗?那这司幽虫也太聪明了些。” 云桑老成地叹了一叹才道:“人说‘无知者无畏’,此话果然诚不欺我。司幽山物产丰富广博,从不缺少觊觎之人的眼光,但多少年以来,司幽山仍人迹罕至,为什么?皆因司幽虫太过热情好客,追缠着每一个进入司幽山的人。可世人再强大总有心中放不下舍不得之人之事之物,而所有这些,都在司幽虫散发的致幻美丽之下成了他走不出堪不破的心魔。心魔不除焉能全身而退?” 纪恕仍怀抱一丝希冀问:“难道一点应对之法都没有?既然司幽虫喜欢人气,掩掉人气不是即可迎刃而解?” “这个嘛,”云桑抓抓自己的手心,“确实可行,可终归不是易事。实不相瞒,司幽虫最大的杀着并不是它的神出鬼没,而是它的美丽,——只要一眼就会被它极致的美丽俘获,继而进入幻境。可你总不能闭上眼睛走路,不然司幽山也不会有那么多枉死鬼。” “你和前辈不是常在山中采药吗?你们用了什么好法子全身而退呢?”纪恕问。 云桑:“确实出去采过药,但都是避开了司幽虫的活跃之地,不过是在这毒医谷附近罢了。所以,对付司幽虫我实在爱莫能助。还有,司幽山中除了司幽虫,其它危险的东西也不少,你确定还要去?” “是。”纪恕并没有犹豫,“我既答应了毒医前辈便断然不会反悔。” …… 山洞内。 苏豆蔻啃着干粮,她啃的有些快,有些食不甘味。 纪恕看着她。 她一抬头触到纪恕的眼光,立刻捕捉到纪恕眼里的情绪。 “把你的念头掐灭!”苏豆蔻咽下一口干粮,“想都不要想,我是不会回去的,半途而废不是苏豆蔻的风格。” 纪恕尚未宣之于口的话就这样被她斩落在了齿门关。 他只得宠溺一笑,索性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小豆子,你眼光好犀利……” 苏豆蔻完全不为所动,只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 直到纪恕被她看得愧疚之心与爱怜之心互相纠缠,看得他举手道:“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两个都共同面对,一起解决!” 苏豆蔻这才收回她谴责与委屈的目光,给了他一个灿烂笑容。 202:小幸运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云桑只说过司幽虫喜人气,除此之外呢?” 苏豆蔻很快解决了手里的干粮,饮了几口水,“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纪恕拍拍她的手:“无谓担心都是徒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接下来就看我们自己的了。” 方才在山洞口看到外面的青金之色但愿只是眼花所致吧。 然而,这种侥幸心里不过一瞬而逝。 纪恕算是个行动派,长期以来形成的敏锐观察力告诉他,他们看到的外面那一幕灿若星辰的青金之色决不是一场梦境。 他常年作画,深深知晓青金色深邃明净,湛蓝宛如天空,况,蓝色之中闪耀着点点金黄,既神密又悠远。 美丽至极。 倘若那些不是司幽虫的翅膀展开所呈现的色彩,他想像不出还有什么。 且不说司幽虫的青金双翅带来的致幻能力,单看那份青金的美丽就足以令人沉醉其中。 倘若能够永久徜徉在这青金之河,本就是一场盛大的美事。 “要是长卧其中不醒就好了。”纪恕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之情,他唇角带着微笑,整张脸上一派安详宁静。 “纪灭明,纪灭明!”苏豆蔻的手在纪恕的眼前使劲挥动着,“纪灭明!” 纪恕神情一震,茫然道:“怎么了?” “纪灭明你别吓我。”苏豆蔻慌忙从身上的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塞到纪恕口中,“快吞下!方才你双眼痴痴望着前方,神情诡异,你怎么了?!” 纪恕咽下那粒碧绿药丸,眉头皱紧:“我分明看到前方是一片璀璨星河,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心甘情愿沉浸其中。原来是不知不觉中招了!” 苏豆蔻捂着心口,心有余悸:“太险了!怎么会这样?游戏这就……开始了?” 纪恕神情严肃:“恐怕是的。” 然后他兴味十足笑一声:“想不到司幽虫竟这般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他想了一下自己差点陷入幻境的前后细节。 如此轻易中招,难道是因为自己对色彩向来比较喜爱,熟悉和敏感? 看来,从最熟悉的最擅长的地方入手是司幽虫致幻的一个切入点!不过,这样反而是好事,只能让他更加警惕。 不过,同样看到司幽虫,为何他的豆蔻貌似并没有受到司幽虫影响。 怎么回事? 苏豆蔻一脸无辜:“这我就不清楚了。” 纪恕向苏豆蔻倾了倾身子,然后,在她身上嗅了嗅。 苏豆蔻保持着夸张的警惕:“……” 纪恕:“你用的是什么香?” 苏豆蔻想都不想道:“自然是百濯香。” “怎讲?” “百濯香用来薰衣服简直最好不过,凡经百濯香熏过的衣物即使浣洗一百次香味仍不离不散,味道也好,浓淡可以依据自己喜好调整。” 纪恕了然一笑:“真好闻。” 苏豆蔻颇为自豪:“那是啊!看,还有我身上的这个香袋,你猜里面装的什么?” 纪恕捏在指尖放到鼻下,吸了两口气:“嗯,这个不是银丹草么?清清凉凉的,甜润微辛,很是醒神。” “是啊,这个时节草木勃发,银丹草最是常见,路边尤其多,随便就能采到一大把,用来清心醒脑。”苏豆蔻笑着解释。 突然,她笑意一凝:“灭明,你想说的是不是我不受司幽虫致幻影响因为我佩戴的香?” 纪恕:“反应还不算太慢——是啊,面对青金之翅你我二人产生不同表现说不通啊!” 苏豆蔻撇撇嘴:“小看我?” “不,”纪恕语气里透着认真,“我想这或许就是天意,阴差阳错之中让我们躲过一劫。” 然而,苏豆蔻却不是十分赞同:“这样岂不是太巧合? 总给人不真实之感。 纪恕拉着苏豆蔻朝山洞深处再进一些:“我只是合理推测罢了。而且,我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对的。” 苏豆蔻没有说话,而是睁大了眼睛,透出浓烈的询问之意。 “你想啊,”纪恕解释道,“毒医前辈和云桑既然知晓这山中如此凶险,一个不小心你我皆有可能丧命如此……在明知我二人极有可能殒命身死的情势之下却依然让我们来了,这说明什么?” “好无情啊!”苏豆蔻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毒医前辈和云桑都是无情无义心肠歹毒之人!” “这……”纪恕哭笑不得,“小豆子你又调皮。” 苏豆蔻哈哈笑了起来:“哎呀,开个玩笑而已。我怎能不明白你的意思,退一步讲,即便我们与云桑姐姐是陌路人,无冤无仇的,他们也不至于非要置我们于死地而不顾。这只能说明我们的处境确实不妙,但,不妙是可以改变的,不过是要费些精力与心思。” 纪恕颔首。 “纪灭明,你说,毒医前辈要你采这四种药材到底要做什么?真的是解毒的报酬?”苏豆蔻不得其解。 纪恕摇摇头:“前辈用意难测。云桑不是说过这些药有倍增药效之用么?” “是啊。”接着她扁了扁嘴,一时福至心灵道,“就算是他要拿那些药草来玩谁又能阻挡得了?不过——会不会与解‘六亲不认’有关?解药?” 她这话让纪恕心中一动,遂在他心中产生了一种乐观情绪:“呃,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说完这话,二人顿时有了力量。 人总要靠一些希冀活着。 或者说,有希望能活得更好。 纪恕:“小豆子快快想办法解决司幽虫,我们得抓紧赶路!” 采解药去! 应了一声,苏豆蔻想了想,她之前送给过纪恕自制的梅花香袋,显然那香袋里的香草作用不在于此。好在她身上的小瓶里带有清神醒脑的五色梅香,与银丹草用途相似,可用。 她在纪恕身上涂抹了五色梅香,之后又把自己身上的银丹草香袋取下来,佩戴到了纪恕的身上。 “好了,可以试试出洞。” 纪恕来到洞口,仰脸看到半空中的司幽虫群。 司幽虫透明的腹部和青金双翅密密麻麻呈现在眼前,闪耀着神秘的轮回之光,仿佛夜空中一粒一粒星子连缀而成璀璨的星河…… 203:不如说是指引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鼻尖是银丹草清凉微辛的香气,头顶是神秘悠远,深邃明净的青金之色,天地之间仿佛展开了一个宏大的秘境。 原来,司幽山竟是这样的司幽山。 纪恕的意识竟然慢慢沉静下来,就连遥远的记忆也有了丝丝松动的迹象。 苏豆蔻的手在纪恕的手心里抓着。 二人从山洞里出来,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前走。 与此同时,毒医谷。 云桑正在整理工具,准备和老毒医他们一起去谷中深处查看药材。 本来晴朗的三月天突然暗了,刚刚升起的阳光仿佛被庞大的云层遮了起来。 可是,又跟云层完全不一样。 因为,映入眼帘的是湛蓝湛蓝的天色。 “司幽虫!” 云桑惊叫了一声。 正在竹屋里做笔记的阿宁听到云桑的惊叫放下手中的笔,等她走出来却只看到了云桑大步飞奔的背影,不过一瞬间就跑进了毒医的屋里。 阿宁有些纳闷,云桑姐姐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就看到云桑一边拖着老毒医的胳膊,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出了屋。 身后跟着沉静稳重的纪默。 云桑一抬头看到在走廊上站着的阿宁,招呼道:“阿宁快来!” 阿宁快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爷爷,那一定是司幽虫群!”顾不上回答阿宁的问题,云桑指着东面的天幕,语气里说不出紧张还是兴奋,“比我们的预计至少早出现了一天,怎么办?” 顺着云桑的手指,阿宁看到了湛蓝的闪着幽幽金光的天色。 好奇特,也好美! 老毒医看了一眼,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捋了捋白胡子:“没错,是司幽虫群。” “小恕他们很危险是不是?”纪恕上前一步问。 云桑之前讲过司幽虫的事情,当时纪默就很担心。 云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凝重的表情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纪恕什么都明白了。 阿宁拉了拉纪恕的衣袖:“哥……” “前辈,”纪恕看向老毒医,话说得很稳重,但是带着不容置疑,“我要去救他们!” “呵!”老毒医不以为然,“你很强?就算去到也晚喽。” “即便如此,晚辈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涉险。” 老毒医:“如果这一点磨难都不能经受又何必解‘六亲不认’之毒?” 纪恕:“前辈,您难道没有想过,倘若小恕有何不测,解毒本就是一句空话。” “爷爷!”云桑打断老毒医,下定决心道,“我也要去!” 老毒医鼓着眼睛:“去?你认真的?” 云桑重重点头。 “胡闹!”老毒医举着小胖手,作势要打她,气汹汹问,“你不要我了?” “没有。”云桑放下他的手,“可是……” “没有可是。”老毒医突然换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语气,“此时此刻你们是不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多一份胜算,后悔没有跟他们一起去?是不是强烈地打定主意要趁我不备偷跑?晚了!别说后悔药我还没制出来,就算制出来也不会给你们。趁早打消念头!这都是命啊,都是他该经历的,你们不要瞎掺和!裹乱!” 被道破心事的诸位:“……” …… 纪恕和豆蔻在亿万计司幽虫的青金色翅膀组成的幽暗天幕下攀爬着山体。 他们头顶原本应该是湛蓝的,然而高低起伏的山峰不但分割了日光的明亮,也阻挡了光线的前进。 他们两个借助幽光行进的有点艰难。 为了摆脱青金的诱惑,每过一段他们都要重新在身上涂一些清心醒脑的香末,尽管来时准备充足,可也担心用完了怎么办。好在苏豆蔻凭着经验和直觉,在登山的间隙发现了一些高地银丹草,她欣喜地把它们采下来,高兴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苏豆蔻对于不少药草也是识得的。他们制香家族涉猎的香类也算广泛,药香不过是其中的一类,因此认识草药并且知晓它们的用途是她的基本功。 看到草药就采下来,做的自然毫无压力。 纪恕的轻功也帮上了大忙。 不知不觉间,苏豆蔻有了饿感。 苏豆蔻停下脚步:“纪灭明,约莫现在什么时辰了?” 纪恕:“饿了?” “有点。”苏豆蔻举目远眺,除了山景还是山景。 草木勃发但尚未葱翠。 不过,远处的山体明亮多了,能看到日光的照耀。 与他们所处的地方正好相对。 头顶的司幽虫离他们有些远,想要抓到一只来有些难。 “ “那我们歇一歇再走。”纪恕找了个地势平坦的一些的地方,“这个时候差不多应是午时了。” 迎着山风,咀嚼着有些发硬的干粮,纪恕问:“你想要捉一只司幽虫?” 苏豆蔻目光平视,向远处延伸,司幽山苍苍茫茫,不言不语。 充满神秘。 她道:“司幽虫与这司幽山一样大名鼎鼎,要是能抓住一只,指不定会有怎样的收获。这样我们也算是知己知彼了。” “想法不错。”纪恕赞同,同时语气有些调侃:“看缘分吧。毕竟,人家跟咱们没有亲戚,多半不会亲自送上门来。” 苏豆蔻咽完最后一口吃食,深刻意识到干粮总有吃尽的时候,该多多留意山里的食物为是。 比如抓只野味什么的。 两天来也没见到除鸟类之外的山里其它动物,它们也会受到司幽虫影响吗? 正在思想的苏豆蔻蓦然被纪恕拍了拍肘部:“小豆子,你看!” “什么?”苏豆蔻顺着纪恕的手指一看,微微吃惊:“司幽虫正在移动?——居然还正在变幻聚集的形态?” 二人站起来,以便看得更加清楚仔细。 没错,庞大的司幽虫群正在减少,仿佛正受到一只无形之手的牵引,从大群里脱离出来,形成三两段小一点的群,依次朝前方的某处而去。 余下的虫群仍然盘桓在他们头顶。 “匪夷所思。”苏豆蔻道,“这是要轮番追随我们么?” “与其说是追随,不如说是指引。”纪恕观察着半空的动静,“看,就像一个引导符号!” 204:幽光流金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就算是指引符号恐怕也没那么巧吧? 纪恕一时心旌摇动。 他不知道从前来过司幽山看到司幽虫的人到底遭了何种下场,可他觉得眼前这种现象不一般,逗引的他想要去一探究竟。 如此有趣之事岂能错过? 心有灵犀一般,苏豆蔻在他身旁低低地说:“灭明,我们一起去看看?” 没有任何犹豫,纪恕答道:“好!” 说话的时候,分出来的几股司幽虫小群已经移动到了前方另一个山头,似乎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降低了高度,慢慢往下落。 纪恕在前,苏豆蔻在后,二人在逐渐恢复的体力之下加快速度,向司幽虫下落的山头攀去。 借助轻功和巧劲,两个时辰过后,二人终于来到那座山峰。 前面是一片两座山峰之间的幽谷。 待看清谷里的情景,二人均受到了不小的震惊,简直要倒吸一口气。 苏豆蔻不由得一下子捂着嘴巴,定定地望着前方,发出了不可思议的赞叹:“我的天!好壮观!” 遍地是司幽虫! 幽谷和山坡之上皆是司幽虫的栖息之地。 二人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时空,一个满是司幽虫创造出来的青金之色的世界。 山中黑的早。 想必到了落日衔山的时刻。这一刻,天空的色彩很丰富,凡是天光暴露的地方都透出迷人的深黛、浅褐和流黄,目光所及之下的幽谷更是蓝的深邃,青的幽远,点点金色交汇聚合在一起,看上去既大气又尊贵。 宝蓝色的幽谷金色流淌,一眼望不到边。 美到极致,诱惑到极致。 完全不像是人间。 此情此景仿佛能通达天与地。 苏豆蔻下意识扯了扯纪恕的袖子,连声音都染上了梦幻一般:“灭明,这里是不是一个梦境?” “是梦……又不是梦。”纪恕的声音如同耳语,“这里大概是司幽虫谷。造物真是神奇。” 苏豆蔻:“梦里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奇景吧。” 纪恕点头:“世上有一种青金石,因为其色为青,点点金色散乱嵌于其中,以至于其看起来色相如天,传说以此为媒可以升达天路。——人们能有此想,多半就是因为它那超乎寻常的美。人生本来飘忽短暂,一辈子能见到一次如此美景也算不虚此行了。” 苏豆蔻睁着明亮的眼睛,不知是眼里映进了远处的天光,还是沾染了眼前的金色幽光,此刻这一双美眸里也是流光溢彩,充满了欢喜。 “灭明你这话说的透彻,好有道理。” 纪恕从怀中掏出来两只小巧的瓷瓶,那是阿宁给他的一些药丸,分别有补气和凝神的用途。 他倒出药丸,与苏豆蔻每人都服了两粒。 “我想下去看看。”纪恕向四周看了看,轻轻抚了苏豆蔻的脸颊,“路上我已经观察过了,除了司幽虫,这里几乎没有其他动物,应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危险。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不,我要与你一起。”苏豆蔻粲然一笑,“这样的盛景我岂能错过?何况是有你在身边?” 纪恕眼神有些宠溺,他轻轻笑了两声,抓着苏豆蔻的手,云淡风轻调侃道:“好吧,这要求合情合理,寡人允了!” 苏豆蔻心情愉悦,很上道地配合他:“嘻嘻,小女子惶恐,谢灭明大人成全!” 二人趁着天光与幽谷的流光往下走。 “莫失了警惕之心。”纪恕看着苏豆蔻脸上的雀跃,提醒道。 “放心吧,人家机敏着呢。保证不拖你后腿。”苏豆蔻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纪恕想起来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时候她女扮男装穿梭在军营之中,除了大将军知晓她的身份之外,没有人认出她来。因为是大将军的贴身侍卫,还惹得不少人私下猜测她的身份,那个时候的她就洒脱恣意的很。 也是从那时候起纪恕就断定她是个艺高人胆大的。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神奇,谁能料到后来二人居然有了这么久的相处这么多的了解。 可是,眼前场景虽美,到底是未知之地,不可不小心谨慎。 身上涂抹完药粉和香粉,苏豆蔻又心细地从包里拿出拿出两条帕子,与纪恕一起掩了口鼻,这才走向司幽虫谷。 小心进了谷底。 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 数不清的司幽虫伏在地上,除了闪动着美丽的翅膀,完全称得上是一动不动。 苏豆蔻用鞋尖探了探,它们无动于衷,依然故我。 “看来,我们想要过去只能从它们身上踩过去了。”苏豆蔻语气里带着遗憾,“这么美的虫子教我如何忍心。” 纪恕笑了:“你想要深入谷里?这山谷不知有多大,说不定里面除了司幽虫,还有什么其他危险正等着我们。” 苏豆蔻有些为难。 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 她弯下腰,想要近距离观察近在咫尺的小虫子。 纪恕拉了她一把,把她扶起来:“交给我。”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透明的小瓶子,弯下腰,小心翼翼捉了一只装了进去。 一点攻击性也无。 它旁边的其它虫子也没有什么反应。 “这个好。”苏豆蔻见到纪恕手上的小瓶子,里面的司幽虫简直让她看痴了:“这办法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真的难以想象这透明的身体上竟然生着一双青金的翅膀!” “是啊!”纪恕很满意到手的司幽虫。 之后苏豆蔻用帕子走松松地包起来一只。 “两只刚刚好。”苏豆蔻生怕伤着了这只虫子,小心翼翼地拢在了手心里。 “我们不知这司幽虫谷有多大,通向何处,还是先上山吧。”纪恕慎重道,“眼看天色欲晚,我们先在半山腰找一处山洞或者避风之处安顿下来。” 苏豆蔻看着天色:“也只能这样了。” 二人退出山谷,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再次攀登而上。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视线不好,上山的路走得并不快。 半个时辰过去,纪恕找到了一个仅能容下三四个人的小山洞,并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洞壁上残留几个浅浅的爪印。 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什么动物的废弃巢穴更合适一些。 里面居然挺干燥光滑。 这里就是他们今晚要留宿的地方了。 205:危险将至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日落西山,千峰衔苍。 纪恕和苏豆蔻并肩坐在小山洞的上方,看下面的司幽虫谷。 头顶的司幽虫群在他们来到司幽虫谷的时候并没有大片跟来。 很是奇怪。 晚风有些凉。 “谷底如此平静,”苏豆蔻展开手帕,里面的的司幽虫身子一动不动地扇着翅膀,“半空里的虫群也平静,天上地下相互辉映,真的像置身在了轮回的秘境里了。” 纪恕四处观了一观,山高天远,这里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地方。 最容易激发人的孤独与不安。 苏豆蔻小心翼翼地用帕子的一角碰了碰那双扇动的双翅。 “这样一直扇动,不停不休的如何是好?”苏豆蔻奇怪道:“不累吗?” “每一次扇动都是对生命的消耗,”纪恕看着她的动作,“所以据说司幽虫生命很短暂。” “五天。”苏豆蔻啧了两声,“我觉得它们这样能活过五天已经不短了。换作我,怕是一天都坚持不了。” 纪恕似乎被逗乐了,他嘿嘿笑了几声,揉了揉她的脑袋,“小豆子真有自知之明啊。不过,世间万物都有它的造化,正因为各自都不一样这世间才更加丰富多彩。” “哎哟,你别动!”苏豆蔻娇嗔道,“这翅膀看起来薄如蝉翼,扇动又快,我有些手抖。” 原来苏豆蔻指尖一直捻着帕子的一角,小心又小心地靠近那双翅膀,一直都还没有碰触到它们。 纪恕再一次愉悦地笑了:“你怕什么呢?不要忌畏手畏脚,这时候最需要的恰恰是掩耳不及的迅捷。” 苏豆蔻吸了一小口气,然后屏住气息,指尖往前轻轻一碰——一点点金粉从司幽虫翅膀之上震落下来,亮了一瞬就不见了。 而司幽虫的那对翅膀不过是慢了一下下,紧接着就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一般,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苏豆蔻抿了抿唇角,把司幽虫重新包起来放到一边,“看样子让它们停下来还真是不容易。” “我曾经听义父说过一种鸟儿,”纪恕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这种鸟儿天生有一副动听之极的嗓音,一辈子只歌唱一次。它的终生使命是找到一棵属于自己的荆棘树,然后立在最高的荆棘枝头展开歌喉。它不知疲倦地唱啊唱啊,直唱到一腔热血流尽,它的命也尽了。” 苏豆蔻听得直拢着眉头:“世间果真有这种鸟儿?那也太……” 她顿了顿,想说“那也太可怜了”,可转念一想,与其说可怜还不如说太执着,有点傻,也有点稀奇难得。 她有些困倦地不愿多想,伸出大拇指摁了摁脑袋:“纪灭明,我有些头晕。” 纪恕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伸出手指为她按摩着太阳穴。 “怕是累的。这两日你随我奔波劳累,手脚不停,精神也紧绷。”纪恕缓声安慰她,“闭上眼睛我给你揉揉。” “整个谷中恍然就是一条银河。”苏豆蔻半眯着眼睛,享受着纪恕轻重恰好的手力,“依我看,比天河还要美不胜收。” 纪恕笑了笑,手指动作不停:“那是自然,天河哪里能离你这么近?” “这司幽山这么大,至今我们几乎还没有遇到大大小小的动物,谷底的司幽虫也安静的很。”苏豆蔻视线从谷底收回来,落到脚边装司幽虫的透明瓶子上,“不会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吧?” 纪恕沉思着,感受着周围的动静,“入夜之后恍若空山,太静了……我们这就回山洞。” 怕的就是这样的静。 太不正常。 突然,苏豆蔻身子一动,挣脱了纪恕的手:“灭明,你看!” 瓶子里司幽虫翅膀上的色彩与光亮正在一点点淡化。 纪恕也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了下面的司幽虫谷。 之前还流彩湛蓝深邃的谷底此刻正在黯淡。 而且,越来越黯淡。 他们抬头看向不远处半空中的司幽虫群,它们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纪恕飞快地打开手中的小瓶子,将那只司幽虫倒出来。 它不停不歇,不住不休的翅膀终于耗尽了生命力,萎顿了。 这只司幽虫已经死了。 不止如此,它原本透明的身体似乎变成了黑色,双翅却渐渐透明起来。 整个过程不足一刻钟。 纪恕与苏豆蔻心中震动,面面相觑。 正在这时,纪恕竖起耳朵凝神片刻,忽然道:“快,下去!” 纪恕拉住苏豆蔻的手两步跳进了洞里。 然后他身子一转,在洞口燃起了一堆火。 足够数量的木材是他们提前捡拾的,为了夜里保暖,更是为了防止夜晚突然出现的猛兽。 木枝在洞外噼噼啪啪地燃着,纪恕和苏豆蔻躲在洞里,二人握着手,感受着彼此间的心跳和紧张。 “一大群动物朝这里奔过来了。”此刻,纪恕一颗心反而落在了腔子里。 直面过死亡的人在危险来临之际各种感官最是敏锐。 司幽山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尽管多少年来一直是它本来的样子,但对于一个初次置身其中的人来说则是处处透着诡异和不合常理。 面对不解和未知,除了开始的好奇之外,剩下的就是警惕了。 纪恕怀着这种心理不显山露水地观察着司幽山周围的一切。 该做的准备却一样也没有少。 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早见识过生存的残酷和死亡的猝不及防,何况他年少时因被掳走而差一点死去! 因此也格外珍视身边的温暖。 危险降临不可怕,可怕的是头上始终悬一只将落未落的靴子。 “外面是什么在狂奔?”苏豆蔻压低嗓音问,同时,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剑。 那是去年爹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不止外观看起来落落不凡,还是真正的削铁如泥。 她的心怦怦跳着,呼吸有点紧。 他们藏身的山洞本就有些低矮,此时二人半蹲在一起,发丝交缠呼吸相闻,聆听着来自外面的声音。 纪恕感觉到苏豆蔻的紧张,他身子动了动,腾出另只一手,借着外面火堆的暖色亮光,为她拢了拢头发,眼神闪了闪,鬼使神差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在。”他道,“不要怕。” 206:围猎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苏豆蔻紧张的心情落下了半拍。 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一下子有些激动。 她霸气地给了纪恕一个回吻,心也在那一瞬间镇定了。 豪意生,怯意退。 昏暗中,纪恕扬唇笑了片刻。 他的豆蔻就是这么可爱肆意。 这些都是短暂不过的小插曲。 很快,他们听到了“哞哞”几声叫。 “牛?” “听声音应该是牛。”纪恕小声答,“可也说不定。” 司幽山上的东西谁知道和别处的一样不一样? 二人话音刚落,又听到几声“嗷——呜——”传来。 苏豆蔻:“那是狼吗?” 纪恕在远山的回荡声里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听这声音应该离他们不远了。 纪恕往洞口位置贴了贴,判断着外面的动静。 应该是朝他们方向过来了。 听声音貌似自上而下的。 他悄声问:“你身上有没有浓烈一点的香料?最好能掩掉我们身上的人气,实在不行能起到混淆作用也好。” 狼的鼻子很灵的。 聪明狡黠,群居,有耐力。 能避开绝不和它们正面交锋。 苏豆蔻从身上摸出一个料子结实细密的小包:“这里有一些上好的苏合香,芬芳馥郁,在这个小空间里用足够了。” 纪恕捡出一小块出来,入手颇重,果然是好香。 纪恕将它在角落里点燃了。 苏豆蔻一旁解释道:“苏合香能辟邪驱鬼,除去三虫。” 也很珍贵。 苏家各种珍稀香料很多,太过珍贵的也不少,但从数量来看也是可遇不可求。 “嗯。”纪恕声音很轻,“也会带给我们好运。” 说话间外面已是奔声大震,不过顷刻,伴随着呜呜之声和杂乱的蹄声,此起彼伏的、一声又一声或长或短的“哞——”“哞!”惨叫钻入耳际,外面俨然已是一个凄惨的猎场。 不用看就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到外面是一个怎样的景象! 撕裂与挣扎,猎杀与被猎杀。 在这寂静的山间夜晚让人头皮发麻。 任谁都胆战心惊。 苏豆蔻刚刚升起来的那一股豪气一下子被外面杀戮中的惨叫击散个七零八落。 这经历是她十七年人生中的头一次。 纪恕左臂揽过她的头在胸前,左手掌捂住她的左耳,嘴巴靠近她右耳畔安慰:“外面争斗厉害,我们好好坚持一会儿。” 这有限空间内安抚的嗓音和亲密的动作让苏豆蔻心神安定,脸颊发热。 果然与心悦之人在一起哪怕是危险加身也是甘之若饴的。 苏豆蔻嗓音里含浑地应了一声。 她伸手把他的手拿开:“没关系,我不怕。” 她也是在磨难与独立中长大的,外面那样的场景就算没有经历过,可心智坚定如她,在短暂的失神与震撼过后也能很快地调节好心态了。 她柔声道:“你不用分心管我。” 她可以被呵护,但遇到事情不会躲在他的后面让他挂心。 还有,山洞本来不大,两个人保持那样的姿势会不舒服。 纪恕明白她的意思,尽管看不太清楚,他还是转头看了她两眼,给了她一个赞许的微笑。 最终还是伸出臂膀把她朝后推了推。 纪恕复将身子往前探了探,贴在把持洞口的石块上,透过留出来的缝隙看清了外面的一些场景——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 他已经忘记了今日是本月中的哪一天,当然也没有心思去算一算。 今夜的月色原本看起来有些撩人,但他“腾”地看到一只正在回首的凶残眼睛! 彼时一个体型似狼的动物正狠命地一口咬上它爪下猎物的肚皮,那猎物一只后腿猛地一蹬,轰然倒地。那条体型健壮的狼——应该是狼,仿佛是有感应,在那一瞬间狼首一摆,凶狠的血红眼神向纪恕射过来。 唇角沾血,眼神冰冷! 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嗜血凶残。 那一眼纪恕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腰里缠绕的软剑仿佛也蠢蠢欲动起来。 “它发现我了。”纪恕喃喃。 豆蔻紧挨他:“什么?” 纪恕淡淡摇摇头,这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看来,它和它的同伴猎杀之时首尾配合的很好。 不多时外面的厮杀和惨叫停止了。 到了最后“哞哞”的声音更是一个也无,反而绵长的“嗷——呜——”之声又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不下十声。 山洞外燃着的火光时而轻轻跳跃几下。 纪恕脑海里翻涌起伏着,很多念头一闪即灭。 实在是眼前的情景让人无暇多想。 狼嗥声让苏豆蔻的精神再次紧绷。 不能不让人觉得此刻外面危机四伏。 还有,那叫声是什么意思? 呼朋引伴?传递消息?还是警告? 她在心里祈祷着外面的狼赶紧离开。 突然,她心中一凛,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灭明,狼也会受到司幽虫群的诱惑吗?”她悄悄碰了碰纪恕的手肘。 纪恕苦笑一声。 他该怎么回答?他也第一次来啊。 按理说会。 然而苏豆蔻没等他回答又自问自答道:“受司幽虫群影响,致幻之后的狼是什么样子?想必是狂性大发的。” 纪恕忍不住抽动了嘴角。 洞口的石缝里吹进来一缕缕风,吹进来浓浓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野狼进食的声音。 所有这一切都令人保持着僵硬的清醒。 纪恕心中浮上来一个想法:不知道外面的野狼群猎杀了几头猎物,要是多的话就不妙了。 狼是十分聪明的动物,会藏食物,倘若它们把多余的猎物藏在这附近势必还会回来的。 想及此他不由想苦笑了,自己为何偏偏就选了这样一个山洞作为过夜之地? 撩人的月色似乎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短暂的进食声过后,突然,狼群开始狂躁地龇牙低吼着,透过石缝纪恕看到一只狼朝火堆走过来。 立在火堆前,它呜呜叫着,想过来而又有些畏惧,它在那里徘徊了好几圈,唤来了另外一只同伴。 苏豆蔻抓紧纪恕的衣衫,不敢说话,用眼神与纪恕交流。 “啊!它们要做什么?” “商量对策?” “……” “发现我们了?” “十有八九。” “能打过吗?” “能。不过要拼尽全力。” “这山洞有点鸡肋啊!” “……” 这里还没交流完毕,纪恕突然看见火堆动了…… 207:迷幻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火堆动了! 最近的距离最大的敌意! 纪恕瞳孔收缩,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狼的样子。 无疑,生长在司幽山的狼个头更大,四肢更有力。 它和同伴红着眼睛,呲着它们尖利锋锐的犬齿。 再凶猛的动物也怕火,可显然它们不怕。 它们在火堆前徘徊、试探,很快其中一只凭着嗜杀的本能就跨过火堆朝石头冲过来! 压根不管有没有嗅到人气! 纪恕显然吃了一惊,身子向后一错——随即沉闷的撞击声伴随毛发烧焦的味道送进了山洞里。 这狼绝对是疯了! 身体里显而易见有一股压也压不住的狂躁之气。 纪恕身子后错的同时干净利落地揽住了苏豆蔻的肩头,不出意外,只浅浅一瞥他就从豆蔻的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同款的震惊。 她正睁大不可思议的眼睛和嘴巴,甚至都忘记了呼喊。 纪恕揽住她时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不怪她如此,实在是外面的狼行动太出格。 然后……那只不要命撞过来的狼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不仅仅那一撞它用了大力,身上毛发也因着火堆燃着了。 地上的火堆被一趟一蹬,登时火星四溅、七零八散。 另一只狼见同伴如此遭遇,非但没有停下来逃跑,反而低低嘶吼了一声,效仿前一只狼的行径也撞了过来。 好一个前赴后继。 纪恕眼里的神色越来越深。 这完全不合常理了。 看来这狼真的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把非同类都看作了自己的敌对方。 正如豆蔻所说,不排除因司幽虫致幻的可能。 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致幻的表现就是双目赤红,无知无惧吗?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要做好准备冲出去。”纪恕飞快地反应过来并收拾好包袱,放在苏豆蔻手里,“快绑在身上!” 苏豆蔻恍若未闻一般,一只手抚上额头,“纪灭明我有些困,好像眼睛都睁不开了。” 纪恕拿包袱的手一顿,心里骤然升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眼前的豆蔻乖乖巧巧的,右手还没有从额头上放下来,左手轻轻搭在他的臂上,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娇弱。 这是以往的苏豆蔻不曾有的。 纪恕咬了咬嘴角,温声劝慰道:“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你先打起精神来好不好?” 一边说着一边放下她的手,三下五除二将她的包袱替她牢牢在背上系好,然后再系了自己的。 洞口堵着的石头正因撞击而松动,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暴露在野狼的利齿之下。 狼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是开玩笑的。 做完手头之事,他道了一声“抱歉”,红着脸在苏豆蔻腰间摸了一把,确认那把锋利至极的匕首在她身上,整个人舒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是瞅准时机冲出去。 此时,他更加明白了把握住时机才能真真切切活命的道理。 好在,外面的那只毛发着火的狼已经惨叫着跑开了,后继的那一只撞上来之后并没有逃脱与第一只狼相同的命运。 一撞之后它也嘶吼着跑了开去。 大概是再疯狂的行为也要遵循活着的本能吧。 纪恕心想,但愿火带来的切肤疼痛能刻在它们心里,让它们长点记性。 然而,纪恕堆在洞口的石块不但已经松动了,最上面的两块也掉了一块下来。 这下,纪恕的视野开阔了。 同样打开视野的也有狼! 许是这两只狼的其它同伴已经进食完毕,许是听到了纪恕这里的动静,纪恕看到那两只狼跑了之后,其余的狼红着眼睛、不声不响地围了过来! 足足有七八只之多! 纪恕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本来,他心中还残留一丝固守在洞里的希望,依靠眼前的火堆和还算坚固的石块安静地躲在洞里等狼群撤走。 哪知眼前的情景完全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等到群狼群起而攻来,他和小豆子焉有命在? 此时不冲出去更待何时! “蔻儿!”他咽了一口唾沫,“咱们走!” ……没有回音。 此时的纪恕精神高度集中,每一根精神都散发着它的触角,敏感度惊人。 处境危险,他反而神奇地镇定下来,一颗心在胸腔里稳重有力的跳动着。 他双眸犀利,猛一回头—— 苏豆蔻没有动,正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看着洞外。 对身处的危险浑然不觉,有些迷糊有些呆。 纪恕一下子想起来她说过两次“头晕”。 难道…… 纪恕脑筋转的飞快,迅速而精确地找到了一个疑点——她碰过那只手帕里的司幽虫,那只司幽虫翅膀上的金粉如细碎的尘土一样闪了一闪消失了。 是司幽虫! 是翅膀上的金粉! 他没有料错的话,此时他心爱的女孩正沉迷于幻觉之中。 纪恕脸色有些青。 他自己身上揣的有银丹草。 半刻也不停,他手指的动作极快,捻出两棵来,指腹碾碎了叶子,将汁液一股脑儿涂在了豆蔻的脑门和鼻孔之下。剩余的碾碎了放进了苏豆蔻的口中。 豆蔻竟然是全程配合的。 “小宝贝,你干嘛呢?”苏豆蔻迎着纪恕手指间的银丹草汁液,笑嘻嘻把脸伸过来,“你这肉乎乎的不老实的小手手!” 纪恕:“……” 他松了一口气,突然有些想笑,于是他遵循本心真的就笑了。 从小到大他本就是个随和爱笑之人。 管它外面狼不狼的,要不是担心他的女孩儿他哪能严肃起来? 再说,几只狼他还是有把握对付的。 左右他怕的也不过是豆蔻受伤。 “很好闻是不是?”他手指不停,轻巧地把汁液涂到她太阳穴,“很快就好。” “咦?小宝贝咿咿呀呀要说话呢。”苏豆蔻笑得更甜了,浑身洋溢着幸福,“阿娘你快来看小弟弟,想要跟我说话呢。” 纪恕:“……” 霎时心有些疼。 原来,小豆子心中的遗憾就是早夭的弟弟和阿娘啊! 也是她的疼痛和执念。 她从来不说,她一直放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纪恕一声不吭地涂抹完,余下的银丹草喂到她嘴巴里的时候,她两片唇瓣微张,一副逗弄小婴儿的模样:“啊呜啊呜咬一口,小宝宝,姐姐要吃你的小手手喽,咯咯……” 清脆的笑声从她喉间娇憨地发出来。 她轻轻柔柔小心谨慎地抓起纪恕的手,举到唇边呢喃道:“姐姐真要吃了噢。” 直到手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纪恕终于意识到苏豆蔻是真的抓着他的手放在牙齿间珍视爱怜地触碰着。 她沉浸在了小时候,那时她也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208:护卫我的女孩儿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苦恼。 这丫头偏偏这时候陷入了幻境之中。 群狼沉默地逼近,势在必得。 眼睛血红,口涎横流。 如果说方才是纪恕与苏豆蔻逃出山洞的最佳时机,那么,在苏豆蔻乖乖巧巧拉住他的手唤小宝宝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把最佳时机错过了。 脱离困境只能用其他办法了。 纪恕先是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将一只醒神丹喂到苏豆蔻嘴里,然后,他右手在怀里探了探,指尖终是停留在一只圆溜溜的小瓷瓶上。 里面是云桑配制的毒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一丝冷笑在纪恕唇边漾开。 既不能冲出去,那就……让你们尝尝小毒医的手段好了。 一念起,纪恕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了! 正好,两三匹狼一起涌到了原本不大的洞口的之前,用了令人心惊的力气撞了过来。 嗵! 骨肉撞在石块上发出令人骨酸肉疼的沉闷声。 堵洞口的那两块大一些的石头居然在强大力量的冲击下向洞里推进了几分! 与此同时,纪恕手里的瓷瓶朝前一甩,撞过来的三匹狼一声低呜倒了下去。 蹬了蹬腿,就地死了。 死了! 纪恕暗暗吃惊。 这么毒么? 不愧是保命用的。 霸道之极! 后面要扑过来的几匹狼见势不妙,却并没有停下要过来的脚步。 今夜,除了司幽虫的致幻作用,它们同样被猎物的鲜血刺激的不轻。 看来,不经过扒皮抽筋的疼痛是激发不出来它们想要活命的本能的。 不绝望就不会想死。就像方才逃跑的那两只狼一样。 “既然你们毫不客气地想要我们的命,那么,就成全你们好了。” 纪恕的声音就像情人间的耳语,在月色溶溶的夜里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由此来看,它们还没有彻底陷入为猎杀而猎杀的疯狂之中。”纪恕冷冷地想,“豆蔻说的是对的,这些狼一定是受了司幽虫致幻能力的影响。” 纪恕这样的念头还没有落下,另外三匹狼又扑了过来! 纪恕将瓷瓶里余下的毒药再次甩了过去,下一刻,他再一次见证了这种毒药的一沾封喉! 又有三匹狼腿一蹬,倒地死了! “来而无往非礼也。”他眼角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无奈又恳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杀生实在非我所愿,但我要护卫我的女孩儿。” 剩下的两匹狼见状终于再不敢擅动,流着可怕的涎水,徘徊着,嚎叫起来。 纪恕这会儿总算是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他想,“既然将人困在幻境里的是执念,如果满足他的执念会怎么样?是不是就能从幻境里出来了?” 突然,他自嘲一笑,“我这岂不是异想天开?凡是能轻易满足的又怎么会是执念?” …… 这个小山洞已经不足以保护他和豆蔻的安全。 眼下,他首要做的是清除掉所有来自狼的威胁。 纪恕看了苏豆蔻一眼。 已经给她涂抹了银丹草,也喂了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 或许下一刻,也或许时间久一点。 这要看她的执念有多深。 因为,纪恕实在想不到那一点点司幽虫的金粉能有多大的致幻力,依他判断,豆蔻应该不会太久即能清醒。 不过……他的小豆子幼年时候还真是软糯可爱。 甩落点脑海里的思绪纷纷,他半弯下腰,一个用力掀掉面前的石块。 抽出软剑,他紧紧攥着苏豆蔻的手。 “蔻儿,我们走!” 此时的豆蔻眼泪簌簌,正在痛苦的往事里摸爬滚打:“阿娘,小宝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我要小宝……” “你乖,”纪恕带着她跨出山洞口,面容上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肃然与沉着,手上的剑在内力的倾注之下笔直地指着前方余下的两只狼打圈的地方。 脚下是死透了的狼尸,他攥着豆蔻的手蓦地松开,长臂一伸揽着她的腰,“我带你去找小宝。” 话音未落,他脚踏化羽于飞“平地飘悬”一式,已然从堆叠的狼尸之上腾了过去! 离开山洞,陡然让人心肺一清。 下一刻,纪恕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离他们不远的山腰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动物的残肢。 应该就是那群狼的杰作。 正在打圈的两匹狼看到纪恕出来了,猩红的眼睛里立刻透出贪婪的光,涎水哗地流到了地上,身子一动就要扑上来。 纪恕才不与它们正面硬碰。 他身子一侧一探,软剑一抖,刷刷挑起旁边山坡上的土,在飞扬的尘土中避过狼的攻击,抱着苏豆蔻蹭蹭蹭跑了。 他跑去的方向是山上。 因为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况且,下面是司幽虫谷。 纪恕抱着苏豆蔻,苏豆蔻正在幻境里挣扎,流着泪要小宝。 毫无疑问,她们姐弟情深。 想来,她小弟弟的死给她和她阿娘带来的打击很深,以至于多年后依然是她挥之不去的伤痛和遗憾。 …… 后面两只狼穷追不舍,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对纪恕来说一个人上山没有问题,用“轻易”两字形容也不为过,可是怀抱一个人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该死!”纪恕咒骂一声。 他发现自己错了。 应该一出山洞就把这两只讨厌的狼杀掉。 不过,此时解决掉也不晚。 “纪灭明?” 突然,怀中流泪的人儿唤了一声,“小宝宝?” 听到“纪灭明”三个字从豆蔻的嘴里发出来,有那么一瞬间纪恕是狂喜的,一种堪称拨云见日的狂喜。可他还没来得及答应一声,“小宝宝”三个字就让他赤裸裸回到了正在被狼追的现实。 他纪灭明如论如何也是在纪家堡的后山、玉岚山玩大的,他在山上爬树捉鸟摘果子,抓蛇逗狐遛野猪,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心放下苏豆蔻,他猛一转身,剑尖直指几步开外的狼首。 很简单,不是狼死就是人活。 一只狼朝纪恕呲着牙,另一只却转向扑向了将醒未醒的苏豆蔻。 好狡猾! 纪恕急中生智,回首一剑砍断了苏豆蔻跟前的一棵小树。 一把剑硬生生活成了砍刀。 这是个小插曲,有这个插曲足够了。 反手再一剑,迎上扑向他的那只狼,斜里一劈,斩断了狼的两条前腿。 只听得凄惨一叫。 他顾不上其它,不等另一个狼扑上来伤害苏豆蔻,他又是一剑直截,削掉了眼前这狼的半张脸! 当他扶起苏豆蔻准备继续走的时候,一垂眸看到了司幽虫谷里的一片火光! 209:烧着的幽谷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怎么回事? 方才他急着冲出来没来及望一望下面。 司幽虫谷起火了? 那里除了遍地的司幽虫——死了的司幽虫,哪里有可供火烧的柴料? 想起遍地的司幽虫纪恕心里落下一丝不忍。 难道这个幽谷就是司幽虫冢? 今夜这座山注定不平静。 突然,纪恕听到一声来自谷底的绝望的呜咽。 顷刻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是那两匹毛发燃着的狼! 大概是身上烧着之路慌不择路跌落了山坡,滚到了下面的司幽虫谷里。 没错,就是这样。 看来那两只狼滚落下去不久。 好在不是天干物燥的季节,不然晚风一吹,恐怕烧气来的该是整座山了。 纪恕吁了一口气。 唉!这个夜晚又有谁还不是倒霉蛋呢。 他挽起苏豆蔻的胳膊就要继续走。 白天他已经看过了,这座他不知名字的山正挡在逐浪山的左侧。若不是午后他们要追随司幽虫来到这里,此刻他与苏豆蔻应该在隔壁右边的那座山头停留着。 那座山头才是离逐浪山最近的山路。 不像此刻,他与豆蔻二人后有狼追,前路又晦暗不明。 有时候走弯路真的是一念间的事情。 不过,到底怎样谁又能预料呢? 他看了看身边女孩儿。苏豆蔻正在半清醒半糊涂之间徘徊。 一会儿她眼神清明唤着纪灭明的名字,一会儿又目光涣散一样,怔怔地想着心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阿娘你又在跳舞么?真好看!” 身外的事都与她无关。 “这样也好,”纪恕想,“等你醒来我们就安全了。” 没办法,他既希望她不受幻境的影响,身体康健内心安定,又希望她不用为当前的窘境担惊受怕。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杂乱的、由远而近的奔突之声。 又有不明动物朝这里来了! 不管是什么动物,这时候来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纪恕揽着苏豆蔻的长臂不由紧了几分。 山上的夜晚晚风有些凉。 脚下的一簇簇草蜿蜒着长在一起有些绊脚。 之前那两只追赶他们的狼已经被他斩于剑下,空气中的血腥气随风飘散。 最是能吸引和刺激山间的肉食动物。 故而,是非之地必须远离。 借着月光,他施展轻功带着苏豆蔻朝前而去。 山下。 谷里的火更大了一些,隐隐有扩散之势。 纪恕是这样想的:他带着苏豆蔻再往上走一点,然后找到一处安全之地,可以一边等豆蔻彻底苏醒过来,一边歇息。 完全不用担心其它动物嗅到他们的气息,他们身上沾染的苏合香足以完美地避开那些灵敏的鼻子了。 夜晚的山太危险,等第二天破晓他们就可以下山继续赶路。 ……可是,有一个词叫做事与愿违。 很快,他听到的那些奔突杂乱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是的没错,就是四面八方。 不止是奔突之声,其中还夹杂着慌乱无措的各种叫唤。 纪恕向四周迅速搜寻了几眼。还好,不远处长着两棵粗一点的柏树。 纪恕赶忙揽着苏豆蔻的腰朝柏树的方向滑过去。 虽然柏树生长的地势有些陡峭,不过尚在可接受范围,以他的身手不是问题。 他松开豆蔻就要飞身上树,以便借着高处的视线将周围的情景看个清楚。 苏豆蔻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阿娘你不能走。”她固执道,“我这就倒水给你喝。” 声音里既委屈又透着一丝可怜的霸道。 纪恕一下子心软了。 二话不说他再次攥紧他的手:“我哪也不去,去就带着你。” 他带她一起跃上了树上。 两个人无论站在哪一根树杈上都有些挤,可纪恕感觉很暖心。 他四下看了看,凡是目光看到的地方都能看到一条条奔跑的影子,影子有大有小。看来,下面不只有一两种动物啊! 是逃命还是发疯? 纪恕抬起头,半空里的司幽虫群还在。 也算是奇景了。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下面谷里的情景看得不是太清楚,可火光却越来越明亮起来。 他带着苏豆蔻跃下树来。 把她散落的一绺头发拂了拂:“恐怕我们还要靠近虫谷去看一看。你说去不去?” “你不要离开我,我会乖乖听话。”苏豆蔻扬起小脸,有些急切,“都听阿娘的。” 纪恕对她清和一笑,拉起她的小手,避开快要蜂蛹而至的动物群,在一阵阵各种各样的叫声中,绕过一片树林,踏过一片乱石遍布的小坡,接近了司幽虫谷。 那火! 那火在那两匹狼滚落下的地方燃烧,起初纪恕想不到司幽虫谷里除了遍地司幽虫还有什么可燃烧的,原来,那燃烧着的正是司幽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司幽虫的翅膀! 起火的地方离谷口有一段距离,火势就是以此为界向两边蔓延开去。毫无疑问,司幽虫薄薄的翅膀很好燃烧。火势渐渐增大,空气里浮上来一缕幽幽的银丹草清凉微辛的味道。 “那是火么?” “是火。” “哪来的火呢?” 纪恕眼皮一跳,呼吸一顿,猛然偏过头:“豆蔻,你醒了?” 苏豆蔻眨了眨眼,眼神更清明了些:“我好像睡了一觉,做了个梦……不过,模模糊糊的又忘了。” “是幻境。”纪恕简短地解释道,“幸好你自制力很好。” 苏豆蔻嘴巴微张,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纪恕片刻,到底什么也没问。 “你是在担心一直在向撒娇的事么?”纪恕低声在她耳边打趣道,“和平时判若两人。不过,还挺可爱啊。” 苏豆蔻:“……” 撒娇?她是不信的。 就在这时,他们上方不远处突然窜出来两只横冲直撞的野猪,速度奇快,眨眼就到了眼前! 纪恕吃了一惊,他一把揽过苏豆蔻的后背,脚下一旋,换了另一条手臂,改揽为抱,避开野猪的冲撞。 绕是他反应很快,可他落脚的地方一软,一下子没有承住俩人的重量,就这样俩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向下滚去。 期间,纪恕又缓了几缓,试图稳住二人的身体,可他舍不得放手。 …… 就算要滚下去,我也应该垫在她的下面。 如果义父在此见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笑出眼泪来吧。 这笨拙的身手大概把祖师爷的脸面都丢尽了。 210:生死盛宴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二人就这样以猝不及防的方式狼狈地掉在了司幽虫谷。 月亮照在谷里,映着司幽虫变透明了的翅膀,整个谷竟然是明亮的。 可下一刻苏豆蔻畅快淋漓地尖叫了一声。 “啊——!” 她一扑。 四肢紧紧抱住了纪恕:“纪灭明,纪灭明!纪灭明!” “好了好了。”纪恕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你不要看就是了。” “可我忍不住头皮发麻啊!”她用力搓着臂膀,“太密集了,我这脑门一突一突的。” 司幽虫冢名副其实。 活着的司幽虫马蜂大小,一对双翅呈青金色,身体透明。而死后恰好相反。 透明的翅膀,恍若一望无际。 青金色的虫体陈列的密密麻麻。 遍布在整个漫长的司幽虫谷。 青金色的虫体在月光反射下魅惑而流光四溢。 苏豆蔻见不得这么多让人浑身发痒的东西。魅惑则魅惑矣,可无端让人想起“地狱”二字。 感觉很不好。 青金石色果然是连通死亡之色。 “纪灭明,快想想办法,我们赶快上去吧。”苏豆蔻面对这些实在欣赏不起来,“你看,火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火舌卷着地上的司幽虫尸,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地把地上的司幽虫吞掉了。 “好。”纪恕答应着,看着越来越近的地火,不知道这个幽谷最终会烧成什么样子。 可,他尚有些迟疑。 上面不见得安全。 幽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让他向往,让他有些迈不动脚。 取与舍…… “我们上去之后就离开这座山。”他终于下决心道,“越快越好。” 苏豆蔻搓着手:“嗯!这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两人刚抬动步子,“嗷——呜!” 熟悉的狼嗥再一次传来。 听起来很近。 “什么?又是狼?”苏豆蔻咬着后槽牙,吸了满嘴凉气,连说出来的话都是凉的,“不能消停了是吧?” 纪恕按住她的手:“再等等。” 细细听了一会儿。 “估计今晚山里的动物都出动了。”他团团了拳头,“现在我们还不能上去。” 苏豆蔻有些愤愤然,“我们打不过?” “恐怕是的。”纪恕摇摇头,“打不打得过还是其次,今晚太不寻常了,为什么这些动物们都疯了一样朝这里跑?” 为什么? 不信邪的苏豆蔻打了个寒战。 很快,上面就传来一阵阵奔跑声,厮杀声和惨叫声。 恕与苏豆蔻四目相对,心跳也快了起来。直到山坡上簌簌地滚下来了什么。 腥气由远及近钻进鼻孔。 尽管二人什么都没有说,但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上面俨然成了动物们的战场。 糟糕的是,不止上面的山坡,还有谷口,他们离谷口还不算太远,能清晰地听到来自谷口的嚎叫声和厮杀声。 嗵嗵嗵! 有什么跑进来了! 哼哼呵呵…… 叫声挺嘹亮。 山猪? “往里走!”纪恕不再犹豫,拉着豆蔻的手就往谷深处而去。 无奈,苏豆蔻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紧紧跟着纪恕。 半是轻功半是快步走。 身后燃烧的地火,明明暗暗。 看看中天,大概快要子时了。 山猪能闯进来,后面必然有更多其他的动物涌进山谷。 唉!今日不利。 果然,二人跑了半天,非但没有找到可以攀上山的位置,竟然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厮杀声! 就在谷中! 且,那后面贴着地皮燃烧的火居然越烧越快,越烧越快! 火后面奔跑着相互厮杀着的成群的动物! 天上明月,半空湛蓝,地上燎火。 明艳艳、热烈烈宛如打开的冥界之门! 今晚,司幽虫谷上下都疯了。 “天哪!”苏豆蔻彻底清醒了过来,“灭明,我们这是闯进了哪里?” “大概这就是地狱吧!”纪恕拇指擦过鼻尖,嘴角挑起一个薄薄冷笑,大声问,“小豆,你怕吗?” “怕个鬼!”苏豆蔻握着拳头呲着牙,将满身恶寒抛到九霄云外,“地狱了不起?今儿本大小姐心情好,闯了!” 躲也躲了,避也避了,跑也跑了……如果还是躲不掉、避不开、跑不了,依然身处绝境——说明命运之刀此刻已经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那还犹豫什么? 苏大小姐豆蔻,是个有斗志的人。 纪小公子灭明,严谨沉稳从不言输。 二人抖擞精神,找到一个接近前方动物厮杀的稍稍平缓的高地,望过去—— 任是二人做好了思想准备,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越往里山谷越开阔,在那片宽敞之地,奔突着狼和山猪,野牛和胆小惊恐的兔子,甚至还有溜溜乱窜的地鼠,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大小食肉者和食草者。 它们冲撞着,撕咬着,跳动着,左冲右突,场面混乱不堪! 岂一个惨烈了得! 何况谷口的动物们正奔袭过来,一旦两处的动物们汇合,不知道又会酿出怎样的狼藉。 “你看!”纪恕指着一处地方,对苏豆蔻道,“之前我还纳闷,原来这谷中的动物都是从那里下来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苏豆蔻看到了远处的一个斜坡。还有动物断断续续跑过来。 “趁着火势还未蔓延到这里,我们快点赶过去!” 幽谷两边比较陡峭,那个斜坡是最好的逃生之地,安全之地。 苏豆蔻点点头。 苏豆蔻体力尚可,身上轻功虽不能与纪恕相比,但在纪恕的携带下行动也很快。 就在他们终于爬上山坡之际,身后的烈火也推进到了跟前,火舌毫无悬念地卷起地上的司幽虫尸和撕咬在一起的动物群。 轰! 纪恕分明感到了一种毁天灭地的火热。 接下来,拥挤的幽谷化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不知过了久,也或许是一瞬间,纪恕与苏豆蔻二人的感官才恢复正常。 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看到远处和近处的谷地上一点点青金色飞起来,渐渐由点连成片,一片两片……飞舞着,聚合着。 他们低头,看到自己的衣衫和脚踝处也升起来青金色的光点。 那是他们奔跑腾挪之时粘到身上的司幽虫尸,那些光点就是从虫尸上发出来的。 仔细看,哪里是什么虫尸,分明是一只只小小的,新生的司幽虫。 那些死掉的司幽虫,正在重生! 光与影,声与色仿佛都静止了。 在一片烈火灼烧和厮杀的狼藉里居然是一场生与死的盛宴。 到底生战胜了死。 211:活着是上天的恩赐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在光与火,冲突与鲜血中司幽虫在重生。 纪恕与豆蔻在灵魂的震撼中看到幽谷深处飞起来的光点越来越多,越聚越密。 原来,这就是司幽虫生与死的距离与蜕变。 短短五日的寿命结束之后,以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回来。 充满了浓墨重彩。 “司幽虫不会每一次都这样重生吧?”苏豆蔻看着眼前的惨烈情状,“这,未免太惨烈了些。” “不会。”纪恕果断摇头,“每次都这样恐怕这些动物早就灭绝了。这——”他指着谷里还在彼此撕咬的动物,“这样疯狂一定是受了刺激。” 是什么刺激的呢? 苏豆蔻紧抿着嘴唇。 起初她怀疑是司幽虫的致幻能力导致的群狼发疯,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是翅膀上的金粉。”纪恕缓缓道,“能使人陷入幻境之中而不自知的,是司幽虫翅膀上的金粉。” 苏豆蔻脑海里闪过手指碰到司幽虫翅膀的情景。 一点点,一闪而逝。 那些金粉有很强的致幻能力,所以当初豆蔻只是碰了一下那只虫子的翅膀,翅膀上撒下的一点点金粉就让她不知不觉之中中了招。 这些美丽的小虫子既蛊惑人心也夺取人命。 就像火红的玫瑰嗅起来幽香,不防之下也能刺伤人手。 “怎么可能呢?”豆蔻不能理解,“这么多动物,分布在不同的山头,哪里来的那么多金粉?” “这是个好问题。”纪恕此时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在我们来之前,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或者说,它们遇上了风或者雨,这些不可违抗的自然之力将司幽虫翅膀上的金粉吹落了,冲刷到了泥土和水源里,动物们接触到之后自然而然循着司幽虫留下的痕迹来到了这里,刚好赶上大批司幽虫死。” 司幽虫冢,既是司幽虫的葬身之地,又是它们的新生之所。 如此看来,再凶猛的野兽也躲不过小小司幽虫的魅惑。 或许,司幽虫才是这片司幽山的主宰吧。 令人惊奇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司幽虫飞起来,那些厮杀成一团的动物们居然逐渐恢复了理智一般,奇迹般停止了厮杀和怒吼。 死了的已死; 伤者哀嚎着拖着残躯试图逃离这片血流成河的狼藉之地; 幸存者,也在短暂的愣怔过后惊恐地窜逃了。 原本应该沉穆的司幽虫谷此刻布满断臂残肢和痛苦的呜咽。 还有那经久不散的,无论如何也让人忽略不掉的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缠斗是如何的激烈。 “是我错了,”纪恕言语有些哀伤,“我本就不该来这里,我们在这里才是多余的。” 自然有它本来的样子,关键时刻谁也插手不了。 就像他们,带着少年的好奇和豪情来到这里,可面对动物之间的厮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帮不上忙,更不能阻止。 “不关你事。”苏豆蔻拉住他的手,“我们只是旁观者,能保护好我们自己就是老天给予的最大报偿。你应该开心才是。” 纪恕细细嚼了嚼苏豆蔻的话,发现她说的很有道理。 谁活着都是上天的赐予。 面对这种赐予,接受才是最大的报答。 …… 与此同时,毒医谷。 纪默站在谷里一处搭起的藤架上,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月,状若沉思。 事实上,他确实想了许多事情。 “子时都过了,你还不睡?” 纪默垂了垂眼眸,风吹着他披在后背的发丝。 听到身后声音他并没有回头。 云桑一步步踏着木梯上来,朦胧月色下,她发现纪默站立的身影有些单薄。 “在想什么?” “你不也没睡么?” 答非所问。 “我么,”云桑语气轻快,“客人都还没歇息,我这个谷主岂能忍心?今夜晚月色倒是正好,适合惦念。对不对?” 纪默复又抬头望月。 “你不用担心。”云桑宽慰他,“纪灭明福大命大,苏豆蔻古灵精怪,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等着他们平安回来就是了。” 纪默:“……” “不好相与”居然还能这样用。 “你是不相信纪灭明,还是不相信苏豆蔻?”云桑与他并肩而立,“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纪默想说其实他都有些不相信。 虽说小时候经常在玉岚山攀爬、玩耍,但是,司幽山不一样。何况在山中最是怕迷失方向了,万一…… 他不敢想。 “没有万一。”云桑好似纪默肚里的蛔虫,看着他时而纠结时而苦恼的表情,把他的心思猜了出来,“别忘了纪灭明身上带有罗盘针。再说他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小看他!” 纪默苦笑一声:“司幽山,你深入过么?” 云桑一愣:“那倒没有。” 可她从小在山里长大,不觉得这山多可怕。 云桑:“你想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腰疼吗?” “不疼啊。”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云桑连忙睁着无辜的双眼,张开手指遮住了嘴。 纪默好像变坏了。 …… 月色渐落。 凡被火舌舔过的司幽虫谷冢里已经一片焦土。 至于谷中更深处是什么样子,纪恕与苏豆蔻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迫切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一处歇息的地方。 折腾一天,这会儿终于放松下来,着实觉得格外疲累。 二人紧了紧包袱,在附近还算干净的地方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燃着了一堆火,靠背睡了。 似乎也不用担心那些元气大伤的兽类们的袭击了。 两三多时辰过后,当山中早起的鸟儿唱响第一支歌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睡醒。 身前的火堆已经烧尽。 当越来越多的鸟儿加入清晨的合唱,纪恕终于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怀里一个物什。 当他的手明显地触到一团柔软的毛发时,他心里咯噔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彻底清醒了。 原来他手心里的那团毛发是苏豆蔻的头发,而苏豆蔻本人,正曲着两条长腿大咧咧靠在他的怀里。 本来他还不忍心将她叫醒。 可他胳膊刚一动,她就醒了。 纪恕下到谷里捡了一只死于昨夜冲突的完整兔子,简单处理干净了,重新升起一堆火烤了。 几日来,他与苏豆蔻第一次补充了肉食,体力也随之充沛起来。 解决完早餐朝阳才刚刚冒出一点头。 埋了火堆的灰烬,今天又是一个攀登的日子。 212:归兮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心中有目标,前行有方向。 又三日后,纪恕与苏豆蔻二人又翻过了一座山,终于来到逐浪山脚下。 在逐浪山脚,二人奇迹般地发现了一种草。 其花红,其叶蓝,名曰红蓝花。 二人见此花都倍觉亲切。 对于丹青爱好者纪恕来说,红蓝花汁不仅是入画用的良好颜料,也可用来化妆。 而在沉香阁,红蓝花最常见不过。倘若将红蓝花曝干,细细研磨,再经以苏氏手法加入牛髓、猪胰等物,即可制成一种稠密滑润的脂膏,俗称胭脂。很受女孩们的欢迎。 红蓝花的用途不仅如此,如若阿宁在,见到红蓝花她一定会娓娓道来:初生的红蓝花嫩苗不仅可以做菜吃,味道极是肥美,而且还可以入药。待到红蓝花开,可将丹花制作花饼,阴干收起来,用的时候捣碎了,佐以当归,煎水服下生新血;入肝经,活血润燥,止痛散肿,行男子血脉,通女子经水。 “我们的好运气终于来了。”苏豆蔻难掩心中欣喜,“这么可爱的花开在这里,就是给我们接风洗尘打气啊!” 再看看他们自己,脸上花花绿绿,身上气味莫名,衣服也破了。活似两个野人。 好在摆脱了司幽虫,翻山越岭来到逐浪山下。 七八日了啊,不容易! 仿佛过了七八年的光阴。 纪恕被她的乐观感染了。 这一片红蓝花像极了庆祝他们来到逐浪山脚下的样子。 苏豆蔻放下包袱,滚在红蓝花丛里,抱着红蓝花的叶片和花朵几乎泪盈于睫:“沸冬子,苓药花蕊,我们就要见面了。” 别的不管,先揪一捧花丝入了肚腹再说! …… 毒医谷。 纪默捡起地上的石子,在毒医谷最南边的崖壁上划下第四十七道痕迹。每个痕迹代表过去的一天。 金乌展翅,日影番息,白驹过隙。 是的,纪恕与苏豆蔻从毒医谷最南端的迷障之地离开毒医谷,去逐浪山与息云山采摘灵虚草、沸冬子、苓药花蕊和朱雀麻已经过去了四十七个日夜。 纪默正为此懊悔。 最近几日更是懊悔到无以复加。 他心中已经暗暗做了决定。 今日是最后一日,最后的期限。 给自己的期限。 他望着被山壁隔绝了的红日,红日望不见,崖壁上半个影子也没有。 “我只等到子时,”他心中默念着,“小恕,如若你们今夜子时不归,我便去找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带回来。” 两个月,去他的两个月! 自己当时怎么就信了老毒医说的让他们务必两个月之内赶回来的鬼话? 他为什么就那么听话地呆在了毒医谷?从知道他们遇上司幽虫开始就应该立刻跟上去寻他们的! 怪自己听信了老毒医的胡言乱语,说什么那是小恕自己的命运,别人瞎掺和不得;什么山路不比平原大道,一个不留神就错过了彼此,想再要汇合就千难万难,白白浪费精力和时日…… 他为什么要听? 他才是纪恕的大哥! 不能想象小恕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向阿爹阿娘交代,这辈子如何才能心安? 懦弱啊!失策。 随着纪恕他们离开的越来越久,一向稳重寡言的纪默越来越原地躁动不安起来。 他强压下自己心中的躁意,找个地方盘坐下来。 静等子时来临! 就等在这里,人不回来他就出发! 纪默闭上眼睛…… “唉!” 耳畔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睁开眼看,是云桑。 他心中叹气,别过眼睛。 不是迁怒,而是焦灼。 “怎么,因为担心纪灭明就不理我了么?” 云桑口中的话有些委屈与低落。 纪默默然无声。 “唉,你果然是怪我的。”云桑见他不说话,上前一步,“你这是有多怪我?以至于我手里拿了什么你都视而不见。” 纪默这才重新把目光转过来。 云桑手上拿了一只包袱,身上还背了一只。 纪默眉头微拢:“你这是做什么?” “舍命陪君子呗。”云桑叹道,“你都要去找纪灭明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你知道?”他看着他的眼睛,“这跟你没关系。” “此言差矣!”云桑在他身边蹲下,“纪灭明和豆蔻都是我的朋友,我的担心不比你少。至于我与你嘛——”云桑拉长声调,突然有些似怅然若失,眼神闪了闪,没有再说下去。 纪默静静看了她几眼,微微张了一下嘴唇,手指动了动,紧抿了嘴巴。 云桑笑了一声,稍稍偏了偏头,诚恳道:“纪默,你别怪我爷爷,爷爷他……虽然年岁大了些,有些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随性,可他耳聪目清不是糊涂之人。我还是觉得,他让纪灭明去采药有他的道理。” 纪默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分明在问:何以见得? “我长这大,每年都能见到那么几个人慕名来到毒医谷,或是求医或是问药。其中有人留下报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心满意足而去,也有人兴致勃勃而来垂头丧气而归。”云桑仰着脑袋,想着往事,“怪老头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为人解毒,他的态度从来没有像对灭明这么模棱两可过。” “是么?” 一个多月来,纪默每日跟随老毒医,做他的助手,跟着他查看谷里的草药长势,听他絮絮叨叨跟草药说话,看他在其中一个山洞里养了一笼笼的山鼠与田鼠——恕他直言,他甚至觉得老毒医对那些鼠类甚至比对人类还亲切友好。 “是么?”他平铺直叙道,“恕我眼拙,实在没看出他老人家对解‘六亲不认’之毒上心。” 云桑无奈道:“你是关心则乱。” …… 夜幕降临。 四月末,天气暖,今夜的天空繁星闪烁。 嘭! 突地,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纪默猛地睁开眼睛。 山崖之上砸下来一个什么东西,落在离他一丈之外的乱石堆中,清泠泠地弹跳了几下,才不甘心地没了动静。 惊起了不远处巢窠里一只昏昏欲睡孵蛋的老鸟。 霎时,纪默就站了起来。 “什么声音?”云桑急忙拎起包袱挂在身上。 纪默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山风,惊鸟,树叶飒飒…… 213:虚惊一梦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毒医谷,竹屋内。 云桑早拉着苏豆蔻去沐浴更衣了。 阿宁拉着纪恕的手双目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了。 “你这是做什么,傻丫头?”纪恕抬抬手想抚一抚她的脸,可是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罢了。 他的手又黑又脏,皮肤的纹理粗糙不堪,掌中布满了硬茧。 他温和道:“你看,恕哥哥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上一次我从西北回家也没见你这么伤心。” “那不一样。”阿宁鼻音有点重,“我看司幽山可比战场恐怖多了,悄无声息就把人给吞了。” 纪恕胸脯一拍,“你哥哥我有那么弱?” 阿宁这才破涕为笑。 纪默似乎有点懵。 他悄悄掐了一把自己手背上的肉,掐的有点重,手背那一块狠狠疼了一阵,他这才相信他的师弟已经回来了。 “我去烧水,等会儿你好好泡个澡。”他叹了叹,对纪恕道,“你这样子比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乞丐好不了多少。” 纪恕嘻嘻笑:“有劳师兄,让师兄担心啦。” 纪默又看了几眼他身上的衣服,摇摇头,去了灶房。 一个时辰前,当纪恕带着苏豆蔻落到毒医谷最南面的崖底,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是完全震惊的。 完全没料到从高崖上扔落那根木棍的人原来就是纪恕,他的师弟! 他的师弟一向俊逸机灵,风度倜傥,可眼前这个一身破烂,身材瘦削,眼神疲倦的人就是他的师弟吗? 当他确定他就是纪恕没错时,他的眼圈腾地红了! 不用问,这一个月来,小恕和苏豆蔻一定是受尽了罪,吃尽了苦头。 纪恕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深深自责。 …… 一刻钟之后,纪恕靠坐在浴桶的边缘,眯着眼睛泡在热水里,吞吐着绵长气息,舒服地简直要叹息出声。 山上有奔流的清泉,也有静幽的深潭,清泉可以冲澡,深潭可以游泳,但都不及用热水泡澡来的熨帖。 四月末的天气即便是晚上也已经升温不少。 温热的水将他全心全意地包裹,他的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舒展着,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 …… “纪灭明你饿么?”苏豆蔻手里举着一捧红蓝草,乍一看有花也有叶,“这些都是我专门预备的,包袱里还有,快嚼一嚼全部吃了。” 纪恕默默用手指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一瞬间感觉可能有些苦,也可能带一些甜头。 咽了下去,他朝苏豆蔻呲了呲牙,那牙齿上泛着绯红,仿佛一个红牙妖怪。 天不算热,但他脸上布满了一道道汗渍,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与苏豆蔻站在山上,逐浪山不算太高。可是他们行动很慢,一则攀爬困难,一则还要搜寻沸冬子和苓药花蕊。 此外,他们身后还不远不近地跟了一匹身量不小的饥饿的狼。 这匹狼从他们进入逐浪山就跟上了他们,不远不近地缀着,活像一张讨人厌的狗皮膏药。 狼本是群居动物,不知为何它却是一匹独狼。 饥饿而执着,眼里冒着耐力十足的绿光。 上了逐浪山他们才发现山上的石头比树多。山脚下还好,半山腰里的树的数量也还说得过去,郁郁葱葱的样子像极了一座内涵丰富的青山,符合他们对它的想象。然而,越往上,树木越稀少,乱石众多,当然……可以获取的食物也少。 纪恕心中腹诽,为什么那两种药草非要长在如此贫瘠之地呢?活活泼泼地生在水草丰茂的地势不好么? 还有那匹凑热闹的狼,这样不离不弃地跟着他们简直是耍流氓啊啊啊! 他们包袱里有阿宁给的提升精气神的药丸,可接下来的路途还长,需要省着服用。 “这草你觉得怎么样?还算可口么?”豆蔻看纪恕咽下了红蓝花叶,目光灼灼地期待他回答。 “好得很,你看我是不是神清气爽?”纪恕不忍拂她一番好意,冲她一笑,“幸亏你机灵,不然这么美味的花叶哪里吃的着。” 苏豆蔻嘻嘻道:“是吧,做人最需要的是未雨绸缪,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可见老天待我不薄。再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诚不我欺,我这辈子遇到你是多大的运气?” 纪恕打趣她:“小豆子倒是实诚。” “唉~灭明,你瘦了!”苏豆蔻突然就收了笑容。 纪恕胸口一酸。 苏豆蔻又何尝没瘦? “我……”他刚想说话,苏豆蔻纤手一伸,直视他的眼眸,温柔一笑,“什么都不要说了。我懂。” 纪恕咽下了要说的话,挑了挑眉,眼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匹狼停留的地方。 狼呢? 突然,他感觉身侧带起一股劲风伴随着一声低呜。 不好! 狼! 趁他们一时大意绕了过来。 本能地,他猛地拉开身边的苏豆蔻,脚下踩着化羽于飞“一叶飘零”式向后跃开——然而,还是迟了,那匹饿狼使出了浑身劲儿,闪电般扑到他的左腿处,嗷呜一口咬掉了他大腿外侧的一块肉。 这是本着拼了残命也要吃一口肉的架势。 是以,纪恕左腿被生生撕掉一口肉的地方很疼! “啊!”他短促地闷叫了一声,陡然头重脚轻起来,完全不受控制地摔下山去…… 噗通! 刷!纪恕睁开了眼睛。 “醒了?小子!梦到什么了?”一个探究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幸灾乐祸。 纪恕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浴桶里,其水尚温。 虚惊一场,原来是场梦。 “你这一胳膊拍下去力道不小。”老毒医站在浴桶对面,“看,老夫这衣服都被你弄湿了。” “前辈,”纪恕抹了一把脸,“前辈好雅兴,来看晚辈洗澡吗?” “哪里话!”老毒医赞许道,“你小子行啊,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不但把药采来了,身体也壮实了不少,能经受住药性了。” “前辈……您的意思是要为晚辈解毒?” 他自己的身体他知道,将近两个月野外生存,他瘦是瘦了,可也明显结实了。 “聪明!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不需要老夫一遍遍絮絮叨叨,挺好,挺好。”老毒医搓搓手,“这一点你比你那个木头师兄强多了。可惜,我那丫头看不上你呦!” 听起来妥妥的满腹遗憾。 “老夫过来就是要通知你接下来的两日好好歇息,两日后老夫为你解毒。”老毒医耐心解释道,“我可不是来偷看你洗澡。” 214:毒医前辈良苦用心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老毒医说完话啧了两声,施施然端着微胖的身子离开了。 纪恕目送他离开屋子,掩了门。 外面很黑,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 尽管崖高天晚,四十七个日日夜夜,他们回来了! 采来的四种药草分装在四个袋里,已经送去了毒医前辈那里。 前辈就是前辈,装药草的袋子是老毒医提前备好的,便于回到谷里及时处理。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回想着方才的梦和老毒医的话。 他想,多半是当初逐浪山上那匹狼给了他巨大的心理阴影,刻在了脑海里,以至于精神猝然放松,形成了梦。 翌日。 纪恕睡了个饱,金乌踩着火轮升上了头顶他才伸个懒腰从床塌上爬了起来。 洗把脸,出了屋,恰好看到苏豆蔻、阿宁与云桑正从谷那边一片掩映的腊梅树后转出身影,朝这边走。 苏豆蔻晃着头,以一种极不愿回忆的表情对二人道:“唉,别提了,那匹狼又饿又疲,可还是极有耐心的缀着我们,实在是难缠的很!” “你和恕哥哥一定惧怕吧?”阿宁紧张地问。 “倒也不怕,”苏豆蔻挎着篮子的手抬了抬,“就是有些想不通它为何如此执着。” “为何?”阿宁追问。 “后来才知道那狼也受了极重的伤,它的目标居然也是逐浪山阳的灵虚草。” “真的?”阿宁睁大充满疑问的眼睛,“它怎么受的伤?” 豆蔻轻笑了一声:“你啊!别急。”她好笑道,“它怎么受的伤我还真是不知道,不过,据我们观察来看,应该是与同类争斗受的伤吧,脖子和前腿上有被撕咬造成的口子。我听说,狼群之中势均力敌者也常常为了争狼王之位而缠斗,彼时都獠牙相向,毫不迟疑。” “那它得到灵虚草了?” 豆蔻收了笑容,“当时我们体力有限,并没有在意它,直到我们发现了一株灵虚草。那株灵虚草真的是美极了!生在乱石之中,与其它杂草丛生在一起,可我们一眼看到了它,只有它,全部四枚叶片绿得就像上好的翡翠,上面滚着晶莹的露珠。一时间,我们甚至忘了疲劳和饥饿,纪灭明狂喜之下就要去采摘,可那只狼突然就扑了上来,低低咆哮着盯着灭明伸出的手。纪灭明手指向前一探,它就龇牙示威,纪灭明手指一缩,它就扑向灵虚草。这样我们怎能还不明白它的意思?可是这草药对我们也很重要啊,好不容易找到一棵说什么也不能轻易放弃……” 苏豆蔻停顿了一下,胸口起伏明显剧烈起来,不用说,下面的情形她们想一想都明白了。 少不了人与狼之间的剑拔弩张和争夺的惊心动魄。 一会儿之后苏豆蔻缓了一口气道:“最后,我们给了它两枚叶片……而我们也足够幸运,”她脸上重新浮上来一抹笑容,“在那之后,我们又极力搜寻之下,终于在另一处得到了第二棵。” 听及此,阿宁与云桑也悄悄舒了一口气。 苏豆蔻一边走一边为她们讲入山采药过程中的种种见闻,听得二人时而血脉蒸腾,时而头皮发麻,时而惊呼不可思议,时而心疼地唉声叹气。 纪恕和苏豆蔻二人就是这样冒着未知的生命危险过了四十七日。 “这还真是奇了。”云桑接过话来,“我听说过山里野兽们受伤之后会自行寻找草药嚼碎了咽下,自行疗伤,却不曾亲眼见过,怪老头曾去过逐浪山和云息山脉——你们两个别看我,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云桑向二人解释:“这件事我也是刚刚知道。司幽山存在多少年来一直人迹罕至,爷爷他有意无意提过年轻时偶然去过逐浪山和息云山脉,不然我哪能知道司幽虫的事情?”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阿宁停下脚步,“他明明知道山中危险至极,难道恕哥哥就这么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三人正说话间,岂料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显然就是老毒医本人。 “灵虚草、朱雀麻、沸冬子、苓药花蕊,就是解‘六亲不认’之毒的必备药材,一味不能少。”老毒医背着手,像是刚刚巡视完领地的地主爷,“那小子不亲自去采回来,难道要老夫去么?再说,就他那身体底子不经过一番严酷锤炼又怎能经受住解药的洗劫?” 苏豆蔻适时道:“原来毒医前辈有这样的良苦用心。” “你这个女娃子倒让人刮目相看。”他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了苏豆蔻半晌,“入山那样的苦也吃得,跟那小子也算相配。” 老毒医又走了几步,抬头看到纪恕正朝这边看过来,遂扬声对他道:“你小子眼光不错,福气不浅。这两日就是你的享福日,大可好吃好睡虚度时光。好时光就是用来虚度的,哈哈。” 纪恕笑了笑,他确实起得够晚,睡得够香。 老毒医嘴里嘟嘟囔囔:“两日后够你受的喽。” 说完再也不理人,径直走了。 纪恕转了一圈,吃了一些东西,唯独不见师兄,问了云桑,得知师兄一早就去了老毒医那里。 看来,师兄做老毒医的助手很是尽职尽责。 很快过了两日。 第三日一早,纪恕醒来的时候纪默也在,看样子正在等他。 今天是老毒医正式为纪恕解毒的日子。 等纪恕洗漱完毕简单用过早食,半个时辰之后纪默为他端来一碗蓝幽幽的药汁。 蓝色幽然,看起来对人很不友好。 但既然要解毒,纪恕自然做好了吃苦受罪的准备。 但当他端起碗想要一鼓作气干了这碗药时,一股无论如何都忽略不了的气味刁钻地钻进了鼻孔。 满碗的腥膻之气夹杂着涩苦。 “呕——” 纪恕顿时双目含泪,胃肠翻涌。 “师兄,能不能不喝?” “不能。”纪默淡然拒绝道,“你需要一口气喝完。” 纪恕:“……” 他愤愤地想:“看来这药势必要夺人性命!” ……罢了,他闭了眼睛,堵了鼻子。 大不了咽不下硬咽,咽下去再吐出来。 豪迈地端起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215:引药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一碗药一路灌下去,眨眼间药碗见了底。 “啪”一下,随着药汁全数进入肚腹,纪恕手里的碗摔落掉在了地上,成了七八瓣。 啊! 纪恕一只手捂紧了嘴,闷叫了一声。 绕是纪默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景,还是忍不住紧张了一瞬,急忙从旁边的小案上拿来一块蜜糖,递了过来。 纪恕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实在不是他矫情,也不怪他没控制住手一松打碎了碗,这药到底是什么药,苦的他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纪恕长这么大没尝过这种苦,简直是苦到了骨子里。 “想我堂堂七尺之躯竟然被苦得口不能言。”他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脑海里浮上来这么一句话。 起初就是觉着这是碗猛药,喝的时候他也抱了视死如归的态度,没想到这药却当真如此猛。 纪默看他涕泗横流,根本无暇看一眼他递过来的蜜糖,只得上前扶了他坐下,将蜜糖塞在了他的嘴里。 蜜糖入嘴,纪恕舌尖陡然尝到了一股包蕴在苦里的绵软的甜,一时间他的整个口腔里苦中有甜,甜中有苦,个中滋味难以言喻,也让他终于有了机会思考。 “师兄,这,是,什么,药?”他停停顿顿把几个字说完,将蜜糖抵在舌尖上,甜与苦的交织让他口舌生津。 这是一种奇怪之极的体验。 “好些了吗?”纪默看他因为苦极而满脸扭曲的脸终于变回了正常,开口道,“此乃毒医前辈以一点点灵虚草为药引熬制的一种激发你体内‘六亲不认’之毒的引药,等你身体里被压制了这么多年的毒素最大限度的激发出来了,才好为你进行下一步解毒。” “是么,”纪恕闭着眼睛感受着这种苦,“这么说不是毒医他老人家趁机给我下毒,这我就放心了。” 纪默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由莞尔,“看你嘴里来苦劲已经过了,嗯,这阵子你没白受罪,身体耐受力的确更强了些。” “自古祸福相依,”纪恕贪婪感受着蜜糖的甜味,“这不是一回来就交了好运了么?师兄,这药刁钻啊,蓝幽幽的看着就恶心,我本以为喝下去绝对会吐,可没想到我这居然还是好好的。” “不会让你吐的。”纪默实话实说,“毒医前辈在药汁里面加了生姜和另一味止吐的草药,确保你能全部喝掉,发挥出引药的最大功效。” “原来如此!”纪恕恍然大悟,“姜还是老的辣啊。还是这蜜糖好吃。” “蜜糖也是一种药。”纪默耐心为他解释,“为的是一苦一甜互为补充。” “真的?我还真没吃出来药味儿。”纪恕有些吃惊,“现在药都这么好吃了?真像我在息云山上吃的蜂蜜。” 他想起之前与苏豆蔻一起攀上息云山的一处断崖时,无意回眸之间发现的一个山蜂巢。 彼时他心脏一阵狂跳,对苏豆蔻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然后兴奋异常地做好准备与苏豆蔻二人去取蜂蜜。他先在身上佩好香囊,再用树叶将自己做好伪装,又让苏豆蔻做好了隐蔽,最后凭借着自己高超的轻功,于万千蜂针之中,万千惊险之下夺得了沉甸甸的蜂巢! 至今想起来,那粘稠透亮、黄灿灿香喷喷甜蜜蜜的蜂蜜真香真甜啊,为他们解决了食物短缺的燃眉之急,仿佛就是来自上天的赐予! 纪恕沉浸在蜂蜜的香甜里突然觉得嘴巴里又苦了起来。 他咂咂嘴,又咂咂嘴,苦啊! 是真的苦。 原来那块蜜糖已经没了! 他抬起询问的目光望向纪默。 其实,这两日纪默在老毒医那里时候居多,为纪恕准备解毒的药引和各种药材。 来谷中将近两个月里,纪默都在老毒医各种挑眉竖眼之下辨认各种毒性不一的草药。纪默本就稳重,为了能给师弟解毒他表现出了最大的容忍和耐力,对来自老毒医的傲慢和刁难坦然视之。 云桑则对老毒医针对性的行为很是不解,她想不通爷爷为什么唯独对纪默挑剔有加。 她问了,老毒医胡子一吹,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她只得作罢,私下以为怪老头又疯了。 纪默稳重内秀,在怪老头严厉要求之下,居然认识并了解了几乎所有的毒性不一的药草,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此时此刻,他无法忽略纪恕殷切求解的灼灼目光。 “今日都会有些不舒服,”他轻声向他解释,“需要你自己克服,我真的爱莫能助。实在抱歉。” 纪恕听完,不在意地摆摆手,“师兄说的哪里话,不管师兄的事你干嘛向我道歉?师兄为我做的种种我如何不知?你已经尽力了。放心,这点苦头我还是能吃的。” 纪默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容。然而令纪恕完全没有想到,师兄竟然寸步不离陪了他整整一天。 因为,一碗药下去,纪恕真的不一样了。 好不容易口里苦味慢慢淡化了下去,他就倒在了床榻之上——整个肚里开始翻江倒海般地闹腾起来,又酸又沉又麻又疼,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布满了密密层层的汗珠。 “我错了师兄,”他从牙缝里拼命挤出来几个字,“老毒医到底是什么时候与我结仇的?还是不共戴天那种!” 纪恕不像纪默,是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都不会说一句的性子,他有话不会憋着,尤其是这个时候。 纪默陪着他苦笑不迭。 只得说道:“你身上积毒太久,所谓拔毒就是要将陈年旧毒从血肉之中踢除出来,这个过程本就是痛苦不堪,你且忍忍。” 纪恕咬着牙:“我忍。” 期间,苏豆蔻、阿宁她们来过几次,都被纪恕赶走了。 老毒医也来过一次,看了纪恕的状态颇为满意,然后交代了纪默要注意的事项,扭动着耄耋之年微胖的腰肢就要离开。 离开之前,他一眼瞥到屋角木架上横放着一截三尺来长的棍子,立即定住了身子。 “老天爷,老夫看到了什么?”老毒医眼露精光,或者说双眼放光。他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搓着手,“那是紫陌楠吗?” 216:紫陌楠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老毒医凑上去认认真真端详一阵,掩饰不住的惊叹道:“这就是紫陌楠!” 纪恕浑身难受如在地狱翻滚,自然是没空理会老毒医说了什么。 一旁的纪默看他对那根不起眼的棍子兴味十足,于是道:“这棍子是小恕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 就是纪恕和豆蔻回来当晚,那根被纪恕从崖顶丢下来吓了人一跳的棍子。 说来也奇,这棍子从高高的崖顶摔落下来竟然完好无损,令人刮目。它之所以被纪恕带了回来,完全是因为这根木棍在山中陪了他多日,俨然成了他的一只拐杖,直到最后他仍不忍扔了它,把它当做了一个死里逃生后的纪念。 “啧啧,紫陌楠呐!”老毒医自顾自道,“我就说这小子有福气运气好吧。这棵紫陌楠一定是从息云山上带回来的,其它地方没有。” 纪默眉间动了动。 看来老毒医对这不起眼的木棍了如指掌啊。 再看他的态度,恭敬之中带着崇拜,崇拜之中又带着珍而重之,这充分说明它十分珍贵来头不小。 老毒医端详够了,也抚摸够了,突然态度一变,厉声冲纪恕道:“你这小子也太放肆,竟敢将这么个大宝贝随意横放,简直暴殄天物!” 可惜,纪恕身陷水深火热不能自拔,完全没听到他的训斥。 倒是纪默对老毒医前后转变甚快的态度有些始料未及。 他平静解释道:“小恕生性洒脱随性惯了,对这些身外之物本就不甚计较……” “什么?”老毒医瞪着眼睛,“这简直,简直……” 他气呼呼转着身子,最后终于说出了一句痛心疾首的话,“孤陋寡闻啊!” 纪默:“这紫陌楠到底有何神奇之处,还请前辈详说。” “紫陌楠,喜阴,生在息云山,长势极慢,可谓百年树木……啧啧,像这手腕子粗细的,比你经历的岁月都长,树龄二十五年都不止。”老毒医话语简洁,毫不拖泥带水,“它集坚韧柔韧于一身。闻之,清香醒脑;敲击之,其音清脆悦耳;置之烈阳不燥,沉之冷水不裂;可雕可琢,可观赏可把玩,有市无价,一宝。只可惜……” 他眼色暗了暗。 “可惜什么?” 老毒医扼腕叹息:“太少了,不,是极少。” 随之,他又喜滋滋道,“曾经有人将紫陌楠打造成兵器,据闻也好用。” 纪默:“……” 第一次听老毒医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这紫陌楠似乎完全在牵着老毒医的情绪走。 同时,他也为师弟有这个幸运得到紫陌楠而高兴。 老毒医喋喋不休说完紫陌楠的种种,突然两个健步来到纪恕跟前,看纪恕正痛苦地拧紧着眉头,不由分说一把抬起他的后颈,一个手刀在他脖颈后侧落下,动作麻利,简单粗暴。 纪恕正欲睁开的眼睛来不及看清眼前何许人也,遂又一翻,彻底昏睡了过去。 “前辈!你!” 纪默来不及上前阻止,他又惊又怒,脸色都变了,张口就要质问,可老毒医一抬手阻止了他。 他道:“看在这小子运气好带回了紫陌楠的份上,老夫就帮他一把,让他少受点苦,你也不用一直提心吊胆照看他了,等他自己醒来就行啦。怎么?你那是什么表情,以为我会害他?不信任老夫?” “小恕真的没事?”事关自己兄弟,纪默不为所动,沉声问。 “哼,爱信不信!”老毒医却并不肯离开,而是搬来一只条凳,小心翼翼把紫陌楠取下来——入手自然是沉甸甸的,破有分量。 他坐在条凳上,抱着紫陌楠像抱着稀世绝珍,对纪默道:“放心,老夫不拿走,就坐这看它。” “前辈若是实在喜欢这紫陌楠拿去欣赏也未尝不可,照我师弟的秉性应该不会计较一截木头,更何况前辈对小恕还有解毒救命之恩。” “一截木头?你认为这是区区一截木头?你,你你!” “木头”二字让老毒医觉得自己和紫陌楠都受到了冒犯,不由气结。 纪默面无波澜地看着老毒医,用沉默肯定了自己的意思:在他这里,再好的木头也还是木头。 老毒医有些恼火,口无遮拦起来:“老夫看你才是木头,朽木!也不知桑儿那傻丫头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除了长得好看点,学东西快点,手脚勤快点,记性好点,人稳重点,也没见你哪点能入眼呢?太没趣了。” 纪默:“……” 难道,这就是这些日子老毒医不断故意刁难他的原因? 谁告诉他的? 他的心湖仿佛被人投进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去。 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老毒医又哼了一声,专心看木头去了。 …… 纪恕再次醒来已经是酉时,屋里正掌着灯。 睁开眼,看到苏豆蔻正坐在塌侧忧心忡忡握着他的手,阿宁站在一旁垮着小脸。 “你们这是怎么了?”纪恕看着眼前二人的架势,笑道,“就这么担心我?阿宁你是大姑娘了,不许再动不动红眼睛了。不好看。” 阿宁撇撇嘴,矢口否认:“你还笑,我没有。” 她刚为纪恕把过脉,脉象平稳中带着隐隐的缓涩,顽疾且有回表之势。 大概是因为老毒医那一碗虎狼引药,解除了纪巽长久以来对纪恕体内毒素的压制。 纪恕收回目光凝视着苏豆蔻,手指重重捏了捏她的手:“我没事。” 苏豆蔻见他醒来,早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能挺住,感觉怎样?” 纪恕感受了一遍身体状况,有些委屈道:“身上好多了,就是……什么时辰了?有些饿。” 他倒是很清醒。 阿宁立刻自告奋勇一溜烟往外走,“饿么,我去拿吃的给你。” 蓦然,纪恕耳边响起老毒医的声音:“知道饿就好,今天这药,明后两天还各有一碗。” “前辈?”纪恕顿时觉得后脖颈僵硬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当时他浑身各种不舒服,昏昏沉沉,虽没有看到朝他挥手刀的人,但他断定就是老毒医。 老毒医绝对跟他有仇! “看在紫陌楠的面子上,老夫一直在此。”老毒医不知道纪恕内心戏,抱着紫陌楠有些不情愿道,“没想到老夫这么大岁数,末了了居然要承你小子的情,沾你小子的光。说吧,你想要这紫陌楠打造什么,今儿老夫破次例,满足你!” 217:不如打造一把飞梭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纪恕:“紫陌楠?” 老毒医臂膀举了举。 纪恕看清了。 就这结实到匪夷所思的木头?纹理清晰的树皮上布满宛如特意雕刻过的古朴花纹,美极,上手也重实。 他在息云山偶然得之,看它挺直好看就带了回来。 恰时纪默从外面进来,听到纪恕的疑问,遂将老毒医之前关于紫陌楠的话对他说了。 纪恕听完愣了愣。 他果真有如此好运气? “不过说好了,余料给我。” 老毒医目光炯炯盯着纪恕。 纪恕不在意道:“前辈喜欢尽管拿去。” “你说什么?”老毒医惊了,“送我?” 纪恕答的洒脱:“您不是为我解毒吗,比起命来,送你一根木头算什么?” “哼,一对儿不识货的,你跟那个默木头就是天生的师兄弟,没跑了。”老毒医傲娇道,“你小子以为老夫这么大岁数了还贪?白送我我还不要呢。” “前辈误会了,您辛苦为晚辈解毒,晚辈无以为报。” “你的报酬老夫已经收了,”老毒医挥挥手梢,“实不相瞒,灵虚草等四味药草极为难得,你采了回来就已经足够了,到时候用不完,剩下的还不是归我?尽管老夫有可以不讲道理的资格和资本,可一码归一码,老夫不是那种不讲道理之人。再说,我要你这么多紫陌楠做什么?带进土里?” 他的话纪恕听懂了,可他听懂之余却不明白了:“那您的意思是?” 老毒医翻了个白眼,头一别,不予解释。 苏豆蔻见状,拍了拍纪恕的手背,笑道:“纪灭明你傻了,方才前辈说的明明白白,用紫陌楠为你破例做一个物件,这是多大的荣幸?你快好好想想。” 听闻此话,老毒医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苏豆蔻很上道。 纪恕这才彻底明白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谁让他一日昏昏沉沉到现在刚刚清醒呢。 他沉吟片刻,想了一想,试探问道:“前辈您不是说这木头能做成兵器么?我想做个趁手的兵器,您看怎样?” “当然能做。”老毒医回答的很是干脆,同时也十分警惕,“你想要做什么?” 纪恕哑然失笑。 看这老头的样子恐怕是担心做了兵器之后不剩什么余料了吧。 这棍子三尺来长,他岂能用完了? “日月如梭走相续,不如……前辈为晚辈打造一把飞梭如何?” “飞梭?”老毒医一番思量,终于点头道,“好,就飞梭。” 纪恕补充:“便于携带,极趁手那种。” “那是当然。”老毒医终于神采飞扬起来,“你小子就别操心了。咱们先说好喽,这兵器不比其他,快则一两月可成,慢则三五年也可能,不能急,不能催,只能等。” “好。”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他练的是纪家剑法,必然使剑,但始终觉得手里缺点什么。 偶然得到紫陌楠,或者就是天意,正可弥补他的欠缺。 …… 接下来的两日,每天一早纪恕刚醒来就会看到纪默端来的一碗温热的引药,他二话不说扬起脖就咕咚咕咚一气喝尽,然后躺在塌上等药劲发作。 不知是老毒医得了紫陌楠心情大好,还是他自身的原因,接下来的两日纪恕远远没有第一次喝药痛苦,喝完药他甚至可以在师兄或者豆蔻的陪同之下出门散上一圈。 期间,他自嘲地说自己提前过上了垂垂老矣的生活,可谓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他一点都没有料到,自己几日的痛苦不堪与昔日活蹦乱跳之间仅仅不过是三碗引药的距离。 反差之大令人喟叹! 三日过后,老毒医有请。 终于开始正式解毒了。 老毒医主要的解毒方法就是配制解毒药丸和解毒散,待纪恕依次服用下去,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即可清除体内余毒,之后再加以对症调理,直至身体痊愈。 为了倍增药效,药丸和药散里面依次适量加入灵虚草,沸冬子,朱雀麻和苓药花蕊。 纪恕每每吃药都能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有时意识尚在,身体却是麻木的。 其中滋味简直不能一一道来。 阿宁心疼纪恕哥哥。这半年以来,她的医术水平又增进了不少,为了将纪恕的身体调理到最好的状态,她为纪恕把脉之后,依据脉象为他施针,不知不觉间为纪恕减轻了不少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 她想起年前那次她醉了酒,第二日醒来云桑在她的《草本手札》上写下了灵虚草沸冬子等四种药材。 显然,云桑当初写出来的,与老毒医给出的这几种草药的内容是有些出入的。 她甚至把几种草药的生长地都弄混了。 可最终,老毒医还是让纪恕历尽千辛万苦上山把药采了下来。 缘分! 可不就是缘分! …… 拔毒如抽丝,是个精细活。 为了保证解毒丸的药效,每粒药都经毒医本人亲自最新配制,前后成药间隔不足三个时辰。 再者,纪恕每天服药的分量都很精准。 难得毒医他老人家白胡子一大把,精力充沛,堪比顽童。 令人惊奇的是,老毒医竟然对纪默的态度有了改观。 不再挑剔和故意刁难。 而是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赌气,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酸味的幽怨。 纪默倒没什么,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而云桑却觉得她的老毒医爷爷充满了任性的孩子气。 需要她的安抚和劝慰。 这把她拉扯大的爷爷其实更像是一个一直盼着她长大、好不容易她长大了却又担心她被坏男人拐走的老父亲,前前后后操碎了心。 而纪默,无疑就是那个可能会拐走他的宝贝孙女的坏男人。 老毒医年岁大了,看人看得更明白了。 尽管耳聪明目,可他又能怎样?既不想心甘情愿成全他们,又不能棒打鸳鸯阻止孙女找到一辈子的幸福。 他只能先帮她考察清楚。 想要娶到他的孙女,务必先要过了他这关。 末了,他既伤心又欣慰地想:桑儿那丫头眼光还不错的,那个纪默,别的不论,至少在品行上做他的孙女婿够格。 要是再能与桑儿一起继承他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毒医谷就更好了。 218:梦里岁月长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啊!” 纪恕叫了一声。 疼痛一股脑涌上来,充斥着脑门。 “我看看!别动!”苏豆蔻小心翼翼掀起纪恕左大腿外侧的衣服。 覆盖的衣服已经破烂了,上面渗着血迹。 被狼咬了一口的地方霍霍地疼着,一突一突地。 “看来,它真是饿极了,”纪恕脑门上汗岑岑,“这一口丝毫没留情。” “怪我。”苏豆蔻低低地垂着眉头,检查他腿上的伤口,甚至连羞耻都顾不上了,“若不是为了救我你怎么能被它咬了。” 衣服下大腿侧的那块肉被咬的狠,血肉模糊地在腿上挂着,差一点就咬掉入了狼腹。 苏豆蔻当机倒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打着颤:“这么严重!怎么办?” “这不算什么。”纪恕笑着安慰她,“小伤,甚至都谈不上伤筋动骨,很快就好了。不过,还是要简单处理一下。”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说着别人家无关紧要的事情。 之后他在苏豆蔻看不见的当口咬紧牙关,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苏豆蔻虽是个可靠放心、值得信赖的姑娘,可这次因为受伤的人是纪灭明,她胆子缩了。 但他的话还是让苏豆蔻镇定不少。 “怎么处理?”她问。 “要清洗伤口……”纪恕坐在那里有些狼狈,有些体力不支。 “哦哦,我明白。”苏豆蔻仿佛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你别说话,歇一会儿,交给我。我来。” 她从包袱里掏出装水的皮袋,上手就要麻利地揭掉封口的木塞子。 “慢!”纪恕拦住她:“我们的水不多,省着用尚且不够,不要浪费了。” 他刚刚咽下两粒云桑给的解毒丸——被狼咬不是小事,大意不得。 苏豆蔻手一顿,对上纪恕的视线,眼圈有些红:“你都这样了,还……” “听话,”纪恕按着她的手,“比这厉害的伤我都见过,这真不算什么。你看,我们身边有些绿草,把它们的叶子揉碎了,里面的汁液正好用。” 苏豆蔻瞥了一眼那些草叶,硬硬的。 ……心一横,她要揭开木塞的手不停:“那不能用,你就别管了。” 纪恕看她赌气的时候抿紧了唇角,不由笑了,阻挡她的手稍稍用了力:“放心吧,这些都是普通的草,一点毒都没有,安全得很。” 他虽然不学医,但跟着义父那么多年,简单的草和草药还是能认的。 …… “啊——!” 剜心的疼。 纪恕一下子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满室明亮。 这是白天! 他睡着了,做了个梦。 还是噩梦。 原本早膳之后他服了解药,之后在豆蔻的陪伴之下出去散了步,沿着老毒医开采的药田多走了一会儿,心情颇为舒畅愉悦。 今日已经是老毒医为他解毒的第二十天。 还有十天他身上“六亲不认”的毒就能全部解了,光是想想就让人雀跃。 散步回来他有点困,遂躺下歇了一会儿。 不成想,他又做噩梦了。 上次做噩梦是在浴桶里泡澡。 还是那只狼。 纪恕擦掉头上的汗水,因为紧张,手指都是软的。 梦中那种紧密的疼如影随形。 真实!切肤! 切肤之痛莫过于此! 他摸了摸左大腿外侧那一块,还在疼。 似乎是苏豆蔻手指捏着揉碎的草叶,仍在为他擦拭伤口时的那种疼。 甫一碰触就疼得撩心。 又似乎是他握着的匕首贴着腿上的汗毛,锋利地划进了皮肤——起初是冰凉一片,过后就是烧灼般的疼,冰冻般的疼。 “怎么了灭明?” “恕哥哥!” 外面的苏豆蔻和阿宁听到纪恕痛苦的叫声都跑了过来。 他从塌上坐起来,朝她们摊摊手:“做了个梦。有点吓人。” 苏豆蔻关切地嗔他一眼:“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可不许你骗我们。” “对啊恕哥哥!”阿宁这阵子长高了,看起来也成熟不少,“毒医前辈让我们密切关注你的身体状况,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喽,你也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你解毒,之后再安然无恙回家。快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纪恕对苏豆蔻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乖乖伸出手腕,让阿宁为他把脉。 阿宁歪了歪头。 他心跳有些快。 貌似有些虚火上浮。 许是这阵子服药解毒所致。 也正因如此,阿宁不便再开药,只得去谷里采了一些青蒿之类的清火时蔬以做调理。但她还是不尽放心,思量之余,专门为纪恕调整了一套以补为主的针法作为辅助。 近来,对于《草本手札》里隐藏的针法,她有了新的体会。 这也与她看了不少山洞里的藏书有关系。 …… 转眼又十日过去。 这些日子,不知为何,纪恕一旦躺下,很快就能做梦。 唯一可喜的是噩梦渐少,所有的梦境都集中到了一个村庄之上。 不知道村庄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不大。 二十几户人家错落而居。 村子中间靠前一点有一个大水塘,水塘东北角有一棵倾斜着身子的垂柳,一棵开红花的槐树。 一到夏天,塘里的菱角就连成一片一片,中间点缀着一些荷叶荷花,煞是好看。 村里人相处和睦。 小孩子成群玩耍。 其中有一个男孩子头发分成了左右两边,扎成了总角。 他光屁股站在倾斜着身子的柳树上——那柳树的枝条都垂到水里去了,像一个弯着腰临水自照的姑娘。他们都叫它柳姑娘。 “看啊,我要跳下去了,这下能扎个烈猛子!”他大声喊叫着。 “快下来啊!” 水里的人起哄。 “阿修,还不快上来!”一个女人抱了一只木盆,木盆里放着几件脏衣服,正蹲在水塘边浣洗,“习字的时辰到了,你还不快去,仔细你爹回来罚你!” “噢——噢,噢……”水里的孩子起哄了,“快去快去吧,仔细你爹打你屁股!” 男孩儿不乐意了:“哼,你们知道什么,我爹才不会打我!” 然后,他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不见了。 浣衣的女人半天不见小男孩冒出头来,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慢慢站起来身子,嗓子眼里带着慌张:“阿修!阿修!快啊,你们几个快点看看阿修怎么了!” 正当大家准备潜入水里寻找时,蓦地,一个小脑袋在离女人不远处露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嘻嘻道:“阿娘,我在这儿!” 女人看见他,半是恼怒半是惊喜:“你这孩子,吓死娘了!快点上来,回家!” 219:离谷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今晚,纪恕吃下了一个月来的最后一颗解毒丸。 “这最后一颗药丸落肚就没老夫什么事了。”老毒医让纪默捎来来药丸,顺带着又捎来一句话,“老夫明日离谷,你们几个悉听尊便。” 包括云桑。 老毒医倒是很干脆。 果然,翌日一早,老毒医就不见了踪影。 晚饭时分,几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苏豆蔻:“毒医前辈走得匆忙,可是有重要事情?” 云桑撇了撇嘴:“不然怎么叫怪老头?想起一出是一出。依我看,多半是与紫陌楠有关,怕是迫不及待找人去打造心爱之物去了。” 纪恕忍不住笑了:“云桑说得有理,像是前辈能做出的事情。” 云桑眉毛动了动,心想:“这疯老头曾说过给二皇子药是为了践诺,践什么诺?我怎么没听说过?别不是出去帮二皇子做什么坏事吧?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呢?” 等见到爷爷一定问个清楚。 阿宁碰碰她的手肘:“想什么呢,云姐姐?我们要离开了,你怎么办?” 云桑“哦”了一声,拉回思绪,眼神在几人身上看了一圈,最后在纪默身上停了几瞬。 纪默停箸,回视了她几眼,张了一下嘴,却没出声。 云桑期待的表情有些黯然。 阿宁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一看这情景,立刻表示欢迎:“云姐姐你想来就来啊,欢迎你与我们一起。” 她这个哥哥太含蓄了,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娶上嫂嫂? 其实也不怪纪默。 老毒医不在谷里,他不知道谷中无主是否合适? 前前后后算起来,他们来毒医谷已经三月有余,依老毒医对他的态度……不是刁难就是挑刺,明显不是因为他是否利落、勤奋、有眼色,而是因为看不惯他这个人。 他又不傻。后来,结合与云桑的相处,他算是看出来了,老毒医是不想让他接近自己的孙女儿! 何况,老毒医不止一次夸赞他的师弟,看来,他欣赏的是小恕那样的人。 纪默既矛盾又痛苦。 再者,离开毒医谷之后,说不定他就要回纪家堡,到时候……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懦弱。 阿宁的话让云桑心情好了不少,她脱口道:“毒医谷平时有药童照料,就算是我们一时半会儿不在也没有关系。纪默,你愿意我一起吗?” 纪默静静看着她,低声道:“只要你愿意,随你。” “好。”云桑突然就笑了,清清脆脆,“那我们吃完就走。” 然后高高兴兴为自己夹了一筷子菜,津津有味吃了。 其他几人:“……” 她忽闪着眼睛:“干嘛这样看我,你们快吃啊!” 纪恕的毒已经解了,之前她曾为此要纪默答应她一个要求。前一阵子纪恕与云桑去逐浪山和息云山生死未料,纪默茶饭不思,很是挂怀,她在一旁看着忧心,就想着把这个要求免了。 如今……算了,这要求她还是想自己留着。 …… 目前摆在他们面前的、出谷的路只有一条。 纪恕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走来时路,但那条路来时路只能进,不能出。或者说,以前从没有外人从那里下来过,也没有人有足够的体力与精力能够上的去。 身负化羽于飞的纪氏兄弟或许能做到,不过,考虑到阿宁、云桑和苏豆蔻,还是罢了。 他们只能走竹屋后面的,崖洞里的通道。 进入通道方知道通道很长,直觉走了好久才终于曲曲折折来到通道的尽头。爬将出来,眼前是一片狭长的山涧。 涧两旁长满了湿滑的绿苔与高高低低的青草,以及枝叶茂密的树木。 原来,联通着毒医谷通道与外界的是这个样子。 眼前景致很美。 无论是近看还是远观都是美不胜收的山景。 虽然高山相隔,高处有密林,不见日光,但天光却是明朗的。 处处令人耳目为之一新,呼吸为之清明。 跳过潺潺流水和跨过水中乱石对于任何一个身怀功夫的人都不在话下。 但毒医谷的“声名远播”,足以让任何寻来的人通过时小心谨慎。 其实,这山涧真的安全。 可能是因为与云桑一路同行的缘故,无论是那条连同山洞的通道还是这山涧,都没让人感觉到危险,相反,平常平静的就像是自己家的后院。 几个月的毒医谷生活,见惯了谷里的药草和各种毒虫,乍一出谷来,除了神色如常的纪默,纪恕他们都很兴奋。都有一种“我们出来了!”的舒展。 阿宁更是前所未有的豪放起来,捡了块干净的石头就坐下来歇脚。 路不是一天赶的,尽管归心似箭,也要一步步走。 短暂的歇息之后,几人继续前行。 过山涧,爬半坡,经密林…… 起初,阿宁的话很多,云桑的话也不少,纪恕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内心里感叹着造物者的鬼斧神工。 每到会心之处他总与纪默用眼神交流一二。 显然,师兄与他有着同样敏锐的洞察力。 毫无疑问,他们路过的地方大有玄机。 云桑自然什么都没说。 但是有些细节只要留心总会发现。 这就像是他们小时候拆解的九连环,环环相扣,没有足够的耐心和智慧进不来也出不去。 而且,极偶然的机会,纪恕还发现了沿途中的小小信鸟。 看来,信鸟不单单是有报信的作用。 …… 终于,前面一片豁然开朗! 啊!走出来了! “慢!”云桑走在最前,双臂伸展,拦住诸位,“最后一道关口。” 她就地做了几个手势,双脚旋转半周,众目睽睽之下仿佛推开了一道门。 然后,只听她吁了一口气,“好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山脚下,不远处立着一块界碑:毒医谷。 界碑旁边散落一地白骨。 白骨呈现出不同的状态,看得出死前的挣扎。 见到白骨,纪恕摇摇头,咂咂嘴,无声叹息片刻。纪默看了几眼就别过了头去,面色有些沉肃。阿宁与豆蔻则不约而同张大了嘴。 云桑见怪不怪,云淡风轻。 此时此地,今时今刻,要说内心没有波澜起伏是不正常的。 他们心中回荡着同一个问题:几月不见,京都王城怎么样了? 220:宫变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十五日后。 申时初。 树叶不动,空气里没有风。 路上行人稀少。烈日的炎炎之气仍旧似火如荼, 去往京都王城的官道上驰骋着四匹快马,两棕两白。 马蹄踏过之处扬起一溜没蹄的烟尘。 再看马背上的人,四匹马上五个人,分别有两男三女,其中两个女子共乘一匹马。 这五人尽管头上都带着风帽,脸上蒙着薄薄的遮阳风巾,看不出何种神色来,但从他们后背上的汗渍不难看出这几人一定是赶了不少路。 风尘仆仆。 很快,四匹马就跑到了京都城门远郊。 在一片树荫之下,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停了下来,马上的人紧了紧缰绳,拉下了脸上的风巾。 正是纪恕。 “师兄!”他叫了一声,“果然不对劲。” 纪默骑的马与纪恕的错了半个马身,他赶上来,勒住缰绳,两匹马并头而立。 “是不对劲。”纪默朝前望了望,“看来王城真的发生大事了!” 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城门紧闭,委实有些早。 除非城中有大事发生。 难道真像他们在路上听到的那样,宫里发生了宫变? 果真如此的话……千面阁怎么样了?苏家呢?白叔叔和白眉呢? 二人心情沉重,不约而同想起了老毒医给大皇子李晏的两颗药丸。 毒药丸。 远远地,雄伟高大的王城城墙如庞大的蛰伏巨兽,夯实的底座和沉稳的巨大青砖在如火的骄阳之下安如泰山,见证着上渊国数几代人的生死荣辱。 他们刚出毒医谷的激动之情和归心似箭已经在路上消磨了不少,尤其是他们前几日在茶摊歇脚时听到的消息,更是让他们震惊不已—— “这刚改元不久不久又改元……”一个三十多岁上下、商贾模样的人喝完一口茶水,将粗瓷碗一放,就与对面的茶客说了一句。 改元?君上改元不是半年前的事么? 又改元?何意? 坐在另一桌的纪恕心中一跳,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纪默,后者也看他一眼,与他有着同样的疑问。 “新君的策略咱们小老百姓不懂,莫谈莫谈!”商贾对面的茶客连忙小声制止道。 显然是担心隔桌有耳。 然而,隔桌的耳朵已经支愣愣竖起来。 新君?上渊国换了新君了? 这回连阿宁与苏豆蔻都脸色变得精彩了。 “咱们是不懂,”商贾有些无奈,“可这大赦天下可不让人提心吊胆么?只怕,以后的路上更不太平啊!” 大赦天下? 每当国有大事,需要帝王施恩于民。除了朝廷钦犯之外,朝廷会赦免那些身犯刑法之人,甚至那些命案在身的穷凶极恶者,这一行为被称为大赦天下。 如此,新的上位者还真是迫不及待。 商贾的同伴却心平气和多了:“咱们多多小心谨慎便是,早投店早歇息,第二天赶路晚一些也就是了。” “唉!”那人叹道,“也只有如此了。但愿我爹在天有灵能保佑咱们平安吧。” 众人不再有人说话,只剩下摇蒲扇的嗒嗒声和喝茶声。 喝完茶,纪恕他们牵过马,继续上路。 心情却完全变了样子。 几个月不在王城,他们错过了太多的事情。 接下来的路上,类似的话他们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地听到了不少。 很明显,对于宫中的变故有人想要说,却不敢明目张胆。 离王城越近越是如此。 像是有人专门警告过。 其实,纪恕他们知道,这种事哪里是警告这么简单和便宜的,当权者的积威和铁血让人们心生恐惧的同时又想要窥探。 国是,不能妄议。 尽管如此,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被压制住的好奇。 听说,当前的王城管理十分之严格,城门也是卯时开,申时不到即关。 是以,返回王城途中,纪恕他们骑着马,越接近王城,越隐蔽低调起来。 此时,王城远郊。 在一处足以避开城楼守卫目之所及的地方,纪恕一行下了马。 “咱们还是等等,”纪恕道,“一切到晚上再说。” “那好。”纪默赞同,“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歇一歇,避避暑气,商量一下。” 阿宁和苏豆蔻、云桑她们并没有异议,尤其是苏豆蔻。她是生活在王城最久的,自然把王城当做了自己的家。事实上,自从几天前听闻宫变之后,她一直在努力保持镇定。 远远望了城门的方向一眼,她的心里抑制不住的波澜起伏。 几个月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爹爹他们怎么样了。 她不敢往深处想。 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多事之秋。 而阿宁好像忽然间长大了一样。 “在想什么?白眉?”云桑过来,坐在她的身侧。 几日来,她看着纪恕他们脸上的表情,或凝眉或沉思,便知晓他们心中有不同的牵挂。 而她,作为一个在山中长大的孩子,真正体会到了纷繁世俗与她无关。 “没有。”阿宁微微红了脸道,“只是有些担心白叔叔。千面阁是他一手经营,投进心血多年,在王城数一数二,话说‘树大招风’,我担心千面阁能不能在宫变中独善其身。至于眉哥哥,几个月不见,音信全无……大变样了也说不定。爹爹临走前说,眉哥哥平素虽然好玩一些,但聪明精细,只要沉下心来,早晚就可独当一面。” 云桑在一旁腹诽:“提起白眉,阿宁害羞了哦。” 再说宫变。 尽管纪恕和纪默没有多说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它们意味着逼宫和上位。 也意味着流血与牺牲。 “之前我们只是听说王城里发生了宫变,但现在我们不了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纪恕道,“我想,大家入夜之后潜入城去——豆蔻,我陪你去苏家。师兄——” 纪恕顿了顿,看向纪默,纪默心领神会,颔首“嗯”了一声,“进城之后,阿宁和云桑与我一起,先回千面阁。” “你们还有什么其它想法?”纪恕再问,“我们意见统一了才好行动。” “我没什么可说的。”苏豆蔻摇摇头,“你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阿宁补充道:“行李好带,我们的马儿呢?” “只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纪恕道,“此外,我与师兄商量过了,无论情况怎样,到时候我们都在弦歌居汇合。” 221:孤身入城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既然我们有路引,为什么还非要今晚进城?”云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出来自己的见解,“明日一早不成吗?” “离开这么久,我们不知道城里面具体是什么样子,”纪恕思忖片刻,“晚上入城便可以早一些了解城中情形。” 云桑点头:“纪灭明你说的虽有道理,但我不能苟同。我认为,入城之事不差这一夜。我知道你们的担心,可正是这份担心会让人的判断出现偏差。” “我同意云姐姐的话,”阿宁也回过神来,“如今王城城楼戒备森严,比平时严了几个度不止,我们一行五人,按照方才的计划行动实在有些冒险。” 他们实在是太急着入城了。 以至于几个人都想着趁着夜色进去。 不能说不是在冒险。 可,如果他们路上听到的消息千真万确的话…… 还真是让人不能不着急进城。 所以,早在两日前他们就未雨绸缪,路过容城办了路引。 容城也算是离王城最近的一座城镇了,纪恕和纪默专门向人打听到了当地的黑市,通过特殊途径办了进入王城的必不可少的通行公文——路引。 过程没有什么曲折,不得不说这都得益于他们幼年时期的出堡历练。 那时他们在纪平的带领下,和榆钱儿一起见识过了三教九流的形形色色,并旁观了他们的生存手段。 这让他们真正踏足江湖之后受益良多。 云桑和阿宁的疑问让纪恕和纪默不得不重新考虑今夜进城之事。或许他们真的低估了守城卫士的能力。 慎重考虑之后,晚间入城的想法只得作罢,且等到第二日城门打开再说。 何况,在外城等待第二日进城者不止是他们几个。 随着红日西坠,竟然有好几支商队陆陆续续来到城外的空旷之地,叮叮当当地搭起了帐篷,俨然一副好好过夜的样子。 这说明,夜晚宿在这里,比外面的客栈强多了。 安全上是有足够的保障的。 毕竟,谁允许君王脚下抢盗横行?如果有,那就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儿打一双。 看着那些搭帐篷准备宿营的人动作熟练程度,不难料到那些人是熟悉入城的规矩的。 最起码,熟悉这几个月来入城的新规。 宿在城外,第二日城门一开就能入城——这是允许的。 纪默突然道:“这大概体现了我们上渊新君的气度。” 纪恕明白他的意思,“上渊国的君上是谁都行,和我们无关,却……又和我们息息相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倘若君王不仁,上行下效,以百姓为刍狗,这天下兴与亡,苦的都是百姓罢了。” “你说他会是个仁君吗?”纪默看着纪恕的眼睛,像是问他,也像是在自问。 纪恕对师兄一笑:“谁知道呢。或许吧,不过人都是会变的。” “没错,人都会变,”纪默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有的人会变的越来越坏,有的人会变的越来越好,这就要看他所信奉的道和他坚守的底线所在了。” “师兄,”纪恕收了笑意,转了话题,“最近我总是做梦,梦到一个叫做阿修的男孩儿。我觉得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哦?很频繁吗?” “是。” 纪默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的记忆恢复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纪恕捻了捻手指,“毒医前辈为我解毒的时候,并没有保证我能恢复之前的记忆,即便是能恢复,想要想起从前又哪那么容易?且不说事情过了那么久会被遗忘,况且这么多年我哪敢想有关从前的一星半点?” “你忘了?爹爹说过,当初发现你时你服用‘六亲不认’时日尚浅,先别灰心……”纪默一时有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你本就不是容易灰心认命之人啊!” “是啊是啊!”纪恕眼睛用力眨了几下,“所以师兄,我有一个想法——” 纪默哑然失笑:“就知道你不会死心。” “果然还是师兄了解我!我这都还没说呢。” “我同你一起进城。”纪默话锋一转,不容反驳,“到时候可以相互照应。” “师兄!”纪恕眉峰笼程挑了挑,“不要冲动。你去了阿宁她们怎么办?” 纪默…… 说服纪默留下之后,纪恕向几步之外的苏豆蔻走去,在她身边站定。尚未开口,苏豆蔻便道:“你若实在要去我不拦你,你务必小心。” 纪恕讶然:“小豆子,原来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 豆蔻莞尔:“难道不是你想要入夜进王城?” “没错。”纪恕的眼神落在苏豆蔻眼睛里,“我想要去办一件事。近日,几乎每晚我都会做梦,每当午夜梦回脑海里都有一个念头萦绕不去,我是谁,我为何在这里?倘若此生再无知晓这些的可能也就罢了,偏偏命运给了我一个机会。小豆,我…… “我明白,”苏豆蔻伸手掩住他的唇,“我没事,你尽管去。小心为上,勿要我担心。” 纪恕:“……” 心中为什么暖的紧? “江半图是大皇子的人,你一定想知道宫变之时他在哪里,宫变之后他在什么地方。还有你心中记挂的七号男孩。去找他们吧。如果你想弄清楚这些,不要犹豫,就去。” 纪恕定定看着眼前的英气少女,被她的话激励着,感染着,他差点忍不住要抱她入怀。 “闲暇之时我是想过这些,”纪恕道,“可也不止这些。江半图当初掳我的原因已经无关紧要,无非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和阴谋,我想问的是掳走我时我在何地,我的家在哪里。” 体内没有“六亲不认”毒素之后,他想过这些,不止一次。 可他没能想的起来? 他想知道他的父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的家乡和名字。 即便是最坏的结果——就算他的双亲已不在人世,他也想要一个祭奠和缅怀的地方。 …… 入夜。 晴极的夜空繁星点点,悠远神秘。 不知何时郊外的空气里吹起了不大的风,白日里的燥热正在悄悄散去。 今夜正好。 在一处看不见的外城根下,纪恕身体轻盈的像一片羽毛。 避过城楼上卫兵的监视,纪恕很快越过城墙,并在城墙里侧飞身落下。 前后动作一气呵成,起落仿佛不过一息之间。 这就进了城。 222:大结局(上)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除了夜巡守卫,街道上冷冷清清。 纪恕进了城丝毫不敢耽搁,先是去了一个地方。 猫耳巷。 猫耳巷窄小偏僻,房屋破旧,一看就是穷人群居之地。 化雨住的茅屋在巷子靠里。 六月炎炎,即便是晚上也是热浪不减,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是怎么凉快怎么睡,尤其是穷人家更没有那么多讲究,光着膀子跑到水塘边或者半地里一夜好眠的大有人在。 可是,巷子里却很安静。 不合常理。 纪恕刚在化雨门前站住,更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了——低矮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纪恕后退一步,右手按在腰间,身体处在了戒备状态。 “进来!” 一个少年的声音,生涩中透着稳重。 是化雨。 纪恕无声跟他进了屋。 “他声音变了。”纪恕边走边心里道,“几个月不见个头也长了。” 茅草屋里亮着灯,虽简陋但打扫很干净。 “你知道我来?”纪恕坐在屋里仅有的两只凳子之一上,闲话少叙,从怀里拿出银票,“这是定金。” “你来不是稀罕事。我知道你要我查什么。”化雨笑笑接过银票,避过了他的问题,看也没看数额直接揣进怀里,“而且,你想要知道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纪恕定定看化雨几眼,对方脸上略有疲惫,但唇角似笑非笑,干净的眸子在灯下熠熠生辉。 是个前途无量的少年。 化雨也不说话,与他平静地对视着,显示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耐心。 纪恕突然唇角扬了扬,拇指与食指愉快地弹了几下。 他知道化雨很聪明,察言观色能力超群,他的背后也必有高人指点,他本人更是不可能长住在猫耳巷这样的地方。猫耳巷,不过是他的一个落脚点罢了。 而纪恕与化雨之间,从第一次见面合作起,两者之间就建立了一种奇怪的信任与被信任。 这世上的人就是如此,有的人相处了一辈子也没能在彼此之间养成信任,有的人之间却只因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信任了彼此,仿佛是来自灵魂的吸引与欣赏——就是这么看似没道理。 当然,纪恕也很聪明,他心中对化雨有诸多疑问,但,他明白疑问再多也不是他该好奇的。 他选择不问。 “几个月来,那个人简直换成了另一个人。”化雨看到纪恕的神情和动作开始道,“不过,还是被我打探到了。” 化雨所说的那个人就是江半图。 之所以不直接说名字,大概有自己的考量。 化雨一开口,纪恕就知道他的确是掌握了江半图的消息。 江半图的那张脸与洞鉴共生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年轻无比,完全像是换成了另一个人,不熟悉他的人是永远也认不出来的。 那时候让他逃了,以至于当时纪恕失去了亲自向他发问的机会。 然而,纪恕道:“其实,我要问的并不是这个。” “没关系,这个消息是我免费送你的,”化雨揉了揉太阳穴,“我亲自探得的。以报你我初遇之恩。实不相瞒,那一晚我确实急待开张,是你解了我燃眉之急。也正是那一晚之后,我坚定了心智,事情开始慢慢朝好的方向发展。” 纪恕点点头:“那还真是巧了。” 他当时是无心插柳。 再者,照现在化雨的处境来看,有些消息本无需他亲自去探听,交给手下人就好了,可他却敏锐地感知到江半图与纪恕之间的牵绊,并亲力亲为去打探江半图的消息免费送给他,实在是难得。 再者,探知消息的过程必定是困难的。 因之,纪恕颇为感动。 “你我相遇我理解之为天意。”化雨轻描淡写,继续方才的话题,“……有意思的是那人身边一直有个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内心纠结的男子对他穷追不舍,看样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像至亲又像仇人。呵,居然是父子。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罗隐。”纪恕心道。 这对父子之间的较量应该十分精彩。 江半图不只通过洞鉴改了头面,而且易容术了得,但终究还是没有甩掉无论是功夫还是易容术都与之同源的儿子。 父子二人都是内心有执念之人。 纪恕问:“结果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化雨看着纪恕的脸,一字一顿道,“你们今生再也不能见。” “什么?”纪恕以为自己并没有听清。 “哦,瞧我。”化雨抚了一下掌,说的干脆爽利,“他死了,他儿子活着。” 死了…… 纪恕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江半图会死。 他怅然若失地“哦”了一声,心中似乎没有多余波澜,多了些带着愤怒的遗憾。 虽系同门,但二人交集实在寥寥,就是这个萍水相逢之人改变了他的一生。多年来纪恕想象着当初掳走自己的那个主谋是谁,也想过一旦与之面对面自己会怎样,可最后发现原来掳走他的那个人与自己还算颇有渊源。 同门。 多么具有辛辣的讽刺意味! 江半图的种种手段让人不寒而栗,实在是可恨之极,也是死有余辜。 然,想起罗琼枝…… 五味杂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或许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化雨不让纪恕展开多余的思量,询问道,“要听吗?” “要。” 当然要。 “此人与大皇子关系密切,十多年前李晏帮他治好了废掉的双手,二者合作。之后其又在李晏授意之下建立月隐宫,长居于川、浙等地,为李晏经营盐务之事。此人手中有月隐宫和易容术两大利器,是以,多年来难以计数的黄金白银从他手中流向李晏私囊,本就膨胀的野心遇到白花花的雪花银……啧啧!”化雨的语气老成,一点也不与他的年龄相符,“结果可想而知。” 自古权力滋生贪欲,随着贪欲膨胀的是更大的野心,等到野心足够大的时候,蠢蠢欲动就变成了心有不甘的赤果果霸占和掠夺! “后来,那人与李晏合作破裂——有意思的是,说是合作,二人却对此理解不同,破裂也源于此。一方认为二者之间是合作,可另一方早就把对方纳入到了自己麾下。矛盾重重之下,信任危如累卵。”化雨简洁之极地结束了谈话,“李晏被那人刺杀,未遂,身受重伤,现在重狱。那人身中流矢,身死,化为齑粉,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 223:大结局(中)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弦歌居。 从化雨那里出来,纪恕回到了弦歌居。 弦歌居的大门紧闭,门口的风灯跳着幽光。 纪恕跃进里院,来到自己的住处。 院落与卧房都很干净,里里外外江叔一直都有打扫。 躺在床榻之上,纪恕想着明日要做的事情,脑海里还回荡着化雨最后的话:“这几个月来,千面阁和沉香阁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戗创,物有损失,人有伤亡。你既已回来,可以去找他们。至于其他的,我不便多说,你自己去看,去问吧。” 一夜无话。 翌日,王城大门开的早。 守城侍卫验过纪默他们的路引,又仔细看了他们的打扮装束、身上所携之物,盘查完毕,这才放他们入得城来。 几人往里走,在城门里侧不远处见到了等在路旁的纪恕。 苏豆蔻上前一步拉住纪恕的衣袖,急切又不失稳重问:“怎么样?” 纪恕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边走边说。” 他简要说了从化雨那里得到的消息。 几人听得唏嘘。 再看大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显然大家尚没有从上渊宫变中回过神来。 除了纪默,江半图之死并没有激起其他几人的心中波澜,诸位更关心的是千面阁和沉香阁。 一路上路过了几个早食摊子,然而时辰尚早,且大家无心进食,是以,在一个岔口几人分成两路分别去了千面阁和沉香阁。 纪默带着阿宁和云桑,纪恕与苏豆蔻一起。 …… 千面阁。 千面阁外观依然沉稳大气,两边的对联仍在,但,偌大的铺面却换了新的大门和镂花大窗。 大门还没有开。 “哥哥,”阿宁看着焕然一新的千面阁外观,心中疑惑不定,“这怎么回事?” 纪默摇头。 三人转到后巷,从安静的后门进了千面阁的后院,后院整齐俨然,收拾得干净利落,仿佛他们并不曾离开过。 阿宁的两个小丫鬟正在院中洒扫。 小丫鬟见到他们立即恭敬中透着掩不住的惊喜,红着眼睛告诉了他们现在千面阁由少爷接手管理,白大掌柜在府中将养。 少爷自然是白眉。 依白眉性情,此时接手千面阁令纪默和阿宁始料未及。 他们不在王城期间发生了多少事?小丫鬟又能知道多少? 是以,三人又马不停蹄来到白府。 当他们来到白静石的“砥砺园”,迈步进入厅堂,赫然见到了他们的父亲,纪大堡主纪巽! “阿爹?” “阿爹!” “没错,是为父。”纪巽笑容可掬,喜滋滋看着一双儿女和云桑,“不用说恕儿一定陪着豆蔻去了苏家。唉,儿大不由爷。云桑,我们又见面了。” 云桑:“纪叔父。” 阿宁问:“阿爹,您什么时候来的王城?” “半个月之前。”纪巽带他们见过内室卧床的白静石,“你白叔父受了点伤,我知晓之后不太放心,这才从临安赶了来。” 每年春上,纪堡主都要携家眷去临安办事、游春,多年来没有例外。 内室。 白静石躺在床榻之上,脸颊瘦削,双目微合,气息幽微。 纪默与阿宁心中担忧,滋味莫名。 白叔父的伤一看就不轻,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劳动阿爹。 “放心,有我在,你们白叔父性命无忧。”纪大堡主信心十足,“若不是被耽搁了月余,早就好了。到底庸医害人呐,阿宁,作为医者,你要心怀敬畏,懂的恐惧,以他们为戒。” 他们,不用说指的是先前为白静石瞧病的大夫。 阿宁这一点很自觉,恭敬地答了声“是!” 白静石微合的双目睁了睁,眉头有点跳,艰涩地笑了一下,显然是听到了纪巽的话。 老朋友说话就是带着犀利的自信。 把自己交给纪大堡主,他放心了。 纪默三连问:“白叔叔身体一向康健,短短几月不见如何到了这般?到底什么得了病症?白眉呢?” “是啊,白叔叔病着,眉哥哥哪去了?”阿宁从一进来就没见到白眉的影子,不由纳闷。 即便是接手千面阁,也不至于一早就不见人。 “此间种种说来话长,”纪巽感叹道,“艰难困苦玉汝以成。这阵子多亏了白眉。” 说话间,白府管家来报,开饭了。 “说来话长,”纪巽对管家颔首,然后领着纪默他们去吃早膳,“咱们边吃边聊。” …… 另一边,纪恕与苏豆蔻马不停蹄来到苏宅。 在路上他们已经打听了苏家近况:两个多月前沉香阁阁主苏宥亭被一权贵“请”走,在一处巨大的高门宅邸里住了几日,回来时全程沉默寡言,之后不久,约莫一个月前的一个青天白日里,沉香阁莫名走水,火势很强,飞快蔓延到整个宽敞的铺子,等救下火来,损失了不少香料不说,还重伤了几个伙计,连累了相邻的店铺。 这是多年来沉香阁不曾有过的重创。 苏豆蔻听闻这些消息,嘴上不说,脸色却难看之极,虽有纪恕一旁安慰劝说,可对那些消息她也信了九成! 二人一路来到苏宅,刚看到大门苏豆蔻眼圈就红了。 大门紧闭。 原本气派沉敛的苏家大门像是被火燎过,一块块大小斑驳的黑黄之色缀在其上,不用说经过了难以磨灭的沧桑,而此时此刻,这份失意与伤痛还没有来得及被休整遮掩,就这么刺目地呈现在苏豆蔻眼前。 苏豆蔻一言不发,握紧拳头重重地砰,砰,砰,拍在大门之上。 大门发出喑哑沉重的闷响。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 “大小姐?”老仆一愣,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苏豆蔻已经如风般卷了进去。 梅开院,小花厅。 花厅里的食案上摆放着简单的早点。 苏宥亭坐在主位正在进食,他旁边分别坐着妻子李思兰和小儿子苏闻香。 “爹爹!” 一个熟悉颤抖的声音穿来,苏宥亭手一抖,筷子间夹着的一块点心“嗒”地掉在了身前的粥碗里。 “蔻儿?!” 李思兰抬起头,眉头紧了紧。 苏闻香默默站了起来。 “阿爹。”苏豆蔻走过去握住苏宥亭的手,那双手长年生着薄茧,作为阁主他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制香。 几月不见,苏宥亭脸上的沧桑看起来不比苏家大门少。 老泪在苏宥亭眼里打转,苏豆蔻却是一改进来的锋芒,她是笑着的。 “阿爹,我回来了。” 苏宥亭说了一个“好”字,开始频频点头。 侍奉在一旁的丫鬟眼力见很好,早拿来了两幅碗筷。 对李思兰,苏豆蔻懒得招呼,只心平气和看了看了苏闻香两眼。 几个月不见,这少年比之前稳重了,脸上青涩褪去不少。 果然男孩子还是要多经世面,多磨练。 纪恕倒不失礼节,问候了苏宥亭夫妇。 看得出来,苏阁主对纪恕是满意的。 224:大结局(下)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早膳毕。 碗筷尚未放下,梅开院匆匆跨进来几个人影,为首的赫然是苏江之。 苏江之听说苏豆蔻回来了苏家,急得一溜烟从自己住的院子跑了来,全然不顾自己的年龄和身手。 自从他来到王都见识了苏豆蔻的本事,就一根筋地认定了这个孙女儿在香事上天赋异禀,最有资格继承苏宥亭衣钵,且,必然会将苏氏香业发扬光大。 咳,尽管苏豆蔻对此并不以为然,但苏江之他老人家对自己的眼光和看法颇为执着。 “丫头,你回来就好了,回来了就好!”苏江之看着苏豆蔻老怀甚喜,“你回来了就考虑跟老夫回福州老宅,进中堂阁……” 中堂阁不大,乃苏家重地,里面所藏皆是历代制香珍本孤本,没有对香料的高超的悟性根本没有资格目睹的。 能进中堂阁的苏家子弟不只是能力不俗的体现,更是一种难得的荣誉。 多少人求之不得。 苏宥亭见苏江之对自己爱女如此看中,自然是十分欣慰。 而一旁的李思兰听闻苏江之此言,面上波澜不兴,却别过了脸去。 苏豆蔻忙打断苏江之的话:“三爷爷多谢您抬爱,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福州老家,她不感兴趣。 有阿爹在,该学的她还能少学了?何必回去应对那一帮心思各异的老古董。 “什么以后再说,正好你回来了……”苏江之有点急。 “是啊,我回来了,又不会跑了,”苏豆蔻笑言道,“三爷爷,我想知道咱们苏家大门怎么回事?” 苏豆蔻的话让大家表情一顿。 “蔻儿,”苏宥亭散了闲杂人等,招呼苏豆蔻、纪恕和苏江之来到自己书房坐好,“你们离开王城之后不足两月,王城便发生了惊天变故,令咱们这些寻常百姓措手不及。” 这话,苏宥亭有许多自谦意味在里面。普通百姓地确没有可能嗅到王室、权贵之间的暗自博弈的气味,但苏家算是巨商大贾,平常与京城权贵之间往来不少,他们自身更是精明无比,对朝廷上的风吹草动感应十分敏锐。 然而,苏宥亭这么说,至少说明了另一个原因:京城之变确实严密、突然。 “淮扬一案事发之后,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各方势力明争暗较,”苏宥亭继续道,“据闻,三月中旬韩王赈雪灾回京,尚未到朝堂复命,便被君上召进宫中,之后更是责令韩王回到他的韩王府禁足。说是禁足,实际上确是看押,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久老君上却突然驾崩了!” 纪恕心中冷笑一声:“君上对他的大儿子还是有感情的。” 苏宥亭停顿了片刻,好似在叹息,然后他接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随后,太子不日登基,成为咱们上渊新的君主。岂料王座飘摇,登基之后的太子不足一月却一下子中了风,陷入昏迷之中,至今未醒。可当时偏偏安定王又被派出了王城,去了西北之地勘察边地军事布防。太子登基之后,收到不少弹劾韩王的折子,经查,群臣弹劾之事皆有来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韩王下狱。哪知风水轮流转,在满朝文武保奏之下,本来身在天牢的韩王竟然出了狱,开始监国……” 苏宥亭叙述的中规中矩,苏豆蔻和纪恕却听得惊心动魄。 不难想象,这其中成就了多少人又牺牲了多少人。 “唉!”苏宥亭叹了一声,苏二扳指套在他的大拇指上,发出幽淡的紫光,他眼光望着苏豆蔻,“那一日,我正在沉香阁清查账目,突然被几个身着便服之人带走,他们说有人请我有事相商……为父难道连普通人与身负功夫之人都不能判断出来吗?” 苏豆蔻心中一动:“那些是什么人?” “韩王手下。” “果然是他!”苏豆蔻眼睛一眯,“我们都小看他了。” 身在天牢还能漂亮翻身,手段果然非常! “他有没有为难您?”苏豆蔻紧张地问。 “这倒没有。”苏宥亭缓缓摇头,“可我随他们走后,咱们的沉香阁就走了水。” 苏豆蔻呼吸急促,握紧了拳头。 “他的目的在于整个苏家沉香阁!他对我,对苏家是放长线钓大鱼。他放为父回来,在于他有志在必得的把握。” 纪恕悄悄握住了苏豆蔻紧绷的拳头。 “所以,他们也监视并破坏了咱们苏家?” 不算大的书房里一片沉默。 苏江之脸色几变,对苏宥亭述说之事颇有些愤懑难抑:“哼!还不是为了威慑!” 话说到这里,苏宥亭眉头轻展:“多行不义必自毙,上天不亡我苏家,更善待我上渊!如今咱们君上正是昔日的安定王!” 纪恕他们回来的路上就听闻了安定王继承君位的消息,所以此刻再听,已不新鲜,只是听苏宥亭讲了这前前后后的曲折,不亚于酒楼、茶肆中听人说书,一波三折,起伏不断。 苏豆蔻与纪恕相视片刻,道,“事情又怎么演变成了这样?安定王不是被派遣到西北巡防了么?又怎么……那李晏呢?” …… 同时,白府。 正好踩着饭点回到府中的白眉终于说完最后一句话,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润嗓,又叹了口气:“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这也未免太猖狂了!”阿宁义愤填膺道,“不由分说就把白叔父抓走,他们眼里一点王法都没有?” “呵!”白眉冷笑,“他们自己就是王法,你能奈何?” “这简直……”纪默脸上有明显的怒气难平,“果然是什么主人养什么走狗,小小部尉史也敢光天化日为非作歹,助纣为虐!” 又是韩王! 不由得谦谦君子也爆了粗口。 没有他的授意部尉史敢平白无故抓走千面阁大掌柜千面砺石? 李晏对千面阁照样是觊觎已久。 等他手里有了千面阁和江半图,什么暗处的事情不能做? “能救出爹爹,都是师父他全力周旋。”白眉低头神色黯然,“我爹在狱中受罪不少,被救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寻常大夫哪能医治得了?我只能派人去找纪伯父。” “京城之事未了,我本也就打算回来。”纪巽拍拍他的肩头,正然道,“王城发生这么大事,安定王又去了西北,牛鬼蛇神齐出洞之际最是热闹之时。既能识人又能捉鬼。” 阿宁却听话听音,从方才白眉的话里挑出来两个字:师父! “眉哥哥,你拜了师?宁先生?” 225:大结局(完结)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没错,是他。宁先生确实是我恩师,我心甘情愿拜下的。”白眉坐直上半身,容色平静,“以前是我走了眼,看不上宁先生,我先入为主,以貌取人了。” 每个人都在成长,成长的快慢不同,角度也不同。几个月来,白眉无疑是成长很快的那一个。 他还是那个热爱美食的白眉,现在的食桌上还剩有半盒他买来的紫云酥。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与以往不同了,较之以前,眉目疏朗精练不少。 真是应了那一句话,任何一个子承父业的少爷都是需要打磨的,没有打磨何来独当一面? 浮躁的性子终会沉稳,浅薄的喜好终会深刻,稚嫩的肩膀终会成熟。 几个月,白眉完成了他的蜕变。 “宁先生很与众不同,你终于看到了他的好。”阿宁中肯道,“我们之中,他偏偏看中了你为徒,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看似坐在那里温和如玉,其实是个很犀利的人。一眼就留意到了你的能力。拜他为师,你一点不亏。” “岂止不亏,”白眉弯了弯嘴角,“赚大了!” 宁兰泽深藏不露。 先君薨后,太子李卓荣登君位,并就势将大皇子韩王投入天牢重狱,同时以稳固江山之名派安定王去西北巡防。岂料,李卓雄心未酬莫名中风昏迷,至今未醒,后来韩王奇迹般地开始临朝摄政,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不过短短月余,韩王还没来得及充分享受为君的快意,快马加鞭派去追杀安定王的月隐宫杀手还没有传来他要的喜讯,安定王李准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个回马枪,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一个人有了绝对的实力之后,他就再不喜欢玩阴的,无疑,李准就是那个拥有绝对实力的那一个,他终于从所有人背后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以挺拔的姿态和昂扬的斗志告诉每一个人他才是那只蝉背后黄雀! 而与安定王李准里应外合的正是宁兰泽。 上渊宫变前后,他照旧雷打不动地开着他的赌坊,奇怪的是太子不动他,韩王李晏也不动他,仿佛忘记了这个人。 那时候,整个王城人心惶惶,似乎唯有他心情还不错,因为前一阵子他终于收到了自己看中的徒儿,完成了一桩亟待完成的心愿! 声明:没有强迫,他的宝贝徒弟甘愿拜师! 白静石被韩王的下属抓走之后,还是他把人捞出来的。 “阿宁,”白眉望着身边的阿宁,满心欢喜,“师父他对你很是感激。” 阿宁眉间颇有得意之色:“为宁先生治病我可是用了心的!只要按我的方法,他恢复如初指日可待。阿爹——” 她看向纪巽,“在毒医谷,云姐姐给我看了毒医前辈收集的许多医书,女儿读后自觉受益匪浅,对《草本手札》也有了新的见解,饭后您要不要听一听?” “好啊!”纪巽答的爽快,“这个当然要听。” 白眉看了看时辰,“纪伯父,晚辈初涉千面阁事务,各种事情都需要学习,我爹就交给您了。呃,既然默少回来了……” “我还有事,千面阁是你的事情,我不参与。”纪默仿佛知道白眉要说什么,干脆利落打断他的话,“何况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云桑忍不住问:“纪默,你要做什么?” 他四平八稳道:“总有事情可做。” 具体做什么却没有说。 白眉没了靠着,只得起身离开宅邸去干活。走时他不忘问阿宁:“阿宁,午膳你想吃什么?我一准回来给你带,实在不行,我派人给你送。” 阿宁扶额:“没有想吃的,或者说想吃的美味很多,不过你看着办。” 言外之意,我信任你。 这刚刚吃了早膳就要想午膳的事,饱饱的胃口实在承担不起此任。 白眉愉快地走了。 以前没有发现千面阁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打理,自从他接手之后,忙的他从早到晚脚不沾地,算是彻底理解了父亲作为大掌柜的辛劳。 有许多话要对阿宁说,也只能等忙完今日份的事务了。 等风雅的纪大堡主慢悠悠喝完手边的那杯清茶,云桑喝完手里那一小碗香米粥,白府的早膳才算是结束了。 放下茶碗纪巽去为白静石施了针,之后再看白大掌柜喝完了药,沉沉睡去。 午时的最后一刻,纪恕回到了白府。 纪恕见到纪巽那一刻很是高兴,他没有想到义父也来了王城。 纪巽见到纪恕同样心情不错,他上前拍了拍纪恕的肩膀,竟难得的十分感慨:“恕儿,这么多年,你终于算是自由了。” 纪恕点头,眼睛里燃着感激与喜悦之光:“是,义父!孩儿终于可以放肆地想起从前了。” 纪恕顿了顿,“义父,孩儿有事情要告诉你。” “你说。” 纪恕斟酌着字眼:“事关江……” 一个“江”字,纪巽缓缓换了神色,脸上晦暗不明:“江师伯之事我已经知晓了。” 纪恕有一瞬间的愕然,继而明白了,别的不说,就以义父纪大堡主的身份和在王城的明暗途径,只要有心,能及时地得到江半图的消息实在是平常的很。 “孩儿是从一位消息人那里听说的,”纪恕苦笑道,“当时我……一时间五味杂陈,竟然不知是喜是忧。” “我能理解,”纪巽道,“为父得到消息之后也是如此心情。说实话,那样的结局对他来说最好。” 人已死,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不勾消又能如何? “只是恕儿,”纪巽又道,“你的身世……怪我当初没及时问他。” “义父不必自责,当时情势之下就算问了他又岂能会说?” 纪巽笑了:“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不过,还有一个人可问……” 纪恕:“谷朗?” “没错,谷朗。云桑的亲爹,云锦。” “几个月前他就不见了踪影。” “只要人活着,总会找得到。” 纪恕心里浮上来甜丝丝的幸福感,逐渐地包裹着他的心脏,将他的所有感觉填满。 他想,自己的身世是要查清楚,给自己一个交代,但也不急于一时。那么多年不能自由回想的时光他都等得,接下来的日子他照样等得了。 何况他本来就已经有了一个家,根本不担心什么。 番外之:美人在骨不在皮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待白静石白大掌柜身体渐好以致大好,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期间,苏豆蔻不太情愿之下还是跟随其父苏宥亭踏上了回福州祖宅之路,当然最高兴的是苏江之,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苏宥亭当然也高兴,相比而言他的高兴有些内敛,并且层次又丰富一些。一则爱女答应了回福州且成行了;二则爱女灵动与沉稳并存,坚韧与担当兼备,越来越有苏家下一任继承人的风范。 没错,他有将苏豆蔻培养成下一任阁主的私心。 三则,他苏宥亭与林无忧的女儿,自然是聪慧伶俐与众不同的,让他为之骄傲和自豪。 无奈之下苏豆蔻与纪恕依依惜别,彼此约定年关再见。开始了相思寸灰的日子。 而纪恕、纪默还有阿宁三兄妹差不多一年不见了自家母上大人,是以他们集体决定回纪家堡一趟。 云桑学会了骑马,被邀约同赴纪家堡。 刚出了京城,迎面奔来一匹马。 本来以为与对方是擦肩而过,结果马上人到了他们跟前却恭敬下了马,小心询问之后从马上拿下一件包裹严密的物什递给纪恕,说是受人所托代为转交。接着又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纪默,这才道了告辞,策马离开。 纪恕满怀狐疑,抖开包裹的绸布,露出一外观颇为大气沉稳的方形长盒,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把一尺多长的飞梭! 盒子是老毒医送来的。 纪恕双目一睁,一声感叹脱口而出! “老天!” 掩不住的震惊! 这把墨紫的飞梭深沉中带着一抹清灰,华光内蓄,令人不能逼视。再看飞梭的前后两处颈项三寸之内分明镶嵌着青金之色。 啧啧,简直太完美。 令人爱不释手。 纪恕瞬时喜欢上了这把飞梭。 云桑探了探身子:“怪不得怪老头离谷时那么急切,风驰电掣一般,原来是求清栩大师去了。出自清栩大师之手的果然都是宝贝,不同凡响。” 一旁的纪默无暇观赏纪恕的宝贝飞梭,他展着信,先是拢着眉头,等看完信里的内容,眉头倒是舒展开了,可不知为何却神游太虚一般,怔怔的坐在马背之上,不发一言。 “哥哥,信里写了什么?”阿宁很好奇,歪着头将身体朝纪默探了探。 纪默置若罔闻,自顾发痴。 阿宁很机灵,看自己哥哥看了信之后就失了魂一般,早勒着自己的马后退了两步,用那双明察秋毫的医者之眼将信上的字迹看了大半。 哦,原来老毒医要托付孙女! 老毒医在信中大气慷慨地嫁了孙女,嫁妆是整个毒医谷! 阿宁…… …… 三年后。 最近,纪灭明对“美人”一词有了更深一步的探究,那就是——美人的确在骨不在皮。 苏豆蔻对纪恕的话深表赞同。 “夫君,那我呢?”苏豆蔻满脸期待地问。 “你什么?” “装!”苏豆蔻嗤了一声,“美人啊,我算不算?” “算,怎么不算?”纪恕解释道,“且不说其他,就你这一声‘夫君’便足以证明你是个大大的美人!” 苏豆蔻两眼放光:“哦哦,此话怎讲?” “叫的我骨头都酥了。”纪恕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看着爱妻,“能入得我纪灭明耳的最动听的声音,莫过于豆蔻你的声音,简直是百听不厌。” “贫嘴!”苏豆蔻嗔怪道,不过纪恕的一番话让她心里颇为受用,“还有呢?你继续说。” “自然是还有,多了去了,我怕一时说不完。”纪恕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道。 苏豆蔻:“真的?那就一点一点说。我不急。” “夫人,我也不急,咱们的人生还长,有一辈子的时光好相处。我想要从从容容,一点一滴,慢条斯理,把你是个美人这个事实在我们以后生活的每一天里都告诉你。来,先让为夫看看你的蝴蝶骨……” 说着说着,某人声音开始透着一点沙哑来,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性感。 苏豆蔻…… 又上当了! 纪氏夫妇最近爱干的事多了一件,那就是闲来无事夫妻相携同去方城最繁华的大街,在“繁锦”酒楼包一间临街视线最好的雅间,要两个小菜,点一壶花雕。两人随性而为,把桌子一拉,放置在临街的那扇窗口,开始就着酥脆的花生米和香醇的美酒欣赏大街上路过的美人。 苏豆蔻纯粹是为了欣赏,边欣赏边点评—— “夫君,你看!那个粉色外衫的女子。”苏豆蔻巴巴望着街那边遥遥而来的女子,“打个赌,我赌她是个美人。” 纪恕摇摇头:“非也!不过中下之姿。” 苏豆蔻:“不跟你耍贫嘴,等人家过来你就心服口服了。” 纪恕笑了笑没做声,自顾拿着画笔作画。 没错,纪恕和苏豆蔻不一样,他也来观赏美人,但他还带着颜料和纸笔,一旦兴致所至或者当街确有美人就可以时不时作上一副美人图。 聊作练笔。 更主要的是他要回去雕刻美人脸,好上妆。 什么啼痕妆,烟熏妆,骷髅妆,花钿妆,梅花妆,鬼面妆…… 审美越来越独特开放。 粉红女子眼看越来越近,苏豆蔻睁大眼睛瞧得仔细,莫名舒了一口气——人家分明是个美人。 “唉!”纪恕叹了口气,“苏苏,注意你的眼光,那人远不及你十分之一,如何算得美人?” 什么,苏苏? 苏豆蔻被这个称呼惊着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眼大而无神,面皮尚且说的过去,然满脸假笑,中人之姿也无,勉强算是下等。” 纪恕侃侃而论。 “啊?” “啊什么?若是实在朝‘美人’上靠,那女人浑身上下可取之处也唯有唇珠了。——你输了。” 苏豆蔻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这是夫君在评价方才的粉红女,她一脸不赞同,“我看她看起来还不错啊——干嘛叫我苏苏?” “爱称。” 纪恕伸手晃了晃苏豆蔻的眼睛:“都说了那人远不及你十分之一——别再看了,伤眼睛!” 苏豆蔻扁扁嘴,装出一副无辜受害的样子,问纪恕:“夫君,你的意思是方才那粉红女子是皮相美人?” 纪恕看了她一眼,扶额道:“皮相美人?说不上。” 苏豆蔻不说话,脸上现出殷切求教的样子,等着纪恕继续科普。 纪恕被那崇敬眼神所获,一股柔情蜜意油然而生,“我少年时候与师兄一起出堡观人,几年下来去了不少地方,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当时年少心性,好玩与好奇之心占了大半,如今想来,义父实在是具有先见之明。那时的经历恐怕会让我收受益终生。年少时候仅凭一双眼睛看人,美丑都在脸上,年岁日增,方才知晓所谓美丑不止在面皮,更在于心与骨。人心自来难测,且不多说,咱们就说皮与骨。” 苏豆蔻忙不迭点点头,端坐了身子,静待下文。 “皮相美人是美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纪恕道,“比如你,黑发如墨,皓肤如雪,鼻梁挺直,目似点漆……” “快打住!”苏豆蔻被他夸赞的头皮发麻,“我是那样人么?鸡皮疙瘩都掉落一地了。” “在我眼里就是!”纪恕目光深情,“不仅如此,你还是那种让人百看不厌之人,妥妥一个骨相美人。” 苏豆蔻撇撇嘴:“我不信!” 既然我那么倾国倾城,你为何放心大胆让我招摇过市?分明是对口不对心,最烦这样人了! 想及此苏豆蔻有些委屈,人一下子厌厌的,反驳的话顿时不想说了。 “小豆,世间多的是不懂欣赏美人之人——比如你,”纪恕唇角带笑,看着苏豆蔻的眼睛,仿佛看到她心里去,“身上散发的是恣意痛快之美,爱与恨都是你的肆意内在,我爱的就是你这份恣意坦诚。你的好,你的光芒要盛放,不应该被掩藏——而我有让你盛放的能力,我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苏豆蔻微微张了张嘴,竟是痴了。 “所以……什么是,呃,骨相美人?”好半天她磕磕巴巴地问。 纪恕“噗呲”笑了一声。 他的苏豆蔻就是这么可爱,听完自己夫君的表白能有这种反应,也真的是苏豆蔻式的。 “好吧。听着,我只解释一次,”纪恕拿出一副美人图,“看她:首先五官立体,三庭五眼恰到好处。面容不一定非要精致,但重在五官搭配的韵味,下颌线条流畅,耐看。除此之外,整个人骨架构造得体,举手投足安定从容,耐看。这样的美人是骨相美人。一个人的皮相往往跟年龄有关,皮相美人胜在年轻时美艳不可方物,年岁逐增大都会失去皮相华彩,美人迟暮,最是伤情;而骨相美人,骨相大于皮相,仪态大于容貌,虽经岁月摧折而故我,依然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成熟的通透来。自古而今,皮相美人者众,骨相美人者廖。皮相、骨相俱佳者,堪称绝艳!” 苏豆蔻边听边点头:“是是,没错。可是你的话有点长,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我需要好好消化消化——你确定只解释这一次?” 纪恕:“……不确定。” “咦?”苏豆蔻仔细看着纪恕的美人图,“夫君,这图上之人难道……是我?” 番外之:纪陈初遇(纪巽&陈卓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三月初三。晨,晴。 陈卓尔翻了个身,感觉不甚舒服,又翻了一下。闭着双目动了动胳膊,还是困。懒得睁开眼,索性又使劲蹬蹬腿,伸了个筋骨紧绷浑身舒爽的懒腰。 陈大小姐懒腰伸完了意识也渐渐回了笼,这才眯眯眼,和暖的阳光透过碧纱窗从从容容照进卧房,原来天色早已大亮。 “小姐,你可醒了。”小丫鬟阿碧捧着衣服进来里间,准备侍奉大小姐起身。 “阿碧,现在几时了?”反正陈大小姐受爹爹宠溺晨间无需问安,索性一了百了每天多睡会儿。 这样的大小姐真不多见。 小丫鬟自小跟在陈大小姐身边同她一起长大,没接触过其他人家大小姐的日常生活起居,对自己小姐的德行习以为常,认为大小姐们的生活本该如此。 谁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那一日夫人带小姐去王家赴宴,小姐们在一起嬉笑谈话比试衣料、首饰和自己的绣活。王家小姐绣的“清风鸣蝉”所用丝线上好,色彩搭配恰到好处,针脚疏密有致恰恰体现了意境优美,整体看来绣功颇深,令阿碧叹为观止。原来王家请了州郡首屈一指的绣娘来教导小姐们女红,王家小姐又勤奋有加,想学不好都难;张家小姐的插花技巧在众人评比中脱颖而出,尽管如此,张小姐行为举止没有丝毫得意骄矜之态,处处体现出一位富家小姐该有的平和温婉;赵家小姐……赵家小姐颇与自家小姐谈得来,两人简直在不学无术上平分秋色,两人第一次相遇虽然均有点相见恨晚之感,但是彼此对周遭眼光仍有顾虑,怕别人背后讥讽,故,彼此都很收敛。然而此后自家小姐就与赵小姐臭味相投了。赵家小姐不喜女红喜棍棒,不爱红妆爱武装,虽出身商家但欣赏的是花木兰替父从军的壮举,一心想着胯马提刀报效沙场。 唉,她们小姐的闺友赵小姐是个奇葩,不提也罢。 小姐书读的不少,虽然看账本生意经倒是通透,可是比起王家小姐张家小姐根本没多少女儿像啊。 阿碧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比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其他大小姐,自家小姐“才”几乎没有,可是,德么—— 不爱早起,懒觉睡一箩筐算不算德?出门无事爱着男装、不走正门爱翻墙算不算德?四书五经都读,扬言不喜孔丘算不算德?有时以通宵看账本为乐算不算德? 阿碧无奈地想,总算是自家小姐,随她去吧。 有一次,张家的小丫鬟悄声说:“我家小姐最是聪颖,插花一学就会,生就一双巧手,”小丫鬟说得得意,有些忘形,“听说你家小姐是个混世魔王……” 阿碧立马不干了,吵架谁还不会呢,“怎么说话呢,你家小姐除了读《女则》、《孝经》,其他的好多书读了吗?我家小姐会看账本做生意,你家小姐恐怕想都不敢想吧?” 然后……然后阿碧从此觉得自家小姐形象高大光辉了不少,别人家的小姐算什么,还是自家小姐好! …… 形象高大光辉的陈大小姐问阿碧:“阿碧,几时了?” “快要辰时了,小姐。”阿碧动手挽起纱幔。 这时,阿橙过来了。 “小姐,水好了。前两日下雨,今儿晴好了,天气又清爽又暖和。”阿橙把打来的水放到盆架上,报告今日天气。 “正好,洗漱完毕咱们出去转转,今天本小姐带你们出去见识见识。” 又去见识? 陈卓尔穿好衣服下来,莫名有些兴奋,“我们去南湖划船怎样?” 阿碧阿橙听到大小姐的话有些头皮发炸,出去见识没什么,就怕陈大小姐出去见识啊!大小姐玩性太浓,该回府的时候不按点啊。久而久之,二人硬着头皮练就了一副碎嘴功,在金乌入林之际倘若大小姐还不思归家,她们就只好祭出看家本领,化身苍蝇蚊子蜜蜂,嗡嗡嗡嗡嗡嗡嗡,直到陈大小姐一个头两个大自愿回府为止。 同时,知女莫如父,掌上明珠陈卓尔前脚出门,后脚陈老爷子就派出护卫若干,不远不近缀着,什么时候陈大小姐一甩袖子要回府了,这些护卫才抹一把汗,回去交差。 “我还是换男装比较好。”陈卓尔想了一下,随即脱掉方才穿过的衣服,“把我那身蓝袍拿来——对了,昨日来府上的那个江湖骗子跟爹爹说今日我的真命天子降临,还会与我照面,简直毫不走心一派胡言,我偏要出去,看他如何跟爹爹交代!” 大小姐换上男装,颇有几分清秀英姿,叼了几口点心,带着阿碧阿橙两只,大有大摆……翻墙而出,直奔南湖去也。 好在关键时刻陈大小姐灵光一闪,想起南湖离陈府好几里路,徒步走到定会累坏脚板,于是雇了一辆马车,轱辘轱辘出发了。 南湖本是临安当地一景,离湖不远有街有巷、有酒肆、茶楼、客栈、妓院,卖花的、卖艺的、出售各种小玩意儿的,车水马龙热热闹闹。 平日里世家公子、文人骚客多喜欢在此流连,吟诗作赋、斗酒听曲儿,风雅者自风雅迷醉者自迷醉,都在万丈红尘三杯酒里撒癔症打滚儿。 今日正是春和景明之日,湖岸有柳,柳身栓马;湖面有船,船上有人;湖心有亭,亭栏有诗。 陈小姐一并阿碧阿橙来到湖边,湖水粼粼碧绿,三人在杨柳依依之下包下一艘不大不小的船,登上船去,船家解下岸边缆绳,篙橹一点,轻盈向前划去。立于船头,微风不燥衣衫轻摆,令人不由心情一松。 湖中包下的船只已有不少,不消一会儿,十多只船已漂浮在开阔的湖面上。 “船家,可以比赛划船吗?我们超过前面的那艘!”陈大小姐玩性上来了。 “好,小公子站稳了!”船家直起腰弓起腿,双臂用力,再弓起腰蹬直腿,双腿使劲,几个来回船只提起速度直追前面的船去了。大小姐趴在船头,笑哈哈加油打气。 前面船上一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听到笑声回过头来,与笑哈哈的陈大小姐目光相撞,男子心中一怔,眼光一时挪动不开,目不转睛地望着陈卓尔,心道:“这少女真性情,世间难得。”电光火石间一句话脱口而出:“在下纪风信,敢问小姐芳名?” “什么小姐,没看我们家公子吗,这人好没眼力见!”阿碧不乐意了。心道,这是哪里的登徒子? 陈卓尔定定看向男子,胸口砰砰乱跳,心下疑惑:“这就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吗?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怎么一时也想不起来?奇怪,我心里怎么那么热?” 她不由自主地一只手覆上胸膛,感觉有人在耳边呼唤,转脸向声音的来源看去,阿碧正拉着她的袖子喊“公子,公子!” 阿橙见人终于回魂了,松了一口气,瞪大小姐一眼:“公子,我们走了。” 陈卓尔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腾起一片红云。 纪巽,表字风信,今日初来临安,应几位好友之邀前来南湖游玩,本定于第二日去陈府拜见陈家家主。 不想今日南湖之上遇见一位女扮男装的小姐,初见这位小姐相貌伶俐清秀性子欢脱,心中顿生好感。 但不知是哪家小姐? 月前,一位前辈得知纪巽尚未婚配,知晓他家风深厚人品出挑,有心做媒,然而却遭纪巽婉拒:“风信知前辈对风信一片抬爱之心,风信谢过前辈好意,风信斗胆不信媒妁之言,唯愿自择一情投意合之人共度一生。” 方才初见那个穿男装的姑娘,纪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世人都说愿得一人心,而有心人何其难觅?不想自己何其有幸,这个命中注定之人就出现在今日今时今刻。 “李兄,能否为风信查出方才的女子是谁家姑娘?”纪风信连忙询问同来的李笃。 “姑娘?”李笃望着方才转头远去的那条船,拍着胸脯,“这有何难?尽管包在为兄身上!” 纪巽眼神追着陈卓尔而去:“那姑娘,她女扮男装。” 番外之:我是谁 - 妆面吟香 - 君子不寸 那一日,纪恕回到千面阁后院。 院子被阿宁的那两个勤快的丫鬟打扫得干净整洁。 院中水缸里的睡莲开了,粉色的花瓣裹着娇黄的花蕊,盈盈立在水面。太阳的光芒透过花架细碎地散落在水缸边缘,有着岁月静好的恬然。 纪恕本就常看花看水,这撞到眼睛里的美景更是让人有种不期而遇的舒心。舒心之余,纪恕忍不住技痒,要是此时手中有画笔就好了。 纪恕来到书房,找到笔墨纸砚,铺展开来开始作画。 不过片刻之间,一朵墨莲就跃然在白色的宣纸上。 纪恕很满意,轻轻吹着纸上洇开的墨迹。 嗯,不错。 他微笑着后退两步…… “哎呦!” 阿宁手捧着一个茶盘,哐当,撞在了纪恕的后背,哗啦一声响,茶盘还在手中,可茶碗却滑了一下,歪了。 纪恕急忙转身,眼疾手快扶住滚动的茶碗。 茶水在托盘里流溢,顷刻之间淋漓到地上。 “恕哥哥,你干嘛突然后退?”阿宁委屈道,“我看你背对房门俯身挥笔,料想你在作画,本不想打扰你就没有作声,谁知你……” 纪恕接过阿宁手中的茶盘,忙询问道:“有没有泼到身上?烫着没有?” “没有。”阿宁无奈摇头,看桌上的墨莲,啧啧而叹,“哥哥你不但化妆成痴,还是个画痴。这睡莲画的好!” 阿宁从小与纪恕师同于一个作画先生,对作画太熟悉了。 “突然兴之所至,说不上好。”纪恕将茶托放到一边,随口道,“师兄呢?” 问完话,他突然身子一震! 为什么感觉这样的对话很熟悉? …… 一简陋书房内。 “阿修今日字写得好,阿娘虽不懂,可也看的出来。”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拂了拂洒在衣袖上的茶水,笑道。 “今日孩儿心里高兴,就多写了几张。”那个被夸赞的六七岁男孩一本正经地回答完娘亲的话,又关切地问:“阿娘,茶水泼身上了吧?您不用特意为孩儿送来茶水,孩儿一点也不渴。” 女人看他懂事的样子,心里特别欣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没再说什么,反问道:“你爹呢?” “阿爹被人叫去了。”小男孩又拿起笔,作势要写,“说是请他写几个字。阿爹临走前嘱咐孩儿背一篇书,习两张字。孩儿寻思,两张字哪里够?” 女人差点忍不住笑不出声来,她的修儿哪里都好,就是有两个地方令人头疼——一旦认真起来小小年纪就忍不住老气横秋,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令人不好反驳;一旦出门玩起来就乐不思蜀,疯玩,精力十成足,让人恨不得将他捉回家。 他身上集了让人心疼和让人抓狂两大特点。 “那你写吧。”女人看了一眼洒了一半的茶碗,“渴了记得喝水。” 娘儿俩说话间,男孩已经开始继续蘸墨写字了,他头也不抬地答应着:“好的,阿娘。” 声音脆生生的。 女人心里更加柔软了。 她轻轻挑了纱帘,走了出去。 …… “恕哥哥,恕哥哥!”阿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啦?” 纪恕动了动有点生涩的眼珠,被阿宁的喊声惊醒,晃晃脑袋,意识回笼,缓缓道:“没事。” “真的没事?”阿宁眉心微拢,拉过他的手腕,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顿时指尖处传来急促有力的跳动,有些躁。 “奇了。”阿宁有些疑惑,“恕哥哥你近来睡眠不好么?多梦?” 看他刚才的样子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忽然,阿宁灵光一闪:“恕哥哥你是不是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好像是。”纪恕揉揉额角,“一些片段而已。” “已经不错了,简直超出了预期。”阿宁言语中透着喜悦,“毕竟,连毒医前辈都不能保证你记忆恢复、什么时候能恢复呢。我记得他说过这要看造化,恕哥哥,真为你感到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 纪恕在毒医谷解了“六亲不认”不过才一个多月而已,显然他恢复的不错。 于是阿宁风风火火地出了纪恕所在的书房,出门前尚且激动道:“我要赶快为你备些益气醒神的草药,不止如此,还要培本固元。” 有种拦都拦不住的架势。 纪恕回想着记忆里的种种,发现了一个关于记忆重现的契机——场景触动。 不管能想起来多少,他总要去试试。 当下,纪恕立刻出了千面阁去了市集。 市集上有一些母亲正牵着孩子的手买东西,也有一些孩子跟在娘亲左右,好奇地看来看去……纪恕跟着他们走了又走,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想起来小时候的片段。 他想,或许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是个偏远一点的村子,离集市又远,根本没有跟着娘亲去过市集闲逛过也未可知。 想到此他不禁有些自嘲,看来自己真的是急躁了。 于是,在市集找寻记忆契机的行为就此作罢。 他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走,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出了好远。 眼前是一片相对低矮的房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突然一阵吵闹声传来。 “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是一个大汉的声音。 “不是我!我真的没打碎那口缸!呜呜呜……” 一个孩子边哭起边为自己辩解。 “你还狡辩?不是你还能是谁?整天淘不够的王八羔子!” 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啊!” 一声尖叫。 纪恕拧了拧眉。 典型的老子教训儿子的日常。 他不愿多听。 抬步欲走。 还没走两步,又听到一声“咣!” 是谁关了门。 纪恕正在迈步的脚陡然停了下来。 霎时间,天地仿佛陡然变了色,他头晕目眩! …… “小娃娃,你自己在这里玩?” 一个小男孩正在一座土坡前哼哧哼哧挖洞,头也不抬答道:“不然咧?” “知道这是什么村吗?” “沈家沟啊。” “你叫什么?” “沈宜修。”小男孩忙忙碌碌地把挖出来的土小心地堆到一边,想要做一面墙,顺着话自顾自说下去,“我爹爹给我取的名字,爹爹说它独一无二。我阿爹可是个教书先生呢,识得好多字!” “是吗?” 小男孩终于抬起头来,因为他觉得“是吗”两个字太过奇怪。 他也终于看清了眼前问他话的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貌黑男人,面色沉沉盯着他,不像好人。 他有点害怕,打了一个激灵,也不玩土了,拔腿就要跑。 还没跑开,就被人钳住了。 “想跑?晚了!嘿嘿嘿。” 小男孩想喊叫,那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彻底吓坏了,开始剧烈挣扎。 呜呜呜,他再也不一个人在土丘边挖土了,他要阿娘阿爹! 恐惧。 恐惧使他使劲拼命蹬着腿。 他听到钳住他的那个人哼了一声,反手喂到他嘴里一颗什么东西,然后提着他像提着一只雏鸡,大步流星走开了……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