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恶女重生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三姐,算了吧,若是被父亲知道.....” “四弟,你别管,这贱蹄子居然敢向父亲告状,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她一顿!” 疼!头好疼! 光怪陆离的梦随着愈来愈近的人群脚步声逐渐支离破碎,熟睡中的穆羽只觉浑身疼痛异常。一阵阵抽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直到无法忍受,才终于将她从梦中拉出来。 鼻间仍然萦绕着淡淡香气。 视线先是模糊不清,继而逐渐清晰,目光所及却是一间简陋至极的房间,残破旧窗、昏黄地面,一张低矮书案立在角落,书案之上中央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桌子边缘亦叠放着七八卷,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间低矮破旧的屋子里,有着一整面墙的竹简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书架之上。 整个房间除了休息的床榻与书案,再无其他,整洁异常。 穆羽有点惊愕,强忍身体不适从床上坐起来。忽见书案上有些燃香后剩下的香灰,心下生疑,便想下床。怎奈双腿尚未适应地面,脑袋便传来一阵眩晕感,啪!下一秒狠狠坐在了地上。 这......穆羽疼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还不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么一间充斥古人气息的房间,一声刺耳的踹门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便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来者为首的是对看上去十四五岁的男女,锦衣绫罗,腰佩白玉。 为首少女气势汹汹,三两步走上前来,照着穆羽的脸就是一个巴掌,骂道:“居然敢让你娘向父亲告状,害我被罚抄《宫规》。南小二,我问你,谁教你向父亲告状的?是不是南明栀?” 身后的少年原本还装作一副被迫来此的样子,听了这话忽然皱起了眉头,开口道:“三姐,说什么呢,这和大姐有什么关系?”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口不择言,在下人面前说了什么,忙转口笑道:“瞧我,气糊涂了,”接着拽着穆羽的头发,把人推到床榻上坐着,道:“大姐可是皇爷爷亲封的皇家郡主,怎么可能和你这蠢物有关系。二姐,我与四弟今日特意来邀你出游,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穆羽捂着肿起来的左脸,心中气愤异常,下意识在心里回道,骗鬼呢,你家请人这副德行! 就在此时,随着穆羽情绪的大起大落,脑中忽然显现出一段记忆,缓缓呈现开来-- 南小二,十四岁,南夏太子侧妃傅氏所出,眼前男女,一个是太子侧妃卫氏所出之子,南明德;一个是良娣宋氏所出之女,南明嘉,俱为十三岁。 南小二自小阴沉天资平庸,又因为母亲不得太子宠爱,至今连正经名字都没有..... 前日南小二被这对姐弟叫出去,却被推下水险些丧命,回来后便一直高烧不止。 在适应了这段陌生记忆后,穆羽忽觉晴天霹雳,我去,我这是魂穿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会在这?我记得我明明在调查爸爸身亡真相.......却被蓝家人暗算......在跑车上做了手脚,害我出了车祸.......所以,我死了? 穆羽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难看,但很快恢复过来,决定先把当下应付过去。 于是装作一副畏惧的模样,结结巴巴道:“三妹,四弟,安......安好。多谢好意,我......我不会打马球,先......先不去了。” 南明嘉似乎早有预料,故意道:“二姐,这是故意不给妹妹面子?” 南明德在一旁帮腔道:“三姐,二姐不领情便罢,咱们走吧。” 穆羽暗骂,呸!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惯会合伙欺负老实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日在水中挣扎之时,你们可没少在岸上拍案叫好。再跟你们出去,我还能有好! “三妹,我......我真不会.......” 南明嘉嫌弃地揪住穆羽的头发,骂道:“你这蠢物,夜夜挑灯苦读诗书,功课却从来没进步。打你是看得起你,还敢让你娘跟父亲告状。没有傅家给你那便宜娘做靠山,你在东宫就是任人欺负的命,我能踩你十三年,就能踩你一辈子!让你永无出头之日!你向父亲告状又怎样,他会管你吗?你在父亲眼里什么都不是!” 那只手越收越紧,头皮不断传来剧痛,穆羽的身子下意识跟着南明嘉的手站起来,接着却被一掌拍倒在地。南明嘉狠狠踩住穆羽左手,相似的情景唤醒了有关南小二的记忆,穆羽眼前渐渐浮现几个稚童的身影-- 幼年的南明嘉一脚踩住女童的手背,笑道:“这家伙被打了也不吭声,肯定是傻子吧。真好玩儿,让钻狗洞就钻狗洞,让磕头就磕头。哈哈。” 幼年的南明德也笑起来,但仍道:“别太过分了,父亲会怪罪的。” “怕什么?她娘还被徐娘娘罚着跪呢,谁会管她。她要敢告状了,下回就打得更狠!平常连话都不会说的蠢货,怕什么!真倒霉,与个怪胎做姐妹,她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她死了,三姐岂不是要少了许多乐子?” 南明嘉踩累了,一脚把南小二踢开,道:“听说广陵郡公此番进京,带来了几匹汗血宝马。咱们还小骑不了,摸摸马尾巴总行吧?瞧着好威风呢。” 画面最后是被激怒的烈马扬起前蹄,朝南小二踩去!穆羽穆羽心中寒凉,欺侮至此,原身却始终不敢反抗,实在可悲。如果是她,哪怕最后还是会失败,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南明德见人已然奄奄一息,制止道:“好了,气也出了,先走吧,大姐今日在宫里,让她知道了免不了要结下梁子。” 南明嘉想起南明栀那爱管闲事的样,不仅翻了个白眼,撂狠话道:“哼!今日算你走运,暂且放过你!” 待屋子里的人尽数离去,穆羽才得空能缓缓神。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死而复生,也不知道原身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丧命。可她现在还活着,而且她还想活下去,虽然成了另一个人。穆羽,不,穆羽已经死了,现在的她是南小二,她必须适应下来,这样才能作为这个女孩活下去! 南小二撑着身子勉强站起来,被蹂躏的左手早已淤青血肿,幸好,不是常人用来刻字的手。 俯身将案上的香灰收集起来,小二这才走出屋子。 只见荒草丛生的小破院子连个婢女太监也没有。正当小二正想着原身母亲取药何时回来时,身后忽然传来碗盘打碎的声音:“小二,你手怎么了?” 小二转过身,只见妇人约莫三十上下,眉眼和善,将一串紫檀佛珠绾在左手腕上。衣着首饰都十分简朴、陈旧,神色也颇为灰败。纵如此,女子身上仍透着一种华贵的气质。小二心中感慨,这女子应该是自己的母亲--傅梓情吧,在如此环境下还能有如此气韵,想必从前也是豪门千金、大家闺秀,却因软弱混成这样,实在可悲。 妇人捧着小二左手,一面细细查看,一面担忧道:“你大病初愈,怎么这么不小心哪?女孩子的手就是第二张脸,万一落下疤痕怎么办哪?” 小二却已心下不耐,正欲开口打发妇人几句,脑中突然炸裂一般地痛起来。自己的身体亦仿佛一瞬间不受控制,泪水汹涌而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已经生生呕出一口鲜血,随即跌在地上,神志全无...... 梦里,小二仿佛行走在浓雾中,混沌、迷茫。耳畔似乎响起许多声音,有关于穆羽的,也有关于南小二的。后来,梦里出现了一道看不清轮廓的人影,那人声音清朗像是少年,对自己说:这次,要好好活下去啊。到最后,这一切又归于寂静,仿佛从未出现...... 再睁眼,小二便看见了守在床边浅寐的宫装妇人。 那是原身的母亲--傅梓情。 小二记得自己昏迷前的变故就是在看到这个女人之后发生的,好似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难道是原身并没有真正死去?她还在这具身体里?此念一出,小二只觉遍体生寒,下意识惊呼出声。 傅侧妃似乎听见了小二的动静,见人醒了,柔声问道:“小二?你醒了,母亲这就去给你热药去!” “等等!母亲,我慎重想过了,”小二紧紧盯着眼前人的反应,继续道:“女儿今后没兴趣树敌,不代表有人能再肆意踩着我作筏子。” 闻言,傅梓情似乎有些意外。 小二心下一震,难道自己被识破换芯了?不,不会,我记得原身所有事,不至于露馅。我不能心虚,现在不能确定原身的这位母亲是否值得相信,我不能自报家门。好不容易获得新生,我要活下去! 但傅梓情似乎没有怀疑小二的身份,只是无奈道:“孩子,万事哪有你想得那样容易?母亲不怕受委屈,只盼着你能平安长大,嫁人生子。” 小二冷语道:“人善被人欺,忍气吞声至今是什么结果,母妃心知肚明。我不打没把握的仗,母妃安心便是。” 傅梓情拗不过女儿的决意,到底妥协下来。 不想,随着女人的离开,那种被攥住心脏的感觉又来了!小二攥紧拳头,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放不下母亲,我对你发誓--此生有我一日,就有你母亲一日。我会好好孝敬她,给她世上最好的、最尊贵荣华的生活!” 可是那种揪心的感觉并没有减少分毫,小二暗自恼火,快走!怎么还不走!难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还是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突然,小二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定会好好孝敬她,让她后半生过得幸福安宁!决不食言!” 这一刻,那自心间传来的剧痛才终于慢慢淡去,但小二仍旧担心原身没有真正消失......这终究是个隐患! 第二章、当下局势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没多久,温侧妃便带着太医来了,同行的还有位比自己年岁稍长的少女,那少女着一袭白底红裳,加之身材高挑,远远望之,繁华宫襟似火似焰,宽大裙摆逶迤身后,玲珑冠、玉璎珞,莲步轻移间无不尽显端庄优雅,来者是原身的长姐--南明栀。 小二垂眸,在原身的记忆里,太子如今共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但被封了郡主的只有最受宠的徐侧妃所出长女--南明栀,十五岁,与原身关系不错,算是东宫为数不多的不曾欺负过原身的人。 前世在政场上摸爬滚打数年,南小二早已练就一双审视却不被人察觉的眼睛,但在此人身上,自己也确实没见到敌意。 诊过脉,张太医收起帕子,看了眼小二左手心朱红色的胎记,才开始上药包扎起来,道:“姑娘本就身子羸弱,忽然昏迷乃因心思繁重在前,心绪起伏过大在后,微臣先开上几服药吃着,若想根治,需得将养身体、平和心绪为上。至于手上的伤将养几日便可。” 温侧妃点点头,道:“有劳徐大人,我送您。” 南明栀见状忙道:“娘娘,我去送张太医吧,小二刚醒定然舍不得您呢。大人,这边请。” 徐太医道:“分内之事,郡主多礼。” 南明栀送过张太医,回来后像往常那般坐在床边,眨眨眼,道:“小二,感觉怎么样?听说你忽然昏倒了,可把姐姐担心坏了。”说着南明栀盯着小二看了一会。 小二故作不知,冲南明栀笑了笑,道:“劳烦姐姐挂念。” 温侧妃圆场道:“小二以后是想有些改变了,哎对了,小二还不快多谢姐姐特意请太医来。郡主申时琴课,莫要为此误了时辰。” 南明栀笑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母妃那边我自会解释,琴课如何比得上妹妹重要?哎,从前小二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总会耐心听姐姐说话......猛地一变虽然有点不习惯,但小二变得活泼些也挺好的。”少女冲小二咧嘴一笑,道:“小二,徐太医可是母妃最看重的太医,他都说没大碍那就肯定没事。” 小二嘴角微抽,她怎么感觉自己这个姐姐......有点傻?不过,很快小二就发现自己错了,这南明栀不光有点傻,还有点烦,根本就是个他喵的话唠! 从来到这,她那张嘴就没停过,到后来,本着怕自己无聊的想法, 她居然讲起了“美丽又动人”的爱情故事,俗称“狗血八点档”,她还时常讲到一半自行感动,哭得稀里哗啦的,到最后还要自己这个听众去安慰她。 不过好在原身过去似乎都是这么做的,自己误打误撞反倒消除了南明栀的疑心。等南明栀离开时,明显对自己亲近了不少。 小二笑眯眯地盯着来人道:“姐姐快去吧,天色已晚,莫让娘娘等急了。” 南明露似乎还挺遗憾,嘟着嘴,不满地看了看来人,道:“那你好生养着,我明儿有空再来看你。” 别!求求你放过我吧! 看人终于起身,小二颇为激动,道:“嗯,好,姐姐一路小心。” 求你千万别来了,我现在连墙都不扶,就服你!在这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地方,亏你能兴致勃勃讲几个时辰的故事! ...... 徐侧妃的长春殿这边,气压低到简直要冒冷汗,徐太医跪在一旁,战战兢兢。 只听座上雍容华贵,保养良好的妇人开口道:“徐太医,你跟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说这次的药保管万无一失的吗?怎么她还活得好好的,还能诈尸了?” 确实是诈尸了!那日以药引催动毒发后,他亲自确认过,确实是毒发断气了。可今日却发现人突然活过来了,左手明明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确实是本人没错,只好道:“娘娘,当日毒香之浓郁确是能让人横死当场的剂量......” 徐怀漪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马上用白皙精致的指头捻起一只茶盏,重重摔在徐太医脚边,道:“所以为什么还是失败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如今她体内余毒基本不剩几分,下次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机会?” 徐太医似乎有些不忍心,道:“娘娘,太子殿下这么多侧妃侍妾,您为什么偏就盯着一对早就失宠的母女不放?她到底是殿下之女,这些年已经够可怜了,放过她吧。” “你懂什么!”徐怀漪想起那对母女,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个妖孽,就该死!” ...... 深夜,太子寝宫--长青殿内传出劈里啪啦的打砸声。 “公主息怒!”玄衣华服的中年男子,与秦王、傅亶等人被传召至乾元殿议事直到深夜,刚回到宫中,便遭到这么一出。堪堪闪过鞭子,只见被甩中的花瓶应声而碎。可想而知,若是刚才打在太子自己身上,岂是皮开肉绽那么简单。 公主隆曦捋捋马鞭,又甩了一鞭,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东齐宣平侯夺我大燕边境主力城池,你们竟敢不表明与他们开战的态度。你什么意思?想造反是不是!” 南祺眼看着一鞭子又要甩过来,急忙道:“公主有所不知,这都是老九的诡计!他明知道自己德行有亏,被东齐嫁祸了解释不清,于是借机挑拨我们夫妻内斗。公主您的智慧就像天上的太阳一般灿烂明媚,您千万不能中了奸计啊!” 南祺皱眉,今日在殿上争论不休,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南夏与东齐是姻亲国,又是被陷害的对象,若是顺势出兵,只会又增加秦王的军权。可自己身为储君,若是明着反对开战,只会坐实夏齐勾结。不反对开战难道等着两败俱伤,被大燕吞噬殆尽? 隆曦平时不问政事,哪懂其中深浅,怒道:“哼!是否诬陷还不是......你们都是......貉........”舌头转三转就是吐不出那几个词,混蛋,卡词了! “公主,那叫一丘之貉!”南祺一时嘴快说出口,立马暗道不好! 隆曦一气之下又打烂一个花瓶,用燕语道:“你明知道我说不好中原话,为什么不说燕语,刚才叽里咕噜说那么快,是不是故意整我?为何不用燕语说?” 南祺立即换语言道:“公主误会了,我与公主是世间最亲密的夫妻,对您深沉的爱意不自觉表达的快了些,还请公主宽恕我吧。” 隆曦这才消了些气,道:“量你也不敢和大燕作对!” “自然,我尊贵的殿下。” “滚出去!我讨厌你这样只会拍马屁的人!” 南祺笑着退下,心中道,我也讨厌你这样只会甩鞭子的人! ...... 深夜,小二仍旧伏在案上笔耕不辍,她原以为原身不过识得些字,待夜里静下来,她才发现原身虽然天资愚钝,但很有毅力也很有远见。在跟着太傅学习的过程中,甚至暗中掌握了不少有关当局的珍贵情报,而这些对自己在东宫站稳脚跟帮助颇大。待心中大致有了成算,小二便找来竹简刻刀,伴着昏暗烛火开始部署之后的规划。 当今圣上如今虽有七子三女,但最有能力争夺储位的的无疑是--战功显赫的秦王南钰与迎娶宗女的太子南祺。 秦王昔年虽与恩师卫濯为南夏的建立开第了康庄之衡,但因为这半数以上的军权、享誉天下的名望,又是先皇后所出之嫡子,必然被真正的君王所忌惮。 至于太子昔年为停战迎娶大燕宗女,甚至不惜将原来的太子妃贬为了侧妃,连南明栀也从嫡女变成庶出的做法,虽然不好听倒为自己增加了不少筹码。 傅梓情的母家--傅氏乃秦王左膀右臂,可自己又偏偏是太子侧妃,虽不清楚其中缘故,但可以断定的是,傅家并未给太子提供助力,所以如今尴尬的地位已注定难以立足,必须尽快借势依凭,在东宫站稳脚跟。 太子目前的困境无疑是来自秦王的威胁,以及登基后极有可能沦为大燕的傀儡。所以-- 首先,绝不可以让嫁过来做太子正妃的大燕宗女有所出,而且还必须让她活着。如此大燕才不好明目张胆插手内政;其次,就是大燕随嫁派驻的十几名镇守督官,虽多在野分布行监察镇守之权,但听说在朝的那位督官,刚上任便遭遇副将刺杀。敢刺杀督官,想必正副将恩怨由来已久,那不如趁着新任督官位子尚未坐稳之时,与之交好,同时弱化副将。 但此事过于凑巧,一个赴任途中便被截杀之人,一到任地就以刺杀罪撤换副将,杀鸡儆猴,免不了有当事人一手操纵的嫌疑,至少有此意向。 还有便是秦王的威胁了。 这其中一方为朝中文臣武将,尤其是军权;一方则为民间声望与百姓拥戴。据原身打听了解的情报可知,如今能操纵的事件有三样:李氏反王、东齐掠地、秦王擅自离国。 东齐太子撕毁盟约,借秦王离国时机,造谣称与秦王暗中结盟,趁机从大燕与南夏手中夺回边境七城。 因为东齐屠城掠地一事,南夏早已是民怨沸腾,各路反王伺机而动。对齐开战不可能,只会让大燕坐收渔翁之利,又不能明着与第一强国撕破脸拒绝征兵。但若此时调兵将反王一举剿灭,不但肃清国内叛乱,也可变相推诿一二将战俘充给大燕,算作兵力。 秦王早晚会请兵平叛,不如让太子占得先机,但仍要推秦王为主将。此举不仅能保证战事成果,亦能在明面上缓和两党矛盾。且先不说给人兄友弟恭的印象,因为秦王好处占了大头,皇帝老儿与大燕为平衡势力,必然会让太子分走部分军权,到时候秦王还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 待秦王战胜后,再给反王传信将其策反,数载血战,两者之间早已仇深似海,比起东山再起的机会,或者下属妻儿平安,许秦王项上人头,这才是最可能达成取信于人的条件。 到时,反王兵败投降,必定会先被押赴进京。让太子传信反王假意投降,借其之手摆下鸿门宴,进可除掉秦王;退可让反王逃脱,治秦王一个不力之罪,趁机剥夺部分兵权。 小二干起老本行可谓越干越兴奋,奋笔疾书折腾到鱼肚泛白,终于大功告成! 摸着费力刻好的三卷竹简,又看了看受伤的左手,小二这才放心阖眼小憩了一会。 第三章、恶女布局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翌日,小二与傅侧妃来给太子妃请安,遇到了南明栀母女。 徐侧妃毫不客气,道:“听说小二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如今感觉可还好?” 小二行礼笑道:“谢娘娘关怀,臣女一切都好。” “既然病好了就该记着,一言一行便代表着皇家。不可如往日般随意,更不可带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小二默默点头,瞥见一旁傅侧妃瞬间惨白的脸,心下一冷,同为侧妃却不敢吭声,只有长年积威才会如此恐惧。正此时,小二眼尖看见太子妃隆曦的身影,眼珠转了半圈,早听说这位公主跋扈异常,且心思单纯,不知原身的情报有多少可信度,让我来测试一下好了! 小二忽然高声道:“侧妃娘娘怎地青天白日,胆敢公然辱骂我大燕伟大的公主阁下?隆曦公主可是出自武将门庭,自幼英勇不输男儿,臣女早已敬仰已久,怎到了侧妃嘴里就成了那不三不四的东西?” 徐怀漪闻言忙辩解道:“你胡说什么--” 不及人把话说完,隆曦近身女官的鞭子就抽在了徐侧妃身上。 长年矜持的贵妇霎时被抽的四处逃窜,哪里还有一丝尊贵可言? 最后,这位曾经的太子妃不仅被当众鞭挞,还被隆曦责令跪地求饶认错。小二原本心中解气,可看着周遭南夏婢女习以为常的神情,却又升不起多少快感来了。隆曦蛮横至此,南夏一国尊严何在? 与大多长相英气十足的大燕女子不同,隆曦容貌娇俏,身量也偏小,但一身轻便劲装,以及高高束起的马尾,还是衬得她英气非凡。 教训完徐侧妃的同时,隆曦已大步踏入殿内,理也不理一同进殿的其他人,开口便用燕语问道:“听说你就是那个大病初愈的次女?” “是的,尊贵的公主,您的眼睛真像翱翔天际的雄鹰一般敏锐。女儿敬佩不已。”小二也用燕语回道。 大燕与南夏交好以来,燕语也成了宫廷贵族们学习的流行,太子虽不在意这位平庸阴沉的女儿,倒没剥夺她与其他儿女一样学习的机会。 隆曦并不领情,道:“你倒是巧舌如簧,可本宫最讨厌爱拍马屁的人。你一个南夏丫头与我大燕人攀什么关系?” 傅梓情闻言,惊慌不已跪地道:“娘娘息怒--” 小二打断道:“殿下此言差矣,我们南夏先祖曾受拓跋皇帝封为一方军阀,与殿下的先祖是一同上过战场的兄弟,如今两朝联姻便是大燕长公主永修旧好。难道在殿下心中我们竟不是家人?” 隆曦被忽悠瘸了,点点头。又问道:“你的燕语说得很像帝京贵族,怎么还夹杂了几分本宫家乡的俚音?” “真是天定的缘分,难道幼时教女儿学习燕语的老师,与公主来自同地吗?”小二惊喜道。 说完下意识撇了一眼隆曦身旁的几名女官,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原身会燕语不假,可这特别的口音可是自己花了不少钱向隆曦身边人打听的。 “是吗?我都好多年没见过家乡之人了......”隆曦离家多年自然思念故土,听了这话语气缓和了不少。 小二心下担心刚才过于刻意已令隆曦起疑,趁着她眼下伤感,忙趁热打铁道:“若殿下不嫌弃,女儿愿每日来陪您聊天游玩,力求让您感受到家的亲切与温暖。” 隆曦闻言笑道:“好好好,你很有意思!这才像我大燕儿女!来人将离我最近的院落赏给,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公主唤我‘小二’便好。” 隆曦皱起好看的眉头,道:“这算什么名字?就连我们大燕的爱马也有正儿八经的名字!我不会中原人那一套,回头让太子给你取一个。” 小二笑了笑,没说话。诚然,她也不喜欢这个连名字都算不上的称呼,但明着答复隆曦就是对太子不满,驳斥隆曦就更不行了。 正此时,一旁看小二与太子妃有说有笑,早已又恨又气的前太子妃徐怀漪终于忍不住了,道:“娘娘容禀,离您最近的长春殿已经......” 隆曦毫不在意,随口就道:“那你们就搬出去嘛,省得离得近碍眼。” 南明栀气愤道:“娘娘,您这样做太过分了!”她的母亲由妻成妾,早已沦为南夏的笑柄,多年深居简出。如今从正妻的长青殿撵出去还不够,还要从长春殿再撵一次不成? 隆曦听了这近乎顶撞的话,摩挲着手边的马鞭,道:“无礼的黄毛丫头!” 徐怀漪道:“娘娘息怒,明栀的意思是既要赏赐给二姑娘住,自然要住的人舒心才好,不知二姑娘意下如何?如若你喜欢,我母女腾地便是。” 小二笑了笑,哎,这话说的就非常诛心了,隆曦可以无视这些明枪暗箭,可自己将来还要靠太子讨生活呢,设法笼络东宫门客的人心,才是自己真正的凭依。但这老刁妇自己不敢开罪隆曦,就来捏自己这个软柿子?自己今儿就是抢了她的地又怎样! 转念一想,罢了罢了,逞一时之快算什么本事。 小二于是道:“殿下您瞧,这既然有人住了,搬来搬去的多不方便哪。长春殿离您那么近,到时候瓶瓶罐罐的动静还不得扰了您的清净?女儿来日万一有什么惊喜,您都知道了也不惊喜了。” “行,你之后自己选个合心意的地方吧。选中了谁敢违抗,就是与本宫作对!” 隆曦之后拉着小二又说了会话,被哄得心花怒放。直到赏赐了些锦缎珠宝才放母女离开,离去时,小二悄悄将随身携带的一卷竹简丢在角落。 回房途中,傅侧妃一直欲言又止地望着小二,终于道:“小二,你今日这般对徐妃娘娘......” “母妃不用担心,一句话就能让人抓住漏洞的人,能有多少本事?她敢借着这事发作,我就敢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唉,孩子,你可知她虽被降为侧妃,仍旧主持中馈,外家又是徐氏大族,要对付我们连手指头都不用动啊......”见小二神情不为所动,复又问道:“太子妃娘娘赏赐的那处殿宇......” “母妃随便选个还说得过去的无人宫殿即可。” 傅梓情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眉间又染上忧色,道:“太子妃性情火爆,你若伴她左右,万一......” 小二道:“母妃放心,想害我还没那么容易,母妃保重自身才是。隆曦公主虽蛮横刁蛮,没多少心眼,但到底是燕人,我明白自己的身份。” 那位公主或许可爱,没什么心眼,却也敢动辄鞭挞贵族,打死仆婢,欺压太子,公然践踏一国尊严!就算自己心中并没有多深的家国意识,一门心思讨好卖命于他们,燕人也不会重用自己。但太子是否真的值得投效,且让自己试探一下吧。 几个时辰后,在殿外苦守多时的太子门客--晏清洵终于等来了太子的踪迹。 “殿下留步。”晏清洵急步走来,打断了太子与徐景明的谈话。 “晏先生?何事焦灼至斯?”太子此时刚与各门客议完事,跟随在旁学习的南明德姐弟还未离去。 “晏某有要事禀报殿下,请殿下屏退左右。” 南明嘉自幼深受太子宠爱,养成了一副刁钻性子,也不讲实际情况,立马不客气地回道:“晏先生这是信不过我们姐弟,还是觉得做儿女的会戕害父亲?” 南明德在一旁拉住她,低声斥道:“不得无礼!”遂道:“三姐性情如此,无意冒犯,望父亲见谅。儿子寻三姐另有闲事,先行告退。”少年说着强拉走满脸不服气的少女。 一旁的徐景明看完了戏,亦道:“如此,微臣告退。” 太子摆摆手,道:“无妨,一同进去说吧。” 晏清洵作揖道:“殿下恕罪,请殿下屏退左右。” 南祺皱眉道:“徐大人又不是外人,孤信得过。” 徐景明见晏清洵毫不退让,圆场道:“臣难得进宫,急着去探望姐姐,还请殿下宽恕。”说罢,行礼退去。 ...... 徐景明来求见徐侧妃时,她正在寝宫大发雷霆。徐景明挥退惶恐不安的南明栀等人,问道:“姐姐可知今日都有谁进了长青殿?” 徐侧妃表情忿恨,开口道:“还能有谁?姓傅的那对狐狸精母女!二弟是没听见,那小狐狸精对着隆曦一口一个我大燕,溜须拍马好不知羞,简直就是不要脸!” 徐景明蹙眉制止道:“有些话你说不得,就不要去嫉恨靠说这种话得到好处的人。有劳姐姐再派人查一番今日长青殿的出入名单,如真的像姐姐说的那样,派人盯一下那女孩。” 闻言,徐侧妃正色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晏先生似乎在长青殿有所发现,一直等着殿下密谈。” “谈了什么?” 徐景明摇头道:“不知,那位先生防着我呢。” 徐怀漪冷笑道:“他晏清洵两面三刀,行刺秦王后被满城通缉,托庇在东宫中尚不能见人,还有脸防着别人?” 徐景明猜想着其中内情,颇为头疼道:“所以能让他此时出现,坚持在长青殿外等待数个时辰的,只可能今日发现的东西与秦王有关。” 当日,太子主动请旨以秦王主将平叛的消息,传遍夏宫上下。东宫门客趁此机会,将有关兄弟夺权、同室操戈的流言,在明面上湮灭,秦王府亦十分配合。 第四章、恶女失望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翌日,小二坐在新赐的宫殿院子内,摆弄母亲种植的玉兰。傅梓情十分偏爱白玉兰,对院子里的玉兰异常上心。日日精心养护下来,束束玉兰,素装淡裹、晶莹皎洁。早春时节,亭亭玉立,格外亮眼。 想起昨日丢下书简后太子的反应,小二不禁自言自语道:“情况比预料的好啊,看来东宫之中也没那么不堪,至少还是有一些真本事且为太子重用的人。但行动如此之大,就不怕我不给剩下的一半书简了吗?” 小二说着,睨了远处鬼鬼祟祟的小太监一眼,心里冷笑道,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的人吗! 昨日自己拜见太子妃时扔在角落的竹简,只写了一半,在策反反王最关键的时候停了。所以,现在交哪一卷呢?货真价实的,还是掺假错漏的? 小二握着贴身携带的两卷竹简,还未想好,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下意识将真的那一卷踢到了花丛堆里。 只见老熟人--南明嘉打头进了院子,南明德紧随其后,一进来便打量起四周。 南明嘉甩着一只绣了金线的璎珞子,走了过来,好像自家院子般闲庭信步。 “姐姐,几日不见真是阔绰了,妹妹都认不出来了。”说着将璎珞砸在了小二怀中,道:“贺姐姐乔迁之喜,莫要推辞啊。” 小二笑着拿起璎珞瞧了瞧,做工倒还精致。 “妹妹好意,我......我收下了。没什么事,请......请回吧。” 南明嘉凑近道:“别呀,姐姐这是要赶妹妹走吗?真让人伤心。姐姐怀里揣的什么,拿出来让妹妹看看呗。”说着就要来抢。 小二连忙后退,怯懦道:“没......没,没什么。” 南明嘉步步紧逼,直到将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小二只好道:“两位误会了。我......还有要事,先走了。”说着佯作惊慌逃离,却被南明嘉伸出的一只脚绊倒在地。一直紧紧护在怀里的竹简也因此落地。 “还给我!” 小二欲伸手拿回,却被南明嘉再次踢倒,顺势将一只脚狠狠踩在小二手背上。那只脚来回扭动着,手上亦不断传来十指连心的剧痛。 南明嘉将竹简扔给南明德,道:“这被虫蛀的破竹简有什么好看的?给。” 南明德不搭腔,摊开竹简瞧了瞧,突然一把合上,神色巨变!问道:“二姐从哪得来的竹简?” 小二瑟缩着回道:“这对我很重要,还给我......” 南明德疾言厉色道:“还你?在东宫之中竟做起这偷鸡摸狗的勾当,难怪我今日在书房怎么也找不到,竟是被你偷去了!” “我没有偷,没......那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的。” 南明嘉此刻有点懵,道:“四弟你今日什么时候去的书房?” 南明德不理睬,反道:“此事我定要求父亲主持公道!”说着也顾不上管南明嘉,转身便走了。 南明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仍撂下句狠话才跟上去。 见人走了,小二才爬起来,吹吹被踩伤的右手,心想,真是,左手伤还没好全呢,干嘛踩我刻字的右手。本来不该和两个半大小孩一般见识,不过是你自己非要撞到枪口上来的,这就怪不得我了。尽管走吧,最好把事闹得越大越好,也不枉我特意让你们闹上一通。 晚些时候,小二特意翻出金疮药准备自己上药,忽然被一声惊呼吓到了。只见傅梓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眼前,泪眼朦胧道:“怎么又受伤了?” 小二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苍天,怎么还是让女唐僧看见了! “没事,不小心擦伤了。” “你旧伤还未痊愈,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快回屋躺着,母亲给你上药,记得千万别碰水,不要吃辛辣的......”【此处省去无数唠叨】 小二心累不已,这娘哪都好,就是太啰嗦,太大惊小怪,太怕事了! 驽钝的小二恨不得举起手堵住耳朵,此时此刻,就一个字--烦!可这下意识一举双手,伤势却暴露无遗。傅梓情一边给小二上药,一边默默流泪。 说真的,小二顶反感看到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样,受伤的是自己,她哭什么?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活该被人欺压多年,连带着自己养的女儿也懦弱至极!只知道哭有球用? 但那时候小二还不明白,自己已经那么厌恶了,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推开那个懦弱无能的女人? 南明德离开未及一个时辰,小二便瞧见大老远浩浩荡荡来了些人。叮嘱了傅梓情几句,两人便被宫女内侍带【押】到了东宫正殿,刚一进门,一个瓷杯迎面朝小二砸来! 小二顺势躲开,朝殿上看去。只见太子端坐其上,颇为不耐地看着自己,似乎对小二刚才躲开的行为非常不满。他身材颀长,威严并不外露,多了几分贵气和柔和,一袭黑金蟒袍显得仪表堂堂。可惜城府太差,此刻那眼底的不满、探究、审视,以及不耐简直扑面而来,就像在看“丧门星”。 南明德仍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虽然年岁尚浅,亦令小二厌恶不已。徐侧妃照例在一旁看笑话,不言不语的话,其实也算国色天香的美人。 小二看了一圈,才注意到殿上有名着灰衣白衫,作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身形修长,眉如墨画,周身透露出的睿智、沉稳之感,更为本人增色不少。此刻这人正探究地看着小二,被她逮个正着。 还未在记忆里找出有关此人的信息,傅梓情连忙拉着小二跪下,磕头道:“殿下息怒。不知小二哪里触怒了殿下?妾身代她赔罪。” 小二冷眼看着殿上气度不凡、威严自成的华服男子,心想,这还是与这位父亲头次见面呢,真是个坏印象。 太子道:“你养的好女儿,行为不端入宫行窃,险些坏了孤的大事!” 小二不服,问道:“敢问父亲,女儿所窃何物?” 南明德故作痛心疾首之状,道:“二姐,大家本是一家人,弟弟叨扰父亲,并非是为了惩戒二姐。是不愿你误入歧途,一错再错,变本加厉坏了父亲大事!” 太子沉声道:“你四弟书房离你们居住之地,南辕北辙。房中什么金银珠宝没有,为何偏要窃这册书简!说,受何人指使!” 小二嗤笑道:“在东宫里拿人行窃都不讲证据的吗?他说我是偷便是偷了?他算什么东西,也配!” 傅梓情拉拉小二是衣角,低声道:“小二,不可对父亲无礼!”转头对南祺道:“殿下,小二心地单纯,妾身相信她绝不会做偷窃之事,其中许是有误会。” 太子道:“到现在还在为你的‘好女儿’狡辩!她行窃书简被小四撞个正着!” 小二立马道:“敢问四弟,你是在哪里将我偷窃瞧个正着?说起来,女儿也有一事要求父亲做主呢。今日三妹四弟带着一大帮人闯进院子,几度对我这姐姐出言不逊,三妹更是将女儿的手踩成这副模样。”小二说着,将右手高高举起,又道:“四弟,你说话可要想清楚。两者谎言只能存一。” 一旦他说竹简是在小二院中找到的,就会坐实南明嘉殴打小二;而若是为了替南明嘉脱罪否认,他自己说的谎就会不攻自破。那么多宫婢太监,即便封口,也不可能真正瞒得住太子。 南明德神色不定,沉思片刻,道:“回禀父亲,今日儿臣确实与三姐去过侧妃娘娘居住的宫殿。当时二姐并非此番作态,您也知道,三姐性子急,受不得激。二姐一直鬼鬼祟祟抱着这册书简,三姐心生疑窦,便想拿来一看。争抢过程,三姐无意间将二姐推倒踩伤,实属意外。至于二姐为何突然伤这么重,儿子着实不清楚。” “呵,你夺走我辛苦刻下的书简不说,还倒打一耙,污蔑我行窃。这样的弟弟我可不敢要。” 太子打断小二,道:“住嘴!事到临头还狡辩,那书简是你这样一个愚钝的丫头写得出来的吗!大字不识几个!” “父亲十多年没管过我,怎知我识不得几个字,写不了几行书,平常愚钝至极?” 太子被呛得当众下不来台,怒道:“放肆!” 傅梓情惊疑不定地望了小二一眼,忙道:“殿下息怒,小二无心顶撞,其中说不准有什么隐情......” 太子怒上心头,道:“将这忤逆不孝的东西,拉出去重打.......” “儿臣给父亲请安。” 南明栀忽然疾步走进殿内,行礼打断道:“父亲,事情的来龙去脉女儿在路上已经有所了解。既然此事双方都无证据,不如让小二认个错,就此作罢。妹妹终归是个女儿家,倘若担上行窃的污名......” 此时正是关键时刻,小二哪里肯服软,立即道:“谁说我没有证据,我自个写的字,字迹总归辨认的出来。” “好!来人,给她拿刻刀空简,现在就写!” “父亲难道忘了?女儿的手今日被三妹踩伤了。” 南祺冷笑道:“言之凿凿是你,推脱受伤也是你。孤瞧着,你这逆女的手,究竟怎么伤的自己都不清楚!” 太子这一番讽刺着实刺到了小二,这大概是她重生至今,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 此时殿上书生打扮的人,终于开口道:“殿下,此事不宜闹大。”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暗暗点头,敛起怒意,道:“看在你母妃、长姐,还有晏先生都替你求情的份上,孤这次网开一面,即日起不得擅出偏殿,抄录宫规三百遍闭门思过。” 晏先生? 小二行礼问道:“敢问这位先生可是唤作‘晏清洵’?” 晏清洵亦还礼道:“正是。” 太子面上瞬间不好了,徐怀漪见状,斥道:“殿下问话,你怎敢随意与旁的男子交谈。殿下息怒,这孩子礼数实在欠缺,妾身回去便派人教导她。” 小二讽道:“左右女儿连行窃的罪名也被背下了,也不差这一点冒失。不过女儿好心提醒父亲--您今日不信我,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南明栀见气氛愈发僵持,急忙与傅梓情把气头上的小二架着溜出去了。 第五章、恶女的禁足生活-启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回到住处,傅梓情忍泪为小二换了药,道:“小二,母亲决不相信你会做出那种事,我们再找殿下解释好不好?实在不行......我去求太子妃娘娘!她不是很喜欢你吗?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小二笑了笑,心中升起一抹暖意,宽慰道:“母亲,隆曦喜欢我能给她带来的乐趣,而不是做主这种破烂官司。” “那也不能平白背负污名啊,日后还有哪家儿郎敢娶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今日怎如此莽撞,公然顶撞殿下?” “不就是有人偷了我的东西还嫌不够,还要将夺人心血的脏水泼给我。”小二活动了一下右手,道:“我若不还口,难道让我平白受人污蔑而担下污名吗?另外,作为女儿自然应该讨父亲欢心,但君父君父,终归先为储君再为人父,我不会退让!” 傅梓情叹了口气,拿出蜜饯放在桌上,才将熬好的药端过来,药香氤氲。妇人又问道:“这里并无外人,你老实告诉母亲,那卷书简怎么回事?” “我早就回答过了,那是我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母亲不信我?” “母亲自然相信,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不爱说话其实暗中从来都没有懈怠过功课。母亲,只是担心以后还会有人向你发难。” 小二笑了笑,道:“母妃若是知道那册书简里刻了什么,就不会这样担心我了。” “我只知道,我的女儿不会行偷窃之事。” “呵,真是愚蠢的自信。”小二说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接着又找来一个火盆,将藏在角落的那册真竹简,当着她的面烧了个精光! 竹简在燃烧的过程中,渐渐摊开,露出一角惊心动魄的文字:秦王人头......赴京鸿门宴......兵权....... 傅梓情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后退了几步,道:“这......” “这才是真正的下卷。” “那你在假的那卷中写了什么?” 小二不答,反问道:“母妃不害怕现在的我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自己从襁褓养到大的女儿?只要你是我的女儿,不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母亲的孩子。告诉我,你在那卷假书简中写了什么?” 傅梓情的眼神始终清澈见底,除开一闪而过的惊愕与急切想知道真相的担忧,再无其他。 小二只觉,心头好似有什么,被这样的母亲击碎了。 到底轻笑出声,道:“自然是能让我洗刷冤屈的同时,令一些人付出代价的东西。” 见傅梓情脚步踉跄,欲往外走,小二制止道:“母亲,我劝您还是别急着告诉太子。”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所以,我不会害他。母亲,相信女儿吗?” 小二本想着养伤中静待事态发展,孰料第二天太子妃就派来了一位教习嬷嬷。 “陛下万寿临近,老奴奉徐妃娘娘之命,特来教导二姑娘宫中礼节规矩。”来人自称姓柳,生得一副尖酸刻薄的高颧骨,偏生人又格外瘦高,直直一条被牡丹花纹罗裙罩着。 傅梓情见柳嬷嬷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禁担忧道:“小二伤势未愈,恐怕......” 小二制止她,“底气十足”道:“母妃多虑了。柳嬷嬷是来教女儿规矩的,又不是来把女儿折磨致残的,否则,戕害皇女可是大罪,要抄家灭门诛九族的。嬷嬷可是徐妃娘娘的人,岂会知法犯法?” 柳嬷嬷并不接茬,道:“二姑娘,在东宫您的母妃只有太子妃娘娘一人,往后莫要叫错了。明日起便开始学规矩,老奴奉命在一月之内,将姑娘教导成宫廷贵女应有的模样。” 小二一面应下,一面已在心里开始筹划之后的打算。 本以为这以后会有段被圈禁的日子,但令小二没想到的是,自那日起,原本把守偏殿的侍卫却俱被调走,自己甚至还意外捡到了一块通行令牌。 疑惑之下小二即刻跑去长春殿,见了南明栀。 待到地方,南明栀一瞅见小二身影,不禁瞪大了双眼,忙将人拉到了一边,问道:“小二?你不是在禁足吗?怎么到处乱跑?让父亲知道了怎么办!” 小二笑嘻嘻地哄她,道:“因为我对姐姐思之欲狂,实在忍不了相思之苦啊。” 南明栀抿嘴轻笑,道:“贫嘴,说实话,找姐姐做什么?” “好吧好吧,说正事。我来是因为无意中捡到了这个--”小二说着,将捡到的木纹镶金的令牌拿出来,递给南明栀,问道:“姐姐可知这是什么令牌?” 南明栀与小二对视一眼,惊疑不定地接过令牌查看,道:“这其实是东宫的通行令牌,听说只握在母亲与父亲的几位亲信手中,不过我没听说近日有谁的令牌遗失啊?” “不知父亲亲信是哪几位?” “不太清楚有哪几位,不过我知道,那日的晏先生算一位。” 小二心下有了了解,收回令牌,道:“多谢姐姐。” 南明栀似乎有些担心,道:“这令牌......” 小二打马虎眼道:“姐姐不要告发我,好不好?我整日闷在院子里,都快闷出病了。父亲的的长青殿离妹妹所住宫殿隔老远呢,我不主动触他霉头,父亲日理万机才没心情搭理我呢。” 南明栀似乎有些动容,小二于是道:“好嘛好嘛,万一走漏风声,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南明栀没拗过小二几番哀求,勉强答应下来。 翌日,柳嬷嬷准时出现在宫殿中。 “姑娘长于将门,难免性子洒脱。但在宫中生活,行止起坐都要端庄有度,不徐不疾。宫中时常能遇见贵人,姑娘双手有碍,咱们便先学习跪拜磕头的礼节。” 说着,柳嬷嬷示范了一遍,随后让小二照着跪照着磕,一连十多次后柳嬷嬷挑刺道:“姑娘,老奴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您每次都跪不对磕不对。老奴是奉娘娘命令来教导姑娘,您这般不用心,是对娘娘有何不满吗?” 小二闻言,还未发作,傅梓情连忙上前给柳嬷嬷塞了个荷包,道:“嬷嬷息怒,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柳嬷嬷一面将荷包收下,一面道:“老奴奉命教导,侧妃这是做什么?”说着还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似乎不太满意,露出几分不屑的神情。 随即,继续一遍一遍将小二磕头下跪。 约莫五十次后,小二早已双腿酸痛,额头亦有青紫,但柳嬷嬷仍旧只说小二有错,绝口不提哪里有错。 小二暗自咬牙,笑道:“嬷嬷,我为人愚钝,实在不懂到底哪里磕错了,可否请您老人家指点一二?” 柳嬷嬷睨了小二一眼,道:“老奴方才不是都说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姑娘怎么问个没完了?现在你可明白哪里做的不对?规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嬷嬷教训的是,还请嬷嬷随我进屋,有些私密事想请教嬷嬷,其他人侯在外面,谁也不许进来。”小二低声对柳嬷嬷继续道:“嬷嬷,我那有些好东西特意孝敬您呢。” 柳嬷嬷听得心花怒放,道:“你们退远些,姑娘家的私密事不可外传。” 刚一关上门,小二就一脚将人踹跪在地,紧接着攥住了柳嬷嬷的脖子。 柳嬷嬷那张笑烂的菊花脸瞬间僵住,努力喘气道:“姑娘.......这是做什么?老奴可是奉了......” “呵,用徐侧妃来威胁我?嬷嬷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着迈出这道门吧。学规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姑奶奶我不想生事,没和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手上越攥越紧,道:“今儿就是摁死你,徐侧妃还能杀了我?” 柳嬷嬷闻言冷汗直流,挣扎道:“姑娘......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不敢了!您是多金贵的人,何、何必为老奴背上命债?” 嘴上这么说,柳嬷嬷心下想的却是,回去就让徐妃娘娘好好整治这个小贱人! 可惜小二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道:“命债?你想多了吧。嬷嬷可是因为家里儿女嗜赌欠债,偷运徐妃娘娘的首饰典当,心中有愧畏罪自杀,与我何干?” 此话一出,柳嬷嬷挣扎的举动倏然全止,脸上更是流露出,连刚才被攥着喉管,都不曾有过的惊慌无措,下意识看了看左手戴的金镯,心想,这小贱人怎么知道的...... 不过很快柳嬷嬷神色便平静下来,当初做得干净,自己又是娘娘的乳母。莫说没有证据,便是发现了娘娘也会念及旧情。 小二似乎早有预料,松了手,道:“嬷嬷是否在想亲疏有别,就算我有证据闹到娘娘那去,她也会帮衬着自己乳母?” “老奴不敢,姑娘年轻气盛,难免冲动。老奴看姑娘有病在身,不宜打扮艳丽,不若将这衣裳首饰赠与老奴赔罪吧。” 小二解下腰上的“鸦纹”玲珑扣玉佩,放在桌上,道:“我敢给,嬷嬷敢要吗?你自以为太子徐妃念及旧情,不会重罚,殊不知秦王一党时刻等着抓东宫的错处。我若将此事捅到秦王党官员耳中知道,你以为这只是小小的偷盗主子财物的罪名?万一其中有先皇后的遗物......侮辱先皇后,对皇室不敬,可是要灭满门呢,到时候第一个不放过你的,就是你的主子!而你的丈夫儿女,皆会落狱问斩。死后还会遭邻里非议,没准儿连祖坟都进不了,想想都可怜的紧呢。” 小二笑了笑,又将手上戴着的玉镯拿下来,放在玉佩旁边,继续道:“当然嬷嬷可提前告知徐妃娘娘,将我禁足甚至药死,让我没机会捅出去,但你以为这事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柳嬷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好一会才吐出句:“你--本无深仇大恨,姑娘何要将人逼上绝路?” 扮可怜继续道:“老奴丈夫早亡,只剩唯一的儿子,好在儿媳争气生下孙子,一家人恩爱扶持,勉强过活。姑娘连几岁稚童都不放过,就不怕遭报应吗?” 第六章、恶女的立场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小二可不吃这一套,道:“不放过他们的,不正是嬷嬷吗?究竟是徐妃娘娘的命令重要,还是你全家老小的命重要?相信嬷嬷心中自由掂量。好话只说一次,我提醒嬷嬷一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鬼最不怕报应了。无权无势照样能变着法,弄死那些作妖的东西。” 小二眉眼弯弯地说完这番话,抬手攥住柳嬷嬷的下颚,蓦地将人甩了出去,砸在矮几上。可怜柳嬷嬷全身颤抖地飞出老远,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嬷嬷现在明白怎么教人规矩没?” “明、明白,姑奶奶息怒。”说着,连滚带爬就要出去。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柳嬷嬷强撑起一抹讨好的笑容,问道:“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哦,这是先前侧妃娘娘落在奴婢这儿的,请姑奶奶收回。” 小二拿过荷包,点点头,笑意盈盈道:“既然嬷嬷说教规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现在就请嬷嬷磕头示范吧,好让我意会意会。何时我悟了,何时再停下。”说着坐在了太师椅上,道:“愣着干嘛,给我磕!” 柳嬷嬷心里有苦难言,其实眼前这个小妖女学东西又快又用心,从第三遍开始,她就找不出什么错处了。但徐妃娘娘命令在那,要自己务必给侧妃母女立威,哪是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据小二后来透露,那日柳嬷嬷老眼昏花撞在了柱子上,险些头破血流,多亏自己的灵药医治,这才把人救回来。 待人被抬走后,傅梓情柳眉轻蹙,担忧道:“小二,柳嬷嬷那边恐怕......” 小二伸了个懒腰,道:“不用管,这老油子欺软怕硬,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你怎么知道张嬷嬷她盗窃宫中财物,贴补儿子赌债的?难道是你舅父提前查过?” 小二笑笑,道:“用不着查,听闻柳嬷嬷是徐妃乳母,与她感情和睦,但白日折磨我时,却不经意间露出了徐妃戴过的首饰。都一把年纪了,不是偷还能是徐妃赏她的?她伺候储妃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今日看不上那荷包的银子,却冒着开罪主子、晚节不保的风险也要吞下,说明她很缺钱。一个宫中老奴能有多大开销?” 小二感叹道:“照面功夫都已经到处是破绽了,还自以为手脚干净,敢来踩我?我正愁有气没处撒呢!” 傅梓情听了这话,神色有些捉摸不透,像是担忧又像恐惧,还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下午,小二准备到练武场找人切磋切磋,刚出长秋殿便远远看到,一名在宫道上迎面走来的侍卫,见到自己下意识脚底抹油预备开溜。 “站住!” 小二立马跑上前:“照面就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待将人拦住,才发现是名长相清俊的少年。那少年身材略显纤细,看上去并不十分孔武有力,不过十五六岁。修剪整齐的鬓发盖住了额角,五官略显柔美,有着一双独属于大燕人的翡翠色眸子。 小二心下惊讶,自大燕人与中原通婚以来,已很少还能见到这般纯粹的绿眸,连隆曦都是浅色灰眸。 少年见没能跑掉,身子一僵,想了想,义正言辞道:“小的听说长秋殿的二姑娘身手不凡,能与练武场的士兵们切磋对练,心中敬仰大人英姿,一时心虚。万望姑娘见谅。” 小二笑得“人畜无害”,后半句才是实话吧,于是道:“这么胆小怎么做侍卫,不如以死谢罪好了?” 少年神情略有错愕,但很快沉寂下来,绿眸又盈满笑意,道:“姑娘饶命,小的真的知错了。可否让小的将功折罪?” “哦,说说看。” “二姑娘长于东宫,甚少有机会得以出宫,或许对自身现状并无清晰认知。小的见姑娘常打听宫外事宜,似乎心思从来不在东宫,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东宫为好。” 小二嗤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吾虽然头脑与身手算不得顶尖,自保之力总还有吧。” 少年道:“若姑娘孤身离开,没有家族庇护,便是从东宫带走些钱财,亦如三岁小儿持金过市,如何善终?以一人之力,与官宦豪族对抗,谈何胜算?” 小二道:“吾既有谋略,大可托庇于君侯府中为食客,岂不两全其美?” “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权势滔天,没有任何一家权贵敢收东宫出逃之女。且南夏女子地位不比大燕,先不谈所谓女门客是否有真材实料还未可知,但大多已是沦为穿衣娼妓或一生郁郁不得志。若是东齐,只会更甚。” 少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红裳少女,身材娇小,面容寡淡,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心道,不过以你的姿色和身板,暂时还不用考虑色相...... 小二皱眉,道:“照你这么说,吾除了留在东宫受人欺凌,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太子虽不是人中龙凤,也并非是非不分之辈,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女受人欺侮。” “可吾不愿!”小二反驳道。 她不愿今后的生命靠殷勤讨好、担惊受怕才能活下去! 少年神情一怔,有些惊讶,正视着少女,道:“看来姑娘已有决断?” 小二不答,心下正在思索,随口应付道:“多谢。” 少年笑笑:“对了,小的还有一点消息,听说六王爷与秦王两人,不仅从少时起便是水火不容之势,六王爷早年体弱更是与秦王有莫大关系。当然,姑娘若要离开就当听个乐子,午安。”言罢,见人真的沉入自己思考中,无暇顾及其他,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心里想着,下次绝对不从长秋殿门口走了! 小二思索一番,又想到少年举止,心下生疑,这人......绝不可能只是东宫的普通侍卫!他言谈举止虽有遮掩,但仍透露出非常良好的教养。他提及南夏,提及太子、秦王等人时,既无尊称,眼中亦无敬意。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侍卫身上! 待小二回过神抬头想要质问,哪里还有少年身影,不禁跺脚,混蛋,人呢! 第七章、恶女的母妃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晚上,小二难得能与傅梓情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小二忽然发现,无论什么时候,自己都能吃到温度正好的饭,喝药时旁边,也从来都会备着蜜饯糕点和擦嘴的帕子。足见她是一个温柔细致的女人,这样的人又怎会对一朝性情大变的亲生女儿毫无怀疑? 小二忍不住问道:“母亲为什么不怕我?旁人不知我,但您是知道的,从前懦弱沉默的女儿一朝性情大变,仿佛换了灵窍一般,徐妃娘娘每次见了我都像看妖怪呢。” 傅侧妃轻轻放下筷子,道:“母亲虽然愚钝,也不至于认不出亲女。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过去是,现在也是。” 小二心下一颤,傅侧妃这是话里有话啊,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另有隐情?可惜之后无论小二如何试探,傅梓情都缄口不言,小二只能先将疑惑压在心里。 次日,小二又看到傅梓情对仗势欺人的仆婢忍气吞声,她不禁摇头,道:“母亲何必如此,那种渣滓就是欠收拾!” 傅梓情不认同这种观点,道:“浮世三千,你怎能苛求人人都喜欢你,对你好?别人对你好,是幸运,你要心怀感激;别人对你不好,那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怨恨的。做人做事过于计较,只会令自己走进死胡同。活得开心就好!” 小二道:“母亲所言,女儿实在难以苟同。您可见过那高居九五的天子,全天下无人不臣服叩拜,纵然年近花甲,依然会有妙龄秀女,前赴后继永续不绝。难道这些女人都真心喜欢他?还是为了攀附权贵居多?可见,一个人是否对你好,根本不在于真心与否,而在于权势地位足够强大。” 傅梓情回答道:“那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不要让别人否决你。花有百样红,人自然也各有不同。但母亲还是希望,若遇上真心待你的人,不要轻易辜负,那是唯一连利益强权也很难得到的东西。” 小二闻言微怔片刻,问道:“所以母亲当年嫁给太子,是认为他真心?”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有多僭越,连忙补充道:“女儿本不该过问长辈往事,实在无礼。女儿只是觉得,母亲若是还抱着虚假的希望,咱们母女俩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好过。” 小二在原身的记忆里,在那个女孩滞留的情感中,感受到的是无尽的悲恸、痛苦与绝望,如同身处最深的海底,毫无希望。虽是阴差阳错成了南小二,但自己希望活出个人样来,而不是任由他人随意践踏!太子或许不堪,却也更好利用。不信自己?等他尝到痛苦付出代价,自然就信了。 小二笑道:“不说这些,父女哪有隔夜仇的。能被母亲喜欢的人,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您能和女儿讲讲以前的故事吗?女儿很好奇呢。” “好,小二想听什么?” “母亲讲什么,女儿便听什么。” 傅梓情笑着将小二翘起的几缕头发抚平,道:“母亲怀着你的时候,南夏远没有如今安稳,那时候四海皆乱,民不聊生。南氏作为当初起义军的主力,备受各路反王忌惮,他们趁着父兄在外征战,金陵城守备空虚之际,攻破了城池。南氏家眷们被护着四散逃离。那时候母亲身子已经很重了,日日担惊受怕,好险最后在一处破庙平安将你生下。你小时候啊,白白胖胖的特别讨人喜欢,见人就笑,你的父亲抱着你就舍不得放下。可惜四岁时生了一场重病,自此像变了一个人似地,都怪母亲没护好你。这么多年最愧对的就是你,你若不能安好,母亲就是死也难以阖眼呐.......” 小二心头一阵无奈,忙扑进傅梓情怀里,转移话题道:“母亲对我有生养之恩,谈何愧对?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来千日防贼的?往后......都会好起来的。” 傅梓情揉揉小二逐渐圆润起来的脸蛋,她记得小二以前总是吃的很少,也不爱说话,瘦瘦小小的,现在的确变得更好了。于是紧紧握住小二的手道:“好孩子。” 小二窝在傅梓情怀里,心想,我才不想当好孩子,我就不该找你这女唐僧说话,结果什么话也没套出来,白白演了出母女情深。 自从教训过柳嬷嬷后,老家伙一直老老实实教授宫廷礼仪,从大礼、常礼、平礼,再到各种其他礼和言语。小二也不再刁难她,闲了甚至还能聊上几句。 这日待规矩教导完毕,柳嬷嬷欲哭无泪道:“姑奶奶,老奴真的没东西可教了,您就饶过我吧。” 想她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狠的人,一件事只要是她认为自己没做好,就会不眠不休一直做到最好。当然最可怕的,还是那人笑眯眯威胁人的时候。傅侧妃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生出那种妖女来啊? 小二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道:“规矩我都学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有劳嬷嬷教诲。” 柳嬷嬷心中一抖,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颤颤巍巍道:“不......不敢。”仍旧求生欲超强地挣扎道:“能教导二姑娘,是老奴八辈子修来的福祉!” 小二笑眯眯地拉住柳嬷嬷的手,她绝对是故意的,道:“嬷嬷别这样害怕嘛,看的我都觉得自己是吃人的老虎了。” 柳嬷嬷心中反驳道,老虎都没你可怕! 小二轻轻拍了拍柳嬷嬷的手背,道:“今儿请您来,别无他意,有些事想与您打听打听。您是老人了,想必知道我母亲,当年与太子无媒苟合、珠胎暗结,结果被徐侧妃当众撞破奸情,一顶小轿做了妾室的事?” 柳嬷嬷听得冷汗直窜,小心翼翼答道:“姑......姑娘,老奴不敢嚼舌。您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侧妃娘娘?” 小二眼眸微眯,道:“嬷嬷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清啊!” “姑奶奶,殿下与娘娘不会饶过老奴的,您就放过我吧。” 小二道:“嬷嬷若实在不愿开口,便请回吧。”说是这样说,小二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柳嬷嬷有口难言,她哪敢走?这小妖女就仗着把柄在手威胁自己! 挣扎半晌,柳嬷嬷终于开口道:“当年的事,老奴知晓的不多,若非老奴是娘娘的乳母,只怕也早就被......当时,太子殿下已与娘娘定了亲,但尚未成婚。某日小姐回府后,神色瞧着十分癫狂,念念有词地说什么‘狐媚子靠一纸预言就想抢走她的一切,做梦!’” 小二皱眉,问道:“什么预言?谁预言的?当年徐侧妃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老奴真的不清楚,似乎是陛下早年结交的一位秘术师,断命十分厉害,曾指南氏问鼎天下。有关侧妃的那则预言是......是......” “傅氏女之后,注定为帝。”柳嬷嬷越说越惶恐,到最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她老婆子原本不信这个说法,这么多年了,从公子府到东宫,连奴仆都看不起这对母女。可就像做梦一样,原本愚钝的女儿忽然聪明得近乎妖孽......柳嬷嬷越想脸色越白...... 小二又问道:“当年你家娘娘有份,太子呢?其余人呢?” 柳嬷嬷不住磕头道:“姑娘饶命,老奴真的不知道了。” 小二唇角微勾,神色晦暗不明,道:“回去吧,闭紧你的嘴。” 柳嬷嬷听了这话,仿佛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跑出了屋子。 待人出去了,小二忽然一脚踹倒了旁边的桌子,只听得一声巨响伴着碎开的茶盏,茶水不一会便晕开一大片地面。 小二在心底里大骂,渣滓!为了个神棍的胡说八道,竟毁了旁人一生! 不,纵然有心算计,母亲做妾与傅氏决裂,只怕还有她自己的意愿,为了那样一个男人,值得吗? 第八章、恶女同僚-晏清洵-上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太子口中的禁足根本未曾提及期限,小二又不愿凑近太子与门客所在的前宫,平时除了去练武场便是在藏书室看书度日,这日,小二又读完了几卷书简,出来遛弯时忽见一熟人正在长亭下摆弄棋子。 那着水墨色外衣、头戴一片毡巾的书生,不正是晏清洵吗? 小二想起自半月前在东宫正殿一见,一直未能得空拜访,于是走上前道:“晏先生,晨安。” 晏清洵抬头,见是小二,笑道:“女公子,晨安。可要来坐坐?” 女公子在这个世界对女子是极高的称谓,哪怕冲着这三个字,小二也愿意与晏清洵聊聊。 小二颔首道:“多谢先生。” 晏清洵递来一杯蒙顶茶,道:“女公子,请。” 小二笑了:“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世人都道位高权重者最会享受,我看,晏先生才最会享受。” 晏清洵抿了一口茶,摇头道:“东山高卧,何时请缨?” 小二轻笑:“松餐饮涧,实非心中所向。” 目光被晏清洵手下棋盘吸引,此棋名叫“山河棋”,最早由东齐君氏宫廷流出,后经百家名士改进普及于天下。 晏清洵问道:“可会下山河棋?” “略通一二。黑子为南夏,白子为大燕,我执黑子。” 晏清洵道:“一局定胜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不觉已至黄昏。 小二放下棋子,懊恼道:“我输了。” 晏清洵落子,道:“输的是南夏。如今的南夏还无力与大燕抗衡。” 小二视线投向天边流云,黄昏暮色,残阳如血,“世事无常,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晏清洵笑了笑,执起一黑子,轻声道:“是吗?” 小二眼看着晏清洵落下一子,目光微沉。看了眼最后落子的地方,半晌无言:“先生棋高一筹,反败为胜,佩服!” 盘面棋布错峙,黑子举棋若定,纵横而从容;白子以静制动,一动而定乾坤。细看之下,竟是棋出一路,各见真章。 小二愈发了然,原来,早就落入了晏清洵布下的陷阱。 移开落在棋盘上的目光,小二道:“未雨绸缪,潜龙勿用;亢龙有悔,而临渊止步。晏先生天人之技,承蒙先生赐教。” 晏清洵道:“博观约取,厚积薄发,女公子亦然。” 小二微微一笑,想了想,语意不明道:“以棋观天下,棋局亦赌局。执子为兵,江山做赌,方不枉英雄逐鹿,浩浩乾坤。如此说来,先生也是在赌了?” 晏清洵淡淡一笑:“晏某甚少行结局不明之事。” 小二追问:“真的?” “自然。我为人臣,当为殿下至死而后生。” 夜幕悄悄降临,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春虫儿鸣叫声,不期然落在耳中。一弯朦胧的月亮从云间钻出,于地面洒下银色清辉。 小二微微一笑,宛如上好的华玉,温润清淡,仿佛刚才的试探不过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晏清洵抬眸间,对上小二幽深如谭底的眸子,一时恍惚。月光清冷,却衬得眼前人眉眼温柔,只可惜笑意仍未至眼底。 默了默,晏清洵终开口道:“晏某先前便时常见女公子出入书阁,直至偶然读到书简批注,颇有见地。斗胆冒昧,女公子日后若有兴趣,可来藏书室与晏某交流辩论。” 小二早先便听闻晏清洵师承“遍出天下名士”的灵嶰谷,博览古今、审时度势。 如今一番攀谈,确实名不虚传,若得此机缘,亦不失为一桩幸事,于是应道:“承蒙晏先生看重。” 晏清洵听了这话,一瞬间云开雾释,笑道:“女公子果然快人快语!” 之后的日子,小二与晏清洵的交流,时常各执己见,论辩激烈,可谓颇有所得。 数度相交,晏清洵算是小二在东宫难得的朋友。也许朋友谈不上,但他却是整个东宫难得欣赏小二,又与小二有话可聊的人。 这日,晏清洵忽然发问道:“晏某有一事请教女公子。日前,晏某于东宫内捡到半册刻有精妙计策的竹简,不知女公子可有印象?” 小二似乎对此不愿多谈,道:“先生该去问四弟才是,问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窃贼作甚?” 晏清洵嘴角微勾,道:“那半册假竹简不日便会东窗事发,您又何必故作不知?四公子养尊处优,怎么可能会用被虫蛀过的朽简刻字。而若重新誊抄,与前册竹简字迹对不上,破绽更大。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破绽百出了。无论是如晏某一般坦诚引荐,还是占为己有,女公子都能占据绝对优势,走到太子眼前,实在高远。” 小二会心一笑,道:“多谢先生。” 晏清洵看出假竹简却未曾多言,倒是帮了自己的忙。亏得四弟平日提携自己亲信,对晏清洵多方排挤,活该! 晏清洵道:“女公子有何打算,晏某绝不插手。只是思来想去虽知破绽,却始终想不出完美的解法。不知女公子可否赐教?” “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破绽一在于假竹简中曾写道许诺反王东山再起的机会,这的确对他诱惑很大,但反王不会相信,太子亦做不到。看似完美不过一招废棋。若说最好的许诺--” 两人异口同声道:“秦王的人头!” 晏清洵看小二的眼神愈发柔和,继续道:“破绽二在于对付秦王的核心计策,虽说让反王自尽之举确实可笑,但......晏某想不到万全之策。要么风险太大,要么秦王疯狂反扑......” 小二道:“先生还记得昔年楚汉相争,范增曾对西楚霸王项羽说过什么吗?” 听了这话,晏清洵沉思良久,忽然灵光一闪,急忙道:“让反王接受招降进京,借其之手设下鸿门宴。” 小二点头,笑道:“没错,如此进可除秦王,退可让反王逃脱,治秦王不力之罪。” 晏清洵心悦诚服地作揖道:“甘拜下风。” 此刻他才意识到,但凡太子还想对付秦王,一次半次的成功,根本比不得拉拢这等人物来得重要。 小二并不知晏清洵心中所想,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道:“自从禁足之日起便调开侍卫,同时故意令我捡到通行令牌的人,想必就是先生吧?” “晏某无能,出此下策,还望女公子勿怪。” 小二问道:“先生不怕有人向太子进献谗言?据我所知,先生在东宫的日子实则不太好过啊。” 晏清洵不答,小二却不准备放过他,继续问道:“小女听闻,先生曾为秦王府一等谋士。既然备受器重,又为何甘为太子卧底?先生设局刺杀秦王,虽侥幸捡回一命,却几乎落得身败名裂。如今旧主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新主待你也并不像从前那般倚重。太子的子女、门客,有的不耻与叛变败类为伍,有的多加针对恨不能将先生取而代之。先生落得如今境地,可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晏清洵摇头道:“涉及忠义二字有什么值不值的?别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为主尽忠,报昔年恩义,自当为‘士’之本分。” “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先生,值得吗?”她追问道。 太子看重晏清洵的才干,却忌与人言,不肯在明面上重用。故对子女的打压不加约束,对门客的欺侮故作不知。纵然晏清洵对不起秦王,对不起天下人,却唯独对得起他! 晏清洵垂眸,道:“子非鱼安知鱼之苦乐?士为知己者死,秦王一党的官员恨不得盯死东宫的错处,殿下如今犹如时刻在火上炙烤。若是出了我这样大的把柄,殿下的储位如何安稳?” 小二对这种甘愿付出的行为并不认同,于是道:“我给先生讲个故事吧。以前我的一位朋友曾擅自替我做主,事后才通知我。其实当时就算我知道,也极有可能会做同样的决定,但他若及时告知我,我却会感觉自己受到了尊重。” 正如晏清洵理解太子难处一样,太子是否愿意为此做出努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晏清洵淡淡一笑,没说什么,一个对自己都要求极为苛刻的人,如何去劝说她待别人宽容?哪怕那人是她的父亲。 “女公子明智御下,日后投靠您麾下的门客有福了。” “我以诚待先生,先生这话可就诛心了。”小二见人不为所动,转了话头,继续道:“我一个备受轻视的庶女岂敢奢想这些?” 晏清洵心知面前的少女不是轻易听劝的人,只道:“家族荣辱与自身休戚相关,任您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独善其身哪。” 小二道:“先生坦诚,我也就坦言相告了。若是先生如我这般,满怀希望投遇明主,心血被抢,名誉被诬,多番受辱,您还会效忠于这样的人吗?” “绝不!”晏清洵道:“但女公子与太子殿下之间有不可断绝的至亲血脉,谋士可以另投他主,你不行。” 小二冷笑,道:“我只是区区一小女子,无根浮萍。以太子威势、晏先生之才,若我不识抬举,就让我‘消失’,自此圈禁,叫我此后活着的全部价值,就是为东宫无声无息出谋划策。是吗?” 第九章、恶女同僚-晏清洵-下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晏清洵摇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若被女公子逃出去,就是再无可回寰余地的泼天之仇。再者在下虽是这样的人,却不愿效忠于如此行事之人,更不愿看到同为谋士,落得如此下场。” 小二轻笑,道:“先生好口才,好,我便承情一遭。但我提醒先生,此事从不以一个卑微庶女的意志为转移。” 她很清楚,自己是太子的女儿,除了帮他,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呢?怕只怕帮了人家还不领情。 晏清洵难得严肃起来,道:“多谢。”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小二想起那日收集的香灰,也许晏清洵见多识广了解一二。于是拿出装了香灰的纸包,问道:“先生,可知这是何物?” 晏清洵接过纸包,细细查看一番后,神色陡变! “女公子从何处得来的此物?” 小二发问道:“先生知道这是什么?” 晏清洵不确定道:“此物气味虽与普通香料相似,实则更像是‘三生散’的药引。” “若真是‘三生散’会如何?” 晏清洵正色道:“先让人服下毒药,再以药引诱发,能让人无声无息,昏睡而亡。但此物出自大燕南疆的赫连氏领地,有市无价异常珍贵。不知女公子从何处得来?” 小二道:“我若说是在自己房中所见呢?” 晏清洵沉吟片刻,道:“南夏只有一人与赫连氏有关,便是昔年被赫连王后抚养长大的隆曦公主。” 小二冷笑道:“不可能是隆曦!如此看来,这还是个‘一石三鸟’的计策呢。” 晏清洵颔首,道:“女公子见地远超常人,日后万望当心暗处的敌人。” 小二向晏清洵作揖道:“多谢先生。” 见气氛逐渐越发凝重,小二开玩笑道:“行了,别吹了。什么远见超乎常人,咱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就想安生过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喝不愁、享乐不计,还没人跟我添堵。要是再添上几个貌美的男宠,做梦都能笑醒啊。” 晏清洵看那说着说着发起花痴的少女,神情不似作假,不由心下哂笑,到底是个女儿家。 于是半开玩笑道:“某自认姿色尚可,若有那日,可毛遂自荐否?” 小二斩钉截铁道:“不行。” “哦,竟如此果断?” “先生志存高远、负有博才,是能安邦平天下的名士。若将那些只知以色侍人的玩物,与先生相比,着实是对先生的一种折辱!” 晏清洵:“......” 这话说得他竟一时不知如何感想,若眼前说话的是个男人,他定认为其对女色看的通透,可她是个女子,说这些话怎么感觉哪里都有点奇怪...... 晏清洵又想起那日的书简批注,于是道:“女公子手不释卷,博学高才。待陛下的万寿宴作诗吟赋,定能一扬才名。” 小二想起那日信手涂鸦的诗词批注,心道,让她一个穿越的现代女作诗,可饶过她吧! 失笑道:“先生,我其实对诗赋之道比一窍不通强不了多少。” 晏清洵想到少女自幼并无名师教诲:“若女公子不弃,晏某不才,愿以浅薄诗赋为您捉刀。” 小二摆摆手:“先生师承遍出天下名士的灵嶰谷,早年便才冠京都,哪里会是浅薄之才。好意我心领了,真不用。” “女公子这是信不过在下?” “先生误会了,以先生所见才名何用?” 闻此,一向以能言善辩著称的晏清洵,竟不知如何作答了。 在这个时代,王公贵女若负有盛名,于婚事、家族都是极大的助力,可眼前这位显然是不在乎的。 若是志向高远的贵族公子,负有惊世之才小则仕途坦荡,重不乏名士投靠,成为门客三千的君侯。 可她是女人啊! 晏清洵嗫嚅一番:“总能......聊胜于无。” 小二摇摇头,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虚才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到那时,我被捧上如何的云端,便会跌入怎样的地狱。名望声誉,当是对一个人价值的肯定,并非是信不过先生。我有这个自信,自身价值远比弄虚作假偷来的才名,更好更为人认可,自然瞧不上草包才恨不得的东西。” 晏清洵点头称道,他发现面前的少女远比他预料的更加骄傲自制,他相信,以她的底气必能令己身前途更加不可估量! “是晏某唐突了。” 晏清洵又问道:“观女公子常看法家著作,论辩亦同,似乎颇为偏爱?” “敢问先生认为如何?” “晏某才德低微,少时求学无缘被收为亲传弟子,与三千弟子同为芸芸听众,诸子学说皆有涉猎,却难辨高下,惭愧啊。” 小二道:“先生德高望重,尚且如此,我一介薄身何能指嫡先贤?细数历朝历代,纵有繁华金粉、盛世升平,最后无不败落覆灭,每个王朝都曾有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又如何,一味固守成规,不敢打破桎梏、与时新政,到末年,沉珂积弊集中爆发,便又换来一番所谓‘新天地’,承接这永续不绝的怪圈,亦未有王朝例外,只可怜了百姓军士,兴亡皆苦。您难道要论其中对错之分?” “以女公子高见,‘怪圈’当如何打破?” 小二两手一摊,颇无奈道:“.......我要是知道,还在这混?很多时候,空有先进的理念,却无与之匹配的外在实力,终究一场笑谈。比如说放眼诸国仍旧盛行奴隶制,虽有货币,仍旧是以物易物占大多数,还有流通不便、商路难通的情况解决不了,像这样如何去谈什么更先进的治国理念?” “哦,对了,我听说灵嶰谷谷主曾将女子收为弟子,可是真的?” 晏清洵颔首道:“不算晏某这等挂名弟子中的女弟子,师傅的四名亲传弟子,其中有两位都是女子。这四人被世人并称为‘四君’,其人高才,望尘莫及啊。” 小二难得目露钦羡之色,道:“有机会真想亲眼见识一番。” 第十章、恶女与少年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这日小二与守门侍卫攀谈,这位小哥虽性情冷漠,但小二讲话也会静静听着。 “呦,上驷院,又值夜呢。”小二双手背后,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商思源内心:...... 气急败坏的某人一字一句纠正道:“卑职叫商、思、源。” “哎,年轻人别总这么大火气嘛,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小二将背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赫然是三卷书简。 商思源怔在原地,长年不变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纹,道:“你--” “别误会,借你看,得完好无损地还我。免得每次见你,总为那点地摊货求爷爷告奶奶的。”说着,小二把书简递给他。 商思源看了一眼内容,惊喜道:“这都是先代大家所刻兵书,你从何处得来的?” 小二道:“没偷没强,藏书室抄录的。” “你又偷跑出去了!” “不要就算了!”小二说着,作势要抢书,小哥下意识抱着书简往后一躲,回过神来时,一张俊脸已经像抹了腮红。 “.......多谢。” “举手之劳,东宫独一份的看门侍卫,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墨淮听了这话,倍感羞辱:“东宫独一份胸有大‘痣’的窝囊废是吗?拳脚功夫练的再好,也改变不了是被穿透琵琶骨成为废人。省吃俭用求来的兵书,也不可能让我驰骋疆场,实现兴复败落家族的心愿。只是一个靠着太子余荫,苟延残喘还不满足的废物而已......” 小二嗤笑,打断道:“自身尚且轻视,难道指望别人能看得起你?想改变他人看法,那就去用行动证明!说大话谁不会?自轻自贱的家伙,一辈子也就是个窝囊废!就算是战功显赫的秦王,当年修习兵法时,怕也没想过之后会如何如何。路都不会走,还想飞?狂妄!” 商思源被怼的面上挂不住,怒道:“你--” 未及商思源反驳,女孩已轻巧跑开,只剩下空中远去少女的声音:“看完了还要,记得找我;不看也记得还我,别浪费了我的东西。” “......哼!”商思源气归气,还是小心将书简收了起来。 除却藏书室,小二来的最多的就是练武场了。这日小二又在练武场上,向士兵们请教拳脚功夫。不自量力地找人切磋,不出几招便被撂翻在地,满堂哄笑,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小二不服气,暗自决定要训练得更多。 下了场遇到商思源在等自己,小哥看似性情冷漠,却是个给一点好都会记得的人。安慰小二道:“女孩子习武,很辛苦,继续努力。” 小二挑眉道:“按常理来说,下半句不是应当劝我放弃?” “有自保之力,比靠别人好。我以前有个妹妹,若是活着也与二姑娘差不多大。” 小二问道:“这便是你弃文从武的原因?若是,大可不必。商家因贪污败落前,乃是清流世家。你身体局限在此,文官亦未必不能起复。” 商思源摇摇头,无奈道:“罪臣之后,不得入朝。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只剩一场虚空大梦,梦醒了便什么都不剩了。我甚至不知道当年的事,是否另有隐情,现在所做的事又是否正确?这样的人活着谈何指望二字?” “你可知为何宫里那么多侍卫,我偏偏注意到你了?被穿透琵琶骨的人那么多,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从伤处站起来,你如今的身手已经很是难得。你有一种向上的信念,促使你认准一件事,不惜一切地去做,虽然所做的不一定成功。就像你省吃俭用、求情跪地向前辈修习兵法一样,最终也没得到任何尊重,更别说什么好结果了。” 小二继续道:“但我知道,一个心智坚强的人,一定比浑浑噩噩的东西走得更远。我欣赏你的决心,才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处帮你,想看看你的未来。” 商思源不禁发问道:“若你看走眼了呢?” 小二浅笑,答道:“那是你的未来,我最大的损失不过几册书简。” “你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眼前的姑娘,个头小小,甚至不及他肩膀,处境也不比自己好多少。太子有太多儿女了,她是其中最不重要的。可商思源发现,每每与这名少女交谈,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便如君臣长幼,还心甘情愿地被她俯视。 少女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非是容貌、身份或者男女情爱,彼时商思源的阅历还无法形容,他只是懵懂地想到了一个人--秦王。 那令人热血沸腾的追随冲动,简直如出一辙! 商思源眉宇间升起一丝坚决,他不甘心,正因如此,他绝不会放弃! ...... 这日,在商思源多方打听下,小二终于在东宫偏殿附近,找到了正在值守的某绿眸少年。 他自称是受隆曦恩惠的奴隶出身,与一众侍卫称兄道弟打成一片,丝毫看不出半点贵族架子。 小二来时,少年正与几个侍卫躲在角落赌大小。 “六六五,大!庄赢!” “下注下注,错过又等下一轮咯!” “四五六,大!又赢了!给钱给钱!” 皓衣墨发的少年此刻坐庄,又赢了一局,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收钱:“女子?我哪认识什么女子?” 一旁侍卫闻言,调侃道:“好哇,小夕,你原来背着哥几个儿有相好啊。兄弟们,不能放过他,今儿必须宰他一顿。小夕,今儿必须请客。” “去去去,手下败将,捣什么乱。刚才就你没给钱,还想白嫖,脸呢!”小夕不为所动道:“没看我忙着呢,不见不见。” 说着将传话的侍卫打发到一边,小夕将银钱收入钱袋,又拿出骰子道:“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咯!” 几个高头大马的侍卫立马围上赌桌,商量着赌大还是赌小。 小夕将骰子投入瓷碗中,又用另一只盖上,摇上几番,忽然放下,道:“大还是小?” 几人商量一番,始终拿不准话,刚才选小,结果全输给了庄家。 “选大吧。”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回答,像涧间泉水叮咚流淌,悦耳却陌生,小夕错愕地抬起头。 见少女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不是别人正是小二。 小夕一口老血梗在心头,我*,怎么碰见她了? “姑、姑娘,想好了。”小夕结巴道。 几个侍卫还未下注,忽闻此,皆抬头看向红裳少女,一脸错愕。一个认识小二的侍卫道:“二姑娘,您怎么上这来了?” 说着,非常有眼力见儿地把旁边的侍卫撵到一边,道:“二姑娘,上这来。” 小夕内心:...... 狗腿子,刚怎么不见你这么勤快! 小二大摇大摆地走上前,道:“我银钱不多,只够赌三局。” 小夕奉承道:“哈哈,足以尽兴!姑娘,请!” 小二将一锭银子掷在大的位置上,道:“开蛊吧。” 此刻无人跟注,显然成了小二两人的博弈。少年心气,总是不乐意输给别人的,小夕也不例外。 “五五六,大!姑娘胜!”一旁的侍卫喊道。 小二道:“承让。” 小夕:“......” 有侍卫议论道:“哟......二姑娘手不碰盅,竟也能赢局,有点能耐。” “这才一局,你就反口夸上了,指不定运气好呢。先看看再说。” “有道理。” 小二悠哉地看着少年,扰得少年心中警铃大作,但仍努力将波澜压下:“不过一局,姑娘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小二道:“哈哈,有道理,继续继续。” 小夕重新洗骰,落盅,问道:“姑娘这次,押大押小?” 小二没说话,又将一锭银子加注在大的位置上。 “五五六,大!姑娘胜!” 小夕似乎看出了点门道,咬牙道:“你!!!” 小二无辜摊手,道:“莫冤枉人啊,我一不碰盅,二不抢选,在场众人皆可作证,如何使诈?” 小夕一面暗道,机关怎么不灵了?一面重新起盅,道:“不知姑娘这次押大押小?” 小二将银子扔了两下,又掷在“大”上。 小夕抬手,却迟迟不敢碰骰盅。抬头见小二森森笑意,忽然将前后关联想了个一清二楚。 一掌拍在赌桌上,道:“哈哈哈哈,姑娘好手段。”说着,将钱袋抛上赌桌,道:“劳烦宋哥替我们开盅,免得到时候赢了人,又说我使诈不认账。” 小二笑眯眯地点头赞成。 宋老六也不推辞:“好!我来开。那......我开盅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请。” “二二一!小!小夕胜!” 众人:“怎、怎会?!!!” 小夕松了口气:“哈哈哈,二姑娘,承让承让!”一把抄走赌桌上的钱袋,就想跑。 小二拽住少年衣领,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一物,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掂量了两下,道:“赢了钱就想跑,脸呢!不想砸了自己饭碗,就老实跟我过来。” 小夕:“......” 小二边走边掂量,道:“臭小子,挺聪明啊,用磁石摆弄了那铸铁骰子。” 小夕大惊,忙向袖袋摸去,早已空空如也:“你!你何时......” 将磁石抛还给少年,小二嗤笑道:“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竟是使得这般下三滥的招子。” 小夕不服气,道:“怎么就下三滥了,我不过用它增加乐趣,又没用它赚钱。” “那把刚才赢我的三锭银子还来。” 小夕抱紧钱袋,道:“愿赌服输,这是我自己赢的。再说,你这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儿银子。等过段时间禁足解了,太子还不大把大把给你烧钱?” 小二道:“呵,你知道的不少啊。” 小夕笑笑没接茬,他知道的何止这些?当初可是他看见徐侧妃下毒,所以故意将香灰留在现场的。 小夕盯着少女看了看,神情复杂,也是他亲眼看见少女死而复生的! 要不是因为她诈尸,自己也不至于为了躲着她,故意调到这么个偏僻的职位上了。结果还没躲掉! 小二道:“香灰的事,隆曦口音的事,多谢。” 小夕挑眉:“你猜到了?!” 少女没有回答,她斜倚着阑干,望向无边天宇,良久,才道:“恩情种种,我都记在心里,只可惜如今自身难保,来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小夕摆摆手:“不用,帮你只是顺手,我来东宫有自己的目的。你若真有心,就当没看见我最好。” 小二又摆出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道:“这怎么行,我和小夕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 “你--”小夕深呼吸两口,压下想骂人的冲动,尽量平静道:“你想做什么?” 小二笑了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十一章、恶女怼了相国之女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那日小二照常拿着令牌溜出去,熟料半路突降大雨被淋成了落汤鸡,匆忙跑回宫殿之际,却在走廊上撞到了一个人。 小二退后几步站定,听着廊外淅沥的雨声,第一次见到了褚泠月。 烟雨蒙蒙,雾气氤氲,眼前的女子竟美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仕女。一袭法翠长裙缀以点点白梅,容貌并不出众,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端庄优雅却足以令人难忘。即便没有那身绫罗,亦能看出是大家族出身的女子。 小二来到异世半月有余,还是第一次见到气质如此出众的女子,连忙屈膝致歉道:“小女着急赶路,无意冲撞贵人,万望勿怪。” 褚泠月颔首还礼,并不介意,道:“方才与侍婢交谈入了神,不慎与妹妹相撞。我瞧着妹妹气度不凡,可是太子殿下家的二姑娘。” 小二笑笑,哎,气度不凡,真是夸得自己老脸都要红了:“姐姐好眼力。” 褚泠月淡淡一笑,没再追问,转而吩咐侍女拿来一把做工精致的纸伞,道:“请妹妹收下。” “多谢,不知姐姐姓甚名谁?来日好让妹妹以报今日赠伞之恩。” 褚泠月只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此刻,雨愈发大了,几人被困在穿廊下,不禁相视一笑。 小二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几步外的重重雨幕,感慨道:“雨过天青云破处,苦尽甘来未有时啊。” 褚泠月笑了笑,道:“妹妹怎这般悲观?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一切都会好的,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小二笑着问她:“姐姐信天道酬勤?” “信。” 女子唇角微挑,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在对上小二的视线时,忽然弯弯露出了笑意。 微风过处,兰香般的清幽淡雅。小二有点恍惚,待反应过来时已直直望进女子不染纤尘的眸子。 小二干笑道:“常言道,传闻不可尽信。” “常言还道,传闻不可不信。” 小二内心:...... 这人是非要和我对着干吗? 褚泠月又道:“其言过其实者众,却非空穴来风。” 小二讽道:“流言惑众。姐姐不流于众,不庸于俗,这般俗事该是入不得眼呢。” “浮言蜚语亦有造势之时。何来俗事之说?” 小二道:“既能造势,亦可破势。” 褚泠月眼底神色难测,面上仍是温润笑意,将目光投入蒙蒙雨雾中,静默无语。 小二回眸看去,冲她点了点头,女子亦然,举手投足尽显温柔,莲步珊珊间含笑而去。 待人走远,小二惊觉,惨!刚才怼上瘾了,不会把人气走了吧...... 小二歪着头想了想,又将伞撑开瞧了瞧,道:“进退有度,落落大方,不愧是相国之女,希望她没生气。” 她虽未明言,但今日造访东宫的外臣只有相国褚寻。年龄又比南明栀大,不会是太子的其他女儿,所以此人身份便只可能是褚相独女--褚泠月。 所以,希望自己这次不会得罪相国之女......嘤嘤嘤,不是存心回怼的,是习惯...... 禁足的日子弹指而过,这日忽然天降大雨,小二急着回长秋殿,被重重雨幕遮着视线,行至花园小径,忽觉撞到什么,一下被推出去好几步。 小二正懊恼又撞到人了,一把伞移向自己。 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还好吗?” 小二睁开眼,见自己正被褚泠月搀扶着,今日的她一身金色华裙,勾勒出婀娜身段,可谓“芙蓉不及美人妆”。 小二轻笑:“看来小二与姐姐实在有缘。” 褚泠月看向小二浸湿的衣裙,指了指远处的凉亭,道:“不如去那边避避吧。” 小二感激地冲褚泠月笑笑:“好。” 褚泠月递来一块崭新的锦帕,道:“多少擦擦衣裳。” 小二接过帕子:“多谢。” 褚泠月有意无意地侧身挡在小二前面,道:“风大,妹妹湿了衣衫,仔细着莫要着凉了。” 小二默默打量了眼前人许久,那人笑意浅浅,恍如春日阳光,安然温暖。小二心下微动,应道:“嗯,谢谢姐姐。” 褚泠月为人言谈举止,都令人如沐春风,每每遇上她,都为小二枯燥乏味的东宫生活,染上一抹绿意。 小二忽然叹了口气。 “妹妹为何叹气?” 小二问道:“褚姐姐花容月貌,平日怎地不认真打扮打扮,画上几个精致的妆容?” 褚泠月闻言,眼神微微黯淡:“打扮得再好,给谁看呢?” 南夏女子及笄即可成婚,褚泠月却已近桃李【十九岁】。 据说褚相曾为爱女挑了三门上好亲事,可惜每每波折。不是男方家族没落,便是重病甚至横死。褚泠月“克夫”的名声自然也就传开了。 小二安慰道:“世人大多人云亦云。褚姐姐德才兼备,何不将此视为对未来夫婿的考验?” 这本是小二随口宽慰之言,褚泠月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微低下头掩去脸颊飘起的红晕。那少女怀春的样子,简直闪瞎某单身狗的眼。 小二打趣道:“褚姐姐不地道啊,妹妹在这绞尽脑汁地安慰,你却早已心有所属!” 褚泠月轻笑:“鬼丫头。早听明栀说你性子刁钻古怪,今儿可算露出本性来了。” 小二顺杆往上爬,道:“我今儿还就本性毕露了,休想转移话题。” 褚泠月看向远方,幽幽长叹道:“独付相思情,未知郎君意。一言一行皆要顾虑,哪里能说出口平白惹人烦忧。真羡慕妹妹呀。” 那时候纵然已过数年,当小二回想起那个上午的对话,仍能感受到褚泠月眼中的真切。 “对方是怎样的人?” 褚泠月想了想,道:“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小二闻言,掰着手指道:“这个定义很模糊呀。才冠名士,青史留名;天下名将,焚尽乱世。君臣将相,哪个不是大英雄。” 褚泠月抿唇笑道:“别想套话,我什么都不会多说的,你这皮猴没事少往外跑,那日你走后,我曾撞见三姑娘的婢女鬼鬼祟祟。你禁足期间偷跑的事,很可能已经败露,小心被逮住把柄。” 小二闻言微怔,问道:“姐姐乃相国千金,我只是东宫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为何待我这样好?” “交浅言深,知己难求。我自身虽亦有浅薄诉求,但从无戕害妹妹之心。” 小二道:“好,姐姐够爽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几次偶遇可是真的?” 褚泠月颔首:“妹妹尚不值得我刻意为之。” 是啊,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哪里值得相国千金刻意结交?的确是难得的缘分。 小二笑道:“褚姐姐这样好的女子,定然会觅得如意郎君的。” “承妹妹吉言。” 第十二章、父亲,我伤的可是刻字的右手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夏帝万寿前数月便已传来捷报,李氏反王兵败,接受招降。 秦王押解反王班师回朝,本是打了胜仗的喜事,东宫上下却怏怏不乐、兴致不高。小二问起南明栀原因,得到的回答是因为打胜仗的是九皇叔。 东宫与秦王的对立,连小辈们都以此为界了。 这日,小二正与南明栀闲聊,小二道:“自打月余前侧妃娘娘受罚,虽然流言稍歇,仍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我小儿得志,还连累姐姐两头受罪。”小二顿了顿,半开玩笑试探道:“若是有下次......” 南明栀握住小二的手,正色道:“不会有下次!就算有,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姐姐永远相信你!” 南明栀神色复杂,道:“母妃过往所为,你一直没有放下,对吧?” “在姐姐看来,我应该毫无芥蒂?” 南明栀摇摇头,道:“母妃虽然出自大家,但你也看到了东宫那么多良娣夫人。她早年生我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本以为充盈的后院,已是多年无子的下场。孰料,后来横空出现了一位隆曦公主。母妃毫无过错,却差点被大燕和父亲赐死。若非徐家从中斡旋,降为侧室,如今......但此后的欺侮连徐家也无能为力。我不怕死,也不怕嫁给什么人,但我放心不下母妃。” “所以徐娘娘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南明栀道:“是,但我未曾阻止,这是我的私心,我已经做过一次对不起妹妹的事。无论她是否原谅我,是否还愿与我做姐妹,我都会尽力弥补她。” 小二看破南明栀眼底的真切与挣扎,心道,你对我很好,我能感觉到真心,可你当真不知你的母亲想要我的性命以绝后患吗? 小二垂眸,掩去眼底复杂情绪,道:“姐姐,谢谢你。” 南明栀闻言,扑哧笑出声,头碰着小二的头,道:“傻不傻呀,咱们是亲姐妹。等等!小二原谅我了?” “我很喜欢姐姐呢。” 真正有资格原谅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唯一能做的是不主动伤害曾经真心待她的人...... 南明栀捏捏小二的小肉脸,道:“小滑头。对了,听说你这段时间与晏先生走得很近?小二,你别误会,我只是听母妃说,这位晏先生似乎为人不太正派,朝秦暮楚,已不知是几家之客,而且他到底是外男......” 小二轻笑,道:“姐姐这样说,晏先生会寒心的。”转移话题道:“别总说我了,听说侧妃娘娘已在为你张罗与叶家的婚事?” 南夏八柱国皆掌握军权,实力以自己外祖傅家为首,广陵郡公叶家为末。那叶大人嫡脉恰有一对儿女,其子叶逍还是潞城太守。 “还早呢。”南明栀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虑之色,道:“毕竟......九皇叔就要回京了。听说他一路平定南夏最后一路反王,将盘踞已久的李氏家族招降,如今皇爷爷龙心大悦呢。” 正说着,忽见南明嘉突然带着不少粗壮太监宫婢闯进宫殿。见着小二,竖起食指,得意洋洋道:“将她拿下。” 几个宫婢立马上前便要拿人。 南明栀跳出来,护在小二身前,斥道:“三妹!你敢当着我的面拿人?” 南明嘉翻了个白眼,不屑道:“青天白日,大姐怎么血口喷人哪?二姐禁足期间多次擅自外出,视父亲威严如无物,妹妹我手里可是人证物证俱全。我这孝顺女儿,自然要拿她去面见父亲!” 南明栀自知理亏,一时词穷,身形有些颤抖,但仍旧毫不退让。 南明嘉见状,轻哼了一声,不依不饶道:“二姐外出能隐瞒这么久,想必有不少同谋。您还是好生想想自己怎么和父亲交代吧。” 小二轻轻拍了拍南明栀,站出来,道:“三妹,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同为姐妹,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南明嘉闻言厌恶不已,狠啐了一口,骂道:“呸!你这狐媚子不知给四弟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指认我踩伤,害得我被罚抄了一百遍《宫规》。放过你?下辈子吧!给我带走!” 说着一干人等不给小二说话机会,押着人去了长春殿。 一路上小二神色如常,倒让想出口恶气的南明嘉心里更加不爽利。 东宫徐侧妃殿内,此刻也热闹得紧。太子、徐侧妃、南明德,还有晏清洵俱在。 急于邀功的南明嘉,一到殿上便连忙将事情,添油加醋抖了个完全。丝毫没注意到,此刻同样跪在下方的南明德,脸色阴沉至极,只当他是照常来请安的。 言罢,眉飞色舞道:“请父亲定夺。” 太子神情阴沉不定,摁了摁太阳穴,转头审视小二一番,见人笑眯眯地跪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只好看向问南明嘉,道:“你想如何?” 南明嘉冷笑:“对储君犯大不敬之罪,理当处死,其余帮凶亦不能轻饶。” 同来的南明栀听了,冷汗津津地叩首道:“父亲息怒,此事......女儿也有参与,理应受罚。但小二年少无知,并不晓得其中厉害,求父亲从轻发落饶她一命吧。” 南明嘉立马讽道:“瞧大姐这袒护劲儿,怪道二姐敢如此不将父亲放在眼里。” 南明栀秀眉轻蹙,怒道:“放肆!你这是在逼父亲因为区区小事处死女儿吗?倘若传扬出去,父亲岂不是成了堪比桀纣的暴君?” “呵,这罪名妹妹可担不起。回禀父亲,二姐数次僭越储君,难道不该处死?” 小二挑眉道:“三妹,得饶人处且饶人。” 南明嘉自觉证据确凿,义正言辞道:“父亲,此等祸患不可久留。想她身为太子之女,不仅三番五次违反宫规,甚至与一干士兵对练、与偏殿侍卫赌钱,莫说太子之女,纵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该做出这等有违名节之事。此等败坏东宫名声的恶女,理应......” 小二打了个哈欠,冷眼看她慷慨激昂,滔滔不绝,心想,连我赌钱的事都知道,你还真上心呐。真是人要找死,拦都拦不住。 太子听得早已不耐,但见小二始终不表态,又不敢擅自做主,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如何?” 南明嘉正要开口,终于感觉到太子脸色不对,心中又困惑又惶恐,错愕道:“父亲?” 太子沉着脸斥道:“孤对你恃宠而骄、张扬跋扈早有耳闻,不想心肠歹毒至斯,竟欲将骨肉血亲置于死地。小二,欲如何处置,都随你意。” 小二闻言,柔柔笑了,叩首道:“女儿认为,三妹先前所言甚为有理。” 南明嘉、南明德忽惊得同时抬头,看向太子。徐怀漪暗自摇摇头,继续摆弄她的长指甲。 南明德首先反应过来,立刻跪行上前道:“父亲,三姐罪不至死啊!您难道忘了昔日三姐承欢膝下,为您带来了多少欢乐?她是您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啊!” 太子不言,脸色阴沉。 “小时候,您去上朝,三姐就眼巴巴在门口等着您,直到您回来。五岁那年,她赴叶老夫人的寿宴,临走不忘在怀里塞几颗荔枝,只因为想着您喜欢吃,想拿回来给您尝尝。” 南明嘉后知后觉其中蹊跷,也满眼通红,强忍泪水,跪行上前,眼巴巴看着太子不敢出声。 言罢,南明德立马磕了几个响头,道:“此事纵然冲动无知,归根结底是想为父亲分忧,求您饶她一命吧。” 小二心下感叹,别说这老四心术不正,还挺疼姐姐的。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闲心替同父异母的姐姐磕头。 这时,无论是太子,还是小二都没开口。 很明显太子不想处死这个女儿。 小二笑了,道:“父亲,女儿对杀人放火不感兴趣。三妹这条命让她留着吧。” 太子见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瞬间喜笑颜开,喝道:“孽障,还不快谢过二姐深明大义?” 小二摆手阻止道:“父亲且慢,女儿还没说完呢。” 先后活动了一下左右手,继续道:“她挑衅伤人在前,恶意诬告在后,若不吃点苦头教训教训,东宫岂不是人人都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她虽先后踩伤我两次,但女儿不是个贪心的人,我就要她一只手。” 听了这话,太子立刻皱起了眉头。 南明嘉转头,对着小二就开骂:“呸!你算什么东西!父亲一定不会听你这......” “啪!” 话还没说完,南明嘉便被脸色铁青的太子掌掴在地。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殿内回荡,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有暴怒的太子对小二冷语道:“三妹好歹是你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她既然已经知错,若留下残缺,日后如何嫁人?” 小二闻言,心道,呵,她踩我的时候可没见她顾念血缘亲情,我这人天生的记仇,谁敢踩我必然加倍奉还! 小二笑意更深了,道:“女儿怎敢威逼父亲?只是我这被踩伤的右臂,怕是今生都拿不起刀,刻不了字了。” 太子深吸了口气,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少女竟真的这般狠心绝情! 南明德闻此,已自知无力回天,目眦欲裂道:“父亲!您不能受她威胁啊!” 南明嘉听完二人对话,心里愈发没底,泪眼婆娑地问道:“父亲,您......要砍女儿的手?” 眼见太子神色似有所动,晏清洵语气平缓道:“殿下,大局为重。” 言罢,又补充了句:“这并非威胁,而是对名士起码的尊重。二女公子已是十分留情,若是晏某在灵嶰谷的同门,只怕是死......” 太子耳畔充斥的各种哀求、劝诫、逼迫声,忽然变得如同天边遥远,最后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拿刀来!” 南明栀听到这里,脸色早已煞白如雪,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小二看了南明德一眼,忽然心生一计,喝止道:“且慢!” 太子好不容易做好心理构建,不耐烦道:“你还要闹哪样?” 小二道:“这等血腥污秽之事,怎敢劳烦父亲?我瞧着他们姐弟情深,不若四弟亲自动手挥刀?也好下手轻点。” 南明德立马惊得站了起来,指着小二怒极:“你!!!” 太子暗自咬了咬牙,转过头,算是默认。 于是,几名侍卫立即上前押住南明嘉,同时呈上一柄明晃晃的刀子。 南明嘉拼命挣扎、哭诉,却无济于事。 只见南明德面色凝重,几番踌躇之下,还是拿起了刀子。 “啊啊啊啊--” 伴着一阵凄厉的惨叫,手起刀落! 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被砍落在地,血沫四溅。 紧接着便是南明嘉一路哀嚎着被侍卫拖走,她痛苦愤怒,更不解父亲明明一向对自己爱护有加,为何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既陌生又可怕! 南明德跪在地上,紧握着匕首的手,颤抖不止,不停喘着粗气。 太子走过来,踹了地上的南明德一脚,冷冰冰道:“至于这个孽障--其母侧妃卫氏乃前朝公主,事关归顺前朝老臣的态度。重打三十大板,闭门思过,你看如何?” 小二观太子神情已然十分恼怒,不好再做多求,道:“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太子给徐侧妃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处理善后。看了看满殿狼藉,有气无力道:“都散了吧。小二与晏先生随孤来。” 等几人离开后,徐侧妃才如释重负地开始善后敲打。见南明栀仍旧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看着地上的血迹,气得敲了她一脑门,道:“早让你别管闲事,如今可算见识到人真面目了。” 南明栀被打得眼眶泛红:“母妃,父亲为何突然那般疼对小二?还有小二,怎么......怎么......” 徐怀漪嗤地一笑:“你那好妹妹为殿下献计对付秦王呢。卫狐媚子生的儿子见功心起,占为己有,不想是卷被掉包的假货,险些在关键时候坏了殿下大事。若非晏先生力挽狂澜,也扯不出今日祸事。” 南明栀猛吸一口气,惊呼道:“什么?那书简真的是小二所刻?怎么会?” “怎么不会,一个妖孽有什么做不到?此事有晏清洵死谏作保。今日瞧二人模样,只怕早有交情,刻意设圈套引人上钩。”言罢,徐怀漪戳着南明栀脑门,道:“你这傻孩子掏心掏肺视人为姐妹,她可有告诉过你半句?长点心吧......” 南明栀咬着苍白的嘴唇,想要辩解几句,但每每话到嘴边,便会想起那看着鲜血淋漓的场景仍能含笑的女子模样。 纵然三妹刁横跋扈,此事中亦有很大错处,但轻飘飘夺去别人一只手,实在凉薄狠辣,令人心寒! “别说了!” 南明栀心中烦闷痛苦,喝止住徐怀漪的教训之语,神情恍惚地从殿内跑了出去。 此举直接把徐怀漪气得身子发抖。 第十三章、恶女谋士被陷害了!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书房内,小二与众门客正在商讨完善最后的计划细节。 几人意见达成一致后,由小二刻录作结。 待合上书简,小二胸有成竹,此番秦王老贼在劫难逃! 等众人散去,晏清洵却单独找上小二,道:“女公子不该今日发难。” 小二怔了怔,随即冷笑道:“若你我易地而处,不知先生是否还能说出这番话?” 晏清洵摇头道:“晏某明白您的意思,但只怕您当自己是名士,殿下却视您为女儿呐。” “不都一样,横竖我都是东宫的人。” 晏清洵摇头暗叹,眼前少女或许足智多谋,但在某些地方却有些一根筋。 于是晏清洵换了一种说法:“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要三姑娘的命。” 小二摆摆手:“我是很讨厌她,但还没到夺人性命的程度。我会通过算计获得利益,不代表喜欢夺去别人只有一次的生命。” 晏清洵沉声道:“既如此,女公子可曾想过,东宫若是出了个残废女儿,东宫、太子颜面何存?” 小二不以为然,反驳道:“残废怎么了?残废就要为了旁人的名声去死吗?”挠挠头,继续道:“再说吧,当务之急是对付秦王。此人老奸巨猾,一旦赢得喘息之机,咱们后患无穷。” 当天下午太子又赏了许多全新的家具陈设、衣裳首饰,宫中宫婢内侍齐全不说,态度亦恭敬至极。 当傅梓情被小二按着坐在梳妆台前打扮时,仍觉一切并不真实,心酸之余潸然泪下。 小二头疼,这娘是水做的吧,怎么又哭了? 小二安慰道:“母亲,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这是你身为东宫侧妃应得的待遇,哭什么?” 傅梓情抹抹眼泪,道:“娘知道,但奢求多年的日子,一朝摆在眼前,总归有点不习惯。殿下今日看我时,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美好时光。” 小二轻笑道:“从今往后,母妃时刻都能享受这等美好时光。” 小二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夜里微微泛凉。 傅梓情忽问道:“今日徐侧妃殿里传出消息称,四公子因触怒殿下被罚三十大板,而你三妹妹,在遭遇刺客时为太子挡刀,一条手臂就这样没了。种种变故可与你有关。” 小二无心掩饰,直接承认道:“是我做的,那又如何?一个专横跋扈,以欺凌弱者为乐;一个心怀不轨,强抢他人功劳还要将受害者踏入泥泞。对这等人渣难道要讲什么仁义道德?” 傅梓情道:“你误会了,母妃并非同情那对作恶的姐弟。母妃只是担心,你今日若是仗势威逼,让殿下如何作想?何况那对姐弟一向受殿下宠爱。” 小二无所谓道:“我不想知道父亲如何想的。我只知道他一天需要我,就得给我憋着一天。我为他殚精竭虑,难道还要随他心意,忍受欺侮我的人?” 傅梓情听了这话,泪水涟涟地扶着小二肩膀,担忧道:“孩子,他是你的父亲,更是未来的帝君。为臣为子,你这样桀骜,能讨得什么好?母妃......担心你呀。” 小二沉吟片刻,宽慰道:“女儿并非想与父亲作对,今日不过稍作惩戒。若换了外来的谋士,那对姐弟不死也得脱层皮。我为父亲效力,纵然他不念我的功劳,待登基后总还有用得到女儿的地方,不会对我如何。” 傅梓情含泪摇头,道:“不!你不了解你父亲!听话,以后莫要再忤逆他了,咱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就算在以前的小院住着,不也一样过日子?” 小二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同为女儿自然看哪个带来的利益更大,太子除非脑残,才会在登基后翻功臣旧账、断自身臂膀。 那时候,自幼受前世妈妈有关利益的理念,教诲长大的小二,根本想不到在这世上最凉薄的天家,竟然还会有念及骨肉亲情的蠢货! 次日,小二命人搬了个大躺椅放在院子里,大摇大摆地晒起了春日的太阳。 “砰!” 小二突然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周围宫婢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 小二爬起来,正欲兴师问罪,却见来人是晏清洵,只好压下怒火,问道:“晏先生,怎么了?” 晏清洵走近,附耳道:“三姑娘死了!就在你原本住的偏院门口!” 小二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只觉大惊不已,立即动身与晏清洵前去查看。 路上,小二不禁问道:“先生知道老三是自杀还是他杀?” 晏清洵摇头道:“据说是一条白绫吊死的,死前还刻有遗书。若真是自杀,只可能是因为女公子你;若是他杀,您也是最大嫌犯。东宫如今议论纷纷呢。旁人还好,若是殿下往心里去,对女公子极为不利。” 小二失笑:“好笑,我若是真想杀她,还用等到现在。父亲会不知道?” 晏清洵神色凝重,正色道:“以晏某的了解,殿下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小二皱眉,道:“那样跋扈的人,一朝受挫,难道不该怨恨甚至伺机报复吗?又怎会一根白绫以死明志?疑点颇多,我得查清楚。” 晏清洵道:“非常时期,您还是别再牵扯其中了,让时间淡化一切吧。” “先生此言差矣,若是奸贼有意栽赃,离间我们父女关系呢,说不定是秦王斥候。若当真有人作祟,我定要将其揪出来!” 晏清洵道:“但若是幕后人刻意引女公子入套,您不就百口莫辩了。殿下是个明事理的人,虽一时看不破,但终究会明白的。” 小二不语,与晏清洵急匆匆赶到偏院。 晏清洵看着像是中年文士,不想跑这一路,看着竟比小二还气喘吁吁。 此刻小二也顾不上旁的,立马就要进院,却被太子手下拦住。待人进去通报一番,痛失爱女的宋良娣忽然冲出来,对着小二一口一个“杀人凶手”叫嚣不止。 最后,小二连尸骨的面都没见到,便被悲痛的太子打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小二疑惑不解,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死了?忽然瞪大双眼,看着晏清洵道:“不会是你杀的吧?” 晏清洵虎着脸:“晏某怎会在如此敏感之时动手?” 言下之意,没来得及杀! “不过得知不是女公子动的手,晏某倒是放心了些。” 小二简直哭笑不得,敢情晏清洵刚才那么着急是真担心自己杀人! 当夜,小二心中疑虑难消,约了小夕,一同悄悄潜入了南明嘉的灵堂。 来时,宋良娣仍跪在堂前痛哭,被小二一猛子敲晕过去。 灵堂静悄悄地,只有风吹动挽联的声音,小夕打了个哆嗦,抱怨道:“我说,你快点!大晚上的,不嫌瘆人!” 小二白了他一眼,用嘴型说着:“你、闭、嘴!” 接着便推开棺材开始查看尸体。 尸体周身没有明显挣扎或致人昏迷、致命的伤痕,颈部软组织淤血、喉头舌骨骨折,确实是上吊而亡。 从尸体僵硬情况来看,大致是昨夜丑时。 小二查看了一圈,毫无线索,见她的左手紧紧攥着,好不容易掰开,却什么都没有。 真是自杀? 小二又查看了一遍,发现她指甲里好像有东西。凑近一看,才发现南明嘉左手指甲缝里不知从哪扣了些皮屑,还带着隐隐血丝。 见小二越发沉迷,小夕直接拿起尸体的手道:“难道是她挣扎时无意间将凶手伤到?” 小二摇摇头:“但也可能是她愤懑之下,抓伤下人或者自己出气。” 眼看宋良娣快要醒了,小二抓紧时间又检查了一遍,果然在南明嘉身上发现了抓痕,经过重复比对,却发现是她自己的指甲痕。 小二气馁地将尸体回归原位,末了,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回头准备叫小夕撤退,却见少年对着尸体左手出神。 “怎么了?” 小夕指了指尸体左手,道:“你不觉得她左手小拇指的指甲修剪地很刻意吗?” 小二仔细瞧了瞧:“我明白了,虽然她身上有抓痕,但有可能是凶手刻意伪造的。是吗?” 小夕点点头:“或许凶手和用‘三生散’害你的人有关系呢。” “嗯--” 宋良娣忽然闷哼了一声,估计是小二打狠了。 见人将醒,小二与小夕对视一眼,两人连忙一前一后翻窗逃走。 不想,这一幕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当夜,在东宫南明嘉吊死的偏院内,南明德一直盯着房梁出神。 春日夜里凉意袭来,卫侧妃不禁裹紧了身上衣衫,道:“好了,人已经没了。你在这一直消沉到老,将吊死她的房梁付之一炬,你三姐姐她也不会回来。” 南明德神色木然,一言不发。 卫侧妃身子单薄,今日出门又穿的少了,在冷风口吹了几个时辰,不禁咳嗽起来。 歇了一会,才道:“再不走,殿下那边你自己交代。小二能破禁足安然无恙,是前有南明栀撑腰,后为殿下所用,你有什么?” 南明德忽然像被点着的炮仗,喝道:“少提那杀人凶手!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她!” “人家现在可是殿下眼前的大红人。你若真够聪明,发现书简那会就该把她废掉灭口,就该发现书简错漏之处。” 卫侧妃肤白体软,容貌秀美,纵然说着恶毒话,声音仍旧好听得如潺潺流水、风拂杨柳,低回婉转中带着妩媚多情。 “我哪知道那蠢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我还以为......以为是晏清洵偶然遗失。”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天命吗?有的人一出生,便注定让天下为他的盛名陪葬!......都愚钝了那么多年,为何还能逆天改命?正常人应当早就死去了吧?”卫侧妃不知想起了什么,面容忽然凄然无比,仰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轻声叹道。 说着,情绪逐渐失控,泪珠不停滑落。 南明德察觉到卫侧妃的失态,忙扶住她道:“母妃,您没事吧?您别胡说,咱们回去吧。纵然秦王与东宫势如水火,父亲......终究姓南啊。” 卫凛忽然恶狠狠道:“呵,我说的是你那好二姐,她是妖孽!”卫侧妃受了凉愈发糊涂,望着徐侧妃宫殿的方向,边咳边口不择言道:“这会正有人忙着斩妖除魔呢。” 南明嘉之死最终被定为恶奴弑主,抓了个倒霉太监草草了事。但东宫上下对小二的揣测无时无刻不在。 随着小二日渐受太子重视,情况在私下愈演愈烈。 但小二与南明栀之间本有瑕疵的关系,反而因此重归于好。 第十三章、恶女谋士竟被怼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万寿宴临近,广陵郡身为八柱国之一,不日便会携家眷入京,庆贺夏帝寿辰。 随着叶逍进京时日迫近,有人愈发忙碌了,变着法捣鼓新菜式,硬生生把试吃的小二喂胖了一圈。 小二看着满桌佳肴,嘴角微抽:“至于吗?你是郡主,不是厨娘!” 南明栀又端来一盘新菜,不满道:“这叫心意。你以后若是遇见了心仪的男子,也会想着关心他,想要亲力亲为的。” “......那我宁愿一辈子没有心仪的男子。” 小二将新菜推到一边,道:“如今东宫私下都说我是杀人狂魔,难为姐姐还愿与我来往。” 南明栀白了小二一眼,道:“行了,便是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当初怪我不肯信你,从始至终你其实不曾刻意隐瞒。你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相信你绝不会做这种事!” 其实,南明栀还有个深埋心底的缘由,说不出口。一场“意外”便能顺势将东宫最受宠的一对姐弟扳倒,倘若她真有心,只怕有的是办法让别人不能怀疑到自己。 南明栀有时会暗自谴责自己,居然有这样可耻的想法,但这个妹妹确实变了,与过去的她判若两人。 不过,南明栀仍旧愿意与她做姐妹,愿意相信她。 四月初八,是“鸿门宴”开始的日子。 一大早,小二便与一众门客在书房等待消息。 “不好了!”晏清洵跑进来,道:“晋城郡公府最新线报,行刺功亏一篑!反王余党尽皆被捕!所幸徐家派去的死士自尽及时,没留下把柄。” 徐家,是徐怀漪的娘家。 小二似乎不太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勉强接受了现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士?” “这桩计划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东宫参与吗?”小二此刻脸色已是异常难看,咬牙切齿道。 从鸿门宴开始,明明都是反王人手伏击。这样进可借他除秦王,退一万步讲,就算反王逃跑或者伏诛,也能治罪。 晏清洵不语,有口难言。 见状,小二更加怒不可遏:“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太子道:“此前你徐家舅舅与孤商议,万一被李氏反王逃脱,或是落在秦王一党,咱们的计划说不准会走漏风声。他便派了徐家精锐死士行刺,伪造二王玉石俱焚的假象。” 小二闻言,只觉喉间腥甜无比,怒道:“什么?此前皆为线人交涉,早已灭口,何来走漏风声一说!真是画蛇添足!” 太子皱眉,道:“事已至此,抱怨再多,又有何用?岳父也是一片好心,反正没留下把柄。” 小二被气到口不择言,道:“呵,你当秦王和你一样。李氏反王发现我们不仅变卦,还要灭口,焉能不恨,只怕当场把你的老底抖个精光!为何更改计划不与我商议,我他妈怎么半点风声也没听到?” “放肆!为父的决定,何时事事得你准许!” 小二见太子胡搅蛮缠,正要开口回怼,晏清洵忙捂住小二的嘴,把人拖走,并道:“殿下,我等立刻再想计策,请容晏某等人告退。” 待出了屋子,小二已被气到眼前一阵眩晕,只得找块石头坐下暂歇。 晏清洵抱歉道:“殿下起初并未告知此事,待晏某知晓时已经来不及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认栽吧。” 小二冷静了些,道:“我就想知道,为何我从始至终不曾知晓?我部署的计策,哪里有漏洞哪里能完善,我最清楚!往后上哪去寻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全完了!我愤怒至斯,是在乎东宫或许会被秦王搞垮!” “此事晏某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殿下所言......但有几句话说对了,咱们此刻抱怨再多,皆为徒劳,内斗更会便宜了外人。” 小二全部谋划都是在“鸿门宴”能成功的前提下部署的,那时她太自信,根本没想过如此详细周到的计划会有失败的可能,如今万事付东流,焉能不忿恨。站起身,摆手道:“让我静静。” 晏清洵见人有所冷静,遂道:“望女公子保重身体,晏某告辞。” 待四下无人,小二烦躁地一拳砸向石壁,“哎呦,疼!” 唉,去走走散心吧,好气! 小二离开东宫四处走了走,心中郁气仍旧无处发泄,冲得脑壳更晕更疼。小二记得,随着自己在东宫的影响力扩大,太子特意给了自己一块出宫的通行令牌。 小二索性拿出令牌出了宫,混迹在涌动的人流中,直到日暮钟声响起,才惊觉自己无意中走到了护国寺。南夏自始便有崇信佛教的传统,此刻,寺中宝塔院落的庄重肃穆,与门前骚动都被小二一览无遗。 只听得一名香客道:“听闻这护国寺的主持--了悟大师,不仅佛法高深,更能看破世人半生命格。” 小二从来不是个信仰神佛的人,听了这话,心下嗤笑,佛法看似仁善无边,其实最虚无缥缈,麻痹人的精神。 于是避开正殿门口的人群,随着几名衣着华贵的妇人,一同走进寺里的第一重殿。 迎面便见一小沙弥似乎早早得到吩咐,上前相迎,对小二道:“施主,这边请,主持久侯。” 小二挑眉,跟着小沙弥走到一间佛室门口。 待小沙弥告辞后,小二推门而入。 只见一尊庄重雍容的观音像前,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和尚正背对着小二,诵念经文,似乎没注意到来人。直到半刻钟后,了悟才站起身,颔首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久等了。” 了悟只着简单僧服,虽气质出众一派得道高僧之感,却丝毫感觉不到半分其对生的眷恋,倒像是那些患了绝症在床等死的模样。 小二笑道:“主持不必多礼。久闻主持一双慧眼,能断凡人生死命格,不知可否看出小女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了悟不答,反而道:“世人皆以为,预知命运,便可改变结果。殊不知结局往往是殊途同归。老衲当年一念之差,将千年预言外泄,不想竟使得尚未出世的紫薇帝星,变为破军杀星。来日,这天下不知还要徒生多少冤孽?” 小二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了悟在说什么,但仍驳道:“主持既言明预言已变,又怎知结局命定?” 了悟缓缓摇头,道:“执念不灭,幻世不倒。” 看着眼前明眸善睐、长相清秀的少女,了悟仍觉悔愧不已。当年因一念之差泄露天机,如今自己注定命不久矣,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少女一面。 了悟默了默,正色道:“施主身上戾气深重,来日或受其害......” 小二觉得这了悟和尚在变着法骂自己,柳眉倒竖,冷笑道:“你这和尚,当真迂腐。我既非圣人,怎不能有戾气了?悠悠天下,三千繁华,谁又甘心永远只做一个无名小卒?你还不是抓住这室外众人的信仰之心,在这招摇撞骗、故作姿态。你若真有本事,倒是说出我的出处来啊!” 了悟道:“施主自梦中来,到现世中去,兜兜转转,不过一场幻梦一场劫。” 小二皱眉,心想,这打哈哈的老秃驴,拿自己寻开心呢? 了悟微微摇头,神色有所触动,似有千言万语想告诫小二,话到嘴边却道:“变数只在一念间,若不能坚守本心,或许最后万事成空......施主请回吧。” 之后了悟复又跪在佛前,敲钟念佛,无论小二说什么都不曾抬头。小二无奈,只得败兴而归。 出了护国寺,已是月上柳梢,小二郁闷无比,本想散心却被人叫去讽刺了一通,心情能好就怪了。 待回神之时,只见南夏京都十里长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各式花灯,眼花缭乱。 小二想起,京都为庆祝春日,四月里都会举办花灯节,今日是碰巧让自己赶上了。 夜幕降临,行人嬉笑,悦耳的音乐悠悠飘荡,四下宝马香车往来不绝,一派繁华盛世之景。小二不禁轻嘲道:“这些百姓可真健忘,难怪卫氏君王当年与南家不死不休,换了谁大概都不甘心......” “百姓本就不同于门阀士子,所求不过温饱。对将温饱带给他们的人,反倒不会太关心,更不会关心家仇国恨。” 那声音恰似一管冷泉,听不出太多情绪。小二心下一惊,道:“谁--” 转身望去,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脑海中竟只能想到--公子无双。 这人不过弱冠之年,着一袭简单浅紫长衫,五官俊朗,眼锋却锐利非常,好似曼妙繁花被寒日冰锥包裹。眼尾线条向来薄纤,这样不轻不重地敛着,格外倨傲,也格外冰冷。 小二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双瞳,发现里面仍旧黯如深渊。 此刻紫衫公子手持折扇笑着的模样,明明像极了京中的富贵王孙,却仍然透着一种深刻的迫人气势。 类似的上位者,小二见过不知凡几,却无一人能如他这般锐利。 小二不禁抿唇思索,有这等气势,必定长年掌权,久居高位。 除此之外,周身隐约的肃杀血腥非历经战事的军人不能拥有,初步断定是位将领。 这人究竟是谁? “我是何种身份,这不重要,对你也未必有用。”未及小二想个明白,那紫衫公子忽然开口道。 哦...... 等等,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小二心下惊讶。 男人轻笑,道:“心迹外露,乃为政大忌。” 啥?!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小二不服气,心想,不可能,我怎么着也有点城府,这人难道学过读心术? 小二回过神,道:“公子刚才言辞昭昭,可谓大不敬,便不怕官府治你个谋逆之罪?” 男人道:“多谢提醒,这天下有本事治我罪的人,还真不多。” 小二不怒反笑,道:“公子好生狂傲,可惜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任你王公贵胄,终究比不得九五至尊,再敢狂言,信不信我即刻将你扭送官府!”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南氏篡夺卫氏江山,乃天下皆知之事,若要治罪,只怕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被抓进大牢,定为谋逆。我一介斗升小民,何惧之有?” 小二还从没被人当面这般怼过,不禁愠怒道:“你......” 这还不够,男人似笑非笑,继续道:“我记得南夏素来礼教森严,女子更是受‘七出之条’约束。姑娘身为女子却妄议国事,口多言,为其离亲也;只因心中不忿便言语如刀,妒,为其乱家也;不尊禁条,在街上花枝招展、肆意与男子搭话,淫,为其乱族也;瞧你眼角隐有乌青、脚步虚浮,不是长寿之相,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 小二闻言面色陡然阴沉:“野小子,你什么意思?” 男人嘴角微勾,道:“在下之意,姑娘还未嫁人,这七出之条便已犯有四。若不及时悔改,只怕来日前脚进门,后脚便被休,那可就成了一桩奇闻,天下人共瞻仰。” 小二终于听明白了,好啊,不仅咒我短命,还敢咒我来日被休! 不行,我要忍住,不能着了他的道儿。我是有修养的政客,不会随便心迹外露 ...... 去他的修养吧! “你这个混账!老娘跟你拼了!”小二被气得七窍生烟,怒道。 自打今日知道太子背着自己擅改计划开始,就没一件顺心的事,小二心里早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今儿见着这等自己撞上来的人,免不了想上去刺一刺,谁知道还讨不着好! 小二摩拳擦掌,打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小子,然而--被男人轻松制住。 这下,从男人身上传来血腥气更明显了,小二心下生疑,却听见男人轻笑道:“小姑娘,在不清楚对手真正实力前,抢先出手,可是要吃大亏的!” 小二闻言怒气更甚,几番挣扎见难以脱身,陡然张口咬住男人钳制自己的手臂,不多时嘴里便血气弥漫,趁人松懈之机顺势脱逃。 男人似乎没料到小二的行动,愣了愣,才松手道:“你怎么咬人哪。” 不打不相识,有了这一遭,反倒冲淡了小二心中的郁气,对这能言善辩的小子,亦生出几分结交之意。 两人一同走过京都锦绣长街,彼此指点畅谈山河,紫衫公子老辣的眼光与一针见血的见解,令小二收获颇丰。 后来驻足于灯火流转的河岸。水色潋滟,举目尽是各式河灯,荡漾在水波中央,暖光簇拥。 小二问道:“哎,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紫衫公子把玩着手中折扇,状似随性回答,道:“这很重要?不过萍水相逢。不到明日,你也许就连我的模样都不再记得。” “不,我改主意了。我想知道,因为--我想认识你。” 闻言,紫衫公子轻笑开,看着小二黑亮的眸子,一字一句道:“那你可记好了,我叫--南、钰。” “嗖--”“啪--” 此时,天空中忽然炸开朵朵“火树银花”,星如雨落,河岸的人群躁动起来,烟火大会开始了。 灿灿焰光,却映出小二震惊之下还未收敛的表情。她下意识后退,南钰.......秦王......太子的死对头...... 看着紫衫公子如常笑意,小二只觉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赶忙借着人潮涌动,逃窜而去。独留南钰看着少女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噙笑。 当夜,宫中下了一场暴雨,洗刷尽李氏满族的鲜血,动乱亦在明面上就此平息。 番外--鸿门宴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这日四月初八,花灯节,天气晴好。 “郡公府”一派喜庆欢腾之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断。美酒舞姬,丝竹声恰当时,时不时有身着彩裙的侍女,或添茶斟酒,或端上珍馐美馔,翩跹穿梭于座位之间。 众人早已入座,是在为接受南夏调略的“李氏反王”、新晋的“晋城郡公”--李勉庆祝。 晋城郡公举起酒杯,向席上南钰道:“若非秦王手下留情,李氏数百族人皆要沦为战乱之奴,何来今日封邑千户的荣华富贵?王爷胸襟,在下汗颜哪。” 南钰亦端起酒杯,答道:“郡公顾全大局,免去不少百姓伤亡,乃南夏功臣。” “好!不愧是天下名将!往昔得罪之处,咱们今日杯酒释恩怨,一同为大夏效力!本王先干为敬。” 然而,在两只酒樽即将相碰之时,晋城郡公忽将酒樽摔落,溅起大片酒花! 数百名早已伏击的黑衣杀手,忽然破窗而入,将在场秦王一派官员将领杀了个措手不及,更多的则是砍向秦王! 南钰面色一沉,将酒杯掷向打头杀来的一名刺客,紧接着,眼疾手快夺过那人手中长剑,或挑或刺,或撩或挡。一连击伤几人后,南钰厉声诘问道:“你胆敢诈降报复,就不怕本王灭李氏全族,屠尽你李氏士卒!” 晋城郡公此时已退至一隅,冷笑道:“南钰!李家的好男儿,这么多年早七七八八命丧你手!我退居一隅仍不肯放过,是你先斩尽杀绝的!当年大家同为反王,你南家深受皇恩,竟率先谋逆,算起来比我等乱臣贼子更为不堪!”继而仰头大笑道:“可笑你不惜手刃恩师,也要重权在握,到头来连个储位都没捞着,有人恨不得置你于死地呢!” 在场惨叫哀嚎不绝于耳,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纵然无辜婢女亦无幸免。饶是秦王武功高强,在这单方面的屠杀中仍落了不少伤。但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样大的动静下,房门却始终紧闭,毫无援军踪迹。 半刻钟后,待秦王一行人占了上风,制住了晋城公,南钰挥剑逼问道:“何人是你内应?!现下交代收手,还可从轻发落!” 晋城公未料及南钰等人武力,落得如今半刻已被制住,气急败坏道:“下地狱问阎王爷吧。本王纵然兵败如山,能拖着你下地狱,也算对我李氏儿郎一个交代了!” 伴着反王疯狂的笑声,余下杀手齐齐攻向秦王。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伙黑衣刺客倏地破门而入,见人就砍。有杀秦王一派将领官员的,也有冲着他李氏而来的! 晋城郡公见状,脸色扭曲道:“这是......徐家死士?岂有此理!南祺,你敢过河拆桥杀本王灭口!” 南钰毫不意外,似乎已等待多时,抬手道:“拿下他们!” 不待反王余党与徐家死士有所反应,忽见秦王亲兵从密道突入现场,转眼之间已将在场刺客尽数拿下。 局势再度逆转!被钳制的徐家死士纷纷服毒自尽。 最后,晋城郡公像条狗一样被羁押在地,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南钰!原来从一开始就留了一手。” 南钰道:“我只是知道,从昔年起义的十八路反王一直到现在,多少李氏将领被捕后面对高官厚禄,不为所动,自戕而亡。世叔又怎会是贪生怕死,缴械投降之人?” 李氏反王自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冷笑道:“竖子狡猾!竟是在这等着斩草除根!” 南钰沉声道:“本王故作不知,是盼着世叔迷途知返。” 李氏反王心有不甘,怼道:“呵,花言巧语。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轮不到你这个小儿说教。” 南钰闻言,冷语道:“南夏帝朝已定,世叔既已尝尽暴政战争带来的恶果,何苦在最后螳臂当车,将更多无辜送入地狱?世叔是前朝忠臣,即便初心已丧,您心中多多少少也还存着一点清平世界的期望罢?多年来,丧命我军的敌将确实不知几凡,但我南夏男儿难道就少了?战死者补偿十钱。区区十钱,便能买走一条人命,难道就是世叔期望的太平盛世?” 闻及此,李勉似有所动容,数年前他与卫濯等人尚未反目之时,所追求的确实不过这四个字。 那时候南钰在军营虽年龄最小,却最好勇斗狠,总是因此被卫濯罚抄兵书。 “世叔,这两个字怎么读?”脸上淤青的男孩捧着兵书,向李勉发问道。 李勉看了一眼兵书,不答反道:“看你小子满脸挂彩,又背着你师父打群架了?南老弟一世英名,怎地养出你这么个小霸王?” 幼年南钰不服气,驳道:“我这叫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自矜于靠武力得来的小义,又哪里懂得太平二字?” 南钰面上困惑不已,他从来没见过太平盛世,不禁问道:“啥叫太平啊?” 孩童稚嫩的言语犹在耳际,李勉早已被权力荣华充斥的胸膛,临死之际似隐约被击碎一角。艰难开口道:“此事......全因我一人而起。李氏族人不知,麾下兵卒更不知。” 南钰神色不忍,但仍道:“诈降先例不可开......但本王能送他们一个痛快。” 末路英雄闻此暗叹一声,含恨闭眼,生子当如南九郎,惜非吾子啊!终道:“......多谢。” 第十四章、白莲花和小白菜.上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马车上,小二强撑着睡眼“控诉”道:“这么好的日子就适合睡觉,哪有一大早上赶着见情郎的?” 南明栀一本正经道:“鬼丫头,瞎说什么。叶夫人新认义女,咱们是受邀前去赏花的。” 小二不为所动,道:“知道您上赶着巴结未来婆婆,不用特别明说。” 南明栀被调侃的面皮通红,道:“死丫头,再胡说!” 姐妹俩打打闹闹,很快便到了广陵郡公叶氏在京都的别府。叶家虽处南夏八柱国之末,但也算位高权重。不过新认义女,府门已是往来官员络绎不绝,但人就怕比。 待两人下了马车,小二思及此,不禁对南明栀“咬耳朵”道:“待会见了叶夫人,可收起您这副眼巴巴的狗腿样儿。叶氏处八柱国之末,族中子弟能娶到储君之女,那是修了天大的福气。” 南明栀撅嘴驳道:“君子背后不语人是非。” 小二恨铁不成钢,道:“我这是为你好。八字都没一撇,你就上赶着送去给人拿捏,以后嫁过去还能有好?我专程托晏先生打听过这叶夫人,听说是个厉害角色呢。” “二位妹妹,日安。”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候。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衫绿绶的贵女正被搀扶着走下马车,朝南明栀遥遥施礼,不是别人,正是褚泠月。 南明栀白了小二一眼,道:“褚姐姐来得正好,咱们不理这泼猴儿。” 小二见自家长姐毫不在意,生气道:“去去去,见色忘妹的主儿。我还不想来呢,本就与宋良娣有恩怨......” 南明栀半开玩笑道:“呸!我还能逼你不成?分明自个儿想出宫玩!” 褚泠月道:“郡主今日满面红光,定有喜事发生。请。” 褚泠月微微屈礼,依礼请郡主先行,末了,又对小二悄悄眨了眨眼,姐妹三人先后进府。 门房高呼道:“长华郡主到!褚女公子到!南二姑娘到!” 时下虽无苛刻的男女之防,仍不会在这等宾宴上让男女同席。故而,一入府邸,男女宾客便被婢女分开引路。 南明栀感慨道:“听说大燕风俗开放,对女子甚少禁忌,能做许多咱们不能做的事呢。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 褚泠月道:“陛下万寿陆续筹备,各地公侯进京,大燕使臣不远矣。” 来访女眷皆由叶夫人接待,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养女,自始至终唇角笑意不断,连自己嫡亲女儿都没过问半句。 褚泠月打趣道:“姨母受义女的消息此前从未传出,瞒得我们好苦啊。” 叶夫人道:“说来惭愧,我当初一见便觉投缘,回京路上多亏她舍命相救,实在是上天所赐的母女缘分。” 南明栀问道:“未知这位新妹妹在家中行序第几,唤作何名?” 叶夫人道:“家中仅有婉莘一名嫡女,自当续二,新名叫‘婉贞’。婉贞,上前见过长华郡主。” 叶夫人的确只生下叶逍兄妹,但广陵郡公还有许多庶女,直接序二,看来十分喜欢这位养女。 待叶婉贞向众人行礼问好,小二才看清那女孩长相,一袭浅橙色罗裙,明眸皓齿,身材高挑,妆容精致。虽与小二同为十四岁,但却比身材娇小的小二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可惜畏头缩脑,不敢与人直视,连收下贺礼例行谢词也说得磕磕绊绊,未免有些小家子气。 叶夫人见状,打圆场道:“郡主通身的气派,我这女儿敬仰至极呢。” 小二听晏清洵说过,这叶夫人一向眼光挑剔。如今对这义女多番容忍,实在稀奇。又见叶夫人对遇险一事含混不清,不禁试探道:“我观叶姑娘贞静清纯,乖巧听话,夫人眼光甚好。” 听了这话,原本畏畏缩缩的女孩忽然抬头,惊怒交加! 叶夫人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叶婉贞,道:“请三位贵客先随婢女引去雅室暂歇。臣妇已命人备好瓜果点心,在楼中远眺即可尽揽园中百花齐放的美景,亦有婢女引路花园。待会还有些女孩子家的助兴节目,希望诸位玩的开心。” 众人齐齐还礼,道:“多谢夫人。” 行至雅室后,南明栀低语道:“叶夫人新认的这义女......方才小二好心夸她,她瞪人的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吃了。” 褚泠月道:“约莫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咱们与她计较才是失了身份。” 小二道:“来来来,姐姐们,赏花吃点心,再生气就不漂亮了。” 其间不乏闻讯而来的攀附之辈,褚泠月游刃有余的应对,南明栀亦显得落落大方,唯有小二孤单无人问。 “小二,来见过你婉莘姐姐。” 叶婉莘,叶家嫡女,与徐侧妃娘家徐氏公子定亲的那位。 小二笑意盈盈,施礼道:“婉莘姐姐安好。” 叶婉莘一袭冰蓝色长裙,气质清冷。还礼道:“二妹妹安好。”又自腕上取下一个翡翠玉镯,道:“来得匆忙,小小心意,二妹妹莫嫌弃啊。” 小二半开玩笑道:“成。既然婉莘姐姐开口,小二改日再来讨要礼物。” 叶婉莘掩面轻笑道:“郡主大人,你们家的小猴子这是讹上臣女了。” 南明栀道:“别理她,此人在东宫是出了名的难缠。对了,先前不是听说安华来寻你了吗?她人呢?” 叶婉莘正欲回话,花园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叫,“救命啊--” 众人脸色骤变,匆匆赶至花园,只见一华裳女子狼狈地在水里扑腾,池边围了一堆姑娘婆子,救了半天愣是没把人救上来。 眼看着呼救声愈发微弱,小二定了定神,跳下水游向挣扎的女子。只见小二动作娴熟,不一会便已摸到女子。 南明栀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明明记得小二自幼是个旱鸭子,根本不会水。否则数月前也不会因为落入水中,差点淹死。她何时水性这般好了? 耳畔回响起徐侧妃说过的话:“女儿,她是来报复咱们的妖孽啊!” 第十五章、白莲花和小白菜.下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春日衣衫本就单薄,被池水一泡,女子曼妙的身姿显露无疑,叶夫人见状连忙斥退在场男子。 待小二将人救上岸,华裳女子忽然冲到叶婉贞面前,猝不及防扇了她一巴掌,道:“贱人!” 此举着实惊着了在场贵女们! 叶夫人忙赔礼道:“安华郡主息怒,不知小女何处得罪了您。” 安华披上侍女寻来的披风,想到刚才那么多人看了自己的笑话,甚至还有外男,早已气得脸色煞白。 一旁的婢女道:“刚才郡主与叶姑娘好言攀谈,不料没说几句,这位叶姑娘忽然将郡主推入水中。可怜我们郡主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在场有贵女道:“是呀,我们亲眼所见。太吓人了,哪家贵女像她这样?比市井刁妇还野蛮。反正往后叶家的邀约,有她在我是不敢来了。” 叶夫人越听脸越沉,盯着叶婉贞,道:“你说!怎么回事?” 叶婉贞低着头,一言不发。 安华郡主定定神,讽道:“本来嘛,土鸡变凤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本宫不过多问一句,便发起疯来将人推下花池,岂有此理!叶氏莫不是欺我安国公府无人!” 叶夫人怒斥:“立刻给郡主赔礼道歉!” 叶婉贞固执地摇了摇头。 有贵女议论道:“看哪,她一直不说话,一定是做贼心虚。” “我想起来在哪见过她了,她是当年安华的姐姐救下的女奴,听说身子早就脏了,还生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此番与郡主作对,八成是怕人得知从前为奴的过往呢。” “叶氏公卿传世,可别被这等半路认来的义女败坏了名声!” 叶夫人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厉声道:“道歉!” 叶婉贞仍不说话,大有绝不低头的架势。 叶婉莘忽然上前道:“母亲稍安勿躁,妹妹性子急躁实则并无坏心,我这做姐姐的替她赔礼。之后我们叶氏定登门致歉,请郡主莫将这闺中玩笑入心。” 安华郡主闻言,态度有所缓和,道:“既然......” “呸!谁要你假好心?”叶婉贞忽然恶狠狠地抬起头,攥紧拳头,道:“我之前明明看到......你明知道一切!” 叶婉莘急得几欲落泪,道:“妹妹误会了......我......” 见状,小二掏出手帕,笑眯眯道:“叶姐姐快擦擦,瞧您这抢着替事主道歉的做派,真是太有心了。” 叶婉莘身子微僵,道:“我是做姐姐的自当担待些。” 叶婉贞怼道:“少装蒜了!为什么老天爷会容许你们这种黑心烂肺的东西活着?”怒指刚才议论的婢女,道:“我出身卑微,所以人也不堪吗?殊不知,在这里的多少千金大家十多年的富贵人生,背地里都是偷......” “啪!” 叶夫人盛怒之下扇了叶婉贞一巴掌:“来人,立刻将二姑娘带下去。” 向安华郡主赔笑道:“郡主,此事......” “此事叶夫人还是到安国公府与我父亲交代吧。告辞!” 安华郡主带着府中仆从,浩浩荡荡离去,半点面子不给。 赏花认亲的闹剧,就此落幕。 回宫马车上,南明栀一直垂头丧气。 小二安慰道:“好了好了,这次没见到叶太守,还有下次呢。” 南明栀生气道:“那个叶婉贞着实不孝不悌!叶夫人待她那样好,她竟当众给嫡亲女儿难堪、指责众贵女。不过,她被叶夫人怒极打断的那句话是想说什么?” 小二道:“消消气,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叶婉贞先前那副怯懦模样,不似作假。这样软弱的人,即便心怀不满,又怎么敢公然在人前发难?” “倘若她是故意伪装呢?” 小二道:“那就更不可能有今日闹剧。此事对她没有好处。” 南明栀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过了。 小二看向马车外,回想起那些贵女议论叶婉贞时提及的不幸遭遇,看她的反应,或许并非谣传。 回宫需经过京都最繁华的东十一街道,此刻集市喧闹,人来人往,小二忽见远处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公子。 打头的着一身黑色紧身长衫,长发高束,眉宇间充斥着英气,骑着一匹皮毛光亮的骏马,正与身后骑白马的文雅书生模样的男子交谈。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此刻满眼笑意的样子却平添了几分亲近之感。 小二忽想起昨天的紫衫公子,这人还真像那个人呢......像......这不就是南钰吗? 小二只觉一口老血梗在心头,连忙转头放下车帘,心想,倒霉,怎么看见仇人了。 南明栀见小二望向窗外忽然脸色大变,好奇探去,不过街上寻常景色。于是问道:“小二,看什么呢?” 小二道:“我刚才......好像看到秦王了,回宫再说。” “嗯。别看了,等咱们姐妹俩出嫁后,不就能时刻在宫外走动了?” 小二佯嗔道:“哼,自个儿恨嫁别拖着我。” 南明栀道:“咱们姐妹俩同年同月同日出嫁,难道不好?你翻了年及笄后,早晚得谈婚论嫁。” 说着,南明栀神神秘秘摸出一卷小册子,道:“京都未婚青年都在上面,你看看喜欢哪个,我去找母妃说,太子妃娘娘也很喜欢你,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小二无心婚事,直接推拒道:“姐姐有心,小二暂时没这个想法。” 南明栀将书简塞到小二手中,道:“先看看也不少。” 小二只好笑眯眯地收下册子:“好嘞,谢姐姐赏赐。”一目十行翻了下册子,上边最低也是三品出身的官员,当是徐侧妃为女儿选夫婿所备。徐侧妃虽被贬为侧妃,到底徐家底蕴尚在,仍是南夏八柱国之一,而且隆曦平常除了逞威风,不管这些“闲事”。 小二将书简收好,心想,其实有这样一个姐姐,似乎也不错。 马车由远及近,从闹市渐渐驶入宫门。 番外--小二离去后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待小二姐妹马车驶远,南钰道:“咱们刚才似乎被某只小猴子盯着了。” 书生道:“那便是王爷昨日碰到的东宫小侄女?也是这次鸿门宴的主使?” “先生但说无妨。” “此女心思细腻,为人苛毒,王爷为何不杀她反而要用她?” 南钰笑了笑,道:“她对本王,独一无二。有些事,只有她能做到。其人谨慎多疑较之晏清洵,过之无不及。小心行事。” “呵呵,能得王爷这样高的赞誉,在下更要见见了。若非此局与晏清洵往日做法,相差甚远,他才是最大嫌犯,亦不可放过他故弄玄虚的可能。” 南钰道:“晏清洵出自灵嶰谷,若邀约同门名士相助......” 书生驳道:“不可能!那些名士一个赛一个高傲古怪,根本不会理会像我和晏清洵这等谷中普通弟子,除非‘四君’亲自设邀。如今只要调略二姑娘,王爷的大计指日可待。必要之时,有劳王爷相助。” “必要?” 与此同时,晏清洵府上,一女子正与晏清洵对弈。 女子一袭洁净如雪的白衣,容颜绝美恍若仙人,周身却寒气渗人,一双凤眼如冰雪凝成,没有一点温度。此人正是灵嶰谷“四君”之一的雪影君--冷霜。 斑驳的墙面洒落些许晚春阳光,女子一面盯着棋盘走向,一面道:“言尽于此,师弟,考虑妥当,可随时来找我。” 晏清洵道:“请恕罪,不知冷霜师姐如今为哪方效力?” 冷霜扯出一抹微笑,红唇轻启,道出一个名字,瞬间令晏清洵脸色大变! 第十六章、恶女谋士竟吃瘪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刚回到东宫,便听说晏清洵求见多时。 见了晏清洵,小二深深作了一揖,道:“劳先生久侯。” 晏清洵颔首,道:“部署临阵变卦的源头找到了。徐太师日前向太子秘密举荐了一位谋士,此人......乃晏某师弟,灵嶰谷同门。” 小二闻言,皱起了眉:“此人莫非秦王斥候?” “非也!其名‘聂棣’,主修纵横之道,能耐不在我之下。晏某专门要到了他呈给殿下的计策,部署翔实,无怪乎殿下临阵变卦。若非秦王老奸巨猾,以此谋行,定能成事。” 小二不以为然,冷笑道:“即便如此,他又何必令父亲密而不发,致使我们应对不及?听说灵嶰谷主弟子三千,你们认识?” 晏清洵闻言,忽然眼神飘忽,看向别处:“其实......不太友好。” 小二满脸黑线:“先生与此人结怨颇深?” 晏清洵面露难色,挣扎许久,道:“事关私隐,请恕晏某无法告知。但晏某敢断言,此人绝非公报私仇的小人。” 小二沉了脸,这样看来,聂棣最可能的就是政敌探子,就像曾经的晏清洵一样! 思虑片刻,小二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已为东宫门客。但您的身份只有殿下夫妇、晏某与四公子清楚,若是贸然相见......” 小二道:“不急,我们可以逼人主动出招。饶是秦王及时止损,灭掉李勉。昨日那场刺杀总有官员伤亡吧。南钰擅离职守在前,误信诈降敌军在后......” 晏清洵摇头道:“不够,仅以此不足以扳倒秦王。” “作为试探聂棣的筹码而已。” 晏清洵想了想,道:“女公子是想借秦王的错处把柄,对付武将。” 小二笑笑:“知我者先生也。秦王势大,最根源在于麾下大批效忠武将,零零散散的兵权早已超出南夏半数。不妨架空他们好了。” 建光九年四月中旬,东宫官员上奏夏帝,将秦王一脉中下层不少官员罢职流放,其中空缺由东宫填补。 晏清洵道:“但秦王一党真正的中流砥柱,是功勋显赫的各高级将领。” 小二道:“那就明升暗贬,夺了他们的实权。” 同年五月,太子请旨嘉奖英雄,为名将封爵赐金,巧妙架空兵权。 晏清洵问道:“女公子认为,如何根除秦王?” 小二道:“如今秦王势弱不过一时,他为南夏如今的盛世立下过汗马功劳,何况靖王卫濯手上兵权系数由他继承,无论在朝在野都有极深底蕴。而且大燕派驻的镇守士官一日不除,南钰就不会真正失势。我们需要时间机遇,如今只能等待。” 晏清洵点头赞同,道:“女公子觉得殿下应当如何树立威信,培植在朝势力?” 小二道:“南氏是靠武力打下的天下,新贵族以“八柱国”为首,多数都是臣服大燕的中原军阀世家,底蕴谈不上多深厚,不过这些人对大燕的暴政极为仇视。父亲迎娶隆曦,固然笼络了大燕在朝势力的支持,但在君中却并不受臣子拥戴。” 晏清洵道:“女公子觉得,由殿下拉拢南夏军中大臣如何?” 小二摇头:“不可,若依靠拉拢军中大臣掌权,势必要对以隆曦和洛阀为首的长公主势力,做出表态,但父亲原是想两方都不得罪。若如此,大燕会认为父亲不受控制,最终在与秦王的对峙中失去优势。” 晏清洵想了想,道:“若是拉拢大燕镇守督官,免不了纵容隆曦家臣及镇守督官的横征暴敛,到时候引得百姓怨声载道,朝野矛盾只会日益激化。” 小二道:“南夏仍遗留着前朝风气,以‘清流’为贵。父亲侧妃卫氏正是前朝公主,他虽借此拉拢了部分前朝归顺的清流势力,但缺少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所以,我们要修建学宫,推行科举。” 晏清洵点头道:“如此不仅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亦能树立良好威信。女公子高见!” 建光九年四月,太子拿出私库,在京畿各处修筑官方学宫,广邀名士讲学论道,不少寒门子弟亦得到赏识机遇,为时人所称颂,东宫权势一时达到顶峰。 但小二提交的科举议案却被压而不发。 建光九年五月,晏清洵回乡省亲。 东宫书房内,得知消息的小二,不禁控诉道:“父亲!” 太子道:“不必多言!你可知科举之法断了门阀绝路!一旦孤敢上奏,现有的大好局面,顷刻间便化为乌有!说不准连储君之位都会被群臣,起而废止!大燕门阀根深蒂固,也绝不会相助我们!” “女儿明白父亲的顾虑。但父亲如今势力多是来自徐太师与前朝归附,咱们始终还是要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聂棣讽道:“女公子此言差矣!徐太师实乃殿下岳父,对东宫忠心耿耿啊。不说先前为对付秦王,引得朝野沸腾,全靠徐太师竭力辅助。女公子此言得多让功臣寒心呐?” 小二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儒雅书生,她如果没记错,一月前在参加过叶夫人赏花宴的回宫途中,她曾亲眼见到此人与南钰谈笑风生,如今换了个身份就想瞒过所有人,做梦! 小二不理会聂棣,只对太子道:“父亲明察!女儿并非存心质疑太师忠心,只是,他必然会先择族中子弟入朝为官......” “依照你的意思,本宫忠心辅佐殿下这么多年、是曾言即刻告老还乡亦无二话、建下诸多功劳的父亲,连举荐族中几个子弟为官都不行?若真是这样,只怕人人都要像傅家一样投靠秦王门下!” 小二话还没说完,便被气势汹汹赶来的徐侧妃打断。 “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门阀与寒门......” “好了,二姑娘不必解释,本宫相信你。” 嘴上这样说,谁会信她相信自己。小二求助地看向太子,希望他能做出一个态度:“父亲......” “你操劳数月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你为东宫殚精竭虑,孤与你母妃都记者呢,哪会往心里去?” 小二气得牙痒,只好道:“......女儿告退。” 一场讨论不欢而散,小二气得心口疼。 “女公子留步。” 小二神色不善地看着聂棣匆匆追来,心里恨不得将这白面书生剐了! 聂棣笑笑:“大家同为殿下效力,您何必这般针对在下?” “呵!只怕你口中的殿下,不是我父亲!” 聂棣闻言神色微僵,很快恢复如常,道:“在下初至东宫,确实因好胜之心犯了些错误。但在下若是细作,又如何能让秦王落得那般境地?” 小二冷笑,正因顺利,才让她更加确定这个聂棣是细作! “一时势弱又如何?南钰威信大到那些将领兵卒不认虎符只认他!大燕的镇守士官还没被撵走呢!我不管你想耍什么把戏,敢给姑奶奶我穿小鞋,我早晚把你挫骨扬灰!” 聂棣道:“在下的鬼把戏不正是女公子?” 这下换成小二脸色微僵了:“你什么意思?” 聂棣附耳低语道:“晏清洵回乡办事,万里之遥,再快也要数月功夫。没了他在东宫与你之间斡旋,你猜,我能不能在这短短时日内,让你众叛亲离?” 小二听在脑中,只觉“嗡”的一声,耳鸣不止! 原来如此! 小二踹了聂棣一脚,疾步跳开。她想告诉东宫的人,可这里除了傅梓情,无人会信! “你少猖狂!我早晚把你狐狸尾巴揪出来!” 聂棣退后施礼,举手投足尽显名士风范,比起气极跳脚的恶女小二,强上不知几倍。 聂棣道:“女公子保重。东宫的好日子确实到了,你的好日子也确实到头了。” 第十七章、恶女与南钰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聂棣的话像毒蛇信子一般,在小二脑中炸开。 少女稀里糊涂地在宫道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出了东宫,来到了御花园。 心中郁气无处发泄,冲得小二头痛欲裂,索性爬上树睡了一觉。 傍晚,被凉意激醒的小二,揉了揉眼,大老远遥遥瞥见一个紫衫人影,不禁暗道:“不是吧?冤家路窄!” 正欲下树开溜,转念一想,这么晚了宫门都下钥了,他孤身一人来御花园作甚?难道在这宫里有什么相好? 小二来了精神,若是能趁机抓住南钰几个把柄,就再好不过了,这可是秽乱后宫的大罪! 小二眼珠子滴溜转,越想越兴奋,小心拨开树叶往下看去。 夜色渐深,明月当空,银辉柔洒大地。月色透过枝叶残影倾洒在南钰修长的身影上,与淡紫简装交织成独特的气质,使得军人的刚毅与贵公子的温和,浑然一体。 可恨的是,费力盯了半天,那人只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一言不发,活像个闷葫芦。到后来甚至拿出了一只精巧的玉哨,唤来几只云雀,逗鸟解闷,一副在此扎根的架势。 只可怜暗中盯梢的某少女,被困在树上,下不去走不了。气得小二不禁暗戳戳寻思,这人莫非知道自己在这,故意的?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二忽见南钰朝自己这边走来,不禁心中大惊,下意识抱紧双腿缩起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南钰似乎没发现树上有人,只是伸了个懒腰,然后就在树下捡起几块光滑扁平的石头,到水边“打水漂儿”去了。 见状,小二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好啊,原来这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这。 实在气不过,小二左右看了看,抄起一截树枝就朝南钰的背影掷去。 南钰好像早有预料,灵巧躲开树枝后,才转过身,看着小二道:“还以为你还要再过几个时辰,才会发现呢。” 小二此刻垂腿坐在树上,气鼓鼓地瞧着南钰:“捉弄我很好玩吗?” “嗯,挺好玩的。”南钰笑着答道。 风吹起枝叶起伏,沐着皎洁的阳光,小二的衣裙和长发也随着起伏。月余未见,少女似乎长大了一点,也变得更漂亮了。红裙张扬,五官俏丽,锐利澄亮的眼睛却一如初见时,灵动中带着狡黠。 南钰深邃的眸底染上几分微不可察的错愕,随后却蓄满复杂,同身后的漫天星辉连成一片。刹那间,流光四溢,陌生的情愫在南钰心中生根发芽。 “要下来吗?我接着你。”南钰仰头看着小二,温声道。 “不用。” 小二三两下滑下树,一副不想与眼前男人交谈的模样,扭头就要走。 “站住!见了长辈掉头走,便是你的教养?” 小二呵呵冷笑:“有您这样捉弄晚辈的王叔吗?” “本王亦从未见过在宫里爬树睡觉的侄女。” 小二白了他一眼,这都是拜谁所赐? “王叔刻意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与我攀谈,莫不是想着多聊几句,再传到父亲耳朵里。以为我会给你挑拨离间的机会吗?做梦!聂棣是王叔的人吧?你等着,我早晚杀了这细作!” 南钰笑了:“如果你父亲只因你与他的政敌多说了几句话,便平生疑心,那也只能说明他从未信任过你。信任不再,一切枉谈。杀一个聂棣容易,你难道还能杀掉千千万万个?” 小二:...... “不用你管!”说着,小二就要走。 南钰道:“他曾传来有关科举的情报。以考试为准绳,而后平民有参与政治之机会,阶级观念,赖以破除焉。你的想法很超前,于门阀是大忌,无怪乎大哥不敢用。” 小二没有回头,只道:“王叔莫不是忘了与东宫是水火不容的立场,与敌人相谈政事,未免心太大了点吧?” 南钰轻笑道:“人的身份可以有很多种,你既可以是东宫阵营的谋士、秦王的敌人,也可以是南钰的侄女......但在我眼里,你始终是花灯节上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哪日若是在东宫待不下去了,可以来找王叔,我定许你一展才华。” 小二转过身,看着南钰嗤笑道:“侄女是太子之女。” 说罢,转身离去。 南钰道:“如若你是担心无法得到重用与倚重,实在多虑,纵观东宫,只有你能做本王想做却做不好的事。你对本王,独一无二!” 闻此,少女远去的背影略顿了顿,却始终不曾回头。 倘若背叛太子帮助南钰,待他九五登极之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夏宫金刀督官府上,小夕正与对面男子--玩叶子戏。 男子一袭月白华服,三千墨发随意披散却丝毫不见放浪散漫。不过寻常的摸牌举动,仍旧难掩生来的风姿卓然,处众人中,便如将珠玉置于瓦砾间。 小夕瞧着手上稀烂的牌面,不禁转移话题道:“照你所说,她岂不是又有麻烦而不自知了。要我说,璟煦,你虽与隆曦等人面上不和,但到底是大燕派遣的镇守督官,何不帮帮小二,毕竟帮她不就是帮大燕支持南夏太子?” “璟煦”冷冷道:“她若有心,自会寻我相助。若无心,不过是帮一个潜在的叛徒。” “啧啧,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变通啊,真是一点也没变。” 小夕打趣道:“洛洛这是准备像对付副将一样,先下手为强?” 洛璟煦拿起随身的帕子,捂嘴刻意咳了两下,道:“大老远从燕来到南夏,我病了,不想干活。” 小夕嘴角微抽,咱演戏能不能认真点? “你这甩手掌柜倒是当得挺溜儿,只是,若秦王登基,只怕南夏就该换天了。这些分散割地的督官,好一些不能再鱼肉百姓,最坏的结果,就是被撵回大燕。到时候南夏彻底独立,可就好玩了!” 洛璟煦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不上心!” “大伯曾向公主殿下进言踏平南夏,她一直不曾表态。” 小夕冷笑:“姑母还是一贯的仁慈宽厚啊。” 能令拓跋煜宁这般投鼠忌器,只可能是南家捏着她要命的把柄,或许与她政变篡权有关,也可能为赫连家带来新的转机,只可惜,自己入夏至今还什么都没发现。 这时,洛璟煦亮出最后的底牌,道:“我又赢了。” “不是吧。”小夕扶额哀嚎道。 第十八章、恶女被训斥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从御花园回来后,小二直接回了自己房间,蒙着被子睡了个天昏地暗,浑身却愈发不得劲。南钰的那些话始终在耳边回响,如今自己尚且有用,太子就敢如此对自己,若是自己失去利用价值...... “小二,母亲熬了些银耳莲子羹。你自回来便滴水未进,好歹吃一点吧。” 小二起身打开门,头痛道:“母亲好意,我真的吃不下。” 傅梓情放下碗筷,问道:“若是有烦心事,不妨与母亲说说?你今日一回来就垂头丧气的,莫非与你父亲起了争执?” 小二将事情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忿忿道:“不光这次,月余前若非他自作主张,何至于在反王一事上一败涂地!这种事多来几次,我早晚被他坑死!” 傅梓情轻轻拍了拍小二的背,道:“好了,女孩子肝火旺盛对身体不好。殿下确有不妥之处,不怪你愤怒至斯。但你当真毫无错处吗?” “我有什么错!我最大的错,就是摊上这么一个是非不分、愚钝懦弱的爹!” 傅梓情闻言,脸色微沉道:“住口!你口口声声尽是声讨、不满,又可曾将殿下真正视作父亲?” “我......” “你只是被迫接受这个身份,其实心中根本看不起他?所以才会在他稍微失察之时,便苛刻质问、背后唾骂;你三妹受罚时亦是仗势威逼。只怕平日商议政事时,也是这般独断专行吧。你毫无子女对长辈的敬爱孝顺,怎能怨怼殿下隐瞒?” 傅梓情默了默,又道:“他不仅是你的父亲,更是一国储君,难道事事都要以你为尊、以你为先?那这太子到底是你来做的,还是殿下?” 傅梓情一贯温声细语,小二从未见过她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一时竟被训斥得难以还口。 小二道:“女儿确实对父亲没有多少父女之情,难道他对我就有吗?我因落水重病在床时,除开母亲、长姐,整个东宫可曾有人过问半句?我辛苦刻下竹简被南明德夺走不止,还被污蔑之时,我的手被南明嘉踩在脚下折辱之时,他又在哪?到现在,我对东宫掏心掏肺,除了得到提防还有什么?” 小二越说越气:“三妹明明不是我杀的,可现在,每个人都在背后指责我是杀人凶手,他却从来不曾为我正言,哪怕一次!纵然我的父亲是个又老又丑、无权无势的乞丐,也好过这样的父亲!他......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待过我吗?” 小二越骂越起劲,压抑已久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 傅梓情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小二毛茸茸的小脑袋,静默不语。 小二敛眉:“母亲,女儿无意冒犯父亲。我只是......只是觉得比起承欢膝下的女儿,父亲更需要能帮他的人。女儿的身体里流着东宫血脉,注定一生与东宫休戚与共,无论为女为臣,我都会帮父亲走上顶端。这份心意绝不会变!” “我做不来南明嘉那种乖巧听话的开心果,我也不想做。”小二顿了顿,道:“也...从未有人那样待过我...” 傅梓情道:“你记恨殿下十余载不闻不问?” “从前不恨,现在也不恨。但母亲若是在替父亲,问自己的女儿,那么......或许是恨的。” 小二垂眸,就像穆羽曾经恨着自己的爸爸那样! 前世最令自己痛苦的,从来不是听到母亲勾结蓝家,意图夺取穆家资产,而是发现--曾经无比疼爱自己的父亲,其实早就背叛了这个家! “二弟,你不用劝我了!穆池南居然敢在外面养小三,你知道那小崽子多大吗,就比小羽小一岁!结婚前我们就说过了,各玩各的不能弄出孩子来,他自己先过界的,就怪不得我了......” 昏暗的房间里,妆容精致的女人专注于对话,丝毫没意识到门外的女孩听到了全部。 泪水无声滚落,傅梓情宽慰着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小二无声地笑了笑:“母亲,谢谢你。” 傅梓情摇摇头:“殿下城府不深,是个性情中人。你三妹四弟自幼在他眼前长大,会分亲疏远近是人之常情。” 小二讽刺地笑了笑:“他若真是‘性情中人’,又怎会对母亲多年弃置不顾?” 傅梓情叹了口气道:“孩子,母亲当年遭遇有诸多缘由。天家是最容不得半分丑闻的地方,殿下能容我们活到今天......已是不易了。” 小二不语。 傅梓情继续道:“处置一个刁蛮任性的女儿,便能换取另一个有用的女儿的效力。但这样随时能为了更大利益放弃儿女的父亲,你不害怕吗?他是有许多缺点,但人无完人。所谓亲人不正是比外人更多包容吗?” 小二怔了怔,道:“可我为东宫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他们宁可相信外人也不肯信我......” “殿下未必是相信聂棣先生,他总有自己的考量。母妃不懂朝政,但你今日所言确实过了,不能一味怪在徐妃娘娘身上。” 小二无奈道:“我从未想过针对徐家。” “秦王势弱不过一时,若想借着这个机会推行并坐实新政,科举无疑是最好的敲门砖。以最公平的考试取天下之士,比任何言辞恳切的招贤令都好使。长此以往,诸国人才将会纷纷涌流南夏。” 傅梓情道:“你这是站在整个夏国的立场,那么你父亲、徐妃娘娘的立场呢?” 小二不说话,她很清楚,对太子他们而言,损失的是他们自己切切实实的利益。这不算自私,就像牺牲个人去救万民一样,谁都知道合适,但谁都不想做那个人。 “你一直都很聪明,何不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小二怅然:“会有吗?” “母亲不知道。” 小二问道:“若有,徐妃娘娘他们是不是就会重新接纳我?” “家人会。若他们不能,不过做不成家人,何须为此伤怀?” 小二含笑点头,心结消散。 转身之际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中快速掠过“南小二”的一生的记忆。 女孩喜欢读书,会对着成山书卷微笑;女孩特别黏自己母亲,还有那傻乎乎的姐姐;女孩在太学读书时,时常遭到霸凌却不敢言...... 穆羽叹息,她是占据小二的身体才得以成活,倘若那个女孩知道自己的存在令东宫几近反目,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第十九章、恶女竟吃霸王餐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虽与母亲谈心解开郁结,但仍改变不了现状。自那日后,果真如聂棣所言,因着他明里暗里的挑拨离间,小二与太子、东宫众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愈发岌岌可危。 东宫势力愈发稳固,小二的地位却一日不如一日。 近日小二越发清闲,索性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五月末尾,远处树上传来阵阵蝉鸣。 小二似乎酷爱红裳,总是下意识穿起红衣。韶华正当,即便不施粉黛,配上今日高高束起长发的模样,仍旧格外干净阳光。 “啪!” “哎呦,谁啊!” 小二捡起地上的石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远处的罪魁祸首。 “啧啧,真凶!您这是要吃人呢。”小夕笑嘻嘻地走过来道。白皙干净的面庞,衬得翡翠色的眸极为夺目。 上下打量了小二几眼,笑道:“不过月余未见,你怎么长胖了?” 说着又和小二比了比个子,道:“好像还长高了。” “滚。”小二将石子还击回去,问道:“你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 小夕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道:“哥哥我最近小赚了一笔,走走走,出宫请你去醉仙楼吃饭。听说他们那的叫花鸡可是一绝,肉质细嫩却有嚼头,甜汁入味,越吃越有味,就连骨头里都香飘四溢。” 小二撇撇嘴道:“不去!” “唉,为什么?你最近不是很闲吗?” 小二被揭老底,更生气了:“皇爷爷万寿宴将近,我忙着准备寿礼呢。” 小夕闻言,立马嘲笑道:“得了吧,你做谋士是一流,当孝顺孩子三流都算不上,我才不信呢。哈哈。” “你--”小二被少年气笑了:“好啊,咱们这就去醉仙楼吧。” ...... 京都醉仙楼热闹非凡,上下楼层间来往游人过客不断。一楼是普通食客吃饭的地方,人声嘈杂,喧闹非凡,与二楼高档贵客包厢的安静形成强烈对比。 小二心血来潮,拉住预备上楼的小夕,指着一楼一处靠里的空座,道:“就在这吃吧。” 小夕挑眉:“你确定?” “自然。想吃什么都可以吗?”小二问道。 “当然!” 小二笑眯眯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醉仙楼”是京都城里头最宰人的酒楼,今儿不把臭小子吃掉一层皮,小二就跟他姓儿! 本着宰人的目的,小二毫不手软的点了满满一桌菜肴、酒水,祥龙双飞、 爆炒田鸡、 芫爆仔鸽、八宝野鸭、 佛手金卷 、炒墨鱼丝......不求好吃但求最贵! 待菜上齐,小夕端起酒杯道:“来来来,哥哥先干为敬。” ... 酒足饭饱后,小二吐槽道:“也没多好吃嘛,和宫里的也差不多,真贵。方才我瞄了一眼菜牌,一道‘炒珍珠鸡’就要三百钱!” 小夕道:“能与宫廷菜肴相比,本就是很高的赞誉了。吃饱了没?” 小二点点头,起身道:“结账吧。” 然而,少年在兜里掏啊掏、掏啊掏,最后抬头对小二露出来一个一言难尽的笑容。苦笑道:“我发誓,刚才钱袋还在身上呢......不知为何它没了......” 说着,将衣兜朝小二翻了出来,里翻外翻皆空空也。 小二扎心道:“我信了你的鬼,我也没带钱!”方才为宰人还故意点了许多酒水,真是现世报...... 小二咬耳朵道:“别愣着,伙计在看我们了,怎么办?” “三十六计走为上,回头再来结账!”说着,少年左手一拍,翻过桌子,眼疾手快冲出门去。 独留小二原地石化。 伙计见状,忙上前拦住小二道:“客官,劳烦结账,二千四百六十七钱。” 那伙计笑眯眯地说着,身后却有数名打手围了上来。 小二砸砸唇,无奈道:“实在抱歉,钱袋不慎遗落,可否写下欠条到府上拿钱?” “不知客官在哪家府上高就?” “东宫客晏清洵晏大人。”对不住了,老铁! 伙计道:“可有信物为凭据?” 小二嘴角微抽,我哪有那种东西?东宫信物倒有,但闹大了,平白丢人。 见小二支支吾吾拿不出来,伙计冷笑:“小的在这楼里干了这么多年,吃霸王餐的见多了。今儿要么给钱,要么将姑娘送交官府,您自个儿选吧。” 小二笑了笑:“能选第三吗?” 伙计正要开口,小二忽然掀了饭桌,夺门而逃! “快追!”众人一拥而上,却连小二的衣角都没摸到。 等跑到了安全的小巷,小二喘了口气。她发誓,活了两辈子都没这么狼狈尴尬过,更何况是吃霸王餐! “你这不仗义的,还来干嘛,滚!” 见小二终于从楼里出来,小夕赶忙追过来。委屈巴巴道:“这怎么能怪我?谁让南夏扒手厉害。天子脚下,归根结底还是你们治安不好。事急从权,回宫再让人过来结账不就好了?我出!” 小二道:“说完了?说完滚蛋!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说着便抬脚要走。 小夕只好哄道:“别生气嘛,今天本来就是带你出来玩的,平白生一肚子气多亏啊。” 小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脑袋晃了晃,道:“想让我消气,不如透点大燕秘闻给我听听。” 小夕无奈道:“好吧。你想听什么?” 小二想了想,问道:“隆曦以前也是这般‘厉害’吗?” “隆曦阖族在多年前便已为国捐躯了,她是英烈之女,因先帝怜悯,自幼长于君后身边。直到长公主政变,才入夏联姻。正因如此,京中的带刀督官上任后并没有处决副将萨仁。她在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不过隆曦的身世算不上什么秘闻,你可不要乱拍马屁啊。毕竟你那太子老爹就曾拍到过马腿上。” 小二不服气回怼了几句。 两人打打闹闹,不知不觉竟磨蹭到了黄昏才回到宫里。 “你怎么在这?” 两人回东宫路上,听得京都带刀督官遇刺的传闻。恐生变故,准备抄近路经过乾元殿附近回东宫。 待行至乾元殿,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询问。 小二转过身后,不禁屏住了呼吸。 来人只是随意穿着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浅绿长衫,墨发飘散,不扎不束,却自成一股独特的风仪。 小二竭尽所知的最美好的词汇,昆山美玉、随侯明珠、若月之华...仍觉得不足以形容眼前男子万分之一。夕阳时的暖光撒在他的周身,似微微融化了他眉宇间高山云巅的清冷。他一开口,声音也极具磁性。 小二心中感叹道,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小夕走到洛璟煦身边,笑了笑:“璟煦才是,为何在此啊?” 洛璟煦不语。 小夕很没眼力见儿地继续道:“洛洛脸色好难看。难道此事和萨仁有关?你莫不是直接翻脸问罪了?” “嗯。” 小夕错愕道:“但这样或许.......”被南夏趁人之危! 说着斜睨了小二一眼,没再说下去。 第二十章、万寿宴前夕 - 当谋士的那些年 - 褚安 洛璟煦道:“他为抢夺督官之位,不惜对洛阀族叔动手。待我受命继任时,还想故技重施。本以为被我抢先反咬一口后,会消停点......他既敢肆意践踏洛阀威严,就该料到今日下场。我已传信奏明长公主殿下将他按律处置。” 小夕笑道:“这下好了,本来萨仁是隆曦的表亲,你在南夏当着督官就不好明着动手,他自己撞上来了。” 洛璟煦摇摇头,不再多言,只道:“好自为之。” 言罢,从容离去。 小二问道:“哎......照你们方才所言,这人真是新上任的督官大人?我在翻看各国卷宗时,怎么记得来的是名中年人?” “那是因为你查的那些卷宗还没来得及加上。随着隆曦下嫁,大燕虽顺势派驻了数十名督官,但在朝的最高镇守督官一直出自长公主亲信--洛阀。前任督官是他族叔,已经归西了。为了威慑副将,洛阀特别派了三代直系子弟--洛璟煦。” 小二不解道:“听说大燕门阀势力极强,那位叫萨仁的副将莫非出身更好?” “那就是一好勇斗狠的莽夫,指不定被谁撺掇的呢。”小夕摇摇头:“谁让洛阀近年是靠女人发的家呢?” 少年语气略带讥诮。 夜幕降临,小夕望了望无边天宇,忽然转头问道:“你与长姐关系好吗?” 小二挑眉:“嗯,还不错。怎么了?” “若有一日你二人反目为仇,你处优势。在形势下不得不杀了她,你会动手吗?” 夜晚的夏宫空旷寂寥,风吹过的声音回荡在锦绣殿宇间。 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戏谑之意,小二还是第一次见到,臭小子这般认真的讲话。 小二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你们姐妹从前感情如何?” “还好吧,她算是东宫中难得对我们抱有善意之人。” 小夕又问道:“若有一日,你发现有些事她一直在骗你.......纵然无心,你会原谅她吗?” 说话时少年眼中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希冀。 他真的是在问我吗?小二不禁疑惑。 小二道:“不知者无罪。我或许苛刻,但还不至于将人全盘否定。只要她不曾害我,我不会刻意将她视作仇敌。” “但你会恨她,你们也再回不到曾经亲如姐妹的关系。”小夕惘然道。 “或许吧。” 对原来的南小二来说,南明栀确实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却不是她穆羽的。 如今能决定原谅与否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小夕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 小二摇摇头,道:“你纵然从我这里得到想听到的答案又如何?你若真想知道会不会原谅,何不去问问真正该问的人?我记得你可不是个会逃避的胆小鬼啊。” 小夕笑了笑,敲了小二一个脑瓜崩儿。 “哎呦,打我干嘛。”小二不服气地揉揉脑门。 “谁让你要借机贬低哥哥我呢?” “唉,我......还无法面对那个人,我只敢远远躲起来。”小夕叹了口气,道:“我以为离开大燕就能解脱,可我去过东齐,走过大漠,又来到南夏,才发现没用。我躲不开也解脱不了。我到底还是大燕人。”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干脆去面对吧。与其被形势裹挟着前进,至少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命了。”小二顿了顿,道:“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更改,至少曾经尝试过,也好过一直被动承受。” 小二道:“纵然那位不原谅你就是真实的答案,至少从你问出口的那一刻,便代表你还有勇气承担后果。” 小夕闻言笑了笑,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痞子少年。 “母夜叉转性了?我怎么发现你今夜讲话又温柔又有道理,还特别会拐弯抹角地安慰人。” 小二毫不谦虚道:“你才发现啊,本姑娘一直都是这么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好吗?” 小夕失笑,道:“我会好好再想想的。” 毕竟......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秘密一旦捅破了,就回不了头了。 时光流转,很快就到了皇帝万寿,赴宴前小二照例被隆曦传来聊天解闷。小二暗自思索着如何借隆曦之势扳回一局。 隆曦道:“听说你最近就像离开水草的牛羊,有些难过啊?” 小二笑笑:“公主的智慧如太阳般洞察世间。我这点小把戏哪能瞒过您呢?” 隆曦冷脸:“本宫不会帮你。” “殿下能不落井下石,已是对您的臣民最大的仁慈了,感谢您。” 隆曦道:“你折腾一大圈得到的东西,只是本宫高兴随手就能赏给你的,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不管嘴上说得多好听,在你们心里都当我大燕是凶狠蛮夷吧!利用完了就随手抛弃?!” 小二道:“殿下在臣女最无助时出手相助,您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对我而言,燕、夏、齐三国之民都像原野上的牧草,只有地域之别,没有优劣之分,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想。” 隆曦闻言,神情有所缓和,道:“你这丫头满口谎言,比起你那软弱如奴仆的父亲更加奸滑。本宫却总是听的高兴想要相信你。” 小二笑眯眯道:“因为臣女所言句句发自真心啊。” 怎么回事?隆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聪明,看来有人在背后提点她!可恶,断我生路!会是谁?南钰、小夕,还是洛璟煦? 隆曦道:“本宫已传信将来龙去脉告知霁华。这次陛下万寿,大燕使臣正是霁华王姬,她乃摄政长公主独女。如果你能在烈如雄鹰的她手下活过,就饶过你过去的冒犯。” “......多谢仁慈的公主殿下。” 出了长青殿,小二脸色愈发不好。 看来隆曦这条路走不通了,太子那边又有聂棣搞鬼......可恶的聂棣,不行,我一定要想法子将现在的不利局势扭转回来!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