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艳曲九歌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周饶,赡部之国都,立于天下数国交汇之处。其光其景,风月无边,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万余人家。即便入夜,大巷小街,亦是星布珠悬,灯火恍惚,皎如白日。 人群熙来攘往、市级琳琅满目的周饶,不只有高悬幌子招揽顾客的店铺酒肆,更有肩挑手提的游街小贩,吟赏烟霞的文人墨客。琴瑟与叫卖声相融,早已成了周饶的一道风景。 如此喧嚣的国都周饶,消息自然来得快且杂的。一点小事,一传十,十传百,立马便在周饶炸开了锅。就在近日,一家本不出奇的酒肆,成了八卦的中心。 酒肆名曰盈民楼,只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二楼雅座。大厅北面有一台子,酒肆的马老板时不时会请些伶人助兴。 与城中那些个高约七八层、乘着云梯登顶能观周饶全景的销金窟相比,盈民楼显得过于朴实了些。沦落到这里卖唱的,已是周饶的三流伶人了,九州仙神榜百名之内,定是看不到这些人名号。 但凡有些本事的伶人也不会来盈民楼,周饶那三大酒肆的老板出手多阔绰,打赏的珠玉都是论盆算。 而且人家酒肆名气响亮,伶人唱着唱着,就唱到了王孙贵族的别院,从此一飞升天,不可同日而语。 虽说如此,但是盈民楼的酒还是不错的。 酒是由马老板自己酿制的,酒味入口绵软甘冽,品者只觉清亮透净,余味悠长,转而微苦,落口微甜怡畅,盏中隔夜留香。冲着这酒,盈民楼也不乏有些雅客。 周饶向来不乏三教九流之辈,一个酒肆,来个歌女本也是稀疏平常的事。但这盈民楼来的歌女,可就不一般了。 听说这歌女一曲动周饶。其声婉转如天籁,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周饶人见多识广,便是仙神下凡,也不是什么奇事。能被周饶人口口相传,想必这歌女也是有些能耐的。 更何况,这歌女唱的竟是大名鼎鼎的艳曲《九歌》。 相传《九歌》是伏羲氏先祖去须弥山偷来的天乐,曾在俱芦皇族间广为流传,后来传至坊间。其声其词,无外乎描述男欢女爱之事,歌词淫靡,不堪入耳。 相传俱芦人唱着唱着,便引来了灾祸,不过三五载,国内颗粒不收,哀嚎遍野,再无往日繁华。不久,便亡了国,倒是留下了艳曲九歌的传说。 《九歌》虽因此失传,但《九歌》的故事却是越传越开。传说千奇百怪众说纷纭,但大抵意思还是一致的:《九歌》乃淫词艳曲,亡国之乐。 事情越传越玄。 据闻,这歌女不知是鬼是妖是仙是神,反正最不可能的,便是人。 周饶是个不讲究出身门第的地方,在周饶,除非你能在九州仙神榜上占有一席之地,否则没人会关注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灵力多高,家底多殷实。 九州仙神榜是十二国公认的最最最八卦的排行榜。 什么九州富豪榜,九州灵力榜,九州美人榜,九州人气最高帝王榜……榜中包罗万象,无所不含,无奇不有。八卦归八卦,九州仙神榜也算是有据可考,令人信服的。 此榜权威,在于绝非一成不变,榜单紧跟时势,九州十二国之内凡有变动,就会有神秘人将榜单更新一次。没人知道九州仙神榜从哪里来,又是谁散播出来的。相传此榜乃须弥山上的仙人撰写的,是天书。 若非仙人,又有谁有这财力物力精力耗在这么浩大的工程上? 说这歌女不似人类,因其灵力全无。灵力全无本也不稀奇,灵性似器皿,灵力似水,寻常百姓不修行,就像杯子里不放水,有灵性而无灵力也是常有的事。 歌女之奇,奇在不仅没有灵力,灵性也丝毫不见。 九州仙神榜上说,万物皆有灵性,灵性生而不灭不减。歌女这等奇人,竟然榜上无名,难不成是仙神榜出了问题? 九州仙神榜乃天书,又怎会出问题?定是这歌女有什么蹊跷。像马老板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生财之机。 周饶人爱猎奇,先是好奇的百姓,再是有些财力的商贾,再是附庸风雅的士人,最后连王孙贵族也参合进来,只为一睹歌女风采。 如今的盈民楼,可谓一席难求。以往公子们非雅座不入,如今想进大厅,还要派个小厮来排队取号。 坊间相传,如今你要是找什么贵客,不需跑遍周饶东南西北地求爷爷告奶奶,只需扮成盈民楼的伙计,端个盘子一间间撩开二楼雅座的帘子,总有一款贵人适合你。 生意好了,珠玉自然是大把大把的流入,本就富态的马老板更是日益大腹便便,脸上的肉只怕很快便能将眼睛挤没了。这眼睛也是厉害,硬是从一堆横肉中杀出一条血路,眨巴眨巴地数着滚滚而来的珠玉。 要不怎说,见钱眼开呢? 不过歌女来了盈民楼一个月,听说只是起初三天连唱三场,而后便偃旗息鼓,再无音讯了。 众人焚心如火,巴巴望着马老板问他歌女何时开唱,何时能有幸一睹芳容,马老板只是笑,笑嘻嘻地答道:“不是不唱,时机未到。” 马老板可不是一般的聪明人,他是聪明的生意人,不仅聪明,而且精明。待到传足了流言,歌女攒足了人气,他的时机,也就真正来了。 第二章 歌女安宁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盈民楼歌女,名曰安宁,看她青涩模样,也不过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任谁也猜不透她来自何方。 一个月前,安宁初来周饶,一路东躲西藏,舟车劳顿,随身细软已是所剩无几。想想从今以后凡事靠自己,总要找个糊口的营生,再看看自己这幅皮囊,决定去酒肆碰碰运气。 以安宁的这几分姿色,想要求得一时安宁并非难事,找个乡下去过太平日子,或者把自己嫁掉,做个默默无闻的村姑总是可以的,可这安宁偏偏就是不安宁,逃亡都选在这么不安宁的地方。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周饶也太不便于掩人耳目了。还好安宁选的酒肆名气不大,许是初来乍到并不了解周饶的行情,又或者是注定该马老板时来运转,两人一拍就和,安宁就在盈民楼安顿了下来。 安宁在盈民楼三天连唱三场,使那马老板赚的盆满钵满。马老板本就看安宁像自家闺女,顺眼得很,天天派人好酒好菜好房伺候着。 安宁虽有王孙贵族的臭毛病,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看曾经也是体面人,但她为人爽快,没有半点伤春悲秋矫揉造作。 于是乎,马老板对这安宁是愈发喜欢,愈看愈顺眼。 一个月下来,马老板看见安宁便像见了财神,喜笑颜开。 按照安宁的话说:“这词儿虽说的确不适合马老板这样的胖大叔,但是怎么看,马老板也是有那么一点,媚态。” 媚态归媚态,马老板性格温和,得来的珠玉也没少打赏安宁。按照周饶的物价,这些打赏少说也够安宁逍遥十天半个月的。 单凭这一点,马老板就挺招安宁待见。 马老板不急着让安宁开唱,安宁当然也不着急卖唱,闲来在周饶走走逛逛,也算是对周饶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就在周饶人盼歌女而不得见,开始谈论歌女是不是回须弥山做神仙去了的时候,马老板在门口大招大揽地做起了广告:兹有歌女,上元开唱。 马老板打得一手好算盘,此招一出,立即有大批人前赴后继。 马老板的盈民楼一时间门庭若市。就连楼里的伙计也红火起来,不断有人攀上个七大姑八大姨的老亲,前后走动,打点关系,只为上元节那天能在盈民楼蹭个一席之地。 马老板算是广而告之了,是骡子是马,接下来就要看安宁的真本事了。 时间一晃而过,上元节说来就来了。 月余过去,盈民楼大厅北面那戏台虽说修葺了一番,也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像经费不足临时搭造的。 一言以蔽之,不够富丽。 但安宁往台子上一站,整个盈民楼味道就变了。定是马老板往他的酒里又加了什么佐料,酒肆里的客人平白无故地,嗅出一股仙气来。 众人不禁停下手中事务,口间交谈,引颈骇观。本该喧闹的盈民楼,一时变得鸦雀无声。 只见安宁一袭素衣,未傅粉黛,眉眼狷狂,风华动众。 众目之下,她将怀中古琴一打横,就那么堪堪坐了下来。 指尖轻拨,琴声流转,她不急不缓,唱了起来:“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思吾君兮太息,劳吾心兮忡忡;非吾兮不往,心有余兮力不从……” 唱者歌声低回,曲中哀思婉转,唱的是什么,众人并不知晓,许是那天乐《九歌》吧。 她低眉抚琴,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拨着弦,顾盼之间,辄通眉语,左右见者,无不荡魂。她就那么自顾自唱者,丝毫不在意歌声进了谁的心,入了谁的梦。 马老板在一旁看着这阵势,眼睛都快笑没了。 殊不知,安宁手中古琴是之前盈民楼的伶人留下的。那伶人嫌琴太旧,走时也没带走。 一个月前,安宁从马老板接过琴,翻来过倒过去看了看,只留下两字评语――能用。 三流伶人都不要的东西,如今在安宁手里,却起了大用。 马老板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念念有词道:“可堪大用,可堪大用。”脸上早已笑开了花。 一曲终了,大厅有人朗声道:“在下乃羊泗大人府中管事。我家老爷愿出珠玉一斗,请姑娘到府上一叙。” 羊泗本是周饶一不大不小的地方官,因其统管周饶商客登记,这官也就可大可小了。 周饶虽开放,但基本的章法还是有的。 周饶无论大商小贩,开业前皆需至羊泗处报备一番。这么一来,羊泗这地方官做得也就可大可小了。 你说他是一小官,没错,他就是一做登记的,十年八载巢皇都不会召见一次。但是,他也的确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话说现官不如现管,在周饶,只要是做生意,没人愿意得罪羊泗。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歌女将如何应对。 安宁像是没听到,众人唏嘘间,她眉毛还没抬一下,继续自弹自唱。 “在下愿出玄鸟明珠一对,受皇子中容之托,请姑娘至宫中走走。”声音来自二楼雅座之内,说话之人并未露面,伴随着羊泗府中管事倒吸的一口冷气,这句话显得颇为突兀。 玄鸟明珠,相传为神兽玄鸟之泪所化,凡间极难得见。 “手笔真大。” “皇子这是下了血本啊!” 大厅诸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瞻部乃上古强国,国君有巢氏,人称巢皇。巢皇九女一子,有巢中容便是巢皇独子,也是瞻部毋庸置疑的储君。 听闻皇子中容文韬武略,相貌才情皆属上品,得他召见,安宁也算是真正撞了大运,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又如何近得了皇子之身? 盈民楼在座诸位,本来是冲着听曲而来,这么一闹,听曲便成了看戏。反正看戏也是周饶人的老本行了,这不,东边雅座内,就坐着一伙看官。 为首的男子衣着华服,长得可算俊俏,虽未束冠,但发丝整理得服帖。男子一手摇着羽扇,一手转着酒盏,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只是这坐姿,多少有些偏颇。 男子斜倚着身子靠在座上,双腿交叠,搭在上面的那条腿好似不是自己的,随意晃荡,鞋也像是赁来的,颇不合脚,只挂在脚尖上,随时像要掉下来。 男子见安宁仍是眼皮都不动一下,觉得隔壁说话那人这会儿怕是尴尬得紧,面也不敢露了,想着想着,只觉好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何人造次?”刚才说话之人明显不悦,问道。 男子搁下酒盏,脚尖将鞋一勾,起身撩开帘子,笔挺挺地站在楼上,手中不忘摇着羽扇,笑意盈盈地答道:“不才长略。” 第三章 鬼才长略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话音刚落,盈民楼轰的一声炸开锅来。 “长略?” “司幽门也来人了?” “厉害了!” 大厅之内,再次纷杂起来。更有甚者,不知何人发起,抑或看官们自成两列,开始押注,赌的是歌女究竟会应哪家之邀。 长略何许人也?司幽门第一鬼才是也! 司幽门乃九州仙神榜百富之首,因此声名显著。 相传司幽门只做两种生意,一活一死。活生意是卖人,死生意是卖消息。半死不活的生意司幽门从来不做,比如卖死人。如今司幽门搅合进来,也不知是为了活生意,还是死生意? 司幽门中有三才,奇才景虔,鬼才长略,庸才子车腾。 其他人安宁可能不认识,但是长略,不认识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要说多熟悉也不可能,长略至多算是安宁远走他乡流离失所的半个老乡。 长略,牛贺人。 牛贺与瞻部乃上古强国,建国不分先后,国君知生氏,人称知生皇。 牛贺却不像瞻部,是个极重门第的国家。 在牛贺,即使你八斗之才学富五车,战功累累功高盖主,若你非是贵族出身,顶多也就混个不大不小可有可无的官,在牛贺众贵族间掺不上半句话。 长略的长兄长生就是这么个活脱脱的例子。 长生少年从军,至今三四十年,打到如今在瞻部、胜神两国联盟之下两头作战,大仗小仗少说千场不止,每有恶战便被推到最前线,却还只在知生皇表弟孔仓军中混得个偏将。 孔仓曾向知生皇引荐长生,赞其谋略胆色过人,军功卓著,牛贺正值战乱,贵胄公子养尊处优已久,治国尚可,领兵打仗终非长久之计,恳请知生皇打破牛贺贵胄掌权的旧格局,不拘一格提拔有识之士。 谁知知生皇只淡淡问了句:“从未听过这名字,谁家亲戚么?” 孔仓答道:“城北长老头家中长子。” 城北长老头,真真正正的牛贺贱民,千百年来与知生氏贵族攀不上一丝亲缘。这长生,只怕提拔上来也夹生得很。 知生皇心里盘算着,口中回到:“容后再说。” 容后再说,便是很久以后再说吧,待到山岭磨成了平地,夏日下起了雨雪,海枯石烂,天地交合之际,总会有时间去说的。 实际上,军功卓著的长生连周饶小吏羊泗都不如。 羊泗十年八载还有可能有幸得巢皇召见。知生皇嘛,一副天生贵胄贱民勿扰样、宫人不小心将其碰到了都要掸掸袖子生怕沾了尘灰的高傲模样。想见他,怕是只能重新投胎了。 可见长生能做上偏将,已不知孔仓花费了多大气力。 长略看在眼里,任长生如何说教,男儿当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云云,长略也是摆出一副要么不从军,要么死的慷慨就义模样,让长生拿他没办法。 十五年前,长略留下一行大字:“知生氏,非吾主也。”从此云游去了。 这些安宁都是听外祖父有莘无惑无意间说起的。 有莘无惑曾经统领兵权,是真正的掌权派。 牛贺可能有人不知知生皇,却无人不知统帅有莘无惑。 有莘无惑之所以会提起长略头头是道,因为长略留下的那一行字,是写在大营军旗上的,红底白字,分外醒目。 落款“长略”,笔锋疏散,字如其人。 也不知长略是如何潜入重兵把守的总营,更不知他是何时潜入的。 只记得小兵清早一发现,匆忙禀报有莘无惑,一边说一边摸着脖子,确保脑袋还在,腿是不住地打着颤。 事情很快传开,好在知生皇生性骄傲,在第二次听到城北长老头这个名字时,表示对于贱民的造次根本不屑处置。 有莘无惑领旨,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息事宁人了。 只是,军中从此多了个疑问:长略是谁? 再之后的事情,是安宁到了周饶之后听人谈起的。 传闻长略云游十二国,尝遍九州美酒,阅遍九州美色。大概七八年前,偶然间和司幽门的门主玉采在周饶喝了顿花酒,两个俊美的男孩便不谋而合,主仆相称了。 玉采对长略甚为器重,司幽门也因此形成“外事问长略,内事问景虔”的格局。 在司幽门还不是司幽门,玉采还不是司幽门宗主的时候,子车腾就跟着玉采了。子车腾见长略吊儿郎当,一脸苦大仇深地问玉采:“宗主,这小子嘴上毛还没长全,靠谱吗?” 玉采只回了一句:“本座看中的人,子车兄相信便是。”子车腾哑然。 彼时,长略入司幽门尚不足两日。 安宁想到这些,觉得长略这人着实有趣,不妨再与之往来几个回合,脸上却是神色不改,口中浅吟低回亦未见丝毫停下的意思。 长略见安宁如此怠慢,只觉美人都是有脾气的,面上越是无视,心里越是在意,望着安宁的神色,心中平平多了几分惬意。 摇着羽扇,不紧不慢道:“姑娘不妨随来我门中逛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盈民楼每一个角落。 九州最富的司幽门请人,竟然未出聘礼?许是长略忘记了? 看客们停下交谈,等着下文。谁知长略却迟迟没有再说话,只远远望着安宁,好似出了神。 安宁知道,长略的下文,不是别的,是她。 长略定是早先便打探好有人将用重金请安宁,所以剑走偏锋。鬼才怎会按常理出牌? 章法在长略眼中,可能就跟牛贺的王法一样,是个屁。 “惨啦惨啦……”马老板心里泛起了嘀咕。 如今这赚钱生意打到财神爷头上了,凭借马老板敏锐的商人直觉,感到一丝不妙。 安宁不能得罪,有巢中容更不能得罪,司幽门么,如果得罪了,自己很可能变成司幽门的第三种生意――活死人。 只听“当”地一声,看似文雅的安宁不算文雅地双手压住琴弦,虽然仍未抬头,却也是笑意盈盈,悠悠问道:“所为何事?” “无他,请姑娘喝茶尔。”长略还是笑,好似铁了心要将这一轮月色笑得温暖。 “小女子俗人,但求一睹皇子风采。”安宁这算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了长略。众人错愕,就连空气都显得尴尬。此情此景,怕是只有三个人还笑得出来。 安宁是真觉得好笑,笑得妖妖道道。 长略仗着两尺厚的脸皮,笑得肆无忌惮。 余下一人,便是那雅座之上,尚未露面的皇子门人。 第四章 皇子中容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跟着皇子门人走出多时,盈民楼仍是热议纷纷。其中不乏赞叹安宁歌声,亦有谈论其琴艺,相貌,众说纷纭。 只见羊泗管事一行人纳闷,一小厮问道:“如此美人,怎可能在九州美人榜榜上无名?” 长略走下大厅,故意将美人榜三个字咬得清晰:“美——人——榜。” 说话时,反手握住羽扇,扇柄刚好落在几个小厮头上,不偏不倚,一人一下,“有想美人的功夫,还是先想想怎么跟宗主交代吧。” 话虽说得有气势,面上却是一副轻描淡写,了然于胸的神情。 反正不管交不交代,安宁是已经跟着皇子门客走了。 原来用一对玄鸟明珠请安宁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子中容的太傅——姜覆。 姜覆曾祖父姜礼官至瞻部丞相,叔父姜夷曾任周饶令,堂弟姜彰现任瞻部中军统帅,姜氏一族可谓文韬武略,辈出英杰。 此次姜覆亲自出马,可是给足了安宁面子。然而,这并非皇子中容所愿,而是出自巢后樊氏之意。 中容年幼时便有婚配,女方乃牛贺知生皇独女知生安宁,两人年纪相仿,知生皇又有意缓和两国关系,便将*许配给瞻部皇子,结下娃娃亲,两国相约待到知生安宁十六岁时完婚。 巢皇九女一子,中容有些任性也是可以理解的。 中容得知此事后极力反对,对母后樊氏抱怨:“这知生氏我见都没见过,怎知她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倘若身体有些残疾也就罢了,若是性格执拗跋扈,岂不是让母后难做人?” 樊氏多番安慰,说这不过是政治联姻,如果中容以后看上中意女子,娶进来也未尝不可。知生氏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谁知中容不是一般的固执,非要扮成使臣去牛贺一探究竟不可。 樊氏宠中容,巢皇宠樊氏,两人均是拿中容没办法,就这么着答应了。 不过中容不去牛贺不要紧,这一去,就害了相思病。 说起来,人家知生氏安宁还不知他有巢氏中容是否缺胳膊少腿,是否性格执拗跋扈,中容这厢就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顾了。 几年来,樊氏谈起婚事,中容就会恭维巢皇巢后:“父皇母后英明”。 岂料天不遂人愿。 两个月前,中容收到知生皇亲笔书信,信中云:“小女福薄,英年早夭,孤悲不自胜,然命也可奈何,死去何所道。定为爱侄另择良配,逝者已登仙,生者当节哀。切记,切记。” 好好的人儿没个由头就病逝了,中容一场春梦愣是陡然变作噩耗,这相思病,看来是难治了。 所以,姜覆这么大费周章地请安宁来,不为别的,只为给中容瞧病。 然而,此安宁非彼安宁,盈民楼的安宁一介山野村妇,怎比得了知生氏安宁天生皇族血脉? 所以,当姜覆命人将安宁画像抬至皇*中,中容瞧都没瞧上一眼,嗤之以鼻,拒不接见。 “老夫此次寻来的绝非凡品,皇子不妨看后再说。”姜覆苦口婆心道。 “一个歌女,再不凡能不凡到哪里去?”中容不屑。 “歌女名唤安宁,容貌绝美……”姜覆本欲继续循循善诱。 谁知中容打断道:“我岂是以色取人之辈?”转念一想,挥挥手道,“父皇不是好这一口吗?送给他好了。” 于是,安宁连皇*殿还没迈进去,就转往巢皇偏殿去了。 这日恰逢巢皇与周饶几位富贾商讨大力发展瞻部经济之良策。 待姜覆禀报来意,巢皇朗声笑道:“正好正好,孤近日得一奇女子,颇善琴曲,孤这便请来,给诸位爱卿助助兴。” 安宁领旨,款款入了大殿,见到巢皇,稍一欠身,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 能被请到殿中的诸人,较之前盈民楼看官又上了岂止一个档次。这些人,按说什么场面没见过,看到安宁,却仍是错愕。 非但为安宁容貌惊艳,也因为安宁这礼行得过于草率,过于堂而皇之。 这哪像一般草民面见君王行三拜九叩大礼?分明是见了长辈般打个招呼,简洁熟稔,不咸不淡。 好在巢皇开明,并未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命宫人端了琴来,抬手请安宁开唱。 “绿竹兮如箦,灵修兮浩荡,瑟僩兮赫兮,终不可谖兮……”安宁唱的,无外乎是歌颂瞻部昌盛,巢皇英明。 无论瞻部还是巢皇,安宁均不熟识,何来歌颂?不过口不对心,逢场作戏罢了。 歌唱间,她的眼耳早已飘向殿中诸位。 瞻部人短寿,巢皇日角龙颜,目色如炬,虽鬓发斑白,有些老态,但举止间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凛凛然一代天之骄子也。 安宁想了想知生皇那一身扭捏做作的娇气模样,还有那杏眼薄唇的姣好容颜,不禁心中叹道,今日得见巢皇,才知什么是人间帝王。 其余在座者非富即贵,诸人交谈之间,安宁已大概对上了号。 只有巢皇左侧为首那人,始终一语不发,好似听得专注。 那人一身玄色锦衣,琉璃色丝线在袖口间铺张开来,到领口戛然而止,绣的是什么,安宁看不真切,只觉那严丝合缝的走线,与那人头上的玉色发簪交相辉映,显得他极为沉静。 安宁望去,那人虽相貌拙朴,却气质出众,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纵是布衣草芥着身,也不会淹没于芸芸众生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安宁恍惚觉得,就连首座的巢皇,气势上也不及那人十二分之一。 一曲终了,安宁微微侧目,像是刻意躲避那人目光,心中却莫名有些窃喜。 许是众人都当听曲是消遣,那人却一直注目,安宁得遇知音,内心欢喜吧。 只是这面上发烫,就不知作何解释了。 只见那人丝毫未有收回盯在安宁身上的目光的意思,安宁再怎么见过世面,也是个情窦未开的少女,被那人这么盯着,有些脸红发烫,也是正常的吧。 殿内安静,那人就这么看着,一脸了然,却又分明有些错愕,迟疑良久,像似确认,又像发问:“你是……安宁?”嗓音低沉,只把那巢皇视若无物。 第五章 宗主玉采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若是搁在往常,那人问得如此唐突,安宁定会回他一句:“敢问高人贵姓?”只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安宁却连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说来那人也奇怪,安宁一句未答,他只当安宁是默认了,侧身对巢皇道:“安宁乃草民故友小女,不幸流落市井,草民一直找寻未得,蒙巢皇大恩,草民这便将安宁带走。” 那人既不是恳请,也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平铺直叙地陈述,好像并不容巢皇思索答不答应,事情就由他一人决定了。 巢皇显然也不想拂了那人面子,打着哈哈算是应允了。两人一番客套,那人便转身告辞,带走了安宁。 那人也不说话,径直走在前面,轻车熟路。 安宁在后面跟着,直到随那人出了宫门,才恍然大悟:什么故友小女,什么流落市井,说得那么堂而皇之,自己竟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当真是恍恍惚惚,狗屁不通。 安宁想来觉得不对劲,自己不能跟着那人就这么走了,可是此刻扭头杀将回去,会否显得太过唐突古怪? 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在空门口停了下来,那人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安宁?”那人仍未开口,说话的,是正巧路过的瞻部皇子,有巢中容。 中容看到安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太傅说着安宁,安宁便出现在自己眼前。遥想两个月前,知生皇曾予他书信,信中悲痛陈词,述说安宁病逝后种种,君无戏言,知生皇又岂会骗他?莫非,这真的是太傅为自己请来的歌女安宁?两人同名也就罢了,年纪相仿,相貌一致,就连神态举止都没有出入,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 定是自己害的相思病病入膏肓,白日做梦了。 中容看着眼前的安宁,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知生皇写信给我,说你……说你病逝了,安宁,是你吗?这两个月你去了哪里?是不是母国出了什么事?你父皇知道你还活着吗?”中容神思敏捷,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问题,只想把心中的疑虑都搞清楚。 “出事?出了太多大事。”安宁心中哂笑,却也不愿多说。 那人见状如此,开口道:“安宁,走了。” 中容再一次惊得瞠目结舌,因为安宁,竟不着一字,跟着那人,从自己面前,走了。中容不禁起疑:那人是谁? “那人是谁?”这句话也是安宁想问的。不过安宁一路想着心事,一直跟着到了市集,才想起来问问到底谁是谁。 “皇子中容,用鸟血请你进宫那位。” 没想到那人虽气势逼人,性格却如此和顺。 如何才算性格和顺? 安宁要求也不高,有问必答即可。只是这鸟血……安宁环顾周身,眼光落到腰间挂着那一对明晃晃的玄鸟明珠上。 想必那人指的是这明珠吧,这是安宁唯一能联想到,自己身上跟鸟有关的东西。 “你是说玄鸟明珠?相传不是玄鸟之泪所化吗?” “谣传。” 谣传就谣传吧,他厉害他见多识广,安宁也懒得争辩,只是转念一想,再次停下脚步,问道:“你又是谁?” “司幽门,玉采。”如此简短的自我介绍,那人答得天经地义,就像说自己是城南张屠户,王家二小子一样。 司幽门,玉采。 安宁思忖着,不对呀,玉采不是那传闻中的九州首富的司幽门门主吗? 名号这么响亮的人,不该头顶玉冕,脚踏玄鸟,手握金票,腰缠珠玉吗? 他若出场,不该左右一二百号侍从铺好地毯,撒好鲜花,卑躬屈膝,列队相迎吗? 他的财大气粗,他的步履生风,他的红颜粉黛,他的弱水三千,他的嗤之以鼻,他的不屑一顾呢? 不对不对,这与传闻不符,岂止是不符,简直相差千里。 不过千里万里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司幽门是做生意的,门中上上下下都是生意人,自己被这群生意人三番五次“邀请”,难不成已然成为他们的活生意? 该不会,是知生老儿雇他们将自己五花大绑回牛贺吧。 一想到知生皇那扭扭捏捏阴阳怪气的模样,脑中不禁浮现外祖父的惨死,母后的含恨而终,还有有莘氏一族的其他人……独独自己逃了出来。 可如今,安宁却被司幽门纠缠不清,细细想来,不寒而栗。 安宁几不可见地挪动步子,稍稍与玉采拉开些距离,眼中的警觉呼之欲出:“所以今日你是算准了故意来找我?” “还不算笨。长略料定你今日会出现在此,否则,区区巢皇,哪里值得本座拨冗相见?”好大的口气,说话之人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习以为常。 原来,长略当日在盈民楼根本不是志在必得,原来,司幽门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只是为了让安宁心甘情愿稀里糊涂地自己走进来。 她想着,如果还有机会回到盈民楼,一定好好与马老板分享一番,什么才是做生意,什么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为见巢皇,却是为了见小女子?”她嘴上打趣,内心却是打架。无奈自己确实是逃出来的,就算怕,也不能被这群生意人看出来。 安宁是什么人? 怕也要怕得斗志昂扬,与众不同。 “为了带你走。” “为什么?”安宁仿佛有些拿捏到玉采说话做事的风格了,简单,直接,粗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敢问玉老板,受何人之托?”安宁觉得再问下去,无疑是一步步证实了自己的推测。 “故去之人。”玉采答得笃定,眼神却飘向远处,好像真的是在回忆很多年前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隐忍于心内的血性,不同于开明的巢皇,更不同于精明的知生皇。 不过下一秒钟,她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无论巢皇与知生皇,均是一代帝王,而玉采,偏偏只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第六章 国士无双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不过,好在这个生意人并不是知生皇的爪牙,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人之女,兴许根本就是玉采随口胡诌的。 如果玉采没有骗她,安宁基本可以确保自己眼下是安全的了。 不过,好在这个生意人并不是知生皇的爪牙,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人之女,兴许根本就是玉采随口胡诌的。 如果玉采没有骗她,安宁基本可以确保自己眼下是安全的了。既然司幽门如此兴师动众,自己不妨卖他们个面子,去那个被传得天上有地上没的九州第一大商铺走一遭。 安宁理了理思绪,顿时豁然开朗,再不发问,只跟着玉采满大街转悠,随他怎么带路。 两人并肩而行,走到城中心,安宁停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被眼前那一尊雕像吸引。雕像中人身材高大,双目炯炯,神态刚毅,头顶长冠,身着铠甲,左手拿盾,右手执剑,俨然一副将军模样。 安宁仰头看着,都能感到他那身经百战的意气风发,那临危不惧的大将风度。 周饶民风开化,周饶人不敬鬼神,他们觉得那是皇族祭祀的事情,他们敬仰英雄,真正的,决胜千里威震四海的大英雄。 所以,这座雕像,既不是牛贺人顶礼膜拜的六位灵神其中任何一位,也是不哪代巢皇,而是隔壁胜神国的头号乱臣贼子——燧人瑱。 燧人瑱,燧皇与涂山氏之子,胜神曾经的二皇子。 燧人氏乃胜神国姓。 胜神起于咸海灵性最盛之处,建国至今不足三百年,当今的国君燧皇,便是燧人瑱的亲爹。 胜神人寿数与牛贺人相差无几,灵性强大,非其他三国能比。 相传涂山氏乃上古妖族,族人美艳。 燧皇曾经游历九州十二国,过风山,到长洲,欲访仙人,不料途遇美人,茕茕立于水畔,美目盼兮,清扬婉兮。 燧皇见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心念一动,与美人一番云雨,山盟海誓之后将美人带回胜神,次年诞下老二燧人瑱。 而这位美人,就是燧人瑱的母妃,涂山月。 胜神大将燧人氏公子瑱,更是集涂山氏的美貌与风流、燧人氏的勇猛与睿智于一身,聚天地之精华而生的万古奇人。 论韬略,此人首屈一指;论灵力,凡人无出其右;论威望,将军一呼百诺;论美貌,公子独占鳌头。 燧皇建立胜神国不足三百年,其子公子瑱就陪他打了两百多年的仗。 胜神也因此迅速由一东边小国发展成如今模样,凛然有与牛贺、瞻部三足鼎立之势。 九州之上,凡公子瑱所到之处,无不克敌,牛贺八万大军见之,皆望风披靡。瞻部更是与胜神联盟,共抗牛贺。老巢皇有言:公子瑱不亡,此盟不破。 然而公子瑱只是庶出,上有大皇子公子琨,下有嫡子老三太子琭。 公子瑱功高震主,连燧皇都要忌惮他三分,何况军中只知公子瑱,不知太子琭。这些个皇子们本也不是匹夫白丁,怎可容忍这么个鹤立鸡群的公子瑱? 公子琨有意争皇位,太子琭又怎可轻易退让? 两人本是针尖对麦芒,谁也看不惯谁,难得在公子瑱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二人不谋而合:无论此后谁人登基,只怕都镇不住这万千年都出不了一个的公子瑱。 再加上众皇子鼎力相助,众志成城,事情愈演愈烈,直到十年前,二人终于给公子瑱扣上个谋反的罪名。 公子瑱无奈之下,远逃瞻部,企图寻求老巢皇的庇护与佐证。 燧皇七子五女,各个出类拔萃,偏偏风华绝代的公子瑱还有个只关风月的同母胞弟,老六公子琰。 公子琰算是燧人氏各位人杰中的异类,不问政事,不铸武勋,善字画,精音律,横看竖看,都是颇得牛贺知生氏的真传。 若是这公子琰单单醉心风花雪月也就罢了,偏偏他还胆小怕事。自家兄长出事,公子琰非但不帮忙,还补刀。 公子瑱逃至国境玄股,被公子琰砍下首级,带回日奂。 燧皇见这不争气的老六也能立此奇功,甚为开心。 一开心便封赏:升任胜神特使,常驻周饶。 说白了,就是去隔壁瞻部做质子。这哪里是封赏,明明是贬斥。 恰逢新巢皇登基,公子瑱新丧,老巢皇的承诺“公子瑱不亡,此盟不破”不知还管用不管用,索性把这不争气的公子琰打发得远远的.一来给新巢皇摆个联盟的态度,二来也是为了眼不见为净。 公子琰叩别母妃涂山氏,只云:儿去千里,不知经年,愿母多保重,涂山氏一族安好。 何来保重? 何来安好? 涂山月气得话也懒得与他多说,只挥挥手,转身离去。 “公子瑱”三个字,从此在胜神成了禁词。 燧皇不愿提及,怕思念爱子,老泪纵横,然而为了太子琭,他也不得不除去这个刺头。 幸好,这事非燧皇亲手所为,想到这里,多少心中还算有些宽慰。 光阴如梭,十五年一晃而过,遑论毁誉,燧人瑱已寥寥入了史册,留下的,只有周饶城中这一尊雕像,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虽无青梅送酒,但有长风当歌。 搜罗各方八卦野史,安宁对公子瑱的了解聊尽于此。 想到公子瑱一生金戈铁马,到头来却是一场残局,心中为他叹不平,口中已然谐谑起来:“我见将军多妩媚,料得将军见我应如是。” 对于公子瑱的赞美抑或贬低,玉采听过太多,也见过太多,无外乎“公子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公子瑱乃乱臣贼子,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失足成千古恨”,“公子瑱若是有反心,怎容几个皇子嚣张?” 毁誉参半,大抵如是。 今日倒是见了稀奇事,“妩媚”一词被安宁这么一用,当真是凤毛麟角,百里挑一,只把玉采也惊得险些目瞪口呆。 “玉老板见多识广,可知这位公子瑱?” 要说安宁这话是问玉采,倒不如说是喃喃自语,本也不期待玉采的回答,认不认识公子瑱,与自己也无甚关系。 “略有耳闻。” 玉采答得淡定,然而当他真正回答了,安宁却有些不知所措。 传闻中的玉采,高傲,浮夸,冷漠,对人待理不睬;眼前的玉采,怎么说,却也有些出人意料。 第七章 木雕相赠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来了兴致,鼓动玉采说来听听——公子瑱究竟有没有谋反,又为何死得那么仓促,为什么是只关风月的公子琰出手,公子琰碌碌无为又怎能砍下公子瑱首级。 玉采竟格外配合,一板一眼地讲起了前因后果。 公子瑱出逃时正值冬天。 胜神的冬天较之别国,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冷。 庆忌驱车载着公子瑱在前面跑,公子琰驾着雍和在后面追。庆忌是日行千里的神兽,雍和哪里追得上。 公子琰追了三天三夜,只把那一言不合就怒目圆瞪、口吐烈火的雍和累得没了脾气,终于在国境玄股追上公子瑱。 彼时的玄股,早已是不见人影,唯有凄凄岁暮之风,翳翳经日之雪。 公子琰从雍和身上跳下来时顺便揩了把油,伸手摸了摸它,将那御火的神兽冻得一个机灵,一口火喷向公子琰,被他侧身躲过。 “兄长跑得还不算太慢。”公子琰一路风尘仆仆,仍不忘打趣一番。 “老六,你知道为兄不可能谋反,何故苦苦相逼?”公子瑱看到雍和皱了皱眉,心想老六何时豢养了这么个凶兽。 雍和似通晓人心,朝着公子瑱瞪了回去。 “舍兄长一人,保涂山氏一族,请兄长随我回日奂。” “荒唐,我堂堂胜神男儿,尚未战死,怎可屈死?”公子瑱怒道。 “如此,我便给兄长一个战死的机会,出招吧。”公子琰扬手,拂去一身残雪。发丝被风吹乱,神色被乱雪遮掩,也变得不甚清晰。 公子瑱一世嚣狂,却怎也没有料到,公子琰才是真正的灵法高手。 燧皇总嫌公子琰不务正业,不修灵力,连一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如今一看,公子瑱才了然,原来他那只关风月的六弟,根本不需要什么武器。一琴一瑟,一笔一砚,一草一木,在他手中,皆可化作兵刃。 连日的大雪早已将狼烟洗净,彼时的玄股,只余下残夜霜天,枯木断雁。 高手过招,本没有太多花哨。两人皆属木灵,交手之际,玄股仿若万物复苏。 起初是一片苍茫白雪之上起了点新绿,转而万千草木拔地而起,在两人身侧迅速蔓延,直将那空阔的荒漠都塞得透不过气来。 公子瑱竟不知老六修习的什么灵法,确切的说,他是不知世间尚有这般灵法,身形之快,看不清来路。 待到天地再次恢复寂静之时,公子瑱已倒在地上。 “二哥还有什么心愿?” “我有一个孩儿,尚在世间。” “我替你寻来,将她养大成人。” 公子瑱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惊动她。” “好。” 公子瑱见他应允,终于闭上眼睛,没了气息。 公子琰正襟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取下兄长首级,召唤雍和起身离开。 神兽认主,庆忌见此,疯了一样地攻击公子琰,公子琰一掌将其击晕,一并带回。 风色凄寒,乱雪漫城,连天落花,拂去一身还满。 安宁听得出神,只觉这雕像越看越眼熟,定是在哪里见过,绞尽脑汁,却如何也想不出来。 “所以说最后却是公子琰赢了?” 安宁实在想不出来,那个传闻中胆小怕事、畏首畏尾,为求自保出卖胞兄,连未过门的妻子都因看他不惯而毁了婚约的公子琰,竟然在玉采口中,有了这般神通。 “谁活着谁就赢了。”玉采答的笃定,好像安宁听来的是八卦,自己说出的才是事实。 安宁却不以为然,三分探究,七分调侃道:“啧啧,这公子瑱已是灵力榜第一人,公子琰把他打败了,那公子琰岂非榜外高人?” “走了。”玉采好似不愿多说,朝其他地方走去了。 安宁心道,让你八卦让你吹牛,算是被我问住了吧。在玉采身后挤眉弄眼,也颠颠地跟着走了。 一路缠着玉采问东问西,什么公子琰的未婚妻现在在哪儿呀,庆忌长什么样呀,雍和是不是一出现就有灾祸呀…… 玉采也是好耐心,虽说答得简短,却也是有问必答。 不仅有问必答,还有求必应。安宁逛集市,他就陪着逛;安宁吃小吃,他就跟着吃;安宁买东西,他就付珠玉…… 两人一路上天南海北的聊着,却绝口不提去司幽门的事,好像也不是什么急事,不需要催促。 于是安宁再次印证自己的眼光:这玉老板当真性格和顺,是个好人。 玉采有钱,也乐于付钱,但是,当安宁停在卖木雕的小摊旁前,玉采却少有的,迟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公子瑱也纳入周饶纪念品之列。 说起来,这也算是周饶近几年的一个风俗——男方送女方一条刻有公子瑱小雕像的项链,表达爱慕之意,女方如果接受,也就算是接受了男方的示好。 不知道起先是谁想出这么个噱头,反正是将那木雕、玉雕诸般雕刻产业做得活络了起来。 安宁指指摊位上的木雕小人项链,又看看玉采,意思再明显不过。 玉采却难得的为难道:“安宁,你知道这在周饶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知道,用我老家的俗语概括点讲,就是求婚嘛。安宁心想,这些不过是俗礼,是噱头,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她安宁嘛,主要是敬仰这位燧人大将军,讨个彩头,将来找个好夫婿也未必不可能。自己之前跑来买,看到人家都是一双双一对对的小情侣你侬我侬羡煞旁人,再看看小摊贩盯着自己那种视为异类的眼神,不等小贩开口问:“敢问姑娘可是在等哪家公子”,就先打消了念头。 今天难得遇到金主,让他帮忙做个陪衬,自己买这项链也就不会显得过于尴尬了。 安宁打着小算盘,一个劲儿地对玉采点头:“我在周饶认识的人不多,总不能让马老板送给我吧?看你虽不俊俏但还年轻,本姑娘这便宜就给你占了罢。” 玉采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宁,这小丫头,她她她,她竟然在这光天化日青天白日之下,无端地,调戏自己。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一定是。 玉采向来不信鬼神,这回却开始认真思考长略的鬼话:出门前,要查查风水。 所以说造物奇妙呢,这世间之事,大抵均是一物降一物。任那玉采再怎么号令万千风光无限,终究在安宁这里败下阵来。 安宁拿起玉采勉为其难“送”的木雕项链,麻溜地戴在脖子上,才不管玉采在身后有气无力的辩解:“安宁,本座并不年轻。” 第八章 司幽三才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传说中的司幽门,从外面看不起眼,进了里面看,也不出彩。 全门上上下下,可能最值钱的,就是那刻着“司幽门”的金字招牌。 如果非要说司幽门有什么特色,那就是大。 瞻部的皇宫安宁不甚了解,但是牛贺的皇宫,安宁走了十六年,闭着眼睛也迷不了路。 若要论大,司幽门与那浮夸的牛贺皇宫比起来,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宁从进门开始就晕头转向,从玄关一路晕到正厅,脚还没站稳,就看到一黄衣黄帽的小男孩儿,怒气冲冲地扑向自己,做撕咬状。 安宁心道:这小娃娃长得水嫩水嫩的,发起脾气来怎么如此粗暴?听闻玉采这人风流成性,莫不是这小娃娃以为自己是他后娘? 只是这小娃娃也太厉害了些,光看着他的阵仗都觉得脑仁疼,安宁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哪里打得过? 安宁想都未想,干脆往玉采身后踱去。 此举显然是激怒了小娃娃,不等安宁找到个避险的好去处,他就拔地蹦起三尺高,冲着玉采扑过来,丝毫未有收敛之意。 眼看小娃娃一掌就要糊在玉采脸上,在此电光火石之际,一道光屏从天而降,堪堪挡住小娃娃的来路,又将他的攻击原封不动地弹回。 小娃娃被自己的神威震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在地上,随即放声大哭,满脸说不出的委屈,模样却甚是滑稽。 安宁伸手触碰那光屏,竟发现了无阻碍,只是手一伸到对面,小娃娃又像好斗的公鸡,一副战备状态,神圣不可侵犯。 她吓得一哆嗦,连忙缩回手去。 原来,这修光灵救安宁于危难的高人,正是玉采身边的第一红人,长略。“属下来迟,让宗主受惊了。”人未到声先到。 只见长略缓缓走来,施施然行了个礼,手中羽扇轻摇,言笑晏晏。 玉采只点点头,便不再搭理他,转而对身侧一胡子拉碴的壮汉扬声道:“子车兄,管好你的宠物。” 宠物?还有这么称呼自己儿子的? 安宁心道,这玉采真不讲究。但这小娃娃也忒笨了些,架都会打了竟还不通言语。 她又转念一想,身长两尺,穿黄衣戴黄帽,驱小黄车日行千里,这不是神兽庆忌又是什么? 想想自己进屋时错将这神通广大的庆忌大神当作黄口小儿,确是十分不敬,该打,十分该打! 之前听玉采说,公子瑱死后,庆忌跟了他的好兄弟子车腾。那么,想必这位胡渣颓然的子车大哥就是庸才子车腾了吧。 周饶人有操守,但凡聊一个人的八卦,必将他的前世今生三宫六苑七大姑八大姨统统扯上,保证资料的完整性。所以关于子车腾的来龙去脉,安宁亦是了然于胸。 子车腾,胜神名将,国都日奂人,皇城根下的真公子哥一枚。 子车腾生父子车攸是胜神开国肱骨之臣,生母也姓涂山,不巧正是涂山月胞妹。 简单的说,这位子车兄,是公子瑱的亲表弟,也是和公子瑱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莫逆之交。 公子瑱为中军,子车腾为先锋;公子瑱征玄股,子车腾镇日奂。 两人一起参军一起打仗一起建功一起立业,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足为过。公子瑱俊美,子车腾雄伟,二人同行,必引得日奂水泄不通万头攒动万人空巷,时人唤之“胜神双璧”。 然而这子车腾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过耿直。 公子瑱死后,子车腾日日思念发小,谁人若在他面前提一句公子瑱的不是,他必拔刀相向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久而久之,子车腾为众公子所不容,在谁的军帐中也呆不长久,众公子又对他甚为忌惮,多番阻挠其自立门户,子车腾失意,无奈之下投奔玉采。 玉采倒是厚待他,诸事对他皆不避讳。 只是这位子车将军天生就是打仗的料,让他看账本,真是难为他了。出门谈生意嘛,人家也喜欢长略那样笑脸迎人一看便讨喜的,这动不动就拔刀相向,会被人误以为司幽门做的是什么黑白不分见不得人的生意。 于是,子车腾也只得大材当作小财使,凭着一身修为暂且身任玉采身侧一侍卫。 按照长略的话说,“宗主不需要贴身,贴身的是女人”,子车腾也便算不得什么贴身侍卫,最多也就是个可有可无,司幽门的自由人而已。 但有一点任谁也不敢看轻子车腾——但凡重要场合,玉采必定将他带在身边,许是他如今的相貌太过颓然,可作辟邪之用。 如果你问他,子车将军生得一副好皮囊,为何不仔细打扮打扮,至少把胡子剃一剃也好,子车腾一定会义愤填膺地告诉你:“仗都没得打,刀子都钝了,要这皮囊又有何用?” 这未老先衰的子车腾领了玉采的旨意,牵着庆忌,坐到一边去了。 也不知是否是玉采特意安排,司幽门众位仙家今日聚得格外齐整。 这不,坐在子车腾旁边一直喝茶看戏的,就是奇才景虔。 宗主领入,三才齐聚,神兽相迎,这比盈民楼的接待规格高多了,安宁心道,自己当真贵客也。 景虔这喝茶看戏的模样,一下便暴露了自己是周饶当地人的属性。 周饶人有三爱:看戏、喝茶、聊八卦。 不比长略年轻气盛,也不比子车腾未老先衰,景虔须发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斑斑驳驳无处藏匿,看似真正上了年纪,背脊却努力挺拔得很直。 其实景虔的年纪不比那两人大,只因他是瞻部人。任他如何老当益壮,也逃不出瞻部人年寿不长且中夭者多的宿命。 周饶无人不知,在司幽门还不是司幽门,玉采可能也还不是玉采的时候,景虔就跟着玉采了。 景氏一门本是瞻部望族,世代经商,到景虔时族中人丁凋敝,偌大的家业由景虔一个人操持着。 景虔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年少成名,少年老成,可以说,任何褒奖在他身上均不为过。 然而就是这位少年老成的族长景老板景族长,三十年前做了件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那就是变卖家产,跟着玉采建立了司幽门,时年景虔十二岁。 三十年过后,如今的玉采,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玉采,如今的景虔,纵然老当益壮,却是风华不再了。 第九章 祸水红颜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司幽门正厅不设主座。 玉采行走九州做生意,常年不在门内,不设主座也就罢了,设个灵位却是有些突兀。 灵龛处供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雕,木雕刻的不是别人,正正巧巧是撞大街的周饶特产——公子瑱。 长略说司幽门原也没有这般诡异,这纯粹是子车腾一己之见,执意要将表兄供奉于此。玉采不质疑,别人也不好多说,就由着他去了。 安宁憋在心里实在想问,司幽门除了卖人卖消息,是否还做第三种生意,比如说涉猎涉猎周饶的旅游产业?满大街的木雕玉雕项链耳坠,是否都出自这颓然闲适的子车腾之手? 安宁一番思索,只觉顿有所悟,喃喃道:“我说这公子瑱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终于想起来了,这不长思吗?” 伴随而来的,是老景虔经久不息的咳嗽声。 这位奇才景虔看来真的是年纪大了,人但凡上了年纪就容易犯病,景虔也不例外。 这不,安宁一句话,便惹得他犯了尴尬病,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不上不下一个劲地咳嗽,眼泪都险些呛了出来。 “长思是谁?”子车腾中气十足地问道,好似生怕别人冒犯了公子瑱。 长思是谁? 这个问题也算是问得巧妙。 安宁也不知道,但是安宁确确实实知道长思长什么样子。 安宁会知道长思,全是拜那位编九州仙神榜的大仙所赐。也不是究竟是哪位大仙有如此闲情逸致,编个美人榜也就算了,他竟然还画画,画人像。 人人都说九州仙神榜权威,因为那上面的人像着实逼真,岂止逼真,简直传神,连神韵都呼之欲出。 不过幸好画中的美人神态各异,否则,就凭安宁这眼神,还真分不出来谁是谁。 还记得安宁当时翻美人榜时,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想努力记下来:榜首燧人琰,榜眼长思,探花涂山月,多番努力后只得放弃。 安宁当时还纳闷,敢情美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地长得如此面善?不过这美人榜竟没我安宁一席之地,尽是些庸脂俗粉,不足道哉。 如今看到周饶东南西北哪儿哪儿都是的公子瑱,她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了长思这么个名字。 不过这长思,真的与燧人琰相像,太像了。除了一眼看去两人有男女之别,这眉眼鼻唇,怎可说不像? 不过这长思,真的与燧人琰相像,太像了。除了一眼看去两人有男女之别,这眉眼鼻唇,怎可说不像? 安宁不知长思是谁,总有人知道。 司幽门做的就是卖人卖消息的生意,长思这种名人,他们又岂会不知? 玉采是出了名的架子大脾气臭,怎会理睬他们? 景虔病了,也不便回答。 长略若是想躲过子车腾的追问,只怕任重而道远。 长略逆着子车腾的炯炯目光,硬着头皮陪笑道:“在下家妹。” 不知长老头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他那二子一女,各个出挑,尤其是这位老来幸得的小女长思,不仅随了两位哥哥灵力高强,而且端庄贤淑,相貌出众。 牛贺坊间有传言:“城北有佳人,绝代倾城姿。淡眉若秋水,容华如桃李”,说的正是长家老三。 长思娉娉袅袅十六余,正是及笄好年华。长老头家门庭若市,多是拜各路媒人所赐。一来是思春少女托人说老大长生,更多的,则是冲着那俏丽若三春之桃的长家小女来的。 上门提亲的媒人,那是人洞堵上狗洞进,挡也挡不住,长老头也是趁此机会大大地风光了一把。 然而,无论是何人提亲,哪怕来人是牛贺最最不可一世屈尊纡贵的王孙贵族,长思都是两个字“不见”,草草将人打发。 按照长略的话说,凡人哪入得了长思的法眼,他小妹要嫁的那是龙骧虎步气壮山河勇冠三军万夫不当大英雄。 然而,曾经威震天下的大英雄子车腾哪里管长思做的是哪门子春梦,将公子瑱与这女人混为一谈,实在是无法无天。 “放肆,不得对公子瑱不敬。”子车腾勃然拔刀,怒目对安宁。 惨了惨了,这下闯祸了。子车将军有万夫莫当之勇,他这一怒,只怕在场其余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 “安宁,过来。”玉采沉声,欲将安宁护在身后。 周饶有一百种关于他的修为灵力的说法,百种各异,有说他神功盖世,有说他肩无抗柴之骨。 安宁只觉得,玉采行走江湖,只怕不需举手,只端端地立在那里,就令旁人没了气势,败下阵来。 那人还如初见般模样,玄衣妥帖,发丝齐整,相貌平平,不过中人之姿,安宁此刻却觉得他长身玉立,顾盼神飞,不肤桡,不目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煌煌九州,只怕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那样的淡定自若,那样的处变不惊。安宁暗暗道:夫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矣。 然而,玉采这模样还没端起一霎那,不等子车腾收刀,转瞬间就打趣道:“子车兄闲来不妨也关心关心俗世。”脸上虽无笑意,言语却是真正有了几分谐谑。 长略会意,告诉子车腾,宗主指的是九州仙神榜,长思高居美人榜榜眼,名号如此响亮之人子车将军怎会不知? 就算不是在司幽门,作为一个男人,对天下美人稍作了解也是不足为过的。 子车腾问:“第一是谁?” “自然是子车将军家的公子瑱是也。”长略促狭。 子车腾哑然。 长略见气氛缓和,转而打起玉采的主意来。只见他端起架子,做捏胡子状,瓮声瓮气道:“阿弥陀佛,老衲掐指一算,宗主命里有一情劫未渡,终不可免也。” “是也是也,吾乃祸水红颜,方丈速速离我远去。”安宁调笑,仙姿佚貌,灵动跳脱。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她望着玉采,见他唇角微扬,有些恍然,定是自己看错了吧。 第十章 良媒愆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听凭玉采安排,在司幽门住下来,自此吃喝不愁,活得洒脱,再不用去马老板的盈民楼谋生计,日日只与那丰神俊逸文武双全的有巢中容谈情说爱,好不快活。 中容从那日在宫门口见过安宁,便认定是须弥山上仙神显灵,又将安宁完完整整地送至他身边,心中欢喜自不必多说。 于是,瞻部唯一的皇子展开攻势,邀安宁遍访周饶街头巷尾,城外名山大川。 中容又感念当初马老板收留之恩,特意带着安宁去盈民楼重重答谢于他,此番走动之后,不需安宁开唱,马老板也是珠玉加身,名利双收,忙不迭地着手处理扩建酒楼事宜。 区区一座酒楼,得皇子敕封,是何等荣耀。盈民楼一时间炙手可热,摇身一变,跻身九州仙神榜百富之列。 不需月余,中容与安宁两人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私下里山盟海誓自不必多说,面上俨然已是谈婚论嫁之势。 二人整日里这般如影随形,众人皆看出一番端倪,宫人见了安宁无不避让,更有甚者,竟是行起大礼,只差唤她一声“皇子妃”。 独独只有司幽门不懂事不领情,二人晚归,中容相送,门中不知何人立下规矩,送人只能送至大门口。 中容眼巴巴望着心上人的背影,只缘感之一回顾,便足以思其朝朝暮暮。 两人在一起时,总是中容说得多,安宁听得多。 中容将当年初见之后的种种仔仔细细说与安宁,安宁多是一面含笑,一面倾听,并不多言语。 中容只觉安宁貌婉心娴,柔心弱骨,实乃自己命定之人。 只是,中容多次问她是否国中出了事,为何一人流落周饶,安宁总是顾左右而言它,中容想来安宁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心有块垒,她若不说,也不能硬逼她。 于是乎,中容只对她更加的体贴,只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真真正正地走进安宁心里,知她脑中所想,心中所思。 但凡有空,他一定陪着安宁,若是公务缠身,也会差人送来各式奇珍异宝,只为哄安宁开心,以解相思之苦。 日月如流,暑往寒来,很快,周饶便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司幽门,湖心小亭一座。 大雪飘零,出口成白气,滴水成冰花,天与云与亭与湖,上下一白,一时竟难以分辨界线。湖边青竹变了琼枝,几树红梅也俱是白纷纷。 安宁一人立于那里。 她秾纤得衷,修短合度,罗衣璀璨,云鬓垂腰。平素的安宁,本已惊为天人,此刻经过一番装扮,更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就连阅遍天下美色的长略见之都不禁侧目,赞曰: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九州之媛也。 寒天腊月的,安宁会等在此处,倒不是脑子被霜冻了,只因中容向她许诺:待到今年周饶初雪之日,我必引良媒携聘礼,亲自登门提亲。 然而世事不可料,安宁从拂晓等到正午,正午等到黄昏,雪下了多久,她就等了多久,直把美人等成冰人,该来的人,却始终没有来。 落日的余晖洒下,湖上那黑色的人影在略显温热的红光之下,显得愈发颀长,愈发孤独。 她似乎开始有些明白,母后那总像是在等待什么的背影,那怀着希冀却终于落寞的眼神,那春日数桃花的孤独,那月下对影独酌的无奈。 定是哪个王八蛋干了什么混账事,让母后错付了心思,空守了年华。 在她的记忆中,从小到大,母后没有哪日是真正的开心,好像也没有真正与自己亲近过。 母后话不多,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伴随而来的,是知生老儿的讨好,愤怒,习惯,疏离。 儿时的自己,总是喜欢缠着外祖父,扮成小男娃模样混入军营,听有莘无惑浑厚爽朗的大笑声,听军中各位大伯大叔爆粗口,听小兵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谈论着女人,听着听着,心情就明媚起来。 雪越下越大,从雪花下成雪片,在雪片落成雹子之前,她开始认真思考起回屋热杯小酒暖暖手的必要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想这些烦心事作甚?一个中容而已,由他去吧。 安宁正盘算着,只见迎面一人,信步而来,轻裘缓带,不迟不疾。 那人一袭白衣,与这初雪融合得恰到好处,少一分则余味不足,多一分则略觉突兀。 雪已在亭上积了二尺厚,而来人却不疾不徐,步履轻盈,过处不着痕迹,好似自云端而落,终归天际。 许是安宁自己看错了,那人定是风之灵神雪之仙子,转瞬即逝。 玉采远在玄股谈生意,已是月余未归,此刻又怎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安宁打小便知自己未来的夫婿姓有巢名中容,对如意郎君并未多作他想。 婚姻这种事,对于安宁中容这些个皇家儿郎,本来就是手段,是权衡,是政治,爱恨情仇,才是日头里好大的一场春梦,如露亦如电。 平心静气从来不是什么修为,只是对运的屈从,对命的无奈。 她心中默念,自己尚有母仇未报,生父未寻,须得百毒不侵,岂可妄动凡心?定当不为情动,不为情伤,不见不念,不思不想。 然而,却不知谁人不识好歹,这么大的湖,偏偏只修了一座桥,来也从此来,去也从此去。 于是,她干脆像没看见玉采一般,也不打招呼,只低下头,快步迎着他的脚步眼光,企图瞒天过海,就此而去。 只是这玉采好似铁了心看不透安宁的心思,开口便问:“安宁,等人吗?” 安宁顿住,心下暗骂:这厮没事找抽,口中却是胡乱敷衍:“没……今日初降大雪,我见湖景甚好,一时起了雅兴,前来赏花罢了……” 安宁越说越没了底气,不等说完就先后悔了。正所谓言多必失,这寒冬腊月的,亭台四处,除了白梅,便是雪花。赏花?赏的哪门子花? “正巧,本座这儿有一园春色。” 第十一章 授业恩师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玉采扬手,湖上竟真的有了春色。 繁花从安宁脚下蔓延,自亭台、湖面、园中次第而开,一派盎然。 春桃怒放,杜鹃烂漫,棣棠妖娆,杏花娇羞,浅草渐生,杨柳摇曳,寒风轻扫而过,园中便是无处不飘雪,无处不飞花。 那人直直立在落日的红光里,望着安宁,眸色温润。 安宁看得呆住,只觉心内有千千万万句话,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不仅为这满园春景,也因为玉采的造诣修为。 她常随有莘无惑混迹军中,灵力高强者不是没见过,但他们所用,多是些飞沙走石、移花接木的把戏,顶多将周遭土木连根拔起,用以攻击敌人。 像玉采这般逆时改命,生生将不该出现在冬日的草木就地而生的,她确确实实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灵力,只怕世间少有。 敢情那编九州仙神榜的是个瞎子吧,像玉采这种高人,怎会也榜中无名? 她决定回去一定仔细研读研读那百大戏子榜,看看玉采是否高中,保不齐那位大神是将他归在了变戏法之列。 只听玉采说道:“瞻部面上与胜神结盟共抗牛贺,私底下却又与牛贺联姻,国军尚且如此反复,你又怎可将复仇大业寄托在一个尚无实权的皇子身上?”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外祖父一族被知生老儿残酷镇压,三百口人死无全尸,我母后拼了命助我逃出牛贺,含恨而终。我天生没有灵性,连个普通人都算不上,纵使我有心修炼,待到来日神功大成亲手了结知生老儿,那也是白日做梦。如今我无依无靠,若不靠着有巢氏,谈什么复仇大业?” 她口中的知生老儿,正是她那高傲做作的父皇,知生皇。 然而安宁认定自己生父另有其人,虎毒尚不食子,知生皇若是她亲爹,又岂会苦苦相逼,让她背井离乡无家可归? 至于他说的那些鞭辟入里的废话,她当然懂,岂止于懂,简直懂得透彻,懂得深入骨髓。 再说那有巢中容,她也未必想嫁,不过是找个靠山,怂恿他坚定不移地与胜神结盟,迟早打得知生皇国破家亡。 如今玉采只将她这些歹毒心机堂而皇之地搁在台面上,安宁只觉怒火中烧,只将这连月来的委屈落魄统统倒泄出来,一吐为快。 安宁所说的灵性,因万物而异,大抵分为风、水、土、木、光、暗六类,无出其右。灵性强弱生而既定。 万物据自身灵性修灵力,灵力后天而成,强弱随造化。 然而她自打出生起,就没有灵性,纵使想要修行,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谁说你没有灵性?胡言乱语。” 玉采双手交叠,做了一连串诡异的手势,而后右手隔空朝着安宁一掌过去,安宁顿觉神清气爽,步履轻盈。 眼中所见,耳中所闻,一时间竟起了变化。目所能及更高更远,一眼望去,只见满园的春花竟是无本之木,堪堪从雪上开出。 安宁觉得周遭更为嘈杂,夹杂着草木的窸窣声,雪片的飘落声,仿佛还有远处的鸟兽声,而不单单,只是以往能听到的风声。 这这这,这玉采到底用了什么妖法,使自己有了灵性? 自己明明有灵性,为何此前竟无人知晓?就算知生老儿骗她,母后断不会骗她。 即便母后只求她一生淡泊,不愿她涉及灵法修为,她的外祖父,她的一干大叔大伯,军中兵士,那么多人,又怎可掩人耳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等安宁缕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玉采又端起了一门之主的架子:“本座授你灵法,助你修行,你只需,少于有巢氏往来。” 这才是枯木逢春否极泰来,玉采要传授她妖法? 别说少往来,就是不与那有巢中容往来,她也要牢牢攀上眼前这根高枝。待到她妖法大成,自去牛贺刺杀那知生老儿,取下他的头颅暖酒喝,还要嫁那有巢中容作甚? 安宁想想就觉得报仇大业指日可待,只听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慷慨激昂道:“恩师在上,请受小徒一拜。” 待到双腿真真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她才倒吸一口冷气,暗叫不好,这雪地,是真的冻腿啊。 转折之快,倒令玉采一时语塞。 他略略侧头,好像思索了很久,才一本正经道,“本座修习的灵法,唤作《天问十九式》,当年拜师时,一式磕了一个头,你也按着师门规矩,磕十九个头吧。” 十九个? 这是哪家的师门规矩? 未免也太隆重了吧? 安宁摸着膝盖,极不情愿,却又不得违抗,毕竟有求于人,只得老老实实磕了十九个头,算是真正拜入师门了。 后来,长略得知此事,笑得那叫一个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很明显,安宁被看似严肃正经的玉采戏弄了。 长略告诉她,玉采修炼的灵法,是高人托梦予他的,玉采只恍惚看到高人龙首蛇身,根本没看清那人是什么模样,何来磕头一说? 安宁哑然。 安宁这一拜师,可苦了中容。中容原也不想失约,只是那日国宴当头,不得不赴。 知生皇果然言出必行,说好要为中容另择良配,定是要说到做到。 良配乃知生皇庶女,叫什么知生长思,由大将孔仓亲自从牛贺一路护送至周饶,顺道也带来了国丈有莘氏拉帮结党意图谋反,数月前全族问斩的消息。 中容心中惭愧,难怪当时问安宁国中出了什么事,她总避重就轻,说不上几句扯开话题。 安宁心里定是难过得要死,自己还这番咄咄逼人,实在是往她的伤口上撒了把盐,重重伤了安宁的心。待成亲后,自己定要更加善待安宁,令她忘怀过去,与自己共掌瞻部。自己年寿短浅,虽不能与她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总归是可以的。 想着这些,就觉得眼前的牛贺使臣分外可恶。 杀光安宁娘家人不说,还搞出个什么庶出公主,那个叫孔仓的,在这里罗里吧嗦,白白耽误了自己要向安宁提亲去的一番好事。 安宁会不会等久了? 安宁见自己迟迟不来,会不会生气? 下这么大的雪,安宁会不会冷? 自己见到安宁,第一句话说什么? 如果安宁生气了怎么办? 如果…… 越想越心烦,中容干脆将酒杯往座上一搁,愤然起身道:“从来只听说牛贺知生皇有独女知生安宁,还未听说有什么庶出公主,我要娶的,自然是你们牛贺的嫡公主知生安宁,如果没有,那便算了,莫要拿这些三教九流之徒来糊弄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唯独有巢中容一吐心中块垒,像卸了担子般轻松,弃在场众人于不顾,拍拍身子,朝着司幽门方向提亲去了。 第十二章 灵法天问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所以,当中容匆匆忙忙风风火火赶到司幽门时,安宁已行完拜师大礼,被玉采这么一坑,只觉冷得难受,索性回房沐浴更衣去了。 什么中容,什么姻亲,一时间全部抛诸脑后,还是先找长略讨杯酒喝,暖暖身子再说。 而中容呢,仍是不出所料地被拒之门外。 只是对着看门人一番打点之后,人家将他的聘礼悉数收下,人嘛,还是不让进。不让进也倒好,反正司幽门的臭规矩多,中容早是习以为常,那叫人出来总可以吧,况且安宁又不是他们司幽门的人,出了这大门,就不用管这些不知所云的门规。 所以,如中容所愿,人是从门内给喊出来了,却不是安宁。所谓贵客临门,必有贵主相迎。作为一门之主,玉采显然礼数周到,亲自出门接见。 只见他胡乱披了件外衫,隐约能看见里衣穿得并不齐整,软靴是被踩而非穿在脚下。打眼一看,鞋跟都没提上来。 那人长发披散,一副恹恹欲睡得模样,与这刚从国宴上一骑绝尘而来,衣着华服的中容相比,实在是,有些怠慢。 这不就是数月前从宫中带走安宁的那个玉采吗?中容皱眉,心中不悦。然而当玉采开口,他就不仅仅是不悦这么简单了。 玉采拱手行礼道:“本座爱徒潜心修炼,闲杂人等,莫要叨扰。”双眼凝望着中容,说得淡定。这姿态,这眼神,分明是极其尊重眼前这位皇子的。 然而,这穿着,这言语,怎么听也是未将中容放在眼里。 闲杂人等?这是什么称呼?大胆刁民!不知天高地厚!中容心中怒骂,直想手中龙藻鞭一挥,一鞭子抽在这人身上。 “我管你什么爱徒不爱徒,在我瞻部的地头上,我若要招呼谁,还没看过谁敢不从的。给我把安宁叫出来,否则,别怪我带着甲士硬闯进去。” “皇子高德,断不会私闯民宅。”玉采面不改色,一句话将那中容恭维得没了脾气。 说也说不过,手也不能动,中容见横竖讨不到便宜,转身上马,愤然离去,背后却听得玉采恭恭敬敬地送行:“公子慢走。” 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只让中容愈发生气,手中龙藻鞭一挥,一鞭子抽在马肚子上,那马吃痛,嘶的一声,狂奔而去。 中容回宫后,并不罢休。日盼夜盼,只盼着再见安宁一面,一来向她好好解释失约之事,望她谅解,二来索性直接向她提亲,再不定什么有的没的玄乎其玄的良辰吉日。 你玉采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外守着。皇子聪颖,宅心仁厚,派二百甲士将司幽门团团围住。众甲士得令,一旦看到安宁,立即将其截住,谁能想办法拖延住安宁,等到本公子来了,定重重奖赏。 然而安宁莫非真被玉采说中了?连着几天也不见她迈出大门一步,看来真的是潜心修炼去了。 安宁透过墙缝望着一众甲士,哭笑不得。 话说,玉采虽然将她捉弄了一番,人还是比较厚道,也算是开始对其传道授业解惑了。 也不知玉采用了什么妖法,竟能将安宁的灵性参透,自言自语道:“木灵?……木灵也好。”那口气,分明是游移不定,而后自我安慰。 玉采属木灵,安宁也属木灵,师徒相授,自然方便至极。然而这方便对于安宁来说,就是大大的不方便了。 安宁虽不通灵法从未修行,对于灵性灵力里面的门道还是一清二楚的:夫为人者,多为光、木、风、水、土、暗六种灵性,出生时随父母任意一方而定,生而既定,不可更改;灵性强弱,多随父母之间灵性高者。 安宁的父皇知生氏属水灵,母后有莘氏属土灵,照理说,安宁若是两人亲生,要么属水灵,要么属土灵,这木灵…… 难怪连眼前这卖人卖消息的主子都想不明白。安宁只觉得头上有无数顶帽子飘过,绿油油的,辣眼睛。 安宁问道:“‘也好’的意思,是不是知生老儿非我生父?” 记得玉采曾与自己提及,照顾自己是受故人之托,安宁猜想,那故人,多半属木灵,不是自己亲爹,就是自己亲娘。 想想知生老儿那阴阳怪气的模样,那残害亲友的手段,安宁摇摇头,宁愿相信故去之人是自己生父。 “知生老儿……算是吧。”知生皇不足百岁,却被安宁尊称为“老儿”,玉采不知安宁唤自己一声“师父”是否合适,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是被知生皇白白占了便宜。 “我就知道,虎毒尚不食子,哪有亲爹要灭了自己闺女的道理。”安宁自言自语。 “他若真要找你,岂会容你在周饶逍遥?”安宁大张旗鼓在周饶混了几个月,牛贺竟然不声不响。玉采说的道理,安宁安然懂,但是知生老儿罪孽深重,多这一条罪状也不算多。 “敢问故人之友,故人是谁?” “用心修行,勿作他想。” 哟哟哟,才刚收了徒儿没几天,这师父架子倒是端得老成得很。安宁心道,不说算了,司幽门是做什么生意的?门内不是有卷宗嘛,这点小事,进了门中,还能难倒我安宁? 然而,当玉采开始传授她《天问十九式》灵法口诀的时候,安宁才真正开始后悔遇人不淑,拜了这么个师父。 传说中的《天问十九式》,灵法口诀只有十九句话: 遂古之初,上下未形。 冥昭瞢暗,冯翼惟象。 明明暗暗,阴阳三合。 …… 安宁耐着性子听玉采背口诀,玉采一边说,安宁一边忍不住开始摇头晃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口诀到底说了个啥? 介绍万物苍生吗? 总览洪荒仙神吗? 眼前这位妖人,究竟是如何将这灵法参透的? 这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玄法,究竟与修炼灵力有什么关系? 安宁好奇道:“敢问师父修到第几式了?” “十七式。” 尚未登峰造极,不过尔尔。安宁长舒一口气,问道:“那最后两式是什么?” “万象归一,一归于无。无中生一,一生万象。” 难怪玉采没有继续修炼,这颠三倒四颠来倒去的东西,真的是高人托梦来的灵法?师父,我能叛出师门么? “安宁,修炼灵法,当宁心静气,万勿着了魔道。”玉采提醒道。 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传授起灵法来也是一本正经,回想起自己磕的十九个头,安宁总觉得,他也不是那么的,一本正经。 后来,玉采告诉安宁,但凡高手,多会对自己的灵力修为有所隐藏,所以眼见并不一定为真。 说这话时,安宁想到了一个人,那位铁打不成器的风月才子,那位玉采口中手刃天下第一高手的,燧人琰。 第十三章 师父的剑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中容那晚自司幽门绝尘而去,回宫后脚跟还不等落稳,就被传话,父皇母后有请,老宗族祠堂喝茶。 所谓喝茶,就是字面意思,喝茶,当然,是中容跪着,看他父皇母后喝茶。 巢皇本在祠堂中来回踱步,看似心神不定,一见中容,瞬时身躯凛凛,眼射寒星,怒道:“逆子,你今日所为,成何体统?” 巢后身着淡色宫装,裙裾上绣着文竹山松,宽大的裙幅逶迤身后,雍容华贵。 三千青丝柔亮润泽,仔细绾成发髻,顶上绣着牡丹的珠钗亦是考究,双眸顾盼,隐约间尚有华彩流溢。 巢后虽已至中年,却明显比那巢皇保养得当,旁人一眼看去,便知她定是心操得少了些。她见巢皇怒不可遏地训斥爱子,心中焦急,却也不便插嘴,只在一旁悠悠叹了口气。 中容瞥见母后如此,心中有了三分把握。毕竟母后一向护短,断不会任由父皇责难,弃自己于不顾。 譬如往常,不等父皇将那国法家法诸般法端上来,母后定是赶在中容棍棒加身之前先梨花带雨地哭将起来,口中念念,自己福薄,嫁于巢皇近二十载,偏偏只有中容这么一个孩儿,世间本已无甚牵挂,若是中容出了什么事,她就随这孩儿去了。 巢皇见状,多半来不及收拾中容,就忙着哄夫人去了。所以中容从小至大,在巢后的妥善保护之下,纵是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未受过多么严厉的惩罚。 中容料定此次也如以往一般,巢皇说要好好给自己点颜色看看,巢后在一旁信誓旦旦道,这孩子愈发无法无天,臣妾愿随陛下前往,一同教训教训他。 名为一同训斥,实为一旁监督,谨防巢皇打坏了她的心肝。 只听中容振振有词道:“知生皇十六年前便将安宁公主许配儿臣,此番派来的庶公主,分明是他们失约在先,儿臣何错之有?” “国宴之上,你弃众人于不顾,独身离席,不尊长辈,不敬来使,无法无度,肆意妄为,还敢问自己何错之有?” 巢皇感慨陈词,巢后亦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中容,你白天就这么跑了,把咱们瞻部的颜面往哪儿搁?你这般高傲任性,目中无人,将来要吃亏的。快给你父皇道个歉,跟他保证今后不会再犯。” “儿臣没错,为何道歉?” “逆子,还敢说自己没错?”中容仗着巢后在场,这把火一浇,只把巢皇惹得更为愤怒,扬手就是一掌,中容更是配合,将脸一抬,明摆着“你打啊,你随意,反正是你儿子的脸,打伤了你老婆跟你闹,与我有什么关系”,却被巢后急急挡住。 “中容,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巢后叹气,眼泪已在眼眶中转悠了好几圈,只等巢皇一掌下去,随时准备着泪如雨下。 “母后就儿臣这么一个孩儿,孩儿若过得不幸福,母后还谈什么幸福?孩儿为了母后,也万万不能娶那别苑的牛贺女子为妻。” “好一个万万不能娶,你就给孤在这儿跪着,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孤跪到想明白为止!” 巢皇愤然,拂袖离去,堂中只余巢后与中容母子二人,还有一屋子明晃晃的先祖排位。 巢后心道,这孩子脾气倔强,等到他想明白了那是什么时候。目送巢皇走远,赶忙的将中容扶起,一边骂他不懂事,一边又问,雪天冷不冷,跑了一天累不累,跪得腿疼不疼。 安宁只道中容挨了这番训斥,还敢派甲士“保卫”司幽门,当真勇气可嘉。殊不知,中容这骄纵跋扈目空一切的性子,多是拜了他那见不得儿子受半分委屈的母后所赐。 生在皇家,有母若此,真不知中容是哪一世修来的福气,更不知,是福是祸。 祸且不谈,自己反正是没这般福分,安宁向来想得开,既然没有,强求也没有用,父母那是运命既定的,犯不上为这种事劳心伤神。 况且,玉采还答应她,送她一件趁手的兵器。 师父原话是这么说的:“安宁,挑一件趁手的兵器吧。” 兵器是什么呀?一件好的兵器,那可是能伴随修行之人一生的。安宁一听,这是有大礼相赠啊,立即来了兴致,问道:“无论贵贱吗?” “只要你说得出名字。” “只要我说得出名字,师父纵是上天入地,也会为我寻来吗?”师父真敢开口,这承诺可是大到天外去了呀。 “你可以试试。” 安宁心道,师父这人,别看人品不咋地,做起事来当真厚道。往事种种,皆如流水,过去的就由它去吧,从今往后,定当潜心修行,只待灵法大成,割下知生老儿的头颅,翻过来掏空了,给师父热酒喝。 长略这小子也不错,蹭他酒喝从来不问自己要钱,到时候,这“皇酒”,也分他一盅吧。 那都是后话,眼前玉采让自己挑兵器,可是刀枪棍棒不都长得大差不差么,这可怎么挑? 无奈之下,安宁只得求助那位编九州仙神榜的大神,还是大神周到,写了个什么乒器谱,罗列九州十大兵器: 断天枪, 照胆剑, 隋刃戟, 青霜棍, 龙藻鞭, 墨阳尺, 画影钩, 昆吾剑, 鸣鸿刀, 未名扇。 这些神兵利器,品种繁复,长短不同,轻重不一,刀枪棍戟样样皆有,有的在十二国皇族手中,有的散落民间。 除了龙藻鞭被中容用来当马鞭子,墨阳尺被知生老儿当做案头镇尺,未名扇被长略用来扇火扇风玩,断天枪作为公子瑱的遗物被子车腾用作聊以*的祭品,其余六样,安宁都未曾得见。然而,这十样兵器,都有一个无巧不成书的共同点:它们都已经有主了。 安宁对夺人所好向来没什么兴趣,但是,夺师父所好那就是大大的不一样了。 于是,在周饶最好的兵器铺子里,任那赵老板一番唾沫横飞的苦心介绍,横竖对比之后,安宁环顾一周,绕至玉采身后,踮起脚尖,堪堪将挂在玉采背后的那柄铁剑拔出,握在手中,仔细端详。 第十四章 公主长思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这铁剑剑身轻盈,宽有二指,长约三尺,剑锋略钝,通体铁色,尚未生锈,真真是好极了。好就好在,它远观像一柄铁剑,近看是一柄铁剑,背在身上不吃力,用起来也顺手,当真好剑! 安宁点点头道:“就选它了。” “一柄普通铁剑,你可想清楚了?”玉采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很认真。 安宁看不懂他的神色,但是赵老板的表情,她看得懂,那是十二分的不可置信。 在赵老板看来,白白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又是端茶送水,又是苦心介绍,还以为遇上金主,没想到,竟是遇到了这么个不识货的主。这白白净净的小丫头,简直太荒唐了。 安宁想了想,这就对了,但凡神器,大多其貌不扬,至少,周饶市井卖的那些神怪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玉采这么一问,正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安宁回道:“师父莫不是舍不得了?” 玉采只将剑柄摘下,一并放在安宁手中,好像还说了一句:“你先拿着,改日为师再送你一样好的。”说罢转出兵器铺,走了。 后来,长略请安宁喝酒,看着安宁手中的长剑,再一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那柄剑,真的就是一柄铁剑,再普通不过。安宁笑靥如花,回道:普通就普通吧,反正那是,师父的剑。 安宁得了兵器,只卯足了劲,日夜里更加勤学苦练,时而也是废寝忘食,几日下来,看着竟有些消瘦了,不过精神倒还好,就是这寒冬腊月的,身上少了些肉,更加难过了。 这不,一大清早,安宁练完功,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成了球,便出来觅食了。 许是累了一夜,又饿了一夜,此刻被冻糊涂了。安宁定睛一看,一位女子,端端坐在玉采门口长廊的台子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泣不成声。这薄衫,这罗衾,这娉娉婷婷好姑娘,这袅袅弱弱杨柳腰,这柔柔粉粉少女香,这点点滴滴门前泪。 玉采啊玉采,你究竟是干了什么混账事,莫不是又负了谁家姑娘?你这风流成性的行事作风,什么时候能收敛收敛?也罢,也罢,师父授我灵法,我为师父排忧解难。您且在屋里呆着,让我来好好劝解劝解这位姑娘。师父的闺房,那可是传说中的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宾至如归,络绎不绝,想开了就好了。 “我说,这位姑娘,哭得这么伤心,可是里面那位大人开罪了你?”安宁靠近那女子,斜倚着回廊上的柱子坐下来,双手放在嘴边,一边哈着气,一边来回搓着,借此取暖。美人可真会选位置,这木凳上,的确冻得慌。 那姑娘抬头,只见她眉如翠羽,眼如甜杏,淡若春泉,纤若新月。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纵是安宁眼神再不好,眼前这人她也是认得的。美人,大人物,美人中的大人物,这不是长略家的小妹长思姑娘嘛。没想到,玉采这人,还有吃窝边草的癖好,这长略,也是怪大方的嘛。 “长姑娘,你怎么跑到周饶来了?” “你认识我?”说话时,长思还抽泣着,云罗满眼,双泪潸然。 “略有耳闻。”安宁笑道,认识啊,周饶有谁不认识长思的,那可是鼎鼎大名,高居美人榜第二位的大大大美人。况且,这位长美人,还是安宁那玄玄乎乎的酒友,长略家的小妹。亲上加亲,定要帮帮这长美人。 “你是?” 自己是谁好呢?是门中杂役呢,还是宗主仆从,反正长思姑娘看起来也不像久居司幽门之人,要不干脆说自己是雪中仙子,糊弄糊弄她了事得了。 安宁正在思索,该如何介绍自己于这长思姑娘,迎面走来三两仆役,见到二人便欠身行李,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安宁姑娘。” 安宁心知不好,只见长思手一掩面,哭得更加惆怅了,泣不成声道:“你就是安宁啊,你可把我害苦了。” “长姑娘此言差矣……” 安宁刚欲矢口否认,就被长思拦住了。长思心思玲珑,牛贺权贵那点事,安宁家中那点事,无论国丑家丑,早就洋洋洒洒传至坊间,这般被人口口相传,长思当然知道安宁是哪个安宁,安宁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世,又为什么隐匿于周饶闹市。 然而,长思也毕竟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女,纵然心思缜密,遇到这一逃了之却改变自己一生运命的正主,却是再也藏不住心中的万般委屈了。 长思告诉安宁,自从安宁死讯传出,知生皇便开始张罗公主远嫁之事,只因十六年前与瞻部巢皇结了姻亲。 然而瞻部不比牛贺,牛贺国力雄厚,国民富足,就算瞻部与胜神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牛贺。就算周饶再繁华,与牛贺相比也不过是穷乡僻壤。而且牛贺人寿数长久,又有哪个牛贺权贵,愿意让自家女儿背井离乡,远走瞻部? 所以,虽然知生皇许诺重赏,凡愿出嫁者,封公主,举荐成功者,官升三级,仍没有权贵愿意卖女求荣。再说了,牛贺数千年来便是国强君弱,走了个有莘无惑,必然还有有莘有惑,无莘有惑,无莘无惑……。但凡权贵,该有的权与贵都有了,知生皇左右不了,知生皇此举,只怕不单单是和亲那么简单,而是仍旧致力于培植亲信,清剿君侧。如此的话,这般举动,又怎会有权贵附和与他? 唯独孔将军帐下有一偏将,城北贱民长氏长子,自荐其妹绝代佳人,待字闺中,年龄与有巢皇子相仿,愿为国解难,为君排忧,如蒙圣上不弃,欲往周饶和亲。 一向温婉的长思为此与长兄大吵一架,说长生自己想要升官发财一步登天也就罢了,休要端出那些个家族荣光、祖上积德、为国为民、大义所驱的高谈阔论,陈词滥调。 两人吵归吵,事情终究以知生皇一个“准”字而告终。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王之令,莫敢不从。后来,原本该高升副将的长生将长思送来周饶的,兄妹俩这么一反目,护送之人就变成了安宁的表叔,孔仓。 这下,安宁算是听明白了,长略他老哥长生,数年来一直屈居偏将,挤破了头想混入牛贺权贵圈子而不得法,这下可算逮着个机会,卖了妹妹,高高兴兴做官去了。 “那么,长姑娘此刻却为何不在宫中?”跑到这司幽门来哭个什么劲? 原来,这事跟玉采也没什么关系。也对,师父前些日子就外出跑生意去了,回来的话,自会前来检查自己修行如何,又怎会耽于美色,沉迷厮混?安宁长舒了一口气,却不知,是为谁放下了一颗心。 眼看这寒冬已过了大半,雪霁初晴,松品落落,庭霰似林花。安宁望向湖心,突然想到初雪那日,那满园的春花,只盼能,常开不败。 第十五章 四人同席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关于长思为什么会出现在司幽门,她自己解释道,还不是那个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有巢皇子,竟然派人,将自己从别苑给赶了出来。 彼时,天已向晚,孔将军与部将落脚的驿馆远在城外,长思走投无路,只好前来投奔二哥长略。 赶了出来?安宁觉得,这个“赶”字用得甚妙,将那中容形容得呼之欲出,再恰当不过。除了中容,还有谁有这胆色,这莽撞,敢把堂堂牛贺的和亲公主从宫中给驱赶出来? 又过几日,玉采自外归来,如安宁所料,不等回房,就赶去她的住所,检查近期的功课。关于修行这件事,安宁一日不敢怠慢,恩师前来,自然要一招一式仔仔细细比划给他看,巴望着他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玉采只看着,不说话。 你若问他,好与不好,他会答“好”,你若再问他,好到什么程度,他会答“修行之事,运命、天赋与勤奋缺一不可,当平心静气,循序渐进,方能大成”。 安宁怎么也不相信,说出这种话的人,竟是传说中那个财大气粗,趾高气昂,沉于三千弱水而肆意妄为的,他的师父,玉采。 妖颜兮灼灼,青丝兮墨染,衣袂兮翩翩,罗袖兮飞扬。好一场冬雪,被安宁手中长剑扰乱,乱作飞花,染尽霜林。玉裾生风,罗袜生尘,身似落凤,形如游龙,只将这一地残雪作丹青,生生绘出一幅大好河山。 安宁舞剑,他就在一旁站着,淡然,从容。鸢飞鱼跃时,他如定云止水,风狂雨骤处,他自波恬浪静。这人就这么立着,挺拔如高崖之松,藏锋如伏隐之鸾。荣宠在旁,何曾扬扬,困穷在侧,不须戚戚。 两人各有所思,直待安宁舞毕收剑,玉采才道:“明明暗暗,阴阳三合。明日就从第三式练起吧。” 不过数月功夫,安宁已将《天问十九式》练至第三重,精进神速,始料未及。 安宁莞尔。都说造物弄人,她那双桃花目,偏偏配了两弯剑眉,笑时英气妖娆,不笑时,飒爽勾魂。 虽已至冬末,今日的雪却越下越大,掩住对方神色,也掩住安宁的视线。在与他对望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有种错觉,仿佛眼前那人,也是目光灼灼,定定地,看着她。 然而这样静谧的场景,终于在安宁一句问话之后宣告结束。安宁望着玉采,在心中酝酿良久,而后悠悠将口中青莲吐出:“师父贵庚?” “不足两百。” 不足两百,那真的是不小了。安宁心中了然,然而转念一想,不对呀,自己不是也不到两百岁嘛,这答的,相当于没答。 那日之后,安宁继续在司幽门勤学苦练,日兼与长略饮酒作乐,与长思赏字看画,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活。 长思有雅习,爱字画,喜琴瑟,善刺绣,长厨艺。安宁想了想自己,这十六年来都做了什么?除了丝竹管弦之事能与长思附和几句,其他的爱好呢?唱歌,听曲,喝酒,看小说。长思与安宁两人,一个风雅,一个风尘,一经比较,高下立见。 所以说事事皆有因果,看来知生老儿选这庶出公主,不是白选的。什么牛贺权贵,什么和亲公主,都由她长思去担当吧。 另一边,长思感念司幽门收留之恩,欲亲自下厨,邀请门主玉采,好友安宁,当然不能落下自家二哥长略。四人同席,端的是一出好戏。 传闻中十分难请的玉采,竟是十二分的配合。应邀也就罢了,他还点菜,点的什么青龙卧雪,凤穿金衣,半月沉江,红梅珠香,云河段霄……全是他与安宁初识那日,两人在街上闲逛,安宁随口提到的家乡美食。 安宁只听得目瞪口呆,师父这般记忆,着实逆天啊。难怪能经营这卖人卖消息司幽门,普天之下,那么多人,那么多消息,纵然有卷宗,师父他们又是如何查阅的?只叹玉采这家伙过耳不忘,当真是术业有专攻。 寂寂晚冬,寥寥寒夜,小炉温热酒,紫烟升而成冰凌。长思端上来一碟碟冷菜热菜,红橙黄绿,色泽明艳,气味芬芳。虽是些牛贺寻常菜品,经美人那芊芊素手一倒腾,也便不寻常了。菜如其人,雅致清绝。 然而,在座四人,除了长思此前本是小家碧玉,另外三个,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是九州第一大国的嫡出公主,一个是十二国首富的一门之主,一个是遍赏人间美食美色的神鬼之才,三人什么场合没见过? 长思说身无长物,然无以为报,只能亲手下厨,做几样家常小菜,聊表心意。对于长思,这多半是谦辞,然而对那三人而言,说的可真真就是字面意思了。菜是好菜,却只怕入不得三人法眼。 所以,当长略随口一问“小妹厨艺如何”时,玉采也是随口一答:“堪比安宁。” 安宁哑然,只想问一句,师父您吃过吗?就堪比堪比的。 玉采是没吃过安宁做的菜,但是听安宁聊菜品菜色,那叫一个头头是道,权当她也是庖厨中的佼佼者,撑得起一桌子国宴。再说了,吃饭这件事,对于玉采来说,不过糊口而已,过得去就行。安宁再不会做羹汤,想必一碗阳春面也能下得风生水起。高徒坐于侧,自然需不吝赞颂。 玉采这么随口一答,长略却是一脸了然。别人没吃过安宁做的东西,他作为安宁的酒肉朋友,自然是独享齐人之福了。 长略见小妹好奇安宁擅长哪几道菜,不假思索地答道:“她下厨,堪比下毒。” 此言一出,只轮到长思哑然了,安宁却是一肚子了然。 玉采侧目,深深看了一眼长略,而后便扶着酒盏,独自品酒,这一桌子菜,一桌子人,仿佛与他无甚关联。 长略领了旨意,知道自己可以闭嘴了,打着哈哈给安宁倒酒夹菜,那叫一个殷勤厚道。也对,关于做饭吃饭这件事,人家师徒俩,一个做得乐意,一个吐得高兴,自己管那么多做什么。 第十六章 千金一画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话说长思这个人,心性纯良,知恩图报,你对她三分好,她便对你三分好,你对她十分好,她便对你十分好。安宁从牛贺这么一拍屁股走人,远嫁瞻部的担子如今全都落在长思肩上,指不定人家心里还有什么如意郎君,如此一来,全黄了。 安宁思来想去,终究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无奈自己如今也是投靠在司幽门下,身无长物,只能寻些小什物,对了长思的胃口,哄她开开心罢了。 好在长思常与自己提及爱字画,若是能有幸一睹公子琰的墨笔丹青,只怕此生无憾了。这个空子安宁一定要钻,只是,如何钻,就需一番运筹了。 胜神的风月才子公子琰,善字画,笔落生春风,翰挥跃鱼龙,字成惊风雨,墨尽动乾坤。开玩笑,他的画,那可是千斗珠玉也难求得一幅。 安宁开始考虑回盈民楼卖马老板个面子,唱上几个月赚一幅画钱,但转念一想,此法不可行。一来荒废修行,二来,就算马老板一个月打赏自己一斗珠玉,按照公子琰那字画的市价,自己即便穷尽此生,也买一个布角而不得。 安宁绞尽脑汁,终于将主意打到了她的恩师,玉采头上。 然而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自己有求于他,总不能一见面就张口“师父,借点钱呗”,安宁想了想,决定投其所好。 玉采不比长思,人活得时间长了,习性就不好拿捏。长思喜欢什么,安宁能说出个所以然,但这世间有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十八般武艺,安宁是确确实实不知道,玉采好的是哪一口。 传闻中他视财如命,传闻中他嗜赌成性,传闻中他荒淫无度……传闻传闻,传闻怕是只有一点可信,玉采是个男人。男人嘛,哼哼。安宁终于找到突破口,仿佛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于是,安宁满脸堆笑,对着玉采侃侃而谈:“师父,您可知号称周饶青楼第一家的流风回雪阁吗?他们家的台柱子,女姬君若,不是号称卖艺不卖身吗?我都帮您打听好了,君若姑娘并非单纯卖艺,如果您出的价位够高,也是能一亲芳泽的。” 钱嘛,玉采从来不缺,安宁觉得,这个小道消息,师父多少会感兴趣。哪怕只是去那流风回雪阁行个方便,与那君若姑娘亲热过了,单是这谈资,也是大大的使人有面子啊。 “嗯。”然而,玉采的回答,不咸不淡。 “‘嗯’是什么意思?”安宁纳闷,玉采似乎并不多感兴趣。 “记住了。” 是也是也,安宁想起来,师父记性一贯好,那边继续往下说:“师父如果尝遍女色,我这尚有一奇人,只说与您听。燧皇四子公子珥府中有一男宠,名曰温雅,美如冠玉,飘逸宁人。悦怿若九春,罄折似秋霜。虽然夺人所爱非圣贤所为,但司幽门神通广大,寻一个人,自不在话下。” “好。” “‘好’又是什么?”玉采的神情,安宁从来看不透,也读不懂,所以她索性一问了之。 “知道了。” 所以呢?显然玉采对此并无兴致。安宁心道,姑娘我本有一行走江湖的秘籍,如今为了讨这千斗珠玉,豁出去了。所谓的江湖秘籍,就是,“师父如果已经厌倦这些男男女女,我便只能如实相告了。在我牛贺权贵间,近些年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就是流行豢养异兽英招。这英招虽不是人,却胜似人,性和顺,通人语,虽看起来不男不女,行床笫之欢时,却是可男可女,英招有一雅名,唤作‘人妖’。” “安宁,你找本座有什么事?”安宁那点小心计,打一进门,眼珠子一转,玉采就已猜出个七七八八来,只是任她一番说道,看她究竟能翻出个什么花样来。只听这小丫头越说越玄乎,什么女姬,什么男宠,还有什么,人妖。还真是,品种繁复,乱上加乱。玉采觉得头大,还是自觉切入正题吧。 反正迟早要说,迟说早说效果都差不多,爱借不借,不借拉倒。实在不行,还能以身相许。安宁眼一闭,心一横,说道:“师父,借点珠玉吧。” “跟景虔说一声,在库房记下本座名号即可。” 既然师父这么爽快,自己也不能坑他,安宁解释道:“借的有点多。” “多少?” “千斗珠玉。”安宁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心虚。 珠玉千斗,对玉采来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司幽门吃喝不愁,样样精雕细琢,生活起居已不需开销,安宁一个小丫头,要这么一大把珠玉做什么,扔着玩吗? 玉采问道:“所为何事。” 安宁见瞒不过去,便将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玉采。她说自己借珠玉,纯粹是对长思有所愧疚,想去买幅公子琰的字画,投其所好,聊以慰藉。 玉采听后,沉思片刻道:“随我来。” 转身带着安宁来到一间库房。 库房之内,全是字画,少说上千幅,其中不乏公子琰的大作,不是不乏,是不少。 安宁惊叹,想不到师父还有这种雅兴。这么多字画,得花多少珠玉去收藏啊?这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呀。师父您后半生还经营这卖人卖消息的苦差事做什么?单就卖卖字画,那也是吃不完用不尽了啊。 玉采只说了一句:“安宁,你随便挑。” 安宁差点惊呼,真的假的,师父您这般大方,看来小徒只能以身相许了。彼时的安宁,对‘以身相许’四个字的含义,尚懵懵懂懂,以为就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什么的差不多吧。 “师父大恩大德,徒儿没齿难忘。”好在后面的‘以身相许,无以为报’没有顺口接上来。 安宁感激涕零,谁知玉采又是一句话,让其如坠冰窖,“无甚,赝品而已。”只见他随手找了一幅画,递给安宁道,“这幅给你,是真的。” 如果玉采不说后面这句,安宁肯定拎着布头将画卷草草甩开,听到‘真的’这两个字,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慢慢展开。心下还在后悔,为何刚才不洗手焚香,这下,却是要白白玷污了这眼前的圣品。 第十七章 画尽相思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那幅画,画得不偏不倚,正是安宁在巢皇宫中那日,低头弹唱的模样,落款单单一个“琰”字,墨似未干,透着香气。青丝蒙蒙横画轴,美人坐处带诗来。寥寥数笔,极简,那一人一琴,跃然卷上,耳边似有缓缓琴音,悠悠和声,余响入霜钟。一笔传神,入木三分。 “没想到那日,他也在场啊。”安宁在脑中仔细搜寻,那日应是错过了什么,如果见着那传闻中的风月才子,自己定然对得上号。 “自然是为师托人请他画的。”玉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事情就是这般,理所当然。 “哦,难怪呢。”安宁喃喃,若有所思。 这公子琰,当真能人也,只是听人说说,便能将自己画得如此传神。不过话又说回来,师父也真是闲人,天天忙着做生意,还有心思托人作画。想来想去,安宁总结了一番,还是挺高兴的。为什么高兴呢?许是那幅画确实灵动,丝毫没有唐突了美人。 安宁侧目,斜斜抬眼,看着玉采。他站在身侧,比自己高出一头,仍是初见时那身玄衣,和光同尘,去留无意。细细数来,玉采常年在外,安宁见到他的时日并不多,眼中的他,无论何时出现,都是那般妥帖,心不妄念,身不妄动,口不妄言。玉采的眼睛并不好看,加上些许细微的皱褶,更显得整个人其貌不扬。但是安宁觉得,他的眼神总是深邃,看不出情绪。然而恰恰是这样的一双眸子,浅浅望上一眼,便深深陷入,脑中眼中,挥之不去。 安宁再抑制不住心内的话语,开口便道:“师父,您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比如说,十六年前,您也曾在哪个湖畔山脚,心念一动……后来,便有了个孩儿,姓氏知生,名号安宁?” “本座尚未婚配,何来子嗣?”这小丫头,简直是……天马行空,一飘起来,十个夸娥也拉她不回。 “噗,九州之上,师父遍取弱水三千,却不留一脉河川,当真高明!”安宁妖妖道道的,明里奉承,这“高明”二字,却是*裸地讥讽玉采,枉为男人,百发却无一中。 玉采皱眉,“安宁,你这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想些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画卷弄到手了,目的达到了,安宁谢过玉采,欣欣然地找长思邀功去了。 然而,长思为和亲而来,两人虽相见恨晚,却注定殊途。 话说那巢后见和亲公主住在别苑几个月,眼见这冬日都快过去了,雪都快化了,却迟迟等不来未来儿媳的请安,终于坐不住了。 巢后亲往别苑,仍是不见公主身影。一众女婢男仆双子跪地,弓着身子,只吓得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生怕一不留神说错了话,又或是喘错了气,便身首异处。 这一热闹场景,只把巢皇也引来了。巢皇英明,好一番盘问质问加逼问,连哄带吓,这才知道,和亲公主早被自己的宝贝儿子给赶了出去。还好还好,周饶尚有明事理的司幽门,将公主收留了去。司幽门不仅明事理,还识大体,这等大篓子倒是没有告知城外的孔将军,只悄悄瞒下,着人回禀巢皇。 难怪司幽门能做到九州百富之首,这般识时务,可堪大任。看来在巢皇的地头上,这群来路不明的生意人,胳膊肘还是朝里拐的。 巢皇对司幽门赞口不绝,转念之间,自然不会忘了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敢得罪的宝贝儿子。 “逆子,快去把公主给孤请回来。”巢皇最近不知怎么了,一见到中容,火气就蹭蹭得往上升,他愤然怒道,“还有那些甲士,赶紧给孤撤回来,丢人都丢到司幽门去了!” 巢皇一怒,中容可不这么理解,这不,自己终于有机会,堂而皇之地,拜访那司幽门了。 所以,安宁抱着三两幅画卷,在门内上上下下转悠了一圈,并未找到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长思姑娘,只在正厅,看见了恭恭敬敬给公子瑱上香的中容。 作为瞻部唯一的皇子,中容文韬武略,一表人才,那是一贯眼高于顶,未能将谁放在眼里。唯独对这乱臣贼子公子瑱,他是打心眼里佩服。中容曾与安宁提及,公子瑱一世英明,死时却是潦草委屈,那个燧皇,真是老眼昏花,误了忠良,光是想着,就令人寒心。 中容见安宁脖颈上的木雕配饰,只当遇见同道中人了,安宁当真女中豪杰,英雄所见略同,于是又送了她玉雕公子瑱,金刻公子瑱,银饰公子瑱……然而安宁,独独喜欢当初那个桃木小雕。中容问她缘由,她说,“轻便”。 玉采又走了,长思随中容回宫了,门外的甲士也撤了,司幽门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安宁一时间反倒有些不适应。可以说话的人,好像又只剩下长略一个了。 然而那三两幅画,安宁终于还是托人送予了长思,只是不知,她展开画卷时,会当如何想。 是一眼看出那是赝品,怪自己小气呢,还是感念二人一场相识呢,又或者,在宫中真真遇到了大作本人,两人侃侃而谈,从此抛下世俗杂念,携手浪迹江湖了呢? 是一眼看出那是赝品,怪自己小气呢,还是感念二人一场相识呢,又或者,在宫中真真遇到了大作本人,两人侃侃而谈,从此抛下世俗杂念,携手浪迹江湖了呢? 回想那日,中容殷切地像自己解释,为何失约,如何身不由己,又是道歉,又是许诺,安宁只是笑笑,反倒宽慰起他来,“无妨,缘分未到,不必过分介怀。” 安宁心思不在谈情说爱上,是不太介怀,不过,中容却是真的介怀,缘分未到,便费些心思创造缘分吧。 冬去春来,眼见着农时快到了,正是春耕好季节。中容借着这么个空档,生生搞出个春日围猎。 第十八章 奇兽精精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周饶郊外,踇隅山。 话说这中容,还当真是费心思。兜兜转转了一大个圈子,能请的不能请的人都邀请了,终于跟司幽门扯上了些许关系,不着痕迹地将请帖递了进去。那意思分明就是,本公子原也不想请你们,怎奈你们和神浒有几分交情,本公子便勉为其难,带上你们一块出去见见世面吧。 神浒是什么?那是周饶响当当的一家酒肆,也是周饶的地标性建筑。神浒高九层,绮窗出尘冥,飞陛蹑云端。外地人若是初到周饶,即便未见皇宫,那也一定是先见神浒。 神浒是谁人建造的,无人知晓。神浒的老板姓云,至于云老板何许人也,也是未解之谜。听说这世间,就没有人见过神浒的云老板。 但是,安宁却听长略说,云老板是位端丽的女子,爱好用毒,见过她的人,都被她毒死了。云老板的随身兵器隋刃戟,那可是九州兵器谱位居第三的神兵利器。剑身用剧毒淬炼而成,据闻,“隋刃过处,有死无伤”。安宁十分好奇,长略是不是真的见过云老板。如果云老板真如长略所言,这位长家老二又是怎么生龙活虎地撑到现在的?当真是,祸害活千年啊。 关于中容的请帖,司幽门也是八分给面子,至于剩下那不给面子的二分,是昨日夜里还与安宁比划剑招却突然告病的门主玉采,和常年称病也许真的病了的奇才景虔。 安宁是跟着长略和子车腾一行人到了踇隅山,才知道师父病了的。否则,以安宁的孝顺程度,怎会独自前往?她定会将玉采的弓弩一并掳走,与众人一起去猎那踇隅山的奇兽精精。临行前,也定会一番叮嘱,师父您好好休养身子,待我捕得精精,带回来给您炖十全大补汤喝,包你神清气爽,百病皆除。 眼下这些话没法当着师父的面说,只能暗自想想了。不过说到那精精和十全大补汤,估计这才是安宁愿意来踇隅山狩猎的唯一目的。 踇隅俊秀,山路平坦,着实是狩猎的好去处。山中多草木,多金玉,多赤土,多猛兽。踇隅山本是富饶的好地方,但被瞻部皇族堪堪这么一圈,这山就改姓了“有巢”,寻常人,寻常时候,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得。 踇隅山中多野兽,其中有一类奇兽,其身如牛而马尾,吼叫时就像在喊“精精,精精”,因此得名。 据闻,精精皮肉能治伤寒,口感紧致,吃过之后,口中留有檀香之味,十分风雅。近些年,瞻部贵族之间宴请流行*精,大宴小宴,若是端不上几块精精肉,那都不好意思称之为宴席。 然而这精精却极难捕得。一来,它们只有在有巢家的踇隅山里偶尔出没,若非皇族许可,寻常人,寻常时候可进不得山里,自然无法捕捉精精;二来,即便有了天时地利人和,能进得这踇隅山,精精有分身之术,却也是极难捕捉的。 然而,越是难得的东西,就越是稀罕。于是乎,精精在周饶,竟成了有市无价的奇兽。其实,很少有人真正见过活的,一整只的精精。哪怕瞻部的权贵,见到的也是端上桌子的,热气腾腾的熟精精,指不准,还是马啊牛啊什么的凑的数。 为了这奇货可居的精精,纵然山里有洪水猛兽,安宁也要来一探究竟。长略嘛,马鞭一扬,一进山就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为了安全考虑,安宁颠颠地骑着马,一路紧跟着子车腾,寸步不离。 安宁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好攀亲戚。身旁这人,连师父都要尊他一声“子车兄”,自己也定然不能怠慢了这位将军。这不,小丫头左一声“子车叔叔”,右一声“腾叔”,搞得子车腾也不好撇下她不管。何况子车腾被安宁这么一喊,白白比长略高了个辈分,心中倒也是挺欢喜的。安宁唤长略什么啊?“长老二”。她与长思姐妹相称,这称呼,长思叫得妥当,安宁当然也觉得不赖。 安宁发现,她腾叔性格竟与外祖父有几分相似,爽朗直白,没那些拐弯抹角的小心思。许是在军营混久了的人出来都这样吧,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宁对行伍之人都是这般定义,直到后来遇见长生,三观尽被颠覆。 不过在中容眼里,子车腾的回护左右就变成了胡搅蛮缠。本来自己搞出个什么围猎就是为了约出这心心念念百思不得的安宁,你子车腾左左右右哪哪都是的,能不叫人心生烦躁嘛。 前一瞬还在心内咒骂子车腾看不懂脸色,不给自己机会接近安宁,下一瞬只见那精精从眼前一晃而过,中容的斗志又被勾了起来。 中容驱马上前,与子车腾并肩道:“听闻子车将军百步穿杨,例不虚发,可敢与我比试比试?” “怎么比?” “就比谁先猎得精精。” “驾……”中容话还未落地,子车腾已驱马飞奔而去。中容纳闷,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呢?他倒是比也不比? 安宁看在一旁,悠悠调笑道:“你若是再不追,可要输于我腾叔咯。” 中容回过神来,手中龙藻鞭一挥,策马追赶。 军人嘛,令行禁止,只不过子车腾的动作略快了些,加之不善言辞,如此而已。 这下可好了,二人鲜衣怒马绝尘而去,独留安宁,一人一马,长剑傍身,好不萧索。 安宁寻思着,山中时不时会窜出些猛兽,长略是不指望了,眼下这子车腾也跟丢了,却不知师父的《天问十九式》前三式靠不靠谱。自己尚有大仇未报,想那知生老儿还未倒在手中三尺长剑之下,须得韬光养晦,万不可为了猎奇白白丢了性命,也罢也罢,还是找条宽阔的大道,去出口处等他们吧。 正驱马走着,背后传来人语:“姑娘,换坐骑否?” 换坐骑?这可新鲜了。安宁环顾左右,确认此地再无其他人能被称为“姑娘”,这才掉转了马身,打算一探究竟。 只见一人一兽,立于树下。 那人月白衣,身丰伟,形俊逸,不加藻饰,天质自然。岩岩若青松之独立,肃肃如徐风之拂面,扬眉自风流,光华敛于内。 安宁胯下的坐骑不知怎么的,见状四腿一软,趴了下来,却是动也不敢动了。 第十九章 凶兽雍和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初次见面,为免姿势过于尴尬,安宁麻溜的跳将下来,立于马侧。 打眼一看,来人灵性强大到令人发指,灵力却中庸得难能可贵,可见其志不在修灵。安宁心中好奇,暗念玉采所授心法,又悄悄探了探来人是否隐藏了些许灵力,却是如泥牛入海,探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于这暗探灵力的心法,安宁常常想,玉采好歹也是坦坦荡荡的一门之主,怎地行事作风,却是时而正常,时而,猥琐。 面前这人,周身偏偏只有风与花与雾,看似无害,安宁却一股脑地联想到她的师父,那个幽静仿如远空的星辰,孤高好像九天的鸿鹄的玉采。 两人风格迥异,形貌迥异,音色迥异,要将此二人生生凑在一起,安宁也是脑洞之大,绝无仅有。 若是非要说出什么共通之处,可能就是两人都是隐而不露的灵法高人吧。 人间圣贤,多出于瞻部,多一个少一个奇人,不足为奇。 眼前这人,安宁不认识,本也不想认识,好看的人那么多,况且人也不能单靠皮相活着,她向来是这样以为。 然而,来人身旁这一头黄身大猿,却让安宁很难放下兴致。 大猿有两个安宁那么高,凶神恶煞,威风凛凛,红眼红喙,往那人身边一站,主仆倒像是倒了个个。若不是那人将其称为坐骑,安宁还真不敢相信谁是谁的坐骑。 这大猿安宁大概认得,她略显迟疑地问道:“阁下这……是……雍和?” 那人点头。 “你是……公子琰?”安宁想起那些画卷,想起玉采口中与公子瑱生死一战的那位高人,暗自叹道:哎呦喂,今儿什么日子,见着大人物了。 那人又点头。 “你……认识我?” 那人再次点头。 巧了,安宁心想,长老二啊长老二,您不是总跟玉采说出门要查黄历嘛,您今日出门,可有为我也算上一卦?可否告知小妹,是凶是吉也? 安宁对公子琰堆笑道:“要说换马也就罢了,公子这神兽雍和,只怕小女子无福消受呵。” 谁说的无福消受? 话音刚落,只见雍和前蹄着地,躬身朝安宁靠了过来。 过来也就罢了,它这么一庞然大物,竟然还作亲昵状,在安宁周身蹭了又蹭,分明很熟络的样子。 一番亲近后,雍和伏在地上,示意安宁爬到背上来。 这野味,什么尿性? 话说安宁身旁那匹马本是趴在地上,刚才见雍和靠了过来,“嘶”的一声,溜之大吉了。 也罢,安宁认命,跳到雍和背上,像平日里逗弄庆忌般,摸了摸它头顶的黄毛,说道:“雍和兄,既然您有这番诚意,不如带我猎那精精去吧。” 雍和通人心,人语自然更不在话下,驮着安宁,招呼也不打一声,掉头就往山里去了,留下公子琰一人,立于树旁。 话说另一边,子车腾追上了精精,中容追上了子车腾,两人之间的较量,一触即发。精精也是特别给面子,只变了一个分身。于是,两个精精出没于百米之内,身形缥缈,好似也想看看谁人技高一筹。 一个是曾经名震九州的胜神将军,一个是文武兼备涉世不深的瞻部皇子。 周饶人向来不敬鬼神,只崇拜马背上的大英雄。 从来没有哪一条法度,规定瞻部的皇帝须得姓“有巢”,瞻部没有,胜神、牛贺也没有。举贤任能,古已有之。一个没有军功的皇子,事实上是很难在瞻部立得住脚的。 弓是好弓,箭是好箭。 拜中容所赐,踇隅山此刻高手如云。 之前散落山间的各位贵客,一时间几乎全都发挥了周饶人看热闹的特长,围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将弓拉满,神情专注,或许这一箭之后,便是一战成名。少年的求胜欲不可小觑,何况这人还是一个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渴望被认可的,一国皇子。 “你说谁会赢?”不知谁问了一句。 “若以射得精精而论,二人都不会赢。”答话的,是长略。这种玄乎其玄未卜先知的话,也只有长略好意思说得出口。 “阁下如何知晓?”又不知谁问了一句,却是问出大家心中所想。 “此乃天意。”长略翘着二郎腿,侧坐在马背上,手中未名扇轻摇,只差酒一壶菜一碟,惬意得很。 所谓天意,就是在这一箭定胜负的情形之下,众位高手纷纷给足了面子,坐在马背上看戏观战,至多也就是个评头论足。此情此景,偏偏有人却不知深浅,驾着一头大猿,飞奔而来,扬起一地尘埃。 大猿过处,百匹骏马俯卧,无一例外。 只见大猿背上那少女,一袭鹅黄纤衣,干净利落。大猿所经之处,少女随手抄起不知谁人一把大弓,继续驾猿前驱。只有长略知道,少女选弓,绝不是随手,因为他身边的弓,没了。宰熟这件事,好像自古便不需与人商量。 少女将傍身长剑搭在弓上,瞄着不远处的精精分身,定了定神,侧身朝另一空阔处把剑射出。 长剑落处,凭空生出一只倒地的精精来。原来之前那两具分身,均不是精精本体。 鬼才长略,算无遗策。 中容见状,虽有三分失落,却转眼撑起七分欢喜,唤道:“安宁!” 安宁回首,嫣然轻笑,云鬓素肤,剑眉皓齿,绰约妖丽,灵秀天成。一人一兽,好不威风。 所以说,此一役,无论子车腾,还是有巢中容,均未能赢。中容做好局,偏让心上人出尽了风头,心中自是喜忧参半,难以言说。 只听长略身旁,有人问道:“敢问鬼才先生,如何料得先机?” 长略侧目,直直盯着那人,不苟言笑,将食指至于唇上,甚是神秘地轻声道:“嘘……你真想知道?” 岂止问话那人想知道,周遭一群人都等着长略说出个所以然来呢。卜卦所得也好,夜观天象也罢,周饶人本就好这一口,遇到这等奇事,又怎会放过长略? 只见长略将扇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一会,又将周遭细细环顾了一番,而后,又看看草木,望望天色,吊足了众人胃口,散漫一笑,说道:“嗨,我随口一说,诸位莫要当真。” “噗。”安宁忍俊不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鬼话,捉弄人,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怕是也抵不过一个鬼才。 第二十章 日奂往事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借一步说话。”中容牵着马,往山林深处走去。 安宁回头看了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看起来还和长略看起来很熟络的公子琰,见他点点头,便与雍和一前一后,随中容过去了。 “安宁,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安宁猎得精精正在兴头上,被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问,倒是真不知自己为何要生气,还是生中容的气。 “怪我那日未能赴约。” “没,早过去了,你也放宽心。” “可我一直记挂着你,放不下心。” “中容,今时不同往昔,我如今带罪之身,逃出牛贺,不过一介乡野村妇,与你太过悬殊,我配不上你。长思才是牛贺的一国公主,她是个好姑娘,是我的好姐妹,也是我好友的小妹,你若是欺负她,当心我……”当心后面接什么好呢?打是打不过,中容神思敏捷,吵也未必能吵得过。 安宁正踟蹰间,中容上前,欲触碰她,却被雍和一口火吐得闪到一旁,只得隔着这庞然大物对安宁说道:“安宁,你就是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安宁,没有人能替代。” “你如果爱我的身份,就去娶长思。你如果爱我的样貌,普天之下你随意挑选。你如果只是喜欢我这个人,那的的确确是我的错。” 起初,安宁确实是想利用中容报仇,后来她虽打消了念头,却给中容留下了无限的遐想。安宁一时间好像明白了,自己也是普通人,也自私,不能用一生的婚姻,去弥补对中容犯下的过错。有的错误,一旦发生,便再也没有了弥补的余地。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可是我要娶的人是你,除你之外,我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那你要如何娶我?告诉你父皇你找到了牛贺的知生安宁,还是你看上了一个江湖女子?”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娶你过门。”从小到大,只要是中容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东西,也没有得不到的。在他的概念里,不知挫折是什么,以前不知,以后也不会知道。 “然后呢?做你的侧妃,与这国公主那国王孙共事一夫,忍气吞声,看人脸色?” “安宁你放心,我不会娶长思。” “你不娶她,你父皇怎么办?你们瞻部怎么办?你将来的皇位又怎么办?” “我……”这本来就是一场关于利益权谋的联姻,倘若中容毁了联姻,牛贺会怎么做?会不会借此机会攻打瞻部?届时,瞻部国破城亡,又哪里来的皇位? 安宁戳中了他的软肋。皇位是中容绝对不能退让的底线,安宁闭上眼睛,懒得再多言语。她要嫁的,是一个人,而非一个身份;她要得到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伴侣,而非一个无关痛痒的名分。 虽然受到了中容的些许影响,但猎得精精,想到回去就能炖十全大补汤,安宁的心情还是大大的不错。 安宁与公子琰归还了雍和,换回了自己那不知公子琰从哪里找回的被雍和吓跑的马,道别之后,与子车腾长略一路,回司幽门去了。 回去的路上,长略向安宁谈起了公子琰。 长略说,公子琰出生时,百兽匍匐,百鸟朝拜,场面蔚为壮观。燧皇当时还以为这老六将来定能好好辅佐太子,将胜神发扬光大,如此一来,九州一统,指日可待。 那时涂山月盛宠,有很大的原因,是拜两位争气的儿子所赐。公子瑱军功赫赫自不必多说,那公子琰,小时候也是有志之士,习武修文,过目不忘,俨然有超越公子瑱之势。 可谁知,公子琰不知是不是魔怔了,越长大越散漫,越怪诞,既不学兵法,也不修灵力,白白浪费了一身好天赋。若是单单留在宫中吟诗作画也罢,那公子琰却是整日在外厮混,动则十天半个月不知所踪,找到他时,不是与些公子在青楼阔谈风月,就是与些三教九流在酒楼喝得烂醉。 燧皇恼羞成怒,着人传那公子琰进宫,打算好好开导他一番。宫中一如既往,哪里找得到公子琰影子。彼时的公子琰,因为逛了日奂某窑子亏钱人家酒钱,被青楼的小厮五花大绑拖到门口,准备吊着打呢。宫人这么一跪,“六皇子”这么一喊,小厮们才知得罪了大人物,还没反应过来给公子琰松绑,腿一软,就那么铺铺张张地跪了一大街。 回宫的路上,公子琰被七弟公子珮拦下。公子珮少年得志,为人张狂,总不满人前被赞颂天才神童,背后却被人议论不如公子琰小时候如何如何。公子珮欲与公子琰比试,公子琰偏就不理他。 加上那不男不女的老四公子珥在一旁添油加醋,阴阳怪气道:“老七,四哥劝你还是快快停手,你哪里是六弟的对手。他手下还有一群畜生呢,当心六弟放狗咬你。” 公子珮被这么火烧一浇油,更是不比试不罢休,也不管公子琰愿不愿应战,一剑刺过去,逼他出手。 公子琰一躲,动作极为笨拙,倒在地上,沾了一身泥,从胸口到下腹,长长一道血痕,肉都翻出来了。公子珮下手有多重,公子琰灵力就有多低微。 老四公子珥其实也不是单纯来看戏,他只是不信,公子琰小时了了,怎么长大了却是那般窝囊。此番一印证,却是心满意足,妖妖道道地搂着个宫女转身走了,边走边唱:“老七啊老七,你可闯下大祸了。” 确实是大祸,因为公子琰这是要去面见燧皇的。燧皇见公子琰如此狼狈,皱眉问他谁干的,公子琰只说无妨,对老四老七之事却绝口不提。燧皇见他不愿多说,骂了句“窝囊”,也就由他去了,一番说教,盼他能浪子回头,以大局为重。 公子珥说得对,公子珮确实是闯了大祸。公子琰不说,燧皇不追究,可是公子琰还有个好兄长,公子瑱。公子瑱什么人啊?胜神首屈一指的大将,说他功高震主也不为过。公子瑱倘若想调查些事情,这事情就不可能不水落石出。 后来,公子珮被公子瑱以带弟弟阅兵为由,请到军中,当着众将士的面,将公子珮裤子那么一脱,一览无余。公子瑱若是出手,谁能拦得住?虽然公子珮在被脱裤子前就看出了端倪,但因为出手的人是灵力无双的公子瑱,他防不住。 众将见此大笑,只望着那公子珮,长短粗细,一番调侃。公子珮彼时十二三岁,哪见过这阵仗,听过这些粗鄙的行伍之言。公子珮一门心思想逃,奈何被公子瑱下了禁制,只能直挺挺地傻站在那里,任人围观,动也不能动弹一下。 待到大家看够了,笑够了,公子瑱这才不动声色地解了禁制,公子珮一时臊得脸上再也挂不住,提上裤子朝他母妃大庭氏空中飞奔而去。 涂山月因公子琰之事,在燧皇面前已说不上几句话。何况哪个帝王不喜新厌旧?彼时盛宠的大庭氏哭哭啼啼,将枕边风吹到了燧皇耳朵里,说自己儿子多么受委屈,那公子瑱公子琰两兄弟什么人啊,怎么能这般欺辱珮儿,珮儿以后在军中还哪有什么威望,谈什么帅兵征战…… 大庭氏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燧皇越听越烦,将公子琰传到身边,臭骂一顿,说什么:混账东西,你自己有本事就自己去找你七弟算账,自己没本事却让你二哥帮你出头,还不如个女子…… 燧皇骂了一大堆,却只得来公子琰一躬身,淡淡应了句:“父皇教训的是。” 这些事情,长略说他也是听子车腾聊起的。至于公子琰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颓废成了那般,却是无人知晓。 从头到尾,都是长略在说,然而真正的事中人子车腾,只在一旁跟着,一言不发。 安宁有意无意地敲着马鞭,想着那立于树下恬然自得的公子琰,想着他那风头太盛却天不假年的二哥公子瑱,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二十一章 乱坟故人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一行人回到司幽门时,天已向晚。 她着人做了几道菜,合着那精精肉炖的汤药,一并端至玉采房中,却发现他不在。 “不是说病了嘛,定是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安宁嘟囔着,垂头回房休息去了,心中黯然。 辗转了大半夜,终于想通了些。也对,师父那个人,说话哪有个准数。想想自己入门磕的那十九个头就知道了,信他,那绝对是大大的冤枉。师父昨日夜里还在与自己比划剑招,刺撩劈挂,生龙活虎得很,怎会说病就病了,托词,分明都是托词。 不过这样也好,出去混,总比生了病的强。不谈别的,若是师父生了病,自己的修行只怕就要怠慢了,届时,复仇大愿只能一拖再拖,拖到知生老儿寿终正寝了,说不定自己还没习得那《天问十九式》其中一招半式的精髓。 许是白日也折腾累了,想着想着,安宁就沉沉睡去了。 次日清晨,安宁一觉醒来,发现昨夜衣服也没脱,被子也没盖,就这么合衣睡了一宿。 她起身打了两了喷嚏,发现没什么大恙,拍拍纤衣上的灰,便出门了。 昨日才与自己说好,不闻不问,脚下却不听使唤,直直朝着玉采房中走去。 房中仍是不见玉采,却见下人老吴在收拾碗筷。安宁向前一探,发现碗中盘中,均是干干净净,突然莫名欣喜。伸手一摸碗碟,发现还热乎着呢,师父应是刚出门不久。 老吴见了安宁,简单行了个礼,说道:“宗主吩咐过,见到安宁姑娘,就说他去城外乱坟岗了。” 安宁大喜,匆匆谢过老吴,大步流星地朝着马厩,牵了马就朝城外找人去了。 到了乱坟岗,看着那人背影,才反应过来,这人汤也喝了菜也吃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找他做甚? 刚想走,那人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便唤道:“安宁,来了就陪为师坐坐。” 坐坐?您这儿没席子没椅子的,怎么个坐法?安宁思索片刻,跳下马,学着玉采的样子,席地坐了下来。 安宁这才发现,面对着二人的那块石碑,上面干干净净,半个字也没有。碑前酒一壶,杯两盏。 只见玉采将两杯酒斟满,双手平平端起一个酒盏,举过头顶,对着那石碑鞠了一躬。而后左手扶住右边衣袖,右手将酒盏稍稍倾斜,从左至右,仔细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如此反复,祭了三次,不着一词。 安宁也学着他的模样,端起碑前的另一盏酒,鞠躬,洒掉,斟满;鞠躬,洒掉,斟满;再鞠躬,再洒掉,再斟满,再一饮而尽。口中念念有词:“高人在上,你我素昧平生,我敬你酒三杯,你请我喝一盏,咱俩便算是扯平了。” 玉采侧目,看着他的好徒儿。安宁这账算的,面上一看,乱七八糟,仔细一想,好不机智。三杯一盏,横竖都是玉采的酒,借花献佛也就罢了,还贪一杯,最后说起来,她还是以三换一,大方得很。 “如何知晓,里面是位大人物?” “能得师父祭拜,已然不凡。再者,葬在这乱坟岗都不敢留下个名号的,那岂止是大人物,简直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安宁笑了笑,正色道:“师父,里面睡着的,是那位故人吗?” “是。” “那是谁?” “一个死人。” 安宁再问,“可是我生父?” “不是。” “那师父当日,却说我是什么故人之女。” “为师认错人了。” 安宁只想到,玉采会如何辩解,或者干脆不答。这认错人了,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长老二啊长老二,你俩这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本事,到底是谁跟谁学的?安宁突然想到有那么一句话,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形容他们主仆二人,真是再恰当不过,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听起来怪怪的。 话说这乱坟岗,满眼都是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横七竖八的墓碑。但凡是在周饶有些身份的人,大概也不会将祖辈草草葬在此处吧,唐突。此处除了墓碑,便是死人,除了死人,便只有他们师徒两个活人。孤男寡女,乱坟野鬼,场面太尴尬,总要说些什么吧。 对了,安宁想起来,自己本是来关心师父的,至于故人不故人,来日方长,司幽门那么多张嘴,总能被自己套出个所以然来。不说就不说吧,说了也不一定是真话,无所谓。 “师父,我听长略说,您病了……现在可好些了?”安宁看着,这玉采怎么着也不像生病的人,健硕着呢。正所谓没话找话,硬聊天,心意到了,说什么都无所谓。 “咳咳……”安宁这么一问,恰恰提醒了玉采,他还真就撕心裂肺地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今早喝过汤,好多了。” 玉采指的,正是用安宁猎得的精精炖的十全大补汤。昨天回来的路上,安宁听长略说,那只精精,本是中容意欲用来扬名立万的,连子车腾都只是陪他演戏,准备成全了他,自己这般不知好歹,偏偏抢了别人的风头。 于是,想到那只从别人眼刀子底下抢来的精精,安宁莞尔:“汤好喝吗?” “你送的,什么都好。” “哦?那若是穿肠毒药呢?” “你不会。”玉采盯着坟头,答得笃定。 安宁笑了,她是不会,因为不敢。她若是敢对玉采下毒,凭着她师父那机警的性子,还不把自己拆了?只是想想,便不寒而栗。 回去的路上,玉采牵着马,两人并肩而行,不知是谁刻意,脚步放得极慢。 安宁一路聒噪,讲述昨日里自己如何与那公子琰换了坐骑,如何半路杀出打得子车腾与中容措手不及,如何抢了中容的风头,如何知道精精的本体在其左侧分身三尺之内,那雍和又是如何色迷心窍,如何护主心切,公子琰如何仙姿佚貌,如何举止风雅,如何郁郁不得志,长略与公子琰又是如何如何熟络,算起来,子车腾和公子琰还是亲表兄弟…… 对于自己与中容那一番交谈,却是绝口不提。 玉采听着,时而回上一两句,时而只是听着,显得极有耐心。 东风渐急,夕阳斜洒,春色满眼,乍暖还寒。 安宁打了个喷嚏,将身上衣衫收紧,两手盘在胸前,来回搓着取暖。玉采松开缰绳,将外袍解下,轻轻披在安宁背上,再不言语。 两旁杨柳细裁,枝头轻红破蕾。 话说长思回到宫中,百无聊赖。 她与长生二人,一个从城北贱民,一跃成为和亲公主;一个从多年偏将,摇身一变官升三级,说不清到底是谁馈赠了谁,谁又亏欠了谁。 这上等人的生活,起初长思说不上喜欢,也确确实实是不习惯。下面有人伺候着,上面就要看人脸色,按照安宁的话说,不如当个贱民,天高皇帝远的,逍遥自在。不过安宁也就是嘴上说说,长思以前的日子,她没有经历过,也是只能兀自瞎想,过过嘴瘾而已。 不过这人,说来也奇怪,换了身衣装,学了些规矩,端了声腔调,身子一转,头一抬,就那么毫无违和地,改头换面了。谢天谢地,不如谢谢长思那好爹娘,赐了她一副好皮囊,外加一颗玲珑心。此时此刻的长思,宫装这么一穿,宫饰这么一戴,看起来再也不像牛贺城北的小小贱民,怎么看,都是聚天地灵气而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一国公主。 若是安宁此刻见着她,定会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端详一番,而后笑意满满,打趣道:“哎呀呀,咱家的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甚好,甚好。” 若是二哥长略见着她,定会从下到上从胸到背好好看看,而后眼光直直落在自己胸前,玄乎其玄地说上一句:“姑娘,在下看你面相不凡,约吗?” 若是大哥长生见着她,定会简单扫上一眼,朗声大笑道:“好,好,这才是我的小妹!” 若是亲爹见着她,定会让她前后左右转上个十圈八圈,明明心里很开心,嘴上却说:“涂脂抹粉的,俗气,哪有以前漂亮。”这时,娘亲便会在旁边叨叨:“哎呀哎,老头子尽瞎说,咱家闺女,现在可是出息多了。” …… 可是,这宫中别苑,没有个熟人,没有爹爹娘亲,没有大哥二哥,也没有安宁。不会有人再与她说些体己话,有的只是曲意逢迎,夹枪带棒,冷嘲热讽。这是她从今往后的生活,习不习惯,都将成为一种常态。 长思的心思,九曲玲珑,学得快,说的少,亏嘛,自然就吃得少了。 被中容接回宫中,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了,这十天半个月间,却连中容影子都见不着个一次半次。想都不用想,这瞻部皇子,从来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也对,自己这身份,天知地知大家都知道,与那中容毕竟悬殊太大,见与不见,差别也不会太大。 两人从小生长的环境全然不同,见了面,又能谈什么?长思摇摇头,在别苑赏春,身后四五个宫女相随,姹紫嫣红的,自带春意。 第二十二章 心事空落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瞻部的皇宫内,除了主殿偏殿,各宫寝殿,另有东南西北四座别苑。如今西北两座别苑空着,长思住在南苑,东苑嘛,听闻住着一位胜神来的使臣,身份尊贵,被巢皇奉为上宾。 长思听着东苑有琴声传出,竟鬼使神差的,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七弦风雅,素手如玉,松风暖暖,早春懒懒,弹奏的是一曲《远游》,相传词曲为公子琰少年时所作,曲中一面诉说游子的哀思,一面却又畅谈远游的惬意,颇为矛盾。神思飘忽,杂乱无章,自然入不得庙堂,然而,谁也未曾料想,此曲传至花街柳巷间,却是意外地,颇有人气。 鸣筝的是高手,却不是高手中的公子琰。金玉钗,碧霞罗,看装扮,应是侍女无疑。 亭苑中心,案几一张,画卷一幅,笔一只,砚一台,彩墨若干,一人站在案几前,低头作画,爽朗清举,皎如玉树,此人正是公子琰。 书童在侧,扶肘磨墨;周身侍女十二人,立于案几两侧七尺左右;另有侍女二三人,在旁熏香。无论男女,均相貌不凡,衣着考究。 这排场,也太造作了吧。 东苑中男女老少,见长思走近,皆停下手中事务,低头行礼,唯独公子琰,仍是专注作画。 画布长三尺,画卷之上,绿木赭土,生机盎然,左侧一尺三分处,一只大猿,踽踽独行。风未至而木叶落,声未扬而脚步急。单单一幅画,却是声色俱至,栩栩如生。 公子琰提笔,直至画完,才抬头打了个招呼道:“未知公主驾临,礼数不周,多多包涵。” “公子说的哪里话。”长思掩面轻笑,“公子大作,小女子曾有幸赏得一二,今日亲眼所见,实在惊艳。” 惊艳的是案上的画,更是作画的人。 公子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向长思示范,何为贵胄,何为优渥。原来尊卑贵贱,自古有别,不是靠三两件衣饰,便能随随便便装得出来的。 长思心中暗暗惊叹,却不敢直视眼前之人。 “不知公主所指,可是在下的旧作?” 长思点点头:“一为《石涧泉》,一为《空谷幽兰》。”正是安宁托人送与她的画作。 师父说了,那些是赝品,只是这句话,安宁怎么也没好意思,托人一并传给长思。此刻,远在司幽门的安宁,莫名打了个喷嚏。 公子琰自语道:“哦,原来她竟选了这两幅。” 长思没听懂,但也知公子琰不是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停顿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走出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我来这宫里月余,怎就单单今日听到东苑的雅乐?” “我们公子呀,那可不是时时都在,月余也是你运气好。”答话的,是公子琰的书童,只见他狡黠一笑,自带了三分天真。 “多话。”公子琰淡然道,书童吐了吐舌,不再言语。 长思只看到公子琰谦谦君子又略带傲慢的一面,却有所不知,公子琰在胜神时就是出了名的浪荡,何况这周饶,灯红酒绿鱼龙混杂的,偏偏对了他的胃口。若是没些来由事端,他又怎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别苑? 巢皇开明,自己儿子的去向都懒得去管,又怎会为难一个名为特使的质子?由他去吧,只要不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就行。于是这公子琰,吃着巢皇的,喝着巢皇的,身边没有父皇母后皇兄皇弟随从跟班什么的千百双眼睛盯着,在周饶的日子,怎么看都更是更加的如鱼得水。 长思欠身,走出别苑,却将早春的心思,一不留神,落了下来。 长思走后,公子琰再提笔。 只见寥寥数笔,一鹅黄纤衣的少女,亭亭跃于大猿背上,左手执大弓,右手持长剑,青丝拂乱,三千尽墨染。虽是背影,画卷上却好似传来少女笑语,公子琰轻抚卷上丹青,亦跟着那少女,扬了扬唇角。 不管中容如何折腾,这长思,也是一定要娶的。大婚定在初夏,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日。 俊男美女,你不情我不愿,这一段时日,就显得尤为珍贵。 对于中容来说,他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抗争,还可以想出千百种方法,软磨硬泡,总有一味药,能对了巢皇的路子。实在不行,将那南苑的和亲公主暗杀了,也未尝不是个保底的主意。所以对中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弄走长思,就是讨得安宁的欢心。 上回是派出二百甲士,这回又派出二百细作,中容的原话是这样的:“统统去给本公子查,好好地查,仔细地查,谁若能得知安宁喜欢什么,本公子重重有赏。” 这边是中容大张旗鼓地闹腾,那边,长思则战战兢兢地,搞起了小动作。 话说对于嫁给中容这件事,长思本来已经决定认命了,不再去想。那日去过东苑之后,却又无论如何,不能不想。 不过真如公子琰那书童所言,月余都算运气好了。自那日过后,东苑再也没有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想来那赏琴作画排场都大得不得了的公子琰,这么消停,应是不在苑内吧。 长思整日在别苑赏花,名为赏花,实则眼睛时不时便往东边瞟,好像那眼光能穿过院墙,望出个所以然来。若是那日心情不好,未在园中闲逛,长思也定是在房中,将那那幅画卷仔细铺展开来,一笔一墨,不容错眼地看。泠泠石上泉,幽幽空谷兰。安宁若是见了这场面,一定会暗自赞叹,机智如自己,对长思的偏好,了如指掌。 日日思君不见君,长思惆怅辗转,终是亲手绣了个鸳鸯香囊,交于贴身宫女泽芝,吩咐她没事便去张望张望,指不定哪天运气好了,便会再次遇上公子琰。届时只需将那香囊给他,无需说是谁送的。 自此,泽芝有事没事便去东苑看看,终于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将那公子琰给盼到了。公子琰见到泽芝,收了香囊,也没多问。 对于公子琰来说,可能仅仅是收了一只香囊。可是对于长思,却是那人收下了自己的一番心思。虽然等不到任何往来,但收了总比没收好。长思心思细腻,开始左思右想,这公子琰收了香囊,到底是何用意。他又是否知晓,东西是谁人相赠。倘若不知,为何不问,倘若知晓,为何这般,不答应,不拒绝。 如果这个问题抛给安宁,那便简单多了。 因为安宁不会多想,就算多想,睡一觉也就忘了。一个公子琰,只是九州百十个公子中的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想他作甚。香囊若是错给了,便要回来;心思若是错付了,就收回来,有什么了不起。三壶酒下肚,再多的烦恼,都是醉里乾坤,往日如流水,穿肠而过,一泡尿后,便是一丝不剩。 所以,安宁到底喜欢什么,那二百个细作还真是头疼。司幽门进不去,只有等她出来。可是这小丫头,听说在里面铁了心地修习灵法,反正是足不出户。 其实,以安宁的才智天赋,若是一门心思修行,只怕精进更快。只是,她还有所顾虑。 自那日与玉采从乱坟岗回来之后,安宁一直难以安宁。无名之墓,故人之女,认错人了?师父这,明摆着就是变着花样地搪塞她。玉采明明告诉了她,知生老儿非她生父,却又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墓中那人是谁,更是绝口不提自己身世,其中定有隐情。他越是不说,安宁就越想知道。 安宁一心想替有莘氏一族报仇,也一心想知晓自己生父何人。从此之后,缠绕在安宁脑中的,除了复仇大业,便还有了身世之谜。如果安宁猜的没错,自己的亲生父亲,就被潦草地葬在了周饶城外的乱坟岗,未得善终。他生前定是位大人物,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却是又经历了什么,死后连个名字也未敢留存世间。 心事二三两,明月盏中落,爱恨嗔痴,和酒服下,却是再也止不住,一场青天白日梦。 安宁借着酒劲,赌气般,将玉采那日解下的外袍,从窗口扔了出去。 门前侍女经过,见宗主衣衫从房内抛出,各个心思活络,浮想联翩,大抵意思是:厉害了,里面的主子。第二日,闲言碎语,便如空气中的尘埃,散满了司幽门每一个角落。 次日清晨,安宁走出房门,只觉得周遭都有些诡异。门人见了她,往日一般只会简单地打个招呼,但是打今天早上起,全变了味。 安宁刚打开门,只见三五个仆从齐刷刷排列整齐,卑躬屈膝地唤了声“安宁姑娘”,端脸盆的端脸盆,端痰盂的端痰盂,还有捧衣服的,捧面巾的,服务全套,照顾周到。不仅周到,还周全,因为什么东西,都是两份。 安宁应了声,吩咐道:“都下去吧”,便径自朝东边走了。安宁走后,仆从往房内探头,却迟迟不见另一人出来,只得继续傻站在门口。 第二十三章 石室密宗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不管中容如何折腾,这长思,也是一定要娶的。大婚定在初夏,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日。 俊男美女,你不情我不愿,这一段时日,就显得尤为珍贵。 对于中容来说,他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抗争,还可以想出千百种方法,软磨硬泡,总有一味药,能对了巢皇的路子。实在不行,将那南苑的和亲公主暗杀了,也未尝不是个保底的主意。所以对中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弄走长思,就是讨得安宁的欢心。 上回是派出二百甲士,这回又派出二百细作,中容的原话是这样的:“统统去给本公子查,好好地查,仔细地查,谁若能得知安宁喜欢什么,本公子重重有赏。” 这边是中容大张旗鼓地闹腾,那边,长思则战战兢兢地,搞起了小动作。 话说对于嫁给中容这件事,长思本来已经决定认命了,不再去想。那日去过东苑之后,却又无论如何,不能不想。 不过真如公子琰那书童所言,月余都算运气好了。自那日过后,东苑再也没有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想来那赏琴作画排场都大得不得了的公子琰,这么消停,应是不在苑内吧。 长思整日在别苑赏花,名为赏花,实则眼睛时不时便往东边瞟,好像那眼光能穿过院墙,望出个所以然来。若是那日心情不好,未在园中闲逛,长思也定是在房中,将那那幅画卷仔细铺展开来,一笔一墨,不容错眼地看。泠泠石上泉,幽幽空谷兰。安宁若是见了这场面,一定会暗自赞叹,机智如自己,对长思的偏好,了如指掌。 日日思君不见君,长思惆怅辗转,终是亲手绣了个鸳鸯香囊,交于贴身宫女泽芝,吩咐她没事便去张望张望,指不定哪天运气好了,便会再次遇上公子琰。届时只需将那香囊给他,无需说是谁送的。 自此,泽芝有事没事便去东苑看看,终于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将那公子琰给盼到了。公子琰见到泽芝,收了香囊,也没多问。 对于公子琰来说,可能仅仅是收了一只香囊。可是对于长思,却是那人收下了自己的一番心思。虽然等不到任何往来,但收了总比没收好。长思心思细腻,开始左思右想,这公子琰收了香囊,到底是何用意。他又是否知晓,东西是谁人相赠。倘若不知,为何不问,倘若知晓,为何这般,不答应,不拒绝。 如果这个问题抛给安宁,那便简单多了。 因为安宁不会多想,就算多想,睡一觉也就忘了。一个公子琰,只是九州百十个公子中的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想他作甚。香囊若是错给了,便要回来;心思若是错付了,就收回来,有什么了不起。三壶酒下肚,再多的烦恼,都是醉里乾坤,往日如流水,穿肠而过,一泡尿后,便是一丝不剩。 所以,安宁到底喜欢什么,那二百个细作还真是头疼。司幽门进不去,只有等她出来。可是这小丫头,听说在里面铁了心地修习灵法,反正是足不出户。 其实,以安宁的才智天赋,若是一门心思修行,只怕精进更快。只是,她还有所顾虑。 自那日与玉采从乱坟岗回来之后,安宁一直难以安宁。无名之墓,故人之女,认错人了?师父这,明摆着就是变着花样地搪塞她。玉采明明告诉了她,知生老儿非她生父,却又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墓中那人是谁,更是绝口不提自己身世,其中定有隐情。他越是不说,安宁就越想知道。 安宁一心想替有莘氏一族报仇,也一心想知晓自己生父何人。从此之后,缠绕在安宁脑中的,除了复仇大业,便还有了身世之谜。如果安宁猜的没错,自己的亲生父亲,就被潦草地葬在了周饶城外的乱坟岗,未得善终。他生前定是位大人物,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却是又经历了什么,死后连个名字也未敢留存世间。 心事二三两,明月盏中落,爱恨嗔痴,和酒服下,却是再也止不住,一场青天白日梦。 安宁借着酒劲,赌气般,将玉采那日解下的外袍,从窗口扔了出去。 门前侍女经过,见宗主衣衫从房内抛出,各个心思活络,浮想联翩,大抵意思是:厉害了,里面的主子。第二日,闲言碎语,便如空气中的尘埃,散满了司幽门每一个角落。 次日清晨,安宁走出房门,只觉得周遭都有些诡异。门人见了她,往日一般只会简单地打个招呼,但是打今天早上起,全变了味。 安宁刚打开门,只见三五个仆从齐刷刷排列整齐,卑躬屈膝地唤了声“安宁姑娘”,端脸盆的端脸盆,端痰盂的端痰盂,还有捧衣服的,捧面巾的,服务全套,照顾周到。不仅周到,还周全,因为什么东西,都是两份。 安宁应了声,吩咐道:“都下去吧”,便径自朝东边走了。安宁走后,仆从往房内探头,却迟迟不见另一人出来,只得继续傻站在门口。 另一边,无论安宁走到哪里,仆人都会在她脚前二尺左右洒扫,生怕她周身沾上尘土。 这些个司幽门的人,生生搅得安宁摸不着头脑。不过安宁倒也大条,不管不顾,听之任之。想自己以前在牛贺时,那规格那待遇,只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嘛,习以为常。 倘若安宁知道,眼前这一切,皆因她草率扔掉玉采外袍而起,昨日夜里,她断然不会喝那几壶酒。无论是睡了玉采,还是被玉采睡了,这罪责,她可都担不起。 不过还好,安宁对这些反常行为背后的因缘曲折,并不知晓。 她找长略有事,不是喝酒,是真的有事,有求。 只不过,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长略,此刻见了安宁,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念着静心咒,从她身旁轻轻飘了过去。那静心咒念是什么?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老板女人,避之避之。” “长老二你给我站住。” “夫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长略留下一语,溜之大吉。 第二十四章 青鸟双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此时若是搁了其他人,那是一门心思阿谀奉承,变着法子与安宁攀上些亲缘。只有这长略,生怕见了安宁,一心一意地绕着道走,千方百计避之唯恐不及。 司幽门的卷宗大多放在库房后院,后院里三层外三层,机关重重,层层都由府中家丁彻夜巡防把守,平日里蚊子都难飞进一只去。 但这些,还只是普通卷宗。 司幽门另有卷宗若干,搁置在正厅后面的石室中,石室无门无窗,无人把守,唯有南面九尺高处,刻有“仰止”二字。听闻除了玉采,只有三才知晓石室开启之法,否则,任其火烧水淹,也未能将之破坏分毫。 安宁找长略,原是想寻求开启石室之法。听闻石室之内,摆放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密宗,与寻常卷宗大大不同。安宁知道,像她这般身世,玉采提都不愿多提,绝无可能与寻常卷宗摆在一起,定是被放在了石室之内。 当然,她也不是凭空猜测。安宁曾到过库房后院,那里确实是里三层外三层,由灵力高强的家丁彻夜把守,但是不巧,那些家丁见了安宁,都无一例外的行礼让路,显然并不设防。 安宁算准了石室中藏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长略更是算准了安宁找自己来做什么,于是便以逃走为目的,留下了几句调侃。 “长略这小子,最为奸滑。平日里看似吊儿郎当,插科打诨,口无遮拦,关键时候,却是比谁都清醒,一句实在话都套不出来,一点也指望不上。”说话的,是子车腾。 安宁想了想,确实如此。人有七窍,长略的七窍,只怕都是用来长心眼的。 回想长略平日里与自己说的酒话醉话,那确确实实都是玉采默认了可以说的;至于那些玉采不愿提及的,长略也总能四两拨千斤,巧妙地扯开话题,痕迹都不留下一丝丝。想从长略口中听些野史八卦,那是找到人了,但是若想套出些内容,却是大大地失策。安宁常常是话还还没从长略嘴里套出半句多,就反被长略将东西套了走。 因此,虽与长略喝了大半年的酒,玉采何许人也,贵庚几何,家世如何,到哪做生意,与谁谈生意,安宁竟然一概不知。 典型的遇人不淑。安宁摇了摇头,嘟囔道:“不过是想进那石室看看,这长老二,也太不讲义气了。” “我带你去。” “腾叔?”安宁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答应她去偷卷宗的,竟然是这最最不可能的子车腾。 话说子车腾,虽然看似木讷,但绝对忠厚,要让他做出些对不起司幽门的事,想来是绝无可能的。 此处应有诈。 安宁将信将疑,却也别无他法,只能随着子车腾,朝着那石室去了。 安宁认定长略说有事是找托词,故意避开自己,长略却是一脸委屈。 按照长略的道理讲,若说他有事,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托词,他还真的,是有一些事情。 这长略,虽无通天彻地只能,偷鸡摸狗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前有偷入牛贺军营,只为留下自己名号。今者,便是要潜入那有巢氏的皇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别人若是想混进宫中,只怕都需乔装打扮一番,装个宫人丫鬟什么的,唯独这长略,一袭华服,我行我素,风流倜傥地,就这么来了。 这日,长思还如往常般,在苑中痴痴赏花。 赏花也无趣,不如回房。 回房有惊喜。 房中,只见一男子翘着二郎腿,斜斜倚在主座之上,长发披散,羽扇轻摇,一脸浪荡,一室暧昧。 羽扇名闻天下,唤作“未名”;男子天下闻名,叫做长略。 “妈呀。”长思身后宫女见状,纷纷低头回避,更有懂事的,出门洒扫去了。 “有朋自远方来,无酒无茶,实在是怠慢。”长略摇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朋友未见,只见入室盗贼。”长思正色回道。开玩笑,她如今是堂堂一国公主,怎会有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亲朋好友?说出去,不是又要生出事端来。看到二哥,虽是满心欢喜,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既然不受待见,在下这便离去。”长略左右腿上下调了个位置,却是怎么看,也不像要离开。 “你来做什么?” “来为公主排忧。”长略等的就是长思这么一问,他顺着杆子往上爬,笑嘻嘻起身道,“在下掐指一算,公主近来爱玩火,然玩火易伤身,在下特为公主,带来一剂灭火良方。” 说话间,他已将香囊递到长思袖中,悄无声息,旁人未能察觉。 长思摩挲着,这香囊,正是前些日子,自己遣泽芝送与公子琰的。 长思苦笑,笑自己终日提心吊胆,猜来又猜去,然而心思终落空,面上打趣道:“没想到你们司幽门,还做这种生意,小女子谢过了。” 那日踇踽山围猎,长思没在受邀之列,她没有去,自然不知长略与公子琰关系匪浅。其实,就算当日在场的安宁,也不知这两人缘何熟络。许是花酒一喝,女人一聊,男人都能变成兄弟。 “公主切记,此方须得忍住相见,戒了相思,方可奏效。” 长略还了香囊,简单道别,悠然离去。怎么来,怎么去;无人知是怎么来,无人知是怎么去。 鬼才之所以称为鬼才,正是因为有一些,神鬼都不知晓的本事。 还有好多话要说,还有好多事没问,没说的话,没问的事,都像这藏在袖中的香囊,成了遗恨。 长思怅然,解开香囊,却见里面还夹了张字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公子琰非善类,勿动心念。落款,长略。 这才是二哥送来的灭火良方吧,也只有对自家小妹,长略才会这般关切,苦言相劝。 然而,长思只道,公子琰没有当面拒绝,是给足了自己面子,此般行径,实乃君子。心中神往,有增无减。 对于长略的告诫,却是置若罔闻了。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第二十五章玄圃幻境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听闻九州有一处幻境,名曰“玄圃”,世人只知其有,却不知入口在哪,如何进入,但是青鸟知道。所以这青鸟,便成了凡间唯一能进入玄圃幻境的生物。 然而传闻也不尽然。安宁还听长略提起过,那玄圃幻境,玉采也能进,不仅能进去,他还将之当作仓库。 把东西放在这样大白于天下的隐秘之所,的确很有玉采的风格。 俗话说得好,一事不求二主,所以,第二日,安宁睡醒觉来吃饱喝足了,又找到了子车腾。 “腾叔,许久未见啊。”有求于人,套近乎是必须的,安宁笑意盈盈,直把子车腾看得浑身不自在。 “昨日才见你从石室上摔下来。” 明明是跳下来,虽是狼狈了些……看见了不扶一把吗?安宁苦笑:“腾叔,实不相瞒,小侄仍有一事相求。” “怪不得长略那小子一见到你,隔着老远就绕道走。” “腾叔可是与公子瑱并称双璧的旷世奇才,拔山盖世,勇冠三军,岂是一个长老二比得了的?”安宁怕马屁的功夫,并非三两日练就的。 “有话直说。” “恳请腾叔为小侄捕一只鸟。” 早就听说安宁怪诞,这一交涉,才知其中真味,他问道:“什么鸟?” “青鸟。” “你要去玄圃幻境?” 安宁点点头。 也不知子车腾是抹不开面子,还是本就是有心帮安宁。安宁觉得是后者。女人的直觉,总是莫名的准,安宁隐约觉得,子车腾不仅特意帮忙,而且有求于自己。 就像长略说的:“如果你觉得子车腾是老实人,那你便大错特错。然而两军交战时,敌人总会犯同一个错误,就是忽视子车腾。结果就是,敌人还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就看到子车将凯旋而归。” 不管子车腾有什么目的,他最终还是帮安宁捉那青鸟去了。 说来也巧,第二日,虽然玉采仍不在门中,青鸟却一如既往地来了。 只见子车腾翻手卷起一阵狂风,攻向红眼蓝喙那只青鸟,另一只黄眼青喙的见状,立即上前协助,安宁拔剑佯攻其背后,剑势凌厉,看来是下了死手。红眼蓝喙的见同伴被偷袭,急急挡在剑尖三寸之处。 就在红颜蓝喙的青鸟转身回护同伴之际,子车腾对付另一只绰绰有余,几招便将其束缚住。 安宁见子车腾得手,收了剑,任凭红眼蓝喙的一道光束朝自己劈过来。 没办法,自己那一招,是子车腾临时教的,徒有其表,灵力不够,尚不足以对青鸟造成伤害。眼前这道光,自己挡也挡不住,所以收了剑,等着子车腾发话。 “别动!”子车腾扼住黄眼青喙那只青鸟,怒道,“不想它死就不要伤害安宁。” 红眼蓝喙的见状,电光火石之际,生生将劈出一半的光束转了个弯,轰地一声,在地上砸出个深坑来。 安宁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长略说敌人还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就看到子车将凯旋而归。若不是青鸟改变了光束的方向,自己已经一命呜呼了。 腾叔起初只说青鸟难以捕捉,只能用险招,出其不意,这险招,未免太损了些。 安宁惊魂未定,只听子车腾说:“青鸟狡诈,如果放走了,只怕咱俩都会被困在幻境里。你随蓝嘴的这只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说着,扼住青鸟那只手还不知有意无意地紧了一下,痛得那青鸟嗷了一声。 于是,子车腾对红眼蓝喙那只嘱咐道:“我下手没个轻重,所以你最好把安宁给我活着带出来。” 安宁笑了。原来子车腾这种又老实又耿直又不风趣的人,也会威胁别人,而且连鸟都不放过。如果换作师父,定然只会说两个字:带路。 很多时候,不说比说了,更加让人浮想联翩,心潮澎湃。 也不知师父知道自己去了石室,眼下又要进这幻境,会是怎样一番热闹光景。安宁摇了摇头,觉得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只见青鸟画了个灵符,眼前出现一个一人高的青蓝色旋涡,安宁想着速去速回,也不问问那幻境有何凶险,便进去了。 所以,当玉采回到司幽门时,安宁前脚已经走了。 玉采去过安宁住所,发现安宁去了石室,只当她还要在里面呆上个十天八天,并未多管,只吩咐长略去看一眼,便找景虔议事去了。 倘若他看到了自己后院地上那个大坑,估计也不会这般气定神闲。 话说那日,中容听闻安宁心中并无他人,只觉春风得意,一骑绝尘而去。他就那般,大大方方地,让安宁将心收着。虽然安宁的心不在自己这里,但也没有别处安放,说好过几日再来取,那便多等上几日,又有何妨。 中容本是一派神清气爽,回了宫中,却被巢后拽着,一会儿看看礼服的样式,一会儿看看殿中的布置,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那心思根本就不在大婚上,管他什么礼服布置的,想来与自己何干。只觉得被巢后这么一搅合一念叨,心里像长了草一样,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再呆在宫中。 只听巢后喜道:“中容啊,成了亲就长大了,以后再不可任性。” “儿臣原本就安分得很。” “你那点小心思,还瞒着母后呢。你派出去那二百个细作,你父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平平稳稳地把婚完了,外面的事情,只要不捅出篓子来,你父皇也不会多管。” “儿臣都说了多少次,不会娶那个什么和亲公主。” “中容呀,从小到大,母后哪一次不是依着你?这回就当给母后给面子,跟公主完了婚。”巢后劝到,“母后知道,你喜欢司幽门里面那个小丫头嘛。上回你搞出个围猎,母后也着人去看了看那丫头,确实不错。母后跟你保证,日后一定想办法,给她套个名号,帮你把她娶到宫里来。” “母后明明知道那个和亲公主是冒牌的,还让儿臣娶,这哪里是依着儿臣,分明是依着父皇。” “知生皇说她是公主,她就是公主。我的傻孩子,你父皇要你要娶的,是她的身份,你管她打哪儿来的呢。何况她这般无依无靠的,不是也好吗?倘若有莘氏一族没有落魄,你又真的娶了那知生安宁,那你以后,事事还得给她留个三分面子,结果不是更糟?” 倘若真的娶了安宁,别说三分面子,就是七八十来分面子,中容觉得自己也是要给的。如果真的娶了安宁,自己如今也不用这么折腾,白白便宜了司幽门,便宜了那个玉采。如果真的娶了安宁,还有这和亲公主什么事啊?想来自己与安宁,天生一对,这完婚,还不是巴望不得的?如果真是那般,只盼日子过得再快些,自己也好早些,与安宁欢欢喜喜地入了洞房,将生米煮成熟饭。 眼前这一切,还真的是,造化弄人啊。 然而这一些,巢后不懂。中容也不指望父皇母后能懂,只说道:“既然这样,儿臣给父皇母后出个主意,不如让父皇,把那公主娶了去吧,如此一来,更为省事。” “你这孩子……” “儿臣还有事,先行一步。”中容打个口哨,唤来坐骑。 “有巢中容,你给本宫站住!”巢后正色,企图拦住中容,谁知他翻身上马,龙藻鞭一挥,扬长而去。 平日管教无方,今日咎由自取。 巢后悠悠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其实不止巢后,巢皇对他这个独子,也是宠得厉害。巢皇见中容倔强,软硬兼施,这才派了巢后来当说客,还借巢后的嘴,许诺了中容与安宁的婚事。这一切,中容心知肚明。 人但凡越得宠,便越容易不知好歹。中容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自然觉得父皇母后这般不通情理,苦苦相逼,着实过分。父皇念着家国天下,逼着自己娶长思也就罢了,可是一贯宠着自己的母后,身为女人,居然还在这种时候替父皇说话,当真是冥顽不化。 中容与巢后置气,却也不能找巢皇理论,只能找司幽门的晦气去了。 司幽门也不是好惹的,说是闲杂人等不接待,就是不接待,管他中容皇子什么的,一旦被列入闲杂人等之列,就进不去门了。 说来也奇怪,司幽门这规矩,明摆着冲着中容立的,久而久之,中容居然也就接受了这么个设定。 有政策便有对策,自从第一次吃了哑巴亏,中容学得越发聪明,每次都能找到不同的理由,登堂入室。 中容这次来,说是来谈生意的。谈的还是,一般人做不了主的,大生意。 玉采与景虔在商议要事,子车腾在后院养鸟,所以,门中上下,能做得了主的大人物,只剩下长略了。 长略衣冠楚楚,言笑晏晏,款款而来。手中未名羽扇轻摇,温润如三月之春风,端的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敢问公子,今日来谈的,是哪门子生意?” “本公子谈的是大生意,你做不了主,叫你们宗主出来。” 第二十六章 青鸟双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话说安宁从九尺高台跳下来时,只觉头昏眼花,半缘饥饿半缘困,就想回房好好睡上一觉,其他的,来日再做打算。 这时被人找,任谁也会不耐烦,何况来人是安宁避之唯恐不及的中容。 时间一天天过去,派出去的细作却迟迟没有回应,中容终于坐不住,打算亲访司幽门。这回的理由是,司幽门收留了他那未过门的妻子,感激不尽,特来拜会。 中容本来盘算着,玉采倘若不让他进,他就硬闯,反正听说玉采修为不深,灵力尚浅,定然不是他对手。然而,当中容到了司幽门,却发现玉采不在门中。 告知来意,只见门人沉思片刻,便大大方方,请中容上座了。语气之客套,待遇之优厚,与上次截然不同。 中容见了安宁,喜出望外,丝毫未见安宁睡眼惺忪,精神不济。 “安宁,这些日子,我思前想后,终于想通了。”中容说道,“想你母后一族惨死,定有隐情,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但你心中,定然是记恨害死他们的奸人的。你若要报仇,我帮你。” “以你们的实力,离报仇还差得太远。” “谁说的?牛贺历来国强君弱,固步自封,权臣结党,贵戚专政,你父皇不过是被架空的壳子,纵使有心,以一人之力,也是难以扭转乾坤。我瞻部则不同。瞻部国富民安,君臣同德,国人勇猛强记,如今与胜神联合,不需数年,荡平牛贺,再灭胜神,九州一统,指日可待。” “你的天下,与我何干?” “怎么没关系?”中容上前,柔声道,“那是我们的天下。”这是一国储君能留给他心爱女子的,最甜蜜的承诺了吧。 然而这承诺在安宁看来,却成了负担。 安宁摇了摇头,说道:“中容,我这个人,很怕欠债,你若帮了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只需嫁给我。纵然现在无法许你名分,等我日后继承大统,必让你宠冠后宫,过上比在牛贺时还要好上百倍千倍的日子。” 中容说得信誓旦旦,但凡他想得到的,绝不以任何人、任何意志而转移。 “这么久远的事,不妨以后再说。这些日子我很累,只想好好歇歇。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宫,别让你母后伤了心。” “安宁,你生下来就注定是我的人,就算你藏了姓名,换了身份,也终究还是要与我纠缠在一起。”毕竟是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 彼时,无论中容,还是安宁,对命中注定一说都是将信将疑。然而,此后数十年,命运的捉弄,两人的业障,回想起来,的的确确是应了中容当日这么一句,一语成谶。 安宁未再多辩解,只将中容送至门口,叮嘱他仔细准备与长思的大婚。中容原也没打算娶那长思过门,任安宁絮絮叨叨,也是心里想着其他,左耳进右耳出。 两人到了门口,中容突然问道:“安宁,你是不是心有所属了?” 安宁噗嗤一笑,摇头答道:“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眼下是确确实实没有心思想儿女之事。” 中容大悦,趁安宁不注意,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猝不及防,只觉得唇齿留香,心旷神怡。而后翻身上马,手中龙藻鞭一挥,意气风发,扬声道:“安宁,你且将心收着,我过几日再来取。” 鲜衣怒马,春风得意,蹄声轻急。 这种事,安宁此前哪里经历过,一面羞羞臊臊,一面懵懵懂懂,不知所以然地,愣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她又歪头想了半晌,决定回屋先睡一觉再说。 安宁与中容说的,的的确确是大实话。她眼下有事情,还是大事情要做。 安宁起初也不确定,关于自己的身世能在司幽门的卷宗里翻到,但是这又是藏又是毁的,也实在太过欲盖弥彰。于是她便猜测,玉采伙同长略越是瞒着她,这事情就越是与自己有关联。 如果连石室都没有这些密宗,那这世间,恐怕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能找到了。 安宁知道,玉采有一对长约二尺的青蓝色大鸟,一只红眼蓝喙,一只黄眼青喙,长略说,那是青鸟,世间只此一对。青鸟本是须弥山上的圣物,不知玉采怎么弄来的,当作宠物养着。听闻青鸟神通广大,九州之内,没有它们找不到的人,传递不到的消息。 安宁曾打趣道:“那不就是加强版的飞鸽吗?” 长略调笑:“青鸟可比飞鸽厉害多了,它们俩加起来能和你腾叔打个平手。” “那一只呢?” “青鸟同生同死,从不单独应战。”能与子车腾打成平手的青鸟,竟然会被玉采当信使差遣,这也是安宁从来不敢惹玉采的一个原因。 青鸟大概每隔半个月就会飞来门中,听说是来给玉采送消息的。大概司幽门生意遍布九州十二国,这一对青鸟也是功不可没。 听闻九州有一处幻境,名曰“玄圃”,世人只知其有,却不知入口在哪,如何进入,但是青鸟知道。所以这青鸟,便成了凡间唯一能进入玄圃幻境的生物。 然而传闻也不尽然。安宁还听长略提起过,那玄圃幻境,玉采也能进,不仅能进去,他还将之当作仓库。 把东西放在这样大白于天下的隐秘之所,的确很有玉采的风格。 俗话说得好,一事不求二主,所以,第二日,安宁睡醒觉来吃饱喝足了,又找到了子车腾。 “腾叔,许久未见啊。”有求于人,套近乎是必须的,安宁笑意盈盈,直把子车腾看得浑身不自在。 “昨日才见你从石室上摔下来。” 明明是跳下来,虽是狼狈了些……看见了不扶一把吗?安宁苦笑:“腾叔,实不相瞒,小侄仍有一事相求。” “怪不得长略那小子一见到你,隔着老远就绕道走。” “腾叔可是与公子瑱并称双璧的旷世奇才,拔山盖世,勇冠三军,岂是一个长老二比得了的?”安宁怕马屁的功夫,并非三两日练就的。 “有话直说。” “恳请腾叔为小侄捕一只鸟。” 早就听说安宁怪诞,这一交涉,才知其中真味,他问道:“什么鸟?” “青鸟。” “你要去玄圃幻境?” 安宁点点头。 第二十七章 坐地起价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稍等片刻。”长略倒是和顺,中容摆明了没瞧得起他,他还恭恭敬敬地,着人请玉采去了。 玉采与景虔同行,到了正厅,景虔礼貌性地咳了两声,昭示自己身体不适,对着中容作了个揖,便找位置坐下,端起茶杯看起戏来。 玉采也端端入座,不喝茶,不说话,只看着中容,眼神直接,毫不避讳。 中容被这么一直盯着,觉得像被父皇请去喝茶一般,他越是不说话,自己就越是浑身不舒服,只等他开口问一句:找我何事。 玉采却诚心诚意地,迟迟不开口。 中容终于等不下去,开口道:“我来与你谈一桩大生意。” 玉采仍是不开口,好似中容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一样。 中容只好又加了个名号,称他道:“玉老板。” “什么生意?” “买人。” “什么人?” “我要买的人,是你门中的安宁。” 中容本以为玉采会矢口否认,反问他“天下有那么多人姓安名宁,公子所指是哪一个?”,或者勃然大怒,指着自己鼻子骂一句“大胆狂徒”。 岂料,玉采沉思片刻,淡然答道:“好。念你与安宁旧识,给你个优惠,只需结匈、厌火、三苗、伯虑、羽民、开题、离耳、季禺、张宏、枭阳,外加周饶,一共十一座城。” 这是中容听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虽然有大半篇幅,都是在罗列地名。 玉采罗列的地名,除去周饶不谈,其余十个,均是瞻部的要城。被他这么狮子一开口,瞻部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还多。所谓优惠,大抵是玉采原先打算要下整个瞻部,看在安宁的面子上,还给中容留了些栖身之所吧。 这哪里是优惠,分明是敲竹杠。 中容怒道:“这简直是坐地起价!你胃口这么大,我父皇若是知道了,还怎么在周饶做生意?” “囤积居奇,原本就是为了坐地起价。” “你!”中容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没有办法正常交流,即使他顺着你的话说,他还是能让你气不打一处来,还不知如何反驳。 中容冷然问道:“安宁若是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你还能这般气定神闲地拿着她做筹码?” “这是本座与她二人之事,你无需多虑。” 在宫中讨了晦气,来司幽门也未占得便宜,中容愤然,铩羽而归。 中容走后,玉采好像才想起来,今日回来时,好像吩咐过长略什么事情,问道:“安宁呢?” “两日前就离开石室了。”长略面露难色。 “知道了。” “宗主……”长略心中权衡,后院地上那个大坑,是说还是不说,终于还是说道,“听说安宁早晨和子车兄在一起,后来便不知去哪儿了。” “这丫头,不会是去了玄圃吧?”问话的,是景虔。一般这种热闹,景虔只是单纯的凑,难得开口。 玉采闻言,随手画了个灵符。黄眼青喙那只青鸟,原本还被子车腾用禁制束缚着,一时间倒想是被人施了什么法术,身子缩成两寸长,逃了。 子车腾见状,一路追着,追到正厅,看到了长略,景虔,还有此刻最不想见的,玉采。 当真热闹! 玉采看着落单的青鸟,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只问了句:“看见安宁了吗?” “没有。”子车腾答得相当笃定,景虔却又开始止不住的咳嗽。子车腾回头一看,长略也是一脸尴尬,顺带几分爱莫能助的神色。 原来玉采这句话,并不是对着子车腾问的,他这么一答,明摆着的做贼心虚。 好在玉采并未怪罪,只是接着问了句:“走了多久?” “宗主进门之前刚走。” 长略心想不好,皱眉道:“安宁身上还挂着两颗明珠,玄圃中那玄鸟若是见了……” 他指的,是安宁当初从姜覆那里得的那一对玄鸟明珠,传说为玄鸟之泪所化,玉采却说,是玄鸟之血所铸。当日,玉采之所以会说起鸟血,大概只是为了纠正一下概念,谁也没有多留意。况且安宁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十分喜欢,一直也没舍得从身上摘下来,说与不说,提醒与不提醒,也没有多大意义。 眼下长略这般提起来,众人都觉得大大的不妙。 玉采当即召唤青鸟,只见那青鸟飞了一圈,画出灵符,连带着厅中出现了一个同样的青蓝色旋涡,一人高。 玉采没说话,但三人都懂,他这是,要去英雄救美。 “宗主……” 此时叫住玉采的,不是平日里话最多的长略。子车腾说长略狗腿子,关键时候,一句不中听的话都不会说。这样的评价,不无道理。 当然子车腾更不可能在此时叫住玉采,他可能更希望玉采快快去玄圃,把安宁找回来,免得自己日后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说话的,是一贯一咳了之的,景虔。 “先生何事?”玉采顿住,因为他知道,景虔没有要事,不会开口。所以无论如何紧急,他都会停下来,听景虔把话说完。 景虔却是明显的迟疑,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安宁这丫头,虽然平日里狂妄荒诞,但是聪颖活络,侠骨柔肠,而且对宗主忠厚不二,实在难得,日后必助宗主成就大业。只是……这丫头心地太过良善,诸多不舍,怕是将来要多吃些苦头了。” 景虔识人,长略料事,二者缺一不可。 景虔虽平日里与安宁交集并不多,但他眼光精准,应是不会看错。 玉采知道,景虔从不轻易下结论,所以这番话,他定是思忖了多日,才肯说出口的。言语中虽有赞赏,但更多的,却是提醒,对安宁,也对玉采。 “先生大略,本座受教了。”玉采拱手作揖,而后便随那黄眼青喙的青鸟,消失在旋涡之后。 玄圃之内,正值阳春二三月。 春日迟迟,梅柳萋萋,莺啼婉转,万物生辉。举目不见边界,杂英落满芳甸。道路被白云遮断,青溪共远山同黛。山势逶迤而下,转身潜入丛中。 河水悠悠懒懒,漫不经心,在脚下蜿蜒曲折,直至天际。木叶沾染雾色,晴光转了绿苹。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均是一派早春的平和,桃源仙境,与世隔绝。 远处翠湖一片,野岛一座。湖心孤岛,闲岸春发,绿柳相迎,东风相送。 如此阳春造物之烟景,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一山一水,皆浑然天成。却不知是何人,无聊又无趣,偏偏在孤岛之上,草草搭了座茅草屋,丑陋又仓促,突兀又俗气。 这草屋搭得这般昭然若揭,出自何人手笔,又是何人授意,建来有何用途,一想便知。 长略,玉采,消失的密宗。 三者加起来,生生凑出两个字――违和。 安宁朝着草屋方向行去。 无奈一路之上,不断冒出各式小怪,都不偏不倚地,找起了她的麻烦。还好有灵法护心,长剑傍身,青鸟在侧,安宁这一路,才不至于走得过于吃力。 磕磕绊绊,尴尬狼狈,行到岸边,却发现眼前没了路。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安宁灵机一动,割断岸边芦苇若干枝,扎成一束,自成舟一叶,翩然渡河去也。虽然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远远看去,周身有东风轻缓,河雾漫漫,肩头落落青鸟一只,她立于一苇之上,衣袂翻飞,青丝拂乱,竟好似山野谪仙,于情于景,浑然一体。 然而行至半途,面前骤然出现一只七尺大燕子,周身青黑,双翅二尺,尾长三尺,翅与尾皆七色,肃穆而绚丽。 “这家伙好大,看起来比你威风啊。”安宁对青鸟说道。 那黄眼青喙的青鸟将头一瞥,理都懒得理她。 眼见青黑色大燕飞得越来越近,神色凛冽,分明是来找茬的。 “喂,你俩是不是有什么宿怨,要不你们自行了结,我先避让避让?” 说话间,那青黑色大燕已经出击,双翅一扇,扇出一个径长三尺三寸的火球,朝着安宁滚滚飞来。 青鸟飞起,劈出一道光束迎敌,却见光束隐没在火球中,打了个火花,消失不见。 火势越来越近,安宁突然觉得脚底发烫,低头一看,那自认帅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一苇扁舟,瞬间被烧成了灰。 还未反应以来,安宁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青鸟挡在安宁身前,由低至高飞了两圈,也学着青黑色大燕的模样,双翅一展,刚才飞过的地方,便出现一个偌大的光球。 “我去,你还有大招藏着呐。”安宁一边在水里扑腾着,一边庆幸。 然而,那青黑色大燕将七色长尾一扫,青鸟连光带球,一并被打入水里。然后安宁惊喜地发现,这看起来牛逼哄哄的青鸟,竟然不识水性。 本来自己已经够狼狈的了,这下子只得托起青鸟,一人一鸟,极尽狼狈。 “老哥,你这不是托我后腿吗?本来我还可以潜入水底避让避让的。”安宁嘴上抱怨着,手中却将青鸟托得高高的,尽可能让它离开水面。 第二十八章 杀身之祸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但是那青黑色大燕并未罢休,又一团火球,朝着一人一鸟飞过来。 速度之快,安宁只觉得面上灼烫,紧接着就闻到了发丝被烧灼的焦糊味。再接着,她发现手中托举的青鸟也未能幸免,被烧成了黑鸟,只有那红眼蓝喙,还未变颜色。 安宁忍住疼,却没忍住噗嗤一笑。 然而,更糟的是,安宁发现,这一湖春水,好似完完全全挡不住青黑色大燕的上昧神火。 火球穿过水面,安宁觉得全身都疼得要命,低头一看,水下火苗翻飞,色泽红艳,缓缓而动,诡异至极。更为诡异的是,安宁发现自己的衣衫,正被一寸寸烧为灰烬。 “鸟叔,咱商量个事呗。今日之事,您替小侄保密,日后小侄定当好酒好肉,好好伺候您。” 青鸟冷笑一声,大概意思是:咱俩今天就算交代了,还哪有什么日后。 安宁徒手乱摸,不知从哪里摸来当日玉采送她的长剑,苦笑一声,将青鸟放在肩头,左手握住剑柄,右手抽出长剑,准备背水一搏。 岂知那青黑色大鸟一甩翅膀,一巴掌扇在安宁脸上,留下数道血痕不说,还将长剑连同剑柄,一并扫到岸上去了。 身下烈火灼烧,脸上高高肿起,安宁已经来不及分别,到底是骨头疼还是肉疼,口中念起灵咒,管它是生是死,形象最要紧。 岸边木叶飞至周身,将一人一鸟妥帖地裹住,形象是不那么尴尬了,火却侵入骨髓,连痛都没了力气,只怕药石罔顾。 安宁缓缓闭上眼,却在眸子合上前那一瞬间,看见一人从天而降,似星子落长空,未加藻饰,不染纤尘。 许是人之将死,总能看到些幻象。 安宁艰难仰头,只听那人沉声道:“畜生,休得放肆。” 这声音,这语气,再熟悉不过。 “师父。”安宁念念低语,这才确定,自己离死,偏偏还差了一小步。 眼见着救星来了,安宁决定,还是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免得一睡过去,就真的交代了。 玉采出手,安宁看见自己目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早前的静谧荡然无存,木叶翻飞,风起云乱,天地一时间颠倒了方向。湖面在那一人一鸟的强大灵力冲击之下,再也维持不住,激荡起来。安宁也随着,来回游荡。周身的伤口,本已疼得麻木,巨大冲击之下,却又一阵阵抽痛起来。 安宁心中念道:师父,您老人家倒是动作麻利些呀,徒儿快撑不住了。 几个回合下来,风平浪静。只见那青黑色大燕被若木枝条缠住,死命挣扎,却动弹不得。眼中凶光乍泄,死盯着安宁,似有极大的不满。 玉采落至湖面,伸手欲捞安宁,却被安宁拼了全力,一掌拨开。 她冷冷说道:“你先把头转过去。” 玉采瞥了一眼,这才看清楚。安宁脸上有数条抓痕,青丝已被烧得焦黄,面上糟乱不说,身子在木叶遮盖之下,想来又是火烧,又是水浸,应是一番香艳场面,只看着,便也浮想联翩。 他知趣地转过身去,悠悠问道:“你打算在这里泡多久?” 安宁全身剧痛,冷汗阵阵。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未能幸免于火灾的茅草屋,想来自己与密宗又是失之交臂,叹了口气,指着对岸,咬牙道说:“我自己游过去,你在岸上等着。”而后想了想,觉得不甚周全,又补充道,“替我准备套衣物,不准转过来!” “安宁,你还游得到对面去吗?”那口气,怎么听,也有些揶揄。 这是个好问题,安宁想来想去,不知如何回答。 玉采叹了口气,将腰带解下,蒙住自己双眼。而后转身,脱下外衫,将安宁拉出水面,妥善裹住,打横抱起。 动作之快,始料未及。 安宁被他这么一抱,面上发烫,幸好脸部有伤,看不出羞赧。 她只觉周身都痛得厉害,冷汗再次将衣衫浸湿,连骨头都打着寒战。然而,那人的怀抱却炙热灼烫,安宁再不管其他,将头靠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红眼蓝喙的青鸟见了另一只焦炭,径自捞起,飞到一旁,疗伤去了。 安宁醒来时,已是夜色朦胧。 她扭动了两下胳膊腿,发现身子已经没有起初那么疼了。然而自己仍裹着玉采的外衫,伸手一探,遮羞的木叶早已不在,幸好里衣还未烧烂,而且已经干透。 她苦笑,原来是自己想多了。这荒山野岭的,只有鬼怪,哪有多余的衣物?再一摸,脸上的伤还在,头发也焦枯着,想来这样的自己,也没什么看头。 再一抬头,发现玉采坐在身侧不远处,背对着自己,月白色的腰带在发后打着结,显然双眼还被蒙着。 青丝白绸,相得益彰。 安宁起身,食指一勾,刚好将那罩布勾落。 安宁心中欣喜,开口问道:“你真的一直没看?” 玉采转过头,认真答道:“伤得还不算太重,为师摸过了。” 她一时语塞,竟不如如何作答。“此地凶险,需尽早离开,你看看还能走吗?”这句是实话,因为那青黑色大燕,俨然有冲破禁制之貌。 但是,安宁刚才分明是走到玉采身边的,此刻却耍起了无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表情痛苦。 说不疼是假的,但也没有疼到没法动弹。安宁念着,师父占了自己这么大便宜,索性再犒劳犒劳他好了。 于是,玉采真的弯下腰,将安宁背在了肩上,朝前走去。 安宁狡黠一笑,轻声问道:“师父,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吗?” “是。” “那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私入玄圃,毁了茅屋。”玉采的手段,安宁听长略说过:杀人不见血,死后不留尸。他的态度越是暧昧,她越怕他秋后算账。 “不怪。” “为什么?” “怪了也没用。” “那腾叔呢,你会怪罪他不?” “不会。” “为什么?” “放你进来练练手,也没什么不好。” 月色暗沉,河岸静静。 安宁这才发现,玉采也受了伤,肩头,手臂,腰上,均有血痂,深浅不一。 她朝他肩头伤口处用力一戳,只听他倒吸一口冷气。 “疼吗?” “快松手。”三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好像吃痛的人,不是自己。安宁闻着那人身上的味道,竟觉得像是在听情话,红晕又攀上脸颊。 “师父一诺千金,一定要答应我,不可以跟我秋后算账,更不能找腾叔麻烦。” “你这是……威胁本座?”恩将仇报,倒打一耙?这丫头的套路,的确荒诞。 “嗯。”安宁手上一使劲,将伤口戳得更深,旧伤未愈,又有鲜血淌出。 “好。”玉采闭目,忍着肩头痛楚,继续往前走。 安宁得逞,心中不忍,又摩挲着那伤口,企图减轻痛楚。 “很疼,别折腾了。”玉采说得云淡风轻。 安宁却大笑起来:“原来师父这种人,也会怕疼,哈哈!”反正那人看不到,形象什么的便不是那么重要。 见玉采不说话,她又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问道:“如果换做其他人,你还会来救吗?” “不会。”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两个字听起来,都让人心悸。 于是,这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安宁听在耳中,高兴了许久。以至于很久很久之后,她回想起来,还是会不知不觉,羞红了脸。 玉采一边走着,一边告诉她,这里是玄圃幻境,只要能活着出去,在幻境里受的伤都会立即痊愈。但是如果死在里面,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还说,那只青黑色的大鸟,就是玄鸟,玄鸟嗜血,安宁的腰上,还挂着玄鸟之血所铸的明珠。玄鸟看到那一对明珠,觉得自己的徒子徒孙遭到迫害,定然会奋起攻击。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人在听。 安宁伏在他肩头,再次睡去。 安宁一觉醒来,夜色还如许。 她发现自己仍伏在玉采背后,他肩头那处被自己戳中的新伤,已经再次结痂,附着在旧处的伤口上,狰狞可怖。 抬眼一看,他竟是背离幻境出口,朝着青山行近。 “师父,你是不是疼得糊涂了?” “还没有。” “可是咱们走反了。” “我们去增城。” 须弥投影,增城九重。 安宁心中惊愕。 九州十二国之上,世人可能不知玄圃,但却没有人不知增城,然而却也没有人,真正到过增城,因为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它在哪里。 安宁在石室翻阅卷宗时曾瞥见到,九重增城,由来已久。 盘古上神开天地后,众仙神居于须弥山,人类鸟兽居于咸海四周,也就是如今的九州十二国。咸海于是成为隔绝人与仙神的天然屏障,寻常人极难跨越。 然而盘古不慎,建造须弥山时,未发现日光照在山上,投影到了人间。而那一处投影,便是增城。 待到发现时,增城之上,人与仙神同居,已成气候,毁之不去。盘古怕九州其余凡人再探得天机,遂命风灵东君造出玄圃幻境,用来隔绝九州与增城,是以后人不知增城何在。 第二十九章 增城九重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增城与玄圃的交汇处,由陆吾幻象把守。 陆吾乃上古神兽,人面虎身而九尾,灵力高强,勇猛异常。 安宁还没来得及问去增城做什么,只是想到那尚未谋面的陆吾,就觉得头大。 “师父呵,那陆吾,与玄鸟打起来,谁更厉害?” “陆吾乃上古神兽,位分尊贵,司帝之下都,天之九部,岂是区区玄鸟能比?” “那我们怎么过去?” “打。” 这个答案,理所当然,自负又自大。安宁觉得自己刚才问得那一句,简直多余。 “安宁,你如果不信任本座,一会儿便下来自己走。” 玉采这话,显然是在嫌弃自己碍手碍脚,影响他发挥,害他施展不开拳脚。安宁在背后悄悄白了他一眼,嬉笑道:“一会儿的事情一会儿再说,一个人走夜路太冷,现在这样刚刚好。” 东风温润,夜色尚浅,野旷天低,水清月近。 安宁望着不远处的青山,突然有些想家。 回想那日,自己怀揣母后准备的珠玉,只身出逃,一人一马,一路向南,官道不敢走,也只能从小路绕行。 过千山,涉万水,千里骏马跑死了十余匹。逃至周饶时,已是身无分文,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口干舌燥。身上也是一路挂彩,青一块,紫一道,斑斑驳驳,十分狼狈。 这样一个小乞丐,可怜兮兮没头没脑地撞进了盈民楼,被马老板看见,领至后院,赏了七个馒头,三碗热粥。纵然尝遍山珍海味,那一刻的安宁却觉得,此前的十六年竟没吃过这样的美味,的确是蹉跎了。 后来,她一头栽倒在一张香软的旧塌之上,一睡就是五天五夜。 再后来,安宁就成了盈民楼的台柱子,名动周饶,风光一时。 去年那样狼狈的一场逃亡,安宁当时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去回想。没想到此刻,自己又如那些日子里一般,浑身伤痕,狼狈至极,只是胯下的一匹马,换成了胸前的一个人,并无多大差别。 隔着青山万重,怀乡之情,却是更行更远还生,此时此刻,安宁竟然又想起了牛贺。 纵然那里丑恶纷杂,人人机关算尽,纵然自己曾对着六位灵神起誓,不再怀恋过往,此时此刻,却又偏偏想起,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原来行过那么多路,看过那么多景,还是牛贺的草更青,树更绿,花更艳,月更圆。唯独盈民楼那七个馒头,三碗热粥,是安宁此生吃过最好的美味。 “师父,你的家乡,也祭拜六位灵神吗?”安宁轻声问道。“嗯。” 除了瞻部,普天之下,哪一处不祭六灵? 相传,六灵无常形,亦可幻化万物形态。世间不见六灵本体,皆以六灵为尊。 安宁甜笑,伏在玉采肩头,轻声絮叨:“你知道吗?在我们牛贺,木灵尤其受推崇哦。几百年前其实也不是这样的,知生氏的先祖原本对六灵一视同仁,但是听说木灵女岐上神的脾气不太好,我们隔壁的俱芦人对她不敬,她就把人家一个国家都灭了。自此之后,我们牛贺大大小小的祭祀典礼上,谁都可以不祭拜,对谁都可以有怨言,唯独对女岐上神不行。” “国有不避之险,俱芦气数已尽,祭拜谁也没有用。” “话虽这么说,但人嘛,难免要找点寄托。”安宁继续说道,“我们牛贺的王孙贵族,都是在皇城外的神庙出生的。出生后,婴孩还要在灵神的神像下受洗三日,以示对灵神的崇敬和忠心。说是受洗,不吃不喝,栉风沐雨,你想呀,有那么多宫人相随,婴孩又哪里会受半分委屈?还不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有人挡风遮雨,走个过场而已。听说我就是在女岐上神的神像下受洗的……师父,你还在听吗?” “嗯。” “但是我出生后不久,当初受洗的那座神庙走水了,听说是在夜里走的水,邪乎得很。一夜之间,神庙里的祭司、仆从、王孙和初生的婴孩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你说走水之时,怎么就没有人发现呢?” “应是有人下了禁制,火扑不灭,人也出不去。” “或许吧。”安宁叹了口气,“知生老儿从小就不喜欢我,说我不吉利,一出生就带走那么多人。现在想来,无非是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其他一切都是托词。” “安宁,你是不是想家了?” “有点。”安宁鼻子酸酸的,抽了两下,瓮声答道。 “等从增城出去,便回去看看吧,为师陪你一起。” “好。”她说好,其实只是敷衍。 牛贺,她一定要回,因为她要报仇,要取下知生皇的头颅。然而,一想到自己满手鲜血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她却很怕被玉采看到,很怕,很怕。 安宁抬手,悄悄将眼泪抹去,所幸在玉采背后,不会被他看到。 明月出云海,直挂青山头。 虽说多多少少已有心理准备,看到陆吾时,安宁还是忍不住惊叹。 陆吾虎身九尾,至于长得什么样,其实她根本没看清楚,因为它太大,太高,头在九天之处,非腾云不可见也。 不用玉采提醒,安宁麻溜地从他肩头跳下来,生怕惊动陆吾一般,凑近玉采耳边,轻声耳语道:“这么大,师父可想好怎么打了吗?” 不等玉采开口,陆吾怒吼一声,霎那间风云色变,电闪雷鸣。 安宁急忙往后跳了一大步,却见陆吾俯下身来,将夜空遮住,周身只剩阴影。 她看玉采动也没动弹一下,心中焦急,嘴里做着口型,“师父快躲啊。”然而,未敢发出声响。 玉采仍是不动,非但不动,眼皮好像都没眨一下。 安宁觉得她的师父可能已经吓傻了,决定自力更生,摸出腰间长剑,手中剑花一挽,十分漂亮,既漂亮,又渺小。 然后,剑就脱手了,在空中打了个旋,端端插回剑柄之内。 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难免不听话。安宁看着玉采隔空这一番控制,而后像没事人一样地负手而立,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说好的“打”呢?您倒是动呀。 玉采是动了,他唯一的动作,就是阻止了安宁将长剑刺出。 只见陆吾将头贴在地面,肃穆地盯着二人。 头顶再次出现一片夜空,明月清风,流云浮星,静谧如常。 陆吾缓缓抬起一只前掌,安宁刚想往后闪躲,玉采沉声道:“安宁,别动。” 安宁就真的笔挺挺地杵在原地,心里还犯着嘀咕:见鬼,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只见陆吾掌中泛起柔光,将二人笼罩在内。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 本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话要问,在这样肃穆的情境下,安宁竟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死生有命,强求无用。她将身上那件借来的外衫裹紧了些,抖落一身月光,闭上了眼。 想着身边那人,衣衫单薄,还受了伤,应该有些冷吧。仍是不放心,她挪动了几步,朝玉采靠过去。 夜空朗朗,乾坤落落,东风几万里,带不走一枕长梦。 还好生与死,都不是孑然一身。 此情当此夜,忽而归故乡。 耳边又想起熟悉的声音。 “安宁,这是哪里?”那人一袭玄衣,声音低沉,还如初见般模样,从容妥帖,看不清神色。 “神庙啊。”安宁指着神像下的襁褓,“师父你看,这就是我。” 那小儿哭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玉采笑笑,柔声说道:“果然幼时便很聒噪啊。” 安宁愣了半晌,歪着头问道:“师父,你在笑吗?” 记忆中的玉采,什么都是集天地之精华,唯独少了一副好皮囊。长相平平不说,表情还僵硬得很。他怎么会笑? 玉采点点头,朝神像处走去。 四周忽有火光,熊熊而起,周遭嘈杂,不断有哭喊声。 神像即将倾倒,玉采立于神像下。 “师父快逃!” 然而玉采像没听见,继续朝着襁褓而去,口中说道:“安宁,我来接你了。” 玉采伸出手,即将触碰到襁褓时,婴孩止住啼哭。 然而霎那间,神像倒塌,一声巨响,玉采被其砸中,身子断成两截,手中还抱着那襁褓中的婴孩。 一瞬间,安宁好像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心也跟着咯噔一下,无处安放。 她睁大双眼,不敢置信。 然而此时,她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滴泪也流不下。 安宁惊醒,发现周身的伤已经痊愈了,伸手一摸,脸上的皮肤也完好如初。若非里衣褴褛,实在看不出是受过重伤。 而那人,仍站在她的身侧,衣衫单薄,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原来竟是被梦掩住了。 还好,还好。 安宁惊喜,原来陆吾不是宣战,而是为他们二人疗伤。 只见陆吾又起身,将头没入云端,而后朝一旁走了两步,让出一条路来,直通增城。 这一切起承转合,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安宁本想问些什么,但转念一想,有时候,还是知道的少些比较好。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山路行去。 第三十章 人证物证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增城九重之高,山路却出奇的轻缓。 眼前草木成荫,青丘叠翠,仰头云萦雾绕,亦真亦幻。山比陆吾高,更加望不见顶。 更深露重,月色微凉,清风徐来,举目空旷。 袅袅仙境,烟火人间,在九重增城之上,交相辉映,毫不违和。 道旁二三人家,火烛已熄,唯有头顶月光,迎照逆旅。 徒步而上,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而且更要命的是,安宁不知道,玉采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 回想刚才的场景,只觉得惊魂稳定。 安宁若有所思道:“连陆吾都让行了,师父,您杀气真重。” “并非与我相干。” 不与你相干,难不成陆吾神将是被我震慑住了?想想都觉得荒唐可笑。 安宁并未拆穿玉采的,只接着说道:“听说增城和须弥山一样,日升日落一昼夜,就是九州的一年。你说到底是九州一年如增城一日之短,还是增城一日如九州一年之长呢?” “二者有何分别?” “区别太大了。我们相识才不过一年吧,这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想呀,这么多事情,在增城如果就是一天的事儿,那这一天,未免也太跌宕了吧。”安宁觉得自己说的,十分有道理,“跌宕曲折一点倒也还好,但如果日子都像我母后那么过的,寂寂寥寥,度日都像过年,那在九州的这一年如果换到增城去过,母后还不得寂寞死?” “结局还不都一样。”在玉采眼中,人的结局都是死,并没有多大分别。 人这一生,可能也只有从生到死这一点,没有变数。 “不准对我母后不敬。”安宁嗔怪,接着说道,“师父啊,您老人家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连个家室都没有呢?” “你腾叔不也还是孑然一身吗?”玉采轻声反问,语气极轻,极柔,几近耳语。 安宁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要做什么去。然而他从来不肯吐露半分。 回想起来,他这个人,除了表情僵硬了些,其实也不是十分严肃,行为时有乖张,话语间也常有调笑。他对自己,似乎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唯独不能,坦诚相待。 安宁叹了口气,悠悠说道:“哎,连中容都要成亲了。” “你很在意?”这几个字,玉采问得很轻,很慢,很认真。 安宁没有看身边的玉采。 如果她侧头去看,看他那永远看不清神色,此刻却又意外地,分明执着的神情,她定然不会接着后面的话说下去。 然而,她只望向远处的微光,又叹了口气道:“能不在意吗?从我出生起,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婿。我与他,本是顺理成章,天生一对。然而眼下,我的人生,却让别人替我背负了去。” 安宁指的别人,是长思。 运命的错综复杂,原是安宁始料未及的。 若说过去在牛贺,她作为知生皇的独女,虽然位份尊贵,荣宠加身,然而那爹不亲娘不疼的日子,却无论如何都觉得孤单,觉得无依无靠,居无定所。好像哪里都可以呆上几日,哪里又都不是家。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挨到出嫁就好了,眼一闭心一横,横竖就只有十六年,忍一忍就过去了。夫君怎么说都比父皇母后更亲近吧,安宁打小就这样告诉自己,所以她对中容充满期待。 与其说对中容充满期待,倒不如说是对往后的日子充满期待。总以为换了新环境,遇到了新的人,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安宁放不下过去,也放不下对未来的期待。所以即使她的身份、她的婚姻、她的荣宠、她的一切一切都被长思占了去,她却还牢牢攥着一样东西不肯撒手,那便是仇恨。 她不恨长思,长思也是这场权利交替的受害者。 她恨她的父皇,她口中那个“知生老儿”。她觉得,是知生皇那生杀予夺的权利,让她失去了一切的将来,顺带着,还要跟所有的过往作别。 所幸的是,长思可以替代她的一切,却独独不能替代她的仇恨。 仇恨是她夜以继日勤奋修炼的动力,是她觉得自己如今尚行走于人世间的全部缘由。若是连仇恨都能放下了,她的人生,才真的没了意义。 她不在意自己嫁给什么人,却在意自己应该嫁给什么人。 所以,安宁明明知道玉采让她离中容越远越好,她明明知道他想要的答案是“不在意”,她还是告诉了他,自己在意,非常在意。 一句“在意”,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月夜幽幽,树影婆娑,长路看不见尽头。 安宁觉得,一定是自己拖了玉采的后腿,凭他的修为,本可以走得很快,或许纵身一跃,就至山顶。 然而山顶在哪,玉采又是否要去那里,她都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脚下这条山路,真的很长很长;增城的一日,也真的很慢很慢。 分明觉得已经走了三两十天,却还没把增城的夜走亮。 大概真的是直觉出现了偏差,走了这么多路,过了这么长时间,安宁却不觉得太累,也不算太饿,只是越走越冷,越走越想讨一杯热酒,一饮而尽,由内至外地,将身子暖暖。 若不是觉得冷,她几乎都快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的身影掩在本不透彻的月色下,无声无息。 山夜的雾气与露水,都未能沾在他身上分毫,若非修为极深,怕是早就像安宁一样,看上去湿漉漉了吧。 山路平坦,月色静谧,只有偶尔传来露水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路上,回应着安宁那不合时宜的喘息。 再怎么说,走山路都是件苦差事。 越往上走,草木越萧索,人家越稀少,空气越寒冷。 一直走到身边的景致都变了样,两人也未再开口。 原来起初在山下望不清的山头,是遮了一地的大雪,与轻云同色,只将青木作了琼枝。 鸟雀罕见,人迹难觅。 月光将雪地照得发蓝,四周竟显得透亮了些。 安宁再顾不得想心事,只一心一意地,应付着寒意。 她加快脚步,想着兴许出些汗,也就没那么冷了。 然而雪路不好走,更何况,这是高山之上经年不化的雪块,有的已经结成了冰。 大片大片的冰,冰下是坚石,坚石下是遥挂远空的星辰,看上去很近,伸手却不可及。 头顶一片天,脚踩数颗星。 安宁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地,脚下打个滑,却总被玉采不着声色地扶稳。 这个人,不侧目,不说话,不理睬她,却好像什么都了然。 明明是两个人,地上却只有一个人的鞋印。 修为深厚的人,即便踏雪也无痕,安宁早就知晓。 她故意加深了足印,走得很做作。 兴许这些足印终将被下一场急雪洗净,湮没,但是不知怎么的,安宁心里却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明明是两个人走过的路,回头看,却好像只有一个人来过。 眼下,他在她身边,下一秒,却又不知会到往何处。 他从来不说,她只当问了没用,所以也从来不问。 即使他在她身边的这些时日,也没有留下太多印记。 安宁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颈上那个桃木小雕,又摸了摸腰间那柄寻常铁剑,终于拔剑朝玉采刺去。 玉采没有躲,也没有还击,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将剑尖牢牢夹住,任安宁如何用力,也再刺不出分毫。 “安宁,弑师是重罪。” “你不是说幻境内受的伤,只要走出去,便会痊愈嘛?” 原来她伏在他背上时,根本没有睡着。 “玄圃是玄圃,增城是增城,增城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在增城受了伤,便是真的受了伤,一时半会好不了。 至于陆吾为何明知玄圃中受伤不要紧,仍为二人疗伤,安宁不得而知。 许是在玄圃受得伤带不到其他地方,却能带到增城吧。 不管怎么说,安宁从玉采的回答中确定了一点,就是在增城受伤,一定会留下些印记。 她使出全力,挣脱了玉采的控制,手腕一斜,将剑尖稍稍偏出一个角度,将他二指割破。 玉采松手,淡淡说道:“有长进。” 安宁收剑,缓缓脱下外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但是动作依然优雅。 她拎起那件原本属于玉采的外衫,仔细将剑尖上的血拭去,而后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将衣服仔细放在地上,最后一剑将外衫刺穿,剑身没入雪地,声音刺耳,应是剑尖刺入坚石无疑。 九重增城,雪地之上,只余一段剑柄,一袭破衫,一缕残血。 “这样一来,增城的人将来若是找我麻烦,我便把师父也供出来,人证物证俱在,想必师父到时候也是百口莫辩。” 玉采再一次体会到,为什么景虔会评价他的好徒儿,狂妄荒诞。 荒诞不止于此。 安宁又解下腰上那一对玄鸟明珠,挂在剑柄上,打了个结,认真说道:“看在你我师徒一场,徒儿勉为其难,与师父有难同当。” 安宁打了个喷嚏,听到自己上下牙冻得,咯咯作响。 毫无征兆地,手心传来热度,周身渐暖,再无寒意。 第三十一章 泥偶托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低头一看,玉采握着她的手,灵力自掌间传递,他的掌中灼烫,一如他的胸膛。 耳旁只有呼啸的风,刚好淹没了,不知谁人的心跳声,慌乱。 再往上走,雪已彻底结成了冰。 万千年的玄冰,泛着幽幽的蓝光,映着逐渐西落的一弯新月,如诗,如酒,如醉,如眠。 天色拂晓,微微泛红。 她已站在人间的最高处,身边浮云万千,水雾涌动,伸手仍触不到星与月,只能往下看。 玉采俯下身去,以掌为刀,在山尖尖的冰面上,徒手一劈,取下一块二尺长二尺厚的玄冰。 那弯渐落的新月,映落在玉采手中的玄冰上,竟好像是被他一并摘了下来。 红光大盛,日从汤谷出,挂在九州的东边天。 冰面之上,再无月影。 “师父你不要告诉我,你来增城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破冰块。” “增城九重,其上玄冰,拂晓时映月取之,火烧不化,刀剑不入。” 火烧不化,刀剑不入。 但是她明明看到,玉采是徒手将玄冰劈开的。 若玉采所言非虚,他的修为灵力如何,只怕已经高深得,不堪设想。 “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玉采召唤来青鸟,这两个家伙,一只红眼蓝喙,一只黄眼青喙,两身漂亮的青蓝色羽毛,完好如初。 红眼蓝喙那只看见安宁,鼻子哼出一口气,将头一撇,又是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 安宁看见它,却笑了,笑得很灿烂,高声唤道:“鸟叔,又见面啦。” 青鸟画出灵符,两人两鸟,前后进入一人高青蓝色旋涡,消失不见。 话说周饶这边,本来是随便巢皇巢后如何恩威并施,软磨硬泡,中容就是打定了主意,一意孤行,无论怎么着也不肯娶长思。 但是人不能张狂,一旦张狂,就有变数。 近日,巢皇的侧妃于氏诞下一位皇子,中容隐隐觉得不妙。 小皇子单名一个“烜”字,其中寄托,不言而喻。 独宠的日子过惯了,这有了皇弟的日子,怎么过都觉得别扭。况且此子得来不易,巢皇对他也是,宠得厉害。 巢皇宠有巢煊归宠,对着中容,终究还是留下一句话:“这太子之位,你也算是实至名归,你若安安分分地与公主把婚完了,孤便着人去张罗张罗你的册封大典。” 中容跪地,叩谢巢皇。 此后,他丝毫不敢马虎,规规矩矩地,一招一式都按着步子来,从来没有那么规矩过。 至于这婚嫁的规矩是什么? 巢皇说了,我们娶的是牛贺的公主,凡事就按照牛贺的规矩来。 这,便是规矩。 听闻牛贺嫁女有习俗,男子送过聘礼,提过亲后,女子若是应了婚事,双方则定下婚期。婚期之前一个月时,男子需去神庙向祭司请愿,大概就是请祭司祝愿二人今生白头偕老,来生再续前缘。 家家都有规矩,处处皆有习俗,繁文缛节,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瞻部人虽不祭六灵,周饶城外的神庙倒是有不少,只因周饶有许许多多的外乡人。 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有人祭拜的地方,就有神庙,没什么大不了。 怎么说,中容都是有身份的人,再怎么没排场,基本的架子还是要端着的。所以,也不能简简单单、随随便便就找座神庙祭拜祭拜,草草了事。 这种事,定要有人前前后后操持着,把路探完了,情况摸熟了,心也操碎了,才轮到中容来走走过场。 宫中负责婚典的官员打听到,城南有一座神庙,格外灵验。 听闻神庙中的大祭司是俱芦遗民,因其先祖窃得天眼,开罪了须弥山上的仙神,仙神们一怒之下,就将俱芦都夷为了平地。 不过俱芦的灾祸,却是邻国的福音。因为大祭司因为天灾走出俱芦,到往别的国家祝愿去了。 而且,听说神庙中的六座灵尊神像也是由六灵亲自开的光,若有人在神像下请愿,六灵也能知晓,当然也能分辨,来人是否真心诚意。 总之一句话,城南的那座神庙就是灵验得很,只要你诚心祭拜。 中容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他的身份地位,他的文韬武略就已经是他的排场了。他像太阳一样耀眼,所以无需任何点缀。他的光芒,他的骄傲,让人稍稍靠近都会灼伤。 所以,他只带了三五个贴身侍从,还有一颗因为将登大典而格外虔诚的心,就到城南的神庙请愿去了。 有些时候,即使你不想搞排场,你的身份,你的地位却决定你必须做出些什么,才能彰显你的与众不同。 中容就是这么个受害者。 虽然他吩咐过,一切从简,往日熙熙攘攘的神庙,还是被毫无意外地,清场了。 人分三六九等,权贵不与庶民同乐,自古便是真理。 中容走进神庙,发现庙中除了六座灵尊神像,一个人都没有。不但没有祭拜请愿的人,连祭司也没有一个。 瞻部人不祭灵神,周饶人是地地道道的瞻部人,中容是周饶人中的周饶人,所以向谁请愿,请个什么愿,有什么习俗,什么仪式,他都一无所知。 还好听安宁提过,牛贺人好像特别敬重木灵,也罢,那就从女岐上神开始吧。 中容走向木灵神像,也不管合不合时宜,客客气气地拱手做了个揖。 不等开口,庙中不知从何处蹿出一黄口小儿,七八岁模样,头顶一根羊角辫,柳眉凤目,白嫩得很。 只见小儿站在木灵神像后,隔着神像正对着中容,负手而立,奶声奶气地一本正经道:“阁下乃泥偶托生,入不得轮回,这请愿也不做数,还是快快回去吧。” 中容皱眉,侍从色变,皆拔剑待命。 中容举手,示意众人收剑,朗声问道:“你且说说,是怎么个泥偶托生法?” “这就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啦。三百年前,女岐上神被罚下界……” “祝渊,不得胡言。”不等小儿说完,有人便将其打断。 说话的,是一中年男子,身形瘦长,粗布青衣,仙风道骨。 不知何时,中年男子已站在了小儿身侧,恭敬对着中容等人说道:“小侄顽劣,信口雌黄,还望公子海涵。” 那叫作祝渊的小儿看样子还想说什么,中年男子朝他使了个颜色,只得作罢。 中年男子对中容解释道,自己是神庙祭司,姓祝名请。祝渊是他兄长的遗孤,素来顽劣,不守规矩,时常捉弄前来神庙请愿的人。 祝请又对着中容奉承了一番,说什么公子龙血凤髓,贵不可言,乃九州千百年不世出的俊秀。姻缘也是好姻缘,公子定能与相中的女子世世代代,琴瑟和鸣。 陈词滥调,无聊至极。 中容打了个哈欠,祝请知趣打住。 二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后,中容带着侍从离去。 虽说不信鬼神,虽说是小儿恶作剧,中容听了祝渊的话,却是心里怎么也觉得怪怪的,有些不舒服。 中容走后,祝渊嘟着嘴不满道:“明明我才是大祭司,叔父却又不让我说话。”说这话时,他将两手往腰上一插,脑袋一歪,头顶羊角辫也跟着一歪。 “在你成年之前,这大祭司还得由叔父暂且替代。” “这大祭司做得好生憋屈,什么话都不能说,不做也罢。”祝渊哼了一声,仍嘟着嘴。 祝请拇指扣住中指,在祝渊的羊角辫上弹了一下,祝渊被弹得,脑袋跟着直晃,弹簧一般,半天才扶稳。 祝请笑道:“我正想跟你说,这大祭司不做也罢,你爹就是说了太多实话,才引来的杀身之祸。” “爹爹得罪了谁?” “打住打住,叔父请你吃糖去。” 到底是小孩子,怎么样都好哄。叔侄二人手拉着手,高高兴兴到城里买糖去了。 话说玉采与安宁二人自增城回到司幽门时,已是春末。 不料增城半个晚上,九州竟真的过去了二三个月。 安宁得知,不住惊叹。 玉采是个特别注重外表的人。所以,他脚一踏进大门,就吩咐仆人打水准备衣物,径自回房梳洗去了。 安宁呢,因为长得好,只要穿得不过于夸张,她对衣着都不会过分在意。况且眼下天已回暖,没了外衫,刚好清爽。 其实说来说去,安宁只是觉得太累,管它狼不狼狈的,先睡上几日再说。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仆从看到她,说有贵客在正厅等她,来人不知何事,等了好几日,执着得很。 安宁心中咒骂,脚还是往正厅迈了去。 她一边想着,到底该怎么跟中容解释,自己这几个月去了哪里。若说自己去了增城,就去了一个晚上,如此耸人听闻,中容只怕不会相信。一边又觉得不对劲,自己去了哪里,与他有半两珠玉的关系吗?为什么要与他解释? 正纠结着,就到了正厅。 安宁打眼一看,来人何止是贵客,简直是她的再生父母。 那人周身没有一处不圆润,两只小眼睛在一脸肉堆上挤出两条缝来,随时都是笑眯眯地老好人样子,不是盈民楼的马老板又是何人。 第三十二章 红衣女侠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多日不见,马老板更加圆润了,可见生意也是越做越好。 只是,他那平日无论何时都笑嘻嘻地脸上,不知怎么的,今日看上去,却是格外的纠结。 “安宁啊,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马老板见到安宁,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 “哎,一言难尽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马老板打量了安宁一番,只见她衣衫褴褛,狼狈得很,摇头叹息道,“好好一个丫头,几个月不见,又成了这副模样。是不是他们待你不好?” 安宁苦笑,与马老板一番寒暄。 马老板告诉她,自己这次来,是来求救的。 他说得声色并茂,唾沫横飞,双泪俱下,安宁总结了一下,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盈民楼生意本来做得好好的,眼看着越来越有起色。几日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位红衣少女,带着二三十个打手闯了进去,把楼里的客人都撵跑了。把人撵跑不说,她还指着马老板的鼻子,点名道姓,让马老板把安宁给“请”出来。马老板跟她解释,说安宁早已不在楼中。少女问安宁去处,马老板不是多嘴的人,没有告诉她。少女以为马老板窝藏安宁,有意欺瞒,不管不顾,只说限马老板五日,五日之内,若不能把那叫安宁的女子“请”到此处,她就把那盈民楼拆了。 安宁听了,只觉头大,苦笑问道:“今天是第几日?” “第六日,刚过一个时辰。” 安宁大步出门,看见长略牵了良驹,好像也正准备出门,顺手抢了他的马,扬长而去。 长略见状,狡黠一笑,转身找玉采去了。 周饶,盈民楼。 安宁赶到时,盈民楼外面被挤得水泄不通。 周饶人爱看热闹,这么大的热闹,自然不能错过。 安宁挤破了头,好不容易挤进一条路,走到门口,还被人拦了下来。 探头一看,只见里面乱作一团,桌子椅子身首异处,桌面上杯盘狼藉,玻璃陶器碎了一地,那二三十个打手,显然已经开始了拆迁运动。 一红衣少女,相貌平平,姿色中庸,十五六岁模样,手执五尺红色长鞭,跨坐于大厅正中央的方桌上,一脚踩在桌上,一脚蹬着桌腿,一副督工模样,威风凛凛。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大概就是讨论红衣少女是何来历,竟敢端了皇子御赐的酒楼;这红衣少女又是为了何事,闹得这般沸沸扬扬。 无论如何,一小丫头这般抛头露面,大张旗鼓,大肆破坏,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周饶,也是罕见得很。 安宁上前,门前守着的三个打手也上前,四人迎面,来人厉声喝道:“站住。” 安宁继续朝前迈步子,打手拔剑,迎面阻拦,口中骂骂咧咧。 一直走到面前剑尖挨着喉咙不过三寸之处,安宁停了下来。 她嫣然一笑,妖妖道道、慢慢悠悠地对着红衣少女说道:“这位女侠,您请我来,却不让我进,那我可要走咯。” 她还真的就地转了个身,作势要走。 “你给我回来!”红衣少女喝道。 安宁乖乖站住,转过身去,抬手轻拨面前那三柄铁剑,动作甚为轻佻。 打手没有得令,也不敢动作,只得往后退了几步,继续拿剑指着她。于是,安宁再次站住,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 “都给我退下!” 红衣少女跳下桌子,站在大厅正中。许是嫌那三个打手木讷,她气得一跺脚,喝了一声,里里外外二三十个皆停手待命。 她将眼睛瞪得圆圆的,死命盯着安宁,开口问道:“你就是安宁?” 安宁轻笑,慢悠悠答道:“女侠连我长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人来请我。若是马老板随随便便找个阿猫阿狗来充数,女侠岂不是吃了大亏?” 红女少女手中长鞭一扬,“啪”地一声,打在地上,地面泛起一道白印。 “小女子安宁,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安宁周身疲惫,干脆往左边走了两步,倚着门框,靠在那里。 “姑奶奶姓姜,名鲁育。” 姜鲁育,瞻部中军统帅姜彰之女,真真正正的权贵王孙一枚。 难怪这么嚣张,这么泼辣,这么大的排场,情有可原。 安宁闭目,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自己在增城可否得罪了哪路仙神,一回来运气就这么背。 “敢问姜女侠,找小女子何事?”说话时,她仍是倚着门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好像稍稍站直,便会散架。 “我听中容哥哥说你天赋异禀身具慧根,寻常人修行十年八载,也不及你数月的出息。世间竟有这等奇人,我偏不信。我五岁起拜入高师门下,自幼修习灵法,至今已有十年光景。七岁通读世间灵法,九岁破灵符灵咒,十二岁败方无言。此次唤你前来,并无其他,只想与你比试一番。” 方无言,姜彰帐下第一猛士,有百夫莫当之勇。 “女侠既有如此光辉的履历,小女子自然愧不敢当,承让便是。” 安宁觉得好笑,这丫头修练了十年,又是破灵咒,又是败勇士的,竟要与自己这无名小卒比试,只因中容对自己赞了那么一两句。 想来这丫头定是时常缠着中容,中容哥哥长中容哥哥短的,搅得中容不耐烦,才打着自己的旗号,奚落了她一番。 这一战,姜鲁育赢了尚且不光彩,若是输了,岂不是颜面无存?倘若她一人颜面无存也罢,安宁一旦不慎,侥幸赢了,那还不是打姜彰的脸吗? 安宁心想,自己万万不能应战,还是认了倒霉,挨她两鞭子了事吧。 谁知姜鲁育怒道:“那可不行,说起来我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这般草草认输,中容哥哥知道了,还不笑话我?” 中容哥哥,中容哥哥,您与他有仇有怨,您倒是直接找他去呀,干我何事? 安宁心中想着,如今自己,困顿得厉害,只想回去睡上几日。调整了姿势,继续倚在门框上,单手扶腰,再次推让道:“姑娘耀如明珠,小女子尘土不如,小女子奉劝姑娘,万不可自降身份,与尘土合污。” 姜鲁育见安宁拒不应战,只得激她道:“我就知道,中容哥哥是拿你敷衍我。想来也是,玉采不过一介酒色之徒,你拜他为师,又会高明到哪里去?” 这一激,果然奏效。 安宁闻之,面色一沉,冷语道:“一让为礼,再让敬你,三让则耻,姑娘请赐教。” 她起身,缓步进门,行至姜鲁育面前,笔挺挺地站住,衣衫褴褛,身段妖娆,眼中戾气大盛,一扫先前疲态,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姜鲁育心中一震,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开口问道:“你的兵器呢?” 兵器呢?自然是插在增城之上,当作物证了。 安宁沉声,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她说:“对付你,兵器多余。” 声音不大,却穿过人群,落至不知何时也跑来凑热闹的中容耳中。 中容见状,拉住缰绳,坐在马上。 众人听闻马叫,知道来的不是寻常人,本来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宽道来。 中容驾马,行至盈民楼门口,翻身下马,欲进门去。 不巧的是,还有一人,无声无息,翩然落至中容身前,背对众人,垂手而立。 身形之快,无人看清来路。 看客中虽有高人,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来人好像故意隐藏了灵力,藏而不露。 如果安宁此刻回头,她一定会惊讶。 不过片刻功夫,玉采已梳洗妥当,衣衫一尘不染,发丝一丝不苟,从背影,看不出一丝疲态。 中容绕路而行,他抬手一挡。 然而就是这隔空一挡,中容立在原地,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心中惊愕,口中怒道:“让开!” 玉采沉声道:“本座爱徒与人私斗,闲杂人等,不要叨扰。” 闲杂人等? 中容心中愤然,却奈何破不了他的禁制,厉声责问:“你的好徒儿打的是姜鲁育,放眼瞻部,我辈中找不到几个人能打得过她,你还口口声声爱徒爱徒,等着收尸吧。” 这番话玉采应是听进去了。 因为中容发现,自己又能动弹了,然而紧接着,他却看到玉采转身离开。 他走的,是那条众人为中容让出的宽道。 脚步缓慢,身形不算轻盈,与常人无异,丝毫不像修为高深之人。 “喂,你不去帮忙嘛?”中容疑惑。 “胜负已分,多看无益。”他继续朝前走,不侧目,不停顿,不在乎旁人眼光。 确实不需在意旁人眼光,因为没人在意他,众人看他没有动作,只当他不过一介常人,继续探头,看着酒楼中的打斗。 姜鲁育属水灵,安宁属木灵,斗室之内,凡事木质之物皆可为安宁所用,姜鲁育在兵器上,其实占不得丝毫便宜。 姜鲁育鞭法极快,眨眼间已是二十三鞭,明明只有五尺长的红鞭,连同影子,连同水雾,竟化作几丈长蛇,将安宁困在中间,越缠越紧,眼看就要没有退路。 第三十三章 君子行径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弯腰,拾起一截断木,在蛇头七寸处一点、一拨、一挑,再一刺,蛇阵应声而破。 厅中断桌破椅,瞬间全朝着姜鲁育飞去,姜鲁育被逼后退,手中一松,红鞭已到了安宁手中。 姜鲁育被自己的灵力反震,跌落在地,眼看各式桌椅朝自己飞来,安宁挥手一鞭,将桌椅卷起,甩至一旁。 胜负已分,一目了然。 中容刚才本欲上前阻止,想起玉采的话,看着安宁的还击,突然停了下来。 玉采在众人面前,只隔空一挡,没有给他难堪,分明是留足了面子。然而偏偏只是这隔空一挡,连中容指尖都没碰到,他已被人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那人修为几何,确实不堪设想。 中容看着一地狼藉,心中竟不禁有些落寞。 原来安宁已经强大至此,原来他心心念念的小女子安宁,并不需自己庇护。 安宁两手捧着红色长鞭,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终于将鞭子还给姜鲁育,若有所思道:“奇怪,姑娘身形短小,应是不适合用长鞭才对,尊师没有告诉姑娘?” 姜鲁育坐在地上,抬眼瞪着安宁,满腹委屈,却强装盛气凌人之势,愤然答道:“要你管!” 中容用鞭,所以姜鲁育也用鞭。 这个弯,安宁转不过来。 她若转得过来,绝不会告诉玉采,自己十分在意中容成亲之事。她觉得累得慌,只想回去睡觉。 安宁想着,刚才打斗时,好像在人群中瞥见师父的身影,正好与他结伴回家,自己便不会困死在路上。 出了门,她才发现,哪里有什么玉采,分明只有一个中容,还有一堆围观群众。 应是自己太过疲乏,眼睛也跟着不好使了。 今日的中容,看上去也不如往常一般意气风发,反而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那总是气宇轩昂的瞻部皇子,怎会看上去失意?看来的确是自己疲困得连累了眼睛。 安宁心知躲不过,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主动打了个招呼:“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中容犹疑半晌,艰难开口:“安宁,我快成亲了。” “我知道。” “她叫长思,只叫长思,知生姓是御赐的。” “我知道。” “我不想娶她。” “我知道。” “安宁,”中容上前,众目睽睽之下,双手将安宁搂在怀中,笃定说道,“你等着,待我当上太子,便来娶你,三书六礼,一样不会落下。” 安宁不关心三书六礼,她只关心,自己又被轻薄了,又是猝不及防。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这句话不是安宁说的,她还有点懵,还在思忖自己为何会被轻薄。 说话的,是姜鲁育。 输人不输阵,说的正是这红衣少女。 姜鲁育一看两人当众搂抱,急得眼睛都红了,气冲冲对着二人喊到。 “在下夜观天象,窃得天机,事关鲁育姑娘,可愿姑且一闻?” 只见一人油头粉面,手中羽扇轻摇,不知何时,已窜入大厅,站在姜鲁育身侧,模样轻佻。 “你谁啊?” “不才长略。” 说话的,正是长略。 他将姜鲁育引至一旁,帮安宁解了围。安宁心中感激,打定主意,回门中睡上一觉之后,便请长略喝上个三天三夜,定要与他不醉不归。 然而走了姜鲁育,还有围观群众;走了围观群众,还有未能挣脱的中容。 “她说的对,光天化日,未免太过不成体统。”安宁苦笑,暗自用力,企图挣脱。 然后中容并未给她机会。 两人灵力相差太过悬殊,他只稍稍加重力道,便将她箍得更紧。 他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一改往日的神采飞扬,侧目耳语,声音嚅软道:“我这一生,注定比你短暂太多。在你漫长的生命里,只有一小段光景能与我交错。我走了便是走了,再不能与你相逢。我说这么多,只想问你,可否割舍几年,同我在一起?” 瞻部不比牛贺与胜神。瞻部人寿百岁,且中夭者多。这问题,安宁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她终是心中不忍,未再挣脱中容的怀抱。 太累了,身累,心累,不如睡觉。 这是个好主意。 安宁眼一闭,烂泥一样,软绵绵地,瘫倒了。 还好,这时的中容,尚认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君子,光明磊落得很,坦荡纯正得很。再说,就算不是君子,中容以为,对付安宁这种人,也要通过君子行径,一点一滴地感化她。 所以,眼看着梦寐以求、瘫倒在自己怀中的安宁,中容竟然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做,拱手将半熟的鸭子送回了司幽门。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高风亮节感动。 离开司幽门时,中容只觉得天气爽朗,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顿时心情大好,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上有晴空归雁,下有桃花流水。 暖风送春去,高歌共我和。 玄圃之行,如黄粱一梦。 安宁醒来,已是三日之后。这一觉之后,果然又元气满满,容光焕发。 她一边感慨又白白蹉跎了修行的好时日,一边暗暗下定决心,自今日起,定当更加刻苦,心无旁骛,至少在能打败长略前,再不去想身世之事。 安宁之所以更为勤奋,前所未有的勤奋,只因她听闻瞻部虽与牛贺联姻,但与胜神的结盟也没有破灭。 胜神近几年越来越强盛,十年来连灭周边三个小国,俨然有甩掉瞻部,与牛贺对立之势。 所以,胜神与瞻部的联盟,原先是瞻部占主导地位,眼下,胜神却越来越有话语权。应对两国的联盟,牛贺越发吃力。 还好,牛贺军中有一大将,锋芒初露,贱民之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长生之名,如雨后春笋、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及至今日,享誉九州。 安宁感慨,连那高傲不可一世的知生皇,也终于放下身架,打破贵戚专权的旧格局,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看来这煌煌九州,真的是要变天了。 安宁决定,在知生皇郁郁而终之前,一定要亲手,亲手,亲手,取下他的头颅,给师父热酒喝。 话说那《天问十九式》,前七式安宁都修炼得容易,越到后面越艰难,所需的时间长不说,好像还越来越吃力,越来越不得法。 本来想找玉采问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错,却是十天半个月都难得见到他一面。 他好像比以前更忙了,不知在忙什么,反正就是见不着面。 即使难得见上一面,他也只是匆匆几句,大概内容无外乎就是――正常的,这很正常,确实如此,潜心修炼,水到渠成,不可冒进。 安宁听得,心中落寞,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你是不是嫌我愚钝,后悔收我为徒了?” 玉采本欲离开,听她这么一问,停下脚步,尽量显出不太敷衍的模样,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师父分明看上去,不如以前在意我。”那语气,分明是嗔怪。 玉采没有回答。 安宁可能连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要让他在意些什么? 还是说,自己过于在意些什么了。 总之,玉采没有接话,便是坐实了她的猜测:自己确实愚钝,确实不是修行的料子,别人都不好意思亲口告诉她了,只能避而不见。 安宁猜着猜着,便从猜测到失落,从失落到习惯。 不管怎么说,大仇未报,还是要继续修炼。 虽然心里,堵得慌。 又过几日,安宁正在园中用功,那个她以为早已将自己弃之如敝履的人,却出现了。 玉采来了,带着两只青黑色大鸟,一个红眼蓝喙,一个黄眼青喙。 安宁瞥见,一看便知,他们一人两鸟不是来找自己的。 于是,她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往自己房中行去。 正午吃饭,再正常不过。 至于为何不打招呼,安宁心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听了闹心,不如不说。 “安宁。” 她只当没听到,径自往前走。 “安宁。” 她继续走。 “为师近日诸事缠身,怠慢了你,给你赔个不是。” 她仍是继续走。 “往后的日子,只怕更是聚少离多。”玉采竟跟在安宁身后,边走边说,“为师看这两只青鸟,与你关系甚好,不如让它俩陪在你身边吧。” 人和鸟,能一样吗? 安宁虽然仍是心中不满,听到玉采要送她青鸟,还是一对,眼睛都亮了。 她终于还是没有禁住诱惑,转身问道:“送我青鸟?” “嗯。” “就不怕我跑去更远的地方,没了它们,你便再也找不到我?” “怕,”玉采上前,柔声说道,“但本座更怕你,停留于此。” 彼时的安宁,尚不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直到后来,她对他说出同样的话,她才恍然明白,他当初的深意。 反正怕就对了,怕比不怕,听上去顺耳。 安宁突然觉得,心里不那么堵了,一脸乌云,刹那间换作了笑颜。 “你俩有名字吗?” “没有。”答话的,自然不是鸟,是她师父。 第三十四章 短剑万仞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你就叫淳风吧,”安宁看了下黄眼青喙那只,又转头对着另一只,认真说道,“鸟叔天纵奇才,便送你个霸气的名字,叫天罡怎么样?” 红眼蓝喙那只一听,这什么狗屁名字,将头一撇,牛逼哄哄的风采,不减当年。 安宁见状,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天罡?” 只见红眼蓝喙的青鸟鼻子嗤出一口气,再不理她。 “看来鸟叔这是答应了。” 安宁的荒诞,总是能给玉采“惊喜”,他淡淡问道:“这名字,可有什么深意?” “我总觉得,万千年后,这会是两个厉害角色,所以先借他们的名字一用。” 总而言之,这场莫名其妙、由安宁自导自演的对峙,最终以玉采的败阵而告终。 又过几日,安宁回到房中,看见桌上摆着一个木匣。 她将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端端躺着一柄短剑。 剑柄与剑鞘应是极品的精铁铸成,其上纹理,十分精致。触手冰冷,寒意直入骨髓。 剑鞘正面,刻着二字——万仞,应是剑名。 安宁拔剑,剑气纵横。斗志之内,微蓝之光充盈,案几轻颤不止,剑鸣声回响,数十里不绝。 剑身长约七寸,宽约四寸,形如新月,成色清白透亮,微微泛蓝。 那材质,安宁认得。 增城九重,其上玄冰,拂晓时映月取之,火烧不化,刀剑不入。 安宁不知此剑为何人所铸,但她一定知道,此剑为何人所赠。 想想那一对青鸟便知,那人定是嫌自己取名太过潦草,才快人一步,为短剑取下“万仞”之名。 剑身取材于万仞之高,这名字,倒是妥帖。 算算时日,恰好是她十七岁生辰。 真巧。 安宁欣喜,将短剑别在腰间,珍之重之。 此前为了专心修行,安宁本已将酒暂且戒掉。不想今日心情大好,却无人倾诉,便破戒一晚,委屈委屈,与长略共饮吧。 这世上,还好有一种朋友叫长略,无论何时,你找他喝酒,他都是随叫随到。 这种随叫随到的人,其实比不见踪影的玉采,更加神秘。 二人共饮,不想长略,竟然拉着子车腾作陪。 安宁听闻,子车腾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以前在军中,若是有人敢给他敬酒,那一定是免不了二三十军棍伺候。 子车腾不喝酒,一定有他不喝酒的原因。 因为他,酒品实在是差得很。 只见他喝了不过三盏,便面色赤红,眼眶湿润。 再过三盏,子车腾痛哭流涕,口齿不清,不停地絮叨着:“安宁啊,长大了,出息了……腾叔高兴……高兴……喝……” 又过三盏,事态俨然有不可控之势。 子车腾抱头大哭,口中不住说道:“十七岁……公子像你这么大……大时……都已经……打了十年仗了……快十年了……算来到今天……公子已经走了十六年了……十六年啊……” 哭着哭着,便醉倒了。 “腾叔,腾叔?”安宁使劲摇了两下,也不见他醒来,应是睡过去了。 不料子车腾又一打挺,坐得笔直。他侧头看着安宁,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安宁,盯了片刻,再次嚎啕大哭,口齿不清道:“你可千万不能……不能和宗主在一起……他是你……叔父……” 这酒品差的,这口齿不清的,连安宁也无语了,简直不忍直视。 长略抬肘,在子车腾背后一敲,子车腾应声瘫软在酒桌上,再无声响。以他的修为,能被长略暗算,看来是真的醉了,醉得一发不可收拾。 长略看着安宁,苦笑道:“我就说不让他来,偏要来。醉成这个样子,师父叔父都说不清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安宁你别管他,他这个人古板得厉害。我看你和宗主就很般配,别被那些师徒虚礼给绊住了。” 安宁歪头,想了半晌,放声大笑,高声说道:“我才不会呢!我是什么人啊?什么狗屁师徒,我俩早就有肌肤之亲了,哈哈!哈哈哈哈!” 安宁一手撑头,一手将酒盏高高举起,袖口落下,露出白皙的手臂,五指纤长,肤如凝脂。她长笑不止,举止妖娆,眼神狂魅。 又一个酒鬼,醉倒无疑。 安宁仰头望月,朗声大笑道:“师父,安宁敬你!” 于是,在她倒下前那一刻,仿佛真的看到,有人接过酒盏,慢慢饮尽。 一灯如豆,那人将火光掩住,在她头顶,遮出一片暗室,正正巧巧,适合入眠。 然后,她也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耳中好像还听到长略的声音:“宗主,那几人怎么办?” “不留活口,处理得干净些。”声音低沉冷峻,哪有一丝温润。 “是。” 明月星辰,皆落盏中。 夜曲无声,听者自醉。 又过几日,东边传来消息,燧皇的小儿子,燧人珮暴毙。听说燧人珮失踪数十日,不久前,尸体是在日奂一家十分显赫的青楼被找到的。 青楼名曰洞天坊。 洞天坊里的龟公清早清扫房间,发现一具尸体,气宇轩昂,穿戴雍容,异常华贵,龟公心知不妙,匆忙报官。 地方官只当死者是因寻常滋事斗殴而亡,见怪不怪,层层推诿,一拖便是数十日。 所以,当宫人发现公子珮时,他的尸身已开始腐烂。 据闻那时的他,面部浮肿,眼眶青黑,尸身上酒气熏天,还弥漫着各类胭脂香粉之味,混合着尸体腐化的臭味,令人作呕。 奇怪的是,公子珮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皮肤原本光洁,连一丝勒痕都没有,更不像中毒所致,应是纵欲过度而亡。 公子珮素来张狂,自命不凡,心比天高。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自己死得这般龌龊,只怕去了阴曹地府,转三世轮九回,都还觉得肮脏,觉得窝囊。 燧皇闻之大怒,下令斩杀相关人等,青楼的老鸨、妓女、龟公、嫖客,涉及此事的各级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凡有牵连者,无一幸免。 消息传到安宁耳中时,她还连同着听说,公子珮的生母大庭氏也因痛失爱子,悲伤过度,郁郁而终。 这些都是听子车腾说的。 子车腾不仅告诉了安宁前因后果,还硬拉着她去正厅给公子瑱上香,说是一同告慰公子瑱在天之灵。 安宁虽一头雾水,仍给足了子车腾面子,随他前往正厅。 好歹他曾协助自己去往玄圃幻境,虽然最终无功而返,但知恩图报应是人之常情,与结果如何无关。 到正厅时,看见玉采低头喝茶,神色淡然。长略起身出门,行色匆匆。 他二人,像是无意间相逢,匆匆打了个照面,便要各忙各的去。 但是,安宁分明看到,刚才玉采与长略二人瞥见她时,谈话戛然而止。 他们谈论的什么,她一无所知。 这两人,瞒她瞒的,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吧。 “安宁,你也去上两炷香吧。”说话的,是玉采。 “哦。” 景虔说她聪颖活络,一点不假。因为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去问为什么。只因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无论如何,应是与公子珮之死脱不了干系。 此前一两个月开始,玉采就变得行踪不定,很少露面;前几日,安宁醉醺醺地听他吩咐“不留活口,处理得干净些”,今日就听闻公子珮的死讯传出。 放眼九州,除了那几个姓燧人的公子哥,又有谁,能无声无息,取了公子珮的性命,还让他死状如此不堪,顺带着声名狼藉? 安宁看看他们一个二个的神情举止,算算时日,那日自己生辰,玉采应是在吩咐长略,将参与谋害之人统统灭口。 如此手段,令人胆寒。 安宁不傻,非但不傻,而且相当聪明。 原来那日夜里,那人真的来了,就在她身边,饮下她所敬之酒。 原来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她还记得生辰那日,自己醉得不省人事,恍恍惚惚觉得被人抱起,一路抱回房中。 那人胸膛炙热,语气轻柔,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安宁,有些事情,不与你说起,是怕你卷入太深……手上不干净的事,你还是不要牵扯得好……” 他有一张并不好看的脸,还有一脸随人入梦的淡然。 她抬手,轻抚他垂落的发丝,握在手心,沉沉睡去。 醒来时,手中只余一缕长发,如云似雾,似梦还真。 轻轻卷起,仔细收好,对人对己,绝口不提。 混江湖,安宁有三法——装睡、装醉、装糊涂。 她还有三个致命弱点——眼神不好,耳朵不好,记性不好。 所以,她只喝风花雪月的酒,只听无关痛痒的曲,只说事不关己的事,只做愚不可及的人。 这个愚不可及的人,此刻正做着一件愚不可及的事。 深夜,安宁牵来良马一匹,带着好酒一坛,铁锹一柄,出了门,往城外乱坟岗,悄然奔去。 夜朗月明,喝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与活人喝酒无甚意趣,与死人对饮倒是挺好。 与什么样的死人喝酒,那就要看请客之人的意思了。 安宁对着那座空碑,开启酒坛的封口,却一改往日的贪杯作风,一口未动。 她缓缓将酒洒在墓前,从微微倾斜到彻底翻转,直至最后,坛中之酒,一滴不剩。 而后抄起铁锹——掘墓。 第三十五章 空墓杀机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以为,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哪怕只有一具白骨,她也能顺藤摸瓜,查出些端倪来。 安宁想的没错,她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低估了玉采。 空墓。 安宁费了好半天功夫,将棺材上的土掘开,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良木打造的棺材顶掀开,发现里面竟空无一物。 其实,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空无一物,至少棺材底,还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烬,纹理均匀,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静谧的晚春,突然狂风大作。 夜风袭来,将那层薄灰吹乱,卷起,带走,终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此刻的棺材,才真真正正算得上是空棺材。 那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也顺带着把安宁吹醒了。她突然明白,原来他祭拜的,他洒扫的,他对望的,他让她误会的,他让她心心念念的,他让她信以为真的,竟是一座空墓。 他知道,说真话,她会起疑;说假话,她会当真。 这人的心机,怎会如此深沉? 安宁大笑,拾起酒坛,重重掷于地上,将其摔得粉碎。 本是满心的愤懑,但转念一想,还是怪自己过于天真——司幽门里的人,个个比猴子都精,若是十分重要的物件,恐怕早就被他们转移到石室甚至玄圃了,又怎会大张旗鼓的摆在城外乱坟岗,无人看守,任她挖掘? 其实,玉采那日在乱坟岗时,并没有欺瞒她。 彼时的安宁并不知晓,她看到的那层薄灰,是一种叫骨灰的东西,由尸骨火化所得。 骨灰应是被人从极远的地方带至周饶。那人定是有不得不远行的理由,又怕路途颠簸,且耗时长久,料想尸身不易保存,索性一把火,烧了。 所以,真正毁了故人遗物的,不是别人,是那阵疾风,是安宁自己。 她正欲离开,却听得四周有拔剑之声,极其轻微。 安宁感觉到了剑气,确切地说,是杀气。 听声音,来者不下十二人,俱是多年修炼的好手。 夜深人静,敌在暗处。 安宁将手扶在腰间,准备拔剑,以血开光。 然后,她便听到一串极诡异的声音。 应是一种极短极细的暗器。 来人身形窈窕,动作飘忽,安宁虽此前从未见过,但她知道,自己的帮手,应是属暗灵。 暗灵不比光、木、水、土、风五类,是一种在九州十分罕见的灵性,不仅罕见,而且诡异。 暗灵不像其他灵性,均是肉身可触,或是肉眼可见。它无处不在,却触不到,看不见。 那人的身形也正如此,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难以捉摸。出手之快,几乎同时击中暗处的十二人。 而那十二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声响,便接连飞出,一一倒地。 紧接着,一青年女子,从黑暗处走出,手握长戟,举止端庄,容貌端丽。 安宁看到地上飞出的十二具死尸,死法无异,皆是钢针穿喉而亡。 她本以为这些人是从西边来的,以为知生皇终于坐不住了,要将自己就地正法。 但是现在,她很确认,那十二人,无疑将自己误认为是司幽门的人了。因为那青年女子明显知道他们的来历,却又不想让安宁知道,所以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她刚才还纳闷,为何暗处的杀手,迟迟等到自己掘开棺材才动手,眼下突然明白,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多半与她一样。 青年女子将钢针拾起,一根根插入长戟末端的机簧里。 隋刃过处,有死无伤。 原来有毒的,不是隋刃,而是藏在机簧里的,十二根钢针。 不用介绍,安宁也知道面前这青年女子是谁了。 酒肆神浒,老板云氏。 听说没人见过云老板,因为见过她的人,都死了。 听说云老板是位容貌端丽的女子。 原来传闻是真的,长略说的,也是真的。 安宁心知是云老板救了她,却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宁愿,自己先解决十一个人,再余下一人,慢慢*,时而加上些严刑拷问,而后,总能让他说出个门道来。 安宁打小住在宫中,她知道很多,纯正的,不纯正的,让人求生不得,偏偏求死不能的方法。 云老板看了安宁半晌,苦笑道:“原来你就是安宁,或许,我应该杀了你,至少不应该救你。” “可是你不敢。” “为什么?” “因为让你保护我那人,你很喜欢他。” 神浒的云老板不缺钱,有同时杀掉十二人这般本事,便也不是能随随便便被什么人差遣的。 这种女人,既不缺钱,也不缺本事,不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缺男人。 安宁猜是后者。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容易为情所困。 人丑便有自知之明;一旦漂亮,对于情爱之事,如果不称心,便是百思不得其解。 云老板用长戟指着安宁脖颈处,怒道:“你再说,信不信我真杀了你?” “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悉听尊便。”安宁笑道,“不过我给你个建议。你既然喜欢那人,他却又偏偏不喜欢你,你不妨,杀了他。” “狂妄。”她垂下手,再无先前气势,看上去,只是个为情所伤的可怜女子。 她自言自语般,轻声叹道:“他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安宁再愚钝,也该知道云老板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何况,她也不是真的傻。 明明应该高兴,她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玉采对她如何,她不是不知道,那绝不是正常师徒间该有的相处模式。但是正如她对中容所言,自己大仇未报,不敢想儿女之事。 报仇一事,生死不明,她怕自己一走了之,辜负了他。 其实,她若能再狂妄些,便会想得通透。 玉采比于安宁,有过之而无不及。谁不是刀口舔血?谁不是前路未卜? 她不敢想这些,只因她把玉采想象得太过强大,以为他长盛不衰,长生不死。 拿不起,放不下,看不开,参不透,终是误人,误己。 夜雾渐浓,道长且阻。 胜神,日奂。 话说公子珮虽死了,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隧皇下令彻查此事,着老大公子琨全权负责。 一日,公子琨觐见时,恰逢老三太子琭在场,公子琨见状,欲言又止。 远远看去,隧皇就像是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因为幼子之死伤透了心,当然,这只是他不说话时的样子。 以他的心机,一眼就看出公子琨有猫腻,责令公子琨快说,不要遮遮掩掩的。 公子琨自责道:“儿臣无能,未能为七弟讨回公道,洞天坊一事,尚无太多线索。” 隧皇眼神深邃阴鸷,沉思片刻,冷冷说道:“没有太多线索,就是有一些线索。说了,孤便酌情考虑,你的失责之罪。” 许是此话太过严厉,一旁的太子琭闻言,额上已有冷汗渗出。 公子琨更是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说道:“只……只查出,洞天坊是……是……是……”说着,他又抬头瞟了眼燧皇。 燧皇怒道:“快说!” “是……太子……名下的产业……” 话音刚落,太子琭已是满头大汗,匍匐跪地,痛哭流涕,只听他说道:“父皇,儿臣冤枉!” 左右闻者,无不动容。 燧皇面色未变,转向太子琭,冷冷问道:“谁会冤枉你?” 太子琭平日里就是小心翼翼,谨慎得很,生怕被人诬告,此刻听了公子琨的陈述,更是伤心痛哭道:“就是大哥,他觊觎儿臣的太子之位已久,想借此机会除掉儿臣。父皇明鉴,儿臣就算是有心害七弟,也不会在自己的地方下手,这明显就是栽赃嫁祸。况且,儿臣不知自己有何动机,需与七弟过不去,还拿他性命当儿戏。” “太子可不能血口喷人。”这一句,公子琨倒是回得极为淡定。 燧皇震怒,拍案起身道:“你自己干的好事,他冤枉你做什么?” 这指的,自然是太子名下的洞天坊。毕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也要有地方,能让人家栽赃嫁祸。 “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十六年前你们就搞过一次,害死老二不说,还……”燧皇闭目,似乎不愿多提,接着说道,“过往之事,孤既往不咎,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孤的底限。有这本事在孤眼皮子底下生事,怎么不见你们上战场杀敌?是不是要等到牛贺人打到家门口,你们才有心思停下这些个勾心斗角,干点正事?” 二人低头,只言片语也不敢接下去。 论军功,前有二子公子瑱,今有五子公子珙,无论如何,也没有轮到殿上跪着的这二位。 公子珙乃太子琭同母胞弟,为人忠厚老实,只管打仗,不管政治。与其胞兄太子琭两人,倒是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燧皇盯着二人,冷言道:“老二有一息血脉尚存,听说你们都打听到了,还有所动作。孤警告你们,若是敢打那丫头的主意,你们也别想什么太子之位了,都下去陪老二吧。” 第三十六章 一脉尚存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二人闻言,难得的,异口同声道:“父皇圣明,儿臣铭记在心,定当竭尽全力,护得……” “不用你们护她周全,凡我胜神子民,任何人都不得惊扰她,更不得将她的身世告之于她,若是孤听说,你们有人滋事,别怪孤下手狠毒。” 太子琭颤声道:“可是老六……” 公子琨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 果然,燧皇转身就是一脚,重重踢在太子琭胸口,怒道:“还不快滚!”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司幽门。 司幽门做的便与消息有关的生意,消息来的路子野一些,传得快一些,本来也不足为奇。 玉采听闻这件事时,正在喝茶。 听说他很难得的,评论了一句话——狗咬狗,一嘴毛。 时间一晃而过,初夏转眼就到。 中容与长思成婚那日,安宁哭了一整天。 她没有去参加婚宴,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不够格。 但是她哭,不是因为错过了婚宴,而是因为,她今天在大街上的送亲队伍里,看到了她的表叔,孔仓。 牛贺的排场很大,送亲的队伍由孔仓打头,浩浩荡荡地,由宫门口排到城门口。 这场面,自然不能少了爱看热闹的周饶人。安宁如今也算是半个周饶人,至少在凑热闹这一点上,她很地道。 安宁隐在人群中,一打眼就看到了领头的孔仓。这一年他变化不大,还是那般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有多么的兢兢业业,枯燥乏味。 牛贺中军统帅一职尚处于空缺状态,只怕孔仓此一行之后,回去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对,知生皇的从弟,地地道道的亲信嘛。身世清白,野心不大,嫡系部队,军功显著,既能服众,又好管理,除了他,也再找不出第二人了。 无论他是什么,对于如今的安宁来说,他只是一个她为数不多的、尚存世间的亲人。毕竟少了有莘氏一脉,知生氏这边就显得尤为亲近了。当然,除去知生老儿不算。知生老儿不是亲戚,是仇人。 安宁心中纠结,既怕被孔仓发现,又怕他看不到自己。所以,她告诉自己,没自己什么事儿,看看就该走了,脚下却是,一步也不肯动。 此行之前,她便乔装打扮了一番,男装一穿,发髻一束,脸上抹几缕烟灰,纵是寻常人家的粗布麻衣着身,也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她料想,孔仓断不会认出自己。 所以,当孔仓经过安宁身旁时,她见他们之间,还隔着好几列的兵士,以及若干围观群众,她终于没忍住,轻唤了一声:“表叔。” 声音极轻,瞬间就被淹没在了送亲的乐声中。 然而,孔仓却神奇地,拉住了缰绳。 他一停,队伍跟着,都停了,连同着送亲的乐声,也停了。 安宁听到自己的一颗心,跟着停了一瞬间,紧接着,扑通扑通跳跃得厉害,比寻常厉害千百倍。她以为再这样跳下去,自己下一瞬可能就会窒息。但是,她却没有低下头,而是直挺挺的,迎视他的注目。 孔仓侧目,扫视人群。 他不说话,只静静环顾。 只静静看着,不说话。 然后,只见他一松缰绳,马蹄声响起,更多的马蹄声响起,脚步声跟着响起,乐声接连响起,一行人,又朝着宫门口的方向,继续行进。 在场的,除了安宁与孔仓,再无人知晓,这一停顿,究竟是为何。 安宁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是无以名状的失落和难过。 她与自己的过去,那些年少的悲喜,终是随着这送亲的队伍,一并作别了。队伍的尽头,是一个叫做长思的少女,将要接替的,是她的人生,严丝合缝。 中容与长思成亲那天,玉采很晚,很晚才回到司幽门,身上带着酒气,十分浓重,面上却一如既往的镇定,淡定,丝毫没有醉意。仿佛喝酒的不是他,他只是衣冠楚楚,穿着得体,不经意间路过,偷了别人的酒香。 他看到安宁,颓然地趴在桌上,嚎啕大哭,伤心欲绝的样子,想着她平日里的狂妄荒诞,突然觉得滑稽,有些想笑。 她在这种情形下,居然没有如往常般借酒浇愁,看来,不是这会儿真的伤心透顶,就是平日里不是很忧愁,只是给自己贪杯,找了个不太合适的理由。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别哭了,为师带你出去开荤。” 安宁觉得手心发烫,听说玉采要请客,一双哭得发肿的眼睛,瞬时就亮了,也不顾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迷迷糊糊说道:“你那么有钱,不如请我喝酒吧。” “好。” 夜雾浓重,晚来欲雨。 早晨还晴空万里,一片云都难得见,现在却连空气都潮湿得厉害,看来,这的确不是个适合完婚的时日——阴气太重。 玉采带着她,一路来到了周饶赫赫有名的酒肆——神浒。 安宁一看,便知他是铁了心要下些血本,来哄自己开心。 但是神浒是云老板的店铺,可能对玉采来说,这里很安全,没有探子,不会被打扰。但是对于安宁来说,这是中意他的,追随他的,那位容貌端丽的女老板的地头,他信任她,将许多事托付于她,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寻常的好酒,在我眼里便是真的寻常,既然是师父开路,不如咱们去喝花酒吧。”安宁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毕竟,说真话,花酒她是真的没喝过。 “好。” 安宁一句话,二人又多走了二里地。一路走着,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日还颗粒未进,是有些饥肠辘辘了。 还好还好,心里乱七八糟想着一些人,一些事,不知不觉,便如她所愿,到了真正的销金窟——流风回雪阁。 玉采要了顶层的雅座,安宁却说:“本就只是来喝个花酒,偏要搞得神神秘秘。” 她不是个爱生气的人,却好像特别爱生玉采的气。她想到那座空墓,想到云老板的神情,接着说道:“这世上有一类人最讨厌,明明揣着行苟且龌龊之事的心,偏要找个风雅的角落,装成君子,睥睨众生。这种人,俗称伪君子;这种人做的事,叫做既要当*,又要立牌坊。” 于是,两人花着雅座的钱,坐在大厅,吃饭,喝酒。 此时的安宁,仍是一身男装。 周围的姑娘靠了过来,见一人衣着华丽,面色阴沉,一人粗布麻衣,形容落拓。这里的姑娘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一看便知,两人均不是善茬子,一时半会却也摸不清底细,于是便接二连三的,避而远之了。 姑娘们也是赚的辛苦钱,谁又愿意因为陪个酒,就引来杀身之祸呢?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龟公上前,殷切问道。 玉采看也不看,淡然答道:“告诉你们老板,就按老规矩来。” 还真被安宁说中了,这个地方,玉采经常来。她瞪了他一眼,坐等老规矩。 然而,当菜品端上桌时,安宁还是傻了眼。 “师父,您平日就点这些?” “嗯。” “没有荤菜吗?” “这不都是么。” 熊掌、虎鞭、鹿尾、子鹅、鱼脯……外加美酒若干。除了酒,确实全是荤菜。 所以,玉采未能领会,安宁此一问的深意。 “您到流风回雪阁,就为了吃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自己点便是。” “好。”安宁转头,粗声粗气地,高声喊道,“老板,给我来七八个姑娘,要腰细腿长、肤白貌美的,哦,胸大的最好!” 玉采扶额,开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八个姑娘围了过来,果然如安宁所愿,腰细腿长,肤白貌美,婀娜多姿,窈窕清丽,品种繁复,各式各样,但她们都无一例外,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胸大。 她们见玉采一言不发,面色阴沉,长得又不如安宁俊俏,自然而然地,朝着安宁靠过去,将她围在里面。 安宁倒是说热络便热络起来,或许天生就是吃喝玩乐的料,男装一扮,胳膊一撸,骰子一掷,脏话一骂,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与那七八个姑娘有说有笑,连亲带搂,连摸带抱,打起了牌九。 姑娘们只当遇见了钱多人傻的金主,七哄八骗,又是与她赌钱,又是与她赌酒。 正如这些老江湖们所愿,安宁哪里称得上是对手,充其量就是个送钱的傻子。 安宁节节败退,又输珠玉,又输酒。 楼外大雨,倾盆而下。 初夏的骤雨,大如豆粒,鼓点般地,掷地有声。冲淡一切过往,洗去一心尘埃。 安宁醉了,很难得的,不是装醉。 她真的醉了,因为一张方桌,她本与玉采对面而坐,玉采没有动,她却一挪再挪,与他坐在了一条凳子上。 直到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姑娘们再不是环绕,而是或坐或站,挤在安宁的另一侧,没有玉采的那一侧。 她发现自己已经身无分文,竟伸手,到玉采怀中去摸。 第三十七章 酒后失德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那人本在一旁,自顾自地喝酒,吃菜,一眼都没往她与那八个姑娘的方向瞥。 但是,当她的魔爪伸过来时,他却堪堪侧身,刚好躲过。 安宁一愣,只见玉采端起她的酒盏,慢慢替她,将酒饮尽。 于是,桌子上就变成了,九个人赌牌,安宁一个人输钱,玉采一个人喝酒。 安宁惊喜地发现,她师父的酒量,大得惊人,同他的灵力一般,看不见底。 这也未免,太仗义了吧。 安宁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用手按住他的酒,他的手,朝着他的双唇,吻了上去。 一旁的姑娘们,见面前两个男人如此,均是目瞪口呆,各自倒吸一口冷气,未敢作声。 玉采侧头,再次躲过。 她的眼中,醉意朦胧,外加十二分的委屈,十二分的,不可置信。 他将头偏转回来,他的眼神深邃,永远看不清神色。 他认真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慢慢说道:“安宁,你是认真的吗?若非真心,便不要调戏为师。” 安宁闻之,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胡作非为、大逆不道,瞬时清醒了七八分。 然而,毕竟醉意,还剩二三分。 就是这三两分醉意,支撑她轻笑着问道:“师父,你醉了吗?” “没有。” “但是我醉了。听说醉酒之后的事,都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然后,她随意拾起桌上一个酒坛,将酒缓缓倒在手心,又用手在脸上随意一抹,抹去不合时宜的烟尘,露出那原本姣好的面容。 她将双手抬高,轻轻解开束发的绸带,三千青丝,顷刻如瀑布般滑下,如丝般柔顺,如墨般黑亮。 她举止癫狂,身段窈窕,容貌妖冶,神态魅惑,声色婉转。身旁那八个原本婀娜多姿的姑娘,瞬间被映衬的,没了光彩。 厅中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无法克制地,注视着这一桌,注视着她。 然而她的眼中,偏偏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映入左眼的玉采,一个,是落在右眼的玉采。 看来她,还真的是,醉得不轻。 她起身,侧坐于他腿上,一手覆着他的手,一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再也躲不过,逃不了。 她垂头,轻吻他的双唇。 去他的国仇家恨,去他的骨肉离分。此刻尽欢,余生无憾。 然而,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玉采端坐在那里,苦行僧般,任她亲吻,任她搂抱。他只是坐在那里,闭上双眼,不主动,不回应,不拒绝。 安宁终是自觉无趣,转身离开。 楼外大雨如注,她只身一人,走入雨中。 玉采低头,看到她刚才放在自己手中的那段绸带。 那月白色绸带,他认得。 那是先前,两人在玄圃时,他为了避嫌,用来遮眼的绸带。当时绸带被安宁从背后勾落,就再未找到。他以为,这小物件,早已遗失。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布脚被绣上狷狂潦草的四个小字――吾师玉采。 他将绸带收好,随她走了出去。 夜雾,夜雨,夜行人。 华灯高照,照落一地烟火,碎在雨地上,华丽如琉璃。 她轻声吟唱着:“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重复着,直至最后,再唱不出口,只得低声呢喃。 歌楼酒肆,寒街冷巷。凉风夜雨,身寄他乡。 她举头,遥望明月,盼梦归故里。 玉采走上前,不声不响,与她并肩而行。 他没有替她挡雨,因为不需要。 以他的修为,本可以连鞋底都不沾水。那一晚,他却陪着安宁,淋了一路的雨。 消息很快传开――九州首富是司幽门,司幽门的宗主叫玉采,玉采的徒儿叫安宁,安宁便是当日在盈民楼卖唱的歌女。二人假借师徒之名,行苟且之事。 中容闻之,心中震怒。手中龙藻鞭一扬,案几上的砚台被抽得粉碎,浓墨泼了一地。 长略闻之,一脸了然,对着玉采调笑道:“听闻宗主昨晚,铩羽而归……” 玉采倒是脸皮够厚,淡定回道:“今后不要打着本座的名号招摇撞骗,安宁会误以为,是本座不治行检。” 她以为他的老规矩,定是雅座一间,好床一张,外加妓女八九十来个,摸爬滚打一整夜,尽兴而归。 长略犹犹豫豫,终于吞吞吐吐劝道:“宗主可要想开些,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百年,既无家室束缚,便当尽兴尽欢。其实对于男女饮食之事,宗主大可不必对自己过分苛责。”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忍多了也伤身。” 玉采白了他一眼,极为平静地说道:“本座不像你,精力过剩。” 长略哑然。 日后,二人继续各走各路,各行其是。玉采继续做他的苦行僧,长略继续当他的逍遥客。 只是,九州确实从此少了很多关于玉采和他的后宫们的故事。 看来长略,还是有所收敛。 话说长思成亲后,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礼物。 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的,有碍于情面不得不送的,还有一些,便是做梦都未曾想到的。 大哥长生托人从牛贺寄来几张饼,那是她母亲亲手烙的。长生不仅善于打仗,而且很适合搞政治,煽情这一套把戏,他尤为擅长。 虽然路途遥远,饼已发霉,但长思终于动容,她与大哥之间的嫌隙,也随之消融。 二哥长略送来两个丫鬟,一个叫丹凤,一个叫云霞。 长老二的欣赏水平,仅限于此。 长思听了这两个名字,有一种自己在开窑子的错觉。庆幸的是,这两个丫鬟,俏丽活络,眼中有活,会看脸色,重点是口风很紧。 司幽门也送来了厚礼。 他们送的是几大箱子金银珠玉,很符合土豪的身份与特质。这些金银珠玉,足够长思用上几辈子。有了这些细软,纵是众人皆知长思不过一冒牌公主,也再不敢小瞧于她。 送礼这件事,自然不能少了安宁。安宁托天罡、淳风二鸟送来几幅画,这回不是赝品,也不是千金难求的公子琰的大作,这些画,俱是她自己所作。画风虽有些跑偏,但精神可嘉。 画中夹着一封长信,信中絮絮叨叨说道:自己近来修身养性,潜心修行,闲来谈琴作画,读书练字。酒是彻底戒了,因为酒后容易失德。还好自己机敏过人,尚未酿成大祸。 信中还说,自己无意中得到两只青鸟,红眼蓝喙的那只叫天罡,黄眼青喙的那只叫淳风。若是长思觉得宫中无趣,或有情怀无处排遣,不妨将回信交于天罡与淳风,它二者保证靠谱稳妥,又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长思看了看两只应是被安宁喂得,日渐肥硕的大鸟,很担心它们会不会有朝一日,胀得再也飞不动,一边轻笑,一边努力脑补安宁潜心修炼的画面,艳羡不已。 长思提笔,在绢帛上回信,字迹秀丽,也是洋洋洒洒千八百字。 还有一样东西,是公子琰着人送来的。公子琰的礼物,重要的是送,至于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长思看着那张成色上好的古琴,又惊又喜。她伸手触碰,又触电般将手缩回,再伸手,撩拨琴弦,心中纷杂,不知什么滋味。 天气好的时候,几国又开始打仗。 胜神与牛贺两国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咸海和瞻部,并不接壤。咸海又称死海,无法跨越。所以,他二国若是要打,须得取道南边的瞻部。 胜神与瞻部本是同盟,假道便顺理成章。 胜神假道瞻部,从北边打牛贺;瞻部见准时机,同时在南边出兵;牛贺两头作战,外加应对周边小国,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还好牛贺兵多将广,家大业大,任谁打也不怕。 这不,胜神大军自春耕过后,辛辛苦苦行了几个月的军,好不容易到了北边,却被长生一把大火给烧了回来。五万大军,死伤过半。 领兵的是燧皇第五子,公子珙。公子珙重伤,所以,一路撤军的速度也跟着他的伤势,变得极为暧昧。回到日奂,已临近年关。 公子珙请罪,只道那牛贺铁军着实厉害,尤其是那领兵的长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凡是他带的兵,听说还没败过。这厮用兵如神,战法诡谲,实在难以对付。胜神需休养生息,再作打算。 公子珙还说,瞻部如今势弱,加上与牛贺联姻,同盟态度暧昧不清,实在是靠不住。不如甩下瞻部,反与牛贺联盟,远交近攻,乃长久之计。 但胜神与瞻部联盟,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两方贵戚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公子珙搞不懂这些,却多的是人拎得清。所以,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燧皇思虑再三,着令公子珙先回去安心养伤,其他的事,容后再说。 隧皇虽然面上不表露,心里却乱得很。一方面,因为胜神此次出兵,伤亡惨重;另一方面,因为日奂前几日来了个中年男子,粗布青衣,身形瘦长,仙风道骨,神神叨叨。 第三十八章 药引陈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自称曾是俱芦的祭司,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载,九州之内,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声称自己要入宫,面见隧皇,理由是,他近日开了天眼,得知隧皇有要事问他,这才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匆匆赶到日奂。 他风尘仆仆,神情严肃,不像是说胡话的样子。 这中年男子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小娃娃头顶一根羊角辫,细眉凤眼,见了再大的场面,也不哭不叫,不笑不闹,只站在那中年男子身侧,寸步不离。 隧皇觉得蹊跷,果真召他二人入宫。 中年男子带着那小娃娃入了大殿,竟说要聚齐如今在胜神的所有皇子,才能道破天机,否则,这天机就不灵验了。 隧皇准了,召老大公子琨,老三太子琭,老四公子珥,老五公子珙。 活着的皇子,除了远在瞻部的老六公子琰,竟然因为一个祭司,齐聚一堂。 中年男子却说:“还缺一人。” 公子珙没好气道:“老六远在周饶,来不了。” 中年男子摇头,说:“仍缺一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尚未下葬的公子珮。 这不纯粹挑事吗? 隧皇沉吟,半晌不语。 太子琭闻之色变。 公子珙震怒,拔剑相向。 公子琨附和着骂了句:“大胆!”却不见多么震惊。 公子珥速来阴阳怪气,听了中年男子的话,更是讥笑道:“你既然这么大能耐,不如与我赌一赌,父皇到底有何要事问你。” “公子既然说赌,那想必是想好赌注了。” 公子珥伸手指了指中年男子,手指拐了个弯,又指向那顶着羊角辫的小儿,轻笑道:“就赌他的命。” 小儿瞪了一眼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摸着他的头,苦笑道:“看来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此时,隧皇终于沉声道:“把珮儿请上来。” 一句话,算是应了两人的赌约。 公子珮躺在冰塌上,沉沉入睡。 中年男子绕着冰塌转了一圈,说道:“隧皇心中有结,迟迟未将公子珮安葬,只怕仍想继续探查,公子珮的死因。” “公子珮天资聪颖,德高望重……”又是当初说与中容的那一套赞词,看来这一套说法,祝请相当满意。 公子珙是个只懂打仗的粗人,他不会像中容那般,打个哈欠,给个提示,而是再次拔剑怒道:“捡紧要的说!” 祝请作揖,继续说道:“公子珮面上完好,既未受伤,也未中毒,应是中了药引。” “药引?” 他点点头,继续说道:“贵国东侧本有一小国,名曰妙音,三年前为贵国所灭。妙音国有一味极难得的药引,名曰“陈梦”。陈梦黄豆大小,形似昙花,青黄色,与妙音皇族之血相融,无色无味。” “这无色无味的陈梦,遇酒即化,本也无甚,和酒饮之,不过安眠良方。”祝请环顾几位皇子,继续说道,“但是,若被属水灵的高手利用,陈梦便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在座的诸人,唯有公子珥和公子珙属水灵。 公子珥怪笑,悠悠说道:“你可要仔细地、认真地说,可要当心,你与我赌的,是爱子的性命。” “他不是犬子,”祝请说得十分认真,十分仔细,他说,“这孩童,乃在下小侄。” 公子珙是个急脾气,哪里看得惯朝堂上的兜弯子,怒喝道:“赶紧说下去!” 祝请得令,接着说道:“公子珮的酒里,应是被人掺了融和妙音皇族之血的陈梦。陈梦随酒精进入公子珮体内,属水灵的高手,便可将公子珮体内的精血,全部凝结成冰。凝血成冰,公子珮在劫难逃。公子珮死后,尸体余温再将血块融化,从表上来看,自然尸身完好,既未受伤,也没中毒。” 太子琭在一旁听着,额上又渗出汗来。 这般手段,的确狠辣。 祝请想了想,好像又有什么话没说完,补充道:“哦,在下差点忘了说。一般高手,纵有陈梦相助,也无法凝血成冰。那人的灵力,定在公子珮之上。” 九州灵力榜前十位,在座众人中,唯有太子琭和公子珙未上榜,公子珮排在第九。公子珥,排在第四,不但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且是榜单中,唯一一个排在公子珮之前的水灵。 平日里小心翼翼的太子琭,此前因为洞天坊一事,本就受了莫大的委屈,此刻见沉冤昭雪,盯着公子珥,忍不住怒道:“这人未免也太狠毒了些。” 公子珥仍是阴阳怪气,妖妖道道说道:“照你这么说,除了老六,可是把我们在座的每个皇子都套进去了。” 他比太子琭聪明。他没有急不可耐的辩解,因为他知道,一个祭司说得话,燧皇未必当真。他只将矛头,又指向了与众人都不相干的公子琰。 公子珥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之前公子琨与太子琭因为洞天坊一事,将暗地的嫌隙端到了明面上来。 两人你来我往,你攻我守数个回合之后,互相见斗不过,终于合计着,是不是背后有人捣鬼,让他们自相残杀。算来算去,因为公子珮之死而没有受到牵连的,只有公子珥和公子琰。 这老四和老六,的确蹊跷。 如今来了个莫名其妙的祭司,一下子将公子琰摘得干干净净。不但如此,这场兄弟阋墙,看来是要以公子珥唯我独尊,独自一人惹得一身骚而告终。 但是他这般,无端将矛头指向公子琰,总有人不满。 “公子琰自有劫数二三个,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哪有功夫理你们!”说话的,是祝渊。 小儿歪着头,嘟着嘴,双手叉腰,撅着屁股,怒气冲冲地回到,好像丝毫没把公子珥放在眼里。 燧皇皱眉道:“劫数?” 祝请一把扯过小儿的羊角辫,只痛得他龇牙咧嘴,才止住话语。 祝请拱手道:“小侄胡言,燧皇万勿当真。” 他又转向公子珥,恭恭敬敬地说道:“不知这赌注,可否算在下赢了?” 公子珥看向燧皇,燧皇闭目,点了点头。 他弯腰驼背,两鬓白斑,面上皱纹纵横,看上去很疲倦,的的确确,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祝请谢过,临走时仍不放心,嘱咐公子珥道:“四皇子若是良心发现,还是将城南那二百余人放了吧。强扭的瓜,滋味总不会太好。” 公子珥终于笑不出来了。 祝请与祝渊叔侄二人走后,刚才几乎一语未发的公子琨进言道:“父皇,此人不可留。” 燧皇仍是闭目,既不答应,也不反对,只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皇子面面相觑,虽各怀心事,也再不言语,纷纷离席。行至门口,听燧皇说道:“你们几个兄弟,合计合计,将珮儿安葬了吧。” 他因心中郁郁,气血上涌,又因年迈,体力不支,终于一口血,吐了出来。还好众皇子此刻都是背对着他,他又迅速用手遮掩,未被他们瞧见。 事后,公子琨与公子珥分别派人去追祝请与祝渊,却听守卫说他们早就出了城,两人各自一身外乡人打扮,大大方方走的。 只是这一走,哪里还找得到踪影。 况且,众人惊喜地发现,这二人,连姓名都未曾留下。普天之下,煌煌九州,要找这么两个人,不是比大海捞针还难? 只得作罢。 话说这一年,不单胜神挨了牛贺一记闷棍,瞻部那边也不好过。 两国皇子公主刚完婚,孔仓还未返回牛贺,瞻部宫中就传来军报——南方边关被牛贺大军围住,围而不攻,城中粮草告急,实在不行,恐怕只有降了。 中容一听,愤然拍案,骂牛贺人狼子野心,假借联姻之名,打探瞻部内情,着实可恶。对付这些人,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打。除了打,还是只能打,打不过就增兵。 中容请兵出征,巢皇准了,说是等到明年春耕,行完太子的册封大典,就让他带兵出征。 虽然吃了败仗,巢皇心中还是欣慰。因为他觉得,中容长大了,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家国天下,不再是那个只耽于谈情说爱的少年。 这才是一国太子应有的样子。 这样的中容,才值得托付。这样的瞻部,才有指望。 其实,巢皇仍是不明白,中容不谈情说爱,因为他心中有气。他气安宁言而无信,说好的心无所属,说好的将心收好,怎么就和那个玉采,光天化日之下,大张旗鼓地,行起了苟且之事呢。 他想找安宁要个解释,却始终没有机会。一来安宁窝在司幽门,铁了心不出来;二来,中容思来想去,觉得安宁的解释,除了会显得自己更加痴笨,根本再无其他意义。 然而,他虽然心中有气,却不能再对着长思发泄。 因为长思,有喜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御医说是个女孩儿,中容还是欣喜不已。 所谓爱屋及乌。他对长思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 中容有时觉得,长思的的确确是放眼九州都难得一见的美丽女子,而且温婉贤淑,对他的私事不闻不问。长思虽然没有安宁的出身与眼界,却强过世间大多女子,是一起过日子的不错选择。 第三十九章 男欢女爱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这酒品差的,这口齿不清的,连安宁也无语了,简直不忍直视。 长略抬肘,在子车腾背后一敲,子车腾应声瘫软在酒桌上,再无声响。以他的修为,能被长略暗算,看来是真的醉了,醉得一发不可收拾。 长略看着安宁,苦笑道:“我就说不让他来,偏要来。醉成这个样子,师父叔父都说不清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安宁你别管他,他这个人古板得厉害。我看你和宗主就很般配,别被那些师徒虚礼给绊住了。” 安宁歪头,想了半晌,放声大笑,高声说道:“我才不会呢!我是什么人啊?什么狗屁师徒,我俩早就有肌肤之亲了,哈哈!哈哈哈哈!” 安宁一手撑头,一手将酒盏高高举起,袖口落下,露出白皙的手臂,五指纤长,肤如凝脂。她长笑不止,举止妖娆,眼神狂魅。 又一个酒鬼,醉倒无疑。 安宁仰头望月,朗声大笑道:“师父,安宁敬你!” 于是,在她倒下前那一刻,仿佛真的看到,有人接过酒盏,慢慢饮尽。 一灯如豆,那人将火光掩住,在她头顶,遮出一片暗室,正正巧巧,适合入眠。 然后,她也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耳中好像还听到长略的声音:“宗主,那几人怎么办?” “不留活口,处理得干净些。”声音低沉冷峻,哪有一丝温润。 “是。” 明月星辰,皆落盏中。 夜曲无声,听者自醉。 又过几日,东边传来消息,燧皇的小儿子,燧人珮暴毙。听说燧人珮失踪数十日,不久前,尸体是在日奂一家十分显赫的青楼被找到的。 青楼名曰洞天坊。 洞天坊里的龟公清早清扫房间,发现一具尸体,气宇轩昂,穿戴雍容,异常华贵,龟公心知不妙,匆忙报官。 地方官只当死者是因寻常滋事斗殴而亡,见怪不怪,层层推诿,一拖便是数十日。 所以,当宫人发现公子珮时,他的尸身已开始腐烂。 据闻那时的他,面部浮肿,眼眶青黑,尸身上酒气熏天,还弥漫着各类胭脂香粉之味,混合着尸体腐化的臭味,令人作呕。 奇怪的是,公子珮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皮肤原本光洁,连一丝勒痕都没有,更不像中毒所致,应是纵欲过度而亡。 公子珮素来张狂,自命不凡,心比天高。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自己死得这般龌龊,只怕去了阴曹地府,转三世轮九回,都还觉得肮脏,觉得窝囊。 燧皇闻之大怒,下令斩杀相关人等,青楼的老鸨、妓女、龟公、嫖客,涉及此事的各级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凡有牵连者,无一幸免。 消息传到安宁耳中时,她还连同着听说,公子珮的生母大庭氏也因痛失爱子,悲伤过度,郁郁而终。 这些都是听子车腾说的。 子车腾不仅告诉了安宁前因后果,还硬拉着她去正厅给公子瑱上香,说是一同告慰公子瑱在天之灵。 安宁虽一头雾水,仍给足了子车腾面子,随他前往正厅。 好歹他曾协助自己去往玄圃幻境,虽然最终无功而返,但知恩图报应是人之常情,与结果如何无关。 到正厅时,看见玉采低头喝茶,神色淡然。长略起身出门,行色匆匆。 他二人,像是无意间相逢,匆匆打了个照面,便要各忙各的去。 但是,安宁分明看到,刚才玉采与长略二人瞥见她时,谈话戛然而止。 他们谈论的什么,她一无所知。 这两人,瞒她瞒的,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吧。 “安宁,你也去上两炷香吧。”说话的,是玉采。 “哦。” 景虔说她聪颖活络,一点不假。因为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去问为什么。只因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无论如何,应是与公子珮之死脱不了干系。 此前一两个月开始,玉采就变得行踪不定,很少露面;前几日,安宁醉醺醺地听他吩咐“不留活口,处理得干净些”,今日就听闻公子珮的死讯传出。 放眼九州,除了那几个姓燧人的公子哥,又有谁,能无声无息,取了公子珮的性命,还让他死状如此不堪,顺带着声名狼藉? 安宁看看他们一个二个的神情举止,算算时日,那日自己生辰,玉采应是在吩咐长略,将参与谋害之人统统灭口。 如此手段,令人胆寒。 安宁不傻,非但不傻,而且相当聪明。 原来那日夜里,那人真的来了,就在她身边,饮下她所敬之酒。 原来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她还记得生辰那日,自己醉得不省人事,恍恍惚惚觉得被人抱起,一路抱回房中。 那人胸膛炙热,语气轻柔,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安宁,有些事情,不与你说起,是怕你卷入太深……手上不干净的事,你还是不要牵扯得好……” 他有一张并不好看的脸,还有一脸随人入梦的淡然。 她抬手,轻抚他垂落的发丝,握在手心,沉沉睡去。 醒来时,手中只余一缕长发,如云似雾,似梦还真。 轻轻卷起,仔细收好,对人对己,绝口不提。 混江湖,安宁有三法——装睡、装醉、装糊涂。 她还有三个致命弱点——眼神不好,耳朵不好,记性不好。 所以,她只喝风花雪月的酒,只听无关痛痒的曲,只说事不关己的事,只做愚不可及的人。 这个愚不可及的人,此刻正做着一件愚不可及的事。 深夜,安宁牵来良马一匹,带着好酒一坛,铁锹一柄,出了门,往城外乱坟岗,悄然奔去。 夜朗月明,喝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与活人喝酒无甚意趣,与死人对饮倒是挺好。 与什么样的死人喝酒,那就要看请客之人的意思了。 安宁对着那座空碑,开启酒坛的封口,却一改往日的贪杯作风,一口未动。 她缓缓将酒洒在墓前,从微微倾斜到彻底翻转,直至最后,坛中之酒,一滴不剩。 而后抄起铁锹——掘墓。 她以为,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哪怕只有一具白骨,她也能顺藤摸瓜,查出些端倪来。 安宁想的没错,她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低估了玉采。 空墓。 第四十章 重操旧业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费了好半天功夫,将棺材上的土掘开,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良木打造的棺材顶掀开,发现里面竟空无一物。 其实,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空无一物,至少棺材底,还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烬,纹理均匀,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静谧的晚春,突然狂风大作。 夜风袭来,将那层薄灰吹乱,卷起,带走,终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此刻的棺材,才真真正正算得上是空棺材。 那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也顺带着把安宁吹醒了。她突然明白,原来他祭拜的,他洒扫的,他对望的,他让她误会的,他让她心心念念的,他让她信以为真的,竟是一座空墓。 他知道,说真话,她会起疑;说假话,她会当真。 这人的心机,怎会如此深沉? 安宁大笑,拾起酒坛,重重掷于地上,将其摔得粉碎。 本是满心的愤懑,但转念一想,还是怪自己过于天真——司幽门里的人,个个比猴子都精,若是十分重要的物件,恐怕早就被他们转移到石室甚至玄圃了,又怎会大张旗鼓的摆在城外乱坟岗,无人看守,任她挖掘? 其实,玉采那日在乱坟岗时,并没有欺瞒她。 彼时的安宁并不知晓,她看到的那层薄灰,是一种叫骨灰的东西,由尸骨火化所得。 骨灰应是被人从极远的地方带至周饶。那人定是有不得不远行的理由,又怕路途颠簸,且耗时长久,料想尸身不易保存,索性一把火,烧了。 所以,真正毁了故人遗物的,不是别人,是那阵疾风,是安宁自己。 她正欲离开,却听得四周有拔剑之声,极其轻微。 安宁感觉到了剑气,确切地说,是杀气。 听声音,来者不下十二人,俱是多年修炼的好手。 夜深人静,敌在暗处。 安宁将手扶在腰间,准备拔剑,以血开光。 然后,她便听到一串极诡异的声音。 应是一种极短极细的暗器。 来人身形窈窕,动作飘忽,安宁虽此前从未见过,但她知道,自己的帮手,应是属暗灵。 暗灵不比光、木、水、土、风五类,是一种在九州十分罕见的灵性,不仅罕见,而且诡异。 暗灵不像其他灵性,均是肉身可触,或是肉眼可见。它无处不在,却触不到,看不见。 那人的身形也正如此,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难以捉摸。出手之快,几乎同时击中暗处的十二人。 而那十二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声响,便接连飞出,一一倒地。 紧接着,一青年女子,从黑暗处走出,手握长戟,举止端庄,容貌端丽。 安宁看到地上飞出的十二具死尸,死法无异,皆是钢针穿喉而亡。 她本以为这些人是从西边来的,以为知生皇终于坐不住了,要将自己就地正法。 但是现在,她很确认,那十二人,无疑将自己误认为是司幽门的人了。因为那青年女子明显知道他们的来历,却又不想让安宁知道,所以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她刚才还纳闷,为何暗处的杀手,迟迟等到自己掘开棺材才动手,眼下突然明白,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多半与她一样。 青年女子将钢针拾起,一根根插入长戟末端的机簧里。 隋刃过处,有死无伤。 原来有毒的,不是隋刃,而是藏在机簧里的,十二根钢针。 不用介绍,安宁也知道面前这青年女子是谁了。 酒肆神浒,老板云氏。 听说没人见过云老板,因为见过她的人,都死了。 听说云老板是位容貌端丽的女子。 原来传闻是真的,长略说的,也是真的。 安宁心知是云老板救了她,却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宁愿,自己先解决十一个人,再余下一人,慢慢*,时而加上些严刑拷问,而后,总能让他说出个门道来。 安宁打小住在宫中,她知道很多,纯正的,不纯正的,让人求生不得,偏偏求死不能的方法。 云老板看了安宁半晌,苦笑道:“原来你就是安宁,或许,我应该杀了你,至少不应该救你。” “可是你不敢。” “为什么?” “因为让你保护我那人,你很喜欢他。” 神浒的云老板不缺钱,有同时杀掉十二人这般本事,便也不是能随随便便被什么人差遣的。 这种女人,既不缺钱,也不缺本事,不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缺男人。 安宁猜是后者。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容易为情所困。 人丑便有自知之明;一旦漂亮,对于情爱之事,如果不称心,便是百思不得其解。 云老板用长戟指着安宁脖颈处,怒道:“你再说,信不信我真杀了你?” “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悉听尊便。”安宁笑道,“不过我给你个建议。你既然喜欢那人,他却又偏偏不喜欢你,你不妨,杀了他。” “狂妄。”她垂下手,再无先前气势,看上去,只是个为情所伤的可怜女子。 她自言自语般,轻声叹道:“他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安宁再愚钝,也该知道云老板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何况,她也不是真的傻。 明明应该高兴,她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玉采对她如何,她不是不知道,那绝不是正常师徒间该有的相处模式。但是正如她对中容所言,自己大仇未报,不敢想儿女之事。 报仇一事,生死不明,她怕自己一走了之,辜负了他。 其实,她若能再狂妄些,便会想得通透。 玉采比于安宁,有过之而无不及。谁不是刀口舔血?谁不是前路未卜? 她不敢想这些,只因她把玉采想象得太过强大,以为他长盛不衰,长生不死。 拿不起,放不下,看不开,参不透,终是误人,误己。 夜雾渐浓,道长且阻。 胜神,日奂。 话说公子珮虽死了,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隧皇下令彻查此事,着老大公子琨全权负责。 一日,公子琨觐见时,恰逢老三太子琭在场,公子琨见状,欲言又止。 远远看去,隧皇就像是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因为幼子之死伤透了心,当然,这只是他不说话时的样子。 以他的心机,一眼就看出公子琨有猫腻,责令公子琨快说,不要遮遮掩掩的。 公子琨自责道:“儿臣无能,未能为七弟讨回公道,洞天坊一事,尚无太多线索。” 第四十一章 绳之以法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厅中静寂。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注视着安宁。 她缓缓起身,慢步走到两人桌前,拔出万仞,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见那两人仍坐在原地,以手捂面,动也未敢动弹一步。 她将万仞贴在紫衣那人臂上,轻轻擦拭剑身。每擦一下,那青年臂上便出现一道血痕,不深不浅,刚好透骨。 安宁一边擦拭,一边轻声笑道:“我已经开好价了,阁下还要睡吗?” 紫衣青年吓得直摇头,奈何胳膊上、嘴上疼痛难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见短剑已擦拭干净,十分满意地,仔细将它插回腰间,转身飘回台上。当她走到大厅正中那张桌子旁边时,那人仍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他的眼神追随着她,寸步不离。他目睹着厅中发生一切,却又好像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她对他的漠然,深深厌恶,然而她又无可救药地发现,她沉迷在他的冷淡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他的眼神深邃,永远看不清神色。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无时无刻不想停顿下来,走进他的心里。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随之沉沦的热度。她曾靠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然而,她走过他的身边,没有停留。 指尖轻拨,琴声响起。她跟着,低声吟唱。 自此之后,众人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闲谈的闲谈,再无嘈杂。 第二日,再无人敢闹事。 玉采与安宁二人,仍是一个目不转睛,一个自弹自唱。 第三日,依然十分平静。 玉采坐在大厅正中,视线恰恰好好,落在安宁身上。 第四日,仍是风平浪静。 只不过,玉采没有来。 第五日,无风无浪,也没有玉采。 安宁叹了口气,想着他终究还是厌倦了,继续开唱,挣着她的辛苦钱。 第六日,玉采依旧没有来,却来了许多人。 那些人,披甲执锐,看上去应是官兵。 一大清早,那群官兵见盈民楼还未开张,便硬生生闯进后院,口中骂骂咧咧,说酒肆私藏嫌犯,他们是奉旨来抓人。 酒肆的伙计们本还在吃饭的吃饭,洒扫的洒扫,后院一片风平浪静。这群官兵无端闯进来,伙计们自当有人的确干了不可告人的勾当,都害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一时间,众人停下手中事物,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均已逃避官兵视线为主要目的。 官兵气势汹汹,各人风声鹤唳,都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唯有安宁,背对着那群官兵,淡定地,吃早饭。 她身负血海深仇,要报仇,就必须要苦心修行,要修行,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体力。所以,不管经历了什么,安宁在睡觉和吃饭这两件事上,从来不敢懈怠。 领头那个官兵看见她坐在条凳上,头也不回地咀嚼着,顿觉自己被忽视了,口中怒道:“你是何人?” 安宁没有回头。院中那么多人,她只当那官兵不是在唤她。 领头的官兵见安宁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更加愤怒,用剑鞘敲打她的背部,朗声道:“问你呢。” 没人看见她是怎么动作的,但是她偏偏就躲过了领头官兵的那一下重击。 安宁回头,笑意盈盈。一双桃花目,摄人心魄。 她侧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领头的官兵,直把他看得有些羞赧,才缓缓开口,佯怒道:“吾乃酒中仙子,汝等凡人,见着本仙,还不行礼?” 院中伙计错愕,待反应过来时,直想捧腹,奈何面对那数十名官兵,不敢发作。 领头那位见安宁妖妖道道,确实不像凡人,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双膝着地,恭敬赔礼道:“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参见大仙!” 紧接着,数十名官兵接连跪地行礼。 安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挥挥手,示意他,自己心领了。 不知谁没忍住,噗嗤一笑。 这时,一胆子大的官兵起身,凑到领头那人耳边,轻声说道:“将军,此人就是安宁。” 那将军发现自己被戏弄,颜面无存,大怒道:“大胆刁民,聚众闹事。你出手伤人,还胆敢……胆敢捉弄本将军。” 他对左右吩咐道:“给我押走。” “哎呦,兵哥哥,下手轻点。”安宁没有躲,她任凭他们五花大绑,将自己带走。 她本来就是要搞事情。 她以为司幽门消息灵通,她将事情搞大了,那人总会来。 她在赌,赌玉采绝不会对她坐视不理。 毕竟,师门出了败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不过,他脸皮那般厚,兴许光不光彩,与他真的没多大关系。 安宁心猿意马,不想与官兵们再玩,索性顺从着,准备去吃牢饭。 马老板一看,却瞬间一个头俩大――将军不能得罪,安宁又务必护得周全,这可如何是好。 权衡左右,马老板上前劝道:“将军息怒,小女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将军,小的给将军赔罪。” 他吩咐伙计道:“还不好酒好肉,给将军们伺候着?” 那将军却似乎完全不吃这一套,抬脚踹向马老板。马老板一个趔趄,圆球样的身子只差在地上打个滚。 “滚一边去,再废话就连你也押走!” 马老板艰难起身,再次劝阻,将军拔剑,怒目相对。 “不知好歹的老东西,看来本将军今天非要让你吃些苦头!” 他将剑刺出,直逼马老板。剑尖贴近马老板,再近一寸,便是血溅当场。 电光火石之际,剑身陡然被一条长鞭缠住,这短短一寸的距离,那将军却再也动弹不得,手握剑柄,进退两难。 来人手腕翻转,将长鞭收回,那剑身,瞬时碎成粉末,灰都难觅踪影。将军手中,只余一段剑柄。 将军颜面扫地,还欲发作,却见众人跪地,恭敬唤道:“公子。” 中容点头,示意众人起身。 他锦衣华服,光彩照人,纵是日光月色,也逊他三分。 他走向安宁,迅速替她松绑,一边松绑,一边愤然道:“光天化日,在我周饶强抢民女,还真是没有王法了。” 她麻溜地,后退三五步,比兔子还敏捷。 牢饭没吃成,看来只能吃软饭了。 她学着众人模样,双膝极地,恭顺行礼。 中容伸手去扶,她却像耗子见了猫,连退两步,宁愿远远地朝拜,也不愿让他伸手触碰。 她又想起了玉采。他对自己,也如自己对中容那般,宁可远远看着,也不愿置身事中。 说不上讨厌,到不了喜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那日他在酒肆,明明听到旁边有人高声谈论,言辞龌龊,却充耳不闻,不是脸皮过于厚了,便是根本没往心上去。 想来自己那般对中容,看来真是得了报应,成了别人碗里的鸡肋。 安宁觉得,中容加诸在她身上的痛楚,实在是她咎由自取,活该。 爱恶嗔癫,缠丝结缕,终成心魔。 她心中暗骂,师父那是什么狗屁灵法,实在是,太过容易让人走火入魔。 灵法无过,是传授灵法的人,偷心偷肺,犯了大罪。 对,确实是犯罪。 那将军劝道:“公子,这妖女任性妄为,随手伤人,与法不容,不捉她归案,才真的是没有王法了。” “你不也出手伤人了么?难道也要将你绳之以法?”中容本就被安宁搞得有些落寞,转而迁怒那将军。 “这……”将军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中容却好心提醒道:“还不快滚。” 于是,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地来,意兴阑珊地走。 盈民楼又恢复了正常。 楼中众人,该洒扫的洒扫,不该洒扫的,也去洒扫。马老板谢过中容,亦是匆匆离去。 偌大的后院,只余中容与安宁二人。 安宁坐下来,继续吃饭。 粥已经凉了,但她必须要吃。 她起身,径自去伙房重新打了碗热粥,放在自己面前,坐了下来。 她想了想,又将那碗冷粥,挪到中容面前。 他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那碗,看着安宁吃起来。 粗茶淡饭,实在难以下咽。 安宁的出身,比中容更是富丽华贵,所以吃饭,如今对她来说,只是字面意思。 然而很多的字面意思,她却不得不做,比如吃饭,比如睡觉,比如赚钱,比如与中容说话。 中容说:“我听说有人闹事,便匆匆赶来。幸好我来了,你怎么不躲?” “你们人多,我打不过。” “那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俩的确该揍!若是我在场,定抽他们个百十鞭子,再关进大牢,饿上个十天半个月,看他们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他还扬手做了个挥鞭的动作。 安宁被逗得扑哧一笑,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妖人。”他答道,“一个是朝中重臣张路的外甥,应该是叫苏梁,这人一把年纪了,整日游手好闲,不是混酒楼,就是逛窑子。” 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喝花酒,睡姑娘,那不是公子琰么?安宁心道。 “另一个,就是”他看了一眼安宁,有些难为情道,“就是被你玩的比较惨的那个,是我母后的表弟,叫张通。 第四十二章 有巢半半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看来我还真是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安宁苦笑。 “得了吧,我那表舅也是个花花公子,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祸害了不少良家妇女。百姓告官官不理,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你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看来我应该下手再重些。” “你那还不叫重?”中容疑惑道。 “我做了什么?”安宁闻出蹊跷来。 “我表舅和苏梁,那天晚上,就已经死在家中。” 看来有些人,不仅脸皮厚,手段也够毒辣。 明明是杀人害命的伤心事,安宁却觉得大快人心,欣喜不已。 但是,那人在哪儿,为何不来找自己?难不成,是被官府抓起来了? 安宁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想多了。官府对于玉采来说,那就是一场春宴,几根巨木,连根拔起。 区区百人的官府,确实奈何不了她师父。 中容见安宁出神,开口劝道:“安宁,你这下惹了大麻烦,若是继续待在盈民楼,我也护不了多时。不如你跟着我,到宫里去躲躲。” 她只当听了个笑话,轻声笑道:“我唱的不好听?” “好听,天乐应不过如此。” “那就是你不愿意听咯?” “还是唱给我一个人听最好。” “中容哥哥,”安宁学着长略的口吻,油腻兮兮地嗔怪道,“养只鹦鹉吧,你教它什么它便学什么,再不成,整只金丝雀也不错。” 中容与玉采,一个太黏糊,一个太疏远。一个想将什么都掌控在手心,一个明明心中珍爱却望而却步。 安宁呢,左右闪躲,欲拒还迎,分明心事重重,偏要装得百毒不侵。 “安宁,我说真的,”中容说话时,已是另一番神情,“小丫头快出生了,我与长思合计着,请你来踩生呢。” “那便等生了再来吧。” “你这算是答应了?” “我是穷人,踩生就是单纯的踩生,你可别多想。” 言下之意,安宁告诫中容,过去发生的事情,念他初犯,既往不咎,若有再犯,此生便不再往来。 他心领神会,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中容走了,走时仍不断劝说安宁,若执意要盈民楼,一切须得当心。 然而,自那日之后,再无人来找她麻烦,无论是听曲的登徒浪子,还是说好要将她绳之以法的将军官兵。 当然,玉采也没有来。 别说玉采,就连长略的鬼影,她都再未见着。 她与司幽门的关系,仿佛在玉采突然消失的那一天,硬生生地,被人斩断了。 如此也好,放下情念,潜心修行。 他说,修行之事,不可冒进。 他说,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他说,修炼灵法,当宁心静气,万勿着了魔道。 一场冬雨,洗尽铅华,乾坤朗朗,也无风雨,也无晴。 来也从那来,去也将归去。天地浩然,唯有日月长存。 明台如镜,照旧颜,照青丝,照离合,照悲喜。 安宁突然发现,即使她穷尽此生,恐怕也无法在修为方面,与玉采比肩了。并非天分不足,只缘心性不定。 原来所谓的《天问十九式》,修到最后,修的是心境,修的是,孤独。 她不知道,她的师父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孤独,这世道,又是给予了他怎样的不堪,才使得他孤身一人,熬过那样漫长的日日夜夜,才终于,站在了九州的巅峰。 他曾用掌风劈开玄冰,而那玄冰,火烧不化,刀剑不入。 他站在九重增城之上,睥睨众生。 他的心里,不是苟且龌龊的情欲,而是与日月同在的孤寂。他的双眼永远深邃,他的神色永远令人看不透彻,那不正如远空的星辰吗? 他在身边时,她觉得他触不可及;如今他凭空消失,她觉得,连同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找不到了。 中容让她将心收好,她也告诉自己,勿想勿念,可是她做不到。 情到,心到,这事原本便不由自主。 安宁叹息,因为她深知,他的心里,已容不下,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她。 瑞雪送冬去,公主降生。 不知是谁那么恶趣味,为小公主取名“半半”。 安宁思忖着,中容是正经人,断不会取这般开化的名字;巢皇嘛,自己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看上去是挺开明的,但也不至于如此。 有巢半半,半半公主,公主半半,半半,小半半…… 无论哪一个称呼,安宁不等叫出口,就先被逗乐了。 这名字,根本叫不出口啊。 她一边乐着,一边悄无声息地,落于那间房的门口。 如今的她,也能翩然而至,披着一身乱雪,足印轻浅。 她的青丝披散,其上附着点点白花,美人飞雪,两相宜。 大家都很忙,不忙也很焦灼,所以没人在意到她。 安宁听着屋里的各种声音,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日,自己也如长思般,嫁人生子。 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她仔细思索,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将来究竟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又会与谁共度余生。 是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 如果此生注定要结婚生子,而与她携手那人又偏偏不是玉采,那样的话,对象是谁,应该都不重要吧。 那她的孩儿呢?师父会不会来踩生? 还是算了吧,反正他也长得不好看。她想着,自己的孩儿,不求有经天纬地之才,皮囊好则一切好。玉采不来就不来呗,如果他不慎来了,孩子将来长成他那样,自己看了反而还闹心。 说来说去,人家玉采来不来,不是安宁能左右的。她连他此刻在哪儿,是生是死,都尚且不知。 她有青鸟一对,这世间任何人都能找到,任何消息都能送到。但是,她早已将天罡与淳风当成了宠物,未劳驾它们辛苦跑路。 他要来就来,要走且走,她反正留不住,天南海北的找寻,又有多大意趣? 屋内,孩子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将安宁从白日梦中惊醒。 她苦笑,大仇未报,生死未卜,想这么多做什么,不如先进屋看半半去。 虽说已有心理准备,待真正进了屋,安宁还是一愣。 血腥味浓重,这哪里像产房,分明是屠宰场吧。 长思呢,正用被子遮着脸,有气无力告诉安宁:“看半半,别看我。”想来那景象,应是惨不忍睹,不看也罢。 半半呢,还没抱出去梳洗,和泥带血的,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丫头还没睁眼睛,眼线倒是长长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像极了中容,却又比他可爱了千百倍不止。 长思仍捂着被子,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说:“半半,叫干娘。” 安宁心道,长老三你疯了吧,半半如果此刻说出话来,我还不敢接茬呢。但是转念一想到,眼前这个小肉团是自己的干闺女,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暖。 随着半半一天天长大,安宁混进宫中的日子,也渐渐多了。 说起半半,那绝对是九州难得一见的奇葩。也不知这孩子是随了谁,反正她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那一类奇葩中的典范。 寻常孩子刚能翻身,她已经能独自站立;寻常孩子刚能坐起,她已经满园子乱跑了。 半半一旦启动起来,那是风也赶不上她。一群宫人唯恐她磕磕绊绊,在后面忙不迭地追赶,口中不住唤道:“公主,慢些,再慢些。” 半半理都不理他们,继续自顾自地,到处窜。因为她,完全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 一直到三岁,半半已经能像小猫一样上房揭瓦,却只会说一个词,发音介于“半”和“棒”之间,每天“半半”、“半半”地嘟囔个不停,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要表达个什么意思。 半半随了中容,是个小土灵。中容为此,开心了好几个月。以致于后来从军时,他提出来,不如我带着半半一起去吧。被巢皇巢后千阻万挡,断然拒绝。 有人在中容面前隐晦地提出,找个江湖郎中看看,有没有什么偏方,能让小公主开口说点别的,那简直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半半可能脑子不好使。 中容瞬间暴起,勃然大怒。 你才脑子不好使,你全家脑子都灌了牛粪吧。 到了四岁,半半都能徒手砍柴了,却仍是不会只言片语。 你若问她,半半喜欢谁,她答曰:“半半”;你若问她,半半喜欢吃什么,她答曰:“半半”…… 中容闻之大喜,因为他觉得,他的宝贝半半终于能听懂人话了。 但是,连巢皇都开始为此烦恼,他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对中容提出:“这孩子可能中邪了,孤请个巫师来,给她跳跳大神吧。” 中容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竟是大半个月,都不再与他老子说上半句话。 这些都是后话。 话说半半出生后没几日,宫中上上下下,又开始筹备中容的太子册封大典。 瞻部人说来也奇特,不祭鬼神,偏偏还要信奉观星占卜之说。 中容受封之前,只剩来个神棍,为他占上一卦。 第四十三章 册封大典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闻之,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胡作非为、大逆不道,瞬时清醒了七八分。 然而,毕竟醉意,还剩二三分。 就是这三两分醉意,支撑她轻笑着问道:“师父,你醉了吗?” “没有。” “但是我醉了。听说醉酒之后的事,都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然后,她随意拾起桌上一个酒坛,将酒缓缓倒在手心,又用手在脸上随意一抹,抹去不合时宜的烟尘,露出那原本姣好的面容。 她将双手抬高,轻轻解开束发的绸带,三千青丝,顷刻如瀑布般滑下,如丝般柔顺,如墨般黑亮。 她举止癫狂,身段窈窕,容貌妖冶,神态魅惑,声色婉转。身旁那八个原本婀娜多姿的姑娘,瞬间被映衬的,没了光彩。 厅中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无法克制地,注视着这一桌,注视着她。 然而她的眼中,偏偏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映入左眼的玉采,一个,是落在右眼的玉采。 看来她,还真的是,醉得不轻。 她起身,侧坐于他腿上,一手覆着他的手,一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再也躲不过,逃不了。 她垂头,轻吻他的双唇。 去他的国仇家恨,去他的骨肉离分。此刻尽欢,余生无憾。 然而,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玉采端坐在那里,苦行僧般,任她亲吻,任她搂抱。他只是坐在那里,闭上双眼,不主动,不回应,不拒绝。 安宁终是自觉无趣,转身离开。 楼外大雨如注,她只身一人,走入雨中。 玉采低头,看到她刚才放在自己手中的那段绸带。 那月白色绸带,他认得。 那是先前,两人在玄圃时,他为了避嫌,用来遮眼的绸带。当时绸带被安宁从背后勾落,就再未找到。他以为,这小物件,早已遗失。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布脚被绣上狷狂潦草的四个小字――吾师玉采。 他将绸带收好,随她走了出去。 夜雾,夜雨,夜行人。 华灯高照,照落一地烟火,碎在雨地上,华丽如琉璃。 她轻声吟唱着:“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重复着,直至最后,再唱不出口,只得低声呢喃。 歌楼酒肆,寒街冷巷。凉风夜雨,身寄他乡。 她举头,遥望明月,盼梦归故里。 玉采走上前,不声不响,与她并肩而行。 他没有替她挡雨,因为不需要。 以他的修为,本可以连鞋底都不沾水。那一晚,他却陪着安宁,淋了一路的雨。 消息很快传开――九州首富是司幽门,司幽门的宗主叫玉采,玉采的徒儿叫安宁,安宁便是当日在盈民楼卖唱的歌女。二人假借师徒之名,行苟且之事。 中容闻之,心中震怒。手中龙藻鞭一扬,案几上的砚台被抽得粉碎,浓墨泼了一地。 长略闻之,一脸了然,对着玉采调笑道:“听闻宗主昨晚,铩羽而归……” 玉采倒是脸皮够厚,淡定回道:“今后不要打着本座的名号招摇撞骗,安宁会误以为,是本座不治行检。” 她以为他的老规矩,定是雅座一间,好床一张,外加妓女八九十来个,摸爬滚打一整夜,尽兴而归。 长略犹犹豫豫,终于吞吞吐吐劝道:“宗主可要想开些,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百年,既无家室束缚,便当尽兴尽欢。其实对于男女饮食之事,宗主大可不必对自己过分苛责。”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忍多了也伤身。” 玉采白了他一眼,极为平静地说道:“本座不像你,精力过剩。” 长略哑然。 日后,二人继续各走各路,各行其是。玉采继续做他的苦行僧,长略继续当他的逍遥客。 只是,九州确实从此少了很多关于玉采和他的后宫们的故事。 看来长略,还是有所收敛。 话说长思成亲后,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礼物。 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的,有碍于情面不得不送的,还有一些,便是做梦都未曾想到的。 大哥长生托人从牛贺寄来几张饼,那是她母亲亲手烙的。长生不仅善于打仗,而且很适合搞政治,煽情这一套把戏,他尤为擅长。 虽然路途遥远,饼已发霉,但长思终于动容,她与大哥之间的嫌隙,也随之消融。 二哥长略送来两个丫鬟,一个叫丹凤,一个叫云霞。 长老二的欣赏水平,仅限于此。 长思听了这两个名字,有一种自己在开窑子的错觉。庆幸的是,这两个丫鬟,俏丽活络,眼中有活,会看脸色,重点是口风很紧。 司幽门也送来了厚礼。 他们送的是几大箱子金银珠玉,很符合土豪的身份与特质。这些金银珠玉,足够长思用上几辈子。有了这些细软,纵是众人皆知长思不过一冒牌公主,也再不敢小瞧于她。 送礼这件事,自然不能少了安宁。安宁托天罡、淳风二鸟送来几幅画,这回不是赝品,也不是千金难求的公子琰的大作,这些画,俱是她自己所作。画风虽有些跑偏,但精神可嘉。 画中夹着一封长信,信中絮絮叨叨说道:自己近来修身养性,潜心修行,闲来谈琴作画,读书练字。酒是彻底戒了,因为酒后容易失德。还好自己机敏过人,尚未酿成大祸。 信中还说,自己无意中得到两只青鸟,红眼蓝喙的那只叫天罡,黄眼青喙的那只叫淳风。若是长思觉得宫中无趣,或有情怀无处排遣,不妨将回信交于天罡与淳风,它二者保证靠谱稳妥,又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长思看了看两只应是被安宁喂得,日渐肥硕的大鸟,很担心它们会不会有朝一日,胀得再也飞不动,一边轻笑,一边努力脑补安宁潜心修炼的画面,艳羡不已。 长思提笔,在绢帛上回信,字迹秀丽,也是洋洋洒洒千八百字。 还有一样东西,是公子琰着人送来的。公子琰的礼物,重要的是送,至于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长思看着那张成色上好的古琴,又惊又喜。她伸手触碰,又触电般将手缩回,再伸手,撩拨琴弦,心中纷杂,不知什么滋味。 第四十四章 妙音温雅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天气好的时候,几国又开始打仗。 胜神与牛贺两国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咸海和瞻部,并不接壤。咸海又称死海,无法跨越。所以,他二国若是要打,须得取道南边的瞻部。 胜神与瞻部本是同盟,假道便顺理成章。 胜神假道瞻部,从北边打牛贺;瞻部见准时机,同时在南边出兵;牛贺两头作战,外加应对周边小国,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还好牛贺兵多将广,家大业大,任谁打也不怕。 这不,胜神大军自春耕过后,辛辛苦苦行了几个月的军,好不容易到了北边,却被长生一把大火给烧了回来。五万大军,死伤过半。 领兵的是燧皇第五子,公子珙。公子珙重伤,所以,一路撤军的速度也跟着他的伤势,变得极为暧昧。回到日奂,已临近年关。 公子珙请罪,只道那牛贺铁军着实厉害,尤其是那领兵的长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凡是他带的兵,听说还没败过。这厮用兵如神,战法诡谲,实在难以对付。胜神需休养生息,再作打算。 公子珙还说,瞻部如今势弱,加上与牛贺联姻,同盟态度暧昧不清,实在是靠不住。不如甩下瞻部,反与牛贺联盟,远交近攻,乃长久之计。 但胜神与瞻部联盟,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两方贵戚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公子珙搞不懂这些,却多的是人拎得清。所以,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燧皇思虑再三,着令公子珙先回去安心养伤,其他的事,容后再说。 隧皇虽然面上不表露,心里却乱得很。一方面,因为胜神此次出兵,伤亡惨重;另一方面,因为日奂前几日来了个中年男子,粗布青衣,身形瘦长,仙风道骨,神神叨叨。 他自称曾是俱芦的祭司,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载,九州之内,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声称自己要入宫,面见隧皇,理由是,他近日开了天眼,得知隧皇有要事问他,这才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匆匆赶到日奂。 他风尘仆仆,神情严肃,不像是说胡话的样子。 这中年男子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小娃娃头顶一根羊角辫,细眉凤眼,见了再大的场面,也不哭不叫,不笑不闹,只站在那中年男子身侧,寸步不离。 隧皇觉得蹊跷,果真召他二人入宫。 中年男子带着那小娃娃入了大殿,竟说要聚齐如今在胜神的所有皇子,才能道破天机,否则,这天机就不灵验了。 隧皇准了,召老大公子琨,老三太子琭,老四公子珥,老五公子珙。 活着的皇子,除了远在瞻部的老六公子琰,竟然因为一个祭司,齐聚一堂。 中年男子却说:“还缺一人。” 公子珙没好气道:“老六远在周饶,来不了。” 中年男子摇头,说:“仍缺一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尚未下葬的公子珮。 这不纯粹挑事吗? 隧皇沉吟,半晌不语。 太子琭闻之色变。 公子珙震怒,拔剑相向。 公子琨附和着骂了句:“大胆!”却不见多么震惊。 公子珥速来阴阳怪气,听了中年男子的话,更是讥笑道:“你既然这么大能耐,不如与我赌一赌,父皇到底有何要事问你。” “公子既然说赌,那想必是想好赌注了。” 公子珥伸手指了指中年男子,手指拐了个弯,又指向那顶着羊角辫的小儿,轻笑道:“就赌他的命。” 小儿瞪了一眼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摸着他的头,苦笑道:“看来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此时,隧皇终于沉声道:“把珮儿请上来。” 一句话,算是应了两人的赌约。 公子珮躺在冰塌上,沉沉入睡。 中年男子绕着冰塌转了一圈,说道:“隧皇心中有结,迟迟未将公子珮安葬,只怕仍想继续探查,公子珮的死因。” “公子珮天资聪颖,德高望重……”又是当初说与中容的那一套赞词,看来这一套说法,祝请相当满意。 公子珙是个只懂打仗的粗人,他不会像中容那般,打个哈欠,给个提示,而是再次拔剑怒道:“捡紧要的说!” 祝请作揖,继续说道:“公子珮面上完好,既未受伤,也未中毒,应是中了药引。” “药引?” 他点点头,继续说道:“贵国东侧本有一小国,名曰妙音,三年前为贵国所灭。妙音国有一味极难得的药引,名曰“陈梦”。陈梦黄豆大小,形似昙花,青黄色,与妙音皇族之血相融,无色无味。” “这无色无味的陈梦,遇酒即化,本也无甚,和酒饮之,不过安眠良方。”祝请环顾几位皇子,继续说道,“但是,若被属水灵的高手利用,陈梦便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在座的诸人,唯有公子珥和公子珙属水灵。 公子珥怪笑,悠悠说道:“你可要仔细地、认真地说,可要当心,你与我赌的,是爱子的性命。” “他不是犬子,”祝请说得十分认真,十分仔细,他说,“这孩童,乃在下小侄。” 公子珙是个急脾气,哪里看得惯朝堂上的兜弯子,怒喝道:“赶紧说下去!” 祝请得令,接着说道:“公子珮的酒里,应是被人掺了融和妙音皇族之血的陈梦。陈梦随酒精进入公子珮体内,属水灵的高手,便可将公子珮体内的精血,全部凝结成冰。凝血成冰,公子珮在劫难逃。公子珮死后,尸体余温再将血块融化,从表上来看,自然尸身完好,既未受伤,也没中毒。” 太子琭在一旁听着,额上又渗出汗来。 这般手段,的确狠辣。 祝请想了想,好像又有什么话没说完,补充道:“哦,在下差点忘了说。一般高手,纵有陈梦相助,也无法凝血成冰。那人的灵力,定在公子珮之上。” 九州灵力榜前十位,在座众人中,唯有太子琭和公子珙未上榜,公子珮排在第九。公子珥,排在第四,不但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且是榜单中,唯一一个排在公子珮之前的水灵。 第四十五章 喜结良缘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如果他们兄弟终将反目,那么,在这场兄弟阋墙的战争开始前,在他们尚未殃及家国之时,也就是此时此刻,他必先除去一个。 他闪电般地,飘至公子琰面前。他扬手一掌,掌风迅疾,直直向劈向公子琰胸口。 公子琰灵力低微,他自知躲不过,所以没有躲。他不仅没有躲,而且连动,都未曾挪动半步。他甚至,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燧皇在掌锋接近他胸口两寸之处,突然顿住。 他亲自试探,发现公子琰真如世人所说,表面所见一般,灵力低微。他甚至,都觉察不出危险,所以躲都不多。 哪个帝王,喜欢身边有刺头?哪个老子,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龙成凤? 燧皇既欣慰,又失落。 他欣慰的是,太子无需再对公子琰多虑。然而他也失落,自己的儿子,怎地颓然成了这样。 他百年之后,归于尘土,若是太子迫害公子琰,他这可怜的孩儿,还能自保吗? 即使他远远地躲在周饶,那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人总是无端地,习惯性地,同情弱者。 燧皇心痛道:“你的本事呢?” “还没到用来对付父皇的时候。” “你现在这样子,直比给孤两刀子还让孤心痛。” “父皇不妨捅自己两刀,看看哪样疼。”公子琰笑道,“哦,对了,最好捡紧要的地方捅。” “逆子!你以为你伤的是孤,你又何尝没伤害你母妃?你以为她看到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心痛吗?” “疼也比死了好。”他说得淡然,表情淡然,语气淡然,动作嘛,自然是更加淡然。 “你终究还是恨孤。” “同样的话,多说无益。父皇保重,儿臣告辞。” 这是公子琰对燧皇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罢,他翩然离去。 他步履洒脱,如柳拂风。 他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曲调轻快,他唱的是:“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燧皇看着他的背影,一个趔趄。 宫人险险将他扶住,他眼中的老态,再也无处藏匿。 “胜神今时不同往日,但孤怎么站得越高,越觉得孤单呢。”他喃喃低语,“如今,怎么连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呢。” 他声音越来越低,以致于到后来,自己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殿外正春风,大殿之内,只余一声,长叹。 话说中容出征那天,安宁真的没有去送。 盈民楼自中容来过之后,生意更加好,客人更加多。 她要修行,要赚钱,时不时还要飘去宫里看看半半,所以,她是真的,没有时间去送太子远行。 她要报仇,所以勤奋修行理所当然; 她是半半的干娘,所以去看小丫头理所当然; 至于她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安宁说:“我回牛贺报仇,总得准备些路上所需的盘缠吧。” 这样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安宁自觉修行不易,日夜里更加勤学苦练。她每日将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空不出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是近日,她却发现自己越发奇怪了。 夏日炎炎。 周饶的夏天,热气中掺杂着许多水气,更加容易让人觉得闷热。 这样的天气,让人浑身都跟着粘腻,恨不得一天什么事都不做,就泡在河里。 安宁不行,因为她没空。 身为女子,赤膊也多少有些不雅。所以她唯一的降温方式,便是睡觉不盖被子。 她本以为自己睡姿洒脱,清晨起来,发现身上竟盖着一席薄被。 她觉得,定是自己累糊涂了吧,夜里盖没盖被子,都记不清了。 第二夜,原景重现。 第三夜,安宁将被子锁在柜中,心想这下断不会出错了,安心睡去。 早晨起来,发现身上仍有被子。 第四夜,安宁决定不睡了。她定要,会会那位贼人。 然而,当天夜里,贼人没有来,天罡、淳风却来了。 天罡扔下一封信,领着淳风,扭头就飞走。 安宁将信打开一看,惊得半天都没合上嘴。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 确实没错,那是封请柬――长略要成亲了,媳妇是姜鲁育,就在两天之后。 这二人,究竟是何时勾搭到一块去的? 变天了变天了,安宁想着,将柜子打开,自觉盖上被子,睡觉。 连长老二这样的人间逍遥客都要成亲了,这夏夜,只不准说变就变,忽地来场大雨。 安宁盖上被子,果然一夜好梦。 梦里,有人侧坐于她榻边,无声无息。 那人眸色温润,声音低沉,他伏在她耳旁,轻声说道:“安宁,我回来了。” 她“嗯”了一身,侧身背对着那人,沉沉睡去。 清早一觉醒来,才发现,身边哪有什么人,原是自己做梦了。 两日后,安宁虽心疼自己辛苦赚的盘缠转眼变成了份子钱,但想到混江湖要讲义气,还是开开心心地,参加长老二的婚宴去了。 司幽门出土豪,土豪出手就是阔绰。 玉采在周饶的将军府旁边,送了长略一套好大的宅子。 具体有多大的呢?听丈量的小师傅说,不多不少,刚好比姜彰的将军府大了一亩地。 长略这人,自带一股油腻油腻的仙气,婚宴却是搞得,无与伦比的俗气。 这哪里像是统帅嫁嫡女,分明就是物料仪仗高了几个规格,把乡下迎亲那一套套都给搬了出来。 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长老二平日里人缘好,婚宴来了许多人。 他将自己的双亲也从牛贺接了过来。长老头与长老太二人,穿上锦衣,那简直就是挑着金扁担的樵夫,气质什么的,自行联想。 他二人与姜彰夫妻坐在主座上,高下立见。 姜彰全程黑着一张脸,不说也不笑。 贱民出身?经商?此生发誓,不走仕途? 当初姜彰听说鲁育要嫁给这样一个人时,无论她怎样往长略脸上贴金子,他就是不同意。 后来鲁育一气之下,告诉姜彰自己怀了长略的孩子,姜彰这才没了脾气,默然应允。 再后来他看到,鲁育仍是上蹿下跳,比猴子还灵敏,才猛然惊觉,她哪有什么身孕,分明全是套路。 不管怎么说,闺女嫁得心上人,虽然面子上是没了光彩,姜彰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高兴。 长略的婚礼,长生没有来。 他写信过来,说牛贺围住瞻部的边境,久攻不下。战况焦灼之际,瞻部居然冒出来个什么太子,偷袭他们后方。他要亲率大军,去收拾收拾那小子。 长略一边看信,一边用余光瞄着长思,装出一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长思问道:“大哥写了什么?” “他说,半半笨,那完全是随了娘。” “成你的亲去。”长思嗔怪,从云霞手中接过半半,不再理他。 司幽门的人,该来的都来了,就连此前无故失踪的玉采,此刻也来了。 他长得不好看,穿红衣服却很好看。 安宁隔着人群望着,觉得师父成亲时,若也是这一身打扮,那便再好不过。 玉采看到她,目光一路追随,再不回避。 她却很自觉,站到长思那一边,作为鲁育的宾客,参加这场婚宴。 两人的立场,一目了然。 吉时已到。 鲁育戴着红盖头,长略接过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一般来说,重要人物拜天地时,总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奇人,搅得婚宴不顺畅。长略呢,偏偏就是这么个重要人物。 天地高堂都拜过了,说好的“夫妻对拜”呢? “夫妻对拜!”司仪高声喊道。 长略与鲁育,对面而立。 长略很难得,不再笑得油腻。安宁心想,原来他不吊儿郎当的时候,也是男色可餐呀。 鲁育的神色掩在盖头下,但她动作轻盈。动作有多轻盈,心情就有多爽朗。 二人正要对拜,厅外哀乐响起。 只见三十六个人,并作两排,端着个轿子,款款而来。 来人均是一身白衣。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砸场子。 轿子落地,哀乐停下。一窈窕女子,缓缓掀起帷幕,悠悠走了出来。 她也是一身素缟。 纵是这一袭白衣,她也穿得风姿绰约,只因她,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炎炎夏日,她却冷得像二月的寒冰。 姜彰见状,皱了皱眉。 “来者何人?” 女子欠身,冷冷答道:“回禀将军,小女子乃流风回雪阁,君若。” 流风回雪阁的台柱子,女姬君若,传闻中的卖艺不卖身。安宁没记错的话,自己应该曾向玉采推荐过此人。 安宁迎视对面的目光,好像在问玉采:“是不是你干的?” 他望着安宁,做了个交杯的动作。 脸皮真厚! 安宁侧头,不再看他。 当她看到长略那尴尬的面色时,顿时领悟了什么。 女姬君若,卖艺不卖身。安宁此前听闻,只要客人价位高,便也能一亲芳泽。眼下来看,不管价位高或低,只要那人是长略,都可以。 对于君若来说,长略可能是个特例;可是对于长略来说,君若却是他逍遥人间,睡过的众多女人中间的一个。 安宁敢打赌,她若不自报家门,长略连她是谁,可能都记不清楚。 第四十六章 三书六礼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中容见安宁脸色不好,讪讪问道:“安宁,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安宁摇头。她不是安慰中容,她只是觉得,要上升到知生老儿那种程度,才能称之为“讨厌”。 中容大喜,接着问道:“既然不讨厌,那你在我这里住上几日可好?” 安宁冷笑道:“我虽不讨厌你,但你这个样子,真的十分令人讨厌。” 所以,中容并没有如愿留住安宁。 安宁走了,终于也没能去看探望长思。其实,她原本也没有告诉长思自己会来。本来打算着悄悄潜入宫中,给长思一个惊喜,没想到,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安宁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司幽门,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她照例起了个大早,与玉采一同吃早餐。 自流风回雪阁那日之后,二人在安宁醉酒这件事上,显得极有默契,都不约而同地,绝口不提。 但是,从那日起,玉采只要在门中,便会邀安宁一起用餐。 两人的关系,说不上更亲近,但也绝不疏远。 久而久之,安宁习以为常。 她惊喜地发现,玉采一日三餐,从不吃素,除了主食,他只吃肉。他似乎不挑剔做法,不挑剔食材,只要是肉就可以。当然,重口的更好。准确地说,肉对于他,才是主食。 为此,安宁笑话了他好一阵子。 同样的桌子,同样的菜色,同样的人。 这一日,安宁与玉采对面而坐,她废了大半天气力,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挤出一丝笑意来。 她心中纠结,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还好,他并未注意到。 安宁发现,玉采似乎也有心事。因为他,极为难得的,走神了。 从两人坐下来开始,他就一直在专心吃米饭,那镇定的样子,与平日无异。然而,桌子上的肉,他竟是一口未动。 就连一旁丫鬟们忍不住的轻笑,都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明显的走神,明显的,心不在焉。 安宁轻声试探道:“师父?”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哦。”安宁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跟着专心吃起饭来。 玉采许是吃饱了,缓缓放下碗筷,抬头看着安宁,眼神专注。 他声音低沉,令人陶醉。 他问道:“安宁,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皇子?” 他这一问,很直接。安宁心中一紧,本想反问“哪个皇子”,又觉得这般反问,太过做作,太过欲盖弥彰。 她摇了摇头。 既不讨厌,也不喜欢。无爱无厌,又何来憎恨? 玉采闻之,思索片刻,认真说道:“安宁,日后你若再有需要,可以找我。” 他对安宁,自称为“我”,不再是“本座”,也不再是“为师”。因为安宁曾对他说过,这两个称谓,一点也不威武,更谈不上帅气。 安宁疑惑,侧头问道:“什么需要?” “男欢女爱。”他倒是答得,从容镇定,云淡风轻。 言辞露骨,不堪入耳。左右闻者,皆瞠目结舌。 安宁恍然大悟,原来昨日,她在中容寝宫,他也竟然就在附近。 怪不得呢! 她明明看到,那个长思多次在信中提及,应是叫做丹凤的丫鬟,见到中容拽着她时,不是回屋去找长思,而是朝外面走去;她原本应该想到,丹凤是去找人报信;她就知道,长略送他妹子丫鬟,绝不仅仅是送丫鬟那么简单――他根本就是,假借送丫鬟之名,在有巢氏的皇宫里,安插司幽门的眼线。 那么问题来了。 玉采明明在,为什么不来救自己?他就算不出手,也犯不上在这里说风凉话。他竟将自己当成了什么人?再有需要?男欢女爱? 安宁不可置信地盯着玉采,看了半晌,终于缓缓起身,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他一动未动。 她闪电般扬起手,又霹雳般一个大耳光,扇在玉采脸上,转身就走。 他本可以躲,但是他没有。 他生生挨了她一掌,才发现,她掌风凌厉,与初见那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候在一旁的丫鬟们,几时见她们的宗主受过这般委屈,均觉得心中受到惊吓,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然而,他并未发作,只是起身,没头没脑地说道:“安宁,如果你放不下仇恨,我陪你一起过去。” 他曾对她承诺,出了增城,便找时日,一起去一趟牛贺。 安宁停住,言辞婉约地拒绝他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需要我一个人去做。” “如果有莘氏也并非你的生母,你这仇报的,还有什么意义?” 她没有回头,冷笑着问他:“那你能告诉我,我生母是何人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那我父亲呢?” “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安宁转过身,再不逃避他的注视,因为她期待他的答案,他的真心相对,他的坦诚相待。 她问:“可否告诉我,你是谁?” 可是她注视了很久,他都没有回答。他用沉默,再一次拒绝。 安宁很坚强,因为她极少哭,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 她笑他,满口谎言;她笑自己,明知他满口谎言,还总是信以为真。这种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恋? 所以,安宁走了。 相思了无益,惆怅是清狂。 安宁连早饭都没吃完,匆匆忙忙就走了。走的时候,除了随身物件,什么都没有带。 玉采听闻仆从的禀报,只感叹了一句:“长本事了。” 安宁走后,长略也病了。他应是得了与景虔一样的病,而且病得很急,症状明显,药石罔顾。 他一看到玉采就喝茶,一喝茶就喷,一喷就咳嗽。无论玉采吩咐什么,他都只顾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止不住笑。 看来,这长老二还真的是病来如山倒,仙神难救。 玉采正色道:“本座过些日子要出门一趟。这回是去东边,路途遥远,吉凶未知,所以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长略仍是不住地咳嗽,一边咳嗽,一边颤悠悠地说道:“宗主且放心去吧。如果此行,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人,不妨拉上一把。” 他接着咳,直到肺都快咳出来了,才险险止住,比哭还难看地笑道:“有惊喜哦。” “知道了。” 第四十六章 十年之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这提议,确实让人没法接下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宁不解道,“我看过许多小说,里面男女心意相通,又碍于世俗礼仪,便会合衣而眠,一夜相安无事。” “为师给你提个建议。”他看着她,说得仔细,认真。 “你说。” “那些书,你还是尽早烧了吧,”他顿了顿,柔声道,“误导性太强。” 安宁仍是不走。 她径自走向榻边,侧身坐了下来。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他叹了口气,缓缓问道:“你今晚,真的不打算走了?” “是啊,”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叹了口气,“谁知道我一走,你会不会又消失了呢。” 他见她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只好转身,准备让贤。 “总要做点什么吧,”她轻声笑道,“我们看星星去。” “好。” 这个提议,尚且不算尴尬,可以接受。 出了房间,玉采本想扶她,安宁一个纵身,跳上房顶。修为精进之快,连他都不禁点了点头。 两人在屋檐上,并肩而坐,根据字面意思,抬头看星星。 夜空晴朗,长风浩浩,星河流转。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极目远眺,九州人间,也是灯火慌乱。 星子在云端,触手可及;他却在身边,望而却步。 他的面容僵硬,他的眼神深邃,他的整个人,都掩在月色中,看不清,摸不透。 安宁仰头,只觉天际辽阔,没有尽头。她与玉采,不会也如那参商二星,此出彼没,彼出此没吧? 他明明就在身侧,他明明喜爱自己,可是安宁还是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好远。 她叹息,轻声问道:“师父,你的灵法,究竟修了多少时日,才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我曾躲于深山,心无杂念,只为修行。风餐露宿,偶尔靠青鸟取食,以此为生。算来时日,应有一百余年。那年我,一百三十四岁……” 安宁听得目瞪口呆。 要论天赋,他已是天纵奇才。然而修行之事,他却比寻常人还要努力百倍、千倍不止。这等恒心,这等苦心,这等毅力,这等魄力,却是再过万千年,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罢。 “放眼天下,我已再无敌手。然而,当我修成归来,发现纵是灵力再高,也未必能保全心中所爱。”他仰头望天,神色淡然,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 他声音低沉,接着说道:“这世间,还有远比灵力更可怕的东西。” 安宁在一旁,静静听着。 “其实早在三十多年前,我已经有所动作。但我还不够强大,仍是受人胁迫,眼见亲人惨死……无能为力。我要保全更多的人,所以只得养精蓄锐,与虎谋皮。”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仔细。 她靠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为人狠毒,双手沾满鲜血,我做着自己曾经最不屑的事,在肮脏的权力旋涡里,摸爬滚打,苟延残喘……” 她举头,遥指明月,转而嬉笑道:“师父你看,今天是十五诶。不过这瞻部的月色,还是没有我们牛贺的亮。” 玉采知道,她这是扯开话题,故意逗自己开心。 他柔声回道:“你这是典型的,相由心生。” “你就不能附和我两句吗?”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似乎周饶的满月,也不是那么圆。” “玉老板,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没有原则?” 安宁笑意盈盈,心花怒放。 她忽然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原来也不是那么远。 她抬头望天,又想找杯酒喝。 这酒啊,说戒就戒。白天在长老二的喜宴上,她都一口未动。 她想举杯,邀明月与她共舞。 玉采一定不知道,她的舞姿,也是一绝。 在她身为知生安宁的那十六年里,因为条件过于优渥,生活过于富足,加上又无修行的烦恼,她便发展成了吃喝玩乐的多面手,一个彻头彻尾的,娱乐型人才。 他侧头,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痴痴地笑了。 他的脸部僵硬,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缺少很多常人该有的表情,比如欢笑,比如悲伤。 他像戴着副面具般,永远是一脸淡然,一脸漠然。 或许,这世间,真就有这么一种面具,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或许,这世间,百态众生,不过都是顶着千百张面具的,行尸走肉。 “安宁,给我十年。”他轻声说道,“十年之后,我若还活着,定娶你为妻。你想知道的事,到时候我会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 “你若死了呢?” “我若是死了……”他望着安宁,眸色温润。 他将一生的悲喜,都深埋心底,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望着自己的脚尖,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自己,嫁个好人家,生上十个八个孩子。” 她明明在笑,声音却无端哽咽,她说:“每年到你祭日,我都会带着你的徒子徒孙,前来祭拜你。” 他轻轻将她搂住,贴在她耳侧说道:“安宁,如果你死了,我便终生不娶。” 她闻言,复又将头抬起,正视着玉采。 他长得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她却觉得,他的眉眼,他的唇齿,这般搭配,恰到好处。 因为,哪怕再好一分,她都会把持不住。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胸膛,神经兮兮地怒道:“呸呸呸,你可别咒我,我还有大仇未报呢。” “以你的资质,报仇至少再等三年。” “那剩下的七年呢?” 十年之约,她显然当真了。 “我来接你。” 这样真好。 她适时沉默。 她没有再问,什么时候,哪一天,怎么接。 红光照逆旅,看不清眼前,一条长路。 她想起了,白天的时候,长略那一副油腻腻的样子。 这个人,真的是穿着喜服,也帅不过一眨眼功夫。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的吊儿郎当,油腔滑调,他的自由散漫,放荡不羁,还真是与生俱来。 安宁好生好奇,像鲁育这般的大家闺秀,泼辣睿智,敢爱敢恨,怎么就着了那长老二的道道呢? 长略在人群中,鬼一样地飘到她面前,施施然喊了声:“夫人。” “别乱喊。”安宁瞟了眼鲁育,示意他夫人在那边呢。 “宗主夫人。”长略觉察出不对,更正了一下称谓。 “没事我走了。”然而这个称呼,她更加不能接受。 安宁转身就走。 “诶诶诶,”他绕至她面前,神神叨叨地说,“朋友一场,我好心给夫人提个醒。” “你说。” “或许你应该多给宗主些机会。”这不知何人派来的说客,言之凿凿道,“他也许不是个好人,但绝对是个好男人。从我认识他起,就没见他沾过女人。” 安宁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这谎扯的,连草稿都不需要打了么? 她笑盈盈地回道:“看来你们那些花酒,还真的是白喝了呢。” 长老二望了眼鲁育,贴近她耳侧,悄声笑道:“他负责喝酒,我负责花。” 安宁听了,喜笑颜开,她问:“难道你老大不行?” 长略听了,比她笑得更加璀璨,他回道:“你不妨试试。” 试试? 说好的试试,可是有人偏不给机会呵。 安宁仔细回想这长略的模样,忍不住,坐在屋顶,放声大笑起来。 她这一笑,不仅打破了先前的美好与静谧,还惹得一群人抬眼望天。 不过玉采不是别人,他的脸皮之厚,比于他的灵力之强大,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继续搂着安宁,抬眼望天。 底下如何,似乎与他无关。 后来,长略调侃他:“难怪安宁说宗主不是……” 长略思忖再三,也没敢连着说出“不是男人”这几个字,他只说:“属下苦心营造的这番氛围,宗主都未能得手,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那时的鲁育,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那时的安宁,却不知身在何处。 长略的奚落,玉采只当没听到。他看着那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儿,淡然问道:“孩子哪国人?” 长略是牛贺贱民之子,鲁育是瞻部权贵之女,孩子寿数是随了短的那一方,这是天定的,没得挑。 但是牛贺与瞻部交战,他二人的确需要仔细考量,孩子何去何从。 长略答得轻巧,他说:“孩子再多,都是为宗主开枝散叶。” 一句话,表明了立场。这马屁拍的,令人无法回绝。 然而,玉采却淡然说道:“别胡说。你这个锅,本座可背不起。” 话说长略成亲当天,子车腾约玉采携手回司幽门不成,一个人悻悻而归。 晚风习习,他信步而行。一路上想着,都怪自己嘴贱,说什么宗主怂。这好端端的来个什么激将法,只将门中的大龄困难户都往外推。 如今的司幽门,恐怕只有自己一人,需要认真考虑考虑家室的问题了吧。 可是宗主和安宁,这二人的关系,错综复杂,终究有些不妥。 玉采曾告诉他,勿要担心,勿要多想,勿被表面现象迷惑。可他却无论如何,还是要多想一些。 他这样想着,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 陈年旧事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子车腾是九州难得一见的修为高手,他停下来,只因听到了阴暗处,那更为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缓而迅疾,来人应是怀着偷袭的念头。 然而,来人只有一个。 这玩笑开的,未免过大。 像子车腾这种高手,有人若要暗算他,竟只派来一个会些腾挪功夫的小毛贼,这确实也,不成体统。 所以,他料定那人,定不是意在偷袭。 所以,当那人朝他面门袭来时,他没躲。 一般这种夜间派出的杀手,按照常规都应穿着一身黑衣。所以,那人也是一身黑衣,一副杀手打扮。 那是个属风灵的小毛贼,碰上子车腾这种风灵界的大哥大,完全就是以卵击石。 他只轻轻在面前画出一个小风旋,就把对方弹出了三尺远。 来人重伤倒地,却是一脸莫名的笑意。 从两人修为悬殊程度来看,他确实应该起身跪地,叩谢子车腾不杀之恩,然而他没有,他就是一脸惨兮兮的笑。 因为受了重击,他的笑,看上去实在勉强。 子车腾说:“想要试探我,也不找个好手来。” 黑衣人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气都快断了,却还在笑,继续笑,一直笑。他一边笑,一边不住地摇着头,口中念叨着:“可惜,可惜。” “有话快说,别卖关子。”子车腾喝道。 他讨厌这些拐弯抹角的开场,他眼下已然明了,这黑衣人,是冒死前来送信的。 他右掌抬起,眼中杀意浮现。 黑衣人见状不妙,艰难开口道:“子车将军一身修为,不上战场杀敌,却屈身于一个奸商门下,实在是可惜。” 他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怒道:“我的事,不需他人置喙。” “将军以前力扫千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怎甘愿……” “够了!”子车腾将他打断,说道,“回去告诉你主子,以后若是敢再派人来试探我,我绝不手软。” “将军!” “还不快滚!” 那人还欲再说什么,子车腾扬手一掌,将人打飞。那人起身,见他再无耐心,恐再逗留,真的小命不保,只好拖着残躯,踉跄离去。 子车腾闭目。 这样的试探,挑拨,示好,自公子瑱死后,自他颓然投奔司幽门,十六年来,已不下数百次。 总有那么一些人,想知道他是否真的一蹶不振,努力试探他蛰伏的意图,企图得到些不一样的答案; 总有那么一些人,想借着他的嘴,刺探司幽门的底细,太多人想知道,这个九州首富的商铺,是否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商铺; 总有那么一些人,想通过他,得知玉采的身份,他们断定,玉采绝无可能,仅仅是个毫无野心的商人; 总有那么一些人,想挑拨他与玉采的关系,想通过他的背叛,得到更多的好处。 他们千方百计,以权力、金钱,又或者是女人,各种各样的方式、诡计,只为旁敲侧击,得出些关于司幽门的底细来。 这些人,都是冲着司幽门来的,冲着玉采来的。 毕竟,这个商铺太过诡异。 你若说他们是为了钱,许之以重金,他们不屑一顾;你若说他们为了权力,许之以高位,他们嗤之以鼻。 作为商人,如此清高,就是大大的不寻常。 他们不仅试探子车腾,也试探玉采,景虔,长略,以及司幽门的其他人。 但是,貌似除了子车腾好说话些,其他人,都无一例外的,手黑。 因为他们派出的刺客、探子,只有指向子车腾时,才有可能,活着回来。 子车腾闭目,继续前行。 他想,自己许是年纪大了吧,都开始心慈手软了。即便玉采下了杀令——来者不留活口,他还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人回去。 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些旧事,至今已有些久远,他的记忆,也因此斑驳,不甚清晰。 许是三四十年前了吧。 那时的公子瑱还活着,那时的公子瑱,还是那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胜神统帅。 那一天的公子瑱,显然很开心。 他下令,全军设宴,饮酒。 子车腾提醒道:“大帅,军中不可饮酒。” 公子瑱大笑,朗声问曰:“谁立的规矩?” “你。” “那今日便破个例。”他眉清目秀,声音爽朗,他对左右吩咐道,“备好酒!” 有兵士高呼:“大帅万岁!” 全军见状,瞬时松散。 好酒满上,有人寻着酒香而来。 那人一袭华服,温润优雅,他立于哪里,哪里便是风景。 他款款而来,言笑晏晏。 公子瑱上前,一手勾住他后背,拍着他胸膛笑道:“你可算回来了。” “是啊,可算是回来了。”那人伸了个懒腰,望向子车腾,“哎哟,表哥也在。” “老六啊,这些年你去了哪儿?”公子瑱继续寒暄,“咱母妃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呀,”公子琰贴近他二哥耳侧,轻声说道,“我自然是,修炼秘术去了。” “你呀,又是修的哪门子阴阳调和之术?” 公子琰不学无术,喝酒睡女人,众所周知。旁人问及公子瑱感受,他只会笑笑,笃定答道,“我在外杀敌,就是为了给弟兄们打出个太平盛世。” 所以连隧皇都说:“老六这么不争气,多半是你惯出来的。” 公子瑱倒是不介意。他虽脾气大,但他六弟,似乎做什么他都看得顺眼。 正所谓,兄弟情深。 公子琰一听,淡然笑道:“二哥,以后打仗,算我一个,如何?” 子车腾在旁,笑出声来。 公子瑱也笑了,他问:“你会做什么?” “上阵杀敌,护你左右。” 他说得轻巧,随手拾起一个碗,单眼瞄准沙盘上一排整齐插着的小旗帜。 动作娴熟到位,但是,他手一抛,却将碗打偏了,沙盘立马乱做狼藉,旗帜却纹丝未动。 “哈哈哈……”这回,就连一旁紧绷着的兵士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公子琰倒是一脸无所谓,干脆伸手,将沙盘折腾得更加凌乱。 他淡然笑道:“你们都是我二哥的人?” 兵士朗声道:“我等追随大帅,上阵杀敌,誓死不悔!” 他又拔高了几个声调,对着外面喊道:“你们呢?” 兵士们本都该散的散,闻言立即抱拳,单膝跪地,齐声郎朗道:“我等追随大帅,上阵杀敌,誓死不悔!” 公子琰似乎是嫌声音吵,皱了皱眉,轻笑道:“二哥啊,你有这么多兵,怎么不反呢?” 公子瑱脸色未变,沉思片刻,冷冷问道:“怎么个反法?” “反能怎么反,单干呗。”他说的,就像是吃碗饭,喝杯茶那么轻松。 空气却因此,凝滞了一瞬间。 “子车腾!”公子瑱拂袖,转身喝道。 “末将在。” “把燧人琰押到柴房,好好关他两天!” “还愣着干什么?” “末将领命。” 于是,公子琰飘飘忽忽地来了一趟大营,酒没喝成,饭没吃上,就被人关了起来。 他问:“表哥,我可是犯了什么法?” “惹你二哥生气,你便是犯法了。” “我也不是你们军中之人,关我做什么?” “省省吧你,都撺掇你二哥谋反了。”子车腾回道,“看把他气的。大家盼了你那么多年,回来就惹事。” 是夜,子车腾回禀公子瑱,公子琰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溜走了。 公子瑱默然,此事作罢。 后来,太子琭向燧皇哭诉,公子瑱势头太盛,无论朝堂三军,都只知公子瑱,不知太子琭。自己心中没底,怕日后镇不住他。 太子琭还谏言,不如让胞弟公子珙也去战场历练历练。 燧皇恩准,命公子瑱暂时交出兵权。 公子瑱将那号令三军的牙璋卸下,心中郁郁。 公子琰闻风赶到。仍是一袭华服,仍是一尘不染。 公子瑱知他来意,抢先开口道:“老六,你啥都别说。来了就帮我收拾收拾,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宫住过了。” “我没打算说话啊。”公子琰一脸委屈,轻声说道,“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握拳,伸手,手心朝下,里面应是握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他将手臂翻转,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公子瑱早前交出的牙璋。 “老六你疯了,这东西也敢伪造?”公子瑱色变,一把抢过牙璋,将之捏得粉碎。 公子琰见状,一脸笑意。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二哥呀二哥,你这下可犯了大罪呢,你把真的给毁了。” 他见公子瑱动气,接着笑道:“今天早晨,你不是着人将牙璋带回宮吗?我半路请他喝了几杯小酒,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个包。”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公子瑱怒道。 “知道呀,”公子琰凑近他,嬉笑道,“二哥打算怎么收场?” 公子瑱一时被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如我来给二哥出个主意吧。”他说着,随手在华服中,掏出一把一模一样的牙璋来,“这种东西,兄弟我只要找个人,花上半天功夫,就能做出百十来个来。” 第四十八章 鬼魅身手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燧人琰!”公子瑱扬手,这回不是去抢牙璋,而是要打公子琰。 手扬到一半,却生生顿住。 “他们今日削你兵权,明日便奏你谋反。”他难得正色,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二哥,你别傻了。宫里那几个,都是虎狼之师。” 公子瑱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他看上去很累,只缓缓说道:“老六,你先回去吧,这些东西,快快拿去毁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要再说了。” “二哥,你这是愚忠。” “忠便是忠,与愚智无关。” 他见撺掇公子瑱无望,长长叹了一口气,飘然离去。 再后来,公子瑱真的反了,至少在胜神人的口中,他反了。 燧皇命人将他捉拿归案,他却出逃瞻部,企图在盟国那边,寻求庇护。 他的头颅,被公子琰从玄股带回。 公子琰见了子车腾,什么话都没说,只给了他一只小兽,一柄长枪。 小兽名曰庆忌,黄衣黄帽,是日行千里的神兽。长枪名曰断天,是公子瑱的随身武器,是排在九州兵器榜第一位的神兵利器。 “你把你哥头颅给割下来了?”子车腾冷冷问道。 “不然呢?”他答得淡然,神色也跟着淡然。 “他明明有机会出逃,”子车腾见他面色未变,心中勃然,举枪就向他胸口刺去,“你的心,是铁石做的?” 公子琰没有动,至少子车腾没见到他动作。 但是,子车腾那一枪,不仅没有刺中,枪还转而到了公子琰手中。 这一下动作,简直飘忽如鬼魅。 他将枪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子车腾从未见过公子琰有这般身手,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不知所措。 他是九州灵力榜排在第二位的高手,就连公子瑱,也需要百十来招,才能赢得过自己。 而眼前这个灵力低微,不问政事,不铸武勋,善字画,精音律的浪荡子,居然只用了一招,便夺下自己手中的兵刃。 准确的说,他连一招都没有用到,因为子车腾,压根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动的。 他就站在那里,眉眼含笑,自带风流。 他皎如玉树,不加藻饰,而天质自然。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风景,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有春光。 他温温润润,飘飘忽忽,横看竖看,都没有公害。 子车腾望着他的背影,听到他说:“我保不住他,只能让他以军人的方式,有尊严的死去。姑且当他是保家卫国,战死疆场。” 他的声音阳刚,又略带一丝细腻。 他说话很慢,自带一股淡然的味道。 他仍未回头,声音越来越远。 公子瑱死的那年,日奂的雪,下得格外的大。经天的大雪,一直飘飘落落,到了五六月才见停。 那一年,仿佛漫天都是冤屈,九州都应被洗净。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胜神再无人敢提及“公子瑱”三字。 叛臣贼子这一定论,随着那几笔丹青,草草浸透竹简,入了史册。胜神从此,再无那战无不胜的美将军。 他的风华绝代,他的国士无双,只深藏在那些沉默的兵士心里。胜神还没有改朝换代,小命还要保,日子还要过,仗还要打,饭还要吃。 如今的胜神,少了一个统帅,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日渐强大,他们杀敌破城。 他走后的胜神,仍是一场场离分,一场场战乱——国战,心战,权战。 胜神是他与公子瑱打天下开始的地方,是他心中最初、最美好的地方。 然而,如今的胜神,皇子们沉迷于权谋,无心外战,这样的国家,恐怕终究不能长久。 夜风习习,不知不觉,子车腾已回到司幽门。他静静站定,望着正厅那一座排位,陷入深思。 他的少年意气,真就这般消磨了? 他的一身修为,真就这般荒废了? 他的半生倥偬,真就这般舍弃了? 如若不然,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胡子拉碴,一脸颓然。他眼眸低垂,轻声呢喃:“咱们的天下呢,咱们的天下呢……” 首夏清和,芳草未歇。 长略成婚后不久,长老头与长老太就回牛贺了。 他们住不惯长略的大宅子,他们说,去国怀乡。 鲁育劝了两句,长老头絮絮叨叨道:“你们如今的日子,都过得好了。老大还在外打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得回去守着,等老大回来,让老太婆给他做饭吃。” 长略笑道:“爹你可别逗了,大哥如今是牛贺的大将,他在白氏有自己的将军府,几时能回你那城南的老宅子住去?” “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长老头说着说着,就笑了,好像长生真的回来了。 “是啊是啊,你大哥不忙的时候,指定回来。如果看到冷锅冷灶的,那多不好。”长老太在旁附和道。 鲁育还欲再说,长略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长老太看着鲁育,满心欢喜,她说:“咱老二怎么有这么好的福气,找了你这么懂事的媳妇。” “娘……”鲁育长得不算周正,声音倒是甜美,典型的少女。她听长老太这么一说,不禁脸上有些泛红。 “老二啊,成了亲,可把你那性子好好收收,如果欺负鲁育,我可饶不了你。” “一定一定,娘教训的是,教训的是。”长略嬉皮笑脸,随声附和。 “看把你美的。”长老太佯怒。 长老头看长略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严肃地补充道:“要把你娘的话听进去,记在心里。” 鲁育连连点头,长略笑而不答。 几人一路往门外走,长老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小两口,悄声说道:“对了,那天你成亲,鲁育娘家那边站着个丫头,也老大不小了,成亲没?要不要娘操操心,帮她提门亲事?” 长老太指的,是混在人群中的安宁。 安宁容貌妖冶,即使混迹人群,也绝不会被埋没。长老太见她形单影只,神态落寞,又犯了爱说媒的老毛病。 老太太嘛,十有八九都爱操这种心。 更何况,长老太自己家中,还有个没解决个人问题的长生。也是老大不小,也是形单影只。 而且,长老太说得对,安宁她确实已经老大不小,确实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鲁育一听就乐了,她说:“娘,这事您还真不用担心。她呀,那是太子的准媳妇。” 长略白了自家媳妇一眼,满不在乎地纠正道:“安宁是宗主的女人,媳妇你可别误导咱爹娘了。” “怎么会?明明是太子亲口跟我说的。” “他忽悠你呢。” “他忽悠我做什么?” “媳妇呀,中容忽悠你做什么,你还不是心知肚明?”长略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他这是典型的翻旧账。 “好意思说我呢,你……” 鲁育刚准备声讨长略的风流史,他便及时将她打住:“媳妇我错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就是争辩安宁的归属问题。 长老太见状,终于知道,这丫头原来不是没人要,只是桃花债太丰盛,于是放下了一颗心,随长老头回牛贺去了。 其实,安宁的归属问题,此刻也不是那般重要。 因为她,再一次远走他乡了。 这一回,仍是天罡、淳风领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九州之内,恐怕只有青鸟能找到了。 她要去蒙汜。 蒙汜与汤谷相对,隐于人界。 汤谷直接连通人界与神界,只要穿过汤谷,不用途经咸海,便能直抵须弥山。 蒙汜直接连通人界与地府,只要穿过蒙汜,不用途经鬼界的黄泉路、三途河与奈何桥,就可以直抵地府,与各种各样的鬼魂打个照面。 换句话说,只要穿过蒙汜,人不用死,就能见到鬼。 汤谷到蒙汜,还有一条路,为日升月落提供通道。 但是,无论汤谷,还是蒙汜,虽然存在人界,但都极难找寻。而且汤谷与蒙汜,均有神将把守,凶险万分。 安宁此去蒙汜,并不是活腻了想捉鬼,只因她,日前又出了些小状况。 几日前,安宁戴着张人皮面具,穿了一身丫鬟裙装,大摇大摆地,在长略府中走动。 周饶多奇人。 周饶有一家卖面具的店铺,九州闻名。 面具店的老板姓全。 全老板说:“杀人放火,奸淫抢劫,只要你将我的面具一戴上,包你不会被人发现。而且,姑娘你放宽心,老全我对顾客的信息,那可是绝对保密。” “若是被看出来了呢?” “包退包换,终生的。” 安宁闻之,在全老板的店铺里,挑了张看得上眼的面具,到长略家做实验去了。 姜鲁育迎面走来,她学着丫鬟的样子,欠身行了个礼,捏着嗓子唤了声:“夫人好。” 鲁育本是形色匆匆,见了这丫鬟,忽地停下脚步。 鲁育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仔细观摩。 安宁为了显得自然些,仍欠着身子,低眉顺眼,低声下气,恭敬得很。 鲁育皱眉,十分费解地问道:“安宁姐姐,你这副打扮,是要做什么去呢?” 第四十九章 地府无间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有那么明显吗?”安宁站直了身子,顶着面具说道。 若是长略看出来也就罢了,他那是火眼金睛,九州难得寻见一对。可是,眼前她是被鲁育看穿了,说明这面具,真的有问题。 “对呀,”鲁育点点头,“挨着头发丝那块,都翘起来了。” 她伸手去压鬓角旁的面具,问道:“这样呢?” “十分不自然。”鲁育摇头,忍俊不禁。 她将信将疑,顶着面具,又去了盈民楼。 马老板一见到她,快步上前,热切说道:“安宁姑娘,又来啦?” 安宁转身就走。 她当着全老板的面,撕下面具,妖妖道道地说道:“我这幸好只是试一试,要是信了你的话,小命还不得搭进去。” “我这面具,有何不妥?” “十分不妥,人家一眼就将我看出来了。快快给我换两张来。” “没了。” “没了?” “你已经买的我老全家最好的货了,”全老板一本正经道,“纯猪皮的,做不得半分假。” 人脸贴猪皮,难怪呢。 安宁扯了扯那面具,全老板立刻心疼道:“姑娘,你不要就还给我,可别糟蹋了好东西。” “真的没有更好的了?” “没了,我这手艺,可是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 安宁见状,只得将面具退掉。全老板要退她珠玉,她却怎么也不肯收。 全老板见她人还不错,犹豫了片刻,又说:“我多句嘴,姑娘你可别见怪,你已经长得这般……这般好看,要这面具还有什么用?” “如果有人,杀我全家,灭我全族,只因我们过得好了些,这样的仇,你说该不该报?” “该。” “可是那凶手,又与我熟识,十分熟识,我与他,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我不改头换面,又如何能瞒天过海?” “听你这么一说,这凶手也太过可恶。”全老板替她打抱不平。 “岂止是可恶。”安宁心中愤然。 她料定,知生皇娶她母后,只是为了借机除掉有莘氏一族。 这样的用心,实在是太过险恶。 全老板见安宁着实可怜,又犹豫了半晌,说道:“姑娘,我听闻,先祖的手艺,是从地府偷来的。不过这事,到了我这一辈,是不是传说都不一定了,我姑且说与你听。” 她闻言,眼前一亮。 “先祖曾误打误撞,过了蒙汜,到了地府。地府的判官说我先祖阳寿未尽,应是勾魂鬼捉错人了,安排将先祖送回。” 这些话,全老板很少对人说起,因为别人觉得他荒诞。他见安宁听得入神,也跟着来了兴致。 他接着说道:“先祖在地府,巧遇一画皮鬼,一身画皮手艺,鬼斧神工。先祖本是做面具的,一看便来了兴致,不知不觉,在地府逗留了数日。” 安宁知道,这是偷学人家本事的婉转描述。 她问:“后来呢?画皮鬼就放他回来了?” “听说是扣了他数十年,就放他走了。”全老板握着面具,若有所思道,“其实回去以后,先祖也没回几天,阳气就尽了。所以,他学来的技艺,也未能来得及,悉数传于后人。” “蒙汜在哪?” 全老板摇了摇头,显然不知。 “那画皮鬼叫什么名字?” “凤离。听说他一天换一张皮,你就算侥幸到了地府,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凤离,我怎么听着这名字,有些口渴呢……”安宁喃喃自语,显然没把全老板的忠告听进去。 出了面具店,她一路想着,还真的去水果摊,买了个菠萝。 回到司幽门,众人见她捧个菠萝,神色异常,皆退避三舍。 安宁回房,掏出腰间万仞,将菠萝削了皮,一块块摆放整齐,请来天罡与淳风,吃水果。 她问青鸟:“知不知道蒙汜?” 天罡将头一瞥,不理她。 但是淳风,一边吃菠萝,一边使劲点了点头。 她伸手,顺了顺天罡周身的青蓝色羽毛,笑嘻嘻道:“带我去呗。” 天罡给淳风使了个眼色,示意它不要理这女子。 淳风心领神会,嘴里叼着一块菠萝,两只爪子捧着装菠萝的水果盘,朝蒙汜飞去。 实力卖队友。 于是,一人两鸟,朝着蒙汜进发。 若是搁在往常,安宁一定要仔细收拾一番,至少把路上需要的盘缠带够。 但是某一天,玉采问她:“为什么要去盈民楼唱歌?” 她说:“赚钱。” “赚钱做什么?” “回牛贺啊,路上用。” “路费那么贵,要赚到什么时候?”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抢。”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显得特别正经。 于是,安宁也跟着他,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他总是全身飘飘忽忽地,步履都比别人轻盈些,因为他,出门不带钱。 她师承玉采,也跟着一本一眼地学了起来。 一人两鸟,一路跋山涉水,连偷带抢,总算是活着到了蒙汜,还不算太狼狈。 眼见着前面没了路,淳风一头扎进浓雾中。 安宁与天罡跟着,在浓雾里转悠了三天三夜,眼前终于能看清些东西了。 前方有一大门,擎天彻地,门前有数位神将,神情肃穆,列队把守。 淳风顿住,在空中比划了一圈,她大概知道了,青鸟入不了地府,前面的路,只有靠她自己走了。 “回去吧回去吧。”安宁招了招手,笑道,“对了,别告诉我师父。” 虽然她觉得,最后那句叮嘱简直多余,因为淳风一定会实力出卖她,但她还是表了个态。 她与青鸟作别,转头要走。 天罡不舍,又绕至安宁身前,一头扑进她怀里。 “喂,鸟叔,你别这么煽情,我又不是要死了。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哦。”她摸了摸天罡的头,几分不舍。 天罡眨巴眨巴眼睛,平日里的牛逼哄哄,都不见了。 它又扑腾了一圈,努力告诉安宁,地府里的阴气,会削弱人类的灵力,告诫她,诸事小心,不行就躲。 她目送天罡与淳风离开。 直到它们消失在浓雾尽头,再也看不见身影,她才沉了口气,缓缓转身,向那神将把守的大门处,慢步走去。 安宁拔出万仞,不知为何,面前那些个神将,竟然作鸟兽散。 她不知自己是否看错了,或许仙神的路数,本就与她们这些个人类不太一样,她扬声问道:“大仙,是打还是让路?” 只听带头那个神将对左右吩咐道:“混世魔王来了,让路让路。” 看来仙神的套路,果然与人类不同。 她想起去增城时,遇到的陆吾幻象,也是恭顺让路。 那时玉采说,并非与他相关。她还以为,师父在与自己开玩笑。毕竟他那个人,总是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管怎么说,免去一场恶仗,安宁还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诶,你站住。”她试着,叫住一个神将。 没想到,真灵! 神将停下,低头拱手,向她作揖。 “你认不认得地府的路?” 神将点点头。 “画皮鬼凤离呢?” 神将又点点头。 “那你带我去呗。” 神将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她面前。 领头那神将见状,厉声喝道:“让你领路,愣着干嘛?” 安宁学着他的模样,也厉声喝道:“让你领路,愣着干嘛?” 神将双腿又一软,路都走不稳了。 她噗嗤一笑,问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神将点点头。 “你们仙神,都不流行这个长相?” 神将沉默,不予回答。 安宁只当他是默认了。 丑便丑吧,反正人活在世,皮相也不能当饭吃。这样多好,威风。 众神将列队,为这一神一人,一男一女,开门。 蒙汜跳过了鬼界的黄泉路、三生石、三途河和奈何桥,直通地府。 虽然少了许多风景,但也同时,少了很多触目惊心。 安宁觉得,这样十分好。 活着,便要做活着的事。如果提前知道,自己死了会是什么样子,到往哪里,人生岂不是,乏味又无趣? 她是个有趣的人,断不会做这般无趣的事。 所以,当那神将邀请她,可愿意回头逛一逛地府前面的景致时,安宁断然拒绝。 她说:“死了就看到了,有什么稀奇。” 后来,每每思及此事,她都十分后悔,自己当时没有亲自走一走,看一看,那是怎样一条生不生,死不死的鬼路。 所以,她始终无法想象,那人是经过了怎样的磨难,怎样的煎熬,才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上一句:“安宁,我来了。” 他一定遍体鳞伤,一定体无完肤。 他为了自己,耗尽一生修为。他的青丝,转瞬成了华发。 他的飘飘荡荡,他的天质自然,都交代在了这一条,与她咫尺错肩的长路上。 然而这一切,他都只字未提。 在他们久别重逢的若干年后,他只长长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些年,我很想你。” 他的眉眼含笑,自带风流。 他说的云淡风轻,毫无介怀。 她却为此,泪如雨下。 此刻的安宁,断然料不到以后的事。 她步履轻盈,笑着问那神将:“你叫什么名字?” 第五十章 画皮凤离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小仙河……小仙河伯。”那个叫河伯的神将,颤颤巍巍地答道。 地府的判官见了河伯,纷纷让路。 安宁笑道:“原来你本事这么大啊。” “小仙不……敢。” “仙神也有结巴?” 虽说步履轻盈,待到真正见了地府,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这地方,也太过诡异,太过简陋了吧。 天是血红血红的,地是惨绿惨绿的,光是看着,心中就觉得压抑。 各种小鬼,光怪陆离。 有的伸长了舌头,有的突着双眼,有的没有头,有的一身戾气…… 还好有河伯领路,众小鬼见了安宁,只愤愤看上一眼,不敢上前。 “凤离在哪?” “无间。” 无间地狱,全鬼界最荒芜的地方。 听闻人死之后,走过黄泉路,渡过三途河,在奈何桥上见着一个古怪的老太婆,喝上一碗汤,从此忘却尘缘,了无牵挂。 这时的人,才算是真正死透了。 他们须得在地府逗留十四日,接受判官的审判,到底是羽化登仙,还是转世轮回,又或者,是下到地府,忍受煎熬。 地府有许多种煎熬,水深火烤,诸般业果。 然而,在无间,却只有荒芜――地域的荒芜,时间的荒芜,灵魂的荒芜。 在无间,受苦的生灵,不眠不休,不死不伤。 他们忍受着无尽的荒芜,无尽的空虚,无尽的寂寞,他们根本不知时日,也根本没有未来。 听说,无间只关押这世间,最最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大恶鬼,大恶神。 听说,被打入无间的生灵,永世不得超生。 安宁问:“他犯了什么大罪,要被关在这种地方?” 河伯停了下来,他说:“前……面……前面就……就是无……间了……你……你自……自己去……去问他。” 安宁觉得身体被抽离,好像又被吸入,在被翻搅,一番折腾,终于可能,是进了无间。 她暗叫:不好,忘了问怎么出来。 转念一想,那些神将管她叫混世魔王,大概原就是布了个局,设了个坑,想把自己套在里面。 “哎呦,来客人了。” 说话的,看面相,是一妖娆丰满的青年女子,听声音,却是个男人。 这种人,在九州安宁见得多了,他们有一个统称,叫“娘娘腔”。 “你就是凤离。” “可不嘛,”凤离摆着兰花指,拉长了语调说道,“你叫什么呀,小娘子?” “我叫苹果。” “哎呦你可拉倒吧,你叫安宁,知生安宁,还是个雪白雪白的大活人。” 安宁一时语塞,想了半晌,才说,“知道你还问。” “因为我无聊啊。”这娘娘腔,除了声音,一举一动都妖娆得厉害,看来真的是中毒已深。 “你犯了什么罪,被关在这里?” “偷看我们老大洗澡。”凤离捂着嘴,一脸娇羞。 “这里就你一个人……一个鬼?” “今天就我一个。” 今天?安宁心中好奇,不是说,无间不眠不休,没有昼夜嘛? “哎呀,你可别用这种眼神看人家,人家可没犯什么大错。”凤离侧头轻笑,“实话告诉你吧,我生来就是鬼,还是全鬼界最好看的画皮鬼。” 他凑近安宁,悄声说道:“我是被派到此处当差的。” 安宁大笑。 此处只有他们两人,他这般神神秘秘,着实可笑。看来真的是,无聊得犯了病。 “话说小安宁,你大老远的,来找奴家做什么?” “帮我画一张人皮面具。” “又来了……又来了。”凤离兰花指放在嘴边,几乎哭了出来。 “又?”安宁好奇道,“难不成,你还给人画过?” “嗨,别提了。”他哭诉道,“我可就画过那么一次。” “谁啊?”她随口一问,也没当真。 凤离却当秘密似的,打死不说。他说:“那可不能告诉你,你们人界的规矩,人家可是多少懂得一些呢。” 不说就不说呗,得瑟个啥。你不说,人家还不想知道呢。 安宁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问道:“那你倒是画也不画?” 他指了指另一虚空处,那里赫然摆着一张方桌,四个条凳,桌上还有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小方块。 安宁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四十四个。 这东西,人间也有,看着眼熟。 这鬼无间,说好的只有空虚与荒芜,怎会有这些娱乐设施? 凤离盯着那些小方块,两眼放光,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捏着嗓子,男声女气地说道:“画,当然要画,反正我也闲得发慌。” 他转而盯着安宁,继续两眼放光,欣喜若狂,接着说道:“但是,你得答应奴家一个条件。” “你先说来听听。” “陪我打三年麻将。” “这玩意儿,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她显然对这件事,更为好奇。 “老大怕我无聊,特意给我带着的。” 安宁想说,你们老大也是个奇葩。但转念一想,他们俩都是偷看洗澡的关系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小话,还是不说为妙。 “就咱们俩,也凑不齐一桌啊。” “哎呦,这你可别担心,”说起麻将,凤离一直是眉飞色舞,他踮起脚尖,在地上转了个圈圈,笑嘻嘻说道,“我还有俩牌搭子,过两天就回来了。” “敢情你们仨,一直是三缺一?” “嗯嗯。”他翘着兰花指,不住点头。 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安宁,只希望她赶快答应,留下来陪自己打麻将。 其实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出去的路。 她问道:“那个人呢?就你帮着画皮那个。” “已经回去咯。” “他也陪你打了三年麻将?” “哎呦你可别提了。”凤离捂脸,做痛哭状,他说,“我给他选,陪我打三年麻将,还是陪我睡一觉。他说的好好的,只要帮他画张脸皮,随便我选。” 这尿性,安宁凭空闻出一丝蹊跷来。她料定,在凤离之后要说的两百字内,一定有反转。 “我一听,这人爽快,奴家那个开心哟。于是我就颠颠地跑去黄泉路,从死人身上趴下来一张皮,认认真真地给他画了好几天。” 他说话时,表情很是丰富,配上那张风情万种的脸,看着令人想笑。 但是,他却好像快哭出来,他说:“皮是画好了,但是,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 “她把你睡了?” “那就好了呢,”凤离边说边哭,“他拿着面具,让我带他出去。” “这也太不地道了吧。”安宁附和着,摇摇头。 “可不嘛,我也这么说。然后他就把我打了一顿,还跟我说,再不带路,就让我连鬼都没得做。” “噗。那你也够逊的,我在你们地府,连十分之一的灵力都使不出来。”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那天就我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他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痛哭,他说,“你说说看,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这么没信用呢?” “所以从此以后,你得了教训,就不让我陪你睡觉了?” “你?”凤离上下端详着她,一脸嫌弃道,“人家是个女鬼,要睡也睡男人。” 安宁满不在乎地骂了一句:“死同性恋。” “说什么呢你!” 她眼中含笑,也学着凤离的样子,扣着兰花指,指着他的肩膀说道:“娘娘腔我问你,这鬼地方,我怎么知道一天有多长?” “奴家每天都换一张皮,你小心数着就得了。”凤离得意道,“其实我很讲信用,你大可放心,三年一满,奴家一定带你出去。” “那好,我答应你,就在此地陪你三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小安宁,不是姐姐笑话你,就你这两下子三脚猫功夫,还跟我谈条件?” “对呀,你不妨试试。” 安宁自腰间,缓缓拔出万仞。 利器出鞘,剑鸣之声,连绵不绝。虚无之中,微蓝之光大盛。 她将万仞轻轻贴于桌上,剑锋过处,桌角断裂,切口整齐。 她说:“条件就是,我不陪你打麻将。你若是不同意,我便将你桌子上的小方块,一块块地,全部切成泥。” 她扬手,对准小方块,作势要砍。 凤离鬼魅般飘来,布一样扑在桌子上,护住他的麻将。 他说:“行行行,我答应你,别糟蹋我的宝贝。” “真乖。”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凤离咬牙切齿,却又拿安宁没办法。 于是,安宁便在无间留了下来。 无间之内,没有昼夜,常人的吃喝拉撒睡,这里都不需要。她想着,这里的确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从此心无旁骛,安心修行。 关于记日子,安宁找了个好方法。她用万仞做笔,在那张方桌上画“正”字。 虽然凤离百般强调,他是个守信用的女鬼。但安宁见他疯疯癫癫,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还是执意亲力亲为。 她见凤离实在闲得可怜,偶尔歇息时,也会与他攀谈上两句。 凤离问:“你要的人皮,长什么样子?” “有莘昭柔,你照着她的样子画,要求不高,一模一样就行。” “她长什么样?” 第五十一章 水灵湘君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你自己去判官那边看花名册呗。”安宁心想,你问我,我也画不出来呀。 “你还知道的挺多的嘛,小安宁。” 于是,凤离又捂着脸,垫着脚,迈着小碎步,不男不女地,外出找花名册去了。 凤离回来的时候,捧着本竹简,念念有词道:“有莘昭柔,牛贺皇后,知生皇正妻,与……” 他顿了一下,瞟着一旁貌似不闻不问的安宁,跳过几个字,继续念道:“互通款曲,诞下知生安宁……” 安宁一把抢过竹简,一看,上面半个字都没有。 “鬼符,你看不懂。”凤离凑近她,神秘兮兮地说道,“不过你陪我打麻将,我就告诉你。” 安宁闭目,不再理他。 打三年麻将?那还不如苦练三年,报了大仇,再等上七年,让玉采亲口告诉她。 她想到玉采,心中顿时柔软。 “你娘亲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嘛。”凤离说得振振有词。 “对啊,女人在你眼里都不好看。”她眼都没斜,自顾自地练功。 她比以前更加刻苦,只因那人给了她,一个虚无的十年之约。 他十分不讲信用,是个把撒谎当饭吃的人,但是安宁却偏偏,常常将他的话当真。 她以前只以为,报仇便是人生的终点。只要报了仇,是生是死都无所谓。最好是与知生老儿同归于尽,这样的一生,应该也算壮烈吧。 但是如今,她却比任何人都想活命。 她想活着报仇,活着回到他身边。 因为他曾亲口答应她――我来接你。 所以她必须得活着,依靠强大的灵力去刺杀知生老儿,一击得手。 那时的她,会找个安静的村落,等着他翩然而至,柔声说一句:“安宁,我来接你了。” 她便跟随他,打拼天下也好,仗剑江湖也罢,闲云野鹤也行。 闲云野鹤? 也行? 想着想着,安宁自己都笑了。 像他那种浑身血性的人,一言不合便非抢即打。这种人,生来就属于战乱,生来就属于杀伐。 你若让他闲云野鹤,他不得将云捅几个窟窿,将鹤烤了吃? 她摇摇头,觉得还是青梅煮酒,送他千里奔袭,这样比较靠谱。 她兀自联想,不再理会一旁的娘娘腔。 有过几日,无间果然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面色惨白,书生模样,看上去老实敦厚。他周身散发着鬼界独有的阴气,应是凤离的跟班。 另一个,一副剑客打扮,清清朗朗,长身鹤立,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这人既无阴气,也无灵性,看不出是个什么物种。 他看了看安宁,眼中似乎有了些光彩,开口问道:“你也来了?” 那口气,分明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安宁见状,警惕地后退两步,手中握着万仞,冷冷说道:“别套近乎,我不陪你打麻将。” 那人闻言,双眼又失了神。他找了块空地,盘腿坐下,径自发呆。 安宁见他不再纠缠,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继续修行。 那剑客见她运功,仔细看了半晌,又开口问道:“你的灵法,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啊。”她头也未侧,只嘴角上扬。 “哎呦喂,你骗鬼呢。情郎就情郎嘛,还师父呢,看看你那小眼神,都变样了呢。” 凤离捂着嘴,捏着嗓子尖声纠正道。 他果然每天换一张皮。 皮虽换了,品味倒没变。他穿着的一身皮,永远是各式各样的青年妇女模样,风情万种,抑或风韵犹存。 安宁不满,瞪了他一眼,骂道:“死人妖,少说一句话会死啊。” “奴家会憋死。” “你还想不想要麻将了?”她望着桌子上的小方块,隔空发功。 “哎呦姑奶奶,快停手,快停手。” “想不到,人间竟也有这般灵法。”说话的,是那剑客。 他目光涣散,似喃喃自语。 “这人谁啊?”安宁停手,转头问凤离。 “他呀,”凤离兰花指轻指,故作神秘道,“他有个名字,在你们人界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不你陪我打麻将,我就告诉你?” “不说算了。” “我说我说,他就是湘君。” 凤离在无间呆的,每一刻都会闲出病来。他最怕别人毁他麻将,第二怕别人不听他说话。 安宁闻言,心中一震。 “水灵湘君,上神?”她不敢置信,还是多此一举地,又问了一遍。 “除了他,还有谁敢叫这名字。” 也对,人间讲究避讳。与上神同名,的确是大大的不敬。 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安宁想知道的是,他一个上神,上神中的上神,他不在须弥山猫着,享受着万众瞩目的生活,来这无间做什么? 难不成是,体验生活?感受世间疾苦? 她望着那双眼空洞的瘦削剑客,百思不得其解。 她思来想去,终于问道:“他怎会在此处?” “小安宁啊,你们人界怎么这般落后呢,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凤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讲故事的机会,他见安宁想听,立刻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他说,其实自己来无间,也不全是因为偷看老大洗澡。是上面安排他来此处,看守湘君。 至于湘君为何会在无间,他说,因为湘君将鬼界毁得面目全非。 凤离还说,他们鬼界原本也不是这个鬼样子,这些都是拜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湘君所赐。 故事原委他不太清楚。 但是结果他知道。 据说,湘君曾在人界,有一个喜欢的女人。后来,那个女人死了,湘君为了不让她转世,大闹鬼界。 鬼界的阎罗、判官还有一众大鬼小鬼,都拿他没有办法。 再后来,阎罗将此事告至盘古上神处。盘古派了好几个上神来捉拿湘君,又强行抽去他的灵性,将他贬至无间,令其思过。 所以,安宁眼前看到的湘君,并不是完完全全的湘君。 六灵无常形。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被抽去灵性之前,幻化作人形,如今又无比落魄的湘君。 凤离说,湘君直到被抽去灵性,都不肯变换样子,只因为,这是他在那女人面前的模样。 湘君守在无间,不思悔改。 须弥山曾无数次派仙神来,只为问他一句:“错了吗?” 湘君的答案永远是:“求仁得仁,吾何错之有?” 言下之意,他做出这一切,只是为了得到他心爱的人。 盘古又问:“以爱之名,犯下杀孽,此乃亵渎情爱,汝为何不知悔悟?” 湘君答曰:“我身为上神,送几个凡人轮回,有何不妥?人为了活着,不也涂炭其他生灵吗?” 弱肉强食,本就是时间的法则。 “因缘往复,终有果报。汝戾气不除,实难秉公。仁爱不足,偏执有余,愧为上神。” 他不认错,盘古便不放他回去。 他在此处,已呆了数百年。 数百年的光阴辗转,都未能让湘君想通这一件事。 在身为上神的他,那高贵的心眼里,人死了,无非就是入了轮回,再投胎,再转世。 上神灭人,与人杀蝼蚁,又有多大区别。 他的眼神涣散,似乎总在发呆。 被抽去灵性时,盘古曾问他,可有什么愿望。 他只说,保留他现在这副模样,就是安宁眼前,这个瘦削剑客的样子。 他守在无间,只为问那女子一句:“你可原谅我了?” 凤离说,他见湘君可怜,每次那女子转世轮回,他都会让广州带着湘君,去与那女子见上一面。 凤离说,他那个书生模样的小跟班,就叫广州,是个哑巴。 他说,那女子几番轮回,过了奈何桥,将那老太婆的汤一喝,前尘往事,哪里还记得分毫。 今生的事,她尚且已经忘却,又哪里还会记得,几辈子前的一场纠葛? 所以,湘君那个问题,与其说是在问那女人,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他将自己锁在无间,苦苦等不来答案。 安宁听罢,长长叹了口气。 爱恨纠葛,恩怨情仇,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又岂是一个道歉,一句认错便能说得清的? 她低声,喃喃自语:“原来我们人类祭拜的,竟是这样的上神。” 谈不上失落,就是有点别扭。 在她心里,所谓上神,所谓六灵,那须得高高在上,油盐不进,毫无瑕疵。可是眼前这瘦长瘦长的剑客,分明困于自己的执念里,无法逃脱。 如此这般,神灵与人,有何不同?人与蝼蚁,又有何异? 兴许湘君说的,原本便是对的――上神灭人,与人杀蝼蚁,原本并无多大区别。 湘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找他画人皮啊。” “你是……人类?” “这很难看出来?” 安宁困惑,转头看向凤离,凤离摇了摇头;她又看向广州,广州也连连摇头。 这个问题,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安宁是个人类,一点也不难看出来。 她问湘君:“你见过我练的这灵法?” 湘君点头,若有所思地答道:“我们六灵修行的,就是这灵法。” “哎呦我去,难怪呢。”说话的,是凤离。他若有所悟般,拔高了好几个声调地感慨。 第五十二章 须弥六灵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心中一惊,转而一喜,默默念叨着,师父这人,还真是有通天彻地之能呵。 她想着,回去一定要仔细盘问他一番。 他这个人,还真是,浑身上下,都是戏。 也不知,他如今在哪里,忙些什么。 长略成婚那晚之后,玉采便不像以往那般,欺瞒于她。至少在安宁心里,是这样觉得的。 她随他回了司幽门,发现他仍是行踪不定。 他回来时,总是一身的疲惫。 单就这一点,他再不在她面前掩饰。 也就是这一点,让安宁觉得心里暖暖的。因为他,不再在她面前强装,不再将她当做外人。 他将自己软弱的一面,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她面前。她只觉得,他们的距离,并不十分遥远。 安宁说:“湘君上神,给我讲讲你们六灵的事呗。” 凤离捂着嘴,尖声尖气道:“奴家也想听。” 广州站在凤离身侧,默默看着他,老实敦厚,一言不发。 事实上,哑巴确实只能一言不发。 湘君很配合。想来他也是无聊得快疯掉了,借机找个人说说话。 他说:“那我便按照位分来,大致与你们说说吧。” “上神也有位分?”安宁好奇道。 “没有尊卑,哪儿来的秩序?”湘君这句话答得,颇有些盘古的口气,一本正经,刚正不阿。 他说得对,这世间的一切平等,都建立于尊卑之上。 他说,排在最前面的,是光灵羲和。 羲和灵力最强,他掌管世间的日升月落,星辰变幻。 但他常常不务正业。羲和做得最认真,也是最走心的一件事,便是每日变着法子,千方百计地追求女岐。 说起不务正业,女岐也好不到哪去。 木灵女岐,在六灵中年纪最小,位分却仅次于羲和。女岐掌管万物生长,草木枯荣。 女岐十分顽劣,时常变作小童,游戏人间。她也因此,常常忘记自己的本职,以致于误了农时。经年累月,大祸小灾,惹了不少。 然而,就是这么个玩忽职守的女岐,盘古却极为偏爱,只因她,聪颖活络。 “就连盘古上神,也不能一视同仁?”安宁惊呼。 “谁又能将一碗水端平呢?”湘君淡然答道,见怪不怪。 他接着说,排在第三位的,是风灵东君。 东君是个工作狂,他不仅干着自己那份工作,统管世间风云变幻,还将羲和、女歧和湘君不干的事,统统全包了。 他这个人,无聊又无趣,除了工作,什么都不知道。 东君之后,便是水灵湘君本人,关于自己,他没有多说。 再之后,就是土灵太一。 世间的土地山石,都在他的统辖范畴。 太一看起来老实巴交,实际上最八卦。 湘君说,太一的八卦精神,简直深入骨髓,没得救了。他竟然乐此不疲地编写着什么九州仙神榜,里面尽是些人间的奇人奇事,分门别类,应有尽有。 更荒诞的是,太一竟然还安排须弥山脚的众多小仙,帮他在人间分发那些个千奇百怪的榜单。 安宁恍然大悟。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找太一聊聊,为何不将自己排进美人榜。 她很想问一句,太一眼瞎吗? 湘军自顾自说着。 他们六灵当中,最正经,最正常,最靠谱的,当属排在最末的,暗灵常仪。 常仪司世间审判之事,所以,整个鬼界,都归她管。 她跟东君差不多,只知道工作,无聊又无趣。但是她只干自己那一份,奉公职守,不通情理,远远不如东君好说话。想找她代个班什么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常仪整日冷冰冰的,人缘不好,也最不受盘古待见。 安宁听着目瞪口呆。 在她的心目中,想象里,常仪才算得上是个标准的上神,奉公执法,秉公职守,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湘君却说:“常仪做的这些事,找些度量工具便能完成。世间之事,岂是一句公平公正,便能说得清的。” 他总是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有主见的人,往往比常人更容易偏执。 在安宁的怂恿下,湘君终于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几百年前。 那时的俱芦,还是九州第一强国;那时的俱芦,还自有一片江湖。 湘君与那女子,在俱芦的江湖相识。 准确地说,他是无意间,溜达到了俱芦,在一个叫百里门的江湖世家里,遇见了一个,叫百里星望的少女。 湘君喜爱星望,星望心中,却只有无继塘的大弟子,林怀谷。 一般这种死去活来的爱恨情仇,都由一段纠结的三角恋开始。 水灵湘君,也未能免俗。 不过他的手段不俗。 他灵咒一念,轻而易举,便抹去星望脑中,所有关于林怀谷的的记忆。然后,他化作少年剑客模样,拜入百里门,与星望成了师姐弟。 星望与湘君朝夕相处,渐生情愫。 二人成亲之际,林怀谷却半路杀出。那时的星望,已经根本记不得怀谷。 百里门本来就与无继塘有嫌隙,百里老爷子见状,命人将这砸场子的林怀谷暴打一顿,扫地出门。 然而,不知林怀谷施了什么妖法。 成亲当晚,星望与怀谷携手出逃,俗称私奔,留下穿着喜服的湘君,独自一人,独守一夜。 湘君不甘心,装成林怀谷的模样,联通无继塘,将百里门满门灭掉。 随后,他又扮作受害者,千里疾驰,冒死给星望送信。星望见到他时,他已气息奄奄,昏死过去。 星望赶回,百里老爷子留着一口气,告诉女儿,纵是无力报仇,也断不可再与林怀谷来往。 星望含泪起誓,勤学苦练,为满门报仇,百里老爷子终于瞑目。 后来,江湖千夫所指,痛斥百里星望。因为百里老爷子尸骨未寒,她竟穿上喜服,与湘君成了亲。 再后来,星望建苦集教,教中有湘君扶持,发展极快。苦集教因此,一时崛起,江湖地位显赫。 那些自称正义之师的江湖君子,见苦集教势头太盛,人人自危,便找了个由头,揪着星望的过去不放,将苦集教归为邪教,将她称为女魔头。 于是,苦集教终于众望所归,一路披荆斩棘,连灭江湖各大名门正派。 林怀谷以正道盟主身份,只身前往苦集教和谈。 星望见了仇人,佯装余情未了,假借亲热之名,将匕首插入林怀谷的胸膛。 林怀谷没有躲,他说自己来,只是为了告诉星望,自己查出了当年将百里门灭门的真凶。 他说,真凶确实是无继塘,但还有一人,星望绝对想不到。 垂死之际,他搂住星望,告诉她,那个扮作他的凶手,正是星望的夫君。 星望不信,林怀谷说:“我对你,问心无愧,以死为证。” 他说的对。 他身为武林盟主,地位尊贵,完全没必要只身犯险。 他来苦集教,原本不是为了谈和,他只是想告诉星望,自己清清白白。 若要挑拨星望与湘君,他断然不会,以死为证。 湘君看着星望,还有倒在血泼中的林怀谷,无言以对。 星望将匕首拔出,对准湘君刺去。 湘君一动未动,匕首在临近他胸膛一寸之处,却生生变了方向。 星望手中握着匕首,胸口殷红,倒在湘君怀里。 她说:“我恨你,却更恨自己……这十五年,原来我恨错了人……” 湘君满目泪流,抱着星望,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听到星望断断续续说道:“也……爱错了人……” 这是她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这些年,她恨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她不该恨林怀谷,却无法恨湘君,所以,最后那一刀,她终于刺向了自己。 直到星望断了气,湘君才反应过来,她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终于,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 他匆忙赶到鬼界,隔着奈何桥,大声喊星望的名字。星望转头看着他,决绝地,将那碗汤喝下,转身离去。 后面的事,就是凤离告诉安宁的那个样子。 听到这里,凤离已经泣不成声,他边哭边说:“这个林怀谷,也太可怜了吧,老婆被你抢了,还白白为你背了一辈子黑锅,最后连小命也搭进去了……” “死人妖,少说两句。”安宁闻言,连忙打断他。 “人家都是实话实说。” “谁愿意听你的实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约而同地,不再理会讲故事的湘君。 湘君两眼空洞,喃喃说道:“她若是原谅我了,为何还会喝下那晚孟婆汤……” “你傻呀,她不喝汤,就得跳进三途河,”凤离捂着嘴,尖声尖气地叹道,“那就是变成孤魂野鬼,不得超生,在河里受尽炼狱之苦,直到魂飞魄散。” 广州本在一旁整理麻将,听凤离这么一说,手上一顿,侧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安宁呢,话是听进去了,却没有仔细掂量,什么叫受尽炼狱之苦,什么叫直到魂飞魄散。 “我是须弥上神,众生的生死,不过我一句话的事。” 可能在湘君眼里,只要星望主观上不喝那碗汤,不愿忘却前尘旧事,她要起死回生,那不过就是湘君去阎罗那儿打个招呼,分分钟的事。 第五十三章 星望转世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将星望截下,拉着她就往人界走。星望饮下孟婆汤,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完全蒙在鼓里。 阎罗是个认死理的家伙。他说鬼界就该有鬼界的规矩,任谁来了也不能坏了规矩。 言下之意,星望阳寿已尽,湘君不能将人带走。 湘君又是个高傲又偏执的大神,他一怒,大闹鬼界,将之毁得面目全非。 阎罗带着一群小鬼判官,看奈何不了湘君,又搬来顶头上司常仪。常仪劝阻无效,并未与他交锋,直接告至盘古处。 后来,不仅星望没保住,湘君也被关禁闭了。 凤离指着湘君,不满道:“你这不是逆天改命,乱了规矩吗?” “你若也有我这能耐与权力,还会在这儿看着我吗?” “我……” 凤离无言以对。 湘君说的对,他是个天生爱热闹的画皮鬼,到无间来陪湘君悔过,实在是领导交办,避无可避。 人在权欲中,谁都难免迷失。 广州又看了一眼凤离,继续整理桌子上的麻将。 安宁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 她暗自感慨,那个叫百里星望的女子,一生也真够可怜的――爱了不该爱的人,恨了不该恨的人。该恨的人,偏偏还爱着;该爱的人,却三番两次地忘却,痛恨。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源于湘君的喜好,他的一念执着,他所谓的,求仁得仁。 湘君对星望的追求,实则是以爱为名的伤害。他草菅了百里门数百条人命,毁了星望的一生,也牵连了林怀谷的一生。 相比于星望,安宁觉得,她遇到玉采,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被中容玷污之后,她曾痛恨他的飘然离去,他的置之不理,然而此刻,她却无比感激他。 如果他像湘君那般,为了得到她,使出各种弱肉强食的手段,这样的他,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吧。 湘君的心机,比之于玉采,那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他本可以比湘君做得更为极致,更为隐秘,然而他没有。 他用血腥与残忍的手段,去谋求肮脏的权利,却又用最简陋、最笨拙的离开,去等待那所谓的,圣洁的爱情。 他喜爱她,也尊重她的喜好。 他在爱情里,不干涉,不阻挠。 他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同时也是最大限度的信任。 原来他不回应,不主动,不拒绝,只是在等安宁的一个答案。 他在爱情里,也彷徨,也不知所措。 他看不透安宁的心思,不知她是否还想着中容,不知她对自己,是否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他想得到一个纯粹的安宁,如若不然,他宁可不要。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句“逢场作戏”,给了他多么大的伤害。 然而他却说,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她生气。 谁对谁错,何谓对错呢? 安宁冥冥中觉得,自己与湘君,一个在人间,一个在鬼界,其实并无多大区别。 他们于众生间修行,不过都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她轻声安慰道:“湘君上神,人间其实,早就没有俱芦了。那么大个国家,一场天灾,说没就没了,更何况一个人呢?” 只听“砰砰”几声,广州刚理好的麻将,又乱作一堆,散在桌上。他继续埋着头,整理凤离的宝贝麻将。 “小安宁这话说得,还有几分道理。”凤离捂着嘴,频频点头。 “生死去留,都是命数使然,你也不要太过执着。”安宁又叹了一句,但湘君兀自发呆,显然没有在听。 后来,四个人整日各干各的,互不干涉。 安宁一直修行她的神功大法。 凤离呢,画皮,换皮,找安宁说话,找湘君说话。但是他,从来不找广州说话。因为广州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凤离爱热闹,无间这鬼地方又着实无聊。所以,他特别喜欢互动式的对话,特别讨厌自说自话,自问自答。 广州一直在整理麻将。他将小方块一张张摆放整齐了,又弄乱,再一张张摆放整齐。 湘君呢,继续整日发呆,两眼空洞,神采落寞。 他还在纠结,星望过奈何桥时,是否已经原谅他了。这个问题,他一直得不到解答。 因为凤离说的,他听不进去;广州不会说话,没法解答。 安宁呢,自觉帮不了他,干脆不再理会。 后来,大概是过了两年多,突然有一天,广州不整理那些个花里胡哨的小方块了。 他将自己身上那张画皮剥去,里面残余的,原来是一个凡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对着湘君说道:“凤离,我想去投胎了。” 安宁本在练功,被他这么一惊吓,险些走火。 她忍着翻涌上来的半口老血,心中惊道:哎呦我去,这货是个人,还会说话,藏得可真深啊。 凤离也是明显惊愕,他手上一顿,好好一张画皮,鼻子都长到肚子那里去了。 他扣着兰花指,大惊小怪道:“哎呦我去,你终于想通啦?” “你俩认识?”安宁也是呆得太过无聊,越发八卦了。 “也不完全算认识吧。”凤离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他本是个死人,又没死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了奈何桥,到了地府,又偷了我的画皮,穿在身上,扮成小鬼。” “看来你这身皮还挺有用的嘛,穿上去,瞒过这么多鬼头子。”安宁妖妖道道赞道。 “小安宁你可别小看了奴家,”凤离满不在乎地回道,“奴家在鬼界,那也是仅次于阎罗的鬼大姐呢。” “原来你是偷看了阎罗洗澡。” “这不是重点,你还听不听人家说了?凤离佯怒道,“我呢,正好不是要来无间当差么?一个人憋闷得无聊,又想着他应是个可怜人,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就将他留在身边,还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广州’这名字,究竟哪里好听了?” “就像奴家觉得你相貌平平一样,个人品味不同,不与你争辩。” “所以你原本就知道他不是哑巴?”安宁不再纠结于凤离的品味,继续问道。 “我认识他时,他就没说过话,几百年了,我哪儿知道他不是哑巴。唉呀妈呀,他刚才一开口,吓死奴家了,小心肝现在还跳着呢。”凤离说着,还真的一本一眼地拍着胸脯。 那模样,风情万种。 “我在人界时,还有个名字,叫林怀谷。”广州显然已经很久没开口,不太会说话来。他声音干涩,一字一句,都说得比常人艰难。 此言一出,连一直一旁发呆的湘君,都忍不住侧目。 “我原本连做梦都想杀了他,奈何他太过强大。”广州看着湘君,缓缓说道,“我与星望前后脚到了奈何桥,正好看到他大闹鬼界。我便趁乱,混入地府,胡乱偷了张画皮穿上,一直在暗地看着。” 安宁与凤离两人,再不说话,两人闻言,都已惊得合不拢嘴巴。 “我看到他被贬入无间,又是画皮鬼凤离当差。我便故意去偷凤离的画皮,企图接近他,伺机报复。” 凤离听了广州的话,痛哭流涕道:“连你这老实人也算计我,你们人类,真的是太奸邪了。” 广州继续说道:“机缘巧合之下,凤离将我留在身边。我一直扮作哑巴,只因我一开口,他便会发现。” “你开不开口,我都不会发现,因为我根本不在乎,所以不记得你的声音。”这话自然是湘君说的。 “这几百年里,我一直想要报仇。其实,我也有过很多次机会。”广州自顾自说着,根本不理会湘君,“每次星望转世,凤离都会让我陪着他去黄泉路看一眼。他没有灵力,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只需,轻轻将他推入三途河,他便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凤离在一旁听着,已经皱起了眉头。 都说鬼界凶险可怖,看来人心,才是真的险恶万分。 “广州呀广州,幸好你没下黑手。”凤离表情古怪,苦笑不得,“你若将他弄死了,别说饭碗,我才真的是连鬼都没得做了呢。” 安宁恍然大悟。 原来鬼界派了个这么厉害的凤离来无间,不仅仅是为了看守湘君,也是为了保护他。 盘古这个神灵,还真是,慈悲又纠结。 “然而我没有。每次他看着星望时,我也看着星望。”说起星望,广州那张苍老的脸上,顿时有了些许神采,“星望已经轮回了几世,根本记不得我们了。纵是我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为所动。” 他接着说:“我本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报仇,但是我以为,让他在无间受苦,比直接让他魂飞魄散更令他煎熬。然而,几百年过去了,我突然发现,被困在这无间里的,原来不仅是他,也是我自己。” “是啊,也许你当日陪着百里姑娘转世,都和她结成好几辈子的神仙伴侣了呢。”凤离一边点头,一边捏着嗓子附和着。 广州点点头,他说:“放不过别人,其实就是放不过自己,有些事,遑论对错,确实应该放下了。” 安宁看着湘君,默然赞同。 第五十四章 人间秋色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湘君又何尝不是呢?与其说,他是在求星望的原谅,不如说是在求得自己的原谅。 他不原谅自己,因为这是如今,他与星望之间唯一的关联。 然而当盘古问他是否错了,他仍是执拗。 他忘不了,想不通,放不下,跳不出,所以将自己牢牢困住,脱不了身。 这个湘君,真是自大又偏执,没得救了。 广州看了看湘君,平心静气地说道:“凡人比于你们仙神,可能连蝼蚁都不如。可是即便渺小如我们,也各自有各自的喜怒悲欢,各自有各自的爱恨离愁。这样的百态,确实不应轻贱。” “你吃肉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湘君问道。 安宁觉得,他这个人,确实应该深深悔过。 他中了如此严重的毒――他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这种弱肉强食的价值观,简直深入骨髓,药石罔顾。 不过,广州说得这般云淡风轻,看来真的是去意己决。 他这几百年,费心想通了一件事,应该也不算白过了吧。 广州老迈,艰难走了几步,行至安宁面前,缓缓说道:“仇恨这东西,拾起来容易,放下去困难。安宁姑娘,放下才能放过。切莫学我,误人误己。” 安宁听着,不住点头。 她觉得,广州说得,简直太通透,太有道理了。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只恨知生老儿。” 广州这番话,算是白说了。 凤离终于听不下去了,劝广州道:“快别跟他俩说了,一个比一个拗。” 广州抱拳,单膝弯曲,欲向凤离行大礼。 因他老迈,动作迟缓,不等跪地,凤离赶紧上前,险险将他扶住。 “哎呦喂,快起来快起来,人家可不想折寿呢。”凤离一边扶着他往外走,一边细声说着,“老太婆那边,我跟她说说,这回投了胎,你可要好好过。过得不好的话,就下来陪我打麻将吧……” “打你的麻将去吧。”安宁随手扔出一个小方块,朝凤离砸去。 凤离侧身一躲,居然没躲过,只好尖声尖气地骂骂咧咧道:“别糟蹋我的宝贝!” 凤离一走,无间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不知过了多久,凤离回来了,又是另一番打扮,却是毫无意外的,一身青年女子装扮,妖娆艳丽,风韵犹存。 送走广州后,他显得有些落寞。 他开始学着广州的样子,一块块将麻将整理好,又弄乱,再一块块整理好。 他一边玩着麻将,一边念叨着:“奴家的牌搭子哟……” 没人理他。 他转向湘君,痛哭流涕道:“你快跟盘古上神认个错,服个软,就回去吧。这地方再呆下去,奴家真的要疯了。” 湘君兀自发呆,不理他。 安宁心道,这湘君也太死脑筋了吧。 若是换了玉采,他一定是态度诚恳,满口认错,等出了这鬼地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脑补着他那死性不改的样子,安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凤离闻声,又转向安宁,跟她说:“小安宁,你情郎长什么样子?” “我给你画呀。” 凤离摸出平日画皮的笔墨,又摸出一张皮,递给安宁。 她铺开画皮,一本正经,一笔一划,无比专注地画了起来。 在她作画期间,凤离画了两张皮,湘君侧目不下十次,打哈欠不下三次。 然后,当她将大作呈给凤离时,他只看了一眼,又哭得稀里哗啦。 凤离翘着兰花指,边哭边说:“你这画风,也太过太抽象了,奴家完全看不懂啊。” “有那么夸张吗?”安宁凑过去,仔细端详,觉得自己画得还挺不错。 湘君闻言,也不禁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 她望着湘君,满怀期待。 湘君摇了摇头,又坐在一旁,径自发呆去了。 安宁抢过画皮,不再与二人纠缠。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转过身,握着画笔,在凤离脸上,写了个大大的“丑”字,龙飞凤舞,十分张狂。 “精进神速。”这句话,是湘君说的。 凤离是鬼界的高手。安宁这一招,虽说有些出人意料,但若非修为精进,他也不至于躲不过去,还任凭她写完了一整个字。 她前几天拿麻将砸凤离,他没躲过去,她还以为是巧合。 现在看来,其实并非巧合。 安宁在无间,整整呆了一千零二十二天,为的正是这出其不意,一击得手。 没过多久,安宁也走了。 空荡荡的无间,只剩下湘君与凤离,一神一鬼,一张方桌,一副麻将。 方桌上,潦草地刻着二百一十三个“正”字,龙飞凤舞,字比人还张狂。 湘君继续着他的例行公事,兀自发呆。他仍是不认错,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 凤离也懒得搭理,因为他很忙,忙着数数。 在此之前,他已经数了不下二十遍,桌子上的“正”字,一共二百一十三个,不多也不少。 湘君实在听不下去,告诉他:“一共一千零六十五天,不要再数了。” 凤离看了看湘君,笑得灿烂。他翘着兰花指,细声细气地问道:“是吗,我来数数看。” 话音刚落,他真的一笔一划,认真地数起了来:“一、二、三……一千零六十四、一千零……” 他看了一眼湘君,捂着嘴笑道:“兴许数错了,再来一遍。” “……” 于是,他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还是一千零六十五划,不多也不少。 “奇怪了,怎么今天总是数错呢?”凤离皱着眉,不解道,“再数一遍吧。” 如此往复,至少百余次。 在此期间,湘君起过那么一丝丝念头。他想说,我错了,你快带我出去吧。因为他,真的不想再听这人妖数数了。 但是最终,他也没能说出口。 他太高傲,太执拗,认错对于他来说,简直比在无间呆上个千八百年还难。 他是神,生来不会有错。 所以,直到凤离数累了,自己都觉得无趣了,湘君还是不为所动。 凤离见状,幽幽叹了口气,捂着嘴说道:“奴家道行不够,度不了你。” “你一个画皮鬼,谈什么悟道?”湘君的语气,高傲轻慢,不屑一顾。 凤离白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你可别小瞧了人家,六道轮回,众生皆可修行,皆可悟道。” “地府凤离,穷极一生,也不过是在鬼界惶惶不可终日,纵是悟了道,也还不是如我一般,身陷地府,不得抽身?” “既是得道,地府须弥,又有多大区别?” 凤离这一反问,倒是理所当然。 他这画皮鬼鬼,当真是天真又有趣――不以乐为乐,不以苦为苦。身在肮脏丑陋的地府,便看世间大奸大恶,却一心向善,盼众生超度。 “愚蠢。” “哎呦喂,谢谢夸奖,美女都愚蠢。”凤离喜笑颜开,满不在乎。 两人话不投机,又各做各的,互不搭理。 安宁的确是走了,但是也留给凤离一些乐子――从此往后,他除了画皮,换皮,摆麻将,调戏湘君,还可以数“正”字。 就因为这一千零六十五个“正”字,他打心眼里感激安宁。于是,也打心眼里,开始替安宁担心。 他还清楚地记得,几天前,他将那张脸皮交在安宁手里的情景。 那天,凤离翘着兰花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脸皮,眼巴巴地望着安宁,认真问道:“怎么样,手艺还不错吧?” 安宁捧着脸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草草点了点头,没有作答。 凤离见自己辛辛苦苦完成的大作,竟未得到认可,满脸委屈地转了个身,哭哭啼啼说道:“小安宁,你走吧。” “还没到三年啊。” 彼时,安宁正在发呆,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说完以后,她才悔得肠子都青了。 本以为凤离会趁机反悔,没想到,他竟打着哈哈道:“是吗?兴许是奴家算错了。” 他又想了想,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不过人家是个讲信用的女鬼,说出的话,就不能反悔。” “说好的三年呢?” “美女说话都不作数,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 安宁想着,这疯疯癫癫的凤离,还真的是没救了。 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 在朝夕相伴了一千零六十五天之后,凤离亲自将安宁送走。 走之前,他还尖声尖气地问:“小安宁,你就一定,非报仇不可吗?” “对呀,我苦苦修行,就是为了报血海深仇呀。” “你陪了奴家这么久,奴家也跟你说句实话吧,”凤离捂着嘴,一本正经道,“你长得,其实还算不错,但是你心怀仇恨的样子,真的是太过丑陋了呢。” 心有戾气,一念成魔。 所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凤离说的,其实一点错也没有。 但是安宁不懂,至少彼时的安宁,并不能理解。即使报了仇,她心里想着念着,也终究无法释怀。 人的担子,多是自己给予自己的,挑起来简单,放下去困难。 凤离亲自送走安宁。 他回来时,兀自哭得稀里哗啦,他一边哭,一边说:“奴家才不会想你们。” 第五十五章 一面之隔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凤离将安宁送至蒙汜,两人便互相道别,各自珍重,好聚好散了。 凤离说,眼前这浓雾,既隔绝阴气,也隔绝阳气。前面的路,他再不能过去,身后的路,希望安宁也不要回来。 他劝安宁,回去以后,好好跟着自己的情郎过小日子,人一生这么短,别被琐事给糟践了,到头来追悔莫及。 他还说,众生相遇,都是轮回中的缘分,爱恨情仇,各自有各自的因果,不必太过执着。 安宁听得认真,好像将他的话,统统记在了心里。 当雾气已经稀薄得不能再稀薄,当凤离终于可能絮叨完了,娇娇弱弱地喘了口气时,她终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偷看阎罗洗澡?” 凤离一边泣不成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摆着兰花指,尖声尖气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些话对那个拗脾气没用,对你也没用。” 多说无益,他只好转身,回去陪着他的拗脾气。 说来也奇怪,在无间呆了近三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竟也不饿不渴不困不累,只想抢上快马一匹,再回周饶看看。 走出浓雾,只见草木摇落,青山消瘦,煌煌九州,已然换了秋色。 安宁戴上那张人皮,风一样地,飘入了人间。 她的脚印清浅,步履被山风与落叶声遮掩,听不真切。 在这灵力不被压抑的九州之上,她忽而发现,自己的修为,已精进至此。 脚下的土地踏实,怀人的心,却慌乱。 安宁本可以直接去牛贺,但她为自己回司幽门,找了一个极好的理由――总要先找人帮忙看看,这人皮面具是否靠谱。 也许这一套说辞,的的确确只是用来,自欺欺人。 三年的时间,夜以继日的修行,无休无止的苦练,本不足以成就一个灵法高手,却足以成就一个绝顶刺客,成就一个,自以为为复仇而活的安宁。 瞻部,周饶,司幽门。 秋风万里,红云尽染,木叶黄落,孤雁南归, 一场暮雨初歇,一番清秋如洗。 她悄然而至,戴一副人皮面具,着一身婢女衣衫,本是满怀的思念,走近走近,却又有些胆怯。 秋意,总会让人莫名的,萧索凄然,无病*。 满眼都是回忆,满眼都是离情。 早知道终将远行,这一趟还不如不回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识,那年初雪的湖心小亭,与青鸟斗殴的门中后院,主座立着排位的古怪正厅,还有她每每路过,都不禁停驻的,他的门前。 这一次,安宁毫无例外的,再一次停下。 她本想去敲玉采的房门,却又觉得这样过于做作,过于生分。于是,她干脆直接将门推开,一如既往。 房中无人。 她长舒一口气。 刚才还没有主意,左右思索,见了面该说些什么。这下正好,省去许多麻烦。 转而,又长叹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在呢,她习以为常,却又有些失落,只得在园中,漫无目的地散步。 安宁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滑稽,此次来司幽门,原本就是为了见玉采,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他人不在,自己顶着张假脸到处转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去是留,须得从长计议。 不如去将军府旁边跑一趟,问问长略,他家宗主什么时候回来,顺便看看长老二近况如何。 可是,万一玉采一时半会儿不回来,或是回不了呢。 她低头思索着,也未注意脚下的路,面前的人。 直到听到耳旁有人唤了声“宗主”,接着又有人接二连三的喊“宗主”,她才反应过来,也跟着欠身行礼,唤了声,“宗主”。 玉采点头,众人起身,又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安宁也起身,继续向前溜达。 她顶着有莘氏的脸,穿着司幽门婢女的衣服,仪态举止,都自然得体。 她低着头,看到面前那人,一身华服,云淡风轻。 她没有抬头,只与他错身。 两人擦肩而过。 他脚步轻浅,未有丝毫停留。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想着,凤离的面具,看来还真的是做工不错,足以瞒天过海。 转念一想,隔着副皮囊,他却未将自己认出来,看来还需得感谢自己那张脸,成功吸引了他的主意。 男人嘛,在美色面前折腰,才算得是男人。 这样想着,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随那秋风,落叶,一并飘飘荡荡,纷纷摇落。 如此也好――既然没认出,自己的目的也便达到了;既然要分离,那便不要相认,省去诸多烦恼。 想通以后,安宁只觉脚步轻快,西风爽朗,自己需要找个地方,准备些细软马匹,收拾上路了。 然而,身后的脚步,突然顿住。 她只觉得,心也突然顿住,只得站定,深吸一口气,险险稳住呼吸。 两个人,背对背站立。 头顶有红云,周遭有人群。 玉采缓缓转身,缓缓前行,缓缓绕至她面前,缓缓伸出双手,缓缓,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清神色。 他的胸膛炙热,呼吸急促。 他的怀抱滚烫,灼人心肺。 他的动作轻柔,却将她抱得很紧,令人无法逃脱。 周遭,人声细碎,议论嘈杂,内容无外乎是――另结新欢,旧人失宠,这人谁呀…… 安宁心中欢喜,嘴上却嗔怪道:“已经随便到,在路上捡个人,就能搂搂抱抱了呢。” 他闻言,缓缓与她拉开些距离,仔细凝望着她。 她的眼中,红叶暮云,秋色落晖,明艳,而又带上几分萧索。 在这属于秋日的独特景致里,在这周遭的众目睽睽下,他一语不发,只垂头,轻吻她的双唇。 她忽地睁大眼睛,发现他双眸轻合,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了眸子,眼不见为净。 她的脑子里,顿时闪过许多词汇,比如民风彪悍,比如恬不知耻,比如,饥不择食。 想到这些词,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玉采这个人,做事阴险,偏偏有些事,非要搬到台面上来,引得众所周知。 他见她笑了,也停顿下来,只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她。 若非相思入骨,他断然不会,不知如何措辞,如何启齿。 良久,他才凑近她的耳旁,轻声说道:“既然你当中诋毁我,说我用情不专,那我不妨,也当着众人的面,揭下你的面具,力证清白。” 隔着人皮,她都觉得双颊滚烫。 虽说是为了试探,这面具是否逼真,但是他将她认出来,直比将她认不出来,要让她开心百倍,千倍,万倍。 她问:“有那么明显吗?”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胸前的桃木小雕,慢慢说道:“除了你腰间的万仞,和这定情信物以外,再无破绽。” 说这话时,他将“定情”二字咬得极重,不知是故意,还是有心。 安宁心道,那分明是自己当初不好意思去买,顺带着戏弄他,才逼他送的。她想问一句,要点脸好不,却是无论如何,也没问得出口。 她只说:“你这脸皮,也过于厚了吧。” “这叫先见之明。”那人答得,理所当然,淡定从容。 没想到,自己当初挖的坑,如今到时将自己陷进去了。 安宁无奈,不无失落地说道:“所以我还得感谢它们,若是没有这两样东西,你也认不出我来。” “你我之间,岂是一张面具能隔开的。”他叹了口气,说得很慢,很仔细,一字一句,都想印入她的心里,让她不再犹疑。 此言一出,果然奏效。 安宁欣喜,告诉玉采,自己很饿,想吃饭。 于是,他们终于换了个正常点的地方,边吃边聊,不再殃及无辜。 后来,玉采还是帮安宁将面具揭下,动作轻缓,熟稔。 安宁问他:“你怎会知道,这人皮面具如何揭下?” 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他说:“与岳母大人同桌,本座惶恐。” 然而,说话时,却看不出他有丝毫惶恐。 她又问道:“师父啊,这几年里,你可找过我?” 他深深看着她,复又缓缓摇了摇头。 她不无失落,却继续追问:“为什么呢?” 他答道:“你若想告诉我,自会有千百种方法。你若成心想躲着我,我去寻你,又有多大意义?” 她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心下感动,又有些感慨道:“你就不怕我死了?” “知生氏还活着,你又怎会轻易地死?” 他说的,鞭辟入里,她在他的逻辑里打着转转,险些信以为真。仔细想想,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于是,她喃喃细语,自问自答:“这淳风,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它竟然没告诉你,我去了哪里。” 彼时,玉采正在吃饭,一边夹肉,一边附和道:“是与我说了。” 他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他说话的样子,一本正经。 “……!” 安宁想问,所以前面那些言之凿凿的大道理,到底算什么。 她绞尽脑汁,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坐在她身侧的这人,怎么总能这般,理所当然地,胡说八道。 第五十六章 清秋如洗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们吃完晚饭,又去逛夜市,后来又去看星星。 再后来,她说这几日路走得太多,很容易饿,于是乎,两人又去吃夜宵。 夜宵之后,他又劝道,吃完饭直接睡觉不好,不如再走走,于是两人又逛夜市。 如此往复,天际已微微泛红,泛黄,泛白。 两人将周饶的街市走了个来回,终于将秋空也,走得透亮。 一夜下来,他们说了许多话,许多许多。 她跟他讲鬼界凤离的事情,说他疯疯癫癫,不男不女,偷看阎罗洗澡,送自己人皮面具…… 她说:“那个叫凤离的死人妖,让我陪他打三年麻将。” “你的赌技,可有精进?是否还如那天一般,不忍直视?” “我可没有陪他打麻将,”她白了他一眼,得意道,“你徒儿一直在苦心修行。” “看得出来。”他指的,不知是修行,还是赌牌。 “那个死人妖,其实也蛮善良的,他明知广州心怀不轨,还将他收在身边。” …… 安宁一路跟他讲着,水灵湘君与百里星望,与林怀谷,与广州的故事。 说这些事时,她总是叹气,感慨连连。 她说:“想想这三个人,也都怪可怜的,为情所困。” “有情所困,也是幸事。”他声音低沉,神色自若。 她隐隐觉察出,原来他也将她,当作了万般不幸中的大幸。 两人在秋巷冷街,绕了好大好大的弯子。他侧目,静静注视着她,艰难开口,问道:“安宁,这仇,你是非报不可吗?” “对呀。”这回倒是轮到她,答得理所当然。 “即使有莘氏,跟你没有关系?” “师父你别逗了,”她轻笑,靠着他胸口,说道,“我知道,你又骗我,我也知道,你是对我好,你不想我去报仇。” 他只看着她,不说话。 他不知说什么好。 “你想呀,虽然我这个人,爹不亲娘不爱……” “我爱你。”他没来由地,将她打断,恰到好处。 安宁笑了,边笑边说:“可是我外祖父,他对我极好。他见我不受待见,常将我带在身边……” 她说,小时候,有莘无惑常将她高高举起,用胡子扎她的脸,将她抱在演武的沙盘上…… 她告诉玉采,自己常常偷外祖父的酒喝,起初是一小口,后来尝出甜头,就倒出半桶,藏着慢慢喝。至于那剩下的半桶,必然是以水充数,安安静静地躺在伙房里。 她以为,如此这般,必然是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后来,外祖父宴请,表叔皱眉,说:“大帅这酒,果真与众不同。” 有莘无惑大笑道:“被小丫头折腾一番,难免有些偏差。” 彼时,安宁在场,瞬间石化。 后来,安宁长大了,变成袅袅婷婷的大姑娘了,有莘无惑就不再与她亲昵,不再抱她,不再用胡子扎她的脸。 安宁用两手环住身侧那人的手臂,轻轻叹道:“其实,他可能一直想再抱抱我,只是孩子大了,便不再给老人拥抱她的机会。他那么强壮,怎会抱不动我?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一直未能想明白……” 他搂着她,安静地,耐心地听着,一言不发。 “你说,我这外祖父,一生为了家国,披肝沥胆,知生老儿却利用他女儿在先,复又无故将他扳倒。这么大一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能不帮他们报仇吗?” 她侧头,望着天边的浮云,低声自语。 一生为了家国,披肝沥胆。玉采听着这样的措辞,也不禁抬头,望着远空初升的朝阳,目色连同着,被浸染。 他沉默,再不言语。 既然这是安宁的夙愿,那遑论死生,他都须得成全。 因为,她们分明做着同样一件事,望乡,怀人,身居他所。 后来,安宁走了,不告而别。 既然前途未卜,生死不知,那离别的话,不妨等到见面再说。 她与玉采,原本就是同类人,他们不喜欢告别,所以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不告而别。 走的时候,她在房中,留下了一个木匣子。 他走进她的房间,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十七岁生辰,他送万仞时,用的那个匣子。 他轻轻将其打开,只见里面,端端躺着一柄短剑,一副画卷,一枚木雕,一缕发丝。 他将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会,取出一条月白绸带,放入匣中,仔细关好。 他与她相识近五载,聚少离多。 他们彼此留下的物件,原来也是,寥寥无几。 然而,就是这寥寥无几的几样小东西,她也未曾带走。 她要复仇,须得心无旁骛,不能被琐事牵绊,更不能,睹物思人。 她以为,将它们安放在他身边,比随着自己颠沛流离,要妥当得多,多得多。 她驱马前行,未曾回头。 如果她回头,一定会看见晚秋的落晖,在远方的红光中,渐渐没落。 而那人,站在艳冷艳冷的夕阳里,极目远眺。 又过一年。 周饶城南,神庙。 同样的暮雨初歇,同样的清秋如洗。 玉采站在女岐神像下,兀自出神。 周遭有许多人,同他一般,为请愿而来。他一袭黑衣,相貌平平,淹没于芸芸众生中。 他伫立在那里,不说话,不朝拜。 远远看去,与普通人无异。 他的身侧,再不会有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妖妖道道,飘飘忽忽地促狭一句:“夫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也。” 他一定经常来这里。 因为,纵是他淹没在人潮里,那个顶着一根羊角辫的小儿,还是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 岁月打磨,小儿已越发颀长,属于孩童那特有的略肥的脸庞,也有了刀刻一般的硬朗,瘦削。 他柳眉凤眼,长身鹤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沉稳文雅,落落大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只头顶那一根羊角辫,还能彰显些小儿的稚嫩。 据说,这是俱芦祭司特有的习俗。这根羊角辫,他得一直顶到成年。 身居他所,谁能不怀乡? 祝渊在人群间穿梭,好容易挤到玉采身边,恭敬说道:“宗主来了,我去喊叔父。” 他正要转身,却被玉采叫住:“不必,我去找他。” 祝渊带着他,向内室走去。 玉采来到神庙,找祝请。 司幽门的消息来路分外的野,也分外的快。 玉采前脚刚进神庙,消息就跟着飘进长略府中。 探子来报时,长略还在院子逗两个小儿。 他闻言,大步冲到马厩,胡乱牵了匹马,就往外走。 鲁育手里拿着件披风,一边递给他,一边道:“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从来未见你如此慌张过。” 鬼才长略,惯有的胸有成竹,惯有的运筹帷幄,惯有的一切尽在掌控中,此刻统统不见。 他行色匆匆,急急忙忙出门,只跟鲁育吩咐了一句:“快去报信,请景虔和子车腾务必立即去神庙,就说……什么都不用说,请他们务必去。” 说罢,绝尘而去。 其实不用长略派人去请他们,人就已经到了,还比玉采抢先一步,到了祝请的内室。 长略是玉采最为器重的手下,但是,对于有些事情,长略深知,玉采一定会去做,玉采也明白,长略一定会阻止。 所以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彼此通气。 几人见了玉采,只简单行了个礼。 景虔不再咳嗽,不再找个适于看戏的角度坐下,他目色如炬,神情严肃。 除了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他看上去,精力充沛得很。 景虔从来都没有病,他只是,单纯的老奸巨猾,单纯的避重就轻。 有病的,是坐在一旁的祝请。 他比以前更加瘦削,一身粗布麻衣,仙风道骨。一双眼睛,神采涣散,没了焦距。 瞎子的耳朵,却总是比常人好。 所以,祝请第一个听见脚步声,第一个,从座上站了起来。 他说:“宗主,长略来了。” 玉采沉声道:“该来的,总也避不过。” 他本想避着长略,对于眼下的情景,却也了然于胸――他知道,长略一定会来,只是早晚问题。 正如玉采所料,长略到底还是来了,只是来得晚了些,所以此前有些话,他并未听到。 长略本在门口犹豫,听玉采这么一说,只当是得了他的默许,这才施施然走进来。 他手中羽扇轻摇,脸上挂着油腻腻地笑意,又是一副吊儿郎当。 司幽门议事,怎可少了鬼才长略? 在场几人,忽地齐聚一堂,只因为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得到了同一个消息――安宁在牛贺,刺杀知生皇未成,身份暴露,被锁在三途阵中,等死。 三途阵是牛贺皇族独有的一个法阵,它在九州,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人间炼狱。 据说,它只用来关押牛贺罪大恶极的奸邪之徒。 此法阵戾气太盛,惨绝人寰,所以千百年来,已无人动用它,以致于当今世人以为,它只是个传说,并不当真。 它的名字由来于鬼界三途河,阵法却比那条全无浮力的河川,要更为可怖。 阵中有火海,血川,刀山,三种酷刑同时充盈在一个密闭空间中,交叠、扭曲、缠绕,令人避无可避。 第五十七章 三途法阵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阵法一旦开启,无法停止,直到被关在里面的人,灰飞烟灭。 玉采对着景虔,淡然说道:“如果此行,本座有什么不测,司幽门便拜托先生了。” 连傻子都听懂了,他这哪里是在辞行,分明是在立遗嘱。 长略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玉采已交代好后事,他要去救安宁,一定要去。 他再无心思去摇那羽扇,焦急说道:“宗主大业未成,此去白氏,断无生机。属下恳请宗主,万万不可只身犯险。” 白氏是牛贺的国都,长略身为牛贺人,比玉采更了解那里。 玉采闻言,只说了一句:“没了安宁,要大业何用?” 他问得淡定,从容,理所当然。 他不是个任性的人,更不是个不知深浅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他正做着一件,既任性又不知深浅的事情。 长略不知如何作答,听了这番话,他只觉得,寒心又失望。 但是他还是说了很多话,从当今大势,到谋略规划。 他说,公子琨谋反,胜神如今一片混乱; 他说,巢皇新丧,瞻部一时也乱了方寸; 他说,知生皇被安宁刺杀,至今昏迷不醒,膝下只有个五六岁的幼子,难堪大任…… 他说:“我们做了这么多,此时又有天赐良机,若是现在退出,只怕再难寻得这样的机会。” 这样的时局,他们确实从中动了许多手脚。 他们撺掇公子琨排除异己,各个击破。 他们挑唆公子琨谋害公子珥,然而,公子珥太过精明,挑唆不成,公子琨被太子琭反咬一口。 太子琭派人在公子琨房中,搜出若干谋害公子珥的罪证,和敌国勾结的罪证,还有妙音国旧物,药引陈梦。 诸条罪证加身,公子琨锒铛入狱,一逼之下,就反了。 公子琨平日表面虚伪,只在其他公子间圆圆场子,当当老好人。此刻被这么一逼,胜神人突然发现,他私下勾结了许多重臣,养了许多兵。 公子琨兵强马壮,朝中又有重臣替他开脱,口诛笔伐,控诉太子失德,逼燧皇另立储君。 眼下,一个公子琨,竟俨然与胜神,有了对立之势。 *与其僵持不下,燧皇又奈何不了他。 无奈之下,不知谁给燧皇提了个醒,撺掇他,不如换个思路,向远在周饶的子车腾求援。 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长略终其一生,就是为了随着明主,一展才华,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他有经天纬地、神鬼莫及之才,他要做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商人。 他要当的,是一个乱世的谋臣,用他的才华谋略,将他的明主推向权利的巅峰。 他要在那个巅峰的背后,指点江山,求来一个太平盛世。 那样的天下,才是他想见到的天下。 牛贺贵戚专权,固步自封,这样的国家,已经从根部开始腐烂,这样的知生皇,给不了他偌大的空间,去一展抱负。 所以他离开牛贺,潇潇洒洒,飘飘摇摇,寻寻觅觅许多年,才看清了玉采。 他找到玉采,与之喝了顿花酒,不谋而合。 然而这个人,突然要将之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的淡定沉稳呢? 他的从容不迫呢? 他的不疑不弃呢? 然而,无论长略如何劝说,他都是,去意已决。 他说,二十年前,自己无能,未保住家人。如今,若仍要眼见爱人离去,这世间,确实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长略问:“那我们的天下呢?兄弟们流血牺牲,就是为了你到头来,去追一个女人?” 玉采说:“权力于我,从来都是为了保全心爱之人。如若不然,这东西对我来说,确实连屁都不如。” “那他呢?他在你心中,也连屁都不如?”长略指着祝请,愤然问道。 “长略,与宗主说话,注意语气与措辞。”景虔坐在一旁,提醒他道。 祝请瞎了,为了长略口中,玉采千方百计要追的,那个女人。 玉采曾说,安宁不应该是有莘氏的后代,她的身份,可能另有蹊跷。 司幽门派出人力物力去查,然而,查到她降生的神庙,便是再无进展。 祝请自告奋勇,说或许自己可以帮忙。因为他是俱芦祭司,天赋异禀,生来拥有一副天眼,能窥探古往今来。 祝渊见状,焦急制止,他说:“开天眼要很大很大的代价,叔父不可……” 祝请笑笑,打断他说:“小事一桩。” 于是,他开了天眼。 他看到须弥山上的云彩,还有来往的仙神,当真仙境,一片祥和。 而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远空咒骂:“大胆凡人,妄图窥破天机。” 他只觉头痛脑胀,双目像被烈火灼烧,旋即晕死过去。 醒来时,双眼便失了明。 那时,玉采来看望瞎眼的祝请,那头顶羊角辫的小儿,使出全力将他推出。 他一边哭,一边奶声奶气地喊道:“都怪你!都怪你!” “祝渊,不得无礼。”祝请从屋内走出,长身鹤立,仙风道骨。 他说:“宗主帮我一家报了大仇,救下祝渊,大哥泉下有知,也会感激不尽。” 祝渊嘟着嘴,站在一旁,理也不理二人。 祝请揪着他的羊角辫,笑道:“命都是宗主的,何况一双眼睛。” 想到一些往事,玉采看着一旁的祝请,一言不发。 气氛尴尬,景虔又开始咳嗽。 他清了清嗓子,好言好语道:“让宗主去吧,你心里明知道,根本阻止不了他。” “是祸是福,现在都不好说。既是命里的劫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祝请此言一出,气氛稍有缓和。 长略见状,纵是平日有三寸不烂之舌,眼下也不知如何辩驳。 他料事如神,他心中一清二楚,安宁去刺杀知生皇,根本没生路。 他从未将这话告诉玉采,因为他也深知,即使安宁不能得手,她也必定可以重创知生皇。 他以为,司幽门需要这个机会,玉采需要这个机会。 这天下,只有乱了,才能颠倒重置。 祝请说:“三途阵一旦开启,不死不休,除非,有人能在里面,将法阵破坏。” 子车腾在坐在内室中,看着众人争辩,一直一言不发。 此刻,他见局势明朗,长略再无心力挽狂澜,开口说道:“救安宁,算上我一个。” “没有用。”祝请说道,“去再多的人都是送死。九州之内,如果尚存一人能破坏法阵,那个人,一定是宗主。” “你可知那法阵如何破坏?”子车腾问道。 祝请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三途阵中,根本没有能施展灵力的载体。” 凡修灵者,多是玩着移花接木的把戏,操纵世间的光、木、水、土等,借以攻击。 但是三途阵中,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听闻那里,只有扭曲交叠的火海,血川,刀山。 所以他说,去再多的人,都是送死。 但是玉采不同。 玉采修炼的灵法,路数诡异。 他不需借助外物,他手中的草木,凭空而生,源源不断。 而且,他灵力强大,强大到无人匹敌其十分之一,或许,也能强大过那嗜血的法阵。 这无疑,是一线生机。 所以祝请说,九州之内,如果尚有一人能破坏法阵,那个人一定是,也只能是玉采。 神庙人潮涌动,他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安宁说得对,这世上,有许多事,终究是要一个人去做。 话说中容自几年前出征后,第一次在长生那里吃了些亏,后来越发发愤图强,仗也是越打越上瘾了。 他一发奋,便苦了远在周饶的长思与半半。 长思倒还好,毕竟心智健全。 但半半就惨了。 半半从生下来起,就没怎么见过亲爹。一直到了四五岁,话也不怎么听得懂,更别提会表达个什么意思。 小丫头口齿尚且不伶俐,记性就更别提了。 在半半的记忆中,每逢年关,总有个奇怪的男人,对她搂搂抱抱,将她抛得很高,口中还威胁道:“快喊爹。” 在半半心里,亲爹,真的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其实,在中容心里,亲爹这个概念,也不怎么清晰。他一直以为,亲爹等同于父皇,等同于权力,等同于不容置喙,等同于万人之上。 所以,直到他在边关大营,收到周饶皇宫来的八百里加急,直到他一路在马背上飞驰,直到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周饶,他都不太清楚,“病重,速回”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中容回到宫中,看到病榻上的巢皇,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巢皇脱去往日的朝服,只穿着一身便衣,厚实,臃肿。他的鬓发灰白,喘息微弱,往日的威严不在,余下的,只有这风烛残年的老态。 原来他退去那属于君王的装扮,残存的,不过是一个普通而又瘦弱的老人。 瞻部人寿不足百岁,且中夭者多。 仔细算来,巢皇至今不过四十岁,与长略一般年纪。但他比任何同龄人,看起来都要苍老。 他这般苍老,一半是因为命数天定,另一半,则是因为劳心伤神,精力不济。 第五十八章 继承大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万人之上,从来都是孤独无依,呕心沥血。 中容看着他,不知从何说起。 在中容眼里,他从来都是高大、威严,像山一样厚重,他是权力的象征,是力量的典范。也许中容从来未曾注意,他的父皇,因为许多许多的家国大计,已经劳累过度,远远超过身体的负荷。 巢皇半躺在塌上,佝偻着身子,他的脊背,再也不足以支撑这沉重、老旧的身体。 中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打着转转。 他出征前,巢皇提了一嘴,是不是需要请个巫师,给半半跳跳大神,驱驱邪。他一生气,竟是大半个月,直到出征远行,都未再与他亲爹说上一句半句话。 如今想想,这些所谓的冷战,起因不过是一些小事,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既无关家国社稷,也无关千秋万代。 巢皇看着中容,缓缓说道:“孤疼你,与你疼半半,其实并无差别。” 中容一言不发,只不住点头。 巢皇伸手拍着床榻,慢慢说了声:“过来坐坐。” 中容仍是一语不发,短短几步路,脚下竟像灌了铅般,挪动得十分艰难。 他一步一步,挪到巢皇身边。 他英俊挺拔,意气风发,像朝阳一样初升。他的光彩,随时都会灼伤身边的人,比如他的身侧,这个佝偻的老人。 老人开口,气息浑浊。 他强忍着扑面而来的不适,拿出少有的耐心,准备听完接下来的话,每一句,每一字。 老人望着他,满眼说不出的自豪,他说:“我们爷俩,已经很久没能像现在这般,好好说上几句话了。” “儿臣不孝。”他说的简单,却不再敷衍。 他握住巢皇的手,想就这样坐在塌边,听着这威严的王者,也絮叨几句家常。 “你小时候,很聪明,也很乖巧。后来长大了,就开始顶嘴……”老人说着说着,兀自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呛了口水,开始咳嗽。 中容伸手在他背后轻拍,示意他慢慢说,不要着急。 “孩子越长大,就越有自己的主意。你比常人优秀,也比常人骄傲,骄傲得多。你的骄傲,可以造就你,也可以毁了你。” 中容生在帝王家,许多东西,还未开口,就已有一群人送到他嘴边。他又天生比别寻常人聪慧,文韬武略,样样皆属上品,外加一副好皮囊,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他从小到大,其实并未受过什么挫折。 也许很多东西,得来的太过容易,人便不容易懂得珍惜。比如他父皇的仁爱与容忍,母后的慈爱与袒护。 甚至长思的顺从,安宁的原谅,他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理应如此。 眼前的老人,语重心长地说出这番话,他听着着实逆耳。 但是,也是生来第一次,他学会去忍受,去倾听,那些并不太好听,并不太顺耳的话。 虽然他还不懂,什么叫接纳。但这对巢皇来说,已经足够。 孩子一点一滴的成长,都让父母无比欣喜。 他看中容只皱了皱眉,并未像往常一样,扭头就走,心中多少宽慰。 他说:“瞻部人寿命短浅,且灵力低微,断不可与牛贺、胜神二国相提并论……” “牛贺长久以来,都是贵戚专权,贪污腐败成风。纵使当今知生皇有心变革,也是孤立无援,回天乏力。”中容终于听不下去,打断了巢皇。 他以为,眼下的时局,他这个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军,比他这闭塞在周饶的父皇,要清楚得多。 巢皇摇了摇头,叹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又说:“胜神就更别提了,皇子忙于内乱,无心外战,这样的国家,迟早完蛋。” “还有一人,早早便逃来瞻部,养精蓄锐,胜神众皇子纷争,他却毫发未伤。” “父皇所指,可是东苑住着的那个公子琰?” “你认识他?” “并无太多交集。只听说他灵力低微,无心政事,善字画,精音律,”中容犹豫再三,接着说道,“还有就是,此人作风不太好,平日里花天酒地,骄奢淫逸。” 巢皇不再看中容,他转头望着窗外,慢慢说道:“此人绝非这般简单。我听说,他曾亲手杀了公子瑱,舍一人而保一族。如此不露锋芒,忍人所不能忍,你与他相比,相差甚远。” “我也确实没有他那般狼心狗肺。”中容从小便崇拜公子瑱,巢皇此刻竟将杀害他那浪荡子与自己相比,如论如何,也是没了耐心。 巢皇闻言,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见中容已无心再听,却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将接下来的话说完。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着:“孤看他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此人重情重义,你日后继位,切记善待于他,他将来必不会亏待你。” 巢皇说这话时,中容人在他身侧,思绪却以越飘越远。 “听懂了吗?”他不断地咳嗽,声音也越发微弱,应是在强撑着一口气,努力将所有事,都一并交代完。 中容被咳嗽声惊醒,只附和着,点了点头。 “孤说话不中听……但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如今的瞻部……唯有左右逢源,当是长久之计……” 他气息紊乱,说话已断断续续,却仍坚持着,说着中容也许全然听不进去的话语。 他说:“孤这大好河山……就姑且……交在你手里吧……” 中容闻言,忽地觉察出什么,他握紧老人的手,想说什么,却在看到老人逐渐合拢的双眼时,只来得及,说上一句:“父皇……” 不咸不淡,不撕心裂肺。 他的眼神沉痛,而又笃定,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牛贺,白氏。 安宁觉得自己像置身火海,全身滚烫,灼伤。 四周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睁开眼,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血红的一片。然而就是这血淋淋的景致,都一点不亲切,她刚一睁眼,又觉得双目刺痛。 她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根本透不过气来。 如果说身边是灼人的烈火,身体却偏偏有被推着,飘飘荡荡的感觉。如果说是汹涌的血水,却又感觉有数把尖刀,一寸寸在将自己自己凌迟。 有那么一瞬间,她灵机一动,觉得刚才瞥见的殷红,应该都是自己的鲜血。 转念一想,自己的血水竟然能将自己覆盖,浸泡,那确实也是挺厉害的一件事儿。 她曾经以为,痛的极致就是麻木,痛到麻木,便不再有痛苦,此刻她才觉得,自己过去,那完全是异想天开。 痛就是痛,深入骨髓,透过心肺,每一寸骨肉,都仿佛要被割离。 痛的极致,原来不是麻木,是不间断的,无尽的痛。 虽然身体已痛到极致,她的大脑却从未有过的清醒。 安宁觉得,自己一定是痛傻了,呆在这种鬼地方,都不知道睡觉。兴许睡上一觉,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好的三书六礼,说好的十年之约,都统统见鬼去吧。 她如今,只想强迫自己,睡上一觉。 她想,自己的一生,终于就快走到尽头了。 在倒下的前一瞬间,她分明看见,自己手中的藤条,利剑一般地,刺入知生老儿的胸膛。 她得手了,她心中深知,即使知生老儿得救,他也时日无多。 因为那藤条刺入的,正是他心口的位置,不偏不倚,不差毫厘。 那位置,她再熟悉不过。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脑袋,就靠在他胸口,耳朵贴着那里,可以听到心跳声。 她还记得那时,他阴晴不定的模样。 他对着她的母后,一顿怒吼,拂袖离去。他转身的时候,嘴角都还在抽搐,看上去肯定是气得不轻。 他看到她小小一人,伫立在二人身后,仰着头,眼神无辜,不知眼前这一幕是为什么。 他叹着气,将她抱起,复又转身,对着她母后温言软语道:“你看,咱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母后不说话,他又摸着她的脑袋,可怜兮兮地说道:“安宁,你母后不要咱俩了。” 然后她就看到,母后哭着,快步走出房门,再不回头。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地上演着。他也日复一日地,讨好着,愤怒着,无奈着,又讨好着…… 然而无论他如何,他的百般情绪,在母后那里,都换不来一丝回应。 她承受他的谩骂,却始终不能接受他的示弱。 直到后来,他也许想通了。 那时的后宫,开始有各式各样的女人出现,她们或清丽,或妩媚,或妖艳,或端庄,无论怎样,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跟自己半颗珠玉的关系都没有。 然而,他却告诉她,这些女人,都是自己的长辈。 她不愿跟她们打招呼,更不愿对她们行礼,所以她开始学着,绕着道走。 他与母后,越来越隔绝,与她,也越来越疏远。 有一次,她被一个女人拦路劫下。那女人踹了她一脚,却捂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哭道:“哎呦,这是哪儿来的野孩子,撞了人也不说句话,太没规矩了。” 第五十九章 前尘往事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站在原地,不哭也不闹,当然,也拒不行礼。 女人伸手要打她,手抬到一半,却被人生生拦住。 那个远道而来的人,是她的外祖父。 有莘无惑是个爽朗的军人,他抱起她,就往母后寝宫走。 他用胡渣蹭她的脸,对着她母后教训道:“不好好过日子,孩子我就带走了。” 他说到做到,真将她带到军营,半月未归。 后来,宫里再没有女人敢为难她,听说那个女人,也被知生老儿打入了冷宫。她从此,再不需要对人行礼,更不需要绕道走,而且,她还有了新的去处――有莘无惑的军营。 她不愿意回宫,更不愿意去母后的寝宫,因为她在门口,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的争吵。 她听到知生老儿的声音,他拔高着声调,愤怒至极,哪有一丝一毫,平日里那雍容优雅的样子。 他愤然喊道:“你明知道,那些女人,孤根本看不上。” 得来的,只是一句冷冷的嘲讽:“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她没有听墙根的习惯,所以她又转身出了宫,找外祖父去了。外祖父营中的酒,不仅好喝,而且解千愁。 她酩酊大醉,却又怕被外祖父发现,只好回宫。 她走到母后的寝宫,听到里面乒乒乓乓,不知什么碎了一地。她怕母后被人欺负,虽说是极其不愿,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其实,她当时一点灵力都没有,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一点,她自己心知肚明。 她听到母后哭着喊道:“你给我滚出去!” 她听着这话,吓了一跳,母后这个“滚”,当真用的霸气。 紧接着,是知生老儿的声音,他问道:“孩子到底是谁的?”他的声音,充斥着极度的愤怒,愤怒中,又透着一丝丝悲凉。 “孩子是谁的,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我们还会再有,对吧?”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明显弱了下来。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 “找你的三宫六院,嫔妃姬妾去。” …… 听着他们的争吵,安宁似乎悟出了一个道理――气势这东西,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她觉得越来越困,再也听不下去,干脆醉倒在门口,不管不顾。 醉梦中,她隐约看到有人步履匆匆,拂袖而出,到了门口,却生生顿住。 她被知生老儿抱在怀里,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起伏的心跳,突然觉得,头顶有雨滴,打湿了她的脸。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想象不到,知生老儿也会哭。 他是那么骄傲,那么造作的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非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文优雅。 他心口的位置,她绝不会量错。 她大仇得报,此刻却气闷得,一丝一毫也开心不起来。 安宁突然发现,她这一生,或许转瞬就要过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睡不着便睡不着吧,正好可以借着这偷来的空闲,想一些事,一些人。 这样想通了,她觉得身上也不那么痛了。 她想着那人的眼神,永远深邃,那人的神情,永远看不透彻。 她想着他说话的样子,缓慢,淡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她想着他的胸膛,他的掌心,炙热,灼烫。 她幻想着,如果他看到自己现在这般模样,他的神情,会不会有些许变化,比如愤怒,比如悲伤。 不,他一定不会愤怒,他对她,从来不会恶语相加。 他也一定不会悲伤,他的悲喜,全部深埋心底,早已忘记如何表达。 他也不会像知生老儿一般,对她冷淡,疏离。 在她的记忆里,玉采唯一一次对她没耐心,最后还是以陪上一对青鸟而告终。 尽管事后,他悠悠反驳:“那完全是你自己凭空臆断,我对你,从来都是十二分的耐心。” 想着想着,她突然笑了。 幸好还有周身的苦痛,在叫嚣着,别做梦了,要不然,她还真以为自己置身美梦中。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惨兮兮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因为下一转瞬,她就痛得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感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幸而四下无人,能说话也不是什么优势。 她觉得,知生老儿如果能做到玉采的一丝半毫,母后或许,早就回心转意了。 玉采说,这种事,没有对错。 他还说,听她的,错的就变成对的了。 她曾多次问他,主见呢,脸皮呢,他都笑而不答。 他笑起来,才真的是比哭还难看。 他的相貌平平,他的表情僵硬。 她问他:“你说,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能一点感情也没有呢?”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啊,怎么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她当时以为,他是反问,是感慨。 现在,她突然想通了,他是在回答,肯定的回答,淡定,从容。 母后与知生老儿,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虽然他们争吵,动粗,但是他们之间,一定有感情。 无论是知生老儿对母后,还是母后对知生老儿。 因为,等到她再大些的时候,目睹二人争吵,她在母后身上看到的,已不仅仅是淡漠。 她的母后,分明在知生老儿离开后,也悲伤,也失落。 如果她真的无动于衷,又怎会一改往日的作风?她应该继续承受他的谩骂,而不给予他一丝一毫的回应。 原来母后在园中看花落,数星辰,她等的那个人,不是安宁的父亲,而是知生老儿。 她终于还是,心无防备,溃不成军。 然而,知生老儿那个大混蛋,等到母后回心转意,他却开始真正的疏离。 或许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的男人,闹腾了那么多年,讨好了那么多年,他终于累了,疲了,心灰意冷了。 他开始真正地,亲近女色,从后宫添丁的速度,安宁就能够看得出来。 在一年两年之内,她突然有了一大堆弟弟。 他母后的寝殿,成了九州最最奢华的冷宫。 她又开始绕着道走,因为她没有灵力,无法自保,所以她从来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她远远地望着,就能看出谁又得宠,谁又失意,谁心无旁骛,谁势在必得。 知生老儿偶尔会去找母后,起先是一个半个月,后来是三两个月,再后来是大半年…… 她不是时时守在母后身边,她之所以知道知生老儿来过,因为他来过之后,后宫发生的事,总是莫名的有规律――只要知生老儿去过母后那里,无论当下谁在得宠,如何盛宠,在那之后,都会失宠。 她每次都会以为,两人终于和好。 然而,每次当她兴高采烈地回去时,看到的,不是母后一个人发呆,就是知生老儿拂袖离开,嘴角抽搐。 她很好奇,这两个人,究竟哪来的这么多架可以吵? 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 她混迹外祖父的军营,跟那些将领们,熟得很。 有一次,不知谁见了她,顺口问了一句:“小安宁,你怎么不回宫?” 她闻言,眉一皱,嘴一撅,挺胸抬头,桃花眼半睁着说道:“我究竟,哪里小?” 那模样,妖妖道道,当真败类。 从此以后,再没人问她,为何不回宫。 她不回宫,纯粹是因为,不想绕着道走。 可是宫里的女人太多,她避无可避。 又有一次,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拦住她,请她给长辈行个礼。 安宁抬手,猝不及防地捶了两下她的肚子,说道:“容我先问候问候,我的小辈。” 说罢,她就飘去了军营。 没多久,她就被宫里的人从军营请了回去,辗转到了母后的寝宫。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来了许多人,特别热闹,母后在场,知生老儿在场,还有那个大肚子的女人,趾高气昂,也在场。 她一进门,就看到知生老儿负手而立,阴阳怪气地骂道:“有莘昭柔,你还有没有点德行,连个小丫头都管束不周?” 他是贵族中的贵族,美男子中的美男子。 他雍容华贵,从容优雅,他的举手投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一分一毫的慌乱。 母后低头,正要开口,那样子,卑微,又失落。 她心中刺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学着他的样子,负手而立。 她端腔作势道:“知生老儿,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做了?每天混在女人堆里,是是非非的,有完没完?” 此言一出,左右闻着,无不哑然。 知生老儿气急,一个巴掌,却不是扇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那个大肚子女人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知生老儿说:“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 那女人正想开口,知生老儿又补了一句:“孤这辈子,最恨恃宠而骄。” 说罢,拂袖离去。 后来,冷宫里又多了个疯女人。 想到这些,安宁觉得,自己确实是离死不远了。因为这些陈年旧事,是是非非,她以为自己,早已忘却。 或许人之将死,才能记起,曾经深埋在心里的大快与不快吧。 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知生老儿虽性格暴虐,但也给了母后无数次台阶,母后为何还要与他,冷眼相对,视若仇敌? 他万般高贵,却总有一种,被母后踩在脚下的感觉。 第六十章 黄雀在后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直到后来,母后让她远走他乡,直到她听说有莘氏无惑被扳倒,一族惨死,母后含恨而终,她才终于明白――知生老儿,是真的可恶,又可恨。 他万般不该,玩弄母后的感情,一面求得母后的芳心,一面想着如何弄死她母后的亲爹,在朝中树立威信。 难怪母后总对他恶语相加,冷眼相待。 难怪他们之间,总有吵不完的架。 他一心要弄死人家亲爹,人家全家,人家能跟他好吗? 好了才怪呢。 这种人,实在是阴晴不定,心思狠毒。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然而此刻,忍受千刀万剐的,却不是她恨之入骨的知生老儿,而是她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安宁就猜想,知生老儿一定对她母后,还余情未了。 除非他,真的连心都没有。 所以,她扮成有莘昭柔的样子,等了将近一年,才等到个机会――装成琴师,混进宫里。 她以为,她长得这般招摇,即使是混在一大群人中,知生老儿也能够,一眼就将她认出来。 因为她在无论混杂的人群中,都能第一眼找到她的师父。 将心比心,她以为,知生老儿也与她一般。 然而,她混在一众琴师中,也就成了真的是混在一众人群里,被淹没。 看来凤离说的没错,母后长得,其实也不怎么好看。 其实,这与长成什么样,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因为那个高贵的知生老儿,他坐在高台上,眼睛都不屑于向下瞥一瞥。 当安宁发现这件事时,她开始走神,频频弹错弦。 琴师太多,众多和声中,一个两个音跑偏,也并未起到她想要的效果。 后来,安宁干脆整首曲子倒着弹。然后,她惊喜地发现,自己成功引起了知生老儿的注意,他开始频频皱眉,往台下望去。 但是,她将曲子倒着弹,并不只是知生老儿一个人受不了,所有的琴师,都跟着受不了了。 琴声混乱,参差不齐。 这一点,她始料未及。 一片呕哑嘲哳的混乱过后,琴声终于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显然耳朵比较好,她回过头,愤愤地看了一眼安宁,小声嘟囔着:“你怎么回事?” 他望着安宁,冷言冷语道:“能将每个音都倒着弹,你也是道行不浅。” 此言一出,堂下死寂。 他不动声色,没人能看出,他到底是喜,是怒。 这种表情,安宁将其称之为,矫揉造作,阴阳怪气。 她低着头,不做答。 知生老儿微微皱眉,冷冷道:“孤在与你说话。” 安宁仍不自觉,不抬头,不做答。 无人敢说话,所以也没人提示她,她应该抬起头来,说上两句。 那个扭捏作态的男人终于受不了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将他,不当回事――就是有莘氏,也断然不会,漠视得这般彻底。 比脸皮厚,她这辈子,只服玉采一个人。 除此之外,煌煌九州,再无她敌手。 知生老儿起身,堂中众人也跟着起身。 他走了两步,众人跪地。 他走得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男人,高贵优雅,加上一副姣好的皮囊,还真是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无限的魅力。 更何况,他还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是九州第一强国,牛贺的国君。 难怪有那么多女人会趋之若鹜,明知飞蛾扑火,还要拼尽全力,往他身边靠。 愚蠢。安宁在心里,暗自骂道。 有权力了不起吗? 有美貌了不起吗? 肤浅。她又想了个词,来形容她周身的男男女女。 知生老儿绕过众琴师,在她身前站定。 他问:“你现在应该知道,孤是在与谁说话了吧。” 她捏着嗓子,恭敬回道:“草民愚钝。” 说话时,她已抬起头。 知生老儿看着她那张脸,一时错愕。 他问自己,世间怎会有如此的巧合?有两个人,竟能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他俯下身,抬起手,在她脸上摸索了一会,发现并无破绽。 安宁在心中冷笑:这人皮面具,出自画皮鬼凤离之手,岂止是鬼斧神工? 他放下手,复又起身,垂头,仔细端详着她。那样子,说不出的居高临下。 看了许久,周围都没有一人,胆敢起身,或是侧目。 安宁突然觉得,有权力,确实是件了不起的事。 至少他不用这般跪着,他想怎么站着,就怎么站着。 他的模样好看,身材好看,举止好看,所以怎么站着,都令人赏心悦目。 她想站起来,因为跪着膝盖疼,因为跪着,不利于出手伤人。 不知过了多久,知生老儿终于开口,冷冷说了句:“起来吧。” 安宁没动,周遭的人,却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谁让你们动了?”知生老儿说道,他声音并不大,却极具威慑力。 众人又迅速地,恢复了原状――该跪着跪着,该躬身躬身,该低头低头。 她最讨厌他这样子,仗着手中的权,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她将这种行为,称为造作。 她起身,看着他,神情淡然。 当然,是她自以为的淡然。 后来,她有幸聆听知生老儿的教诲,他说:“你的表情,太过僵硬。” 他这句话,好像无意中提醒了她什么,仔细想想,却又什么端倪都找不出来。 知生老儿又注视了许久,语气也不像之前那般冷冽。 他说:“你不像昭柔,你这模样,更像孤的女儿。” 她闻言一愣,然而仅仅是那么一瞬间。 他就在她面前,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不及一尺。 她在他兀自出神的一刹那,突然出手。 她是随着一群琴师被选入宫,进来这大厅时,已被搜过好几次身,凶器是断然带不进来的。 但她却不同,她修行的灵法,注定了,她不需任何武器,就能行凶。 她甚至不需折断案几上的琴弦。她只需,全神贯注,催动灵力。她的手中,瞬间就变出一根青绿色藤条。 那藤条本应是软的,她反手一抖,藤条笔直,坚硬如利剑。 她对准他心口的位置,忽地抬手,将藤条刺入。 她听到利器穿过骨头,透过血液,而后刺入心房的声音。 一连串急促的、清浅的响动,令人猝不及防。 藤条离手,再次柔软。 他的胸口,血水如注般喷出,淌在那根青绿色的藤条上,血腥,诡异。 然后,她在知生老儿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她看得出,他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疼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刚才出手的一刹那,她突然瞥见,自己的头顶,周身,四面八方,猛然冒出了许多黑衣人,许多许多。 他们出手极快,在那样远的距离,直比她慢了一小步。 他们手持利剑,几乎同时,向她招呼过来。 她的全部灵力,都用在了对付知生老儿那一下上,此刻已无力再躲。 她纵然看见,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等死。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惊恐,看见他在极度的痛楚中,忽地挪动步子,将她搂在怀里。 她感觉,自己像被万箭穿心。 她倒下的前一瞬间,看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的那个男人,替她承受了,大半的伤害。 她闭上眼,天昏地暗,不知世事。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她看得出,他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疼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刚才出手的一刹那,她突然瞥见,自己的头顶,周身,四面八方,猛然冒出了许多黑衣人,许多许多。 他们出手极快,在那样远的距离,直比她慢了一小步。 他们手持利剑,几乎同时,向她招呼过来。 她的全部灵力,都用在了对付知生老儿那一下上,此刻已无力再躲。 她纵然看见,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等死。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惊恐,看见他在极度的痛楚中,忽地挪动步子,将她搂在怀里。 她感觉,自己像被万箭穿心。 她倒下的前一瞬间,看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的那个男人,替她承受了,大半的伤害。 她闭上眼,天昏地暗,不知世事。 安宁醒来后,发现身在这扭曲交叠的鬼地方,不知今夕何夕。 双眼刺痛,不能完全睁开,她偶尔瞥上一眼,只能看见四周一片血淋淋,没有尽头。 眼下,她着实想骂上一句:这是什么鬼地方? 法阵之外,一人飘然而至,也想问上一句:这是什么鬼地方? 那人见眼前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室,而且无人把手,心中了然――原来这三途阵,真如传闻所言,一旦开启,不死不休。 所以,这里根本不需人把手。 他负手而立,淡然如江上之清风,幽静如山间之明月。 他知道安宁就在那里,却没有出手。 因为他深知,这法阵,单靠外力,全然无法开启。 他听到清浅的脚步声,得知来人修为深厚。 他有一种预感――帮手来了。 来人越走越近,他却纹丝不动。 他听得一个声音,在背后说了句:“司幽门宗主玉采,你果然来了。” 第六十一章 暗灵常仪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没有转身,只等那人走至他面前。 那人有着牛贺贵族那种特有的气质,举手投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明明是男子,优雅中偏还夹杂着一丝阴柔。 这是他们不同于其他国权贵的地方――他们优雅,就一定要优雅得有年代感。 仿佛只有经历了岁月的积淀,这优雅,才能称之为真正的优雅。 牛贺的贵族,普遍身材都略微瘦削,长发光洁,面上傅粉,周身熏香。 好好一个男人,举止间非要装出一些些病态,这般的贵族,才是雍容得体。 他们的眼神,永远忧郁,他们即使高兴,也要伴着愁容。 当今的知生皇,便是这一众贵族中的典型,是众人争相模仿的对象。 玉采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长生。” 那人颔首笑道:“名满天下的司幽门玉采,竟然认得区区不才,在下甚感欣慰。” 他不是贵族,他只是城北贱民,长老头的长子。 他混迹权贵圈子,也把他们那一套调调,学得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他们牛贺贵族说话,都自带三分阴阳怪气。 他说话不紧不慢,竟还和眼前这人,话起了家常。 玉采终于知道,安宁平日里的妖妖道道,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果真不是天生,陋习从来都是一传十,十传百。 玉采若不是心想,可能有求于他,此刻定会断然出手,将他打回贱民的原型。 他声音低沉,缓缓说道:“你既在此地等本座,便莫要再兜圈子。” 他心急如焚,长生却不紧不慢。 他继续套着近乎:“不先了解彼此,我怎知宗主是否有诚意?” “本座劝你,最好适可而止。” 玉采说罢,不再隐藏灵力。 他将全身修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长生面前。 长生突然感到压抑,在这种绝对的力量之下,他觉得透不过气来。 面对如此强大的灵力,即使那人尚未出手,他也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他仍是维持着贵族应有的模样,似笑非笑。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要我打开三途阵可以……” “说条件。”玉采打断他,冷冷说道。 “宗主是聪明人,”他在玉采的强压下,竟还有心思浅吟低唱,“法阵既然是我打开的,人自然不是宗主救的。” 说话时,他不疾不徐地伸出手,对着玉采比了个“三”。 “本座不说便是。” 玉采这么一说,他权当应允。 长生见状,接着说道:“法阵开启,不死不休。宗主此行之后,恐怕再不适合料理门中事务。” 他这无疑是狮子大开口。 没想到,玉采想也未想,忽地抬手,扔给他一个拳头大的什物,冷冷说道:“司幽门许你便是。” 长生低头,端详手里那块黑色小圆盘,非石,非铁,非金,非玉,一面抛光,一面刻着几个古字。物件虽小,却似有百斤重,应是司幽门门主信物无疑。 如此一来,他只当玉采是对安宁用情至深,为了救她,不惜将家底拱手相让。 然而他却,并不满足。 他看着玉采,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都拿捏得从容优雅。 他不紧不慢地说:“宗主此言差矣,有宗主在,偌大的司幽门,怎会听我差遣?” “三途阵后,世间再无玉采。” “宗主一诺千金,在下便当宗主这是答应了。” “开门。” 如果长生早些认识安宁,她一定会好心提醒他,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似正经,实则一点信誉也没有。 此言不可信,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你都要掂量着听。 这个道理,长生不懂。 其实,安宁也并不是,完完全全地了解玉采――他会在某一件事情上,脑子突然短路,变得格外的,讲信用。 长生口中念起灵咒,语毕,毫无动静。 周遭静寂。 猝不及防地,眼前红光大盛。 玉采默默闭上双眼。 长生慢了一步,只觉双目刺痛。他忽地抬手,用手背遮住双眼。这般急促而狼狈的动作,哪还有一丝一毫,牛贺贵族的影子。 幸好身边那人,双眼紧闭,幸好他,将不久于人世。 长生轻合双眸,将垂下的手,调整成先前那雍容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说道:“眼前的路,只能看宗主的造化了,长某恕不奉陪。” 玉采没说话,他只闭着眼,飘入那血红血红的法阵,再不回头。 红光黯淡,那道石门,顷刻间又恢复如常。 长生睁开眼,望着那目所不能及的人影,手中掂量着那块百斤重的小圆盘,心事重重。 玉采进到法阵,发现仍是睁不开眼。 即使闭着双眼,他也能感到周身那一片血淋淋的鲜红。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觉得自己身陷沼泽,无法抽离。四周是滚烫的液体,那液体没有丝毫浮力,周遭似有无数尖刀,向他逼近。 火海、血川与刀山相互交叠,扭曲,旋转,动荡,将他包裹,困在其中。 他只有任凭着刺痛与灼伤,不断下坠。 他开口喊了句:“安宁。”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试探着催动灵力护体,然而,全然没有效果。他所释放的灵力,完完全全地被法阵吸收。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还好。 但是,不过片刻,他刚才发动的攻击,又尽数弹回自己身上。不仅如此,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承受了双倍的攻击――一则来自他自己,另一则,来自法阵。 他的修为,从来只用来对付别人。如今还在自己身上,他突然觉得,当真不赖。 祝请说,三途法阵,不死不休。除非,有人能从内部,将其破坏。 他说,这世间如果尚有一人,能破了这法阵,那个人一定是,也只能是玉采。 玉采感受着方才的攻击,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忍着周身的剧痛,强行催动全部灵力。 草木万物,一时在这血川火海之中,野蛮生长,无限蔓延。长速之快,如倾盆大雨,倒灌天际。 纵使尖刀将藤蔓割断,它们也如跗骨之蛆,在断口处不断生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它们原是无本之木,所以不需雨露,阳光,甚至土壤。 它们被灼伤,又在伤口处长出新的枝丫。 枝丫变作藤条,藤条长成巨木。 原本就压抑的三途法阵之内,此刻更是被硬塞进来的数万根巨木挤得,一丝气也透不过来。 顷刻间,所有的尖刀、血水与烈火,竟似被万千藤条牵引,都向着一个方向行去。 所有的攻击,都毫无偏差地,指向了玉采。 电光火石之际,毫无征兆地,万物静止。 他原本站在法阵中,静静等待迎面袭来的伤害,忽地感觉到异样,睁开双眼,只见在一片诡异的红绿纠缠中,似乎还飘着一团黑影。 正在疯狂蔓延的草木,突然停止生长。 迎面而来的尖刀,生生顿住。 就连如毒蛇般迅捷的火苗,都一时静止。 他看着眼前,水滴都停在半空。 这场面,越发诡谲。 黑影攒动,一个青年女子的声音,在黑影中冷冷响起:“吾乃暗灵常仪,念汝资质尚可,修行不易,前来送汝一条生路,汝当速速离去。” 六灵无常形,原来这团黑影,就是暗灵常仪。 凡人见了常仪上神,无不顶礼膜拜。然而,他只静静地站在原地,淡然答道:“救出安宁,本座便离开。” 他说的理所当然,不容反驳。 “愚蠢。”常仪冷语道,“凡人,你不知自己所救究竟何人,枉送性命。” “愿闻其详。” “天机不可泄漏也。”黑影靠近,寒气逼人。 “聒噪至极。” 玉采见状,只将手一挥,继续催动灵力。 面前的血红与翠绿,顿时又如毒蛇猛虎,继续挺近。 “灵法天问?”黑影看见他出手,竟似自问自答。她的语气中,充斥着惊疑。 玉采并不搭理,他只专注于一件事,那便是,破坏法阵。 常仪好似不死心,接着问道:“凡人,你从何处修得?” “收起你的好奇,从哪儿来,便滚回哪儿去。” 眼下,他并不十分专注。他风一样地飘到黑影中,雷电般出击。 黑影猝不及防,乱做两团。 “再不滚,本座就喊盘古过来,给你收尸。” “不知好歹,狂妄至极。”常仪冷冷骂了一句,黑影散去。 他再不用分神。 火海、血川、刀山――所谓的三途,在万千藤蔓的牵引下,不得不改变方向。 它们再不扭曲,再不交叠,只顺着藤蔓的方向,极不情愿地,统统向玉采身前袭来。 一声巨响,过后是长久的,死寂。 藤蔓枯萎,消失。 尖刀碎裂,化成粉末,飘进火海。 烈火越燃越淡,渐渐被血水湮灭。 血水下降,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哪有血川? 哪有火海? 哪有刀山? 这分明,只是一座石室,一座长宽不过一里的,冰冷石室。 他睁开眼,看着石室另一头,一个身影,躺在那里。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斑驳,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迈开步子,却发现,脚步沉重。 他突然明了,自己的灵力,全都交代在了这三途法阵中。 他的飘飘荡荡,他的足印清浅,全没了。 他只能忍着剧痛,一步一步,缓慢、艰难地,朝着尽头走去,朝着那人走去。 刚才那一声巨响之后,安宁突然觉得,身子失重,再无在液体中飘荡的感觉。她以为那一声巨响,是自己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动静。 她不再清醒,她觉得疼痛钻心,只想一觉睡过去,再不醒来。 迷迷糊糊地,她听到了脚步声,极为沉重。 她睁开双眼,却觉得眼前模糊得厉害。许是刚才连同着眼睛也受了重伤,什么都看不真切。 恍惚中,她看着那一步一步靠近的身影,缓慢,艰难。 那人衣衫褴褛,满脸、满身,都是血迹,深深浅浅的刀伤划痕不计其数,似从鬼界流窜而出的厉鬼。 她看见那人慢慢俯下身,朝自己伸出手,忽然笑了起来。 她想,不会真是来索命的吧。 也罢,一条长路,两个人走,不会太孤单。 她咬着牙,忍着疼,也朝着那人,抬起了手。 虽然双目灼痛,她根本看不清来人。但是,她深深地知道,无论是九州,还是地府,这般不怕疼、不怕死的家伙,她只认识一个。 她听到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轻柔。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说道:“安宁,我来了。” 他的手心灼烫,炙热。 她闻言一笑,心中柔软,旋即昏死过去。 这一生,就这样吧。 睡梦中,她觉得自己又到了那人怀里,他的胸膛滚烫,他的呼吸急促。 一个简单熟稔的动作,他却做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他抬手,在她脸上摩挲了好一阵子,才颤颤巍巍地,揭下那张人皮面具。 他又颤抖着,将面具放在她手里。 他缓缓凑近她耳边,似用尽余生最后一点气力,轻声说道:“这张脸,或许能保你一命。” 第六十二章 救命恩人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松软的大床上,周遭的景致,似曾相识。 这是她母后的寝殿,是九州最最奢侈的冷宫,她绝对不会认错――因为房中的布置、摆设,都丝毫未变,案几与窗台,也是一尘不染。 原先她只在小说中看到,痴情的男人直到妻子过世后多年,都不舍更换她的旧物。 那时,她时常觉得,这种睹物思人的方式,确实也算感人。 所以她也私下里搞些小动作,比如偷走他的绸带,比如留存他的发丝。 但是眼下,她突然发现,这样的怀念,真是愚蠢至极――人都死了,做戏给谁看? 母后活着的时候,知生老儿没事就找她吵架,当然,也可能是打架。因为她从门外,总能听到乒乒乓乓的碎裂声。 他有事没事,就知道给母后添堵。不是娶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女人,回家添枝散叶,就是千方百计想着,怎么扳倒外祖父,以便树立自己的威信。 最后,他儿子也生了一串串,把外祖父一家也灭族了,母后就跟着外祖父走了,再不留恋。 她此刻很想下床,去问问知生老儿,母后是怎么死的,他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挪动了两下,发现身子已经没那么疼了,伤好了大半,衣衫也崭新,光洁,分外奢华。 她端详着手中那张人皮面具,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这张脸,还真的保了我一命呢。” 她暗自思忖,兀自笑着,看来那个人,还真的是将法阵破坏了呢。她的师父,从来都有通天彻地之能。 想到这些,她又皱了皱眉头。她记得,那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他是怎么在护卫重重的牛贺皇宫中,全身而退的呢? 她想问问,他如今,伤都好了吗? 他现在,人在哪里? 她刚准备下床,几个宫女迅速而轻盈地围过来,恭恭敬敬地站定在侧。 在这种浓重的贵族文化的熏陶下,牛贺宫里随便拉出一个普通宫女,也胜过别国许多大家闺秀。 她们低着头,躬着身,安宁不说话,她们绝对不开口,她们甚至连喘气,都轻缓而匀称。 她没有搭理这些人,径自走出房门。 深秋是一个适合哀思的时节,牛贺的秋天,更是婉转而惆怅。 她站在园中,望着眼前的景致,秋声共寒色,还有瓦屋尖尖上的雨滴,一粒一粒,碎在地上。那微弱的声响,仿如生命的消逝,淡淡,漠漠,归于无声。 这人间,到了秋来,黄叶摇落,心事摇落,万物都摇落。 她抬手画了个灵符,招来两只青黑色大鸟。 许是重伤初愈,这灵符画得,难免有些偏差――一同被召唤来的,除了天罡与淳风,还有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高挑,瘦长的骨架裹在宽大的轻裘里,显得极为风雅。 他的眼神忧郁,他的嘴角轻扬,他看上去,似笑非笑。 他站立如轻柳,喘息如长叹。 他的一举一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宁虽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知道,她一定是牛贺的大权贵。 因为,只有牛贺的权贵,才有这般风雅。只有权贵中的大权贵,才能走在她母后的寝宫,如入无人之境。 他那光洁的长发,惨白的面庞,周身的熏香,无不昭示着他的风雅。虽然安宁将这一套牛贺贵族的调调,统称为阴阳怪气,矫揉造作。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安宁面前,稳稳站定,过了一会儿,直到调整好呼吸,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公主的大鸟,着实漂亮。” “别动。” 安宁好心提醒,却还是慢了一步。他轻轻抬手,想要抚摸天罡那一身漂亮的青黑色羽毛。 天罡见状,两只红眼圆瞪,双翅一扇,将一道光束,直直劈向那人面门。 他略略向后退了两步,举止得体。然而正是因为他的举止得体,他后退的,还不够多。 他的衣物上,因此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焦黑。 “说了让你别动。” “我以为,你是在与鸟说话。”他的模样惆怅,配上那说话的腔调,看上去竟有些委屈。 安宁学着他的样子,潦草地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长生。” “噗,那不是长略大哥嘛。”安宁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想到长略那油腔滑调、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与眼前这人,到底有哪几分相像,可以称之为兄弟。 长生见她一笑,只当她是嘲讽。 他是贱民之子,学了一套言语举止的调调,倒是混迹在牛贺贵族圈子里,毫无违和。 但也正因为他的老底,他须得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触碰到,那些所谓的权贵们,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东西。 其实,无论他再如何努力,如何伪装,总有人在关键时候,拿着他贱民之子的身份说事,给他难堪。 他微微皱着眉头,幽幽叹道:“有公主这般与救命恩人说话的吗?” 安宁闻言一愣,旋即了然。 她问道:“不知是怎么个救命法?” “六年前,公主突染恶疾,宫中无人可以医治。无奈之下,知生皇只得对外宣称,公主病逝。” 安宁听着,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与传闻,简直一模一样。 “然而,我于行军途中,带着公主便访世间名医。”他说得有模有样,“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公主此刻,可不就健健康康地,站在我的面前?” “这样说来,咱俩的关系,应该极为亲近啊。” 她总结了一下,觉得理当如此。眼前这人,可是将她这个活死人带在身边,风里来雨里去的,走了六七年呢。 他略微颔首,算是点头。他点头的模样,可比安宁要文雅得多。 他说:“可不嘛,只要公主应一句,我立马就去跟知生皇提亲。” “这倒不必。”她想了想,又问道,“知生老儿呢,他现在……人在何处?” 她想问“死了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歹知生老儿也救过她一命,做人不能太过忘恩负义。 “他被刺客重伤,正在宫中调养。”说这话时,他那忧郁的眼神,已掩饰不住极度的哀伤。 君王危难,他只恨不能以身犯险。 “那么刺客呢?” “被关进三途法阵,灰飞烟灭了。” 安宁又忍不住点了点头,她觉得,长生说得极有道理,弑君犯上,确实该处以极刑。 她接着问道:“你们可有查出,是何人要谋害父皇?” “是个琴师。” “哦?”她努力睁大那双桃花木,努力配合着,显得震惊。 “她是个江洋大盗的后代,因当年知生皇捉拿贼人,她心中积怨,便扮作琴师,混进宫中,弑君犯上。” 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这些搞政治的人,为什么能把好端端的一件事,生生拆成两桩,还拆得毫无关联? 你若说这两件事是假的,它又有些真,你若说它是真的,它又偏偏是假事。 无论真事假事,安宁从长生的话里话外听了出来,这两件事,跟玉采都全然没有关系。 要探听玉采的下落,她只能自力更生。 长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安宁想着,他俩既然都是同行五六七八年,那么亲近的关系了,那男子又为了她,天南海北的遍访名医,他既如此痴情,自己也便不能太过绝情。 她既不反对,也不搭理,只转个弯,进了书房。当然,身后还跟了个举止风雅的男子,轻裘缓带,步履翩跹。 宫人见状,各自心领神会,再不跟随。 两个人总比一群人好,她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她找来绢布与笔,在案几前站定。 长生问:“可用磨墨?” 她嫣然一笑,似自言自语:“我是用丹青呢,还是写血书呢?” 她身段窈窕,模样魅惑。明明是妖妖道道,长生看着,却觉得是遇了仙人,足足愣了半晌。 她在他愣神之际,也暗自神伤了一刹――这个问题,玉采从来不会问。她若提笔,他必在旁伺候着,前提是,他有空。 待长生反应过来,开始着手磨墨。 他动作娴熟,得体,模样甚是好看。若有墨阳尺镇在案头,她几乎以为,面前这人,就是知生老儿。 看来长生这师父,找得还真是金贵。 她提笔写道:“吾师玉采,徒儿一击得手,大仇得报,静候佳音。” 她字迹原本潦草张狂,有些难辨,“大仇得报”这四个字,偏偏写得形体方正,笔画平直。 然而,她的仇人,是身边这位权贵,长生的主子。 长生在一旁看着,有些后悔,自己为何会招惹这样一位妖女――这封信的内容,他传也不是,不传也不是。 写毕,她怕长生不认字,又将绢布上那几个字,缓缓念了一遍。 她的声音婉转,情绪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身体力行,亲自给长生示范,什么是阴阳怪气,什么是矫揉造作。她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想告诉长生一个道理――人要懂得,知难而退。 第六十三章 云中锦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依照长生所言,二人关系亲近。她心中深知,像他这种汲汲于权利,而又老谋深算之人,接近自己,必定动机不纯。 她意欲将他的邪念,扼杀在萌芽中。 她见长生面不改色,只得从长计议。 她将绢布仔细折好,交给天罡,吩咐了几句,转身离开。 长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父皇为了你,命在旦夕,你或许应该去看看他。” 她没有回答,只缓缓前行,望着远去的青鸟,兀自出神。 在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寄信收信为乐,虽然她收到的,永远是自己寄出去的那一封。 她看到青鸟逐渐靠近的身影,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意。复又望着它们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第一次收到回信,是在二十天之后。 她满怀期待地将绢布展开,看着上面潦草张狂的字迹,缓缓念道:“吾师玉采,徒儿一击得手,大仇得报,静候佳音……” 虽然长生依旧在侧,她却不是念给他听,而是念给自己听。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直到墨迹被液体浸湿,逐渐模糊,再也难以分辨。 这世间,没有青鸟送不到的信,也没有它们找不到的人――除非收信的人,已不在这世间。 她望着天罡,喃喃自语道:“你们是不是吃得太胖,飞不动了,所以半路折回?” 很难得的,天罡没有将头一撇,牛逼哄哄地,再不理她。 它抬起一边翅膀,像长辈安慰孩童般,在她的脸上,来回擦拭。 又过几天,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再次提笔写道:“你如果太忙,能不能差人将匣子还给我?” 二十天之后,青鸟来了,匣子却没有来。 她笑了笑,问天罡:“你是不是怕累,就没把东西带全?” 天罡闻言一愣,刚想抬起一边翅膀,一旁的淳风见着,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说:“这便对了。” 她说话的速度,越变越慢,越变越慢。 她尽量将每句话,每个字都说得认真,仔细。 她以为模仿那人说话的语气、语调甚至语速,就好像他在身边。 她还是继续写信,内容越来越无趣,称谓越来越有趣。 她提笔,认真写道:“玉老板,有必要这么小气吗?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收回的道理?” “老玉,不还匣子,把万仞捎给我总行吧?我削水果,还缺一把趁手的装备。” “玉采,装死有用吗?欠人东西,总要还。” “采采,东西我暂且用不上,当点钱过来吧,我已穷困潦倒,捉襟见肘。” “小采采,难道你破产了?” …… 只要青鸟回来,她便会提笔写上两句,再差它们飞个来回,不厌其烦。 她不再期待回应,她终于悟出,写信这件事,就是要怀抱着一种自娱自乐的态度。 不知从哪一天起,青鸟再不是二十天一个来回。 到了第二十一天,她愤愤骂了一句:“这俩叛徒,也半路被人截下来,烤了吃了吧。” 然后转身进屋,该吃饭吃饭,该练功练功。 虽说不再挂怀,她仍是一天天数着,从第二十二天,一直数到了第四十七天,那两只青蓝色大鸟,终于又回来了。 其实,在大老远看见两团青蓝的的小影子时,安宁就备出好饭好菜,坐在园中候着。 待到天罡与淳风飞近,她还嘟囔了一句:“真慢,等你们半天了。” 她见着它们,一如既往地,又惊又喜,满怀期待。 然而她也害怕,怕希望又一次落空,怕它们再次无功而返,怕自己将绢布展开,看到的还是起初那几行字。 她想,那人还真是足够繁忙,足够小气,看了她的信,竟连一笔一划,也不肯点缀一下。 她开始慢慢理解玉采,理解他的面上,为何总是缺少常人该有的表情,比如喜乐,比如悲伤。 因为他原本备好的喜乐,都是用来承受悲伤;他所暴露的悲伤,都是为了迎接别人的喜乐。 她开始学着他的模样,慢慢、慢慢地,将心事折叠,再折叠,直到折得不能再小,便深藏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角落,而后,面上只露出些云淡风轻,无关痛痒的表情。 天罡刚欲将绢布交于安宁,她却抬手止住它,缓缓说道:“先吃饭。” 自从三途阵醒来后,她从这番大难不死里,悟出一个深刻的道理――须得自欺欺人,方能潇洒快活。 先要骗过自己,才能骗过众人,久而久之,假事成真,何不快哉。 她以为,或许晚一些,将那绢布展开,信件的内容就会有些许变动,或许这样,女歧上神便会开眼,为她祈来一封回函。 天罡瞪着她,许是心中不忍,于是也不吃饭,双翅一展,动作麻溜地,帮她将绢布打开。 绢布上赫然躺着一行字:“采哥,缺钱说一声,别客气。” 淳风见状,“啪”地一声,一翅膀拍在天罡脑袋上,似乎还骂了一句:“你这蠢鸟!” 安宁觉得,不管旁人听没听懂,反正她是听懂了。 所以她比其他任何人,反应都大。 她以拳捶桌,前仰后合,放声大笑。 刚好长生路过,远远地便见她这般放浪形骸,略略皱了皱眉――这实在是,有辱斯文。 不过安宁才不在意他的感受,她继续写信,自娱自乐。 经淳风这么一敲打,安宁顿时文思如泉涌。 她又写道:“采叔,你是不是一直不满意小妹对你的称呼,所以迟迟不肯回信?” 淳风见信,复又垂头丧气――脚还没落稳,又要辛苦远行了。 既然遇见未来的辛苦,它便决定,先好好吃一顿。 它叼起一块肉,开始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细嚼慢咽。 天罡却不配合,扭头就飞。 淳风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只得跟在它尾巴后面,一同飞走。走时仍不忘了,连盘子一起端走。能端几个,就端几个。 后来,青鸟往返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四十多天,变成六十多天,有时干脆三两个月,才折返一次。 安宁将这一系列举动,称之为消极怠工。 但是只要天罡与淳风回来,她便好饭好菜伺候着,因为她仍有求于它们。 她逐渐想明白,自己写一句也是写,写两句也是写。 于是,她写的信,越变越长。 她或许以为,字写的多一点,内容丰富一点,那人便会多看几天,所以青鸟往返的时间,才会越来越长。 她又开始为青鸟的消极怠工,找一些合适的理由。 她发现自己操心伤神,实在是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所谓的儿女私情。 她将收不到回信,统统归结于玉采对称谓不满意,所以她总在变,想着法子出新招。 于是,她对玉采的称呼,就从采哥变成了采叔,又变成采爷,再变成采大少爷,公子采采…… 她终于领悟,这便对了,人生的乐趣,本就在于各种变数。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眼下,她还未有这般豁达。 她听从长生的建议,决定去拜访拜访,探望探望,对她有救命之恩的知生老儿。 她看着这文文弱弱、病病恹恹的长生,开口说道:“就依你说的吧。” 说罢,她像秤砣一般站定,步子都没挪一寸。 长生观望了一会,不紧不慢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安宁学着他的模样,也不疾不徐地问道:“你怎么还不带路?” 长生一时语塞。 他思忖了好一阵子,才问道:“你父皇的寝宫,你不知道怎么走?” 她倒是一脸坦然,悠悠答道:“他的男人女人多了去了,我又如何知晓,他今天在哪里逍遥。” 她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长生来找她,原本就是要带她去知生皇那里。 如此想通,他便躬身摊手,悠然道了句:“公主这边请。” 他的举止大方得体,文雅中还略微带了些阴柔,将他衬托得,分外有气质。 然而,他的风雅,仅仅是在一众普通人里的风雅,是矮子里的大个子。 他的风雅,到了知生皇面前,那便什么都算不得了。 安宁看到病榻上的知生皇时,一个忍不住,暗暗叹了句:“这老家伙,还真好看。” 他面色苍白,再加上刻意附着的细粉,显得更加病态。 他的皮肤,光洁而细腻,丝毫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也没有半点时过境迁的斑驳。 都说岁月不饶人,却唯独漏掉了这位人间帝王。 他的得天独厚,他的骄傲造作,体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里。 即使他身染恶疾,即使他坐在榻上,他也不倚靠身侧的窗棂,或是背后的墙壁。他兀自端着一口气,将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长发光洁而整齐,如云雾般垂落腰际,就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些许凌乱。 他腿上盖着薄被,上身是艳红的薄衫。薄被均匀妥帖,一个皱褶都没有。薄衫略显宽大,跟随他胸膛的心跳,起伏得体。 他的风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是任谁也学不来,偷不去的。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头,他转头的角度,恰到好处。 第六十四章 冰释前嫌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的侧颜,像一幅上等的水墨画,寥寥数笔,而意犹未尽。 长生走到门口,立于一侧,端端站定,再不向前。因为他哪怕再走一步,都会显得自己毫无光泽。 安宁呢,站在大门口,不远不近地望着知生皇,直想上前问一句:“有必要这么浮夸吗?” 安宁曾经常常想一个问题,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她想知道,像知生老儿这样的人间绝色,骄傲又自恋,他还需要什么女人啊。 他应该对着铜镜,自娱自乐,这样才合乎情理。 若论姿色,这世间能与他比肩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若论风韵,只怕这牛贺后宫的所有女人加起来,尚不及他万分之一。 这种人,谁靠近他,能不自惭形秽? 他喘气都是香的,周遭所有人,在他的映衬下,都显得格外污浊。 他的眼神忧郁,其中似有断虹霁雨,这也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无端染上一层薄薄的秋色。 他眼眸轻抬,看见安宁,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他说:“安宁来了,陪孤出去走走吧。” 他话虽说完了,听者却还觉得意犹未尽,应该仍有下文才对。 说罢,他开始咳嗽,一发不可收拾。他拂袖捂着面颊,背脊挺得笔直。他努力维持着端坐的模样,好像就连这剧烈的咳嗽,都不能使他震动分毫。 安宁见状,心中莫名酸楚。 她想起自己那毫无顾念的致命一击,想起在自己将死之际,他那惊恐万分的眼神,和那在剧痛之下,毫无可能却又忽然而至的怀抱。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就这般站着,无动于衷。 他已受了那样重的伤,照理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该还有气力,以那样快的速度,将她护在怀中。 那些所谓的父女对峙,血海深仇,此生不复往来,似乎在他这一连串命不久矣的咳嗽声中,全然消散。 她上前扶住他,一边帮着拍着后背,一边念叨着:“这么忍着,咳得不难受吗?” “你也真是,越发没有规矩,见了父皇,礼数都不顾了。”他说着这话,竟把自己逗笑了。 礼数对这丫头来说,似乎从来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我曾被人逼迫,在雪地里磕了十九个头,我的礼数,在那时便全喂了狗了。” 他闻言,只当闺女不在自己身边时,受了极大的委屈,难免有些黯然。 他问道:“何人如此造次?你仔细说于孤听,孤派人将他寻来,给他些颜色看看。” “如此也好。”殊不知,安宁权当是个笑话,她说得淡然,说完神思又开始飘忽。 直到她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思虑才又险险飘了回来。 “屋外秋寒,陛下身子又不适,恐怕……”那女人声音娇滴滴的,看上去与安宁一般大,准确地说,可能还年幼些。 “孤让你开口了吗?”他声音温润,语气中却自带几分霜寒。 那女人见状,只低下头,不再说话。 按照他的骄傲,本该将死都要自己走,走得不紧不慢,雍容得体。眼下,他却任由安宁搀扶着,步履有些缓慢。 安宁朝那女子的方向嘟了嘟嘴,一边走,一边问道:“新找的女人?” “好些年了,你母后活着的时候,她便进宫了。” “哦,那我怎么不认识?”她歪着头,努力回想。 “你一共认识几个?”知生皇一语道破天机。 “太多了,实在难以辨认。”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出了门,进了园子。只留下身后那女子,在长生与众多宫人的注目下,显得尤为尴尬。 屋外天高云淡,秋风萧瑟,万物飘落,满目萧索。 这样的季节,属于枯竭,属于离别。 黄叶飘至知生皇肩头,安宁想替他拂去,他却伸手接过。她与他并肩而行,身上却未曾沾染落叶,哪怕一片。 他说:“你的修为,还真是令孤刮目相看。” “我有幸拜了个好师父。” “司幽门玉采,此人确实,深藏不露。” “你都知道?” “起初你远走他乡,孤怕你一人在外,会受委屈,一直派人在后面保护你。”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后来跟着你到了周饶,见你在司幽门安顿下来,孤这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听了这番话,安宁恍然大悟,难怪当日玉采会说,知生老儿若想灭她,绝无可能,让她在周饶招摇过市。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绝对高明,藏在了最危险又最安全的地方。她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改,她以为这样,知生皇便不会起疑,她便能瞒天过海。 如今看来,还是师父说得对。 她似乎又不太敢确信,朝他问道:“所以那时,你不是派人去追杀我,斩草除根?” “孤已经失去了昭柔,不能再失去你。” 知生皇这句话,无疑是肯定了她的答案。 她突然觉得自己格外的蠢,如果早知如此,她当时也不用马不停蹄地赶路,一心甩掉身后的追兵。 她更不用穷困潦倒,衣衫褴褛,她只需要转个头,悠悠吩咐上一句:“给本公主备好衣装马匹,好酒好菜伺候着。”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出逃,似乎变得毫无意义。 但是,她也必须要走,因为外祖父走了,母后也走了。她若留下来,那才真的是,认贼作父。 聊到这个话题,安宁沉默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她虽极力躲避,却还是避无可避。 知生皇看她默不作声,长长叹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胸腔,他又开始咳嗽。他用袖口捂着嘴,安宁侧目,似乎瞥见一片殷红。 在她以为这样的咳嗽一旦开启,便没有休止时,他渐渐稳住气息,不再咳嗽。 她又看了眼他的袖口,他见状,将手负在身后,暗自将那块有些潮湿的袖口,悄悄往里卷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有细粉遮盖,看上去毫无破绽。 即使有些病态,那也是他们牛贺权贵间争相模仿的,做作的病态。 他说:“孤知道,你心中一定恨孤,为何不念旧情,灭掉你外祖父一族。安宁,如果你这辈子不幸,坐在了孤的位置上,你就会明白,有些事情,即使你万般不愿,还是不得不去做。” 知生皇说这话时,突然让她想起了某个人。 那人也曾说过,他正做着自己曾经最不屑的事,在肮脏的权力旋涡里,摸爬滚打,苟延残喘。 他说,身侧有虎狼,他若不为鱼肉,只得做刀俎。 知生皇将这些,称为一生的不幸。 对于权力,他们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他们甚至没有资格谈喜或不喜。因为他们的身份,已经替他们选择了人生,决定了纷争。 他看安宁出神,也不知她在不在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安宁,你不是孤,你不懂,在权力的交迭中,必然有人牺牲。” 牛贺的权贵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若不斩杀这其中最最得志的,最最大权在握的有莘无惑,他根本无法树立自己的威信。 他不想做任何人的傀儡,即使那操纵他的人,也是一心为了家国,即使那人,是他妻子的父亲。 没有哪个君王,可以忍受功高盖主,他须得有自己的言权,他若想不被群臣看轻,必须捡一个最有分量的下手。 他说:“这是先祖留下的基业,孤被勉强推至这样的高位,须得做出配得上这位置的事情。因为这牛贺,终得姓知生。” “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我的确不懂,也不想懂,”安宁淡然说道,“但你至少,应该努力保全你的女人。” “你母后是服毒自尽,孤赶去时,已经晚了。” 秋风扫过,黄叶漫落,他望着园中的寒色,眼中忧郁。 即使不能感同身受,她也能感受到身侧这人的悲痛,那是久久不能释怀,或许将伴随终生的遗憾。 她一拳捶在知生皇身上,不算太重,但也绝对不轻。 他向后退了两步,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他将背脊挺得笔直,时刻不忘记自己的身份,和那众人争相模仿的风雅。 她伸手去扶,趁他不备,又是一掌袭来,稳稳拍在他的背上。 他刚想躲,安宁又在他腹部拍了一掌。 他表情痛苦,却仍是端端站立,举止得体。他拂袖捂嘴,压抑着控制不住的咳嗽。 过了许久,他又重新调整好气息,不紧不慢地说道:“安宁,你做这些都没有用,孤从小便是这样。打从娘胎起,我们便注定这样,即使身受千刀万剐,面上也得云淡风轻,不能有丝毫慌乱。”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他们都出自同一个阶层,接受着同样的教育,受着同一种文化的熏陶。 他们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情绪,永远是对事物做出的正确的评价。他们的沉痛或喜悦,永远是为了衬托所谓的家国大义。 这一点,安宁深有体会。 儿时,她跟在有莘氏身侧,随她出席宫中侧妃的悼亡祭祀。虽然是大快人心的事,但她母后也一定要哭得柔肠寸断,感天动地。 第六十五章 命不久矣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有莘氏说,因为她必须要德行称位,母仪天下。 彼时,她只似懂非懂。 后来,她自以为自己长大了,将这一套行为统称为虚情假意,简称虚伪。 如今,看着知生皇这般模样,她又觉得悲哀。 他一句话将安宁拆穿。 原来她这几下攻击,不是为了她母后报仇。她只是看他强忍着的模样,太过难受。她试图让他露出些狼狈的姿态,人类原始的,对抗疼痛的姿态。 她想看着他像常人一样,捂着肚子,痛痛快快地咳一场,天昏地暗,毫无形象。 然而,他终于未能如她所愿。 安宁闻言,叹了口气,轻声呢喃道:“所以死也要站着死吗?” 他点头,悠悠答道:“至少不能太难看。” “也不知服毒而亡,死状是否得体。”她想着,他既要死得有脸有面,却不知自己那含恨而终的母后,当时有多凄凉。 仔细一想,心中难免伤怀。 “孤听闻昭柔服下毒药,匆匆赶去。孤赶到时,她已伏在桌上,应是强撑着一口气,”他端详着方才从安宁手中接过的黄叶,静静说道,“她看到孤,几乎是使出全力,端起桌上的花瓶就朝孤砸来。” 安宁仿佛身临其境,跟着点了点头――这些乒乒乓乓的声音,她曾经耳熟能详。此刻听知生皇这般描述,觉得十分有画面感。 “她远远望着孤,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喊着,让孤……走……”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艰难吐出一个“走”字。 “母后一定说的是‘滚’。”她笃定地纠正道。 只有这个字,方能显出她母后的霸气,还有与众不同。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安宁,知道你母后为什么让孤走吗?” “是我,我也得请你‘走’。”说这话时,她将“走”字,特意咬得很重。 “咱们牛贺有个说法,恋人死时相见,来生便能相遇。”他握着黄叶那只手,似乎有些颤抖。 安宁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个说道,至少那些讲男男女女的小说里有。 有莘氏临死都还撑着一口气,分明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然而他来了,她却让他离开。 她对他有心有情,却求生生世世不复往来。 原来他加诸在她身上心上的苦痛,让她连死都无法释怀。 她的一生,竟这般悲苦。 安宁又叹了口气,不无关切地问道:“那你呢,你走了没?” 他双手将黄叶对折,不想那黄叶已被风吹干,一碰就碎,根本经不起摆弄。经他这么一折腾,黄叶碎作极不规则的一块一块,随风而逝。 他看着风中的小碎末,摇了摇头。 他说:“孤走上前去,对她说,倘若有来生,必不相负。” “这辈子尚且如此,有什么资格谈来生。你倒不如随了母后的心愿,让她安静地走。” “她倒在孤的怀里,忽地笑了,她说‘你这骗子’,而后,就闭了眼……” 说了这番话,他似乎有些倦怠,也闭上了双眼。 空气中,是无以名状的萧索。 她抬眼,蓦地发现,不知何时,晴空里飘来一只孤雁,远远挂在天际,遥不可及。 听闻,人死后有灵,留存世间,守候故人。 一声雁鸣,划破长空。 那孤雁展翅飞来,在二人头顶,打了个旋,复又飞走,卷起一堆落叶,带走一阵秋风。 重伤初愈,安宁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习惯性地,两手环在胸前,将外衫紧了紧。然而身侧,再无一人,解袍相赠。 她猛然惊觉――原来这几年,自己竟是被人宠坏了。 她双手握拳,越收越紧,却全然无法感觉到,那熟悉的热度,滚烫,滚烫。 直到气力耗尽,两手发酸,她摊开手掌,才蓦然发现,她的手心,原本连一阵风,也未能留住。 许是秋意撩人,她站在风中,只觉双眼酸涩。 知生皇瞥了她一眼,幽幽叹道:“孤已经有很久,没有远行了。” 安宁兀自出神。 她知道,他将独自一人,走过人生最后一条长路――跨过鬼门关,迈过黄泉路,渡过三途河,行过奈何桥。 这一场远行,终将是他一生之中,最后、最长的一次远行。 他说:“年岁不我与,孤还有许多事,未来得及去做。” 他感到大限将至,突觉人生短浅。数百年光阴,比于这浩然乾坤,不过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原来人在时间面前,都剥皮去骨,如出一辙,一样的渺小,一样的卑微。 他转头看着她,开口问道:“安宁,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父皇’?” 她侧头,看着他那悲悲戚戚的样子,心中不忍,却又无比笃定地答道:“不能。” 他将她母后的一生,害得那般心酸。 他这一生,凭什么事事顺遂,总该留下些憾事罢。 她曾经以为,只要亲手取下他的头颅,便算是大仇得报。如今她却觉得,诛人,远远比不过诛心。 她觉得自己万万不能原谅他,因为一旦原谅了他,她远走他乡的那几年,就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又无比愚蠢。 她总要找些法子,牵挂着他,也让他牵挂着,不能好好地走。 他得了答案,并不意外,只不再看她,继续朝前走去。 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到头也来不及去做,还有一些事,即使来得及,也没法去做。 因为有的过错,既已发生,便无法弥补。 对于这些过错,有人选择原谅,有人选择报复,有人选择遗忘,还有的人,选择记挂,比如安宁。 虽然她这样做,除了能让知生皇不痛快,让她自己不痛快,看上去,再无意义。 安宁觉得,人这一生,总应依靠些什么活着,比如记忆。 当她称知生皇为“你”,而不是“父皇”时,她便会想起,曾经的一些事,一些人,遑论对错,遑论好坏,只要经过了,便是经历。 她记性向来不好,所以生怕自己老了以后,连这些事,这些人,都逐渐模糊,直到再也回忆不起。 比如眼下,她已记不太清,玉采平日里,是穿白衣服多一些,还是黑衣服多一些。 她也记不得,他夹肉时,是从盘子左边开始,还是从右边开始,她只隐约记得,他不会从中间开始夹。 她甚至记不得,他过门槛时,到底是习惯性地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她以为自己最最不该忘记的,是在增城时,她刺出的那一剑。 然而她绞尽脑汁,却再也想不起来,他当时是用左手,还是右手的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那柄长剑。 她以为他们的关系足够亲密,她以为自己对他的记忆,断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退。然而此刻,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她已分辨不清。 所以,她开始找寻一些特殊的方式,去将过往串联。 她跟在知生皇身侧,在园中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们走过一条略显荒芜的回廊时,知生皇指着一处台阶,开口说道:“在你还小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孤就坐在这节台阶上,抱着你,哭了一整晚。” 说这话时,他平摊右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她看着高度,料想当时自己应该是八九岁模样。 “孤问昭柔,孩子是谁的,她不说。”他在台阶前站定,继续说道,“孤出了门,看见你躺在门口,酒气熏天,应是睡着了。” 孩子的灵性虽父母任意一方,然而安宁生来便没有灵性,所以知生皇无法辨认,她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看来她自出生起,就给家里人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她的荒诞,原是从那时便开始了。 安宁笑了笑,附和着道:“外祖父营中的酒,确实容易上头。” 她似乎也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码子事儿。她当时在母后寝宫门口,听到其中激烈的争吵,还有乒乒乓乓碎裂的声音。 那样猛烈的场景,如今被他说起,竟也无端变得云淡风轻,了无生趣。 “什么酒,喝多了都上头。”看来他确实是命不久矣,都开始执拗于这样的小事情了。 “这话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你这爱喝酒的毛病,还是怪孤,对你疏于管教了。” “醉里有乾坤,你不懂。” 她所谓的醉里乾坤,无非就是酒后失德。 她想起那人那日,那苦行僧般的作态,突然有些后悔,没能当众扒了他的皮,将他的乖张痞态,大白于天下。 如此想着,她又有些后悔。 她当时总纠结着,自己尚有大仇未报,不能妄动情思,耽误了人家。非要说什么,逢场作戏,白白浪费那么多,可以在一起的时日。 她现在想想,这日子,原本就是过一天算一天。 倘若她在三途阵中死了,灭了,化成了灰,那她还不得后悔死,当初未能亲口告诉那人,自己早已动心动念,万劫不复。 情之所至,药石罔顾。 在她们分别的每一天里,她都无比思念相处的时光,也十分悔恨,未能表明心迹的那些日子。 然而对于这一切,她只简单总结成了一句,“你不懂”。 第六十六章 敌军主将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说起这醉里乾坤,知生皇真的未必明了。 他一生励精图治,对人对己,都是出奇地苛刻。 像他这种人,怎会有闲暇,有气力,去喝上一壶酒,尝尝安宁口中的,醉里乾坤。 他自知在这方面,自己并不在行,于是回到正题,说道:“孤一直隐隐觉得,你的生父,可能另有其人。” 知生皇属水灵,有莘氏属土灵,他俩是断然断然,生不出一个属木灵的安宁。 安宁想提醒他一句,这不用隐隐,这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她又转念一想,他指的是数年前,那时的她,还是个全无灵性的小丫头。 眼下如果这般刺激他,多少有些不太妥当。 所以,她只是默然,静静倾听。 “那一晚,孤原本是想……想杀了你,”他嘴角扯出抹笑,淡淡说道,“然而,孤却始终没能,下得去手。” “我去。”安宁闻言,忽然瞪大双眼。 她想着,原来这老家伙,竟还有过这般歹毒的心思。 她低头看了看周身,又伸手摸了摸脖子,确定完好无损,才慢了半拍地,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当日只是想想,并未付诸实践。 还好还好,她当日是真的醉了,而不是惯常的装醉。 要不然,若是她不慎,恍惚间抬眼瞥见,那老家伙正对她痛下杀手,不管结果如何,他在她心里的诸多罪证,一定又加一条,一定是这样。 “安宁……”他见她出神,开口喊道。 “嗯?” 他皱着眉,好心提醒道:“女孩子家,言语粗鄙,不是什么好事。” 他虽言语中肯,安宁的思路却还没跟上来,她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好奇问道:“那你怎么不下手呢?” “你是昭柔的孩子,也是孤的第一个孩子,你从小,孤就看着你长大,这么多年,就算……” “就算是养条狗,也多少会有些感情。” “安宁……”知生皇闻言,再次皱眉。 “以后你说不出口的话,我都可以帮你说。”她扳着手指算了算,见他时日无多,索性大包大揽,应承下来。 他见劝阻无效,叹着气道:“仔细想想,你这性子,还真有几分像他……狂放不羁,荒诞不经……” “你说的那人,可是……”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孤与昭柔,本是青梅竹马,那时,孤还只是牛贺众皇子中的一个。” 她搀扶着他,努力帮他维持着笔直的姿态。 “你外祖父与敌军大战,敌军主将为了羞辱他,竟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昭柔从他府中掳走。” “他的修为,一定相当了得。” 两军交战之际,那人既有这等闲心,出入统帅府又如入无人之境,听起来,确实不像泛泛之辈。 知生皇无心过问安宁的评论,他仿佛深陷记忆中,自顾自地讲述着,曾经发生的事情。 他说,他那时心急如焚,一来为有莘氏担心,二来,两人婚期将近,若是有什么差池,那无异于国耻。 还好,有莘氏在婚期前两日,安然回来了。虽然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如何摆脱的敌方主将,反正她回来了,一切都好。 他说,他二人的婚典,表面风平浪静,他却直到庆典结束,才将一颗高悬着的心,蓦地摔下。 因为他生怕,经历了这一番曲折,事情会有变数。 他虽不看民间小说,却也同样担心,会有人在婚宴上搅局。 还好,他所担心的事情,一样都没有发生。 他看着身边的妻子,心花怒放。 然而,当他揭开盖头的一瞬间,他才猛然意识到,她人在他身边,心思早已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安宁听着,暗自庆幸,母后大恩大德,并未给自己取些阴阳怪气的名字,比如“不悔”啦,“怀珠”啦,诸如此类。 但是,身边这男人也真够可怜的。 那敌方主将,或许只是徒一时痛快,或许只是单纯为了羞辱羞辱有莘无惑。但是他的那些举动,却毁掉了知生皇对婚姻最原始、最纯粹的幻想。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那人对有莘氏的始乱终弃,听上去都无比讽刺。 他们竟然还孕育了后代,他们的孩子,竟然还就站在这受害者的面前。 安宁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或许也和她母后那荒诞不经的婚外情一样,无比讽刺。 她还扬言,要取下知生皇的头颅,洗干净,倒过来,温酒喝。 她还亲手,将那锋利的藤条,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在那样的剧痛之下,竟还使出全身气力,将她牢牢抱在怀中,替她挡下了大半的攻击。 她脑中浮现出一副画面——他坐在夜晚凄冷的寒风里,抱着那个曾经小小的她,想出手,却又不忍心,于是终于痛哭流涕的画面。 那时的他,一定心如死灰,再无生机。 然而他对于这等同于羞辱般存在的安宁,居然父爱泛滥,一忍再忍。 他对她好,对她百般呵护,任她为所欲为,不让她受一丝委屈,他所做的这一切一切,不过是为了讨好有莘氏,祈求她回心转意。 以至于有莘氏已经死了,他还是习惯性地,对安宁好。 他这般骄傲的人,竟也能爱得这般卑微。 长情如文火,煨出一壶毒酒,喝下穿肠。 安宁定定看着他,只觉得悲哀。 他与有莘氏的婚姻,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不幸。他既然那么骄傲,为何不骄傲得彻底些,索性放过有莘氏,也放过他自己。 她此刻在想,如果玉采走了,死了,或是爱上了别人,她一定大方放手,痛快放行。 她以为,就算爱得再怎么深刻,也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她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别的出路。 她向来信奉着,此花开过百花开,东边不亮西边亮。 她设想着那样的场景,她一定头也不回地离开,找一个好人家,生十个八个孩子,幸福美满地过着她的小日子。 她想说,人走不可留,情去莫再求。 她觉得,人一辈子这么短暂,说不定眼一睁一闭就没了,为何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如此条分缕析之后,连她自己都不禁赞叹,她真的是足够豁达,足够洒脱。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真真切切地告诉了她,什么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 眼下,她见知生皇百般落寞,心中不忍,开口劝道:“你有那么多女人,母后就算多了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她以为这样将心比心,多少能散去些他心中的阴霾。 然而,他听闻此话,几乎惊诧得合不拢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宁,仿佛无声地问了句:这能是一码事吗? 他说:“从你将曲子倒着弹,孤便察觉到了。毕竟能做到、又敢做出这种事的人,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 的确,她于大殿之上,将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和一众宫人琴师置若罔闻,将这鲶鱼上竹竿般地难事,举重若轻地展现出来。 她的技艺,她的胆色,她的傲气,她的狂放,确实是找遍整个九州,也难有雷同。 她顶着那张令人怀旧的人皮面具,做出这般荒诞的举动,无非就是想让知生皇注意到她。 在那样肃穆的大殿,等级森严到令人发指,她断无可能走上高台,所以只能请那君王下来,与她面对着面,近在咫尺。 “所以你要走下来,看个究竟?” 她记得,他曾伸手在她脸上摸索,那是*裸地试探,试探她有没有易容。 “你的面具没有破绽,但你的表情太过僵硬。” “表情……僵硬?”她脑中突地飘过一缕思绪,像水蛇一般,想要去抓,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你虽扮成你母后的样子,但她的情绪,却远比你那模样,要丰富太多。” “你跟她交流得多,还是你了解。” “孤原本也是将信将疑,直到你出手,孤才确信。” “如何确信?” “木灵……”他的神情悲痛,又无奈,他说,“你的父亲,就是个木灵。这么多巧合加起来,绝无可能再是意外。” 安宁闻言,脚步逐渐变得缓慢,直到停下,站定。 她没有看他,她只望着地上的树叶,发呆。 他以为,这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握住她的手,试图稳住她的情绪。 然而,她只是抬起头,认真看着他。她的眼中,并未有他想象中激动,惊愕,疑惧,或是欢喜。 她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害怕。 她开口,缓缓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是。” “他是不是,从胜神来?”她问得很慢,每一字,每一句,都问得很慢。 “是。” “他是不是,也是一位皇子?” “是……曾经是。” “他是不是死于谋逆,被他胞弟亲手斩杀?” “是……”他犹豫片刻,复又改口道,“至少面上是。” “他……的名字……是不是叫……燧人……瑱?” 她几乎已经不能将一句话完整地说。 她的语速极慢,听起来,像是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做了些停顿。 第六十七章 生身父亲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的眼神执拗,让人面对着,无心去讲假话。 “原来你都知道?”在一连串的回答之后,他终于得以反问。 他的反问,等同于回答。 只听“砰”的一声,她以为自己心口炸裂。她心脏跳动的速度,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她嘴唇颤抖,双眼发红,顿时戾气大盛。 她压抑着所有的灵力,却还是止不住。 落叶在周身,逆着风打旋,凌厉,诡谲。它们所到之处,像刀口般,将二人衣物割碎,毫无例外。 她的长发拂面,发丝在脸上划出细长的伤痕。 她死死盯着知生皇,认真地告诉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早已猜到。” 原来万般接近,与尘埃落定,竟是全然不同。 正如她所言,这样的结果,她确实早已猜到。 因为子车腾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她好。 因为司幽门的那群人,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去祭拜公子瑱。 因为公子珮死后,他们个个都像打了场大胜仗般,如释重负。 因为那座无名空墓,就是最好的证据——她的生父,一定是位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的大人物。死前不见光,死后不留名。 她料想,玉采应是公子瑱手下的得力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雪恨。 她此前一直不明白,公子瑱与她母后二人,一个在大东边,一个在大西边,就算见个面还得取道瞻部,这般天南海北、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勾搭到一块去的呢? 如今听知生皇一说,才觉得长了见识——原来这世上娶妻,还有掳走一说。 她以为只有山大王才会有如此行径,譬如抢个良家女子,凑合着当了压寨夫人。 他是一国皇子,一国统帅啊,怎地能做出这般,这般荒诞不经的事情出来? 这简直就是国耻——不仅是牛贺之耻,也是胜神之耻。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命不久矣的瘦削男子,其实格外可怜。 因为,他输给了一个完全赢不了的人,因为他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公子瑱是什么人啊,自打他出生起,便霸占了九州仙神榜各大榜单之首。他出身、修为、美貌与威望兼具,这种人,偏偏还用兵如神,从无败绩。 他风华绝代,国士无双。 他功高盖主,世不二出。 这世间,在男人身上能数得出来的优点,他都占全了,而且每一样,他都做到了极致。 如果将有巢中容比于太阳,那公子瑱无疑应是银汉。 这样的男人,有哪个女人能经得起诱惑? 她得知真相,久久不能平复。 她问:“你既已猜到,为何还要救我?” “就算再来一次,孤还是会救你。” “真蠢。”安宁冷冷说道,扭头就走。 他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跟随的意思。 他身受重伤,气息紊乱,说话声回响在秋风里,微弱而不真切。 他沉声说道:“安宁,当日出手的,是孤的影卫。” 他的声音不大,她却停下脚步。 因为她知道,即使维持这样的微弱的声响,他也须得耗费极大气力。 “我知道。” “孤当时重伤昏迷,所以你被关进三途阵,孤起先一无所知。” “我知道。” “待孤醒来时,你已被人从中救出。” 她闻言,忽地转身,执拗地问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他叫长生,”他笃定答道,“虽然出身不算高贵,但孤感念他救你有功,许他加官晋爵。” 她闻言,眼眸低垂,神色黯然。 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看来这么多年未见,我是应该,好好与他叙叙旧了。” 虽然她一听便知,他在撒谎。 像他这般精明的人,怎会无法察觉,以长生的修为,如何能将法阵破掉。 如果这三途阵这般稀疏平常,那只需从胜神随便拉个皇子,伸伸手指便将其破坏。 那三途阵,还叫什么三途阵? 虽然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正经的名字来。 但她知道,这其中,定有隐情。 而且她也心知肚明,这隐情,知生皇不会说,长生就更不会说。 原来他们对所有发生的一切,早已彼此通气,用一套统一的言论,昭告天下。 他见她又想走,继续说道:“机缘巧合,你没有远嫁瞻部,也不算是坏事。孤只希望你这辈子,不要过得太过辛苦。” 对他们而言,诸国混战,后宫纷争,尔虞我诈,权力交迭,从来都是些艰难的事情。 言下之意,他觉得长生这个女婿,也算满意。 安宁心领神会,又走过去,将他稳稳搀扶。 一轮明月,高挂晴空,一场秋思,无处安放。 又过几日,安宁闲来无事,在知生皇家的后花园里游荡,身边还跟着个举止得体的男子。 那人躲在宽大的锦裘里,衣袂随风晃悠,将他偏瘦的身材,若隐若现地展示出来,无端添了几分风雅。 他眼神忧郁,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似笑非笑,一路跟着二人的脚步,毫无差池。 她与他并不熟识,但听他们说,他二人应该熟识。 她想来想去,身侧跟一个人也是跟,跟一群人也是跟,跟随这件事,真是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 所以,她也未曾理会,未曾回绝,任他像现在这般,白天晚上地跟着。 在这一点上,她跟玉采,从来都是天人合一地,有默契。 她闲得发慌,心思又不定,正好缺人消遣。 她随口问道:“你也整天没事做吗?” 据她所知,他是个将军,将军是要上战场打仗的。现在既非农时,又非霜冻,他好端端地,不去打仗,整日与自己凑个什么热闹。 “有事情做啊。”他说话的样子,满脸无辜。 “那你怎么不去?” “搞定你,就是我最大的事情。” 他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良好的出身门第,单靠自身发愤图强,他撑死也就如现在这般。所以,安宁对他来说,无疑是平步青云的阶梯。 她是知生皇最得宠的孩子,这一点,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要依靠她,飞黄腾达。 安宁笑了。她突然有些欣赏,眼前这个附庸风雅的男子。因为他终于,说了句实话,大实话。 她喜欢和说实话的人打交道,这样不用绕弯。 她问:“你今年多大?” “五十五岁,到正月满五十六。” “你看起来,可比这岁数要大些。” “从小苦吃的多些,老一点也正常。” 他又说了句实话。他生于贱民之家,从小历经风吹日晒,自然和安宁见过的王孙贵族没得比。 “牛贺人百岁前不生孩子,这辈子就没机会生孩子了,你爹娘不催着你成亲?” 与之相反,胜神人一般在二百岁后,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孕育后代。 “我还没遇到喜欢的人,他们催也没用。”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公主这样的。” “假话。” 他见安宁冷笑,知趣纠正道:“漂亮,胸大,温顺听话的。” “还有呢。”安宁想,这应是男人选妻的普遍标准,做不得数。 “最好还要风骚些。” “这种女人,窑子里多得是啊。” 长生听着“窑子”二字从她嘴里吐出,不禁皱了皱眉道:“那些都是假意奉承,当不得真。” “你娶一个回家试试,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他见安宁再次口出狂言,决定不再聊自己的话题。他转而问道:“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有钱的。” “那我正好是。”他似笑非笑,模样也算好看。 她闻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浅浅笑道:“不,你还不够有钱。” 她很少这般笑,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原来她这般笑起来,也是甜甜的,让人看着,心里都觉得温暖。 他望着她的笑颜,突然有种觉悟。他觉得,自己可能有必要,重新整理整理,对理想女人的标准。 他问道:“要多有钱,才算有钱?” “九州首富,如此足矣。”她答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那我正好是。” “噗……”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本来不想笑他的短浅,她觉得这样嘲讽人,到底不好。但她见长生这般笃定,实在忍不住。因为他这完全是——目光短浅,一叶障目。 她知道自己不该笑,于是捂着嘴,努力控制情绪,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是她做不到。 她还是止不住地笑,因为眼前这人,他竟然自称九州首富,他实在是,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她做不到的事,有人能帮她做到。 这世间,偏偏就有这么一种人——他只需一个举动,便能让这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瞬间僵住。 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这个人,就是长生。 他轻轻摊开一只手掌,将掌心朝上,安宁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他的手心,上面赫然摆着一块黑色小圆盘,非石,非铁,非金,非玉,圆盘上刻着几个古字,难以辨认。 即使不去掂量,她也决然不会认错——那是司幽门门主的令牌,她曾经,常常从那人袖中掏出,向上抛着玩。 第六十八章 故人旧物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长生见她这般,像受了极大的委屈,撇着嘴嘟囔道:“都说了我是,你还不信。” “这东西,你是怎么弄来的?”她双眼空洞,缓缓问道。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周饶。”他不紧不慢地讲述着,“在你重伤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我正巧去了一趟那里,又正巧在路上,将它捡到。” “街上那么多人,偏就被你捡到?” “时来运转,挡也挡不住。”他点了点头,一脸淡然。 “他人呢?” “不知公主说的是谁?” “这东西的主人。” “我可不就站在你眼前嘛。”他手握门主信物,就真将自己当成了司幽门的主子。角色转换速度之快,令人佩服。 安宁冷笑,转头就走。 许是重伤初愈,她的脚步有些不稳,转身时险些跌倒。 长生上前去扶,她却一把甩开。 他面上装出一副焦急模样,嘴上却仍是不疾不徐道:“你伤还没好,这着急忙慌的,到底是要去哪儿?” “周饶。”说话时,她并未停下脚步。 她走得极快,步履带风。那样行色匆匆的举止,完全不符合一个牛贺贵族的形象。 安宁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一旦决定的事,任谁阻拦也没有用。比如玉采曾多次劝阻她,不要回牛贺报仇,她全然不理会。 所以此刻,虽然她重伤初愈,虽然她连路都还走不稳,但是她既然决定了,那么,这一趟周饶,她是势在必行。 然而这世间,偏偏还有那么一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改变她的初衷。 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算去了也没用,因为你,根本找不到他。” 她闻言顿住。 因为刚才走得太快,此时身子又太弱,她缓冲不当,一个没站稳,就往地上栽去。 还好,她身边这略略偏瘦的男子,环过一只手臂,堪堪将她扶住。 他说:“为公主效劳,原是我的分内之事。我捡到这令牌,就想着要物归原主,但是……” 他说着说着,便开始抚矜长叹,泣不成声,那模样,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 她知道,他不肯再说下文。 她知道,商人在牛贺贵族眼中,身份低微,不值一提。 但是她也知道,什么事情,只要做到了极致,那便会不一样。 所以她知道,玉采就是这么个不一样的存在――他虽为商贾,但他太过有钱。他的身份,因万千珠玉而粉饰得体。 所以她知道,他如果有些闪失,那消息一定长了翅膀,顷刻传遍大江南北。 她再次甩脱长生,风一样地,飘到一排宫女面前。 她神色凛然,生生将面前几人冻住,再难向旁挪动,哪怕一步。 她看着为首的宫女,冷冷问道:“司幽门玉采,你可认识?” “回公主,女婢有所耳闻。”她躬身行礼,身后那几人跟着躬身,一排人,竟是连头也不敢抬。 “他如今,身在何处?” “应是在周饶。”那宫女举止卑微,口上却对答如流。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再说。”安宁声音不大,那宫女闻言,却觉得喘不过气来,将头压得更低。 “在……在……”她支支吾吾了片刻,竟开始颤抖。 她将身子越压越低,最后干脆跪倒在地。 身后一串人,有样学样,跟着跪倒。在众膝着地那一瞬,排在最后的宫女,突然说了句:“他于一个月前暴毙,此刻怕是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她怕安宁没听懂,还补了句:“此事九州只怕无人不知。”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安宁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口,发现喉咙干涩,双唇颤抖,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她还能端端站立,笔挺笔挺。 身边有人轻声唤她:“安宁……安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然而,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头晕目眩,眼前的人与物,忽地辨认不清。 然而,就算这样,她竟还有本事,笔直地站着,纹丝不动。 她像一片枯叶,明明已经死透,却仍牢牢拽着枝干,不忍飘去。风那样大,她却拽得那样紧。 长久的目眩,令她胃里翻搅。 她一个没忍住,终于俯下身去,一大口,将早晨吃过的稀粥烂饭,尽数吐出。 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恶心。 她弯着腰,继续作呕,直到吐出透明的胃液,黄色的胆汁,直到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吐出来。 她说:“长生,我饿了。” “我们去吃饭。”他出于同情地,抱住了她。因为她脚下绵软,再也不适合行进。 她说:“你放开,我自己走。” 她的言语轻柔,就像是普通的交流。她的眼神空洞,看不出一丝悲伤。 她两腿发软,不知步子是怎么迈的。但她竟然也,一步一步地,回到了房中。 她第一次发现,牛贺的皇宫竟这般大,从花园走到寝宫,她险些耗费了全身气力。 于是,还不到晌午,两人便开始用餐。 这绝对不符合牛贺权贵的习性,所以长生连筷子都没有动。 他只看着安宁,号称陪着她吃。 她说:“这样太过无趣,再去添副碗筷吧。” 于是,从这日起,他二人吃饭,桌上永远是三副碗筷。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是仔细。 她吃相文雅,令人赏心悦目。 她不吃菜,只吃肉。 长生在一旁看着,原本觉得她秀色可餐,但他终于忍不住,还是皱了皱眉――她虽吃相文雅,却食量太大。 这哪里像是牛贺权贵,简直就是莽夫。 牛贺的贵族,那须得穿带三分寒,食至七分饱。 他看不下去,好心提醒道:“你已经吃了四只鹅了。” “是吗?” “这是第五只。”他指了指她筷子上的鹅翅,笃定答道。 她闻言,将筷子一放,说了句:“你们牛贺的东西,如今也是偷工减料,吃不出个名堂来,索然无味。” 说罢,她转身离去,只留长生愣在那里,望着那一桌残局,还有被她当佐料沾掉的十几盘辣椒面,不知作何评价。 他开始佩服这个女子,因为那么多辣椒下肚,她居然一滴眼泪也没流。 他将信将疑,拿筷子尖点了点盘中剩下的辣椒面,放在口中尝了尝,顿时呛得大咳不止,泪如雨下。 后来,这种烤肉配辣椒,成为了安宁饭桌上的常态。 长生对于她的食量与口味,也逐渐从厌恶变成了佩服,直至习以为常。 有时,晌午都过了许久,她也不动筷子。尊卑有别,她不动筷子,他也没法吃饭。 他本来每餐只吃七分饱,这般饿着,风雅都险些把持不住。 一般到了忍无可忍之时,他会开口提醒她一句:“公主,该吃饭了。” 有时,她会一脸娇羞地回一句:“不急,等人到齐了就吃。” 他闻言,总会告诉她:“没人会来了。” 她不高兴时,会认真纠正道:“他一定会来。” 于是,两人继续等,至于等到什么时候,全看她的日程安排。 若是她哪天高兴,会简单的“哦”一声,然后慢慢吃肉,再不言语。她看似专心,大口大口地将饭往嘴里塞,直到胃中作呕,她才会反应过来――这个人吃饱了,这具身子吃饱了。 然而,她的那一声“哦”,对于长生来说,却简直是如蒙大赦。 有时,他看她默默吞饭,觉得她可怜,好心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许该换个思路,考虑考虑其他人,比如说我。” 她时而简短地答上一句:“这不可能。” 时而会采纳他的意见,舀些辣椒放在他碗里。 长生觉得,认识了安宁,他才真正理解到,什么叫味同嚼蜡,什么叫行尸走肉,因为她将这两个词,都演绎到了极致。 但是安宁不这么以为。 她将自己这一切的乖张行径,都称之为生命中必不可少的等待。 她说:“吃饭修行练功,我哪样都没耽误,有什么不妥吗?” 长生听罢,皱眉问道:“那么你这种妥妥的样子,究竟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她面前,不再端起那一套权贵的架子。因为他发现,她对这些,都不屑一顾。因为他也打心眼里觉得,这女子痴痴的模样,着实可怜。 她说:“他曾对我许下十年之约,他既这么说,就一定会来。” 长生闻言,冷笑道:“要来早来了,这是男人惯用的骗女人的伎俩,只有蠢得不能再蠢的女人,才会上这种当。” “是啊,”她叹了口气,淡淡笑道,“我可不就是这种,蠢得不能再蠢的女人。” “安宁,你仔细听我说,你等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了。”他扶住她的两臂,努力解释。 “不在了?”她很费力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 他见她一脸茫然,反倒有些着急道:“不在了的意思,就是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听了扑哧一笑,摇着头道:“这绝无可能。” 她总是这般,一直不肯相信长生的话,一直不肯接受玉采的死。 第六十九章 首富易主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说:“我明明看见了他,他走向我,对我笑,他还抱着我,与我说,'安宁,我来了'……他的声音,直到现在还那样清晰,好像就在耳边……” 直到后来,她在白氏遇见了景虔,才隐约觉得,那个人,可能真的不在了。 作为常年累月留下的一个习惯,她吃饭仍需长生提醒。 他见她迟迟不动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玉采已经死了。” 她闻言一愣,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天听你提起过。” “安宁?”他皱眉唤她,欲言又止。 “嗯?”她知他有话要说,浅浅笑道。 “他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她猛然惊觉,忽感时光飞逝,心下慨然,悲怀从中起。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安宁吃下四只鹅,又觉得神清气爽,有必要找些事情做,最起码可以消消食。 她想起玉采的话,那人说过:“修行之事,如逆水行走,不进则退,故一日不可荒废。” 那时的她,少年心性,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那时的她,觉得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复仇。 那时的她,还是个连灵性都没有的小丫头。 他的出现,仿如暗夜里的一街华灯,忽地照亮了她整个人生。 她曾觉得,他就是她的方向,就是她一生的路。 所以她认为,即使大仇得报,自己也不可荒废修行。 她须得拼尽全力,争取在有生之年,与他比肩。 她忽地想起什么,边走边问身后那痛哭流涕的长生:“我睡了多少时日?” “两个月零三天。”他努力止住咳嗽,一边拂袖拭泪,一边不疾不徐地答道。 “哦。”她点点头,喃喃自语说,“那我须得夜以继日,方能将荒废的课业补回来。” “你说什么?” 长生觉得,安宁一定是疯了,因为她号称练功,实则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一呆就是三天三夜。 她像神庙里的雕像般,端正挺拔,纹丝不动。 玉采生前,极少将自己的全部灵力展示人前,长生正好,就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 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那般可怕的修为,那种强大的气势,几乎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大胆猜想,安宁师承玉采,她所学灵法,必然与世间普通灵法,不能相提并论。 他以为,她所学的那一套,定然与众不同。 所以在最开始,她望着园中的景致发呆,他只安慰自己道,许是这灵法,就是这么个修炼法。其余的,并不做他想。 但是,他陪她坐到第三日晌午,终于再一次,壮着胆子猜测,她可能只是在发呆,仅此而已。 “公主?” “公主……” “安宁?” “安宁!” 他喊了她几声,发现并无回响。 他犹豫再三,抬手轻轻在她肩头拍了几下,她仍岿然不动。 他坐于她身侧,望着她长卷的睫毛,像是死透的飞蝶,在那双桃花目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影子般,纹丝不动。 秋阳洒下的寒光,将她周身包裹。 她的身子那样单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哀,欲盖弥彰。 就在长生以为,她可能已经坐化时,她突然一口鲜血,从胸内喷薄而出。 她觉得昏昏沉沉,耳边好似有个声音,在不断回响――安宁,修炼灵法,当宁心静气,万勿着了魔道…… 他的轮廓,分明方才就在眼前。他一步一步走向她,极缓慢,极认真地喊她:“安宁……安宁……”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他的相貌平平,却那般真实,她绝不会认错。 他的声音低沉,却令人沉醉,她绝不会听错。 她抬手抚摸他的脸庞,却被生生拦住。 他的表情焦灼,她猛然惊觉。 她低头,看见长生握着她的手,拂袖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口中好像还说着:“你这分明就是走火入魔。” 她的心忽地一沉,瞬时落寞。她早应发现,那人的眼神深邃,永远看不清神色,又怎会有这般焦灼的模样? 她反应过来,缓缓问道:“刚才是你在喊我?” “不然呢。”说话时,他正仔细擦拭她的嘴角,他在仪容仪表这个问题上,看来真的是分外考究。 她心中悔恨,因为这才分别两年不到,她已分辨不清那人的模样,那人的声音。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长长久久地将那人记在心里,纵是两人相隔千里,她对他的记忆,也不会模糊分毫。 然而眼下,她竟将长生错认成了她的师父。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真的是薄情寡义,水性杨花。 长生见她可怜,好心提点道:“此法行不通,不妨换个思路试试,比如先喝点酒。” 安宁一听有酒喝,瞬间两眼放光,转过头来。 她此前致力于修行神机**,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又是何时回来。 她只记得,自己刚在此处坐定时,石几上空无一物。此时,那里却赫然摆着几个酒坛,还有两个银樽。 她见状,暗自感慨,没想到自己练功,原是如此投入。 他将酒坛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略略倾斜,坛中美酒涓涓流出,落入银樽。那声音,甚是悦耳,连同他倒酒的动作,都显得娴熟而风雅。 他一边倒酒,一边说道:“我曾听你父皇说过,你小时候就喜欢喝酒。” 她已有很长时间滴酒未沾,此刻闻着酒香,都觉心满意足。 她深吸一大口气,直到肺里满满的都是酒气,才恋恋不舍地将气吐出,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连这都与你说?” 他闻言,极力为自己与知生皇美言道:“并非是刻意与我说的,大抵他常常对人提起,而我又恰巧在场,无意间入了耳,便记在了心里。” 此言一出,果然起了些许效果。 她眼眶湿润,似乎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然而,直到他将两只银樽斟满,她却仍是没有半点回应。 他端起一只酒樽,双手递给她。 他那一脸的悲痛欲绝,纵是躲在惨败的水粉之下也呼之欲出,那模样,直比她还逼真千倍万倍,看着便让人觉得,此人重情重义,感人肺腑。 她伸手,许是头晕眼花,距离一个没把控好,堪堪错过他的好意,将酒坛揽入怀中。 她双手将酒坛举过头顶,遂又将头仰起,露出雪白的脖颈,连同那半藏在薄衫里的锁骨,若隐若现,令人浮想联翩。 长生见她这放浪模样,平平端着酒樽,愣了半晌。 他以为,她是打算整坛饮下。 他以为,她喝酒,从来就是这么个喝法。 他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原来知生皇所指的喜欢,竟是这么个喜欢法。” 有辱斯文,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在心里掂量了好一会,终于没能说出口。 她将酒坛倾斜,这番又是角度没把控好,好好一坛酒,生生坠在地上,白白便宜了那许多黄叶。 枯叶染酒醴,忽然有了光彩,回了生气。 直到坛中一滴不剩,再也没什么可以流出,她才缓缓放下那空坛子,慢慢说道:“尽是些陈年旧事,老生常谈。” 她爱喝酒,可是她不喝酒。 她曾经遍尝天下美酒,可是如今滴酒不沾。 她狠心将酒戒掉,只因几年前,有人多说了一句话。 那夜在流风回雪阁,她喝得烂醉如泥,斗胆调戏玉采未成,又赌气淋了一路的雨。 虽说他也陪她淋了雨,但那人身强体壮,健硕着呢。 他倒是若无其事,她却伤了寒。 夏日炎炎,她躲在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发丝也不如往日般光洁,那模样,可怜兮兮的,像极了只迷路的野猫。 她头疼脑热,浑身酸乏,喷嚏一个连着一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谁啊,这般念叨着我。”她嘴上嘟囔着,就看到那人端了个碗,款款而来。 她本在兀自郁闷,又气又悔――一边气着那玉采不解风情,一边又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淋了雨,到头来还不是自己遭罪。 眼下见了他,模样严肃,态度诚恳,她顿觉神清气爽,病也好了一大半。 “安宁,趁热喝了吧。”他将碗端到她身前,低声说道。 她像得了宝似的,一把抢过那碗,看也不看,就往嘴里灌。 许是喉咙干渴,她一口气喝下一大半,只觉过瘾,并未觉察出不对。 待到再细细品味第二口,她才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一碗白得不能再白得白水,他竟然还好意思,摆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言之凿凿地说什么,趁热喝了。 这人也未免,太没有诚意了吧。 她皱了皱眉,嘟着嘴,小声抱怨道:“没有药还没有酒吗?” 说话时,又将那碗递回玉采手中。 “你都醉成那样了,还想着喝酒。”他口中虽在责怪,语气却轻柔得厉害。 她一听,挤出一脸不怀好意地笑来,幽幽问道:“我到底是醉成哪样了啊?” “你不记得了?”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全然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看来还真的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他见她装傻,也陪着打哈哈道:“那听为师一句劝,把酒戒了吧。” 第七十章 惹火烧身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喝酒有什么不妥吗?”她偏着头,一脸不乐意。 “喝酒没什么不妥,但你醉了那模样,若是被贼人撞见,为师又恰好不在身边,着实令人担忧。” 她闻言,思索片刻,坦然说道:“那好吧。” 他只是顺势随口一劝,不想她竟应承得那般爽快,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你……这便答应了?”他虽看似没有波澜,碗中的水却不断晃悠,就像那无意被人抛了颗石子的水面,久久不能平息。 “需要画押吗?” 她嫣然一笑,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配上那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楚楚动人。 都说美不过一眨眼功夫,她自知资质不错,努力维持着笑颜,魅惑来人。 偏偏鼻子不争气,一阵酸痒袭来,她猝不及防地来了个大喷嚏,鼻涕眼泪喷在他衣袖上,形象全无。 她本来还觉得尴尬,抬眼看到那人一只手不知是维持原状还是背在身后好,那模样,直比她更尴尬不知多少。 她知道,他虽面上不显露,心里肯定是百般厌恶。 他那嫌弃又隐忍不发的尴尬模样,她随时想起,都不禁仰面大笑。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三岁还是四岁便开始饮酒,从有记忆起,她已嗜酒如命。 她清楚地记得,只因他一句话,她便将那儿时习性,戒得一干二净。 她接过长生手中的银樽,仔细端详了一番,又默默放下。 她说:“我说话算数,你也便不能失了约,让我小瞧。” 说罢,她便望着酒樽发呆,又进入新一轮的入定状态。 曾几何时,她也这般坐在园中,也望着一只银樽发呆。 那只银樽,是她在流风回雪阁“摸”回来的。 对于这般偷摸行径,她解释道:“怎么这流风回雪阁的酒,偏偏就我喝了醉,他却安然无恙呢?定是杯子有问题,我寻来仔细瞧瞧。” 然而,这银樽被她这般一瞧,便没了归期。 直到长略成了亲,她与玉采也终是云开雾散,她还是未能将这么复杂的问题想清楚。 当然,她也没有发现那银樽有何蹊跷。 她方才酒瘾上来,端起银樽,猛嗅一会,复又恋恋不舍地将它置于桌上,暗自愤愤道:“这流风回雪阁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嘛,才多少时日,竟连一丝酒气都不剩了。” 说罢,她又有些神伤,不知那人又去了哪里,眼下也不能请他喝一壶,顺道自己闻闻酒香。 她正看着酒樽出神,不想那人却飘然而至,神情玄定,稳如泰山。 他走近,见她兀自发呆,低声唤了声:“安宁?” “嘘。”她将食指轻轻立在自己嘴边,示意他噤声。 他见状沉默,等了半天,却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应,只好开口问道:“今日怎么这般有闲情?”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去练功修行,愣在这里做什么。 “我这是在思考问题。”她闻言,仔细纠正道。 “哦,本座爱徒到底是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你想知道?”她抬头看着他,笑意盈盈。 他就势坐在她身旁那张凳子上,一本正经地答道:“洗耳恭听。” “我心里有个人,我时时想着他,念着他,开心时想见他,不开心时也想见他。见了他开心,见不着他又不开心。”她学着他的模样,也一本正经地款款而谈,“我的思绪,好像都被那人牵着走。可是我这般牵挂他,却不知他是否也同我一样,将我放在心里。” “他对你的牵挂,绝不会比你少一丝一毫。” 她听他这般说,两眼放光,接着问道:“那你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怀着这样的心思呢?” “第一次见你喝醉酒,我抱你回房。那时,你刚来门中不久。” “哪一次呀?我怎么不知道?”她言笑晏晏,仔细回想,却是一点思绪都没有。 “你喝醉了,当然不知道。”他定定看着她,眸色温柔,似一杯醇酒,惹人流连。 她不成想,自己竟是因为醉酒,才入了他的法眼,于是喃喃自语道:“喝醉了有什么好看呢……” “相当好看。”他见她想不通,认真解释道,“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说得相当淡定,似乎无任何不妥。 “哦……”她听了,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她仔细咀嚼着“食欲”二字,复又觉察有什么不对,满目嗔怪道:“你怎么这么低俗?” “男人都这样。”他答得理所当然,脸上是惯有的那一派云淡风轻。 她面红耳赤,伸手就要打他,手拍到那人胸前,却被生生截下。 他忽地起身,风一样迅捷,连同一只手扶在她腰际,将她也带了起来。 她自觉站立不稳,索性半倚半靠,倒在他怀里。 他的胸膛滚烫,隔着那么厚的衣物,都能感觉到急促的心跳。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掌心相贴,十指相握。 二人距离之近,早已出离了暧昧。 她刚想问一句,“靠得这么紧,就不怕惹火烧身吗”,谁料他抢先一步,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以前你喝醉酒,每次都是我将你抱回房中。”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走回去的,”她闻言,如梦初醒,恍惚说道,“醒来时我还纳闷,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房的,难怪呢……” 她想接着问他,为什么不干脆抱回他自己房间,顺便饱餐一顿。 只是想着,双颊又羞得染了红霞,烫得厉害,所以,她思虑再三,也并未将此话真的说出口去。 她仔细回想,自己宿醉后,有时醒来,发现仍趴在桌上,有时却躺在床上,被褥着身,妥帖齐整。 她终于明白,原来那些她独自趴在桌上的夜晚,就是他们彼此缺席的时候。 此刻,她望着酒樽发呆,身侧再没有一人,逆着秋波,款款而来,一脸严肃地调笑她几句。 她没能问出口的那些问题,终于也藏在心里,永远没了答案。 她问天,天上只有惨淡的黄云,南归的孤雁。 她问风,风中只有飘零的落叶,粗重的叹息。 她问酒,酒里只有清澈的倒影,浓郁的哀伤。 她的双眼落在杯中,周遭水雾缭绕,似一场桃花雨,满脸都被涕泪淹没。 她死死盯住那杯中的琼浆,等待他不经意的出现。 她以为,他若不在秋风中,至少也在倒影里。 她以为,上神慈悲,总会开恩,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起身,拔腿就往园外跑去。 她跑得那样仓促,窘态毕现,丝毫没有一个牛贺权贵应有的从容不迫。 长生皱着眉,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跟在她身后,保持一段风雅的距离,不远不近,似在意,又似不在意。 她不顾重伤初愈的虚弱,更不理会那些深深浅浅的怪异目光,只一路朝着宫里的祭坛奔去,心中清明。 宫中的祭坛不像周饶城外的神庙,这里是寻常人进不来的,所以此时,此地只有六尊神像,一个安宁,一个长生。 长生跟在身后,心中感慨:这女人身子骨也太好了些吧,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折腾了这么些天,眼都没合一下,竟还有这般气力,跑得这般迅速,实在是,麻烦。 他在不远处站定,只见她跪在一神像下,神情肃穆。 神像巍峨,仪态端庄,面色冰冷,让人远远看着,便心生敬畏。 她双手合十,仰头注视神像,朗声说道:“女歧上神慈悲,凡人知生安宁,愿用一生福祉,换与玉采再见一面,从此余生种种,绝无怨怼,若有违背……” “安宁你疯了吗?”她还未说完,长生上前,将她打断。 他们牛贺人很信这一套,在他们意念中,只要诚心向六灵起誓,他们都能听见,特别是这种毒誓。 至于六灵应不应允,那就由不得人了。 安宁瞥了他一眼,继续淡定说道:“若有违背,我死后身坠三途河,永世不得轮回。” 许是上苍真的开了眼,她此言一出,空中瞬时雷电交加,黄云密布。 她声色凄厉,短短一句誓言,不断在风中回响,夹杂在电闪雷鸣之中,干裂,可怖。 她听不到长生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她兀自闭目,再次默念誓言,而后恭顺磕头,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歇。 她的举动,似乎并未感动女歧,反而触怒了其他上神。 闪电大作,仿佛每一道急光,都朝着她眉心劈来。近了她身侧,又生生折断方向,落在地上,砸出一片斑驳。 场面诡异,令人胆战心惊。 她置身数万道光电之中,头顶隆隆巨响而不侧目,却只专注于一件事――自顾自地磕头,祈愿。 她的身体单薄,眼神却格外执拗。 长生说:“快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他不敢上前,只在远处劝解。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湮没在雷鸣声里。 她磕头的速度不快,一下一下,掷地有声。 雷声巨响,她的额头砸在地面上,弄出的声响竟盖过雷声,摄人心魄。 第七十一章 羲和之怒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从小便悟出一个道理――气势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人与人之间是这样,人与神之间,看来也不例外。 那么强悍的雷电,戛然而止,正如方才忽然而至般,毫无征兆。 看来那些个上神灵尊,也是阴晴不定,难以揣测。 她的仪态落魄,形容狼狈,别说美感,就连普通的干净整洁都算不上。 她的前额青紫,其上布着血丝,分外不堪。 她的青丝糟乱,双眼空洞,嘴角却勾起一抹痴笑。 她说:“长生你看,女歧上神显灵了。” 她说话的模样,心满意足。 “我看是羲和上神震怒了。”他知她无法站立,伸手将她扶住。 她清楚自己的能力与体力,未再拒绝他的好意,随他站了起来。 她幽幽笑道:“我是向女岐上神请愿,关羲和上神什么事?” “许是你魅惑众生,他也未能免俗。” “你戏看多了吧?” “看得不多,”他扶着她,边走边说,“如果公主喜欢,在下必当奉陪。” 二人听从长生的建议,说走就走,竟真的到城里看戏去了。 知生皇听人回禀此事,长舒了一口气――他此前一直放心不下的,看来也快能放下了。 话说那出戏,剧情虽烂俗,套路虽毫无新意可言,观众却百看不厌。 戏的开始,是一少年将军与民间少女相恋。 将军自然是高大英俊,文武双全,少年得志,身侧追求者无数。 少女必然也是才貌双全,美得天花乱坠,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求亲者从街头排到巷尾,络绎不绝。 将军在上元灯会揭了少女面罩,二人一见钟情,私许终身。 偏偏将军又被当朝公主瞧上,被迫当了驸马。将军无奈,只得让少女做了自己的贴身婢女,许她日后再补偿名分。 那公主也是出自每一部戏的公主,颇有几分姿色,骄横跋扈,初见时天真烂漫,后因求爱不成,变得心思歹毒。 公主嫁进将军府,见将军整日愁眉不展,着人一打听,才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公主心生一计,逼迫将军,要么亲手刺瞎少女双眼以证清白,要么她便将少女杀之而后快。 将军无奈之下,只得弄瞎少女双眼。 他的所作所为,偏偏都还是为了保护少女。将军不说,少女便不知。 少女伤心欲绝,纵身跳下悬崖。 谁料少女大难不死,竟被高人所救,她在山涧修行数年,双眼复明,还身负深厚修为。 少女学成,拜别恩师,打算回去寻仇。 故地重游,还哪有将军身影。 少女一番打听,才知道将军上了战场,对阵千军去了。 她身骑白马,千里奔袭,好不容易赶到战场,却发现将军深陷敌军之中,寡不敌众。 然而他骁勇善战,仍作困兽之斗,数千名敌兵,竟奈何不了他。 将军于乱阵中侧目,惊鸿一瞥,蓦地愣神。往事翻上心头,将军两眼酸涩,枪都脱了手。 敌军见状,趁机偷袭他背后。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挡在将军身后,出手相救。 援兵忽至,将军得救,少女却因挡枪,丢了性命。 将军悔恨不已,遁入深山,又逢起初那高人。 高人说少女命不该绝,再次施救。 少女醒来,将军向她坦白当年种种,诚心悔过。少女恍然大悟,原谅了他。 两人从此隐居山林,不问世事,闲云野鹤,做起了神仙伴侣。 一出好戏,跌宕起伏,大起大落,结局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大快人心。 长生心神不定,一边看戏,一边瞟着身边的安宁,以备不测。 少女被挖双眼时,观众唏嘘,她却一脸淡然,见惯不怪。 少女负气出走,纵身跳下高崖时,观众痛哭流涕,她仍纹丝不动,一语不发。 少女与将军于乱军中相逢,又在转眼之间天人永隔,观众心潮起伏,情难自已。 长生暗自叫骂,这戏演的真不是时候。 他从起初时不时望她一眼,到后来无心看戏,干脆死死盯着安宁,心中思忖着各种理由,企图把她中途带走。 好在后来听到观众忍不住叫好,他才恍然发现,戏中二人已破镜重圆。 原来是部喜剧,长生心中长舒一口气,默默庆幸。 他转头看着安宁,发现她面无表情,似乎心思根本没在看戏上。 原来这起起落落,与她竟没有丝毫关联。 他见众人破涕为笑,连声称赞,这才真正放下了一颗心,抬手拍了她两下,好心问道:“戏演完了,咱走不?” 她不回应。 他知她再次入定,心中坦然。 戏子返场,观众拍手叫好。 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忽有一人,如惊雷突至,嚎啕大哭起来。 安宁折腾了几天,衣衫褴褛,一身酸臭,形容落魄,面色枯萎,此刻看去,就是个活生生的乞丐。 她坐于人群中,其他人本就嫌弃她,在那么拥挤的看台上,还努力主动与她划清界限。 此刻,她又于欢颜中放声大哭,实在是违和之至。 长生见她这般模样,觉得丢人,本想躲得远远的,一走了之。但又想起她刚听闻心上人死讯,一时半会难以平息,也是怪可怜的。所以他耐着性子,只悄悄移动了些微距离,坐在一个离她不远的位置上,视若无睹。 众人眼光如何,她是无心顾及。 她只专注于哭,哭得惨痛,哭得悲壮,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哭得旁人退避三舍。 她边哭边说:“她怎么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 她声音本就婉转,此刻伴着哭腔,更显得楚楚可怜。 撇去她此时的糟乱不谈,联想起她平日里的妖妖道道,长生看在一旁,还是不自觉的,怦然心动。 大多数人天生便疼爱弱者,他也未能免俗。 他顶着众人目光,不紧不慢地,自怀中摸出一张面巾,又仔细叠得齐整,风度翩翩地递到安宁面前。 他装作关照路人,不慌不忙地说道:“姑娘,若是有什么伤心事,还是回去再哭吧。” 安宁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她此番哭闹,就连返场的戏子都看不下去了。方才扮少女的戏子似乎想冲下台来,又好像被那扮公主的拉住,往后台拽去。 长生听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不禁有些慌乱。 他又挪到她身边,轻声安慰着:“别哭了,咱们走吧。” “我不走,”她哭着呢喃道,“我还要接着看。” 他一时语塞。 只听她继续哭道:“深儿怎么就死了呢……” 她口中的深儿,是刚才那出戏里少女的名字。 长生恍然明白,原来她这般痛哭,不是因为玉采死了,是因为戏里那少女死了。 他云淡风轻地附和着:“是啊,怎么就死了呢。”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那少女最后不是起死回生了嘛,怎么就死了呢。 他有些怀疑,自己与这女人看的,是否是同一出戏。 定是有另外一出戏,那主角的名字或许也叫深儿。 安宁听他这么一说,只当他未看明白,仔细与他解释道:“她从悬崖上这么一跳下去,还哪有活路。” 说话时,她接过面巾,鼻涕眼泪一把擦。 他嫌恶地将身子后倾,漫不经心地告诉她:“她被高人所救,还在战场见到了将军。” 长生不像安宁,他可记不得那少年将军的名字,他只知道,那是个将军。 “不可能,女人怎么会跑到战场上去,何况还是个瞎子。”她虽哭得天昏地暗,思路却还是很清晰。 “真的,她遇到了高人,眼睛也复明了。” “你这不是扯淡嘛,快别说了,我还要接着看呢。” 他这才知道,他们俩看的,原来是同一出戏,她说的,原来是先前的剧情。一出戏看下来,她的思绪还停在那么久远的地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言辞凿凿地反驳道:“我怎么扯淡了呢,人家后面就是这么演的。“ 他起先理直气壮,接着却是越说,声音越弱。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被这女人带沟里去了――“扯淡”这种词,怎么能出自他这种上流社会之人的口中呢。 “怎么不是扯淡呢,如果瞎子能重见天日,我师父又怎会不知,他还费个什么劲,到处求什么复明的方子?” 她本是沉浸在一出好戏中,哭得涕泪涟涟,一发不可收拾。无意间提到玉采,她的眼里顿时有了些神采。 “他求复明的方子,”他思忖片刻,好奇问道,“谁失明了?” “我……本宫怎么知道。”她答得理所当然。 她突然发觉,这样的说话方式,很有气势,很有威慑力,确实能让自己神清气爽。因为长生被她一句话噎住,再不与之交谈。 她方才哭得肝肠寸断,眼下缓过神来,又凑近长生,神神叨叨地与他耳语:“不过师父不常来白氏,兴许民间真有什么治瞎眼的秘方,我去替他寻来。” 长生纳闷,正准备措辞问她,到哪寻,向谁寻,如何寻,却见眼前一个人影,忽地飘走。 关于安宁,他此前听知生皇提到过:“孤这丫头,为人平和,聪颖有趣,只是她时而,会有些荒诞,常人多跟不上她节奏。” 第七十二章 戏子鹤林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如今,这人间帝王的话在耳边回想起来,长生望着那越飘越远的女子,才真正体会到,他所谓的荒诞。 她一路飘到后台,挡在扮演深儿的戏子面前。 深儿本就恼怒她方才拆台子,此刻见她自己送上门来,那还有半分好脸色。 安宁却不顾她脸色,认真说道:“深儿姑娘,本宫问你,你这复明的方子,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她说话很慢,一字一句都咬得极为仔细。 方才那扮演公主的戏子扑哧一笑,上前打圆场道:“你看吧,我就说这位姑娘入戏太深,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不就是个乞丐嘛,还姑娘本宫的,也不害臊。”深儿冷言讥笑道。 扮公主那戏子打断她道:“鹤林,我与你相识十几年,从未见你这般刻薄。” 原来,这扮深儿的戏子原名叫做鹤林。 安宁简单行礼,神情肃穆,认真而缓慢地说道:“鹤林姑娘,本宫并未与你说笑,只要你将方子给本宫,条件你随便开。” 她以为,玉采舍命救她,她就是倾其所有,也未能报答他万分之一。 “好啊,那你让我赏几个巴掌,我开心了,便将方子告诉你。” 那个叫鹤林的戏子明明是在拿安宁寻开心,但她两眼红通通的,眼眶好像还有些湿润,一点也看不出开心来。 “看来你今天真的是吃错药了。”那扮公主的叹了口气,转向安宁道,“姑娘你快走吧。” 安宁没走,她不仅没走,反倒端端站定,负手而立,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还闭上了眼。 她淡然说道:“请便。” “这是你自找的。” 鹤林见她这般有诚意,竟好像越发生气,扬手就要打。 掌风袭来,声音也跟着来了――“孔大小姐,不要闹了,快跟属下回去吧。” 说话那人,裹在一身宽大的衣袍里,华丽而风雅。 他的发丝光洁,面上傅粉,一举一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说话不紧不慢,神态举止,平白带上几分女子的阴柔。 这不是长生,又是何人。 安宁恍惚,这位孔鹤林孔大小姐,没事跑到此处来,演戏做什么?难道她也如自己当初一般,家破人亡,远走他乡,万般无奈之下,才做起这下九流的营生? 但长生那如水般温柔而真诚的目光,又分明是盯着安宁,目不转睛的。 她绞尽脑汁,突然想通了――她有个表叔,不巧姓孔名仓,正是长生的顶头上司,牛贺如今的中军统帅,位高权重,显赫一时。 看来这个锅,他是铁了心让表叔去背。 如此,倒也高明。 长生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瞬间恭顺――端凳子的端凳子,倒茶的倒茶,还有个看似头目的人,逼着鹤林给安宁道歉。 看来这人啊,穿着什么,长什么样,与她受到的待遇,并没有太大关联。关键还是要看,她的爹娘是谁。 只是鹤林两眼通红,拒不道歉。那扮公主的好言相劝,她却哭着跑开。 安宁见长生这般说了,也不便当众戳穿,只跟着他,悻悻离开。 她神情落寞,埋怨他道:“没事捣什么乱,把鹤林姑娘都气跑了,这下可好,我的方子也跟没戏了。” “你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啊,那戏子分明是在戏弄你,你还真让人打?” “打两下有什么了不起,她修为一般,伤不到我。” “她那是单纯打你吗?打你的脸,就是打知生皇的脸,”他振振有词地解释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辱,我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她本来闷闷不乐,满肚子都生他的气,怪他坏了自己好事。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豁然开朗,不那么生气了。 她似乎特别喜欢听人说实话,虽然这实话听起来,汲汲于名利,俗不可耐。 真小人好过伪君子,这是她一直以来所信奉的。 她说:“你既然知道她戏弄我,为何不出手揍她两拳,替我讨回些公道?” “长某以为,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他是个军人,他说这话,才有了几分将军的谋略与睿智,才配得上他原本的身份。 就像玉采,但凡碰到这种事,一定会明里暗里,用武力解决问题。 什么人做什么事,这世间才不会乱。 想到那人,她的情绪忽又跌落谷底。她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但她清楚地知道,以她这重伤初愈的身子骨,是万万撑不住长途跋涉的。 她虽有心远行,但只怕人还没到周饶,她的死讯就先到那人耳边了。 她只有期待那一对青鸟,为她带来讯息。那讯息,或许会与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有些许不同。 她站在街心,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不知所措。 如果这世间的所有相逢,到头都免不了别离,那么这些痛苦的等待,迷惘的猜疑,是不是都变得苍白,可笑? 她悬着一颗心,久久不能放下。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与他的分离。他们远行,从不告别,他们虽憎恶不告而别,但也更加害怕,相离没有归期。 如今她才知道,没有什么比明知道绝望,还要苦苦等待希望,来得更为悲哀。 犯过相思,方知相思苦。 她叹众生苦,更叹众生蠢――明知诸般苦,偏往苦海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宁愿舍弃红尘种种,了断凡缘,遁入空门。 如果人这一生,无欲无求,无情无念,那才是大自由,大自在吧。 她抛下一切身份与伪饰,只剩余一具瘦削的躯壳,带着星火般微弱的希冀,淡淡说道:“你走吧。” 她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表面附庸风雅,实则胸有大志。 他需要一个阶梯,助他攀上一个高峰,让他企及他所向往的东西――权力,金钱,又或者,是女人。 总而言之,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总是这般,陪她耗着。 长生闻言,不咸不淡地笑道:“那可不行,我还任重而道远。” “我不会寻死,我得好好活着。”她看了他一眼,认真说道,“你不用这样跟着我,我若有心寻死,你拦也拦不住。” 他是知生皇派来的眼线,须护得她周全,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也心知肚明,长生借职责之便,想与她擦出些火花来,以便日后更轻易地,平步青云。 她更清楚明了,不是她看不上长生,而是长生完全没看上她知生安宁。 这样貌合神离的两个人,终日强扭在一起,也是无奈得很。 安宁起初是确实闲得慌,拿他消遣,但她越发觉得,自己总是被消遣的那一个,于是,她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想和他在一起了。 长生得令,简直是如释重负。 他礼节性的坚持,礼节性的劝慰,最终,又礼节性的作别。 送走安宁的时候,他说:“你若是日后有什么想不通,不妨多换换思路,比如说,考虑考虑我。” 她闻言大笑,那句“不可能”还飘在秋风里,人已经没了踪影。 日子虽可以凑合着过,但不是这么个凑合法。 而且日后,她许多事都想通了。 原来什么上兵伐谋,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全是托词。 原来那个叫做鹤林的戏子,根本就是长生的老相好。 她是白氏的名角,曾与长生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暧昧。后来他升了官,二人的关系,终以男人的始乱终弃而结束。 长生不是个会为情所困的人,他虽看起来有些随波逐流,实际上却意志坚定得很。 他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都得弄到手,比如说,那号称九州首富的司幽门。 司幽门做的是卖人卖消息的生意,他不知他们卖的人在哪里,但是他知道那些消息出自哪里。 他回到将军府,直往内室走去。 内室有机关,机关开启,脚下出现了一座通黑的暗室。 他属光灵,只需将灵力注入兵器中,便能顶上好一阵子。 这好过举着火把,因为火把一个不小心跑偏,很容易将室内那些竹简烧光。 他一直往暗室深处走,似乎并不在意两旁的那些卷宗。 他走到尽头,端端站定,低声问了句:“想通了吗?” 那里端正放着张椅子,椅子上歪斜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好好一袭华服,挂在那人身上,就成了不伦不类。 倒不是他长得太过粗糙,只是从头到脚,都自带一股子油腻腻的吊儿郎当。 该系带子的地方,他偏要大敞着,不嫌冷也不害臊,倒似乎有些特殊的癖好,比如暴露。 长生走近时,他正在钻研脚上那两只鞋――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鞋到底是反着穿好看,还是倒着穿得体。 自始至终,他都是用脚在穿鞋,他的手是用来摇扇子的,不能被脚玷污了。 他一手将羽扇抛至空中,看似快要掉下来时,又用另一只手险险接住。同一时间,他的两只脚还变着花样穿鞋子。 他在此处一定呆了有些时日,否则,他绝不会将这一连串分离的动作,拿捏得这般连贯。 第七十三章 小人得势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整座暗室被长生下了禁制,他除了自娱自乐,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他虽身陷囹圄,气色却好得很,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他的模样也许不算出众,但他手里的扇子,绝对天下闻名。 羽扇名曰未名,在九州兵器榜上位居第十,听说是司幽门玉采曾经送给属下的见面礼。 而那个属下,也就是现在斜坐在长生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传闻中的长略。 鬼才之名,如雷贯耳。 算起来,他好像与长生还有几分亲缘。 他仰头望着羽扇,笑意盈盈地回答道:“老样子,我是个忠心的人,大哥应该心里有数。” 这样看起来,长生似乎真的去了一趟周饶,还大老远的,带了些卷宗回来,顺道掳了个活人。 其实,玉采不是一个月前死的,他的命,比传闻中的更短。 两个多月前,玉采擅闯三途阵,长生闻声赶来,于不远处捡到他的尸体。一番检验,确认他已死得透透的,连魂都冷了。 恰逢知生皇也到场,他曾见过玉采,即使死了,那身材模样,也丝毫做不得假。 长生向知生皇禀明了来龙去脉,当然是略去他勒索司幽门那一段。 知生皇此前也听了些有关玉采和安宁的传闻,他思忖片刻,命长生悄将玉采的尸体送回司幽门,不得走漏风声,徒生事端。 长生本还苦恼,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收货,眼下得了令,飞也似的朝着周饶进发。 路途遥远,他带着玉采尸身,影卫暗中保护,一行人颠簸了近一个月,才到达周饶。 进了司幽门,长生向众人说明来意,子车腾看见玉采尸首,情绪崩溃,放声大哭。 完事后,他收拾好随身衣物细软,带着正厅那座公子瑱雕像,背着公子瑱生前的断天枪,悲痛辞行。 长生好意挽留,他说自己是个不祥之人,跟随的主子都没有好下场。 他还说,自己如今心如死灰,只盼燧皇顾念旧情,准他去胜神皇陵,为先祖守墓。前程功名,富贵荣辱,皆如流水,逝不可追。 长生见状,只得作罢。 其实,长生之所以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一来是因为没人能打得过他,二来呢,子车腾于司幽门,是庸才,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走了一个子车腾不要紧,司幽门之中,外事有长略,内事有景虔。只要抓住他二人命脉,长生便能安安稳稳地,当上这九州首富的主子。 他拿出那块门主令牌,景虔恭顺认主。 聪明人,总能看得清形势。但是看似聪明的人,却会在关键时刻露出马脚。 长略就是这么个看似聪明的蠢人,俗称自作聪明。 他一心认定玉采,发誓一生随一主,眼下却见长生想吞掉司幽门,也不管长幼尊卑,就破口大骂道:“长生你命里非人主,这么大的司幽门,你受得起吗?” 长生闻言,不慌不乱,理了理袖子,不疾不徐道:“把此人给我押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模样,风雅中透着几分阴柔。 他只带了些影卫,暗中保护,司幽门那么多人,照理说他也占不得什么便宜。 但是,长略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司幽门的人,根本不听自己指挥。 因为景虔只挥了挥手,他就被人下了禁制,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除了正常动作,无法施展修为。 单就这挥挥手的动作,就耗费了景虔不少气力。他止不住地咳嗽,捂着胸口,根本无法站立。 长生知他年迈体衰,上前扶住他,好言好语道:“素闻景先生德高望重,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 “放屁呢你?”长略愤然骂道,“这老东西就是根墙头草,他今日背叛宗主,来日就在你背后捅一刀,你可得当心了。” 景虔闻言,费力喘着粗气,又挥了挥手。 门人得令,重拳打在长略小腹上。长略吃痛,趔趄了两步,狼狈倒地,一番挣扎,又艰难站起。 门人又是一拳。 如此往复,直至长略直不起身子,被人强迫着,跪在地上。 景虔见状,温言软语地回敬道:“可是平日被玉采惯坏了,连挨打都忘了是什么滋味?” “宗主此前待你不薄,如今死因不明,你却急着认贼做主,此等狼心狗肺……” “宗主?打你进了这院子,我还以为司幽门改姓长了。”不等长略说完,景虔便将他打断,“这偌大的司幽门,是我与他苦心经营得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长生闻言,只在一旁观战,似笑非笑。 看来这司幽门的裂痕,由来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二人的嫌隙,绝非一天两天生成的。 听说当年,景虔可是把家底子都倒给了玉采,这才有了如今的司幽门。 只是这长略一来,不由分说地,抢走了所有人的风头。这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景虔。 如此也罢,更令人愤慨的是,长略竟还从景虔手中接过所有生意,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一点做不得假的金银交易。 如今,景虔守着的,不过是那些死消息,俗称卷宗。 即便是这些消息,他也得依靠长略得来。长略告诉他什么,他就写什么,至于长略不说的那些,他就死也无从知晓了。 再比如说,在景虔与玉采相识的三四十年里,撇去无端闯入的安宁不谈,他只见玉采主动将一个人带进过玄圃环境,那个人,就是长略。 玉采对长略有多器重,就对景虔有多冷落。 这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想通。 于是,玉采一死,司幽门立马易主。景虔变节之快,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只有个景虔还远远不够,司幽门的外事,被长略牢牢握在手里,其他人根本不知如何运作。 长生没时间陪他二弟耗着,只能将他和一些重要卷宗,一并带回牛贺。 长生还听从景虔建议,将影卫就地正法,悉数调包,换成司幽门的人,也就是他长生如今的心腹,自己人。 再者,长生也无法确信,石室仰止中的卷宗,是否全然靠谱。 因为那里面,除了些正儿八经的逸闻趣事,赫然还摆放着许多,许多许多的,春宫图。 男男女女,姿态万千,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他不曾想,那个怎么看都一本正经的玉采,竟然还有收藏这种东西的癖好。 他此前只听闻玉采有弱水三千,沉迷女色,却不曾想,那人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已然到了这种地步。 那么端庄肃穆的石室,那么鬼斧神工的机簧,那么弥足珍贵的荧光,那司幽门的主子,竟然在其中,掺杂了那么多春宫图。 这简直就是浪费空间,浪费资源,中饱私囊。 他宁愿相信,这根本就是裸的、彻头彻尾的戏弄。 所以,无论如何软磨硬泡,他都得逼着长略,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看着长略,不紧不慢地劝解道:“你我兄弟二人联手,不比你跟着那玉采强?何况他如今,已经是个死人。” 长略闻言,嘿嘿一笑,油腻腻地答道:“我如此这般,也是为了大哥着想。司幽门的生意太大,大哥蓦然接下,兄弟怕你闪了腰。” “这你就多虑了。你可看清楚了,你的旧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论阴阳怪气地说话,长略的确不是他大哥的对手。 说话时,长生风度翩翩地将身旁的画卷展开——一男三女,或跪或卧,似狼似犬,神情放荡,姿势诡异,让人只是看着,都不禁面红耳赤,心潮澎湃。 长生用事实告诫长略,他所忠心追随的玉采,不过是个酒色之徒,上脑,荒靡之至。 长略却不以为然。 他一脸泰然,仔细观赏了一会,转而皱眉,忽地想起了什么般,一把抢过,伸手就要去撕。 长生见他这般举动,认为这春宫图,铁定有蹊跷。 他翻手一掌,一道强光朝着长略手腕劈去,长略见状,猛然后退,画卷脱手。 长略迅速转向别处,企图保护其他画卷。 长生灵力高强,他纵是有未名扇护身,也根本不是对手。 然而长生看到的是,他这个看似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意的二弟,竟然舍了命,也要保护那些画卷。 他将长略罩在强光里,令他动弹不得。 他温文尔雅地俯身,不紧不慢地捡起画卷,不慌不乱地掸去其上尘土。 他微微眯着眼,好声好气地说道:“长老二,跟大哥说句实话,这些到底是什么?” 长略朝着他,愤然吐了口吐沫,将头转向一边,不再言语。 长生见状,从怀中掏出一物,示于长略。 那是一双孩童的鞋子,那个孩子,长略认得。因为他清楚地认得,这双鞋子的材质。 这双鞋,是用红色麻绳编成。那红色麻绳,取自姜鲁育的长鞭。 鲁育如今不用鞭,她听从安宁的建议,换了柄适合自己身材的短刀。 她曾经的兵器,被长略拆下来,给他们的孩子编了双小鞋。 他死死盯着长生,满脸愤怒。 长生却笑得恰到好处,悠悠问道:“现在可以告诉大哥了吗?” 第七十四章 托孤重臣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先带我去见人。” “好。”长生满意,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便将长略带走。 这是他长生的将军府,长略人生地不熟,论修为又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他有人质在手,就大大方方带着长略出去见见世面,料他二弟也翻不出天来。 后院里,两个孩童,三五岁模样,哭天抢地,声嘶力竭。二人的脖子上,都被人用刀架着。 长略见到两个奶娃,见他们吓得痛哭流涕,看到他连“爹”都不会叫了,顿时慌乱,心如刀绞。 “照理说,他们应唤我一声伯父。”长生一边端详着春宫图,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说话时,他连正眼都没有瞧上那两个小儿一下。 长略望着孩子,冷冷说道:“我就算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若这东西能轻易参透,我还会被你胁迫?” “灵法?” 长生曾亲眼见到玉采的修为,强大可怖。 他以为,那样强大的灵力,必然是修炼了世间罕有的灵法。或许眼前这春宫图,就是奥义。 可是长略偏偏不告诉他。 长略说:“你先放了孩子。” “笑话,孩子放了,你还会告诉我吗?” “那你就到死也别想知道了。”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人命归西。一个孩童倒在血泼中,另一个稍小一点的,竟是吓得哭也不敢哭,只愣愣看着他二人,浑身颤抖。 长略见状,双眼瞪大,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未与长生共过事,竟不知道,他连这都下得去手。 他错愕了许久,都不能平复。 他朝着长生怒吼道:“你这是造孽!” “你自找的。”长生答得不紧不慢,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 他是大权在握的将军,杀人对他来说,比切菜还要稀疏平常。 他徐徐扬手,示意左右,解决剩下的那个小儿。 “我说!”长略看着小儿脖子渗出鲜血,无可奈何地喊道。 长生点了点头,架在小儿脖子上的刀,又稍稍往外移动了一寸。 “我家宗主擅长字画,你若不能靠着司幽门发家致富,将这些画卖了,也足够活过下半生了。” “老二,话要想清楚再说。”说话时,刀又向小儿脖子贴近,划破皮肉,鲜血直流。 “可以,你先给我解了禁制。”长略冷言道,“要不然,我们爷俩不过一死。” 长生见他以命相搏,知他黔驴技穷,再也耍不出什么花招。 他翻手又是一掌,遂了长略的愿。 长略得以施展,飞速奔到血泼中,抱起那没了气息的小儿,痛哭流涕。 他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呢喃,言辞不清地喊着:“孩子啊,你叫什么名字?告诉叔叔,叔叔替他超度。” “你说什么?”长生闻言,猛然惊觉。 难怪他在长略府中绕了三圈,都没有瞧见姜鲁育的影子。 难怪这两个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叫长略一声“爹”。 难怪长略得了自在,飞一样地扑向那个死孩子。照理说,他应该顾及活着的那个才对。 鬼才长略,算无遗策。 他还是太过低估了,他这名满天下的二弟。 他像天下所有蠢人一般,明知故问道:“孩子不是你的?” “我夜观天象,卜出大哥不日大驾光临,便让鲁育带着他俩回娘家了。”长略一边替小儿擦拭身上的鲜血,一边哭着解释道。 他哭得滴泪交加,感天动地,极为真诚,好像他怀中的孩儿真是自己的骨肉。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长生从孩子脚上脱下的小鞋,根本就是长略用来戏弄他的把戏。 他还傻乎乎地,信以为真。 更可笑的是,他竟还顺着长略的套路,用这当作筹码去威胁长略。 他千错万错,错在忘记了司幽门的老本行――他们卖人,卖活人。 对司幽门来说,要找两个模样体态差不多的孩童,简直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长生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突然觉得,或许当日在周饶时,那老狐狸景虔也在陪他演戏。 景虔与长略一唱一和,无非是让他以为二人裂痕颇深。这样一来,景虔的归顺就显得尤为逼真,他便会顺理成章地相信景虔,启用司幽门的人,将那些影卫就地正法,偷天换日。 毕竟,那些影卫也不是他的心腹。知生皇明面上说是保护,实际上却是监视。 他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接手司幽门,必然要解决那数十名影卫。 他只一门心思抵御知生皇的猜忌,却忽略了司幽门的苦肉计。 当真是,一心不可二用。 如今他看着这些来自司幽门的影卫,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引狼入室,什么是骑虎难下。 他望着长略那泣涕涟涟的模样,觉得这人不做戏子,真的是可惜了。何止可惜,这简直就是九州观众的遗憾。 他不会向长略求证,因为他深知,长略一定会顾左右而言他,如若不然,必定扯出一套关于“夜观天象”的说辞。 但他仍有事情想不明白,所以必须得问。 只听他问道:“玉采都已经死了,你空守着一个司幽门,又有什么用处?” 长略闻言,难得正色。他正经起来的时候,也算是丰神俊逸。 他面上含笑,眼神坚定,口中笃定道:“世间自有回生之法,我去替他寻来。” 他刚才哭着,让人觉得讽刺,此刻笑着,却又令人感动。 “那你大老远跟我来一趟牛贺,又是为了什么?” “我既要去寻那回生之法,便不知去处,不知归期。或许三五年,或许百十载,都未可知。” 他很少这样正儿八经地说话,长生听着,心中忽地泛起酸楚。 他转头看着长生,温言说道:“我来牛贺,只是为了和爹娘与大哥道个别。长略不孝,未能躬身伺候二老,大哥宽厚,就替我这顽童多担待些罢。” “你真的,只是为了道别?” “周饶到白氏,路途遥远,我思前想后,觉得这么长的路,还是坐大哥的车子最舒服。” 说这话时,他又露出了那副油腻腻的常态。情绪转换之快,令人拍案叫绝。 他的这一转变,才让长生恍然反应过来,他二人如今敌对,这不是该同情抑或伤感的时候。 长略替玉采寻那回生之法。关他长生什么事? 长生以为,无论长略所言虚实,他都应将长略抓在手里,当作威胁司幽门的筹码。 他忽地起身,动作虽快,却仍是晚了一步。 原来,在他方才恍惚间,长略已悄然动身,向远处退去。 人影虽然已经飘远,那油腻腻的声音却还回荡在瑟瑟秋风里――“看来子车兄教我的这几招腾挪功夫,防身足以,嘿嘿。” 紧接着,风中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东西落地。 长生走近一看,一地枯叶之上,赫然躺着十几块黑色小圆盘,如出一辙。 圆盘手心大小,非石,非铁,非金,非玉,其上刻着几个古字,难以辨认。 长生拾起一块,掂量了一下,物件虽小,却有百斤重。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小圆盘,一番比对后,确信无疑――这不是司幽门门主令牌,又是什么。 他一面好奇,这看似独一无二的门主令牌,怎么会像市场上的木雕一样稀疏平常,一面又感慨,长略将这么重的东西带在身上,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天上又飘下一片绢帛,正正巧巧,落在在他两手之间,平摊开来,字面朝上。 绢帛上写着:先生有言,来者是客,不可怠慢,奉上令牌十二块,聊表心意。 落款长略,笔锋疏懒,字如其人。 玉采敬称景虔为先生,长略是出了名的狗腿子,有样学样。他信中所指的先生,除了景虔,自然再无第二人。 长生得二人这般奚落,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头顶又传来一串油腻腻的声音:“那九十九幅春宫图均价值连城,大哥且仔细珍藏,切莫暴殄了天物。” 他抬手就打,仰头一看,秋风里还哪有那声音的主人。 鬼才之所以叫鬼才,定是有一些神鬼莫及之才。 长生虽怒不可遏,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输得很彻底,很难看。 他尚未从震惊与愤怒中缓过神来,宫中传来急报,说是知生皇召见,命他速速前往。 他赶到宫中,见宫人带着他,一路往知生皇的寝宫走,心知不妙。 他在寝宫门口站定,装出一副不紧不慢地模样,风雅之至。 他如今官阶不低,却始终不敢与知生皇靠得太近。因为在那人与生俱来的雍容得体之下,他的一切伪装,都不攻自破,无处遁形。 知生皇的矫揉造作,是从血液里透出来的。他这个人,连喘息都带着傲慢,连咳嗽都比常人好看。 他永远衣着艳丽,长发披散,衬托着那惨白的精致容颜,显出一副楚楚动人的病态。 他明明是个男人,偏偏又比这后宫妃嫔佳丽更为风情万种。 他明明魅惑众生,比女子更阴柔,偏偏骨子里又是些大男儿的腔调与抱负。 第七十五章 与世长辞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是人间疏色,是九州权贵圈子争相模仿的典范。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知牵动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跳。 他若离你一尺近,你定连呼吸都慌乱,他若与你说上一句话,你定神魂颠倒,如坠云端。 他一展颜,多少人自惭形秽,他一皱眉,多少人心如刀绞。 他用餐的时长,从来没有一瞬间的谬误。 他抬手的高度,从来没有一毫厘的偏差。 他迈出的每一步,长度都与上一步一模一样。 他活了近百岁,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他的发丝光洁如缎,将一旁的安宁衬托得形容枯槁。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终也难逃一场轮回。 原来从生到死,从来都只有一条路走。 长生看着正坐在榻上挺得笔直的知生皇,看着侧坐于榻边一脸迷茫的安宁,看着俯着身子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公子朝臣,也打算找个角落,安静跪好。 他正要俯身,却听知生皇说道:“你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排,准备跪下,又听知生皇说:“往前走。” 公子朝臣,跪于寝殿之下,一排一排,井然有序。 他们的排列,便是他们位分的写照。 长生知道,再往前走就是僭越,他也知道,知生皇的话不能违逆。但他不知道,那人打算让他走到哪里,他不知道,走到哪里才能停下,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有多慢,挪多慢。 他的每一步,都好似停驻。然而榻上那人不发话,他又无法全然停下。 他动作慢,知生皇却好似并不着急。知生皇不急,所有人便都不着急。 他在人群里攒动,从所有公子朝臣都背对着他,变成有人背对着他,有人正对着他。 直到走至正对着知生皇的第四排时,他再不敢向前。 前面那些人,他多多少少都认识。 第三排是众位公子,也就是知生皇那一串半大不大的小儿子们。 第二排是司马孔仓,司徒知生旻,司空伏羿,是为三公,是重臣中的重臣,重中之重。 第一排是一位不起眼的公子,七八岁模样,似乎名唤建业。听闻公子建业的母亲,位分很低,已有多年未得知生皇宠幸。 他低着头,打算跪地,榻上那人发话道:“再往前走。” 他走到第三排,缓了一会,觉得不太合适,自主往前走去。 他已下定决心,走到第二排,若是知生皇再不发话,他就算是死,也决不前行一步。除非,知生皇是打算当着众人的面,将安宁许配给他。 知生皇似乎也体察到了他的野心,既不让他死,也未将安宁交托于他。 待他走到孔仓身旁时,榻上那人再次开口道:“可以了。” 他如释重负,再不管什么风雅不风雅,咕咚一声跪地,生怕那人再让他往前走。 如此也好,这一排的四人,这样一来,两文两武,相得益彰。 长生将头低下,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从始至终,知生皇都没有往榻下看一眼。 他一直低垂着双眸,似乎惊羡于自己修长的十指,完美的骨节,以致于出了神。 他听殿中再无动静,料得众人已准备妥当,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他望着公子建业,却分明是对着所有人说道:“孤的这些孩子里,比你聪慧的,大有人在,比你勤奋的,大有人在,比你圆滑的,大有人在,比你天赋好的,大有人在,比你背景强的,大有人在。” 他罗列了一大堆,公子建业只匍匐在地,并不言语。 他停顿了一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说:“但你宽厚仁爱,忍得让得,是不可多得的守业之才。” 公子建业抬头,静静看着知生皇,一言不发,潸然泪下。 知生皇似乎用尽了全身气力,闭目低声道:“孔仓、知生旻、伏羿、长生,孤将建业托付于你四人,死无憾矣。” 长生闻言,心中惊愕。他本汲汲于权力,眼下有人许他高位,他却又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随波逐流这件事,他一直很在行。 他学着那三人的模样,顿首流涕。四人异口同声,说着些竭忠尽诚,至死方休的客套话。 公子建业一直不说话,他总是这样,听得多,说得少。即便是哭,他也无声无息。 知生皇似乎对这一点尤为满意,他又嘱托了一句:“建业,你日后当兼听广纳,励精图治。这牛贺,孤闻着腐朽,令人作呕,到了你手里,或许也该变变样了。” 公子建业领命,顿首,顿首,再顿首。 他不说话,便没人将他当成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知生皇见状,悠悠笑道:“孤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退场,小心翼翼,那么多人,动作却轻盈得很。 在牛贺的皇宫里,大家为了附和知生皇,都温文尔雅,举止得体。 弄出声响这件事,他不喜欢,众人便不会去做。 当然,这众人不包括安宁。 她没有弄出声响,因为她没有动。好像知生皇那句吩咐大家退下的话,她并没有听进去。 他见她两眼空洞,兀自出神,顿时心生怜悯,柔声问道:“你不走吗?” 她好像没在听他说话,却又分明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走了,还得被你喊回来。”她转头看着他,尽量装得神色淡然,若无其事。 她说的是实话。纵是她现在离开,还是会立马被他叫住。因为他,放心不下。他知道她心事重重,对于玉采的死,她至今未能消化,更别提不要介怀。 他抬手摸着她的头发,像多年前一样,轻声叹道:“看着你如今这模样,孤走都走不安稳。” “那便不要走。” 他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终是问出藏在心里的那句话:“孤此番一走,不应是了了你的一桩心愿?” 他期待她的答案,他不想自己死了,仍被记恨着。他希望她能放下,他以为自己这一死,足矣谢罪。 “亲人死了,爱人死了,如果连仇人也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趣?要这心愿,还有什么意趣?”她答得云淡风轻,却仍将知生皇归于仇人一类。 不过也好,这般被挂念着,强过了无牵挂。 安宁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本事,但凡她说出的话,总能让人不痛快,却又不是那么的不痛快。 他说:“安宁,你还有亲人,你的祖父,祖母,他们在胜神,你如果愿意,孤着人送你过去。” “不去。”她答得简短而笃定。 “你的亲叔叔在周饶,你们或许已经见过,”他看着她,平静地说道,“他非池中之物,你跟着他,将来不会受苦。” 她闻言,忽地噗嗤一笑,微微眯着桃花眼,妖妖道道地问道:“父皇,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你叫孤什么?”他错愕,忐忑,万分惊喜,以致于忘记了回答她的问题。 “我叫错了?” “没有。” “那就是你听错了。” 她刚燃起一堆烈火,复又浇上一盆冰水,让人无所适从。还好,她面对的,是那个情绪永远拿捏得当的知生皇。 他再次黯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是要赶我走吗?” 她此前说这种话时,一定是眉飞色舞,天真中带着几分魅惑,妖气横生。如今,她的语气虽未变,配上这一副茫然的表情,简直是了无生趣。 他从未想过,玉采的死,对她打击这么大,她几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无时无刻不在走神,却生生摆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泰然来。 她可能上一瞬还在与人交谈,下一瞬就已经入定。 她的思维,已经从跳跃变成了跌宕,以前只是偶尔让人跟不上,现在是偶尔让人跟得上。 她这般疯疯癫癫,倒痴不傻的模样,如何能让人放心? 他想把她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如果长生不是这个人,他只能将她送走。 所以,同一个问题,安宁问了两遍,他仍避而不答。 安宁见状,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她一边抽泣,一边低声呢喃道:“他们对我来说,都不是亲人。” “怎么不是?那些人,都是燧人瑱的骨肉至亲。” “他对我而言,也不是亲人。” “那是什么?” “是陌生人。”她说话的速度,越变越慢,她努力将陌生人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生身父亲,陌生人。 安宁的荒诞,随着玉采的死,已经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就连那神态举止一贯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知生皇,也忍不住赏了她一个不小的惊讶。 她看着他那一脸错愕,满不在乎地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岂止是不妥,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从此往后,你爱在哪儿,就在哪儿吧。” 安宁领命,心中欢喜。 她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又自有一套谋生之法,她之所以会赖在牛贺皇宫不走,只是因为她深信,那人一定会回来找她。 她不知玉采如今身在何方,所以只能将自己搁在一个醒目的位置上。这样的话,只要他来了,一眼便能看到。 第七十六章 心思陡变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以为自己聪明绝顶,一时无两。 她望着窗外的落叶,轻声问他:“心里牵挂着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一笑一尘缘,万念无清静。” “既然不清静,为何还要念念不忘?” 没有回答。 西风瑟瑟,黄叶纷飞。 她的疑惑,揉碎在一场秋雨里,无迹可寻。 他背脊挺得笔直,微微合上双眸,走得悄无声息。 她的恨,忽如秋风中的落叶,无依无靠,无处安生。她尚未能放下,他已悄然远行。 她曾问他,死也要站着死吗? 他用这骄傲笔挺的身姿告诉她,至少不能太难看。 她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说:“你回来,你回来……” 他没了气息,眼角却有清泪,串珠成行,顺着面庞滑落,弄脏了那惨白的水粉,鲜丽的伪饰。 她伏在他怀里,任谁来,她也不撒手。 有人在她耳边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唯有没入尘土,往者方能安息。” 她口中念起灵咒,数百根藤条拔地而生,将她和知生皇与众人隔开。 有人想要破坏藤条,她眼神死寂,掌风凌厉,隔空将那人举起,狠狠抛至数尺之外。 还有人欲上前,公子建业温言制止道:“你们都回去吧,等皇姐想通了,自会送父皇入土。” “放你狗大爷他娘的罗圈屁,”安宁听他这么一说,更加气愤道,“谁他娘是你父皇,他是我一个人的爹。”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她言辞粗鄙,出言顶撞新皇不说,更是在先皇遗体前大打出手。此等狂妄,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百般胡闹,公子建业却吩咐左右离开,只留下长生一人,劝解宽慰她。 宽阔的寝殿内,闹哄哄了一阵,此刻又只余下安宁与长生,还有咽了气的知生皇。 她方才像好斗的公鸡般,瞬间全身毛发都倒立了起来。眼下见无人再与她争抢知生皇,她才瘪了气,颓萎地坐在榻上,斜倚着墙。 而那些无本而生的藤蔓,也随着她的松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眼都懒得抬一下,轻声问长生:“你还在这做什么?” “我被公主美色所诱,挪不开脚步,又感于公主悲切,内心怅惘,不知……” 他话未说完,便被她打断,冷言道:“说真话。” “先皇放心不下你,让我守着你,新皇也放心不下你,还是让我守着你。” 他说真话的时候,要远比说假话显得有趣,有趣得多。 他以前是想借着安宁上位,如今先皇直接将他放在高位上。他摇身一变,就成了托孤重臣。她对于他来说,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 他如今与她守在这寝殿,实在是新皇吩咐,无可奈何。 安宁知他急着走马上任,一刻也不想与自己呆在一起,叹着气说:“你走吧。” 长生闻言,动也未动。 他是个草根,是从贱民圈子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小人物,如今得志,却不见一丝张狂。 他定定看着安宁,一言不发。 先皇刚死,他的风雅也跟着死了――他看上去老实敦厚,眼里有道不尽的悲天悯人。他如公子建业一般,听得多,说得少。 她见他站在那里,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别扭得很,于是说道:“我不会寻死,你且放心去吧。” “他们放心不下你,我放心不下先皇。”她喜欢听实话,他乐于讲真话。 “我没有鞭尸的癖好。”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胡话,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她神色悲怆,说不出是伤痛,还是悔恨。 她说:“若不是我一念执着,师父不会以身犯险,他也不会命落黄泉。” 他只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 她自顾自地说道:“我以为大仇得报,心里便会轻松,可是他真的死了,因为我死了,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没有人回应她。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正的快乐,不是羞辱他,讽刺他,而是与他在一起,静静地走过这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想起不久前,她还扶着病重的知生皇,在园中散步。他那时分明已垂危,却仍是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就连苍松翠柏在他身侧,都显得不够挺拔。 事情才发生没几天,她却觉得久远,遥不可及。 她看也未看长生,只接着说道:“即使他总是给母后找不痛快,我走在他身边,却还是觉得温暖。原来父亲对孩子的爱,与他和母亲的矛盾,完全是两码事,我却自作聪明地,混为一谈。” 说话时。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她却未曾察觉。 她见长生不搭腔,自言自语道:“小时候,母后不愿意搭理我,我其实很爱粘着他。再长大一些,我将母后对我的疏远,全部归结于对他的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习惯顶撞他,跟他对着干,专挑他不愿意听的话说,捡他讨厌的事情做。” 长生点了点头――这么明显的事,任谁都看得出来。 她想起有一年上元节,知生皇着人将她打扮得倾国倾城,请她为朝臣献舞一支。 她满口答应,宴会当晚也老实到场,艳压群芳。 然而轮到她献舞时,她偏说要先敬酒。 知生皇依着她,命人端来酒樽,她说喝酒要用壶,否则没诚意。 他准了,宫人又端上酒壶。 她娉娉婷婷地踱到一位侧妃面前,说什么饮酒要讲究势均力敌,礼尚往来,她是小辈,先干为敬。 说罢,端着酒坛,一饮而尽。 那妃子面露难色,秋波送向知生皇,摆明了求援,楚楚可怜。 他见状,只冷冷说了句:“还愣着干嘛?” 那妃子无奈,只得眼泪酒水一起往肚子里咽,边咽边吐。 她见状,嫣然一笑,又朝着其她妃嫔走去。 当晚,在场妃嫔,无一幸免。 安宁也特别给面子,到场几人,她就喝几壶酒,绝不食言。 如此一来,好好一场上元国宴,被她搅得好不尴尬。 满朝文武,无不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知生家闹笑话。 然而,尴尬还不止于此。 酒是终于敬完了,她却笑意盈盈地走到知生皇面前,阴阳怪气地说道:“父皇,孩儿不慎贪杯,有些头晕呵,这支舞啊,眼下只怕是跳不了了呢。” 说话时,她的桃花目忽闪忽闪,那娇滴滴的模样,清明得很,哪有半分醉意。 她一番闹腾,让他颜面尽失。 众臣人心惶惶,她却好整以暇,就等着他当场暴怒,形象扫地。 他定定地看着安宁,气得手一直在发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晕了就过来坐好。” 语气平静,无波无澜。 那一晚,他被戏弄得有多难堪,朝臣妃嫔呆得就有多忐忑。 事后,他对着安宁,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即便伤害了你母后,你也不能因此伤害自己。” 她呢,必然是妖妖道道地回着:“你这俗人,又怎会懂酒中乾坤?我天生爱喝酒,管得着么你?” 说罢,定然还要扭着腰肢,窈窕而去。 如今回想起来,她除了感慨自己当年不懂事,就是觉得辛酸。 她低声叹道:“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无论我怎么夹枪带棒,言辞不逊,他都不会打我,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我说过。每每那时,他都只是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我,好似要看到我的心里去。我竟不曾理会,他该是有多伤心。” 长生许是听不下去,终于开口道:“你现在这样子,他看了只会更伤心。” “可是他看不见了。”她不紧不慢地陈述着,残忍而真实。 “他不曾怪过你,也不希望你这样怪自己。” “可是我放不下。他为人阴狠,登上皇位便翻脸不认人,将外祖父一族尽数斩杀,丝毫不顾念旧情。对待感情也不真心实意,将母后玩弄于鼓掌之中,害她心灰意冷,郁郁而终。他这种人,我应该恨不得抽筋扒皮才对,为什么还要为他伤心流泪……” “这肮脏腐臭的牛贺,我不是一样得为了他们上阵杀敌嘛。”长生感叹道,“这成千上万的百姓,看上去与我并无瓜葛,我却得在战场上拼尽全力,马革裹尸,护得他们平安。” 安宁从未见他这般说话,闻言一愣,旋即又破涕为笑道:“瞧你把自己说的,高尚得不得了了呢。你做这些,还不是为了自己。” “我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真的是为了自己,就该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享尽齐人之福。” “为什么不呢?” “长某此身既在,定然不负家国。”他眼神坚定,此言一出,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沉浸在平日的嬉笑怒骂、插科打诨里,她几乎忘了,他是个将军,自有军人那一腔热血衷肠。 她仔仔细细地抬头看着他,好像要从他那副老实敦厚、悲天悯人的神情里,看出些破绽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摇了摇头,含笑叹道:“想不到你这种人,竟有这般志向。” 长生闻言,扑哧一笑。 第七十七章 命归黄泉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只听他说道:“我十三岁从军,二十三岁领兵,此前虽未身居要职,但每有恶战,便被推至最前线。打到如今,大仗小仗千场不止,我还未尝败绩。” 他见安宁听得目瞪口呆,淡淡问道:“你以为我现在站在这里,靠的只是这些表面文章?” 无论此前的风雅脱俗,还是现在的敦厚仁爱,他将这些,统称为表面文章。 “你既然心知肚明,为何还要附庸他们?” “你不是我,你不懂。” 他说得简单,言语里却是道不尽的沧桑。 他是贱民之子,出身贫寒。照理说,他在这权贵文化根深蒂固的牛贺,应是一点出路都没有。 众人只看到他如今显赫,却不知他比常人付出了多得多的努力。 钻营也罢,势力也好,他的出身,决定了他要走一条比常人更为崎岖,更为艰辛的路。 那些权贵们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可能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触碰得到。 他说:“这个国家,已经从根子开始烂了。要想改变它,必须先触得到它,若想触得到它,只能变得比它更肮脏。” 想要变革,须得先有变革的资本。这资本,便是混入权贵圈子,一步一步朝上爬,直到站在可以触及变革的高位。 长生与知生皇,一个是牛贺的贱民,一个是牛贺的君王;一个出自国家的最底层,一个站在国家的最高位。 他们是社会的两极,眼下却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并不是君王开明,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长生,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机关算尽,聪明诡诈。 安宁忍不住叹息。 她终于明白,原来人活在世,各自有各自的艰辛,各自有各自的无奈,各自有各自的苦衷。 那个曾经在她眼里的小人,那个恨不得死在名利圈的长生,竟然也是为了改变这个社会,才甘作小人中的小人。 她不解道:“既然你深知这国家有多么丑陋,人心有多么险恶,为何还愿捐躯为国,守得一方安定?” “玉采那人,乖张桀骜,心狠手辣,言而无信,你为何还要思他念他,信他想他?” 安宁哑然。 她只知心里被人占去,却不知为何是那人。 她恍惚间觉得,或许自己终其一生,于众生诸苦间修行,受尽亲缘寡薄之苦,情缘离散之痛,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 她想起了湘君,想起了那高高在上的神灵,想起了他那一副偏执高傲、视众生如蝼蚁般的样子,突然傻笑。 连湘君都想不通的问题,看来,她若要弄清楚,想明白,还真的只有靠自己了。 她曾以为,死亡便是终结。 她曾以为,对待恶人,就要以暴制暴。 她曾以为,杀了知生皇,她便大仇得报,此生无憾。 然而,当她真的手刃了仇人,她却发现,报仇并不是解脱。 她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学着去原谅,去遗忘,去放下。 草木一岁一枯荣,人生辗转一轮回。 人都已经走了,她还愣在原地,守着旧恨,实在是不够洒脱。 安宁大笑三声,飘然离去。 长生见状,暗自叹了句:“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自此之后,长生悬着一颗心,惴惴不安。 不过好在经他这么一劝,安宁远离了知生皇的遗体。先皇得以入土为安,他也算是功德圆满,入了新皇的法眼。 又过几日,他发现那女人居然看戏去了,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安心落意。 他想想觉得自己担心的多余,因为安宁这人,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上一刻还在号啕大哭,下一刻就能放声大笑。情绪切换之自如,令人拍案叫绝。 只是对于玉采的死,她的情绪还一直没来,这简直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叫人心惊胆战,坐立不安。 想到这一点,长生又放心不下。 转念一想,他暗暗笑骂,自己究竟担心个啥。 虽说他觉得自己多余,但是人已经到了安宁面前,此时变道折返,反而显得过于做作。 她专心舞剑,并未瞧见身边来人。 她身形窈窕,时而轻盈如飞燕,时而迅捷如闪电,银光骤起,落叶纷飞。 她明眸善睐,衣袂翩跹,如游云清风,暮雨红霞,只将这一水月色,映衬得毫无光彩。 舞毕,她随手将长剑往地上一扔,施施然飘过来,笑意盈盈道:“怎么样,徒儿这几招,还算长进吧?” 语气之娇嗔,动作之依人,让人听着看着,都不禁像吃了蜜糖般,甜到心底。 她略略侧目,却发现身边只有一个长生,哪有那人身影。 离玉采去世,已有一年之久,她竟仍不相信,那人不在人世了。 这样也好,长生如此安慰自己,却不知到底好在哪里。 她看见他,一时错愕,落寞都挂在脸上,偏还要装作一番若无其事,淡淡说道:“是你啊。” “认错人了?”他有些黯然,明知故问道。 她扯开话题,不咸不淡地问:“你如今做了右司马,仗也不用打了吗?” “所谓的胜神与瞻部结盟,其实瞻部一直举棋不定,也不是真的要与我们打。况且他们跟我们差不多,也是国君新丧,形势不太明朗,自然不会这时候来打我们。” “中容他爹死了啊。” 安宁闻言,暗自感叹,中容这小子不错,连爹都跟自己的一起死,有难同当,够厚道。 “都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你不知道?” 她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我当时不是重伤初愈吗,哪有心思管这些?” “你也不是一整年都重伤初愈。” “我要练功,要吃饭,要睡觉,还要给你老相好捧场子,哪有功夫管这些?” 她说的老相好,真的是长生的老相好,是那个叫鹤林的戏子。 安宁为自己看戏,找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那胜神呢,他们不是爱打仗吗?难不成你已经把胜神灭了,所以他们不来打你们了?”她见他皱眉,知道他嫌弃自己不问政事,知趣问道。 他一时语塞,却仍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胜神内乱,大皇子联合朝臣,逼着燧皇另立储君。他们自顾不暇,所以这仗,暂时也就没得打了。” “哦。” 她话虽都听进去了,但其中的厉害曲折,还是云里雾里,绕不过来。 毕竟打仗这种事,她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关心也没有用。 长生却不这么以为。 他心怀家国天下,又将安宁当成了合适的成亲对象。当然,安宁对于他来说,也仅仅限于合适,仅此而已。 他认定的妻子,竟然对政事一无所知,这多少令他不痛快。 他皱眉问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吗?” “我一个木灵,脑子里多长几根草,究竟有什么不妥?”安宁对答如流,那语气,绝对是一派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他错愕,将思绪整理了半晌,才勉强开口道:“你与玉采,平日里都聊些什么?” “今天的饭菜可不可口,新买的裙子好不好看,昨天看的戏有什么套路……我们俩呢,也算是无话不谈。” 她如今,已经将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本事,练就得炉火纯青,毫无破绽,让人根本听不出真伪来。 长生听着,惊得瞪大双眼,好半天都合不拢下巴。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在一起,就不聊聊人生理想什么的?” “他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有什么可聊的。”安宁以为,他这简直就是多此一问,愚蠢之至。 虽然她并不知晓,玉采的理想是什么。但是她傻傻地坚信着,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朝着他的理想靠近。 所以她觉得,自己即使不知道,也要大力支持。 长生不解道:“你跟了他好几年,就没有陪他出去,一起做过生意?” 安宁摇头。 “一次都没有?” 她再次摇头。 “你认真的?” “千真万确。”她坦然答道,“我还有自己的事情做。我要练功,要吃饭,要睡觉,好不容易闲下来,还要看看小说赏赏戏。我又不可能因为喜欢他,就天天守着他,缠着他,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那样又有什么不好?” “那样的话,我连自己都找不到了。那样的我,还是我吗?那样的我,他还会喜欢吗?” 他回想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悠悠叹道:“他看上这样的你,才是极不靠谱的一件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宁陷入了一套诡异的逻辑里,还总是误导旁人,莫名其妙地跟着她陷进去。 她的话,乍一听有些道理,仔细一想,却又全都是不通不畅,不值一提。 “怎么就不靠谱了呢?”她一脸茫然,完全不知他所云为何物。 “你想啊,你看上的那个玉采,是九州首富的主子,是枭雄里的枭雄。你跟着他,不帮他左右打点,不帮他出谋划策,就跟他谈些花天酒地、风花雪月的东西,”他义正言辞地分析道,“你这样的女人,能娶来做媳妇吗?” 她歪着脑袋,也学着他的语气,以牙还牙道:“你这是娶媳妇呢,还是娶谋士?你这样的男人,能给人当夫君吗?” 第七十八章 三场高手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一试便知。” “没兴趣。”她闻言,大笑不止。 他看着她嬉笑的模样,思来想去,犹豫不决,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安宁,你喜欢的那个人,如果他死了呢?” “不可能。”她笃定回道。 “我是说如果。” 她面上含笑,声色婉转,痴痴说道:“他如果死了,我就替他活着。他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就替他去做。” 她笑得不以为意,说出的话却极为笃定,让人听了便能感到情真意切,丝毫做不得假。 这个问题,那人也曾问过她。 她记得当时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着,如果他死了,她一定照顾好自己,嫁个好人家,生上十个八个孩子。 她记得自己还拍着胸脯答应过他,如果他死了,每逢他祭日,她都会带着她的子子孙孙,前去祭拜他。 仔细算算,她说这些话至今,也没过去几年。 她想着想着,无端傻笑,暗自感慨道:这人啊,还真是一时一个主意,无从捉摸。 她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满目都是那人的神采。她深深地吸气,仿佛还能嗅到那人的气息。那从头到脚,满满的一身血性,好像还回荡在秋风里,久久未曾散去。 她觉得心里暖暖的,明明笑得很开心,却听到身边有个声音,不断地在说着什么,十分聒噪,令人心烦。 只听那声音絮絮叨叨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他都走了一年多了,你也该试着换个活法……” 然而,无论长生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她闭目吸气,觉得自己嘴角含笑,惬意极了。 直到她感觉有人用绢布在她脸上擦拭,她才猛然惊觉,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只听长生温言道:“别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会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又怎么会过去……” 不知怎么的,她突觉鼻子酸涩,心中抽痛,只想放声大哭,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用手捂着嘴,蹲在地上,任凭双泪垂落,一语不发。 他心中不忍,也蹲下身来,环抱住她,不再言语。 是夜,乾坤朗朗,秋风飒飒,她于浩然天地间,渺如一粟。 她的心思碎落,了去无痕。 她的悲痛飘散,无人知晓。 如人着履,宽窄自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瞻部,周饶。 虽说换了国君,易了主子,瞻部还是那个瞻部,周饶也还是那个周饶。 自打中容继位以来,要说瞻部有什么变化,那便是比以前更繁盛了。 他夜以继日,励精图治,用这太平盛世告诉九泉之下的先皇,他的骄傲不仅没有毁了他,还造就了一个国家,一个属于他的,全新的时代。 他兼听广纳,礼贤下士,比之于先皇的开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日,中容忙完一夜的国务,终于得以喘口气。 甫一闲下来,他便朝着东苑踱去。 他虽百般不屑,仍是听从先皇的建议,准备耐着性子,去会会那位传说中的胜神质子,燧人琰。 听闻这胜神的六皇子公子琰,不问政事,无心修行,只沉迷于风花雪月之中,善字画,精音律。 听闻公子琰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吃喝嫖赌无一不通,是出了名的三场高手。 所谓三场,即赌场,情场,和酒场。 听闻在赌场之上,他圣手一挥,纵使全场出老千,也不是他的对手。 听闻在情场之上,不知多少男女老少,对他趋之若鹜,肝脑涂地。被他伤过心的人,情愿伤痕累累,也要前仆后继。 听闻在酒场之上,他饮酒斗十千,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公子瑱手下曾与他车轮战,他一人独挑大梁,灌醉全军将士,还能若无其事地弹上一曲《破阵》。 技艺之高超,情绪之稳妥,直让天下最好的琴师都自叹弗如。 总而言之,这个公子琰就是吃喝嫖赌、花天酒地的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然而,就是这么个只关风月的浪荡子,先皇却说他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 不仅如此,先皇还拿公子琰与中容做比,说什么他不露锋芒,能忍人所不能忍,还说自己与他相比,相差甚远。 但是事实却是,公子琰从玄股带回胞兄公子瑱的首级,此等忘恩负义,为天下所不齿。 更为可笑的事,先皇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叮嘱中容,此人重情重义,一定要善待于他。 中容自小崇拜公子瑱,本对公子琰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所以,虽然公子琰在周饶一呆就是二十来年,他二人却也未曾见过几面。即使有幸碰到,中容也未曾往心里去。 但是,先皇那么一嘱托,他倒起了兴致,想要一探究竟。 毕竟,一个礼贤下士的形象,他还是要努力维护的。 登基一年有余,他连胜神特使都未曾见上一面,怎么着,都有点说不过去。 中容边走边想,不知这回是否顺利,会否又如前几次般,无功而返。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东苑了。 在此之前,他也来过两次。 第一次,仆人说公子琰出远门去了,还邀请中容进屋坐坐。 中容见状,借口国事繁忙,未做停歇。 第二次,仆人说公子琰病重,已有数月昏迷不醒,仍请中容进屋坐坐。 中容听罢,好言寒暄几句,就此作罢。 此刻,他进了东苑,在公子琰落榻之室的门口站定,仆人见了他,面露难色。 不等仆人开口,中容问道:“这回又是怎么了?” 那仆人重重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道:“我家公子病重,形容枯槁,若是此时出门相迎,只怕污了圣眼。” “无妨,他不便出来,孤便进去瞧瞧。”中容觉得,这样的推脱,实在是裸地没把他瞧在眼里。 仆人移了两步,挡在门口,唯唯诺诺道:“室中腐臭,只怕会令圣体不安。” 他闻言,吩咐左右道:“还不速速进去,替公子洒扫一番?” 仆人还欲开口,他又补了一句:“孤在此候着就是。” 仆人见中容铁了心,只道是二人这一照面,看来势不可少,心中焦急,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房中响起琴音。 丝丝如诉,声声如泣。 似山泉出幽谷,似仙府落云端。 明明弹的是女子的愁思,百转千回,哀怨婉转,偏偏又夹杂着男子的桀骜,荡气回肠,侠骨柔情。 曲调静静,初听波澜不惊,再听却似有万千暗潮,在其下被压抑着,涌动着。 流年种种,往事凄艳,一生颠沛,长路坎坷,仿佛都在这一曲琴音里,随着逝去的音符,飘入风中,没了方向。 琴声里,仿佛站着一个女子,窈窈窕窕,明眸善睐,似近还远,似梦还真。 那女子是谁? 他思念的人是谁? 这发自肺腑,又深入骨髓的思念,怎能从这酒色之徒的指尖弹出? 中容听着,不禁眼眶湿润,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爱慕一个女子。 她就好像站在琴音深处,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近。 她施施然地笑着,似与每一根琴弦,每一个音符,都融在一起,浑然天成。 即使她身在他乡,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女子,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她如这琴声般,似从天际来,终归天际去。 中容的神思还在远端,这悲悲切切的琴声,却已悠然而止。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老旧的木材,嘎吱嘎吱的开门声,嘈杂难耐,将他的思绪打断。 恍惚间,那琴声的主人,已然在他的面前,端端站定。 那人皎如玉树,不加藻饰而天质自然。 他的举止温润,如风拂面。 他的眉眼含笑,自带风流。 飒飒西风,只因他的到场,平添了几分暖意。 他立于哪里,哪里就是风景。 他身材健硕,若不是那满头白发,丝毫看不出一分病态来。 然而就是这三千银丝,太过突兀,太过扎眼。 公子琰至今不足两百岁。 在胜神人中,他连婚龄都还未及,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却已青丝成雪,令人叹惋。 中容方才还以为他是故意摆架子,对自己避而不见。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他或许真的染了重疾,无药可救。 而且,他直到站在公子琰面前,才知此人真的灵力低微。岂止低微,简直连灵性都没有。 这不禁让他想起,当年的安宁。 他见公子琰不说话,开口说道:“不知公子病重至此,孤此番前来,实在是冒犯之至。” “巢皇无需自责,小病而已,不足挂齿。” “宫中有御医,公子若是愿意,孤这就着人前来。”他像太阳般耀眼,稍稍靠近,便会让人刺痛。 然而,公子琰却不管不顾。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中容耳旁,浅吟低唱道:“我乃相思入骨,无药可医。” 他一展颜,顿如春风忽至,沁人心脾。 “所思何人?”说话时,中容已自觉与他拉开距离。 第七十九章 欲加之罪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毕竟,两个大男人靠得这么近,会让人产生误解。而且,这人还有意无意地朝他耳朵吐气,实在不好说,此人有没有些怪癖。 “我不敢说。” “为何不敢?” “我于三千弱水中淘来的那一人,绝非凡品,只怕巢皇知晓了,也看得上眼。”公子琰眨巴着眼睛,一脸调笑。 中容闻言,不以为意。 他以为,若论人间疏色,任谁也比不过他的安宁。眼前这酒色之徒,又何曾领教,她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采。 他冷笑道:“公子且放心,孤心中自有她人,不会夺人所好。”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你不后悔?”公子琰言语戏谑,这般情真意切的事,被他说起来,好似谈笑,哪有半分认真。 “你不信孤?” 中容皱眉,他已不想与之说话。 短短几句交谈,他自认已经看穿公子琰。他认定,此人正如传闻所言,不过一介浪荡子。先皇一定是老眼昏花,才会说出什么人主之相的胡话来。 只见公子琰眉目含笑,思索片刻,竟是游移不定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妥不妥,我还是信不过你。” “如此甚好,公子且将那人放在心里,珍之重之。”中容闻言,借坡下驴道,“孤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想想又觉得不对——敢情公子琰欲言又止了半天,一副信誓旦旦地模样,到头来竟是戏弄自己。 也罢,他与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中容想通后,也不等公子琰与自己告辞,转身就走。 留下那人在背后喃喃自语道:“一定,一定。” 他的声音阳刚,其中又略带一丝细腻,闻之如饮醴酪,耐人寻味。 他的神色悠远,哪还有半分调笑。 他目送中容离去,转身进房。 他的脚步沉重,丝毫不像个修行之人。 他走到桌前,又捧着那块绢帛,将绢帛上的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那是一封信,从他的家乡,国都日奂捎来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兄已安排妥当,公子当速回。”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这信出自何人之手。 如今这世上,在他面前,既能自称一声“为兄”,又能敬他一声“公子”的,除了子车腾,再无第二人。 原来,胜神内乱,公子琨本锒铛入狱,却有群臣保荐,控诉太子失德。公子琨势不可挡,俨然与对立。 此时此刻,燧皇愁眉不展,左思右想,都尚缺一人,替他打破这种尴尬的平衡。 恰逢这个节骨眼上,玉采暴毙,司幽门四分五裂,子车腾心灰意冷,回胜神皇陵守墓去了。 燧皇着人去请子车腾重出江湖,他说自己如今心如死灰,连拿刀的兴致都提不起来,果断拒绝。 燧皇又派他亲爹前去游说,他捧着公子瑱的雕像,只说心冷,再次拒绝。 燧皇灵机一动,又让他姨妈涂山月出面,企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那日,子车腾本在一块空碑上刻字,见了涂山月,抱头痛哭,说什么:“皇姨妈,我余生哪儿也不去,就在此地守着表哥。” 说话时,他还拉着涂山月看那块墓碑,告诉她:“姨妈你看,我连自己的牌位都刻好了,表哥入不了皇陵,我便与他合葬,了却他一个心愿。” 涂山月听了这话,再也矜持不住,潸然泪下。 回去之后,燧皇问她战果如何,她只以泪洗面,泣不成声。 燧皇无奈,亲自前往。 他本以为自己此番前去,定然困难重重。不想子车腾为了见他,胡子都剃好了,衣服也穿得齐整,竟是二十几年未曾有过的精神抖擞。 他说:“打仗可以,平乱也可以,但我天生只是个粗人……” “贤侄有话直说。” “只要公子琰做主将,这仗便可以打,乱也可以平了。” “老六?”燧皇皱眉,举棋不定道,“他能打仗吗?” 他只知子车腾与公子瑱交情深厚,却是实在不知,子车腾与公子琰何时勾搭到一块去了。 仔细想来,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再怎么说,公子琰也是子车腾的亲亲亲表弟。 但是,公子琰整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他上战场,还不得把戏台子一并搬到军营去? 子车腾听了燧皇这话,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含糊说道:“是臣考虑不周,公子琰的确不是帅才,臣还是继续守陵吧。” “谁说他不是帅才?孤看他,倒是合适得很。” 子车腾闻言,跪谢皇恩。 他继续守在皇陵,只盼着燧皇一封诏书,再将公子琰请回。 诏书走的是官道,自然不比他的绢帛,走的野路子快。 所以,公子琰尚未收到诏书,就先被子车腾剧透了。 青天白日之下,他似乎还嫌光线不够强烈,动手燃起一盏烛灯。 书童本立于一旁,见状急忙上前,焦急嘱咐道:“你伤还没好全,两眼不适,哪能受得了这种强光。”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手忙脚地灭灯。 书童十二三岁模样,目光狡黠,言语却自带三分天真。 他同公子琰说话的语气,亲昵而熟稔,好像在其身边呆了很久。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与公子琰,相识已有近两百年,是真正意义上,陪着公子琰识字读书的书童。 只不过,两百年前,这书童是什么模样,如今仍是什么模样。 他称自己姓古名往,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据闻,他是公子瑱从外面捡来的小儿。 古往不同于一般人类,他是个火灵,修行属六灵之外,来路不明。 彼时,火在九州还十分罕见,有人说它是大吉之物,有人说它是大凶之物,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公子瑱见古往与公子琰投缘,便替他说话,将他留在宫中,一直陪着公子琰长大,直至今日。 古往天真乖巧,人前不多言,不惹事,只与公子琰厮混时,才浑身轻松,原形毕露。 公子琰瞥了古往一眼,并未理睬。 他捧着绢帛,只朝那盏灯靠得更近,恨不得将整张脸都掉进烛火里。 只见他慢慢将绢帛置入火中,双手似乎有些颤抖,边烧边说:“再多话,就把你打回原形。” “东西都拿不稳了,你如今还有这本事吗?”古往满不在乎地顶撞他。 “那便把你送走。”他好像对古往的这番评价,并不介怀。 古往笑嘻嘻道:“送到牛贺去吧。” “去那里做什么?”说话时,他仍致力于烧信,目不斜视。 “见安宁啊。” 他轻声笑道:“见她做什么?” “你不是成天想她吗?” “我想她,你去了顶什么用?” “我也想她呀。” “色迷心窍,你还是离她远些的好。”信已经连灰都不剩了,他的脑袋还凑在火苗上。 “切,说得好像你多高尚,还不是一个样。”古往撅着嘴,突然抽了抽鼻子,惊呼起来,“哎呀,你头发都烧着了!” 他见状,吐气想将蜡烛吹灭。 然而,气是幽幽然地出了口,那烛火却只倾斜了些微,复又跳跃,越烧越烈。 古往以掌风将火熄灭,一面拍着他的头发,一面不忘絮叨着:“眼睛不好使也就算了,吐纳还弱成这样,真后悔跟着你。” 他好像没有听进去,和颜悦色,满面春光,笑得没心没肺。 他望着火苗熄灭的地方,只觉得那缕青烟越散越开,弥漫在一室之内,竟似边城狼烟,燃起处踏过千军万马。 他的耳旁嘈杂,似有一阵铁骑,一腔热血,一场谋乱,一位帝王。 那位人间帝王,满面皱纹,佝偻着腰背,看上去只是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者。 他认识那人,那是他的父亲,胜神的燧皇。 只见那老人张了张口,用低哑的声音唤他:“老六,你去吧。” “为什么是儿臣?”他不解地问道。 “你兄长太强,无论朝中军中,他都一呼百应。”燧皇看着他,慢慢解释道,“除了你,胜神没有人能治得住他。” “父皇既知如此,儿臣又何德何能?”他闻言冷笑。 “你无德无能,但他宠着你,惯着你,对你百依百顺。也只有你开口,他才有可能答应。” 那时,众皇子给公子瑱扣上谋反的帽子,公子瑱无奈出逃。 虽说他早前已交出兵权,但胜神的兵,从上到下,仍是只听他一人号令。 燧皇权衡其中利害,命公子琰出行,追回公子瑱,劝他应下谋反的罪名,不战而降。 公子琰冷言道:“儿臣若是不依呢?” “你先看看这些东西,再做决定。”燧皇指着一箱竹简,示意他随意翻阅。 他展开品读,里面都是些通敌叛国的书信往来。落款不止公子瑱,还有一干朝臣。他们无一例外,均出自长洲涂山氏,或与涂山氏有数不清的瓜葛。 这其中,包括他的母妃涂山月,表哥子车腾,还有子车腾一家老小。 长洲涂山氏乃胜神望族,这一牵连下来,只怕会引起不小的动荡。 公子琰合上竹简,淡淡说道:“这些书信,儿臣一晚上便能临摹下来,分毫不差。” 第八十章 颠倒是非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言下之意,那些竹简都是伪造的,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燧皇听了这话,却是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他说:“孤说这是真的,这便是真的。” “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一山不容二虎,太子偏偏又镇不住你胞兄。”他并不否认,缓缓说道。 公子琰冷笑。 燧皇继续说道:“为了太子,孤只有出此下策。” “为了他,你宁愿牺牲兄长,眼睁睁看着他,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连死都不得安宁?”他努力控制手上的力道,以免稍有不慎,便将竹简捏得粉碎。 这回,轮到燧皇沉默不语。 “太子是父皇的孩儿,兄长就不是了吗?”他的声音阳刚,其中又透着一些细腻,就连震怒,都显得温润。 “要怪只能怪你胞兄过于强大。” “你现在说这话?”他忍无可忍,将竹简狠狠置于地上,冷冷说道,“你可知道,他这辈子打的仗,杀的人,都是为了你们,都是为了你?” 老人眼眶湿润,却还是条分缕析地静静说道:“老六,如果你是孤,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我不是你,也永远不可能同你一样,肮脏。”他很缓慢、很认真地说出最后两个字,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人我替你去除,但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他。” 公子琰说到做到,他将公子瑱身躯焚毁,又将其头颅捧回,坦坦荡荡,呈于大殿之上。 是夜,燧皇捧着公子瑱的头颅,老泪纵横,一宿无眠。 公子琰清楚地记得,后来,他曾对子车腾说过:“我欠你一个解释。” 子车腾摇头道:“你什么都不欠我。” “可我还欠兄长一个交代。” “你欠他的,就用这九州天下来偿吧。” 陈年往事,历历在目。 公子琰拾起一柄短剑,颤抖着双手,慢慢、慢慢地,将那些烧焦的白发斩断。 因为动作不稳,剑锋过处,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不深不浅,殷红渗出。 短剑离手,剑气仍纵横。 微蓝之光,顿时于室内大盛。 剑鸣声回响,数十里不绝。 剑身长约七寸,宽约四寸,形如新月,清白透亮,微微泛蓝,名曰——万仞。 牛贺,白氏。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一年初春,山花烂漫时节。 天气晴朗,安宁的心情也是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一片晴好。至少在她自己看来,完完全全是这个样子。 她一贯厌烦闲言碎语,不喜宫人作陪。 本着多年遗留下来的优良作风,加之如今修为高深,体态轻盈,她只需飘飘荡荡,多转几个弯,多绕几个来回,就把那一堆惹人嫌的累赘,统统甩至十万八千里之外。 然而,这一个人的日子,终究还是过于寡淡。 好不容易盼来个长生。新皇即位时,那人又一不留神,升任了右司马,位高权重,翻云覆雨。 本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大好日子,他偏偏要与新皇和孔仓勾结,推行什么变法。 这下可好,他们这铁三角的变法,一经面世,便触动了国之根本。 牛贺万千年来的权贵,利益遭到侵害。 变法之难,可想而知。 变法艰难,长生却是越挫越勇。他如今昼夜不歇,吃喝拉撒睡全在建业的寝宫。 安宁平时,竟是连他的人影也见不到了。 她一人呆得无趣,思来想去,决定到街市上走一趟,给长生的老相好捧捧场子。 看戏就看戏,她偏偏在来的路上,看见了熟人。 “景虔?” 她口中念念,以为定是自己眼花,否则,那人又怎会现身于白氏。 她晃了晃脑袋,再定睛一看,远远处,老景虔的背影还是赫然醒目,行色匆匆。 安宁纳闷道:这人不在周饶好好呆着,抛家舍业的,来白氏做什么? 难不成,他是被玉采派来,与自己接头的? 这么说,她很快便能见到玉采了? 一时好奇,她没入人群之中,朝着那人追去。 “先生——”走到那人背后时,她恶作剧般地拍了拍他肩头,拉长着语调喊道。 那人转过头来,见她笑靥如花,一时错愕,无言以对,于是一手握拳,至于嘴边,不住地干咳起来。 这不是景虔,又是何人? 她见了他,跟见了亲爹似的,觉得分外亲切,脸都笑开了花。 只听她妖妖道道地问道:“先生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 “咳嗽还没好。” “老毛病了,不足挂齿。”说话时,他还分外配合地咳了两声。 “病得这么重,还千里迢迢地跑到白氏来,真是怪辛苦的呢。”她用一贯地娇嗔语气,絮絮叨叨。 “可不嘛,瞻部新皇即位,无端打压我们。生意不好做,老夫也只有来此碰碰运气。” 安宁扑哧一笑。 他们以前把中容欺负得那么惨,给他找了那么多难堪,他一肚子憋屈,此番还不得一吐为快。这“无端”一词,实在是有些无病了。 不过说来说去,她也脱不了干系。 她喜笑颜开道:“其他人呢,怎么没见一起来?” “就老夫一人。” “腾叔呢?” “回去打仗了。” 她觉得此言不虚,点了点头。 在她看来,子车腾的确不适合呆在司幽门。他这种人,似乎天生就属于战乱。 “长老二呢?”她笑嘻嘻地问道。 他见她花枝招展,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特意避开目光,轻描淡写道:“走了。” “死了?”她瞪大双眼,将信将疑。 “走了。” “哦,去哪儿啦?” “他也没说,”景虔一边试探着她的情绪,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他只说,要去寻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她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恍惚了好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倒霉,保持微笑,讪讪问道:“可是谁过世了?” 他目光悲切,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她的笑,慢慢在脸上收缩,凝结,僵硬,比哭还难看。 她见他不说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双唇颤抖,却还是很慢很慢地问道:“你家宗主呢?” 景虔不答,也不咳嗽。 他的咳嗽都是假的,他的病都是装的。 只有他不咳嗽的时候,才是真的。 他深深看着安宁,眼中是说不尽的沉痛、叹息,与可怜。 她听到自己声音在耳边残喘:“他……不在了?” 没有回答。 “骗子。” 她冷冷说道,撇下景虔,转身就往宫里跑。 她的步履轻盈,寻常人断然追不上。 景虔望着那迅速远去,越来越小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安宁觉得头重脚轻,飘飘忽忽地就往建业寝宫闯,全然不顾宫人在背后阻止:“知生皇正在与右司马议事,不便见人。” 她在案几前刹脚,来来回回偏了好几次,才险险站定。 建业与长生两人,一小一大,两副浓重的黑眼圈,兴许是熬夜所致。 他二人闻声,恍恍惚惚地转头,茫茫然然地望着安宁,均是一脸困惑。 她依据二人身形,艰难分辨出长生,拉着他就往外走。 她耳中轰隆隆一片嘈杂,自然听不到建业在背后喃喃低语:“这右司马,怎么还不来提亲?” 长生见她脸色不好,打趣哄她道:“男女授受不亲,是为非礼。光天化日之下,公主玷污了臣下,可要对臣下负责哦。” 她只当没听见,拉着他拼命往内室走。 他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进了内室,她吩咐宫人全去远处候着,这才风驰电掣般地摔上门,将他逼至角落,一脸死寂地盯着他。 宫人见状,一脸了然,知趣躲远,却将耳朵努力伸长——有多长,伸多长;有多远,听多远。 当然,还少不了窃窃私语,评头论足,添油加醋,捏造剧情。 她模样好看,肃然时,也是带着别样的魅惑。明晃晃的艳阳之下,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怦然心动。 她凑近长生,死死盯着他,吐息在他鼻翼,一字一字地、认真问道:“长略在哪儿?”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他远在周饶,与我已多年未见。”他晃了晃神,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假话。” “句句发自肺腑。” “你俩前年秋天才见过面。”她眼神分明,哪有一丝迷惘。 长生闻言,陡觉毛骨悚然。 一直以来,安宁都表现得不问政务,不知时事。他也顺理成章地以为,这女子天性单纯,心里除了吃喝玩乐,就只有玉采与草芥。 如今想想,她心里明镜似的,还真是装得一手好糊涂。 更可怕的是,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他根本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事,对他说的,又有几句是实话。 他用从未有过的眼神,仔细审度着眼前的女子,心里是诧异,惊惧,佩服,还有一些些生气。 他说:“你既然知道他来过,那也一定知道他走了。” 安宁不说话。 她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从头到脚都显得冷冽。 但即便是冷冽,这么近距离地靠着,男人的身体还是代表他的神思,游离了。 他被迫呆在角落里,面对这本是难得一遇的美事,手脚却也不敢乱动,心中因此,十分不爽快。 第八十一章 死命鸳鸯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伸手推了推安宁,示意她注意分寸。 她见状,非但没有自觉,反而贴得更近。 她有意无意地,用小臂撞击着他起了变化的地方,冷然笑道:“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虚伪得厉害。” “彼此彼此。”他见闪躲无用,竟开始享受起来。 “长生,你看我怎么样?” “妖颜惑众,私以为最好收作己用,为民除害。” “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谁?”他一脸无辜,不知她所云为何物。 她知道,长生绝不会做亏本买卖。若要他开口说些有用的,自己必然要付出代价。 她眯着一双桃花眼,仰头亲吻他。 玉采曾说,接吻不闭眼,显然没诚意。 这个道理,长生也懂。 他一手在后扶着她的脖颈,一手在前遮住她的双眼,嘴上还不忘与她回应。 他的双唇凉薄,铁定也不是真心诚意。 然而,送上门的好事,没有理由拒绝。 他吻着她,口中含混不清道:“你若接受不了,姑且将我当成是他。” 那双眼睛藏在他掌下,努力睁大,却不可视物。 她愣愣睁着眼,双目潸然。 行到中途,她突然将他一把推开,茫然说道:“索然无味。” 他错愕,瞬间又抱住她,像野兽般残忍。 “你对玉采那一套,别用到我身上来。”只听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他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全然不是对手。 她默念灵咒,藤条绕着两人周身,从脚踝到腰间,再到脖子,一圈圈生长,越缠越紧。 二人紧密贴合,谁都透不过气来。 “你做什么?”他愤然问道。 她似癫似疯,连哭带笑,狠狠说道:“与你做一对死鸳鸯。” 强光铺面而来,带着金属的摩擦声,藤条应声而断。 无本之木,了去无踪。 她受了他一击,像堆烂泥般,瘫倒在他怀里。 她努力挣脱,他却紧紧抱住她,比那藤条还要纠缠。 他捧起她的脸庞,用从未有过的柔情,轻声告诉她:“我喜欢你,但我不像他们。你不喜欢的,我不会勉强,你主动送来的,我不会拒绝。” 他的眼神忧郁,却不像是在伪装。 他分明将她击败,却好似受了更重的伤。 “可你终究,不是他。”也代替不了他,她将剩下半句话,咽在心里。 “也许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如他,但有一点,他一定比不过我。安宁,我活着,他却死了。” “他没有!”她不知哪儿来的力道,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没有!他没有!他没有……” 她从未这般大声嘶吼过――至少他没见过。 她的嗓音已经沙哑,往日的婉转荡然无存。 她泪如泉涌,顺着脸颊、脖颈,一路向下,逐渐将前襟浸湿。 他将她按在怀里,轻轻揉乱她的长发,叹着气道:“你这样,我反倒放心了。”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他没有死。” 他的前胸也被浸湿。 透过那冰凉的泪水,他觉得一颗心来回翻搅着,扭转着,像刀割一般,痛得厉害。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又愿做谁的替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绪开始随着她起伏。 他喜欢听她说笑,喜欢与她吃饭,喜欢陪她看戏,喜欢看她舞剑。 他觉得她什么都好,只不喜欢她一样――他讨厌看着她,满眼满心都是玉采的模样。他觉得她那样子,蠢得不能再蠢。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调侃她,安慰她,只希望能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他知道她心有挂碍,只等她慢慢放下,自己走近。 若想医情伤,他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方,陪伴是最好的药引。 他看着她一日日浑浑噩噩,茫然无措,偏还要装得没事人一样,犹豫再三,始终没有揭穿她的伪装。 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给你一个真正的家,我们会生许多孩子,我们的孩子还会有孩子,我们的孩子的孩子……” “他还没死,我不能变节。” “那我便等,等到有一天你觉得,他真的已经不在了。”他的语气平静,听上去深情又悲哀。 “不会有那么一天。” 一语成谶。 长生直到死了,都没等来那么一天。 后来,牛贺大军凯旋,他的棺材列在首位,随军而回。 她站在宫门口,满目素缟。 她接过他副将递来的信,看也未看,当场烧掉。 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副将问她:“为何不看?” 她淡淡答曰:“如此不仁不信之人,他的东西,有何可看?” 副将又问:“何谓不仁?” “弃我于不顾,是为不仁。” 副将再问:“何谓不信?” “说好要等,自己却先走了,是为不信。” 他的葬礼,她连出席都懒得。 他入葬时,她却突然出现,将遗体截下,执意送回长老头家中。 副将见她,恭敬说道:“右司马有句话,托我问公主。” “你说。” “如果一开始见面,他不是说看上了公主的身份,公主会不会任他靠近?” “不会。”她笃定答道。 她讨厌别人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靠近,这也是为什么,她自始至终都不能接受中容。 “右司马说,他也料定如此。” “哦。” “右司马还说,他是聪明人,断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副将说罢,将一卷竹简递与安宁。 安宁读罢,如梦初醒,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不知受了谁人启发,她抽出腰间万仞,将那竹简上的字,一笔笔划掉,口中叹道:“奈何只有一颗心,终归还是要负人。” 秋风萧瑟,丝丝凉薄。 此为后话。 自此之后,长生仍是痴迷于变法,日日与建业、孔仓二人厮混在一起,没个了结。 突然有一天,他拨冗相见,请安宁看戏。 她一脸坏笑,不解问道:“和好啦?” “什么?”他明知故问。 “鹤林姑娘原谅你了?” “这有些难度。” “那不去。” “为什么?”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况我问心无愧,才懒得惹人厌烦。” 一个人看戏可以,两个人在一起,就成了被看戏。 他闻言,神色黯然,顷刻又恢复如常,讪讪说道:“那我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 “我喝,你看。” “今儿个什么日子,右司马日理万机,怎会有这番闲心?” “日日思君不见君。”他可怜兮兮地对答如流。 “打住,我随你去就是。” 到了酒楼,两人对面而坐。 长生喝酒,安宁吃肉,友好协商,互不干涉。 只见他举杯,慢慢品了一口,还风雅卓绝地感慨了句:“好酒。” 她只在对面闻着,就知道是寻常的酒,并无太大特色,嗤之以鼻地应和道:“好就天天喝。” “喝不到咯。” “你也要走?”她夹着一块鸡肉,本来要沾辣椒,手上却无端一顿。 “舍不得了?” 她替他满酒,示意他不要想入非非。 他见她不接话,自说自语道:“过几日,我又要出去打仗了。” “不是没仗打嘛。” 对她习惯性的装糊涂,他如今已经习以为常,简单解释道:“胜神的内乱平了,这群好战分子,又开始对外活跃了。” “谁平的?” 这个问题,她确实不知。 长生是右司马,熟知国内外政事要闻,他的官道消息,总是比她的快些。 “公子琰。”他说的不痛不痒,典型的事不关己。 安宁一听就乐了,将信将疑道:“他还会打仗?” “他哪会打什么仗,最多也就是出工不出力。” 公子琰的脾性,九州皆知――花天酒地,骄奢淫逸。 一个人浪荡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 “难不成他兄弟见他太好看,不好意思打了?”她一本正经地问道。 她这说胡话的本事,只怕需要几个好人来比。 在她脑海里,似乎与这位公子琰只有一面之缘。他们的交情,还不及与那只黄色大猿的深厚。 不过仅仅是这一面之交,她也记住了他的属性――好看。 除此之外,再无印象。 若是非要扯上些有的没的,她掐指一算,此人应该是她的亲叔叔,与其生父乃一爹一娘所出。 长生主动过滤掉她的胡话,悠悠说道:“他副将平的乱。” “副将何人?”她只当是话家常,随口一问。 “你的大熟人。” “玉采?” “子车腾。”提到子车腾,他的一双眼顿时亮了。 英雄相惜,他只盼着有生之年能与之沙场相见,分个高下。 安宁想着自己曾经左一句腾叔长,右一句腾叔短,对长生的话十分赞同,点头嘀咕着:“哦,那还真的是大熟人呢。” 长生呢,对其不乏赞美道:“你这大熟人也真够有种的。” “说来听听。”她寻着他的话,嗅出一些八卦的味道来。 凡是在周饶呆久了的人,对逸闻都有一种类似于本能的敏感。 “我也是听说。” “说说说说。” “娘子赏个香吻的先。” “不听也罢。” 第八十二章 死而复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没戏也能喝茶——她面不改色,悠然自得地品茶吃肉,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来。 “听说燧皇亲自去皇陵请他,他还威胁人家,说什么除非公子琰当主将,否则他甘愿守一辈子陵。”他很少兴高采烈地论人是非,但此刻就在她面前,这么反常着,“你说是不是很有种?” 她听着听着,慢慢搁下筷子,作游离状,似懂非懂地附和道:“有种,有种……” “可不嘛,就算是为了提携表弟,也犯不着这么卖命啊。那公子琰,还不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然而,他的这番话,已没人在听。 只见她微微张口,眨巴着眼睛,一脸蒙圈地喃喃自语:“腾叔……他还真是我腾叔啊……” 说话时,她一直与那两只筷子过不去,好似怎么摆弄,都未能称心如意。 长生见状,只当她又像往常一般,没跟上节奏,兀自神游去了,也不太在意。 彼此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功夫,她开始“嘻嘻、嘻嘻”地傻笑,既平常,又诡异——对长生来说平常,对旁人来说诡异。 他顶着众人目光,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好心提醒她:“你今天这食量,可是大不如往常啊。” “不好吃,太辣了,嘻嘻。”她说罢,起身就往外飘。 他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不出意外,又是呛得不住咳嗽,涕泪交加。 “诶,等等,你去哪儿?”他边哭边跟在后面,追着问道。 “看戏。” “不是说不去吗?” “今天鹤林姑娘不来。”她的声音还在耳边,人已经飘出几里地了。 长生哑然——她之前那些义正严辞的大道理,到底算个什么? 原来她说的不去看戏,只是不想与他一同看戏,所谓的瓜田李下,都是借口。 这女子,还真是愈发的前后不一,谎话连篇。 他叹着气,自觉与她分道扬镳,扬长而去。 安宁呢,说是看戏,分明就是借个闹市,躲个清静。 她看似糊涂,实则心思细腻,很多问题,一想就通透。 她的糊涂,只是变着法子的洒脱,是不想庸人自扰,装出来的假糊涂。 她将过往种种一一回顾,仔细串联,顿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在她看来,子车腾不是随便变节之人。他如果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一定另有其人。 什么花天酒地,什么骄奢淫逸,什么浪荡公子,全都是假的。 什么九州首富,什么司幽门主,什么回生之法,也全都是障眼法。 玉采根本没有死。 他的与世长辞是假的,他的相貌平平是假的,他的商人身份,也是假的。 他浑身上下,可能没有一处不是伪装。 她接受了这个结论,顿觉心中的万千疑惑,全都豁然开朗,云开雾散。 难怪第一次见面时,他领着她,在人家巢皇的宫中,走得那般轻车熟路。因为他,根本就是胜神派去周饶的质子。 难怪他会私藏那么多公子琰的画卷,而不拿出去卖钱。因为那些画,根本就是出自他本人之手,全然不是什么赝品。 难怪那次踇隅山之行,他突然称病,没有前往。因为公子琰在受邀之列,同一个人,两种身份,根本没有办法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出现。 难怪长略看起来和公子琰混得很熟,远远看去,两人交谈甚欢,完全不像相识了一天半天。因为公子琰,根本就是长略的老板,是他们司幽门的正主。 难怪他面部僵硬,一点也不自然,缺少很多常人该有的表情。因为他,从始自终都戴着一张面具。 难怪他取下她的面具时,手法那般熟稔,一分差池都没有。因为那个去地府抢面具的人,那个说好陪着凤离,东西到手却把人家揍了一顿的人,根本就是他。 想到这,安宁不禁傻笑——她早该想到,既能打得凤离满地找牙,又能做出这般无信之事的,浩浩九州,除了玉采,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如此想通,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理应如此。 比如说,他一直唤子车腾为“子车兄”,那是再合适不过。因为子车腾原本就是他表哥。 比如说,他对公子瑱之死了如指掌,连他们的决斗都一清二楚,不是因为他们司幽门消息灵通,只是因为他当时在场,他根本就是当事人。 公子琰与玉采,同为木灵,同为绝世高手,同样的深藏不露,同样的身处周饶,同样的行踪不定…… 太多太多的巧合,只能说明一件事——公子琰与玉采,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安宁晃过神来,只道玉采尚在人世,心中狂喜。 转而一想,又万分不痛快——他既还活着,为何又要隐瞒? 更令人不爽的是,他隐瞒也就罢了,偏偏还让景虔大老远地跑来白氏,对着她演了一出欲言又止的苦情戏。 他知她天生聪颖,断然不会相信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所以才安排景虔看似不经意地出现,彻底打消她的念头,令她如坠深渊,顿觉万劫不复。 一定是这样。 这不是那人惯用的手段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个章法套路。 即使这样,她仍替他的狡诈,绞尽脑汁地找理由。 就算是没有理由,她也能安慰自己道:“采采这样做,一定有苦衷。” 因为她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何一直不肯告诉她,她们二人的身份。 因为她是公子瑱的亲生闺女,他又十分不巧,杀了她的生身父亲。这杀父仇人的身份,他铁定以为,她断然不能接受。 不仅如此,她灵光乍现,陡然想起,他似乎还是公子瑱的一母胞弟。 这个设定,未免也太过混乱了吧。 安宁蓦地瞪大双眼,聚精会神地望着戏台子,口中含混不清、语无伦次道:“师父……采采……叔父……琰琰……师父……琰琰……叔父……采采……” 她忽然觉得,子车腾可能也不是简单的酒品差,他也许仅仅是,在需要的时候酒品差。 司幽门这一群,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生平第一次这般,痛彻心扉地感慨,自己交友不慎,误上贼船。 “安宁啊安宁,你怎么能跟自己的亲叔叔在一起呢,你这不是,违乱纲常嘛。”她嘴上念念,心中悔不当初。 想到当初,她又觉得委屈。 她以为,那人当初既然说什么故人之女,应该就是知道她的身份。 他明知道她是自己的亲侄女,怎么能好意思做出这般颠倒伦理的事情出来呢? 这岂不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仔细一想,她又觉得是自己调戏玉采在先,又是勾引,又是挑逗,师父几番拒绝,才勉为其难地上了钩。 经过这番百转千回,她也终于通透——既然是自己主动,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里,她居然理直气壮地,反问了自己一句:“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知道二人关系的,除了腾叔和他们这对当事人,貌似其余的都死光了。 就算旁人不慎知晓,那又如何呢? 许是名声不太好。 名声是什么? 安宁觉得这个问题很难,以她的思想境界,尚无法作答。 思来想去之后,她得出一个道貌岸然的结论——她与玉采在一起,竟然一点障碍都没有。 哦不,是公子琰。 她非但没感觉到阻碍,还认为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现在想想,他俩勾搭在一起,还真是才子佳人,赏心悦目;天雷地火,一点就着。 敢情此前流的泪,伤的心,都算是喂了狗了。 也罢,活着就好。 她看着春日晴好,顿感造化神奇,使万物都生了光辉。 性格之洒脱,心胸之豁达,直叫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经过一番梳理,安宁将自己安慰得妥妥帖帖,信也不写了,疯也不发了。 她只安安稳稳地,守着与玉采的十年之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练功练功,该修行修行。 此前放不下的,眼下也都已经释然。 她如今浑身轻松,只盼着日月寒暑,也能乘着庆忌,飞一样地略过。 胜神,日奂。 长生说子车腾帮公子琰平了内乱,此言不虚。 长生说公子琰出工不出力,此话也不假。 是日,公子琰端坐于日头底下,优哉游哉地,修指甲,全然不顾厅下那五花大绑,刚刚活捉过来的大哥,公子琨。 他手上握着一柄短剑,稳稳地,丝毫不见颤抖。 依据古往的判断,养了几个月,他的伤还算恢复得不错。 但是那一脑袋白发,还是过于扎眼。 公子琨骂了他几句,他好像没听到,在刚才修剪过的指尖轻轻吹了吹,悠然自得。 他低着头,将手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着,沉迷于自己的美色中,无法自拔。 公子琨一贯虚伪,搅在一众兄弟间扮好人,和稀泥,背地里却时不时捅人一刀。 他这人,本来城府深得很。 但是方才子车腾将他端上来时,公子琰居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大哥站得太高了,我这般坐着,还得仰着头看,脖子疼。” 第八十三章 过河拆桥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子车腾闻言,踢了他腿肚子一脚,他失力跪地,动弹不得。 他就这么跪着,仰着头看公子琰剪指甲,心中屈辱难耐,忍不住谩骂了起来。 然而,无论他骂什么,公子琰都只是专心致志地修指甲,全然不理会。 直到十指都已修剪得无可挑剔,他也将自己的手看烦了,才不紧不慢地,将头抬了起来。 他双眸含笑,微微皱眉道:“大哥怎么落到了这副田地?” “你也不定好到哪儿去。” 他闻言起身,慢慢走近公子琨,俯下身去,凑在对方脸侧,悠悠问道:“我与二哥孰美?” 说话时,他手中的短剑贴着公子琨的胸口,晃来晃去。 那手法看起来,十分不稳当。 公子琨瞥见短剑,心中骇然,面上装出一副大义凛然来,愤愤骂道:“你除了会干这些残害手足的勾当,还会做什么?” 他嘴角轻扬,蹲下身去,又靠近一些。他好像动作不稳,一手在公子琨身后,撑着地面。 二人的胸膛,紧紧贴合。 他摸着公子琨的前胸,轻声说道:“跳这么快,可不像你。” 面前无论男女,他好像都特别中意这种面红耳赤的游戏。 公子琨却不然,他一脸嫌弃,想着法子倒退。 接着一声惨叫——原来公子琰放在他身后的那只手上,还握着刚才那柄短剑。他只需稍稍后退,剑身便在腰上刺了个洞。 短剑之锋利,令人胆寒。 公子琰觉得难听,皱着眉头,又将短剑轻轻旋转了些角度。 公子琨吃痛,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他见状,掏出一块绢帛,仔细替对方擦汗,边擦边说:“我就觉得,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不好玩。” 公子琨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咬牙盯着他。 只见他一手替对方擦汗,另一只手,却在背后握住剑柄,打横将剑划过公子琨的腰背。 短剑切过那人血肉、骨髓,连着器官,血淋淋地,狰狞可怖。 两手动作不同,却是同样的轻柔,一如他的嗓音。 他缓缓说道:“我当年割下二哥头颅,也是用的这种速度,连声音都差不多。” 他的动作与他的人,似乎是分离开来的。 他的动作残忍,近乎修罗。他的面容却爽朗,天质自然。 “燧人琰,你这样伤天害理,会遭报应的。” 公子琨一开口,肌肉抽搐,胃中翻搅,哇地一大口,连饭带血,尽数吐出。 他看到那些脏物,像见了鬼一样,急忙起身,连连后退。 他的动作狼狈,古往迅速上前,将他扶住,才不致于过于难堪。 他撇着嘴看向子车腾,委屈兮兮地说道:“表哥,他骂我。” “真恶心。”子车腾迅速从公子琨背后抽出短剑,骂了一句。 血溅了一地,公子琨倒地,表情痛苦。 公子琰见状,也跟着嗔怪道:“真恶心。” “我是说你。”子车腾对他的嫌弃,已经昭然若揭地挂在了脸上。 公子琰身材高大健硕,从头到脚都是个纯爷们儿。他用这种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娇嗔的不能再娇嗔的语气说话,确实令人作呕。 同样忍受不了的,还有那个已经疼得神志错乱的公子琨。 他忍着剧痛,艰难说道:“那一箱竹简,是我着人伪造的。” “我知道。” “害死老二,我也有份。” “我知道。” “燧人琰……” “我听着呢。” “再来一刀,给大哥一个好死。” “今儿太累了,我先回屋睡一觉去。” 公子琰好像没听明白,慢慢悠悠地转身,恬恬淡淡地迈步,真的朝着房中走去。 “公子,这玩意怎么处理?”这车腾喊道。 “玩死。”他答得波澜不惊,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后来,根据子车腾的战报,公子琨死于谋逆,于乱军之中被斩,刀剑无眼,实属意外。 公子琰闻之,扼腕叹息。 他尚沉浸在悲伤中,太子琭与公子珥前来,恭贺他首战告捷。 公子珥是一贯的阴阳怪气,太子琭则不然。 他深知自己在几个弟兄中,德行与修为都不算出类拔萃,所以向来行事小心,唯唯诺诺,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人抓住把柄。 他的赞扬,就显得真心诚意得多。 他说:“老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真是令三哥刮目相看啊。” “太子说哪里得话,惭愧,惭愧。”公子琰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貌岸然。 “老六啊,好好干,三哥看好你。”太子琭说着,伸手拍了拍他,很是坦诚。 他看着公子珥,突然笑道:“噗,瞧我这记性,都忘了恭喜太子了。” “恭喜我什么?” “自然是恭喜太子,抱得美人归。”说话时,他仍是眉目含笑,深情款款地望着公子珥。 古往说他自从受了伤后,眼睛都不好使了,看来这话,一点没错。 “咳咳,”太子琭瞬间尴尬,擦着汗道,“老六说笑呢。女人嘛,哪能比得了你我兄弟的情谊?” 公子琰正色道:“我燧人琰今日便对着灵尊起誓,定与太子君臣一心,竭忠尽诚。” 太子琭一听,又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连连感叹:“老六啊,三哥相信你,别说傻话。” “说话不实称,头毛都白得早些。”这句话,自然是公子珥说的。 太子琭温言责备道:“老四,休得胡言,你六弟那是殚精竭虑,劳心伤神所致。” “愧不敢当。”公子琰展颜,恰如春风拂面。 男人的交情,顿时因为几句话而深厚起来。 自那日之后,太子琭和公子琰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太子琭此前小心翼翼,对众兄弟都是不温不火。现在却不知怎么了,拼了命地巴结讨好公子琰,又是送珍宝,又是送女人。 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胜神的天下,将来一定是你我兄弟二人的。有我的位置,就一定有你的,一样都不会差。” 但是,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胜神朝中传出丑闻,群臣再一次统一战线,联名上书,弹劾太子。 此前关于太子失德的指控,大多就是些开妓院、建赌坊,事情可大可小,因为公子琨的谋逆而亡,最终不了了之。 这一回,竟有流言传出,说太子琭睡了燧皇的女人。 那女人还不是别人,正巧是公子珥的娘亲。 公子珥的母妃是牛贺人,十几岁便嫁给燧皇,生了公子珥。算起来,她和太子琭是同龄人,比他还略小几岁。 两人情投意合,就那么勾搭到一块去了。这就是公子琰当日恭贺的,抱得美人归。 眼下,二人被捉奸在床,证据确凿,太子琭百口莫辩。 公子珥的母妃自知难逃一死,想到燧皇的手段,果断悬了三尺白绫,见阎罗去了。 太子琭被软禁起来,口中不住骂道:“这个燧人琰,简直言而无信。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还起誓,他也不怕遭雷劈?” 大殿之上,群臣口诛笔伐,声讨太子,燧皇只阴沉着脸,鹰一样地盯着众人,一语不发。 群臣说到另立储君,燧皇咳了两声,大殿一时静寂。 只听他沉声问道:“老六,你怎么看?” 彼时,公子琰端正笔挺地立于殿中,不矫揉,不造作,爽朗清举,和光同尘。 他站在那里,沉寂腐臭的大殿,一时仿佛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他礼数周全,举止得体,面色沉稳,不紧不慢地说道:“儿臣以为,流言断不可信,太子罪不至贬。” 此言一出,满朝惊愕。 大殿之上,虽有燧皇目光如刀,炯炯有神,但也挡不住悠悠之口。 群臣起先是窃窃私语,而后声音越来越大,竟像闹世一般,吵吵嚷嚷,人声鼎沸,没了体统。 有人说:“这公子琰太不知深浅,太子犯了这么大的罪,被他一说,就成了无足轻重。” 有人附和道:“他呀,酒色之徒,登不上大雅之堂。子车腾帮着平了个乱,他还真就衣冠楚楚地站在大殿之内,把自己当回事了。” “子车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呀。别力也出了,人还没落得好。” 子车腾听着这些闲言,只黑着一张脸,事不关己一般,一句话也不说。 他从来都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这时的沉默,也显得不足为奇。 他不说话,有的是人说。 男人聚在一起,有时嘴多了,是是非非的,比女人还聒噪。 不知谁说了句:“可不嘛,公子琰与太子交情不浅,两人蛇鼠一窝,他能说些什么公道话。” 公子琰是说不出公道话,不过此时此刻,那燧皇也听不进公道话。 毕竟,自己的女人被自己的儿子睡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何况群臣还还当着他的面,议论纷纷,说什么不处置太子,杀鸡儆猴,这后宫只怕越发地没有章法。 燧皇听了这话,脸比黄瓜还绿,拍案而起,阴沉怨愤道:“这后宫是孤的后宫,还是你们的后宫?” 这一问,掷地有声,直直盖过方才的嘈杂。 闹哄哄的大殿,瞬间又变得鸦雀无声。 第八十四章 长子长庚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见众人噤声,指着公子琰的鼻子,愤愤骂道:“你这逆子,整日不想着家国社稷,反倒沉迷于男女饮食之事,成何体统?” 公子琰垂头,洗耳恭听。 满朝文武,也是有样学样,垂头端立,战战兢兢。 纵是再愚钝之人,此时也已经听出些名堂来——燧皇这哪里是在骂公子琰?他分明是借着公子琰,打众臣的脸。 这么大的丑闻,如此昭然若揭地呈于朝堂之上,太子如何失德姑且不论,单就说这失德的背后,还不是燧皇本人识人不明,用人不慧,管教无方? 这哪里是弹劾太子,分明是声讨燧皇。 他虽嘴上数落公子琰,内心却还是赞叹,还好有老六,给他找了个台阶下,还陪着他不辞辛劳,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他二人这般一唱一和,使朝臣噤若寒蝉,清楚地认识到,太子还是太子,燧皇还是燧皇。 于是乎,此事不了了之。 关于太子琭的指控,也随着龙颜一怒,渐渐没了声息。 太子琭此前被禁足时,还大骂公子琰不厚道。后来,当他听说公子琰于朝臣面前,力排众议,为他说话时,又不禁感激涕零,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不,他刚刚重获自由,就忙不迭地赶去见公子琰,又是讨好巴结,又是掏心掏肺,金银珠玉,奇珍异宝,美色美酒,自不在话下。 按照宫人的说法,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是太子,谁是庶子。 公子琰倒是高风亮节,钱财悉数退回,女人照单全收,一如既往。 子车腾呢,虽在大殿上一语不发,实则也是憋了一肚子不满。 他说:“我就搞不懂你,大费周章地传出流言,到头来却替他说好话,尽做些无用功,累得慌。” “没办法,时机没到,老家伙压根就不想废太子。”说话时,公子琰倚在座上,甚为惬意。 好似这一番无用功,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他见子车腾负气,耐心解释道:“他就是找个台阶下,不找我,也得找别人。” “话是没错,但你这心也真够大的,还晒太阳呢。” “我也是被逼无奈呀,”公子琰满面春风,眉眼含笑道,“他如果想废太子,早就废了,也犯不上弄死二哥。” “难道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说起公子瑱,子车腾心有不甘。 “不然呢?” “今后怎么办,公子可有主意?” 公子琰摇头,心平气和地说:“他对太子这么器重,我也是始料未及。” 他显然也没想到,即使数罪加深,自己还是未能如愿扳倒太子琭。 “那咱们就没辙了?” “有。” “怎么说?” “等。”公子琰神色悠远,惜字如金。 “等什么?” “等人。” “什么人?” “长略,一定还有机会。”对于鬼才的信任,他从不掩饰。 子车腾却不然,他皱眉问道:“他把老婆孩子都送回娘家,自己跑了,这小子靠得住吗?” 在他看来,长略是公子琰喝花酒时捡来的,这种交情,多半不靠谱。 公子琰却淡然答道:“我看上的人,一定不会错。” “你看上的女人,都快跟别人跑了。”子车腾不以为然,好意提醒他,眼光这东西,很难得有个准头。 “那不正合你意吗?” 子车腾闻言一愣,旋即了然。 原来,安宁十七岁生辰那日,子车腾装醉,意图棒打鸳鸯,公子琰对此事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没拆穿罢了。 子车腾叹了口气,一边感慨他的老谋深算,一边为旁人鸣不平道:“放着大庭氏那么端庄的女人不要,非喜欢个黄毛丫头,你这脾性,实在让人看不透。” 他口中的大庭氏,是当年甩了公子琰的未婚妻,大庭云。 大庭云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在周饶大名鼎鼎的,神浒云老板。 她与公子珮的母妃,也有几分亲缘,算得上是根正苗红的皇家贵族。 公子琰当年沉迷酒色,不学无术,云老板一怒之下,悔婚出逃。 她本来只想刺激刺激他,一番用心良苦,盼着他能回心转意。那意思不过就是,你再这般沉沦,老婆都很人跑了。 然而,她身为大家闺秀,公然悔婚,在胜神也就没了出路,从此只得隐姓埋名,浪迹他乡。 后来,公子琰确实发奋图强了,云老板却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他二人打小便相识,云老板一直爱慕着自己的未婚夫君。其实,无论公子琰如何,她对他,从来都是一心一意。 她可能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激将法是起了作用,却连带着将自己的一辈子也搭进去了。 她此前只盼着他好,却从未想过,这男人好与不好,都不是自己的。 不过公子琰对她,除却儿女之情不谈,其他方面,也算照拂有加,仁至义尽。 他担心云老板在周饶困窘,替她张罗了酒肆神浒,令她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在物质方面,与此前并无太大差别。 然而,物质上的补足,终究抵不了精神上的亏欠。 云老板不求富贵,只想留在他身边,荣辱与共。但这对二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 公子琰说:“我对她的不忍,就是对安宁的不忠。” 他以为,收了云老板做妻妾,他与安宁的十年之约,才真的成了笑话。 但是,大庭氏这一百多年的一心不二,苦苦相守,总有人看不下去。 子车腾一个没忍住,为她鸣不平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跟了你那么多年,真能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况且她端庄秀丽,温婉贤惠,对你又是言听计从,就差把你捧到天上去。这么好的女人,到哪儿去找?” “她见着我,像见了鬼一样,大气都不敢喘。”公子琰说得极为平静。 云老板若是听到这话,可能再过一百年,也未必能想通。她从来不曾知晓,把自己放得低些,在这个男人面前,也成了罪过。 这道理,女人都想不通,何况不懂女人的子车腾? 他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然,继续感慨:“你也算阅女无数,怎么就着了那丫头的道了呢?” “安宁可不是普通的小丫头。”说起安宁,他的语气又温柔了起来,“她比谁都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清醒,什么时候该糊涂。” 安宁的聪明,与知生皇的风雅一样,都是不偏不倚,恰如其分。她的聪明,多一分就心机深沉,少一分则愚不可及。 正是这种倒糊涂不糊涂的味道,才让公子琰觉得新鲜。 子车腾搞不懂,只能口是心非道:“对对对,你看上的人,怎么着都是你有理。” 比如安宁,比如长略。 其实在子车腾心里,长略可能真的,不那么值得被器重。 至少眼下,他就很有可能跑路了。 话说此时,长略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长子长庚,时年五岁,幼子长循,三岁有余。 大好的年华,姜鲁育带着长庚与长循,回了娘家,独守空闺。 长略只说要出远门,至于去哪里,他没说,鲁育便没问。 所以,当姜彰问闺女:“你夫君去哪儿了?” 鲁育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 姜彰见她这副德性,以为铁定是被长略甩了,连声叹气,也不揭穿,只怕在女儿伤口上撒盐。 鲁育倒是心宽,每日带着长庚长循,悉心教导,全然没有一丝萎靡。 姜彰越是见她这样,就越是担心——好好的闺女,嫁了人才没几年,怎地就成了这副模样?之前那个泼辣凶悍的丫头呢? 于是,他开始变着法子给闺女找乐子。 一日,姜彰对鲁育说:“长庚年纪也不小了,爹给你做主,订个娃娃亲吧。” 鲁育心想,五岁小儿,虎头虎脑的,怎么就年纪不小了呢? 嘴上却应和着:“不知老爹看上的,是哪家的小丫头?” “巢皇的闺女,跟长庚差不多大,前两天他才提过。” “半半呀。”鲁育看着姜彰,一脸嫌弃。 听说半半四岁多那时,成天还只会说“半半”、“半半”。中容此举,莫不是怕她太过愚钝,日后嫁不出去? “你可别瞧不起人,半半现在鬼精鬼精的,跟以前可大不一样了。” “那也不成。” “为什么?” “与我们长家的家规不合。” “什么家规?” “凡长略子孙,不得与权贵攀亲。” 鲁育说得郑重其事。姜彰听得,却差点没以头抢地。 早知长略有这些臭规矩,鲁育还一一恪守,姜彰当初是怎么着,也不该同意这门婚事。 也不知这长略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将鲁育治理得服服帖帖。 这个问题,姜彰百思不得其解。 长庚的娃娃亲,也就此作罢,没了下文。 牛贺,白氏。 长生出征,已走了多日。安宁的生活,突然变成了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闲来无事,开始认真探索,自己这名字,到底是谁取的,这般贴合实际。 她想问问当事人,却发现,那些所谓的当事人,如今都已作了古。 第八十五章 无所事事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的外祖父,她的母后,她的父皇,还有她的生身父亲,他们都无一例外地,与世长辞了。 长生一走,她如今连个消遣的人都没了。 这人间,还真是百般寂寥,无所寄托。 安宁连声叹气,开始怀念起在地府的日子来。 这纷纷扰扰的九州,若是寂寞起来,真的比无间还可怕。 人间地府,没个差别。 玉采曾说,他在荒山之中,一呆就是百余年,独自一人,只为修行。 那场面,安宁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她如今再不济,还有建业呀,表叔呀,一大堆宫人啊什么的。不说谈谈知心话,简单调侃两句,也还是可以的。 那个独自修行的人呢? 怕是只能引吭长啸,对鸟弹琴了吧。 可怕,真是可怕。 她正专心于脑补这样的场景,不料头顶真有鸟兽飞过,好像还是一只信鸽。 从来只见青鸟传书,信鸽嘛,她还是头一回瞧见,真正派上了用场。 她见四下无人,又等了好半天,才确定这野味是寻着自己来的。 她以为自己孜孜不倦地写信,终于盼来了回音。 想想又觉得蹊跷,那人放着青鸟不用,转而玩起了信鸽,这是要闹哪样? 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解下书信,心中疑虑万分,期待又忐忑。 展开绢帛,她如梦初醒——原来这封信,是出自别人之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想多了。 信是长生写的,他说,听闻小娘子一直盼着云中锦书,如蒙不弃,可将此信草草收下。 他在信中写道,边关困苦,战事连连,他也不是总有时间,能想着回信。若是晚了那么三两天,她且勿要见怪。 长生说,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既然答应了她,这信就一定会写,会接着写,会不断地写。 他还说,自己也盼着小娘子能拨冗提笔,回上那么一两句。如果实在没空,写上三两笔,就当练练字也好。 他自然也不会忘了提醒安宁,将他的建议,好好考虑考虑。 他告诉她,虽已夏末,边关的雪还没有化尽。路途遥远,将雪带回去送她是不可能了。 他说,只盼有生之年,能平定了天下,带着小娘子一同前往,看看这大好河山。 安宁本来还有些失落,不想读着读着,竟然笑了起来。 这长生,倒还有几分意思。 她想着礼尚往来,自己须得着人寻些笔墨来,回上他三五句话,好像才说得过去。 但是,素来井然有序的皇宫,突然闹闹哄哄起来。 一大堆人紧赶慢赶,好像是看热闹去。 牛贺人向来以风雅自居,他们这般失了礼数,只怕真的是有好戏看。 安宁也随着人流,涌上前看热闹。 至于回信的事,她想着容后再说,便一股脑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后来,热闹看完了,人群也散了,她才恍惚记起,好像有什么事要做,却冥思苦想,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事。 回信一事,因此搁置。 事情没往心里放,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此时,安宁叫住一个宫女,好奇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回禀公主,胜神来了使臣,快到宫门口了,大家伙儿都赶去看呢。” “哦,一个来使,有什么看头。”她顿时觉得无趣,心生折返之意。 牛贺换了新皇,胜神无论出于礼节还是权谋,都要送人前来和亲,这是传统,也是惯例。 只是建业如今不过十岁上下,胜神嫁过来个两百岁的公主,按照安宁的话说,这不是扯犊子嘛? 牛贺人百岁以前完成生儿育女,胜神人却要等到两百岁之后。 这种以生孩子为目的的政治联姻,简直过于不堪。 更为可笑的是,建业是安宁的弟弟,和亲公主却是她的姑妈。 倘若两人真的成了亲,她还不知到底是弟弟变成了姑父,还是姑妈变成了弟妹。 这辈分上的交错,的确让人不知如何开口。 所以,安宁此前听闻这个消息时,一笑了之,并未在意。 不想宫中众人竟是为了个使臣,个个像花痴一样,没了规矩,她私以为,这使臣啊,不看也罢。 安宁正欲转身,却听那宫女一本正经地纠正她道:“公主有所不知,来的可不是一般使臣,那可是胜神的六皇子,公子琰哦。” 公子琰的行事作风,在全九州都不必赘述。他的为人有多浪荡,名号就有多想响亮。 燧人琰这三个字,自带传奇色彩。 人人都知道他不过一介酒色之徒,但谁都不能保证,不对这个酒色之徒动心。 至少本着猎奇的心态,他的到来,也成功吸引了一大批围观群众。 要说这围观群众,安宁也赫然在列。 那宫女刚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却半天等不来应答。她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还哪有安宁的身影。 那个叫做安宁的女子,早已飘到一个视野极好的角落,观赏她的如意郎君去了。 她此前想过许多许多,关于二人相逢的场面,或唯美,或艰险,或浪漫,或辛酸。 她还从来不曾想象,他们的重逢,会是如此壮烈——单以这人山人海的背景而论,她若此刻上前,也会显得太过不矜持。 她与公子琰,曾在踇隅山有过一面之缘。 因为当时没有走心,他的模样,她已经记不清楚。她只记得,他身边的凶兽雍和,气势磅礴,色胆包天。 但是,无论她记性再怎么不好,颜色还是分得清的。 当年的匆匆一面,公子琰未能给她留下深厚的印象,也得力于他并没有什么出奇的特质。 所以,当安宁看到那人的一头华发时,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 他的身边,没有气势凛然的黄色大猿,只有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乖巧伶俐,在他左后方二尺之内,与他寸步不离。 他的身后,还是如传闻中一般,跟着一大群人,清一色的女人,清一色的美丽女人,两列排开,娉娉婷婷,浩浩荡荡。 他的眼神游移,好像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她就在他的不远处,他却视而不见。 那种失落,使她顿时没了兴致。 在她的记忆里,玉采视力极好,无论多么繁杂的人群,他都能一眼将她瞧见。为此,她还曾怀疑,那人可能不是靠眼睛,而是凭嗅觉。 她觉得蹊跷,悄悄探查他的灵力,却发现,来人不仅灵力全无,连灵性都没有。 这让她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想到自己,又难免不会想起他们二人之间的种种——那么荒唐的拜师,转而却是那么严肃的授业。 她想,这人可能神功大成了——他如今,不仅可以隐藏灵力,连灵性,都能隐匿得一干二净,不露一丝马脚。 也罢也罢,他这般韬光养晦,只怕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对着自己,狠狠安慰了一番,逆着向前涌动的人群,飘飘忽忽地向后退去。 她转身离开,全然没有看见,那道目光如附骨之蛆,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自那日后,安宁心绪不宁,夜夜辗转反侧,心里没个着落。 她明明知道,以玉采那般厚面皮的程度,若是想要见她,历尽千辛万苦,也会创造机会。 他一直不来,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现在不想见她;另一个是,公子琰不是玉采,她此前的种种推测,全错了。 若是前者,她大可以等;若是后者,她只怕等也白等。 想到这里,安宁觉得,自己还是十分有必要,亲自去瞧瞧这位胜神来的使臣,一探究竟。 她得试探试探,那人这一脑袋白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常常看戏,戏中练功之人,一不留神走了火,入了魔,就会像他那样,一夜白头。但是,人家的银丝是光洁的,披在身后,比黑发还俊美,不像他的那样,黯淡焦枯,不忍直视。 不过也说不准,这公子琰是受了什么启发,染了个时髦的发色,准备引领新一轮的潮流。这件事,他倒是一直很在行,至少传闻如此。 她跟在他那一群侍女身后,掂量了一番——除了为首那个书童,她的确不是对手,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足挂齿。 如此条分缕析之后,她飘飘忽忽地来到他面前,话也不说,抬掌就打。 掌风凌厉,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为首的侍女突然冲出来,挡在他身前,似乎要与安宁对抗。 她本意不想伤人,见着这样的变数,突然一愣,手中顿住,人也连同着,被那侍女推倒在地。 在她倒地的前一刻,分明看到他轻合双眸,置之不理——不知是对她的攻击不屑一顾,还是对她这个人不屑一顾。 她忽地想起,曾经有一人,面对她的偷袭,既不躲避,也不还击。但是,那人的眼神深邃,定定地看着她,还调笑一样地说了句:“安宁,弑师是重罪。” 他的声音那样低沉,他的语气那样轻柔,他虽相貌平平,却胜过眼前这人千倍万倍。 他对她的关切,简直隔着刀山火海,都能感受得到。 第八十六章 无事生非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还是没有等来这句调笑。 她等来的,只有那侍女怒气冲冲地问了句:“你谁啊?” 语气之嚣张,全然不像出自一个侍女之口。 “知生安宁。”她笑了笑,淡然答道,一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侍女正想自报家门,却见安宁完全没有问她的意思。面对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侍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话也懒得与她多说。 “能起来吗?”说话的,是公子琰。 他的声音阳刚,其中略带一丝细腻,与玉采全然不同。 她听得,却怦然心动。 记得在玄圃幻境,玉采也曾问她,伤得如何,能否走动。她那时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场耍起了无赖。后来,她就心安理得地,被人背了一路。 然而,说话时,他直直望着她,却分毫没有上前的意思。 安宁见状,戏也是做得足足地,皱眉眯眼,娇滴滴叹道:“嘶,腿疼得要死,站不起来了呢。” 书童上前扶她,她竟还坐着往后退了两步。 光天化日之下,她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坐着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有多矫健,说谎就有多不走心。 她这一举,没有惊动公子琰,却成功激怒了那个侍女。 只听侍女愤然问道:“你出手伤人在先,此刻还想怎样?” 侍女看上去十五六岁模样,眉清目秀,娇俏可人。 安宁一听就乐了,她望着侍女,妖妖道道地回道:“自然是想让打伤我的人,恭恭敬敬地扶我起来。” 她只专注于逗弄侍女,却没看到,一旁的公子琰,眉眼含笑,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她。 那般的柔情蜜意,就是不说话,也能让人鸡皮疙瘩落一地。 侍女果然一点就着,转头对着公子琰,搬救兵道:“表哥你看,她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嘛?” 一听这称呼,安宁顿时了然――表哥表妹,就是不对。 小表妹虽然骄横,却也不傻。知道这是在安宁的地盘,周围全是安宁的人,她惹不起,只能向公子琰求援。 公子琰目不斜视,淡然回道:“看到了。” 对于安宁的惹是生非,他既不否认,也不评论,仿佛她的造作,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她满腹委屈,气得直跺脚。 公子琰闻言,冷冷说道:“知道自己惹不起,还不退下?” 小表妹听了这话,只当他要替自己出头,转眼乌云散尽,欣喜不已。 事实也确实如此。 公子琰作为胜神使臣,他出面是来解决问题的。 按照字面意思,安宁想让打伤她的人扶她起来,小表妹又不想当众出丑,所以青天白日之下,这种颜面扫地的事,他只能自告奋勇。 只见他缓步向前,脚步沉重。 短短一段距离,他却似有无数迟疑,走了许久,许久。 安宁不经意间瞥见,他凝望着自己,眼中不知为何,会有那么深重的无奈。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只看着他的脚尖,数着他的脚步。 他走近她身前,缓缓、缓缓地俯身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小表妹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若是单纯的将她扶起,替小表妹解了围也就罢了,他他他,他竟然还连搂带抱,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这一招,也令安宁始料未及。 她蓦地心跳加速,手无足措。 他垂头,深深嗅着她的长发,双手揽在她的腰背,仿佛还在颤抖,丝毫不像是个修为高深之人。 许是自己感觉出了偏差吧,安宁自我安慰道。 她方才还不镇定,转瞬却成了讥笑――原来眼前这人,心跳也是同样的剧烈,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胸膛的温度,他起伏的心跳,她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何况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厚脸皮的事,换一个人也做不出来。 小表妹见二人这副黏黏腻腻地样子,越看越气,恨不能只身上前,拆了这对狗男女。 关于公子琰哄女人的手段,她此前也有所耳闻,然而亲眼所见,还是替他二人脸红。 想不到这牛贺公主,也这般轻而易举地上了钩。小表妹又气又急,只觉得自己跟着这么个男人,前途多舛,注定坎坷。 不知过了多久,他伏在她耳侧,温言软语道:“这样的方式,公主可还满意?” 小表妹听罢一愣,她几时见过,公子琰用这样的语气同人讲话。 她眼中的他,总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顿时觉得,如果她表哥也能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那也是再好不过。 安宁靠在他怀里,莞尔而笑。 她轻轻推开他,满目柔情道:“今天就这么着吧。” “今天?”小表妹怒道,“你这女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安宁才不管她说什么,骂什么,搞得这小表妹像是对着空气喷火一样,无的放矢。 她颇为轻佻地摸了摸公子琰的白发,也不道别,洒脱离去。 那背影,竟看不出一丝留恋。 这样看起来,被调戏、被揩油的那个人,倒像是公子琰。 他望着她一晃而过地身影,恋恋不舍。 他的神色悠远,让人看不分明。 小表妹见不得他这痴痴的模样,企图打断他,愤愤嘟囔道:“人都走出二里地了,还看还看,影都没了!” 他也不搭理,仍旧眺望着远方,眼神涣散,似乎没了焦距。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慢慢说了句:“我这眼睛,还真是大不如前了。” 古往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敢情安宁刚一走远,他就什么都望不见了。他笔挺笔挺地站在那里,或许只是发发呆,出出神。 自此,宫中流言大盛。 公子琰与安宁,倒是个不错的搭配。这一组合,男才女貌,男妖,不禁为人津津乐道。 建业闻之,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道:“右司马这才走了几日,又惹出这些事端。” 他望着堆积如山的竹简,愁眉不展,来回踱着步子,老气横秋地感慨:“孤就说,他应该提了亲再走,偏就不听。” 一声叹惋,一心无奈。 这日之后,安宁整天在寝宫候着,却再未见过公子琰。 她暗道:这人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此想想,她决定躬身前往,再去会会心上人。 照理说,传闻中的公子琰,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白天的,他指不定又去哪里鬼混。 所以,安宁这几天一直没有主动求见。 所以,她这会儿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算去碰碰运气。 不想果真撞了大运。 眼前那个,不是公子琰,又是何人? 他丰神如玉,举止风流,不矫揉,不造作。 他的眼神深邃,其中自带三分笑意,暖人心脾。 他的出现,从来都是那么自然。仿佛此时此地此景之下,就该有这么一个人,端端立于树下,低头作画。 安宁凑近,探头出现在画卷之上,自成一景。 对于她的无端闯入,他也不恼怒。他嘴角上扬,专注于手下的笔墨丹青。 她背对着他,认真看画,自然注意不到身后那人的神情。 她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发现他在画雪。 这人好奇怪,夏日炎炎,画雪就能降温吗? 她直起身来,绕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道:“你的小跟班呢?” 古往在他身侧二尺之内,与其寸步不离。 她所指的小跟班,自然是那个任性骄横的小表妹。 “她叫沈灵均,”公子琰一边作画,一边轻描淡写道,“她爹是我表叔,她娘是我姑妈。” “亲上加亲呵。”安宁听罢,摇了摇头。 “何止啊,是亲上加亲再加亲。她与我家公子的婚事,是燧皇点了头的,此番回去,就得操办。”说话的,是古往。 他一向在人前少言,见了安宁,却好像格外放得开。 他的语气不善,不知是对安宁不满意,还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公子琰停下手上动作,侧目瞥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着安宁,欲言又止。 安宁觉得场面尴尬,打趣说道:“只问你人去哪儿了,你这不是答非所问嘛。” “你不想知道?”他展颜反问,口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看得出来,还用问吗?” “生气了?”他语调轻柔,态度温和,却是问得极为认真。 她见他这副模样,暗自感慨:这人还真是,一点未变。 他见她不说话,许是心中不安,又问了一句:“生气了?” “不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她学着他的腔调,尽量显得若无其事,轻声细语。 说不生气是假,但她感到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他们这些人,婚姻之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没有云老板,还有沈灵均,没有沈灵均,自有后来人。 她犯不上为这种事哭天抢地,要死要活。 她只想确认,那人还活着,一切都好。 她低头看画,再不愿多说一句。 她很想问他:是你吗? 却又掂量着他的婚事,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觉得自己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这里,真够多余的。 第八十七章 信口开河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琰却不然。 他就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也觉得心满意足。所以,无论她呆多久,他都不会觉得违和。 他看着她墨染般的长发,几次抬手想要抚摸,犹豫再三,还是默默放下。 他打量着她的腰身,双手在她背后比划着,努力探知,她究竟是胖了些,还是瘦了些。 他想伸手触碰她的肌肤,隔着那些衣物,他也沉醉于属于她的那种,特有的香气。 他深陷其中,情难自已。 他的两手颤抖,不知是因修为短浅,还是情绪跌宕。 他只盼时间能过得慢些,再慢些,好将眼前这人,久久地留于身边。 如若不然,多一刻也好。 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安宁目不转睛地望着画卷,神思早已游至云端,没了踪迹。 她不明白,他为何明明对她有情,却迟迟不与她相认。 这绝对不是玉采的作风,绝对不是。 难道她真的推断错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难道他真的只是浪荡子公子琰,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恩师玉采? 难道他装出来的含情脉脉,只是追女人惯用的手段? 难道她只是他众多女眷中的一个,她却思念成疾,自以为是,错将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刚想开口,找个由头告辞,却听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公主看上去,好像对我挺感兴趣。” 她心中一紧,既惊喜于这熟悉的措辞,又失落于这陌生的称谓。 那人总唤她“安宁”,一声一声,没个厌烦。 至于这一声“公主”,也不知他是故意回避,还是她从头到尾,都在自作聪明。 尽管如此,她还是如实作答道:“对呀。” “为什么?”他话语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好像经过深思熟虑,问得特别认真。 对着这并不熟识的皮相,她竟无法抑制,自己那颗慌乱的心。 她告诫自己,这就是公子琰的手段,没搞清情况之前,自己断然不能上了他的当。 于是她神色魅惑,言笑晏晏道:“能有什么特别的,还不是为了你这几分姿色。” “扑哧”一声,一旁的古往忍不住笑出声来。 公子琰轻飘飘回道:“没想到,公主也是以貌取人之辈。” “我曾经不是,但是现在是。” 她得意于自己的厚颜无耻,一屁股坐在他的画卷之上,两手在后撑着桌子,仰头看着他。 玉采走后,她还真就将自己活成了他。 他的厚颜无耻,他的一本正经,他的胡说八道,她一样不差,全都学到了骨子里。 公子琰见她这般主动,也不后退,垂目问道:“怎么就变了呢?” “这人嘛,活着活着,难免口味会变。” 她这样抬着头,刚好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哪怕一瞬息的神情变化,在她面前都没有藏身之所。 然而,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文不对题,悠悠说了句:“公主快下来,莫要把我的画弄脏了。” 他说这话,安宁突然觉得好笑――她早前就坐上来了,又不是此刻才玷污了他的大作。 他这显然是心中有火,无理取闹。 她凝视着他温润和煦的眸子,想到自己曾经那句大言不惭的“逢场作戏”,心中不忍,讪讪问了句:“生气了?” 人嘛,还是坐在雪景之上,没有动弹的意思。 “不生气,生气有什么用。” 他知道,自己真的是挺生气的,却又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面前这女子,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慕,他应该高兴才是。 她也看出他动怒,笑嘻嘻问道:“真的?” “我不会娶她。”他没有作答,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别的,主动将话题扯远。 她只当没听到,跳将下来,转过身去,一心一意地看着那副画。 墨迹未干之处,被她这么一折腾,便有了重影。 她没有回头,但拿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自己背后的衣物上,也是免不了浓墨重彩。 她指着重影的地方,煞有介事地笑道:“都说公子琰一画,千金难求,我看你这画呀,却是缺了些精髓。” “所以呢?” 他知她已将方才的话听进去了,心情大好,于是也跟着她,明朗起来。 “所以呢,我勉为其难拿去,替你好好斟酌斟酌。” 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径自将画卷卷起,收入囊中。 公子琰见状,对她打着哈哈道:“公主请便。” 于是,她又揣着千金之物,一如既往地不告而别了。 话说公子琰与安宁二人,勾勾搭搭,眉目传情,总有人看不过去。 这日,就有正主找上门来。 要说这沈灵均为何缠着公子琰,多是拜她的好爹爹所赐。 沈灵均的父母二人,本就是一对表兄妹――她的母亲是燧皇的胞妹,她的父亲,是燧皇的表弟。 如此算来,灵均也是皇亲国戚,大家闺秀。 灵均的父亲沈乐康,是个比狐狸还狡猾的大权贵。 胜神皇子纷争,人人都怕站错队,沈乐康却不怕。 他倒不是不攀亲、不站队,而是一人站了好几队。 灵均的长姐,是当朝太子妃;她的二姐,是公子珙的正室;她的三姐,是公子珥的妻子。 虽然胜神人尽皆知,公子珥有断袖之癖,但名分与感情,通常都是两码事。 沈乐康平日靠卖女儿为生,以此与众皇子勾结,一视同仁,谁也不亏欠。 他见公子琰乃后起之秀,指不准将来也能荣登大典,便与燧皇说起,公子琰至今未婚,不如将小女灵均许配于他,亲上加亲。 燧皇思虑片刻,点头称赞道:“也好,成了亲,他那性子说不准也就收了。” 如此一来,公子琰与沈灵均的婚事,就变得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不管公子琰同意与否,喜袍与婚典,早早便在日奂备着,静候二人归来。 安宁听闻有客求见,大老远地,就看见小表妹气势汹汹,朝她走来。 她见灵均这副模样,还特地回屋看了一眼,确认人家未婚夫没被捉奸在床,这才放了心,倚在门边,好整以暇。 灵均眼眶红红地,见了安宁,就指着她鼻子数落道:“你可千万别因为表哥给了你几分好脸色,就对他动心。” “为什么呢?” 对于这样的质问,她自知不在行。 前有姜鲁育,现有沈灵均,她们分明都是在别人那里碰了钉子,才跑来安宁面前,找她的不痛快。 安宁心中念念:你不痛快,我还不乐意呢。 然而,她终究只是个软钉子,对于这些与她无甚关联的纷扰,并不能以武力取胜。 灵均看她好像不太明白状况,义正言辞地解释道:“他是个酒色之徒,对女人都是虚情假意,玩过之后就翻脸不认账。” “那你可要当心了。”安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提醒她。 “我跟你不一样,我与表哥的婚事,是皇舅舅做的主。我是他明媒正娶的,比不得你们这些钻营苟且。” 灵均口中的皇舅舅,就是当今燧皇。 她小小年纪,说话却夹枪带棒,句句不饶人。安宁闻言感慨,看来鲁育还是要文雅得多。 她若有所思,想了片刻,才一本正经地告诉小表妹:“这样看来,你俩才是真的不合适。” “为什么?” “你今年多大?” “十五。”灵均被问得一头雾水,只得如实作答。 “所以说嘛,”安宁笑意盈盈地说着,“你们胜神人,两百岁后才能生儿育女。也就是说,等你能生孩子的时候,公子琰已经快四百岁了。” 她见灵均还是云里雾里,进一步透彻阐述道:“那时你风华正茂,他却已经是个不举的老男人。你俩在一起,能和谐嘛?” 起先,灵均还听得倒懂不懂,眼下却见她越说越邪乎。 什么不举,什么老男人,她这用力过猛,分明已经上升到了床的高度。 灵均将眼睛睁得溜圆,一脸嫌弃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说出这么粗鄙的话来?” “忠言逆耳咯。你想啊,在你没有子嗣的这一百八十五年里,拿什么束缚他?”安宁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你赶走一个知生安宁,还有成千上万个甲乙丙丁。公子琰的身边,几时清净过了?你总不能将他剁了,一净到底吧。” 话糙理不糙,灵均觉得,安宁这番话,确实说的在理。但一转念,又觉得自己不能着了这妖女的道,自觉败下阵来。 她满脸委屈道:“我有什么办法,我爹让我跟着他的。” “那你将我当成空气,眼不见为净,咱俩各取所需,不是甚好?” “什么是各取所需?” “你跟你的表哥,我睡我的男人,你无视我就好。” “你这么大一个活人,投怀送抱,厚颜无耻地,我怎么无视?” “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方法,你是听也不听?”安宁一笑,分外妖娆。 灵均知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却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安宁凑近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轻声说道:“你不妨试试,先把他骗上床。” 第八十八章 正主灵均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灵均恍然大悟,原来安宁是存了心地戏弄她,抬手要打,那女子却风一样地,飘得远远地,罗袜生尘,明眸善睐。 灵均愤然骂道:“要点脸吧你。” “要不要脸,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着急个什么劲?”安宁撅了撅嘴,自言自语,不以为意。 她是绝代佳人,一颦一笑,都显得妩媚妖冶。明晃晃的日头之下,只令那灵均相形见绌,没了光彩。 虽然后来,公子琰一直心心念念,请她解释清楚,什么是不举的老男人。 但是那些,都为后话。 经过灵均这么一搅和,一闹腾,安宁恍惚记起,自己是还有些事情去做。 她着人去请公子琰,说什么,自己灵光乍现,知道画怎么改了。 公子琰得了宫人的传话,欣然前往。 古往在他身后二尺之内,与之寸步不离。除此之外,他那浩浩荡荡的女眷队伍,不知为何,似乎全被腰斩了。 其实单就这古往,他也嫌碍事,好意提醒道:“你不用跟着我。” 古往也好心回绝道:“谁愿意跟着你啊,我看安宁去。” “安宁有什么好看?” “不好看你来干什么?”古往见他做作,嫌弃地拆穿。 “我来看着你。” “我好看吗?” 公子琰摇头,正色道:“你不好看,我怕你色迷心窍,唐突了我的女人。” “你女人不是沈灵均吗?” “送你了,帮我解决掉。” “你认真的?”古往似乎对灵均意见很大,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何时说过假话?” “每时每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便到了安宁寝宫。 到了人多的地方,古往又恢复成那个乖巧的书童,一句话没有,伶俐得很。 只见一位窈窕女子,倒正不斜地坐在园中一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张绢帛,好像看得很仔细。 那是一卷书信,出自长生之手。 长生在信中写道:小娘子,几日不见,你是不是将我忘却了? 安宁看着这句,陡然想起,自己好像是忘了与他回信,心中懊恼。 果真,长生接下来控诉她,说她怎可这般冷漠无情,错付他长大将军一往情深。 一封信洋洋洒洒,除却边关风土人情,便是他的相思相守。 这么好的机会,长生铁定不会忘记问,之前的建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看得认真,以致于公子琰站在背后,她都未能察觉。 直到身后那人凑近,淡淡问了句:“在看什么?” 她才如梦初醒,想将锦书收起,却又觉得自己本来问心无愧,这样做反倒欲盖弥彰,索性搁在桌上。 当然,有字的那面要朝下。 她回眸嗔怪道:“你在我背后站了那么久,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她觉得,这只是公子琰搭讪的管用手段,类似于见面问好,并未多想。 谁知那人却说:“我眼神不好,看不清楚。” 安宁暗笑,心中想着:这人果然一点没变,换了副皮囊,这一本正经地说胡话的本事,仍是不减当年。 她学着他的模样,不苟言笑地调侃道:“我念与你听?” “画呢?”公子琰显然不想听,再次主动将话题扯开。 安宁眨巴着眼睛,明知故问道:“什么画?” 她那一双桃花目,忽闪忽闪,看得他直想将眼前之人揽入怀中,以解相思之苦。 “不是说,知道怎么改了?”他的语气轻柔,普通地问句,听上去也像是情话。 “啊,你是说“话”啊。”安宁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嫣然笑道,“戏本上的台词,我苦思冥想,终于有了主意。” 他指的“画”,她说的“话”。 她明知他指的是什么,却还是答非所问。 从来只见人说谎,却从未见人,故意将谎话说得这般尴尬。 貌似在安宁这里,胡扯才是一门艺术。 她明明是胡说八道,却又要人故意知晓,她就是在胡说八道。 她的荒诞,从来不止于此。 公子琰含笑,由衷赞叹道:“公主的涉猎,不可谓不广泛。” “现在可大不如从来咯。” “哦?” “以前我还看小说,有人建议我将那些宝贝烧了。” 说话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裸的试探,呼之欲出。 公子琰却当没听懂,继续追问道:“后来呢?” “烧了啊。”她嘟着嘴,摇头叹息。 然而,她说这话时,石桌上还摊着一大摞竹简,或卷好,或敞开。一眼望去,其上还有配图――不是那些乌七糟八的神怪小说,又是什么? 他习惯于她近乎撒娇似的扯谎,满目温柔,不揭穿,不搭茬。 只听安宁又说:“烧了呢,我又太过无聊,整天没事做,就想些有的没的,徒增烦恼。于是乎,只能看戏。” “看戏?” “对呀,一起去不?” “先把画还给我。” “你就非要回不可吗?”她闻言,可怜巴巴地问他,那模样,委屈极了。 他心中柔软,认真解释道:“我还没画完,画完了自然给你。” 有景无人,难怪安宁觉得缺了些精髓。 她展颜一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卷好的画卷,连人带画,呈于他怀中,悠悠问道:“公子说的,可是这一副?” 公子琰就势搂着她,伸手欲接过画卷。 谁料他出手不稳,画卷被人从眼前抢走。 抢画之人,正是他的未婚妻子,沈灵均。 安宁一改往日的悠悠懒懒,满不在乎,突然神色大变,起身就要将画卷抢回。 然而,灵均手上太紧,安宁似怕画卷受损,顾虑重重,一时竟不是灵均的对手。 她形如闪电,临了那画卷周围,却又变得小心翼翼。 灵均才不顾及,她刚才瞧见二人卿卿我我,心中愤懑,拔剑就刺。 她看安宁好似格外在意那副画卷,竟将长剑靠近绢布,在其手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落在草地上,分外鲜明。 安宁吃痛,但仍不死心。再一抬手,却被公子琰拽住。 他的手,似乎有些颤抖,照理说应该阻止不了安宁。 她却像触电一般,猛然停手。 灵均得了画卷,看着受伤的安宁,一脸得意。 周遭草木疯长,一如她眼中的戾气,无处藏匿。 她死死盯着灵均,口中默念灵咒。 灵均见状,只觉骇然,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灵法,顿时错愕,胆战心惊。 正当那些藤条朝着灵均袭去时,安宁突然觉得,掌中有热度燃起。 只见公子琰握着她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布,小心替她包扎。 他的双手颤抖,简单的一个结,打了好几次,都未能成型。 他眼中不舍,嘴上温言道:“给她吧。” 灵均闻言,扬了扬头,趾高气昂。 “你说什么?”安宁愤怒,转而又是悲哀。 她神色黯淡,一句话也不愿意再说,只定定望着手上的纱布。 她一圈一圈地,将纱布解开。 她动作虽慢,手却稳得不能再稳,以致于公子琰几番阻止,都成了徒劳。 她将绢布递到他面前,一并呈现的,还有那狰狞的伤口。 他看着带血的绢布,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血还在流,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终于知道,人在悲哀到了极致的时候,根本哭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在他眼里,安宁洒脱,聪慧,狂妄,偶有荒诞。这样的女子,怎会为一副画卷流连。 更何况,那还是半成之品,墨迹未干之处,还被她不经意间晕染,除了有些败笔,并无特别。 他开口劝慰:“为一副画受伤,多不值得。” “既然你都觉得不值得,那便让她还给我。” “想都别想。”灵均将画卷抛至空中,用长剑挑碎,狠狠说道,“到了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毁了烂了,你也别想抢走。” 她这狠戾的样子,哪里还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公子琰没做搭理,他紧紧握住安宁那努力挣脱的手,再次替她缠上绢布,轻声问道:“还疼吗?” 她不再挣扎,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涣散。 待他将结打好,便再也没有理由将她留在身边,只得松了手,任她朝着碎成烂布的画卷走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布一一拾起,再一片一片,仔细拼凑。 他低头一看,草地之上,蓦然出现一个女子,青丝飘散,低头弹唱。 一人一琴,跃然卷上。寥寥数笔,入木三分。 那根本不是什么半成之品,那是当年,玉采假借公子琰之名,送给安宁的第一幅画。 落款处那个“琰”字,赫然醒目,触目惊心。 原来,在接到玉采死讯后,景虔又去找过安宁。 他递给她一个匣子,说:“宗主生前有些旧物,交到你手里,最为合适。” 一个匣子,一柄短剑,一副画卷,一枚木雕,一缕发丝。 她抱着匣子,无语凝噎,默然流涕。 万仞是神兵,她却再也不用。 她不用那短剑,并不是因为,她的修为已经深不可测,足以不用武器。 她不用那短剑,仅仅是因为,那是他留给她的,为数不多旧物之一。她须得珍之重之,方能缅怀故人,如此而已。 如今,她跪坐在地,拼凑着破碎的画卷,喃喃自语道:“千金之物,纵是不喜欢,也不能这样挥霍。” 公子琰心疼,俯身搀扶她,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起身。 第八十九章 错付相思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说:“那人于我,有传道授业之恩,舍命相救之情,我对着他的旧物多拜拜,也并无什么不妥。” “你若喜欢,我再画便是。” 她听了这话,呆呆点头,惨然笑道:“再画便是。” 他开口,终于还是不知说些什么,沉重地叹了口气。 “见了个狐媚子,至于这么没出息吗?” 灵均忍无可忍,愤然骂道。 她虽得了画,却好像输得很彻底。因为从始自终,公子琰都没瞧上她一眼。 她受不了这样的无视,更受不了被人抢走疼爱。 她这一开口,安宁才发现,身边还有旁人。 安宁起身,冷冷回道:“我只听闻,别人一年多没平的乱,他只用了两个月,不知你这没出息三个字,究竟做何解释?” “你既然不信,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没出息?” 灵均说罢,扬剑朝公子琰刺去。 他的灵力低微,九州皆知。 他面对狠戾的剑锋,既不闪避,也不回击,只是端端站定,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他的从容不迫,他的宠辱不惊,与他的修为,似乎没有丝毫联系。 这种与生俱来的气场,让安宁再一次恍惚。 她不知从哪变出一根七尺藤条,手腕翻转,将那利剑缠住。 她再一用力,剑身碎落。 灵均被这力道所伤,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她握着剩余的剑柄,怒道:“你做什么?” “我替你爹教你,什么是上下尊卑,什么是长幼有序。” 公子琰不出手,多的是人替他打抱不平。 安宁就不能免俗。 “你这野种,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沈灵均,说话要注意分寸。”公子琰目露寒光,声色冷冽。 他说话很慢,字字清晰。 他说这话时,那书童模样的古往,突然双眼通红,杀机毕现。 他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个书童这么简单。 “我说的有错吗?”灵均振振有词道,“先知生皇属水灵,他的皇后属土灵,这事人尽皆知。这女人一个木灵,不是野种,又是什么?他们牛贺的皇宫都传遍了,她还好意思留在宫中,我都替她脸红。” 安宁不说话,她将灵力注入藤条之内,同古往一般,起了杀意。 灵均眼见着那藤条像长了骨头一般,挺得笔直,并未察觉什么,还欲再骂。 她说的是事实,是牛贺从上到下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提及的天大丑闻。 千钧一发之际,公子琰轻轻压住安宁的手,毫无情绪地说道:“给我几分薄面。” 她手上一顿,转头看着他,执拗问道:“你是谁?” “胜神燧人琰。” “那你就替她担着。” 她冷笑,胜神燧人琰,与她有几分关系? 叔叔? 杀父仇人? 他用这样的身份搪塞她,她凭什么卖他面子? 灵均就是再愚钝,也看出来了眼前的形势——安宁要杀她,公子琰替她求情。 她又怕又喜,动也不敢动弹。 藤条锋利如刀剑,所过之处,白发断落在地。 他闭目,听之任之,不做任何抵抗。 藤条擦过他的耳鬓,风声刺耳,令人目眩。 然而,那利器停在他耳边,良久良久,还是软了下来,消失不见。 他再一睁眼,只看到安宁远去的背影,决绝,冷淡。 古往见状,拔腿就追。 灵均缓过神来,才发现方才,公子琰是舍了命地护她周全,心中百感交集,倾慕不已。 她说:“你怎么可以为了救人,连命都不顾?” “一直是这样。”他眼神不好,望不清那窈窕的背影,却还是极目远眺。 灵均闻言,双目湿润道:“表哥,你对我真好。” “滚。” 他咬字很轻,短短一个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骄阳似火,华发如雪。 他周身霜寒,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夜,公子琰与古往回到所住别苑,见室内烛火摇曳,影影绰绰,二人相视,各怀鬼胎。 公子琰望着人影,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在外候着,没我吩咐别进来。” “那可不行,长略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寸步不离地保护你。”古往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脚步却不见上前。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你都听他的,我何必多绕个弯?” “我行**之事,你也跟着?” “你若不便,我完全可以亲力亲为。”古往一脸狡黠,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实。 人前人后,他的反差真不算小。 “给我老实呆在这儿。”公子琰言辞严厉,神态温和,典型的言行不一。 古往漫不经心地预测道:“进去你也搞不定。” “老实站好。” 公子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好似被抓住软肋一般,一改方才的戏谑,迅速严整起来,战战兢兢应了声:“诺。” 如此,古往守在门口,公子琰推门而入。 古往又恋恋不舍地伸长脖子,瞥了眼里面的人影,这才乖巧懂事地关了门,不管里面风云变幻。 一室几净,一灯如豆。 桌上,酒一壶,杯一盏。 酒还未开封,杯也是干干的,没有水渍,好像这一壶一盏,均是在等这人归来。 明明是公子琰的卧房,那女子却好像格外放得开,一点不见外。 她坐在椅子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看上去惬意得很。 她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着短剑,神色迷离,好似已经大醉一场。 开门声响,脚步沉重,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自顾自地玩耍。 除却手背上那一道新伤,她看上去毫无瑕疵。 公子琰见她不搭理自己,主动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侧不远处,与她面面相对,柔声问道:“喝酒了?” 酒坛尚未开封,他也知道她不喝酒,以他老道的经验,更加明了她身上连酒气都没有,所以她的醉态,摆明了是装出来的。 她习惯于将假戏演得尴尬,他也乐于陪着她用心演假戏。 她刻意表现得醉意朦胧,含含糊糊地答了句:“醉得厉害,耳朵嗡嗡直响,旁人说什么,根本听不清楚。” “那我说话呢?” 她慵慵懒懒,笑意盈盈,说得满不在乎道:“你不也是旁人嘛。” “公主前几天还对我念念不忘,怎么眼下,我就成了旁人呢?”他也随着她,笑得春风和煦,暖人心脾。 “我与公子不过数面之缘,公子怎么就不是旁人了呢?” 说这话时,她将“旁人”二字,故意拖得长长的,娇嗔嚅软。 “你这不就成了,夜闯旁人住所么?”他格外配合,尽力凸显“旁人”一词。 “有何不妥?” “有失体统。” “天性如此,公子勿要见怪。” “酒后夜闯,更加令人担忧。” “你担心我?”她双眼忽闪忽闪,清清明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公子琰叹惋道:“你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显而易见。”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确实是我不对。”他凝望着面前的女子,含情脉脉,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若对谁不满,大可以告诉我,杀人不一定要脏手。” 他指的沈灵均,她心知肚明。 但她偏要做作,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懒洋洋地摇头,娇滴滴说道:“我就对你不满。” “所以我来请罪。” “怎么请?” “都听你的。” 安宁冷笑,抽出万仞,小心将桌上的酒坛启封,推至他面前,看着他说道:“听闻公子琰乃酒场高手,安宁有幸,愿得一见。” 他没有动身,只在原地闻了闻,淡然说道:“素蚁。” 烈酒素蚁,酒中之最,饮多穿肠。 这酒是好酒,却少有人沾染。听闻九州酒量最好之人,饮不过三盏,当即醉死。 安宁问道:“你喝过?” “惜命,没碰过。”他说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醉死温柔乡,也算得偿所愿。” 他的华发惹眼,配上含笑的眉目,自成风流,使人沉沦。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对就算是谢罪了,答错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安宁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斟酒。 他按住她的手,看着明明已在愈合的伤口,却还是找出一段绸带,动作轻柔,认真包扎。 一个对他来说不算简单的动作,不知他这一日究竟是练了多少遍,万分熟稔,一次成功。 他说:“我总觉得,死前还应做些什么,这下好了,此生圆满,再无挂碍。”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她却心绪起伏,半晌未能平息。 说罢,他又端起酒坛,以更慢地速度斟酒。 他的双手不稳,却努力控制,满满一盏酒,没有洒落分毫。 “美酒与美人,一丝都唐突不得。”他的声音阳刚,其中略带一些细腻,有如醴酪,甘之若饴。 安宁有些后悔,想着不该用这毒招,犹豫片刻,狠了狠心,还是慢慢问道:“第一个问题,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哪里?” “七年前,周饶城外踇踽山,我与你初识。那时的你,一袭鹅黄纤衣,身骑雍和,明艳动人。” 她闻言,一时恍然——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认识了这么长时间。 第九十章 毒酒穿肠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描述得细致,仿佛彼此谈论的,还是昨天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淡然笑道:“答错了。” 他似成竹在胸,不等她开口,已主动端起酒盏。 明知是错,他还偏偏要答。 他两手发抖,满满一盏酒,几乎漫出杯口,却一滴也没有溅出。 他仰头饮酒,动作缓慢,真的没有辜负了至烈的美酒。 “第二个问题,你我初次相拥,是何时何地?” “五天前,在我住的别苑,你摔倒,我扶你。当日你无意闯入,被我的侍女误伤。你比初见时更妖娆,我情不自禁,将你揽入怀中。” 他一边回答,一边替自己斟酒。 好像对自己的谎话特别满意,他垂头凝望倒影中的安宁,痴痴而笑。 这样近的距离,酒水起了涟漪,他竟不能将面前那人,看得真切。 “不对。”她敛了笑颜,神情落寞。 他举杯,徐徐饮尽杯中之物。 烈酒剧毒,统统入肠,化作相思,融进骨血。 她明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也明知不该再问,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第三个问题,我们第一次牵手,你可还记得?” “今天早晨,你被人刺伤,我替你包扎。你十指修长,手腕纤细,这样的手弹琴,一定别具风情。我看着你受伤,只恨剑不是划在自己身上。” 说话时,他仍不忘斟酒。 他淡淡地说着:“世间有良药,我替你去寻,你这伤口,不会留下疤痕。” 一片情深,错付无情。 安宁听罢,沉思良久,将酒盏递到他手边,冷冷说道:“胡言乱语。” 他轻笑,摩挲着那道伤疤,温言说道:“其实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 说罢举杯,再次饮尽。 三盏过后,别说醉死,他连醉意都没有一分。好像别人吃的是毒药,他喝的是白水。 他天质风流,无需藻饰。 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风景。 她将他深深看在眼里,努力刻在心里,他的一举一动,她从来看不够。 从来没有人,能将素蚁喝到第四盏。他虽安然无恙,她却心中没数。 她对他太过了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个人永远都善于伪装,强时示弱,弱时逞强。 他一向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没个章法,没个套路。 正因为她太过了解他,她此刻才心虚――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眼下这般端端坐着,到底还能坚持多少时辰。 或许片刻之后,他便醉死在她面前,再不醒来。 她突然觉得,他承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不就是希望他还活着么。如今他好好地活着,深情款款地出现在她眼前,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算了吧,她告诉自己。 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承认,想必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既不愿说,她又为何苦苦相逼。 她震惊于自己的咄咄逼人,学着他的样子,缓缓将酒盏斟满,没过杯沿,一滴不漏。 水位越来越高,任她修为高深,还是止不住双手颤抖。她躬身去做,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动作,若想做得圆满,到底是多么不易。 她不想再让他喝酒,这一杯,她是替自己倒的。 她想着,那人尝过的滋味,她也须得感同身受,才能不负他的一往情深,她的念念不忘。 最后一个问题,与其说她是在问他,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第四个问题,你可以不说,但不要骗我。我们,”她几番挣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可曾有过亲吻?” 如果他一早便铁了心不表露身份,她这一问,注定没有回答,她这副模样,等同于自取其辱。 他不说话。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清神色。 他就坐在她对面,她却觉得,两人相隔,有如千里之远。 或许他从来便是如此,遥不可及。 他是远空的星辰,偶尔坠落凡间,终究不属于她。 她或许,曾经在他的心里留驻,那不长不短的七八年,就当是醉过去了吧。 她盯着他的白发,眼泪倏地滑落。 她举杯,遮住双眼,妄图一饮而尽。 此生忽已远,此心何所寄。 是生是死,是醉是醒,到底有什么分别? 烈酒素蚁,饮多断肠。 那便断罢。 她闭上双眼,不再看他。 耳边有沉重的叹息响起,扰动烛火,打乱心扉。手中的酒盏,一同那颗没了着落的心,被人接下,稳稳地,稳稳地。 灯火摇曳,他站在她面前,将火光掩住。 她茫然睁眼,发现那人抬手,缓缓将第四盏酒饮尽。 饮罢,他放下酒盏,神色如常。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声说道:“别再试探我了,安宁。” “你叫我什么?”她听他叫自己的名字,震惊,狂喜,心酸,哀恸,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那么简单的一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却是百般沉重。 他曾经一声声地唤她“安宁”、“安宁”,不厌其烦。 她以为他对她的称呼,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不想如今,她听到这熟悉的名字,都如获至宝,无所适从。 人啊,总是拥有的时候,大大咧咧,不知珍重。 往事如潮般翻涌而至,她甫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沙哑,一点也不能令人着迷。 只听他答非所问道:“我如今自保尚且不能,又怎么贸然留你在身边,护得你周全。” 他似问似答,自说自话。 安宁起身,投入他的怀抱,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他双臂环抱,与之回应。 他的胸膛炙热,他的喘息紊乱。 他垂头在她耳侧,用尽周身的深情,缓缓说道:“安宁,这些年,我很想你。” 她闻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抚摸她的长发,轻声安慰她:“与你分别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我将你放在这里,并不觉得你离我太远。” 他将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用那错乱的跳动向她证明:“每每到了人多的地方,我都在人群里努力找你,生怕漏掉每一次可能的相逢。” “可是你还是没看到我。”她泪如泉涌,以手握拳,轻轻捶打他的胸口。 他到牛贺的那日,万人空巷。她在人群前端,等了许久,都未能得来他迎视的目光。 她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他都视而不见。 他说:“我看到你了,你转身离去,又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又?” “我们曾经的每一次分别,我都在你身后,远远望着你,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闻言,恍如梦醒,不知如何作答。 她只知自己用情至深,无药可救,却不知,他也是一样,情深似海,默默无言。 只听他继续说道:“我常常做着关于你的梦,梦见你弹琴,梦见你唱曲,梦见你舞剑,梦见你……” 他停顿了一下,竟笑了起来,接着说道:“梦见你在我怀里。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样真实。我俯身亲吻你,你仰着头,媚态横生,肌肤胜雪……” 说这话时,安宁白了他一眼――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在心上人面前描述春梦,还是这么深情款款,一本正经。 他好似感觉出她的嗔怪,自动略过一段,直接描述尾声:“我惊醒,发现不过大梦一场,一夜无眠,直到天明。” “你这般睡不好,实在是伤身呵。”她打趣道。 自她回到牛贺以后,总是刻意学着他的模样,正色庄容地胡言乱语。 如今看来,她还是道行太浅,只学了个皮毛。 要比脸皮厚,她只怕再修炼个万千年,也断然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说就说呗,还一丝不见羞赧。 他亲吻她的发丝,一如既往地将声音压低,悄悄说着情话:“我醒时盼着你,梦里便能与你相见,我以为这样足矣。可是几天前,当你再次闯入我的视线,我才猛然意识到,之前所有的伪装,可能很快就会,尽数崩溃。” “你怕我不信你死了,特意找景虔来演一场苦肉计,师父你这,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徒儿惭愧诶。”她似乎已经从方才的悲切中跳了出来,转眼又是妖妖道道,阴阳怪气。 他好似没听到她的指控,揉乱她的长发,自言自语道:“初次见面,是八年前的秋天,在瞻部的皇宫,你弹琴唱曲,我将你领走。” 她错愕,没想到他思路转变得这般快,一下从春梦跳到了方才的问题上去――看来真的是没醉啊。 转念一想,她又黯然神伤。 她叹着气说:“可是那副画,已经不在了。” “我还在,不是么。” 他知道她在乎的不是那副画卷,而是他当年的赠画之情。 纵然画是出自他手,纵然他可以再临摹百幅千幅,分毫不差,那样的暧昧不清,那样的忐忑不安,都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安慰她,无可奈何。 “是啊,只要你在,一切都好。” 她绝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所谓的伤春悲秋,转瞬即逝。 “我第一次抱你,是我们相识的第七日。那晚你与长略拼酒,喝得烂醉,我抱你回房,你应该不知道。” 第九十一章 两情相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确实不知道。” “你也真是,找谁拼酒不好,非要找他。他那个人,粘了毛比猴子还精,戏弄你没得商量。” “他还能喝假酒不成?”她觉出蹊跷,却又觉得断然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跟你来真的。” 安宁哑然。 他们主仆二人,还真是沆瀣一气,如出一辙。 喝酒这么洒脱坦诚的壮举,怎么能好意思出老千呢?这不是坏了江湖规矩嘛。 他见她蒙圈,宠溺笑道:“第一次牵你的手,是第二年春天,在增城之上。那时你修为尚且,非要袭击我,还要脱衣服,说什么留下物证。” “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衣服穿那么少,我打眼一看,里面坦坦荡荡,一清二楚。” “是清楚,不是坦荡。”她认真纠正道。 她觉得,如果他真的看清楚了,至少该用“起伏”来形容,“坦荡”这个词,她绝不能接受。 再一思索,顿时懊恼――她分明已经被人看光摸光了,为什么不控诉那人的色胆包天,却要纠结“起伏跌宕”的问题。 “是我用词不妥,应该说是,错落有致。” 他见安宁不屑,适可而止,转而说道:“那年初夏,在流风回雪阁,你点了八个姑娘,我们当众亲吻,那是第一次与你……” “这不对吧。”她侧头,做苦思冥想状。 “难道你亲的是别人?” “这也算吗?” “安宁。”公子琰突然皱眉,表情古怪。 “嗯?”她轻声应和,笑如春风。 “你在酒里,到底掺了什么?” 安宁莞尔一笑,轻飘飘说道:“无甚,一点催情药而已。强身健体,师父且好好享用。” 她举止轻佻,言语戏谑,满目含情。 他神情诡异、哭笑不得,并不全是因为这女子给他下了――她向来荒诞,能做出这种事来,倒也不足为奇。 但是她做了这些手脚之后,竟还像没事人一样,飘飘忽忽地走开,请他好好享用。 她这道行,真是越发深厚了。 他目送她出门,深感后生可畏,此身乏力。 她步履潇洒,裙裾带着风,关上老旧的木门,这才在门口站定。 她背倚着门,那灿若骄阳的脸上,哪还有半分调笑。凉风月夜之下,有的只是以手捂面,失声痛哭。 在他看不见、听不到的一门之外,她悄然卸下全部伪装,心像被人凌迟,寸寸割裂,肝肠寸断。 她的师父,那可是曾经只用几招,就击败了九州第一高手的玉采啊。 记忆中的他,不应飘飘荡荡,脚步轻浅,足不沾尘吗? 九重增城之上,他曾徒手取下玄冰,那时的他,是多么的风雅卓绝。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解下平庸的假面,以这霞姿月韵般的仪态示人,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欣喜。 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她那灵力高强到世间未有敌手的恩师,怎么如今,连被人下药都觉察不出。 他的青丝成雪,不应是故意晕染的吗? 他的双手颤抖,不应是刻意伪装的吗? 他的视线短浅,不应是随口胡诌的吗? 他修的灵法,与须弥山上的六灵无差,她对他的仰慕,从来不加掩饰。 他惯常隐藏自己的灵力,她以为他仍是一如既往,深藏不露。即使她连他的灵性都感觉不到,她也笃定以为,他是神功大成,将那《天问十九式》的最后两式,一并修成了。 在他们久别重逢的那一天,她远远地望着他,一面怨愤于他的视而不见,一面又感谢这分别的年岁。 她自作聪明地以为,是她勾魂摄魄,耽误了那人的修行。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终于心无旁骛,将修为圆满。 在他问她于酒里掺了什么的那一刻,她才如梦初醒,顿觉山崩地裂,自己的天,也跟着塌了。 他是那么桀骜的一个人,她又怎能当面将他拆穿? 她以为自己至少可以神志清楚地走出这院子,然而到了门口,她却再也无法抑制。 原来她的定力,她的城府,不过如此。 她死死攥着手上那包扎妥帖的绸带,觉得连呼吸都在颤抖。 她只专注于懊恼悲痛,并未在意,苑中有一只两人高的黄色大猿,缓缓靠近。 雍和抬起一只前掌,温和地在她背脊抚摸,似乎还来回蹭着。这色眯眯的尿性,也算似曾相识。 背后有清风徐来,她随之听见,沉重缓慢的开门声。 雍和见状,知趣退后。 她本倚在门上,以为此刻重心不稳,定然跌坐在地,形容狼狈。 她不做挣扎,直想顺势倒下,不料却跌进一个灼热的怀抱,无法逃脱。 公子琰从背后将她抱住。他身型高大,垂首而立时,华发落在她的耳鬓,肩头,似与她融为一体,惨淡凄绝,却也再合适不过。 他的吐息在她耳旁,隔着青丝白雪,悠远绵长。 他深情款款,似叹似唱道:“无论我为你做了什么,那都是心甘情愿。我爱你,甘愿为你赴汤蹈火,但不想让我的爱恋,对你造成负担。你大可不必为此伤心,我见你伤心,心里更加难过。” 他说话总比常人慢些,好像只有经过字字斟酌,才能显得发自肺腑。 他是那么狡猾阴险的一个人,对于她的百般试探,他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他方才在屋中,虽然听不清、看不见,却也知道,她既然有意下药,必然不会走远。 他对她的了解,更甚于她对自己的。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问道:“三途阵中,我看到的那个人,是你吗?” “是。” “你这满头白发,可是因为我?” 他默不作声。 她将二人的长发揉在一起,又低声问了一遍:“是吗?” “是。” 青丝华发,交叠错落,远观如翠竹白雪,渔火寒烟。 他本就自成一景,此刻与她相拥而立,让人远远看着,以为误闯玉宇琼楼,偶遇仙子神女。 “你的眼睛,是否真的看不清东西?” 他们这样站着,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这让她想起几日前,他也站在她背后,那时,她正在看信,边关来的、长生写的信。 他说看不清字,她以为他又信口雌黄,并未当真。她甚至还借此调侃他,说要念与他听。 现在想想,满心酸楚,却不知该与谁人说。 公子琰闻言,淡然答道:“近处还可以,稍远些就看不清了。” 他见安宁不作声,转而安慰她:“已经比刚醒来时好多了,应该能慢慢恢复。” “醒来?” “我破了阵法,见你伤势无碍,未做逗留。”他解释道,“白氏的皇宫守卫森严,我当时身受重伤,很难全身而退。” “你被他们擒住了?”她听长生的口气,料定他二人应该在那前前后后,打过照面。 她顿时惶恐,心想莫不是他被人截住,严刑拷打,才成了这副模样。 他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摇头嗤笑,尽显自负。 “门中之人,提前就找好与我体态相近的替身,我出来以后,只需将面具交给他们,足以偷天换日。” 她听着也笑了,他就算没有修为,还有脑子。没铺好后路,他又怎会鲁莽行事。 她只痛惜他的身手,却忽略了他的诡谲。 “于是你就回了周饶?” 他指了指雍和说道:“应该是它将我带回的。出了法阵没多久,我就昏死过去,醒来发现,已经过了半年之久。” 半年啊,安宁听罢,唏嘘不已:“此前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将三途法阵破坏,你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足以扬名立万、名垂青史了。” “我把你父皇的老窝给端了,牛贺人若是知道,还不将我千刀万剐?” 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说起来却丝毫没有愧疚之色。 她转过身去,好奇探究道:“那后来呢?” 公子琰说了半天,本已打算将话题扯远,却又被安宁机警地拽了回来。 她惯于装糊涂,但有些事情,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搞清楚。比如他的头发是怎么白的,他的灵力是怎么没的,他的眼睛是怎么不好使的…… 然而这一切,只被他一带而过道:“醒来时我就发现,自己成了这个样子。” “太笼统了吧。”她不满于这敷衍的回答,示意他再说得详细些。 “听说心血耗尽,须发自然变白。” 她闻言点头,觉得似乎有理,接着问道:“那眼睛呢?” “睡了很久,突然睁开,一时见不得强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听罢叹气,不再追问他那看上去颤颤巍巍的双手。 他的老态,许是因为大病初愈,一切尚在恢复;也可能是因为身受重伤,身体机能慢慢减退。 前后两种可能,有天壤之别,一个向好,一个向坏。 她宁愿相信他所说的,不愿再问。 经过了这场生离死别,她才真正领悟到,什么叫做,活着就好。 只听他又说道:“一同随着法阵消失的,还有我的灵力。” “灵性呢?” “也没了。” “像我当初一样?” “全然不同。”他似乎站得吃力,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你的灵性无穷无尽,寻常人感觉不出来。我却不知为何,一看便知。” 第九十二章 云雨之欢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无穷无尽?安宁听得惊诧不已,反复掂量着这四个字。 她此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这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她只以为,他修为高深,注定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她竟不知道,他能勘破她的灵性,并不是因为他灵力高强,而是因为天赋异禀。 她一边感慨自己那所谓的、无穷无尽的灵性,一边纳闷他的身世。 长略以前说过,公子琰出生时,百兽匍匐,百鸟朝拜。他既这般招蜂引蝶,应该绝不仅仅是一个胜神皇子这么简单。 他与雍和、庆忌、青鸟为伍,似乎天生就能操纵这些神兽。 水灵湘君说,他传授于她的灵法,与六灵修炼的,并无二致。 回想当初,那传闻中司帝之下都,天之九部的陆吾,似乎也对他礼让三分。即使陆吾只以幻象现身,这也过于古怪。 他的身份,或许另有蹊跷。 他缓步走到椅子前,慢慢坐下,继续说道:“我则不同,我的灵性,应是彻底没了。此前我试过多次,无论如果修行,都丝毫没有进展。可能我这一生,就这样了罢。” 他神色如常,语气淡定,好像是在谈论着别人的遭遇。 她在一旁听着,却替他惊心动魄,惋惜不已。 她倾慕于他的从容,流连于他的沉着。她为他的淡然所吸引,有时却又无可奈何。 他将太多的情绪隐藏,连同他的悲喜,都一样不为人知。 他戴不戴着面具,都深沉得不像是个正常人。 他或许,真的是从须弥山跳入凡尘的仙神,打个照面,或早或晚,终于也免不了一场别离。 这滚滚红尘,又能有几人,真正做到长相厮守,同生共死? 眼下与他相伴,一同走过的路,便是风景吧。 如此想通后,她也不再纠结于此。 公子琰似乎更为洒脱。 他竟然,又开始自斟自饮。 烈酒素蚁,饮多断肠。 他却笑言:“放着美酒不喝,等到气味散尽,才是真的挥霍。” 这酒鬼,当真是没得救了。 他似乎心有不甘,悠然叹息道:“我此前怎不知,天下竟有如此至宝?真是为传闻所累,辜负了前半生。” “什么味道,也给我尝尝?”她伸手要抢,却被他不着痕迹的躲过。 “以你的酒量,最多不过半杯,就可以去见阎罗了。” “尝一口总行吧。”她撇嘴,娇媚轻浮。 “不成,我吃了,你若是再喝醉,又是一笔糊涂账。” 他这时提起那强身健体的药来,无非是让她心生悔意,知难而退。 但他那模样,风轻云淡,爽朗清举,怎么看不出来,像是被人灌了**汤。 她本想问上他一句,那药到底有作用吗?转而又想起先前一些事情,便将此问抛至脑后,再也找不到了。 只见她若有所思,颇为严肃地问道:“师父你说,人这酒量,是天生的吗?” “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她纳闷,公子琰是闻名九州的酒鬼,酒场之上,未逢敌手。他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我从未醉过,连酒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边喝边说。 安宁突然有些后悔,她之前尚未摸清这人的底细,为何要贸然用这素蚁来试探他,白白送了他一坛子美酒。 她方才还担心他会不会醉死,现在看来,真的是多此一举。 敢情她苦兮兮地试探了他半天,又是请罪又是答疑的,他却一直是在陪她做戏,逗着她玩。 他不是宁可死也不肯表明身份,也不是被她多番试探才不得不说。他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向她坦白,才顺着她的套路,陪她说了一晚上的胡话。 她怎么总是忘记,他就算没有灵力,还有脑子这件事。 她刚刚看着他那胸有成竹、悠然自得倒酒的样子,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眼前这个人,从来不值得同情。 即使这样,她还是觉得惋惜。 像他这样一个风流人物,集天地精华于一身,若是此生不可再修灵法,好像怎么着,都少了些什么。 即使他表现得满不在乎,她还是心有余悸。 她似问似答道:“可是灵性却不一样。听闻众生的灵性都是生而既定,不长不灭,你的又怎会凭空消失。” “长略也是这么说,所以他去寻重修之法了。” 所以是重修灵力之法,而不是起死回生之法。长略一句话,骗过了长生,同时也骗过了安宁。 她真是活该,脑子被驴踢了,才能相信长略的鬼话。 他的主子是玉采,是公子琰,就算是对着大哥长生,他也不一定说真话啊。 “师父。”她唤了他一声,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他去了哪里?” 安宁点头,心里琢磨着,他怎会变得这么自觉。 果然,他又喝了一杯酒,吊足了她的胃口,才缓缓说了句:“我不知道。” “哦。” “他只说要去须弥山,应是从咸海走的。”他见她失落,为了显示自己并未欺瞒于她,只得苦笑着补充了一句。 咸海是隔绝人与仙神的天然屏障,其内是须弥山,之其外是九州人间。 无论正史或逸闻,从未听说有人能跨过那里,到达须弥山。 所以听到这个回答,安宁越发不能相信道:“咸海,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他也不是人。” 鬼才长略,自有神鬼莫及之才,不能用常理推断。 “你走了,腾叔走了,景先生走了,如今连长老二也走了,我看你们司幽门,还是早早关门算了。”她掂量了下酒坛,确认坛中所剩不多,黯然叹息。 “门中生意如今全由祝渊打理,噢,我倒是疏忽了,你们应该没有见过面。” 不是疏忽,是刻意安排。她这样想着,也不揭穿。 她没有再问下去,祝渊是谁,哪国人,今年多大,有何过人之处。 他将那么大的家业交托在一人手中,想必那人,也不是寻常的白丁匹夫。 他们之间,总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保留一些秘密,成为一些惊喜。 他们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仍然各自保有一番天地。 少闻少问,适可而止。单就这一点,他就对她赞赏不已。 他以为,世间少有女子能聪慧至此。 更何况,她不执着,不探究,随心随性,任意洒脱。 她是他不能成为的自己,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企盼,所以他对她,万般珍重,任劳任怨。 他说:“安宁,天色晚了,我着人送你回去。” “嗯。”她知他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他将她送至门口,两人相顾无言。 牛贺的皇宫很大,从公子琰的别苑,到她的寝宫,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草木阴阴,晚风习习,堂燕绕梁,芳草未歇。 他踟蹰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颇难为情地问道:“安宁,你明天,还会来吗?” 他的语气,似乎是在乞求些什么,那样的卑微不堪,那样的低声下气。 安宁闻言,犹如万箭穿心。 他是多么桀骜的一个人,利刃在侧都不屑眨眼,若非万不得已,又怎会用这样的腔调同人讲话? 她回想起来,自己今天一大早便派人去请他,他磨磨蹭蹭,过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慢慢腾腾地挪动过来。她当时还在心中责怪,这人莫不是又在沐浴焚香,折腾些有的没的? 现在想想,他来得那般迟缓,不过是因为路太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心中酸楚,强忍着涕泪,小声说道:“如果当初不是我一意孤行,不听你劝阻,非要来刺杀先皇,你也不会成了这副模样。” “如果不曾遇见你,我活着就像死了。”他眉眼含笑,温言安抚道,“如果为了你,余生注定这样,那我也认了。” 他明明是在安慰她,她听了这话,心里却更加难受。 她趁他不备,飘回桌旁,拾起那酒坛,仰头将坛中剩余之酒一饮而尽。饮罢,她还使劲晃了两下,确认一滴不剩,这才将坛子放下。 素蚁至烈,她果真无福消受。 还好,一坛子酒,他也没剩多少。 她心满意足地笑着,一如既往地往他怀里栽,嘴上还轻飘飘说着:“哎呀,我今天怕是,回不去了呢。” 他不搭茬,只是习惯性地回抱住她,神情复杂。 安宁见状,心中失落,自暴自弃道:“酒和你,我一个也戒不了。” “那就不戒了。” 公子琰打横将她抱起,她腰肢纤细,不算太重,他却抱得格外吃力。 他一路抱着她,颤颤巍巍地走到床侧,将她轻轻放下。 她在他怀中,借着酒劲,迷迷蒙蒙地望着他。他的白发,他的笑眼,她懒懒抬手,一一描摹,心脏狂跳不止。 他方才被她算计,吃了,本就口干舌燥,环顾四周也不见茶水,只得接着喝酒,饮鸩止渴。 如此想来,这人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他情迷意乱,再不管什么糊涂不糊涂,翻身上床,将她揽在身下。 他一手垫在她的颈后,半抱着她,一手在她腰间摸索,试图解开她的腰带。 第九十三章 一室春光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夏日闷热,她本就穿得不多,照理说,这薄薄几层纱衣,根本难不住这擅于宽衣解带的男人。 然而,他动作轻缓,每一下变化,都似有迟疑。 他说:“**苦短,来日方长。” 他的嗓音阳刚,染上**的色彩,沙哑细腻,别具风情。 她听在耳中,满心欢喜。 她满目柔情,两手把玩着两人的长发,青丝白雪,珠联璧合。 他喉结滚动,神情恍惚,带着粗重的喘息,俯下头去,似叹似问道:“安宁,是你吗?” “嗯。”她笑意盈盈,娇娇媚媚地应了一声。 她的唇色略淡,似抹了一层水彩,晶莹剔透,濡软香甜。 他轻合双眸,垂头亲吻她。 衣衫一件一件,滑落塌下,如涓涓流水,无声无息。 即使天气闷热,光滑的**暴露在空气中时,她还是忍不住轻颤,不知是烈酒所致,还是使然。 他见状轻笑,以唇安抚,以手撩拨。 他从来都自带风流,即使生气时,也显得和颜悦色,令人赏心悦目。 她周身酥麻,酸痒难耐,忍不住笑出声来,娇声**:“小郎君,怎地生得如此俊俏?” “不小。”他皱了皱眉,眯着双目,柔声纠正道。 她在他怀中,妖冶明媚,绰约多姿,风情万种。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样真实。 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心生疑虑,慢慢问道:“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是。”她娇气地应了一句,举起纤长白皙的手臂,两手在他后颈交握,将两具身躯,贴合得更加紧密。 他望着她的模样,情难自已,语无伦次地说着:“如果我死了,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她似醉似疯,且狂且癫,妖妖道道地回道:“那你可一定不能放下呵。不如,我同你一起罢。” 她说话时,总喜欢将尾音拉长,听上去欲言又止,偏偏却没有下文。 “安宁,别说傻话。” 灯火摇动,人心慌乱。 她觉得自己一定醉得不省人事,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哭笑都已经不能随心把控。 她的喜怒哀乐,一时竟全像是为他而生。 传闻中,他荒烂,喜新厌旧,却仍有无数男女为之倾倒,趋之若鹜。此时此刻,她身临其境,方知此言不虚。 他的眉眼带笑,满含深情,即使是刻意做作,她也觉得称心遂意,此生足矣。 她凑在他耳侧,有意无意地撩拨他,煽风点火。 她撇了撇嘴,声色婉转道:“若是你死了,我在这苦难众生中,留着也是无趣。” “好,那便一起吧。”他好像权衡了许久,心中百转千回,才终于做出这个决定,如释重负。 流年辗转,岁月如歌,奏一曲清风明月,哪寻得君心我心。 她本是铁了心,要对他以身相许,却突然周身一紧,满是戒备。 刚才投怀送抱的也是她,现在严防死守的也是她。他望着身下这浅吟低唱的女子,只觉她转瞬之间,判若两人。 “安宁,放松。”他轻轻逗弄,温柔安抚。 她双唇紧闭,双目睁大,那无辜的模样,好像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话。”他吻着她的桃花眼,温言软语,再次诱哄。 她摇了摇头,防守得更加严密,丝毫无可趁之机。 他有些莫名,却仍是耐心劝道:“乖,你这个样子,一会儿会疼的。” “本来就疼。”她含混回了一句。 他闻言揶揄,停在中途,连哄带骗道:“傻徒儿,为师怎么会伤害你呢?” “可是我怕疼。”即使醉得不省人事,她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过往之事,非但没有丝毫意趣,反而还痛彻心扉。 前人将例子举得过于偏颇,情事于她,只能算是苦不堪言。 对于公子琰,她此前只想着把他勾搭到床上来,如今真的快要大功告成,她却突然临阵退缩。 他见状顿悟,在心内暗骂中容。他只见到两人**之欢,却从来未曾想过,那人对安宁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他心疼她,复又与之辗转缠绵,耳鬓厮磨,企图再寻良机。 即便如此,她也仍是心有余悸,一动不动,只死死地盯着他,不再有任何回应。 “那个人渣,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对我是强行占有,”他本在自言自语,愤愤咒骂,不想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诉说起来,“今日之前,我竟然从来不知,这前面还有许多……许多周折。” 她断断续续,羞赧于其中的措辞。 “强行占有?”他说话本来就慢,这几个字,问得更加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那年初雪,你轻裘缓带,信步而来,我说赏花,你便送我一园春色。从那时起,我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叫做玉采的男人,我又怎会,怎会与其他人……”她醉意朦胧,笑得妖媚动人。 “安宁,对不起。”他再也听不下去,轻声将她打断。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她与中容行**之事,是因为她对中容余情未了。直到中容成婚那天,他还认为安宁嚎啕大哭,是因为中容与长思成亲,她彻底没了念想。 她对他一片深情,他竟不敢承认,后知后觉。 她曾无数次向他示好,他只以为她是天性狂放,对谁都一个样。 他向来自负,何时竟变得这般没了自信? 情场之上,一旦动心动念,从来没有常胜将军。 他亲眼看见她被人玷污,却只在一旁,说了些尖酸刻薄的风凉话。 安宁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醉入梦乡,要不然,她怎会看到那人落泪? 他伏在她身上,眼泪刚好落在她脸上。触感温热,她用指尖拭去,攥在手心,来回摩挲。 “师父呀,你这是哭了么?”她痴痴笑着,娇滴滴问道。 她昏昏欲睡,连眼皮都几乎撑不开来,见他不说话,摇头叹气道:“看来真是醉得不轻呢,我竟然忘了,你怎么会流泪。” “安宁。”他深重叹息,无言以对,只得轻声唤她。 “诶,我听着呢。”她伸手抱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深情亲吻她,与她唇齿相依,亲密无间。 她微微侧头,找出些空隙,口中含含糊糊,好像说了一句:“我爱你,采。” 旋即,这人便醉死过去,再无反应。 “古往,找人打一盆冰水过来。”公子琰一边吩咐,一边展开榻上的薄被,替那人妥善盖好,只露出一张脸来。 古往进屋时,只见到一地狼藉,还有个正在胡乱披着外衫的登徒浪子,狡黠讥笑道:“不是吧?” “她醉成这样,什么都记不得。” “讲究真多。”古往闻言,不屑一顾。 他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地往榻上瞅去,恨不得一双眼睛能透过被褥,将里面看个一干二净。 “赶紧出去,眼睛放老实点。” 美人在榻,他却心无旁骛,挑灯夜读,一宿无眠。 床上那女子似乎睡得舒坦,悠然翻了个身,神色安稳。 他听见声响,起身走近,替她把薄衾重新掖好,动作轻柔,生怕将她惊醒。 一弯新月,一盏烛灯,一夜春光,一室旖旎。 天际刚刚泛白,只听“嘎吱”一声门响,古往探头进来,一脸苦大仇深地说道:“走吧,公子。” “去哪儿?” “吃早饭。” “不饿。”他心心念念,只想守着安宁睡醒。 “你媳妇儿在外面候着呢。” “让她自己吃吧。” “你皇姐也来了,”古往言简意赅地强调道,“她说你不出去,她就进来。” 公子琰闻言,不冷不热地回道:“等我换个衣服。” “还需沐浴焚香不?” “礼数自然是,一样都不能少。” 古往口中的皇姐,也就是将与建业和亲的胜神公主,是公子琰同父异母的姐姐,名唤清婉,时年二百零三岁。 他见安宁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决定卖他皇姐几分薄面,出去瞧瞧,她们到底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当然,在出门之前,他还得梳洗打扮,沐浴焚香,说白了,就是摆足架子,消磨时间。 于是,一个时辰过去,他妥妥帖帖地出了门,身后跟着十二个侍女,两列排开,洋洋洒洒。 在他身后左侧二尺之内,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书童紧紧相随,似乎与他寸步不离。那书童乖巧老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许是天气晴好,公子琰的心情也是格外明朗。 他走着走着,居然哼起曲来,曲调轻快,唱的无非是那些花街柳巷的靡靡之音。 他唱就唱呗,竟还侧头问古往:“怎不听你和声?” 古往一个毛猴子,懂什么引商刻羽。 他不苟言笑,拒不搭理公子琰,任那人自说自话,自嗨自乐。 公子琰唱唱停停,停时说道:“《九歌》都不会唱,白活了几百年。” 艳曲《九歌》,亡国之乐,俱芦坊间,曾经人人传唱。后来俱芦亡国,《九歌》失传。 第九十三章 春光旖旎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夏日闷热,她本就穿得不多,照理说,这薄薄几层纱衣,根本难不住这擅于宽衣解带的男人。 然而,他动作轻缓,每一下变化,都似有迟疑。 他说:“**苦短,来日方长。” 他的嗓音阳刚,染上**的色彩,沙哑细腻,别具风情。 她听在耳中,满心欢喜。 她满目柔情,两手把玩着两人的长发,青丝白雪,珠联璧合。 他喉结滚动,神情恍惚,带着粗重的喘息,俯下头去,似叹似问道:“安宁,是你吗?” “嗯。”她笑意盈盈,娇娇媚媚地应了一声。 她的唇色略淡,似抹了一层水彩,晶莹剔透,濡软香甜。 他轻合双眸,垂头亲吻她。 衣衫一件一件,滑落塌下,如涓涓流水,无声无息。 即使天气闷热,光滑的x体暴露在空气中时,她还是忍不住轻颤,不知是烈酒所致,还是x药使然。 他见状轻笑,以唇安抚,以手撩拨。 他从来都自带风流,即使生气时,也显得和颜悦色,令人赏心悦目。 她周身酥麻,酸痒难耐,忍不住笑出声来,娇声**:“小郎君,怎地生得如此俊俏?” “不小。”他皱了皱眉,眯着双目,柔声纠正道。 她在他怀中,妖冶明媚,绰约多姿,风情万种。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样真实。 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心生疑虑,慢慢问道:“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是。”她娇气地应了一句,举起纤长白皙的手臂,两手在他后颈交握,将两具身躯,贴合得更加紧密。 他望着她的模样,情难自已,语无伦次地说着:“如果我死了,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她似醉似疯,且狂且癫,妖妖道道地回道:“那你可一定不能放下呵。不如,我同你一起罢。” 她说话时,总喜欢将尾音拉长,听上去欲言又止,偏偏却没有下文。 “安宁,别说傻话。” 他的手在她周身游走,上下反复,左右不定。她也随着他的节奏,闪躲扭转,欲拒还迎。 灯火摇动,人心慌乱。 她觉得自己一定醉得不省人事,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哭笑都已经不能随心把控。 她的喜怒哀乐,一时竟全像是为他而生。 传闻中,他荒烂,喜新厌旧,却仍有无数男女为之倾倒,趋之若鹜。此时此刻,她身临其境,方知此言不虚。 他的眉眼带笑,满含深情,即使是刻意做作,她也觉得称心遂意,此生足矣。 她凑在他耳侧,有意无意地撩拨他,煽风点火。 她撇了撇嘴,声色婉转道:“若是你死了,我在这苦难众生中,留着也是无趣。” “好,那便一起吧。”他好像权衡了许久,心中百转千回,才终于做出这个决定,如释重负。 流年辗转,岁月如歌,奏一曲清风明月,哪寻得君心我心。 她本是铁了心,要对他以身相许,当感到硬物近身时,却突然周身一紧,满是戒备。 刚才投怀送抱的也是她,现在严防死守的也是她。他望着身下这浅吟低唱的女子,只觉她转瞬之间,判若两人。 “安宁,放松。”他轻轻逗弄,温柔安抚。 她双唇紧闭,双目睁大,那无辜的模样,好像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话。”他吻着她的桃花眼,温言软语,再次诱哄。 她摇了摇头,防守得更加严密,丝毫无可趁之机。 他有些莫名,却仍是耐心劝道:“乖,你这个样子,一会儿会疼的。” “本来就疼。”她含混回了一句。 他闻言揶揄,停在中途,连哄带骗道:“傻徒儿,为师怎么会伤害你呢?” “可是我怕疼。”即使醉得不省人事,她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过往之事,非但没有丝毫意趣,反而还痛彻心扉。 前人将例子举得过于偏颇,情事于她,只能算是苦不堪言。 对于公子琰,她此前只想着把他勾搭到床上来,如今真的快要大功告成,她却突然临阵退缩。 他见状顿悟,在心内暗骂中容。他只见到两人**之欢,却从来未曾想过,那人对安宁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他心疼她,复又与之辗转缠绵,耳鬓厮磨,企图再寻良机。 即便如此,她也仍是心有余悸,一动不动,只死死地盯着他,不再有任何回应。 “那个人渣,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对我是强行占有,”他本在自言自语,愤愤咒骂,不想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诉说起来,“今日之前,我竟然从来不知,这前面还有许多……许多周折。” 她断断续续,羞赧于其中的措辞。 “强行占有?”他说话本来就慢,这几个字,问得更加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那年初雪,你轻裘缓带,信步而来,我说赏花,你便送我一园春色。从那时起,我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叫做玉采的男人,我又怎会,怎会与其他人……”她醉意朦胧,笑得妖媚动人。 “安宁,对不起。”他再也听不下去,轻声将她打断。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她与中容行**之事,是因为她对中容余情未了。直到中容成婚那天,他还认为安宁嚎啕大哭,是因为中容与长思成亲,她彻底没了念想。 她对他一片深情,他竟不敢承认,后知后觉。 她曾无数次向他示好,他只以为她是天性狂放,对谁都一个样。 他向来自负,何时竟变得这般没了自信? 情场之上,一旦动心动念,从来没有常胜将军。 他亲眼看见她被人玷污,却只在一旁,说了些尖酸刻薄的风凉话。 安宁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醉入梦乡,要不然,她怎会看到那人落泪? 他伏在她身上,眼泪刚好落在她脸上。触感温热,她用指尖拭去,攥在手心,来回摩挲。 “师父呀,你这是哭了么?”她痴痴笑着,娇滴滴问道。 她昏昏欲睡,连眼皮都几乎撑不开来,见他不说话,摇头叹气道:“看来真是醉得不轻呢,我竟然忘了,你怎么会流泪。” “安宁。”他深重叹息,无言以对,只得轻声唤她。 “诶,我听着呢。”她伸手抱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深情亲吻她,与她唇齿相依,亲密无间。 她微微侧头,找出些空隙,口中含含糊糊,好像说了一句:“我爱你,采。” 旋即,这人便醉死过去,再无反应。 “古往,找人打一盆冰水过来。”公子琰一边吩咐,一边展开榻上的薄被,替那人妥善盖好,只露出一张脸来。 古往进屋时,只见到一地狼藉,还有个正在胡乱披着外衫的登徒浪子,狡黠讥笑道:“不是吧,你这都不长驱直入、一鼓作气?” “她醉成这样,什么都记不得。” “讲究真多。”古往闻言,不屑一顾。 他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地往榻上瞅去,恨不得一双眼睛能透过被褥,将里面看个一干二净。 “赶紧出去,眼睛放老实点。” 美人在榻,他却心无旁骛,挑灯夜读,一宿无眠。 床上那女子似乎睡得舒坦,悠然翻了个身,神色安稳。 他听见声响,起身走近,替她把薄衾重新掖好,动作轻柔,生怕将她惊醒。 一弯新月,一盏烛灯,一夜春光,一室旖旎。 天际刚刚泛白,只听“嘎吱”一声门响,古往探头进来,一脸苦大仇深地说道:“走吧,公子。” “去哪儿?” “吃早饭。” “不饿。”他心心念念,只想守着安宁睡醒。 “你媳妇儿在外面候着呢。” “让她自己吃吧。” “你皇姐也来了,”古往言简意赅地强调道,“她说你不出去,她就进来。” 公子琰闻言,不冷不热地回道:“等我换个衣服。” “还需沐浴焚香不?” “礼数自然是,一样都不能少。” 古往口中的皇姐,也就是将与建业和亲的胜神公主,是公子琰同父异母的姐姐,名唤清婉,时年二百零三岁。 他见安宁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决定卖他皇姐几分薄面,出去瞧瞧,她们到底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当然,在出门之前,他还得梳洗打扮,沐浴焚香,说白了,就是摆足架子,消磨时间。 于是,一个时辰过去,他妥妥帖帖地出了门,身后跟着十二个侍女,两列排开,洋洋洒洒。 在他身后左侧二尺之内,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书童紧紧相随,似乎与他寸步不离。那书童乖巧老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许是天气晴好,公子琰的心情也是格外明朗。 他走着走着,居然哼起曲来,曲调轻快,唱的无非是那些花街柳巷的靡靡之音。 他唱就唱呗,竟还侧头问古往:“怎不听你和声?” 古往一个毛猴子,懂什么引商刻羽。 他不苟言笑,拒不搭理公子琰,任那人自说自话,自嗨自乐。 公子琰唱唱停停,停时说道:“《九歌》都不会唱,白活了几百年。” 艳曲《九歌》,亡国之乐,俱芦坊间,曾经人人传唱。后来俱芦亡国,《九歌》失传。 第九十四章 投其所好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不想七八年前,这曲子被一歌女在周饶唱起,再次红火了一把。 如今,九州之内,人人皆知《九歌》。 只是这公子琰套用《九歌》的辞赋,却搭配了个乌七糟八的调子,这曲子,任谁也不知如何附和。 古往忍无可忍,怼了他一句:“半成之作,至于这么得意忘形吗?” “你懂个屁。” 他言语调笑,那粗字说得,都如和风细雨,哪有半分正形。但他偏偏又一脸正经,看上去正色庄容。 言行反差如此之大,不可谓不乖张。 要说那沈灵均大家出身,刁蛮跋扈,素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这会儿肯低声下气地来找公子琰,也是得力于清婉的劝说。 安宁留宿公子琰的别苑,本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偏偏传得沸沸扬扬,搞得宫中人尽皆知。 这不,当事人这厢尚未清醒,知生皇已在自己寝宫听闻了消息,急得来回踱步,只差愤愤跺脚。 建业负手而立,故作老成地骂道:“这公子琰还真是上房揭瓦,主意都打到皇姐头上来了。” 他倒不是对公子琰有什么意见,只是格外看好长生,有心撮合其与安宁这一对。 然而,长生此时远在边关驻守,鞭长莫及,有心无力。建业倒是十分自觉,主动为臣子分忧解难。 宫人来报,右司马有言:边关战事不紧,变法迫在眉睫,请命回白氏,望知生皇恩准。 建业闻言,扶额问左右:“那公子琰在我白氏,究竟还要呆到几时?” “回陛下,至少也得等陛下大婚之后。” “那是什么时候?” “中秋左右。” 他思忖片刻,犹豫说道:“告诉右司马,劳烦他辛苦辛苦,再呆上两个月,届时,孤自会召他回来。” “诺。” 建业掐指一算,公子琰居然还要逗留这么长时日,顿觉头疼脑热,大事不妙。 对于安宁,除了拖延长生,他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 但是沈灵均却不然。 她听说那妖精一样的女人真去睡了她的未婚夫婿,气得摔瓶砸碗,哭着嚷着,搬救兵去了。 话说她对着清婉,独自一人哭诉了大半天,清婉只是见怪不怪,笑而不语。 一来,公子琰是清婉的亲兄弟,她分得清里外。二来,这公子琰的花花性子,九州皆知,换了个女人,上了个公主,的确不足为奇。 只听灵均抱怨道:“表姐你看,这还没有成亲,他就这副德行,我可怎么办呀?” “我这弟弟向来乖张难驯,你若是想与他长久,只怕还得顺着他的性子来。”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爬到他床上去?”灵均愤愤,不以为然。 清婉看着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笑着劝道:“他对那个知生安宁,眼下或许正在兴头上。你这时去拆散他俩,他能给你好脸色看吗?” “他俩若单单是搂搂抱抱也就算了,男未婚女未嫁的,竟然无耻到一起去了。表姐表姐,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以后不一样得有三妻四妾嘛,你这都忍不了,将来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了。” 灵均跟着公子琰,一路从胜神到了牛贺,两三个月功夫,他却仍将她当侍女看待。她这一路上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未能与公子琰有半分进展。 她如今也算是黔驴技穷,病急乱投医了。 “好妹妹,快收起你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来,这样看上去,倒好像是你在人家中间横插一脚。”清婉见她这般,好心劝慰说,“你看看那丫头,随时都是笑面迎人,别说公子琰,我看着都觉得欢喜。” “那是妖女,我可学不来。”灵均听清婉长她人志气,心中更加不干。 清婉拉起灵均的手,温言笑道:“学不来也得学。你的心上人,偏偏就好那一口。” 话说那安宁,走路飘飘忽忽,说话娇声娇气,忽远忽近,忽怒忽笑,荒诞不经,出其不意,寻常人的确不容易学得来。 况且她从小在牛贺皇宫长大,受了她那父皇的耳濡目染,多少也是风雅卓绝,风情万种。 灵均想到安宁的模样,无可奈何地叹着气道:“表姐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呀?” “润物无声,一点点感化他。” “可是他昨天都让我滚了。” 公子琰很少对人说重话,他若让人滚,那一定已经怒不可遏,没的回旋余地。 清婉知道她是来请援兵的,主动提出来:“走,皇姐陪你去会会他。” 于是,此时此刻,公子琰面前的桌子旁,就出现了清婉和灵均两人,还有一桌子早餐。 公子琰举止得体,礼数周到,十分客气地与二人问了好,这才端端坐下,兀自走神。 他的眉眼含笑,自带风流,乍看深情款款,实则神色不明。 因为昨日的摩擦,灵均不好意思先开口。其实,若想让她主动说出些道歉的话来,那是绝无可能。况且,她也不觉得错在自己。 但她又急于与公子琰重修旧好,所以只能满心期待地望着清婉,指望她出面打个圆场。 清婉不负重托,笑着说道:“灵均昨天一夜未眠,亲自下厨,又是煮粥,又是做菜,六弟呀,你快趁热尝尝,别辜负了这丫头一番苦心。” 公子琰闻言,含笑点头,侧目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古往,也不动弹。 这主仆二人,过场从来都多得很。 只见古往稳步上前,摸出一根三寸长的尖细银针,将桌上的碗碟,一一插了个遍。 灵均不悦,皱眉问道:“你做什么?” “试毒。”古往在人前很少言语,答话的,是公子琰。 他那一脸天经地义的模样,让灵均心中愤怒,却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吃了哑巴亏。 直到古往不慌不乱撤了银针,朝着公子琰点了点头,他才慢慢腾腾地提起筷子。 公子琰在各色早点上晃了一圈,却好似没找到什么称意的,又将筷子放在了桌上,轻飘飘问了一句:“换厨子了?” 灵均一听,气不打一处来。 清婉刚刚才费过一番口舌,用心解释是灵均一夜未眠,亲自下的厨。敢情这这殷勤献的,公子琰却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灵均正欲开口,却被清婉挡住。 清婉和颜悦色地说:“厨子就是有这般手艺,也没有这般心意。这些粥啊菜啊,全是灵均亲手做的。” “你?”公子琰看了看灵均,不可置信。 灵均见他终于正眼瞧了瞧自己,心中羞赧,不住点头,眼里全是期盼。 他低头轻笑,重新拾起筷子,在一众翠绿中找了颗肉丁,颤颤悠悠地夹了起来。 灵均也不知他笑什么,见他笑了,也跟着欢喜起来。 明明是公子琰在吃,灵均见那肉丁进口,只觉得自己像吃了蜜糖一般,从头甜到尾。 她痴迷于眼前的和风细雨,也不管那人昨日如何呵斥自己,讪讪问道:“味道如何?” “我感官不太灵敏,尝不出来。”他答得不咸不淡,令人摸不明白。 灵均听了,只当他没说不好吃,便是可以接受,于是说道:“那我以后天天为你做饭。” “你把厨子的事做了,那厨子做什么?” 说话时,公子琰含情脉脉地盯着古往。他好像致力于逗笑古往,但古往非常不给面子,脸崩得紧紧的,一丝笑意都没有。 灵均见他不理睬自己,又难为情地吞吞吐吐道:“表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他不是个锱铢必较的人,灵均将画毁了,他却因此而抱得美人归,应该是感激她还来不及。 想到安宁,公子琰又心思开阔,莫名开心。 古往见他这般没出息,默默翻着白眼,鼻子都快冲到房顶去了。 灵均却不知他开心个什么名堂,信誓旦旦地说着:“我以后都听你的,不再惹事。” “你随意,”公子琰淡然接话,“反正我也,不会娶你。” 他说话一向比常人慢些,所以也比常人清楚一些。当着众人的面,他那句“不会娶你”听上去,简直刺耳。 灵均方才还心心念念,满目柔情,此刻见他这般不给自己面子,当场翻脸,原形毕露。 清婉朝她使了个眼色,却仍是没能阻止她怒道:“咱俩的婚事,皇舅舅都是点了头的。娶不娶我,根本由不得你。” 好男不与女斗,说的正是公子琰。 他见灵均这般泼辣,自觉不是对手,恭敬地与清婉道了个别,转身就走。 他城府本就深,再加上那张厚到无耻的脸皮,无论灵均说什么,他争辩都懒得争辩一句。好像无论谁做了主,只要是他这么说,事情就算是这么定了。 灵均从小受尽恩宠,一时被人这般轻视,竟然觉得新鲜。 她见他离去,非但没有火冒三丈,反而还心生爱慕。 清婉看在眼里,连声叹气,只道是世间又一个好姑娘,无端着了公子琰的魔。 她本想劝灵均两句,这种男人也就开始新鲜,过日子却是万万指不上的。但转念一想,这丫头现在尚在局中,如痴如醉,哪能听进去旁人劝说。 第九十五章 心生悔意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于是作罢。 灵均看着与公子琰寸步不离的古往,心生一计,决定旁敲侧击,曲线救国。 她叫住古往,明明有事相求,却又放不下大小姐的架子,硬生生问道:“喂,你知不知道,我表哥喜欢什么?” 古往想了半晌,点了点头。 “他喜欢什么?” “安宁。”许是在公子琰身边呆得久了,连同那人的脾性,他也一并沾染。 灵均闻言,想怒又不便发作,因为古往说的是真话,至少现在是,于是只能接着问道:“除此之外呢?” “吃喝嫖赌,琴棋书画。”他看上去乖巧老实,在人多的地方又很少开口,因此,他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 即使如此,她还是半信半疑地问了句:“这么多?” “嗯,你可以,一样一样地试。”他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灵均听罢,也不言谢,就兴高采烈地想法子去了。 吃喝嫖赌她虽不懂,琴棋书画还是略知一二的。古往说得对,指不准就有哪一项,能入得了那人法眼。 她这边想入非非,公子琰却是心有旁骛,着急忙慌地朝美人落塌处去了。 一桌子好菜,可怜没有观众,只有肉丁被人吃完,神不知,鬼不觉。 素蚁至烈,安宁一觉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是夜,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见自己还在公子琰的榻上,以为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并未多想。 只见那人端坐于在桌旁,背对着自己,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貌似专心阅读。 她掀开被子,看见自己一丝不挂,顿时面红耳赤,迅速又将身子裹好。 她动作轻巧,见公子琰并未察觉,又从被褥中伸出一只胳膊,蹑手蹑脚地摸衣物。 穿戴整齐之后,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做贼一样朝那人背后走去。 直到走近,他都没能发现。 她有些失落,只自欺欺人,骗自己道:那人是故意这般,置若罔闻。 灯火恍惚,他将竹简捧得略高――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之内,他才能看清上面的小字。 “叔叔。”她探出半个身子,把头搁在竹简上,歪着脑袋,努力调整姿势,与他四目相对。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展颜问了句:“不叫采采了?” 在刺杀知生皇之后,安宁给眼前这人写了数十封信,从来没有回应。 她从起初的翘首以盼,变成后来的伤心失落,最后演变成自娱自乐。在这其中,她换着花样,给他起了数十个绰号。 采采就是其中之一。 他如今这样堂而皇之地提起这称呼,反倒令她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说,这人也是她的长辈,如此戏谑调侃,的确大为不妥。 她尴尬羞赧,眨巴了两下眼睛,生硬地岔开话题,俏皮问道:“你都收到了?” 那么大的房间,那么多的位子,她偏偏要绕到他面前,在其腿上落座。好像两人这般挤在一起,才能让人心中舒坦。 坐就坐呗,她似乎还坐不稳当,仰着上半身,直直朝后栽去――她在他身边时,从不会担心自己有危险。她对于他,绝对信任。 公子琰看在眼里,也觉得天经地义。他轻轻放下竹简,将她揽在怀中,替她重新寻回了重心。 她两手环住他的脖颈,笑意盈盈,模样轻佻,含情脉脉地等着他的回答。 只听他淡淡答道:“嗯,后来你收到的那些,都是我临摹的。” “啊?”她拔高了声调,将一个字拉出了一句话的气势。 “你自己的字,自己都看不出破绽来?”他眼里满是笑意,出言竟是讥讽。 公子琰擅长字画,他若成心模仿别人笔迹,别说安宁,就是再换千百个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安宁听罢,仔细回味着“临摹”二字,震惊不已。 她四下张望,想找些证据出来,一一比对比对,看看这人是不是又在戏弄她。陡然却又想起,那些所谓的回信,早就被她当成垃圾烧掉了,当即长叹,懊恼不已。 她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敢情一直以来,我收到的,竟都是赝品。” 许是缘分未到,许是天意弄人,他二人间的信物,似乎总是被她有意无意地扔掉、毁掉。譬如,当年被她醉酒时随手扔掉的外袍,被她刻意留在增城的外衫和长剑,他初次赠她的画卷,还有这许多许多的盗版书信…… “也不全然如此,”他淡然解释道,“起初我握不住笔,只好将信原封不动地还给。要说赝品,也就是近几个月的事。” “哦,难怪天罡它们回来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慢。”她妖妖道道,作恍然大悟状。 “傻安宁,我就算仿制,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啊。” “所以咧?” “路途变远,它们折返的时间,自然也就变长了。”他知道她又开始装糊涂,耐心与她演戏。 公子琰起初在周饶,后来回了胜神,两者到牛贺的距离不一,青鸟飞个来回,用时当然也不一样。 这其中,自然不乏公子琰将二鸟掳走,中饱私囊,用于他途。 二人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提及此事。 “信呢?” “什么信?”要论装傻,他完全不输给安宁。 “我写给你的那些。” “我都还给你了,不是么。”他看上去郑重其事,却是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胡话。 安宁撅嘴,一脸嫌弃。 他看她神游天际,笃定说道:“安宁,你的灵性远在我二哥之上,他又怎会是你生父?” 夫为人者,灵性随父母中的强者,生而既定,不减不灭。 她的灵性无穷无尽,世间罕见。甫一见面,公子琰就对她的身份将信将疑。 但他多番派人打探,只知她在牛贺皇族的神庙降生,其他的,仍是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线索。 她想起他曾多次阻止自己行刺知生皇,还说什么有莘氏非她生母,他也不知她生父何人,她当时只当这人不坦诚,并未多想。 如今想想,也觉得蹊跷。 果然,她问了一句:“那我亲爹是谁?” 他还是摇头,回答她说:“我不知道。” 她既猜透他的身份,又摆明了不介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现在断然没理由骗她。 回想起有莘氏对她的冷淡和疏远,她更加确信,公子琰此话不假。 一个问题想不透彻,可能是方向不对。往往换个思路,便能收到奇效,豁然开朗。 他即便推断如此,之前还是不告诉她,只因口说无凭。他得找出些证据,方能让她信服。 况且她身世究竟如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或许这女子真与他有几分亲缘,只因他心思跑偏,对她有了非分之想,才不断存着侥幸心理,自欺欺人。 她叹了口气,幽幽自嘲道:“照你这么说,我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你貌若仙神,仪态万千,自然是从天而降。”他看她垂头丧气,打趣哄着她。 “噗,你这凡人,还不速速向本座行礼?” “神女此言不妥,你既这般压在小生身上,小生就算心中敬仰,欲行三拜九叩大礼,也是有心无力。” 安宁听罢,莞尔而笑,只把刚才的阴霾与颓然,一股脑丢到外面,喂猴子去了。 “师父。”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是我叔叔,咱俩该怎么办?” 他不说话,深深凝望着她。 她与他对视,万分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 他缓缓凑近,亲吻面前的女子。 她唇齿轻启,对他的登堂入室,默然接纳,深情回应。 漫漫长夜,二人辗转缠绵,只恨彼此相逢太晚,前面的年岁,统统白过了。 他停在她耳畔,轻声细语:“你若真心,我绝不放手。” 她的眼中,有波光流转,月色如许。 “安宁,我爱你。”他轻抚她的长发,一字一句,如唱如叹。 这最简单的言语,却沉重得掷地有声。 此生此世,此情此景,此刻之后,无论分别多久,相离多远,这几个字,就像这轻暖的月色,如影随形,夜夜照在心头。 她听得心内有个声音,不断回响,好似在说:“众生虽苦,吾愿往之。” 是夜,安宁入梦,看见一个龙首蛇身的怪物,对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黄口小儿,厉声呵斥:“吾儿女岐,汝可知错?” 转而又出现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神情倨傲,言辞不屑道:“求仁得仁,吾何错之有?” 接着,书生变成一红衣男人,背脊笔挺,长发垂腰,面色惨白,眼神忧郁。 她开口,轻声问道:“父皇,你怎么又回来了?” 没有回答。 红衣男人好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直直走向那黄口小儿,黯然问道:“孤牵挂之人,为何都恨孤?” 小儿不言,神色狠戾,手中抽出一根藤条,将其刺入男子心口。 安宁见状,蓦然自梦中惊醒,不觉间涕泪沾襟,好似有万千忏悔,却不知从何而起。 她说:“采,我不恨他。这么多年,原来是我错了。” 身边那人,眉眼含笑,赤身**,蓦地化成一团火焰,将她层层包裹。 第九十六章 梦中之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上昧神火,灭顶之灾。 她听见来自火焰深处,有个声音问她:“那你可恨我?” 她双目潸然,吃痛摇头。 火愈烧愈烈,她声音干哑,艰难开口:“采,是你吗?” 只有熊熊烈火,没有金风玉露。 梦中之梦,困人上之人。 彼时,公子琰皎然立于榻前,看着榻上熟睡的女子,神情凝重,默默不语。 瞻部,周饶。 同样的月夜,同样的暗室,不一样的色彩,旧貌换了新颜。 大红的喜房,红烛摇曳。 一女子端端坐在榻边,神色被大红盖头遮住,无从知晓。 她垂眸端详精致的喜服,心中百转千回,感慨万千。 她的心里,尚有一个飘飘荡荡的男人,皎如玉树,天质自然。 记忆中的公子琰,总是风流倜傥,和颜悦色,很少对人横眉立眼,声嘶力竭。 但就是这么个看似温润的男人,她耗尽大半生,都好像从来未能将他摸透。 她似乎永远不知,他在想什么,想着谁。 那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婿,即使已经嫁作他人之妇,她还是不能将那人忘却。 他在她心里生了根,如果不能长厢厮守,她便只能将那个旧人,那些旧事长埋心底,不对外人道起。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再独自一人,慢慢回味。 打从小起,云老板就认识一个叫做琰的男子。 他少时聪慧,天赋远远超于常人,文武韬略,一点即透。 但不知从哪天起,他一改常态,沉迷酒色,流连市井,变得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他有一帮酒肉朋友,他日日与这些人同流,不问政事,荒废修行。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次劝说。他看似听进去了,每次都摆出一副痛改前非的姿态,待转个身出了门,又是一如既往,我行我素,该咋咋地。 他好像极少与人红脸,极少当面反驳别人,但只要是他打定的主意,也很少能被别人左右。 头几年里,她还耐着性子劝说。即使每次都未见成效,她仍是心怀幻想,安慰自己:下次总会好的。 久而久之,她自己都觉得疲了,竟开始与他争吵。 她以为,或许换种方式,那人就能醒悟。 但那公子琰是什么人啊,你对着他真心诚意、条分缕析地喷了半天,他只当你放了个屁。 无论云老板说什么,他真的只当耳旁风,既不生气,也不分辩。 她再说得急了,他便会装出一副莫名其妙地样子,探究着问道:“你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她顿觉自己失态,懊悔不已,眼睁睁看着他飘然离开,才恍然大悟:明明是要劝他悔改,怎么成了自己悔过? 然而,无论她百般规劝,用尽方法,他都是不为所动。 对于自己的放荡不羁,公子琰自有一套说辞,头头是道。 他说:“此生当尽欢,故死且无憾。” 他精音律,擅字画,吃喝嫖赌,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云老板惋惜道:“你既有这般天赋,为何不把心思用到正道上去?” “正道?”他喜笑颜开道,“正道于我不容,我看正道不屑。我们两厢都不爽快,倒不如我饮酒放歌,泛舟赏月,来得潇洒自在。” 正道,云老板暗暗掂量着这两个字,回想往事,历历在目,恍如隔世。 暗室之外,华灯笙歌,觥筹交错。 大厅之内,宾客盈门,欢声笑语。 一剑客模样的男子,身着一袭暗红,神情欢愉。 他不断举杯,向往来贺喜的宾客,一一道谢。 他叫洛引之,原是胜神的世家子弟,因看不惯官场宦途之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身远走,背井离乡,做起了快意江湖的大侠剑客。 洛引之对云老板爱慕已久,追求多年,她却只是婉言拒绝。 去年中秋,洛引之同每年一样,邀请云老板一同去湖上赏月,不想这回,云老板非但没有拒绝,反而欣然答应。 那晚,云老板放了一盏天灯,说了一句:“引之,咱们成亲吧。” “你说什么?”洛引之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 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同一个问题,同一个回答,他欣喜若狂,她面色温柔。 她将他看在眼里,心里想着:这前半生,就随那天灯,一并放了罢。 月色如华发,丝丝纠缠,萦绕心头。 话说,云老板与公子琰此前已有一年未见。去年中秋前不久,二人再次相逢,她见他银丝如雪,满目萧索。 她曾以为,公子琰对于那个叫做安宁的女子,只是一时兴起,与过往无二。 她曾以为,公子琰玩够了疯够了,最终还是得找个靠谱的女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与他相识多年,眼见着他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虽然无可奈何,却也见怪不怪。 她熟知他的秉性为人,知道他只是游戏红尘,不会妄动情思。 直到看到他那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云老板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意志坚定,杀伐果断。他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择手段。那样的他,竟然肯为一人舍身赴死,毫无怨怼。 那一天,她几乎恳求着问他:“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对于那些遭遇,只是轻描淡写,一代而过。 他笑得和煦温润,如拂面之轻风,令人心神荡漾。 那一刻,她清醒地领悟到,自己或许真的是,彻底没了希望。 她喃喃问道:“那女子,究竟有什么好,竟值得你这般付出?” “她是落入凡尘的仙子,我偶然拾得,自然将其奉若神明。” 煌煌九州,滚滚红尘,浩浩人间,原来自有情痴。 看那青丝成雪,她自叹弗如。 中秋之后,她又去找过一次公子琰。 许是下定决心,最后一次见他,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以她自己的风格出现在他面前――端丽清雅,落落大方。 她说:“琰,我要成亲了。” “我知道。” “神浒的生意,我再没精力替你打理。” “收着吧,就当是给洛引之的回礼。” “隋刃也还给你,”云老板摇头,继续说道,“我往后的生活,不想再有你的痕迹。” “我知道了。” 他接下隋刃,收回神浒,不再推脱。 “琰,我还有事相求。” “你说。” “我成亲那日,你不要来。”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好。”他说话很慢,答得郑重其事。 “从今往后,但愿此生不复往来。” “好。”他斟酌良久,悠悠答道。 她闻言,忽然泪如雨下,怅然若失。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明明知道他会如此作答,听到那个“好”字时,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琰,可不可以陪我走一遍,周饶的街市?” “我腿脚不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公子琰婉言拒绝。 云老板叹了口气,告辞离开。 周饶繁华,大街小巷,烟柳画桥,人影攒动。 这长长短短的阡陌纵横,他二人从未一起走过。 洛引之满面春光,推门而入,她从回忆中惊醒。 曾经,她为了一个男人而活,竭尽全力,都没能走进那人心里。 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尽数蹉跎,不可谓不荒唐。 她隔着盖头,莞尔说道:“引之,我会一心一意,好好待你。” 男人喜极而泣,将她揽入怀中。 画堂如昼,合卺同牢。 玉树芝兰,鬓丝同纽。 牛贺,白氏。 火势凶猛,燎原冲天。 安宁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轻贱,竟感受不到不适了。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晴空万里,哪有朗月清风。 她不知身在何处,见四野无人,放声喊道:“师父!” 她将尾音拖长。 与之回应的,是更加悠长的回响,从对面的山体传来,一声一声,连绵不绝。 她又喊了两声,仍无活人应答,此时此地,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将两手相对,手掌弯曲,合成一个圆形,放在嘴边,高声大喊:“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此地乃汤谷,汝是何人?” 一个老态浑厚的声音响起,她四下张望,却不知声音出自何处。 “老头你先出来,出来我就告诉你。” “何出此言?”那声音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戏谑。 “我们凡人,都是见了面才自报家门。”她再懒得找那人,只笑嘻嘻说道,“汤谷既在九州,管你是神是鬼,还得按照我们人间的规矩办事。” “好。”那声音笑道。 转瞬之间,她面前出现一龙首蛇身的怪物。 安宁一想,这不是长略口中,托梦传授玉采《天问十九式》的高人嘛。 高人现身,不该有七彩祥云么? 这露面方式,未免过于低调,有**份了吧。 难道这龙首蛇身的造型,也流行批量生产? 她又上下端详,料想这怪物其貌不扬,应该不会有人愿意模仿,当即抱拳行礼,朗声说道:“师祖在上,请受徒孙一拜。” “顽皮聪慧,一点没变。”怪物双眼微闭,好像在笑。 “师父跟你提过我?” 怪物摇了摇头,问道:“汝唤何名?” 第九十七章 万死不辞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知生安宁。”她猎奇般,摸了摸怪物身上的鳞片,好奇问道,“你又是谁?” “汝既叫知生,安能不知众生?” “啧啧,你这老头,好生奇怪。” “此话怎讲?” “一,你说话的方式,比我父皇还古怪。”她伸手手指,一项一项数落起来,“二呢,我的姓氏,是我爹爹给的,不是说姓什么,就该是什么样子。” 怪物面容和蔼,好像耐着性子,听她娓娓道来。 “就好像说,人家姓燧人的,也不一定就是火人啊。”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她嘴上问着,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丫头,你妄动凡心,三句话不离如意郎君。” “这你也知道?” 怪物不答,转而正色道:“小丫头,吾且问你几个问题。” “师祖但说无妨。”她学着怪物的语气,一本正经。 “你想助他恢复灵力吗?” 她已看出来,这怪物确有通天彻地之能。它虽未点名道姓,她却心知肚明。 安宁想也未想,笃定答道:“当然。” “不惜任何代价?” “万死不辞。” “他为人如何,汝可知晓?” “重情重义,慷慨大方。” “除此之外呢?”怪物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桀骜、乖张,心狠手辣,”她侧头回想,“偶尔也,不讲信用,言行不一。” “汝既知晓,还愿助他?” “嗯。” “汝不言悔?” “嗯。”她双瞳剪水,目光坚定。 “汝回去罢。” “啊?” 这简直太荒唐了,这怪物墨迹了半天,竟然让她回去。 “凡事修缘,汝莫要心急。机缘一到,自会有人找汝。” 安宁叹气,恹恹问道:“是不是机缘一到,你也自会告诉我,你是何人?” 怪物含笑点头。 “哎,我还想问问,我是谁呢。”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这个怪物,还真是在需要的时候友善。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再一睁眼,面前哪还有高山旷野,怪物仙神。 只见一男子坐于榻侧,神色凝重地看着她,半信半疑地问了句:“你醒了?” 窗外阳光洒入,想必风和日暖,一片晴好。 安宁一骨碌爬起来,觉得头晕目眩,复又躺下,缓了好一阵子,才悠悠问道:“师父呵,你一夜都没睡么?” “睡了,刚醒。” “哦。”她闻言,迅速挺起上半身,欣然问道,“那咱俩是不是……” 话到嘴边,她却鬼使神差地害了羞,没好意思说出口。 “同床共枕,和衣而眠?”他面上含笑,接得天衣无缝。 听他这么一说,她顿觉喜出望外,也不管害不害臊,追问他道:“是吗?” 公子琰轻笑,停顿了半晌,揶揄答道:“这偌大的别苑,好像也不止一张床。” “哦。”她嘴角下撇,脸上瞬间跟着晴转多云,阴阴郁郁,略略失落。 “失望了?” 她不回答,只是喃喃自语,连声感慨:“这事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安宁。”他轻声唤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师父您说。” “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几个时辰?” “四十八天,到了今晚,就是四十九天。” “才四十八天,”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神神叨叨地摆弄着手指,自言自语道,“尚缺一些火候。” “火候?” 她见他不解,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对呀,人家炼丹,不都讲究七七四十九天的嘛。” 公子琰哑然。 任他平日如何镇定沉稳,从容不迫,遇到这般荒谬的人,还是无言以对。 眼前这个叫做安宁的女子,似乎思考问题的方式,对事情关注的重点,总是与常人有所偏差。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震惊,自己为何会睡了这许多时日吗? 就算不然,起码要表现出一些好奇,也让人容易理解一些,如此这般,才算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数了一会儿手指,她才从七七四十九天的逻辑里跳出,信誓旦旦地说道:“师父,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理应如此。”他料想,她可能灵魂出窍,被人抓进炼丹炉里去了。 这样算来,她做了再奇怪的梦,也是情理之中。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个火人,”她一边试探着瞥他,一边小心地讲述着,“哦不,是火球。” “看来的确是身陷炼丹炉啊。” “懒得跟你说。”安宁嗔怪道。 她方才还信誓旦旦,想将梦中所见,仔仔细细地说给公子琰听——什么黄口小儿,什么文弱书生,什么红衣男人,什么龙首怪物…… 转瞬时间,她又改变了主意。 什么如意郎君,什么恢复灵力,此刻想想,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看来那烈酒素蚁,当真不是浪得虚名。 亏得当时坛已经所剩无几,否则,她此刻真的是已经见阎罗了。 她暗暗庆幸,兀自陷入神游,也不管那人是不是仍在等着她,说起那光怪陆离的梦境。 “安宁,这些日子里,我想了一些事情。” “想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事。”对于她的刻意插嘴,他并未责怪,只是顺着她的话,绕了个弯,继续回到自己的言论中。 她眨巴着眼睛,看似认真在听,实际上已经开始研究他今日的穿着。 “我们走吧。” “燧皇召你回去了?” “九州的名山大川,我们都还没有去过。”他摇头,温言说道,“以前我总觉得,等夺了皇位,再陪你去也不迟。” 他说话速度较慢,说这番话时,安宁已从他的外衫打量到了鞋子,又从鞋子飘进了里衣,一层一层,抽丝剥茧。 他知道她越是装作走神,就越是听得在意,继续说道:“你沉睡的这些天,我无数次的后悔。我想着,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去做,如果你真的一醉不醒,我们……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为了不让你后悔,我就从炼丹炉里爬出来啦。”她说得言之凿凿,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安宁,我不想回去了。” “难不成,你那小表妹把你逼疯了?”她终于看够了他的衣装,抬头面对着他,笑意盈盈,说得若无其事。 “这样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公子琰不回胜神,那一纸婚约,确实做不得数。 “你的皇位呢?” “不要了。” “公子瑱的仇呢?” “不报了。” “长略他们呢?” “不管了。” 安宁听罢,歪头想了半晌,没头没脑地抒发了一下胸臆,深情说道:“燧人琰,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你可想过,你如果走了,放弃了,不干了,我爱的那个人,还是你吗?” 她声色婉转,句句在理,却不咄咄逼人。 “安宁?”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无论你以什么样的面相示人,最终都还是没能骗过我。” 公子琰不说话,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耐心地听着她娓娓道来。 他此前只觉得安宁表面糊涂,心里有数,却不知她还有这般胸襟,这般眼界。 景虔很少夸人,却独独对她不吝赞赏,如今想来,她确实受得起。 她言笑晏晏,轻声凑在他耳旁说:“师父呵,你这个人,生来就注定发光,你做你想做的事,那才是你的人生。” “我从不指望,你为我做什么,虽然我疯了一样地,想让你为我停下脚步。”她看他不答话,接着说道,“采,都是我不好,明知你有苦衷,却还是管不住自己,千方百计地试探你。” 他眉眼带笑,低声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还不是一个样。我明知不该靠近你,却还是情不自禁。” 安宁看着他皎如玉树的模样,心念一动,凑近便要亲吻。突然又想起什么,模模糊糊问了一句:“师父,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隆重?” 他每天都穿得华丽,但是她刚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总觉得不太一样——要说骄奢淫逸,穿华服也就够了,犯不上这么周吴郑王地,礼袍加身吧。 果然,他云淡风轻地答道:“今天是知生皇与我皇姐大婚,为师自然得端庄一些,免得失了体面。” 安宁一听,再无心与他缠绵,麻溜爬起来,拔腿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嘴上还念叨着:“师父您老人家慢慢挪腾,徒儿先走一步。” “一起去呗。” 他二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光天化日之下,若是公然一起出席这种公开场合,自然是大大的不妥当。 所以这话,公子琰也就真的只是说说,过过嘴瘾而已。 “不了不了,”安宁推辞道,“胜神的脸面是脸面,牛贺的脸面也是脸面,我还是回去先换套合适的衣服。”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地飘走。 他目送着她飘远,轻笑着摇了摇头,俯身拾起一根腰带——女人的腰带。谁料还不等他起身,腰带已风一般地离了手。 只见那女子将腰带藏在身后,从门外探进半个头,笑嘻嘻道:“瞧我这记性,东西都忘了拿。” 第九十八章 风情谁解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东西是拿走了,念想也不给我留一个。”他悠悠说着,语气与表情难得的一致,不无哀怨。 她本已转身,闻言又调转回来,凑近他耳边,吹了口仙气道:“小女子这些日子夜夜侍寝,郎君可还有什么不满?” “快去吧,再磨蹭就真的赶不上了。”公子琰不再与她**,好意提醒。 安宁再次出了门,只留下那根细长的腰带,映衬着明晃晃的日光,显得格外艳丽。 这女子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刚才竟趁公子琰不注意,将腰带缠在了他的脖子上,还打了个死结。 他低头解着结,暗自感慨,到底是术业有专攻――女人的活计,他还真就干不来。 并不复杂的一个结,却好似生在心里的双丝网,任他如何巧手慧心,也无法将之解开。 他费心费力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发现,那妖妖道道的施法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转悠回来了。 她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一脸坏笑。 明明应该手忙脚乱地事,他偏做得有条不紊。即使是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他也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原本并不算是什么好习惯,她却看得赏心悦目。 他研究了半天,终于放弃,沉声朝门外喊帮手道:“古往。” “噗。”她看在眼里,忍俊不禁。 “又回来了?”他看到始作俑者,温情脉脉,并不见一丝气恼。 她不答话,只是磨磨蹭蹭地,上前替他解开那死结。极其熟稔的一个动作,她却故意做得很慢。好像在她心里,只有这样慢的速度,才能配得上眼前这谦谦君子。 公子琰见她三番五次调戏自己,动情将她搂住。 “哎,看来我今天是走不出这苑子了。”她不动声色地解了结,懒懒倒在他怀里,柔若无骨。 “我这儿有些宫女的衣物,公主若不嫌弃,可乔装打扮一番,与我一同前往。”他看安宁黏黏糊糊地,一时半会也难以劝走,只能想想别的法子,另寻出路。 此奇谋一出,当真有了些效果。 安宁乃一国公主,先皇独女。在国君大婚这么严肃的场合之下,她若以宫女之貌示人,那效果,恐怕无异于当众掌掴新皇。 她左思右想,觉得吸引眼球也不是这么吸引法,旋即否定道:“胜神的衣物于我腰身不合,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也不阻挠。 她本已转身,复又回头,恋恋不舍地道了句:“一会儿见。” 美人回眸一笑,直令那一苑芳菲,顿时尽数失色。 话说安宁回到自己寝宫之后,忙忙叨叨洗漱了一番,又潦潦草草看了眼宫女搭配的衣装,觉得马马虎虎过得去,也就任凭几人服侍着,将礼服着了身。 而后,她随手点了几个宫女,朝着庆典处,不慌不乱地踱去。 还好她穿得不惹眼,即使迟到了片刻,也未引起太大骚动。 高台之上,孔仓正字正腔圆、不厌其烦念叨着那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陈词滥调。 明明是普天同庆之事,他却正经得连一分喜气都看不出来。 这个人,永远是这般不苟言笑,无聊又无趣。 那些早就被贵胄子弟倒背如流的废话,安宁听得困顿,孔仓也念得无奈。 还好他常年只有一副表情,众人在下仰望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建业与清婉一左一右,笔直站在孔仓身后,周遭有一堆堆的祭司神棍,安宁在远远处看着,直发笑。 建业垂首而立,神情肃穆,眼神深邃,典型得少年老成。他长得敦厚,若不开口,没人知道他的岁数。 起初,安宁还以为她此刻迟到,不巧被建业抓了个正着。正暗自骂着:今日怎么这么倒霉,这台下如此多人,他就非和自己过不去。 再定睛一看,原来建业只是用余光扫着台下众人,好像谁都在看,又好像谁都没在看。 安宁顶着日头,一时错觉:这孩子,莫不是要君临九州了? 几天不见,竟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十岁上下的孩童,装成这副模样,实属不易。 安宁又审度了一番建业身旁的清婉,觉得两人般配得很,没有丝毫违和。 那两百余岁的女人,端庄大方,母仪天下,站在建业身旁,却生生地,被这孩子的气势给比下去了。 再看看那被治得服服帖帖的表叔,安宁瞬间领悟到了,什么是后生可畏。 在她深思忽远忽近地飘移之间,这一套流程化地庆典,就这么隆重、不咸不淡地挨到了晚上。 月色柔和,庆典也跟着活泼起来。 晚上嘛,说白了就是演演节目,喝喝酒,聊聊家常,打打机锋。 公子琰作为胜神的使臣,自然受到贵宾级的待遇。他的坐位,刚好在建业左手边第一个,十分醒目。 安宁在不远处与他对面而坐。 她粗略一算,这男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头到脚,换了不下五套礼服。 “有必要这么浮夸吗?”她隔着空气,与他对起了口型。 公子琰本在与建业畅谈,说话时,仿佛感受到了热情的目光,微笑着问了句:“安宁呢?” 建业是个老实人,听了这话,十分厚到地伸手就指。 于是,一道目光射过去,两道目光送回来。 安宁只当公子琰眼神不好,隔了好几个人,不一定那么快就找到自己。不想建业用手指引着,她见二人双双盯着自己,顿时觉得头大。 她心中好奇道:这二人,何时变得这般熟络了? 她尚未从这有说有笑的双人关系中解脱出来,又有一人惊艳而来,直直撞入众人眼帘。 只见一少女轻移莲步,婀娜曼妙,着一袭彩群,缥缈清雅,亦真亦幻。 少女略略低眉,面上妆容精致,端丽又不失活泼。 “臣女胜神沈灵均,愿为陛下献舞一支,祝陛下与臣女皇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她侧身行礼,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灵均仗着姣好的容颜,玲珑的身段,和高贵的身份,即使这般无端闯入,众人也不觉得造次。 建业本想悄悄问一句公子琰,此乃何人,侧头一看,那人已端起酒盏,与安宁眉来眼去起来。 建业自觉多余,打着哈哈,客套一番,请灵均随便跳,想咋跳咋跳,爱咋跳咋跳。 于是,灵均真就不客气,顺着建业的路子,要起帮手来。 “臣女跳的这支舞,名唤《偕老》,万事俱备,只欠一琴师。” 安宁闻言,望着装作没事人一样,只顾着低头喝酒的公子琰,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丫头,秀恩爱秀到国宴上来了,还真是打算教坏小孩子。 她转头看着老实巴交建业,又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果然,建业耿直接话道:“我牛贺别的不敢说,技艺好的琴师,还是有那么一两个。” 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声都还没来得及变,就先继承了大统。尽管他努力装得老成,这一开口,还是立马就暴露了年龄。 “陛下有所不知,臣女的未婚夫婿,对音律也是颇为精通。” 说起未婚夫婿,灵均的脸上不禁洋溢出得意的神采,她这显然是,有备而来。 “哦?不知沈姑娘的未婚夫婿是何人,可在这厅中,可否告知于孤?”建业一面装出一副不知所云为何物的样子,一面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瞟着安宁。 这孩子,几时变成了这德性。安宁见状,连声感慨:这年头,想要找个纯正的人,还真是比登天还难。 然而转念,她便想得通透。 她的父皇,那个不可一世的风雅男人,会在弥留之际,思路清晰地将牛贺大业交到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手上,这绝对不是偶然,也绝不仅仅因为建业老实敦厚。 只见灵均微微侧身,看着公子琰道:“此人便是臣女的未婚夫婿。” 说罢,她又转头,挑衅一样地看了一眼安宁,摆明了宣告主权。她本以为安宁会有什么波澜,没想到这女人的定力和修养都是出奇得好。 安宁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喜笑颜开地望着公子琰,根本就没把灵均放在眼里。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无视。 灵均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她辛辛苦苦设了局,想给情敌当头一棒,谁料人家全然没有在意,这不无异于挨了一记闷棍嘛。 公子琰也是装聋作哑,与安宁眉目传情,深情对望。 建业无奈之下,小小年纪便干起了和稀泥的活计。 他拍了拍后脑勺,做恍然大悟状,给几人打着圆场:“公子琰精音律,擅字画,九州人尽皆知。瞧孤这记性,怎么把这茬子事给忘了。” 公子琰闻言,不再推脱,命人搬了琴来,真的与灵均应和起来。 灵均是大家闺秀,人长得好看,舞技也不俗。公子琰的琴艺,更不是浪得虚名。 二人一弹一跳,刚起了个头,就有人在一旁连声称赞:“当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 《偕老》这曲子很难,考验得是弹琴之人。 安宁曾在盈民楼弹唱此曲,当时自命不凡,自认世间没有对手。此前虽有传言,公子琰精于此道,她只想着,再好能好到哪儿去,并未当真。 第九十九章 贺舞偕老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如今看来,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看来这惯于享乐的浪荡子,果真没有白活一百来年。 旁人需心无旁骛地弹奏,安宁却举重若轻,整曲之间,只需稍稍在意几个很难拿捏的细节。 公子琰呢,他手上拨弦,嘴上与建业谈笑,看似心不在焉,偏偏还能将安宁习惯出错的那几个音准确弹奏,着重指出。 安宁本来还在专心听曲赏舞,那人非要这般言传身教,顿时忍无可忍,怒目相对。 眼刀杀将过去,却被那人四两拨千斤,化解于无形。 公子琰似乎十分自觉,对于安宁的嗔怒,也是未卜先知。他面上含笑,眉眼温柔,好像在说:徒儿你看,师父这两下如何? 于是,明明是建业大婚,灵均献舞,公子琰伴奏,好端端一台子戏,这会儿却成了――公子琰深情款款地望着安宁,灵均又气又急地望着安宁,建业若无其事地望着安宁。 安宁笑对众人,咬着牙轻声问道:“我脸上妆花了?” “公主早上走得匆忙,并未上妆。”答话的,是她的贴身宫女沐芳。 “那为何这些个阿猫阿狗,都无端盯着我看?” “还不是因为咱们公主好看。”沐芳从小呆在安宁身边,也学了一身的阴阳怪气,“不像有些人,就那两下子三脚猫功夫,也好意思在咱家主子面前献丑。” 沐芳说的有些人,自然是那精心装扮、艳压群芳的舞姬。 安宁刚要开口,只听旁边有人应和道:“在下也以为,沐芳姑娘此言甚是。” 说话那人,略显瘦长的身子裹在一身宽大的礼袍里,眼神忧郁,面色诚恳,天生一副说不出的悲天悯人相。 这不是长生,又是何人。 他此刻不应远在边关驻守么?几时无声无息地回了白氏,连个水漂都没打响。 安宁回头,见沐芳一脸诧异,更加确认,长生是偷渡回来的。 随即拉他坐下,笑嘻嘻问道:“长大将军,怎地有空回来了?” 长生没有推脱,大大方方落座,与她交头接耳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我都回来好几天了。” “边关的饭菜不合口?” “日思夜想,也不见小娘子倩影,我辗转反侧,终于决定,将那皇命弃之不顾……” “说真话。”她不等他说完,便将其打断。 长生环顾四周,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是知生皇。他悄悄捎了封信,召我回来商讨变法事宜,打那些老家伙们个措手不及。” 原来,建业当日在寝宫里来回踱步,并不全是因为他皇姐跟别人滚床单去了。他是在想主意,如何才能不为人知地,将他的右司马长生引渡回来。 建业只是借着安宁的事由,装出一副八卦的样子,让众臣以为他真的会因此拖延长生,不召他回宫。 变法触动牛贺权贵的既有利益,于国于民,却是再好不过。建业以为,他既不能明着和贵胄过不去,也不能因为他们的反对,就将变法搁置。 如此情形之下,他便想出这么个法子,偷偷让长生回来,私下里与他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待到法令出台,那些老家伙们就是真想阻挠,也得思索合计一番,找出些名正言顺的由头来。 这建业,还真的只是,看起来敦厚。 “那你现在出现干嘛?” “自然是来看看我的小娘子。” 自然是事情有了进展,不用再藏着掖着。好好一句话,到了长生嘴里,就平白无故地变了味道。 安宁已习惯他这一套思路,也不问刨根问底,自觉将他的意思转换。 沐芳可没安宁那道行。长生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她光是听着,都替她家主子脸红。 在沐芳眼里,右司马出将入相,一心扑在事业上,也没心思沾花惹草,单这一点,就比那弹琴的白毛公子要靠谱得多。 小丫头眼巴巴瞅着安宁,指望她开口说点什么。 安宁还真就笑嘻嘻地问道:“既然事情办妥了,几时回去?” “回哪儿?” “你不是在外打仗的嘛。” “公子琰一走,子车腾也跟着撂挑子,胜神如今没什么大人物能与我军抗衡。” 战事不紧,他却凑得更近。 从建业那个角度看过去,长大将军的双唇都快贴到他皇姐的脸颊了。 长生正侃侃而谈,忽然眼光一扫,瞥见安宁手上缠着的绸带,当即抓起那只带伤的手,仔细端详,顺便问了一句:“受伤了?” “走路不小心,划到了树枝。” 长生不信,伸手就要解绸带,打算一探究竟。 厅中人多,二人这般卿卿我我,多少欠妥当。安宁暗自较劲,想要收回手去。但那长生也是铁了心要瞧伤口,随便她怎么扭动,也未能挣脱。 “快放开,我自己解下来给你看。”为了避免闹出更大的阵仗,安宁示弱,小声说道。 等到他真的松了手,安宁闪电般缩回手去,瞬间反悔,拒不给他看伤口。 长生见状,陡然回忆起这女子的斑斑劣迹,想到刚才居然听信了她的鬼话,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再想去看,安宁却两手一直捧着酒盏,不知在喝什么东西,就是不给他可趁之机。 武斗不成,长生转而文斗。 只见他调整成心痛不已状,循着公子琰的方向望去,口中问道:“是那个白毛干的?” 长生没见过公子琰,公子琰却对其了如指掌。 任他眼神再不好,隔着几个座位,也能看到安宁在与别人谈笑风生,举止亲昵。 至于他将那《偕老》弹得如何,是否动情,为谁弹奏,错了几个音,又纠正了哪几处,她似乎都不再在意。 有闻名九州的乐师助阵,灵均举袖拂罗衣,如燕起,似花飞,舞跳得正酣,琴声忽地戛然而止,毫无征兆。 公子琰不愧是公子琰,即使他只是单纯又任性地中途停下,旁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反而暗自揣摩着:此处究竟有何玄机,是不是就该停顿。 不过他这一停,可苦了那翩翩起舞的少女。她才将身子转了一半,手还举在半空,乐声此刻停下,究竟要让她如何是好。 灵均恨恨地朝着公子琰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接着弹奏。 公子琰却好像没看见一样,侧头深思,仿佛入定。 “噗,她该是有多想不通,才能让这人来配乐。”安宁侧头,与长生有说有笑。 长生对音律皮毛都不懂,只得继续纠结方才的问题:“他怎么可能伤得了你?” 她见他文不对题,索性不再说话,专心喝茶,认真看戏。 公子琰精通音律,是天下一等一的琴师。但同时,他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乖张之徒。 沈灵均事先不与之商量,在大典上来了个出其不意,那公子琰,又岂能这么容易就遂了她的心愿,让她称心如意? 他技艺有多高超,惹出的麻烦就能有多出人意料。 比方说,他起初既未答应,也未回绝,只是看似温文尔雅地撩拨了几下琴弦,灵均就误以为,他真的会一路配合到底,欣然起舞。 比方说,他现在就停在高音之处,思索良久,悠悠开口道:“许久未弹,竟有些生疏了。这后半段,我绞尽脑汁,也未能想起来。” 他声音阳刚,其中有略带一丝细腻,让人听得,如饮醴酪。 这是典型的自己不快,给人添堵。 气氛尴尬,场面尴尬,灵均更为尴尬。 只是那始作俑者,丝毫不觉得丢脸,他竟还有闲心,转到一旁喝酒去了。好像这一支舞,这一场筵席,与他真的没有半分关联。 不过,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世间既然有刁钻的公子琰,自然少不了圆场专业户,知生建业。 建业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无妨,公子不必介怀。厅中自有琴师,能替公子接着弹奏。” 言下之意就是,何人出战,解了这围,孤定当重重有赏。 建业料想,此言一出,必定有人争先恐后,前赴后继。然而事实却是,厅中静寂,竟无一人,胆敢接茬。 不过这一场面,也在情理之中。 从来只听说抛砖引玉,却没听说过抛玉引砖。敢在公子琰之后拨弦的,全九州也找不出三两个来。 “此事不难,我或可一试。”一女子声色婉转,悠然笑道。 万万没想到,国婚庆典之上,还真就有这般不怕出丑之人。 安宁妆都没化,慢慢悠悠起身,飘飘忽忽地,就要往公子琰那边走去,全然不顾那灵均是什么神色,公子琰是什么心思,长生是什么表情,其余众人又是如何惊诧。 沐芳悄悄拽了拽她衣袖,小声说道:“公主你疯啦,去给那丫头圆场子。” “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舞跳到一半,不尴不尬地杵在那儿,显得咱们泱泱大牛贺多不地道。”安宁笑意盈盈,一双桃花眼微眯,虽未着妆,也是自带几分风情。 沐芳不解,继续嘟囔道:“那是普通小姑娘吗?那是公主的情敌。情敌,就是敌人的意思。” 第一百章 事与愿违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刻意着重“情敌”二字,安宁却只是笑而不语。 沐芳见状,转头看着长生说道:“公主手上的伤就是拜那丫头所赐,她偏偏还要去解什么围。她一时心软,旁人才不领情,说不定明日就倒打一耙。” 沐芳絮叨之时,安宁已经不动声色地飘远,长生就是想拉她回来,也是有心乏力。 关于这几人的流言,宫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如今面对着情形,就连那自以为对事情来龙去脉了如指掌的建业,此刻都不住摇头,表示完全看不懂。 不过既然有人解了围,事情也算有个交代。安宁的琴艺,他基本信得过。 建业望着他皇姐,暗自长舒一口气,感激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只见安宁袅袅娜娜地绕至公子琰桌前,大大方方问了句:“借个位子可好?” 那人素来乖张,谁的账都不一定买,此时却像着了魔般,二话不说,起身让贤。 琴声响起,灵均心中五味杂陈,只得硬着头皮翩翩起舞。 琴师可以换,舞姬却没办法。正所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谁起的头,就该当谁来结尾。 同一首曲子,经不同人演奏,意境全然不同。 那简单的五声音阶,在公子琰指尖就是一派春花秋月,莺歌燕舞,好不浪漫。 到了安宁这里,风花雪月不见,倒是平添几分哀婉低回,萧瑟清冷。 这眼前的热闹筵席,无非昭示着不久之后的两地分离。 余音袅袅,声声入梦,扣人心弦。 灵均本意是请人观舞,此刻却成了大家赏曲,她倒成了陪衬。 单就这一点而言,安宁比于公子琰,相差不止千里。 公子琰不矫揉,不造作,不突兀,不平庸。他深藏锋芒,和光同尘,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之下,与任何人、任何事物融为一体,毫无违和。 安宁则不然。 她的风采,是具有侵略性的。她虽无意为之,却总是习惯性地成为焦点,掠夺周遭的光彩,为己所用。 要说灵均片刻前还有那么一丝丝感激与愧疚,此番被她这么一搅和,也早就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整只舞下来,灵均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起初只是公子琰不看她,安宁一来,渐渐成了众人都不看她。 这支舞跳得是不错,奈何她却被人夺去所有目光,好生难堪。 灵均本就没什么城府,此刻更是愤愤盯着安宁,暗暗骂道:这女人心机深沉,实在是歹毒之至。 由此,二人梁子越结越深,再无转机。 次日,清婉作为后宫新主,走马上任。 但凡牛贺有头有脸的名媛女眷,都被她逐个打点,一一请到。名目则是,熟悉熟悉脸面,念叨念叨家常,打赏打赏珠玉。 安宁作为牛贺嫡女、先皇独女,必须给面子参加。 沈灵均虽不是牛贺人,却是清婉表妹,又是胜神使臣的未婚妻子。凭借这两重关系,她的出席,也是无可厚非。 一堆吃喝不愁、闲来无事的女人凑在一起,除了能议论是非、造谣是非,恐怕也干不出别的来了。 安宁神思遨游,还在想着寻人不遇之事,哪有心思理会这些个长长短短,是是非非。 昨夜筵席之后,她料定与公子琰分离在即,本来有些意兴阑珊,却还是装出一副兴致勃勃地样子,强打着精神去找他。谁料登门不遇,不知那人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宫人告诉安宁,公子琰吩咐过,若是她来了,就进屋坐坐,他片刻就回。 安宁听信,真就在他屋里守着,百无聊赖,不想等着等着,竟睡着了。 她醒来发现,自己又躺在那人榻上,身上薄衾妥帖,耳边还有些许细长的银白发丝,不知谁人掉落。 她当即懊恼,痛斥自己,放着这大好的夜色不做些什么,为何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要说她此前睡了四十余天,才醒来不到半天功夫,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怎么着都有些蹊跷。 想起今日还有应酬,安宁也来不及推敲,衣服尚不换一件,风风火火就赶去赴宴了。 眼下众人花枝招展,唯有她穿着件昨日的礼服,面上不施粉黛,多少有些闹笑话。 不过安宁身份尊贵,只要不出什么大差子,大家也是给足了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对其评头论足。 然而,牛贺人都懂的规矩,却有人一窍不通。 灵均瞥了安宁一眼,对这几个新结交的姐妹怪声怪气道:“此前听闻你们牛贺人特别重礼仪,今儿个却见有人隔夜连衣服都不换一套,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讲究?” 能有什么讲究,不就是省了几步路,没有回去换嘛。 主事的清婉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企图扬声盖过她,热情招待刚刚落脚的安宁。 那几个小姐妹见状,一脸了然,不敢答话。 安宁见了这姑妈兼弟妹,多少有些别扭,推辞一番,找了个舒服偏远的位子坐下来。 也不知这屁股怎么就招人不待见了,她还没坐稳,灵均又夹枪带棒起来:“夜里呆在不该呆的地方,白天坐在不该坐的位子上,有些人啊,没有德行,还没有个眼力劲儿。”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安宁应了那句“没有个眼力劲儿”,真就什么都听不懂,闻言轻笑,自顾自喝茶。 清婉朝灵均皱了皱眉,使了个眼色,告诫她适可而止。 灵均看着安宁那事不关己的模样,非但没能领悟清婉的深意,反而越想越气,干脆拍案而起道:“你笑什么笑,我说的就是你,臭不要脸。” “灵均,休要胡言。”清婉看在眼里,不咸不淡地呵斥了一句,并未奏效。 灵均骄横跋扈,眼里哪容得了半粒沙子。她只当那安宁背地里与她未婚夫婿互通款曲,面上却装出一副圣洁清高。顶着这等奇耻大辱,她非得要亲力亲为,当众揭穿这人假面。 只听她振振有词道:“我说错了吗,表姐?以前听人说她不治行检,一面与当今巢皇勾勾搭搭,一面又与她师父狼狈苟且。我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违乱纲常、行为放荡的女子,何况还是一国公主。” 灵均说得义愤填膺,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安宁却端着茶盏,不住点头――好像灵均声讨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与她没有半分联系。 清婉本意是请大家过来打打照面,方便日后行事。不想她这表妹分外耿直,不管不顾,什么话都往外说,什么事都朝外捅。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关于安宁的行事作风,这些人私下里早就传遍了。如今被灵均端到明面上来,大家竟都一时错愕,不知如何是好。 灵均见众人不接话,只当是自己说得句句在理,继续声讨:“如今亲眼所见,她还真是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看你们牛贺那右司马,也被这女人勾引得神魂颠倒。” “嗯哼。”许是怕灵均这独角戏唱得过于尴尬,安宁竟然十分配合地,轻笑出声。 “你还有脸笑?”她见安宁谈笑自若,双眼气得通红,连声数落道,“你尚未婚配,就和诸人行**之事,这与那花街柳巷里的,究竟有何区别?” 灵均越说越难听,安宁却仍是面上含笑,充耳不闻。 “沈灵均,差不多得了。”清婉见势态严峻,俨然已不可控,语气也跟着不善起来。 灵均这才明白,原来她这表姐,胳膊肘也是朝外拐的。想想她如今势单力薄,被人抢了未婚夫婿,都无处发泄。 她心中委屈,只道这些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她受了这般侮辱,竟然无处说理,当即哭道:“知生安宁,你别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愿闻其详。”安宁不紧不慢,淡然接话。 “我表哥现在与你卿卿我我,不过就是玩玩而已。你还真当他会许你海誓山盟,与你白头偕老不成?”灵均边哭边说,“皇舅舅的急诏都来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我劝你也别想入非非,白日做梦。” “什么时候走?”安宁手中不稳,一杯茶尽数洒出。 “许是明天,今天也说不准。表哥没与你说?” 话音未落,安宁已飘出座位。 “他都没跟你说什么时候走,就是没把你当回事儿……” 安宁本已走出,闻言又折返,凑近灵均,低声说道:“小丫头,姐姐也奉劝你一句。你这张嘴哟,出门须得万分小心。” 说罢,她又飘然离去。 灵均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的外衫已被人剥了去。 她方才还在笑话别人隔夜不换衣物,这会儿那人就听了她的劝告,从她身上摸了件“新衣”,大大方方地挂在了自己身上。 此等鬼魅身手,直令灵均瞠目结舌。 幸亏安宁神思恍惚,并未将灵均放在眼里。否则,那人忽地飘近,这小丫头是怎么死的,恐怕连她自己都看不清楚。 灵均看着那人婀娜的背影,一时觉得背脊发凉,竟然忘记了生气。 第一百零一章 终有一别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你呀,管不好这张嘴,迟早惹事。”清婉见安宁似乎没当回事,终于能将一颗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不轻不重地责备了灵均两句。 清婉之所以这般向着安宁,倒不是知道安宁乃胞兄公子瑱的遗孤,而是因为那个半大不小的建业,对她说了些有的没的。 建业长得老实,为人也敦厚。人前人后,他从来都是听的多,说的少。他不开口,就没人知道他几斤几两。 但当他真正说起话来,清婉不禁暗暗感慨:此人不可小觑。 话说昨日夜里,她一想到要与这嗓音都还变的孩子圆房,只觉得是个笑话。她正思忖着,自己到底该讲些什么故事,方便哄孩子入睡时,建业推门进屋,负手而立。 建业彬彬有礼,却又不卑不亢。 他与清婉在一起,丝毫不觉得自己比她小了两百岁,就该像孩子对着娘那般,唯唯诺诺,万事听她的。 许是这牛贺的大业太沉重,担子压下来得太早,他这少年老成、悲天悯人的性子,真的是深入到了骨子里。 只听他说道:“从今往后,孤这后宫,便有劳皇后费心了。” 清婉听这话从一个黄毛小子的嘴里吐出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建业接着说道:“孤对皇后,还有三个不情之请。” “陛下请讲。”她虽觉得不伦不类,还是艰难地将角色转换过来。 “第一,孤的朝政,还请皇后尽量不要干涉。” 他说尽量不要,就是绝对不要的意思。 清婉思路清晰,点了点头。 “第二,孤年纪尚轻,对男女之事不甚了解。”建业盯着清婉,看似温厚,实则不许有任何违抗地说道,“所以,对于这后宫,孤也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不要给孤添麻烦。” 他于此处言毕,不说否则如何如何,却胜过说了千言万语。 清婉不熟悉他的路数,心中隐隐觉得难缠。 “这第三嘛,”建业顿了一下,转而八卦一笑,继续说道,“孤有个皇姐,名唤安宁,此人是先皇独女,先皇对其宠爱有加。” 关于沈灵均、公子琰等一干人,建业就当没那么回事儿,提也不提。清婉却从话里话外听出来,他已对事情了如指掌,并在裸地警告自己。 果然,建业说道:“先皇的传统,不能到孤这儿就断了。如果皇姐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孤先给皇后陪个不是,还望皇后海涵。” 说罢,他还真就两手作揖,俯身就要鞠躬。 那意思,摆明就是:我皇姐欺负你们可以,你们欺负我皇姐,万万不可以。 清婉赶忙将他扶起,连声说道:“臣妾愧不敢当。” 眼下,她看着那兀自伤心流涕的灵均,直想把这丫头送走,越快越好。 话说,公子琰此次来牛贺,也是拜太子琭所赐,被发配过来的。 此前胜神内乱,燧皇奈何不了公子琨,无奈之下启用子车腾,连带着召回在周饶逍遥了二十几年的公子琰。 不想这二人领兵,两个月便平了乱,势如破竹,令人始料未及。 太子琭眼见着走了虎又来了狼,顿时觉得危机重重。 加之公子琰一回来,太子琭和后宫嫔妃的丑闻就刚好大白于天下,无论公子琰在朝堂之上怎样替他说话,太子琭也不是傻子。他料定,此事和公子琰脱不了干系。 当时,恰逢胜神与牛贺联姻,正巧公子珙又一直贼心不死,怂恿燧皇甩掉瞻部,转而与牛贺结盟。太子琭趁此机会,大赞其胞弟的远见卓识,表示自己也深以为然。 他还借此向燧皇推荐,不如让那做使臣做得轻车熟路的公子琰再跑一趟,假借和亲之名,与知生皇商讨结盟之事。 燧皇应允,公子琰于是再次被打发出了日奂,一时没个归期。 说是商讨结盟之事,无非就是等等等——等着燧皇想好主意,告诉他是如何一个结盟之法。若是燧皇一时半会儿没有主意,他还是只能呆在白氏,一直等等等。 所以景虔大老远的从周饶折腾到白氏,并不全是为了给安宁演一出苦情戏。他在此地晃晃悠悠,阴魂不散,说白了,是来给他家主子打前站的。 要说他主子公子琰,也是个狠角色。 公子琰蛰伏多年,眼下既然已经出手,断然没有一直等等等的道理。 燧皇不知如何结盟不要紧,因为公子琰知道。 在安宁昏迷之际,他大大方方地割了两座城给建业。 公子琰说话也许没有分量,但他作为胜神使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说出的话,等同于燧皇说出的话。国君一言九鼎,一旦作出承诺,就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建业熟谙礼尚往来之道,得了这样大的好处,也十分厚道地让了个皇姐出来。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结盟之事,初见端倪。 燧皇远在日奂,听闻公子琰割地卖国,也不管他是为了达到个什么目的,登时暴怒。 老人阴沉着脸,指着太子琭鼻子骂道:“就你一天只顾着自己,容不得别人比你强,非要把老六打发走。这下可好,你们哥俩里应外合,都开始祸害家业了!” 太子琭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答。 公子珙只懂打仗,不懂政治,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此刻也由着性子说道:“城池割出去了,可以再打回来。老六如今营造的机会,却是不可多得……” 太子琭见胞弟也不看燧皇脸色,耿直至此,小心翼翼地白了他一眼,打断他道:“儿臣知错。父皇以为,眼下该当如何?” “如何?”燧皇许是听进了公子珙的话,语气稍有缓和,却还是绷着脸怒道,“还不快把这败家子给孤召回来?” 此言一出,公子琰的目的便算是达到了。 古往捧着诏书,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末了还加上一句:“公子,妥了。” 彼时,公子琰正在练字,听古往通篇诵读,全程面色不改。 仔细算起来,这一番前因后果,还是数日前的事。 眼下,却是建业亲至别苑,来给他的准姐夫送行。 由于中间有着安宁做纽带,这看似不搭调的两个人,关系渐渐暧昧起来。 建业向来话不多,但他说的每句话,听上去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显得极有分量。 所以无论是关于公子琰与沈灵均的婚事,还是他与安宁的绯闻,建业都只字不提。 他只十分诚恳地说道:“也许将来,孤与公子难免兵戈相向。但公子此番回去,若是想成就什么事业,孤必当鼎力支持。公子如果缺兵,只管说一声。” 老实人,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公子琰面带微笑,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 建业知他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说。 于是,安宁匆匆赶到时,未看到两人狼狈为奸,只看到建业站在苑中,满怀深意地盯着她,一脸八卦。 她本还步履带风,突然刹住脚,简单行了个礼,郑重其事道了声:“早。” “可不早。皇姐再不来,人家都要走了。” “陛下离开,我再去寻便是。咱俩见面的机会,那可是一大把呀。”她假装听不懂,拒不谈及公子琰。 然而,无论安宁避而不答,建业还是决定要与她谈谈。 只听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皇姐若总是这般,只怕于国于己,都是大大的不利。” 他不是圆滑之人,所以将话题折返得相当生硬。他这话,简洁隐晦,大抵意思,却与灵均所言无甚差别。 安宁是何等聪慧之人,国君如此提点自己,她只是低头应了句:“哦。” “皇姐,流言猛于虎啊。”建业摸不清她的情绪,想到公子琰离别在即,心中不忍,又出言安慰道。 “哦。” 建业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安宁这样的装糊涂老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不知学着谁的样子,叹了口气,犹犹豫豫说道:“父皇生前特意叮嘱孤,一切由着皇姐,只是……” 说话时,他刻意停顿,企图探寻安宁的神情。 但这女子偏偏还是摆出一副听不懂、却一直努力倾听的样子,让他只好接着自说自话道:“父皇生前有言,皇姐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与燧人氏通婚。” 燧人氏都是安宁的真亲戚,先皇这人,还真是心思缜密,虑事周全。 “他可告诉你为什么了?” “没有。” 先皇向来宠安宁,如果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理由,绝对不会这般要求。 为什么九州那么多人,先皇独独与燧人氏过不去。这一点,建业一直想不通,却也不便多问。 反正先皇有令,他照做便是。 “那你怎么看?”安宁心中失落,随口一问。 不料建业见风使舵,答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君命难违,父命更难违。” “哦。”安宁本就对通婚一事不抱什么希望,建业这般说来,她不能不答,也不知该答些什么好。 公子琰和沈灵均的婚事,是燧皇做主的。既是燧皇主婚,那灵均就断然不可能作为侧室出嫁。 第一百零二章 父命难违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另一方面,安宁作为九州第一大国牛贺的嫡出公主,更没可能去给一个胜神的庶子做妾。 所以,无论有没有她父皇的运筹帷幄,安宁与公子琰都几乎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但事情到了建业手里,兴许就有转机。他平白无故得了别人两座城,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这不,这孩子刚复述完他老子的真知灼见,就开始阐释个人观点:“但孤以为,皇姐开心就好。” “怎么个开心法?” 安宁本已无意再与之交谈,听到这样的转折,万分不可置信――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这般油滑,何况还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老实脸,将来可如何是好。 “皇姐如果真与屋里那位公子心意相投,此番他回去,皇姐务必让他快派人来提亲。” “那你的右司马呢?” 建业一直有心撮合安宁与长生,此刻风向一转,又开始撮合起她与公子琰。虽说一家女百家求,也不是什么奇闻怪事,但他作为一国之君,如此反复无常,倒真令安宁都吃了一惊。 只见他胸有成竹地答道:“无妨,孤自会安抚。” 安宁脑补着二人互相安抚的画面,噗嗤笑道:“陛下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还差点摔在地上。这句话,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权衡左右,没有说出口来。 建业母亲去得早,她在世时,位分也不见得多高。因为人微言轻,自然也就寡言少语。 先皇的后宫女眷繁多、缤纷复杂,安宁连人头都认不全,对于建业的母亲,居然还有些微印象。 记忆中的那个女子,总是柔柔弱弱,温温和和,无论诸人如何嚼舌根,她也不妄议,不站队,好像生来就不属于这圈子似的。 她这般不思进取,自然不能脱颖而出,入了那先皇法眼。 但这女子似乎生性淡薄,即使不受宠幸,也不汲汲钻营。 安宁母后性子刚烈,却好像唯独对建业他娘另眼相待。建业出生时,有莘氏居然还亲自去探望。 那时安宁十二岁,抱着呱呱坠地的婴孩,险些失手,将当今知生皇毁于一旦。 这些往事,也不知建业他娘是否与他细细说过。 反正此时此刻,提到自己小时候被安宁抱过,建业那张敦厚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略带痛苦的表情。 建业含糊其辞,告诉安宁:“孤还有事,先走一步。” 这避话题避得,未免太过生硬。 安宁再次行礼,目送他离开,才轻手轻脚进门,准备会会屋里那位公子。 屋里那位公子,倒正不正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深情款款地拽着一个少年的手,专心致志地替少年缠着绷带,悠然闲适,全然没有整装待发的样子。 那十二三岁书童模样的少年,分明一脸嫌弃,却又无可奈何,任由公子琰把玩着他的手。 书童看见安宁进屋,像见了救命恩人一般,感激涕零地闪到门外,终于得以解脱。 公子琰后知后觉,抬头看着安宁,眉眼含笑。 他的白发刺眼,反射着秋日的艳阳,一丝一缕,银光闪烁,令人目眩。 他开口,慢慢说道:“安宁,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 “今日午后。” “这么快?” “夜长梦多。” “她知道吗?”安宁口中的她,是那人的小表妹,传说中的未婚妻子,沈灵均。 公子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跟在身边,看着心烦,不如留在你这里吧。” “你还是带走吧,我看着也心烦。” 他想把人留在牛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安宁岂会不知。但为了门婚事,就要惹出这样大的麻烦,想来如此这般,他回了胜神也不好交代,安宁替他不值,婉言劝说。 “一大早便被人奚落了?” “消息真快。” “安宁,手上的伤,记得每日换药。虽不能完全祛除疤痕,但多少有些效果,用了总比不用的好。”说罢,他指了指桌上的小盒子。 安宁看着手上交缠的绸带,想着刚才满脸不屑的古往,心中感慨万千。 他说每日换药,想必在她沉睡的那些日子里,他也如刚才那般,小心翼翼地解下绸带,仔仔细细地涂抹膏药,一番于心不忍,最终还是万分熟稔地缠上绸带,稳稳当当地打个结。 简简单单的一系列动作,他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正午过后,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亲昵举动,竟然都成了奢望。 从此,他便只能隔空温习,入梦观赏。 她的旧伤如何,他只能凭着寥寥数笔书信,草草知晓。 她本想让他再为自己换一次药,指尖触到那精巧的小盒子时,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如获至宝般,迅速将盒子收在身后,藏了起来。 此后多年,她时时将那盒子随身携带,常常打开端详,却从未听从他的嘱托,为伤口换药。 以致于到了后来,药膏都发霉了,她的伤还是老样子――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条蠕虫般,狰狞地攀在手背上。 那时的她,已经习惯不缠绸带,大大方方地将伤口示人。 有的人,身上一旦带了伤,疤痕都比别人的丑陋,惹眼。 安宁就是这样的人。 即使这样,她还是拒绝用那膏药,只将那人的嘱咐,置若罔闻。 她说,药没了,念想就没了。 伤口若是愈合,皮肤若是完好如初,那一段患得患失的过往,那一些熟稔到骨子里的举动,也许也就真的,跟着没了罢。 即使再次相遇时,他满是辛酸无奈地叹上那么一句:“你真是傻得没救了。” 她听了,也觉得心满意足。 安宁想了一会儿,装着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我送送你呗。” 她的眸子像剪了秋水,澄澈清明。 他心潮涌动,起身抱住她,口中却说着:“还是别来了。” “好。”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 “你来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说罢,他低下头去,与怀里的女子,忘情亲吻。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聚。 二人相顾无言,只将满心惆怅欢喜、万般留恋哽咽,悄悄收起,藏在雾霭烟波里。 周遭良辰好景,俱成了虚设,被人尽数辜负。 她用指尖戳着他的心口,娇声娇气说道:“师父,你这里呀,跳得好快好快哦。” 她的万种风情,全是为他而生。 他细细品读着她那一贯妖里妖道的腔调,像听不够一样,盼着她再说些什么。 随便什么言语,只要是从她嘴里吐出,他都觉得好听。 然而,她偏偏到此结束,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许多她下手太狠,他一时觉得,心口钝疼,就连呼吸都得耗尽气力。 这世间百态,到底是一物降一物。任他过往如何风流洒脱,终究在她面前,败得体无完肤,险些尸骨无存。 这一生诸般荒唐,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认命般叹气,柔声告诉她:“每一次与你在一起,这里都无法控制。” 她闻言媚笑,手指开始不老实地向下撩拨,揶揄问道:“那这里呢?” “美人在怀,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及时按住那只魔爪,不给她可趁之机。 他的回答,听上去婉转而耿直,反而令她羞赧。 一片红霞,瞬间涌上面颊,连耳根都不肯放过。 她佯怒,懒洋洋说道:“你这说情话的本事,还真是历经千锤百炼,才能这般无懈可击呵。” “嘴上都是虚的,只有真枪实战后,徒儿方知何谓精湛。” “百闻不如一见。” 然而,他最终也只停留在虚情之上,与她一番拥吻,恋恋言道:“安宁,等我。” 她深情莞尔,不答应,不拒绝。 六年前的夏夜,他向她许下十年之约。她曾告诉自己,不管那人记得与否,她都得信守承诺。 不需婚约捆绑,不需道德束缚,她乐于做一个固执的傻子。 她说,那人于她有传道授业之恩,舍命相救之情,加之如今的宽衣解带之行径,她乐意等他十年,不怨不悔。 当年,长生曾告诉她,男人骗女人,通常都会许下这种不靠谱的诺言,一竿子指到天际去,等她慢慢消化,渐渐遗忘。 她如是答复:“我长长的一生,不在乎上这十年的当。” 一番流年,一枕相思。 纵是痴心错付,她也心甘情愿。 她神思飘忽,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师父,你知道汤谷吗?” “知道。” 九州无人不知汤谷,安宁此问,相当于废话。 “那你知道怎么去吗?” 汤谷位处九州,是连通人间与神界的要塞,世人只知有汤谷,却不知汤谷何在。 “听说除非盘古托梦召唤,否则凭人力到不了那里。” “听说?”她想到那个龙首蛇身的怪物,觉得这“听说”二字,避嫌避得过于生硬。 很显然,他去过汤谷,认识盘古。 公子琰闻言了然,也不否认,接着解释道:“他若不召唤,走死也到不了。” 安宁听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方才问得奇怪,他却不问她为何有此一问。他似乎了如指掌,不知是对人,还是对事。 第一百零三章 终有一别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琰来时大张旗鼓,走时也是浩浩荡荡。加上建业以示友好,锣鼓相送,那阵仗比之于两个月前,更叫一个波澜壮阔。 安宁顿时明白,为何那人不让她来送。 不是什么她来了他就不舍得走,而是来送行的人太多,她来了他也看不见。 尽管如此,安宁还是很大度地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按照她的个人理解,人与人交往,重在有来有往。不能每一次,都是他望着她的背影。总要有那么一两回,她也默默远眺,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先皇那么风雅的一个人,不知怎么地,就看中了个这么俗气的建业。 敲锣打鼓也就罢了,为何不能挑一些有内涵的曲子,非得这样吵吵闹闹,鼓声震天,才能显得隆重体面吗? 安宁随着乐声摇头晃脑,杞人忧天。 那人的身形长壮,加上缓慢的步伐,显得背影格外沉重。 他每走一步,都似有无数迟疑。 她隔着的人群,隔着喧闹的锣鼓,隔着正午的艳阳,隔着古旧的街道,冷眼相望,心中怅惘。 她蓦地拾起一句过去的话,默默念给他,念给自己听。 她说:“采,我怕你离开,但我更怕你,停留于此。” 他走得再慢,最终还是得离去。 就像她一早说的,有的路,终究还是只能一个人去走。 这一次,她耐着性子,数着他的步子,看着他渐行渐远。 一条长街,也不过数步之遥。 但当真正送行,目睹着那人离去,她才知道,这一步与一步之间,是多么苦痛的煎熬。 他的踯躅,他的徘徊,最终都化成一个一个斑斓的小点,没入尘埃,无声无息。 他曾说过,他正做着自己曾经最不屑的事,在肮脏的权力旋涡里,摸爬滚打,苟延残喘。 他走着一条难于登天的路,争王争霸,非胜即败,非生即死。 他说:“我不怕死,但我害怕,没法在你身边死去。” 他说:“如果余生注定如此,那我认了。” 他说:“如果我死了,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认真去听,努力去记。 当她发现,他们聚少离多,没什么东西可以借来睹物思人时,她突然明白,有一个好记性,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她可以对着月亮,描摹他的容颜,可以对着薄雾,模仿他的话语。 喧嚣过后,那条街道显得格外冷清。 她伫立在古道西风里,似乎也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会留下她的信件,一字一字的复刻。 她兀自出神,竟然不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么热的天,那人非将自己裹在略显厚重的锦袍里,衣衫稍大,有些不跟身形。 他的发丝光洁,眼神忧郁,天生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只听他言语真诚,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下可好,白毛走了,我的机会又来了。” “你习惯捡人剩下的?”她问得不冷不热,与其说是讥笑长生,不如说是嘲讽自己。 长生假装只听懂一半,不咸不淡地答道:“正在慢慢适应。” 他看安宁不接话,又补了一句:“白毛好吗?” “马马虎虎,长得挺好看。” “不是说只喜欢有钱人的嘛?”他撇了撇嘴,觉得此人一时一个主意,太难捉摸。 “口味变了。” “如此甚好。” 他风度翩翩,看起来对此事也是大为赞赏。 按照安宁以往的架势,他以为这女子至少也得再过个三年五载,才能将玉采的离去彻底消化。不想来了个浪子,两人不清不楚地一勾搭,她就大摇大摆地移情别恋,直把过去的一往情深,一股脑地跑至脑后,不闻不问。 转变之快,倒令长生始料未及。 这女人,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遥想当初,他颇费心思地讨好她,她只当做没那么回事儿一样,整天装疯卖傻,装神弄鬼。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因为他个人魅力不足,未能将她成功转移。 所谓的难忘旧情,根本全是托词。 安宁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公子琰刚走,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感伤个三两天,所以也没兴致与长生插科打诨,索性不说话。 长生也不是什么万分执着的人,此花不开,还有层林尽染。 且不说他如今位高权重,每日登门拜访,企图攀亲结党之辈络绎不绝,单单一个建业,既要变法,又要安抚,就够他受的了。 他即使有意与面前这女子发生点什么,也是分身乏术,心有余而力不足。 自此,安宁的生活又恢复了常态。 公子琰走后,她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开始沉迷于睡觉。 她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觉醒来,发现梦得不真切,直接蒙着被子,倒头再睡。 她心心念念,神神叨叨道:“盘古老儿,我就不相信,你能一直不理我。” 她想再去汤谷,但如此守株待兔之法,直令旁人瞠目结舌。 沐芳苦心劝道:“公主兴许过去只是做了个梦,也别太当真了。” 安宁闻言嬉笑,打着马虎眼道:“不当真不当真,我再试最后一次。” 如此往复,没个了断。 话说另一边,公子琰毫不吝啬地割出两座城去,权当打了个大胜仗,凯旋而归。 要说以往,若想召他回趟日奂,那是绝对的不情不愿,赶鸭子上架。 这次却不知他是着了什么魔,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拼命赶路。 一行人被他搅合得苦不堪言,其中以沈灵均为首。 灵均从小娇生惯养,哪经过这般舟车劳顿,吃过这种苦头。她起先还自告奋勇地骑在马上,妄图与公子琰并肩而行。 公子琰也不反对,随便她怎么折腾,只要不影响回程的速度,一切好说。 灵均见安宁不在身边,只道是终于甩掉了那个难缠的女人,从此表哥又是她一个人的表哥,喜出望外。 她一路叽叽喳喳与公子琰絮絮叨叨,但无论她说什么,他好像都没听见,一句话也不回应。 公子琰只专注于三件事――赶路,唱曲,调戏古往。 但无论他如何挑逗,古往只当他是空气,冷着一张臭脸,拒绝搭理。 于是,在这样复杂的三角关系中,古往以绝对的优势脱颖而出。 公子琰常常是逗弄古往两下,自觉没趣,开始哼哼曲子;哼哼得烦躁了,再调侃古往几句;古往不理他,他又开始自说自唱。 古往灵力远远高于公子琰,但不知为何,他好像反而很怕那个一脑袋白毛的男人。 无论公子琰怎样唐突,他都不敢有任何反抗,就像被人抓住了把柄一般。 若是公子琰实在太过分,古往忍无可忍,马鞭一抽,一个人领队去了。 但即使他遥遥领先,还是时不时扭转头来,确保公子琰是否完好。 兴许是觉得转头太累,古往干脆放慢步伐,牵着马到了队伍末尾,默默地观望公子琰。 即使这样,他好像仍不放心。 不过片刻功夫,古往一定折返,与公子琰保持统一速度,并肩而行,寸步不离。 这般来来回回,周而复始,直把灵均看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她问公子琰:“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欺负古往?” 公子琰不理她。 她又问古往:“他欺负你,你怎么不还手?” 古往也不理她。 古往似乎与公子琰有着不小的矛盾,却在对于灵均的态度上,难能可贵地达成了共识。 赶了几天路,灵均本就累得腰酸背疼,还要平白无故受这二人如此冷落,一气之下,将马弃掉,坐车去了。 公子琰急着赶路,众人只得紧赶慢赶,生怕跟不上他。 灵均嫌车颠簸,时不时喊人“慢点”。侍从唯唯诺诺,面上答应,脚下还是紧跟公子琰的步伐,该咋咋地,丝毫未见减缓。 于是,赶了多久的路,灵均就生了多长时间的气。 回了日奂,不等接风洗尘,她就怒气冲冲地跑到燧皇那里,告状去了。 公子琰见阻止不了,又怕她惹出什么乱子,只得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并去向他父皇述职。 古往进不了大殿,所以虽然长略千叮万嘱,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公子琰,到了这个地界,他还是无能为力。 长略甚至还说:“那就变成个苍蝇,飞到梁上去。” 但所有人,包括景虔在内,都觉得长老二小题大做了。 而且,古往只能变回毛猴子,不能变成大苍蝇。黄色大猿闯进大殿,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古往见长略顾虑重重,拍着胸脯保证,他一定就在大殿门口候着,一眼不差,绝不会让公子琰有半分闪失。 长略将信将疑,又嘱托一句:“那些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最后,还是景虔不住劝说,就差给长略立下军令状,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望了望昏迷不醒的公子琰,不再做声。 眼下,公子琰跟着沈灵均进了大殿,古往心中默念三遍“长老二你不要生气”,而后若无其事地,在门口站定。 燧皇对自家儿女严厉,对着这些个侄男侄女,却是格外和蔼。 第一百零四章 风云突变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这不,老人见了灵均,皱纹斑驳的脸上堆满笑意,言辞柔和道:“灵均回来啦。” 灵均本来一肚子怨气,当着燧皇的面,偏还不好发泄得过于彻底,只能有所保留地娇嗔道:“是啊皇舅舅,灵均可算是回来了。” “听听这口气,是不是老六那小子欺负你了?”燧皇是多么精明的人,听了个开头,就知道她有话要讲。 公子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看还不看这两人一眼。 灵均本打算着,如果那人看她一眼,向她示个弱,哪怕只是使个眼色,她受的那些委屈,也就全都不值一提了。 她悄悄瞥向公子琰,哪知他眼皮都不屑于动弹一下。灵均一肚子柔情蜜意,顿时烟消云散,只剩怒火中烧。回想起这几个月,自己的种种遭遇——公子琰的视若无睹,安宁的横刀夺爱,清婉的临阵倒戈……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就抽泣起来。 还不等燧皇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就已经自觉哭诉起来。 她万分委屈,将公子琰在白氏时,与安宁的勾勾搭搭、卿卿我我,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她只顾自己边哭边说,全然没有注意到,燧皇听这些话时,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青。 后来,当她说到那安宁夜夜留宿公子琰所住别苑,二人暗通款曲,狼狈为奸时,老人脸上的皱纹全都扭在了一起,纠结可怖。 还好,灵均自认尚有羞耻之心,有些肮脏龌龊的话,她也没能说得出口。 不过从她嘴里,燧皇已经足够清晰的了解到,公子琰与安宁两人,应该已经发生了一些可深可浅的事情。 不仅如此,根据灵均描述,安宁前前后后,竟与三四个男人都不清不楚,或多或少地,有过鱼水之欢。 至于安宁如何放浪,如何风骚,如何败坏教化,如何违乱纲常,灵均当然不会遗漏。她一一数落,义愤填膺地说与燧皇听。 灵均的本意,是要告诉燧皇,她的未婚夫婿公子琰,竟然背着婚约,当着她的面,大张旗鼓地与别的女人暧昧。最可气的是,将公子琰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还举止放荡,不治行检,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意思大抵就是,公子琰一个皇家公子,怎么能自降身份,自甘堕落,与那样的女人纠缠不清。 灵均说:“皇舅舅你知道吗?那女人伸手就要打我,表哥非但不护着我,还骂我,让我滚。” 公子琰听她如此颠倒黑白,当即闭上双眼,懒得辩解。 但燧皇却不然。 只听“啪”的一声,燧皇怒极拍案,阴沉着脸问道:“可有此事?” 灵均之前只顾直抒胸臆,根本没注意燧皇的神情变化。 她过去只知道自己有个和蔼可亲的皇舅舅,几时见他这副嘴脸,当即一愣,却还是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答道:“千真万确。” “孤在问你!”燧皇指着公子琰的鼻子,愤然骂道。 公子琰似笑非笑,咬字清晰地缓缓答道:“千真万确。” 灵均听了这话,只道原来表哥也知道安宁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不过玩玩而已,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孤问的是,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燧皇以为公子琰没明白他的意思,再次发起质问。 他的额头、手臂,凡是暴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幸免,统统青筋暴起。 他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公子琰,那刀子般的目光,令一旁的灵均胆战心惊。 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惹祸了。 公子琰倒是云淡风轻,一派坦然,大包大揽道:“儿臣把她睡了。” 灵均既然指证安宁非清白之身,又信誓旦旦说什么千真万确,对于这样的诋毁,公子琰自然乐于一力承担。 这话说得,坦诚而露骨,直将那愤然起身的老人气得,面色铁青,双手颤抖。燧皇突然一阵胸闷目眩,又跌坐回位子上。 宫人欲伸手搀扶,他蓦地拂袖,将那人甩出几尺之外。 灵均吓得悄悄后退,时不时偷偷看看公子琰,却见他端然立于殿中,皎如玉树,镇定自若。 燧皇双唇颤抖,缓了好一会儿,仍是未能平歇,只能努力控制,沉声问道:“畜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公子琰丝毫没有灵力,但面对燧皇这样的高手,他的平静,俨然压倒了王者的气势。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知道。” 安宁是牛贺公主,先知生皇独女,但燧皇说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安宁的另一个身份,是公子瑱与有莘昭柔的私生女,也就是公子琰的侄女。 这一点,公子琰与燧皇心知肚明。 所以,即使燧皇碍于灵均与殿中诸人,没有挑明了问,公子琰也与他心照不宣,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燧皇震怒,陡然起身。 灵均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他便已经到了公子琰面前,如闪电般迅捷,让人猝不及防。 大殿之外,古往刹那间双眼血红,双手负在身后,掌心有火光闪动。 燧皇嗓音沙哑,沉声说道:“畜生,孤自有法子治你。” 公子琰闻言,蓦地抬头,用一种深邃到阴狠的目光,与之对视。 他的眉眼含笑,自带风流,但他的神情,却从来让人看不透彻。 在这之前,公子琰面对燧皇的施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眉毛都不皱一下。即使燧皇行至他面前,只需稍一抬手,便能将他捏碎,他都不曾有过哪怕一点点的畏惧。 眼下,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问道:“父皇想怎样?” “你若是再一意孤行,孤便将那丫头的身份公之于众,你到死都别想跟她在一起。” “从小到大,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 公子琰听罢,再不像往常一般,默默将话语咀嚼一会儿,悠悠反击。他登时扬声,冷冷反问,直将胸中积郁,一吐为快。 不仅灵均没见过这样盛怒之下的公子琰,燧皇也没有见过。 他的周身冷冽,偏偏却好像有火光四溅。 青蓝色的火苗,在几人四周闪烁,明明应该温热的东西,触感却冰冷刺骨。 灵均伸手去碰,还未触及,迅速缩回。即使没有挨到火苗,还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的整只手也瞬间被冻伤,立刻没了知觉。 燧皇抬掌,扼住公子琰的咽喉,仔细探寻。然而,他终究是个没有灵力的家伙,他甚至,连灵性都没有。 火势自三人周围而起,愈烧愈烈。起先只有脚面高的火苗,不觉间漫布周身,俨然有向大殿扩张之势。 凡火光经过之处,皆结出一片薄薄的冰面,将几人冻住,无法施展。 火苗跳动缓慢,在冰面之下摇摇曳曳。 在这样低的温度之下,灵力稍弱的灵均已经受不了,全身冰冷,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三人近处,方才被火焰触碰到的桌椅,也逐渐附上一颗颗盐晶般的冰粒,冰粒缓缓连成一片,将物件包裹。青蓝色的火苗,似从冰上而生,向里怒放,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眨眼之间,木质之物燃成灰烬,冰面相继碎裂。 薄冰消融之时,殿中竟不见一丝水雾。冰火将那些灰烬统统带走,像变戏法一般,什么都没有留下。周身空阔干净,仿佛此处,从来就没有过其他杂物。 燧皇虽扼住公子琰,却也被冰面冻住,为火势所困,他的进攻变得毫无成效。他甚至,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僵在此处,维持着这个近乎于谋杀的姿势。 他试着开口,嗓子好像也被冰覆上,没法发出任何声响。 他能做的,只是鹰一样地盯着公子琰,试图将其看穿。 眼下,灵力稍弱的灵均尚且身受重伤,这丝毫修为都没有的公子琰,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白发原本惹眼,在这透明冰面、青蓝火苗的映衬之下,反而和谐得恰到好处。 他似一座冰雕般,端然立于大殿正中,不偏不倚。 他的瞳孔里不是对面而立的燧皇,而是缓慢灼烧的青蓝色火苗,闪烁跳动,诡异之至。 他的眉头紧锁,似乎承担着极大的痛楚。 燧皇以为是自己出手太重,想要收手,几番努力,俱是徒劳。 两人对视之际,火势骤然变猛。 公子琰只觉胸口钝痛,一口血吐了出来,未来得及侧头,尽数喷在燧皇身上。 老人蓦地收手,脸上皱纹纵横交错,神情万般复杂。 冰面顿时消融,火势熄灭,公子琰似受了重创,痛苦倒地。 灵均重获自由,找回知觉,才发现自己哪里是被冻僵,全身火辣辣的灼痛,分明就是烧伤。 她见状惊呆,加上通体剧痛,虽眼见公子琰倒地,也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 古往站在殿外,冷眼旁观。 他的掌心,随着殿内火势的熄灭,瞬息间恢复了常态。 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书童,既不多言,也不妄举。 公子琰捂着胸口,努力起身。 燧皇俯身伸手,意图扶起公子琰。 第一百零五章 冰火相存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那人分明十分痛苦,连呼吸都止不住颤抖,却不知突然哪里来的气力,拂袖将老人的手甩开。一同甩开的,还有父亲那渴望冰释的心念。 公子琰抬眼,嫌恶一般,鄙夷地看着燧皇。 燧皇恍惚了片刻,沉声质问左右:“还不快去请御医?” 众人闻言,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作鸟兽散。 灵均哪里见过这样的燧皇,这样的公子琰。她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公子琰冷笑,对着门口,气息奄奄地说了句:“我们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古往得令,也不管燧皇恩不恩准,三步并作两步,跨入殿中,走到公子琰身侧。他虽身材矮小,与公子琰悬殊甚大,却好像并没费什么周折,便将公子琰搀扶起来。两人步履蹒跚,向着殿外走去。 燧皇见状,并未阻止二人,只是说道:“老六,让城之事做得不错,但还不是时候。” 公子琰权当没听到,虽步履缓慢,但没有停歇。 燧皇站在身后,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眼眶潮湿。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隐隐觉得,自己与公子琰的父子之缘,似乎走到了尽头,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在他的心里,公子琰诸事隐忍,喜怒不形于色。他这个儿子,向来与风花雪月为伍,比春风还和煦三分,即使生气,也不过点到为止,又几时有过这样的失态。 他从来未曾想过,这风流不羁的浪荡子,竟然有一天,会因一个女人,与他这般公然对立。何况那女子,还是他的骨肉至亲。 他说:“老六,你这是造孽啊。” 没有回应。 或许,从他让公子琰去追杀公子瑱的那天开始,便注定了今日这样的局面。无论是与公子琰,还是与涂山月的关系,因着公子瑱的缘故,他都无可挽回。 甚至安宁,他早早便知晓那是公子瑱的骨肉,却因为心中惭愧,即使百般挂念,也从来不敢亲自去见一见她。 平心而论,公子瑱是他最器重的孩子。因为这层关系,他对于安宁的感情,更为复杂。 公子瑱死后不久,他偶然听说公子瑱还有一个遗孤,尚在人世。而那个遗孤,就是牛贺的嫡出公主,知生安宁。 他担心先知生皇得知安宁的身份,对她不善,甚至想将她召到身边,看着她长大,却不知若要这样做,他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名义。 如果告诉安宁,他是她的亲祖父,那么待她长大后,发现她的叔叔伯伯,合力弄死了她的生父,而在背后促成这一悲剧的,是她的祖父。那时的她,该作何感想,如何看待他,又如何面对他。 思虑再三,燧皇决定将安宁留在牛贺,装作不闻不问,只盼她能顺顺当当地长大,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但无论怎么说,他都将安宁当做亲孙女般看待,没法不挂怀,不疼爱。听说先知生皇与有莘氏不和,他怕累及安宁,便在自己的侍从中,挑了一个身手好、信得过的年轻女子,安排在安宁身边,美其名曰,护得她周全。 而那个年轻女子,便是安宁的贴身宫女,沐芳。 安宁可能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乖巧伶俐、与她有几分投缘的沐芳,竟然是燧皇从胜神派来的眼线。 公子琰与古往两人,一个颤颤巍巍,一个步履稳健,两人不置一词,一路默默朝着殿外走去。 直到出了宫门许久,古往将一直靠在他身上的公子琰推开,一脸嫌弃地说道:“差不多得了。” 那身材高大的男子突然离了身,古往如释重负,一时竟有些轻松得不习惯。 公子琰似乎恋恋不舍,像摸毛猴子一般,狠狠在古往背上揩了一把油,这才没事人一样地,自顾自走着。 他的神色淡然,眉眼含笑,哪还有半分病态。若不是方才一口鲜血涌出,旁人还真当他无甚大恙。 古往见他心情不错,多嘴问道:“你咋不告诉那老头儿,安宁不是你侄女?” “说了有屁用。” 燧皇是何其精明狡诈之人,若是不找出些证据来,公子琰口说无凭,他是决然不会相信的。 这个道理,公子琰一说,古往当即明了。 古往点头说道:“也对,老头儿就是见不得你高兴。” 公子琰突然站定,晃悠了两下,似乎重心不稳,颇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古往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狡黠一笑,恨恨说道:“不过你也真牛逼,把他气成了那个样子。” “言辞粗鄙,一点不像个开化之人。”他言语温和,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古往来,好像自己从来不曾爆过粗口。 古往白了公子琰一眼,嗤之以鼻道:“对对对,只有屁来屁去的,才能显出公子鹤立鸡群,开化之至。” “此话有理。” 古往见这人如此厚颜无耻,自觉扭转话题道:“我刚才在门口瞧见,你家老爷子快被你气死了。” “我自己也差点搭进半条命去。”他说得分外坦然,丝毫不像是个刚在鬼门关逛了一圈的人。 古往以为他指的是燧皇的突发制人,自信说道:“不会,一旦你有危险,我肯定立马冲进去救你。” “火是你放的?” “我不是那个品种。” 对于方才殿中的场景,薄薄的冰面,青蓝的火苗,两人都以为是对方造就。 一问一答之后,二人同时觉得蹊跷。 “猴子,你是修火的,可知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猴子。”古往多次辩解,却始终无甚成效。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向公子琰解释,希望那人能明白这个道理。 公子琰直接忽略古往的辩白,再次问道:“所以那是什么东西?” 古往很想问反问一句:白毛你猜?话到嘴边,却没胆子说出口。他似乎很怕公子琰,随便那人如何调戏,他大多以忍让应对。 他认真说道:“公子可知三昧真火?” “知道。” “听闻除了这三昧,还有第四昧。” “别兜圈子。” “公子,我不是猴子。”古往心心念念,只希望公子琰从心底转变观念。尽管有时,他看起来的确像一只毛猴子。 “说正事。”古往的心愿,显然又被人忽略掉了。 “这第四昧,叫做正昧心火。正所谓是,息虑行处,正心而生。听说六道之内,独独只有盘古上神可以操纵此火。” “长什么样子?” “龙首蛇身。” “我问的是火。” “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真的?” “我怎么敢骗你。”古往苦笑,颇有一言难尽之感。 公子琰觉得有理,暗自思忖,不再撩逗古往。 小书童许是被人调戏惯了,公子琰突然不逗弄他,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于是,他贱不兮兮地凑过脸去,讪讪问道:“公子,那个女人,你到底娶不娶?” “早就说过,让你解决掉。” “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过两天主意又变了,就没当真。” “我何时与你说笑?” “无时无刻。” “连女人你都下得去手?”古往琢磨不清公子琰的想法,只能婉转地再次问道。 “下不去,所以让你去。” 古往仰头望天,无言以对。他思索片刻,又一次半信半疑地问道:“你们司幽门,不是说不做死人生意吗?” “沈乐康是太子的人,你以为,他们此举何意?” 沈乐康是灵均的父亲,也就是企图促成这一桩婚事的始作俑者。 古往闻言,心中惊愕。他暗暗思索起解决之法,不再发问。 公子琰思虑周全,手段歹毒,他若执意要弄死谁,一定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原因而心存不忍,留下活口。 他此前一直不说缘由,古往就真的以为他是因为儿女情长,一时意气用事。现在想想,沈灵均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了公子琰一路——从胜神到牛贺,从牛贺再返回胜神,不禁有些后怕。 还好,灵均这丫头骄横归骄横,脑子却简单得很,心思也纯粹得很。她除了想跟公子琰地久天长,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要不然,公子琰也不会留她到这个时候。 此时,九州已入了冬。 胜神的冬日,雪比其它地方来得都要大,都要早。 公子琰伸手,试图接住飘然而落的雪花,口中念道:“或许有朝一日,她也能来看看这样的大雪。” 说罢,嘴角上扬,痴痴而笑。 他的手掌灼烫,雪花落处,皆尽融化,只余些微水汽,尚在掌心流淌。 古往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这才入冬,发春还早了些。” 远空云似盖,足下雪如尘。 话说那日,灵均听燧皇与公子琰你来我往,争执激烈,任她再心思单纯,也听出二人话里有话。而且这难言之隐,似乎还与她的假想之敌有关。 灵均此前在白氏时,只听说安宁是私生女,并不知她的爹爹和娘亲,到底是谁给谁戴了绿帽子。 宫中一贯如此,流言甚多,既非捕风捉影,又不完全准确。一番添油加醋后,总会有些言过其实。 第一百零六章 姑娘芳名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灵均几个姐姐都嫁得皇子,对于这些秘辛野史,她们自然更加了解内情。 大概二十五年前,胜神联合瞻部,两国与牛贺大战。 当时的牛贺统帅,是安宁的外祖父,独揽大权的牛贺贵戚,有莘无惑。 当时的胜神统帅,是安宁的生身父亲,一时无两的遂皇二子,燧人瑱。 那时,有莘无惑仗着牛贺家大业大,兵多将广,不惧两国联手,厚颜无耻地与之打起了持久战。 既是胜神与瞻部联手,那战事便不全是公子瑱说了算。 许是觉得战事无趣,公子瑱竟想出一个法子,抽身去了白氏,将有莘昭柔从府中掳走。他这般做,一方面是为了羞辱有莘无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找找乐子。 他修为高深,身手了得,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将有莘氏带到了军营。那有莘氏可就委屈了——人家一个大家小姐,在府中呆得好好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等着嫁给太子,当上太子妃,顺理成章地过完一个权贵之女的一生。 当时的牛贺太子,正是后来的知生皇,也就是建业和安宁的父亲。 这下倒好,公子瑱不清不楚地将有莘氏掳走,将诸多人的计划全部打乱。 更可笑的是,他将有莘氏带到营中,竟不知要对她做什么。有莘氏还未落脚,公子瑱就后悔了——因为这女人跟在他身边,除了会骂人,就只剩下麻烦。 有莘昭柔作为敌方主帅的女儿,未来的知生后,随意如何骂他,他也只能受着。吵是吵不过,动手嘛,就显得不够男人了。 公子瑱听着头疼,问子车腾道:“这女人该怎么办?” 子车腾不答话,在心里默念:不知道怎么办,你当初把她掳来做什么? “不如绑回大帅房中吧。”不知哪个侍卫,看似无意地提了个醒。 “就这么着吧。” 公子瑱一个草率的决定,无疑又惹来有莘氏的一串骂战。 他听着骂声越来越远,皱眉问道:“女人嘴巴都这么厉害?” “姑奶奶是将门之女,女中豪杰……”有莘氏不仅口齿伶俐,耳朵还分外好使。 公子瑱只喃喃自语了一句,她便如醍醐灌顶,字字玑珠,口吐莲花。 夜深人静之时,公子瑱回到房中,看着瞬间来了精神的有莘氏,顿时又开始犯愁。这女子,似乎永远都是精力无限,只要一看到公子瑱,无论何时,她都会自动切换成战斗模式。 他无奈之下,直想将白日那出馊主意的侍卫揪出来,赏他二百军棍。因为那侍卫,竟然五花大绑地,将有莘氏困在了公子瑱的榻上。 公子瑱隔空划开绳索,开口说道:“你还是回去吧。” 回去?有莘昭柔一听这话,非但没有熄火,反而更加气愤了。 这荒郊野岭的,他让她回哪儿去?怎么回? 面对九州第一高手,纵然知道绝无胜算,有莘氏还是决定拼死一搏,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在对付女人这一点上,公子瑱和公子琰相比,那可绝对是有天渊之别。 公子瑱虽顶着一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可他却是一丝一毫也不懂女人。他虽熟知兵法,面对那如花似玉的女子,却一点也不懂得活学活用,灵活变通。 有莘氏出手,他还真就防备。他就算不反击,单纯的防备,也够有莘氏受的了。 有莘昭柔被他掀翻在地,再也忍不住满腹委屈,当即大哭起来。 她爬起来,不再冲着公子瑱出击,摸起桌上的断天枪,就朝自己脖子上抹去。 公子瑱出手阻止,有莘氏哭道:“不要拦着我,让我死了算了。” 情急之下,公子瑱朗声喊道:“来人,快将这女子送回去。” 这话不说还好,刚一说出口,有莘氏的反应更加激烈。她见真有侍卫冒冒失失走了进来,连声骂道:“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侍卫站在门口,不知该听谁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公子瑱挥手将侍从支走,疑惑说道:“你这女子,好生奇怪。你吵了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要走么?我送你走,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走走走,走个屁。”有莘氏哭道,“你莫名其妙将我掳来,也不给个解释,无缘无故又要把我送回去,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公子瑱不是傻子,他听了这话,陡然想起,这世间女子,好像还有清白一说。 他之前只顾着一时痛快,眼下看来,这似乎的确是惹了一个不算太小的麻烦。 由于心中愧疚,公子瑱夺下有莘昭柔手中兵器,合计着与她盖棉被,纯聊天。 从古至今,这盖棉被纯聊天一说,都属居心不良——打一开始,路子就已经走歪了。 根据字面意思,两人一夜**之后,关系发生了翻天彻底的变化。 再一睁眼,有莘昭柔再不是对着公子瑱吵吵闹闹,非打即骂。 她满心柔情蜜意,也不管与那牛贺太子的婚约不婚约,只含情脉脉地看着公子瑱,指望他能说些有的没的。 公子瑱情窦初开,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讪讪说道:“有莘姑娘,在下可否,冒昧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有莘昭柔还哪有先前那将门之女的气势,她双颊羞红,声音比蚊子还轻。 “你叫什么名字?” 此言一出,效果可想而知。 任她方才如何情意绵绵,听了这话,也是当即燃起一肚子鬼火,一脚将公子瑱踢下床去。 自此,两人竟轰轰烈烈地,在胜神军营里谈起了恋爱。 有莘昭柔有婚约在身,二人之间,注定有始无终。 这样一场爱恋,以公子瑱的一时兴起而开始,以有莘氏的身怀六甲而告终,也算是,有头有尾。 经过八方打听,灵均终于得知,原来那知生安宁不是别人,正是叛臣公子瑱的亲生骨肉。她还姓什么知生,应该叫做燧人安宁才对。 也就是说,公子琰与安宁,那是板上钉钉的叔侄关系。他二人之间的亲缘,一点弯都不用绕,一点也马虎不得。 照这样看来,那女人还应敬称灵均一声——表姨。 所谓同姓不婚,怪不得燧皇会说,公子琰这是在造孽,他到死也别想跟安宁在一起。 灵均闻知此事,以为抓住了二人把柄,大喜过望。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亲自去劝说劝说她的表哥,莫要做那些败坏伦理之事。 所以,尽管宫人再三推脱,说公子琰不在房中,她还是以身份施压,硬生生闯入。 才刚入冬,公子琰似乎就已经忍受不了寒意。 房中明明有火盆,他非让古往用灵力生火,在古往身上来回摩挲着,试图取暖。 于是,灵均闯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一个满头华发的男子,正对着一个小火人上下其手,眉目含笑。 古往一脸不情不愿,嘴上哀求着:“公子,我还是替你将火盆燃起来吧。” “不要。” “同样是火,究竟有什么区别?” “你的更暖和。”公子琰自我陶醉地答道。 古往不屑,放弃申诉,只顾着朝他翻白眼。 若说他真是怕冷,周遭那几个摇着扇子扇风的宫女,就不知作何解释了。 两人打情骂俏,直将方才在门口大吵大闹的灵均,视若无睹。 灵均看到公子琰,心道自己已然抓住他的把柄,丝毫不用忌惮他,扬眉高声喊道:“表哥。” 公子琰只当没听到,继续对着古往上下其手,全然没有注目的意思。 灵均又喊了一声,仍然没有回应。 少女无奈,只好压低嗓音,欠身行礼,不情不愿地恭敬唤道:“表哥。” “嗯。”公子琰闻言侧目,不咸不淡地应道。 他面上彬彬有礼,好像真的是才发现,屋里进来了人。 古往见状,万分轻蔑,恨不能嗤之以鼻,只能在心中暗暗骂道:真能装。 灵均见公子琰既不问来意,也不招呼自己免礼,自觉起身,语重心长道:“表哥,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安宁是什么人?” 公子琰没有答话,转头看了一眼古往。 古往如释重负,熄灭周身火焰,朝着屋中侍女使了个眼色。诸人心领神会,颔首走出屋子,远远候着去了。 没人扇风,公子琰好像也不需要古往生火。 他权衡着灵均方才说的话,缓缓答道:“安宁她是牛贺公主,先知生皇嫡女。这种问题,众人皆知,你似乎不需特意来问我。” “岂止于此,她母后是有莘氏没错,但她不是先知生皇所出。” “可有此事?”公子琰闻言,抬眼问古往道。 古往摇头。 两人一唱一和,竟真装得对此事一无所知一般。 灵均信以为真,以为当日公子琰与燧皇对峙,燧皇问他知不知道那丫头是谁,他答得那般笃定,应该真的是不知道安宁的真实身份。 灵均再次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是长姐告诉我的,千真万确。” 她的长姐是当朝太子妃,灵均合计着,从那里得来的消息,应是错不了。 第一百零七章 言多必失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琰没接话,他专注于伸手去摸身边那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书童。小书童大概是觉得恶心,一边想后退,一边又畏惧他。 灵均看不过去,想要替古往讨个公道。谁知她刚一抬手,还没碰到那书童,书童便满是戒备,畏畏缩缩地躲到公子琰身后去了。 灵均只当他是胆小,心中虽有不悦,也没多做计较。 她振振有词地告诉公子琰道:“表哥,我将这秘密悄悄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说。皇舅舅若是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天大的丑闻之所以能瞒了这么多年,也得益于燧皇的高压政策。他好像非常不愿意将这事捅出去,毕竟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好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公子琰见灵均神秘兮兮的,淡然说道:“既然这么麻烦,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不,你一定得知道,这也关系到你。”灵均说罢,又转头对着古往道,“你先出去。” 古往不说话,也不挪动。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公子琰身后,看上去乖巧伶俐。 公子琰说:“他睡觉都跟着我。” 言下之意,就算灵均离开,古往也不可能离开。 皇家贵胄嘛,难免有一些特殊癖好。 灵均虽然介怀,却还是言辞凿凿地说道:“这个知生安宁,原来是公子瑱与先知生后暗通款曲所生,她是你的亲侄女啊,表哥。” “如此甚好。”公子琰听了这样骇人听闻的秘密,非但没有震惊,反而一脸坦然。他甚至,都没有问一问,二人是如何勾搭到一块去的。 “甚好?”灵均一头雾水,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公子琰看灵均不明就里,认真解释道:“我将安宁娶回来,不就是亲上加亲。” “你这不是乱了纲常吗?”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灵均觉得公子琰肯定是疯了,这等违背伦理之事,他竟然用一个“不在乎”轻描淡写而过。 “没什么事你先退下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到安宁耳中,我还没法交代。” 孤男寡女毛猴子,古往显然又被人算作了别的物种。 灵均听公子琰一口一个安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然呵斥道:“就算你不在乎,你的安宁又在不在乎?她如果知道你是他叔叔,还是她的杀父仇人,还会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勾引你?” “我与安宁情投意合,这勾引二字,实在是无从说起。” “燧人琰,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公子琰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本事,能将好人逼疯,偏偏自己还若无其事。 他很少高声与人争辩,即使灵均已把利害关系讲得这般透彻,他还是自有一番歪理邪说。 他字字清晰,缓缓说道:“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你不就是想一直瞒着那个女人嘛。好啊,我这便去找人,捎信给她,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看你还能不能用这副嘴脸对我。” 她喜欢他,恋慕他的容貌,敬仰他的才华,却受不了他的冷淡。 准确地说,她是受不了他对她冷淡,对别的女人热情。因为最开始,她便是沉迷于他的冷淡。 她以为他性格如此,对谁都是不咸不淡。 直到遇见安宁,她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着那个女子的时候,温情款款,一眼不差,魂都快丢了。 她几时见过他用那样的眼神看人,几时听过他用那样的语气同人讲话。 她以为,用这种事来威胁他,他至少能在她前面服个软,哪怕正眼看她一下也成。 她以为,他既然那么在乎安宁,就一定不希望安宁知道身世之事,对他心存芥蒂。 她以为,用这种方式便能束缚住他,让他打消和安宁在一起的念头。 她以为,他只要没了安宁,或者安宁彻底放弃他,他便会完完整整、长长久久地属于她,属于她一个人。 谁知,公子琰并没有一丝惧怕的架势,他甚至,还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这些事,我可以亲口告诉安宁,不劳旁人费心。” 灵均突然明白,公子琰对于安宁,可能并不是像她起初想的那样,只是玩玩而已。 他似乎,真的不介意二人的叔侄关系。 他似乎,历尽千难万险,也要和那人走到一起。 灵均方才趾高气昂地夺门而入,此刻又痛哭流涕地摔门而出。 古往见状,十分乖巧地燃起火盆。灵均走了,他的确开心,可他也不想被公子琰欺负,再变回一个火人,还要被人摸来摸去。 公子琰见状轻笑,文不对题地问道:“人找好了?” “已经吩咐妥当,公子且放心。” 红光跳动,温热处,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细碎,轻浅。 古往大概熟知公子琰的习性,他递给其一截断木,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公子琰有意无意地搅动着盆中的炭火,心事重重。 公子瑱与有莘氏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只怕是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 灵均刚才的一席话,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公子瑱正与有莘氏热恋,全然不顾燧皇气得愤然拍案,先知生皇急得寝食难安。 胜神大军之中,从上到下都是公子瑱的兵马,关于二人的恋情,这些人自然不会多话。 于是,在两国掌权者看来,公子瑱就真的是为了羞辱有莘无惑,将他女儿掳走了——正如公子瑱一早打算的那样。 公子瑱少年时起便带兵打仗,对于谈情说爱之事,他真的是一窍不通。 譬如说,有莘氏问他:“我若不在,你如何自证清白?” 公子瑱听了这话,居然信誓旦旦地答道:“你放心,我这军营方圆五公里,除了你以外,再没个女人,我绝对不会对你变心。” 理是这么个理,但话却绝对不能这么说。 也难怪有莘氏一直改不了刚烈本性,公子瑱这话说得,实在不招人待见。 又有一日,有莘氏问道:“咱们怎么办?” 公子瑱不假思索道:“我写信给父皇,让他派人去你家提亲。” 且不说胜神与牛贺向来不对付,单就那有莘昭柔,彼时也有婚约在身,况且对方还是牛贺的储君。 公子瑱说得踌躇满志,却实在是思虑欠妥。 有莘氏闻言喜道:“不如俩私奔吧。” 公子瑱一听,当即反对道:“不成。” “为什么不行?” “我是胜神统帅,我若是走了,仗谁来打?” “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我辈生于战乱,捐躯为国,实属无奈。我打仗,是为了九州太平,子孙安宁,天下再无仗可打。”公子瑱一腔热血,满心抱负。 “我若是走了,你这仗打的,还有什么意义?” “昭柔,九州还有那么多百姓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我不能为了一己私利,带你远走。” “为什么不能?” “此非大丈夫所为。” “大丈夫大丈夫,你就陪着你的家国天下,千秋万代去吧!”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是日,有莘氏趁公子瑱不备,偷了他的战马,不告而别。 守营的将士早将她当做统帅夫人,见她走了,也未作阻拦。 几天后,公子瑱凯旋回营,却听闻有莘氏已经走了——她回到白氏,对在胜神军营之事只字不提,如期与储君完婚,不久在神庙诞下一女。 此女甫一出生,便没有灵性。 有莘氏看着,漠然说道:“这世间还有傻子,打仗不为功名,只为九州太平,子孙安宁,天下再无仗可打。” 牛贺储君闻言,不紧不慢地赞道:“夫人有此等胸襟者,乃大丈夫中的大丈夫,你怎会称其为傻子。” 末了,他又说道:“这孩子,就叫安宁罢。” 牛贺公主,先皇嫡女,安宁之名,由此而来。 公子瑱得知此事,痛心疾首。 他用兵如神,百战百胜。他非是榆木,早应想到,有莘氏离开军营时,已然怀了他的骨肉。 他说打仗是为了子孙安宁。 她问他,她如果走了,他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他连自己子孙都未能保全,谈什么保全天下儿女。 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他怎么就没能听懂。 公子瑱一拳打在桌上,桌子登时碎成粉末。 他木然说道:“昭柔带着孩子回去,孩子至少还能有个名分,不是吗?” 他如光电般突至,无端闯入她的生活,最终却又不得不像风云一般,悄然离去。 正如公子瑱所言,先知生皇给了安宁一个父亲能给的,所有的疼爱。 安宁的一生之中,或许从来就不需要他,那个九州第一高手,战无不胜的胜神统帅,燧人瑱。 他对她来说,只是一段传说,一具雕塑,一个名号。 仅此而已。 话说灵均回了沈府,刚刚见着沈乐康,立马扑倒在他怀里,痛哭流涕。 她边哭边说:“爹爹,我可不可以不要嫁给表哥?我不想嫁了。” “傻孩子,你不是一直喜欢公子琰吗?” “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宁愿……”灵均怕将安宁的事情说漏了嘴,戛然而止,却是止不住哭泣。 第一百零八章 死人生意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沈乐康好像知道灵均要说什么,劝慰她道:“男人嘛,多几个女人也是正常的,他将来总会有三妻四妾,你得学着习惯。” “我习惯不了,光是一个,我也忍不了。表哥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这里。” 关于公子琰的牛贺之行,沈乐康多多少少听闻了一些流言蜚语。 他起初还以为灵均有什么大事来找他,此番听来,不过是一些儿女家家的恩怨情仇,皱眉不悦道:“灵均,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不就是一些男女之间的风流事么,有什么值得大题小作。” “爹爹,你最疼我了,给我换门亲事吧,随便嫁给谁都行,我就是不想嫁给表哥。” 一个女子,该有多么绝望,才对其与如意郎君的婚事如此抗拒。 她宁愿随便嫁作他人,也不愿与她心心念念的公子琰完婚。 沈乐康听罢,一改先前的和蔼,严厉之色毕现,义正言辞道:“胡闹,燧皇钦点的婚事,你可是要逼着为父抗旨不遵?” 灵均闻言一愣,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乐康,觉得他简直就像是个陌生人。 她的父亲,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她的父亲,那个从小宠着她、惯着她的男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嘴脸。 她的父亲,怎么会不顾女儿的幸福,要她嫁给那么一个浪荡子。 一个安宁横刀夺爱,众人却不管不顾――自己的未婚夫不爱自己,自己的表姐不向着自己,如今,就连自己的爹爹,也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灵均觉得她被大家抛弃了,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 她满腹委屈,抽着鼻子,越哭越厉害。 沈乐康见她这副模样,不但没有安抚,反而厉声道:“快回你自己房间去,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灵均备受打击,顶嘴哭嚷:“你就只顾着自己,你为了权势,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是,我是喜欢表哥,可是我也不愿意没皮没脸地一路跟着他,让他看不起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让我打从他去牛贺起就跟着他。我都还没出嫁,一个黄花大闺女,凭什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个大男人?” 灵均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越委屈越哭得厉害,越哭得厉害越语无伦次。 厅中仆从众多,她也不管沈乐康有没有面子,自顾自哭道:“若不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他怎么会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他见了什么人,与谁说了什么话,我怎么知道?” “你跟了他一路,什么都不知道?”沈乐康不关心公子琰是否对灵均动心,他似乎对公子琰与谁说了什么话,更为感兴趣一些。 “他处处防着我,他要是成心甩开我,我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不是跟那个女人卿卿我我,就是跟那个书童卿卿我我。他有多乖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了他几个月,连他在想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用的东西,真还不如不让你去了。” “对呀,你女儿我就是没用,你本来就不该让我去。你让我去干什么?现在好了,表哥看不起我,表姐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你满意了?你这跟当街卖女儿,到底有什么区别?” 沈乐康一直听下来,知道灵均确实没有得到什么可靠的消息。那公子琰果真狡诈,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竟连一丝马脚都没漏出来。 不过这也难怪,灵均向来心思简单,她又怎么可能从公子琰身上探到些什么。 沈乐康起初让灵均跟着公子琰,是因为他知道公子琰荒淫无度,灵均又恰好有几分姿色。 他以为,两个人身处异国他乡,一不小心就会生起什么情愫,**、一夜风流之后,那公子琰顾及着灵均是他的未婚妻子,自然会将灵均当他的枕边人对待。 枕边妖风,从来不可小觑。 然而,他的算盘打错了。 他不止高估了灵均的魅力,更是大大低估了公子琰的定力。 想到灵均无功而返,此刻还在他面前叫嚷,沈乐康心中烦躁,吩咐左右道:“来人,把小姐请回房去。” 于是,根据字面意思,灵均被几个仆从,恭恭敬敬地请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灵均回了房间,抱头痛哭。 身边有侍女来劝慰,她一边将人往门外推,一边哭嚷着道:“都给我滚开,谁都不要来烦我。你们都看不上我,不要装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我才不需要你们可怜。” 说罢,灵均将门从里面锁上,伏在桌上,抽泣不止。 今日下来,她才真真正正地看清楚了,她不仅没有得到爱情,连最起码的亲情,一时间竟都成了奢望。 她的爹爹沈乐康,口口声声说疼她爱她,要帮她嫁得如意郎君,到头来,不过是在利用她。 她想着,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个悲剧――生于这样一个皇亲贵戚的家庭,有这样一群机关算计的亲人,还有一个遥不可及的恋人。 更可悲的是,众人只关心能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全然不关心她能得到些什么。 她的伤心难过,她的悲哀失落,似乎除了惹来旁人的不屑,根本没有其他任何用处。 想着想着,灵均哽咽,喃喃自语道:“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此言一出,许是感动了八方神灵――她的脖颈,还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住,猝不及防。 喉咙被白绫紧紧勒着,她发不出太大的声响。 来人在她身后,她只能用余光瞥见,那人一身侍女打扮,应是沈府中人。 她两手向后,死命挣扎,企图攻击侍女。 那侍女不知何方神圣,挨着灵均,如此近的距离,灵均竟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灵均此前只听人说着打打杀杀,却从来不知死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她甚至连伤都没有受过。 白绫绕过脖颈,她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绫带越勒越紧,她只能小声问道:“你是谁?” 侍女不答――她的眼神冷冽,手上动作稳健,丝毫没有对生命的敬畏,这样看来,应该是个杀手。 灵均心中惧怕,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灵感,突然认定,侍女是公子琰派来的。 她艰难开口,本想大声求救,奈何声音越来越微弱,只能低哑着央求道:“我没有透漏那个女人的身份,你回去告诉表哥,求求他不要杀我。” 侍女不说话,只是专注于勒住绫带。 灵均以为她没听懂自己是什么意思,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焦急解释道:“我对谁都没有说起安宁的身份,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出卖他们。你带我去见表哥好不好,我得当着他的面,亲口告诉他。要不然,我发毒誓,写血书也成,求求你先放开我。” 司幽门贵为九州首富,却从来不做死人生意。因为与死人谈的,算不上是生意。 侍女不开口,灵均觉得一定是自己做出的保证还不足以打动她,她趁着还能发出声响,再次妥协道:“我不做表哥的正妻……那个位置……让给安宁便是……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好不好……我还不想死……” 她眼珠向外凸起,身体不住地抽搐,呼吸越发困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能连续说出来。 侍女好像听不见,又或者是不会说话,反正无论灵均说什么,她都没有应答。 灵均脸色苍白,喘息着断断续续哭道:“我会……会像大庭氏一样……隐姓埋名……我不会给表哥造成……任何麻烦……” 她口中的大庭氏,便是那个传说中弃公子琰而去的女子,大庭云。她当然不知道,大庭氏以云老板的身份,还在公子琰身边呆了不少年。 许是回光返照,灵均灵光乍现,陡然明白,那两人之间,到底是谁抛弃了谁。 然而,她终究还是,领悟得太晚。 话未说完,这十五六岁的少女,已然断了气。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舌头向外伸出,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下体处的衣襟,也因为失禁而全然湿透,肮脏骚臭。 她这副模样,分明是个索命的厉鬼,哪还有半分少女的花容月貌。 片刻过后,尸体停止抽搐,安静下来。 侍女将白绫悬上房梁,而后又灵均的尸体挂在绫上,伪装成自缢的样子,这才找了个隐秘的位置,悄然匿去。 她的动作娴熟,应该是千锤百炼,精于此道。 在这一起谋杀的全过程中,她都拿捏得刚刚好,既让灵均有一些话说,又不让她的声音被其他人听见。 室内安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日过后。 待到有人察觉不对,房门被人从外撞开时,众人这才发现,屋子里的主人,已经死透了。 房梁之上,三尺白绫,室中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这女子,应是自缢无疑。 沈乐康见状,痛心疾首,万般悔恨。 他责备自己,不该只因一时气愤,便将话说得那么重。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灵均,他买到了九州最好的布料,找来了胜神最巧的裁缝,已经为灵均备好了嫁衣。 第一百零九章 整顿军纪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的女儿灵均,从来都是如花似玉,骄横刁蛮。他何曾想到,她会走得这般草率,这般狼狈。 沈灵均一死,她与公子琰的婚事,便算是自动告吹了。 燧皇闻知此事,疾首蹙额。 他将公子琰秘密召于寝宫,刚一见面,便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畜生,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儿臣做了什么,惹得父皇如此动气?”公子琰似笑非笑,一脸无辜。 燧皇见状,只道公子琰是死不悔改,用手指使劲戳着他的胸口,愤愤言道:“那是你的表妹,你的未婚妻,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父皇这般劳心伤神,儿臣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公子琰忍着胸口处的疼痛,悠悠笑道,“儿臣可是连胞兄都能残害的人,一个女人,不足挂齿。” 公子琰行事向来隐秘,极少露出什么马脚,对于沈灵均之死,他却一改常态,连分辩都省了,一口应承下来。 燧皇先前也只是猜测,这事可能与公子琰有关。 此时,公子琰泰然自若地揽下罪责,燧皇一时之间,竟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若是公事公办,让臣子们知道了,他的好儿子弄死了他的好外甥女,两人还有姻亲在身,确实大为不妥。 而且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外甥女,祭出一个亲儿子。 这种事,简直就是丢人丢脸,不仅丢公子琰的脸,而且还丢他老子的脸。 这种事,非但不能声张,反而只能掩盖。 燧皇即使知晓,也只能装作毫不知情,对着沈乐康一家痛哭流涕,惺惺作态。 沈灵均的死法,只能有一种,那就是自缢。 公子琰正是拿捏准了燧皇的心态,这才若无其事、举止泰然地出现在他面前,说着些戳人心肺的风凉话,眉头都不皱一下。 燧皇又怒又急,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公子琰嫌脏,闪身躲过。 他躲得有多生硬,他爹心里就有多难受。 末了,公子琰皱眉捂鼻,略带厌恶地言道:“再有几门婚事,结果都是一个样子。父皇如果不怕得罪朝臣,尽管撮合好了。” “算孤求你,不要再去糟蹋安宁了,成吗?”老人的乞求,听上去格外真诚。 公子琰闻言轻笑,他凑近燧皇,在他耳侧细语道:“二十三年前,儿臣一路从日奂追到玄股,追了三天三夜,终于追上兄长。那年的雪,也像今年一样,来得早了些,大了些。父皇当年派儿臣除去二哥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么一出?” 他说话比常人慢一些,好像字字发自肺腑,耐人寻味。 他的身材高大,他的白发惹眼。 他爽朗清举,皎如玉树,那行将就木的老人与他比肩而立,顿时相形见绌。 在他的心里,那惯于玩弄权力的一国之君,如果施压不成,转而就会打起敢情牌来。对于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所以,无论燧皇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态度与他说话,他都告诫自己,那不过是权谋,自己不可心软。 他于肮脏龌龊的权利旋涡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对于这其中套路,他如今也是如数家珍。 老人眼眶湿润,缓缓问道:“你这是,在报复孤?” 公子琰那一脑袋白毛,燧皇不可能不介怀。 他曾将他贬至周饶,许多年里不闻不问。当他在子车腾的威胁之下,不得不召回公子琰时,当他再次看到他那只关风月、飘飘荡荡的宝贝儿子时,老人瞬间涕泪纵横。 他知道,公子琰在外多年,一定吃了许多苦头,要不然不会早早便须发尽白。 因为二人之间的芥蒂,他不便深问。他若不问,公子琰断然不会自己诉说。 燧皇自觉亏欠公子琰,对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子琰仗着这份内疚,多少有些有恃无恐。 他听老人提到“报复”,侧头轻声答道:“对。” 辞藻简洁,言语温润。 他的对答如流,令人痛彻心扉。 言毕,他恭敬行礼,悠然告辞。 燧皇老迈,加上多年来呕心沥血,身体早已不济。因为这个“对”字,老人一阵眩晕,登时昏死过去。 燧皇这一躺,便是一个多月。 待到他再次上朝,公子琰端端立于殿中,拱手而立。 燧皇问道:“老六可有要事请奏?” 公子琰听罢,沉思片刻,恭恭敬敬、不紧不慢地答道:“儿臣未婚妻子暴毙,儿臣心中痛楚,不愿在日奂多做逗留,触景生情。儿臣请命出征,望父皇恩准。” 他愁眉紧锁,胸中似有无尽地哀恸。然而,即便他沉浸在这样极度的悲切中,偏偏还要装得沉着镇定,举止得体,谈吐大方。 他的恰如其分像是伪装,他的情真意切,仿佛才是真的。 朝中众臣皆知,沈灵均死于自缢,与公子琰没有半分钱关系。 两人尚未完婚,公子琰却是这般言辞恳切,足见其情深意长。 众臣闻言,不住点头,暗暗称赞。 燧皇当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如此,他还是赞许公子琰的此番作为。这才是他所需要的,一个应时而生、有情有义的权谋者。 再看看旁边那个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太子琭,燧皇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觉得这胜神的格局,也不一定非得是一成不变。 他碍于沈乐康的情面,出言安抚了几句,劝慰公子琰道:“你有这份心思,孤与你表叔一家,都已深感欣慰。此番多去战场历练历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燧皇如此一说,便算是同意了。 公子琰俯身跪地,言语哽咽:“儿臣叩谢父皇恩准。” 他伏在地上,周身不住颤抖,仿佛只有拼命压抑着,才能略显平静。 众臣见状,无不哀婉痛惜。 就连此前不着一词的沈乐康,也悄悄抬起袖子,在眼前遮遮掩掩,作擦拭涕泪状。 燧皇轻合双目,似气力耗尽,不愿多说。 这父子俩,还真是虚伪到一家去了。 公子琰一走,最开心的还数太子琭。这样一来,又少一人在他面前晃晃悠悠,横生事端。 太子琭瞄着以胸贴地的公子琰,偷偷舒了一口气。 燧皇看在眼里,一语不发。 自此,公子琰帅兵,子车腾为副将,二人与公子珙一头一尾,开始对周边大肆扩张。 公子琰或许不通用兵之事,但他很懂得如何用人。 子车腾曾与公子瑱搭档多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的谋略如何,胆识如何,身手如何,自不必多说。 公子琰身边另有先锋一人,手执一柄长戟,每战首当其冲,有万夫莫敌之勇。 听闻此人十六七岁少年模样,面如冠玉,用兵诡谲,手段那是出奇的狠毒。 听闻此人灵力了得,一招克敌,出手只有一个角度,那便是直取敌人咽喉。 听闻此人发色棕黑,眸色棕黑,像是已经亡国的妙音族人。 消息传到日奂时,公子珥正拥着一个美貌少年,给他喂葡萄,举止亲昵。 公子珥一面抚着少年背脊,一面神色如常地问宫人道:“有没有打探到,老六那先锋是何方神圣?” “回禀公子,此人乃是妙音国皇族后裔,姓温,名……名……”宫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楚。 “快说。”公子珥不再与少年暧昧,皱眉说道。 宫人眼见横竖躲不过去,壮着胆子答道:“六皇子阵前先锋,姓温名雅,确实是公子故人。” 话音未落,公子珥抬手一掌,朝着少年挥去。 少年闪躲不及,被他掀翻在地,委屈得很,却也不敢造次,只得隐忍不发。 公子珥出手很重,少年伤得不轻,挣扎良久,也未能起身。他却看也不看,只愤愤骂了声“贱人”,扭头就走。 另一方面,子车腾跟了公子琰多年,终于再次有仗可打,整日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从都到脚,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焕然一新。 胜神军中,添了强将,一时锐不可当。 胜神大军势如破竹,攻城拔寨,胜报连连,周边甚至有小国,还不等打,就先降了。 公子琰接到捷报,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摇头说道:“我们的速度,似乎快了些。” 此言一出,彼时在外鏖战正酣的子车腾与温雅诸人,莫名其妙就被召回大营,无一幸免。 公子琰号令全军休整,说白了,就是让大家别打仗了,该喝酒喝酒,该打牌打牌。反正除了打仗,干什么都行。 公子琰此举,无非是不想太露锋芒,有所保留,同时也让另一边的公子珙有利可图,有喜可报。 两人旗鼓相当,朝中才不会有太大异议。 这道理,子车腾也懂,可是他想着又没得仗打了,一时间心里老大不痛快。 温雅谏言道:“仗可以不打,兵不能不练。” 公子琰作为全军表率,一边喝酒,一边回道:“你爱咋地咋地。” 温雅得令,又整顿军纪,纠集一帮兵士,演武操练,一日不敢怠慢。 兵士若有不满,温雅正色道:“公子的旨意,我也只是照做。” 第一百一十章 军中比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虽正色,说话却有些偏颇――只因他一开口,便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公子琰曾轻描淡写地提醒过他:“没事先把官话练练好。”他只当那人是随口一提,并未留心。 此时此刻,温雅这话虽是说得在理,但加上这口音,配上这脸蛋,就多少有些让人难以信服了。 他言毕,又有人出言不逊,骂骂咧咧,言辞露骨,无非是揪着他和公子珥那点破事不放,说他以色侍人,又轻又薄,没个几斤几两,还敢挑这么重的担子。 演武场里,一片哄笑。军人粗鄙,皆对着台上的先锋将领嗤之以鼻,外加调侃。 温雅不语,握拳抿嘴,暗自隐忍。 他已有二十出头,却仍是十六七岁少年模样,面色白皙,肤质细嫩,眸色棕黑,发色棕黑,一看便是异邦之人。 温雅这口音、这相貌,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服众。 他不服众,自有人能服众。 若说公子琰初来乍到,在军中还没有什么威信可言,那有一个人,却是任谁也不能看轻。 那个人,便是公子琰的副将,子车腾。 温雅被人笑骂时,子车腾刚巧路过,闻言沉声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嘴那么碎?” 台下顿时肃静。 “你,你,还有你,”子车腾随手一指,点了刚才几个强出头的兵士,镇定说道,“自己去领三十军棍,滚到柴房里,呆五天去。”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那几个被点到的兵士,哪曾想过子车腾是来真的,当即肃立,不敢造次。 子车腾怒道:“傻站着干嘛?等我请你们么?” 兵士闻言,各自灰溜溜地,领军棍去了。 众将士见状,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出头鸟,是军中的百夫长,从军数年,身手不凡,在兵士之间,还颇有一些威信。 子车腾是什么意思,温雅心知肚明。他双手抱拳,欲跪地言谢,却被子车腾不着痕迹地阻止住了。 他拍了拍温雅肩头,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 他好像真的只是,刚好经过,碰巧解围。 所谓服众,对于子车腾来说,不过就是信手拈来。 温雅看着子车腾的背影,感激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突然明白,治军之道,原来并不是有些灵力修为、兵法韬略就可以了。这样看来,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长的路要走。 其实温雅有所不知,事后,子车腾又刚巧溜达到了行刑处,听着哔哩啪啦的军棍声,掷地有声地说道:“好好打,谁要是放水,我就把棍子打在谁身上。” 子车腾出手有多重,看来那些人心里多少都有个数。 那三十军棍的效果如何,一想便知。 棍子狠狠落下,一声一声,沉闷有力。 几日过后,公子琰一时兴起,又说要搞个什么军中比武。 所谓比武,就是字面意思――较量双方不用灵力,单纯以武力取胜。 要说修灵力,那是有钱有闲之人做的事情。寻常百姓吃饱穿暖尚成问题,整日须得为生计奔波,哪有功夫修行灵法。 但匹夫好斗,为了展示实力,又为公平起见,就搞出了这么个比武。 比武分三种:点到为止、认输为止、到死为止。 九州比武,虽比法、规矩略有不同,但大抵意思,皆是如此。 这比武,说白了,就是匹夫角斗。 可以说,这是一项最最下里巴人的运动。 若说军旅之人粗鄙,对其推崇也就罢了。但公子琰这么高雅的一个人,怎么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公子琰这个人,素来乖张得很,随心随性,没个套路章法。 所以他张罗的这个比武,规矩也是随性得很――较量双方一对一,只要不打死打残,随便怎么比都行。 能不能车轮战,用不用兵器,他都未做要求。 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大家都搞不懂。 古往嗤笑道:“又不招亲,比武个什么劲儿?” 公子琰言笑晏晏,温文尔雅地,抛出了标准答案:“你懂个屁。” 果然,他这番入乡随俗,军中一呼百应。 众将士一时没得仗打,本来就是一身血性,没个地方发泄。 这下可好,众人踊跃报名,也不管白天黑夜,比武一旦开始,就没个了结。 到了第三日,比武场中,剩下的也都是些精兵强将了。 有人打得正酣,干脆赤膊上阵。 温雅是皇族出身,教化有素,几时见过这种场面。 他压抑着少年的血气,从头到尾,一直站在场外,冷眼旁观。 别人打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不知何时,子车腾溜达到他身旁,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不去玩玩吗?” 温雅犹犹豫豫,分明想去,却又抹不开面子,害怕与人肉搏,失了体统。 他正在思索如何作答时,子车腾飞起一脚,将人踹入比武场子中央。 温雅闪躲不及,一个踉跄倒地,看了看四周,十二分不好意思地爬了起来,形容狼狈。 他肤色嫩白,遇到如此难堪,一张脸瞬间红到耳根。 围观兵士见状,起哄的起哄,笑嚷的笑嚷,吹口哨的吹口哨。 有人高声笑道:“小弟弟,你是不是迷路了?” “快出来小弟弟,这里危险得很,不是你玩的地方。” 演武场中,一片嘈杂。 温雅正在心中暗骂子车腾,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柄长戟,正是他征战所用。 他一侧目,瞥见公子琰正忙着与古往打情骂俏,没功夫搭理他,无奈应战。 温雅起初是被人踹进来的,那时众人哄笑。 片刻之后,笑声逐渐减弱。 那少年模样的俊俏男子,右手执戟,举重若轻,不过半柱香功夫,已连胜十一人,锐不可当。 他的睫毛长而卷翘,随着眼眸的开合,像蝴蝶一样颤动,优雅,美丽。 他虽胜得不算费力,却不知为何,动作看上去有些别扭。 许是打斗太过激烈,他的额头有薄汗渗出,浸湿鬓发,更显出他的侧脸,如刀刻般精致。 他轻微喘息,眉间紧锁,满目隐忍。 沸腾的比武场中,顷刻便只余两人,一个温雅,还有另一个少年将军。 那少年将军身材高大,相貌粗犷,肤色黝黑,笑起来憨憨的,一看便是个久经沙场之人。 古往问:“公子,赌不赌?” “赌什么?”公子琰含笑问道。 “赌谁赢。” “打打杀杀,我看不懂。” “那我赌温雅赢,另一个给你,输了拿两斗珠玉来。” “军中禁赌,你欠打么?” 公子琰说得一本正经,古往听得嗤之以鼻。 少年将军拱手道:“你连战十一场,是否需要休整一会儿?” 温雅摇头。 少年将军又说:“你别逞强,我不想趁人之危。” 温雅不言,拱手作揖,执戟迎战。 少年将军持剑,迎头直上,见招拆招。 高手交锋,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数个回合下来,温雅越发吃力,逐渐占了下风。他虽努力攻防,仍破绽百出,看样子,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一个练家子,又拿着贴身兵器,照理说,动作不该如此别扭。 眨眼之间,温雅至少漏出五处破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车轮战,耗费体力太多。 少年将军瞅准时机,手腕翻转,抬剑挑向温雅手中长戟。 温雅后翻,险险躲过,手中兵器差点落地。 子车腾沉声道:“怎么不用另一只手?” 温雅是左撇子,上阵杀敌,用的都是左手。今日却不知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他看似宁愿落败,也不愿使出左手。 众将士正看着好戏,听子车腾这么一说,也想起了这一码事来。 温雅不应答,接着单手与少年将军对战。 许是有人觉得无趣,有人觉得不公,想激他一激,扬声笑道:“他那左手,是用来办事的。” 说罢哄笑。 这激将法对旁人也许没用,对温雅这种薄脸皮,绝对奏效。 只听“哐当”一声,温雅弃了长戟。 他将左手负在背后,像是铁了心,就是不用。 弃了兵器的温雅,打得更加称心如意。他出招如行云流水,进退自如,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感。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大家风范,这小子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子车腾在一旁看着,点了点头。 方才还胶着的二人,瞬间高下立见。 少年将军有长剑在手,却完全不能与之对抗。 又是“哐当”一声,少年将军长剑落地。 温雅拱手,彬彬有礼道了声:“承让。” 说罢,他又走向刚才笑嚷那人,认真解释道:“我的左手,是用来杀敌的。” 他的口音古怪,带着浓重的异域色彩,说这话时,却没有一人再笑。 温雅战场执戟,直取敌人咽喉。他的左手,练的是杀招,一招致命。 是敌是友,他分得很清楚――他对将士礼遇有加,宁可输掉比武,也不愿伤人分毫。 “啪、啪、啪。”古往拍掌,狡黠赞道:“有的人啊,就是手段高明,不服不行。” 也不知他这句话,赞的究竟是何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反败为胜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琰闻言含笑,但不接话。 军旅多粗人,对待粗人,只能以武力收服。 自此,军中再无一人,敢对温雅不敬。 温雅治军有方,军纪严明,公子琰有他相助,竟真的当起了甩手掌柜。他这随心随性的破毛病,还真是在军营里发挥到了极致。 他若哪天高兴,突发奇想道:“好久没打仗了吧。” 子车腾就得张罗着,公子琰指哪儿,他就带着将士们打哪儿。 有时,可能仗正打得好好的,公子琰不知又哪根筋搭错了,看似商量地说上一句:“今天天气不好,咱们不如歇歇吧。” 子车腾又得遵照指令,撤兵回营。 子车腾了解公子琰的脾性,他说不如怎么怎么样,意思就是,必须怎么怎么样。看似与你商量,实则没得商量。 公子琰的眼光,子车腾也深信不疑。他既然说不打了,就自然有不打的道理,虽然子车腾一时半会儿也参悟不透彻,但还是照做。 于是,胜神大军在公子瑱麾下势如破竹,在公子珙手中兢兢业业,到了公子琰这里,就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还好,公子琰这边战绩不错,马马虎虎,能与公子珙持平。 这一切,朝中的太子琭看在眼里,虽想挑刺,却也无懈可击。 公子琰手下兵强马壮,加上时不时地养精蓄锐,战力如何,可想而知。 几年下来,就算他们打得吊儿郎当,还是平山越、收小国、安抚流民、收编精壮,战果显著,诸事一样也没有落下。 此等战法,此等收成,细想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公子琰帅兵,手段狠辣,一旦出手,一定打得对方无力反弹、至死方休。唯独对牛贺,他却打得不痛不痒,似乎与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于是,胜神与牛贺二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这么打起了友谊赛,一打就是八年。 一日,温雅进言道:“不管公子有什么打算,我们一直这么瞻前顾后地打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公子琰问:“咱们打了几年了?” 温雅答曰:“打从牛贺回来、公子重新领兵之日算起,正好八年了。” 彼时,春山乍暖,千里莺啼。 公子琰叹道:“八年啊,我已经,失约这么久了。” 说话时,两只青蓝色大鸟绕过军营,来到公子琰帐前,默默不语。 青鸟不会说话,会说话的古往,此刻也一如既往地少言寡语,站在那人左侧二尺之内,与他寸步不离。 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当年那个笨得惊动全九州的有巢半半,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的半半,也不见得机灵到哪里去。 大约一个月前,她才办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半半仗着自己那分外发达的四肢,将九州首富、司幽门门主头顶那根羊角辫给割下来了。 司幽门门主姓祝名渊,相传是俱芦后人,也有人说,他是已故门主玉采的私生子。要不然,玉采怎会在十年前,将司幽门交托给那么一个倒大不大的孩子? 俱芦人长寿,国人二十四才行成年礼。 祝渊时年二十三,却因为一根羊角辫,不得不提前举行成年礼。 说起来,也是个笑话。 提起司幽门,当今巢皇只觉得如鲠在喉。 但考虑到人家在周饶的影响力,祝渊的成年礼,中容还是决定亲往,送些体面礼,说些客套话,做好面上安抚工作。 对于半半的鲁莽和造次,中容只字未提。 他这些年来,日子过得也不算爽快。 一方面,好好的与胜神结盟,盟国却越变越强,大有赶超并甩开自己之势;另一方面,他瞻部面上的敌国牛贺,因为八年前受了胜神无端割出的两座城,态度来了个大转弯,随时有和胜神结盟、共同碾压瓜分瞻部的态势。 正所谓是前有饿狼,后有猛虎。中容的日子过得有多憋屈,看看他脑袋顶上的白毛就知道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如今真让他主持大局,中容才渐渐明白,当年压在他父皇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先皇刚过而立之年时,便干瘪得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整日眉头紧锁,一点年轻时的英气与爽朗都没有。 想到自己当初的任性骄傲,他心中酸涩,却不知与谁人说去。中容觉得,要是早能明白先皇的苦衷,自己也不至于见面就怼他。 先皇当年告诉他,瞻部唯有左右逢源,方是良久之际。如今想想,其实也不无道理。 胜神致力于军事扩张,日渐强盛;牛贺有新皇推行变法,焕然一新。 这样的局势之下,偏偏那个死了许多年的知生安宁还回来了。 若是单就作为中容的心上人,安宁的回归显得无足轻重。但作为先皇嫡女、牛贺公主、联结瞻部与牛贺两国的纽带,安宁的起死回生,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安宁回到牛贺,长思的存在就变得分外尴尬。 十六年前,人人皆知安宁病逝,长思作为替代品,前往周饶与中容和亲。 如今,安宁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好端端地呆在白氏,那长思这个冒牌公主,到底还能起到几分稳定政局的作用,中容心里也没个数。 纵然中容宠爱半半,因此对长思也是爱屋及乌,但宠爱不能当饭吃,国若亡了,要这宠爱还有何用。 中容几番思索,终觉不妥。 他数次亲笔致信建业,向建业提及——先知生皇在世时,曾许诺了他与安宁的娃娃亲,二人因此有婚配在身。 中容言道,在他心里,一直将先知生皇当成岳父敬仰。 他说,既然安宁如今尚在人世,不如履行先皇承诺,正好借此机会,增进两国之间的感情。 中容于信中提醒建业,胜神日渐强盛,建业不得不防。与胜神联盟,那是与虎谋皮,与瞻部和亲,才是一片坦途。 建业将信压下,久久不予以答复,就像没这回事一样。 中容摸不清他的态度,只好再次去信,信中言道:孤与贵国安宁公主曾有一段旧情,于公于私,孤都无法忘怀。 中容说,瞻部如今皇后之位尚空,孤心心念念,俱是为了迎娶安宁。 旧约不成,便行谋略,谋略不成,又打起了感情牌。这些个皇族贵胄,归根结底,都走的时候同一个套路。 几年下来,中容不厌其烦地给建业写信,建业也煞有介事地认真回信,对于和亲之事,却从来不提。 他与中容,因着频繁的锦书,不知不觉之间往来甚密。 连那个头脑不大灵光的半半,心中都有几分明了。 这不,她只要见到中容收到信,从牛贺来的,知生皇亲笔写的,光是看着中容的表情,她都会在一旁嘟囔道:“父皇的老情人又给他写情书咯。” 中容向来在男女之事上看得开,也放得开——国事俨然已经那么苦,若是再为了一个女人守着贞操,他觉得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瞻部后宫的女人,说不上多,也少不到哪儿去。 好在长思不争宠,半半看不懂,两个女人对于他的老情人,似乎都提不起兴趣来,自然也没心思深究。 中容这边情关好过,建业那边,却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一日,建业照常读完信件,将其放在一旁,合计着先忙其他的事,这事暂时可以置之不理。 他转头想和长生商讨国事,长生却两眼直直盯着那封信,欲言又止。 建业见状问道:“右司马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巢皇来信,说想与皇姐履行婚约。”建业见长生闪烁其词,出言安抚,示意他不要多想。 “陛下以为如何?” “难啊。”建业扶额,连声叹道。 “请陛下明示。” “孤怎么就只有一个皇姐呢,”建业犯难道,“若是能将皇姐拆了就好了,一个许给巢皇,一个许给公子琰,还有一个……” 说话时,他看了一眼长生,吞吞吐吐。 这些年,建业也算是开了人肉铺子,打着安宁的旗号,到处卖皇姐。安宁的面子大,他走到哪儿用到哪儿,用到哪儿哪儿好使,可是面子用完了,人家也开始求回报了。 建业左右为难,撇开安宁的感受不谈,他将皇姐许给任何一人,好像都是得罪了另外两人。 还好,长生看出建业为难,主动分忧道:“其实这事,也不用太过纠结。” “右司马有何高见?”建业忽闪着双眸,眼神期待。 八年过去了,建业也算是脱胎换骨,颇得先知生皇精髓,长得越发妖娆了。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副敦厚老实的神态。 长生正色言道:“巢皇虽有私心,但说得不无道理。胜神如今兵多将广,加之狼子野心,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所以右司马也认为,孤该把皇姐卖给巢皇?” “这主意也未尝不可。” “皇姐的灵力,今非昔比,就连九州灵力榜都欠她一席之地,我怕她一个不小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佳人有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怕一个不小心,被安宁给拆了。这句话,建业当然不好意思说出来。 长生说道:“他二人的婚事,是先皇定下的,怪不到陛下头上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建业摇头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世上或许本就没那么多好事,是可以兼得的。”长生神色淡然,话语间却不无失落。 儿女情长,从来不过只适于茶余饭后,用以解闷消愁。 安宁对于长生,因此也变成了一味佐料,可有可无。他这人从来便是如此,给他的,他不推让,不给他的,他也不过分强求。 如今三国形势如何,中容看得懂,长生看得懂,建业自然也看得懂。 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三国命脉。他的这个选择,无疑是重中之重――他若答应中容的要求,无异于同意与瞻部暧昧,因着清婉的关系,牛贺算是与两国扯平了,既不谈与谁结盟,也不说和谁断交;他若是将安宁许配给公子琰,胜神与牛贺亲上加亲,瞻部相当于在这场混战中,彻底出局了,被瓜分只是迟早的是。 只是胜神如今这般强大,届时瞻部若是不在了,牛贺又会不会唇亡齿寒? 胜神与牛贺并不接壤,两国本来就是假道瞻部,明争暗斗。如果瞻部被二国碾压,少了这么个天然屏障,胜神的军事扩张,只怕更加驾轻就熟,轻而易举。 条分缕析之后,建业不寒而栗。 奇怪的是,安宁对胜神如此重要,胜神为何竟无一人提出要与她和亲? 这么简单的结盟,这么丰厚的利益,他们为何会想不到? 难不成,胜神真的都是一群只会打仗的莽夫,根本不懂外教之道? 建业等了八年,却从来没有等到,公子琰哪怕只言片语的提亲之说。那人割了两座城,就好像没他什么事儿了,只是大概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骚扰骚扰牛贺的边境,仅此而已。 建业有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找安宁谈一谈,亲口告诉她:“皇姐,你被那个浪荡子给玩了。” 至于那个被玩了的安宁,日子倒是过得没心没肺,畅快得很――整日除了装神弄鬼,就是修行悟道。 仔细算来,安宁修炼《天问十九式》已有十六载,近几年来,她一直在第十式徘徊,止步不前。 修炼到后来,她发现自己愈发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吃不吃饭,睡不睡觉,好像都已经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她渐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过去总是睡觉时被人看――因为有的人,似乎已经不需要睡觉了。 如今想想,那人当年练到第十七式,竟还能对荤菜如此偏爱,看来真的是有深深的执念。 不过人活在世,谁还能少了一两样怪癖。比如吃肉,比如看人睡觉,比如调戏猴子。 安宁没有毛猴子调戏,吃不吃肉也无所谓,所以她的怪癖,便是睡觉。 睡觉原本不是什么怪癖,但她明明不困,还非要睡觉,就有些故弄玄虚了。 睡觉便睡觉,她还要逆时而行,白天睡觉,晚间修行。如此一来,自然能少见许多闲人,少听许多闲话。 这不,夜深人静之时,她又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夜游皇宫。 刚出了门,便有人行礼道:“右司马请公主去府中一叙。” 右司马长生,白氏长府,大半夜的,府中一叙? 对于这再明显不过的邀约,安宁嗔怒道:“有没有搞错?” 仔细算起来,她是未出阁的女子,夜闯他人住宅,似乎规矩搞错了。 再一算来,她是堂堂一国公主,被臣子呼之即来,似乎尊卑也错了。 看来这长大将军,不仅公务繁忙,还官升脾气长。 又或许,两人真的是熟到一定程度,不分里外了吧。 他可能真的是忙得不可开交,要不然,长生这样的场面人,向来守规矩,又怎会在这种小事上拎不清。 所以,安宁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往长府去了。 在她看来,说不定长生真有什么要紧事,要与她秘密协商。不过与安宁,他又能有什么要紧事要谈。要谈要紧事,那也得找建业呀。所谓的要紧事,不过是这女子自己给自己找个由头应约罢了。 安宁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眼下月黑风高,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一趟,就当是散散步,也未尝不可。 想着想着,她“嗖”地一声,轻飘飘地,就没了踪影。 那传话的宫人还愣在原地,看着人影飘过带动的草木,半天没有晃过神来。 要是认真说起来,安宁这还是第一次到长府。晚上看不清,但府中上下都中规中矩,没什么引人注目的亮点。要说有什么特别,可能就是比其他高官的府邸简朴一些,更容易得到君王的青睐。 正如安宁所言,长生这个人,还真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虚伪得厉害。 她虽是初来乍到,府中家丁却好像都认识她,又或者是,早有准备。 她刚一进门,便有人接应。家丁恭敬行礼,为她引路,口中说道:“公主,这边请。” 安宁跟随家丁,一路走到后院。 家丁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轻声说道:“公主请在此处稍等片刻。” 安宁点头,家丁知趣离开。 打眼望去,室内一灯如豆,却不见人影。安宁暗自哂笑:建业这右司马,还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竟让本宫在此候着他。 话虽如此,她人还是杵在这里,老老实实等着那没规没矩的右司马大人。 人不在房中,能去哪儿了呢?安宁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房中便传出了一连串诡异妖娆的声音,类似于喘息、,好像还是出自女人之口。 这长生,莫不是请她来听曲的。 这样一场好戏,怎可只听不看? 这长生也真是的,不够厚道。 屋外之人翻了个白眼,觉得这种事也不是稍等片刻就能了结的,自己还是不要碍事的好,不如换个情景敞亮的地方,安安心心地等人。 刚一转身,安宁转念一想,又停住了步伐――想来那女子将曲子唱得如此老道,她倒不如听上一听,说不定日后还用得上。 于是,她便真的倚在门口,赏起了曲来。 不过光听不看,终究是没多大意趣。安宁何等聪颖,不一会儿功夫,她便尽得其中精髓,听得厌烦了,忍不住就要走。 正要抬脚,门却突然开了。 室内春光如何,掩在门后,无从知晓。 她瞥了一眼那位让其久候的大人,见他不紧不慢地从屋中走出。那人从头到脚都穿得齐整,脸上敷的粉都没有丝毫凌乱,喘息更是稳得一塌糊涂。 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又怎会是方才与人行**之事的人? 她不再打量长生,只是哂笑道:“你这人呀,有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哪一点?” “虚伪。” “许久未见,小娘子怎么刚一看到我,就开始骂人?”长生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别乱喊,我可不想白白遭人咒骂。”她指了指屋内,示意他换个称呼。 “我哪有乱喊。先皇临终前将公主交托给我,陛下也希望我与公主长相厮守,我不过是奉旨行事。” “拉倒吧,就你这德性,还想泡我?”好端端一句气势凌人的质问,偏让她说得绵软无力。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无端平添几分挑逗。 说话时,她干脆对着房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长生请我看男欢女爱,我凭什么要与你朝朝暮暮。 长生倒是问心无愧,答得心安理得:“我是个男人,总要有些需求。” “你有需求,那是你的事情,可你请我来,就是居心不良了。大半夜的你不陪着你的佳人,折腾我做什么?”安宁不悦,抬腿要走。 虽说她向来平易,可是也没有平易到这个地步,跑来听这些非礼之事。 长生也不管室中佳人,拉住安宁就问:“你生气了?” “没有。”她试着与他较劲,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精进,还是甩不掉面前这个身形略瘦、看似有些弱不禁风的男子。 “没有你走什么?” “我总不能挡在门口,等着看看人家长什么样吧。” “还说没有,分明就是吃醋了。” “你真好笑。”她含糊其辞,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长生陪在她身边十年,与她相处的时日,远远胜于公子琰。若是人性中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良善,她也断然不会,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就不能坦诚一点么?”长生说道,“就算不是对我,对你自己也好啊。” 安宁不愿与之争辩,顺着他的意愿说道:“对,我是吃醋了。” “这就对了。”长生笑道,“小娘子,陪我去个地方吧。” 于是,月黑风高,佳人有约。长生带着安宁,一路向北,朝着城外走去。 到了城北时,天际已经泛白。 城北有土坡。 一个在安宁眼里一贯风雅的男人,此刻竟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他两手枕着脑袋,后背倚在土坡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不知是从哪里摸来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脉相承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更有失体统的是,他竟还倚在那里,翘起了二郎腿。 这吊儿郎当的姿态,也算是似曾相识。 他这样子,分明就是个贱民家的少年儿郎,哪还有半分达官贵人的优雅。 她学着他的模样,捡了块还看得过眼的地方,与他并肩而坐。 曾几何时,她在周饶城外,也与一人,并肩席地,洒三盏薄酒,祭一位故人。 安宁落座,感慨时光飞逝,旧人不在。 长生瞥见她手上的旧伤,伤口蜿蜒粉红,看得久了,也不觉得有多么丑陋。他一时错觉,以为那是三月的春桃,在女子的手背上绽放开来。 明霞出岫,云路苍茫。天鸡初唱,旭日渐升。 长生说:“长老二小的时候,经常拽着我,跑到这里来看日出。” 他的话语间,不无感慨。 年年岁岁,日出如旧。同一片土坡,同一轮日出,终不似,少年游。 几十年一晃而过,兄弟二人随了二主,长略如今生死未卜。纵然长略回来,可能也没法坦荡畅快地与他大哥坐在一起,守着日出,促膝而谈了吧。 长略跟了什么样的主子,安宁没有告诉长生。 公子琰的事,她很少介入。 长生陷在儿时的回忆里,极难得的返璞归真,感慨笑道:“城里的世俗味太重,还是这里的日出纯粹些,好看些。” 她怎么也想不到,身旁这个世俗中的大俗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嗤笑道:“你这是典型的,相由心生。”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错愕半晌――那熟悉的话语,那揶揄的口气,她如何能够,张口就来。 还好,长生也是心事重重,并没发现她的异样,只是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我家就在后面。” 说话时,他随手指了指土坡后方,那动作是与他身份不符地、少年般的任意洒脱。 “说起来,我也曾与二老有过一面之缘。” “在长老二婚宴上,是不是?” “你不是没去吗?” 当年,也不知长略时不是有意为之,许是按照牛贺民间的风俗,操办了一场极具乡土气息的婚礼。 婚宴当日,长老头长老太一身土气,与姜彰夫妇并肩而坐,那样滑稽的场面,安宁现在想起来,都不禁想笑。 莞尔过后,感慨连连――那样荒唐的过去,竟都成了往事,被时间封存,被人心怀念。 “他们回了白氏,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长老二那里见到个小丫头,笑嘻嘻的,水灵得很。” 这样的描述,确实像是出自长老太之口。 长老太还打听到了,那小丫头叫安宁,原来是个歌女,虽然干的是三教九流的行当,但小小年纪,自己能养活自己,应该还算靠谱。 最重要的是,小丫头年轻漂亮,性格平和,符合长生一贯的审美标准。 长老太想的是什么,当然再明显不过――家中两子一女,长思与长略先后有了归宿,唯独长生还孤身一人,至今没个着落。 看来,长老太当日想撮合安宁与长生二人,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老人家还真的将此事,放到心里去了。 长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宁心知肚明。 她假装听不懂,岔开话题道:“怎么不见你将二老接到城中来。” “我爹呗,不肯来。说家里冷锅冷灶,我一旦回去,没饭吃。” “噗。”她闻言讪笑。 长老头这理由挑的,未免也太过敷衍,简直经不起推敲。长生如今是牛贺右司马,位高权重,他的长府是知生皇亲赐,在白氏最显眼的地方。 他又怎会回到城北老家,专程吃个便饭。 况且他一出门,身后多的是跟班。他如果光临城北老家,那饭菜哪还用二老亲自动手。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长老头坚持不肯去长府,是因为害怕他们夫妻俩那副模样,去了给他的宝贝儿子丢脸。 寻常百姓的日子,她不懂。寻常百姓家一人得道的感受,她也不懂。 在她看来,为官为富,那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众生百态,她所闻所见所至,至今不过冰山一角,不足挂齿。 “在想什么?”长生问道。 “想你。”意外的,对答如流。 “能说句真话吗?” “句句发自肺腑。” “但愿如此。”他看似有些失落,却仍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要出去打仗了,今天喊你来,其实是想跟你道个别。” “哦。” “你不问问我跟谁打?” 长生要打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公子琰。 前些日子,他向建业谏言,说不能再和胜神这么不痛不痒地打下去,任他们虚与委蛇,把牛贺人当猴子耍。公子琰麾下实力太强,迟早是个祸患。 公子琰的主业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副业则是在牛贺这边放放水,找找平衡,争取和公子珙齐头并进,不要一人独占鳌头。 长生请命,带兵出征。 建业当时说兹事体大,容他三思。 这下看来,建业三思的结果,就是一个字,打。 看来两国之间,将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事情的原委安宁无从知晓,但有些事情,她还是能转得过来弯。 她说:“能劳烦长大将军亲自出马的,想来也不是普通角色。” 对于公子琰,她不愿多提。长生却知道,她已经猜得**不离十。 他开口问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谁?”安宁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长生所云为何物。 “我?” “担心。” 她本想说,迟早要来的事,担心有什么用。 但又想着,人家都快走了,虽说不怀好意地请她听曲,但总归是好心好意与她道别,她也没必要搬出这些畅快淋漓的道理,说出来让人不痛快。 然而她这话说的,好像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长生听得,反而更加失落。 作为一个军人,他一直想在战场上与子车腾一较高下。如今真的有了这样的机会,他才发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原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若战死,尚有心愿未了。 长生说道:“我想有个孩子。” “孩子?” “儿子。”毕竟,他苦心费力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延续香火才是正经事。 “等你回来,我有个惊喜给你。” “你想通了,打算与我生儿育女?” “那你也要有命回来再说。”安宁笑道。 道别这么忧伤的事情,不应做得太过严肃。 长生闻言喜道:“行,等我回来,也有一些事情,打算向你坦白。” 他这么不坦诚的人,能有什么事情,会向她坦白。 不过是陈情告白,老生常谈。 安宁对长生所谓的坦白不以为意,长生对她所说的惊喜,凭空臆想,还真就欣喜起来。 若是此行打得胜神大军满地找牙,三国又会恢复到微妙的平衡状态。届时,建业估计也不用再为了中容的来信伤脑筋了吧。 临行在即,他还想再与身边之人多说上几句话,却发现那人无意在听。无论他说什么,她好像都已经心不在焉。 那藏了一肚子的私许终生、海誓山盟,终究还得打哪来,回哪去。 其实这件事,说起来还是要怪安宁,好端端地非要留个什么惊喜,平白无故给长生创造了一个跑偏的机会,害得他一厢情愿。 安宁口中的惊喜,确实与孩子有关,却又不完全是长生想的那个样子。 这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一日,她闲来无事,便合计着溜达出宫,看戏去了。 深儿那出戏,不知是有多招人待见――剧情十年未变,观众却是场场爆满。 这出戏,安宁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遍,待到第十一遍时,她还是看得专心致志,就像此前从来没有看过一般。 这样的人,不是太过无聊,就是太过健忘。 戏中,扮公主的女子换了一波又一波,演深儿的人,却从来没有变过――至少每次被安宁撞见的,都是长生的老相好,牛贺名角,鹤林姑娘。 这场戏,按理说鹤林演得驾轻就熟,不应再有什么大的瑕疵,忘词抢词之类的低级错误,更不应发生在这样一个名角身上。 然而,那天的鹤林姑娘,却不知是怎么了,频频出错。该瞎眼的地方,她愣了好一会儿,好像是把桥段给忘了。该跳崖的地方,她居然转过身去,对着男主角深情告白。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跳戏。 几处大错之后,她非但没记住教训,眼睛还时不时地瞅着台下,好像心思全然不在演戏之上。 安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想要离开,却又隐隐期待着,这般漏洞百出之后,台上的名角该如何圆场子。 存着这样的坏心思,她又端端坐回了位子上,屁股比谁都沉。 可惜的是,不等场子圆好,台下的观众就陆陆续续散了,口中骂骂咧咧,都说不知这戏子今天搞什么名堂。 安宁也想跟着人群离开,谁料那戏子开口唤道:“孔小姐。” 她当然不知道孔小姐是谁,继续往前走。 鹤林又喊了一声:“孔小姐,还请留步。” 许多人跟着回头,安宁也跟着回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亲下战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女子殷切地望着人群中的安宁,脸上的神情犹疑不决。安宁陡然想起,自己在鹤林姑娘眼里,可不就是长生口中的――孔大小姐。 也罢也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看看这女子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安宁停住,施施然走到鹤林面前,轻飘飘地问了句:“鹤林姑娘,唤我何事?” “孔小姐,借一步说话。”鹤林满脸歉意,难为情地说道。 多年前,她曾对着疯疯癫癫的安宁出言不逊,还将其当成了叫花子,当众奚落。陈年旧事,安宁早已记不清楚,鹤林却显然心存芥蒂。 她看样子有求于安宁,态度与那日迥然不同。 安宁跟在鹤林身旁,随她走到戏台子幕后。 两人刚一落脚,一个看似领班模样的男人就走了过来,指着鹤林鼻子骂道:“你今天吃错药了?演的什么东西。” 鹤林一个劲地给那领班的道歉,点头哈腰,谦卑得很。 领班才不管这女子有多难堪,继续数落。 鹤林唯唯诺诺,一句也不敢顶撞。看样子为了混口饭吃,她什么都得忍着,什么都得受着。 安宁听得心烦,瞪了那领班的一眼,男子当即噤若寒蝉,瞬间没了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攻势。 她见领班还杵在原地,妖妖道道说道:“同一出戏,演了十年也不说改改。我牛贺如今都推行变法,你这出戏,推陈出新,有什么值得数落的?” “是是是,小姐说的是。”领班听得,连连点头。 倒不是安宁这话说得有多在理,那领班的对她言听计从,完全是因为她那身衣装穿得华贵,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从宫里出来的。 “小伙子,借你的地方用一用呗。” “这不是小姐一句话的事。”领班男子奉承她,转而又对其他人说道,“还不赶紧让让?都有点眼力劲儿吧。” 众人闻言,果然该走的走,该撤的撤。 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儿,一直忙前忙后,收拾东西,看似这戏班子的小跑腿。 方才几人争执之时,在场之人纷纷侧目,唯有这少年一直低着头,不闻不问,只专注于整理前后场。 “哐当”一声,少年一个不小心,失手将搬起的凳子砸在了地上。 领班的男子闻声折返,骂了少年两句,揪着他的耳朵,将他一并拽出。 不大的后台,片刻前还拥挤得厉害,眼下却又空旷起来。 鹤林苦笑道:“还是你们这种人好,只需说一句话,比我们做什么都顶用。” 安宁也跟着苦笑,无言以对。 人分三六九等,有的人被身份赋予了权力,有的人也因此须得低人一等,不分缘由。 鹤林的无奈,安宁看在眼里。安宁的苦楚,鹤林无从知晓。 鹤林面含歉疚,艰难启齿道:“孔小姐,我此次请你来,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 说罢,她欠身就要跪地。 安宁出手阻止,旋即向后退了两步,动作之快,让人看不真切。 她倒不是受不起这人跪拜,只是这女子有求于她,所求之事是大是小,她尚且不知,怎能没头没脑地,就先受其一拜? 鹤林以为她还对陈年旧事耿耿于怀,谦卑言道:“过去的事,都是我一时糊涂,出言顶撞了孔小姐。还望孔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戏子计较。” “你这是说哪里的话。”安宁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先说来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刚才那个孩子,孔小姐可留意到了?” “嗯。”弄出那么大响动,想不注意都难。 那十一二岁的少年,无论做什么事情,好像都是弓着身子,低着头,一副欠了别人钱的样子。 少年相貌如何姑且不论,单那不自信的样子,就给人一种提不起气来的感觉。 “不怕孔小姐笑话,这孩子,是我的儿子。” 安宁是没有笑话鹤林,她不可置信地问了句:“孩子他爹呢?” 这样的女子,面容姣好,身材姣好,一如少女般清纯,哪里像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娘。 “孔小姐认识。”鹤林目光闪躲,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长……”安宁欲言又止,未将长生二字完全说出。 鹤林咬紧下唇,思虑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她说:“他如今身居要职,断然不可能娶我入门,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明白。” 安宁没接话,因为这种大实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要是换做在瞻部,将军娶了戏子,郎才女貌,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段佳话。但在牛贺这种向来重视门第的国家,鹤林如果进了长生家的门,那无异于给长大将军脸上抹黑。牛贺的士族会投来鄙夷的目光,牛贺的贵胄会对其尽可能的避而远之。 长生的仕途,很有可能因此而一片渺茫。 鹤林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也明白像她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但有些事情,她还是想要尽量争取。 她接着说道:“但孩子不一样。他小时候问我,他爹是谁,我没法说。你别看这孩子,懂事得很,他见我不说,知道我有苦衷,也不再问。” 安宁想着那孩子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想他小小年纪,因为不知生父何人,定是经常被人耻笑,处处遭人白眼。在本该无忧无虑嬉戏玩耍的孩童时代,他既要忍受旁人的讥讽,还不能将所受的委屈过于外露,引得他母亲伤心难过。 这孩子到底承受了多少超年龄的磨难,才练就了那么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她眼前这女子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明承受了不敢承受的指责,担负了不该担负的责任,还是不得不含垢忍辱,低声下气。 就因为一个孩子,因为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她好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处处都得低人一等。 鹤林哽咽,还要故作坚强道:“我已然这个样子,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但是这对孩子来说不公平。所以我今日斗胆,恳请孔小姐出出主意,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孩子,替他向那位将军求一个名分。” 言毕,鹤林双膝及地,安宁没再搀扶。 “孩子是长生的,你求我,恐怕用处也不大。” 安宁的声音并不大,但提及“长生”二字时,鹤林还是惶恐万分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那人的名声顾虑周全。 安宁摇了摇头,哀其不争。 她自认是个何其洒脱畅快之人,又怎会让这种事落在自己头上。一来,她不会为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生孩子,二来,即使孩子不慎生出来了,她也可以将其扬入尘世,从此不闻不问, 直到后来,当她真正成为了一个孩子的娘亲时,她才真真切切、完完全全地理解了现在的鹤林――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做,而是不忍心。 鹤林黯然说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应该求谁了。白氏的达官显贵我一个都不认识,这些看戏的人里,我也只和孔小姐勉强算得上有一些交情了。” 紧接着,她又对着安宁磕头,她将身子伏在地上,恨不得卑微到了泥土里。 安宁没有阻止,她既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平心而论,这确实不是她的事情,就算她有心帮鹤林,那也要看长生认不认这个孩子。如果长生不同意,她就算磨破了嘴皮、操碎了心,也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更何况,安宁从来不是一个多事的人。 她飘飘忽忽地应了一句:“这事不小,我先考虑考虑。” 说罢,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鹤林,跪地匍匐。 那个看似消瘦清纯的女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泪如泉涌。 安宁走出戏台子,发现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就站在帘子外面,躬身低头,侧耳倾听。 他看到安宁,立马将后背压得更低,连声道歉,模样卑微恭顺,哪随得半分长生的风雅。 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市井小儿,长生能认吗? 长生临走前,安宁口口声声说要给他留个惊喜。 其实,她也没有把握,不知道这惊喜对于那人来说,会不会成为惊吓。 胜神,日奂。 长生带兵出征,点名道姓,要和胜神燧人琰大战三百回合,一较高下。 长大将军下了两份战书,一份给燧皇,一份给公子琰,笔迹内容,一模一样。 胜神朝中见牛贺右司马长生亲下战书,各自心里有数,都知牛贺人这回要来真的了,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打。 长生约战公子琰,并不是公子琰又有什么乖张癖好,碍了他长生的事。 长生打公子琰,等同于打胜神。 说白了,这就是宣战。 然而胜神与瞻部联盟,牛贺却假装不知,战书全文洋洋洒洒,鞭辟入里,却无一字提及瞻部。 燧皇黑着一张脸,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书打了个措手不及。 胜神人对于长生的认知,如果用闻风丧胆来形容,恐怕一点也不夸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两军交战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十几年前,胜神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假道瞻部,大举压境。 那么大的阵仗,那么强的气势,那么精良的兵马,却被长生一把大火烧得死伤过半,领兵的公子珙重伤折返。一场军事侵略,以挑事者惨败而暂告一段乱。 胜神那群好战分子,也因此消停了好一阵子。 如今提到长生,公子珙还是头皮发麻。不等燧皇发话,他先退却,自言能力有限,只怕不能帮上公子琰什么忙。 言下之意,这场仗他公子珙不掺合,要打公子琰自己打,他这个做哥哥的,爱莫能助。 燧皇听在耳中,满目阴沉。 另一边,公子琰站在大营里,听古往逐字逐句念完战书,好似没听够一般,又让那书童倒回去几句话,重新念了一遍。 待到古往再次念完,华发男子陷入沉思,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倒不是因为害怕长生——他谁都打不过,所以谁也不用怕。 他不说话,只因为他在纠结,该不该应战。 他顾虑的,无非就是两件事——这仗打输了怎么办;打赢了,又当如何。 若是打输了,自然是被他的诸位皇兄奚落,连带着被燧皇冷落。燧皇需要的,是一个像公子瑱一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悍将,而不是一个像公子珙那样,只会打顺风局的平庸之才。 公子珙曾带领精兵强将,惨败于长生。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若是公子琰此战能够大获全胜,他在燧皇心目中的地位,瞬间能提上好几个高度。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那敌方主将,碰巧又是长略的大哥。 长略之于公子琰,简直比他的左右手还重要。鬼才长略,算无遗策。他屡出奇谋,他智计连连,他对于公子琰来说,无疑是有着一计安邦之效。 这几年长略不在身边,公子琰的行事作风,多少也有些畏首畏尾,不敢太过造次。 想想还是长略在身边的时候好。 那时,但凡遇到什么头疼的事,公子琰顶多掏掏腰包、破破财,请他喝顿花酒,那人的灵感,就那么花着来了。 那吊儿郎当的男子,油腔滑调地说上一句,宗主该当如何如何,切忌如何如何,事情就被他轻描淡写地给解决了。 若是此番因为打败长生,和长略撕破了脸,那只怕是,得不偿失。 公子琰左右权衡,一时也没个靠谱的主意。 所以,温雅在旁边连问了两遍:“公子咱们到底打不打?”公子琰只当没听到,半个字也不回他。 温雅生性腼腆,即使为将为帅,也缺少一些男人应有的阳刚之气。他的声音不算太大,但这空空荡荡的大营,如今因为长生的一封战书,安静沉闷得厉害,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楚,公子琰没有理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能将旁人问话忽视得这般彻底,估计这事,也只有公子琰能做得出来。 温雅又问了一遍:“公子,咱们这一仗到底打是不打?” 此言一出,就连在人前一贯寡言少语的古往都看不下去了。 他张口就说:“打,怎么不打。” 然而他的这句话,连个水漂还不如。公子琰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摆明了就是——你懂个屁。 古往见状,终于沉不住气说道:“你家长略临走前,其实吩咐了我两件事。” “说。”公子琰一听“长略”二字,对古往的态度也有了些许不同。 “第一件事你知道的,他让我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这件事,公子琰不仅知道,而且知道的透彻。比如某日,他一觉醒来,发现头顶有一只毛猴子,正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那种感觉,不言而喻。 如果这算是长略交代的第一件事,那古往的确是践行得相当妥善。 古往对此,也是分外自豪。 他接着说道:“这第二件事,是你家长略亲口说的,你可别不信我。” “说。” “他说,如果在战场上遇到长生,让你一定不要有顾虑。这一仗不仅要打,而且要往死里打。” 温雅在一旁听得这话,当即哑然。 虽然他是长略推荐给公子琰的,但是认真算起来,他与长略并未有过直接的交情。 他一直只是听闻长略大名,外加一些他的吊儿郎当,花花作风,此时听了这番话,他才明白过来,不禁暗暗心惊道:这才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面对这么突兀的言论,公子琰没有质疑,他甚至问都没有反问一句,此话当真。因为他知道,古往从来不会对他说谎。 他思忖片刻,慢慢说道:“子车兄,咱们应战。” “末将领命。”子车腾抱拳,铿锵答道。 在此之前,他才是这大营之中,一句话都没有说的人。 子车腾话虽不多,但他一旦开口,就有分量。 仗打不打,要听公子琰的,至于怎么打,就得听子车腾的了。 三国之间的关系,一直微妙得很。最早是瞻部带着胜神,跑到牛贺的边境去打。后来,胜神日渐强盛,便开始假道盟国,与牛贺在人家瞻部家中大打出手。到了这回,又变成瞻部大行方便,牛贺大举压境。 胜神与牛贺,交战地点定在胜神,边境玄股。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时,谁也没有料到,不过半个月功夫,胜负就见分晓了。 公子琰这回没有秉承他一贯猫捉老鼠、拖延时间的优良传统,面对强敌,他显然也想速战速决。 平日里小打小闹,公子琰有个温雅就够了。真正的硬仗,温雅就不够老辣了。公子琰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一举祭出子车腾,摆明了是要和长生决一死战。 战场之上的子车腾,再也不是司幽门那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庸才。他胸怀大局,领兵有方,屡出奇谋,重创牛贺大军。 两军混战之际,长生身中箭伤,眼见大势已去,不得已率军回撤,退兵九十里之外,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牛贺兵马伤亡不算惨重,本还有拨乱反正的机会,岂料军医拔出长生体内之箭,发现箭尖有剧毒。彼时,毒已透过伤口,扩散至五脏六腑,无可救药。 长生问道:“我还有多少时日?” 军医答曰:“不出十五天,静养或可多活三个月。” 副将在旁,闻言大哭。 长生似笑非笑,出言安抚道:“哭什么哭,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样。” 副将闻言,更加泣不成声,顿首劝道:“右司马,咱们退兵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长生盯着自体内取出的毒箭,不紧不慢道:“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副将号啕大哭,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长生说:“长某此身既在,定不辱没家国。我如果战死疆场,不过是得偿所愿而已。” 左右闻者,无不涕泪交加。 军医本在包扎伤口,听了这话,两手扯着绷带,颤抖不止。 长生侧目而视,发现那年轻医者的前襟,已被泪水浸透。想来那滋味,一定是冰冷刺骨,半分也不会好受。 话说牛贺这边正在商量着接下来如何应战,不想胜神军中,此时也出现了波折——那从未上过战场的太子琭,也不知道是吹了哪门子的妖风,竟然带着一封诏书,亲自来到了公子琰的军营。 虽说胜神人眼前是占了些上风,但这不早不晚的时候,太子琭横刀杀了出来,就显得有些不招人待见了。 尽管如此,公子琰还是率领众将士跪地接旨。在诸如繁文缛节这种表面功夫上,这个人向来有条不紊。 然而不等太子琭将诏书读完,众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一些异样。 唯独公子琰一人,全程恭顺有礼,面色不改。 温雅甚至几番冲动,想要冲上前去抢过诏书,将它碾碎在地。还好子车腾不动声色地拦着他的去路,这才免于闹出乱子来。 太子琭一边宣读诏书,一边频频抬头,察言观色。温雅的一举一动,他全部看在眼里,自然难免不记于心上。 不过也难怪温雅有冲动撕了诏书,顺便暴打太子琭一顿——要说那封诏书,确实是荒唐至极。 在诏书开头,燧皇对此次重挫牛贺主将长生之事大加赞赏。说穿了,其中无外乎一些待到大军凯旋,孤必一一犒赏之类的客套话,用以激发士气,鼓舞军心。 这些搞政治的人,非要把一些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情包装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感人肺腑。好像上战场的都是他燧皇的亲生骨肉,死了的都是他的宝贝儿子。令人光是听着,都不禁潸然泪下。 正当众人对其感恩戴德之时,他话锋一转,又说眼见胜负分明,考虑到公子琰素来体弱多病,此行劳心伤神,定是辛苦得紧。 一句话,当老子的担心儿子身体吃不消,所以特意告诉他,接下来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 这做国君的也是特别有意思,人家公子琰在外打了八年仗,他从来只是对着战报一扫而过,对儿子却不闻不问。公子琰出征时,他不说体恤儿子劳苦,这时却来嘘寒问暖,明摆着的动机不纯。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临阵换帅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燧皇在诏书中提及,宣公子琰即日回日奂听封,剩下的残局,就有劳太子琭代为收拾了。 这样一封诏书从头至尾听下来,将士们的嘴脸如何变化,那也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抢军功吗? 燧皇伙同太子琭,还真是不要脸中的极品。 “这么惹人嫌的废物,那老家伙也不好好管管么?”这句话,是后来温雅与子车腾无意间在柴房相逢,二人促膝夜谈时,那个看似腼腆的温将军骂到的。 子车腾善待下属,对温雅更是有心提拔。他二人亦师亦友,在大多数时候,子车腾对温雅都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是这句话,子车腾当时没有接。 温雅见子车腾不给面子,又自己给自己圆场子道:“许是人到了年纪,就会老眼昏花,希望咱公子将来可别这样。” 可想而知,温雅此言一出,除了冷场,再没有其他效果。 他侧目一看,子车腾哪还在听,那人分明已经,呼呼大睡了。 此为后话。 眼前的临阵换帅,无疑是犯了兵家之大忌。 于是,任子车腾千方百计地拦着挡着,那个腼腆的暴脾气终于还是忍无可忍。 温雅径自站了起来,操着那一口半吊子的官腔,对着太子琭出言不逊道:“我是公子的先锋将,公子不在,这仗我也没法打。末将请命,跟随公子回日奂。” 他原本也想学着子车腾,将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振聋发聩,让人无论如何都没法回击。然而,话说得太快,他一时没拉住缰绳,声调跑偏,乡音又冒了出来。 古往跪在公子琰左侧近身处,闻言登时白了温雅一眼,心中骂道:这么害羞一个小崽子,怎么临到关键时刻却来添乱?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 温雅这话说的,确实是义愤填膺,但怎么听,都像在坑公子琰。 果然,子车腾厉声呵斥道:“公子是胜神的公子,你也是胜神的先锋。公子尚未开口,轮到你多嘴了么?” 子车腾这么一怒,顿时打消了温雅的些许气焰。古往他可以不理会,子车腾他却不能不服。 然而,那异邦男子仍觉心中不平,愤愤用鼻子出了口气。 此时此刻,整个大营之内,众人皆是跪于地面,唯独这个面目清秀的莽撞汉子和太子琭对面而立。他笔挺笔挺地站在原地,看上去比太子琭还高出半个头来,实在是令人心中不快。 太子琭闻声皱眉,心道这是哪儿来的野小子,如此造次。 然而,不等他开口,子车腾再次骂道:“没大没小,不知轻重!还不滚到柴房思过去?” 温雅知道那人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正欲动身,公子琰缓缓开口,沉声说道:“儿臣领旨谢恩。” 字字恳切,毫无怨言。 说罢,华发男子顿首,顿首,再顿首。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温雅见状,也俯下身去。 太子琭笑道:“还是六弟明事理。” “太子说笑了。”公子琰颔首,仍跪于地上。 太子琭上前,礼节性地扶他起身,假惺惺说道:“老六呀,这一仗真是辛苦你了。” 公子琰眉目含笑,拒不接话。要说假惺惺,这人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琭又说:“不是三哥不想成全,实在是父皇有旨,只召你一人回去。” 言下之意,这赫然军功,他太子琭是抢定了。 这话说给谁听的,再明显不过。温雅听罢,又是不出意外地,用鼻子哼了一口气。 但是温雅的愤愤不平,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主子公子琰,却是夹着尾巴做人,懦弱得很。 太子琭刚来,地皮还没踩热,公子琰便着急忙慌地命人收拾大营,赶紧把地方倒给他三哥,自己一刻也不多留,拍拍屁股便走人了。 公子琰辞别太子琭,轻装上路,除了古往,他几乎什么都没带。 温雅送了他几里地,一路忧心忡忡道:“公子此行,定当万分小心。” 遥想当年,这看似腼腆的莽撞小伙子,冒冒失失地闯入公子琰饮酒作乐之所,用灵力修为之事威胁他,反而被他收在麾下。 如今,他灵力丧尽,温雅却一直信守当年的承诺,随他造次颠沛,不离不弃。 十几年忽然而过,缘归尘土。多少物故,多少人非。 公子琰笑道:“没事,我身边有猴子,先生又在日奂接应,想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你还是乖乖听子车兄的,躲到柴房里待几天去,凡是不要强出头。” “我不是猴子,公子。”古往无力解释道,却一如既往地被人忽略。 公子琰口中的先生,自然是那少年当家、老奸巨猾的景虔,景先生。 公子琰到哪儿,景虔便将阵地转移到哪里。此前公子琰去牛贺,景虔先去白氏打了头阵。后来,公子琰离开了,景虔也开始图谋转移。 安宁因此笑称,景先生是公子琰背后的男人。 还记得安宁当时站在他家门口,妖妖道道说道:“想来司幽门在我白氏,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嘛。” “也不全然如此。老夫是想去别的地方,开个分店。”景虔一面咳得撕心裂肺,一面说得装模作样。 如此看来,景先生的分店,应该是开到了胜神的国都。 温雅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小兵追上。 小兵看着三人,气喘吁吁喊道:“温将军,子车将军请你回柴房一……一叙,他此刻正四处派人捉……找您。” 于是,几人匆匆别过,分道扬镳。 九十里外,牛贺败军听闻胜神换了主帅,此刻竟是储君亲征,连夜弃了军营,落荒而逃。 太子琭好大喜功,看对方被自己的气势镇住,命大军一鼓作气,趁胜追击。 一番鼓舞之后,子车腾杵在原地,铿锵进言道:“太子不可。兵法有云,穷寇莫追。” 太子琭只当他是故意忤逆自己,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当即不悦道:“子车将军以为,是兵法重要,还是我胜神的圣诏重要?” 子车腾不答话,但他也不动弹。对于这种怎么回答都是错的问题,他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闭嘴。 然而,他不发号施令,太子琭还真不知这仗该怎么打。 太子琭又问道:“子车将军,你可是要抗旨不成?” “末将不能罔顾弟兄们的性命,贸然进击。”子车腾答得义正言辞,不卑不亢。 抗旨一说,他避而不谈。 他本就服众,军中上上下下见他这般,谁还理会太子琭的命令。 然而那太子琭也不是吃素的。他虽不懂用兵之道,但对杀鸡儆猴这一招,他却用得炉火纯青。 只见他一皱眉,厉声喝道:“来人,将此人给我关起来。” 话音落地,分外尴尬。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敢动子车腾。 子车腾倒是图省事儿,不待旁人动手,自己向柴房走去。 他走得有多坦荡,太子琭的脸绿得就有多喜感。 这样一来,空守了几日柴房的温雅,终于可以不用那么寂寞了。 温雅问道:“将军可是碰巧路过?” 子车腾朗声道:“碰的不是巧,是钉子。” 言毕,两人各自了然,大笑不止。 支走了子车腾,太子琭亲率胜神精兵,连夜追击牛贺败军。 他跨坐于马背之上,顿觉金戈铁马,雄姿英发。他平日里战战兢兢,步步为营,此刻却忍不住在月色下勾起嘴角。 因为他知道,此一战后,自己必当军功卓著,名垂千古——在他的英明决断之下,胜神大军必定重创牛贺人。 他这一战,可能要比胞弟公子珙打了几十年的仗都要管用。 事不在多,而在精,太子琭一直秉持着这样的态度。 他此前从未上战场,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二百余年。 他相信,没有子车腾,没有温雅,他一样能够收拾得了,这大好的残局。因为残局就是残局,不管敌将如何强悍,此刻那人也是身中剧毒,已然成了强弩之末。 这一场胜仗是属于他太子琭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少几个分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公子琰走时,他甚至连一队兵马都没有配备给那人。 还是那个十二三岁的书童,一脸恳切地央求他道:“公子身体不适,灵力低微,若是回程有什么不测,我陪在他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太子琭看着古往那伶俐乖巧地模样,许是良心发现,终于还是应允了。 于是,公子琰与古往两人,相偎相依,结伴同行。 公子琰似乎没有多少心思调戏他的小书童,他一路都赶得很急,生怕夜长梦多。 古往拍着胸脯自负道:“有我在,你担心不是多余嘛……啊!” 轻松调笑的语气,偏偏尾音拔得很高。 一溜火红的烟花,自他耳侧倏忽升空,来不及打个照面,就消失不见。 公子琰侧目,身侧还哪有古往身影。连同他的马,都一并凭空消失了。 他试着喊了一声:“猴子。” 声音回荡在宽敞广阔的官道上,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喊道:“雍和。” 仍是没有回响。 紧接着,他觉得身后一片冰冷,似有水柱袭来。 公子琰来不及躲避,任凭衣衫湿透,顷刻便失去了知觉。 第一百一十七章 贪爱取著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吾儿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虚空中想起。 紧接着,是一个孩童的声音:“老头,你可变乱喊。” 明明奶声奶气,那孩童非要装得一本正经,好像谁没事占他便宜一般。 苍老的声音揶揄道:“好好好,吾不乱喊便是,小公子。” 公子琰闻言一愣,恍如梦醒。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一个龙首蛇身的怪物,俯首对着他。怪物看起来好像很虚弱,连直起身子都已经做不到。 他低头环顾周身,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孩童模样。 公子琰觉得自己或许仍在做梦,梦中的自己,似乎回到了儿时,却又不完全是这个样子。 因为那个龙首蛇身的怪物,那个叫做盘古的神,几时虚弱到了这副模样。 他问盘古:“你没事吧?” 刚一开口,他就被自己那充满奶味的童音镇住。还好安宁不在身边,否则,还不知会怎样笑话他这个不过三尺高的长辈。 “心有挂碍,寸步难行。”他未等开口,盘古已然看穿。 “阁下心无挂碍,不是也寸步难行?” 公子琰一语道破天机――盘古如果不是气力不济,也不至于托梦召唤。 “吾大限将至,如此而已。”说话之人,不怒不喜,不悲不乐。 尽管这答案,他已隐约猜到,听闻那人亲口说出,还是忍不住叹道:“就连你,也逃不出生死轮回?” “贪爱取著,颠倒梦想,追逐不舍,则造幻业。吾儿切记,无论顺逆,不可迷失。”声音越来越远,那人的身影,也越变越淡。 “你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事要问。” “那丫头的身世,自有人会告诉你。” “猴子呢?” “雍和果报已了,自当回归本位。” 盘古既如此说,他也能稍稍安心了罢。 那个陪了自己近二百年的人,终于也逃不过一场别离。 他兀自笑道:“可惜,白白给猴子放了一百来年的血。” 风摇翠竹,明月相随。浮云流水,形单影只。 天地之间,多少远行客。 当歌对酒,只是故去的相逢意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身处何方,公子琰只知道,自己是被一盆冰水浇醒的。 这一回,不在汤谷,身边也没有那个龙首蛇身的怪物。 他咽了咽口水,感受到滚动的喉结,断定自己应是真的醒了。他通体剧痛,牵扯着头也低不下来,只能用余光扫视。 他眼神不好,却也能看到自己衣不蔽体,血肉模糊。他的周身有横竖交错的数百道伤口,伤口处红肿灼烫,应是鞭痕无疑。 新伤旧痕,斑驳参差,想来他已被困了不少时日。 他企图挪动,却发现四肢具被镣铐束缚,自己被迫坐于冰冷的地面之上。镣铐呈黄白色,不知为何种材质所铸,附在伤口处,极其沉重。镣铐下的肌肤,也因此而更加钝痛。镣铐的另一端,没入他身后的石墙,坚不可摧。 其实他完全不用动,因为他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地方,可以用来挪动。 然而,即便这般促狭的斗室之内,竟还有一人,蹙眉而立,趾高气昂。 “我正好不想与你的小书童交手,他就凭空消失了,真是天助我也。”那人一开口,便自带着一股子的阴阳怪气。 公子琰没有抬眼,只是听着这声音,就知道来人是公子珥。 他忍着剧痛,徐徐说道:“四哥,好久不见。” 他礼数周到,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唐突造次。 他的声音阳刚,其中又略带一丝细腻,让人听之,不觉自醉。 他的华发惹眼,此刻辅以精血装点,如红梅白雪,分外妖娆。 他性质自然,非娇厉所得,即使身陷囹圄,也暖如三月春风。 “要我说,老六你也真是硬骨头,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听你吭一声。”公子珥啧啧叹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为什么就不能属于我。” “我在什么地方?” “你先猜猜看。” 公子珥捧起那人的一缕白发,细细嗅之。他的表情陶醉,下一瞬却突然出手,将那人的长发连根拔起。 他想达到某种效果,比如听到那人惊呼,听到那人痛哭,听到那人求饶。 然而什么都没有。 公子琰淡然闭目,仿佛被扯下的,不是他的头发。 “嘶,不是应该很疼么,你怎么不叫?”说话时,公子珥又如法炮制了方才的动作。 他想象着那种疼痛,皱眉连带着兴奋,身体竟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公子琰冷笑道:“四哥整出这么大动静,不怕惊动父皇吗?” “父皇?”公子珥阴沉笑道,“我的傻弟弟,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到日奂吧。” “四哥打算让我烂在哪里?” “如果是我个人呢,自然是先奸后杀,”公子珥将他的鬓发捋到耳后,不无欣赏地说道,“先杀后奸,也不是不可以。” 公子琰闻言沉默。 “我的好弟弟,你有如此美貌,为何偏偏要与为兄对着干?不如从了我吧。我若上位,封你为后。” 公子琰仍然不说话,他和这人取向不尽相同,所以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果然,公子珥说完疯话,又开始言归正传道:“但是你现在在周饶呵,在人家巢皇的地头上,做哥哥的纵是有心,说了也不算。” 在套话这种事情上,公子琰向来极具天赋。 眼下,公子珥就算死命想要掉他胃口,兜着圈子不说,他也已经猜到了。 此地正是瞻部大名鼎鼎的第一牢室――刑天狱。 相传须弥山上曾有叛神刑天,不知犯了什么事,屡教不改,后与风灵东君不睦,大打出手。刑天败落,逃至九州人间,被东君画地为牢,关押于此。 刑天狱之名,由此而来。 瞻部刑天狱,牛贺三途阵,胜神贪狼洞,三者并称九州三大刑室。 刑天狱不同于三途阵,它本身没有威力,只是身陷其中的人,完全无法动用任何灵力。 所以,即便仙神在此,也只能认栽。 从此种意义上来讲,刑天狱比三途阵更为可怖。 刑天狱分三层,只有最里层关押犯人,里里外外由重兵把守。从古至今,从来没人能从这里活着逃出来。 就连神将刑天,也未能打破这样的宿命。 传闻中,公子琰身上的镣铐,就是由刑天的尸骨所铸。 如果他推断的没错,一时半会儿,确实也没什么好法子能逃出去。他索性不再说话,养精蓄锐。 身受长久的牢狱之灾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存体力。他想寻一口水喝,一口饭吃,但他知道,这样的诉求,在公子珥这里,一定不会得到满足。 他只要开口,就等同于自取其辱。 倘若可以的话,他连喘气都想直接省掉。 但他沦为阶下之囚,多少有些身不由己。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他不想说话,公子珥却想听他说话。 公子珥出言调戏道:“我的好弟弟,你倒是说句话呀。” 沉默。 “你讲话的声音那般好听,为什么不能与四哥多说上两句呢?”公子珥再次劝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给做兄长的唱个曲也成。” 还是沉默。 公子琰是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纯爷们,受不了他那弯得不能再弯的四哥,因此无话可说。 公子珥陡然领悟,当一个人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他无论怎样出言羞辱,都不会有任何成效。对于这种人,只能靠武力取胜。 于是,他扬起手腕,一鞭子抽在公子琰身上。 公子琰吃痛,果然乖乖睁开了眼睛,缓缓问道:“说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咱们在哪儿么?”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结果都一样,知道太多,徒增烦恼。” 他这句话,简单地翻译过来,就是反正要死,在哪儿死还不都一样。 他这个人,总是能将胡话说得冠冕堂皇。 “聪明人果然有聪明人的觉悟。”公子珥突然脸色一变,话锋一转,狠厉说道,“不过,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聪明人。” “四哥言重了。” “你不问问四哥,为什么把你带到周饶来?” “愿闻其详。”由于之前吃了苦头,他稍微变得乖巧一些――公子珥想听什么,他就尽量说什么。 公子珥见自己有方,果然变得开心,言语也跟着缓和起来:“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四哥就把话挑明了告诉你。巢皇打算用你的命,去与牛贺结盟。” 公子珥说这话时,长生已经阵亡。 知生皇原本是与公子琰有几分交情,但眼下痛失爱将,建业心中的悲痛焦灼,不言而喻。他对公子琰的些微好感,也因为长生的与世长辞,变得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理智左右,建业几乎要学着江湖规矩,对公子琰的项上人头来一个重金悬赏。 “瞻部与牛贺结盟,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帮我除去三哥,巢皇帮我除去你,这就是我得到的好处。” “这就是你和三哥所谓的,诏书封赏?” “那是他一个人做的蠢事,跟我可没有关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身陷囹圄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言下之意,太子琭是假传圣旨。 公子珥既有意透露此事,又着力与自己撇清关系。 他先是撺掇太子琭伪造诏书,假传圣旨,与公子琰争军功。 他料定这一仗无论胜负,太子琭都绝无活路。因为他们的父皇,可以容忍他们犯任何错误,唯独不能挑战自己的权威。 太子琭此番作为,无疑已经触碰到了王者的底线。他一心沉浸在眼看就要到手的卓著军功里,顾此失彼。 公子珥步好这一着棋,紧接着假借出使之便离开日奂,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半途截下公子琰,而后借着巢皇的手,除去他最大的眼中钉。 他的手段,不可谓不阴险。 这样的心机,公子琰又岂会想不到。 他不过是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他的小书童会半路玩失踪。 想到古往,他用惯常的口气调笑道:“蛇鼠一窝,四哥又何必故作清高?” 此言一出,一盆冰水,顺着他背脊的伤口处浇了下来。 公子琰不再说笑,转而全心承担痛楚。 “咱俩谁故作清高?你这句话,可要和四哥仔仔细细地说清楚,玉宗主。” “完全听不懂,四哥在说什么。” 公子珥唤他的雅号,显然已经打听到他的江湖身份。 这时,又轮到公子琰极力撇清,抵死不认了。 于是,又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 他暗自咬牙,往旁边瞄了一眼,看看他这无聊至极的四哥,到底搬了几盆冰水过来。 如果不是全身太疼,他几乎想笑——这人费心费力,不嫌累么? 冷汗混着冰水,掺杂在狰狞的伤口上,他似乎忍到了极限,干脆身体后倾,倚在石墙之上。 石墙凹凸不平,触及伤口时,他又感到一阵剧痛,终于还是闷哼出声。 “这便对了,”公子珥心满意足道,“早跟四哥示个弱,四哥也不会为难你。谁让你的脸蛋这么漂亮,让人把持不住。”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便要上手去摸。 公子琰侧头,嫌恶躲过。 “啧啧,连自己的宝贝侄女都忍心糟蹋,还在四哥这里装什么高风亮节。老六啊,你这个人,忒不厚道。” “一码归一码。男人我也玩,但是四哥这一款,我还无福消受。” “既然你这么不待见我,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留在这儿等死吧,我的好弟弟。”公子珥说罢转身。 走了两步,他好像又想起什么,阴气沉沉地问道:“六弟,可还有什么遗言?”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想到,我能活着出去。”公子琰遵照那人的意思,慢慢交代道,“至于你,我好心奉劝一句,做人,心不可以太大。” 他说话太慢,让人听着心急。 不等说完,公子珥便走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狠狠说道:“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资格威胁我?你知不知道,你这冷淡、自大的样子,从来都那么让人唾弃。你为什么不能有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我羞辱你,你为什么不生气?我殴打你,你为什么不求饶?” 他越想越气,越说越激动,干脆扬手又抽了几鞭子。 然而,回应他的愤然的,只有长鞭打在身上的回音,再无其他声响。那个人,仍旧颔首闭目,无动于衷。 公子琰如得道高僧一般,不动,不嚷,不悲,不怒。 当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加诸在身上的痛楚时,无论公子珥如何刺激他,羞辱他,谩骂他,他都不再有任何回应。 公子珥终于自觉无趣,叹着气说道:“老六啊,我到底该拿你如何是好。” “带我出去。” “绝无可能。我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么一个机会,把你们一网打尽。” “只怕不等你回去,父皇就先知道七弟是怎么死的了。” 他不仅是灵力全无的酒色之徒公子琰,也是机关算尽的九州首富玉采。他步步为营,顾虑周全,又怎会不为自己铺条后路。 朝中有多少人已被他收买,公子珥根本心里没数。 他如果不能全身而退,公子珥也绝对不会善终。 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人鱼死网破。 他说得这般信誓旦旦,显然是胸有成竹。 公子珥见自己有把柄落在他手里,当即收手,有些丧气言道:“是,老七是我杀的。可是陈梦,是你的人给我的。” 公子珮死于非命,公子琨因此而亡,此时此刻,终于有人站出来,揽下罪责。 胜神的几个皇子,的确因为公子珮的暴毙而自相残杀。公子珥虽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但他身为始作俑者,免不了终日担惊受怕。 因为祝请当日在胜神宫中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经得起推敲。 燧皇并不愚钝,他手中尚有药引陈梦,祝请所指证的事情,他只需拖几个活人出来试一试,便知真伪。 可是对于陈梦背后的手脚,公子珥却没有证据。 纵然他猜测得完全属实,公子琰还是能若无其事地说上一句:“口说无凭,四哥莫要让我蒙受不白之冤。” 此人嘴贱,活该又挨了公子珥一鞭子。 公子珥言之凿凿地指认道:“温雅就是妙音皇族后裔,他根本就不知道有陈梦这种东西。” 说起温雅,他难耐心中的积郁忧愤,再次扬手。 他本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他本该趾高气昂地将那人踩在脚下,但是自打那人清醒,他的喜怒哀乐,就开始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的情绪,他的举动,都随着那人的一言一行而跌宕起伏。 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仰面而唾的傻子。 他将鞭子举到半空,阴狠怒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死在周饶?” 公子琰没有答话。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从来便是如此。 一个人身处逆境,他的言行举止,方显本色。他的颜色不变,他的从容不迫,绝非庸常之辈所能企及。 这时,斗室之内传来另一个声音:“他如果现在死了,孤留你还有何用?” 说话那人,言语中不乏骄傲鄙夷。 他精神振奋,气概豪迈,甫一登场,便自带光环。 他比太阳还耀眼,比星光还璀璨。 他一到场,周遭景光当即黯淡。 他一抬手,仿佛便能呼风唤雨。 他一拂袖,万川转瞬化为焦土。 他已过而立之年,举手投足之间,除却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还有为君为王的气吞山河。 他是瞻部的国君,他的名字,叫做有巢中容。 对于中容来说,公子琰无疑是一枚极其重要的筹码。他想用公子琰的项上人头去向牛贺示好,促成新的联盟格局。 如若不然,他不愿贸然伤害这个筹码。 因为公子琰一死,瞻部势必与胜神交恶——身为一国之君,燧皇可以不宠爱公子琰,却绝对不能允许别人糟践他的子孙。 凡事只要提升到外交层面上来,公子琰的脸面,就等同于燧皇的脸面。 届时,如果牛贺也未能与瞻部结盟,中容相当于是得不偿失。 不得不说,他如今走了一步险棋。 要论是谁促成了这一步险棋,那个看似敦厚老实的知生建业当仁不让。 建业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此。对待中容的示好,一如对待中容的求偶,他一直吊着对方的胃口,既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 建业的暧昧不明,无疑牵制住了中容对公子琰的处置方式。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种奇特的三角关系,中容一旦靠近公子琰,就不禁思虑再三,企图揣摩建业的心思。 在这种纠结复杂的三角关系之中,公子珥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中容不是个善于绕弯子的人,对于公子珥的轻视,他简直是一语道破。 公子珥心中分明,虽然隐隐憎恨这种被看轻的感觉,却还是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知趣告辞。 他一走,公子琰也算是暂时得以解脱。 他心知肚明,自己连日来所受的酷刑,虽是公子珥赐予的,但也是中容默许的。中容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又不屑于亲自动手。 尽管如此,他还是彬彬有礼,开口言谢。 中容更是对其礼遇有加——又是命人解下镣铐,又是好酒好肉的伺候着。他甚至,还着人搬来了床榻,其上铺好被褥,看上去整洁舒适。 不仅如此,中容简直连茶水点心、黄卷青灯都替他备好了。 中容既这般细致体贴,自然也忘不了为公子琰准备一套干净体面的衣物。 公子琰见状,突然有一种自己可以在此处终老的错觉。 他端起碗筷,仔细咀嚼桌上的食物。这一次,他虽然仍是细嚼慢咽,却不再挑食——困乏潦倒,饿到极限,此前所有的讲究,眼下都成了矫揉造作,可以抛至九霄云外。 中容不问饭菜是否可口,只是说道:“公子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所谓的下人,就是门外重重把守牢狱的重兵。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公子琰除了不能离开这里,做什么都可以。因为那囚徒一旦出了这狱门,情况可能就不受他控制了。 中容说道:“孤与公子本无私人恩怨,若非国情所迫,着实想如先皇一般,将公子奉为座上宾客。”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宾至如归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琰闻言,缓缓将筷子搁在桌上,慢慢说道:“再来几壶酒。”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人吃饱喝足之后,又开始穷讲究起来。 于是,酒来了,中容走了。 中容再一次发现,他和这个酒色之徒,确实没什么好聊的。 他预感到自己如果再呆下去,那人很可能会朝他再要几个贴身侍女,用以解决某种需求。 公子琰不关心家国大事,只在乎风花雪月。 中容现在完全相信,公子琰所谓的出征八年,不过是出工不出力。公子琰的军功,都是因子车腾而来。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把这人抓起来。因为公子琰看上去,竟是完完全全的无害。 中容这厢所思所想全是公子琰,公子琰却兀自牵挂古往去了。 古往是公子琰身边的小书童,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便是须弥山上的神兽雍和。 准确地说,雍和是神,不是兽。 那个两人高的黄身大猿,不过是雍和幻化所至。那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才是雍和的本体。 雍和乃上古之神陆吾化生所出,是名副其实的神二代。 陆吾位分尊贵,司帝之下都,天之九部,可以说是盘古的大管家。就连六灵,都须得让他三分。雍和因此,生来便显著得很。 他是世间为数不多的火灵,也是盘古定下掌管九州一切鱼虫鸟兽的最佳人选。 雍和至今不过三百岁,按照仙神的寿命来计,他顶多算得上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屁孩。 但就是这么个毛事不懂的小屁孩,曾经也惹出了天大的乱子来。 这事要从盘古和木灵女岐说起。 话说万余年前,盘古遍聚周身精髓,辅以心头之血,在须弥山上育出一亩见方的灵草,令女岐用心照看,万万不可有所闪失。至于灵草有何用途,为谁所用,盘古并未提及。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灵草只此一片,绝无仅有。 女岐掌管万物生长,草木枯荣,这事自然责无旁贷。 要说女岐这个灵神,素来顽劣,常常玩忽职守,贻误农时。可以说在渎职这一方面,她绝对是个中翘楚。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除了玩耍,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上心的女岐,唯独对那片灵草青睐有加。 女岐可以一年到头什么事都不做,却绝对不能一日不照料灵草。 为了这片灵草,她甚至在浇水除草这种很小很小的细节上,都事必躬亲,从不懈怠。 从灵草落土到开花,据说女岐已经养育其数千载。 灵草名曰燕支,通体血红,叶如荇菜,花似海棠。 虽然盘古不说,女岐不说,可雍和还是打听到了那灵草的用途。据说,将燕支连叶带花一并服下,能极度助长灵力,增进修为。 对于灵草,女岐如是评价:“这燕支除了有些甘甜,并无什么特别,不知父神为何如此看重。” 言下之意,她已经身先士卒,代为品尝了。 女岐的灵力等同于灵性,无穷无尽,再无精进的余地,她自然不需要燕支。但普天之下,六道之内,需要燕支相助的仙神人兽多得是。 然而,众人皆知燕支好,却没人敢动歪心思。纵是有人不慎动了歪念,也断然不敢付诸实践――除了雍和。 雍和空有高贵的神位,万千的宠爱,但他年纪尚幼,心智尚不健全。 对于修行一事,他不懂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竟贪图捷径,走上了邪门歪道。 他趁女岐不在,竟然偷入园中,将整整一亩地的燕支,连根带茎、连叶带花,全部入肚。 一根不留。 雍和的灵力,也因此骤长。 一夕之间,雍和的修为一举超越其父陆吾,无限逼近六灵。 精进之神速,非任何仙神所能及。 盘古知晓此事之后有多震怒,恐怕已不需言语赘述。 一向慈悲为怀的盘古上神,彼时只是冷冷对着暗灵常仪问道:“按律当如何?” 常仪以铁面无私著称,她素来将典籍律法烂熟于胸,闻言仍是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一来没有此律,二来雍和是陆吾的儿子,她若想罚雍和,也得先看看陆吾的脸色。 “吾问汝话,为何不答?”盘古显然怒极,才会如此咄咄逼人。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陆吾站了出来。 陆吾言道,是他教化无方,才令幼子铸成大错。望盘古上神念在雍和年幼,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陆吾还说,雍和这般,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愿代子受过,自请去增城入口守门,万载不离寸步。 一句话,他为了儿子,把自己软禁起来了。 陆吾说这话时,盘古已经从极度的震怒中缓和过来。他正要说话,谁料女岐抢先开口道:“就这么着吧。”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是谁给她的权利? 又是谁给她的胆子? 女岐见众人懵了,以手附在盘古耳边,悄悄说道:“父神有所不知,我此前见燕支好看,取了一束,放于家中培育,如今也已开花。” 她偷吃灵草就算了,居然还偷走。她偷走也就算了,居然还明目张胆地告诉盘古。她这是胆大包天,知法犯法,罪加数等不止。 这种事,果然也只有女岐做得出来。 众神听不见女岐说什么,都各自捏着一把冷汗,等待盘古的反应。 盘古闻言,抚掌大笑,朗声说道:“吾儿聪慧。” 女岐的明知故犯,不想竟变成了无心插柳。 她的这一举动,无疑救了雍和的小命。 于是,这事真就这么着了。 盘古考虑到要给大管家陆吾留点面子,对外宣称,把守九重增城的,不是陆吾本尊,而是他的幻象。 然而,事情至此,还不算是了断。 这个时候,陆吾是走了,但雍和还在。 雍和只知女岐此前偷吃了灵草燕支,并不知道她与盘古细说的前因后果,当即暴跳如雷道:“为什么女岐偷吃燕支没事,我吃就不行?盘古老儿,你口口声声说爱众生,却只让自己的儿女吃燕支,岂不是过于偏私?你是不是怕我的灵力高于你,便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小小年纪,逻辑倒是清楚得很。 雍和说罢,迅速化作两人高的黄身大猿,红眼红嘴,凶神恶煞地嗤了众神一下,拔腿就跑。 “诶,小猴子,你等等我。”女岐见状,起身便追。 盘古拦住女岐,沉声说道:“世间众生,去来往复。一切业报,皆有因果。雍和心智未全,命中有此,由他去吧。” 盘古许是已经猜到,雍和去了九州人间。 这孩子只以为盘古不公,审判他在先,囚禁他父亲在后,于是愤世嫉俗,报复社会,走到哪儿吐到哪儿。 他吐的不是别的,是足以涂炭生灵的上昧神火。 于是,人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雍和所到之处,必定带来灾祸。 凶兽雍和之名,因此广为流传。 彼时,九州众生皆惧怕雍和,唯有一凡人站了出来,直面那凶神恶煞的雍和,企图用言语感化他。 雍和不屑,徒手将凡人的心挖了出来,连血带肉放进嘴里,嚼着吃了。 他惹出这样大的乱子,盘古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盘古再次派风灵东君到了人间,捉拿雍和。 东君除了工作,根本没有别的爱好。他身为一个配角,出镜率如此之高,全因他除了能做好本职工作,还能完成领导交办的任何事情。 东君到了人间,与雍和大打出手。 风火相撞,烈火在狂风中打着旋涡,在空中划出一个大鸟的图案。 雍和不敌东君,身受数道伤口,鲜血洒在大鸟身上,大鸟居然有了生命。 大鸟扑腾起翅膀,朝着东君扇出神火,妄图救下东君手中的雍和。 但大鸟的攻击,不及雍和的千万分之一。 东君片刻便将其制服,关押至玄圃,终日与虚幻为伍。 是为玄鸟之由来。 雍和被带回须弥山,盘古又问起了他最喜欢问的那个问题:“错了吗?” 他总是乐于让人认错,却往往事与愿违,成效并不显著。 雍和年幼无知,再加上暴戾难驯,又哪里会低头认错。他认准盘古私心偏袒,便要因此大肆报复。 他没有搞清楚的是,就算盘古偏袒不对,他也不该为祸人间,令生灵涂炭。 这两者之间,完全不存在逻辑关系。 他不认错,盘古也不为难,随他去留,绝不强求。 东君正在纳闷,雍和那里突然传来痛苦的嘶吼。 原来那灵草燕支,并不是随便何人都能消受得了的。不知盘古打算喂谁吃燕支,反正绝对不是雍和。 燕支为盘古周身精血所化,神性太强,雍和驾驭不了,被其反噬。 雍和转身匍匐,痛哭认错,求盘古救他。 盘古说道:“吾救不了你,九州人间,自有人能救你。” 没过都久,盘古的宠儿女岐也犯了大过,被抽去灵力与记忆,贬至凡间,重新修行。 雍和彼时已经离开须弥山,自然不知还有这么一出。 他被困在尘世,苦苦寻求那所谓的救命恩人。 第一百二十章 灵草燕支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虽然不解其中因缘,但盘古口中能救雍和的那个人,想来应该就是公子琰。 近两百年来,公子琰一直以自身活血养雍和之心,雍和才得以免受燕支反噬之苦。但作为偷食燕支的代价,雍和被永远禁锢在了那个十一二岁的孩童体内,再也无法长大。 他唯一可以显示出威严的方式,便是变成一只两人高的黄身大猿,也就是公子琰口中的猴子。 公子琰以血养心,作为交换,让雍和伴他左右,护他周全。 尤其到了如今,公子琰灵力全无,自保不能,更加依赖雍和。 百余年相伴走来,雍和早已将公子琰当做了亲朋好友,他如今被召回须弥山,一方面担心自己被燕支反噬,另一方面,更加担心公子琰的安危。 公子琰与雍和说过,太子琭假传诏书,他未当面拆穿,决定将计就计,回了日奂再作打算。 公子琰说,长生大军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子琭贸然强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他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平平安安地回到日奂,坐享其成。 人算不如天算,公子琰的一盘好棋,全被雍和的凭空消失而打乱。 眼下,公子琰孤身一人,雍和也不知处境如何,是生是死,心中焦虑急迫,还不等在须弥山逛个来回,便要向九州奔去。 “你的燕支之毒已解,还去寻他作甚?”东君拦住雍和去路,冷言问道。 “你懂个屁。”雍和此前总被人如是嘲讽,眼下终于得以把这句话还在了其他人身上,当即爽快骂道,“你们这些个神灵,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知道什么人情冷暖。” “父神如果能亲耳听到你说这话,肯定会替你高兴。” “那老头在哪儿?” “千川万山,到处俱是父神的踪影。” “懒得听你打机锋。”雍和一边试图冲破东君结下的禁制,一边说道,“赶紧把我放了,我要去寻公子。” “燧人琰需此众叛亲离,方能磨砺心性。” “放屁呢,你怎么不去忍受个修为散尽,众叛亲离?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这猴子,百余年过去,还是如此劣性不改。” “想打架是不?”雍和幻化成黄身大猿的模样,想要与东君以武力解决问题。 “说了不用你操心,就不用你操心。”东君站在禁制之外,全然没有动手的意思,而是文绉绉说道,“此番无论生死,都是他的因缘果报。” 雍和催动灵力,打算冲破东君的禁制。其他姑且不做打算,先把他揍一顿再说。 若不是那人出其不意,先发制人,雍和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他控制。 他堂堂风灵东君,说起来也是众神之神,怎么能这般龌龊,在别人背后捡漏子? 东君见到雍和的举动,阻止他道:“省省力气吧,这是父神送你的礼物,我可没有这等本事。” 东君无非是要告诉雍和,这禁制非他所下,他也并没有从背后偷袭,这冲破不了的禁制,分明是雍和自己走入。 “老头比你还卑鄙。”雍和怒目相对,连连放火,仍未放弃。 东君劝慰道:“父神说你尘缘已了,应当回归本位。你先在此委屈片刻,禁制不日自会消散。” 说罢,东君消失不见。 这个风一样的男子,承包了羲和、女岐和湘君等等诸神该做而不做的事情,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 瞻部,周饶。 如果不是万务缠身,中容不一定会从刑天狱里走得那么仓促;如果不是走得那样仓促,或许他就能早一点猜透公子琰的身份;如果早早知晓公子琰的身份,他一定不会声称自己与其并无私人恩怨。 但世事如流水,发生过便无从溯回,后悔也没有用处。 眼下仍被蒙在鼓里的中容,暂且将公子琰搁置,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即使不情不愿,但他还是不得不去司幽门,给人家宗主祝渊的成年礼捧个场,算是为半半此前的鲁莽赔个不是。 虽然赔礼道歉这种事,他绝对不会亲口承认。 为了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中容的确已经放下身段,鞠躬尽瘁。 想想那个曾经头顶一根羊角辫、口口声声唤他“小泥偶”的小子,中容真不知此行是福是祸。 要说半半为什么会割下祝渊的羊角辫,那也实在是机缘巧合,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数个月前,半半好端端呆在宫里,像往常一样捉鱼摸虾、上房揭瓦,本也没打算惹出什么乱子,偏偏宫里来了个小闺蜜。 所谓小闺蜜,就是彼此无话无说,无话不谈,到头来或许互挖墙脚的小姐妹。 小闺蜜姓袁名幼葛,是瞻部朝中望族袁氏子女——古往今来,能出入国家机要之所的人,非富即贵,从来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幼葛与半半年纪相仿,待字闺中。十五六岁,正是怀春恨嫁的好年华。 幼葛告诉半半,前些天,家里来了个商人,与她爹爹不知在谈什么生意。 青年才俊,永远是少女心中的真命天子。何况幼葛相中的那位才俊,还富甲九州,名号响当当。 幼葛用一种俗气的开头聊起了八卦:“我也是偷看到的哦,你可别跟其他人说。” “不说不说。”半半睁着葡萄般剔透的大眼睛,拼命点头。 “他呀,叫祝渊,是司幽门的门主。年轻有为不说,人还长得俊秀。我一看到他,就觉得那是我梦中的情郎。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你懂么?”幼葛双手握拳,仰头望天,仿佛白日见了星光,璀璨得很。 半半情窦未开,哪懂什么梦中情郎,一见钟情。她见幼葛一脸花痴,说得眉飞色舞,她将身体后倾,半信半疑道:“有没有那么夸张?” “哪里夸张?你见了他就知道了,一点都不夸张。”幼葛有些矫情地说道,“半半,我觉得自己恋爱了。” 少女的热情,无论何时都勇于冲破世俗的枷锁,即便如飞蛾扑火,也光亮美丽。 “你跟他表白了?” “我让丫鬟送他荷包,他拒绝了。”幼葛如实作答,神情不无黯淡。 “切,那不就是单相思。”拆台王半半,本着追求真理的原则,一语道破天机。 “可是我还有希望哦。” “人家都把你拒绝了,你还有什么希望。” “他拒绝我,那是因为他有苦衷。”幼葛的脸上,顿时又焕发出自信的神采。 “什么苦衷?” “你知道他头顶有一根羊角辫吗?”幼葛神秘兮兮地凑近半半,与小闺蜜分享起天大的秘密来,“他跟我的丫鬟说,他们俱芦人家风严得很,成年之前不可以有儿女私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羊角辫这九州皆知的发型,半半又岂会不知。 祝渊是俱芦遗民,出自祭司家庭。听闻俱芦的祭司,成年之前头上都得顶着一根羊角辫。 半半只道世间怎会有如此奇怪的规矩,如此奇特的造型,她曾为此,笑得前仰后合,还险些背过气去。 如今幼葛当做秘密一样地说出来,她又不禁脑补起这样一幅画面——一个二十几岁的大老爷们,头顶一根羊角辫,在那里一本正经地与人谈生意。 想着想着,她也不管幼葛多么痴迷,只觉得太过滑稽,顿时大笑不止。 “哎呀,半半,你别笑了。”幼葛跺脚嗔怪道,“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着也得营造些气氛,先让他知道有我这么个人,有这么一档子事,我也好在他心里先入为主。” 半半拍着胸脯,不假思索地保证道:“这事简单,我帮你搞定。” 半半是一根筋,幼葛也活络不到哪儿去。她如果稍微有点常识,就应该觉悟到,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能找半半帮忙。 半半的智商,就像祝渊头顶那根羊角辫一样,那是全九州都有目共睹的。 而半半口中的这句“我帮你搞定”,本身也如同“盖棉被纯聊天”一般,纯属放屁。 幼葛本可以有许多种方式接近祝渊——譬如偷偷溜到城里,在繁华的闹市,与他来个无比浪漫的偶然碰面;譬如打听好他再到她家拜访的时日,精心打扮后,装作不经意地贸然闯入;譬如在他必经的道路上,扮成被欺凌的良家女子,等待他的英雄救美……小儿女在一起唱唱情歌,说说情话,谈谈心事,许许承诺,这事说不准就这么成了。 但她偏偏鬼使神差地找到半半,走投无路般地让半半帮她出主意,想法子。 她信任闺蜜或许没错,但她高估闺蜜的脑子,简直就是大错特错了。 世间有那么多刻意为之的不期而遇,半半却选择了最直接、最粗鲁的一种方式。 她有过于发达的四肢,可以明目张胆地“溜”出宮去——即便被人看到,也没人能拦得住她,快得过她,追得上她。 守卫眼睁睁看着半半“嗖”地一声出了门,只能折返方向,去找她老子收拾她。 半半一溜烟地到了司幽门,本着侠女风范,走着江湖套路,从外墙翻了进去,登堂入室。 第一百二十一章 草莽美人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所谓的命中注定,先由命中注定相遇开始。 半半脑子不好使,她不会去算什么黄道吉日,也不会去打听什么天赐良机,她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如果此行,祝渊不在门中,自己该当如何。 可是所有她没有想过的事情,老天都帮她想好了。 祝渊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在司幽门,半半到的那一刻,他却不偏不倚,正好在场。 他不仅在门中,还在园中,就在半半翻墙而入的落脚点,与她面面相觑。 岁月如滴水穿石,已将那头顶一根羊角辫的小儿打磨得,完完全全变了一副模样。 除了柳眉凤目依稀可以辨认,他哪里还有幼年时的灵动与俏皮。 他瘦得像一张绢帛,在暖洋洋的东风里摇摇摆摆。仿佛一枝柳条划过,都能将他轻松带走。 他那过于瘦削的脸庞上,有着特属于病态的苍白。对称的颧骨,显得尤为突出。 他的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也有着与年轻不符的浑浊。 他的喜怒哀乐,好像全部都挂在脸上。 他看上去,通透又迷惘,深沉又轻浮,统一又矛盾。 他是比寻常人俊俏,但他原本可以更加饱满,如果可以再胖一些的话。 他站在那里,似乎将园中的芳草杂英,都当作了背景。他单薄得,仿佛真的只是一副画卷。 他的弱不禁风,更加衬托出他的仙风道骨。 他时不时地咳嗽上两声,才能提醒身边的人,他还活着,还有喘息。 大抵他们司幽门的人,都好犯这个毛病――没事装装柔弱,以便强身健体。 若不是他头顶有个那么明显的标识,半半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祝渊。 她暗暗惊道:幼葛莫不是疯了,竟然看上这么一个病秧子。 “你是不是在想,我究竟得了什么病?”那副画似乎没被半半的突然而至惊吓到,起先开口。 半半不关心他得了什么病,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她指着祝渊腰间的佩剑问道:“能不能借你的兵器一用?” 询问时,她已经动手拔了剑。 她不是做事不经大脑,她只是行动先于心动,脑子快不过四肢。 司幽门下人见状,也不管她是何人,统统拔剑围了过来,企图保护他们的主子。 然而,谁都快不过半半。 她如风驰电掣一般,利落割下了祝渊头顶之上的羊角辫。伴随利剑回鞘之声而来的,是众人各自倒吸一口冷气的响动。 祝渊的发型,因为少去一点支撑,顿时也和他的身子一样,颇有一种风中凌乱的感觉。 半半将羊角辫递到他手中,大功告成般洋洋自得,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搞定了。” “搞定我了?” “对呀,你成年之前不能谈恋爱,现在羊角辫没了,这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凡是俱芦的祭司,成年之前都得头顶一根羊角辫,这是风俗。 对于这一风俗,半半脑洞大开地延伸了一番。按照她的理解,羊角辫没了,这年也就算成了。 人家俱芦的风俗分明是成年之后才能割下羊角辫,并不是割下羊角辫就算是成年了。 不是所有话,正着说反着说都是一个样。半半的智商不足以理解,这个原命题的逆命题,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她自觉完成了朋友托付的任务,不无得意地拍拍手,又从来的地方翻墙而出,只留下一园唏嘘,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两个人,尚未自我介绍,就已经彼此心知肚明。 缘分这种东西,就是无论你如何不经意,它都刚好经过。来无影,去无踪,躲不了,逃不过,求不得,抓不住。 祝渊握着那根羊角辫,若有所思道:“公主这个品种,我还没有玩过。” 不知何时,一个中年男子走来,在旁问道:“公主如何?” 中年男子粗布青衫,朴素而平凡。 他的眼神空洞,似乎不能视物。 他问这话,却分明是心中已知道些什么。 祝渊答道:“美人与草莽无异。” 中年男子闻言,笑而不语。 末了,祝渊又补充了一句:“然余独爱草莽。” 两个人的交集,便由这一截断发开始。 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也算是天造地设,分外登对。 祝渊遵照半半的逻辑,竟真的对外宣称,他要行成年礼了。 他们俱芦人二十四岁才算成年,祝渊如今刚满二十三,要说这成年礼,绝对是名不正言不顺。 对此,祝渊未作任何解释。 疯子的行事,从来不需要常人的理解。 就比如说,祝渊给自己择了一个日子,说好要行成年礼,司幽门浩浩荡荡来了许多宾客,从拂晓等到黄昏,却一直没有等来当事人。 这其中的宾客,自然包括瞻部的一国之君。 中容虽然到得晚,但他怎么说也算是到场了。 他到得晚,主观上是因为他架子大,客观上是因为他想要甩掉拖油瓶。 他对着傻女儿半半,好声好气地教育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尚未出阁,到处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我连宫都出过了,怎么能叫没出过阁?”半半从小愚钝,说话很晚。但她从会说话开始,就已经会拆台。 不管什么台,谁论谁的台,她见了就拆。 中容自我安慰道:或许她如此这般,只是因为太爱真理。 最终的结果就是,中容不仅迟到了,还没有甩掉半半。 在这一日当中,他的人生经历了两件天大的事――没有见到应该见的人,搞丢了不该丢的人。 然而那个应该见的人和那个不该丢的人,却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起。 人人只道祝渊应该出现在正厅,谁也没往深处探究。 除了半半。 虽然半半答应了她老子紧紧相随,但她的腿脚却不听脑袋使唤。 到了司幽门,她鬼使神差一般地从中容身边溜走,一个人来到府外。她并不是要离开此地,她只是打算从一个熟悉的方位入场,去找一个熟悉的人。 所有她脑子不够想的事情,老天再一次帮她合计好了。 她翻墙而入,那人就在眼前。 照理说,半半的智慧不足以被世俗牵绊,但当看到祝渊时,她还是像个俗人一样,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没了羊角辫,竟然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 短发! 说好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呢? 这位少年,他到底是打哪儿穿越来的? 他这是打算引领潮流,走在时尚的最前沿么? 祝渊见半半傻乎乎地愣在原地,围着她转了个华丽丽的圈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你怎么不出去见客人?”身为拆台王,半半从来不会令人失望。 “你就是我的客人。” “你的成年礼,就只打算招呼我一个人?” “不然呢?”他确实只对外宣称他要行成年礼,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也没有特意邀请什么人。 厅内那些宾客,不知是如何不约而同地,闻风而至。 也就是说,祝渊现在这般,等同于把周饶的整个上流社会,一股脑儿地,都给耍了。 “我如果今天不来呢?”半半问道。 “你今天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天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啊?”祝渊的话,已经严重超出了半半的智力范围。 “我看到,自己会在成年礼这天,遇见命定之人。” 所以,他便将成年礼提前了。 这简直,太过任性。 他表情神神叨叨,动作神神叨叨,言语神神叨叨。他说的那些话,不仅半半难以理解,寻常人也很难听懂。 但就是这常人都很难理解的话,常人只道是疯癫,半半却信了。 什么天眼,什么命定,她统统信以为真。 她的天真,一如污泥中的明珠,即使被湮没,被掩盖,也不争不怨,兀自生辉。 于是,不知是受了什么启发,两人如**,一拍即合――祝渊假借天眼为托,辅以命定之说,大大方方地,把半半给办了。半半也是大脑缺根弦,就那么稀里糊涂地,乖乖从了。 于是,半半的好闺蜜幼葛,还没来得及在祝渊的面前出场,就已经被迫率先出局了。 祝渊此前曾放出豪言,说什么公主这个品种,他还没有玩过。 如今看来,恐怕不止公主,其他的品种,他也不一定就涉猎过。 毕竟,在情爱这种事情上,动作说明经历,技巧暴露经验。 不管怎么说,祝渊和半半你情我愿,旁人就是有心干涉,也是杯水车薪,没多大用处。 尽管如此,中容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决定要刷一刷存在感。毕竟,他如果真的不闻不问,就显得他们一家人都太过不矜持。 但这种事关系到他们家半半的名声,挑明了说也不光彩。所以,中容也只能旁敲侧击,先从半半入手。 他问半半:“你觉得那小子怎么样?” “哪个小子?” “司幽门那个小子,就是你把人家辫子给剪下来的那个。” “父皇,我是用剑割下来的,不是剪。”半半认认真真地纠正道,“还有就是,他叫祝渊,不叫那个小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军凯旋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女儿不等嫁出门,就先一步成了泼出去的水,怎么都由不得中容左右。 他早该想到,司幽门的人都是一路货色,换了个门主,非但没有好到哪里去,还把他的宝贝女儿给带歪了。 中容深感无力,基本上是妥协地问了一句:“他打算什么时候来提亲?” “为什么要提亲?” “他把你……”中容一时语塞,顿了半晌,才糊弄过去道,“你们都那样了,他还没跟你说过成亲?” 半半摇头,直言不讳道:“睡过就该成亲么?” 中容本来想问:睡过不该成亲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女孩子,总归还是要有个名分。” 对于这个女儿,他经常不知如何作答。 要说半半忤逆,半半还真的不忤逆。她从来都是大眼睛萌萌的,对中容无比孝顺。她之所以会这么说,那完全是因为她真的不懂。 就比如说现在,半半认为自己很有道理地反问道:“父皇睡了那么多女人,怎么不一一给个名分?” 中容再次语塞。 还好,旁边有宫人悄悄提醒,中容这才想了起来,理所当然地说道:“男人和女人能一样么?” “男人和女人,怎么就不一样了?” 半半这句话,在场所有人,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继承了中容的雄辩,再加上自身的无辜属性,还真的所向披靡。 她见中容不说话,以为他心情不好,一边乖乖替他捶背,一边苦口婆心地开导道:“父皇你想呀,这成亲究竟有什么好?如果有一天,我改变主意,又不喜欢他了,他还得写休书,还得把我送回来,那不是给父皇丢脸嘛。” 然而,她的好心好意,完全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臭丫头。”中容抬手,作势要打。 半半吓得“哧溜”一声,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她的动作过于迅捷,根本没有人能追得上,更别提她的脑子。 此番交谈过后,中容觉得自己的三观俱被颠覆,连个渣渣都没能剩下。 牛贺,白氏。 近日,一直在宫中专心修行的安宁,得到了一个不算太好的好消息。 她捡着后宫八卦的边角余料,后知后觉地听说到,右司马率领牛贺大军,在玄股大败胜神那群好战分子。胜神如今残兵败将,没个十年八年,估计很难爬得起来。 长生也因此,再次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热议的焦点。有人说他百战百胜,有人说他屡出奇兵,有人说他绝处逢生,有人说他背水一战。 还有人说,眼看着牛贺就要败了,千钧一发之际,长大将军化身神龙,将胜神大军从头烧到尾,烧得敌人魂飞胆散,死伤过半。 长生擅长火攻不错,但他不是雍和,不能飞,也不能喷火。 他如今被民间妖魔化,完全是因为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的个人魅力,也因此得到极大的提升。 一时之间,长大将军的人气再次暴涨。他人还没到白氏,长府就已快被人挤破了。 有人深挖历史,放出消息来说,长生至今不足七十岁,单身,恋爱史不详,无婚史,预购从速。 安宁听罢,一笑了之。 总之,她听来听去,大致算是总结出来——这场奇快无比的硬仗,双方都打得很艰难。而左右战局的关键人物,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这不,一大早地,就有宫女冒冒失失跑到安宁面前,兴高采烈对她说道:“公主公主,长大将军的大军已在城外十里处,不到晌午就要进宫面圣了。” 牛贺子民听了这样天大的好消息,无一不振奋。 要说这天大的好消息对安宁来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牛贺的对手胜神败了,这便意味着,她安宁心心念念的公子琰,被人打了。 还好,她听说燧皇临阵换帅,最后吃败果的人不是公子琰,而是太子琭。 她不关心太子琭怎么收拾烂摊子,她只关心她的公子琰如今是否安好;就像牛贺人不关心败军之将如何,他们只关心他们的大将军几时到场。 国都白氏的百姓甚至在大军凯旋之前,早早地就自发起来,洒扫街道,装点鲜花,列队欢迎。 长生之于牛贺,无异于三十年前,公子瑱之于胜神。 所谓万人空巷,大抵如是。 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安宁决定走个俗套,亲自去宫门口迎接长生,顺便找个空闲,把那个惊喜送给他,也算是了了他的一个心愿。 她在寝宫里踱了两步,习惯性地说道:“沐芳,你说我今日该穿什么衣服去见他?” 没有回答。 她顿时恍然,想起早在一年之前,沐芳就已经出宫嫁人了。 一时感慨万分,不禁摇头苦笑。 还好,想到长生马上就要回来了,她再次欢喜起来,心情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待她梳洗打扮,穿戴完毕,大军已到了宫门口。 她飘飘忽忽,趁着众人皆注目之时,挤过人群,来到了迎接大军的最前列。 她的身边,赫然站着一国之君,知生皇建业。 她料想自己方才一不留神,飘得远了些,正合计着稍稍往后退两步,却被面前的景致给镇住,一步也无法动弹。 她的面前,哪里有凯旋的常胜将军,铁骑力士,分明只有满目素缟,全城默哀。 那些将士,无一例外地,皆是素服麻衣着身,执锐端立,神情哀恸。 列队的开头,一副上好的棺材,平置于青天白日之下,赫然醒目。 安宁极目远眺,望穿了整个人群,也没有看到长生的影子。 在她心中,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为了缓和气氛,她干笑两声,扭头对着身后的孔仓轻声问道:“不是凯旋么,怎么搞的跟哀悼似的?” 孔仓不答,满脸的沉痛溢于言表。 她不依不饶,转过身去,面对着孔仓,又问了一句:“表叔,长生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周遭毫无声息的死寂中,却显得尤为刺耳。 她的举动,成功引起了为首那人的注意。 建业并未转身,只是努力控制着情绪,哽咽说道:“皇姐,有个人想见你。” 他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悲天悯人,看上去特别真切。 说罢,他点了点头,从对面的列阵中,站出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朝着安宁慢慢走来。 那人手中平平端着一张叠好的绢布,从头大脚,亦是一身素缟。 他的脚步沉缓,就好像好那薄如轻云的绢布,有着千斤之重。 他走到安宁面前,对她行军人之礼,跪地说道:“末将是右司马的副手,右司马临走时,托末将将这封信交给公主。” “临……走?”她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缓缓从那副将手中接过绢帛。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火把,将绢帛当场烧掉,看也未看。 灰黑琐碎的布屑,不知藏着怎样不可言说的秘密,飘散在温温润润的东风里,成了永恒的秘密。 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副将似乎料到如此,平静问道:“公主为何不看?” “如此不仁不信之人,他的东西,有何可看?” 她的语气淡然,神色淡然,好像她的绝情绝义,也是这般理所当然。 副将又问:“何谓不仁?” 安宁答曰:“弃我于不顾,是为不仁。” 副将再问:“何谓不信?” “说好要等,自己却先走了,是为不信。” 她冷笑,扭头就走,留下满城的素缟,洒脱之至。 副将目送安宁离去,仍单膝跪于地上。 建业见状,伸手搀扶。不料刚一俯身,竟不能自已,扑通一声双膝着地,放声痛哭道:“哀哉痛哉,孤失右司马,如丧考妣。大业未成,右司马何忍舍孤一人,独自先去?长途漫漫,自今日起,孤与何人同路?” 他兀自声泪俱下,左右见者,皆受其感召,痛哭流涕。 于是乎,建业与长生二人,将明君贤臣这出戏演的,到死都尚未落幕,着实是感人至深。 所谓死而不已,恐怕不过如此。 戏足至此,众人难免不当真。 真也好,假也罢,长生是真的死了,建业也是真的将他厚葬。 但凡厚葬,免不了加官晋爵。长生的仕途已经走到顶了,官没法加,只能进爵。 此人没有子嗣后代,这进爵一说,也应该只是走走过场,虚得很才对。 但不知谁人那么多事,竟从民间找来个唱戏班的打杂少年。那少年也不知何德何能,竟然继承了长大将军的家业爵位。 少年十一二岁,见人就卑躬屈膝,点头哈腰,一副胆小怕事、欠了人几百吊钱的窝囊模样。 要知道建业十岁上下时,已经继承了牛贺的大统。 这人与人之间,还真的没得比。 刚入宫时,那少年许是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跌坐在宫门口,匍匐在地,一步也不肯往前走,愣是被人抬进了大殿。 他这副模样,和那个故去的长生,真是连一毛钱都沾不上边。 第一百二十三章 满城素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少年姓氏不详,知生皇为其赐姓长,取名佑业。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少年过去种种皆被这御赐的姓氏名字斩断,从今往后,他有且仅有一个身份,就是长生的子嗣。 建业感念天无绝人之路,将那少年当作胞弟怜爱,什么都力争给他最好的。衣食住行、修行教化,更是无一怠慢。 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什么大白天走了狗屎运,大概说的都是这么个意思。 彼时,安宁站在宫门口,冷眼看着一个年轻女子,对她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那女子身材姣好,面目清秀,听说是白氏的名角,姓氏不详,名唤鹤林。听说那个女子,是已故右司马之子长佑业的生母,但她抵死不认。 女子礼毕,安宁冷言冷语,冷然笑道:“姑娘,你可能,拜错人了。” 言罢转身,飘然离去。 她的身形飘忽,像卷在尘埃里的风,从来就没个踪影。只留在身后那个女子,仍旧匍匐在地,泪流不止。 那女子口中含含糊糊,没人听得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长生的葬礼,建业着人以国葬的规格配置。国君对臣子的重视程度,举国皆知,一目了然。 彼时,国人俱赞知生皇心怀天下,爱民如子,虽一人一物,皆不怠慢。 于是,长生的死,又在另一个层面上成就了知生皇,成就了牛贺人口中,人人传颂的,一代明君。 如此这般,长生也算是死而无憾。 他生前向人透露,自己一生出将入相,飞黄腾达,作为贱民之子,他在仕途之上,已经是登峰造极。如果说再有什么愿望,他说,他想有个儿子。 如今,他名声也有了,爵位也有了,儿子也有了。 他们长家,从此摇身一变,跻身牛贺权贵之列,再不是什么贱民。 要说他还有什么缺憾,那可能或许仅仅是,安宁没有参加他的葬礼。 不过,就连建业都亲自出席了,安宁的缺席与否,也许就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建业这个人,无论何时,都是情绪饱满,戏码足足的。他的起承转合,写在那张老实敦厚的脸上,永远都是那么容易令人信服。 他总是看得多,说得少,眼下更是只顾着哭,一句话也不说。 言多必失,是他从小就信奉的真理。 就算他演得有点过了,因着他与长生的交情,也是无可厚非――他竟然,公以国葬之规格,私行父丧之礼节,为长生披麻戴孝。 但凡一国之君,能做到这个份上,无论真情假意,都已经是恩至意尽。 建业甚至长跪不起,对着长生的遗体磕了几个头,哽咽数度,语无伦次道:“右司马于我牛贺,有再造之恩。孤是牛贺之子,故右司马于我,亲如父母。” 在场诸人见状,无不动容。 唯独那个叫做长佑业的少年,只是一脸木然,沉默地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害怕胆怯,无所适从。 他那副模样,竟好像是被迫出现于此,被迫素缟着身。仿佛摆在他眼前的,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是那个叫做知生建业的小子的老子。这件事与他,似乎从一开始,根本就是毫无瓜葛,无关痛痒。 那些人说的话,那些人做的事,他不能完完全全地理解。他的人情世故,不是来源于他母亲的戏本子,就是来源于平日里的冷板凳。 这样突如其来的阵仗,他尚且不知如何应对,又怎会学着建业的样子,抓紧一切机会,极尽可能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对于他来说,那个叫做长生的男人,或许是牛贺万万人的父亲,却不是他一个人的爹爹。 他心中所思所想,不过是这几日过后,他能吃上几顿饱饭,他的母亲鹤林,此刻是否又在遭人白眼。 如他所愿,长生葬礼过后,他再未挨饿受冻。那样受人嘲讽、被人责罚的日子,一如他的生身娘亲,都随着他的身世昭著,与他渐行渐远。 后来,他又在建业的感召之下,为长生斋戒七日,直至那人遗体下葬。 与他一同斋戒的,还有那个谦卑而贤明的一国之君,知生建业。 话说长生葬礼那日,安宁之所以没有去,那是因为她到城里面溜达了一趟,找那个叫做鹤林的女子去了。 如她所料,鹤林一个人躲在家里,为了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披麻衣,烧纸钱。 她本哭得泪眼婆娑,双目红肿,看到安宁到来,径自忍住情绪,对着安宁再拜行礼。 许是在她心里,自己天生就低一等,那人一来,她连自身的喜怒哀乐,都得藏得好好的,不能表露于色。 她对安宁如此,对长生也如此。 她跪在地上,卑微怯弱地对安宁说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能认出公主来。” 安宁大方落座,只听她絮絮叨叨,又是认错,又是感激,一句话也不接应。 “小女子还有一事,斗胆托付公主。”鹤林趁安宁还未开口反对,赶紧捡紧要的说道,“佑业这孩子懂事,却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如果日后有失礼之处,还请公主多多担待,佑业定将公主视作生母,为公主竭忠尽孝。” 到底是小市民,虽多看了几个戏本子,说出的话也是不伦不类。 话虽说得不咋地,意思倒是表达清楚了――鹤林这是准备将佑业托付给安宁,自己打算撒手人寰,或许也说不定。 安宁妖娆一笑,轻佻问道:“你自己的儿子,自己不教养,求我有什么用?” 这话许是戳中她了她的心窝子,那女子一听便哭了,呜咽说道:“他曾经是我的儿子,可是现在不是了。我只是个戏子,不能连累他。” 就像不能连累长生一样。 一直到长生死了,她都抱有这样的执念。 牛贺的门第观念,千百年来在人们心中生了根。牛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分三六九等,一等不可僭越。 敢于破除这样旧格局的先知,如今已经到了地下,此刻正在为人祭拜。 人人只知他为国征战,却不知他心中的国是个什么样子。就像鹤林爱慕长生,却不知她爱慕的长生是个什么人物。 她起身,安宁没有阻止。 她走到案几旁边,安宁没有阻止。 她拿起案几上的剪刀,安宁还是没有阻止。 她将刀锋对准自己的脖子,逼近雪白的肌肤时,安宁终于出手。 那人没有起身,她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翻腕将其掷出。短剑弹在剪刀上,打了个来回,又回到那女子腰中剑柄处,不偏不倚。 而鹤林手中,那柄原本看似锋利的凶器,瞬间变得不堪一击,碎成废铁。 铁片擦着鹤林的脖颈,打了个火花,擦出几缕血痕,叮叮当当,碎落一地。 斗室之内,青蓝之光大盛,剑鸣之声,响彻数十里不绝。 神剑万仞,不知从何时起,已傲然列居九州兵器谱之首。 有人说,万仞的身价之所以长得这么迅速,那都是因为它在公子琰身边时,被迫频频狂刷了几年的存在感。 但公子琰会否如此招摇,终究不得而知。 说来说去,九州兵器谱不是出自公子琰之手,而是土灵太一大神编纂的。万仞上榜之缘由,恐怕归根结底,还得听太一娓娓道来。 在安宁看来,太一为了这一系列的九州仙神榜,做了许多昧良心的事。譬如说,她堂堂知生安宁大美人,居然不在美人榜之列;又譬如说,曾经的公子琰,居然也不在灵力榜之上。 要说审美这种事因人而异,或许太一天生就三观不正,那还稍稍可以理解。但是灵力这么有目共睹的事实,太一绝无可能不清楚。就算公子琰以往惯于隐藏实力,太一他一介大神,又怎会参悟不透彻? 对于九州仙神榜的失真,安宁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真的找不出其他理由,她只能大胆猜想,太一可能收了别人的好处,刻意排挤他们叔侄二人。 毕竟从古至今,搞排行榜的那些人,说穿了,都是为了钱。 她见鹤林又扑通一声跪地,陡然回过神来,发现现如今,此时此刻,还不到自己走神的时候。 她一生颠沛流离,何其不幸。然终有一人,为她取下山巅的月色,代替己身,与她长久相伴。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再看看眼前这个女子,比尘土还卑微,比落红还娇弱。她悲悲戚戚,惨惨淡淡地哭诉着:“公主不要再拦我,让我去吧。我活着,就是他的累赘。” 长佑业的生母,可以是达官显贵之女,可以是从天而降的仙子,可以没有姓名,可以不露身份,可以保持神秘,但却绝对绝对,不可以是眼前这个戏子。 至少在鹤林看来,一定是这个样子。 安宁却不以为然。 她开口,带着那种特有的妖娆与娇媚,轻飘飘言道:“长生呢,他穷尽一生,都是为了打破贵戚专权的格局,打破这腐臭的门第观念。他的变法,他的征战,都是为了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去争取更多的权利。” 第一百二十四章 前人栽树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鹤林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安宁,似懂非懂。 今日是那人的葬礼,可她却笑得没心没肺,一如既往。仿佛生死去留,真的不过只是命数使然,与她毫无瓜葛。 她笑嘻嘻的样子,有时真的惹人厌烦。 比方说现在,她摆动腰肢,颇为好看地踱了几步,娇笑着说道:“你可不能死呵。你如果死了,长大将军做的那些努力,就白费了呢。” 鹤林闻言愣住,虽全然听不懂这妖里妖道的女子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她也隐隐明白,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去寻死。 她看到安宁的眼眸流转,其中似有星光闪烁,与这斗室内的青蓝之光,交相辉映,璀璨,绚烂。 七日之后,长生丧殡。 听闻逝者的魂魄会在这一日返回家中,见见生前牵挂之人,再去投胎转世。 这样一则传闻,在牛贺流传了上千年,虽无据可考,但从贵族到贱民,都对此深信不疑。 逝者的家人通常会在这一日,为其预备一顿饭菜,守候其魂魄归来。 长生是牛贺的名人,死后热度丝毫不见减退。为他留饭的人,显然也是一抓一大把——上至知生皇建业,下至老相好鹤林。 是夜,不知长生之魂是否归来,反正到了第二日,按照规矩习俗,他都该下葬了。 材质上好的棺材之内,躺着一个长眠之人,神情平静,无悲无喜。那个人,再看不到旁人悲切,听不到旁人哀恸。 那些人口中,关于他的丰功伟绩,他的闲情逸趣,连带着他那或偷或学而来的风雅,很快便要随着一抔黄土,长久地,埋葬于三尺地下,留存于古卷青史,成为别人口中的故事或秘密,被人谈及,被人淡忘,被人拾起,被人遗落。 建业满目哀怨,配上他那张因为斋戒而清瘦的脸庞,直将一肚子的悲思沉寂,都演绎得活灵活现。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想在这种明明不缺戏的时刻,却总是有人跳出来抢戏。 而那个抢戏之人,就是传闻中冷血冷心、失踪数日的,他名义上的胞姐,安宁。 安宁说:“听闻逝者返乡入土,方得安息。” 返乡入土,就是说先返乡,再入土。 建业听罢,忽地两串泪珠,颗颗坠地,不受控制。 安宁又说:“这皇陵好归好,却终究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建业掩面而泣,一言不发。他看上去,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沉稳大方、遇事不乱,分明就是个做了错事的幼童。 安宁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继续说道:“你已经成就了你的英明,再一意孤行,只能让他不得消停。” 建业蹲地,抱头痛哭。 他深深地知道,他的皇姐说得句句在理。长生生前位极人臣,若是死后入了皇陵,只怕美名变骂名,贤臣作宠臣。 安宁不依不饶,冷冷问道:“是让我接着说,还是陛下亲自下令?” 建业闻声顿住,将涕泪擦拭干净,缓缓起身,用一种平静到心死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将右司马,长生,送回城北,厚葬。” 他已难以将一句话说得妥当,却还是极尽全力,将这句话说得完整。 说罢,他觉得头昏脑胀,像是突遭重创的一般,不到一眨眼功夫,便由站立变做倒地,昏死过去。动作之突兀、变化之仓促,没有丝毫衔接。 然而,这万物众生的死活,好像与那个妖妖道道的女人,从来就没有丝毫关系。 她像风一样飘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要像云一样飘走。 “公主请留步。” 乐于抢戏的,其实远远不止安宁一人。 此时此刻开口说话的,是长生的副将,是七日之前,在宫门口给她一张绢布,又亲眼看着她当场将其烧掉的那个男人。 这人似乎胸有成竹,见她那般辱没他主帅的遗物,也没有一分愤然。 他见安宁转身,恭敬说道:“右司马有句话,托末将问公主。” “你说。” “右司马问,如果从一开始,他就骗了公主,公主会不会恨他?” “不会。”她笃定答道。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长生一直在骗她。无论长生如何掩盖事实,如何巧舌如簧,她都心知肚明,在三途阵中救她的那个人,不是长生。 他既没本事,也没勇气,去做那样的事。 普天之下,既敢于又有能力去毁掉三途阵的人,必定又狂又不怕死,又狠又深不可测。 长生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是。 副将似早就知道安宁有此一答,平静说道:“右司马说,他也料定如此。” “哦。” “右司马还劝公主,凡事不可过早下结论。恨与不恨,不妨看完信再说。” “我烧了,你们都看到的。” “右司马自称是聪明人,断然不会做这种蠢事。”副将说罢,将一卷竹简递与安宁,不再开口。 安宁见状,当即了然,暗自嗤笑他道:长生啊长生,做事还给自己留后手,写封信都得备份,你累不累呀。 然而,当她看完那封竹简,却是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长生临行之前,那所谓的有一些事情要坦白,不是陈情告白,不是老生常谈,是真真切切、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些事情。 原来,他那么不坦诚的人,竟真的有事情会向她坦白。 她或许应该恨他,又或许应该感激他,因为他曾经的那些举动,改变了她的整个人生。 她读罢掩卷,如梦初醒,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长生在那卷竹简之中,逐字逐句地,给安宁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很长很长。 他说,人在上位之初,尤其是像他这种出生市井的贱民,无依无靠,难免需要走一些邪门歪道。 这一点,安宁完全认同。 在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外加一些些仕途上的得志,将牛贺贵族那种特有的浮华腐朽,模仿得入木三分,信手拈来。 安宁此前只是单纯地以为,长生的靠山是她表叔孔仓。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长大将军的后台,竟然比她一味猜想的,要更为强大,强大得多。 他的后台,是已故知生后,她的母亲,有莘昭柔。 这事要从三十余年前说起。 那时的安宁,尚未降生。 那时的有莘氏,身怀六甲,临盆待产。 按照牛贺皇族的惯例,为了显示对神灵的敬畏,凡是皇室子女,均需到皇族供奉的神庙生产。初生婴孩,需在神像下栉风沐雨,受洗三日,不吃不喝。 那时,长生只是军中一名小兵,没有机会显山露水,也自然不会受到哪位将军的重视。 没有仗打的时候,他就被安排到神庙当差。 许是天意如此,许是造化弄人,许是那时就该长生出头。 他比别人机警,比别人留心,比别人更加汲汲于名利,所以无论何时,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把招子放得亮亮的,生怕错过什么飞黄腾达的大好时机。 尤其是在女人生孩子这种是是非非的地方,最容易有猫腻,最容易藏秘密。 长生的机会,真就这么来了。 一日夜里,他当班巡查,看到一个宫女鬼鬼祟祟,趁人不备便趴在窗子外偷看,似乎在搜寻什么。接连几晚,均是如此。 长生心道蹊跷,便不动声色地尾随着那宫女,一路顺藤摸瓜,找到了她的主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宫女的主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时知生皇的大老婆,人称知生后。 长生倒不敢贸然威胁有莘氏,他只能旁敲侧击,从她的宫女抓手。 在他的几番威胁、数度套话之下,宫女许是得了有莘氏的应允,将他带去见了有莘氏。 那时,有莘氏看起来也是明显的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她反复叹着气,权衡再三,终于还是垂头丧气地,告诉了他事情的前因后果。 就如传闻所言,有莘氏的肚子里,怀的不是知生皇的种。 要知道,孩子的灵性随父母任意一方,强弱随强者,一出生就一目了然。 但灵性自身强弱这个东西,毕竟考究的人少,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兴许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麻烦的是属性。 要是孩子随有莘氏,是个土灵也倒罢了。要是那家伙造次,出生时一个不小心,成了木灵,那不是给他们知生氏列祖列宗蒙羞嘛。 要知道,先知生皇是个水灵,如果他的土灵老婆给他生个木灵小子,这绿帽子戴的,就未免过于昭然若揭了。 为了省去日后的麻烦,有莘氏心生一计,派那宫女四处搜寻,准备来个偷天换日。 她们要找的,是一个与她腹中胎儿生产日接近的孩子,土灵也好,水灵也罢,反正不能再是其他属性。 知生皇灵性强于有莘氏,也就是说,孩子如果是知生皇的,那灵性须得与他正正好。 但是,要在这短短数日之内,于这不大的神庙之中,找个生产日相当、灵性强弱确定、不是土灵就是水灵的孩子,哪里这么容易。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无所有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有莘氏说:“神庙没有,兴许你们民间就有。” “牛贺民间,地大物博嘛。”这个时候,那有莘氏还有心思说笑。当真是怀了那个一根筋的种,当妈的也连带着,一根筋到底。 长生暗骂自己,当初为了出头心切,做什么不好,非要去跟踪那个宫女。这下可好,这横竖都要掉脑袋的事,左右谁也不能得罪,只能这般被迫答应了。 说来也奇怪,那宫女早前日日如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也从来没遇到这等好事。长生一来,就被他撞见了。 所以,也就该当此人时来运转。 话说长生被迫接下了有莘氏的任务之后,正愁眉不展,在神庙中游荡。不巧当他走到女岐神像之下时,发现一个女婴,突然凭空出现,赫然蜷在那里,赤身**,连襁褓都没有。 要说那女婴,也是万分奇特,连一点灵性都没有。若不是长得像人,简直辨认不出是个什么物种。 女婴貌似张狂得厉害,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撕心裂肺,顿时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为了免于引来更多人的注目,长生连忙掩住女婴之口,险些将其憋死。 要知道,若是被人知晓,在牛贺皇族的神庙之中凭空冒出了一个女婴,那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会一响炸出不少花边新闻来。 因为在这座神庙里待产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皇族贵胄。 长生实在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没良心,把孩子丢下不说,竟然连衣服都不给人家小姑娘家家的备一套,还真不怕她饿死冻死,羞愤而死。 有穷到这个份上么? 他打探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丢孩子,相反,人家都以为是他要弃女,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如此这般,他只得大大方方地,将女婴收入囊中。再择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趁众人不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去有莘氏那里交差。 虽说这差交得差强人意,但聊胜于无,这灵力全无的女婴,总也比有莘氏肚子里的出轨铁证要好上太多。 作为交换条件,有莘氏托人将长生推荐给孔仓,叮嘱他重点提拔,时不时地,也不妨在先知生皇面美言几句。 人人只道孔仓是先知生皇的从弟,殊不知,这些达官显贵之间的关系,那必须是千丝万缕,斩不断,理还乱。 事后,有莘氏为免走漏风声,又与长生联手,策划了一场名为意外的屠杀——待到有莘氏生产之后,长生遵照她的旨意,将神庙下了禁制。有莘氏前脚刚走,他便在夜里放了一把大火,将神庙烧了个一干二净,片甲不留。 长生擅长火攻,或许因为从那时,他便开始操练。 两个人沆瀣一气,将整件事从头至尾,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不慎有人知晓,只怕也在那场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大火之中,命落黄泉了罢。 那些所谓的,知生后绝对信得过的贴身之人,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殒命的殒命,失踪的失踪,接二连三地,无一善终。 唯独有莘氏诞下的那名女婴,被长生悄悄抱回,养在家中,化名长思。长老头一家人,许是因此受了有莘氏的恩惠,也说不定。 反正,堂堂一国公主,摇身一变,就这么成了城北贱民长老头家中,命运的辗转崎岖,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彼时,长略已经闯荡江湖去了,三年五载也不回家一次。任他如何神机妙算,也无从知晓,自己的家妹长思,竟然还有着这样一重令人惊喜的身份。 在信的末尾,长生感慨言道,他欠长思的,已经还了,他欠安宁的,也就只能这样了。倘若真有来生,但愿还能相逢相知,再圆果报。 安宁读罢,失声痛哭。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知晓,那冒名顶替她的长思,原本就该是牛贺的公主。 什么先皇嫡女,什么大国公主,什么联姻重担,统统都是属于长思的。 公子瑱是长思的生父,有莘氏是长思的生母,公子琰是长思的叔叔……甚至于说,就连“安宁”这个名字,也都是属于长思的。 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杀父之仇,她的丧母之痛,都是长思的。 那个应该出现在长思面前的人,那个一直在寻找故人之女的人,与她、与她安宁、与她这个或许可以暂且称作安宁的女人,根本、全然没有丝毫联系,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原本应该,一无所有。 无论命运如何错综复杂,该是谁的,最终也没能跑得了。 回想起那年夏天,在那长长的送亲队伍的开头,不是那个叫做长思的少女,接替了她的人生,她的婚姻。而是她,站在混杂的人群中,双手奉上那偷换而来的昔日荣宠,终于不得不,物归原主。 今时今日,公主长思又恢复了她本来的身份,远在瞻部,承担着她的和亲大任。 安宁呢,她又是谁?一个弃婴?一个来路不明的,贱民? 难怪有莘氏一直对她疏远,一直将她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因为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她的母亲。 她以为的母爱,不过是不得已的对待;她以为的仇恨,不过是与她无关的旧日恩怨。 她看不惯先知生皇的狠毒,只因她没看见有莘氏的狠毒。 这三十余年来,她怀念的、她怜惜的、她景仰的、她敬重的、她守护的母后,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而她,居然为了这样一个人,为了这样一种莫须有的亲缘,一次一次地、不厌其烦地,去狠心伤害一个一直视她如己出的先知生皇。 而那个待她如父亲一样的男人,终于被她伤得体无完肤,一命呜呼。 她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她听到一个沉闷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她耳旁回响,一遍遍、一声声地质问她:“错了么?错了么?” 她想说什么,奈何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错了,从一开始,便全都错了。 从一开始,公子琰就没有对她说谎。 她突然明白,初次见面时,那人了然于胸,却又分明错愕的明知故问。 她突然明白,那日于乱坟岗中,他为什么明明就坐在公子瑱的墓前,却理所当然地矢口否认,说不知道她的生父何人。 她突然明白,直到她自认学有所成,与他临幸告别之时,他为什么还会问她,如果有莘氏非她生母,她这仇报的还有什么意义。 她以为的欺骗,她以为的隐瞒,都是他的无可奈何,他的口说无凭。 她不仅杀了那么爱她的先知生皇,还毁了那么爱她的公子琰。 他的深藏不露,他的飘飘荡荡,他的一身修为,全都因为她的一念执着,消散殆尽。 而他竟然对此,不置一词。 她这么愚蠢,这么固执,他只是包容,只是成全,只是照单全收。 原来所有的爱恨嗔痴,全然不过一场虚妄,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不知受了谁人启发,她抽出腰间万仞,将那竹简上的字,一笔笔划掉,口中叹道:“奈何只有一颗心,终归还是要负人。” 秋风萧瑟,丝丝凉薄。 胜神,日奂。 话说太子琭当日见敌军撤退,只道是时机己到,须得趁胜追击。他贪功冒进,不听子车腾劝阻,贸然追击牛贺大军。子车腾再劝,他反倒将其关押起来,一意孤行。 太子琭此前从未上过战场,他所学的,都是官场之中的那一套勾心斗角。他习得的兵法,都是少年时听先生讲的、在竹简里背诵的,经不起深究。 果然,他率领大军意气风发,好不痛快,却被长生杀了个回马枪。浩浩荡荡的胜神大军,反被人家败军之将打得屁滚尿流,险些连北都找不到。 若是单单败了,那也还好说。毕竟敌方主帅是长生,太子琭败了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他假传诏书,这仗打得,就得另当别论了。 燧皇此前对其万分忍让,一退再退。他开赌坊,开妓院,燧皇睁一睁眼,闭一只眼;他和其他兄弟搞得鸡飞狗跳,燧皇得过且过;他把他老子的女人给睡了,燧皇眼一闭,心一横,这事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但是这一次,他假传诏书,贸然强攻,使得到手的胜仗打输了,燧皇终于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太子琭捅出这样大的娄子,关于易储之事,此番不需众臣谏言,燧皇心中也自有了主张。 燧皇一怒之下,削去那人的太子之位,挑了个偏僻狭窄的宫殿,将他彻彻底底地,收禁了起来。 与此同时,子车腾也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他屈居副将多年,终于因为一场败仗而被扶正,升任全军统帅。 说起来也是讽刺,他此前治军谨慎,屡战屡胜,从未出过什么大纰漏,却一直坐着冷板凳。如今,因为太子琭的冒失,他的存在才显出了特别的意义。 按照燧皇的逻辑,因为子车腾未听取太子琭教唆,临阵不乱,虽身陷囹圄却仍是忠直敢谏,所以使得手下得以保全,胜神大军不至伤亡过于惨重。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请自来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才,这样的骨气,才真正是一国所需。 虽然这逻辑也没错,但却怎么听着,都感觉有些别扭——敢情之前那些年的仗,子车将军似乎全都是白打了。 难怪废太子总是想着一鸣惊人,原来这样奇怪的想法,多少得力于他老子那混乱的思维。 在燧皇愈发的年迈昏聩中,子车腾得以自立门户,一时之间,在军中竟也可与公子珙平起平坐。 这对公子琰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然,前提是他还能活着回到日奂。 之所以说燧皇愈发昏庸,那是因为他明知公子琰被困周饶,却不合计着派人去救,反而做起了其他打算。 另一方面,公子珥假借出使之便,与巢皇狼狈为奸,谋害公子琰。对于这件事,燧皇也不是一无所知,却偏偏不动声色,在关键问题上装起了糊涂。 这就明显给人一种感觉,好像那公子珥是亲生的,公子琰就是买菜送的。 但公子琰不是安宁,也不是长思,他不是野种,更不是买菜送的,而是燧皇一时爽快过后,涂山月辛辛苦苦怀胎九月生产的。 儿子被别人捉去,生死未卜,当爹的或许可以不心疼,当妈的,却无论如何也没法沉得住气。 涂山氏此前因为公子瑱的事,已经和燧皇闹得很僵,有事没事,话都不会多说一句。眼下为了公子琰,涂山氏和燧皇的关系,可能彻底要黄了。 不过那涂山氏曾经是名动一时的大美人,如今却早已年老色衰,或许燧皇压根没把她当回事,也完全有可能。 因为事实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此时此刻,燧皇心里确实只顾着盘算自己的小九九。 按照他这种直男癌晚期的尿性来看,太子琭是废了没错,可是太子琭还有个同母胞弟,公子珙。公子珙的娘亲是胜神的皇后,公子珙因此根正苗红。 这胜神的大统,由嫡子来继承,那绝对是顺理成章。况且公子珙有军功在身,为人厚道,虽然确实有些平庸,但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总而言之,公子珙爹好娘也好,公子珙的母后爹好娘也好,拼爹拼娘拼家世,这位兄弟完胜。 一番思索之后,燧皇发现天无绝人之路,那落魄的公子琰,不妨当作他用吧。 所以,公子琰被捕一事,既然巢皇没有广而告之,那燧皇也一起装傻充愣,罔顾一切小道消息,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彼时,子车腾尚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升迁庆贺,就先为他的帅表弟公子琰操碎了心。 他在府中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边走边说:“既然是假传圣旨,我这就去请兵出征,把公子给救回来。” “子车将军,稍安勿躁。”景虔咳嗽之余,仍不忘记不慌不乱地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年老体衰的周饶人,果然将司幽门的分店开到了日奂。 仔细算起来,他已年近花甲。他们瞻部人到了这个年纪,大多都已入土,他看上去却是分外矍铄,好像再活一二个甲子,那都不是事。 子车腾说:“公子被关在那个鬼地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如何能稍安勿躁。” “祸害活千年,他肯定还没死。”说话之人,本身就是个祸害。 十余年不见,这人的油滑有增无减,刚一开口,就自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 子车腾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的府中,何时有过这样一位门客。 公子瑱死后,他便是九州第一高手,而他竟然无从察觉,那人是何时到来,如何到来。 那人似从门口而来,又好像一直就站在厅中。 他没有鬼魅一般的身手,只因鬼魅都不及他三分聪慧。 他就这般神出鬼没,不请自来。 但凡世之奇才,多少有些怪癖。 譬如这人,好端端的华服,非让他穿得里不是里,外不是外,浪荡得很。 他手中摇着一柄羽扇,到哪儿都不忘了煽风点火。 他手中的羽扇,唤作“未名”,却天下闻名。 而手持羽扇之人,名字恐怕比羽扇本身,更加如雷贯耳。 此人姓长名略,人称鬼才。 他智计无双,算无遗策。 他料定公子琰还没死,公子琰就一定还没死。 长略之所以敢下这样一个结论,并不全是因为祸害活千年这个老梗,而是因为公子琰一死,那必定是满城风雨,无人不知。 因为公子琰作为巢皇手中的重要筹码,他的一举一动、生死去留,都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如果不能达到预想的目的,巢皇绝对不会拿他来冒险。 他因为被赋予的角色,注定会引起不凡的效果。 正所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你……回来了?”子车腾使劲揉了揉眼睛,好容易才敢确认,眼前站着的长略,真的就是长略本人,而不是魑魅魍魉,还魂归来。 “可不嘛,活着回来了。”长略说得满是沧桑,好像自己曾历尽千辛万苦。然而事实却是,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一道皱纹都未在他脸上攀爬。 “哈哈哈哈,你可算是回来了!”子车腾大笑着寒暄道,“老婆孩子呢?” 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他,长略一回来,再难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本着这样的信念,居然在这种焦头烂额的节骨眼上,与长略话起了家常。 长略如实作答道:“安顿好了。” “现如今人在哪里?” “你家后院。” 景虔闻声,一口茶喷在地上,把自己呛得不轻。无论走到哪儿,他这爱看热闹的老毛病都改不了。 子车腾却是明显的愕然,好奇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自家后院的事,他倒过来问长略,难怪长略笑得满面春风,跟刚偷了腥似的。 “刚才。”那人答得爽快,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他说话时,脚底就像抹了油一般,一个劲地朝外滑。话没说完,人已到了门口。 子车腾尚未从后院的问题中清醒过来,又只好顺着他的节奏问道:“你这心不在焉的,是要赶着去哪儿?” “去喝酒。”他油腻腻地笑道,“好容易活着回来,我也不能太过委屈自己。” “从来也没见你委屈过自己,”子车腾抱怨道,“回来不说救人,还有心思跑去喝酒,真是一点名堂都没有。” “哟哟哟,官升脾气长嘛。” “先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还是想想怎么救人吧。” “这简单,”长略胸有成竹地笑道,“你拥兵,我喝酒,宗主自有人去救。” “什么人?” “此乃天机,现在还不是泄露的时候。” “说来说去就是还没主意,横竖不过是为了自己喝酒找个由头。” 子车腾当然不明白,喝酒和救人,原本就是不冲突的两件事;就像他不明白,拥兵和救人,基本可以等同于是一件事。 许是长略这油腔滑调的样子终于惹得天怒人怨,连一贯称病作壁上观的景虔都看不下去了。 景虔清了清嗓子,正色提醒他道:“该改口了。” 所谓的改口,当然是针对长略喊的那一声“宗主”。三途阵后,世间再无玉采,长略口中的宗主,早就在一场秋风中暴毙。 他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附和着:“是啊,该改口了。” 对于这十几年的因缘际会,坎坷曲折,他只用诸如“一言难尽”、“好不容易”这种词汇一概而过。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又是否已经找到了恢复灵力的方法。 他这次回来,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虽然他还是如以前一般油腔滑调、插科打诨、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说不清有哪里不对,但子车腾和景虔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他或许不再是以前那个长老二。与此同时,二人也是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多问。 因为长略如果不想说,无论别人如何套话,也是无济于事。 那两人都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门寻酒去,顺带着半信半疑地,等着他所提及的天机,等着那个能带公子琰脱困的人。 那个人,或许真的属于天机范畴。因为直到现在,她的真实身份还是一个谜。 不过她要救公子琰,可不能依靠什么天机,她得凭借着她那众所周知的假身份,假戏真做,先得到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毕竟,那人被关在刑天狱,那个鬼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个守卫重重又抑制灵力的牢狱,她既不可能溜进去,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而那个合适的理由,必须得堂皇得不能再堂皇,漂亮得不能再漂亮,譬如说,和亲。 牛贺,白氏。 话说长生阵亡,建业等于是突失左膀右臂,一时间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种时候,巢皇还没皮没脸,两次三番地向他示好,和亲结盟之意,溢于言表。 为了表示诚意,中容甚至跟建业保证,愿意用公子琰的人头,来促成两国结盟。当然,作为礼尚往来,建业也不妨让出一个皇姐,权当是了了先皇的遗愿。 第一百二十七章 礼尚往来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拿一国皇子做赌注,中容这明显是下了血本。建业如果答应他的提议,两国就相当于彻底同胜神撕破了脸,从此谁都没有回头路走。 建业是多么油滑的一个老实人,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断然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一来长生是打仗时被胜神人出阴招毒死的,二来牛贺从来就和胜神不对付,既然胜神先不讲战场规矩,牛贺也没有必要再守着江湖道义。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胜神本身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崛起,胃口之大,侵略之野蛮,速度之惊人,都令建业不得不防。 再这样任凭他们发展下去,牛贺很快就不好意思称自己是九州第一大国了。 所以,不仅昔日敌对之国不惜和盟国撕破脸也要向牛贺主动示好,单就牛贺自己国内,也是群臣激愤,人人对胜神口诛笔伐,恨不能立马和瞻部栓在一条绳子上,联手打胜神一个满地找牙、无力反弹。 更有甚者,一老臣自恃德高望重,公然建议建业,不可再和胜神人玩暧昧,干脆收下公子琰的人头,接受有巢氏的邀约。 不管建业如何决断,有一个事实,他不得不承认:牛贺一家独大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的身边,时时有人敲着警钟,不断提醒道,如果再不采取行动,这九州十二国,很快就可以改姓燧人了。 还有说话不客气的人,干脆直言不讳道:“那巢皇不就是想要一个安宁公主嘛,连先皇都订好了的娃娃亲,究竟有多难?” 迫于舆论和政治的双重压力,建业此刻看上去,似乎不得不卖了她的皇姐,以换来与瞻部的联手。 一个皇姐他本也不用太过在意,可他早先平白无故收了胜神两座城池,那是实打实的好处,做人就算可以昧着良心,也不可以不顾利益。 他独自权衡利弊,竟始终不觉得,此番同意巢皇的提议,便是上上之策。 而且他一向做好人做得上瘾,眼下也确实没个主意,不知这事该如何向安宁开口。 直接说吧,太不含蓄,与他忠实厚道的形象不符,被安宁跳起来暴打一顿也说不定。不直接说吧,那女子惯于装糊涂,这回要是继续装作听不懂,他到头来还不是得挑明了,从头说起。 正在建业左右为难之际,安宁也不知是哪根筋抽了,竟然主动冒出来,自告奋勇道:“无妨,我去便是。” “皇姐。”建业听了这句话,简直如蒙大赦。 他泪眼汪汪地望着安宁,就好像自己寻寻觅觅,多年无果,却在街头拐弯处碰巧遇着了生身父母。 明明一封诏书就能解决的事,非让他给演绎得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建业与长生君臣二人,一个真得不能再假,一个假得不能再真,当真绝配。 在这种大局使然,当事人又主动请缨的情形之下,他竟还嫌戏不够足,满目潸然道:“皇姐,孤对不住你。” 那意思就是,可不是我逼你如何如何,是他们逼你如何如何,我知道你是好心为我排忧解难,可是这个事我也不不情不愿,你一点都不能怪我。 安宁见状,反倒安慰他道:“我也老大不小了,巢皇他怎么说,也是个不错的下家。” 建业本沉浸于赶鸭子上架的悲悲戚戚中,闻言不禁惊愕,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的皇姐,竟像是初次见面,要把这人再从头到脚好好认识一遍。 她的那些个绯闻男友,一个或许死了,一个刚死,一个还没死,她也不见得掉了几滴眼泪,就兴致勃勃地替自己找好了下家。 她这眼界,无疑过于开阔。 建业点了点头,觉得坊间流传着的那些关于这人水性杨花的论调,可能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她的一句话,坐实了那些不太好听的传闻,也彻底堵上了为自己洗白的路。 话已至此,建业再没有不成全的道理,只得欢欢喜喜地备足诚意、备足好礼,目送那人远嫁。 瞻部,周饶。 安宁虽还没来,关于安宁要来的消息却先到了。 知生皇在信中虽为明确提及,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两国结盟一事,基本上就这么定了。 持续了数百年的三国格局,到中容手里生生就起了变化。 此前被宣告病逝的安宁死而复生,此前变了心的安宁又要故地重游,中容不成想,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捡着这个大便宜,难免神清气爽,意气风发,一夜回到少年时。 寒露降,秋蝉鸣。 这季节,忙完了国事琐事,自然免不了还要做些其他的事,譬如说算账。 虽然他不是这么解释的,但半半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说:“孤这是礼贤下士,亲自登门拜会这位才俊。” “就是去收拾人家的。”半半缠着中容带上自己,明明是求人办事,却没有丝毫低声下气的觉悟,还是见了台子就拆。 中容是何等骄傲之人,觉得自己没必要与这丫头多做解释,甩开她就要走。 半半一步蹿出去,拦在他面前嚷嚷道:“父皇,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横竖你也不损失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家,那么主动做什么?” 他嘴上虽这么说,行动上却未再阻止,而是随着半半的喜好,再一次带着她去了司幽门。 到了那里,她如愿见到了祝渊。 些许日子不见,他比以前更加单薄。 他的短发因为失去光泽,尽管利落,也未能遮住憔悴的面容。 在那张病态般苍白的脸上,一双眼深深凹陷,通透又迷惘,深沉又轻浮。 他正襟危坐,瘦得像一张画皮,不知背后有什么什么支撑,才能勉强不瘫在案几之上。 半半想象着,他倒下的样子,大概与衣衫滑落没多大差别,也是无声无息,也是层层叠叠。 她绞尽脑汁,才从自己那并不丰富的脑洞里挖出一个词,勉强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人――或许应该叫做,每况愈下。 他与中容在谈论着什么,她或许听不懂,或许没心思在听。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一举一动之间。 她看着他嬉笑怒骂的模样,想入非非。 他像是立马就要咽气,却又活得比谁都要真实。 半半是干啥就想啥,他是想干啥就干啥。 他的喜怒哀乐,竟完完全全地挂在脸上,没有一丝隐藏。 他随时给人一种感觉,就好比是偃旗息鼓前的回光返照,虽已筋疲力尽,还要强打精神。 “你这病到底还有多少活头?”直到中容说了那样一句话,他才终于没能绷住,文质彬彬地道了声“失陪”,转身就走。 半半也因此,各种翩翩起舞的思路全被打断。 他看上去,敏感又失落。 他起身的时候,竟然连一眼也没有向她瞥去。 “祝渊你等等我。”话音未落,半半已经跳将出来,扯住了他的衣袖。 她又顺着他的衣袖往上捏了一把,才确认自己真的握着他的手腕――他太瘦了,以致于她起先还以为,自己只是抓了个空。 他一边拂开她的手,一边落寞说道:“我今天不能陪你了。” 他的动作不重,所以也没能起到预想的效果。 半半还是抓着他,睁着葡萄般地大眼睛,无辜问道:“今天不能,明天能么?” “明天我没空。” 对于这么明显的托词,半半也未能领悟,继续追问道:“那后天呢?” “半半,”中容不耐烦道,“跟孤回宫。” 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凡事只有人求他,没有他求人。眼下,他又怎能容得下自己的女儿这般低声下气,死缠烂打。 他的本意是带着半半来,让祝渊亲口承认自己有病,并不久矣,以便让半半死了这条心。谁想事与愿违,半半非但没有因此气馁,反而让他在这司幽门的小子面前颜面无存。 半半说:“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不回去。” 中容不悦,正要开口训斥,祝渊先一步劝道:“你父皇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数着死期混日子的人,根本给不了你未来,你还是随他回宫吧。” 他有天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得遭遇常人不一定遭遇的事情,譬如说,预见自己的英年早逝。 这世间,恐怕没有什么比明知道结局,却还要一步步走近更悲哀的事情了吧。 他一脚踩在九州人间,一脚踏在鬼界地府,既不能逗留片刻,也不能早走一步,只能按照命定的轨迹,惶惶不可终日。 他的通透写在脸上,他的忧伤也写在脸上。 他不能与眼前之人常相厮守,所以也的的确确,给不了她什么未来。 他的语气平静,其中透着绝望,也含着对她的歉疚。 这太过复杂的情绪,几乎超出了半半的理解范畴,她仍是拽着他的袖子,他的手腕,执拗说道:“我不要未来,我只要你。” 她可能没有搞懂,未来不是一个人,一件东西,而是一个承诺。 第一百二十八章 棒打鸳鸯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中容眉头紧锁,几乎片刻都不愿再作逗留。早知道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他根本就不该走这么一遭。 祝渊却不然。 他听了半半这话,一双眼睛顿时有了神采,就像暗夜燃了星火,虽还是免不了周遭的死寂,但多少有了些希冀。 他握住她的手,认真问道:“你真是这么想?” 半半眨着大眼睛,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笃定点头。 他欣喜连带着心痛,几分不自信地问了一句:“那你可愿,嫁我为妻?” “荒唐!” “愿意!” 中容与半半不约而同地背道而驰,最后以当爹的妥协而告终。 他自然不会明确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说的是:“那也得择个良辰吉日。” “岳父大人有所不知,三日之后,就是良辰。” 祝渊说出的黄道吉日,那便一定是黄道吉日。 中容不懂占卜问卦,但是他深刻地知晓,祝渊除了作为司幽门的门主,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身份,就是亡国俱芦的下一任大祭祀。 祭祀到处都有,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但俱芦的国之大祭司,寿数长于须弥仙人,位分高于俱芦三公,灵性强于胜神燧人氏。 大祭司的灵力,从出生起就被隐藏,就算须弥山上的仙神,也无法将其参透。 有传闻说,俱芦的一个大祭司,顶上他国千军万马。俱芦有大祭司护佑,才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无虞。 尽管如此,俱芦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气数已尽的运命。 九州人间,似乎一直都在讲述一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故事。 俱芦虽然亡了,但俱芦的大祭司还在。 而俱芦大祭司这一职位,此前向来由天眼祝氏世袭,代代单传。 祝家人俱是水灵,从来没有变数。 许是天意如此,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存在――祝氏享尽天机天赋,却始终人丁凋敝。 他们每代仅有一个子嗣,有子无女。 祝氏本来寿命长久,但他们一旦有了子嗣,便会像瞻部人一样,迅速老去,唯余数十年光景。 这样的套路,祝家人原本也是走得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但不知怎么的,到了祝渊他爹那一代,祝氏突然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次子祝请来。 祝氏的悲剧,或许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这也许就是常人口中的,天谴。 而对于天谴一说,祝渊他爷爷却是豪迈言道:“纯属无稽之谈。” 先祖的性子,祝渊也是颇得了几分真传。他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空,此刻话锋一转,又说三天之后就要成亲。 三天,未免太短,许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 举个简单的例子,此前中容与长思的婚宴庆典,数百个宫人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才算平稳度过,没出什么大岔子。 三天的时间,到底好干什么?旁的姑且不论,三天,只怕连当事人身上要穿的礼服,都来不及剪裁。 中容问:“其他日子呢?” “从我和半半的生辰八字来看,错过这一天,还需再等一年。” “一年也不是很长。” 中容合计着,正好自己先把安宁娶进门,届时什么都是现成的,什么都是最好的,宫人们准备起来,也是轻车熟路。 事实上,他从一个月前,刚一收到建业亲笔书信时起,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安宁的封后大典。 时间嘛,就定在安宁到后的第五日,大概还剩一个月不到。 要说祝渊猴急,中容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他对自己十分苛刻,对别人却异常宽厚。 他想着,半半这婚事,既然他这个一国之君都亲口定下了,那是铁定跑不了的了,早一天晚一天,自然不会有太大区别。 祝渊却不以为然。 他实话实说,对着中容坦白从宽道:“岳父大人此言差矣,小婿可活不到那个时候。 半半闻言,与祝渊交握的手不禁一颤。轻微的举动,却让两只手轻松分开,仿佛彼此不曾有过交集。 她又伸手出去,不料抓了个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祝渊已经知趣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中容看着这对小儿女,思索良久,开口说道:“三天也得风风光光地操办,礼节方面,一样都不可马虎大意。” 按照他的性子,最起码应该补上一句:“今后如果负了半半,孤让你好看。”但是此时此刻,他竟不再开口。因为他知道,这喜庆的婚典,从一开始,就注定就是一场辜负。 但是半半开心,他没得选。 无论他多么骄傲自大,目空一切,这时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终有一些事情,他操控不了,左右不了,只能听之任之,成全之。 于是,中容本着棒打鸳鸯的初衷,做了怒牵红线的好事,被一把狗粮撒得猝不及防,失了颜面不说,还丢了宝贝女儿。 在巢皇的一力怂恿之下,最上层的皇族与最底层的商贾成了亲。卑鄙龌龊的政商不分家,由此拉开序幕。 从此,商贾站在政治的大舞台上唱戏,一唱就是万把年。 这场大戏,一旦开启,就再未落幕。 此为后话。 话说自从中容同意二人婚事之后,半半逢人便说,她要成亲了。长思看在眼里,嘴上规劝道:“半半你最好还是矜持一些。” 劝了几次,长思见并没有太大成效,也就作罢。 于是乎,半半自带告示效果,变本加厉,使得这婚事转眼之间,就成了普天同庆的特大喜事。 她走到哪儿,就把婚讯散播到哪儿,唯独见了好闺蜜袁幼葛,她拔腿就跑。 幼葛好心好意进宫道喜,却是再修炼个千八百年也未必追得上半半,只得在背后喊道:“哎呀,你快停下来,我累死了。” 半半闻言,只道是不吉利,“哧溜”一声蹿了回来,意图探查好闺蜜是否真的一命呜呼。 哪知幼葛正好端端地喘着粗气,离仙逝还有八竿子远。 半半做贼心虚,见状又想跑,幼葛抢先开口道:“别跑了,傻丫头。你现在跑得了,成亲那天也能跑得了吗?” 半半一想,可也是这么回事。但自己毕竟挖了闺蜜的墙角,怎么说都不太好意思。 她停下脚步,正对着幼葛,觉得十分尴尬,只得抓耳挠腮,傻乎乎地赔笑。 幼葛推了她一把,嬉笑言道:“行了吧半半,等你成了亲,也就离改口不远了。” “改口……改什么口?”幼葛的话,彻底将半半搞懵了。 “我想想啊,”幼葛一脸花痴,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般说道,“不如就叫我,叔嫂吧。” “该不会又是单相思吧,哈哈哈哈。”拆台王半半,也不顾及幼葛有多尴尬,只管一个人抚掌大笑。 两个小姐妹间的暗涛汹涌,随着幼葛的移情别恋,终于也是归于平息。 自此之后,半半更是无所顾忌,只是一心一意地,负责做好相关宣传工作。 三日,转眼就到。 提到成亲之事,三天对于祝渊来说,竟然显得有些多余。 事实上,早在几年之前,早在祝渊认识半半之前,他就把自己的婚礼葬礼,一并准备好了。 先知先知,如果没点先见之明,还好意思叫个什么先知? 洞房之夜,这位先知竟然搂着他的漂亮媳妇,侃侃而谈,从前倒数三百余年,讲起了俱芦的衰亡史。 那时的俱芦,还是九州第一大国。 那时的胜神,才刚刚自立不久。 是夜,举国欢庆,灯火通明。 半半倚在祝渊怀里,听他从一个众所周知的神话故事开始说起。 他说,天地之间,先有上神盘古,再有万物众生。盘古化生六灵,六灵各司其职,与他共同守护苍生。 说到“守护”二字,祝渊如是评价:“说是守护,不过就是高高在上,视我等凡人如草芥,欺压我们,监视我们。” 瞻部人不敬六灵,半半对这守护抑或欺压一说,自然也没太多概念。 祝渊怕她听不懂,进一步解释道:“凡间的洪涝干旱他们不管,生老病死他们不管,他们什么都不管,只盯着我们是不是尊敬他们。但凡我等凡人稍有差池,便会惹怒这些个神灵,引来灭顶之灾。” 半半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虽然不知有什么好笑,但她就喜欢他这嬉笑怒骂的模样。 “半半你别只顾着笑,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木灵女岐,就最不是个玩意儿。”祝渊又说:“女岐这个神灵,空有一身修为,脑子却不怎么好使。” 半半听得懵懵懂懂,觉得这不是她的真实写照么,一时间对号入座,也就没有方才那么开心了。 她听祝渊讲到,女岐游历俱芦时,一不小心听到俱芦人抱怨了几句收成,这家伙就不高兴了。 女岐司世间万物生长,草木枯荣。她一怒,便令俱芦国内寸草不生,颗粒不收。不需数年,俱芦饿殍遍野,迅速衰败。 祝渊不屑道:“半半你看,所谓的天灾,不过就是这些个神灵渎职。她女岐倒是图一时爽快,却不想涂炭了我九州生灵。她这就是在玩屠杀,还是慢性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光灵羲和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那我确实比她好点。”如此,半半打消了对号入座的顾虑,又认真看她夫婿口诛笔伐,坦然问道,“那后来呢?” 祝渊说:“女岐犯了这么大的错,盘古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把女岐弄死了?” “算是吧。盘古抽走了女岐的记忆与灵力,给了她一具肉身,罚她到人间重新修行。” “那就是从头开始了?” “应该是吧,她这大概也就等同于投胎转世了。” “那我们岂不是,”半半想了半天,也说不出文绉绉的句子来,只能言简意赅地问道,“和神灵在一块儿?” “如果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们一直号称和我们在一起,包括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家伙们。” “那你认识女岐吗?” 祝渊摇了摇头。 “你不是有天眼么?” “天眼也不是什么都能看到。”他打趣道,“或许盘古私心偏袒女岐,生怕咱们凡人把他闺女吃了,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 “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儿女考虑,人之常情嘛。”半半表示相当理解。 祝渊愤世嫉俗道:“要说偏袒女岐的,何止盘古一个。” “还有她娘亲?” “六灵不像我等凡人,他们都是化生的,盘古自己就能搞定。我说的是女岐的老相好,光灵羲和。” “羲和不应该是她兄长么,这也可以?” “谁知道呢,他们这些神灵,表面上堂皇得很,背地里还不是衣冠禽兽。” 不过这个观点,半半却不太赞同,她纠正道:“脱了衣冠,都是禽兽。” 祝渊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推翻半半的奇谈怪论,只得言归正传道:“羲和竟然捏了个泥偶,抽出自己的一缕魂魄附在其上,而后将泥偶悄悄投入凡间,代替己身陪着女岐。” “他既然有心陪着女岐,为什么不自己去呢?还找个什么泥偶代劳,看来这羲和上神,脑子也不见得好使。” “羲和此前为了包庇女岐,知情不报,也算是俱芦屠杀案的特大帮凶了。盘古罚他在须弥山顶思过,没个千八百年,他也别想抽身。”祝渊见半半被自己带歪了,笑着说道,“算起来,女岐应该与那泥偶年纪差不多。” “是这样啊,”半半叹道,“那他这样做,不就成偷工减料了么?” “是偷奸耍滑。” 在半半看来,这两个词原本没有太大区别。就像以她的简单思维,自然也想象不出,祝渊不认识女岐,不代表他就不认识那个泥偶。 关于泥偶一事,半半没想到去问,祝渊也就没再多说。 因为在他看来,这世间之事,原本就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比方说他自己,如果预见不到死期,大概也只会以为,自己是偶感风寒吧。 他那过于单薄的身子,承载了太多的古往今来,终于就快负荷不了。 这一夜洞房,他们从曾经九州第一大国的衰亡史开始聊起,又以须弥山第一高手的泥偶化身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对得起二人的身份地位。 十二日后。 瞻部,周饶。 近日来,一则流言自宫中而起,迅速渗透到坊间,使得周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周饶人乐于看热闹,这也无可厚非。 转来转去,周饶人谈论的焦点,又回到了十七年前,回到了那个叫做安宁的女子身上。 老一辈周饶人大概都知道,十七年前,有一个叫做安宁的歌女,水性杨花,摇摆不定,搅得他们天天有戏看。 据闻,那个叫做安宁的歌女,也不知什么来头,单凭一支艳曲,成功招惹了周饶的权与贵。 据闻,那女子一边勾搭着她那个号称师父的九州首富司幽门之主,一边又与当时的皇子、如今的巢皇藕断丝连。 这三人之间,无论哪一种配对,都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故事传了十几年,版本自然也是越传越多,越传越邪乎。 这其中,更有自称资深人士者说,其实当年,是玉采与中容交好,而那个叫做安宁的女子,不过就是个幌子,起到在二人中间通风报信的作用。 那资深人士称,两人违乱纲常,终于也没能敌过世俗陈套。这场不伦之恋,最终以玉采的暴毙而告终。不过当今巢皇用情至深,上位至今,一直空悬着皇后之位,用以缅怀故人。 经那资深人士如此条分缕析之后,这故事倒也算是有头有尾,合情合理。 但如今,周饶又来了一位安宁,是从隔壁牛贺来的,大国公主,先皇嫡女,知生安宁。 周饶人尽皆知,她这一来,皇后之位,将不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因为这个知生安宁,根本就是来圆满巢皇后宫的。 不知此安宁会否是彼安宁,反正巢皇对此次婚典的重视,那绝对是前所未有。婚典的规格,也随着君王的喜好,盛大得空前绝后。 如此一来,关于巢皇断袖之癖的传言虽还没有不攻自破,但安宁的到来,多多少少还是替他分担了一些舆论压力。 因为这个九州第一大国的嫡出公主,居然快马加鞭,只身一人,先到了。 周饶人人只道是,也不知这女子有多恨嫁,她竟好意思甩开那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独自一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先到了。 安宁到了,比约定好的时间,整整提前了十天。 相比之下,半半的不矜持到了安宁面前,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老百姓们纷纷纳闷:这些个皇家女子,究竟都是怎么了? 安宁风尘仆仆而来,没带着嫁妆人马,却带来了满身尘土,满身流言。连带着她在牛贺时的那些个光彩或不光彩的事迹,她也一并带来了。 坊间相传,此安宁虽不确凿是不是彼安宁,但两人的品性,还真就大差不差。 首先,安宁公主与牛贺已故右司马长生有染。 其次,她在长生出征期间,又不堪寂寞,勾搭上了胜神使臣公子琰。 更伤风败俗的是,公子琰出使白氏期间,安宁公然留宿他所住别苑,一呆就是一个多月。那期间,听说她连公子琰的房门都没出过。 后来,公子琰也带兵打仗去了,这女子再次变心变节,摇身一变,就成了瞻部的准皇后。 如此光辉的履历,的确够编出好几场子大戏来。 不过安宁可来不及一一答疑解惑,她对辟谣之事,似乎提不起任何兴趣来。她的一门心思,好像都扑在了婚典之上。 按照常理来说,男女双方婚前不应见面。中容与安宁,是代表两国联姻,二人俱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物,更应遵从礼节教化才对。 不想这安宁,居然摇摇摆摆地进了宫,大大方方地站在中容面前,言笑晏晏地说了句:“中容哥哥,你可想我了?” 于是乎,来了周饶这是非之地,她不说先整一套危机公关,反而亲自堵上了自己的洗白之路。 可想而知,该女子的口碑之差,那绝对是一时无两。 不过中容可不这么认为。 他一见来人这架势,立马骨子就酥了,还哪管什么吉利不吉利,廉耻不廉耻,一步上前,将那人抱在怀里,振奋说道:“你可算是来了,孤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你了。” 那人身材窈窕,面容姣好,除了些风情与风尘,大体与少女无异。 再一看中容,却是如何也胜不过时间的摧残。他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都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岁月的波痕。 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顶多勉强算得上是“叔叔”,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哥哥”。 安宁佯怒,嗔怪说道:“人家辛辛苦苦赶路,屁股都快被颠碎了,到头来还得听你数落。” 中容也不是傻子,就算被先灌一壶**汤,还是清清醒醒地问道:“你赶路,是为了孤吗?” “那你不妨,猜猜看?”她虽巧笑倩兮,却明显已有几分怒意。 这些年她别的或许没学,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中容猜都懒得去猜,傲然回道:“反正再过几日,你就是孤的人了。” “小女子早就是巢皇的人了。” 她说的是事实。 不管外界怎样传,这些年来,她唯一委身过的人,也就是面前这个男子了。 虽然不情不愿,但那好歹也是她至今为止、有且仅有过的一次经历。 中容听她提及当年之事,心中愧疚,也不再追问她的来意,安抚说道:“孤当年对你的承诺,如今已经快做到了。” 好好一句道歉的话,到他嘴里就没了诚意。 他是答应要娶安宁,要立她为后,可是那是建立在他年轻气盛、对人家强行占有的基础之上。 再者,这承诺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安宁有没有当回事,都还是两说。 幸好她并不是想真心与他计较,要不等她翻起旧账来,就轮不到中容在这演什么一诺千金了。 安宁打量着她未来的居所,到处皆是张灯结彩,到处皆是喜气洋洋。规格档次,一目了然。 她笑道:“想不到陛下还挺考究的嘛。”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偷天换日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除非,她是被别人抓住了软肋。 而那个软肋,就是他,公子琰。 当他第一眼看到她时,顿时便心中明了——他的安宁,很快便要嫁作他人之妇。 她为了来见他一面,应该已经答应了这门众望所归的婚事。要不然,她怎会光明磊落地出现在他眼前,而不引起守卫的任何骚动? 他看着那朝思暮想的人,那样明艳地出现在他面前,却不敢开口。 他怕一旦开口,就无法控制情绪——她既窈窈窕窕地来见他,他断然不能悲悲戚戚去回应。 他只能转过身去,佯装整理案几。 尽管那张足够整洁的案几,早就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几年不见,他的双手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稳健,不再颤抖。 可他的动作,却比一个气息奄奄的老者,还要轻缓。 万千的思绪涌动,最后只换来一句简单的寒暄,他说:“坐吧。” 然而,她竟是一步也挪动不了。 她挽着胳膊上的食盒,努力平复心绪,却还是开不了口。 她看到他的脸,还有脖颈与手腕处、暴露在衣衫外的伤,深深浅浅,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他怕她没听清楚,慢慢走向她,再次说道:“坐吧,安宁。” 灯火晦暗。 直到他站在她二尺之内,她才真真切切地看到,他脸上的、脖子上的、手腕上的伤,不是水粉涂抹不均,不是谁人的恶作剧,是实实在在的鞭痕,是鞭子抽打在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双瞳如剪,其中波光潋滟。 她张了张口,执拗问道:“谁、干的?” 她的声音不大,还断断续续,他仿佛只有凑得更近,才能听得明白。 他走到她身前,轻轻解下她胳膊上的食盒,又轻轻地,将它放在案几之上。 斗室局促,只需一个转身,便能从墙头碰到墙尾。 他凝望着她,柔声说道:“好不容易见一面,先不说这些晦气的事。” “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就这样来见我?”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双泪倏忽之间,倾泻而下。 她觉得自己一定要问出来,一定要他亲口说出来,到底是谁,将他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然而,不等她再次开口,双唇便被堵住。 那个人,压根就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 口中掌口怀中,脑后背脊腰间,俱是灼热的温度,炙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起伏的胸膛,他急促的心跳,她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他轻启她的红唇,在其间徘徊游走,与她细细缠绵。 他沉迷于她周身特有的香气,无法自拔。 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唐突又造次,与她毫不般配,但她深深沉沦,任其摆布,竟似身体被抽去了骨脊。 她倒在他臂弯之间,靠着他狂跳不止的心脏,微微喘息,微微错乱。 他将她打横抱起,放置榻上。 她的妆容精致,她的眼波荡漾。 她粲然一笑,百媚自生。 他一时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这些年只怕没有修炼那至纯至净的灵法天问,而是修成了妖邪专属的狐媚之术。 他抚着她光洁柔顺的长发,与她的额头抵在一起,调笑说道:“安宁,变漂亮了。” 她闻言,忽地从榻上弹了起来,笔挺挺坐直,虔诚又认真地自我赞美道:“对呀,不漂亮,还怎么找个好夫婿?” “那现在,找到了么?”他虽觉得辛酸,却还是宠溺地配合。 他眉眼含笑,天质自然,即使身陷囹圄,即使面目全非,还是掩不住风流。 从这个人身上,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人的口味,还真是活着活着,就会变。 譬如说,她以前不是以色取人之辈,可是现在就是。 他的一笑一顾,一嗟一叹,她总也看不够。 她又像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他怀里,笑嘻嘻说道:“找到了呢。” “安宁。”他轻轻喊着她的名字,替她抚去未干的泪渍,欲言又止。 “嗯?” “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了我,去迎合有巢氏。” 她凑近他唇角,欣然答道:“好,就听师父的。” 说话时,她还顺带着,用指尖在他的手心与指腹摩挲,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来回打着圈。 她略略仰着头,现出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那一双桃花眼,笑与不笑,俱是勾魂。 她的衣衫穿得别有深意,乍一看若隐若现,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又是一览无余。 面对这裸的诱惑,他终于还是招架不住,神魂颠倒。 他感受到那女子柔软娇弱的身子,突然想用一个词来形容,或许是蛇,又或许是,猫。 思虑再三,终觉不妥。 再三思虑,他转而嗤笑——猫与蛇与女人,原本无异。 他从几时起,竟变成了这样,又呆又腐,像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他告诉自己,管她那么多,还是先做正事再说。 良辰苦短,莫要辜负。 美人投怀,岂能不顾?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身下。 她却出其不意,从他怀中溜走,再一次笔挺挺地端坐于榻上。 她笑靥妖冶,眼波明媚,这样的女子,无论怎么装扮,都达不到端庄的效果。 她将领口处的衣衫重新整理了一番,掩住其中风光,娇嗔说道:“不吃药,你还不是一个样。” “郎有情,妾无意,一不一个样,都是那个样。” 他见她把欲擒故纵的戏码越演越足,欣喜于她的情调,恼怒于她的戏弄,干脆不予分说,想要将她就地正法,顺便从头教一教她,什么是与狼同室。 当他动了真格,她发现自己无处闪躲,只得开口求饶道:“好师父,你先等等我。” “等不了。”他说话很慢,语气很轻柔,却也很笃定。 “那我的心思,可不就白费了。”她稍稍撅着嘴,看上去真有些动气。 但那刻意挑高的尾音,无疑又是另一番引诱。 他转念一想,这女子一向名堂多,不如再配合配合,看看她到底还有些什么幺蛾子。 他深深吻她,而后又恋恋不舍地挪开身子,将她扶坐起来,提醒她道:“安宁,做人要厚道。” “别让我等太久。”至于这后半句,他不说,她也心知肚明。所以他真就没说。 她回吻他,半是调侃,半是安抚地说:“师父教训的是。” 她起身,却还是握着他的手。 他的掌心灼热,她觉得温暖。 她走到案几前,打开上面的食盒,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物件一一取出。 一只酒壶,两盏银樽。 她松开他的手,取下食盒的隔板。 隔板之下,还有两套衣物——两套暗红的,喜服。 原来这几天来,她夜以继日、废寝忘食、苦心捯饬的,就是这两套喜服。 那些所谓的操办婚事,所有的消极怠工,还有苛刻的爱美之心,也全是为了这两套喜服。 如果说这场婚典,她还有什么在意的,那便是她脸上的妆容。 她不是对什么都不上心,是对除了公子琰以外的,什么都不上心。 不知她怀着怎样的心态,居然要借着别人的场子、别人的喜酒、别人的礼袍,将最好的自己,呈给与这场婚事毫无瓜葛的、另外一个人。 她的确亲手策划了一场婚典,偷天换日。 烛火晦暗,那不算高调的暗红色,一时竟显得格外惹眼。 她说:“采,我们成亲吧。” “好。”除了这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十年之约,三书六礼,他尽数违背。 他失约了,失得很彻底,失得很难看。 他眼下唯一能给她的,只有这场成全。 十七年的相识相知,到头还得换来一个交代。 她一边替他穿上喜服,一边轻声在他耳畔说着:“与君争朝夕,不谈久与长。” 从传道授业,到宽衣解带,那是整整十七年的颠沛,十七年的造次,十七年的流离,十七年的坎坷。 历经了那么多的分分合合,那么多的悲悲喜喜,两人终于坦诚相对,不再口不对心。 从一开始,明明彼此牵挂,何必借个名分,彼此靠近。 就像此时此刻,连朝夕都没有了,他才恍然说道:“安宁,是我错了。” 他是错了,错得离谱。 那年初雪,她以拜师为名,走进他的生命,他就该断然拒绝。 那年初夏,她假醉酒为由,魅惑他的心神,他就该果决接受。 那年深秋,她借分别之情,引诱他的身体,他就该顺势而为。 他错过了那么多,辜负了那么多,终于、终于,她守不住了,等不起了。 她像多年前一样,侧坐于他腿上,轻笑言道:“长略成亲那日,我就在想,你穿这样的衣服,一定好看。” 她不知道的是,她穿这样的衣服,也很好看。 因为自打她穿戴妥帖以后,他一直、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她的出现,总是惊艳。 随他如何气定神闲,心如止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百炼钢成绕指柔。 他情丝恍惚,双手揽在她的腰间,柔声问道:“准备好了么?” “嘘——”她以食指贴在他的唇间,妖妖媚媚说道,“尚缺一物。” 就像他曾经说的,美人美酒,一样都不可辜负。 第一百三十三章 翻身做主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拾起他的华发,绕在指间,一圈一圈。 他满目柔情,轻声问道:“安宁,在想什么?” 她温情脉脉,却报字幕般地,自说自话,答非所问:“燧人琰,胜神日奂人,时年、一百八十七岁,未及、育龄。” 不知是不是刻意学他,她的语速,变得很慢,她的语气,变得很认真。 许是只有这般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语,才能字字戳人心扉,令人难过。 他的身体缓缓游移,口中却一言不发。 欢喜没顶,悲从中来。 她像离了根的浮萍,患得患失,切切软语道:“采,我准备好了,那个没准备好的人,是你。” 他没说话,只将方才那截绸带抓来,仔细蒙住她的双眼,而后又在她的耳畔,小心打了个结。 这样以后,他终于得以松懈,失声痛哭。 她听不到,也看不到,但她感受得到——因为那缚着在眼上的绸带,无端湿热。 上上下下,满身满心,俱是潮起潮落。 她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颊,打趣说道:“你这模样,反倒像是被轻薄的那个人。” 他一语不发,只颤抖着,将她的双手按下。 两人十指交缠,叠股相拥。 即使这样,他还是动作轻缓,竭力照顾她的感受。 她想问是,他在这场欢爱中如此委曲求全,又能剩下几分痛快。 再一回想,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扮演着这么个角色,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想通以后,她满足又惶恐,施施然笑道:“师父呀,我此生到了这一步呢,也就算是极致了罢。” 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人,能给她这样的安抚,这样的纵容,这样的欢愉,这样的守护。 情浓如醴,又深似海,两人肆意缠绵,彼此。 银丝如雾,温软香甜。 她如一叶孤舟,置身沧海,受不住狂风骤雨,只身飘飘荡荡。 眼看就要翻落,偏偏被人扶起,明明快要入港,岂料暗潮澎湃。 忽然之间,雾解风泄,浓兴**,终有尽时。 金风玉露,水乳相融。 她说:“采,不要走。” “我不走。”他柔声安抚,缓缓解开那女子眼前的腰带,与她换了方位,将人轻轻压在怀里。 他承受住她全身的重量,却还是觉得心头空旷。一些些困乏,终还是压抑不住中烧的x火。 她伏在他胸口,香汗淋漓,娇喘连连。那湿漉漉的模样,看上去楚楚动人,直比方才更具风情,让他忍不住百般怜爱。 他展开榻上轻罗,掩住那人一身玉肌红霞,自嘲说着:“看来,我还是该将那清心咒,再去默念个百遍千遍。” 说话时,他的唇舌指股,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温存缱绻。 “施主最好遁入空门,不欲不求,一了百了,嘻嘻。”她妖媚娇笑,随手将被子退到腰肢以下。 斗室之内,春光乍泄。 烛灯燃尽,蜡炬成灰。 狭小的空间内,晦暗变作了漆黑,但谁都好像没有心思,再去点燃一些光亮。 彼此相视不能,只得肌肤相亲。 没了灯火的映照,感官替代视觉,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变得更加肆意放纵。 她半是威胁,半是诱惑地言道:“再给你次机会,不要总是迁就我。” 一口仙气,吐得那人欣喜若狂。 他抚过她周身,还是不忍地太息:“为夫终究还是怕你,起不了身。” “现在起不了身的人,可不是我哟。”她半伏半立,垂头俯视着,嘲笑身下的男子。 双眼习惯了彻底的黑暗,竟又能恍惚看到些轮廓。 他长这么大,到了如今一把年纪,竟是第一次被人嘲讽、因情事而不了床。 面对这妖女的公然挑衅,他口干舌燥,扶住她的腰身,挺身而入。 看似气势磅礴,入港之际,却还是缓缓为之,没有一丝鲁莽造次。 他浪荡半生,曾将情场作沙场,一击必中,百战不殆,不料此时此刻,终于栽于人手,任杀任剐,任劳任怨。 他自暴自弃,长长叹道:“安宁,我始终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 琼浆玉液,都成了餐前点缀。 眉间心间,俱被填满。 她听得泉声潺潺,也跟着嘤咛成歌。 她啜着他的唇角,轻声细语而道:“这样就好,重一些更好。” 他闻言,如释重负,真就遂她的心愿,来了场暴风巨浪。 她摇摇晃晃,彻底失了主张,只能跟着他的步调,不自觉地嗯嗯哼哼。 他越发欣喜,情难自禁,居然搬出陈年旧事、流言蜚语,半是惩戒,半是哄逗地问道:“好徒儿,快告诉为师,谁是不举的老男人?” 那时的安宁,为了在沈灵均面前逞口舌之利,于是大胆猜测,于大庭广众之下,留下了这样精彩的推断。 而公子琰这个人,事发时不动声色,这时却来秋后算账。 她已被那人的胡作非为翻搅得神思混乱,经他这么一说,恍惚间想起自己当年信口开河,满面羞红,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似怒似喜,紧接着又是一番横冲直撞,好像铁了心地,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拒不解释,他竟摇旗做主,就差高声呐喊。 那女心眉一皱,心一横,干脆一脸嫌弃,倒打一耙地反问道:“这种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一句话,明知故问,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窃窃坏笑,身下与她纠缠个没完。 她见他既不迁就,也不妥协,诚心与自己过不去,只得再次施展美人计,妖妖道道问道:“我好看么?” 刚一开口,发现自己声色婉转,略微沙哑哽咽,情x迷蒙之间,觉得他应深受蛊惑才是。 果然,那人服了软,同时也转移了注意力,认真答道:“好看。” “哪里好看?” “我摸过的地方,都好看。” 但也没有一处,没被那人触碰过。这场子里的老江湖,果然还是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她不依不饶,堵气又问:“哪里最好看?” “眼睛。”他如实做答。 她那一双桃花眼,总是摄人心魄,令人魂不守舍。 他下笔如有神,一画值千金,却从来描摹不出她的眉眼,哪怕半分的神韵。 他说:“你定是从天而降,我九州凡间,怎会有此秀色?” “若说从天而降,我还真就成了你命里的劫数。” 不想初见之日,长略的一句调侃,还真就一语成谶。 他如今这般潦倒,这女子功不可没。 也不知真是鬼才先生能掐会算,还是两人命途多舛,弄巧成拙。 “春色到了人间,是福不是祸。”他笑着,称心快意。 于他而言,眼前所有的困苦,有了佳人相伴,皆成欢谑。 一人晃动抽送,一人颤动辗转。 花蕊花心,恣意采撷。 一阵雨狂,一番云哄。 **过后,她筋骨酥融,真只剩气喘吁吁,不胜娇困。 而那喜极而泣的鱼鸟,终于也得了便宜,尽情离岸。 她语无伦次,轻喘说道:“师父啊,这事情,原来竟是这般好,可是也不太好,又好,又不好,我是说……” “睡吧。”他与她侧身相拥,并枕而卧,轻轻揉乱她的发丝,柔声轻语。 一双手,仍不免四处摩挲,到处安抚。 “嗯。”她昏昏沉沉,几欲睡去,又似想起什么,悄声说道,“采采,你知道么?你还真不是我叔父,今后再不可以长辈自居哦。” “我当是什么事,”他温情笑道,“好。” 那样的态度,太过了然,总是误导她以为,此处应有诈。 果然,她忍不住好奇,进而问道:“你都知道了?” “猜的。” 她想着既然瞒不过,不如实话实话,反正她与他之间,也没什么秘密了吧。就算有,也是他隐瞒于她,一如既往。 她在那人耳边,神秘兮兮地问道:“那你可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 “长思。”他答得淡定自然,看不出一丝疑虑,一丝惊奇。仿佛不是安宁要与他分享什么,而是他要告知她什么。 她本以为怀揣着天大的秘密,到他这里却成了一派了然于胸,发问者反倒不可置信,转而问他道:“你早就知道?” “我从见她第一面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找错人了。” 毕竟,长思与公子瑱有着太过相似的容貌,如出一辙的灵性,就算旁人联想不到、探究不了、反应不过来,公子琰也绝对不会认错。 就像他自己所言,这九州十二国,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灵性灵力,能逃得过他的眼睛。无论何人如何隐藏实力,到了他面前,那刻意的隐藏都变成了透明一般,一目了然。 就算他现在修为散尽,也还是自有神通,火眼如炬。 所以,温雅当日以灵力之事相要挟,现在想想,无异于是自作聪明。公子琰不过是没有当面拆穿,不仅留了他一条小命,还赏了他三分薄面。 安宁虽惯于装糊涂,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个道理,公子琰只需稍稍一提点,她立马明了。 不过就算明了,她还是搞不懂,那人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将错就错。 第一百三十四章 细数旧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断然不会以为,他是将她放在了心上,才会打着故人的旗号,稀里糊涂地收她为徒,将其带在身边,伺机而动。 她问道:“你明知找错人了,却不与她相认?” “她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贸然打扰,反而增加她的负累。” 正如公子琰说的,因着机缘巧合,长思回归了自己原本的身份,承担起对得起这身份的责任,这样的生活,确实没什么不好。 最好的是,她对自己的真实身世一无所知既不知晓,就不会徒增烦扰。 所谓的杀父之仇,丧母之痛,身世坎坷,流言蜚语,统统都由别人替她背负。她只落得一身轻松,嫁她的国君,生她的公主,平平安安,没有大起大落。 身在瞻部的后宫,她虽未得到应有的荣宠,但也没受到应有的迫害。 在这种地方,人人趋利避害,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根本就没有人,会对一个不争宠、无子嗣的冒牌公主感兴趣。她的无依无靠,反而成了天然的防护。 而安宁呢,顶着九州第一大国先皇独女的高帽,身负母仪天下的重要使命,此刻却与这国囚重犯朝云暮雨,害得狱外守卫耳根嘈杂,被迫听了一脑子的莺歌。 如此放浪形骸的女子,换了哪里,只怕都容她不下。 等待她的,必定是一场场的腥风血雨。扒皮去骨不说,她更有可能,最后连魂都剩不下。 不过以她惯常的洒脱程度来看,此刻也未必有心思去合计那明日之事。 她所思所想,无非就是公子琰的一念一动。 安宁睡意缱绻,但仍是强打精神,飘飘忽忽地调侃道:“那我呢?你总不会又说,把我错认了,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挺好的。” 他虽脸皮厚实,这话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去。光是听得一个“好”字,那女子都觉得通体舒畅,如沐春风。 她又来了兴致,咬着他的肩头,带着一丝丝危险,慢悠悠问道:“你且仔细说说,究竟好在哪里?” 好似只要他答得不对、不好、不中听,她一定会重重一口下去,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而他呢,仍旧处变不惊,揶揄答道:“私以为,这样的搭配,确实不错。” 一句话,道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什么搭配?” “再喊声叔叔,给为夫听听。”他掩不住笑意,也忍不住手上的动作。 口味之重,令那原本狂放的女子,都不禁羞臊恼怒。 于是乎,她也终于毫不留情地,在他肩上留下两排齿痕,清清楚楚,齐齐整整。 新伤盖住旧痕,牵扯出过往的痛楚。他暗暗咬牙,自作自受。 她看着他吃痛又隐忍的模样,本来还有些心疼,但一转念,又大大方方地告诉自己,此人不值得同情。 她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忍心下得去手,将这么好的一副皮囊折磨得伤痕累累。因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凡公子琰嘴下能稍稍留点德,他也不会遭此大劫。 一个人如果嘴贱至此,就算没人收拾,那也自有天收。 她光用脚趾头想想,就能脑补出那样一幅画面虽也不知他是怎样的巧舌如簧,但必定将别人挤兑得咬牙切齿,对他深恶痛绝。 她若是那人,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若是与公子琰对立,他大概形容会更为狼狈。 就这样,安宁与公子琰的胞兄尚未谋面,就先在精神层面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她想着想着,便任由困意席卷而来,整个人绵绵软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不觉,毫无防备。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听得一人轻声探询:“给你的那盒药,怎么不见你用?” 那人声音阳刚,却又带着些细腻,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他压低嗓音,轻轻缓缓,似生怕惊动了枕边之人,于是只好自问自答。 她睡意朦胧,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不知今夕何夕,亦忘却身在何处。这人只当自己还在牛贺白氏,旧日宫中,此情此景,不过因她日思夜想,终得故人入梦。 她口齿不清,断断续续,于梦中呓语道:“你这个人真是的,怎么又来了?” 说罢翻了个身,浅浅甜笑,明明心满意足,偏又杂着娇嗔责备。 一枕相思,全作了梦里相随。 他从背后抱着那女子,抚过她周身光滑的肌肤,默然无语。 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却听她落寞嘟囔着:“不过又是一场梦,我还以为,你真的就在。” “我在,安宁。”他听得心塞,懊恼此前不言不语,令她空作欢喜。 那女子听得他这般回应,似心情大好,絮絮叨叨道:“采,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自己终于将你骗上了床,你我于梦中**,你抱着我,告诉我‘别怕’。你那样迁就我,每一下举动,都好像怕我受到伤害。我感到功德圆满,于是万分欢喜。” “这才哪儿到哪儿,算不得圆满。我能给你的,一定比眼下更好。”他惊讶自己竟与痴人说梦,觉得自己定是离疯癫不远。即便如此,他仍是信誓旦旦地说与那人听,说与自己听。 “算了吧,你呀,少对我许些承诺,也好少失些约。”她取笑他,堂而皇之地,将他的丑事揭穿。 他想着自己的确负她良多,心中酸涩,无力辩解道:“我们去增城时,你说想家,我说陪你回去看看。现在想来,答应你的那些事,也总还有这么一小件,我算是勉强做到了。” “聊胜于无嘛,呵呵。” 她娇柔笑道,并无怨怼。仿佛他许他的诺,她守她的约,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全然没有交集。 他于黑暗中寻到她的手背,指腹顺着伤疤的纹路来回摩挲,她睡得迷迷蒙蒙,终于也不再抵抗,做贼心虚地说道:“不好看,别看。” “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 “悄悄告诉你件事儿,你听了可不许生气。” 聊着聊着,她觉得有些清醒,又不太清醒,将身子翻转回来,两臂揽着他的脖子,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仍闭着一双眼,媚然撒娇。 他摸着女子的**,宠溺问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我几时生过你的气?” “被你摸着呢,”她想想的确如此,笑了笑说,“你送我的膏药,我后来一次也没用过。” “嗯。” “你好像又知道了。”她撅着嘴,三分不满,七分娇气。 他鬼使神差,一边用两指逗弄那人的良心,一边告诉她道:“空盒子落在地上,不是那种声音。” “你这人神通广大,该不会连我为何不用都知道吧。” “也不确切,还是想听你说。”他展颜,笑意渐浓。 她觉得难耐,忍不住轻哼一声,无奈愈发困顿,只得若无其事、慢慢悠悠地数落道:“我呀,舍不得呗。你说你,明明那么会讨女人欢心,为什么偏偏送我的东西那么少。” 一副美人图,已被人尽数毁坏,一把短剑万仞,正被押在门口。 剩下的一个桃木小雕,是她强求来的,一截月白绸带,是她偷换来的,一缕墨色长发,也是来路不明。 仔细算来,他留给她的东西,不是烂了丢了,就是不值一文。 但即便是这些破铜烂铁,她也当做宝贝,随身携带。所以她的里衣,比杂货铺还糟乱,瞧来瞧去,也不会瞧见什么值钱的什物。 那些烂大街的东西,她就是拱手送人,只怕也没有下家。 这样的癖好,这样的品味,搭配上她高贵的身份,说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他听罢,既辛酸,又无奈,终是将她按在怀里,揉碎她的长发,喟然叹道:“你真是傻得没救了。” 她好似怪罪他太过精明,在他怀中颤悠了几下,不再言语。 “安宁?” 他轻声询问,没有回答。 “生气了?” 仍然没有回应。 再一探究,原来那柔柔媚媚的女子,终是不胜娇困,沉沉睡去。 安宁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一人腿上,浑身筋骨瘫软,竟似散了架一般,一下也不愿动弹。 她勉强抬头,看见那人衣冠齐整,穿戴妥帖。高耸的领口,还是遮不住纵横交错的鞭痕,深深浅浅,若隐若现。 那人眉眼含笑,神色淡然。你若不探究,会错以为他坐于高台之上,正受万民敬仰。 然而环顾斗室,不过囚笼而已。 普天之下,谁人会有这样的从容,这样的镇定? 那人不是公子琰,又是何人? 她觉得耳根不太清净,周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好似窃窃私语。 再一侧目,她看见门口呼啦啦站了一大波围观群众,顿时眼前一亮,又清醒了七八分。 她也未深究来者何人,只迷迷糊糊地问头顶那张脸道:“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般热闹?” “叫夫君。”他那笃定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了刺耳。 “哦。” 第一百三十五章 捉奸在床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懵懂点头,赞同他的看法。仔细一想,突然得出了一个不算轻松的结论――现在大概,不是该争论名分的时候。 她定睛一看,但见来人皆整齐列队,披坚执锐,似乎只等为首那人一声令下,立马便将这对包括她在内的狗男女就地正法。 而为首那人,虽然脸色绿得发青,但她依稀还是能够辨认出来。 那个人,可不就是她的和亲对象,瞻部国君,有巢中容? 他比太阳还耀眼,但那两套散落在地的暗红喜服,却比他还刺眼。 面对这般辣眼睛的场景,中容那张傲慢的俊脸也是由绿转青,由青转紫,典型的,阴阳失调。 所谓捉奸在床,大抵就是这么个场景吧。 公子琰伙同安宁,还真是身体力行,将奸夫这四个字,解释得清楚透彻,令人一目了然。 中容怒道:“赶快给孤分开。” “慌什么?我还没穿衣服呢。” 说话时,那女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两只雪白修长的胳膊,作势伸了个懒腰。 这绝对是,公然挑衅。 公子琰轻轻接住那人那手,将其压入被中。她似格外配合,任其摆弄。 场面香艳,使人流连。 围观群众中,更有处在后排的,伸直了脖子往里探。 “看什么看?”但为君者一声呵斥,围观者只得转过身去,名为避嫌。 一人急着灭火,另一人却大肆浇油,妖气重重地劝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现在不看,今后恐怕就看不到了呢。” “知生安宁,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中容怒不可遏,恨不得一鞭子抽在这两人身上。 如果说非要分出个亲疏远近、轻重缓急,他更想把公子琰重新锁在墙上,将他暴打一顿,聊以解气。 因为那公子琰嘴上虽不说什么,动作却比谁都殷勤。他替那妖女将被子裹好,随她如何口出狂言,都是一脸宠爱。 那女子在他膝上,还真就像猫一样乖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两人之间,默契得一塌糊涂,仿佛再插不进一根针去。 佳人的归属问题,不言而喻。 婚约,伦理,颜面,道德,搁置此地此景,只怕连屁都不如。 天下之事,总是无独有偶。 安宁之后,又来了个中容,与那痛下狠手的公子珥遥相呼应,心生共鸣――像公子琰这种人间败类,就该拖出去千刀万剐。 他中容千错万错,错在不该将那人的镣铐解下,错在不该赐他一张床榻,成就了这场风花雪月。 风月过后,那女子更是风情万种,笑得花枝乱颤,不疾不徐地答道:“回禀巢皇,小女子昨夜睡了一觉,这廉耻呀,一不留神,就给野猫叼了去。” 这刑天狱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又哪里来的野猫。 不过是她自始至终,都偏爱将谎话扯得尴尬,惹得人尽皆知。 明明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还非得矫揉造作,故做惊讶道:“哎呀,这地界儿,兔子都不拉屎,怎么好端端跑出一只猫来?不过巢皇日理万机,有些微乎其微的倏忽,也是在所难免罢。” 这话对着谁说,谁都免不了气得嘴角抽搐,面部变形。 但中容是一国之君,他就算怒火中烧,也得拿出万人之上的气度来,威风凛凛地说道:“少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把衣服穿上,随孤回去。” “回哪儿去?” “回宫去。” “这不就在宫里么?” “你诚心的是不是?” “嗯,”安宁笑意盈盈道,“我觉得这里就挺好,还望巢皇开恩,也将那牢饭赏我一碗。” “你!”中容气结语塞,一时无法对答。 就在这倒早不晚的时候,公子琰突然开口,心平气和地来了一句:“安宁,把衣服穿上,这样冷。” 这话说得平静,多少人听在耳中,却觉得如惊雷闪电,根本难以消化。 “好。”她语气顿时软了下来,轻飘飘答了一句,就径自躲在被子底下,穿衣服去了。 中容历来都是被人追捧,高傲惯了的,哪受得了这样的区别对待。 他盯着被褥下蠕动的身形,一双眼里,就差喷出火星子来。 不待安宁穿戴齐整,中容就先发号施令道:“你们俩一个也不用留在这儿。” 安宁听了这话,立马将头探出,满面的不明就里。 中容不再理她,转向公子琰说道:“你不是没有灵力么?孤就与你比武,打到你心服口服。” 这巢皇铁定是气昏了头,居然能想出赤身肉搏这么个损招,公然向一介囚徒宣战。 他也不认真思考思考,就算自己胜了,又能说明什么。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安宁还嫌事不够大,又煽风点火道:“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你到底听没听懂?孤说了,出去比!”他心中愤愤,只差咬牙切齿,又对着身后那群围观群众命令道,“把人带走。” “巢皇使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之中,不知从哪儿冒出个胆子大的,直言不讳道,“出了这刑天狱,人就不在我等掌控范围了。” 言下之意,公子琰来路飘忽,社会关系复杂,到了灵力得以施展的地方,说不定来个八方神通,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 届时,瞻部可能要面对的,就不止是一国之君因一时任性而与情敌私斗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一旦将公子琰搞丢了,中容不仅会失去和建业站在同一阵营展望未来的筹码,他还很有可能腹背受敌,惹得一身骚。 但中容就是中容,他高傲自大,目空一切,但凡是他决定的事,旁人轻易扭转不了。 他在放飞自我的道路上勇往直前,怒怼了那人一句:“孤还真就不信,这么多高手把关,他还能翻出个天来。” “巢皇……” 那人还欲多言,中容却不由分说,摆手怒道:“带走。” 守兵得令,尽数上前,拽着公子琰就要往外走。但他们所有人,都好像碍于中容的情面,不敢动安宁半分。 人嘛,都是先捡软柿子捏。 公子琰也就任由那些人推搡着,活脱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脸认命,连挣扎都省了去。 他还真是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无论旁人如何欺辱,他也只是无波无澜,看上去无毒无害。 他能这般从容,多半也是拜那过好的女人缘所赐,有恃无恐。 这种时候,怎么能少得了美女救英雄的经典桥段?虽然平心而论,那人空有一副好皮囊,无论品性修为,均与英雄毫无瓜葛。 但这女子,才不管什么英雄不英雄。她见公子琰被人推搡着,立马跳下榻来,拦住那些人道:“等等!” 还好,她的衣物不算繁复,穿得也足够迅速。要不然,中容很可能因为她的衣冠不整,再次颜面无存。 他见她这般袒护公子琰,没好气说道:“带走。” 守卫们听了安宁一句呵斥,本来已经停下,此刻得了中容的号令,又推搡起来。 她出手要拦,但使不出灵力,又丢了万仞,于这些悍兵猛将面前,不过就成了个身娇体柔的弱女子,掀不起一丝涟漪。 蛮干不行,她只能佯装在哄抢中受人累及,借力倒地,顺便装出一副委屈模样,楚楚可怜地哭道:“我下半辈子都是你的人,你就让我一次,不成么?” 话未说完,豆大的泪珠就哗啦啦落下,惹人疼惜。 其实刚才混乱之中,她是看准了方向,故意往中容怀里倒。但那男子冷眼瞧见了,非但不扶,反而向后退了退,清高得很。 没得了便宜,她也无所谓,干脆一个人跪坐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牛贺出戏子,随便拉出个长得还看得过眼的男男女女,到了周饶都能成名角。这是周饶的资深看客们凭借多年来的阅历,总结出的经验之谈。 如今看来,这话一点不假。 社会风气所致,牛贺从古至今,从上到下,无一不虚伪,无一不造作。 就比如说现在,这楚楚动人的弱女子,坐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中间,独自一人哭得稀里哗啦,谁人见了,能不动容? 中容被她哭得烦躁,不耐烦地问了句:“你到底想怎样?” “放了他。” “不可能。” 她就知道中容不会同意,退而求其次道:“那就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在这里,跟他了结一些私人的事儿。一炷香过后,要杀要剐,我绝不阻拦。” “你要做什么?” “想知道,你就留下看看也无妨。”她起身,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伤痛。仿佛刚才哭得我见犹怜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 性格分裂至此,也是行走江湖的看家本领。 中容不再探究,只沉声吩咐道:“点香。” 说罢,他还真就站在一旁,当起了看客。 如此一来,一个瞻部的资深观众,一个牛贺的老牌戏子,外加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酒色之徒,三个人硬生生凑在一起,凑出一场惊艳绝伦的三角大戏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云再起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所谓唱戏,当事人无论痛痒,都须得付诸真情实意,这戏码才会有滋有味。 安宁略去眼中谐谑,含情脉脉地望向公子琰,轻声说道:“过几日我便要大婚,公子与我好歹风月一场,总也不能不做些表示。” “身无长物……” “嘘――”她以食指压在那人唇上,将他温柔打断道,“那你听我的,可好?” “好。”他数度踯躅,终于还是低声应允。 短短一个字,他答得很慢,很清晰。 他对于眼前这女子,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百般迁就。 他的眼神深邃,其内有如远空深海,将一切悲喜埋藏,只在暗中汹涌。 她听得这句应允,忽而明媚如海棠醉日,竟不见有一丝哽咽。就好像所有的聚散离合,于她只是一场云烟,过眼则忘。 中容看在眼里,一张脸全程铁青。 只听那女子悠悠说道:“及笄那年,我仓皇出走,未来得及行束发之礼。如今算起来,这身边的亲戚长辈呀,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呢,公子姑且还算得上一个。但不知这女人的活计,公子是否驾驭得了?” “略通一二。” 一句话,安宁请公子琰替她盘发,公子琰却之不恭。 这话说得浅显,中容完全能够听懂,但他却完全不懂,安宁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 其实不仅中容不懂,公子琰也不懂――她又哭又闹,强强争取来了一炷香的功夫,该不会就是让他为自己盘个头这么简单吧? 但她还真的出其不意,就是这般的心思单纯。 稠人广众之下,她不尴不尬地掏出一把梳子,递到公子琰手中,顺带着摸走他灼热的掌温,只留那男子握着那什物,一动不动,无所适从。 她挪动了两步,走近床榻,大大方方地落座,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此地局促,万事只能将就。” 香火虽徐缓,时间却紧迫。但即便时不我与,她也是悠悠懒懒,丝毫不见仓促,仿佛只有如此这般,方能显出她的大家风范。 公子琰行至她身后,捧着她的长发,用一种更为缓慢的速度,与之将就起来。 三千青丝,尽为情困。 那墨色长发,分明柔顺细腻,他却几次顿在中间,似被卡住。 他低着头,一语不发,专注于抚平那女子背后,哪怕一丝一缕的毛躁。 烛灯黯淡,只照亮一盏香火,恍恍惚惚,谁也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时间被香火丈量,徐徐缓缓,终也禁不起挥霍,寸寸烧成了灰。 而那握着梳子的男子,不知心绪是怎样的跌宕起伏,一双手颤颤巍巍,被纠缠在一处打结的乱发间,来回梳了几次,都未能将其理顺。 再一使劲,那团乱发恰如一簇绒球,不慎被薅了下来。 安宁感到一阵蚊虫叮咬般的细微疼痛,似心领神会,笑嘻嘻地调侃那人的手艺道:“没想到你这回还挺实诚,说是略通一二,果然多一分都成了夸张。” 但这一缓和气氛的戏谑,明显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公子琰将她的长发挽起,手停在半途,仿佛耗尽气力,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由内而外,透彻心扉,于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冷冽透骨,两人的周身却偏偏有火光四溅。 青蓝色的火星子于空气中悬浮,斑斑点点,在这一室晦暗中,竟也璀璨如星辰。 火星凭空而生的地方,一颗颗的冰粒将其包裹,似盐晶一般,缓缓融化,却不见一丝水雾。 那星光般的火星子,不等擦起些火苗,就被无声扑灭。 此等诡异的景致,不禁引起众人另一番观望。毕竟,这比起上一出的男盗女娼,要罕见得多,有趣得多。 这要是传出去,就是谈资。 传闻中的刑天狱,任何灵力在其中都使不出来。在场诸人,竟无一人知晓,这些个星星一样的火星子,到底从何而来,有何奥妙。 千百年来,九州人间,从没有任何正史野史、坊间杂谈,记述过这样的奇景。 中容暗自震惊,却碍于情面,始终没有发问。 安宁觉得那火星甚是好看,伸手就要去碰,快要触及之时,公子琰突然从她身后出手,一掌袭来,飞快将其打开。 他明明在她身后,却在她眼皮子底下出手,后发制人。那样远的距离,那样快的速度,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因为这一个动作,哪怕像中容这样的绝顶高手,就算出了这牢狱,将全身修为统统用上,恐怕都做不到。 而公子琰作为一个九年前重伤醒来、连走路都颤颤悠悠的人,他连半条命都算不上,又怎么可能有这般身手? 直到这时,他的双手还时有颤抖。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修为深厚之人。 若不说如有神助,简直连鬼都不信。 安宁尚未在惊愕中缓过神来,就看到公子琰的袖口像被点燃一般,迅速化为灰烬。而袖口下的肌肤,已经凸起一片手掌大的红肿――也不知到底是被火星烧伤,还是被冰粒冻伤。受伤处仍在扩散,不知要到哪里,才算是个尽头。 公子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去,继续替身前的女子束发。 他动作轻缓,对于方才发生的险情,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小心。” 那样的波澜不惊,那样的安之若素。 但是此时此刻,却再没一人敢轻视于他。 他的修为如何,身手如何,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更别提在场其余人等。 但这些对他而言,似乎都已成了身外之事。 他眼下所思所想,不过就是一个女子,不过只是身前这个女子。 她侧头,想要探查他的伤口,他却轻轻将她的脑袋摆正,示意她不必介怀。 他似受了不轻的伤,除了外伤,更有内伤――除了袖口处,他的嘴角也浸出血迹。 中容盯着不远处的那炷香,看它越燃越短,神色复杂。 安宁感到身后那双手抖动得越发厉害,几乎不能将一个简单的动作完成,只好将自己的情绪整理了片刻,平静开口道:“好不容易到了我大喜的日子,你可千万不能、不能让我看到一脸的苦大仇深。” 但事与愿违,说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停顿,企图盖过微弱的哽咽。 “好。”他抬手拭去嘴角的鲜血,连声音都变得颤抖。 火光跳动明灭,狱内越变越冷,而那女子的声音,却仍是暖得出奇。 忽然之间,安宁想起她父皇的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说,无论何时,都不能让自己太难看。 即使死,也得死得体面――这与身份尊卑无关,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骨子里的傲气,使得那个人、那些人无论忍受着何等的糟践,都能一如既往的大气。 她突然开朗,复而又哂笑自己,竟然在这般狼狈的情形之下,谈什么取舍,说什么放下。 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直言不讳地问道:“公子可知我为何而来?” “知道。”相逢若不是为了相守,那么就是作别,这的确不难猜。 她听得这个答案,觉得轻松,居然发自肺腑地说起了家常:“多年前,你与我说过,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其实我后来想想,许多事情,皆是如此。” 公子琰不做应答,专注于将她的长发绾起。 他这个人,话总不是特别多,她早就习以为常。 “从今往后,你且走你的路,别再因我逗留,也别再为我回头。”她权当他是听进去了,接着说道,“该做的事就去做,该娶的人就去娶。这世上,能帮衬你的人,远远不止我一个。” 言毕,她似筋疲力尽,终于闭了口,阖上双眸,不再指望他的反驳,或是应允。 以梳做钗,长发盘成髻,而那个盘发的人,一些声响也不再发出。 火光碎灭,冰粒消散。 空气中,竟没有一丝水雾,好像那星光般的奇景,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看走眼――那个人于她,不过只一过客,彼此错肩,终将远行。 “时辰到了。”香火燃尽之际,中容打破沉默。 他不冷漠,也不残忍,可是在这两人面前,他得率先来个了断。 安宁真如自己所言,说到做到――此刻,她见甲兵推搡着公子琰出狱,真就坐在一旁,一点也不掺和。 她可能正在思索,该到哪儿去找面铜镜,看看自己的新发型。所以当人群闹哄哄地快要离开时,她还呆在那里,像是失了魂。 尽管她也在被勒令带走之列,但没有人敢动她。 若不是还有中容在场,她的一切行止,只怕真的但凭个人喜好。但是中容既然在,情形就截然不同了。 中容不是公子琰,他绝对不会无时无刻、无条件地由着安宁的性子来。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走了。” 他已经懒得叫她的名字。 要说今天以前,他对她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执念,那么现在,那执念也随着那人的一晌,变得荡然无存。 第一百三十七章 礼让在先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对她,仅仅剩下因失了脸面而生的愤恨。如果说还有些别的情感,那也不过就是一些无可奈何――因为安宁的身份特殊,她关系到两国的外交政治,他不便将她过分处置。 安宁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她摇了摇头,笃定说道:“我就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去。” “你必须得去。”中容拽住她的手腕,用一种几近危险的口气说道。 准确地说,他用的动作是“捏”,因为安宁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被他握住的地方,几乎快要断裂。 他的愤怒,可能都发泄在了这一拿捏的力道之中。 说来说去,这场比武他就是比给安宁看的。他像雄性动物争夺配偶权一样原始又拙劣,她却表现得毫无兴致,这难免让人怒不可遏。 安宁似料到他的不满,立马改口道:“好,我去。” 不等说完,她就往公子琰身边凑去。转变之快,简直就是在用肢体语言宣示:姐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中容手腕向里翻转,一把扯过飘飘忽忽的安宁,怒极反笑道:“正中下怀?” “有这么明显?”安宁眨巴着眼睛,笑得不尴不尬。 他继续把她往身后拽,直到公子琰离开二人视线,他才又开口道:“你必须去,但是也必须跟他分开。” 安宁打的什么算盘,中容好像也清楚得很。 很明显,他也看了出来,安宁此番举动,无疑就是想把公子琰引渡出狱。她自以为只要出了这狱门,一旦灵力得以施展,公子琰指定会被人救走。 中容却是笃信,即便没有刑天狱做保障,他瞻部精兵良将,就算来几个神通广大的江湖毛贼,也断然不可能从重重守卫下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劫走。 除非,胜神大举压境。 但后者在他看来,绝无可能。 因为早在半个月之前,燧皇就知道了公子琰的下落,他如果要报仇、要劫囚,肯定早就行动了。然而事到如今,燧皇不仅按兵不动,他简直就当没听说一样,连个屁都没放过。 公子琰现在于燧皇而言,他最大的价值,无非就是牺牲。 这简单的道理,明眼人基本上都看出来了。 他见她哑口无言,好意提醒她道:“别把别人都当傻子,安宁。” 她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旋即换作一脸认命。就好像从一开始,她对这件事就没报太大希望――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正如中容所言,她也打心眼里知晓,这个人虽然傲慢,但他不是傻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 这样的格局,她心中早有准备。所以几个人走到这一步,她也不见得有多大落差。 中容却是相当不客气,他竟然命人将安宁五花大绑,束之高阁――这哪里是请她观战,分明就是逼她做人质。 瞻部人尚武,宫中就有演武场。 场子呈盆地状,中间凹陷处为三亩见方的平地,作比武场所之用。四周由九尺高的石台环绕,无一处破绽。比武之人唯有顺着长绳滑下,方能到达约战地点。 但中容和公子琰却不然。他俩均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出场方式自然不能过于普通――中容是纵身跳下去的,公子琰是被人抬下去的。 一个人为了耍帅,一个人偏装柔弱。 高台之上,千余名弓箭手严阵以待,将中间的凹陷之处团团围住。 比武场中,千余名甲兵披坚执锐,只等场中之人有任何异动,便立马将其就地正法。 而那个被“请”去观战的安宁,由十余名甲兵同时看守。她远远地站在高台之上,手脚皆被捆缚,更有三柄利刃从不同角度贴近咽喉,使她丝毫没有动弹的余地。 其实凭心而论,她就是能动,也未必敢动。因为一旦她起了歹意,再不慎付诸行动,台下的公子琰很有可能就被乱箭射杀,死无全尸。 一个胜神皇子,一个牛贺公主,合着就一对奸夫,在人家巢皇的地头上偷了些腥,就受到这般隆重的待遇。 安宁想着,假如自己昨夜不造次,老老实实地待到封后之日,那阵仗也不过就如此罢。现如今,她男人也睡了,规格也享受了,算起来好像确实没什么损失。条分缕析之后,她竟不顾己身安危,放声大笑起来。 在场众人,皆忍不住侧目,看看此人是否已接近疯癫。 也不知这到底有多好笑,她居然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若不是有利刃在喉,她几乎笑得弯下腰去。 事实上,她已经笑得忘乎所以,身体有些倾斜。 还好,身边的甲兵们还都比较灵光,稍稍将利刃挪动了些许,她这才不致出师未捷,便先挂彩。 更有一执剑的好心人悄悄提醒她道:“公主,求您别笑了,我们也很难办。”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阻止道:“别与此人说话,当心中了妖法。” “无趣。”安宁一撇嘴,还真就应了那好心人的建议,再不笑了。 她无端弄出这么大的响动,却没有如愿引来比武场中那两人的关注。公子琰或许听力不好,或许在特定的时候听力不好,这都可以理解。 但中容的无动于衷,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按照常理推断,他就算不仰头看看,至少也该皱皱眉,以示他的愤怒。 然而,他只是环顾四周,看上去心事重重。 说起这匹夫角斗,其实不过就是个噱头。中容料到有人会来劫囚,于是大大方方地将公子琰呈于大庭广众之下,无非就是想来个请君入瓮。 但他等了半天,也不见附近多一个鬼影子。 他心里没底,一时也弄不明白――对方既然要救人,为什么在刚才来的路上不动手,非要等到进了这演武场,让一切行动都变得被动? 除非有人的脑子也如这演武场一般,成了个坑,要不然,谁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来? 他暗暗告诉自己,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那也说不定。 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人也已经约来了,眼前这一战,在所难免。 以中容的骄傲程度而言,他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大家觉得自己在兵器上占了便宜? 他手中拿的是龙藻鞭,那是九州兵器谱上排名不出前五的神兵。若是不用灵力,单靠**抵挡,他一鞭子用力下去,公子琰还不得登时碎成一滩肉泥。 中容虽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君子,但也还勉强算得上周正,况且此人一向以君子自居。他声称要打到对方心服口服,自然就不打算倚仗这龙藻鞭。 占尽天时地利之后,他主动弃掉鞭子,讲起了所谓的公平角逐,貌似礼让在先地说道:“你先选兵器,孤再定规矩。” 公子琰看上去也是装模作样得很,彬彬有礼地答了一个字:“好。” 其实不管他同不同意,这事都是这么定的。在这种情形之下,他给中容留面子,就是给自己留里子。 他朝着石墙下的兵器架走去,既不打量,也不掂量,只是看似不经意地取了根长鞭,扬手扔给中容。 长鞭到手,中容心中震惊。别人不明就里,他却一清二楚。原来这鞭子长短、粗细、轻重,均与他的龙藻鞭相差不大。 这么多的兵器,这么短的时间,那人竟单凭草草过目,一下便选出与敌人最最相称的长鞭。 公子琰的眼光有多精准,功力有多深厚,恐怕远远超过在场所有人的预期。 而他却不矫揉,不炫耀,不造作,不突兀。他深沉得像一座青山,温润得如一阵暖风。 所谓的君子之风,偏让这酒色之徒给身体力行了。 包括中容在内,众人都伸直了脖子等着观望,看看接下来,这人究竟会给自己选一件怎样的兵器。 传闻中的公子琰,沉迷风月,无心修行,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而在这数以千计的好奇心驱使下,他果然不负众望,将传闻做实。 他,公子琰,没有再选任何一件兵器。他只是缓缓转了个身,又缓缓走到中容面前,在与之相隔七尺远的地方,缓缓站定。 “素来乖张。”安宁如是评价道。 中容见状,认定公子琰是小瞧于他,又惊又怒,却又忍不住探究道:“你平时用什么兵器?” “随意。” “那就随意选一个。”反正怎么着,中容都不肯在兵器上占便宜。 公子琰似不以为意,沉声解释道:“有与没有,并没有太大区别。” 这深深的轻视,简直昭然若揭。 “那就用我的。”“哐当”一声,一柄长剑自空中飞入场内,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公子琰脚下。 说话的不是中容,是个女子。 说话的女子不是安宁,而是另有其人。 不知何时,半半乱入,身边还带着一个柳眉凤目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薄得像一张绢布。确切地说,他更像是一副画皮。至少在安宁看来,来人应是出自画皮鬼凤离之手。 隔着太远的距离,她感受不到那人的呼吸,于是更加难以分辨他是死是活。 那画皮般薄薄的身躯,不知被什么东西支撑着,竟然还能端端站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家风范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虽然两人此前从未打过照面,但正如长略所言,安宁只要看上一眼,就一定能将祝渊认出来。 毕竟,薄成这样的人,实在是过于有特色。 认出了祝渊,安宁才恍惚知道,原来他身边那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女孩,就是她的干女儿,那个曾经笨得惊动全九州的半半。 遥想当年,这孩子还是她亲自踩生的。不想时过境迁,如今,半半都已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嫁作。 那丫头看上去明媚得很,满脸都昭示着婚后的幸福。 半半现在笨不笨看不出来,但她绝对四肢够发达。毕竟,她将佩剑高高抛出,那东西在空中整整滑翔过了半个场子,才意犹未尽地砸在了地上。 这臂力,换个男人也不一定有。 安宁心中宽慰,与祝渊投来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人相视一笑,旋即双双侧目,望向场中。 中容本恼怒于半半的莽撞,但撇头又看到她的夫君祝渊,一副气息奄奄的病态,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一阵心疼过后,中容也就懒得去追究闺女的乱闯乱入。 至于公子琰,旁人的好意他不见得理会,但出自于半半的献媚,他还真没有理拒绝。因为从亲缘关系上来讲,半半是他的侄孙女。而且这丫头四肢发达的模样,分明就是他胞兄公子瑱的翻版。 长剑落地,掀起一身尘土。 公子琰没有接那柄长剑,而是俯身去捡。 他看上去,既从容,又狼狈。从容或许是他的自带属性,又或许是安宁凭空臆想。狼狈绝对是因为他太弱,以致于连飞来的兵器都接不住。 这样的身手,还怎么跟中容这种高手较量? 中容见公子琰拾起兵器,于是也兑现承诺,定起了原则:“规矩就一个,到死为止。” 这话说得言简意赅,出口却惹来一片惊愕。 他的规矩,用更简单的话来解释,就是两个字,玩命。 这人想必已经恼羞成怒,居然不顾一国之君的身份与安危,公然与人搏命。 他要不然就是气糊涂了,要不然就是过于托大。 以命相博的中容,遇上不怕死的公子琰,对方又是温温润润,比他还要直白地应了一声:“好。” 你情我愿之后,两人本着愿赌服输的心态,联手维持起了起码的公平。 但普天之下,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安宁被捆绑着,利刃在喉,被迫站于高台。 她对于公子琰来说,无疑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公子琰除非真的心狠至极,能眼睁睁看着安宁死去。否则,他就算有本事,也没有胆子赢。 但中容红口白牙,定下了这场比武的规矩,是到死为止。公子琰如果赢不了,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死。 所以,在安宁与自己两者之间,公子琰必须做出选择。他最多最多,也就保得住一个。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和安宁携手同行,一起投胎去。 在这不得不取舍的时候,公子琰右手执剑柄,将剑身朝下,拱手言道:“请赐教。” 所谓练家子,就是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公子琰手一搭剑,登时彰显出大家风范。 他虽未施展灵力,但秋风扬起的尘土,似乎都不能再挨近他周身。 西风凛冽,两人身处凹地之中,中容的衣物被吹拂得猎猎作响,而公子琰的身上,却连个衣角都不曾翻起。 他的华发披散,一丝不乱。 他看上去沉稳又大气,镇定又浑厚,无悲无喜,无哀无乐。好似这天地万物,全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听说人的修为高深到了一定程度,就不一定非得依靠灵力。 他惯于隐藏实力,这回却将开场开得有模有样,也不知是不是因恐大限将至,所以才抓紧一切时机,在安宁面前耍帅。 就是这一拔剑的动作,中容看得一愣。外行看热闹,可他看的是门道。 他突然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则传闻。 那时,他中容还是个刚会跑的小奶娃,九州突然疯传这样一起怪谈公子琰千里奔袭,于七招取下胞兄公子瑱的首级。 但谣传就是谣传,公子瑱是九州第一高手,公子琰不过一介浪荡子。 公子琰继承了燧人氏令人发指的高深灵性,修炼了一身人神共愤的低微灵力,属于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他凭什么,能够击败公子瑱? 事情越穿越玄,后来就变成了神话故事。 有资深人士称,公子琰当时鬼魅附体,使用黑暗禁术召唤出了木灵女岐。公子瑱为女岐美色所惑,心甘情愿拜倒在女岐的石榴裙下,以己身献祭,羽化登仙。从此,九州第一高手与女岐在须弥山结成伴侣,不再返还人间。 多么曲折坎坷、又最终功德圆满的爱恨情仇,吃瓜群众表示,这个解释听上去,颇为合理。 但这故事在中容看来,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此时此刻,他倒更愿意相信,谣传并不一定就是谣传。 这个公子琰,很有可能真的亲手宰了他的哥哥,或许用了七招,或许更少。 关于深藏不露,中容突然联想到一个人,一个他非常讨厌、却又拿对方无可奈何的人司幽门的已故门主,玉采。 他再一侧目,看见高台之上的安宁,看见她望着公子琰的那一脸痴迷,顿时明了。 什么无故暴毙,什么灵力尽失,统统都是放屁。 他忽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弃了神器,不用灵力,完全避开自己的优势。 就算公子琰眼下表现得全无灵力,半死不活,但保不齐他会半路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一战的胜负,或许无从预测。尽管从表面上看来,中容占尽上风。 他招招凌厉,眼看就要击中对方,公子琰却总是在关键时刻,险险躲开。 他身体笨重,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飘忽,却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少躲开一分,不够刺激,多躲开一分,不够狼狈。 仿佛中容打得是生死战,他搞得是表演赛。 两个人身为交战对手,却好像在做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公子琰躲开便躲开,他明明躲开了,却还得原地晃两晃,好似生怕谁不知道他躲得吃力似的。 要说是表演赛,那这也是中容从出生至今,经历过过最难看的一场表演赛,全无美感可言。 也许这颤颤悠悠的状态,根本就是公子琰一时兴起,为自己打造的新人设,哄着全九州的人陪他玩,顺便还能赚一裤兜的同情。 中容冷笑,如果真的如他猜测一般,公子琰就是玉采,那么以那个人的乖张而论,这样的行径,完全合情合理。 没有胜券在握,中容看上去更为谨慎。 其实不止中容,安宁也开始怀疑。她不是怀疑公子琰是否有灵力,她是怀疑即使不用灵力,中容能否取胜。 同样起了疑心的,还有在修行方面造诣颇深的半半。 她趴在台子上,观战正酣,也不管她老子的死活,与身边的祝渊议论起战局来。 “诶,你说,他俩谁会赢?”她问得没心没肺,简直就是在做纯粹的技术分析。 祝渊意味深长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正想着如何作答、如何敷衍,却听得场内又是“哐当”一声,笨重沉闷。 同样一柄长剑落地,声音却完全不同于出自半半之手时的轻盈清脆。 两人正打得你死我活之际,准确地说,是中容正追着公子琰往死里打的时候,公子琰居然不躲不闪,也不给个理由,就那么一随手,将那柄长剑,弃了。 仿佛打也是他高兴,不打也是他乐意。 对于公子琰应战时的却之不恭,中容与沈灵均犯了同一个错,就是猜对了开头,没猜对结尾。 公子琰这一招闹的,实在是太过突兀,连个最基本的起承转合都没有。 就在他弃剑之前那一眨眼的功夫,中容已全力将鞭子甩出。长鞭有如生了筋骨一般,直挺挺朝着公子琰的面门击去,凌厉至极,根本来不及撤回。 中容收不住攻势,但公子琰可以躲。他哪怕像方才一样,象征性地晃悠两下,也不至于伤得过于惨重。 但公子琰不知是否已经彻底放弃,他连挪动都免了,转而侧目看向高台,远远地望着安宁,朝她摇了摇头。 “太乖张了。”这句话,不是安宁说的。 说这句话的,是刚才好意提醒她不要笑的那个甲士。 周饶人的看戏本质,一句话暴露无遗。 他作为一个兼职看客,代替安宁逆着公子琰的目光,与之深情对望,似乎在那双始终含笑的眼眸里,捕捉到了近乎于极致的悲哀。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惧,又或者是,悲恸。那样的动容,那样的沉痛,他只是远远望着,就感同身受,不禁流下泪来。 那甲士以为人之将死,大抵都是这副神情,皇子与庶人,原本无异。 他正沉浸于自己的发现中,忽然听得耳边有歌声响起,悠悠懒懒,丝丝切切。 余音婉转,声声入耳。 千余名甲士,竟不自觉地扔了装备,抱头痛哭。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乱臣贼鸟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要说这女子有一曲周饶的本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有灵力高强者察觉不对,高声喊道:“此乃妖法,大家捂上耳朵,不要受其蛊惑。” 然而,太迟了。 比武场内,中容手里的长鞭本已势不可挡,公子琰本已必受重创,千钧一发之际,万物突然静止。 那剑一样锋利的长鞭,生生停在公子琰脸侧,不能再前进分毫。 而那个吟唱之人,似乎也沉沦在自己的歌声中,深受蛊惑。她通体僵硬,除了一张嘴,竟再无任何一个关节可以动弹。 天地之间,唯余歌声悲切,草木疯长。 无数藤条拔地而起,扭转成捆,似乎都朝着比武场中的同一个方向袭去。藤条气势汹汹,比之于长鞭的凌厉,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那毁天灭地般的灵力,确实不是出自安宁体内。她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个引子。 相比之下,她体内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一时如剥皮去骨一般,被残忍地强行牵扯而出。微弱的木灵之力像是长了眼睛,化成一道道翠绿的光柱,融入万千藤条,一并向着中容与公子琰二人扭转行去。 藤条的行进速度并不算快,但那磅礴的气势如漫天黑云压顶一般盖过,使人无法躲避,几近窒息。 天空被翠绿的巨型藤条强行压低,全然变了色彩。 是福是祸,眼下都由不得人力左右。 所有人的肢体都不能动,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女子的动机,所有人,都在注目那藤条的去向。 一个瞻部国君,一个胜神皇子,运命不知向谁偏袒,将谁眷顾。 又或许,这到头来,就注定是一场覆灭。 藤条越缠越粗,离二人越来越近,像万千条巨型蟒蛇纠缠在一起,朝着它们共同的敌人展开攻势。 此时此景,闲情逸致皆成虚设。就连一向自带风流的公子琰,此刻眼中也迸发出诡异的恐惧,无暇再一展欢颜。而中容的整张脸被藤条投下的暗影覆盖,显得愈发惨绿。 藤条自二人头顶盘旋而下,如游蛇一样将他们缠绕其中,一圈一圈,不疾不徐,纠结成柱。不消片刻功夫,高台上的众人已看不到二人身影,只看到藤条越缠越紧,似乎已将他们吞噬。 覆灭般的彻底黑暗压抑着二人,些微光亮都成了奢望。中容与公子琰,离得那样近,彼此却看不到对方,只感受到耳旁呼啸的风,还有涌动的藤条。 空气中,时时透出一股死亡的味道,却又不知何时降临。 贴近之际,那翠绿的主宰者居然开起了玩笑,在二人周身绕着圈圈徘徊,似犹豫,似抉择。 疏忽之间,青蓝色火光自二人脚底生起,冷冽似玄冰,汹涌如浪潮,像利刃般势不可挡,穿透重重翠绿的巨型藤蔓,一时大盛,直通天际。 到达极限之后,人的感官就被麻痹,冰与火其实并无二致。 高台上的千余人等被光火灼烧得眼睛刺痛,却又不得不睁大了观望。因为他们的行动,根本由不得自己支配。 而那藤条好像受其感召,终于不再犹移,逆着火光的方向,苍龙一样地奔袭而去。 片刻之后,天地间又恢复了清明,还是凉薄的秋风,还是萧瑟的落木,还是高台凹地,还是甲兵重重。 满目乾坤,朗朗昭昭,哪还有藤蔓,哪还有火光。 要说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留下了些什么,那就是一个昏死倒地的公子琰,还有一个半死倒地的安宁。 公子琰的胸口不知被什么东西贯穿,只余下一个硕大的血洞,看上去狰狞可怖。伤成这副模样,这人应该是死透了。他的身上,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剩下。 高台之上,那个被捆缚着的女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脑袋已经耷拉下来,时不时地晃荡两下,就好像是开了小差的哨兵,站着也能打盹。若不是有身后的柱子支撑,身上的长绳维持,她可能早就瘫软,比烂泥还萎靡三分。 这下可好,她一举省下了隐藏修为的麻烦。因为她的身上,再不剩任何灵力。 如果不是散落的青丝盘成发髻,她看上去还真和十七年前初到周饶时一个样,一样的神秘,一样的落魄。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喃喃自语道:“打你身上摸走的东西,今儿个可不是都还给你了。果然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许是受了很重的伤,她想放声长笑,气流出口,却成了游丝般的微弱。 但即便是这样不损人不害己的笑声,她身边那甲士还是听得刺耳。此时,灵力高强者已经可以动弹,但他显然不在那之列。 他只能皱着眉头,心中暗道:这女人不是薄情,就是疯了。她男人都死成那样了,她还有心思笑。笑笑笑,笑个屁啊笑。 或许在他看来,安宁和公子琰的组合,会比和中容的更好。毕竟前者更具有话题性,更符合周饶人的八卦审美。 早在中容与公子琰决斗之前,甲士的小儿女情怀就已经被充分调动。他嘴上虽不说,却打心眼里支持公子琰。 因为那人虽然传说格外花心,但人家好歹也是单身贵族,未婚无子。而他们那个同样身为高富帅的巢皇大人,后宫嫔妃却是一大笸箩,排排坐吃果果都能扯出一斗米的是是非非来。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说,要是实在憋不住,也只能在私下里说。 眼下,他还得站在中容的队伍里,端着人家给的饭碗,替人家卖命,矢志不渝。 他看着比武场中的中容又身轻如燕,心中自是羡慕嫉妒恨,也不知自己要修炼到何时,才能有这等身手。 只见中容俯下身去,伸手探查公子琰的伤口。距离太远,他只能看到中容在公子琰的脸上来回摩挲,可能是在检测那个人是否还有抢救的必要。 身体不能动弹,甲士的脑子倒是活络得很,他突发奇想,觉得此处应有人工呼吸。 中容行动自如过后,又过了片刻,半半也逐渐恢复意识。 半半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比肢体更灵敏。因为她的手脚尚处于僵硬状态,口中已经可以发声。 方才憋屈了半天,拆台王终于得以直抒胸臆道:“祝渊你说,干娘既然有这等身手,为啥不直接跳下去救公子琰?” 身侧没有应答。 她以为祝渊没她厉害,还不能开口,继续补充着个人见解道:“会不会是干娘失手了?她本来要杀害父皇,结果距离太远,不慎打偏了?” 仍然没有回答。 身边其余甲士们听到这番弑君谋逆的唐突言论,吓得像得了传染病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冷战。以半半为,冷战向左右两路迅速扩散,场面蔚为壮观。 半半的脑袋还有些僵硬,她只能用余光去找寻祝渊。 直到快要瞥成斜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也没能找到那人。 好在终于能动了,半半一转头,却发现四周哪里还有祝渊的身影。这人是什么时候恢复自如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竟全然不知。 正在半半思索祝渊究竟师从何人之时,演武场内,突然冲进去一对大鸟,一个小孩,一个瞎子不知从哪儿来,但知到哪儿去。 两人两鸟,似乎是方才被那些巨型藤蔓一起卷进去的。 就在中容与公子琰决斗开始之前,半半问祝渊觉得谁会赢,那个时候,祝渊分明一个劲儿地往其他地方瞟。他对半半那副一改常态、心不在焉的敷衍模样,无疑就是在探看,这些个家伙是否准备就绪、掩藏到位。 大鸟长约二尺,通体青蓝,一只红眼蓝喙,一只黄眼青喙半半不认识。 小孩三四岁模样,黄衣黄帽,驾着一辆小黄车,跑得风一样迅捷半半不认识。 瞎子粗布青衣,仙风道骨,步履轻盈,行止如在水上漂移这个人,半半认识。 这可不就是她相公祝渊的叔父祝请? 两鸟两人,均朝着平地处公子琰的尸体奔去,方向明确。 方向虽明确,目的却不明朗在公子琰的尸体旁边,赫然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中容。 死人有什么好抢的?这帮物种,多半是来弑君的。 半半灵光一现,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跳进去刷个存在,主要还得护得她父皇周全。至于祝渊跑到哪里去了,这个事情完全可以容后再说。 但还不等她将理想付诸实际,中容就趁乱抓起地上的龙藻鞭,纵身一跃,跳上了平地之外的高台上面。 如此一来,不管那群两人两鸟实力如何,中容都不必与之缠斗,更不必因为被挟持而被迫放行。他此番脱离了险境,只等弓箭手稍后能够动弹,待他一声令下,便好清理场子,将这群乱臣贼鸟一网打尽。 事实上,中容也确实比半半灵光些。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跳进去挨打,而是应该跳出去打人。 占尽地理优势之后,人海战术就显得尤为出众。千余名弓箭手,千余名甲兵,再怎么说,也能收拾得了两人两鸟。 第一百四十章 放虎归山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中容等来等去,等的就是这群人的不请自来――虽然他没有料到方才那一出差点要了他小命的妖法,也没有料到对方千方百计,最后就派来了两只鸟。 准确地说,是两只鸟,一个小孩,一个瞎子。 这都是些什么鬼? 祝请虽说是祝渊的叔叔,但人家是个自由人士,无门无派。只要祝渊不出手,中容就没有理由向司幽门问罪。虽然照现在这种情形来看,祝渊很有可能守在外面,等待接应。 至于剩下的那两只鸟,还有那个黄口小儿,就是贴出通缉令来,国人都会以为巢皇是在愚弄大众。 这样一套阵容,说是野军,都太夸张了。 这身份隐藏的,也过于缜密了吧? 这么飘忽的点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别说中容没想到,作为促成这一局面的关键人物,安宁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这样一群援兵。 虽然她知道那两只鸟是青鸟,那个小孩是庆忌,他们与那个瞎子祝请,都是公子琰的手下。但她不明白的是,司幽门的土豪们出手向来阔绰,他们的经费预算,几时变得这般磕碜了。 所以连同安宁在内,无一人不对这些乱入的援兵们强烈吐槽。 不过中容的脑子还算清醒,他在暗暗吐槽之余,仍不忘挟持对方人质――他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安宁身边。无非就是向对方昭示:你们要是敢乱来,老子亲自动手宰了这女人。 不过那两人两鸟似乎不关心安宁的死活。中容一走,他们的目标更加一目了然。尽管十分滑稽,但他们真的是来救人的。也不知救一个死人回去,是能炼丹还是怎么的。 许是眼见来者奸计得逞,安宁终于忍受不住困乏,软绵绵将脑袋耷拉下去,再不管颈上架着的利刃。 还好中容速度够快,挥手弹开那三柄利剑,她才不致于一命呜呼。 但这救命恩人翻脸的速度却也特别的快,明显出于套话目的地问她道:“你朋友?” “我不认识。”她虽已困乏到了极限,却还是强打精神,极力与那帮或人或鸟的诡异物种撇清关系。 她心道自己一旦说认识,就会暴露出这群家伙早有预谋,那样的话,他们很有可能连个死人都救不走。 岂料中容反其道而行之,冷然说道:“既然你不认识,孤也就不用有所顾虑。” 安宁听了这话,忽地抬起头来,神色紧张。 不等她开口,中容手一挥,喝令弓箭手放箭。放虎归山的事,他不会做第二次。 但命运也不总是偏袒任何一方。中容此前一直站在赢家的位置上,此刻却偏偏让安宁得了便宜。 要说这也怪他的兵修为还不够深厚,他令虽发出,但那几千人中,也就个把个能够动弹。预料中的天罗地网、万千箭雨,不过就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小阵仗,看上去还及不上一场烟花。 安宁见状,打心眼里乐呵,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身边那人。 她料想,即便只有极短的空档期,也足够那两人两鸟将公子琰带走。因为这主意是长略出的,鬼才从来算无遗策,断然不会在他主子生死攸关之际失了手。 尽管眼前这个流程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令人啼笑皆非。 出于对长略的绝对信任,安宁再也不想与自己的身体做抗争,于是屈从在困顿之下,干脆一睡了之。 能做的事她都做了,该尽的力也都尽了,剩下的既然不能左右,不妨眼不见为净――无非就是腥风血雨,无非就是成王败寇。 安宁可以暂且不看,中容却不得不关注。天罗地网成了摆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两鸟配合默契地躲开数十支微不足道的箭矢,心里干着急。 好在能动的人手越来越多,中容这边的攻击也就跟随着犀利了起来。虽然攻击力还不足够,但好歹越来越强势,胜利的天平开始朝着中容这方倾斜。 一对青鸟在空中打掩护,用双翼扇出光束,试图将飞来的利箭折断。尽管这样,还是有不少漏网之物,密密麻麻,雨点般打在祝请身侧。 祝请无暇顾及自身安危,似乎全力保护庆忌,和那具近在咫尺的尸体。 庆忌跑得飞快,箭矢几乎无法触及到他。每每眼看着就要打到,箭落地时,却只挨着了他的影子。 由于速度太快,庆忌在身后拉出无数个重影,让人难辨虚实。 这黄衣黄帽的两尺小儿也不知哪儿的力气,居然一拖手就举起公子琰的肉身,将他毫不客气地砸在了自己身后的小黄车上。不知是不是出于泄愤,反正这个动作在安宁看来,那绝对是带着浓浓的怨气。 得手之后,两人两鸟片刻都不做逗留,青鸟在上方护送开路,祝请断后。千余名甲兵,只有少数得以行动者上前围剿,剩下的,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家伙在眼前逃窜。 一行逃犯靠近石墙之下时,那两只青鸟合力将庆忌连人带车一并抓起,火速飞离了演武场。 于是乎,围剿变成了追击,场面不但混乱,而且尴尬。瞻部几千名精兵良将,上有弓箭手,下有重重甲兵,布下天罗地网,竟还真就没奈何得了这些个魑魅魍魉。 等到众人都重获自由之时,显然为时已晚。 中容又急又怒,虽命人继续追击,但心知大势已去,自己因为一时大意自负,再一次做出了放虎归山的蠢事。 他瞥头看向睡得无比酣畅的安宁,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抽上她几鞭子,虽然这除了徒增矛盾,也是于事无补。 不等其他人询问此人该当如何处置,中容率先开口道:“把这个人给孤请到冷宫里去。” 为首的将领当即阻止道:“巢皇不可,此人关系到我瞻部与牛贺的结盟大计。燧人琰走与不走,我们都已经与胜神彻底撕破了脸,眼下万万不能再失去牛贺这个朋友,否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中容也知道这样不妥,但他嘴上仍旧骄傲又任性地回道:“孤说可以,就可以。” 那将领还想再争辩些什么,谁料正欲开口,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只见那只两尺长的红眼蓝喙大鸟突然折返,身后跟着另一只黄眼青喙的,二者朝着安宁的方向飞近,来势凶猛,似做殊死一搏。 那两只身披青蓝色羽翼的大鸟,是传闻中的神兽青鸟。红眼蓝喙的那只叫作天罡,黄眼青喙的那只叫作淳风。这俩听上去有些后现代主义的名字,俱是拜脑洞大开的安宁所赐。 神兽认主,天罡与安宁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所以它才不管长略如何部署,祝请如何阻拦,送走公子琰之后,就执意要回来救安宁。 淳风劝阻无效,也是百般无奈,加之放心不下,虽不情不愿,最终还得跟在天罡后面行动。 但它们这时回来,无异于是送死。 弓箭手与甲兵此刻全部复苏,几千人对付两只鸟,那绝对是绰绰有余。未曾想到,中容精心安排的天罗地网,到头来竟是为了捉鸟。 好在这一对青鸟的攻击力出乎意料得高,否则,演武场中浩浩荡荡列着这么多人,还真的有些大材小用。 青鸟在空中不断劈出光束,比起有目的的群攻,倒更像是意在造成人力的消耗和视听的混淆。看来它们很清楚自身处境,纵然二鸟修为高深、天赋异禀,此刻也是双拳不敌四手,猛虎不敌群狼。 救人要紧,切记不可硬拼――这句话,是长略于它们临行前嘱托的。 但长略说救人,指的是救公子琰,不是救安宁。同样的战术,不适用于不同的对象。 虽然中容这方也有伤亡,但只要不是全军覆没,青鸟进了这攻击范围内,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更别提将安宁带走。 中容之前就怕有什么不测,早早就站在安宁身边,谨防敌方来犯。天罡与淳风所要面对的,不仅是千余名弓箭手,千余名甲兵,还有个随时可以给安宁来上致命一刀的中容。 利箭纷纷离弦,密密麻麻,如暴雨般向那对青鸟飞去,顷刻将二者吞噬,无从闪躲。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纵然插上翅膀,贼鸟还是直直坠地,变成两只死鸟。 中容侧目一看,那个心大到不行的女人居然陷入沉睡,这么大的响动也未能将她惊醒。 他冷眼瞧着两具大鸟的尸体,开始恶趣味地联想,若是安宁醒来看到它们,究竟该作何感想。 想到安宁,他就想到自己好端端的一出请君入瓮,被这人打搅得七零八落,折兵损将不说,还白白弄丢了公子琰,满腔愤懑油然而生。 说老实话,如果不是安宁突然造次,没事施什么妖法,定住了他的重重守卫,那群乱臣贼鸟还真不可能将人劫走。 毕竟没有间隙,对方也就没有空子可钻。 万物静止这一大招,说起来还真的是违规。毕竟主角光环这个烂梗,从来都那么让人唾弃,但又缺之不可。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足之虫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好在大招看起来须得付出代价,比如灵力尽失,比如昏睡不醒。这些代价,统统报在了安宁身上。 正当她万分落魄之时,中容非但没有拉她一把,反而还用力踩她。这时候,所谓的按罪论处,其实就是补刀。 看来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必须是一条路走到黑。 经过了又一番变故,缴获了两只尸体还带着余温的贼鸟,他竟然还没有忘记刚才的命令,又重复了一遍道:“把这个人直接扔到冷宫去。” 也不知冷宫到底是有多冷,反正听中容的口气,这是他能对安宁处以的最严厉的刑罚。 为首的将领见拗不过中容,也不再多费唇舌与他分析利弊,转而为安宁求情道:“此人伤势不明,恐怕还需御医……” “不需要,她底子好得很。”其实他也隐隐觉查到,这女子受了很重的伤,话一说出口,难免有些后悔。但既然做了决定,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未行册立皇后之礼,巢皇此番将牛贺公主囚禁在咱瞻部的冷宫里,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中容嫌他啰嗦,不悦地反驳道:“她本来就是孤的女人,哪儿那么多废话?” “可是册封大典就在三日之后,各个环节也都已经到位,巢皇不妨先将礼数周全了,再做处置也不迟。” 典型的缓兵之计。那将领无非在合计着,这事再拖延个几天,兴许中容的怒气就消了,届时,说不定两人花好月圆,中容就回心转意了,安宁也不一定非要被送到冷宫里去。 但中容明显没心思与其周旋,只简短地说了三个字:“全撤了。” 方才得令将利刃架在安宁脖子上,又好心提醒她别笑的那个多愁善感的甲兵,此刻又彰显出看客本质,兀自嘟囔了一句:“狱里还有两套喜服呢。” 那两套衣物不提还好,这一提,简直就是对着国君啪啪啪打脸。 中容耳朵好使,闻言恨恨盯了甲士一眼,将眉头一皱,当即插手起后宫的琐事,斩钉截铁地发号施令道:“烧了。” 多好的东西,材质上等,手艺上等,就凭他一怒之下,无辜做了烟灰。 就这样,安宁身为堂堂牛贺的和亲公主,本着来瞻部做皇后的打算,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无名无分地住进了他中容家的冷宫,生死未卜。 而中容也因一时任性,放走了胜神的人质,弄僵了与牛贺的关系,偷鸡不成蚀把米,从此在放飞自我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再没有退路可言。 月余过后,安宁还未册封就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到了白氏,任那建业平日里如何敦厚老实、悲天悯人,彼时也是暴跳如雷,愤起拍案道:“这个有巢氏,太不给面子了!明明是他死皮赖脸求着要娶皇姐的,到头来就这么折腾皇姐,简直不把我大牛贺放在眼里。” “照理说那巢皇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这番添油加醋,出自安宁的表叔、牛贺司马孔仓之口。 中容的处境变得有多艰难,想必不需再做赘述。 此为后话。 事实上,中容这人不仅骄傲任性,而且嘴硬心软。 白天时,这人才逞一时之快将安宁打入冷宫,不到晚上,他就开始后悔,一来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如此处置安宁,二来还是担心安宁的伤势。 他着人请御医为安宁瞧病,又觉得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冷宫走一遭。 在去的路上,他都已经合计好了,只要安宁醒来之后能主动给他服个软,他立马就借坡下驴,按照原定计划行皇后册封大典,公事公办。 是夜,安宁自昏睡中醒来,稍一扭动,就觉得全身筋骨疲乏。如果不是经检查发现通体完好,只不再有灵力,她定会误以为自己已被酷刑伺候过了。 她环顾四周,当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个她本以为会对自己继续纠缠不休的中容,恐怕再无兴趣在此周旋。 室内幽暗,四处散发着一股霉味,其中布置虽然简朴潦草,但打眼一看,用的却都是些上等的材质。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就连蜘蛛网都稀稀拉拉,友情客串。 看材质,这儿应是皇宫的一部分,看布置,此处大概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 偌大的房间,除了一个被人弃之不顾的安宁,再没有一丝人气。她想找个人说话,最起码讨一口水喝,但这个简单的要求在现在看起来,显得格外浮夸。 这地方安宁此前没来过,可是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天下的后宫不尽相同,但天下的冷宫绝对是如出一辙,一样的清冷,一样的萧索。 她的母后有莘氏曾经说过,冷宫是个不吉利的地方,没事千万别去,去了容易惹晦气。所以虽说自小在宫里长大,这冷宫,她还真是第一次涉足。 想不到自己此前一直信奉的真理,被那个任性的中容强行摧毁,安宁活到三十来岁,还是头一遭以这样的方式,被迫不能听妈妈的话。 婚都没完,安宁如今还不能算作是他有巢氏的后宫妃嫔,他居然如此草率地将这个堂堂牛贺公主关押在自家冷宫。这于情于理,着实都说不过去。 安宁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该以何种身份被关押至此。但有人就偏偏胆敢将她关押于此,尽管名不正,言不顺。 她越发想笑,觉得中容非但任性不改,反而还多了些强势。看来当年周饶一别,这人身上好东西不见长,赖毛病倒齐全了,当真是官升脾气长,自大到无可救药。 难怪连鬼才长略都对此人苦大仇深,不知如何两全。 说到长略,这事便得从月余前说起。 一日,建业又如往常一般,收到了来自远方周饶的情书。习惯成自然之后,建业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那个死皮赖脸的中容,又在恬不知耻地向他皇姐提亲。 建业照常将信件压下,却又一反常态地心血来潮,打算到他皇姐的寝宫里去探探口风。 建业这一去,不想吃了闭门羹。平日里四门大敞的安宁寝宫,彼时却无端高冷,将大门紧闭。 宫人见了建业,腰板挺得直直的,义正言辞道:“公主有贵客,不方便接驾。” 一提到“贵客”,建业当即眼露精光,满脑子八卦闪烁,立马将诸如“红杏出墙”、“移情别恋”这类词汇联想到了一起,本着不打扰人家好事的原则,悻悻离去。 不过连建业都有子嗣了,安宁的确需要在男女问题上厚积薄发,努力进取。 正如那宫人所言,安宁屋里来的是贵客,却不是普通的烂桃花,而是公子琰家的窝边草。 贵客贵客,以稀为贵,虽然长略始终一副贱兮兮的模样,但他确实是公子琰夺权途中的贵人。 长略以前即便贱性,但也没有贱到见人就行大礼的地步。 多年不见,听说这人跑了一遭须弥山,去求什么恢复灵力之法。他一走就是近十年,许是神女见多了,流连忘返,逍遥数度才想起自己在凡间还有个主子,这才勉强折返。 估计神女与妖女无异,都是吸食阳气的物种。长略此番人倒是回来了,脑子却开始变得不太灵光。 甫一见面,他就扑通一声匍匐在地,模样之谦卑贱气,只差跪舔安宁的脚趾头。 腿软至此,哪还有当年在人家军营大旗上留字、明讽当朝君主的胆色与睿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莫名受了鬼才大拜,安宁唯恐折寿,立刻飘到他身后,让那家伙白白对着空气跪拜。 长略苦笑,转身对着安宁痛陈道:“公主大仁大义,定能助我家宗主脱困。” “你家宗主早死了,等投胎吧。”这话说得没心没肺,丝毫不见此人有任何羁绊。 长略见状,当即明了。公子琰的身份,应该已经被安宁拆穿了。看样子,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十几天前,长略自须弥山返还,双脚刚一踏上九州的土地,就听说公子琰被关在瞻部刑天狱。他二话不说,果断奔走白氏,前来向安宁求援。 在来白氏的路上,他听到许多关于公子琰与安宁二人的趣闻轶事。 其中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公子琰出使白氏时,安宁留宿公子琰下榻的别院,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听说连床都没下过。 长略一路都在琢磨,公子琰指定没能得手。因为他一旦得手,还真说不准最后是谁将谁困在榻上。那妖女年轻气盛,没个深浅,所谓后生可畏,大概说的就是这码子事。 长略既已七窍通透,于是知趣改口道:“是是是,再这么拖下去,公子恐怕真的要做鬼去了。” “长老二你大可放心,公子琰身为一国人质,无冤无仇的,巢皇铁定不会动用私刑。” “巢皇不会,其他人可说不好。” 说话就说话,他偏还挤眉弄眼,好像谁都跟他挺熟络一样。好好一句话,从这人嘴里吐出来,平添一股油滑,让人听了发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神曲斩灵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猥琐兄弟团?” “除了公子珙,另外俩都逃不了干系。” “太子琭都被废了,吃牢饭的还能有什么神通,欺负到你家公子的头上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废太子有簇拥者,还有子嗣,况且他的正室……” 话音未落,安宁突然将其打断,一改往日戏谑,阴阳怪气道:“胜神兵强马壮,他自己老子都不急着救人,我能有什么能耐。” 她显得极不耐烦,一个字也不愿多听。 长略权当看不懂对方脸色,执意分析利弊道:“公子如今于燧皇而言,不过是个晚死不如早死的废人,他最大的价值,可能就是在刑天狱里死去,成为燧皇向瞻部宣战的借口。” “明明是亲儿子,整得像买白菜送的一样。” “在天下和骨肉之间,公主觉得燧皇会如何取舍?” 这个问题,燧皇已经在三十年前就做出了回答。他放弃公子瑱,无非就是想平息几个皇子间的争斗,以此换来胜神一国短暂的平和。 安宁又问:“子车腾不是军中统帅么,此人手握重兵,怎么不见他张罗着救人?” “他得留在日奂拥兵,确保公子回去之后的事。” “你们,要反?” 她一边问着,一边还眨巴着眼睛,把一件明明很严肃的事情,讲得就跟吃饭喝汤一般稀疏平常。但最后那个“反”字,她也只做了个嘴型,并没有发出声响。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还是少说为妙。所以,长略干脆不说。 人人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安宁觉得长略这种七窍都长着心眼的人不可能想不到,于是不解地问道:“那司幽门呢?该不会换了个主子,真就不听你使唤了吧。” 长略听罢苦笑,连声解释道:“我的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戏看多了?瞻部皇宫守卫重重,哪儿那么容易混进去一大波江湖人士,说得那巢皇就跟智障一样。” “中容同你相比,可不就跟智障一样。” 长略笃定,不管过程有多波折,代价有多惨重,安宁一定会同意救人。但他也深知自己方才的某句话、某个词刺激到了安宁,她这才装怪,使交流变得不无困难。 讲道理行不通,他转而打起感情牌道:“公子以往对公主如何,公主不应感觉不到。切莫因为一些流言,辜负了公子一往情深。” 果然,同鬼才周旋,安宁连五个回合都坚持不到,前尘往事尽数不提,突兀问道:“那照你说,我该怎么做?” 绕弯子很累,同长略绕弯子更累,安宁这一直截了当地转变,显得尤为明智。 长略得了莫大的便宜,当即摆弄出他那一肚子馊主意来。 他说这事须得环环相扣,一步一步来。 这第一步,自然是让安宁随便跟建业找个理由,答应与有巢氏成亲,如此一来,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到往瞻部皇宫去。 而安宁去瞻部的真正目的,那必须是深入刑天狱,见到公子琰。 长略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无论做什么,结果无非就是要激怒巢皇。” “我怎知那巢皇该如何激怒?”安宁故作糊涂道。 长略倒是清醒,满嘴油滑道:“公主需要不才提点吗?” 安宁不说话,因为如果说“不需要”,会显得自己如狼似虎;如果说“需要”,她怕这人驾轻就熟地描述细节。 与长略交涉,果然无论如何都讨不到便宜。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用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了安宁,她作为一个不是很新的新手,确实需要提点。所以,长略这时没能完成的工作,公子琰只好亲力亲为。 长略本着“老板女人,避之避之”的原则,略过一一口述、手把手示范,接着说道:“我来安排人引巢皇进去,到时候,就麻烦公主煽风点火。巢皇自大,一经激怒,铁定了要在刑天狱外找个地方,与公子约战。” 捉奸还需要安排? 安宁白了长略一眼,他立刻插科打诨道:“公主且放心欢愉,时间保管够,我相信自家公子。” 他究竟相信什么?又凭什么相信?安宁仔细咀嚼这话,反倒觉得这是裸的不信任。 有人说,长略就是个男公关。反正论贫嘴,安宁只服长略。 这个人的本事,就在于他能将嬉皮笑脸与足智多谋无缝对接。只听他接着说道:“届时,祝渊会带着一部分人手随半半混进去,接应公子。对了,那个祝渊,公主一眼就能认出来,全场最薄的就是他。” 他用的薄,而非瘦。事实证明,这形容相当恰当。 安宁不解的是:“中容是半半她爹,她再笨也不至于卖老子吧?” “主观上立场坚定,不代表客观上不会被忽悠。祝渊对付一个半半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们连半半都算计进去了,还真是禽兽不如。” “公主过奖了。我,不是我们,就我一个人。我刚从须弥山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公主殿下,感动不?” “你这个锅太黑,我可背不起。”安宁嫌弃得不住撇嘴。 类似的话,公子琰貌似也说过。当时长略为表忠心,扬言鲁育的孩子是给公子琰生的,一句话横生是非,令谁都接不下去。 调侃归调侃,长略言下之意,合着这一盘大棋,如今只是他一厢情愿,八字都还没一撇。 安宁质疑道:“那祝渊和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一个人放心大胆地把司幽门交给他,另一个毫无顾忌地算计他。” “祝渊还好,他叔父祝请与公子渊源深厚一些。祝渊他爷爷的小老婆,也就是祝请他妈,是公子母妃的侄女。算起来,祝渊是公子的孙子辈,和半半辈分差不多。” 辈分这种事能差不多吗?显然的是,长略也早就猜透了长思的身份,并且此刻默认,安宁既已知晓。 “关系真够复杂的。”安宁如是评价道。 长略继续说道:“以半半佩剑首次落地为信号,公主只要看到佩剑落地,就说明万事俱备,只缺公主最后一步。此事成败,关键在于公主”。 说罢,长略送了她一株草,顺带还哼了一支小曲。 草长约七寸,通体血红,叶如荇菜,花似海棠,名曰燕支。 曲虽出自长略之口便平添三分油腻,但大体听着还算入耳,名曰斩灵。 安宁觉得似曾相识,双手如着魔一般自觉伸出,小心接过那株草,不待长略开口,竟喃喃自语道:“燕支?这东西不是都被小猴子给祸害完了么,怎么还有?” “你在说什么?”一向料事如神的长略,此时都不禁震惊。 安宁听罢恍然,也跟着问道:“对啊,我在说什么?” “这是灵草,就叫燕支,配上方才的曲子《斩灵》,可助公子开启《天问十九式》的最后一式。” “他不是练到第十七式就被废了么?” “其实不然,公子的第十八式,正是在三途阵中练成的。”长略见安宁迷惑,提醒她道,“公主且仔细回想一番,第十八式的灵法口诀是什么?” 万象归一,一归于无。 安宁当年将《天问十九式》的口诀背得像芝麻开门一般烂熟于胸,一边默诵,一边嘀咕,非说自己遇人不淑,错入师门。 要不是看到公子琰真有两下子三脚猫功夫,她铁定在听了第一句口诀的时候就当机立断,火速叛出师门。 后来在地府遇到水灵湘君,听说六灵的修为也是从同一条流水线上压出来的,她瞬间惊得连下巴都合不拢,痛斥自己此前对师门的种种质疑。 如今想想,公子琰丢了灵力,失了灵性,还真是彻头彻尾的一归于无。没想到三途阵还有这等神通,看来福祸果真瞬息万变,没个定数。 不过公子琰何止于在修为上一无所有,他落魄潦倒之际,偏偏还有众叛亲离这个烂梗来强势补刀。 听说他被捕的时候,连身边那个小书童都突然不知所踪。 安宁一直想问,公子琰这人上辈子到底是造了多大的孽,才能变得这么衰? 还好如今有个第十八式兜底,虽说误打误撞,但也多少能算作是变相宽慰。 安宁点头称道:“看来此人的人品,多少还有得救,仍没有堕落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依我看也差不离了,”长略对公子琰的人品未做恭维,继续说道,“燕支碾碎后让公子服下即可,这事倒不难。但这神曲《斩灵》,九州之内却独独只有公主一人,能够催动其真正功效。” “因为我的灵性无穷无尽,不怕消耗?” “灵力也勉勉强强,就算没了,重新修炼也废不了十几年功夫。” 长略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安宁若想助公子琰回复灵力,须得以己身的修为献祭。 这一回,长略还算厚道,将此事的代价提前告知,只等安宁自己权衡。 可能连公子琰自己都不知道,他辗转人间,几经轮回,所要等的那个人,竟然就是这么个妖妖道道的小女人安宁。原来这一切的悲喜离合,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任谁也逃不掉,躲不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万象归一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两眼放空,与其说是问长略,不如说是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唯独我的灵性会这样?我究竟是谁?” “此去须弥山,我见到了风灵东君,他的灵性与你相似,你们很有可能同宗同源。” “六灵无常形,可我有**,我是活生生的人,怎会与他们无异?” 这个问题,纵是鬼才也无法作答,他委婉言道:“东君这个灵神不错,架子不大,有问必答,只是对你的身世,他讳莫如深。” “那我师父呢,他又是何方神圣?我怎么总觉得,他与众神勾结,与盘古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公子琰去过汤谷,由盘古亲自授业,修习的灵法与六灵无异。此人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寻常人快,除了性格有缺陷,好像全身上下再找不到其他不足。他似乎还能操控神兽,往来三界毫无阻碍,就连陆吾、雍和这些个神中之神都对他礼让三分,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公子琰是燧人氏与涂山氏的子嗣,他的身份是当今胜神的六皇子,这是人尽皆知的。长略当然知道安宁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但他的回答却是:“东君说他也不知道。” “盘古呢,那个龙首蛇身的老头,就是说话总是怪里怪气的那个,他不会也不知道吧。”尽管只有数面之缘,但只要一说起盘古,安宁总会感到莫名熟悉,外加几分亲昵。所以她的这番形容,难免有主观臆断之嫌。 长略神情闪烁道:“我没有见到他。” “也对,他应该很忙,不是随时都有空见你。”安宁笑得尴尬,不知为何,要主动替一个陌生的神打圆场。 “安宁,”长略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东君让我转告你一声,你口中的那个怪老头,上神盘古,已经寂灭了。” “寂――灭?”安宁维持着半开的嘴型,缓缓眨巴了几下眼睛,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觉得过于难理解。 明明陌生的过客,却像是她心里的巨石,“咚”地一声忽然落下,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感到脑袋胀痛,其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拼尽全力,也想不起一丝一毫。 她鬼使神差地以为,自己以前一定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而身边也总会有一个声音,时不时冒出来问她一句:“错了么?” 到了此时此刻,她仍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却想起了那个声音,可不就是出自盘古之口。而那个盘古,终于还是没能等到她认错,就先一步寂灭了。寂灭的意思,就是死了,没了,找不到了。 她双手捂头,慢慢蹲在了地上,手臂将整个人笼罩起来,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瑟瑟发抖。 长略见状,木然说道:“万物众生,无一能跳出轮回。因果报应,不过早晚而已。东君还让我转告你,若想修行有成,渡人先需渡己。凡事当放下,且放下,追逐不舍,则造幻业。天地间本无大自由,心自由,则行自由。” 但他无论再说什么,安宁都听不到了。 弹指之间,那人业已入定。 虚空中,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黄口小儿,一副少不更事的轻率模样,满目戏谑。 一个苍老又严厉的声音响起,缓缓而道:“吾儿女岐,汝当收敛戾气,修养身心。” 小儿闻言不屑,笑嘻嘻地打着哈哈,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捂着耳朵连声喊道:“唠唠叨叨的,我才懒得听,不听不听,我不听。” 而那声音似小儿脚后的影子,步步紧随道:“懂孤寂,方能懂修行。懂慈悲,方能懂放下。懂爱恨,方能懂众生。如此这般,汝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神。” 小儿扭头做了个鬼脸,旋即化作一只大鸟,展翅飞去。 身后,那苍老的声音叹着气道:“心性不定,终造杀孽。罢了,万般皆为造化。” 小儿听得“杀孽”二字,又变成一阵风旋了回来,稚嫩问道:“父神你且等等,赶紧提点提点我,日后我也好防微杜渐。” 声音回荡在虚空中,却再无回应。 小儿又大喊道:“父神――盘古――老儿――躲哪儿去了?” 眼前的景致瞬息万变,一幕一幕,渐渐明朗――不再是虚空,也没有小儿。 烽火狼烟,不过心念躁动。 千山万川,静寂如常。 瞻部,周饶。 回想起月余前的景象,安宁仍觉得触目惊心。 那日,她也不知自己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就连长略离开,她都未能察觉。 尽管这样,她还是听信了长略的鬼话,照着他的计划步步为营,终于将自己置于这般窘迫的田地。 事实上,长略走前又对她行了跪拜大礼,歉疚说道:“此非两全之法,不一定能连公主一起救出。公主大恩至此,长某替公子叩谢。” 如果安宁当时听到了这话,她好得也能先有个心理准备。 现如今,她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灵力也没了,被困在瞻部深宫之中,不知如何脱困。 看来这事,须得从长计议。 安宁尚未想清楚,这个“从长计议”该有多长,就看到冷宫里来人了。 她看着中容领着几个御医模样的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排宫女,暗自哂笑道:母后说的话也不全然可信嘛,没想到这地方还是有人光顾的。 御医们虽知这是冷宫,但一来知晓对方来头,二来又是巢皇亲临,各个俯首帖耳,瞧病瞧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不敢有丝毫怠慢。 安宁眼珠子一转,当即配合起来,瘫软在榻不说,嘴里还跟着“哎呦、哎呦”地直哼哼,看上去竟是十二分的楚楚动人。 中容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观望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道:“行了,别装了。” “人家哪有装嘛。”回应他的,则是飘飘忽忽的娇嗔,带着病弱者特有的气息颤动。 中容一听这话,立马骨子就酥了,哪还有心思与这人置气,于是半推半就道:“差不多得了。” 安宁撇嘴,嫌弃对方不解风情,干脆不胜娇弱地略略倾斜。将倾未倾之际,她看似无意地顺势抓住近旁一御医的手,吓得那御医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将头压得更低,一心避过中容的眼刀子。 中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掌拍开那御医的手,代替他将榻上的女子扶稳。 数十名御医与宫女见状,立刻转身的转身,转头的转头,生怕打扰了二人好事。 中容本就是来找台阶下的,见状十二分欢喜,开口就问:“安宁,想的怎么样了?” 谁知安宁却一脸糊涂地反问道:“什么想的怎么样了?” 中容说的,自然是之前这人偷腥公子琰、扰乱比武场之事。他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直截了当地来一句:孤看你身娇体柔,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便将你带出去。 他得让安宁给个解释,随口胡诌个什么解释都行,目的就是让为君者有个台阶下,显得不那么朝令夕改。 在来冷宫之前,中容本已修炼得好好的,决定不生气,不惹事,放下身价、给足了面子来请人,心想只要这人能稍作妥协,他一定不再为难。 谁知安宁看似柔弱,脾气倒是倔得厉害,一副赤脚不怕穿鞋的、偏要与他对着干的架势。 中容默念好男不与女斗,耐着性子说道:“没想好就先在这儿好好休息着,孤再给你两天时间。” 两天之后,应是原计划的封后大典,安宁凭此推测,自己不过昏睡了小半天而已。 中容吩咐御医好好治伤,宫女好好伺候,还口出狂言,说此地怎能如此清冷,命人重新布置洒扫,一切按照后宫之主的规格来办。 安宁在一旁看着,许是被中容的诚意打动,悠悠说道:“一刻也不用多给,我看这里就挺好。” 一句话,臊得中容颜面无存,登时气得差点连北都找不到。 任他思想准备做得再充分,此刻也是勃然大怒,只差暴跳如雷道:“那个人走了,你就无所顾虑了是不?” “他在的时候,我也无所顾虑,不是么?”安宁粲然而笑,面若桃花。 “你――”中容气结,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想好措辞道,“你当真以为孤治不了你?” “你要是看我这么碍眼,把我放走便是。” “你想都别想。十七年前你毁婚约在先,如今还想故技重施?你为了你的复仇大业,为了你的爱情,两次利用孤,究竟将孤当成什么人了?” 安宁略带歉疚,默然接下关于自己是绿茶婊的指控。 中容见她一句话也不不反驳,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愤然说道:“你不仁在先,孤也算不得不义。孤不给你名分,照样能将你关在这里。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被你救走的那个男人,到底会不会来救你。” 他气得就差摔桌子砸椅子了,那女子竟一个字也不再说。在这节骨眼上,她居然两眼一闭,睡着了。 中容七窍生烟,但碍于情面,也不能把一个看似病重的弱女子从床上拽起来,只好对着众人发泄道:“还收拾什么,都给孤滚。”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上神寂灭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御医与宫女闻言,立马停下手上动作,小心翼翼地行礼告退,生怕弄出任何声响。 中容叫住御医道:“你、你、还有你,你们走什么?孤让你们走了么?” 显然的是,他虽对安宁怒不可遏,却还是担心她的伤势。 这人纠结反复至此,难怪会被人当猴耍。要说一物降一物,他也算是老老实实地栽在安宁手里了。 自此,安宁称心如意,正式在中容家的冷宫里安定了下来,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她每日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修行读书,再不就是养花种草。 除此之外,她时不时还得赶赶苍蝇,外加遭受来自中容的骚扰。 这后宫说来也奇怪,中容一来,苍蝇就走,中容一走,苍蝇就来。 所谓的苍蝇,不过就是一些闲得没事干的嫔妃,不惹些事端出来,好像就没有存在感。 长思作为倒受宠不受宠的妃子,偶尔会来拉安宁一把。但大多数时候,她却是爱莫能助。 一方面,是因为这冷宫她不能常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没有实权。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人没有背景。 也不知是作为中容派来的说客,还是单纯出于朋友的关怀,长思曾与安宁提到过:“你跟巢皇服个软,也就不至于这样了。” 彼时,安宁刚被人实实在在地泼了一盆脏水,却好像没事人一般,拍拍衣服,嬉皮笑脸地解释道:“离他太近,还不是要被他骚扰。” “被一个人骚扰,总比被一群人骚扰好。”长思不是个强出头的人,更不爱招惹是非,凡事大多都躲得远远的,作壁上观。 安宁却不然。 她来头太大,名声太响亮,即使自己不想惹事,也有事情主动找上门来。 对此,安宁如是说道:“那些个女人加起来呀,都比一个中容好对付。” 长思闻言哂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安宁见她仍是不放心,反倒调过头来劝说她道:“我打小在宫里长大,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哎呀呀,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能应付得了的。”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向长思昭示,这个口口声声称自己能应付的女子,自保能力着实堪忧。 冷宫饮食起居样样简洁,中间还不知被多少个环节克扣,到了安宁这边,也就勉强能够维持生计。 长思不便常来,只好让半半打着干女儿的旗号,时不时来送些东西,补给这位可怜的无名无分之人。 半半倒是不客气,好不容易回趟娘家,多数时候都扎在冷宫里,左一声“干娘”长,右一声“干娘”短,喊得安宁恍如隔世。 争斗越来越多,闲暇越来越少。安宁被迫留在瞻部的冷宫之中,空等一个逾期数载的十年之约。 她再不用装糊涂,因为冷宫消息闭塞,她现在是真糊涂。 她尚不知青鸟已逝,召唤了几次皆不见天罡与淳风,只当它们是被人拉去当苦差,也未做多想。 她时而会朝着东边远望,期盼着或许有朝一日,自己能收到那人的来信,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那些大言不惭的情话,听了便让人心动,免不了当真。 那人曾说过:“日奂的雪,来得比九州任何地方都要早。雪下得很大,通常一下就是一整个冬天。地面上的积雪,足足盖过膝盖。那个时候,我们不打仗。”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日奂。 她记得自己那时说的是:“你们这群好战分子,不打仗不种田,还能做什么?” “生孩子咯。”他上一刻还满目谐谑,转眼又正色深情道,“安宁,下雪的时候,我来接你。” 冬雪初至,她衣衫单薄,站在漫天玉尘里哆哆嗦嗦。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为她开出一园春色,或是为她披上一件外袍,又或者,只是牵着她的手,与她在长街上并肩而行,不置一词。 那人的掌心灼热,那样的温度,似乎已随着一曲《斩灵》远去,再也追寻不到。 她轻声自语道:“采,你过得好吗?” 身后有一人,手上挽着一袭裘袄,分明在靠近,听了这话,却忽然转头,拂袖离去。 那个人,远比太阳还耀眼,却终于被另一个人的深情又薄情而灼伤。 遥遥千里,离恨如雪乱,刚一拂落,转瞬又沾满。 胜神,日奂。 话说公子琰一行人居然神奇地赶在下雪前回来了。 更为神奇的是,那个胸口被藤蔓贯穿的公子琰,竟然活了过来。 最最神奇的是,公子琰不仅活了过来,而且还是完好无损地活了过来。他周身肌肤完好,就连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都消失不见了。只那一脑袋白毛,还残存着过去受难的印记。 如果说还有什么超越神奇的事,那便是公子琰不仅完好无损地活了过来,而且他的灵性灵力,都一股脑地恢复了过来。 安宁当年戏言,人家姓燧人的,也不一定就是火人。 不巧,这么梦幻的事,竟被她不慎言中。那个姓燧人的公子琰,还真真就变成了一个火人。 公子琰并非通体燃烧,好像冬天里的一把火,而是他的灵性与好基友古往无异,都属火。 不同的是,古往操纵的是上昧神火,是红色的、滚烫的、传统意义上的熊熊烈火。而公子琰驾驭的,却是传说中的至昧心火。 心火随心念而动,表面呈青蓝色,触感较霜寒更为冷冽,杀伤力至今不详。 满血复活之后,公子琰继续猥琐发育,悄然将修为隐藏,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与虎谋皮。 这一回,他不再退守。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我本也想做贤臣孝子,陪这群人慢慢玩。但安宁被困在周饶,我终究还是等不起了。” 他出现在燧皇面前,只问圣体安康。他温润如玉,礼数周全,对于此前被捕、被害、被抢军功诸般事宜,绝口不提。 燧皇见了公子琰,三分激动,七分诧异。 老人也没多说什么,简单寒暄过后,只吩咐他道:“回来先好好调养,过些日子再上朝也不迟。” 觐见燧皇之后,公子琰遵照他的旨意,果真没有急于上朝,但他也没在屋里好好休养。 他去了涂山氏的寝宫,候在殿外,伏跪在地,痛陈自己年少时不懂事,害得母妃劳心伤神。 涂山氏见了失而复得的儿子,顿时十二分的欣喜若狂,还哪管什么成不成器,连忙将这皎如玉树的宝贝儿子扶起,喜极而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公子琰也是造作得厉害,推让再三,又是痛哭又是顿首,涂山氏百般劝说,他这才慢慢悠悠地起身,仍不忘泣涕涟涟。 起身就起身,他还非得晃悠两下,一副将倾未倾的态势,摆明自己跪了许久,这才如此腿软,不剩娇困。 他此番浪子回头的苦情戏,也不知究竟是要做给谁看。反正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模样,一举收获了朝中的一大波好评。 但好景不长。 他这边正在努力塑造一个上进青年的好形象,另一边却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前途堪忧。 公子琰对温雅的器重,众人皆是有目共睹的,但任谁都不成想到,温雅竟然是个别人安插在公子琰身边的眼线。 这一回,估计连那个算无遗策的鬼才长略也失算了――他极力向公子琰举荐的妙音人温雅,原来是个小人。 其实,这事如果从公子珥的角度来看,温雅便算不得是什么小人,顶多算是随机应变、足智多谋,外加演技过硬。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原本就是个套。 公子琰此番回到日奂,包括燧皇在内,多的是人意识到原计划被打乱,一时心中不安,左右无策。 而那公子珥却是个例外――他看上去,倒是轻松得很。 一日,公子珥正在房中与伶人欢好,突然有个少年模样的异邦人不顾下人阻拦,贸然闯入。 公子珥刚想开骂,抬眼看见来人棕发棕眸,侧脸如刀刻般俊俏,转而飞起一脚,将身下的伶人从床上踢了下去,口中念念道:“你回来了?” 温雅抿唇瞪着公子珥,不说话,也不动弹,两手紧紧攥着拳头,听上去“咯咯”直响。 公子珥活像个被捉奸在床的小媳妇,三分惊吓,七分歉疚,外加二分惊喜,合着十二分的娇羞,跳下来就朝着温雅走去。行路途中,他还顺带着踹了地上那伶人两脚,愤愤嘟囔道:“贱人,还不快滚?” 伶人见状,大气还不敢喘一声,连忙猫着腰夹着尾巴,衣衫不整地溜出了房间。 公子珥听得“啪”地一下关门声,这才连连苦笑,含糊解释道:“这不你一走就这么多年,我也……” “耐不住寂寞?”话未说完,温雅便凌厉将其打断,冷然讥讽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这宫里头,还挺热闹的嘛。” 一句话说得鞭辟入里、气势凛凛,哪还有半分异域口音?几年不见,看来这人真没少长进。 “雅雅,这些年你辛苦了。”公子珥见势不妙,赶紧哄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谁人中计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不知此言一出,究竟又触动了温雅的哪根神经。他环顾着榻上凌乱的衣物,越发冷冽道:“不辛苦不辛苦,你最辛苦。” “算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公子珥强颜欢笑,一张脸写满了无计可施。 温雅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一副当家作主的架势,抓起榻上的衣物,随手就往地上一掷,然后一屁股坐在榻上。脚嘛,自然还得踩一踩地上那不知谁人的里衣外衫。动作之娴熟连贯,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彼时,公子珥刚巧被捉奸在床,仓促之际,衣冠也齐整不到哪里去——地上那几件,他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尽管如此,他还是十二分地配合,伸脚陪着温雅修理衣物,一边修理,一边不忘瞟着温雅的颜色。他见温雅终于忍俊不禁,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那人身侧。 温雅二指捏起公子珥的下巴,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飞来一掌,照着公子的脸颊就是一耳光,嘴上还搭配了一句:“让你浪。” 公子珥那张白净净的脸上,瞬间浮起五条指痕,血淋淋的,一看便知出手之人用了多大的力道。 公子珥吃痛,却迅速抓住温雅飞来的毒手,温言赔笑道:“这下可解气了?” 温雅懒得搭理,甩开公子珥的爪子,抬脚就往门口走。 公子珥见哄也不是,逗也不行,也不知从哪里突然生出一腔莫大的委屈,风一样绕到温雅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不说,还挥手回给人家一巴掌。 力道之重,比于方才温雅那一掌,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雅当即皱眉,岂料公子珥竟可怜兮兮地先发制人道:“走啊,走啊,你就知道走。自从跑到老六那里,看到我就像没看到一样。多少年了,我还不能发发牢骚?” “不是你让我去的?现在后悔了?” 言下之意,温雅当年向公子琰求救,口口声声说公子珥以妙音皇族二百余人性命威胁于他,逼他委身,不过是公子珥巧设的苦肉计。 公子珥与温雅一唱一和,摆出一副矛盾深沉、彼此水火不容的架势,无非就是为了骗过公子琰,让他毫无戒心地接纳温雅。 公子琰看上了温雅的军事才能,外加长略做担保,温雅便顺理成章地打入公子琰小团体内部,开始了他的线人工作。 对此,公子珥供认不讳。 准确地说,他对自己的一计安天下,那是非常之满意。 不过事业归事业,在温雅对自己的态度上,公子珥却是相当不满意。 他无端哽咽,强词夺理道:“你好歹找个空子,溜出来看看我也成。我就不信老六还能把你养在深闺里,一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你。” 温雅哂笑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公子珥闻言,像是被人击中要害,悲从中来,泣不成声道:“是是是,人人都不跟我一样,也就我这种不阴不阳的怪物,傻乎乎地把你当个宝。” 温雅在一旁听着,一张俊脸扭成个“八”字,神情诡异得厉害,随那公子珥又哭又闹,他一句话也不接。 公子珥见那人不搭理自己,越说声音越低,气场被一压再压,最后连人带身子,也一并被温雅压在了榻上。 屋外明月高悬,飞雪连天,屋内一灯如豆,偏被熄灭。 一枕无眠,一夜好梦。 公子珥不顾气喘吁吁,上一刻还在与人长诉相思,下一刻却又议起了家国皇权。作为一贯强势如今弱势的那一方,他用比蚊子还轻巧三分的声音说道:“老六那边,你抓到把柄了么?” 弃良辰美景于不顾,非要说些扫兴之言。 温雅听罢不悦,一把将公子珥推开,嘴上碎碎骂道:“老六老六,你是不是与谁欢好,心里都想着你的老六?” 那神态,那口气,也不知公子琰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方仙神,才惹得他温雅如此不满。又或许,这只不过是因为温雅心心念念的公子珥,不知为何思思切切他的浪子弟弟,三人关系略微复杂,如此而已。 公子珥得了便宜,也不管是不是被人冤枉,往温雅怀里蹭了两下,示意身上的人消消火。 温雅又推了一把,这一回是明显的象征性,并未动真格。推了一半见推不开,他只好将人搂回怀中,解开老底道:“之前不是与你传书,就告诉你他是玉采了么?” 当日胜神与牛贺殊死一战,牛贺主将长生为对方暗箭所伤,胜神大军一时占尽上风。彼时,公子珥向太子琭献计,一方面,由太子琭伪造诏书,在大战尾声时前去战场抢军功。另一方面,在公子琰被遣返日奂途中,再由公子珥暗中伏击,将其除之而后快。 这一石二鸟之计,太子琭心道甚妙——如此一来,他不仅头顶着大败牛贺的赫然军功,还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了一个来路飘忽的公子琰。 至于剩下的公子珙和公子珥,一个是自己的同母胞弟,一个只爱男人没有子嗣,这两人皆不足为虑。 太子琭本应怀疑公子珥的动机,但胜神宫中早已传遍,公子琰抢了公子珥的男宠温雅,公子珥因此对公子琰恨之入骨。 弄死情敌,这绝对是个充分的理由。 太子琭没有想到的是,公子珥与公子琰反目是假,公子珥与温雅反目也是假,温雅投靠公子琰,还是假。 公子珥与温雅的苦肉计,不仅唱给公子琰听,也是唱给太子琭听的。 在公子琰被逼着回日奂之时,温雅假意与他道别。没想到公子琰前脚刚走,温雅后脚就与公子珥书信一封,将公子琰的行程与底牌统统告知。 太子琭只道公子珥是为情所困,大意相信了公子珥,却不想公子珥竟然半途出尔反尔,把公子琰拐走不说,还将此人送给巢皇做交易去了。 明明是兄弟阋墙的老套路,公子珥偏偏将之端到明面上,摆在人家瞻部的地头里,整得巢皇不尴不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还好巢皇激进,正好用公子琰做文章。要是换做知生皇建业,那人还不得好酒好肉伺候着,找个祭司算个良辰吉日,八抬大轿将公子琰完好无损地送回日奂去? 公子珥正是算准了中容的脾性,这才大大方方地把人捆了过去。 而太子琭呢,他万万没有想到,牛贺残军居然会半途折返,打得他屁滚尿流,反吃败果。更令他没脾气的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胜神副将子车腾,还有个骁勇善战的先锋将温雅,根本就是他太子琭亲自下令,把人家关到柴房里去的。 这样看来,公子珥使的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三鸟之计。 太子琭当然不是计,他是鸟,是一只败鸟。此人踏着顺风局,将一手好牌打得奇烂无比,终于为自己赢来了一个全新的称号——废太子。 公子珥想到太子琭一脸吃了苍蝇又抓不住对方把柄的表情,忍不住窃笑连连。他边笑还边阴阳怪气地念叨着:“老六这些年来在周饶捣鼓了这么个玩意儿,我确实没想到。司幽门——玉采——九州首富——有趣。”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呢。公子琰假玉采之名,结党营私不说,还私自拥兵。他养的兵,此前全在玄股蛰伏,近日却开始向日奂游走。此人勾结子车腾,里应外合,他这次回来,只怕不日就要反了,你可当心些。”在温雅看来,公子珥的得意之色却全然变作痴迷,看着就让人火大。 他陈述罪状归陈述罪状,嘴上仍不忘数落公子珥一通:“瞧瞧你那副模样,神魂颠倒的。” “诶,我这不是高兴么?”公子珥半是歉疚,半是阴狠道,“老六这些个罪状,到了父皇那里,哪一条都是罪不容诛。” 燧皇对子女向来严于管束,他虽也能容忍一定程度的犯错,但只要关系到权力地位,那就是触及底线。前有公子瑱,后有公子琨,到如今的废太子琭,三人都是极好的佐证。 温雅此时将公子琰的老底一并透露给公子珥,看来真的是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队列,决定坚定不移地出卖公子琰。 “又是老六。左一个老六,又一个老六,还真不嫌亲昵。” “是是是,你不喜欢,我换个称呼便是。”公子珥本来还糊弄着,转瞬却又纳闷道,“可是我不叫他老六,那该叫他什么?” 公子琰是公子珥的异母弟弟,弟兄中排行第六,公子珥就算不叫“老六”,那也得叫声“小六”。但“小六”这个称呼,听上去更为诡异,喊着喊着,不禁就想加个后缀。其实辈分这种事,温雅强争也不见得有多大用处。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听这称呼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自己高兴去吧,恕不奉陪。”说罢,温雅穿好衣服就要下榻,将一招欲擒故纵耍得炉火纯青。 公子珥果真跳下去将人拽住,恋恋不舍道:“刚来就要走啊。” “事情做完了,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第一百四十六章 演技过硬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你——”公子珥本已气极,转念一想,温雅定是因为公子琰吃了自己的飞醋,于是柔情款款道,“你也好歹先告诉我些证据再走啊。” 温雅只当公子珥是利用他,没好气道:“就知道你这种人,从来都是虚情假意。” “我怎么虚情假意了?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一直不都是我让着你?”公子珥一听说话,气势弱了三分,再弱三分,满腹委屈道,“我与别人在一起,几时受过这等罪?” 温雅闻言,心中不忍,叹了口气道:“哎,真是怕了你了。你何苦亲自去揭发他?这种脏活,便由我代劳吧。就算公子、琰能拨乱反正,也不至于对你倒打一耙。” 提到公子琰时,温雅明显中间一顿,也不知是平日里喊惯了,还是有意为之。 “你去?”公子珥一时感动,却没有多加阻拦。 他明知如此这般,状告不成,反而还可能将温雅陷于死地,但也觉得这才是万全之策。 温雅似识透公子珥的心思,闭目沉声道:“明日你上朝,我闯入大殿,当着你老子和群臣的面揭发公子琰,你只需确保我活着进到大殿,至于出去……” 他的语气里,全然是濒死的绝望和看透的悲哀,还带着一丝坚定,也不知是为人,还是为己。 温雅态度明朗至此,公子珥备受感动,当即打断他道:“你放心,我一定尽最大可能护你周全。” “你还是当心自己吧。”温雅抿唇,冷然说道,“至于这罪证,明日你竖起耳朵,与他们一起好好地听,听得越仔细越好——最好一个字也别漏掉。” 因为那些罪证,也许就是他温雅最后说出的话。事后成败,与他这擅闯大殿之人,应该再无甚关联。 公子珥点了点头,将温雅抱在怀里,不再说话。他的眼中,是对胜利的希冀,对权力的饥渴,如果说还有些别的,那便是对温雅的歉疚,又或者说是,提前的缅怀。 第二日。 胜神,日奂。 这一天,群臣似乎比往常更加恪尽职守,有事没事的,都早早聚在殿中,好像不约而同地等着看好戏。就连那几个习惯性请假的老资历病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统统被妖风吹来了。 对于这样一套阵容,公子珥十分满意,不无得意。要知道,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么一大群人纠集在了一起,无一疏漏。 老家伙们通常不给面子,他不光得投其所好,还得低三下四地求着人家去给他助阵。 朝臣在列,竟是百余年从未有过的齐整。公子琰也在其中,为这份齐整略尽绵薄之力。 他端端立于人群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和光同尘,却又自成一景。 此人不知练就了什么神功,竟能将灵性与灵力一并隐藏,藏得完全彻底,猥琐至极。 他那一脑袋白毛,凭空拉近了与老家伙们的距离。 众人看着本该在周饶坐大牢的公子琰出现于此,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始知传闻不虚,于是窃窃私语。 他神色淡然,目不斜视,似乎对将要发生的事,一丝也不曾察觉。不管周遭人如何议论,他只是闭目养神,懒得搭理。 公子珥望向他,看着那副天赐的好皮囊,既为他惋惜,又替自己欣喜。 待到燧皇出现时,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那老者高高在上,用目光扫视大殿,发现了许多久违的老面孔,心中疑惑,暗道恐有大事发生。 人多了,嘴杂了,朝会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枯燥乏味。反正燧皇集权,他要搞一言堂,群臣也只能顺着他的思路走,不敢有太大偏差。 公子琰全程听得专注,果然有备无患,当场就被燧皇点名。 燧皇点名公子琰,不少走神之人立马收了心,仔细聆听。 只听为君者问道:“老六此番西去,应是受了不少苦吧?” “为君为国尽忠,儿臣不苦。”他答得不轻不重,对其中艰辛波折,简直就是只字未提。 标准答案。 燧皇心中称赞,面上点头道:“上朝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应当好好休养。” 一句话,不知要说给多少人听。反正此言一出,不少人当即低下头去,不敢与殿上之人对视——毛发越是虚白者,脑袋垂得越厉害。 燧皇无非是在警告那些老家伙们,要摆架子就一直摆,要称病就一直称,不要有事没事冒出来一下,煽风点火,惹是生非。 公子琰配合他老子,正欲答些不痛不痒的悔过之词,不想事情就来了。 殿外有人喧嚷,殿内有人诧异道:“奇怪,宫里向来把守森严,什么人能有本事闯到此处来?” 燧皇皱眉,一张脸上皱纹斑驳,苍老可怖。 他厉声问道:“何人造次?” 领头的守卫站在殿外,铿锵答曰:“燧皇息怒,不过是个愣头小子,已经被我等拿下。” 燧皇沉默,守卫便当得令,扬手一挥,就领着手下将擅闯者带走。 殿外响起一连串齐整的脚步声,声音随着人群的远去,愈变愈小。 殿内之人纷纷转身,却看不到擅闯者的模样,只看到一群带甲武士训练有素,推搡着一个背影,渐行渐远。 那背影男人身形,顶着一头棕发,不知什么来历。 公子珥早早便随着朝臣们转过身去,满脸的不甘心呼之欲出,幸好众人忙着看戏,谁也没心思顾及他。 他心中气闷,只差愤愤跺脚——自己好不容易打点好殿里殿外,上上下下,还拉了这么大一群人来围观公子琰出丑,如今他公子珥将戏台子搭好了,观众也请足了,偏偏唱戏的温雅不争气,就差几步路闯不进来。 公子珥瞥向一旁的公子琰,一看他也在转身围观之列,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这才觉得落差不算太大,好歹有个心理安慰。 再一定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公子琰哪里是看戏?他分明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出众,跟随大家一起转了个身,换了个角度闭目养神。 公子琰将时机挑得十二分讨巧,混在人群之中转身,刚好不早,也不晚。 触景生情,公子珥突然联想起这人在刑天狱中那副“你打就打呗、老子不怕疼、疼也无所谓、横竖关你屁事”的模样,一腔怒火蹭蹭蹭直往上窜,恨不得跳上去扇他几个巴掌。 岂料他怒火中烧之时,居然还有人火上浇油。 在公子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同样转身围观的人。那人已将须发修剪得干净得体,一改此前邋遢模样,连同着一贯的寡言少语,似乎也改了。 那人并未凑近公子琰,反而朗声说道:“公子啊,那个擅闯大殿的人,看上去与你的先锋温雅有几分相似。” 声音之大,只怕连群臣背后的燧皇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公子珥闻言,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如此招惹是非的话,怎会出自纯爷们子车腾之口? 他反复擦拭了几下眼睛,发现那人没了颓然,又是少年时的神采英拔,可不就是当时与公子瑱合称“日奂双璧”的子车将军。 他不是一向和公子琰交好么? 他不是曾经力荐公子琰,声称只做公子琰的副将,否则情愿在皇陵孤独终老么?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能躲的躲,能避嫌的避嫌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着急忙慌地往公子琰身上泼脏水? 公子珥思虑再三,得出了如下结论:此人子车腾,可能只是单纯的,虎。 作为公子琰的表哥,子车腾的这句“有几分相似”,无疑给自家表弟挖了个天大的坑。 公子琰站在后排,作势伸脖垫脚,观望了半晌,这才慢悠悠地吐了一句:“是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绝对不小。 这表兄弟俩一问一答,成功转移了众人的部分注意力。许多人开始抱以观望的态度,等着看这两人该如何收场。 大殿之外,脚步声越来越微弱,直到殿内诸人都快听不到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厉声呵斥道:“等等。” 喊话的,是燧皇。 群臣闻声,虽意犹未尽,却又不得不统统将身子扭转回来——有的动作迅捷,有的不失体统,还有一种人,永远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不突兀,比如公子琰。 从殿外闹嚷,到此时此刻,殿内诸人的一举一动,燧皇全然看在眼里。 他阴沉着脸,鹰一样地环顾四周,将殿内的气压压到不能再低,这才沉声说道:“这人没事、没本事,都不会闯到这里来。将人带进来罢。” 公子珥闻言,脸上突然闪现中一种劫后余生的宽慰。胜利在望之际,他偷偷瞄了一眼公子琰,看见那人仍是无波无澜,静如止水。 擅闯者先是被人绑着,再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大殿。 他踉跄了两步,终于趔趔趄趄地在群臣中站住,狼狈之际,还不忘朝着公子珥使个眼色,示意他计谋得逞,即将大功告成。 公子珥受了那目光,赶忙回避,生怕被人察觉。 那人发色棕黑,眸色棕黑,眼眶深陷,鼻梁高挺,皮肤白皙,侧脸如刀刻般精致,乍一看,像极了异邦之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擅闯大殿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燧皇游历甚广,一眼便瞧出蹊跷,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是妙音人?” “回禀燧皇,末将温雅,确为妙音皇族后裔。” 温雅见了燧皇,嘴上如实做答,动作却没跟上,未行君臣之礼。 他既自称末将,不管是谁的兵,那都是燧皇的人。 燧皇不悦,黑着脸接着问道:“你在何人麾下?” “末将投在六皇子门下,至今已有十五载。” “噢?”燧皇转向公子琰,继续问道,“你还有这等本事呢,老六?” 他目光凛冽,直直盯着公子琰,直把公子琰身边的人都盯得心里打颤。 公子珥见状,心中窃喜。 而公子琰只是垂着眼,神色不分明。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回个只言片语。 又等半晌,公子琰还是如一滩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任谁也无法将其打断。 燧皇的脸色越来越黑,就在群臣顶着高压,都以为燧皇会震怒之时,公子琰突然悠悠开口,缓缓说道:“温雅跟随儿臣,如今已有十五年零七个月。儿臣如若征战,温雅确实为儿臣军中先锋。” 敢情之前那长久的沉默,他都用来数日子了。 公子珥看不懂他这素来乖张的弟弟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心中默默念了句:都疯了。 燧皇转头问温雅:“你既为老六的先锋,有事找他便是,闯到这大殿上来,成何体统?” “末将有冤,公子主持不了公道。”温雅态度倔强,一句话将无能的大帽子,毫不客气地扣在了公子琰的脑袋上。 朝会时分,大殿之内,群臣围观,此人冒死闯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还真就喊冤喊到燧皇这里来了——真不嫌事大。 燧皇皱眉,众目睽睽之下,却如何也抹不开面子,只好问道:“你有什么冤屈?” “温雅人微言轻,父皇莫要听信闲言碎语,污了圣耳。” 任谁也没料到,这时站出来阻挠温雅陈冤的,居然是从来见事就躲三丈远的公子琰。 他的语速缓慢,一番本应焦急的陈词,偏让他说得听不出情绪。 燧皇冷冷注视着他,他只眉眼含笑,淡然与之对望,哪有半分慌乱。 公子珥猜测,他六弟应当已经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这才先发制人,抢在温雅开口前阻止他。 但温雅既已进了大殿,一切为时已晚。 对于公子琰的异常举动,公子珥只暗暗评价了一个字——蠢。 这种时候,就算温雅要咬的人公子琰,他也应少说话为妙。言多必失这个道理,他似乎领悟得还不够透彻。 燧皇不接话,面色阴沉得厉害,众人战战兢兢,皆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为免功亏一篑,公子珥决定亲力亲为,推波助澜道:“既然问心无愧,六弟跟着听听也无妨。” 公子琰微笑颔首,似还稍稍后退了些许,不再争辩。 燧皇一转矛头,指向公子珥道:“老四,你好像对这些比较清楚嘛。” “父皇有所不知,温雅投靠六弟之前,曾为儿臣门客,与儿臣交情匪浅。儿臣熟识此人禀性,深知他定然有莫大的冤情,否则绝不会冒死闯到朝会来信口开河。” 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公子珥与温雅、与公子琰之间的那点破事,燧皇不聋不瞎,又岂会一无所知。 打温雅一进门,自报家门之后,燧皇就明了了,这人打着喊冤的旗号,就是来挑事的。 皇宫守卫森严,温雅如果没有些内应,断然闯不到这里来。 不管温雅来意如何,想要扳倒谁,燧皇都觉得不应在大庭广众之下论理。 毕竟,是非翻到谁头上,到头来都是燧皇脸上不好看。 按照公子琰的话说,闲言碎语,还是不要听的好。 燧皇此前不说话,只是在等人和稀泥,应和公子琰的论调,他也好借坡下驴,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公子珥不仅不帮忙搭台子,反而以门客之说替温雅开脱,燧皇竟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在朝堂上处理他们小儿女家家的闺房事,说起来也是尴尬滑稽。 只听燧皇开口道:“那你便说说看,究竟是何等大的冤屈,非要跑到此处来论理。” 公子琰闻言,许是无力再力挽狂澜,许是怕越乱越出错,干脆两眼一闭,兀自放空去了。 公子珥听罢,长舒一口气,眼神在温雅与公子琰之间游移,情绪在胜券在握与幸灾乐祸之间随意切换,只差最后的手舞足蹈,振臂高呼。 他今日等的,无非就是这句话。 温雅也一样。 温雅得令,如蒙大赦,当即双膝及地,恳切痛陈道:“末将原为妙音皇族后裔。故国灭亡后,四皇子将末将与族人囚禁,以妙音皇族残存的两百余人性命相要挟,逼末将交出药引陈梦。” 大概是在公子琰身边待久了,温雅不仅消磨了过去的异邦口音,就连说话的腔调,也开始向公子琰的风格——徐徐缓缓,引人入胜。 这不,朝臣就算不关心妙音国的兴衰史,也对新鲜事物起了兴趣。 朝堂之上,有人轻声问询道:“陈梦?” 那人好像知道陈梦的由来,又好像不知道。他这番附和,成功地为温雅的一席陈词画上了重点。 不少人与他有着同样的疑问——陈梦是什么?到底有何用途? 公子珥本在一旁沾沾自喜,等着听温雅将公子琰的罪证娓娓道来,这会儿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除了开场与起初设计的大同小异,温雅此刻所述,竟与二人昨夜温存时商讨的对策,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听到“陈梦”二字时,公子珥蓦地瞪大双眼。 他好像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陈梦的来龙去脉,他不敢接话,只心虚地抬头望了一眼燧皇,发现燧皇也正死死盯着他,当即颔首,回避那鹰一般的目光。 畏畏缩缩之际,偏偏那公子琰晃晃悠悠地斜了斜身子,好整以暇地柔声叹了句:“让四哥不要听,四哥非要听。诶,不听话,怎么就不听话。” 公子珥刚想叫骂,那人又端端立了回去,站得比任何人都要端正挺拔。 他心中懊悔,只恨当日在刑天狱,没忍心下得去狠手。若是当日自己再用力一些,几鞭子将那人抽死,此时当是另一番光景,又岂会轮到那公子琰在此猖獗。 只见公子琰侧耳倾听,态度那叫一个一丝不苟。 温雅就着朝臣的问题答疑解惑道:“陈梦为妙音国内一味极难得的药引,无色无味,遇酒即化,本是安眠的良方,无甚害处。” 群臣开始嘈杂,更有年纪长者,见多识广,对陈梦略有耳闻。 一老者一本正经地做回忆状,皱了皱眉,哑着嗓子问道:“你说的陈梦,可是传说中能与妙音皇族之血相融的陈梦?” 那老者,可不就是公子珥费劲唇舌请来的老资历病号之一? 仔细算起来,这人还是燧皇的叔叔辈,为官时是非分明,刚正不阿,在朝中说话极有分量,连燧皇都得让他三分。 温雅虽不认识这人,但见他须发皆白,一开口群臣都不住点头,便知道他应是来历不简单,于是恭敬答道:“正是。” 公子珥心知不妙,本想开口,谁料他那飘飘忽忽的六弟不知何时又凑到了他的耳畔,轻声提点他道:“四哥莫急,父皇都不怕脏耳朵,咱们这些做儿臣的,最好也一并感同身受。” 说罢,公子琰还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消消火气,不要冲动。 公子珥怎能不气?他想拍掉那人的爪子,抬手却抓了个空。再一扭头,却见公子琰身姿笔挺,竟似不曾动弹。 动作之飘忽迅捷,令公子珥自叹弗如。 他尚来不及去应对公子琰的嬉笑嘲弄,就听温雅接着说道:“陈梦融入妙音皇族之血,遇酒即化,无色无味,可在人体内凝血成冰,实为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末将不忍族人被人荼毒,被迫交出陈梦。” “温雅你撒谎!”公子珥再也听不下去,开口怒骂。 朝臣均预感有大事发生,纷纷侧目转向公子珥,神态各异。 温雅向来不嫌事大,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四皇子曾以宴请为名,诱使七皇子饮下混入陈梦的酒,辅以自身的水灵之力,令七皇子周身精血凝结成冰,七皇子血脉不畅,因此命丧黄泉。” 十余年前,公子珮于青楼洞天坊暴毙,尸体完好无损,死因不明。 其实燧皇心里比谁都清楚,公子珮是被谁弄死的。因为当年一个自称祭司的男子,以身边小儿的性命做赌注,神神叨叨地与几个皇子对峙。 那个时候,那个叫做祝请的祭司就说了,一般高手,纵有陈梦相助,也无法凝血成冰。谋害公子珮的那个人,必须属水灵,而那个人的灵力,又必须得在公子珮之上。 这事要探究不难,燧皇只需找几个人做活靶子,做个简单的实验,就能知晓祝请所言是否属实。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诛人诛心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珮死的时候,在九州灵力榜上,只有公子珥一人是灵力强于他的水灵。其实当年,祝请的矛头就直指公子珥。好在燧皇不想再牵扯过多,糊弄了事,这才得以保全了公子珥。 燧皇虽爱怜幼子,痛恨杀害公子珮的凶手,但考虑到社稷安危,不忍兄弟阋墙,徒增内耗,便不再作追究,百般无奈之下,只得草草作罢。 不想后来事情越演越烈,一味药引,牵扯出过多人的性命——公子珮因为陈梦被害,公子琨因为陈梦被陷害,被迫谋反,不得善终,如今公子珥又因陈梦被指控为杀人真凶。 燧皇想糊涂收场,谁知有人偏要从中作梗,引得天下大乱才甘心。到如今,他那几个宝贝儿子,死的死,反的反,废的废,一个比一个下场更加潦倒。 燧皇环顾大殿,见殿内独善其身的五子公子珙,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六子公子琰,突然背脊发凉,胆战心惊。 很显然,这盘兄弟内耗的大棋,一定是出自这二人其中之一的手笔,无论是谁,这连环计设得也未免太过缜密,太过狠辣。 他一言不发,一面恼怒于温雅的耿直轻率,一面震惊于幕后之人的狠毒周密,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疼惜公子珥。 经过这一番对簿公堂,有温雅冒死陈冤,群臣在场围观,无论他再怎么刚愎自用,只怕也保不住公子珥了。 公子珥全然乱了方寸,做垂死挣扎状,恼羞成怒道:“你撒谎,你此前根本不知道有陈梦这种东西!” 他不仅失了分寸,而且没了礼数,不顾燧皇与朝臣在场,声嘶力竭地朝着温雅怒吼,作势竟似还要出手。温雅被他的气势震住,一时不敢再开口。 公子珥的手扬在半空,半晌还是未忍落下。 方才询问陈梦事宜的那老者觉出猫腻,突然发难道:“你又怎知,他不知道有陈梦一物?” “因为我问过他!”公子珥抵死不肯相信温雅骗他,咬牙切齿地回击道。 然而,这种时候,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老者顺藤摸瓜,接着发问道:“平白无故,你问那陈梦作甚?” “我!”公子珥一时语塞,想不出该如何辩驳。 他自知言多必失,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跳入了这老者设下的圈套,却又对温雅抱有一丝希望,抵死不相信温雅会背叛自己,转头对着那人道:“你可是受人胁迫,才在这里胡言乱语?” 温雅闻言,眼神游移不定,刻意回避公子珥的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竟似真有莫大的苦衷。 公子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由阴转晴,指着他催促道:“说啊!有父皇主持公道,你到底还怕些什么?” 温雅打了个冷战,吞吞吐吐道:“末将……末将……确实是受人胁迫……” 他似故意勾起大家的兴致,说到此处戛然而止,有一眼没一眼地望着燧皇,胆怯得厉害。 说来也奇怪,温雅这人,虽然平日里是有些腼腆,但他性子鲁莽倔强,从来不怕惹事,今日做出这般唯唯诺诺的受气小媳妇模样,也不知是受了谁人的。 “啪”的一声,燧皇拍案,面色不改,一脸阴沉。 温雅吓得一激灵,再也不敢藏着掖着,于是战战兢兢、抖抖索索地说道:“事成之……七皇子死后,四皇子翻脸不认账,不仅没有按照先前的约定放人,反而将我妙音二百多口人尽数焚杀……” “温雅你莫要血口喷人!”这句话,自然是出自公子珥之口。 温雅迫于燧皇的压力,无暇顾及公子珥,只得继续道:“亏得末将还有几下三脚猫功夫,这才冒死逃了出来。可日奂到处都是四皇子的人手,末将又哪里藏得住?末将一路逃窜,东躲西藏,不料闯入一家酒肆,正好遇见与友人饮酒作乐的六皇子……” “温雅!” 公子珥气得想骂,可无论如何也骂不出口。 他明明可以反驳温雅,因为温雅当年闯入公子琰的饮酒之所,也是二人起初设计好的,目的是让温雅得到公子琰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以此打探他的秘密,顺带揪出他的小辫子。 可是一旦用事实说话,这暗中谋害公子琰也是不小的罪证。公子珥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自己挖个坑去跳。 这些巧妙的计策如果由公子珥亲口说出,那他便连一点拨乱反正的机会都没了。 温雅看似语无伦次,实则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公子珥草菅人命、结党营私等数条罪状,思路之清晰,口风之不严,令人叹为观止。 在这个节骨眼上,温雅仍不忘为公子琰歌功颂德,对其感激涕零道:“幸蒙六皇子慈悲为怀,危难中救末将一命,不顾末将身世不堪,将末将收在麾下,悉心教导……” “温雅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公子珥听到此处,简直佩服温雅的信口雌黄,阴阳怪气道:“我如果要杀你,他何德何能,能将你救下?” 公子琰向来猥琐,他那一身时有时无的高深灵力,大多数时候都藏得很深。公子珥看不懂,猜不透,百余年来几番试探,才终于相信他真的是修为尚浅,在单打独斗上占不得一丝上风。 “你如果不是心怀不轨,为什么要追杀我?你如果不追杀我,我又为什么要逃?”他再不客套,直接以你我相称。貌似出言有多不逊,心中就有多大的冤屈。 戏子的演技,就在于对细节的把控方面。 温雅这一反击,不但令公子珥无言以对,而且还成功地岔开了话题。 毕竟,公子琰的灵力究竟如何,多少年前就是一个谜,到如今,旧饭炒来炒去,不过成了老生常谈。他可以连公子珮年少时的随意一剑都躲不过,也可以千里追击,捧着九州第一高手公子瑱的首级、毫发无损地归来。 燧皇也曾怀疑,也曾亲自试探过公子琰的修为,但对方竟似丝毫意识不到危险,濒死都懒得抬眼,他也是一点辙都没有。 群臣又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众说纷纭,无非是想看看燧皇会如何定夺。 公子珥还欲辩驳,张口却被燧皇阻止。 为君者高高在上,沉声怒道:“够了!” 这二字在公子珥听来,像是已经对他盖棺定论。他一下接一下地往坑里跳,燧皇纵是想要保他,此时也是有心无力。 他心中绝望,又愤恨于温雅的临阵倒戈,许是想着死也是死,就算是死也得拖一个下水,蓦地出手,毫不留情地向温雅袭去。 温雅被五花大绑地跪立在地,实在是无力自保。 他眼见着公子珥下了杀手,竟生出一股冷笑,不惧不惮。 公子珥出招极快,挥手却被动作更快的子车腾生生拦住。 子车腾一言不发,当然也不让步——温雅是他手下的兵,他自然得确保自己人完好。 公子珥挣扎了几下,见着实不是对手,只得作罢,徒做口头争辩,指着温雅的鼻子,大骂他没良心。 朝堂变作武场,燧皇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重重责备道:“这般鲁莽,成何体统?你平日里读的圣贤书,当真都咽到肚子里去了?” “父皇,他们合起伙来诬陷我!” 公子珥先是指着子车腾,再是瞪向站在一旁的公子琰,却见子车腾面无表情,公子琰眉目含笑。两人神色如常,谁都好像没在意他的青睐。 “苍蝇都不叮无缝的蛋,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去大狱里说罢。”燧皇似累极,向后倚去,命令守卫道,“将这两人都带下去。” 他口中的两个人,自然指公子珥和温雅。 以燧皇的卑鄙程度而言,温雅想置公子珥于死地,燧皇又岂能让他善终。 “父皇不可。”之前半句话都不掺和的公子琰,此刻突然扑通一声跪地,顿首,顿首,再顿首。 燧皇显然也为公子琰的反常而错愕,责备他道:“你向来不多言不多语,今日是撞了什么邪?” “父皇息怒。”公子琰朗声道,“温雅一来为救族人被迫交出陈梦,是为情有可原,二来亦不知四哥要用这陈梦作何用途,是为不知者无罪……” “你要保他?”燧皇自知辩不过公子琰,冷声质问。 他的目色阴沉得可怕,稍稍有些眼力劲的人都能觉察出来,公子琰若是回答不能平复他的怒气,就很有可能落得同公子珥无异的下场。 高压之下,公子琰仰头与之对视,不见一丝慌乱,只淡定答了一个字:“是。” 他是不多言不多语,但他说的这个字,却足够令全场震惊。 国君盛怒之下,这人竟胆敢与其叫板,临危不惧,气场丝毫不见弱势。 群臣恍惚,殿上殿下,一时竟分不清谁才能说了算。 燧皇愤然起身,指着公子琰道:“你凭什么能保住他?” 公子琰仍跪立于地,言辞恳切,悠悠缓缓道:“温雅是儿臣的人,他若有罪,那便是儿臣失职。就算是罚,也轮不到罚他。”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君子报仇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你真出息。”燧皇蓦的闪身下来,行至公子琰面前,俯首言道,“孤真就治不了你了?” 群臣见状,皆俯首帖耳,纷纷避让。 公子琰不卑不亢,也不说话。 事实上,燧皇一直就拿他这个儿子没办法。 公子琰乐意沉沦,燧皇哄也哄过,骂也骂过,红脸白脸都唱遍,好招歹招都用尽,最后也只能由得他去。 公子琰执意和安宁纠缠不清,燧皇千防万防,却没防住二人在巢皇的炕头颠鸾倒凤,惹得整个九州人尽皆知。 公子琰如今力保温雅,虽说他愿意代为受过,但燧皇刚处置了公子珥,断然没心情再对他赶尽杀绝。 望着公子琰那一脸任杀任宰的诚恳贱相,燧皇怒也不是,哀也不是。 他被公子琰逼至绝境,手足无措,而公子琰呢,依然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眉头皱一下都嫌累。 燧皇指了指公子琰,一时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 正待这时,子车腾作为救火救急救人于危难的副将,毫不客气地跪倒在地,铿锵说道:“求燧皇放过公子,要罚救罚微臣。” 燧皇怒目相对,谁料公子珙也跟着跪地,一本正经道:“六弟为保温雅不顾自身安危,就冲这份体恤下属的心思,也请父皇开恩。” 公子珙不跪不要紧,他这一跪,群臣一呼百应,接二连三地跪倒,众人异口同声道:“求燧皇开恩。” 有群臣保荐,燧皇自然不好再生事端,只踹了公子琰一脚,不痛不痒地骂了句:“孽障。” 公子琰作势倒地,心中不忘君王慈悲,口中念道:“谢父皇明鉴。” 燧皇也不答话,兀自一个人转身,背对众人,朝着殿上走去。 那背影看上去,佝偻又矮瘦,说不出的沧桑,说不出的落寞。 这事眼看就这么过去了,正要被带走的公子珥却突然愤愤不平道:“老六他就会整这些假仁假义的玩意。他背地里的手段可阴毒得很,父皇知道他是谁么?他是——是——” 说到此处,公子珥突然觉得喉咙像烧灼一般痛楚,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狠狠盯着公子琰,但见公子琰正勉强起身,顺带慢慢悠悠地整理着装。 是了,方才公子琰凑近拍他肩膀,一定是施了什么妖法。 听说此人从瞻部逃出的时候,就是有如神助。他胸口被巨蔓贯穿,本已死透,眼下却又完好无损地站在众人面前。 公子珥背脊发冷,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许公子琰早就不在了,接替他的,不过是另外一个人。 要不然,他为何会失踪百余年,又突然回来? 公子珥环顾殿内,见诸人皆冷眼相待,唯有温雅目光如炬,神色复杂。 他发现自己一败涂地,再也不做挣扎,颓然被守卫带走,等待最终的审判。 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认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与他缠斗的那个公子琰,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他连声苦笑,不仅笑自己一败涂地,也笑燧皇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还笑公子珙,傻乎乎地为公子琰请愿,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更笑温雅,没想到居然是他最信任的人,率先背叛了自己。 人之将死,他想说许多话,交代许多事,最起码告诫他父皇,务必小心公子琰,但他却连半个音都吐不出来。 狱中,公子珥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面前那一张绢帛。他手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未曾落下。 他并不是害怕再暴露什么罪行,只是心如死灰——公子琰将一计诛心策划得惊心动魄,令他再不想纠缠在这尔虞我诈的肮脏权欲里。 他喉咙灼痛,不再叫嚷,也不再试图发出声响。他安静得像一只走散的幼猫,面对人群,胆怯得窝在房顶,不敢动弹。一旦有人伸出手去,即便是想要救他,他也只会瞬间吓得倒退,警觉地注目,身子不住地发抖。 他想问问温雅,为何如此待他,绝情绝义。但人在狱中,身不由己。他苦等数日,终于还是没能等来一个解释。 温雅追随公子琰,从此仕途通畅,恐怕再也记不起公子珥这个人。 彼时,公子琰已登基为帝,子车腾问温雅道:“你既然放不下公子珥,当初又为何愿意追随燧皇?” 温雅答曰:“公子珥只将我当做宠佞之人,这不是我想要的。” “想去就去狱里看看吧,外面的事,我帮你来打点。”公子珥沦为重犯,一般人接近不得。子车腾游说温雅去探监,又暗示他自己会为他打好掩护。 温雅听罢,抿唇半晌,还是叹道:“怎么说都是我负了他,去了徒增伤感,并无益处。” 他双手紧紧握拳,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相交甚欢,然志趣不同,终免不了分道扬镳。 此为后话。 是夜,燧皇密诏公子珙,共商立储一事。 说是共商,其实就是告知。 燧皇见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再这样下去,他只怕很快就要绝后了。他深知立储之事不能再拖,当着公子珙的面一边拟诏书,一边吩咐儿子该当如何如何。按照燧皇的说法,这事要越快越好,他打算明日上朝便宣告群臣。 公子珙明显错愕,不解地问道:“儿臣究竟何德何能,能得父皇这般青睐?” “你确实文不及老六,武也不一定赶得上他,但立你比立他更为合适。” 关于立储一事,眼下只有两个选择,不是公子珙,就是公子琰。燧皇知道公子珙想问什么,答得也算直截了当。 公子珙又问:“有何合适可言?” “老六虽样样不逊于你,但立储之事,自古以来便是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他哪一样都没挨上边,孤若立他,只怕不能服众。” “他还不能服众?” “哦?” “父皇以为今日六弟力保下属,那些朝臣是看儿臣的面子,才纷纷为他请愿么?” “是孤看错了?” 群臣起初分明站立不动,直到公子珙双膝及地,他们这才跟约好似的一齐跪地,求燧皇网开一面。这样的场景,几百双眼睛在场目睹,一丝也做不得假。 公子珙摇了摇头,没有正面作答,而是说道:“二哥曾经在朝中威望如何,父皇心中有数,不需儿臣多言。六弟与二哥乃一母所出,他若有心为政,二哥的旧部必定一呼百应。” “瑱儿为老六所杀,他的旧部非但不记恨,反而转向帮着老六,他的确比孤想象得还要出息。”燧皇感叹公子琰笼络人心的手段,心中不无赞许。 公子珙以为燧皇还不明白,进一步解释道:“二哥的旧部无一不知他是为人陷害,二哥死时,却没一人站出来为他陈冤。相反,那些人好像一夜之间全部变节,辞官的辞官,失踪的失踪,易主的易主,统统蛰伏了起来。” 就连和公子瑱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子车腾,也如胆小怕事的鼠辈一般,远远地躲到了周饶,投在商贾门下,干起了保镖的差事。 “可是今天,他们全都回来了。”燧皇坦然言道,就像是预料之中。 那么多老臣,岂是区区一个只会在暗地里玩弄手段的公子珥能请得动的? 原来,当年公子瑱失势之时,那看似墙倒众人推的惨状,不过是公子琰早先设计好的假相,目的是让诸人隐去锋芒,以免受到公子瑱的牵连,也好养精蓄锐,徐图东山再起。 三十二年,公子琰整整隐忍了三十二年。他委屈求全,逆来顺受,终于不声不响地看仇人自相残杀,而后将他们一一除去。 这样的耐力,这样的手段,换作另外任何一个人,只怕都做不到。 燧皇望着屋外纷飞的大雪,看它们在月色下纷纷坠落,心间感慨万分。 他不止一次反思,不止一次后悔,因为他总是隐约觉得,或许当年是自己做错了。 选贤任能,是自古以来的为政之道。如果他能早早易储,改立公子瑱为太子,这些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公子瑱心怀天下,功高震主,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胸怀大度,即便党同伐异,也不会赶尽杀绝。 在众多儿女中,他无疑是燧皇最喜欢、最器重的那一个,也是最最合适的君主人选。 可是如今,一切都晚了。 燧皇眼神浑浊,乏力说道:“即便如此,孤仍不能立老六为储君。” “可是父皇百年之后,儿臣还是没能力震得住六弟。即使儿臣继承大统,也是名存实亡。” 燧皇知道公子珙所言有理,沉重地叹息,缓缓说道:“事到如今,孤只有与天赌命,赌老六活不过孤所剩这短短数十年。” “儿臣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吧。” 几百年里,燧皇历来以严厉著称。可能他还是头一次,不对儿女冷言冷语,求全责备。 他身形佝偻瘦小,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看上去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油尽灯枯的父亲。 第一百五十章 贤臣孝子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公子珙吞吞吐吐地问道:“父皇如此忌惮六弟,难道他……难道他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 听到如此触怒圣威之言,很难得的,燧皇没有一掌伺候过去,而是打趣笑道:“开什么玩笑。我与他母妃感情甚笃,她又岂会做出这等混账事来。” 他这一笑,深深浅浅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显得整张脸更加狰狞。 公子珙看得一愣,恍惚问道:“那父皇为何这般不待见六弟?” “哪里是孤不待见他,分明是他容不下你们。”燧皇许是见公子珙太过愚钝,再一次笑道,“老六能进能退,能屈能伸,能忍人所不能忍,阴谋阳谋样样皆通。他心机叵测,手段狠毒,翻云覆雨,又知人善用,的确是做帝王的上上人选。这胜神交到他手里,前途不可限量。作为一国之君,孤的确应该第一个考虑立他为储,可是作为一个父亲,孤却万万不能。” “为什么?” “他若登基,你们这些个做兄弟的,一个也不得善终。” “父皇谬赞了。” 燧皇与公子珙突然听得有旁人的声音,先后转头看去,俱是错愕——寝宫之内,竟多了一身型高大的男子,赫然站在二人面前,飘飘荡荡,皎如玉树。 那人拱手而立,行君臣之礼,行兄弟之礼。礼数之周全,倒让公子珙觉得自己造次。 他天生一副好皮囊,鬓发皆白,眉眼含笑,似随大雪翩然而落的仙子,不染纤尘,神色无从捕捉。 二者皆是修为高深之人,居然不知这公子琰是何时到来,如何到来。 他们再不用去试探或揣测公子琰的灵力,因为他们陡然发现,就算合二人之力,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在修为上赶上他的万分之一。 原来传说不仅是传说,原来那个于七招之内取下九州第一高手首级之人,不偏不倚,就站在他们面前,正正好好,就是公子琰本人。 公子珙心中惊恐,浑身戒备,拔刀挡在燧皇身前,瞪目问了句:“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死而复生,脱胎换骨,亦不知自己是人是鬼。”即使没有必要,即使不是多言之人,他仍是淡淡答了一句。 他不惊不惧,不慌不乱,只轻轻挥了挥手,殿内的侍从宫女,尽数为青蓝的焰火包裹。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人来不及逃窜,来不及求救,更来不及感受灼伤或霜寒,刚一触及焰火,就瞬间化为灰烬。 死亡来得太快,连痛楚、恐惧这些人对危险所能做出的基本反应,都已是十二分的多余。 而那缓缓跳动的焰火,也随着生命的覆亡而迅速熄灭,仿佛不曾出现。 那人的眼里,是比星辰还要遥远的寂静,凭空拉开与所有人的距离,显得格外的孤独,格外的遥不可及。 公子珙在疆场征战数十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但像公子琰这样的路数,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打了个冷战,努力稳住手中的大刀,对准公子琰的胸口,喃喃自语道:“此非人力所能及。” 燧皇倒还算镇定。 他慢慢拨开护在身前的兵器,将自己暴露在公子琰面前,沉稳说道:“你终于还是藏不住了,老六。” “儿臣本也想做贤臣孝子,陪大家慢慢玩。”公子琰点了点头,分外赞同燧皇的指控,悠悠说道,“但安宁被困在周饶,儿臣等不起了。” 他的嗓音阳刚而温润,说出的话语却是杀机重重,提及“安宁”二字时,语气又不禁柔软了三分。 燧皇预感到殿外已经被公子琰控制住了,近似妥协地问道:“那么你想要怎样?” 公子琰闻言轻笑,恭敬说道:“听闻父皇欲拟诏书,儿臣体恤父皇辛劳,理当为父皇分忧。” 说罢,他徐徐从怀中摸出一张绢帛,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而后平平整整地铺于案头,行君臣之礼,请燧皇过目。 如他所言,绢帛上确是一封诏书,短短数十字,言简意赅——封公子琰为储君。 笔迹是燧皇的。 公子琰精音律,擅字画,九州皆知。他曾对燧皇坦言,自己若诚心模仿别人字迹,一个晚上就能伪造出一箱罪证。 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公子瑱曾为这所谓的罪证被指控通敌叛国,谁料公子琰今日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燧皇见他忤逆得这般嚣张,沉声叹了句:“逆子,你这是谋反。” “谋反的是五哥,儿臣这叫,”他态度温和,言语柔和,顿了顿道,“平乱。” 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人由他来杀,锅由公子珙来背。 按照公子琰的说法,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公子珙图谋已久,意欲谋反,燧皇识破他的诡计,连夜拟诏书封公子琰为储君。公子珙见夺嫡无望,狗急跳墙,深夜刺杀燧皇。幸得公子琰深谋远虑,率兵回护,剿杀叛臣。然燧皇伤重难愈,不幸驾崩。 如此一来,公子琰手握封储诏书,登基之事,不过顺理成章。 公子珙再是愚钝,此刻也已听懂公子琰的计划,当即怒道:“老六你若是杀兄弑父,天理都不会容你。” “天理?呵呵,人在无能之时,才会妄求天理。”公子琰哂笑,面上不见一丝得意,反倒平静得像一湖春水。 此人蔑视天道至此,实在是桀骜乖张至极。 公子珙想濒死一搏,举刀砍向公子琰,却被燧皇抬手拦下。 “罢了,你不是对手。”燧皇转头,对公子琰说道,“没了宫人,便由你来伺候笔墨吧,老六。” 公子琰颔首,拾起案几上的墨块,缓缓磨墨。 公子珙不明所以,却也不便多问。 燧皇见一人明了,一人混沌,略略点了点头,半是无奈,半是欣慰。 他亲自展开一张空白绢布,提笔落字,边写边说道:“伪造的东西,总归还是有破绽。” 原来,他竟然是在誊写公子琰所呈的诏书,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公子珙见状,简直惊愕得合不拢口,却听燧皇一字一句地说道:“善始容易,善终难。老六,等你登基之后,终有一日,会理解孤的苦衷。” 公子琰俯身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口中念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礼毕,燧皇将他扶起,见他身形高大,衬得自己越发瘦小。公子琰周身散发的,才是真真正正的王者之风,那种霸道,那种气魄,令公子珙望尘莫及。 别说公子珙,就是公子瑱在世,只怕也没有这人这般气场。 老人暗自宽慰,觉得这样的结果也未尝不好。 他思虑片刻,终是放心不下,开口说道:“老六,孤再求你一件事,最后一件。” “父皇请讲。” 到了此刻,公子琰仍是不骄不躁,礼数周全,仿佛真将自己当成了一个贤臣孝子。造反造得如此雅致,应该也算是一种修为了罢。 燧皇知大势已去,自己已奈何不了公子琰,只得无比诚恳道:“放过你五哥吧。” “理由?” “他与谋害瑱儿,没有半点关系。” 公子琰眉眼含笑,神色温柔,挥手却又招来一团焰火,蓦地将公子珙吞没,转瞬即为尘埃。 连同公子珙的兵器,也一并化为粉末,扬散在冬日的夜色里。 燧皇被公子琰这一举动所惊呆,来不及眨眼,阴狠地盯着那人,沉声怒道:“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为何始终不肯罢休?” “心疼了?感觉到无能为力了?” “孽障。”燧皇盯着公子琰,忽然老泪纵横,心中百感交集。他颓然倒在椅子上,看上去再没多少时日。 他听得公子琰静静说道:“眼看至亲之人受害而无力挽回,这样的感受,都是父皇曾经强加给儿臣的。今日,儿臣便将它还给父皇,请父皇带着这份悲哀上路吧。” 如果公子琰不杀公子珙,燧皇无论如何退让,即便是死,也能稍稍安心。可公子琰偏要诛心,让他连死也不得好死。 燧皇回想起前尘往事,不无悔恨,也不无劝诫道:“孤将胜神交托于你,你乃名正言顺的一国新君。切记不可做乱臣贼子,将旧人赶尽杀绝。” “若不做鱼肉,只能为刀俎。” “孤的话,你可听进去了?”燧皇蓦然发难,严厉得像一个父亲,只像一个父亲——一个临死都放心不下、不忘对儿子谆谆教诲的普通父亲。 公子琰凝视着他那老迈的父亲,并未答话,只缓缓摸起一柄短刀,双手端端呈于燧皇手中,而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竟比那老人更加孤独。 他的华发被风吹起,与漫天琼花一并摇落,一行一步,静谧无声。 再暖的路,一个人走也冷得慌。 他想起那年夏天,骤雨突至,他与一人并肩而行,白白淋了一路的大雨。他想去牵她的手,或者从背后抱住她,而那人满腹委屈,伤心伤到了骨子里,丝毫没能领会他的殷勤。 分明是她说逢场作戏在先,临了却又倒打一耙。 他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连声宽慰自己道:罢了,她不从来都是这样。 第一百五十一章 肃清余党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不到第二日天亮,他再次重整旗鼓,去讨那女子欢心,费劲心思,看上去蠢笨又愚钝,丝毫不像是个深谋远虑之人。 情深意笃,活该被人抹干吃净。 燧皇望着儿子的背影,终于遂了他的心愿,举起手里的短刀,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口,与世长辞。 寝宫内,案几上,悄然摆着两封诏书,一模一样。 公子珙弑君谋反,公子琰率兵救驾,燧皇重伤难愈,临死前留下诏书,封公子琰为储君。 公子琰登基,顺理成章。 新皇继位,大赦天下,唯独对同姓族人赶尽杀绝。 公子琰夜诏长略,长略自知把人家老婆搞丢了,事情办砸了,主子这是要秋后算账。他向妻儿交代了几句后事,硬着头皮地朝燧皇寝宫走去,做好了促膝长谈、一睡了之的准备——好歹有过包场同嫖之情,燧皇铁定舍不得处分他。 果然,公子琰见了长略,一脸的不动声色,典型的先礼后兵。 长略扭扭捏捏,试探着唤了唤那人的新称呼:“燧皇。” “孤从周饶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谢你。”公子琰倒是直接,显然不想与长略多绕弯子。 长略连连苦笑,哪敢邀功,只是讪讪回道:“言重言重,这不还搭进去一个。” “哦?” “嗯。” “可是漏掉了什么人?” “燧皇如果看草民不顺眼,草民这便自行了断。”他言辞闪烁,仍改不了油滑模样。 “你倒是还有些分寸。”公子琰扶额叹道,“安宁远嫁周饶,闯入刑天狱,偷人喜服,与孤洞房,这些可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不全是,至少最后一样,纯属小姑奶奶天赋高深,自己悟到。”长略听闻洞房一词,立马两眼放光,狗腿子般溜须拍马道,“恭贺燧皇,终于抱得美人归。” 长略着重强调“终于”二字,可见公子琰曾经在吃透安宁这件事上,真的是进展缓慢,有负重望。 公子琰岂会听不出长略的明嘲暗讽? 但此人脸皮极厚,无论旁人如何调侃,他也是静如止水,徐徐威胁道:“贫个屁,还不快给老子想办法救人?” 长略贱笑,却不知如何作答。 他是鬼才没错,但纵是他智计无双、算无遗策,人家安宁现在也在中容手里,号称中容的准媳妇——此事普天皆知。 公子琰说的救人,那是强娶。他要强娶的,还不是一般人的媳妇,而是隔壁瞻部一国之君的媳妇。 这件事的难度,完全不亚于将公子琰从刑天狱里救走。 长略被公子琰看得浑身不舒服,正一筹莫展之时,恰有宫人来报,说是殿外有一女子求见。 公子琰听说来人是女子,好整以暇地望着长略,神色缓和道:“找你的。” 长略苦笑,在心里深深鄙夷公子琰这种踢皮球的恶劣行径,接下来的话由宫人代为纠正道:“她说自己求见之人是燧皇,还说燧皇若是不见,只需通报她的名字。” 公子琰侧目看了那宫人一眼,示意他可以闭嘴了,自己不想再听。谁知那宫人头也不抬,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那女子称自己姓沈名沅,是废太子的正妻。” 长略闻言,忍俊不禁,窃笑连连。 公子琰又朝长略瞥了一下,淡淡说道:“你出去告诉她,这名字太过稀疏平常,未能引起孤的兴致。” “说你呢。”宫人以为公子琰在对长略说话,兀自杵在原地不动。长略用羽扇敲了敲那人脑袋,提点他思路要跟得上才行。 宫人得鬼才点拨,虽然尚不能完全理解公子琰话里话外的意思,但也大概明白自己可以告退了。他向二人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出门,才走两步,突然又被长略叫住。 长略转向公子琰,神神叨叨地劝道:“瞒也瞒不住,燧皇不如趁机把话说清楚。” “到底有什么话,需要说清楚?” “这样说的话,就是有许多事都不清不楚。”末了,他还添了一句,“那草民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说罢,长略脚底抹油,哧溜一声,趁机溜之大吉了。 分明是自己急着跑路,长略临走还非得给公子琰扣上一个大黑锅,哂笑此人知情不报,日后免不了跪搓衣板。 公子琰无语,无奈那宫人更是尽忠职守,已经到殿外通传去了。 片刻之后,一女子尾随那传话的宫人而来,一袭鹅黄纤衣,衬得她身材格外火辣。 女子见了公子琰,施施然行礼道:“罪臣燧人琭之妻沈沅,参见燧皇。” “起来吧。”其实他说得多余,因为沈沅压根也没下去,不存在起不起来。 公子琰之所以会如此说,因为他已经背过身去,找了张椅子倚坐其上,手上捧着数张绢布。 如果安宁此刻在场,她一定会唏嘘不已——因为公子琰正背对着他的老情人,专心致志地看他的新情人写给他的情书。 信中字迹潦草,末尾没有落款——书信出自安宁之手没错,但已是十余年前的旧物了。 当年公子琰以玉采之名假死,安宁曾写予他数十封信,如今看看,全在这里。 沈沅倒似不见外,凑近看了看,清冷问道:“那丫头写给你的?” 语气中,不乏傲慢,还有对后来者的轻蔑。她觉得自己不需见外,因为她不仅是废太子琭的正妻,还是沈灵均的胞姐,更是公子琰的旧情人。 旧情人一词,用一种后现代主义的方式来解释,就是初恋女友。初恋女友,按照意思,就是公子琰曾经倾慕过、交往过、深爱过的女人。 凭着这一层关系,沈沅觉得公子琰定会卖她三分薄面。 但公子琰头也未转,只是不咸不淡地纠正道:“安宁,知生安宁。” “别装了,”沈沅讥笑道,“她人不在这里,你捧着这些东西,不就是为了做样子给我看么?” 公子琰不辩驳,竟拾起桌上的笔,开始临摹书信。 沈沅当他是故意回避自己,转到他身前,言之凿凿道:“燧人琰,你凭良心告诉我,你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公子琰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摩挲着绢帛上的草字,思索了半晌,仍是没有抬头,淡然说道:“这个问题,全九州的人都知道答案。你这个时候出现,是为了给观众添堵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沈沅便当他不敢正面作答。 她不太客气地去抢他手上的笔,却被他闪身躲过。女子一个趔趄,委屈兮兮道:“你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么?” “有意思,只要是安宁给的东西,什么都有意思。”他眉眼含笑,神色是说不出的温柔。 沈沅又想去抢桌上的绢帛,公子琰却抢先一步,将整张桌子移到了身后。 女子眼眶湿润,却无论如何也不任命,干脆拔出发髻上的金钗,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扎去。 公子琰抬手一挥,青蓝色的火苗将金钗包裹,瞬间化为粉尘。 沈沅冷笑道:“不舍得了?” 公子琰不做声。 沈沅追问道:“你怎么不看着我去死呢?” 公子琰实在受不了这女子的胡搅蛮缠,沉声说道:“你几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就知道回避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事出去做吧,孤这人爱干净,见不得要死要活的。”公子琰闭目,下出了逐客令。 沈沅不依不饶道:“你口中的那个安宁,她在周饶唱的《九歌》,不是我最爱听的曲子么?” 公子琰不答话,她又指着墙上那副画说道:“这身鹅黄纤衣,不是我最喜欢的装扮么?” 一黄衣少女身骑大猿,青丝如墨,窈窈窕窕,明艳动人——这样的画面,千百次出现于公子琰的梦境之内。 相思入骨,挥之不去。 他闻言沉默,却始终一言不发。 沈沅又问道:“百余年前,你可是因我嫁做人妇,而从此自甘堕落?” 公子琰不说话。 沈沅再问:“十余年前,你母妃病重,你回胜神探病,是否到过我的住所,偷偷地看过我?” 公子琰还是不开口,仿佛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满目柔情。 沈沅想靠近他,他却总是不着痕迹地略略飘动,凭空拉开与人的距离。 沈沅忍无可忍,哽咽问道:“这么多事,你都不打算解释?” 公子琰不抬头,不搭茬,只小心翼翼地整理起桌子上的锦书,将它们一一卷好,仔细叠好。 沈沅哂笑道:“你该不会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吧?” “孤是要解释。”公子琰一边整理绢帛,一边柔声道,“但需要听解释的那个人,不是你。” “燧人琰!” “没有什么事,你先回去吧。”公子琰捧起绢帛,径自向里屋走去。 沈沅见此人不念旧情,蓦地跪地,在他背后哭诉道:“我今日来,不是想与你重叙前缘。” 公子琰闻言停住,听她继续说道:“只是我与琭有个儿子,他也是你的侄子。求你念在我们二人旧日的情分,网开一面。” 公子琰停顿半晌,终是迈开步子,朝着里间去了。 只听沈沅接着说道:“你若是不同意,我便长跪不起。”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别久成悲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像她手背上的疤痕,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浅,越来越淡,然伤口嵌入血肉,终究无法磨灭。 而那个叫做沈沅的女子,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说到。 按照她自己的话说:“人家活了一大把年纪,就不允许有几段黑历史么。” 关于公子琰的这一段黑历史,安宁在多年前就已经听她曾经的贴身宫女沐芳提起过。 沐芳本是安宁与公子琰的狂热簇拥者,曾坚定不移地支持二人在一起。但自打公子琰从牛贺一走,沐芳的态度就变得暧昧了起来。 一日,沐芳把安宁拉到角落里,神秘兮兮地对她说道:“公主公主,你是不是仍未得手?” 安宁苦笑,不置可否。 沐芳又问:“公主可知为何会如此么?” “公子琰性冷淡?”安宁也是个猛料,说出的话让人很难得接下去。 沐芳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奴婢说了,公主可别多心。” “既然听了容易多心,那你还是别告诉我了呗。”安宁言笑晏晏,丝毫没把沐芳的告诫听进去。 沐芳又说道:“那可不行,不说总觉得公主被蒙在鼓里,奴婢都为公主鸣不平。” 于是乎,一件看来可说可不说的事,到了安宁这里就变成了不得不听。 沐芳讲述的,是公子琰年少时的一段恋情,对象嘛,自然是初恋女友,沈家大小姐,沈沅。 内容无非就是烂大街的才子佳人有缘无分——佳人嫁作太子妃,才子从此自甘堕落,买醉混日子。 沐芳说,听闻沈沅与废太子琭大婚后,仍与公子琰不清不楚,暗通款曲。 这一点,安宁完全相信。 但买醉一说,安宁嗤笑道:“素蚂喝一壶都能不倒的人,究竟得喝多少酒,才能算作是喝醉呢?” 她当然记得公子琰说自己从未醉过,却也没有当面拆穿沐芳。 只听沐芳接着圆道:“细节都是奴婢道听途说,不一定准确。但这沈沅却是确有其人。” 安宁不想再听,闪身就打算飘走,沐芳却一脸苦大仇深,语重心长道:“公主怎么不想想,公子琰如果不是对沈沅有情,对你愧疚,又怎会始终不碰你?” 不等沐芳把话说完,安宁已不知飘向何方,只留沐芳一人在原地唉声叹气,为安宁的情路担忧。 沈沅这两个字,安宁或许记住了,或许没有记住,但从她对长略求援时的态度来看,她并不是毫不介怀。 安宁当然不知道,沐芳说的那些话,全是由燧皇授意的。因为燧皇眼见阻止不了公子琰,却不能容忍两人违乱纲常,于是只能从安宁下手,从而拆散二人。 安宁因此对沈沅心生芥蒂,但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公子琰绝对不会因为愧疚而不碰女人。他这般对她,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没有情谊。 毕竟,他在全盛时甘心为她赴死,也确实为她搭进去了大半条命。他的修为尽失,他的病体渐衰,肯定错不了。 他为她跳动的心,为她灼烫的呼吸,也一定错不了。 至于他过往的那些情史,她只是不愿多听,不愿多想。因为一个女人再怎么洒脱,也不会乐意自己心爱的男人曾经把心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无论是沈沅,还是云老板,她都不想再去深究。 二人于刑天狱再次重逢之时,公子琰看似坦诚地对她说:“十年之期已过,除了三书六礼只能日后补上,其他的,你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软软靠在那人怀里,柔柔媚媚地笑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只知道你还活着,一切都好。” “也罢,你如果想知道,日后再问也不迟。”他搂着那女子,沉重地叹息,深深吻她。 “呵呵,那你可得当心我,”安宁娇笑连连,眯眼威胁道,“家法伺候。” “好。”他将她紧紧按在心口,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学着那人的模样,沉重的太息,悠悠一口气,渐渐成冰。 窗外乱雪作飞花,染尽青丝,却不见故人芳华。 归鸿声断,人事萧条。 一别数日,悲欢不同。 没过几日,九州传遍一则怪谈:胜神新皇登基,史上最浪的公子琰,居然清退宫中所有女眷,饮食起居全由男人伺候。 公子琰用行动向全人类力证,自己守身如玉,十分检点。 但这也并未完全起到应有的效果。由于矫枉过正,不少人开始揣测公子琰的性取向。 有人说,他中意的人是温雅,因为他曾冲冠一怒为蓝颜,朝堂之上只身与先皇对峙。 有人说,他心爱的人是公子珥,因为燧人氏同宗全被肃清,唯独公子珥一人留了下来,如今身陷囹圄。民间杂谈,此为虐恋情深。 还有人说,他喜欢的人是长略,因为鬼才先生没家世没背景,燧皇一登基,此人却立马位列三公。 对此,公子琰未作解释,只放出话来,说自己业已成亲,自然不能与其他女人亲近,惹自家媳妇瞎想。 但他媳妇在哪儿,谁也没有看见——宫里没有,宫外也不见得有。 于是又有人揣测,说燧皇所爱不在凡间,他这是在于鬼魅神交。 反正公子琰登基后,男色女色皆不近,一副性冷淡的模样,此乃有目共睹。 公子琰有言道:“让自己女人伤心的男人,都是渣滓,不配做男人,不如割了算了。” 这话究竟说给谁听,没人知道,反正中容觉得,自己隔空被啪啪啪狂打了一顿脸,无从反击。 公子琰乖张至此,也不知是要立牌坊给谁看。 这些事,都是半半告诉安宁的。 半半许久不回宫,一回来就带来这样乌七糟八的花边新闻,令安宁啼笑皆非。 半半讲到兴头上,也不管安宁哭笑不得,眉飞色舞道:“据说燧皇的老情人在他寝宫里跪了一晚上,他只当没看到,挑灯夜读。后来他的老情人晕倒了,干娘你知道他怎么办的?” 安宁一听“老情人”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去问,不敢去想,更不敢作答。 她脑中瞬间闪过许多词语,简单如“办了”,稍复杂些如“叔娶寡嫂”,再纠结些…… 半半见她想象力匮乏,撇了撇嘴,继续兴高采烈道:“他呀,继续百~万小!说。后来,宫人一个劲儿问他怎么办,他被问得烦了,终于说了一句‘从哪儿来的,抬回哪儿去’。哈哈!” 半半压低嗓音,瓮声瓮气地模仿那句“从哪儿来的,抬回哪儿去”,以为这样便是在学公子琰说话的腔调。 安宁被她逗得,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半半却突然一愣,不解问道:“干娘,你怎么哭了?” 只见安宁面上含笑,一双桃花目微微弯起,脸颊处却是两行清泪,碎落如玉珠,欲盖弥彰。 “哈哈!”安宁学着半半的笑声,一边掩面拭泪,一边强颜欢笑道,“这也太好笑了吧。此人多半有病,何苦这般苛待自己……” 她越说,声音越低,直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半半纵是愚钝,此刻也明白了七八分,安慰她道:“他哪里是有病?这燧皇真够爷们儿的,他扬言,说自己媳妇叫安宁,知生安宁。那不是你的名字么,干娘?” 这世间姓知生的人不少,叫安宁的人也不少,可是合着姓知生名安宁的,千百年来只此一人。 公子琰口中的知生安宁,不是半半眼前这妖冶明丽的女子,又是何人? 安宁听罢,再不管晚辈在场,应进退得体,从容有度,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半半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她一面拍着安宁的后背,一面一吐为快道:“干娘,别哭了,被这种人一心一意地挂念,再苦都是福分。你是不知道,燧皇现在是我周饶多少姑娘的闺梦呢。虽然他抢的是我父皇的女人,但我真服他。” 半半不懂的是,公子琰真如安宁所言,确实病了——相思入骨,无药可救。 她的一嗤一笑,他随身携带。她的一颦一怒,他夜夜温习。 他时常解下束发的绸带,在掌中缠绕数度,却再打不出一个完整的结。 他擅长字画,如今却落笔不成字。 他精通音律,如今却指尖不成曲。 他常常陷入过往的回忆里,贪嗔痴慢,看上去可怜又可悲。 他想起那年夏天,长略成亲之日,有一个女子,明明媚媚,妖妖道道地向他表白心迹,而后便对他投怀送抱。 他求之不得,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至此,二人的冷战宣告结束,安宁又顺理成章地住回了司幽门。 安宁说她天生有当娘的潜质,公子琰不置可否——她所谓的“当娘的潜质”,无非就是逗弄外加调戏庆忌。 一日,庆忌在园中午歇,安宁趴在石桌上,慵慵懒懒地盯着人家看。庆忌小儿模样,肉嘟嘟水灵灵的一团,看得她分外出神,顺带着浮想联翩。 公子琰悄悄凑过头去,想看看这女子到底在看什么,这般出神。当然,他觉得安宁更有可能已经在庆忌脸上画了两撇胡子,此刻正忙着窃喜——这样荒诞的事,她完全做得出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道不仁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涂山月一听这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思来想去,终于挖到蹊跷,好心劝道:“不是母妃阻拦,实乃天意如此,琰儿你这亲看来是成不了了。” 公子琰一脸茫然,装傻问道:“为什么?” “所谓同姓不婚,何况安宁是你亲侄女。”涂山月欣喜若狂,也未深究公子琰为何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如实作答。 岂料公子琰若无其事,一句“那又如何”,气得涂山月当场昏厥,险些一命呜呼。 涂山月醒来后,仍念念不忘孙女安宁,对她又爱又惧,分外盼望。 她仔细询问,始知安宁明艳至极,惊为天人。宫人为其找来公子琰旧作,涂山月细细端详,方知此言不虚,难怪儿子为之神魂颠倒。 但不知是否是画作失真,涂山月凭空觉出一股妖气,隐隐感到事有不妙。 再一深问,初春已过,公子琰的封后大典,已经轰轰烈烈地,完了。 不想涂山月这一冬眠,竟巧妙地避开了烦心琐事,公子琰如是评价道:“天助孤也。” 涂山月听闻此言,口中大骂“逆子,孽障”,再次昏睡过去。 待到涂山月再次醒来,夏蝉已在枝头躁鸣不已。 公子琰垂手在侧,颔首行礼,神色愧疚,态度诚恳。 涂山月看到儿子丰神俊逸,顾盼生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是不是诚心要气死我?” “母妃莫要动怒,”公子琰走近搀扶,言辞温和道,“母妃此前只顾着生气,孤有一事,一直还没来得及说。” “你说!我看你倒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涂山月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公子琰满目温柔,深情款款道:“孤的皇后,实为偷龙转凤,冒牌货也。” “此话当真?” “嘘,”公子琰窃笑,示意涂山月噤声,幽幽说道,“兹事体大,还请母妃莫要声张。” 涂山月破涕为笑,蓦地一拐杖甩在公子琰屁股上,本想再问一句:那我孙儿究竟是何方神圣? 抬眼一看,公子琰形如鬼魅,连影子都已飘离,不知到往何方。 涂山月啼笑皆非,讪讪嘟囔了句:“这孽障。” 诸事从长计议。 虽说门不当户不对,但也总比乱了伦理纲常的好。公子琰以退为进,涂山月就此妥协。 这事暂时告一段落。 话说胜神封后大典那天,风和日丽,仪式万全。 群臣到场,满座衣冠,唯不见安宁一人。 公子琰正襟端立,强打起十二分精神,仍掩不住满面落寞,满心孤独。 去年二人成亲之时,除斗室一间,暗烛一盏,只有人到、衣到、酒到,婚典仓促草率之至,令公子琰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禁哭笑不得。 现如今,什么都齐全了,什么都是最好的,却独独缺了一人,与他并肩而立。 这场婚典,简直就是众人陪公子琰过家家,君臣同乐,共度愚人佳节。 一个字,蠢。 两个字,笑话。 此事除了劳民伤财,看上去再无益处。 不过按照长略的话说:“位高权重者,保不齐都有点这样那样的怪癖。” 比如说他的主子,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求不得,非要隔着十万八千里,跟一个有夫之妇成亲最最可笑的是,对方尚不知晓此事,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知晓此事。 事实上,直到半年以后,安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份因为公子琰的乖张之举,变得更为复杂了。 但是眼下,反正事情都已经做了,长略的这个解释,多少能让人稍作宽心。 而且虽然公子琰愚不可及,好在他人缘还不错,有了遥遥千里之外、知生皇建业的强势围观,他此次并不是孤军奋战。 彼时,安宁被强行扣押在周饶,虽说顶着中容未婚正妻的名号,但流程没走完,她便名不正言不顺,仍算不得是他子。 公子琰这一招看似乖张,实则又快又准,打得中容措手不及,一举将其逼到了绝路上。 中容与安宁缠斗,迟迟不给她名分,公子琰便抓住空挡,也不管她身在何方,抢先一步广而告之,向全天下宣示了安宁的归属权。 如此一来,中容反倒成了扣着别人的媳妇不放,情形十分被动。 更为被动的是,那个一贯老实巴交、悲天悯人的小滑头建业,偏偏此刻出来补刀,分派两波人出使列国一波去胜神向燧皇道喜,一波去瞻部接他皇姐。 三国形势,因着建业的八卦之举,再一次暧昧含混了起来。 按说建业不是多事之人,与瞻部结盟也是他早先权衡再三后拿定主意的,但中容这回却是十二分地不给面子,婚典不举行便将安宁打入冷宫,摆明了不把他建业的大牛贺放在眼里。 盟友骑在他头顶拉屎撒尿,建业又不是真的又软又小,岂能容他? 不过牛贺与胜神交战数十年,瞻部一直作壁上观,养精蓄锐,此时倒是兵强马壮,一时半会儿任谁打也不怕。 中容有恃无恐,竟一丝不改往日强势,将牛贺使臣一并扣押起来。 所谓自己作死,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日后,胜神每年派使臣去接自家皇后,中容照例扣下;牛贺每年派使臣去接自家公主,中容如是押解。 使臣一职,一时从出差刮油,变成了没命折返的苦差,几国朝臣,莫不对其敬而远之。 公子琰不动声色,建业泰然自若,两人暗通款曲,背地里狼狈为奸。 此为后话。 回到婚典当晚,公子琰这位一厢情愿的一国之君独守空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看上去黯然萧索,令人唏嘘不已。 他对安宁情深意笃,此刻借酒浇愁,邀月当歌,只差谱一曲深宫闺怨,聊解相思之苦。 如此良辰美景,洞房花烛之夜,少却美人在怀,他唯能独自沉思。岂料酒下肚,眼一闭,这人想的竟不是欢好之事。 他哂笑自己,为何此情此景之下,自己心里偏偏想的是个男人。 而景虔作为被人在洞房挂怀起的那个男人,遥隔数里地,已是喷嚏连连,惶恐之至。 公子琰的修为是自身天赋加勤奋所致没错,但他的基业,着着实实是由景虔帮着打下的。当初,家大业大、少年老成的景虔也不知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又是因为哪一点看上了公子琰,变卖家业陪着他搞事情,一起创立了司幽门。 慷慨之至,无不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此,景虔不邀功,不倨傲,更不逢人就说。 倘若有人问起:“景先生为何有如此眼光?” 景虔往往一边咳嗽,一边含糊答道:“哪里哪里,不过刚好碰见。” 从那时起,景族长变成了景先生,一个十二岁的黄毛小子,开始了自己装病、喝茶、看戏的职业生涯。 如今,公子琰赞其远见卓识,景虔反而谦虚称道:“少不更事,免不了看走了眼。” 他向来不居功是真,一贯爱装病也不假,但刻薄这毛病,真的是最近才染上的。 要说这病得了多久,大概就得从公子琰继位之初算起。 景虔对公子琰不满,无非就是因为公子琰一杯毒酒送走了沈沅之子。 那少年临死之前,景虔因嗅出杀机,先于沈沅几天就秘密求见公子琰。 按照景先生的话说:“燧皇如今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燧人氏同宗也被剿杀殆尽,一个孩子,究竟能威胁到燧皇什么?” 公子琰也是对答如流:“孤为了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经灭了那么多族人,多一个孩子,还会嫌多么?” “为政不仁,恐失民心。” “妇人之仁,恐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可是那孩子无罪无过,燧皇如果处置他,总归师出无名。” “他犯的罪,就是身为废太子琭之嫡子。” “燧皇如果实在容不得那孩子,将他发配去边关远征,也比弄死他妥当啊。” “远征?”公子琰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也未尝不可。” 景虔只当公子琰有此一言,便是回心转意,不再妄动杀念,谁知那公子琰根本就是不想与他正面冲突,才嘴上敷衍,糊弄了事。 是,公子琰是听从景虔的建议没错,他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斟酒,送沈沅之子远征,表面上是给废太子琭和沈沅面子,实际上是顾虑景虔的感受。 但那少年还不待走出大殿,通体便被毒酒侵蚀,无命走远。 景虔见公子琰不念旧情、狠毒至此,顿觉心寒,当众辞官,也不多费唇舌,就事论事,只称自己年老体衰,难堪重任。 谁料公子琰更是惜字如金,连挽留都免了,直接一个字“准”,顺带着提携长略,使之位极人臣。 彼时,公子琰与司幽门的关系,虽在九州其他地方还不太为人所知,但在日奂朝堂之上,几乎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公子琰与景虔私交如何,自不必多说。 现如今,景虔一句“辞官”,公子琰一声“准”,两人一来一回,燧皇这一不受任何人威胁之举,也不知震慑住了多少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功成身退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事后,公子琰亲至景虔府中,见景虔卧在榻上,鬓发脸色皆苍白,郁郁寡欢之色溢于言表,估摸他这回是真的病了。 身为瞻部人,景虔年愈半百,确实也快到了入土的时日。 景虔见了公子琰,迟缓动作,欲下地行礼。公子琰上前搀扶,刻意制止,口中叹道:“先生以前是何等有魄力之人,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还越发迂腐了?” 景虔喘息困难,说不上话来,自然没有回答。 两人没有当面冲突,却各自不欢而散。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抵如是。 先皇曾有言曰,胜神今时不同往昔,但他站得越高,反而越觉得孤单。 先皇也曾对公子琰说过,他若站在这个位子上,终有一天,能理解他父皇的苦衷。 公子琰置身孤墙冷苑之中,只觉三月春寒,料峭东风,吹得人越发寂寥。 一个景虔,当朝宣告自己功成身退,一个长略,最近突然玩起了明哲保身,一个子车腾,从来都认定沉默是金。 司幽门那本来就不太靠谱的三才眼下再指望不上,新晋的莽撞异邦汉子温雅也似突然开窍,自己给自己讨了个不大不小的武官,早早跑到边关躲是非去了。 至于那从小一直陪着公子琰的书童雍和,如今也不知死到哪儿去了,以后也不一定能再出现。 公子琰有预感,雍和既为神,此刻多半都已回归本位,做他该做的事情去了。 他感慨人心不足――明明如今有那么多人可以任他奚落,他却独独喜欢挤兑雍和。仿佛调侃这件事,那是非雍和不可。 而远在九天之外,须弥山上,雍和被困在盘古寂灭前送他的大礼当中,无法脱身,满心不服。 说起盘古,公子琰更是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了,不知他最近过得如何。记得上次见到盘古,他看上去虚弱之至,气力不济,还声称自己大限将至。如今回想起被那龙首蛇神的怪物召唤来、召唤去,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至少汤谷那地方还不错,四季如春,明朗和煦。 听说安宁也去过几次,但十分不巧,两人从未在那里打过照面。 几乎把所有人都轮番思念了一遍,公子琰才陡然惊觉――他这是在洞房,而与他洞房的对象,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宁。 这样看来,清醒倒还不如糊涂的好。因为这洞房看上去,显得更为不靠谱。 以往总说安宁荒唐,公子琰突然深思,觉得自己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难怪安宁曾经这样评价他:“你这个人,自大的时候自称‘本座’,心虚的时候自称‘为师’。” 那时,安宁大美人初次表白,还是在流风回雪阁借酒当众表白――俗称酒后耍流氓――却惨惨没有收到回应。而公子琰身为被表白的一方,屁颠屁颠地倒过来讨好那人,也不给个明确的态度,难怪会被她挤兑。 安宁挤兑人,那自然是又没好脸,又没好话,十足的阴阳怪气,十足的嗔怪妖道。 他闻言觉得也不全然如此,于是问了句:“那平时呢?” 谁知那安宁用鼻子出了口气,使劲摇了摇头,娇娇愤愤道:“不,你没有中间状态,根本没有!” 说罢拔腿就跑。 从此,公子琰无论身份如何,对着安宁也只有一个自称,那便是“我”。 他想用言语证明,自己全是中间状态,不存在自大,也断然没有心虚。 安宁乍一听,必定是一愣。 虽然公子琰那时兀自伤春悲秋,对于被表白一事绝口不提,但两人的关系,明显更上一层楼,更进一大步。 现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二人名也有了,实也有了,万事俱备,万般风情皆至,再不用揣摩彼此心思,未曾想过到头却是有缘无分,咫尺天涯。 实乃造化弄人。 其实无论大美人也好,女流氓也罢,安宁身在瞻部冷宫之中,无名无分、无依无靠,加之刻意被中容排挤,着着实实是吃了不少苦头。 对此,安宁实在想大骂中容一句:“坑货!” 如果中容真能像一般君王对冷宫妃子那样冷落,说不定一切都好。但他频频往冷宫里溜达,没事就去安宁那里自领三斤不痛快,整得这皇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中容心里就是装着个安宁,怎么着都放不下。 一日,中容与妃嫔赵氏欢好,许是被人误灌汤药,一时竟觉得赵氏与安宁有几分神似,明丽动人,惊艳不已,于是心中大喜,口中连连唤安宁的名字,一声不倒一声。 这事儿给谁谁也不能善罢甘休,更何况那赵氏位分尊贵,家世显赫,又有长子傍身,是除却安宁以外,中容最佳的皇后人选。 赵氏早就听说过安宁的来头,早在安宁来周饶之前就如临大敌。当她得知此人一来就被打入冷宫,顿时如释重负,心中暗爽许久。 近来却又听闻,中容虽是没给人名分就把人关进冷宫没错,但他走动频繁,直把冷宫作书房,典型的烂施淫威,贼心不死。 赵氏见中容错将自己认作安宁,心中不爽,但面上不便表露,只讪讪问了句:“巢皇,安宁是谁?” 这赵氏装得一手好糊涂,安宁是谁,宫人皆之,她又怎会不知道,无非明知故问罢了。 中容定睛一看,怀里那女子虚长自己几岁,年老色衰,明日黄花,哪有半分安宁的风情神韵。他气愤自己眼拙至此,神思恍惚,顿觉心里烦躁,嘴上敷衍道:“罪臣贼子而已,不足为道。” “既是罪臣贼子,如今可伏法了?”赵氏故作一副忧国忧民,主动为中容分忧解难的样子,一本正经道。 “冷宫里关着呢,”中容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截了当道,“你想去看就去看,别兜兜转转的。” 女子得了君王口谕,嘤咛一声,卧倒人怀。 要说他二人想的,那完全是两码事。 中容说的意思是――你不怕找晦气就去。 赵氏却理解成了――巢皇都没意见,这后宫便是我说了算。 毕竟这种女人,主持公道都主持习惯了。 赵氏一贯如此,表面装得比谁都端庄大方,明辨事理,仿佛她所到之处就能带来真善美与正义,其实此人骨子里,就是个嫉贤妒能的小人,小女人。 虽然安宁与贤与能都沾不上边,身世样貌又反甩赵氏十条街,但赵氏还是来了。 亲眼所见的安宁,比传闻更明艳十二分,乍一看仙气飘飘,再一看妖气缭绕,当真不是凡品,令眼前这三十大几的瞻部女子赵氏顿时相形见绌。 赵氏自报家门之后,安宁懵懵懂懂,随口念叨了句:“又一个。” 赵氏见此人甚是无礼,暗中不悦。她只觉自己被人冒犯,却也忘了深究,那安宁乃牛贺一国嫡出公主,怎样的无礼都是有礼。 安宁看此人见了自己并不行礼,料想她必定位分挺高,不惹也罢,笑意盈盈,转身就走。 赵氏叫住安宁,说自己丢了一枚祖传的金钗,此物价值不菲,世间无两,她满院子找都没找到。 赵氏又说,自己突然灵机一动,想到安宁这房中她还不曾来找过,不知她的金钗会不会就鬼使神差地长了脚,自己跑了过来。 安宁听罢嗤笑,回答也是令人拍案叫绝。 只听她说道:“一来,这是你瞻部的冷宫,不是我安宁的地盘,里外你得分清楚。二来,东西在哪个房间,你告诉我,我进去给你取来便是,不劳尊驾。” 宫里的栽赃嫁祸安宁打小见得多了,但这般口出狂言的公主脾气,赵氏还是头一回瞧见。 赵氏冷笑道:“你倒是够爽快。” 安宁言笑晏晏,不置可否。 她施施然转身,根据赵氏的描述,在榻上枕头边的被褥里发现了一枚金钗,暗暗感慨道,幸好自己睡觉还算稳当,才免于被这尖锐之物戳出来。 赵氏心道这安宁太过容易被斗倒,简直不能展现她一星半点的奇谋伟略,当即又觉失落,又是兴奋,面上却装出一副正经,略显不悦道:“这么说,本宫这金钗,真是你偷的?” “我该说‘是’,还是‘不是’?”安宁苦笑,觉得这不明摆着的嘛,自己在劫难逃。 果然,赵氏正色道:“这后宫十余年来由本宫代为掌管,从来没见过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虽然你不是我们瞻部人,但既身在这皇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 “所以偷了会怎样?”不单中容嫌她磨叽,五个回合不到,连安宁都嫌她迂回。 “偷东西,就说明手脚不干净。” “我若说没偷呢?” “那就是嘴不老实。” 反正都是屈打成招,安宁利落认栽道:“东西还真是我拿的。” 末了,心中不忘补上一句:我要你这破玩意儿作甚。 赵氏见此刻有凭有据,人证物证皆在,吩咐左右道:“把此人给本宫吊起来。” 安宁被吊打的时候,半半正巧路过,躲在树丛后面,目睹她正要被人虐待的惨状。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半路救兵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半半哪容得下干娘被人欺辱,刚想出头教训,就被人捂住嘴,生生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一回头,发现阻止她出手的,竟然是自己的母妃长思。 长思见半半想要叫嚷,赶忙又一次捂住她的嘴,轻声说道:“嘘,你哪里是赵氏的对手?你这一出去,除了能图一时痛快,剩下的就是给你母妃和你干娘俩添乱。” “那我该怎么办?”对于长思口中的权衡利弊,半半似懂非懂,求助她道。 “快去找你父皇,赶紧的。” 不等长思说完,半半一溜烟就没影了。 这丫头行动快过脑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长思见状,无奈摇头,悄悄隐在树丛后面,只等那中容能快些赶到。 而安宁呢,此刻也终于知道了,对于不干净的手脚,周饶宫里人是如何的。 赵氏命人用细麻绳将安宁的十指指根分别缠绕,而后在中间牵出个线头,麻绳的另一端,死死捆在一根看上去十分结实的树枝上。 那树枝与地面的距离,刚好比安宁多出一个头来。 安宁被迫将双臂举高,整个人看上去越发颀长窈窕。这样的高度,其实她完全可以头顶大树,脚踏瑞土,顺带还可以晒太阳。 但赵氏明显不打算让她如此安逸。 安宁的脚下,是不计其数的碎琉璃。她脚上的鞋袜嘛,自然早就被人脱走了。 如此这般,安宁只要脚一着地,自然就会被无数琉璃渣滓戳破。她如果不想脚上受罪,就只得凭借臂力、指力,将自己凭空悬起。 对此,安宁评价自己为:“臂力惊人。” 但再惊人的臂力,也经不住体力的流失。 日头越升越高,照得人隐隐犯困,她想一睡了之,但稍一打盹,脚下就是钻心的剧痛。指间起初像被勒裂,现在已渐渐麻木,周身血脉,似已不屑于到及此处。 她额上浸出冷汗,面色苍白,却见那赵氏端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地晒太阳。 安宁上下皆不适,心道自己一不乖张,二不嘴贱,为何连同严刑拷打,都没比那人少。 想到公子琰,她忽然苦笑,声色娇媚。 赵氏见她还有心思笑出声来,起身一掌招呼在她脸颊,恶狠狠问道:“为何要偷本宫的金钗?” 她声音虚弱,听上去却更为婉转,缓缓说道:“我对你瞻部的皇后之位,一丝一毫兴趣也没有,但中容却不这么想。” “巢皇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啪”的一声,赵氏又是一掌。 安宁被她扇得一阵飘忽,冷汗阵阵,声音越来越轻柔,赵氏只能凑近她嘴边,才能勉强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她显然对名讳一事不甚上心,答非所问道:“你留着我日后成为祸害,报今日受辱之仇,倒不如眼下助我一臂之力,送我出了这皇宫。” 赵氏见安宁如此狂妄,此等狼狈之下还胆敢威胁自己,顿时气愤,扬手又要教训此人,谁料远处飞来一根长鞭,将捆缚安宁的麻绳利落绞断。 安宁失了麻绳支撑,体力不济,无法闪身躲开,索性直直坠地,再不顾及脚下万千细碎琉璃,任由它们将自己扎得千疮百孔。 电光火石之际,半半飞一样跳出,将她的干娘稳稳抱住,两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树下。原来臂力惊人的,大有人在,却无论如何,也不是她安宁。 安宁重心不稳,向树干靠去,半半将其搀扶,以至于倒得不算太过突兀。 地上的长鞭,名唤龙藻。 神器龙藻,众所周知,物归何人,亦无人不晓。 众人皆行礼,齐刷刷唤中容道:“巢皇。” 安宁冷笑,见他千呼万唤始出来,黑着一张脸,看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如果是公子琰眼见安宁受伤,必不会顾及周遭如何,自己又颜面如何,而是第一时间对安宁出手相救,末了还得上下其手,温言安抚,美其名曰――细心探查伤势。 玄圃幻境中如此,三途阵中还是如此。 他那句“为师摸过了”,令安宁至今想起,都不禁两颊绯红,恨不能双拳做媒,软身投在那人怀抱。 可如今,公子琰的活儿大半被半半承包了,中容却摆出一副君王姿态冷眼相待,想来那安宁的心思,又怎会飞到中容身上去。 只听中容说道:“什么事非要闹出这么大的响动?” 安宁嗤笑,虽身困体乏,仍忘不了用鼻孔出气。 中容白她一眼,指着赵氏说道:“你说说看。” 赵氏颔首屈膝,一副秉公处事的白莲花模样,一本正经道:“宫里有人不守规矩,偷拿臣妾的金钗,臣妾代巢皇教训她,也让她知晓些宫里的规矩。” 说罢,她双头平举过头,恭敬将金钗呈于中容面前。 半半探脖一看,曲腿靠树,双手捧剑,打着哈欠道:“切,破玩意儿,我干娘瞎了眼都不稀罕。” 拆台王从来都是有一说一,就是论事,而且从来不会令人失望。 长思躲在树丛后窃笑,却听中容说道:“找到了不就行了,一点儿仁德都不讲,如何统理后宫?” 赵氏一听这话,一时来不及分辨中容是真宠还是假宠安宁,一心只想着保住自己手中那点权力,急忙跪地,连连磕头道:“是臣妾思虑欠周,做事不妥。” 中容这才想起,赵氏做事不妥的结果,就是坑苦了安宁。 他也不理睬赵氏,任她跪地磕头,转身走向安宁。 中容见安宁衣冠不整,发丝凌乱,额上冷汗淋漓,双手颤抖得厉害,脚下也是血肉模糊,开口问道:“怎么样?” 安宁如同中容漠视赵氏一般无视中容,由半半搀扶着,艰难行至赵氏面前,努力扯出一抹笑意,阴阴说道:“我给你提个醒,但只说一遍,你且仔细听好了。” 赵氏此刻不敢造次,竟真的伏身在地,任由安宁于她头顶狂妄。 安宁气息奄奄,轻飘飘说道:“我这人心胸开阔,不会与你狗咬狗。我说这话呢,也不是为了恐吓你。我呀,完全是为了你个人安危考虑,全然没有恶意。” 半半找人给安宁抬来赵氏刚才屁股挨着的那张椅子,搀扶着她干娘缓缓坐下。 安宁斜了斜身子,调整好姿态,接着说道:“打今儿起,你但凡出门,须得当心司幽门的人哦。” “此话怎讲?”赵氏没有得令,不敢抬头,所以也看不到中容面色阴沉,离爆发只差小小一步。 安宁几近虚脱,以手撑头,轻声细语道:“司幽门的前任门主玉采,那是我师父。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燧、人、琰。” 她提及那人名字的时候,本就温柔的嗓音,无端变得更为缱绻。 左右闻者,无不震惊。 赵氏听了这话,顿觉心中一团乱糟,脑子“轰”的一声,只差炸裂。 当今燧皇于周饶刑天狱中睡了安宁,此事九州皆知。玉采于流风回雪阁被安宁强吻,这事周饶人也都知道。 如果将燧人琰和玉采这两个名字硬生生联系在一起,外加一个司幽门,再加上一个胜神,赵氏觉得自己不慎将仇恨拉得太过高调,或许这辈子都不用出门了。 谁知听了这话,还有远比赵氏更为激动的人。 中容闻言,勃然大怒,愤愤说道:“救你的人是孤,要与你成亲的人也是孤,你口口声声忘不了你的玉采,可是他现在人在哪里?怎么不见他来救你?” “燧皇已封干娘为胜神的皇后,他们的封后大典都结束了。燧皇派了使臣来接干娘,他们现在人已经在路上,应该没几日就到了。”这句话,是半半接的。 她天天在司幽门猫着,消息自然比别人来得多而广而快。 半半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才没脑子顾虑她爹中容当众被告知此事,是何等的颜面扫地。 此时此刻,公子琰有多爷们儿,中容就有多尴尬。二人与安宁的三角关系一目了然,无需从旁揣测。 安宁将身子换了一侧倾斜,再无心思去管身上的各处伤口,只觉锥心之痛,更甚于皮肉之苦,千倍万倍不止。 中容怀揣英雄救美的伟大理想而来,却被半路生出话茬的半半哗啦啦浇了一大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但半半哪看得懂各人脸色,她像喇叭一样广而告之,末了还对安宁说道:“我今天回宫,本来就是找干娘说这事儿的,没想到被耽搁了。干娘我陪你回屋治伤,慢慢讲给你听。” 说罢,半半扶起安宁就要往屋里走。 安宁惊觉脚上伤痕累累,刚一触及地面,就“哎呦”一声哼了出来,旋即软绵绵瘫回了椅子上,姿势看上去比方才更为舒适。 半半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害干娘受苦,令她行动更为不便,于是连人带椅子一齐搬了起来,轻轻松松就要离众人而去。 中容险些被他这闺女给蠢哭了,当即喝道:“半半,这儿有你什么事?” “干娘受伤了,我得找人替她医治。”半半边说边抬着椅子走,实在是一身蛮力,无处安放。 “然后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贴身宫女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就连半半也被中容挡在寝宫之外,再无法与她干娘细说公子琰封后事宜。 月余过去。 胜神的使臣没有如约接回安宁,因为中容十二分任性地将他们统统扣下了。 安宁每日见了中容,不是冷眼相待,就是阴阳怪气,对于使臣之事,她却一个字也不多问。仿佛他们来了与否,是生是死,与她都没有半点关系。 中容见安宁软硬不吃,好奇问道:“孤就纳闷了,你宁可被囚禁在这里与世隔绝,也不愿意跟孤服个软?” 彼时,安宁静心修行,不置一词。 地府无间尚不能将她困住,区区寝宫,有宫人有宫女,外加一个比苍蝇还厌恶的中容,又怎能算得上是与世隔绝? 中容又问:“孤究竟是哪一点这么不招你待见?” 安宁冷笑,闭目不语。 中容又道:“明明昨晚你还叫得很开心,怎么一觉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一激,安宁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睁眼,盯着中容探究了半晌,这才沉声回道:“你他妈给我下药,现在还好意思在这儿说风凉话?”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顺从孤?” “我哪一次没顺从你了?到底是哪一次?来,你说给我听听。” “你不配合。” “换做是你,你能配合我么?”末了,必然是用鼻子嗤出一口气来。 安宁觉得自己最近反常得厉害,脾气愈发暴躁,一点就燃,咄咄逼人,气势汹汹,全然不见以往的阴阳怪气,妖里妖道,真是活见鬼了。 中容倒是坦然,格外真诚道:“孤会的。” 他一路让步,气势也是被那女子逼得越来越弱,纵是天生傲慢,近来也时不时放下身段,对她软语相向,连哄带骗。 谁料安宁不依不饶,刻薄言道:“那是因为你,贱。” “知生安宁,你说话还是注意点规矩。” “你们这种人的规矩,老子就是学不来。”她虽几次暗示自己不可真与那人动气,但怒火蹭蹭上窜,理智也控制不了。 中容许是被气糊涂了,突然问道:“你不是想出去么?” 安宁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中容怒极,拽着她就往外扯,大步疾走,边走边说:“孤带你出去,教教你我们这种人的规矩。” 彼时,安宁双脚已完好如初,连走带飘,丝毫不比那步履带风的人慢。 按说她伤势不轻,恢复得如此神速,全赖中容请来宫里最好的御医,勒令其必不容差池地替她医治。御医见了安宁的皮肉伤,只觉自己大材小用,唉声叹气,却也是一丝不苟。 中容此前不让安宁出门,看似是与她置气,将她软禁,心中想的却是如此一来,她便能好好静养,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若说他还有什么私心,那便是天天都能与她相见,哪怕只是被她冷言挖苦。 但这些好话,他都不会说。 他心性高傲,又岂会在她面前低头服软? 于是他常怀揣一颗好心,临交锋前还在心里默念一百遍“淡定”,最终却仍是经她几句讥讽,就忍不住与之针锋相对,伤人伤己。 日复一日,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处越恶劣,眼看着毫无回旋的余地。 在安宁看来,中容简直愚蠢之至,无聊透顶――他竟将她带至宠妃孙澹的寝宫,歌舞升平,左拥右抱,摆起了筵席。 安宁此前嘲讽中容眼光独到,居然能忍受赵氏那般年老色衰的女子,与之行**之欢,还和她生儿育女,当真是饥不择食。 中容记下这笔旧账,这回还真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 孙澹十七八岁模样,娇俏玲珑,风情与风骚并至,一见中容就蛇一样地缠了上去,又是给他捶背,又是给他喂葡萄,整个身子绵绵软软,似离了中容就硬挺不起来。 安宁见状暗道:原来这中容喜好这种款型,难怪揪着自己不放。 可那孙澹胸脯比小腹还平坦,风骚不及她安宁,端庄不如云老板,俏丽不比半半,清秀不足鹤林,风情嘛,还赶不上建业。姿色若要细细论起,那绝对是完败于流风回雪阁的君若姑娘,更别提要追赶温雅的脚趾头。 不过女姬君若卖艺不卖身,人家走得是清冷路线。安宁顿觉自己非议他人,实在是唐突得很。 但看够了人间极品,她仍是管不住自己的八卦之心,默默为孙澹评价了四个字――一般货色。 只见中容朗声大笑,与孙澹亲昵一番,似满意于这女子的乖顺风骚,回首又是一吻,转身搂过旁边三两个女子,几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几女一男同台,骚浪贱全至。 安宁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室内欢情,满脸都是――你随意嗨,别找我麻烦就成。 中容明明正在与人亲热,偏偏时不时还得瞅瞅安宁的脸色,似乎想从她面上捕捉到一些不一样的神情,比如说愤怒,比如说吃醋。如果她此刻能冲上前来扇自己几个巴掌,那样更好,因为那至少说明她心里在乎。 可是安宁就是单纯地眼睁睁看着,无波无澜,仿佛还有一丝嘲弄。 中容揽过孙澹,嘴却对着门口喊道:“你进来,站到孤身边来。” 安宁冷笑,步履翩翩,缓缓上前。一袭再普通不过的宫女长裙着在她身上,竟似锦罗玉衣,兀自生辉。 孙澹这才望见,那女子进止难期,若往若还,飘忽若神,足不沾尘。那人柔情绰态,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目勾魂摄魄,直令她自惭形秽。 她再一侧目,看见中容直直盯着那女子,眼中哪有身旁诸人。 她轻轻往中容怀里蹭了蹭,哪知那中容竟无知无觉,未作理睬。 孙澹只觉得如鲠在喉,悻悻问了句:“巢皇,这人是谁?” “宫里新来的宫女,不懂规矩,如若冒犯了爱妃,爱妃代孤好好管教她。” 孙澹深知一个宫女岂会惹中容如此注目,嘴上不说,只娇笑一声,继续栽倒在他怀里。 中容手中揽过孙澹,眼睛却不漏神地望着安宁,本以为她会有些异常举动,杵在原地不走也好,出言不逊挖苦他几句也行,可是她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她只是款款而来,走近他面前,走进他心里,却薄情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她走过几人身边,绕过几人身侧,既不注目,也不行礼,只自顾自地在几人身后站定,端端而立。 中容突然觉得,贴身宫女这定位并不十分准确,倘若安宁此刻手上捧着一件兵器,那绝对应该是个相当称职的――带刀侍卫。 安宁不理他,他也假装没看见这人,继续与他的嫔妃饮酒赏乐,吃瓜作乐。 孙澹探身回头,本欲多瞅几眼,中容却不耐烦道:“有什么可看的?” 女子被他无辜迁怒,虽心里十二分不爽,却还是乖顺地转过头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中容见安宁对他不理不睬,赌气又与那几个嫔妃亲昵了片刻。可心里念着身后那明艳动人的女子,他终于还是觉得眼前这几人索然无味,渐渐没了兴致。 他推开那几人,孙澹又往上靠了靠,照例也被推开。 他转头对安宁说道:“过来给孤倒点儿茶。” 孙澹闻言,立马捧起茶壶,作势就要端茶奉水。中容却不领情,一把接过茶壶,将其重重磕在案几上,指了指安宁,重复说道:“过来。” 安宁施施然走了过去,拎起茶壶就朝中容身上淋,口中还慢悠悠地调笑道:“你说的倒茶,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语气轻柔,声音婉转,动作也是优雅得体,怎么看都不像是鲁莽之人,合着眼下这事情做的,却是荒诞又唐突,令中容当众出丑。 茶水如涓涓细流,徐徐缓缓,浸透中容前襟,整得在场所有人皆战战兢兢地望向君王面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中容也是明显错愕,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仰头看向那人,沉声怒道:“你平日就是这样给人掺茶的?” “对,你爱喝就喝,不喝拉倒。”安宁站着俯瞰诸人,眼中的不屑一览无余。 半壶茶尽数倒在中容前襟上,他就是有心想喝,也不知从何下口。 他顿觉头疼欲裂,严重怀疑自己若是再与这人相处下去,只怕命不久矣,沉沉问道:“你成心的,是不是?” “是。”她轻飘飘答道,水上仍娴熟地拎着茶壶,慢慢洒水。 “你爹没教过你?” “我爹跟你爹一样,死得早。” 说起她父皇,安宁才猛然发觉,原来一直以来,不是因为她心机深沉才能于牛贺后宫之中百毒不侵,而是那个喜当爹的人甘做女儿奴,将她保护得太好了。 中容抢过那晦气的茶壶,再次将它磕在桌上,声响之大,比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妃嫔听得闷响一声,惧被吓得一激灵,统统颔首俯身,无人敢动弹分毫。 中容指着孙澹,冷然喝道:“你教教她,这茶应当如何来倒?” 孙澹以为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冒犯了这二位仙神,扑通一声跪地,口中连连唤道:“巢皇饶命。” 第一百六十章 朗君安否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奴性。”安宁嗤笑,尽享众人或坐或跪,唯她一人独立的快感。 中容怒道:“坐起来,好好教。” 孙澹抖擞了半天,颤悠悠起身,本想找张离二人远些的椅子坐下,却见中容拍了拍自己身侧,冷然说道:“坐这里。” 孙澹不敢违拗,硬着头皮一步一挪,于中容身边落座,腿还在不住颤抖。 “品位堪忧。”这句话,是安宁嘲讽中容的。 原本以为那中容会带她来看个怎样厉害的角色,没想到这孙澹除了稍有几分风韵,性子竟是这般疲软。 孙澹双手拾起桌上茶盏,小心翼翼地递至安宁面前,也不敢抬头看她。 中容冷笑道:“你就是这么下人的?” “臣妾……不敢。”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茶应该是怎么个倒法。” “臣妾……臣妾……”孙澹唯唯诺诺,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两只手举在半空,却不知那安宁根本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安宁讥笑,媚然接道:“嘻嘻,你就找了这么个货色来教我规矩?” “说!”中容再不搭理安宁,转向对着孙澹施威。 他突然领悟到,与安宁战斗的最佳方式,不是勇往直前,而是不与她正面交锋。 孙澹被震得明显一抖,口中断断续续道:“与君王斟茶,当……当……屈膝跪地。” “听到没……有?” 中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安宁就施施然跪了下去,毫无半点征兆。 他本意并非如此。 他想让她开口求自己,或是与自己争辩,就是骂上他两句,怒目喝一声“中容你敢”,他也觉得好过这样。 可安宁就是诚心不想让他痛快,怎么不痛快怎么来。 他拼命想要靠近,她却一门心思只想逃离。她宁可受辱,也不愿受他恩惠。 她木然接过孙澹手中的茶盏,端端直起上半身,轻合双目,不闻不问。孙澹顿觉如释重负,瞬间瘫软下来。 中容怒极,一拳砸在案几上,呵斥孙澹道:“愣着干嘛,继续教?” 孙澹一时如履薄冰,晃晃悠悠地端起茶盏,也不敢看她安宁神情,只一心一意斟茶――低着头。 她两手颤抖,茶水起先只是少许溅出,待到没过盏口之后,茶水滚烫,顺着安宁双手流淌,直至两臂。 而她始终,一声不吭。 中容想问她,水烫不烫,手疼不疼,可她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宁可沸水灼身,也不肯与他有丝毫交流。 他想主动开口,对她说一句:“孤不想与你置气了,你赶紧起来罢。”可是周围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说不出口。 他想挥掌弹开那害她受苦的茶壶,可是碍于颜面,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蹙眉忍痛,看到她眼里的厌恶,对他,对这皇宫。 他想到她在公子琰身边那娇柔明媚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就不能对孤服个软?” 她冷哼一声,拒不回答。 直至那壶茶倒完了,一滴不剩,他也没能等来一句回答。 他又怒又哀,转身对孙澹说道:“你做得甚好,孤有一物,就赏给你吧。”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剑,随手甩给了孙澹。 孙澹接过短剑,虽不明白中容为何送这东西给她,但也乖巧地跪在安宁身侧,叩谢皇恩。 短剑长约七寸,剑柄剑鞘均由精铁所制,孙澹握住短剑,只觉寒意入骨。 彼时,安宁正闭目养神,并未瞧见孙澹手中之物――其实她对中容夜里召哪个妃子侍寝,又给哪个妃子送了什么礼物,压根不感兴趣。 对于中容接二连三的哗众取宠之举,她除了觉得此人厌烦,就是感叹此人幼稚。 孙澹却是十二分的好奇,因为她一个真真正正的弱女子,根本不用剑。她更好奇剑身的材质,因为剑鞘表面的精铁,并不是极寒之物。 她小心拔剑,室内陡然剑气纵横,青蓝之光一时大盛。 安宁虽未睁眼,可她听得到――剑鸣之声,响彻数十里不绝。 这短剑孙澹或许不认识,可安宁一听拔剑声便知。 短剑万仞,位列九州兵器榜之首,那是她安宁的随身之物,是她十七岁生辰之日,公子琰送与她的贺礼。 她于刑天狱外将其典当,换来与公子琰好,不想今时今日,这宝贝竟落在了中容手里。 她倏地攒动至孙澹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变成一截藤条,死死缠在那女子脖颈之上,越勒越紧。 她暗自惊愕,未曾想过近几个月来自己重新修习《天问十九式》,进展竟比过往一年半载还大。 左右侍者见状,皆拔刀相向,却又不敢近她身侧,唯恐她手下没个轻重,真将那宠妃孙澹勒死。 孙澹吓得泣涕涟涟,一个劲儿求中容救命。 中容面色诡异,也没有搭理她的求救。按说他此举本意就是要刺激安宁,如今安宁成功被激怒,他却突感心中失落,万般空荡。 安宁邪魅笑道:“中容,咱俩做个交易呗。” “你凭什么与孤谈交易?” “你放我走,我手下留情,保你女人不死。” “你觉得她的命有这么值钱?” “那就麻烦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说罢,她拽下孙澹头上钗子,作势朝她颈上血管处扎去。 “我给你,我给你。”孙澹害怕得涕泪交加,连声应允,抬手就要将万仞递给安宁。 电光火石之际,中容一把抢过万仞,丝毫不顾及孙澹安危。 他不悦问道:“犯上作乱,你活够了么?” “我父皇曾经说过,有的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而你,有巢中容,正好就是这种没深没浅的人。”安宁从未有过如此强势,咄咄逼人道,“再不闭嘴,你知道后果。” “你如果弄死她,自己还有命活着出去吗?” “你试试看?”安宁越发邪性,手中的藤条也是越来越紧,缠得孙澹几近窒息,连哭都哭不出来。 众人见状,乱作一团。 中容顿觉酸楚,求证般问道:“你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连命都可以不要?” “神兵万仞,列居九州兵器榜之首,何破之有?”安宁冷笑,反唇相讥,“就算当了卖钱,也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不就是燧人琰送你的么,找那么多理由。” “少废话,还给我。” 话音未落,孙澹雪白的脖颈上突然多出了一道划痕,伤口前后深浅不一,鲜血顺着流出――杀手水准之低,活脱脱像失手所致。 孙澹吓得直哆嗦,却仍旧不敢开口。 其实她如果稍稍硬气些,撞身后那人一下,就会发现安宁不过花架子,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中容不解,也不服,再次问道:“他究竟有什么好,让你这样痴迷?” 没有回答。 安宁觉得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再也支撑不住,松开对孙澹的牵制,捧腹干呕。 她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痛苦,大有命不久矣之势。 那模样,直吓得中容也跟着脸色煞白,行止不能自已。 孙澹见自己侥幸捡回一条命来,连忙推了安宁一把,撒腿就往中容怀里扎去。谁料中容弃孙澹于不顾,先她一步,已经到了安宁身侧。 安宁被孙澹这一推搡,顿时乏力,立刻倒地,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口,吐得中容周身到处都是。 孙澹“哎呀”一声,惊得赶紧凑了过来,拿出绢布替中容擦拭。 中容十二分烦躁地推开孙澹,再不顾颜面不颜面,终于当众将安宁抱起,面色焦急,口中不住喊道:“安宁,安宁,你别吓孤。” 安宁虚弱之至,将睡未睡,却不知从哪儿借来了十二分精神,竟还断断续续说道:“我只怕,等不到你了呢。” 这话,实在不知是从何说起。 她的眼中波光潋滟,整个人绵软无力,看上去格外柔媚,格外娇艳。 她说话一贯娇嗔,但即便是这样稀疏平常的怪腔怪调,中容却已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她说过。 他顿时心中柔软,还哪有什么怒意醋意,百般爱怜,千般哄逗道:“等得到,你一定没事。” “你总是这么自大……”她软软笑道,似叹似唱,语气里七分沉迷,三分无奈,或许还有两分崇拜。 中容却解不得女子风情,误以为她又怪罪于自己,急忙悔过道:“你不喜欢,孤改。” “喜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呢。” 此言虽绵软,出口却如平地惊雷,炸出几多等待,几多辛酸。 “轰”的一声,谁的心炸裂,飘沉,又扬起――跌宕起伏,更甚于潮涨潮落。 “你说什么?”对于女子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心迹,中容又惊又喜,若癫若狂,反复确认。 “我说……你以后呀,可不能再欺负我哦。” “好。”他欣喜若狂,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盼她大难不死,最好还能快些好转,与他喜结连理。 中容下定决心,认定过往种种,皆是自己强人所难,日后待她醒来,他一定好好补偿,将她认真、疼爱一遍。 安宁听得那熟悉的“好”字,莞尔而笑,轻声嗔道:“傻瓜,你什么时候……欺负过我?都是我……欺负你……一直都是……”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以身献祭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甜甜浅笑,眼中的满足呼之欲出。 她知道在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对她无微不至,无论她提出多么无礼的要求,那人总是百依百顺。 中容以为安宁快要昏迷,才会这般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于是顺着她哄道:“你说的对。” “你还是这样……好看……有精神。”她想要抬手,举到一半,却又没了气力,绵软垂下。 中容不知她想要触摸哪里,但听他说自己好看,说自己有精神,心里满满都是欢喜。 得那女子挂心,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年前,回到了当初的少年得意,踌躇满志。 他不明白的是,安宁既然心里有他,为何长久以来,却又对他万分冷漠。 是了,一定是他几番用强,终于令她对自己心灰意冷,厌恶之至。 他懊恼不已,暗暗悔过,发誓此生再不任性唐突,伤害于她。 安宁手虽垂下,但仍旧不死心,再次使劲,试图重新抬起。 终于天不负人愿,她几经努力,这才堪堪触及他的鬓发,握在手里,细细摩挲。 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道:“白的……虽也好看,但我怕你……老得太快……我……追不上……” “安宁?” “嗯。”她轻声回应,温情脉脉。 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不厌其烦。她喜欢听他喊自己的名字,在她耳边呢喃,轻声细语,与她寸寸温存,就好像将她放在心尖,捧在掌心。 “你看仔细了,孤是谁?”身边那人见她几近昏睡,摇了摇她,试图让她清醒。 “采……”她听得他的问询,嫌自己口齿不清,接着说道,“你如今……登基……我或许该称你一声……燧皇……” “安宁!” “可是这个称呼……我不……喜欢……太生分……”她噘着嘴,眼已渐渐合上,口中仍在絮叨着,“你站得那么高……离我太远。” “安宁……” “我总想追赶你……可你却像……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安宁,我不是……”中容哽咽,竟再也说不下去。 “采,我想你……” 说罢,女子晕厥。 她嘴角带笑,脸颊却早已热泪盈眶。 而抱着她的那个男人,此刻也是满面泪流,无语凝噎。 她这般温柔,这般心平气和,从未如此乖巧缠绵地躺在他怀中,与他说了这么多甜腻的情话,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发自肺腑。他却不以为喜,反倒觉得自已一颗心,被人撕得粉碎粉碎,有如凌迟,连痛都麻木。 他总是在问她,公子琰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她那般挂怀。 她从不回答,因为那人根本不好,只是单单对她好。 她,知生安宁,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梧桐树,三更雨,恰似离情正苦。 是夜,安宁于昏睡中醒来,见周遭景致皆变,身边空无一人,唯有皓月当空,繁星数点,亭台楼阁,梧桐细雨。 她拾级而下,见一黄口小儿立于庭中,眉清目秀,满眼谐谑。 她想问那小儿,这是哪里。 却见那小儿似笑非笑,热情之至,朝着她大步扑来。 她张开双臂,那小儿却倏忽穿过她身躯,似在她背后嬉笑问道:“父神,此去可寻到太一那厮了?” 她好奇转身,见面前一龙首蛇神的怪物,伏身于地,口中也跟着喃喃唤了句:“父神。” 那怪物好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摇了摇头,又好像听到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安宁环顾周身,见自己并非透明。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痛感异常清晰,应该亦不是在梦境。 她十分纳闷,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自己又为何会被那二者无视。 只听那小儿又道:“我去叫东君一起,把他给揪回来。” “他心在红尘,回来也无用。” “切,那厮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勘破勘破,我看陷得最深的呀,就是他。” “无跳入,不勘破。有过拿起,方能放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吾儿女岐,汝心性未定,当多闻多见,方知众生疾苦。” “唠叨。”小儿嘟囔了一句,背上陡然生出三对金翅,展翅飞去。 安宁顿时如坠云端,只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她似随小儿飞了许久许久,不想又落在了盘古面前。 飞雪漫天,如云如雾。 小儿兴高采烈,兴奋言道:“父神父神,我此去俱芦,可把太一给找到了。” 盘古沉声而笑,默默不语。 小儿问道:“你猜他怎么着了?” 盘古含笑,仍一言不发。 小儿捂嘴,嘻嘻笑了好一阵子,这才说道:“他呀,把头发剃光了,光得一根毛都不剩。凡间有云,那叫出家。丑死啦,丑死啦!” 一边说着,小儿还一边用手在脑袋上比划着,而后吐舌皱眉,一脸嫌弃。 “心无旁骛,何来美丑?” “又来了,”小儿不屑,转而亲昵说道,“那厮告诉我,他这回是真的勘破了,所以遁入空门,再不回来了。” “好。” “有什么好的?太一那厮不回来,东君又得吃苦了。东君一干活儿,连个陪我玩的人都没有。”小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道,“如今这山顶呀,越发无趣了。” “汝修为不足,日后当自行体会。” “哎呀呀呀,又卖关子。”小儿嬉笑道,“父神你说,太一既然勘破红尘,为何还要流连其间?” 盘古不答。 小儿再问:“他既身在红尘,为何又要遁入空门?” 没有应答。 眼前景致再变。 安宁突觉烈火焚身,灼烫不已。 小儿惨叫一声,身上金翅瞬间被青蓝色火光吞噬,背后只剩六个偌大的血洞。小儿倒地,痛苦打滚,连哭带嚎。 四周夜色如许,繁花茂盛。 远处有一湖,湖心有一亭。 亭中立着一人,一头华发,一袭白袍,轻裘缓带。 那人似听到小儿哭喊,本背对着安宁,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朝着她的方向徐徐走近。 那人步履轻盈,置身雪泥,所经之处,却未留下半抹足印。 他渐渐走近,安宁目不斜视,再无心思去感受周身焰火,灼心之痛。 她屏息凝神,只觉心跳动得厉害,不能自已。 她面前的那个人,皎如玉树,远如星辰,眼间眉间虽俱是欢颜,神情里却并无一丝疼惜。 他似公子琰,又不似公子琰。 他顶着公子琰的脸,却没有半分公子琰的温情。 她张口,发现自己哽咽,但仍是轻声说道:“你……来了?” 火光倏地窜高,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至昧心火,灭顶之灾。 青蓝之光,映得那人神色冰冷,面容邪佞,哪还像她认识的公子琰? 只见黄口小儿痛苦翻滚,口中连连叫道:“父神父神,快放了我,我受不了了!烫死了烫死了,你这是什么鬼火?” 男子冷笑,迎视的却是安宁双眸,厉声说道:“万神之神上位,当以汝身为祭,汝可恨吾?” “你是,谁?”她被火光阻隔,似身在囚笼,透过一片青蓝,执拗盯着那人。 他听罢一愣,似恍神片刻,而后眼中戾气尽散,突然俯身跪地,抱起那黄口小儿,万分愧疚道:“安宁,是我。” 说罢,他垂首亲吻小儿,行止轻缓,小心翼翼。 华发落地,遮住两人颜面。 他的嗓音阳刚,其中带着一点细腻,听之温情脉脉,心间暖暖。 她闻言,倏忽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周身火光,尽数熄灭。 她眼前一黑,忽地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小儿嚎啕大哭,男子声声低回。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皆做梦中闲情。 离肠绕骨,终成千万结。 待到再次醒来,安宁瞧见君王在侧,宫人宫女垂手而立,知道这一回,自己才是真的醒了。 从公子琰到中容,安宁顿觉落差颇大,胃里又开始翻搅。 中容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然瞧见她举动,立马忙不迭地上手,亲自扶她坐起,嘴上还说着:“慢慢地,当心些。” 安宁拍开那人爪子,没好气地挤兑道:“闪开点儿,我现在看到你就恶心。” “你恶心不是因为孤。” 这中容果然疯了,若是放在以往,安宁如此奚落他,他必定顿时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而此时此刻,他竟好言好语,笑意满满。 失恋失到这种地步,不失为一种境界。 安宁侧头,仔细端详了大半天,确定此人就是中容没错,连嗓子眼都开始恶心起来。 她苦笑,连带着嫌恶自己,自暴自弃道:“我真还不如死了算了。” “别说傻话。” “轮得到你管?” “安宁,”中容的魔爪又伸向女子的手,耐着性子道,“都是快做娘的人了,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 “你早就当爹了,也没见得稳重到哪里去。”安宁显然没听懂中容的话,十分顺溜地张口就是嘲讽。 中容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还陈述道:“我们,有孩子了。” 他虽极力装得淡定,脸上的得意之色却将情绪统统出卖。 安宁闻言,却顿如五雷轰顶,木讷良久,仍不敢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轻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二章 命不由己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祈求自己听错了,中容却乐意再告诉她一遍:“你腹中怀着孤的骨肉,你胃里不适,实在不是因为孤的缘故。” 女子顿时面色煞白,冷冷说了句:“恶心。” “孤知道你身子不好受。” “出去。” “安宁,你和燧人琰没戏了。你怀了孤的骨肉,他还能容得下你么?” “出去。” “安宁你听孤说,孤以前对你不好,可是今后不会了。孤发誓,一定好好待你,再不欺负你。欠你的东西,孤全都还给你,一样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将万仞递于她手中。 神兵万仞,那是她曾经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宝贝,却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馈赠。中容虽如鲠在喉,却还是大度地物归原主。 那短剑触感极寒,安宁一反常态,竟似一刻也不能忍受,蓦然将它抓起,狠狠掷于地上,整套动作迅捷冷酷,嘴上还捎带着冷然说道:“我让你出去。” 她声音不大,却更甚于万仞之寒,拒人千里之远,任谁也不敢只身靠近。 “安宁……” 中容再次开口,本想劝慰她几句,谁知她只是漠然打断,声色冷冽道:“我让你出去,你是不是聋?” “好好好,孤这就走,你身子虚,千万别动气。”他见二人一时半会儿再无和解的余地,也做起了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一边安抚,一边作势离开。 安宁嫌他婆婆妈妈,烦躁之至,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他多说,跳下床就往门口奔去,口中说道:“你不走我走。” “孤走,孤走,你只管好好在床上躺着,当心动了胎气。”中容见她动作鲁莽,半点不顾及胎儿安危,急急搀扶,百般退让。 她却碰都不想再让他多碰一下,飘忽躲远,皱眉轻喝道:“别碰我。” 他刚想应个“好”字,她见这人又要张口,嗤声勒令道:“也别说话。” 她飘至门口,却见那男子已将前路挡得死死的,于是决绝折返,飞速闪到床上去了。 她将头侧向一边,对着墙壁发呆,拒绝看屋中任意一人。 只听“嘎吱”一声,中容走出,仍恋恋不舍,回首安慰了几句,无非是劝她别再动怒,更不可躁动。 语毕,他又吩咐了下人几句。 安宁只觉头顶如有数十只苍蝇共舞,嗡嗡直响,听得她厌恶之至,当即怒道:“你们也走!都走!全都走!” 木门关上,屋中终于只余她一人,耳根清净,心间空落。 她握拳捶了捶自己小腹,腹中不痛不痒,只是仍旧想吐,想吐得厉害。 她加重力道,又捶了几下小腹,还是感受不出其中有任何异样。 她只觉得恍然如梦,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 兴许是御医瞧错了。 她突发奇想,狠狠朝小腹捶去――手顿在半途,却忽然心生悔意,再不能自残分毫。 她轻轻嘀咕了一声:“孩……子?” 似觉得有趣,她又揉了揉肚子,侧头呢喃道:“孩子么……” 热泪奔流,如云起,如潮涌。 终于,她在自残与自卫当中进退两难,大吼一声,抱头痛哭。 自这以后,此人似癫且狂,不吃不喝,只在糟践自身与追悔莫及之间循环往复,没个停歇。 中容千错万错,活该被千刀万剐,他猪狗不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是有一句话,他却说得十分在理――她怀了他的骨肉,于是从此和那个人,真的是彻彻底底的,没戏了。 安宁本应怨恨腹中的胎儿,想挥手将之扼杀,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做不到。 出于母亲的本能,她无法痛下杀手。可是对于那份年少而起的爱恋,她又当何去何从? 那人从宫里将她带走,是那样的理所当然。那人自湖心向她走来,又是那样的闲然自适。 他在水边将她背在背上,在山腰将她握在掌心,传闻中的他诸般风流,却爱她爱得小心翼翼。 那时的他,青丝白绸,飘飘荡荡,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流。 那时的他,一本正经地声称自己已将对方遍体摸透,无一保留。而她大梦未觉,一睡了之,终究也无从考证。 那年的她十六七岁,正是及笄的大好年华,情窦乍开,就被那个叫做玉采的男人拐进了阴沟里,从此万劫不复。 他温情,他淡然,他调笑如常,他杀伐果断,他心机狠毒,他言而无信,他一切的一切,她都深深痴迷,无法自拔。 她想把最好的自己,一股脑儿都给他,然而事实却是,他总是在捡别人剩下的――而那个捷足先登的“别人”,中容从来都是当仁不让。 他说他胸无芥蒂,他说他绝不放手。 他为她修为尽失,他为她千里赴死,可他却对她始终别无所求,唯独临行前的那一句――安宁,等我。 他让她等,等到如今,就等出了这么个结果。 她抚过腹中胎儿,本来谁也不想相负,奈何却求不来两全。 她想一死了之,临死之前又徘徊不止,犹疑不决――她想再看看她的孩子,想再看看那个注定被这孩子伤得透透的男人。 她说:“我放不下你,可我也舍不得孩子。” 不知如何面对,却也戒不了念念不忘。心有不忍,终伤人,伤己。 待到中容再次折返,安宁已是形如枯槁,奄奄一息。 不知这人究竟是受了何等的糟践,才能这般鬓发脏乱,周身酸臭,浑身上下没有一分人样。她有气无力地半倚在墙上,着身的衣物皱皱巴巴,看上去竟与大街上的乞丐无异。 宫人宫女皆跪地垂首,瑟瑟发抖。 中容试着喊了声:“安宁?” 她惨笑,不予回应。 中容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只见女子下身血迹斑斑,床榻之上,如江河行经,所到之处,血水业已干涸。 若是换个颜色,他还以为这女人铁定是疯了,因此失禁。 可是那鲜红鲜红的东西,是血,是从她股间流出的血,半分也做不得假。 他克制了好半天怒意,才勉强压住火气,重新替她将被子盖好,转身问道:“谁干的?” 他以为定是哪个妃子所为,这宫里总有一些女人嫉贤妒能,看不得安宁身怀六甲。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纵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人挖出来。他下了狠心,合计着无论那人是谁,有天大的背景,自己也必将她碎尸万段,满门抄斩。 可是宫人宫女见他盛怒至此,无一人胆敢应答。 他行至那些人面前,又问了一句:“谁干的?” 众人俯首帖耳,仍不敢说出只言片语。 他踢了其中一人一脚,愤愤说道:“你说!” 那人抖抖索索,只将头压得更低,屏息凝神,却还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众人不知是在惧怕什么,又是在替谁人隐瞒,各个讳莫如深,似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敢将幕后主使出卖。 中容又急又怒,毫无头绪之际,却听得安宁一阵狂笑。她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干哑,末了流出泪来,还是止不住声声干笑。 若是单听这笑声,不去分辨她乱发后的俊颜,中容还以为身边卧着一个年迈体衰的巫女,脸上皱褶如鳞片般干燥遍布,狰狞可怖。 可眼前这个,是在美人榜上籍籍无名的大美人安宁,是他从小到大都一心恋慕、千方百计想要占有的安宁。 即便周身黯然,她那双桃花眼,也依旧勾魂摄魄,隐不去风华。 他以前误以为自己正经得很,骨子里就厌恶行止放荡的女子,更别提哪个女人会在他面前妖妖道道,娇娇媚媚――不过那都是他认识安宁以前的错觉了。 他认可她的身份,认为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的地位。他痴念她的容貌,觉得万千年修炼的狐妖也不及她几缕鬓发。他委曲求全,觉得安宁这放浪骚气的品格,其实也不失为一番风情。 毕竟,听说她那个父皇,曾经就是个风情万种,惹得九州贵族趋之若鹜、竞相模仿的奇人。 一国之君尚且如此,一小女子如此这般,自然也没什么不妥。 中容觉得自己一退再退,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改变,可是她却偏着头,一个眼神也不愿再多给他。 中容见了此情此景,心中隐隐作痛,许是心疼那个绵软又近乎疯癫的女人,许是心疼她腹中的孩儿。 他不再责难诸人,转而走至她的榻边,信誓旦旦道:“你知道的,对吧。” 女子似对他多看一眼都嫌累,她阖眸转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外加三千乱发,放肆透着臭气。 中容皱了皱眉,拂袖捂鼻,嫌恶地劝了句:“孤替你做主,别怕。” “我不怕。” “那你告诉孤,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 “我自己尚且做不了主,你又能顶个屁用?” 她终于有些理解,公子琰素来与风花雪月为伍,看似那么文雅的一个人,为何总是反常地将这种有失体统的排泄物放在嘴边――因为这实在是,过嘴瘾。 但她此刻有气无力,一个“屁”字,吐得既无气势,也无风趣。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万民吾子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 “你走吧。”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孤?” “你要我相信个啥?” “只要你告诉孤,无论是谁,孤定将她置于死地,给你和孩子讨个公道。” “没有公道。” 她以为的公道,应当是与公子琰你侬我侬,行夫妻之礼。那人到底给了她名分,任性又霸气,她却连个回应都递不到他枕边。 明月尚有阴晴圆缺,流转如常,他们却为何只有零星的团圆,数不完的分离。 想到公子琰,她又开始流泪。 “安宁,别哭了。”中容再次心软,语气也跟着弱了下来。 那女子却牛头不对马嘴,突然来了一句:“我不是畜生。” “你说什么?”中容听得发懵,实在不知她所云为何物。 “是我弄的,是我自己弄的,你这蠢货。”她似怕他悟性仍不足,伸手捂着肚子,又绵软补了一句,“蠢货。” “你――”这一回,中容总算是听懂了,他噎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怒意,愤然问道,“你就这么讨厌孤?” “对,我就是这么讨厌你,凭什么给你生孩子?”她也不知从哪儿偷来的精气神,突然振奋起来,反驳得振振有词,气势汹汹。 中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惊诧神情盯着安宁――他觉得简直不可置信,自己爱慕已久的女子,怎会是这般冷血无情之人。人说虎毒不食子,可是眼前这个女人,竟连腹中的胎儿都不惜谋害。 他宁愿自己听错了,对她强调道:“可孩子不是孤一个人的,也是你的。” 安宁此刻也是明显的破罐子破摔,俨然一副混不吝的架势,十二分不屑地讥笑道:“那你杀了我给它抵命啊。” “你!”他向来自觉巧舌如簧,对于那人的蛮不讲理,如今也是无言以对。 中容由起初的震惊,变作方才的愤怒,直到眼下的悲哀,情绪跌宕起伏之至,竟全然由不得理智做主。 他的圣贤书,他的清心咒,敢情遇到这种人,全都白读了。 他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安宁却似兴致大起,飘飘忽忽跳下榻来,绕至他身侧,有气无力道:“哦,对了,你是不是在想,我如今怀着你有巢家的血脉,就算要处置我呀,也得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说呢?” 他瞥见女子下身血迹斑斑,衣物脏乱不堪,除了使个眼色命宫人回避,其余也做不了什么。 安宁瞧他三计闷棍打不出个响屁,无趣至极,似诚心激怒此人,轻飘飘上手拍了拍中容脑袋,煞有介事道:“哎呀呀,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就不好意思开口呢?该不会是气糊涂了,索性就忘了吧?” “孤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处置你。”他刚想伸手去抓脑袋上的爪子,安宁就格外有默契地将爪子缩了回去。 “是么?”她用食指缠着自己发丝,看也不看那人,阴阳怪气道,“方才还听陛下信誓旦旦,要将小女子碎尸万段,好给孩子讨个公道呢。不成想你们这些个做君王的呵,竟是这般言而无信,啧啧啧,心寒呐。” 她看上去比以往都要飘忽,就好像随便往她身上哪儿一戳,此人立即就会遍体瘫软,碎成烂泥――数日来不吃不喝,也难怪会不济如此。 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也。任她再装得气势磅礴,在中容看来也是将倾未倾,大限将至。 他不再与她逞口舌之利,而是将她禁锢在怀里,使得她无力逃脱。 安宁极其不愿被他触碰,尚要挣扎,无奈头昏眼花,真就晕厥了过去。 等到安宁醒转过来,还是同一间寝宫,同一张脸。 她微微睁眼,瞧见中容那张脸上三分焦急七分欣喜,料定必没什么好事,干脆两眼一闭,继续装睡。 她暗自哂笑,自己天天将那中容的寝宫霸占着,倒还真不如再一鼓作气,谋个权篡个位什么的,直接把这人轰走得了――反正看着他也碍眼,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然而事与愿违,她的小心思不知是否被人勘透,刚才那悄悄睁眼的小动作,倒是全然落在了中容眼里。 只听中容说道:“醒了就别装了,孤又不是鬼怪,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她懒得搭理,不睁眼,不答话。 中容又道:“御医来过,说这孩子命大得很,你这么折腾,它竟然还能保住。” 果然还是这一句话奏效,成功惊起千层浪。 安宁蓦地睁大双眼,只见那人递来一碗热粥,模样虔诚,似真心与她和解。 她听闻胎儿平安,也不知是喜是悲,并未接过热粥,而是顺口接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话?” “安宁,”中容劝道,“你不喜欢孤,孤可以走。可是看在孩子这么顽强的份儿上,你就将它生下来吧。” “你成天有事没事都忙着开枝散叶,还会缺这么一个孩子?” “孤整日忙的都是家国大计,何时沉迷于你说的那档子事?” “你忙什么,关我屁事?” “你就不能好好与孤说上两句话?” “不能。” “安宁,你是不是,讨厌孤?” “你应该问,自己到底还剩哪一点招人待见。” 她说罢,突然一只手接过他手中的碗,另一只手,竟握住他的手腕,害他不得不掌心朝上。 满满一碗粥,彼时还冒着热气,隔着汤碗,触手仍嫌发烫。 他上一瞬还欢喜于她的亲昵举动,下一转眼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面上嬉皮笑脸,手上居然将一碗热粥倒扣在他掌心,连粥带碗。 末了,她还若无其事地笑了两声,补上一句:“哎呀呀,这么烫啊,我一不留神没端稳,全洒了。奇怪,你怎么不怕烫呢?” 并没有预料中的勃然大怒,他只是皱了皱眉,一忍再忍,过了许久才答道:“因为孤皮厚。” 这中容也不知打哪儿借来的一身好修养,竟也开始由着她阴阳怪气,最多不过皱皱眉,不再与她硬碰硬。 “哦。”她点了点头,觉得此言甚有理,自己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许多年前孤就说过,咱俩注定纠缠在一起。”他见她气焰不再,这才娓娓道来,“如今,这孩子也是命里注定,该它来到世上。”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安宁,别再做傻事了,伤人伤己。” 她不接话。 他伸手探向她,她迅速躲过,却发现手中多了一张绢布。 他说:“不止老天,所有人都在帮孤。” 瞻部人向来不敬鬼神,中容却总是口口声声,说什么命中注定。 他既这般受到眷顾,安宁自他眼中,却没有看到半分该有的得意。相反,她却觉得这男子失落之至,无奈之至。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绢帛,顿觉天打雷劈,自己无处遁形。 她陡然明白了他因何失落,因何无奈。 她像初识字的幼童,仔细瞧着那张绢帛,似要花费许多心思才能辨认其中草字,所以久久未再有其他举动。她想将万千情绪掩藏,奈何修为不足,一举一动,看上去都令人哀伤。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扑簌掉落,将绢上的字迹,一一浸润。 绢帛之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第一行,孤爱万民,如爱吾子。 第二行,安宁,等我。 落款单单一个“琰”字,笔迹大方,如行云流水,不拘一格。 然而那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两行字的,她却无从得知。 公子琰从来不多言,不多语,他的笔下,他的面上,极难让人看出心思。他的神色深邃悠远,一如他的字里行间。 但这短短十余个字,无疑救了安宁一命,也替中容保住了他的骨肉。 公子琰言下之意,这孩子,他容得下,他会对其视如己出。至于安宁,他也不会放弃。 安宁哭过闹过折腾过,中容哄过骗过翻脸过,两人互相挤兑彼此折磨,眼看着就快要老死不相往来,最终却因公子琰捎来的一封信而止戈――说起来,也是讽刺。 很明显,公子琰的信是写给安宁的。 很明显,这封信中途曾被中容拦截过。 很明显,中容即便藏了一时,纠结再三,还是不得不亲手将书信递于安宁。 许是公子琰早就算准了这一点,这才大大方方地给他的大美人写情书,毫不避讳。 中容望着安宁哭成泪人,心中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想接受公子琰的怜悯,抑或是谅解,可事到如今,他却不得不如此。 他理当憎恨公子琰,因为公子琰当年横刀夺爱,不留给他丝毫挽回旧情的余地。现如今,那人又明目张胆地强娶,有皇天后土为鉴,清风明月作证。 可是那公子琰,又实实在在救了他的女人,他的骨肉,他受着也不是,不受也不是。 中容原本以为,安宁身怀六甲的消息传到胜神,她与公子琰铁定无疾而终。按照公子琰那种见事就躲的德性,不是应该不闻不问,有多远躲多远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公子琰竟会以这种方式,迎面直击这血一样的现实。 论身份,论品貌,论才情,论地位,他样样不落于公子琰,奈何在公子琰面前,他却常常扮演着自取其辱的角色。 就好比此时此刻,他万分无奈,兀自叹道:“如果一开始,你先遇到的人是孤,眼下大概也就不是这番光景了罢。”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两成胜算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安宁摇了摇头,不再恶语相向,只是呢喃道:“孩子我会留下来的。” “孤知道。”他明明说得胸有成竹,整个人却显得无精打采。 那封信,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他从截下信件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他的孩子有救了。 “但是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孤不可能让你走。”他说得笃定,“就算是恨,孤也要与你纠缠在一起。” “固执。” “封后之事孤已着人去办,你什么都别瞎想,就在此地好好养胎。” “那就两件事,你先答应我,否则我跟你玩个玉石俱焚。” “安宁,你是孤的未婚妻子,婚事是你父皇钦许的,那个人名不正言不顺,他干的荒唐事,根本做不得数。” “你答不答应?”她懒得多费唇舌,握拳作势捶向自己小腹,简直是在裸地要挟中容。 中容也是活见鬼,被一个尚不知是人是鬼的胎儿牵着鼻子走,当即弱势道:“你总得先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吧。” 她嗤笑。 那中容,难不成以为她要将他拨皮拆骨,还是要拐走他的大好河山,才致这般闪烁其词? 若是换做公子琰,即便是要挟,他也只会回应她一个字――好。 这,便是区别。 中容只怕到死都悟不透,他输给公子琰的,是一份勇往直前的魄力。 安宁知道他瞻前顾后,也不再奢望他先予承诺,主动言道:“第一件事,你的封后大典赶紧停掉。” “这……”中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你先别急着拒绝,等孩子生下来,一准儿就改变主意了。” 他以为自己还有数月的时间洗心革面,安宁却毫不客气地说道:“若是怕浪费,随便找个死猫烂狗顶上去也成。反正皇后这种东西,过两年随便找个由头,重新换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安宁……” “第二件事,把东边的别苑清扫出来,腾地儿给我住。” 瞻部皇宫的东苑,曾经住着胜神来的使臣,中容的父皇将其奉为上宾。那人屁股沉,在东苑一呆就是十几二十年,花天酒地,走到哪儿浪到哪儿,臭名声撒到哪儿。 中容对这种浪荡子自然是不屑一顾,却不知他那父皇到底是哪只眼睛出了问题,竟然声称公子琰不露锋芒,能忍人所不能忍。还说中容与之相比,相去甚远。 他父皇临终之前,还口口声声说公子琰必不久于人下,千叮万嘱,让中容一定善待此人。 中容当时以为他父皇老眼昏花,再不然就是被人,神魂颠倒,这才看走了眼。 如今看来,道行不够深的那个人,原来是他自己。 提起东苑,中容只恨自己思虑不周,没能早些将那苑子拆了,一了百了。 安宁点名要住东苑,意思再明白不过――一来,她昭示自己不是中容的后宫妃嫔,只是暂时寄人篱下。二来,她虽怀着中容的骨肉,却还要时时刻刻提醒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中容心中不平,嘴上问道:“孤这寝宫,难道还比不上小小一座别苑?” “要不,我在这儿呆着,你搬走?” “典礼和别苑,你总得给孤些时间准备吧。”他这么说,也就是勉强答应了――虽不情不愿,但也没有别的出路。 “还不赶紧去办?” 在安宁的敦促外加威胁之下,中容只好妥协,停掉封后事宜,将她安置在了东边别苑。 于是乎,歌女安宁,公主安宁,皇后安宁,宫女安宁,上宾安宁――无论哪一个品种,似乎都没能与中容沾上边。 从此往后,中容以看孩子为由,有事没事又开始去东苑溜达,常常带着一腔热忱虔诚而往,时时顶着一脸晦气败兴而归。 他想着好男不与女斗,想着不能令她动了胎气,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到两人一见面,他的好修养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被那女子气得张牙舞爪,瞬间原形毕露。 与以往不同的是,随着年与岁俱增,中容竟越来越觉得委屈。而委屈这种情感,又怎会属于他这眼高于顶的巢皇陛下。 胜神,日奂。 正如中容所料,那个逢事就躲的公子琰,此刻还真跟没事人一样,进退有度,淡定得很。 安宁身怀六甲的消息传到日奂,公子琰居然不闻不问,只当没这么一会儿事儿,行事作风一如往常,该吃吃,该睡睡,什么也不耽误。 彼时深秋已过,胜神举国上下俱被大雪覆盖。 仗没得打,温雅只得回去述职。 如同过去一样,温雅无论说什么,公子琰都只顾着忙自己的事――喝喝小酒,剪剪指甲,再不然就是舞文弄墨,末了还要请人品头论足。 对于温雅说的那些个战事,他好像没听进去,又好像听进去了。倘若温雅改天再次重复,公子琰总会淡淡接上一句:“说点别的罢。” 别的? 温雅这个人直接又莽撞,生怕公子琰消息闭塞,被朝臣糊弄,脱口而出道:“微臣在玄股时,听瞻部人说起来,皇后约莫有喜了。” 皇后不知是哪国皇后,有喜这种事也能“约莫”,此等模棱两可之话,公子琰自然听不明白。 他问温雅道:“有巢氏的后宫,如今也有主子了?” 有巢中容的后宫有没有主子,他公子琰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么? 温雅这才恍然大悟,敢情那公子琰,方才一直是在装傻。他杵在华发男子的身前,左右探不得那人心绪,于是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话题是他引出来的,眼下却也不敢深说――鬼知道那公子琰心里想的是什么,又会否因此迁怒于他。 幸得半路杀出个子车腾,朗声替他解围道:“哈哈哈,燧皇竟也关心起他人的家务事来了,难得,难得!” “闲情逸致,不可或缺。”公子琰回得一本正经,眼睛却已望向尾随子车腾而来的长略。 深情款款之貌,直将长略瞧得目色闪躲,浑身不舒服。 按说这两个人,好歹曾经也有过包场同嫖之情,同榻而眠之谊。而且公子琰登基之后,丝毫也不见亏待长略,高官厚禄许他,深宅大院赏他。长略如今变得这般生分,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公子琰见长略一时半会儿难以回心转意,于是收回满目柔光,转而对温雅说道:“打明年开春起,你就别再去玄股耗着了。” 温雅以为刚才触怒公子琰,这人索性就罢了他的官,讪讪附和道:“微臣领命,这就回家休养去。” “嗯,今冬就好好休养吧。”公子琰说道,“开春还有硬仗指望着你。” 温雅顿觉峰回路转,却又不明就里,接着问道:“打谁?” “瞻部。”公子琰的语速缓慢,这俩字听起来,尤为清晰。 吐字之清楚,说明主意之坚定。 “燧皇不可。”这话,自然轮不到温雅来说。只见子车腾一脸正色,说得格外凛然。 公子琰装模作样道:“哦?” 子车腾答曰:“瞻部与我胜神联盟已久,燧皇如今若是强行与之决裂,只恐师出无名,失德于其他诸国。” 中容扣押公子琰于刑天狱,实属胜神国耻,断然不能成为他们宣战的借口。 师出无名一说,温雅深表赞同。他虽不言不语,却是不住点头。 公子琰倒是乖张,直言不讳道:“有巢氏强占燧后,至今不予奉还,不思悔改。此等宵小之辈,须得以兵戎相教。瞻部若非国破家亡,此人难长记性。” 他温言软语,侃侃而言,令那温雅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子车腾也是明显没有料到,公子琰会如此直白,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白。 为女人征战,这理由众人还是头一回听说。 其实公子琰要打瞻部,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他非要将之搬到明面上来,倒是令所有人啼笑皆非,尴尬得紧。 他就算拐弯抹角,随便找个由头,譬如说天气不好想打仗,可能也比这理由要强上千百倍。 温雅此前就一直不能理解,公子琰走的究竟是什么套路,眼下又被开了这么个玩笑,只觉得既荒唐,又兴奋。 仗,他是十分想打,对手越强,他越发求胜心切。可是战书,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下。或许公子琰早就大笔挥就了,轮不着他来操心,也未可知。 长略装聋作哑,子车腾不说话,温雅不知该说什么话。公子琰的绵绵陈词,不想竟换来众臣缄默,一番冷场――好不尴尬。 没人张口,公子琰既不催促,也不挥退他们,只继续自顾自地练字,乐此不疲。 他垂首而立,本就不透彻的神情变得更加模糊,落在绢帛上,任谁也猜不真切。 还好子车腾恍神的时间不算太长,不过片刻便重新整理好思绪,义正言辞道:“眼下征战瞻部,只怕还不是时候。” 一语掷地,场面更为沉静。 公子琰手上动作未停,温雅却隐隐觉出一种山雨欲来的态势,不知君王动怒,后果可堪设想。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远交近攻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悄悄瞧向案几,岂料公子琰折腾了半天,那绢帛上横竖也就只躺着两个字――一个“孤”,另一个,那人还在写。 公子琰下顿在一个“爱”字上,温雅着实想象不出,此人这般肉麻,后续该接个什么才算妥当。 半晌,公子琰缓缓开口,心平气和道:“继续说。” “瞻部这些年来作壁上观,看着我胜神与牛贺连年交战,而不损一兵一将。他们养精蓄锐,现如今兵强马壮。燧皇若是强攻,八成没有胜算。” 这道理其实不需要子车腾来说,但他作为胜神的元老,作为公子琰的兄长,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那人,切莫一时脑热,做出于社稷不利之事来。 公子琰听罢,又写了两个字,而后徐徐说道:“八成没有,就是还剩两成。” 温雅这才看懂,公子琰爱的是万民,不是安宁。 虚惊一场,他诧异于自己如今,怎地会如此八卦,如此心思不纯。 只听子车腾继续分析道:“倘若算上牛贺,可能连两成都不剩了。” 知生皇建业那小个小滑头,对于胜神、瞻部这两国态度有多暧昧,又更为衷情于哪边,公子琰与中容这两个大老爷们,大抵心里都没有个数。 t其实如果单单是与瞻部硬碰硬,胜神也不见得发憷。势均力敌之下,怕就怕牛贺在背后补刀。 t凭着对建业的了解,此人从来都是见缝插针,凡事只要对自己有利,他一定将戏码做足,好处捞尽,才不管什么宿怨旧情。就算那个料事如神的长略,只怕也不敢保证,建业会不会在两军交战中分一杯羹。 t公子琰闻言,不怒反笑,沉声问道:“这么说来,就由着他们去了?” t“我胜神若要制霸九州,这一仗在所难免,只是燧皇,”子车腾深知那人脾性,虚与委蛇,连哄带骗道,“三国态势不明,先皇在世时,我们又疲于征战,损耗极大,眼下当真不是出征的最佳时机。” t“缓兵之计?” t“忍一时不快,徐徐图之,也未尝不可。” t“你这是缓兵,还是缓孤?” t“燧皇” t“你所谓的徐徐图之,莫不是要等到天灾**,瞻部自然消亡?” t“臣不敢。”子车腾知道此法糊弄不过去了,与其受公子琰奚落,不如自己缄默。 t公子琰见状,不再沉迷于墨丹青,他将小心搁置,抬眼望着那个日益生分的人,点名道姓道:“长略,你说。” t温雅这才惊觉,书房中立着的,不是摆设长略、哑巴长略、男公关长略,而是三公之首,鬼才长略。 t长略之于公子琰,有着决胜千里之大用,回魂重塑之大恩。他就算玩起了明哲保身,公子琰也舍不得冷落疏远他。 t众臣议事,他可以形同梦游,可以一言不发,但临了临了,公子琰总会问询他的主张,仿佛如此这般,这事才算是议成了。 t如今的长略,的确是架子变大了――只要公子琰不点名,他就能从头到尾不张开嘴,只一副吊儿郎当的皮相,看了就惹人发腻。 t子车腾横挡竖挡,滴水不漏,公子琰几个回合也没讨来便宜,索性不再与他多费唇舌,转而求助长略。 t岂知长略更是闪躲得厉害,只将头埋得低低的,做深思状,半天也不予以回应。 t一室沉默。 t公子琰哂笑,缓缓言道:“哦,孤倒是忘了,你一向将安宁视为祸水,又怎会容忍孤为她操戈。” t公子琰这番话,说得不算太重,但也绝对不轻。按照他少说狠话的作风,这已经不是什么好兆头。 t温雅听得一凛,不知长略会如何作答。他怕长略若是再这么沉默下去,一屋子人可能都会被殃及,化作缕缕烟灰。 t还好,长略终于开了金口,说出的话却令子车腾大吃一惊:“燧皇此言差矣。瞻部要打,必须打。” t子车腾心道,公子琰为情所困,一时任性也倒罢了,这长略怎么也变得不明事理?狗腿子长略,果然还是改不了溜须拍马的秉性。 t他隐隐担忧,怕这主仆二人长此以往,说不定会重蹈昏君佞臣的覆辙。 t公子琰轻笑,喜怒并不明朗,似等着下文。 t长略接着说道:“但在此之前,须得与牛贺结盟,使瞻部腹背受敌,方能稳操胜券。” t“此事谈何容易?”子车腾道,“若是没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那知生皇怎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t“知生皇所求何物?”长略反问。 t子车腾答曰:“开疆辟土,称霸九州。” t“如此便是。”长略言笑晏晏,油腔滑调道,“子车兄你想,倘若我胜神日后与牛贺分食瞻部,这算不算得是好处?” t“那知生皇油滑得很,此等大事,他会轻易相信?”子车腾问道。 t温雅也觉得此话有理,接着问道:“就算知生皇信我们,我们又如何能轻信于他?” t长略不答,转向公子琰,作揖言道:“微臣不才,自荐前往白氏,与知生皇相商结盟一事。” t“你去?” 公子琰原以为长略只是为了哄他消气,才换了个方式说这权宜之计――毕竟与牛贺结盟,也不是什么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小事情。不想长略竟来真的,说着说着,还要亲自前往牛贺去说和。 长略答道:“微臣请命,带上次子长循,即日启程。” t“长循是不小了,孤也该给他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t长略摇头,凑近公子琰耳边,亲昵轻语道:“这事儿万万不能声张,长循返乡认祖,微臣不过他一仆从。” t是了,长循回老家看望祖父,名正言顺不说,指定还有不少人以为这是他爹长略打算叛变的前兆。 t长略如果能赶在冬日将这事悄悄给办成了,开春定会打瞻部个措手不及。 t温雅耳朵尖,虽长略有意避讳,他仍是由衷觉得此计甚,连连点头。 t公子琰呢,许是嫌长略腻歪,话虽飘进了耳朵里,人却已躲出三尺远,口中称道:“万事小心。” t“燧皇既这么舍不得微臣,不如今夜微臣做东,燧皇赏脸,来微臣府中一叙?” t公子琰没有接话,温雅却说道:“难怪你几天前就张罗着喝酒,敢情是让我们来践行的。” 温雅一语戳穿,一叙之意,原来是长略要与公子琰一醉方休。 t子车腾看了温雅一眼,但此人悟性不足,仍是打算一吐为快。 t只听温雅接着叹道:“燧皇与我等共饮,还是做公子时候的事儿了。那时的燧皇,简直雅致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都是风月气。” t“初次见面,他竟留给你这么好的印象?”长略问道。 t温雅摇头,直言答道:“可不是,初次见面,我差点被他捏死。” t公子琰权当什么都没听到,又开始重操旧业,舞文弄墨。 t温雅见长略没能请动这尊大佛,心有不甘,继续劝道:“听闻燧皇赌技超凡,可惜军中禁赌,微臣追随燧皇多年,也未能亲眼目睹。” t说起赌,公子琰终于来了兴致,淡淡说道:“孤此生逢赌必赢,唯独这一回,输得彻底,才发现自己根本输不起。” t此言一出,满场缄默。 t温雅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时轻松,不慎说错了话,惹他主子伤春悲秋,好不萧索。 t他一时错觉,见那公子琰握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苍老。 t那人似有无数太息,万千衷情,落却是单薄寡淡,堂而皇之。 t绢帛之上,寥寥数字――孤爱万民,如爱吾子。 t心绪如何,掩去无痕。 t温雅再次语塞,环顾左右,进退维谷,亦不知如何圆场。 t他一时错觉,见那公子琰握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苍老。 t那人似有无数太息,万千衷情,落却是单薄寡淡,堂而皇之。 t绢帛之上,寥寥数字――孤爱万民,如爱吾子。 走墨落拓,浑然天成。 t心绪如何,掩去无痕。 t温雅再次语塞,环顾左右,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圆场。子车腾双目炯炯,望的却不知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长略更是不知突然从哪里生出了火气,拼命扇着羽扇,聊以降温。 t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小书童模样的古往,如果此时他在,只需酸上一句“还没入冬,发春未免过早”,场面便会立刻活络起来。 t公子琰许是亦在触景伤情,并未责备温雅出言鲁莽,只是轻声叹了句:“难得一聚,孤就不去惹你们不自在了。” t温雅本来还想劝劝――燧皇你一天形单影只的,别把自己给憋出病来了,喝个酒又不会怀孕,你扭捏个什么劲儿,人家长略请的就是你,我们都是幌子,你这人怎么这么臊皮――诸如此类。 t话未出口,长略赶忙勾肩搭背,挽着温雅就把他连人带嘴整个拖走了。 t子车腾倒还算稳重,俨然一副“微臣带这俩兔崽子先行告退”的态势,行个礼也随那二人去了。 t是夜,几人醉酒归家,途遇风雪大作。 温雅不胜酒力,先是烂醉,再是吃土,可怜兮兮地在雪地里被风吹着打旋旋,这才连连感慨道:“还是那老狐狸精明,既不赴约,便不用遭这罪。”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吾儿莫怕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睡眼惺忪中,他瞧见一男子轻裘缓带,满头华发,朝着自己款款而来。那人皎如玉树,风华无双,似与飞雪同生,又将随风飘去。 只见华发男子略抬小臂,温雅顿觉眼前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次日,日上三竿。 温雅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被一记冷战给冻醒的。 他顶着朗朗乾坤,被那映雪的日头刺得睁不开眼,隐约瞧见自己赤条条地露宿街头,衣袍鞋袜皆被除去,周遭有千百道目光炯炯而来,甚是尴尬。 再一回想,自己昨日不过戏谑了那人几句,大抵酒后唇舌不能自已,又深论了些有的没的,就被如此捉弄,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赤身**置身冰天雪地里,此人再无寒意,只觉得周身火辣辣,耳根热滚滚,恨不能钻个地洞,一股脑儿消失不见。 温雅羞赧坐起,瞧见手边还躺着一硕大牌匾,其上大大方方睡着几个金字——上将军温雅——顿时连地洞也不想挖了,只想挥刀抹脖,与世长辞。 宫中来报,上将军温雅于街头宿醉,场面滑稽,将军局促。 公子琰细细听完,蹙眉问道:“谁人这般造次,胆敢当街戏弄温将军?” 宫人哑然,不知如何应答。 凛凛寒光,碎碎堕琼芳。 那人眉眼含笑,垂首,却是一声长叹。 瞻部,周饶。 不想安宁搬至东苑,真还时来运转了。 此人名头响亮,为人也不十分正派,自然人气一直居高不下,羡煞旁人。 不同以往的是,近日来这东苑的,除却自讨没趣的中容不谈,剩下的人,或多或少,竟都是有求于安宁。 就比方说之前将安宁吊在树上欺辱的那个妃嫔赵氏,彼时雄赳赳气昂昂,此刻却是屈尊纡贵,三步一磕头,五步一叩首,愣是自门口起就诚意满满,一路跪行至安宁面前。 安宁近来越发邪乎,见状犹恐折寿,连连闪躲,避之唯恐不及。 赵氏以为安宁仍不解气,“砰砰砰”以头抢地,磕得血肉模糊,惹得安宁轻抚小腹,频频皱眉,口中念道:“一疯子尔,吾儿莫怕。” 其实说老实话,眼下安宁怀胎不足三月,尚未显怀,身形飘忽如流风之回雪,她若不说,其他人还真瞧不出个名堂来。 可那赵氏不然,她见安宁不喜,又“啪啪啪”痛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嘴上不停地念叨着:“小人不敬,惹姑娘受惊。” 安宁定睛一看,方才瞧清楚这人是谁,回想一番,名字确实是记不得了,于是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氏见安宁怒气未消,也不敢擅自起身,诚惶诚恐,跪行至安宁面前,痛哭流涕道:“求姑娘救救小人。” “私生的?”安宁粲然一笑,面色明艳,说出的话却是令人咋舌。 她刚欲蹲地与赵氏齐平,身旁几个宫女连忙搀扶,急急唤道:“姑娘当心动了胎气。” 安宁撇了撇嘴,复又直起身子,揶揄问道:“你自己的女儿,自己不看好,求我有什么用?” 她见赵氏泪如雨下,一时半会儿口齿也不利落,扶额叹道:“哎呀,堂堂瞻部的当朝公主,该不会是跟个哪野和尚跑了吧?” 赵氏泣涕涟涟,有一句没一句地向她哭诉,什么身世坎坷,什么命途多舛。 安宁这才得知,原来那赵氏与中容,这些年来育有一子二女。其子乃中容长子,与半半年岁相仿,一女刚及豆蔻,一女不过总角。 赵氏的长子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出宫被人砍了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少年手指脚趾俱断,如今形同废人,行走不能自理。长女好端端呆在宫中,却不知为谁人玷污,此刻疯疯癫癫,怎么问都不说,只整日披着落下自己元红的薄褥,于苑中起舞,翩跹瘆人。 安宁听罢恍然,难怪中容这几日脸色比猪肝还难看,原来是自家后院失火了。 回想昨日此时此刻,安宁不过在苑中赏秋,中容气势汹汹杀将过来,指着她鼻子就骂:“你简直就是祸水!” 安宁平日里被他派人里三层外三层给圈禁着,谁也不招惹不了,平白无故挨了通骂,当即回道:“你索性把我端个盆给泼出去不就结了?” 两人一如既往,不欢而散。 眼下听了赵氏这番陈词,安宁才稍许理解,中容为何会突然暴跳如雷,行止失常,活像更年期早至。 只是她之前就千叮万嘱,告诫那赵氏,出门须得当心,切莫一时大意,踩了钉子。 该提醒的早就提醒了,他们自己看不住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到底与她安宁有何事相干? 安宁越听越委屈,转身进屋,将门随手掩上,声音娇嗔,有气无力地自门缝传来:“腌臜丑事,吾儿莫听。” 胎儿听没听到安宁不知,但她是真真切切地听闻到了,门外传来哭声,汹涌澎湃,一声不倒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嚎啕那人似体力极好,明明是个女子,中气比男子还足,半晌也不见其停歇。 安宁暗暗佩服,呼啦一声拽开门来,便有一人直直扑入她怀里,吓得众宫女阻拦也不是,纵容也不成,七手八脚,慌乱不成体统。 安宁再一注目,不想那赵氏仍端端跪于庭下,神色中既是诧异,又是鄙夷。 在瞻部这座皇宫里,倘若一人身负江湖气,又能行走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毫无阻碍,那人必是半半无疑。 安宁无奈之下,只得对那半半半推半就,连搂带抱,不住安抚道:“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惹咱们家女侠受了这么大委屈?” 半半纵是哭天抢地,听了这话也忍不住一嗤,转身对赵氏道:“你再赖着不走,剩下的那个也保不住了。” 赵氏闻言,只当半半替那司幽门做了主,不再为难她的,当即五体投地,叩谢而归。 半半见赵氏连同其爪牙离去,这才扑通一声跪地,抱着安宁大腿,复而高声哭喊道:“干娘,求求你救救祝渊吧!” 安宁心道自己又不是菩萨转世,怎么近来求她救苦救难救急的人那么多,连半半也不例外。 她想扶起半半,奈何那丫头一身蛮力,如秤砣坠地,也只好由得她去了。 半半抱了好一会儿的大腿,哭也哭够了,跪也跪累了,于是自行起身,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那祝渊还真不是为骗婚而信口雌黄,他的大限,转眼就快到了。 半半说,祝渊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周身筋骨逐渐僵硬,至今半载有余,每况愈下,已几近不能动弹。 安宁心道自己既非悬壶济世,又非仙子神女,祝渊沾染了什么毛病她尚且不知,又岂能仅凭着大发慈悲便将他医治? 与祝渊那小子,她不过是在宫里的演武场有过一面之缘,纵那半半哭天抢地、悲痛欲绝,她也很难见得就能感同身受。 于是她任凭半半哭诉了半天,盯着半半双唇上下翻动,起初只是不知如何接茬,渐渐便不知半半究竟在说些什么,哭些什么——只看到那丫头嘴在不听地动。 不觉间,安宁双耳听不到周遭响动,脑子却不知侵入谁人记忆,感受分外真实。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恍恍惚惚立于屋中,像中容,又不像中容。 那人似高高临于众生之上,俯瞰万物于足下,若是强行拿中容的傲气与那人作比,两人简直有天渊之别。 但即便是这般光彩大盛之人,此刻也是垂手而立,勘勘受人耳提面命。 安宁好奇又不解,鬼使神差地问道:“你这回又是犯了什么错,被罚至此地思过?”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大惊不已——她既不认得这人,也不知什么犯错思过,奈何自己说出的话,竟是无端熟稔,又亲昵? 还好,那人像听不见她说些什么,只继续低着头,一语不发。 “汝半分慈悲都不念,枉为六灵之首!” 安宁听得这声音,精神为之一震。 她四下环顾,却不见那龙首蛇身的怪物,心中念道:是了,盘古上神一向慈爱,又岂会这般声色俱厉地训斥什么人? 再一恍惚,只听一人在她耳边哭道:“燧皇都死了,你还能救他,为什么不能救祝渊?干娘你厚此薄彼,一点慈悲都不讲。” 今时今日,半半仍记得祝渊在她耳边残喘言道:“神曲《斩灵》,起死回生之术,你干娘远比众人想象得要神通。” “慈悲?”安宁看向半半,莫名其妙,似懂非懂。 半半本无意数落安宁,听她问话,顿时觉得委屈,大声哭道:“干娘你知不知道,祝渊他快不行了,快不行了!” 安宁懵懵懂懂,好像问了一句:“人呢?刚才这房中,是不是站着多余一个人?” “是,是父皇。”半半不知安宁为何会如此一问,顺手指了指。 安宁这才看清楚,屋子的正中,可不就站着一个中容,哪有什么六灵之首,光灵羲和? 那人比日月星辰还耀眼,又有谁会比他更高傲? 安宁只道自己方才是被梦魇住了,并未多想。反正近些年来,她常常梦见一些怪事,近来愈发频繁,像是陈年往事,内容无非围绕盘古和他那几个不成器的灵神子女,时而也有公子琰乱入,大抵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公子违命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但安宁随口一个“多余”,显然又中伤了越来越脆弱的中容。 不等她回过神来,中容当即怒道:“孤只是见半半不对劲儿,这才一路跟了过来。你这清宫冷苑的,以为孤愿意来么?” “门就在那里,君且自行方便。”安宁亦不示弱,开口就下逐客令。 中容见半半在场,这女子也丝毫不给自己面子,更加愤愤道:“你是不是以为怀了孤的骨肉,就可以有恃无恐?这后宫的妃嫔,都要来参拜你?” “不是么?” “你!” “你们别吵了!”半半听得头大,打断二人道,“就知道吵吵吵,我夫君快不行了,谁都懒得多问一句!” 中容听罢,虽心中有千言万语,万千委屈,也化作一拂袖,气闷不言。 安宁顿时惊诧于自己的焦躁,不再理会中容,转而对半半道:“半半,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是谁也逃不了的命数。” 语气之无奈,让人听得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半半更是嚎啕不止,痛哭流涕道:“你们一个二个吵架有精力,救人就都躲得远远的。祝渊时日无多,我就该在家好好陪着他,就不该过来找你们,白费功夫。” 二人一时间竟没心思追究半半的鲁莽忤逆,反倒意识到自己失态,纷纷想要劝慰,半半却心灰意冷,扭头就跑。 半半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只手遮天的父皇,一个神通广大的干娘,二人凑在一起,不仅于事无补,还成就了一对怂包。如今看来,这两人除了相互磨嘴皮子还颇有几分功力,剩下的简直一无是处。 她边跑边哭,边哭边跑,只觉世道荒凉,没人真正在意她夫君的死活。难怪那公子琰从不轻易表露情绪,原来这世上原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想到公子琰,半半又是三分无奈,七分感伤,五味杂陈,独独少了两分豁达。 原来在数个月前,那公子琰就遥遥给这对小夫妻指了条生路,只是祝渊随心随性,宁死也不愿受人摆布。 公子琰做皇子的时候,狐朋狗友遍布九州,其中就不乏有些江湖郎中,邪门歪道。 数月前,一郎中模样的男子造访司幽门,告诉半半天无绝人之路,她夫君尚有一线生机。 所谓的生机,便是建个琉璃屋子,使祝渊彻底与外界隔绝,如此可保性命无虞。 半半深知祝渊脾性,知他绝对不肯这般活着,但她方寸大乱之际,也只得病急乱投医,背着祝渊从事起了建筑事业。 不过以半半的城府,不等琉璃屋建完,就被祝渊寻到了蛛丝马迹。 半半也是直到那时才发觉,她夫君灵力之高强,非寻常人能比。 那如绢帛般单薄的男子往琉璃屋前一站,看似风一扬便会随尘埃飘走,却隔空震碎整个琉璃屋子,遗落万千彩晶,纷纷坠地。 半半阻挡不及,顿时嚎啕大哭,对着祝渊道:“活着不好么,为什么要寻死?” 祝渊嬉笑答道:“与其这样苟延残喘,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那我呢?你一死了之痛快了,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半半,如果我一早便告诉你这样的结局,那天你还愿意与我……”祝渊语塞,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 “我不恨你,只恨不能与你长长久久。”半半拼命摇头,哭着说道,“我们明明还可以彼此看见,彼此听见,为什么要放弃……” “可是只有触碰到你,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着。” 半半一路跑回司幽门,愣头撞进一人怀里,也不抬头瞧瞧来人,搂住又是一番痛哭流涕。 那人愈发瘦削,愈发苍白,除了两道柳眉还有些生气,整个身子看上去,竟如一尊石像,纹理精致,却一动不动。 祝渊试图抬手,想要搂住怀中那人,然而并没有任何作用,两条臂膀仍是纹丝不动。 他微微张嘴,发现自己还能发声,于是自嘲道:“半半,我没法将你抱起了。” 半半闻言,顿时止住哭泣,胳膊一抹双眼,环臂便将祝渊抬起,边走边说:“没事,我还可以抱你。” 明明滑稽的举动,左右见者,却皆如风沙入眼,无不默然泪下。 深秋时节,中庭地白,冷露无声。 半半将祝渊安放在湖心亭中,与之并肩而坐。 那尊石像任由她摆布,笔挺挺地坐着。她侧着头,刚巧靠进祝渊颈窝,感觉僵硬又柔软,冰冷又温暖。 男子闭着眼,似已陷入沉睡,眼珠都不再转动。 半半静默不语,却听得身旁有一微弱的声响:“半半,我看不见星光了。” 她听得一愣,旋即拂去祝渊额上的夜露,若无其事道:“现在是晌午,没有星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能算作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拆台王了。 她一扭头,看见祝渊竭力在笑,嘴咧到半途,却缓缓僵住。 祝渊声音越来越微弱,半半只有凑得很近,才能依稀分辨,他好像在说:“半半,我可能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 “我说给你听。” 耳边一阵轻笑,无人应答。 半半挽住那人臂膀,望着满天星斗,大声问道:“祝渊,你还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 清光更多,向晚独好。 她倚在一尊石像上,仰天望月,久久不再有一举一动。 那是一尊真正的石像,没有跳动的脉搏,没有生命的征兆,虽然工巧如精心雕琢,却只是一尊石像,无声,无息。 次年初夏,安宁产子,取名违命。 违命身兼土、木二种灵性,实属罕见。 中容在房外闻得婴儿啼哭,大喜,不顾安宁与众人阻拦,硬生生闯入产房,抱起违命来仔细端详。 违命出生便睁着一双杏眼,见了中容,大笑三声,惊得中容差点没把亲生儿子给摔在地上。 中容突然有些后悔,因为违命这个名字,分明是他与安宁置气时,一时激愤而赐的。不想安宁安之若素,妖妖道道回道:“违命就违命,反正姑奶奶也觉得不顺意,你叫着都不嫌拗口,我能有什么意见?” 如今见了违命,中容心道这孩子这么好看又奇葩,安宁多少会有些回心转意,于是抱着孩子走到女子榻边,企图借着这小东西与之重修旧好。 他看着安宁面色苍白,虚弱至极,心中不忍,极难得的柔声安抚了句:“你先安心休息,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谁知那女子貌似气若游丝,居然还有气力嗤笑,张口吐出一句:“碍眼的东西来了,想清静都难。” “孤这就把碍眼的东西全都带走!”中容愤愤,咬字还着重强调“碍眼”一词,好像生怕一屋子人不知道安宁说的是谁。 说罢,他抱着孩子,真就转身离去,“砰”地一声将门摔上,边走边怒斥道:“好好伺候里面那个,若有不周,提头来见。” 众人唯唯诺诺,只有那违命小子,听罢一声长啸,害得中容惊魂未定,险些再次失手。 奶娘见状,赶紧凑上前去,小心接过违命,生怕这小子再有个什么闪失,命丧亲爹之手。 话说违命这相貌也不知究竟是随了何方神圣,越是长大,越是出落得雌雄莫辨。左右见者,无不对其又爱又恨,感叹凡间竟有此等疏色,一同感慨造物不公,天地精华俱被他违命一人独占。 彼时宫中有戏言——若是公子违命都担不起“人间疏色”四个字,这世间就再无美人可言。 及至违命二三岁年纪时,九州美人榜隆重更新,故去公子瑱再也不用辛苦占着榜首之位,终于得以退位让贤,将美人之最拱手相让,安心投胎去了。 违命这皮相既不随娘也不随爹,而他的脾性,就更像是串种了,与安宁勉强沾了点毛边,与中容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他小小年纪,骚浪贱一人独挑,不到五岁,各宫妃嫔公主宫女均被他调戏了个遍。 这小子从小好笑语,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姐姐”,一声一个“美人”,逢人折柳相送,再不就是吟诗相迎。那种半大不大的雅痞劲儿,直令人啼笑皆非,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大抵从那时开始,瞻部宫中便流言四起,人人口耳相传,说公子违命哪里是公子违命,分明就是妖孽违命。 违命仗着一张好脸,一张好嘴,吃遍各色男流女流,唯独见了亲爹与亲娘,却像耗子见了群猫,夹着尾巴,绕着道走。 这事还得从去年论起。 违命害怕中容,倒还真不是因为中容脾气臭。中容训斥违命,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违命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到了彼时彼日,违命的教书先生就跟他小时候的尿片子一样,换得实在是勤快。 这小子也不知到底有什么能耐,能令一个个学富五车的先生们无计可施,纷纷向中容请辞。 中容问及原委,先生们的答案总是如出一辙:“公子高才,微臣无能,还请巢皇令请高明,从长计议。” 中容将违命传至书房,黑着一张脸呵斥道:“小子你又搞出什么花样,把你先生给欺负走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法家宴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父皇息怒,儿臣这便去邀娘亲赏花。” 违命一脸无辜,细细与中容交代赏花的时间地点,让那中容分明暗暗雀跃,面上却还得装着矜持,抬手佯装要打,嘴上说道:“不学无术,成何体统?” 违命奶声奶气附和了句:“父皇教训的是。” 说罢拔腿就跑,生怕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违命幼时不能理解,为何自己的爹爹是一国之君,娘亲却屈居别苑,连个名分都没有。要说自己是私生的吧,待遇却与其他皇子无异,要说不是私生的吧,父皇为何将娘亲藏着掖着,不敢拖出来见人。 久而久之,违命听旁人讲起闲言碎语,这才拼拼凑凑、懵懵懂懂地知晓,原来她娘亲乃邻国胜神的皇后,被他老子圈禁在这宫里,一囚就是六七年,行止没个自由。 娘亲来自哪里,为何会被父皇软禁,隔壁那个燧皇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娘亲为何独独对那人念念不忘,违命从不听安宁提起。在违命看来,安宁每日所做之事,就是吃饭睡觉修行,颠来倒去,乐此不疲。 违命听说那燧皇是个灵力相当高强的人,娘亲曾经师从于他,两人苟且着苟且着,关系就变成了宽衣解带。 这小子一想,原来修为高深还能有这等便宜占,平白无故勾搭个大美人回家,实在是好处多多,人生之大幸。从此,他便缠着安宁勤学苦练,励志成为九州带妹第一人。 不过那燧皇伙同牛贺,成天没事就攻打瞻部。自打违命出生起,瞻部便腹背受敌,连年来战事不断,苦不堪言。 违命由此得知,燧皇不是个好东西,瞻部也不是个好地方。 违命一路拽着安宁,神神秘秘就往宫里跑,只说娘亲授业辛苦,孩儿要送娘亲个惊喜,也不说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 安宁知道这小子诡计多端,隐隐觉得不妙,抬眼望见中容,当即嗔道:“小子,你这是卖娘求荣。” 违命盼着一家团圆,有意撮合二人,岂料两人八字不合,见面就不对付。违命见状,心知这馊主意果然不高明,撒腿就跑,才不管二人愤愤。 安宁顿觉违命机警,也学着他的模样,转身就飘。 中容一路尾随,安宁在前带路,举重若轻,不闻不问。 中容只道自己一番好意,全然被人无视,国事日夜操劳,此时心绪又无从排解,一时激愤,睡之。 安宁怒道:“你到底要痴缠到什么时候?” “孤与安宁,至死方休。” “中容,放手吧。” “怕什么,你不是每次都吃避子汤药么?” 安宁落泪,不再言语。 中容自知语重,几番安抚,却再无回应。 末了,一人向壁而卧,不置一词,一人默然起身,寂寥离去。 违命虽未亲临事发现场,却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从此爹也不敢轻易去见,娘也不知如何讨好。 可是娘亲娘亲,既然是娘,就得亲近。 违命渐渐懂事,见安宁面上越发静如止水,话也越来越少,本以为娘亲修的是绝情绝欲**,却听中容喟叹,说安宁以前是何等明艳灵光的一个人,妖妖道道,娇娇媚媚,实乃女人中的女人,让人看着就想据为己有。 违命问安宁道:“娘亲,你还爱他吗?” “他是谁?”安宁动了动唇,问得云淡风轻。 “燧皇。” “不认识。” “燧人琰。” “数面之交尔,坊间不过流言,不足为信。”她轻笑,不知谁的话才不足为信。 “玉采。” “故去多年,难以挂怀。” “娘亲,我去求父皇放你出去吧。” “我能去哪儿?” “去胜神,找你的燧皇去。” “那你怎么办?” “孩儿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娘亲莫要担心。”违命自命一身侠骨,想这皇宫自己也不愿多呆,不如趁着护送娘亲,就找个江湖世家投靠算了。 安宁将违命抱在怀里,竟把自己逗笑,轻言细语道:“小子,你才刚满五岁,别糊弄我。” 昔年错信那人十年之约,不过是一时年少,荒唐过了,才知道错过便是错过,如何也不能挽回。 今时今日,纵是那公子琰站在她面前,她亦不知如何面对。 真个是,相见争如不见。 这世间,还是没心没肺的人好,无牵无挂,无想无念。 话说违命虽像屁股长草,一刻也闲不下来,整日里满皇宫溜达,见人就撩拨,但每每入夜,他也总会乖乖回窝,去跟他娘亲请个安,而后老实回房。 可是这一天,已经到了后半夜,安宁伸直了脖子往外看,也不见违命踪影。 她心中焦急,抬脚便往苑外走,到了门口,却被侍卫层层拦住,再难行近。 领头的说,他们本无意冒犯安宁,不过奉皇命行事,还请安宁海涵。 她闻言冷笑,刚想开口,却听另一人小声说道:“别跟这女人说话,她有妖法,专门蛊惑人心。” 安宁一门心思记挂着违命,哪有精力与这些人纠缠,飘忽想要硬闯,谁知面前来了一个宫人,躬身上前,脚步急促,见了她便道:“姑娘,不得了了。” 她一眼认出这是中容贴身之人,关心则乱,皱眉问道:“可是违命出事了?” “公子……公子被主子收了起来,说待到明日晌午,便要国法伺候,以示国人。”那宫人答道,“主子让我来告诉姑娘一声,公子今夜是回不来了,还请姑娘早些歇息。” “他敢!” “姑娘息怒。” “带我去见他。” “这……主子吩咐过,晌午之前,谁也不能再见公子。” “我是要见你家主子。”安宁冷然回道。 “姑娘请随我来。” 众侍卫见状,皆不敢阻拦,目送二人离去。 那宫人步履极快,安宁连跑带飘,好容易跟在他身后三尺左右,见了中容,已是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彼时,瞻部内忧外患不断,连年受战乱纷扰,国君的寝宫,居然设起了夜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而为首那人,似已酩酊大醉,左拥右抱,声声劝在座群臣杯莫停,看上去俨然就是个昏君。 听闻当今巢皇励精图治,日日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人人皆如此传言,安宁便怀疑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活见了鬼。 那人已于不惑,鬓发斑白,再没有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却仍是比日月星辰更耀眼。 他似耽于酒色,没空搭理安宁,只稍稍瞥了她一眼,信口说道:“哟,孤这寝宫,今夜竟来了稀客。” 话未听完,安宁就觉出自己被人戏弄,转身要走。 “孤大宴群臣,这玉液琼浆,你不赏脸尝一口?” 中容再次开口,乐声乍停,舞者退避。 安宁立于群臣之中,背对中容,缓缓而道:“无事设宴,劳民伤财。昏君佞臣,于亡国不远哉。” “谁说孤无事设宴?”中容似心情大好,并未追究安宁言语唐突,接过左右递来的酒盏,仰头饮尽,醉醺醺道,“把违命给孤请出来。” 安宁听得“违命”二字,立马转身,只见几人簇拥着那孩子,自幕后有条不紊地走来。 违命身着一袭暗红,目色虔诚,行止大方,一举一动皆如受人精心点拨,俨然有脱胎换骨之状。 安宁暗暗惊呼:小子你还有这般出息。 违命走到中容身侧,恭顺行礼,谦卑言道:“父皇。” 中容看也不看,只朗声唤道:“宣。” 违命不紧不慢,双膝及地,群臣见状,亦俯身跪拜,垂首听宣。 安宁杵在原地,想来这满朝文武皆向自己行礼,虽说确有不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她顾虑着违命,实在不知那中容在搞什么花样。 只见方才领安宁来此地那宫人捧着一卷诏书,一字一句地宣读。 久久不听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宫人语毕半晌,安宁才恍然明白――原来公子违命,此刻已是太子违命了。 安宁到此为止的人生,有大半时间都荒废在宫里,大事小事见怪不怪,却头一次见人夜半宣召,赐封太子。 荒唐,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明明该当举国欢庆之际,她却冷冷面斥君王道:“你到底想怎样?”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舞乐者大气不敢随便喘一口,违命更是一直低垂着头,将整张脸深深埋住。 中容许是觉得尴尬,朗笑反问道:“诏书说得那么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懂?” “那我恳请巢皇,放我母子一条生路。” 安宁声色婉转,翩然而立,不卑不亢之姿,仪态万方,倾国倾城。 众人缄默,万籁俱寂。 良久,只听“叮叮叮”几声,一金樽飞至安宁面前,陡然折转方向,直直坠地,在她脚边打了几个滚,最终也没能重新立起。 中容怒火中烧,却终究不忍将那盏金樽砸在这女子身上。 他凛然问道:“你是不是生怕孤将违命怎么着了?” “是。” “如果孤不拿违命做借口,你是不是到死也不会来找孤?” “是。” 第一百六十九章 俱芦说客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众目睽睽之下,这苍白的拷问,让中容狼狈得无处遁形。安宁这才知道,他是真的醉了,才会如此失了体面,失了傲气,失了尊严。 多么直白的单相思,裸地呈于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耻笑。 中容说:“可是你别忘了,违命是你儿子,也是孤的儿子。” 安宁与之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中容也觉得自己可笑,将案上物件全然拂落,起身指着安宁就道:“孤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讨好违命,讨好你!” “还请巢皇收回圣恩,还违命一个自由。” “你求孤?” 他踉跄走至一张案几前,举起别人的酒壶就喝,蹒跚醉态,安宁嫌恶侧目。 她张口,笃定答道:“是。” “凭什么?” “放了违命,我任凭处置。” “你说的?” 安宁闭目,缓缓答道:“圣驾之前,不敢信口雌黄。” “好,好。”他击掌而鸣,盛怒问道,“来人,把这女人的心给孤挖出来,孤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 侍卫上前,轻而易举便制住安宁,而她只是顺势跪地,既不反抗,也不辩驳。 中容渐渐趋近安宁,面色愈发阴沉,显得极为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扑通扑通几声,一童声朗朗而道:“儿臣领旨,叩谢父皇圣恩。” 违命不断叩首,动作幅度之大,令中容与安宁皆抬眼望去,满目潸然。 国有储君,当大赦天下。 中容见状,不再为难安宁,只命侍卫将她送回东苑。至于掏心一事,他不再提,众臣更是权当没这么回事儿,酒后戏言,就此作罢。 为了显示自己恩威并施,中容命安宁闭门思过,三个月内,足不得出户。 安宁自然是冷着一张脸,摆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违命却忙不迭的叩首谢恩,深感这太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天下从来都多的是争权夺势之人,这下冷不防出了个赶鸭子上架的太子,倒算是九州一大稀奇,喜闻乐见。 违命有多不情愿坐这太子之位,世人只需看看瞻部换太傅的速度就知道了。 中容见儿子屡教不改,沉声问道:“小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愿为飞鸟,翔翅九天。” “翅膀呢?” “愿为游侠,浪迹江湖。” “小子,找打是不是?” “父皇,儿臣说笑。”违命陡然变出一脸严肃,义正言辞道,“今日还有功课,儿臣这便去温习。” 说罢,他像模像样地退了几步,直到出了中容视线,这才脱缰一般,拔腿就跑。 违命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好容易碰见半半,一头栽进她怀里,抓着机会就是一通连搂带摸,抱头痛哭道:“好姐姐,弟弟心里苦哟。” “你这是又折腾谁了?”违命的脾性,宫里人有目共睹,半半自然也不例外。 “呜呼哀哉,弟弟我就是个被折腾的命。” “哟哟哟,谁敢折腾你这小鬼?” “还不是那帮老朽,整日之乎者也,摇头晃脑的,牙都快掉光了,父皇竟让我向这些人求学问。殊不知,这学问里焉有珠玉,焉有美人,求来何用?” 半半咋舌,惊诧于违命的眼光之刁钻,想来他小小年纪便满脑子美人珠玉的,过些年可还了得。 违命伏在半半耳边,悄声说道:“好姐姐有所不知,这太子之位于我,远比鸡肋还不如。” “小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位子呢,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姐姐,此言谬矣。”违命振振有词道,“你弟弟我呵,那可是当世之豪杰,敢作敢当,义薄云天,孝悌为先,为救娘亲忍辱负重。我之气概,世人鲜有。怎么样,姐姐听我一言,可对我动心?” 半半看着违命,半晌不语。 违命童音未泯,偷来一身风流,得意说道:“果然是被本公子给迷住了。” “我只是在想,父皇那么正经一个人,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小子来的。” 说罢,她塞给违命一柄折扇,匆匆离去,再懒得见他假大倒苦水为由,行调戏妇孺之事。 违命呼啦一声甩开折扇,扇了两下,顿觉自己风流倜傥,活色生香,再呼啦一声合上折扇,又觉自己玉树临风,世间罕有。 路人见状,皆不住摇头,纷纷叹曰:“公子违命,真妖孽也。” 其实自祝渊去后,半半已极少进宫。 司幽门辗转北迁,耗费了几年光景,终于在看似只有江湖与流民的俱芦站稳了脚,如今成了气候。 公子琰的野心有多大,如此略见一斑。 半半在娘家与夫家之间选择了后者,江湖气越来越重,自然也就与这皇宫越行越远,彼此格格不入,逐日生疏。 中容念长女难得回宫一趟,欣喜之下,几乎以国宾之礼款待。 半半见中容鬓发斑白,形容间偶有老态,一筹莫展之貌,哪还是她那个意气风发的父皇,不禁心中酸楚,暗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中容望着半半形单影只,心里亦阵阵难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道:“半半,姜司空家的老三,与你年岁相仿,少年时便爱慕你,想要与孤攀亲。只是你当时意有所属……” “父皇,孩儿现在仍旧意有所属。”半半不是忤逆之人,却总是打断中容的话。 中容劝道:“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孤放心不下。” “那父皇便准干娘随孩儿一起出宫吧。孩儿路上有个伴,也就算不得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中容听罢,神色骤然僵硬,过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也是来当说客的?” “干娘心里想的是什么,父皇应该比谁都清楚。”半半见他心知肚明,也不搪塞迂回,当即说道,“父皇,这么多年过去,您囚也囚了,骗也骗了,该用的招都用遍了,如今违命也做了太子,父皇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放干娘走吧。” 宫人陡然听半半说起这禁忌之言,均以为中容会勃然大怒,一时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谁料中容不怒反笑,颜色柔和道:“昨夜孤送违命回东苑,你干娘她、她还为孤斟茶。孤与她说起违命那些混账事,她竟对着孤笑。” 中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孤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笑了。孤一时忘我,便与她多说了两句,后来,她一路与孤结伴,一直送至门口。” 他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不过短短一句话――我还有机会。 半半不是聪明人,所以她听不懂。 她见中容执迷不悟,干脆直言不讳道:“父皇,干娘她不爱您,您这样痴缠,反倒令她生厌。” “半半!”中容被戳中心事,陡然怒极,但见言语之人是半半,只得平息片刻,一忍再忍,压抑着道,“孤诸事缠身,疲乏得很,也想歇歇了,你先退下吧。” “若是父皇再这样下去,只怕干娘对父皇的最后一丝好感也会荡然无存。” “彼此怨恨,也好过她为他人所有。” “父皇这不是自欺欺人么?您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半半觉得中容简直不可理喻,于是直抒胸臆,打算一吐为快,也为安宁出口恶气。 中容闻言,亦是怒火中烧,当即口不择言道:“你懂,你的那个小子呢?” 话一出口,二人均是一愣。 中容自认自己脾气不好,但对半半从来都是十二分的耐心,唯独这一次,他觉得忍无可忍。 半半眼眶湿润,却也是一字一句道:“父皇,他叫祝渊,不叫那个小子。您总是这样,伤害牵挂你的人。” “孤不过是想将你干娘留在身边,究竟何错之有?为何人人俱对孤口诛笔伐,好似孤真就那么十恶不赦?” “父皇在干娘最脆弱的时候,非但没有拉她一把,反而把她踩在脚下。男人对女人最大的伤害,莫过于此。干娘如果过去对父皇仍有愧疚,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冷漠了。”半半身为拆台王,到底还是没有令人失望,振振有词道,“父皇以为用权力、用手段能挽回干娘,其实您在干娘心里,早就出局了。” 一语既出,震惊四座。 中容扬手要打,半半却越说越兴起,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戳中要害,全然不顾及中容的颜面,直直将满腹委屈一股脑儿地倾倒了出来,理直气壮道:“父皇所为,与山越无异。燧皇甘为一人枉顾性命,视三千弱水如无物,此乃真丈夫也。我是干娘,我也不会选父皇。” 中容此前最不屑与公子琰相提并论,如今却最恨与之同年而校。同为帝王将相,最可怕的不是对手,而是不能成为对手。 他终究后知后觉,然为时晚矣。 一场宴席,久别重逢,谁知酒到半途,半半竟是哭着走的。 后来,长思无论如何劝慰,如何安抚,半半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长思温言道:“你难得回来一趟,可别糟蹋了自己。” 半半许是突然开窍,许是闻到了一桌好菜,顿觉母妃所言甚是,拿起筷子开吃。大快朵颐之际,她忽然又回想起中容的嘴脸,于是放声大哭,毫不怜惜那包了一嘴的美食。 第一百七十章 焉有情蛊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再后来,平日里声势浩大的半半,走的时候居然是悄无声息,连声招呼也没同中容打。 中容虽知晓半半行踪,但拉不下面子去送,更别提主动和解。 他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想着自己如今一把年纪,国不兴,家不和,妻不贤,子不孝,若要说这辈子失败,那都实在是唐突了失败二字。想来自己也是得天独厚,天赋异禀之人,加之日日勤学,夜夜苦练,为了江山社稷,更是一刻也不敢懈怠,怎地这家、这国,在自己手里,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想问问皇天后土,先祖神祇,究竟是谁错了,又到底错在了哪里,然而俯仰之间,唯有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一时一刻,也不为他停歇。 七年后。 瞻部,周饶。 曾经的周饶,立于数国交汇之处,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可谓九州中心的中心,寸土寸金,一席难求。 如今的周饶,却只剩萧索与荒凉,失措与惶惶。 自打违命出世起,瞻部便饱经战火纷扰——东有胜神,西有牛贺,两个老对头厉兵秣马,却再不彼此兵戎相向,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瞻部。 有人说,太子不详,出生便克死生母,带来战乱。其实太子生母何人,世人并不知晓。 又有人说,宫里的偏苑囚着妖精,大施妖法,祸国殃民。至于那到底是何方妖孽,国人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有人说,国君有巢氏耽于美色,昏聩无能。这虽无凭无据,但若非如此,瞻部怎会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其实这些借口,纯粹都是借口,不过是瞻部人聊以*,找个替罪羊而已。 瞻部两头接壤胜神与牛贺,是两国之间的天然屏障,也是兵家的必争之地,牛贺若要发育,势必向瞻部扩张——这话是长略说的。 十二年前的冬天,长略便是这般说动建业与胜神结盟,出兵瞻部的。 分食瞻部,原本不是谁的失德,只不过是列强争霸,终有死伤。若想吞掉九州,这一步棋必须要走,而且必须有人要先走。 长略说:“我胜神愿为天下人指责,宁先行不义之师,也要为知生皇荡平前路。” 建业拊掌大笑道:“司空说的哪里话?司空与孤,实有叔侄之谊,如蒙不弃,小侄定于司空会师周饶,与燧皇共揽九州天下。” “我主有言,大好周饶,知生皇尽可取之,我主只要迎回燧后,即刻撤兵,誓不带走周饶一草一木。” 这话也只能从长略嘴里代为转达,才能将公子琰的乖张一展无遗,但凡换了个人,任谁也不好意思将之说出口来。 长略此言之意,无外乎就是,离心离德之事他公子琰来做,瓜分田地之事,却拱手让于建业。这实在是,我入地狱,送人登天。 建业点头叫好,心道能将这等胡话公然呈于邦交国宴上,公子琰与长略这主仆二人,的确是道行不浅,面皮颇厚。 瞻部成于地利,败于地利,时势使然,如此而已。 现如今,牛贺与胜神还真就会师周饶城外三十里处,兵临城下,只等中容引颈就戮,举旗来降。 牛贺领兵的是长生之子长佑业,建业对其交代道:“你能有今日之成就,长生在天有灵,亦会释怀。过几日便是长生忌日,孤先行折返,代你我二人一同祭拜。” 就这样,建业找了个像模像样的理由,真就大大方方地回国了。 兵是公子琰起的,城也是公子琰屠的,建业自始至终,都好像是被时事所迫,被那公子琰牵着鼻子走,不得不如此这般——反正得罪人的事,他绝对不干;即使要干,也绝对不当着人家的面干。 相比之下,公子琰就要耿直得多。 他留下子车腾驻守国都日奂,带着长略、温雅与一班武将倾巢出动,扎兵周饶城外,只派人捎了一句话给中容——安宁安否? 这句话中容当然不会回答,但公子琰却好整以暇,中容不答,他便不动如山。 他在城外晃悠了三个月,从清晨到日落,从莲开到雁来,直到城中粮草殆尽,人心惶惶,他仍旧按兵不动,只是整日骑在马上晃悠,溜达,游荡。 温雅实在看不懂,也实在坐不住,慷慨陈词道:“我们兵强马壮,何不一举杀进城去,直接将那有巢氏连窝端了?” “鲁莽。”长略摇着羽扇,神叨叨地说道,“战功是牛贺的,城也是牛贺的,咱们,不过接个人而已。” “必争之地,拱手相让?” “昔日燧皇割两城于牛贺,胜神可见式微?” 鬼才长略的高见,温雅似懂非懂,隔壁驻兵的长佑业却好像真的懂了。长佑业身为牛贺全军将领,竟在军中大展厨艺,日日洗手作羹汤。贤惠之至,直令六军啼笑皆非,不明所以。 佑业下厨,每餐必先大老远亲自送来一碗羹汤,及至长略帐中,留下一碗汤,一句话,而后就走。 羹汤顿顿不同,话却从未变过:“小侄体恤叔父辛劳,唯有以羹汤相报。” 长略喝汤、摇扇、打哈哈,佑业洗耳恭听,不再多言。 两军相隔数里地,佑业的羹汤到来时却总是温温热热,刚好入口。有贤侄若此,长略自然养成了个好习惯——饭前喝汤。 如此三个月下来,叔侄俩你来我往,谁也没将话说破,谁也没将谁请动。 直至有一天,那碗汤被公子琰喝了,贤惠的长佑业才终于不那么贤惠了。 公子琰速度虽慢,可是他专心,喝汤就是喝汤,只喝汤,不说话。 佑业一个劲儿瞧着长略,巴望着此人能给自己出个主意,可是这叔叔只顾着给主子降火,一个眼神还没舍得给他。他立于营中左顾右盼,活像个偷了干粮的小兵,等着主将军棍伺候。 直到将汤碗倒过来都淌不出内容了,公子琰这才温言说道:“汤是好汤,但缺一味。” 佑业见此人神色柔和,眉眼含笑,料他不是豺狼虎豹之辈,只恐更甚于豺狼虎豹之辈,于是支支吾吾,不敢接茬。 可笑的是,他堂堂牛贺大统领,竟被一言笑晏晏的公子哥揶揄得哑口无言,进退维谷。 幸而还有个亲叔叔长略,在旁不住摇着羽扇,一脸谄媚道:“哪一味?” “血腥味。”公子琰温情脉脉,谈吐之间,不禁让人如沐春风。 佑业闻言,却如被人扼住喉咙,再不敢言及体恤一说,也不敢以小侄自称。他夹着尾巴就走,回到营中,仍心惊胆战,隐隐后怕,久久不能释怀。 事实上,佑业也确实来不及仔细琢磨汤中还缺什么佐料,因为自他回营不足一个时辰,周饶城头突然降旗高挂,屹立了千余年的强国瞻部,亡了。 往昔不胜繁华的周饶皇宫,如今却是闹闹哄哄,仓皇得很。 宫中人人自危,不是哭天抢地的,便是抱头鼠窜的,更有甚者,还有人扛着麻袋装珠玉首饰,立志做流民也要做得高人一等。 彼时,严防死守了十二年的东苑,终于比城外的乱坟岗还荒芜,再无侍卫把守,任由众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 安宁站在苑中,听着忽远忽近不间断的叫嚷声,望着烧透半边天的大火,忽感天地之大,竟无一己容身之所。 她觉得自己被中容骗了,又好像是被自己骗了,反正此刻孤身一人,茕茕孑立,心里也是空空荡荡,没个着落。 若知今日如此,昨夜她就是借来十八分耐性,也要赔上中容一个好脸。可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没有这等悟性,所以中容昨夜如常而来,如常而去。 他来的时候,看上去心情确实不错。 东苑消息闭塞,安宁只听违命说起过,瞻部这些年腹背受敌,不断为东西二国夹击,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俨然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安宁看着中容两手负后,步履带风而来,满面春风得意,恍惚回到少年时候,料定此父子二人,其中必有一人说谎。 中容夜访东苑,本就令安宁十二分警惕,当时他还笑逐颜开,更让安宁坐立不安,一退退到退无可退。 中容见状并未与之置气,而是朗声笑道:“瞧瞧孤给你带什么来了?” 安宁不等细看,便觉嘴里猝不及防地多了一物,绵软香甜,入口即化——想吐都来不及。 她当即轻声呵斥道:“你又想怎么折腾我?” “嘘,门外人听了,笑话咱们。”他难得没有以牙还牙,而是做起了地痞无赖。 安宁不予搭理,只专注于呕出方才咽进肚子里的什物,然而东西早就化了,此举实在是无甚成效。 “不好吃么,一个劲儿地吐?”中容笑得尴尬,但仍旧勉强撑着。 她瞪了说话那人一眼,伸手按住舌根,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中容鼻子眼睛嘴巴登时全都纠结在了一起,又问了一句:“吐完了?” 安宁不答,他再问道:“孤若说不过是块酥糖,孤觉得好吃便带来给你尝尝,你可信否?”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刃之剑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戏言不妨去哄各宫妃嫔,巢皇只怕是用错了地方。” “还是你聪明。”中容骤然变脸,转而冷笑道,“孤方才喂你吃的东西,名唤情蛊,母蛊在孤体内,子蛊被你服了。” “那是什么?” “从今往后,但凡你所思所想不是孤,便会受万虫噬心之苦,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安宁本正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吐得及时,岂料中容接着说道:“情蛊入体,便与骨血相融,非是你能一吐了之的。” “你堂堂一国之君,竟能行此卑劣之事?” “孤在,蛊在;蛊在,你在。只要孤活着,你求死亦是无用。” “若你死了呢?”她问话之时,目色中透出狠戾,倒让中容为之一愣。 所以,当安宁向其行刺时,他并未闪躲,也未还手,只是将她揽在怀里,如此而已。 他说:“你别怕,孤不会再对你用强。” “这鬼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发作?” “安宁,孤若当初不娶长思,你会否重新选择?” “可有解法?” 二人各怀心思,答非所问,中容终是无可奈何道:“世间焉有情蛊。倘若真有,孤何不早用。” 似哂笑,似问询,似喟叹,安宁忽而心念一动,不忍多言一句。 中容似心事重重,也没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及至更深露重,他放开怀中之人,复又将她拥在怀中,二人不言不语,他纵然恋恋不舍,最终也是独自离去。 直至今时今日,安宁仍半信半疑,不明白中容为何会送她一块酥糖,只是一块酥糖。 她听说中容故去了,却如何也想象不出,骄傲如他,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来结束一生。 一场大火,将这一切都当做了秘密。 回答她的,唯有瑟瑟秋风,漫天火光。 人影攒动,周遭喧嚷,安宁终得自由,置身广袤天地间,却觉得心内是诉不尽的荒凉。 她听闻,瞻部国君有巢氏于昨日夜里自尽。 昨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甚清楚,只记得自己枯坐至天明,一侍卫急急闯入,扔下一句“巢皇有令,姑娘今后行止皆自由”,便又匆匆离去。 周围往来的人很多,形形*,步履匆忙,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为她停驻,与她细说,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隐约听人聊起,中容自尽,于宫中放了一把大火,火势自先祖祠堂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安宁凭着生疏的记忆,一步步朝着先祖祠堂的方向行去,许是想去看看火源,许是自己也没有方向。 她一路走着,发现宫人仓皇而行,俱是与她背道相驰。 有好心的老妪拦住她说:“姑娘,你是哪个宫的?怎么往这个方向走?” “姑姑,前面怎么了?” “姑娘还不知道么?巢皇薨了,太子已命人挂了降旗,此刻正开门迎敌。人人都忙着出宫,前面是去不得了,去不得了。” “多谢姑姑。” 安宁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而后继续向前,飘忽若神,举止泰然。 老妪大声喊道:“姑娘,快回来吧,那边不是出宫的方向!” 但人声嘈杂,风声鹤唳,老妪声音再大,也湮没在一声雁鸣里。那人或许真没听清,仍是朝前走去,不疾不徐。 老妪摇了摇头,跺了跺脚,愤愤叹了句“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而后各行各路,逃命去了。 昔日瞻部册封储君,陆疯卜卦,于雪泥之中留下八字——巢中火入,紫微东出。 当时人人不解,如今无人不知。 紫微帝星,出于东方。何为东方?胜神国也。祝渊口中那侵入有巢氏的两把大火,可不就是燧皇燧人琰。 原来一切的谜底,最终都由时间来揭晓。 也不知长佑业究竟有多大的胆子,自打他从公子琰手中接过汤碗时起,公子琰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就连进城的号令,也是长略代发的。 公子琰一人策马在前,长略、温雅驱马在后,三人朝着东苑的方向行去。 温雅虽知安宁被困东苑,但他却不知东苑的具体位置。长略说主子去的一定是东苑,跟着走就是。 马比人腿还慢,活脱脱像驮着几个闲人游园猎奇。温雅突感自己骑艺不精,到如今连匹马都难得驾驭。 二人在后交头接耳,谈论的俱是主子的是是非非。 温雅问道:“司空,你那侄子不会给咱燧皇下药了吧?” “难得说。” “照司空看来,那药劲如何?燧皇得哑到什么时辰?” “难得说。” “不如我去问问?” “也好。” “燧人琰!” 温雅突然想明白了,原来那长略又是在戏弄自己——倘若公子琰真的哑了,他问有何用;倘若公子琰没哑,这不就是闹笑话么。 所以温雅不打算问了。 不过就算灌他一斗烈酒,再借他个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直呼公子琰的名讳。 公子琰转过身去,垂眼看了马前那少年良久,才缓缓道了一句:“太子,违命。” 事实证明,公子琰没哑,温雅的担心多余。 违命身边没有仆从,因为仆从都忙着逃命去了。 如今两人这副模样,皆是君不君,臣不臣,一个太过闲散,一个太过憋屈。二人却都把对方认了出来,实在是可敬可叹,可喜可贺。 违命一脸焦急,气喘吁吁,仰头对着公子琰道:“果然是你。” “你娘现在何处?” “娘亲被父皇带到了先祖祠堂,那边火势太大,我四处找寻,也找不到能灭火之人。” 违命说得凄凄惨惨切切,一边说,还一边朝着祠堂的方向比划。满目焦急之色,着实让人心疼。 公子琰没搭茬,倒是长略问了句:“此话当真?” 言语之油滑,简直就像调笑。连个少年都不放过,温雅对长略深深鄙夷。 “我带你们前去。”违命答得信誓旦旦,说罢决绝在前领路,头也不回。 公子琰驱马上前,刚好将违命甩在身后,隔出两人的距离。 此人面上静如止水,全然看不出一丝波澜。违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好跟在马后,亦步亦趋。 温雅几次想将少年扶至马上,与自己同骑,都被长略摆摆手给制止了。 长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温雅不知,长佑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温雅却恍惚知道了。 他见公子琰不声不响突然抽了身下坐骑一鞭子,那马带着公子琰一起绝尘而去,这才知道,原来那长佑业日日来他军中,不是给马下了疯药,就是给公子琰下了疯药。 一人一马同行,其中必有一疯。 违命见状,忽地平地而起,凌波微步之姿,直令温雅瞠目结舌,连连感慨后生可畏。 公子琰的马一路疯跑,违命单凭二足,却始终只落后两个人头。 温雅本欲追赶,却发现手中的马鞭不知何时丢了,再一侧目,只见长略握着两根马鞭,一脸谄媚。 直至跑出三里地去,公子琰这才弃了那马,翩然而落。那马一时疯病难愈,就势继续狂奔,兀自畅快去了。 违命见四下无人,公子琰亦背对自己,趁这千载难逢之机,猝然拔剑,朝着那人心口直直刺去。 火光漫天,鲜红鲜红的,如血染过烟云,再倒转映回那人身上,衬得他宛如一树红玉,天质自然。 他端端而立,不突兀,不造次,不闪躲,不回击。 违命看得目瞪口呆,倒不是为美色所诱,实在是他手中那柄佩剑,忽而被青蓝之光吞噬,刹时化为灰烬。 所以长略与温雅赶到之时,只见违命一手握着剑鞘,一手举着剑柄。剑柄就是剑柄,剑柄不过剑柄,字面意思而已,没有剑身。 人人皆说太子违命实乃人间妖孽,如今一看,这少年果然修得是妖法,佩剑都不带剑身。 “小子,拔剑之前,先要有胜算的可能。”这话是公子琰说的。 他转过身来,仔细端详传闻中的太子违命,也不禁暗暗惊道:这孩子,当真是雌雄莫辨,世间罕有。 违命仰头与他对视,眼中丝毫不见惧怕,口中振振有词道:“你屠戮我瞻部万民,使我百姓流离颠沛,如此罪孽深重之人,我替天行道,又何惜项上头颅?” 果然不出长略所料,这少年还真就敢给公子琰下套,指错方向。 “胆儿肥,咱主子就好这一口。”长略优哉游哉地在一旁观望,顺便还与温雅耳语几句。 公子琰直直望着违命,直到少年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开始左右顾盼时,他这才开口,悠悠道了一句:“火是你爹放的,与孤何干?” 说完他就笑了,心道自己还真是关心则乱,脑子坏得不轻,才会与一小儿争辩。也不知自己与这小儿争辩,究竟是要分个对错曲直,还是要在谁人面前分个远近亲疏? “你若不征战,瞻部何至覆亡?瞻部若不覆亡,百姓何至颠沛?百姓若不颠沛,父皇何至意冷心灰?父皇若非意冷心灰,这宫中又何至火势冲天?”违命时年十二岁,口齿倒是比腿脚还麻溜。 第一百七十二章 相聚有时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好一个牙尖嘴利,强词夺理,温雅当即反驳道:“小子,燧皇征战,是为了天下再无仗可打。” “孤征战,是为了接回你娘亲。” 一句话,直令在场诸人无不哑口无言。温雅纵是有心替主子辩白,此时也洗不清了。 公子琰俨然已将这一身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本事练就得炉火纯青,几与身体发肤共生,任谁也改不了了。 违命这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敢情自己泡了七八年的姐姐妹妹,全然是白费功夫。此生若能习得此人的一招半式,何愁天下无妞可泡。 众人呆立之时,公子琰一人离去。 这里大大小小的宫殿,他远比违命要熟悉得多,他呆在其中的日子,比违命的年岁还长。 他在这里受罚,受辱,又几乎受死。 他将心绪深深掩埋,无人知晓他所思所想。 秋天,秋叶,秋水,秋思。 漫漫殷红,相接云天,一袭华发,映照火光。 温雅下马跟随,长略指了指违命道:“这小子不简单,你我二人分头走走,说不定会有惊喜。” 温雅看不懂公子琰在想什么,也猜不透长略卖的是什么关子,他只知道自己被这二人甩了,违命又不屑与自己同行,于是只得孤身一人,骑在马上游荡。 他想着长略所谓的惊喜,不过就是宫中女眷众多,保不齐会有一个二个顺眼的,能给鬼才先生续个弦——能解一时饥渴,也未尝不是件痛快事。 如此条分缕析之后,温将军顿觉云开雾散,还真就策马奔驰,在宫里苦练起了骑艺。 眼下这宫里,殉的殉,逃的逃,活人与鬼都属罕见,除却楼宇与火,断壁与残垣,的确是畅行无阻,比荒郊还荒郊。 火势最盛之处,但见一身影飘忽而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温雅勒马,但马似受惊,一声嘶鸣,几欲掉头而走。 因为隔得太远,又碍于火光攒动,温雅看不清那人模样,只觉得那人身形飘忽,体态轻盈,摇摇曳曳之貌,分不出是人是鬼。 温雅忽而想起坊间传言,据说那阴间的画皮鬼便是妖冶明艳,专门出没于阴气大盛之处。 是了,那定是画皮鬼无疑——只一个背影,就令人目眩神迷,何况那背影此时此刻,可不就是往火势汹汹的殿内飘去? 温雅本欲随马离去,置那人生死于不顾,然而掉头之际,心思陡变,竟鬼使神差地驱马朝那人跑了几步,在她身后高声喊道:“前面那位,里边火势太大,去不得了!” “无妨,我去取些旧物,去去就回。” 那人声色婉转,悠悠切切之音,原是出自一女子之口——女鬼,也说不定。 温雅听得一惊,复而驱马上前,拦在那人身前,急急劝道:“这殿中人人都往外跑,你怎么反倒往里走?” “如此说来,此处应是正殿了吧。”她言语淡然,颜色妖媚,一双桃花目直衬得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温雅顿觉似曾相似,一时却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他又问道:“看你的穿着,应是这宫中之人,即是宫中之人,又怎会不知正殿在何处?” “我被囚于偏苑数载,对这宫里并不十分熟悉。” 温雅似突然开窍,闻言大喜,也不管那姑娘去向,径自一人,扬鞭策马而去,边跑边问东苑的位置。 果然在半途之中,他瞧见公子琰踽踽独行,拔高了几个声调,口中语无伦次道:“公子……燧皇……安宁……安宁!” 公子琰闻声转身,眼中神色犹疑,半晌也未说出一句话来。 温雅以为又是自己鲁莽,一时直呼那人名讳,惹公子琰不悦,于是低声补了句:“燧后。” 公子琰仍不接话,温雅急道:“燧后,微臣找着燧后了!” “安宁,在哪儿?”公子琰问得很慢,很仔细,好像生怕漏掉了一个字,会让那温雅听不明白。 他似乎,连双唇都在颤抖。 温雅觉得定是自己眼花了,公子琰定力如何,他又不是没有领教过。 他定了定心神,稳住自己阵脚,这才说道:“微臣遇见燧后之时,燧后正往正殿去,说是取些旧物,去去就回。” 此时恰逢长略也赶到了。 长略闻言,赶紧下马,将缰绳长鞭一并交于公子琰,而后意味深长地瞪着温雅,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公子琰离去后许久,温雅才回过神来,浑身不自在地问道:“司空怎么这么看着我?” “呆子,正殿火势凶猛,你明知燧后去向,还不把人一并带来?” “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人还可以强抢?” 温雅自叹弗如,想着公子琰秋后算账的脾性,追悔莫及。 话说公子琰一路疾驰到正殿,却突然又弃了马,站在门口,止步不前。 他一动不动,只极目望着殿内,那火,那人。 那火似带毒的蛇信,游走蔓延,将整座宫殿统统包裹,不留一个出口。 那人置身火海之中,席地而坐,比那红光更妖冶。 他虽看不真切,但一眼便认出那人。 日思夜盼,终得相逢照面,临近临近,却是情深反怯,不敢向前。 他看见她坐于殿内一角,呆呆望着大殿正中,不知她在看什么,想什么。 那大殿正中空无一物,只有梁上大火,熊熊而生。 安宁对着空地看得出神,喃喃自语道:“初识那日,倘若你我异地而处,我会早些对你动心。那样的话,那么多的时日,便算不得是荒废。” 公子琰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恍惚看见她双唇在动。 他曾经毫不吝惜自己的身体发肤,如今却恨这一身眼耳鼻舌没有一处好使。他以为她定是在做很重要的嘱托,可是自己却什么也听不清。 她专注于独自出神,竟一直没发现门口站着一人。 他似觉得有趣,也开始望向殿内正中的空地——如果目光真能相逢,两人此刻只怕已经相认了。 他忽而灵光乍现,想起多年以前,一人横一把古琴于殿中弹唱,彼时坐于殿中一角那人,坐于她如今所坐那位子上之人,可不就是他自己。 原来她所谓要取的旧物,不过是他的眼神,他的青睐。 耳边应有琴音,但天不作美,此情此景之下,唯有噼里啪啦烧柴火之声,半分风雅也吝于赐予。 她很想知道,他当日是以怎样的目色审视自己,又是以怎样的记忆,才能将自己横过卷轴,留于丹青。 可是画不在,人不在,只有空空一座大殿,她求不来答案。 可笑的是,她连如今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却还痴心想着过往。 她一路至此,沿途听说胜神、牛贺两国大举压境,此时已破城而入。 她听人说,牛贺领兵的是长生之子长佑业,周饶如今,已是牛贺属地。 还有人说,胜神燧皇亲征,却只带了几个随从入宫,似乎是为找寻什么而来。 她好像知道那公子琰要找的是什么,却又实实在在地不确信,他是否能够如愿以偿。 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见他——违命娘亲,中容宠姬? 无论哪一种,她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又何必强迫他去接受。 两人隔着门槛,隔着火光,却如相隔千里,谁也没有近前一步。 安宁举手扬起九尺藤蔓,忽地向房顶挥去。藤蔓缠向房梁,公子琰这才恍然惊觉,她欲与世长辞,并不想与自己相逢相认。 他顿觉心潮翻涌,其内有千千言,万万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开口却只化作一句:“安宁,我来接你了。” 他懊恼于自己的嘴拙,他原本可以说很多话,更多话。 他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告诉她,这些年他派了许多使臣去接她,可是使臣都被中容扣下。他也写了无数封书信,可是迢迢千里,青鸟已故,普通的飞鸟,根本穿不过这高墙厚院。 可是单就这短短一句话,她也听进了耳里,终是侧目而笑,美目盼兮。 他的声音不大,她却总能听见。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虽然那目光比大火更炙热,更灼烫。 她没有泪如雨下,她只是撇了撇嘴,粲然一笑,许是怪他失约,许是怨他嘴笨,许是叹他不早不晚,竟在这个时候来了。 她的模样,妖艳又娇媚,灵动又勾魂。 她置身焰火之中,不惧不惮,不惊不疑。 她比年少时更明丽,也比年少时更深沉。 她不知把谁活进了骨子里,不动声色,安之若素。 火势滔天,她看似全无退路,将手腕翻转,勾动房梁上支撑着的巨木。巨木一旦掉落,整座大殿都将坍塌,而殿中那人,势必为房梁砸中,葬身火海。 吱吱呀呀之声,颤颤巍巍之状,直令门口那人骤然心惊。 电光火石之际,青蓝之光大盛,瞬间将大殿与烈火吞噬,顷刻化为灰烬。 公子琰终于明白,原来这心火,始终是为她而生,为她而灭。 他竟不知自己还有这等神通,能杀人,能救人。 两人之间,再无门槛,亦无烈火。 大殿被焚毁,二人周遭,唯有猎猎长空,瑟瑟秋风,一捧衰草,一片荒凉。 尾声 第七子 - 斩灵曲 - 虎崽到到 他立于她身前,相隔数尺之远,无语凝噎。 他恨自己平日胡话说得太多,此刻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望见她朝自己而来,先是施施而行,再是奔逸绝尘,两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动不了。 他想将她拥入怀中,她却大力将他推开,眼中惊恐万分。 但,自他身后而来的那道急光,也忽然扭转方向,依旧朝他袭去。 公子琰突感一阵目眩,而后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霎那之间,安宁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真真切切,心也跟着咯噔一下,再没了着落。 她蓦然睁大双眼,竟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滴泪也流不下。 她俯下身去,伸手将他揽入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还在跳,跳得依然慌乱。 而那道急光,终于化作人形。 那人灼目之至,似中容,又不似中容。他比中容更耀眼,也比中容更冷漠。 他叫她:“女岐。” 安宁突然觉得自己脑中浮现出许多奇景——巍巍高山,洋洋江河,而一小儿眼神狠戾,一怒将万川化焦土。 她没去过那个地方,可是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俱芦,是数百年前的古国俱芦。 她见那小儿十分眼熟,似总现于她的梦境,再定睛一看,小儿一双桃花目,颈上顶着的那张面皮,与她竟毫无二致。 她蓦地想起,木灵女岐,因荼毒凡间生灵,扰乱日升月落,犯下大过,被上神盘古抽去记忆与灵力,投为凡胎,重新修行。 而那凡胎未经母体,直接降于牛贺皇族神庙之内,后被先皇后有莘氏收留,取名,知生安宁。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又能言语,于是对来人道:“光灵羲和,父神罚你于须弥山顶思过三载,你却擅离职守,借泥偶之躯托生一己魂魄,扰我修行,我欲与你一战,你可应战?” “他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以你今日之力,如何与我抗衡?”羲和瞥向倒地的公子琰,似对二人不屑一顾。 盘古在世时总说,羲和但缺慈悲,难成大器。六灵之中,他对羲和期望最重,亦是最为失望。 羲和爱的是女岐,是只求一己畅快、视众生如草芥的神女女岐。而安宁即便贵为女岐凡胎,她凡心已动,常忍常让,羲和再不会眷顾于这样的旧爱。 他不屑于与之动手,即使来自中容回忆的那一缕魂魄,已经返还在他体内。 安宁说:“与他同去,余愿足矣。” 她的目光坚定,原来只是求死心切。 羲和不解问道:“为了这么一个人,值得么?” 安宁闻言大笑,也不知所笑为何物,只仍旧抱着那具依旧温热的躯体,不忍放手。 “你笑什么?” “我笑尔等以高低贵贱论众生,不过是给自己的懦弱找个借口。” “区区一个凡人,我何来的懦弱可言?” “你若当真不屑,何必对他动手?” 说话间,安宁骤然起身,飘忽如鬼魅,凌厉向羲和袭去。 她曾经不是羲和的对手,如今也不是。 盘古寂灭,万物众生之中,再无羲和敌手。 她如蝼蚁般渺小,虽倾尽周身之力,仍不能撼动羲和分毫。 羲和道:“女岐,若想与我一战,须得与我先回须弥山,静心修行。” “即是修行,于何处不是修行?” “你我要度的是众生,怎可耽于一己情爱?” “我不度众生,只度此一人。” “罢了,父神早就猜到,你会如是作答。” 羲和听得安宁这句话,终于不再勉强,而是将她这一遭人世所经历的爱恨情仇,还有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原来羲和此一袭公子琰,实在不是公报私仇,乃是受盘古临终所托。 羲和告诉安宁,早在万余年前,盘古已经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但火灵之力无人承袭。 彼时盘古灵力逐渐衰微,再无能力化生一灵,于是只得借助凡胎,托生第七子。 第七子身为凡胎,并无无穷无尽的灵性。 盘古遍聚周身精髓,辅以心头之血,在须弥山上孕育灵草燕支,为的就是打通第七子的灵性界限。 但燕支为雍和偷食,仅余一株。 雍和不满盘古责罚,到往九州凡间大肆杀戮,而他生吞的那颗心脏,便是第七子的。 燕支不再,第七子转世。 第七子与六灵无异,修习的俱是《天问十九式》。此人辗转轮回,历经诸苦,终于将灵法修炼至第十九式。 所谓一生万象,便是指的打通第七子的灵性界限。 第七子服下世间最后一株燕支,修行到了最后半式,再无精进。 羲和言道:“因他是父神经血所化,修为应远远高于我等。父神说,或许只有我这一掌,能助他修成天问。” 安宁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的因缘无常,皆为果报。 她叹道:“明断如父神,竟也有不周之时。你这一掌,终也只是了却了一条性命。” “他被困于杀孽的怨灵中,醒不醒得来,但凭造化。” “何谓造化?” 羲和答不上来。 安宁说:“羲和,替我将他带回须弥山。” “那你呢?” “我去替他赎罪。” 公子琰一生杀伐,一身杀孽,她求不来造化,只能救赎。 她垂头,亲吻他的双唇,在他耳旁细语而道:“琰,等我。” 秋色荒凉,误扰风月。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