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少爷变坏了 - 朱明 - 二月嘲风 腹部一阵阵剧痛,朱顺明冷汗直冒,两眼逐渐模糊,意识发散,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前妻的低泣声、女儿的哭喊声、各种紧张的问候声、医生护士胆怯的回应声…… 朱顺明的人生,有如电影画面,从他眼前一一闪过。少年的顽劣、训练的艰辛、震天的炮火、酷热的丛林、残酷的战争、流血的战友、贫瘠的乡村、纯真的爱情、日渐发展的城镇、逐渐厌倦的婚姻、光怪陆离的官场、青春叛逆的女儿、日新月异的城市、觥斛交错的酒宴、富丽堂皇的会所、青春艳丽的情人、发福的身材、掏空的身体…… “好痛……”朱顺明感到后脑勺剧痛,整个人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休息半晌,略微恢复精神,朱顺明挣扎着坐起来,斜倚在床头,四处打量。 自己坐在一张老式拔步床上,深蓝色印花被单,淡绿色丝绸被面,一股醒脑的檀香味从外间飘来,让人精神一振。拔步床的栅栏上悬挂着许多金属菩萨像,不知是银的还是铜的。 床对面的八仙桌上,一盏青花瓷仕女油灯闪烁着桔色的灯光。旁边是一尺见方的椭圆形铜镜。 墙上挂着一幅春宫画,夸张的造型看得朱顺明直咂舌。 “这会所还真花了不少心思。”朱顺明暗想道:“弄得古香古色,倒也有几分韵味。” “有人吗?” “少爷,你醒了?太好了!”从外间冲进一个小丫头,衣襟凌乱,发髻披散,睡眼朦胧,光着脚,一脸的惊喜。 小丫头十六七岁,不到一米六,一身粉色短打睡衣,大红抹胸上一片高耸雪白,很是丰腴。 “你……是公主还是小姐?”朱顺明迟疑道。 依照他丰富的经验,看得出眼前的丫头已经不是处。但她一脸的焦急与单纯,让朱顺明也分辨不出她的身份,只能感叹“这家会所太用心了”! “少爷,你怎么了?什么公主小姐?我是如玉,你的贴身丫头如玉呀。”小丫头不解道:“少爷,你是不是头还痛?你躺下休息,我去喊老爷夫人。” “老爷……夫人……少爷醒了……”小丫头一路喊着,朝外间跑去。 “什么套路?角色扮演?”朱顺明脑子糊糊涂涂,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明儿,我的明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冲了进来,满脸的焦急与欣慰:“天见可怜,终于醒了……感谢菩萨,感谢佛祖……” “明儿,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躺下,快躺下,别动,别动……” “如玉,如玉……这死丫头,少爷要喝水,快伺候少爷喝水……” 妇人一进来,就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喝过水,斜躺着靠在如玉身上,闻着熟悉的体香,朱顺明感觉好多了。 “你是……”朱顺明看着眼前的妇人有些熟悉,感觉很亲切。“莫非多年前……” “明儿,我是你娘亲,”妇人诧异道:“你不认识娘亲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老爷带着一个白胡子郎中进来。 朱老爷年近五十,须发花白,带着瓜皮帽,黝黑瘦高,满脸皱纹。 紧跟其后的郎中背着个大药箱,须发皆白,满脸红润,头上随意绑着发髻,插着木头簪子,看不出真实年龄。 郎中给朱顺明把脉,又翻看他的眼睛,让他张嘴查看舌苔,问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朱顺明倒没有讳疾忌医。自从他查出肝癌,就成日里与医生打交道,放疗化疗、抽血点滴、中医中药、针灸火炙,甚至巫医巫术都尝试过。 “吴老,小儿……”老朱问道。 “令郎肺腑无损,无外伤,躯体无大碍。”吴郎中沉吟片刻,道:“然其颅脑受挫,恐伤及内里,怕是……不记前尘往事,日后行事疯癫。老夫医术浅薄,对此等颅脑伤病无能为力。” 送走吴郎中,朱老爷看着惬意的靠在如玉身上的朱顺明,内心的担忧放下大半。只要这小子能传宗接代,疯癫就疯癫吧。 朱顺明真的要疯癫了。 ……崇祯三年、陕西汉中府西乡县和平村、朱老爷的独子、十六岁、争风吃醋被打破头、赔了县城的生意、干旱…… 各类信息汇总,不断冲击朱顺明的内心,就算他活了六十多年,也无法镇定的面对这种彻底颠覆他三观的巨变。 一时间,诧异、惶恐、兴奋、茫然、不安、急躁、期盼、憧憬、野望……各种情绪纷至沓来。 在外人看来,少爷被人打坏了脑子,真的疯癫了。 时而皱眉、时而大笑、时而安静发呆、时而暴跳如雷、时而听人说书、时而胡言乱语、时而在农田里乱窜、时而在河滩边狂奔…… 只有如玉感到幸福。 少爷醒过来后,几天就能下地,身体恢复得更甚从前。虽然少爷变得有些陌生,但这种变化令如玉欣喜不已。 少爷成天问一些简单或奇怪的问题,比如现今是何年、所处何地、朱老爷为人如何、何大叔他们每天吃什么、庄稼产量如何……态度很温和,语气很亲切。 如玉早几年就同少爷有过肌肤之亲。这些年,少爷大部分日子里都在县城花天酒地,需要自己伺候的日子屈指可数。 现如今少爷一直待在村里,白天在村里、田地里乱窜,晚上就整晚需要自己伺候。 如玉能感觉到,少爷整个人绷得很紧。她经常听到少爷嘟囔“时间不多了”、“大劫难”、“南下”等话语。她愿意用自己的火热缓解少爷的焦躁和不安。 就是少爷变得太坏了!那些羞人的姿势和动作,如玉想起就面红耳赤、小鹿乱撞。 ……………… 进入十月,朱老爷位于牧马河边的庄稼收割了。收成还不错,每亩两石左右。相比其它缺水的地方,朱老爷的庄子算是高产。有些地势高的田地甚至颗粒无收。 朱老爷没高兴几天,税丁上门了,带队的正是将朱顺明脑袋打破的县令公子陈实。 “朱达昌,你今年的商税、田赋、徭役银、杂役银、火耗、辽饷,共计纹银一百二十四两六钱。限你在十天内交齐。不然朝廷就封你的田庄,抓你全家去吃官司。” 陈实摇着油纸扇,阴阳怪气的宣读着公文,满脸的幸灾乐祸。 “怎会如此之多?”朱老爷大惊道:“老朽田庄产出不到一百两,怎会要交如此多的税赋?算错了,一定是算错了。” “朝廷怎么会算错?”陈实两眼一瞪,呵斥道:“老家伙,你想抗税不成?朝廷正在辽东用兵,需要大量银钱。尔等世沐皇恩,怎可不知报效?银钱不够,你不是还有几亩薄田吗?” “老夫没钱,”朱老爷没弄明白陈实的真正用心,咬定没钱,恨道:“县城里的铺子被你们强取,居然还要老夫交商税?田地产出全部交税都不够,你让老夫一家怎么活?你让田庄的佃户如何活?” “老夫要上府城去告你们。”朱老爷冲动道:“老夫就不信,大明的天下会任由尔等如此鱼肉百姓。当今天子励精图治、英明神武,不动声色就铲除阉党,当不会任由尔等贪官污吏横行。” 陈实勃然大怒,变色道:“老子让你出不了西乡县。” 几个衙差舞动手中的铁链,一幅凶神恶煞上前拿人的模样。 朱顺明上前挡在朱老爷身前。 陈实后退一步,色内厉荏道:“朱二愣子,你想要如何?” 上次十几个人一起上,被朱顺明放倒八九个。要不是朱顺明被烟灰蒙了眼,自己从背后偷袭,还不一定能打倒这二愣子。 朱顺明不言语,静静的看着陈实等人。 陈实内心越来越虚,两腿微微打颤。 这朱二愣子,没有暴跳如雷,怎么整个人更加可怕。就像……被一头猛虎盯着,对,就是被一头嗜血的猛虎虎视眈眈。 “你……你可不要乱来,我……我……”朱顺明越是一言不发,陈实越是惊恐不已。 “你不就是想要我家的水浇地?”朱顺明表情淡然,不露声色道:“想要地,拿钱来买。就凭你,也想空手套白狼?” “牧马河两岸五百亩水浇地,十两银子一亩,一共五千两。给现银就签地契。”朱顺明平静的说出价格。 “真的?”陈实惊喜道:“你能做主?” 成熟的水浇地至少三十两银子一亩,还有价无市。朱顺明开的价格太公道了。 “明儿……不可……”朱老爷子焦急道:“没了地,咱们如何生存?坐吃山空呀!” 朱顺明回头,注视着朱老爷子,诚恳道:“爹,你相信我这回,让我做这个主。以后咱们一定会有更多的土地。” 看着眼前高大沉静略显稚嫩的儿子,朱老爷子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后叹道:“儿大不由爷。你能挡在爹前面,爹很欣慰。你的决定是对的,民不与官斗。算了……” 说罢,朱老爷转身回里屋去了,背影萧瑟,身形佝偻,没了精气神。 陈实欢喜的回县城筹集银子,全然没有看到朱顺明眼里闪过的狠厉。 第2章投名状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家要破败了! 和平村有人惋惜,有人无所谓,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喜笑颜开…… 从朱举人置办起这份家业,到朱秀才守住这份家业,到朱顺明毁掉它,不过短短的五十年。 朱顺明在败家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彻底。 除了朱家大院,朱家的其他产业,诸如牧马河边的水浇地、村西边的旱地、子午山的林地、村头的磨坊……全都被他贱卖了。 朱顺明还购买了几十个半大小子,陪他整日里玩耍打闹。 朱二愣子给这些半大小子吃的穿的住的也太好了。主食管饱,还有肉吃,全套崭新的衣物被服,宽敞明亮的大房间…… 朱老爷子病倒了。 没有了土地这个精神寄托,朱老爷子像是被抽了筋,成天怏怏的。 贱卖产业,朱老爷子没有吭声。七品知县谋夺小地主的产业,自己就算不忿又能如何?朱老爷子还庆幸,朱顺明能丢车保帅,真是成熟不少。 没想到,这二愣子居然买了二十几个半大小子,操练起家丁来。 看他恨不得将这些小子往死里操练,就知道他憋屈了一肚子气。 “儿呀,你到底想要干嘛?”趁朱顺明训练回来,朱老爷子偷偷问道。 朱顺明淡然道:“天下即将大乱,我想要有自保的能力。或者,我也可以割块鹿肉尝尝。” 朱老爷子又惊又怕,病倒了。 ……………… 朱顺明紧张的做着准备。 崇祯朝农民造反作乱就是从陕西开始的。 大明朝的掘墓人闯王李自成、掘了朱家祖坟的八大王张献忠、流寇的核心人物曹操罗汝才、流寇首领式人物前闯王高迎祥、掀起崇祯朝造反序幕的先锋王嘉胤……都是陕西人。 流寇闻之色变的屠夫洪承畴、大明最后一个狠人孙传庭、明军强力拳头疯子贺人龙……驱使的都是战斗力极强的秦军。 流寇杀官兵藩王,官兵杀流寇反贼,双方都杀老百姓,杀得整个陕西血流成河、人口锐减。 朱顺明不打算在陕西待下去。 他变卖了家里的资产,购买大量粮食、衣物、铁器、骡马、大车等,请了铁匠打制刀具枪头,秘密购买储备弓弩弓箭、积极制备黑火药。 最主要的,他购买了二十四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孩,当成他未来的嫡系狠命操练。 从和平村村民的态度中就能知道,朱家在村民的心目中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好人家。 如果流寇一来,朱家绝对是被革命的对象。 朱举人能在十几年中积累下巨额的家当,朱老爷能牢牢掌控住这份家业、能放任朱顺明成为纨绔恶霸,可见朱家的家风就不是仁厚谦恭。 朱顺明在田庄中乱窜时,能感受到佃户、村民们对他、对朱家深深的忌惮和愤恨。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些佃户。 这也是他毫不犹豫的变卖本地家产,决定举家迁徙的原因之一。朱老爷子也是看到这些,才放任朱顺明糟蹋祖宗的家业。 ……………… “举枪。” “跨步。” “前进。” 朱顺明光着膀子,操着鞭子,喊着号子,看谁动作不到位,手中的鞭子就狠狠的抽过去。 “谁让你停下的,谁让你停下的,啊?后面要是真枪,你就被穿成冰糖葫芦了。让你停下,让你停下……” 朱顺明操着鞭子,朝一个不往深坑里跳而停止队列前进的小子死命抽打。 这小子十一二岁,一脸的倔强,被抽打也不吭声。 “李定国,你不服气是不是?” 抽过二十鞭,朱顺明停下抽打,见到李定国一脸的不服气,呵斥道。 “是。” “嘿呦,还真的不服气,”朱顺明被气笑,道:“你说说,有啥不服气?” “报告老板,明知道前面有个坑,还往里跳,不是勇敢,是犯傻。” 朱顺明暴跳如雷,吼道:“聪明人多得是,老子需要的就是傻子,懂不?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命令一下,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来人,把这聪明人关禁闭。”朱顺明暴躁异常:“要是还没变傻,朝他头上来几棍子,打也把他打傻。” “全体都有,目标牧马河,后五名晚餐没有肉。向左转,齐步……跑。” ……………… “少爷,喝碗莲子羹,消消火气。这些坏小子,吃少爷的用少爷的,还惹少爷生气,真不是东西。” 如玉俏生生的出现在校场边,递过一碗莲子羹,满脸不忿。 朱顺明三两口喝掉羹汤,道:“这些家伙确实让人头大。时间太紧了……” 回头看了看如玉被开发过后涨鼓的身材,朱顺明的火气更大了。 凑近如玉耳边,低笑道:“晚上好好给少爷消消火……” 羞红布满如玉的俏脸,如羞如怨。她翻了个白眼,跺跺脚,娇羞道:“少爷真坏……” ……………… 十二月底,天气越发寒冷而干燥。 朱家大院因为有了二十几个小伙子而变得生气十足。 朱老爷子已经能够下地,撑着拐杖四处行走打量。朱家人总算卸下了心头的阴霾,热热闹闹准备过年。 朱顺明的家丁训练进行了两个多月。 不得不说,这些小伙子的吃苦耐劳远远超过朱顺明的想象。自从刺头李定国被当成出头鸟震慑过后,家丁们的服从性大大提高,行走坐卧已经有了现代军人的风骨。 临近过年,朱顺明停止了训练,安排家丁们打扫卫生,添灯挂彩,让沉闷了几个月的朱家大院充满生机。 朱老爷子煞有兴趣的在自家大院四处观望。 感觉完全不同了。 以前略带小地主保守气息的大院被整理得像个军营。所有物件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高低不平的坑洼处被填充得平平整整、房间里更是一尘不染、就连家什放置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莫非真有当头棒喝这种事?”朱老爷子对朱顺明的变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 刘文秀大概十三四岁,是朱顺明这批家丁中年龄最大的。吃过不少苦、见识过乱世人命如草芥,刘文秀十分珍惜眼前美好的生活。 刘文秀憨厚老实的面相下有着中国人特有的狡黠,被朱顺明安排成这批家丁的队长。 副队长就是曾经被朱顺明关过禁闭的李定国。 李定国年纪不大,坚毅、锋锐又知道变通,朱顺明打算将他磨练成一把尖刀。 “老板,老板……”李定国从西乡县城匆匆赶回,神色紧张。 “老板……”李定国接过如玉递过的水杯,牛饮而尽。“谢谢。” “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朱顺明在书房办公,顺带让如玉客串机要秘书。 “老板,两件大事。”李定国担忧道:“建奴绕道从草原入寇,听说快打到北京城下了。” “建奴入寇了?”朱顺明一怔:“这么快?” 朱顺明知道历史,最后女真得了中原天下,但不知道具体的过程。现在看来,乱世已经来临。建奴入寇,紧跟着就是流寇四起。 李定国接着道:“左挂子王子顺在汉中起兵造反了。” “什么?”朱顺明大惊,一下站了起来,失声道:“汉中?不是榆林?米脂?延安?” 得到李定国的确认,朱顺明反倒平静了。 知道陕西会掀起造反高潮,朱顺明也做了准备。既然事到临头,就坦然去面对。 王子顺?没听说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朱家紧张动员起来。收拾细软、粮食等物质装车、晚上和衣而睡、家丁队伍停止休假,紧张巡逻、外出探寻的探子不断传回消息。 朱顺明有些迟疑。 到底该如何行事,他左右为难,举棋不定。 流寇到达西乡,很可能会扫荡西乡周边乡村。朱家大院绝对是流寇的首选目标。 单凭手头的几十号半吊子半大小伙,能是铺天盖地的流寇的对手?不用想也知道结果。 跟流寇对着干肯定不行。问题是,就算自己不想跟流寇对着干,流寇会放过自己吗?想着打土豪分田地,前世的朱顺明兴高采烈,如今的朱顺明却是深恶痛绝。 难道投靠流寇?也不是不行。但流寇反明,起起落落,身首异处的不知几何。这个王子顺,自己没听说过,想来是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自己投靠他,会不会被他拖累? “真的是闯将李自成?” 李定国传回消息,闯将李自成率领三千大军进攻西乡县,已经到达沙河镇。沿途裹挟流民百姓,流寇队伍怕是已经超过万人。 一瞬间,朱顺明拿定主义,投靠李自成。 “明儿,你真的要投贼?朝廷势大,就算一时被流寇占了上风,也迟早会清算回来。到时候……”朱老爷子提醒道。 “爹,我知道,投贼只是权宜之计。不投贼,还能投陈县令不成?” 一提起陈县令,朱老爷子立刻咬牙切齿,恨恨道:“早就应该杀尽这些贪官污吏。朝廷不杀,就让流寇来杀好了。” “爹,咱们朱家的口碑一向不大好,流寇一来,那些泥腿子怕是要拿你我开刀。” 朱老爷子泄气了。作为地主老财,太和气了不仅地主同僚看不起,佃户也会欺负到头上来。 朱老爷子年轻时也干过欺男霸女的事情。上了年纪之后,欺男霸女之事让朱顺明去干了,他尽干搜刮民财的事,只给佃户们留点糊口的口粮。 “行,咱们就投流寇。”父子两统一了意见。 “咱们还需要一个投名状。”朱顺明平静的话语中透着冰冷的血腥。 第3章翠微 - 朱明 - 二月嘲风 李自成有些惶恐。 大明得天下十分顺应民心。两百多年的统治,人们已经习惯了朱家人当皇帝。 李自成从小暴烈豪爽,喜欢舞枪弄棒,成日呼朋唤友,但从没想过长大后要杀官造反。 要不是家境破败、要不是失业、要不是艾诏欺人太甚、要不是韩氏红杏出墙、要不是王国拖欠军饷,自己怎么会走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队长,西乡县城有城墙。咱们没有攻城的经验,也没有攻城器械,怕是……左挂子忒不是东西,让咱们啃这么个硬骨头。”李过十分不忿。 “那就拿人命去堆。”李自成没好气的回答道:“找人打造云梯,蚁附攻城。” “西乡县城墙高不过两丈,没有护城河,守成的官狗子又是卫所兵。老子就不信,两万人还攻不下一个小小的西乡县?” “西乡县难啃。但是啃下来,钱财物质岂是打几个寨子能比拟的?” 说罢,李自成看着他这个侄儿,似笑非笑道:“听说你喜欢少妇。陈县令可是娶了十几房小妾,个个貌美如花……” 李过讪讪道:“叔父说笑……” “报……” 进门的是田见秀,李自成在甘州当兵时的老部下。 “队长,有人进献这个,”田见秀兴奋道:“县令大印,西乡县的大印。” “果真?” 刚才还在为如何攻打县城而烦恼,现在就有人进献大印,真是瞌睡送上枕头。 “应当是真的,卑职查看过,”田见秀道:“进献大印的少年还在帐外,可以喊他进来问话。” 进献大印的是刘文秀。 “见过大人。” 刘文秀憨厚的面容一下得到李自成的好感。 “我家老板听说大人前来拯救西乡百姓于水火,立刻散尽家财积极响应。我家老板冒险进入县城,已于昨夜斩杀县令、县尉这些狗官,放火烧了衙门。城中现在已无兵丁把守,还请大人立刻派人进城,掌控全局。” 李自成、李过、田见秀三人互相对视,不敢相信,又难以抑制的兴奋,全然没有在意“老板”这个带着朱顺明强烈恶趣味的称呼。 “叫老党过来。”李自成道。 老党就是党守素,同为李自成甘州的老兵,现在的得力干将。 “如何?” 党守素听完,又详细询问刘文秀事件的经过和细节,朝李自成微微点头。 “李过跟我前去县城,老党率大队跟进,老田留守大营。”李自成当机立断,立刻做出安排。 “小子,可会骑马?”李自成对刘文秀道:“会骑马就一起走。” 李自成很看好刘文秀。这小子行走站立有股子阳刚气,思维清晰、不卑不亢,是个可造之材。 三百多人的骑兵队伍风驰电掣,不到一个时辰,西乡县城就出现在眼前。 城门和城头果真没有兵丁把守。城门大开,可以听到城中尖叫怒骂狂笑呵斥喧嚣声,几股浓烟笔直冲天,隐隐看到火光。 骑兵队一分为二,李过带领大部分人马从敞开的西门疾驰而进,其余兵马护卫在李自成身边。 小半个时辰后,传令兵来报:“……已经占领县城,封存官仓,守住其余城门,请大人入城。” 李自成大手一挥,兴奋道:“进城!” 城里满是血腥味。 李自成的兵马没有进城之前,整个县城已经乱了套。官府衙门走水,县令、县尉被杀,卫所兵不知所措惊慌而逃,市井无赖趁机作乱,抢劫、QJ、杀人、放火,人心底的魔鬼被释放出来。 李过的兵马进城后,杀了些当街作恶的地痞流氓,更多的却是杀向县城的大户。 攻入或被请入大户人家的大院,紧接着就是抄家、杀人、QJ甚至LJ、放火、鸡犬不留。 ……………… “参见大人。” 朱顺明打量这个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李自成的相貌……很奇特。汉高祖刘邦方头凸额,李自成方头倒是方头,但额头却比常人还要塌陷。 身材倒是高大威猛,手脚粗壮,面容憨厚而带有威严,已经有了一丝纵横天下的雏形。 “你就是朱老板?”李自成笑问道:“你这次立下大功,需要何种奖赏?”对于第一次投奔自己的地主阶层,李自成还是挺客气。 而且两人同是纨绔子弟出身,同是家庭由富裕变得破败,同是受明朝官员欺压,天生就有一种认同感。 “启禀大人,在下受狗官欺压,早就想要报仇。此次大人高举义旗,在下借此大势,得以一尝所愿。应当是在下感谢大人才是,不敢要奖赏。”朱顺明答道:“大人若不嫌弃,在下愿率全家大小投奔大人,为大人尽微薄之力。” “好好好,”李自成大笑:“好一个朱老板。” “你可以不要奖赏,但本将不能没有表示。”李自成道:“你就是本将的第九小队队长,直接听命本将。你可找田总管领取一百套刀枪,在流民中挑选精壮男子组建你的第九小队。可好?” “多谢大人。”朱顺明内心有些无奈,但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 原本富裕的西乡县城被流寇糟蹋得不成样子。 县城的粮仓被搬空,商人店铺里的财物被征收,富户被抄家、女眷被凌辱强占,稍有异议立刻就是身首异处。 朱顺明带着一小队家丁,冷眼旁观了这出闹剧。所谓的农民起义,和土匪没得两样,一朝得势,立刻猖狂。而且,这些起义军表现出来的凶狠和毒辣,丝毫不亚于他们深恶痛绝的贪官酷吏。 这就是乱世。 田见秀的大营立在城西一处高地,中规中矩,还算干净整洁。 朱顺明见到田见秀时,他正在清理整顿此次的战利品。 田见秀斯斯文文,像账房多过于像军官,一脸笑意,看得出他很开心。 “大人已经吩咐过,给你的都是咱们最好的武器。”田见秀笑道:“这次你立下大功,大人很高兴。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加入咱们的队伍,何愁不能推翻朝廷的腐败统治?” 田见秀给的武器确实不错。虽然没有盔甲,但刀枪锃亮,钢火还行,还有几把硬弓,十捆箭枝。 押着这批武器,一行人缓缓从大营出来。 走不多远,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急速驰来,马上尽是妙龄少女。 “哎,让开,快让开……” 朱顺明等人赶着大车避让到一旁,让这些飙马的女骑士先过。 待得这些女骑士近了,朱顺明随意看去,却一下怔住,有如被定身,眼睛一眨不眨。 “翠微,你也来了?”朱顺明冲最前面的女骑士大喊道:“翠微,你还没玩够?从前飙车,现在飙马。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为啥非得玩男人的游戏?” “翠微,你这死丫头,给老子回来……”看着女骑士远去,朱顺明气得跳脚,大吼道。 女骑士真的回来了。小队骑兵划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调转马头,朝朱顺明奔来。 马队在朱顺明面前一个紧急勒马,“咴……”骏马嘶鸣,灰尘漫天。 “丫头,真的是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怎么来的?你怎么不来找我?你不要那么叛逆了好不好?你娘不要我,连你也不要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 朱顺明注视着女骑士,满眼都是溺爱。他仿佛回到从前,回到女儿和他闹别扭的那段时间。飙车、抽烟、画着浓妆、穿着奇装异服、骂脏话、夜不归宿……最后背起背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翠薇,你的小情人找来了。”其他女骑士起哄着,学朱顺明的语气,“我有多想你……你怎么不来找我……” “哈哈哈……”众女骑士笑得花枝乱颤。 “你……”李翠薇羞红了脸,气得大骂道:“哪来的登徒子,竟敢如此羞辱本将?” 朱顺明犹自癔症着。“翠微,跟我回家吧。外面乱糟糟的,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我……” 李翠薇手头的鞭子带着愤怒的呼啸,朝朱顺明抽去。 朱顺明条件反射,抓住鞭尾,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居然打我?你为什么打我?你怎么可以打我?”那种从心底散发出的悲伤,通过眼睛、肢体和话语,表达得淋漓尽致。 李翠薇心头一颤,握鞭的手一松,舍弃马鞭,调转马头,带着大队女骑士呼啸而去。 ……………… “爹,我回来了。”田慧蹦跳着走进内堂,边走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爹,你不知道,我们今天碰到一个二愣子,竟然当众对翠微姐说‘我有多想你……’,你说可笑不?” “又是你们娘子军在胡闹吧?我不信。还有人敢惹胭脂虎?”田见秀笑着摇头道。 “爹,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田慧急道:“真的有人对翠微姐示爱。他好像认识翠微姐,一直说翠微姐怎么不去找他。翠微姐拿鞭子抽他,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沉吟一下,田慧神秘低声道:“他还提到了翠微姐的娘亲。爹,你说,会不会是翠微姐的娘亲给她定的娃娃亲?” “不要胡说。”田见秀正色道:“以后不要提起翠微的娘亲。知道不?”最后说得声色俱厉。 “知道了……”田慧低声答应,一脸不满。 李翠薇的娘亲韩氏是李自成不能提及的禁忌。这个韩氏不仅给李自成戴了绿帽,而且在捉奸的过程中,奸夫反抗,让李自成下体受伤,雄风难继。 第4章二愣子练兵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营地的。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就像当初刚刚苏醒过来一样。 “老板见到一个骑马的女子,大喊‘翠微’。那个叫做翠微的女子打了老板一鞭子,老板就变成这样了。如玉姐,真的就是这样。”李定国认真的给如玉解释。 “狐狸精,一定是狐狸精,把少爷的魂魄给勾走了。”如玉恨恨道:“得去找个高深的道士,把那狐狸精给收了。” 随着朱顺明在朱家威望的提升,一直受宠的如玉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加上朱顺明有意无意让如玉参与一些朱家家丁的事情,如玉已经是朱家的实质性的大管家,一些诸如银钱进出、物质卖卖的庶务都要经过她的手。 当晚,如玉用丰腴火热的青春召回了朱顺明被狐狸精勾走的魂魄。 ……………… “闯将九队招兵启事” “招收精兵。能吃饱穿暖。打仗打赢了可以发奖赏。要求:” “一、男人” “二、能举起石锁” “三、一炷香的时间内能从西门跑到东门,再跑回西门。” “四、能骑马、会射箭的优先录用。” 朱顺明在城西招兵,贴出一个告事,引来大量人群围观。 “大人,真的可以吃饱?”一个瘦高个问道。 “可以。”朱顺明面无表情回答道。 “我报名。”听到能吃饱,瘦高个忙报名。 “当兵有风险,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可能死在战场上。你可想好了?加入就不能退出。”朱顺明点醒道。 “只要能吃饱,明天死了也行。”瘦高个饿怕了。 “好,你去举石锁。能举起就算初步通过。” 一副石锁为一担,大约六十公斤。朱顺明只要求应征者单手举起一个石锁,也就是三十公斤的重量,一般成年男人都能做到。 瘦高个很轻松的举起了石锁,还挽了个花样,赢得满堂喝彩。 “初选通过。”朱顺明道:“现在进行第二项考核。从这里跑去东门,从办事兵丁手中拿到牌号,再跑回来。一炷香内拿着牌号回来,就算你通过。可以加入闯将九队。” “大人……”瘦高个期盼的看着朱顺明,欲言又止。 “有事说事。” “大人,能不能先给点吃的?小人两天没吃过东西了。”瘦高个弯着腰,谄媚道。 “如玉,给一个馒头。” 如玉被朱顺明拉来充当文书。朱顺明可用之人实在太少。 瘦高个狼吞虎咽,几口就吞下馒头,差点被噎住。 瘦高个很能跑,也会合理分配体力。半炷香的功夫,瘦高个就成功拿着牌号回来了。 “体力良好、聪明而市侩。”朱顺明给瘦高个下了定义。 “恭喜你,通过考核。以后能够吃饱穿暖了。请到文书处填写资料。” 瘦高个喜笑颜开。 “姓名?年龄?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何特长?以前干过什么?在军中想要从事哪方面的事情?” 能给少爷办事,如玉当然愿意。她有些紧张,怕坏了少爷的大事。此刻她板着脸,故作镇定的发问。 “王兴,二十三,山西大同人,家里没人了……”说到这,王兴语调低沉,迟疑一会,接着道:“……当过兵。我会养马,能当马夫不?马夫能吃饱吗?” 如玉在朱顺明制作的履历表上不停的填写。少爷弄的表格真方便,一目了然,不像以前的文书,看半天找不到要点。 王兴的问题如玉做不了主,只得求助朱顺明。 “个人意见仅供参考。队伍会根据各人的籍贯、身体状况、擅长、个人意愿等,做出合理的安排。”朱顺明十分耐心的做出解释:“每个位置都能吃饱。能不能吃好,就要看你的能力。” “哎,好呢!”王兴十分高兴的在履历表上按了手印,跟着小家丁前去测量检查身体,搞好卫生。 有了王兴的先例,大把的流民一拥而上,争先报名参加。 朱顺明只招两百人。他只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 “翠微,二愣子练兵了,咱们看看去。可乐啦!”田慧欢笑着,拉着李翠微,几个姐妹一起出门看热闹。 “练兵有什么好看的?”李翠薇嘴里说着,腿脚却不由自主的往外走。 “二愣子练兵可好玩了,”田慧笑得十分开心:“他把兵丁练成木头桩子,站在那里不让动。你说,哪有这样练兵的?难道他要把手下都练成二愣子吗?呵呵呵……” 自从在大营外相遇,李翠薇就一直忘不了那个登徒子。那直透人心的眼神、那言真意切的话语、那悲伤失落的神情、那落寞孤寂的身影,不停浮现在她眼前。 “莫非他真的认识我?”李翠薇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不然他从何得知我的闺名?娘亲……他是娘亲那边的亲人?表哥?娃娃亲?”她自己都有些脸红。 二愣子真的把兵丁练成了木头桩子。 两百多个兵丁,冒着寒风,站得笔直整齐。每人一身黄绿色短打军装,给大伙一种正规的感觉。 二愣子拿着婴儿手臂粗的木棒,不停的训斥着,十分暴躁。看谁动弹,照着屁股就是狠狠一棍子。大冷的天,兵丁们个个头上冒着白气,冷汗从眉毛、鼻尖不停往下滴。 隔得老远,李翠薇都能感觉到朱顺明的暴戾。 “翠微姐,我没有说错吧?二愣子把他的兵丁都练成了木桩。难道他让兵丁站着不动任凭官狗子砍杀吗?真是白痴。” “慧儿,不懂不要乱说。说不定……他另有深意。”李翠薇辩解道。 “哦……” “哦……” “哦……” 小姐妹们一齐起哄,笑得花枝乱颤:“……有深意……呵呵呵……翠微姐,你去问问,他有何深意?” “你们……”李翠薇十分难堪,跺脚娇嗔着。 “快看,二愣子将兵丁往坑里赶。”田慧叫嚷起来。 校场上,朱顺明手持大棒,喊着“一二一”的号子,兵丁们排成三列,不是很整齐的往前走。 校场边挖了一个大坑,半人高,坑底泥泞一片。 队伍行进到坑边,自然停顿下来。 朱顺明一脚将排头兵踢到泥坑里,口中怒喝道:“老子让你们停下了吗?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上。上,都TM的上。谁敢停下,老子打断他的腿。” 他回头吼道:“李定国,给老子狠狠的打,打断这些胆小鬼的腿。” 李定国十分兴奋,操着正在变声的嗓子凶狠道:“都跳下去,不然关禁闭,让你们生不如死……” 还有比打断腿更凶残的惩罚? 兵丁们或自愿或被逼,咬牙往泥坑中跳,一个个狼狈不堪,心中暗骂。 李翠薇有些动容。她想起父亲给她说过的,戚家军在大雨中等待检阅,一连几个时辰,队伍纹丝不动,是为天下强军。 这二愣子,莫非也是练兵奇才?不知能否入得了父亲的眼?看父亲让他当第九队队长,想来是看重他啦。要是…… 她的脸蛋被寒风吹得绯红。 ……………… 过完年,接到王子顺的命令,李自成开始撤出西乡县,前往韩城,准备进入山西。 朱顺明不愿意北上。 “大人,北上韩城非良策。”朱顺明劝慰道:“如今建奴入寇京师,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的军队全都入京勤王。山陕空虚,自然任由咱们驰骋。” “建奴能一直待在关内吗?他们终究要回辽东去的。到时候,三边军队齐聚,咱们会是边军的对手?” “不如南下,去江西湖广,远离朝廷重兵之地,建立根据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朱老弟,咱们北人不适应南方的水土。趁此机会,咱老李说不定能打回老家去,也算光宗耀祖。” 李自成摆手制止朱顺明,正色道:“老弟,你练兵如何我不置可否,但大军行动,不容置喙。你回去做准备,明日巳时准点出发,不得有误。” ……………… 朱顺明的队伍两百多人。除了新招的两百义军,还有二十四个半大小子的家丁队伍,加上朱老爷子、朱老爷子的原配袁氏、妾室刘氏(朱顺明生母)、妾室归氏和她的女儿朱琳儿、奴仆何老头一家四口、加上地位高升的如玉,一共两百三十五人。 两百义军刚刚训练完队列和站军姿,完全没有战斗力。其余人员老的老小的小,要不就是妇人,战斗力完全忽略不计。 因此,朱顺明的第九队跟随大营行动,充当后勤。 西乡县城被洗劫一空,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个精光。 无以为继的平民不得不沦为流民,跟随李自成的大军行动。 目睹西乡县城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就算对熟悉的县城没有了记忆的朱顺明也有些黯然。 这就是后世鼓吹的给予封建王朝沉重打击的正义的农民起义运动? 上万人的队伍,蜿蜒几十里,驴嘶马叫人嚎,尘土飞扬,沸反盈天。 朱顺明走在队伍的最后头,注视着一眼看不到头的流民队伍出神。 “少爷,走了!咱们还会再回来的。”如玉骑在一头灰骡子上,表情同样沉重。不过,只要跟在少爷身边,天下处处是家。 “我还会再回来的……”朱顺明就像那只悲情而坚强的狼。 第5章北上 - 朱明 - 二月嘲风 西乡到韩城,一千多里地,正常行军得走一个多月。虽然韩城县归西安府管辖,但其实距离李自成的老家延安府更近一些。 现在可以打回老家去,李自成十分兴奋,一直催促队伍加速行进。 朱顺明不急不慢的吊在队伍的最后面,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负责后勤的同时,不断雕琢自己的队伍。 行军途中,他的队伍一直保持队形,唱着他编的曲子,整齐划一的行进。 “咱们都是男子汉 扛枪打仗为哪样 没女人 心慌慌 吃肉 操蛋 训练流血又流汗 割掉敌人GB蛋 娶娇娘 入洞房 猛干 欢畅 ……” (曲调参考美剧《全金属外壳》) “真粗俗……”田慧等大闺女听到响亮的行军曲,羞得满脸通红。 不过这怪异的调子倒是让人精神一振,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的节奏行进。 每日扎营,朱顺明都一丝不苟。 田见秀的后勤大营算是中规中矩,梅花营、拒马、哨兵、巡逻…… 朱顺明的布置在田见秀等人眼中简直是变态。 朱顺明的营地不在田见秀的大营中间,而是与大营倚角相建。 朱顺明会选择临近水源、靠近大营的高地扎营。每次扎营,他会做出严密的布防。一人深的壕沟、拒马、简易寨墙、瞭望塔、箭楼、巡逻小队、明哨、暗哨、口令、整夜不熄灭的篝火…… 朱顺明实现了他在征兵时的诺言,“能吃饱穿暖”。 他的人每人两套标准训练服、搜刮来的棉袄、千层底布鞋。 九队单独开伙。杂粮馒头、干米饭、咸菜汤、偶尔有肉,最重要的,他的伙食敞开供应,管饱。 九队训练严格,行军时要负责后勤粮草、扎营时劳动强度大,但看在能吃饱饭的份上,居然没一个人开小差。 不间断的严格训练,充足的伙食供应,九队的人马气质有了很大的不同,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令行禁止、进退有序、有了活力和朝气,而不是其他义军那种暴戾、投机、看不到未来的疯狂。 田慧和李翠薇这些义军官二代也很喜欢九队的氛围和伙食。 田慧一边吃着朱顺明的伙食,一边指责他道:“你就是个地主老财。吃你一个馒头,居然要帮你做一双鞋子。抠门、黑心、没人性……咱们义军就是要打倒你这种黑心地主,让全天下的人都有饭吃。” 朱顺明嚼着杂粮馒头,平静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吃我的饭,就得给我干活。要想不劳而获,除非有个好老子。” “喂,姓朱的,说的什么话?你的意思是说本小姐白吃你的?”田慧十分不满,叫嚷起来。 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本小姐就是要白吃的你的,你能奈我何?”田慧笑得就像偷到鸡的黄鼠狼。 朱顺明没有同田慧这小丫头斗嘴,而是注视着角落里的李翠薇。 “她叫李翠薇,不是朱翠微。”朱顺明虽然明白过来,但内心一直抗拒着。看着九分神似的李翠薇,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真的存在于一个平行空间的大明朝,而不是虚幻的梦境。 李翠薇小口啃着馒头,十分闺女,没有像往日一样意气风发。朱顺明的目光就像阳光一样灼热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目光中的热烈和关切,有点像父亲以前关爱自己的样子。但是,他为什么那么悲伤? 朱顺明的无视让田慧十分不满。翠微姐……不就是比自己大一点吗? ……………… 正月十五,李自成的先头部队已经通过商洛山区,到达蓝田县外围。 近半个月不间断行军,义军十分疲劳,士气低落。 “大人,不如去打几个狗大户,提升士气?”刘芳亮咧着嘴,粗黑的脸上露出回味的狞笑:“地主老财真会享受,那么多水一样的女人。就是不经弄……” 李过在一旁,跃跃欲试。 党守素黑着脸,一板一眼道:“军中存粮不多,是应该补充。” 刘芳亮、李过两人大喜。 党守素是有名的黑脸,很得李自成信赖,他说的话李自成会认真掂量。 “那就找几家好攻打的狗大户,”李自成想了想,提升一下士气也好:“不要耽搁太多时间。” 骑兵先行,大队紧跟其后,蓝田县四周顿时烽烟四起,成为人间地狱。 士兵们杀得兴起,哪管大户平民?长枪抖出,不论闺秀碧玉。 ……………… 田见秀、朱顺明等人在接收清点前军缴获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匹,田慧等义军官二代闺女喜滋滋的挑选首饰。 田见秀压着粮草下去,朱顺明神情黯然。 对前世的缅怀、对前路的迷茫,对义军所作所为的不满,让他忍不住道:“你们佩戴的首饰上,都有其她女人的鲜血。说不定,她们晚上会回来寻找……” “啊……” 众女孩吓得尖叫,手忙脚乱的卸掉佩戴好的首饰,乱作一团。 田慧愤怒道:“二愣子,你捣什么乱?咱们义军替天行道,正气凛然,怎么会害怕那些罪恶的鬼魂?地主婆哪有权利佩戴这些?” 朱顺明摇头,怜悯的看着她,一个世界观错乱的小女孩。他没有试图去争辩说服。永远不要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义军如果不先蒙蔽自己,当他们的刀砍向无辜的百姓时,如何心安理得?义军如果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当他们掠夺平民的财物时,如何理直气壮? “姓朱的,你什么意思……”田慧被朱顺明的目光弄得心虚不已,又有些不忿。就像不屑或不愿争辩的父亲看着顽皮的孩子一样,或许还有几分“你太幼稚了”的感叹。 李翠薇开始怀疑,义军的所作所为真的是正确的吗? 当年,自己也有个美好的家。衣食无忧、娘亲贤惠慈爱、父亲伟岸关怀。为什么,父亲会亲手杀了娘亲?为什么,自己会颠沛流离、四处奔走?为什么,父亲会杀官造反、惶恐终日? 她抬头看了一眼朱顺明,为什么他和大多数人的想法不一样?他为什么忧郁?他为什么悲伤? ……………… 流民大军继续北上,人数又增添了不少。 大军在渭南修整,就地征粮,继续裹挟百姓北上。过了渭水,改向东南,经荔城,直奔韩城。 月底,李自成的军队和王子顺大军在韩城会师。 “自成,沿途可顺畅?”王子顺一幅哭丧脸,笑的时候也像在哭泣。 李自成憨厚一笑:“陕西空虚,一路行进,未曾遭到官狗子阻扰。” “好,好,好……你部休整几日,改天共同攻取韩城,解救百姓。” 王子顺对李自成既欣赏又提防。李自成的队伍是他从甘州边军中带出来的,将领熟悉兵事,凶悍好斗。如李过、刘芳亮、田见秀、党守素,都是李自成在甘州当把总时的老部下。李部的战斗力比王子顺部的战斗力要强上一个等级。 在攻打韩城之前,王子顺其实是想打回宜川老家的。可惜宜川知县成材又臭又硬,凭着几百卫所兵,发动全城百姓主动守城。 激战十几天,王部伤亡近千,始终无法踏上宜川的城头。王子顺才不得不将目标转移到韩城。 在攻打韩城之前,王子顺听说韩城知县病逝在任期内,韩城暂时无人统领。可谁知攻打起来,同样难以寸进。 有好几次已经攻上城头,居然又被赶了下来。伤亡不断增加,士气低落。 王子顺不得已,只得将韩城围住,急令李自成率部北上,合围韩城。 “大哥,这李自成太目中无人了。”张述圣不满道:“他从南线轻松北上,缴获应该不少,居然不孝敬大哥?” 李自成和王子顺从临洮府分兵。李部南下汉中,绕道西安府北上;王部过凤翔府,直插延安府,道路要近不少。 而且王部所过之处均是陕西富裕之地。王子顺原本是打算大捞一笔,风风光光回老家宜川,招安为官最好,落草为寇也罢,总算衣锦还乡。 可谁知一路行来,每个县城都严防死守,更别提府城。地主老财的寨子也不容易攻打。加上攻打宜川不利,原本五千人马,现在只剩三千出头。后勤补给也出现困难。 姬三儿表情阴恻恻,阴阳怪气笑道:“他李自成不是能打吗?明天就让他攻城。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哼……” 苗美排行老四,人微言轻。“大哥,咱们不如渡过黄河,去山西,好过待在陕北贫瘠之地。” 王子顺笑道:“老四,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闹大了,朝廷自会招安。就让李自成去打韩城。” ……………… 朱顺明赶到韩城时,李自成部已经攻城两天了。 李部也没有什么好的攻城方法、器械,只是打造简陋的云梯,蚁附攻城,用人命堆。反正流民的命不值钱,而且多得是。 “真是邪门了,”刘芳亮浑身烟火血腥味,手臂缠绕着吊在脖子上,气恼不已:“官狗子啥时变得如此难缠?老子硬是被十几个官狗子给挤下城头,砍倒一个又来一个,都不怕死了,真是邪了门……” “城里有高人。”党守素正色道:“不可再浪攻,徒增伤亡。” “可知城中守将为何人?”田见秀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攻打了两天,伤亡几百人,居然不知道敌人主将为何人。朱顺明暗自摇头。 第6章韩城之败 - 朱明 - 二月嘲风 韩城是陕西的东大门,紧邻黄河。往北就是延安府,李自成、王子顺等人的家乡。 北门地势较高,开阔平坦,适宜军队展开。李自成一直主攻北门。 朱顺明有幸目睹了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 几十队义军抬着云梯,在两里宽的北门一字展开,冒着箭矢、檑木、滚石、开水、金汁,全然不顾的往前冲。 刀斧手矗立在身后,毫不客气的斩杀后退逃跑的士兵。 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不时有士兵被檑木滚石砸成肉酱、更有士兵被开水金汁迎头浇中,痛苦惨嚎。但更多的云梯搭在了城墙上,云梯上的铁钩牢牢勾住墙头。 灵敏的士兵口衔单刀,手脚并用,很快出现在不到三丈高的城头。 城头上的官兵并不多,却是死战不退。他们进退有序,三两人背靠背组成战斗小组,丝毫没有慌张。 朱顺明觉得不对劲。这分明是钓鱼呀。将敌人分批引上城头,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李自成等人却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犹自兴奋不已。 “老田,换老营上,一鼓作气拿下韩城。进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李自成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大人,我也上。”李过搓着手,请战道。 “骑兵攻啥城?瞎胡闹。”李自成训斥道:“整军待戈,随时准备衔尾追击。” “到时候美人都被他们抢光了……”李过嘟囔着。 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踩着同僚的尸体,老营兵士很快攻到城墙下。 老营兵马大都是李自成从甘州起家时带出的边军,技战术娴熟,忠诚、凶悍。李自成一直以来都让他们护卫大营,作为自己最后的屏障。 老营士兵的战斗力果然强悍。攻上城头的士兵一个个格外彪悍,官军两三人的战斗小组居然敌不过一个老营士兵。 官兵节节败退,眼看闯军就要占据城墙。攻下韩城只在弹指之间。 这时,城头突变,一面大旗升起,大大的“洪”字迎风飘扬。官兵发出欢呼声,人数倍增,局面顿时倒转。 攻上城头的义军不断被抛下,节节败退;云梯被长杆捅翻,云梯上的义军士兵从半空中跌落,云梯重重砸在他们身上;檑木滚石雨点般砸下,密集的老营兵士伤亡惨重。 “撤军,鸣金撤军……”李自成大惊失色,十分懊恼:“MD,上了官狗子的当……” 吃了败仗,整个营地阴沉一片。 清点伤亡,老营五百多兵士,伤亡近三百,就连田见秀都受了内伤。 “这个‘洪’字旗,到底是谁?太TM阴险。老子要剥了他的皮……”刘芳亮恨恨道。 “碎尸万段拿去喂狗……” “挖了他祖坟……” “艹他祖宗十八代……” 众人七嘴八舌诅咒,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恐惧,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翌日,李自成到王子顺大营请罪。 “卑职无能,未能攻下韩城。”李自成恨道:“这守城的洪姓将领究竟是何人?如此阴险狡诈!” “陕西布政使司参政洪承畴。”王子顺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闯将不必挂怀。待打破韩城,活捉洪承畴,将他千刀万剐就是。” 打破韩城?谈何容易。看这洪承畴用兵,老辣狠毒、沉着冷静、有勇有谋;观城中兵力,不下一千,尽是强兵劲旅;韩城城墙完好,防御设施齐全。 李自成越想越丧气。攻坚本不是义军的强项,何必在小小的韩城同官狗子死磕?他去意渐生。 ……………… “大人,不好了,”斥候跌跌撞撞闯进来,大喊道:“王将军的人马都撤走了……” “什么?”李自成翻身从床上爬起,大骂道:“狗娘养的王子顺,居然拿老子当垫背。” 李自成部不仅是垫背,还是投名状,王子顺受招安的投名状。 “不好了,”又一个斥候大喊着跑进营帐:“韩城城门大开,官狗子杀出来了……” 李自成来到大营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凛冽的寒风中,官兵在城墙下列成整齐的阵势,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没看错,就是骑兵。近千骑兵静静的矗立着,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口鼻冒出的白汽。肃杀的气氛隔上两里地都能感觉到。 艹他娘的洪承畴,老子挖你家祖坟了?弄这么大的阵势,摆明了在等老子。该死的王子顺,摆老子一道。 滴水成冰的天气,李自成汗水直冒。 “敌袭,敌袭……”紧张的号子在闯营急促响起,整个闯营一片混乱。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更多士兵连衣物兵器都找不到。 “嘟……” 官兵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整齐划一,速度越来越快,大地跟着一起震颤,时间和空间仿佛凝固。 “列阵,列阵……” “骑兵准备,骑兵……” “快跑呀……” “射,射箭,给我射……” “回来,你TM给我回来……” 闯营乱成一片,完全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骑兵很快杀到眼前,“曹”字大旗分外显眼。 当头骑兵横握马刀,急速从吓傻的义军身边飞驰而过。义军一动不动,脖颈渗出血珠,很快连成血丝,突然鲜血如同喷泉,从脖颈喷出,脑袋随之飞起,掉落在地,仍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 官兵骑兵如同烧热的尖刀插入牛油中,势如破竹般穿透闯军的营地,毫无阻碍。 杀了个通透的骑兵调转马头,反身又杀了回去。 李自成在亲兵的护卫下,且战且退,往西北牡丹山撤退。 李过、刘芳亮等悍将逐渐聚拢,簇拥在李自成身旁,一起朝牡丹山杀去。 明军骑兵紧追不舍。 朱顺明已经知道李自成惨败的消息,九队营地发出了一级战备警报。 九队营地同大营倚角相建,距离老营不到一里。 停留的时间长,九队营地已经被朱顺明建设成为一个半永久性工事,一应防守设施齐全,寨墙被加高到两丈,木头寨墙外还敷有黄土。 反观大营,因为老营兵士攻打韩城伤亡惨重,田见秀也受了内伤,加上本就不重视营寨建设,因此防御能力十分薄弱。 中午时分,李自成的败兵陆陆续续狼狈逃回大营。有些吓破胆的兵丁更是继续往大山深处逃窜。 李自成回到大营,刚坐下喝口水,官军的骑兵就追杀到了大门口。 打顺了的官军骑兵只有几骑就敢冲击有所防备的大营。 田见秀带伤指挥,将这几个冲昏了脑袋的骑兵射成了狼牙棒。但官军士气可见一斑。 官军骑兵越聚愈多。倒没有再继续冲击寨墙,而是四处追杀寨墙外的流民。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在铁蹄的践踏下哀嚎、绝望、痛快或痛苦的死去,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诅咒。 申时末,“洪”字大旗缓缓而来。 洪承畴三十七岁,正是男人一生中的黄金时期。 中等个头,干瘦严肃,整洁斯文,典型文弱书生形象。面对遍地流民尸体,洪承畴眼都没眨,视若无睹。 “外围贼寇可曾清理干净?”洪承畴面无表情,语调平静轻松。 “启禀大人,贼寇已被吓破胆,大都俯首称臣,跪地投降。”曹变蛟回道。 洪承畴摇头道:“一日从贼,终生为贼。贼寇惯于劫掠,必定不能安心生产。他日有变,定会反复。况朝廷无力就抚,空有条令而无实质,必令贼寇生怨,早晚有变。不如……” 曹变蛟骇然。好狠心的读书人。 “去执行吧。”洪承畴语调平淡,全然没有波动。 曹变蛟是标准的职业军人,服从命令,不分对错。 ……………… “大人,官兵在杀俘。”李过惶恐道:“他们是要赶尽杀绝。这洪承畴咱们也没有得罪呀?为何紧盯着咱们不放?” 李自成等人也觉得奇怪。比他们出名的义军多的是。燃灯子王嘉胤、不沾泥张存孟、紫金梁王自用,哪一个不比李自成有名气、有实力? 难道洪承畴专捡软柿子捏?但看他处心积虑、赶尽杀绝的模样,又有些不像。 “进山,咱们进山。”李自成下定决心:“看样子这洪承畴来者不善。咱们放弃家当,轻装进山。” “大人,那……大营的家眷……”田见秀迟疑道:“……还有受伤的兄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自成道:“听说九队防御工事搞得不错,不如将家眷和受伤的弟兄转移到朱老弟处。咱们在外围寻找战机。内有可守之城,外有可战之兵,或许可以拖垮官狗子。” 众人皆点头赞同。 田见秀见状,迟疑片刻,下定决心道:“我留下来。朱老弟不一定能指挥得动那些老兵油子。而且我的伤势未愈,行动不便。” ……………… 官军大营,中军大帐。 洪承畴翻看三边总督杨鹤发来的公文,摇头叹道:“迂腐,愚不可及。贼寇不赶尽杀绝,后患无穷呀。”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细细品读,冰冷的脸上露出痛苦和仇恨。“李自成,你杀我钛儿,我岂能轻易饶恕你?” 洪承畴年近四十,只有一个儿子洪士钛,却不幸葬身流寇手中。洪承畴恨不能将杀他儿子的流寇碎尸万段。 李自成自己都不知道,他何时杀过洪承畴的儿子。 第7章农民军的宿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李自成的确背了黑锅。 洪承畴与西乡县的县令陈同都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两人还是儿女亲家。洪承畴的儿子洪士钛娶了陈县令的嫡女为妻。 崇祯二年底,新婚夫妻回娘家省亲。倒霉催的,碰到朱顺明报仇附带交投名状,稀里糊涂送了小命。 李自成对外宣称是自己打下的西乡县城,杀了狗县令,解救广大百姓。所以这个黑锅让他来背,也不算冤。 洪承畴出身贫寒诗书之家,传统、保守而务实。他本来就对流寇的所作所为不满,如今有了杀子之仇,更是对流寇恨之入骨,决心要除之而后快。 三边总督杨鹤主持陕西平乱,眼高手低,身边没人。洪承畴主动请缨,前往剿匪,未必没有私心。 杨鹤主导的平乱,以抚为主,以剿为辅,想用真心真意打动流寇。 对杨鹤的战略洪承畴嗤之以鼻。真心真意能当饭吃?朝廷不能给流寇饭吃,就只能杀光他们。杀尽造反之人,天下就太平了。 洪承畴很务实。他不会跟杨鹤去争辩战略,而是主动到一线战场去同流寇战斗。 大棒在手,大权在握,杀不杀人,还不是洪承畴自己说了算? ……………… 半夜子时,闯营突然大开营门,火光四起,几百骑兵蜂拥而出,朝官兵营帐扑去。 马尾巴上绑着流油的破布,冒着浓烟和大火。马匹疯狂嘶叫、狂奔猛冲。 “敌袭,敌袭……” 官兵营地乱成一团。 夜袭是柄双刃剑。洪承畴没想到流寇居然敢夜袭,一时大意,竟被弄得手忙脚乱。 来自大同的边军骑兵很快聚拢,操着武器紧张防御,但也不敢四处乱窜。谁知道会不会被紧张的同僚当成夜袭的敌人砍死。 夜晚宿营最怕营啸。 步兵就差远了。步兵都是洪承畴从各卫所调集的军户。用来守城、打打顺风仗、对付流民还行,一遇到硬茬子,或者是宿营大忌的营啸,就一个个惊慌失措,不得要领。 更有甚者,被杯弓蛇影逼急的兵丁挥着家伙朝身边的同僚乱砍。链式反应下,步兵营地顿时乱了套,没头没脑一顿乱战,死伤无数。 待到天明,营地平静下来,清点损失,官兵伤亡四五百。比与流寇对战时的伤亡还要大。 更气人的是,流寇压根就没有袭营,而是玩了一手火马阵。两三百匹马,换来官兵四五百人的伤亡和士气大跌,确实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 李自成的战术和对战机的把握能力还是挺强的。 他看出了官兵骄傲自大,不把义军放在眼里,防备肯定空虚。 他打定主意进山,带着马匹也是累赘。一出火马阵,既打乱了官兵的部署,又趁着混乱,带着嫡系人马消失在夜色中。 洪承畴铁青着脸,吓得曹变蛟和杜文斐战战兢兢不敢出大气。 站在空无一人的闯军大营中,洪承畴恨不得破口大骂,杀了杜文斐的心都有。 “追,追到天边也要把流寇杀光。”洪承畴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从牙齿缝里蹦出带着杀气的话语。 曹变蛟和杜文斐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进山追敌,骑兵失去了机动性,战斗力丧失七八成。 杜文斐的卫所兵伤亡不小,正是士气低落时期,哪敢进山?进山的流寇都是流寇中的悍匪,随时可能杀回马枪。卫所兵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大人,”曹变蛟小心道:“流寇弃马而逃,人数定然不多。然流寇仍有营地在旁,想必滞留有大批伤兵及家眷,以及断后人马,不如……” 洪承畴平静下来,也知道现在进山追敌是个昏招,微微点头道:“流寇据寨顽抗,实为凶顽,当除恶务尽,彻底肃清。” ……………… 九队营地确实滞留了大量人马。 除了九队自己的两百多人员,又增加了四五百人,男女老幼病残都有。 朱顺明阴沉着脸,他没想到李自成居然如此没得担当。 田见秀脸色苍白,看着默不作声的朱顺明。老营只有伤兵、妇女儿童,几乎没有战斗力,全是累赘。能够战斗的只有朱顺明的九队。 但九队的兵丁都是新兵,没有经历过战斗,而且训练的时间很短。更重要的,田见秀觉得朱顺明的训练方式不靠谱。成天站队、跑步,能打仗吗? 但是,几百妇孺的命运,是战是降,都取决于朱顺明的决定。 当然,现在田见秀还不知道洪承畴已经在韩城大开杀戒。当初攻城的流寇、流民只要落入官军手中,不管是被俘还是主动投降,一律就地处决。 朱顺明知道洪承畴的狠辣。后世与曾剃头并列的洪屠夫,可是杀得李自成狼狈逃窜,杀得张献忠只得入川,杀得陕西地面再也没有反贼。 “升血旗,死战到底。”朱顺明咬着牙,彻底显露出狰狞暴戾的一面。 “想要老子的命,得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朱顺明狞笑着,有如困兽。 李翠薇坐在角落里,神情黯然。她理解父亲放弃她们的举动。但理解不表示原谅。 原来自己是可以被遗弃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散发浓烈杀气的朱顺明,居然觉得安全。 朱顺明安静的坐着,没有年轻人的慌张或激进,只有体内蕴含的暴戾气息不断发散,使得他如同即将出击的猛兽。 田见秀见朱顺明有条不紊的发布命令,不由啧啧称奇,没想到如同他子侄辈的朱顺明居然有此能力。 大敌当前,朱顺明十分冷静。他首先对营地实行战时管制,粮食统一分配,战斗的兵士优先供给、营地不得四处走动、任何人没有特权。 朱顺明将九队分成三个小队,分别由李定国和刘文秀带领。由他亲自带领有王兴等老官兵的预备队。 “外面的官狗子要将咱们赶尽杀绝,有卵子的抄家伙同他们干。”朱顺明开动员大会:“为了现在吃饱饭,为了以后娶娇娘,拿出你们吃奶的力,狠狠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 巳时,官兵开始进攻九队营地。 九队营地不大,但选择扎营的地方很有讲究。 营地两面是高深的悬崖,一面是高山,只有东面是平地。 平地早就被朱顺明挖出了巨大的壕沟,只有一条狭小的木桥通往大营。 壕沟的土方堆积在一侧,形成一道矮墙。桥头更是堆积成了小堡垒。 官兵没将九队的营地放在眼里。上万流寇都被他们打得差点全军覆没,一个几百人的营地还不是小菜一碟?一个冲锋就能拿下。 卫所兵抬着简易云梯,呐喊着蜂拥而上。行到木桥处,大队人马只得拥挤在一起,依次通过。 “嗖……” 打头的兵丁闻声中箭,一头栽倒在壕沟里。 对面流寇阵地依旧没有任何声响,有若张开大口等待猎物上门的巨兽。 卫所兵一愣,紧接着大怒,居然敢反抗? “打破营地,杀光反贼,分他娘的银子,玩他们的女人……” 卫所兵像打了鸡血一样,顿时来劲,一个劲的猛冲。 “……嗖……嗖……嗖……” 不断有箭枝射来,木桥成了奈何桥,不断有官兵中箭掉入壕沟。没有立刻断气的官兵哀号惨叫着,挣扎着想要爬上去。 几次尝试,死伤几十人,却连木桥都没能通过。 洪承畴黑着脸,转头对杜文斐道:“平日你们卫所兵就是如此战斗?” 杜文斐满头大汗,惶恐道:“想来是他们疏于战阵,一时不慎着了反贼的道……” 洪承畴露出一丝微笑。御下之道,当恩威并施。 “此战之后,老夫定当为各位请功。还望各位各司其职、齐心戮力,一鼓作气消灭眼前的悍匪。” “多谢大人栽培。”众军官一片感恩戴德。 杜文斐亲自带队,卫所兵全员压上。 杜文斐出身武官世家,虽然同他堂兄杜文焕相比要逊色不少,但也有些真才实学。 他见对面反贼不声不响,反击却做得坚决果断,就知道碰到硬茬子了。不叫的狗才咬人咬得凶。 杜文斐放缓了进攻速度,开始填埋壕沟。卫所兵背负装土的包袱、石块、木头,小心的靠近壕沟,往里一丢,掉头拔腿就跑。 反贼的反击零星、坚决而素有成效。 不时有冷箭射来,几乎箭无虚发,总有官兵中箭倒地,痛苦哀嚎。 杜文斐看清了,箭枝从木桥对岸的垒土工事中射出。射手不多,三五人而已。但他们射术奇准,就像点名一样,逐一射杀对岸的官兵。 这是朱顺明训练的狙击手。 从两百兵士中选出了有射击天赋的四个人,重点培养狙击战术。他们使用的也不是常用的长弓,而是经过朱顺明改进的强弩。 朱顺明给予他们现代狙击手的训练,包括观察、射击、隐蔽、野外生存、忍耐等项目。现在就是检验他们训练成果的时候。 遗憾的是强弩的射程太近,远没有狙击枪千米之外取人首级的快感和震撼。 饶是如此,杜文斐的卫所兵填平壕沟,足足死伤了三百多人。 官兵们对这些放冷箭的家伙又怕又恨,憋了一肚子气,誓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第8章磐石 - 朱明 - 二月嘲风 田见秀大为震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卓有成效的弓兵战术。五个人,给敌人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不敢想象。 更重要的,这种冷箭战术,给敌人心里造成的震撼和阴影十分巨大。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冷箭射来。 看着披着乞丐装(伪装服)、脸上画得像鬼一样的五人退入营寨,官兵中不知谁喊出“鬼影”二字,顿时官兵们心里直打颤。来自地狱的“鬼影”,勾魂索命。 ……………… “反贼只有五人,五人……”洪承畴气得大骂:“就算一群猪,五个人两个时辰也杀不了三百头。尔等连猪都不如吗?” 半晌,洪承畴才平静下来,黑着脸道:“明日攻城,本官亲自督阵。尔等拿出十二分努力,切切不可小瞧对手。本官倒要看看,对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朱顺明的毅然抵抗和卓有成效的狙击,赢得了洪承畴的重视和尊敬,把他看成了平等的对手。 翌日辰时,洪承畴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进攻。 洪承畴心情急切,但进攻却组织得有条不紊。云梯、盾牌、洞屋车、冲车、巢车,缓慢推进,越过填埋好的壕沟,逐渐推进到寨墙下。 两丈高的寨墙上空无一人,出奇的安静。但官兵们丝毫不敢大意。沉默的敌人比歇斯底里的流寇更难以对付。 “嗖……” 巢车上的官兵应声中箭,从高高的巢车上掉落下来,掀开了九队反击的序幕。 寨墙上一下布满了兵士,檑木、滚石雨点般落下,砸在密集的官兵头上、身上,箭矢像长了眼睛般朝带着高高红缨的军官飞去。 官兵奋起反击。巢车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朝反贼射击;云梯很快架起,官兵们沿着云梯不要命的往上爬;冲车开始缓慢而沉重的冲击寨门。 朱顺明面无表情的站在寨墙上,田见秀跟随在他身旁,就连李翠薇、田慧等女眷都手持武器,披挂上阵。 面对血腥的攻防战,朱顺明有种回到当初硝烟弥漫的战场的错觉。内心跃跃欲试,很有一番大展身手的豪情。 官兵爬上寨墙,开始短兵相接。九队兵士手持长枪短刀,三三两两组成战斗小组,镇定的同官兵纠缠在一起。 刘文秀年纪不大,但沉稳大气,手底兵士对他十分服帖。此刻他带着亲卫,在墙头四处救火。 越来越多的官兵攻上寨墙,官兵渐渐占据上方;冲车不断的冲击寨门,木质的寨门岌岌可危;李翠薇、田慧等女眷拔出刀剑,脸色煞白,呼吸紧张而急促。 “擂鼓,升血旗!” 朱顺明强硬的回应稳定了军心。 李翠薇看了一眼站如山岳的朱顺明,想着能够一起共赴黄泉,或许也是好的。 ……………… “大人……”杜文斐脸色难堪,不敢看洪承畴的眼睛。 进攻已经两个时辰,敌人仍然如同海浪中的磐石,坚守在寨墙上,官军不得寸进。 卫所兵全军压上,连杜文斐都亲自上阵,杀上了墙头。 原本官军已经占据上风,眼看可以攻陷敌人的营地,谁知对方统帅居然破釜沉舟,升起死战到底的血旗,将官兵赶下墙头。 敌方一员大将更是恐怖。手持巨大狼牙棒,挡者披靡,己方一个副千户、三个百户都折在他手里,普通兵士更是死伤无数。 他一个人就像一头蛮牛,不断扫荡墙头,官兵无一人是他对手。后来官兵见到他,宁愿从墙头跳下也不敢对他攻击。 “反贼中竟有此等人物?”洪承畴面色不愠,自言自语道:“此等悍匪,当尽快除之。异日成了气候,必为朝廷大患。” “杜千户,派人传令杜总兵,速速前来围剿眼前之悍匪。” 洪承畴倒是没有过多责怪杜文斐。卫所兵本就战斗力不强,又碰上顽抗到底的悍匪,吃了败仗倒也情有可原。 但杜文斐这个败仗吃得太凄惨。他一个千户所六七百兵丁,加上洪承畴调集的其他卫所的兵丁,近两千人,此刻只剩下不到五百完整的兵丁。 久疏战阵的卫所兵已经被打残。 ……………… “官狗子退了,官狗子被咱们打退了……”寨墙上九队兵士欢呼着,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朱顺明满身血肉,两眼通红,杀人的戾气尚未褪去,有如猛兽一般在墙头视察。 兵士们敬畏的注视着他,充满了崇拜和对未来的渴望。 乱世追随一个强有力的铁腕人物,能够得到更好的庇护。如果当家人再有担当、有责任心,就是天然的领袖人物。 李翠薇亲手杀了一个官兵。官兵年纪不大,却疯狂的朝她砍杀。幸好田慧帮忙,抽冷子给了他一剑,李翠薇才能杀得了他。 看着鲜血喷涌而出,看着敌人倒地抽搐,李翠薇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 “没事。”李翠薇倚着墙,斜坐在地上,全然不顾形象。 “你……喜欢我?”血腥尚未退去,战火随时会重燃,李翠薇居然考虑的是这种问题。 朱顺明一下愣住。 喜欢?他当然喜欢呀。怎么能不喜欢呢? 从她哇哇啼哭到牙牙学语,从她蹒跚学步到满世界乱蹦,从她天真无暇到青春年少,从她一脸仰慕到叛逆相抗,从她眷恋崇拜到远走天涯……怎能不喜欢呢? 朱顺明的戾气渐渐化去,转而尽是柔情,目光充满慈爱。 他闭上眼,搂着李翠薇,喃喃道:“翠微,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哪有家里好……我好想你……” 朱顺明陷入臆障之中,分不清前世今生。 李翠薇满脸通红。微微挣扎一下,立刻被朱顺明浓浓的深情所感动,任由他拥入怀中,抚弄她的秀发,听着他碎碎念叨,感受他有如实质的溺爱。 她分不清爱情和亲情。但这种成熟男人才有的溺爱让她十分享受。她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安全,感受到亲情,或者也有……爱情。 田慧远远看着两人搂抱在一起,有一丝落寞。 ……………… 杜文焕带着两千边军步兵赶来。 杜文焕脸型方方正正,满面风霜,眼睛坚毅有神,典型职业军人形象。 “你来得正好,”洪承畴招呼道:“眼前之敌不可轻视。杜千户,将战况道与汝兄知。” 杜文斐哭丧着脸,后怕道:“对面之敌人数不多,技战术也不娴熟,但士气旺盛,死战不退。而且他们工事修建完善,特别适合防守。” 说着,他愤愤不平道:“这些反贼忒狡猾,在墙头又修建了六尺高的矮墙。咱们的人攻上墙头,居然被反贼居高临下杀了个猝不及防。” “反贼中有一员大将,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凶悍异常。咱们无人是他一合之将。” 提及朱顺明,杜文斐依然后怕不已。若不是亲兵拼死保护,他就被朱顺明的狼牙棒砸成肉饼了。 “哦?有此悍将?能否招降?”杜文焕十分好奇:“比之贺守备(贺人龙)如何?” 贺人龙在秦军中是出了名的能打。身强力壮、武艺高强、打起仗来不要命,人称“贺疯子”。 杜文斐摇着头,感叹道:“三个贺疯子也不是他的对手。” 杜文焕更加感兴趣。他对洪承畴道:“参政大人,有此良将,不如招降?总督大人属意招安反贼,何不尝试一番?” 杜文焕对杨鹤的招安策略也不是很感冒,但没有洪承畴反对得那么坚决。 洪承畴略微思考,道:“招安未尝不可。然悍匪定然心气高傲,岂肯居于人下?不若将之打败,生擒之,再令其归降,定会感恩流涕,焉能不降乎?” “有道理,”杜文焕笑道:“不将他打败,挫一挫他的锐气,他定然不会服气。好,就让他见识见识大明精锐边军的厉害。” 头脑简单的武将同奸诈务实的文臣耍心眼,还不是被卖了还得替他数钱? ……………… 官兵来了援兵,士气有所回升。杜文焕手底的边军更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小小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反贼若是流窜,官兵不一定能追得上。但据地顽抗,还没有能够抵挡朝廷大军的先例。 几年前的奢安之乱,几十万人马动荡,据守高大城池,气势汹汹,最后还不是被朝廷平乱、反贼满门抄斩? 如今几个没饭吃的毛贼能成啥气候?朝廷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乐观的看法。 九队营地同样士气高涨。 打了胜仗,当然气势如虹;大伙目睹朱顺明大展神威、武力惊人、所向披靡,更是给了所有人极大的信心和勇气。 田见秀最重视的是朱顺明的练兵能力。 九队的兵士是一个多月前才在西乡招募的农民。招募没几天就跟随大军北上,压根就没有系统的训练过。 观今天的战斗,九队的兵士虽然武艺低微,但配合默契,行进有序。最重要的,九队兵士士气高昂,人人拼死奋战,无人逃跑或投降。 如果训练时间能长一些,如果兵丁数量能多一些,如果经历几场战斗的磨砺……田见秀不敢想象,朱顺明的军队的战斗力会是怎样的强悍。 第9章有我无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战争最能让人成长。 有过初战的胜利,九队兵士迅速成长。面对官狗子的再次进攻,九队兵士显得从容而自信。 杜文焕的边军开始进攻。 久经战火的边军确实不同。他们持着老旧熟悉的兵器,有条不紊的操控着攻城器械,在战场上娴熟自如,迅速而有序。 强悍的边军很快攻上墙头,只付出了很少的伤亡。战争局势颓败得出乎朱顺明的意料。 大明九边官兵的战斗力还是十分强悍的。 “边军儿郎还行吧?”杜文焕得意的笑着,炫耀起他的士兵:“就算面对建奴,咱的儿郎也不逊色。” 洪承畴淡然道:“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是为臣子本分。杨总督清正廉洁,杜总兵武勇豪迈,均为朝廷之福。” 杜文焕讨了个没趣,讪讪不语。 洪承畴想着找个机会,如何才能将对面的反贼杀个干净。 朱顺明带领预备队,提前进入战场。 败退得太快!不管是九队兵士还是朱顺明自己,都缺乏对冷兵器战争的清醒认识。 “杀……” 血肉横飞的墙头,喊杀震天的战场,朱顺明再次陷入虚幻之中,嗜血的暴戾控制了他的思维,浑身的热血带给他无穷的力量。 他有如一辆坦克,朝敌人碾压过去。所过之处,血肉满地,所向披靡。 “反贼休得猖狂,看周某收拾你。”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彪悍武将手持九环大刀,几刀劈倒九队一个三人战斗小组,怒喝着朝朱顺明而来。 朱顺明头也不抬,顺手一棍挥出。 “噹……” 火星四溅,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大胡子武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持刀的双手震得发麻,虎口渗血,几乎把持不住。 朱顺明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能接他一棍子的武将,毫不犹豫的再次一棍当头砸下,带着凌厉的呼啸和死亡的咆哮。 大胡子匆忙举刀相迎。一股毁灭性的的力量从上而下,完全不是他能够抵挡得了的。大胡子双手一震,大刀脱手,内脏挤压得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紧接着胸口剧痛,整个人凌空飞起,仿佛断线的风筝,从墙头急剧下落,重重摔落在墙角下。 “这……”杜文焕看得目瞪口呆:“真有如此悍将?一定要招入麾下,一定要招入麾下……” 大胡子周遇吉是杜文焕手底第一千总,素以武力见长,战场上勇不可挡,坚韧善战,与贺疯子有得一拼。 勇武的周遇吉居然不是反贼的一合之将,看来杜文斐所说‘三个贺疯子都不是他的对手’一点都没有夸大。 血肉之躯毕竟不是烧油的坦克,上千人的战场也不是一个人能左右得了局势的。 经验老到的边军见朱顺明不能力敌,逐渐用长兵器将他困住,不与他近身打斗。 城头边军越来越多,九队把守的阵地逐一失守,战斗更加激烈而惨重。 能够行动的老营伤员、有战斗力的女眷都加入到了战斗行列。 首领身先士卒、惨烈的战斗场景、往日的训练情谊、对朝廷的痛恨、洪承畴的杀俘……让营地中的每一个人都忘记了害怕。 临死也要拉个垫背。 用牙齿咬、抱着官狗子跳下墙头、全身点火扑向敌人……战况越发残酷。 “有女人……” 官兵中爆发欢呼声。 “反贼中有女人,有大把的金银珠宝……” “谁抢到就是谁的……” 李翠薇等女眷的出现让边军这些兵痞子仿佛打了鸡血,更加勇猛善战。 “翠微……” 朱顺明仿佛听到翠微的呼声,跌倒在地上,哭喊着要自己抱。 多少年没有听到翠微向自己求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翠微不再与自己交流,不再崇拜仰慕自己?好像是自己粗暴的阻止她同那臭小子交往以后吧? “啊……” 朱顺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顺手抢过一支长枪,调转枪头,一个跨步前刺,将一个围困他的官兵戳了个通透。紧接着一个贴身靠,将官兵尸体撞飞几丈远,顺势打开包围圈,朝发出惊呼声的李翠薇而去。 李翠薇等人被包围在寨墙北面。 北面是山,李翠薇等人正背靠山梁,被大批红着眼的兵痞子包围。田见秀等老营伤兵护卫在周围,不断有人倒下,情势岌岌可危。 暴怒的朱顺明无人可挡。 当浑身流淌着鲜血的朱顺明挡在李翠薇身前,温柔的说着“翠微,别怕,我来了……”时,李翠薇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她发自内心的微笑,点头应承道:“嗯!” ……………… 石磊是朱顺明二十四家丁之一。 李定国和刘文秀从家丁中脱颖而出,小小年纪就成为朱顺明的左膀右臂,前途不可限量。 石磊人如其名,为人死板顽固,就像一块石头。 朱顺明看中的正是他的死板。 “石头,咱们还等什么?难道你怕死?”队员们焦急不安,语气上有些不敬。 营寨中能够战斗的人员都上了寨墙,就连女眷都上去了,只有家丁队按兵不动。 “等老板的命令。”石磊冰冷如昔,丝毫不为所动。 “你……就是怕死。”张槃气急败坏,语不择言:“老子不怕死,老子这就上去……” “临阵抗命,就地处决。”石磊冷静得可怕。 “你……” “呜……”号角声响起。 石磊蓦的起身,急促命令道:“兄弟们,该咱们上了。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寨墙上,朱顺明聚拢了不少兵丁,占据一小段寨墙奋力抵抗。 “报告老板,都准备好了。” “好。瞄准敌人多的地方投掷。”朱顺明狞笑着:“也该尝尝老子的甜瓜了……” 石磊冷静的指挥家丁队投掷他们称之为“甜瓜”的瓦罐手雷。 朱顺明制造的甜瓜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级产品。黑火药经过精心研磨、配制、造粒、筛选,引线防水防风,瓦罐特制加厚,甜瓜中更是掺杂了大量碎铁颗粒。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寨墙下的官兵顿时被炸蒙B。 熟练冷静的家丁会等甜瓜的引线烧到一定程度才抛出。在半空中爆炸的甜瓜会有更大的杀伤力,四处飞溅的铁珠能覆盖方圆五十米。 三轮甜瓜抛出,寨墙下的官兵完全被吓破胆,纷纷转身逃窜,丢下大量被铁珠杀伤而痛苦哀嚎的同僚。 “别让官狗子跑了……” “杀尽官狗子……” “杀……” 朱顺明的人士气大振,官兵却被吓破了胆。此消彼长下,已经占据上风的官兵很快被九队兵士给赶下了寨墙。 此番攻城大战,可算两败俱伤。 朱顺明不多的兵丁伤亡过半,剩下能战之兵不过百。 杜文焕的两千边军伤亡近两成,战斗力还有。但从上到下都没有继续战斗的信心和动力。 杜文焕心痛他的兵力受损,连心腹爱将周遇吉都重伤不起;兵丁们对攻打如此顽强的反贼后怕不已,更怕反贼还有其他后手。 “大人,反贼如此疯狂难缠,实出乎意料,”杜文焕道:“下官军队伤亡惨重,当休整一番。” “反贼居然有震天雷,而且杀伤力巨大,不知他们还有多少?如若存量不少,势必会造成我部损失加大。” “观反贼营地,一面靠山,两面临渊。虽易守难攻,但也无路可退。不如围而困之。待反贼饥饿难耐,必定举手投降。” “反贼首领如此彪悍坚毅,若能降服,定为国之战将。” 杜文焕对朱顺明的勇悍和顽强欣赏不已。 洪承畴想不计伤亡、拼死拿下对面反贼,但杜文焕显然不会同意。 品级上杜文焕是二品总兵,洪承畴是从三品参政,杜文焕的品级比洪承畴还要高两级。 大明朝文贵武贱,杜文焕见到洪承畴得行参拜礼。 出身武官世家的杜文焕会听从总督杨鹤指挥,会协同洪承畴作战,但不一定会听从洪承畴的指挥。洪承畴也奈他不何。 思虑再三,洪承畴只得同意杜文焕的建议,围困对面的反贼。 ……………… 杨鹤为人正直清廉,还有些清高迂腐。他上书“盗贼之起,总因饥荒之极,民不聊生”,主张“招抚为主,追剿为辅”。 他看问题还是十分准确,但解决问题却不擅长。 盗贼四起确实是因为饥荒,有饭吃谁愿意造反? 但反贼是如何没饭吃的?朝廷又如何解决反贼的吃饭问题?朝廷能拿出多大的力度来解决反贼的吃饭问题? 这些问题杨鹤都未曾考虑。或者说他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问题自然会解决。 带着万分的诚意,杨鹤前往延安府,招抚了王虎、小红狼、一丈青、掠地虎、混江龙等反贼,就地安置在绥德等地。招抚策略初见成效。 听闻韩城之围已解,悍匪左挂子王子顺愿降,杨鹤大喜,即刻启程,日夜赶路,招抚王子顺。 刚到延长县,就听闻洪承畴大肆屠杀流民,吓得王子顺只得渡过黄河,远避山西。 杨鹤大怒,派出信使公文,即刻解除洪承畴带兵的职务。自己带领亲卫星夜南下。 第10章分道 - 朱明 - 二月嘲风 面对愤怒的杨鹤,洪承畴面无表情,毫无惧色。 “大人,招抚策略不可行。”临走前洪承畴无所顾忌道:“民因饥荒而起盗心,劫掠过后匪性已成。然朝廷无力就抚,受抚贼众何以为生?时机一至,必起反复。大人若受此牵连,必因今日始。” 杨鹤正义凛然训斥道:“公心狠手辣,未必为朝廷百姓之福。流民亦大明子民,岂可肆意屠杀?人孰无过,改之即可。公如此行径,视天下百姓为何物?致朝廷脸面于何处?使王道人心有何用?” 洪承畴摇摇头,不再争辩,稳步离去。虽然不赞同杨鹤的策略,但洪承畴还是很欣赏杨鹤的人品和气节。 ……………… “……吾知汝等有不得已之因,故行不恰当之举。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今上亦有悯民之意。” “汝等即刻俯首,前事既往不咎。朝廷亦赐予遣散银。无处可去者,朝廷画地安置。” “望汝等行正确之举,切勿自误……” 下面是“三边总督”、“杨修龄印”两个鲜红的大印。 洪屠夫一去,朱顺明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接到杨鹤的劝降信,朱顺明召集大伙商讨。 “绝不受官狗子招安,”郝永忠吊着胳膊,十分坚定的反对道:“我一家人都被官狗子逼税给逼死了,不杀尽官狗子,我哪有脸去见爹娘?” 郝永忠立场坚定、骁勇善战,最大的毛病就是好酒贪杯。 作为伤员,这次防守战他表现得极其勇敢突出,吊着一条胳膊,单手挥舞熟铁大棍,等闲三五个官兵别想近他的身。 “我进山找闯队,坚决同官狗子斗到底。”郝永忠神情激昂。 朱顺明望向田见秀。 朱顺明的人,他的家人、家丁、剩余不到一百的九队兵士,全都唯他马首是瞻。 需要协商的是李自成的人,包括家眷、幸存的老营伤兵等。这些人资格老,身份地位特殊,朱顺明不得不小心应付。 田见秀环视一圈,迟疑道:“咱们都是闯队的人,迟早要回归闯队。此次官兵招安,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先假意受抚,找机会联络大人,听凭大人安排。” 朱顺明没想到李自成竟有如此凝聚力,众人脱困之后想到的居然是去与他会合。 朱顺明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缓缓道:“在座的都是有过命交情的战友。我朱老九人言轻微,就不多说。” “陕西、山西、河南、安徽、北直隶,都是朝廷重兵把守之地,我是不打算呆了。” “此次脱困之后,我打算南下。有愿意跟我南下的,欢迎。想要寻找闯队大人的,我奉送盘缠粮食。” 说着朱顺明神情变得严厉,语调冰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聚好散,日后还有香火情,若是闹得不愉快,老子的大棒能杀官兵,杀几个反贼也未尝不可……” 刘宗敏脸色本来就黑,现在更是黑成炭头。 他霍的站起来,气愤道:“朱老九,闯队待你不薄,你居然想要背叛闯队大人?” 刘宗敏幼时贫穷、父母早亡,天生对朝廷充满仇恨。 跟随李自成后,可以任意宰割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僚地主,可以肆意亵玩以往只可远观的大家闺秀,刘宗敏怎会愿意放弃如此跌宕多彩的生活? 刘宗敏桀骜而暴烈、坚韧而残忍,不愿屈居人下,怎么会愿意跟随朱顺明这个毛头小子? 刘宗敏还对朱顺明的家当垂涎不已,尤其是已经被战争证明的了的“甜瓜”。 朱顺明看了一眼刘宗敏,不屑道:“你待如何?莫非你敢动手?” 刘宗敏胀成黑紫色,拳头紧握,气愤颤抖,硬是不敢动手。 前次的战斗朱顺明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穿了三套铠甲的朱顺明在墙头上来回碾压敌人,官军无一合之将。 刘宗敏虽然打铁出身,力气脾气都不小,但也自忖不是朱顺明的对手。 会议不欢而散。 ……………… 朱顺明答应了杨鹤的招抚,同时提出无需朝廷画地安置,亦无需朝廷遣散银,只需朝廷开出路引,准许其带领家小南下自行谋生。 杨鹤迟疑了。 朝廷画地安置流民,当然有监视之意。任由流民南下,万一流民在南方再起波澜,就要了老命了。 但朱顺明信中几句话打动了杨鹤。 “……仓廪实而知礼仪。小民远赴千里,即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若行诡事,必无响应……” 朱顺明南下的人不多,不到两百,其中更有不少老弱妇孺伤残,想来不至于掀起大的波澜。 待杨鹤知道朱顺明的地主出身,只因被流民裹挟不得已而造反后,那点担忧更是全无。 ……………… “翠微,你真的要跟朱老九一起南下?”田慧劝慰道:“咱们进山找你父亲,听凭你父亲安排不是更好?朱老九好色得很,你看他那丫头,整个一狐狸精,迟早吸干他……” 李翠薇没有留意田慧话语中的酸味,坚定道:“慧儿,我意已决,不用再劝了。他会对我好的,我能感受得到。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小时候父亲疼爱我时那样……” 李翠薇神情恍惚,洋溢的幸福隔老远都能感受得到。 ……………… “不行,朱老九,你不能将翠微带走,”刘宗敏闯进来,气急败坏大喊道:“你居然诱拐翠微与你私奔?朱老九,你太卑鄙无耻了。” “翠微的事情,需要你来操心?”朱顺明不急不慢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她……我是她未婚夫,”刘宗敏支吾半天,下定决心般,大喊道:“我是她未婚夫,闯队大人亲口答应的。” 朱顺明眉毛一抬,刚要发怒,李翠薇上前,正色道:“父亲何时说过这话?可有婚书?可有定亲信物?” 刘宗敏黝黑的脸庞露出害羞的神情,回忆道:“翠微,你还记得那年在李继迁寨,我打赢了所有人,闯队亲口说的‘如此儿郎,可为佳婿’,你忘记了?” “绝无此事,”李翠薇干净利落的回绝道:“父亲不曾说过此话,侄女也一直将你当成叔父辈看待,怎可乱了伦理?” “叔父不要再提此事,就此罢休,日后侄女还能喊你一声刘叔。不然伤了彼此和气,父亲那里不好交代……” 李翠薇回绝态度坚决,干净利索,十分大气。 “你……”刘宗敏感觉面子大失,又不敢动手,气愤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古大道。你没羞没耻想要跟这小子私奔,让闯队颜面何存?” 李翠薇注视着刘宗敏,平静道:“父亲将我等留下,突围而去。如若我等落入洪承畴之手,试问,闯队还有颜面吗?” “没有九队拼死抵抗,没有朱队力挽狂澜,你我还能在这谈颜面吗?”李翠薇的神情哀伤中带着决绝。 “不行,你绝不能跟这小子走,”刘宗敏显然不为所动,坚持道:“闯队交代保护好你,我老刘绝对不会让你跟这小子走的……” 朱顺明的眼神逐渐犀利。他走上前,将李翠薇拉到身后,居高临下俯视着刘宗敏,冷笑道:“就凭你也想跟老子抢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黑得跟炭一样……” 李翠薇心里美滋滋的,看着朱顺明高大的背影,感觉人生有了依托。 刘宗敏气得失去理智。骂人不揭短,朱顺明这是专捡别人痛处下手。 “噹……” 刘宗敏拔出长刀,怒发冲冠,喝到:“老刘浴血奋战时你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也就闯队看得上你,让你独领一队。你居然敢做对不起闯队之事。兄弟们,不能让这小子叛变投敌,还拐走咱们的公主……” 好些个老营兵士拔出武器,九队人马同样持戈相向。内斗一触即发。 “报……” “闯队回来了,正在大营外。约有两三百人。” ……………… 李自成看上去憔悴不少,但精神头十足。他笑着道:“朱老弟真了不起,硬扛洪承畴五千人马,逼得杨鹤老儿不得不撤了洪承畴,亲自招安。哈哈哈,不错,不错……” 李自成转头对刘宗敏道:“宗敏,为何与朱老弟兵戈相向?” 刘宗敏犹自气愤道:“这小子拐带翠微,准备投靠朝廷。” 李自成目光变得锐利,语气不快道:“真有此事?” 李翠薇站出来,大声道:“不关朱大哥事,是女儿想要过平静的生活。每天担惊受怕、东奔西走的日子女儿受够了。万一哪天被官狗子掳去……” 她隐隐有些责怪李自成将她抛下。 李自成有些恍惚。 李翠薇很好的遗传了她娘亲韩氏的基因。想当年韩氏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女。 想着自己亲手杀了韩氏,扼杀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美好生活,从此颠沛流离、刀头舔血,李自成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到底对不对。 人生不能回头呀!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黄毛丫头都知道维护情郎了。是该给她找个好人家了。 李自成神情变得柔和,语气平缓,向朱顺明招手道:“朱老弟,咱们进里屋详谈。” “大人……”刘宗敏黑漆漆的脸露出焦急,期盼的望着李自成。 李自成略微摇头,大步踏入里间。 第11章南下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与李自成笑着从里屋出来,显然谈得十分愉快。 李翠薇内心欣喜不已,两眼含泪,眉梢含春。能得到父亲的准许,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她觉得全世界都变得美好。 刘宗敏阴沉着脸,是人都看得出他的沮丧和愤恨。他内心对李自成的不满渐生。 李自成将李翠薇许配给了朱顺明,陪嫁了大批嫁妆。 掠夺而来的金银珠宝对四处流动的李自成来说没有多大用处,反而是个累赘。 ……………… 田见秀虽然很欣赏朱顺明,但还是追随在李自成身边。 田慧和李翠薇两人相拥而泣,难分难舍。 “翠微姐,你要幸福,你一定要幸福……”田慧带着哭腔喊道:“我会想你的……” 李翠薇同样泣不成声,点头应承道:“我会的……你也要保重……” 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或许这次分别就是永别,李翠薇依次同她的小姐妹们告别,悲伤难以抑制。 “爹,女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伺候您……”李翠薇给李自成叩头道别。 李自成笑道:“傻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爹还能养你一辈子不成?能嫁给朱老弟,过安稳的日子,你娘也会替你高兴。” “朱老弟,后会有期。好好待翠微。” 说着,李自成转身,带领人马呼啸而去。 刘宗敏黑着脸,带着愤恨和不甘,带着向往和憧憬,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顺明没在意李自成在称谓上的不着调,而是感叹历史的巨大惯性。 充满人格魅力的李自成,聚集或被逼无奈或心怀不满或肆意妄为之人,在造反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 杨鹤同朱顺明相谈甚欢。 正直迂腐清高的杨鹤学问高深,但对治国有些想当然。 朱顺明实际年龄比杨鹤还大,学问不高,但他在官场、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加上领先的理论见识,对实际问题的处理能力超出杨鹤几条街。 “今上不可谓不忧民,为何朝局日益糜烂?朝中诸公均满腹才华,何以不能扭转灾情?”杨鹤忧心忡忡问道。 历史对大明是不公的。尤其是被清朝篡改的《明史》以及宣扬的农民起义的正义性的历史资料。 大明从异族手中夺得天下,延续了大汉文明,上符天意,下得民心。 太祖皇帝“士大夫与皇族共天下”;成祖皇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有明一朝,“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英宗被掳走,死不投降,明朝换个皇帝,照样强硬;崇祯本可南迁,划江而治,但他宁可上吊自杀,只留下“勿伤百姓一人”的遗言。 明朝是悲壮的! 话题很大,但朱顺明还是大胆的讲出了一些他的看法。 “没有一成不变的祖宗之法。”朱顺明小心道:“太祖‘与士大夫共天下’,本意虽好,但却为如今的局势埋下了祸患。” 杨鹤不解道:“难道要皇权独握才好?” 朱顺明摇手道:“咱们不讨论政体,只讲事实道理。” “朝廷就是一个大家族。家族要想和睦兴旺发展,金钱是第一要素。朝廷的最大困境就是没钱。” “怎可与民争利?”杨鹤不悦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轻徭薄役,体恤民情,当是为政之道。” 朱顺明笑道:“屁股决定脑袋。朝廷收税,真的是与民争利?恐怕是‘与士争利’吧。杨公也是士中一员,当然要为士大夫说话。” “如若真不与民争利,何以陕西贫民无以为继,纷纷揭竿而起?占据天下财富七八成以上的皇族、官僚、士大夫、商人等人都不纳税,整个朝廷运转开销、九边军队军费、地主商人盘剥,都压在底层贫民身上。试问,真是不与民争利?” “因此,朝廷改善财政策略,改变征税主体,增加财政收入,流寇问题自可迎刃而解。” 朱顺明不想过多的给杨鹤讲大明的弊病,就算讲了杨鹤也不见得能够接受。 比如从上而下的政体必然腐败,比如被阉割的民众必然羸弱,比如再富有的牛羊必然被虎狼窥视…… 杨鹤沉思片刻,摇头道:“似言之有理,然难以接受。吾儿文弱,素有才名,博闻而变通,君之言语思维,与其有同。” ……………… 朱顺明大队人马收拾完毕,整装待发。 经过战火的洗礼,不管是少年家丁还是幸存的九队士兵,都变得沉稳大气,一举一动有板有眼,进退行动井然有序。 丫头如玉俨然半个管家,将后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言辞有理有据,身段丰腴有料。或者她也有同李翠薇别苗头的想法。 朱老爷有些不舍的环顾四周。要离开陕西这片土地,面对未知的将来,朱老爷有些彷徨不安,更别提朱家的女眷。 李翠薇换上了鹅黄色的长裙,挽起发髻,一幅成年妇人打扮,虽然还没有圆房,但她已经把自己当成朱家少奶奶。 对于南下,她一点都不害怕。女人就像浮萍,有爱人的地方就有家。能跟随心爱的人浪迹天涯,也是人生一种幸福。 “君虽不读四书五经,然经世致用之学甚丰。本官举荐,必为朝廷重用。”杨鹤惜别道。 朱顺明笑道:“多谢!杨公认为,我进入朝堂,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朝廷能按照我说的来行事吗?到时候,恐怕杨公第一个起来反对才是。” 也是,如果朱顺明收税收到自己头上,自己指不定会如何反击呢。 杨鹤一笑,拱手告别:“如此,祝君一路寻风!” “愿公大展宏图!” ……………… 朱顺明大队人马打着“玖安商社”的旗号,在韩城大禹渡口度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 一路往东,进入泽州,再转道向南,在济源长泉渡口二度黄河,踏入洛阳地界。 之所以二度黄河,是为了安全考虑。直接从韩城南下,需要穿过大部分陕西地界。 尤其是商洛山区。盘踞在商洛山区密林中的好汉强人数不胜数。朱顺明这种有着几十辆大车、防卫力量又不是特别强的商队正是他们喜欢的。 转道山西、河南,虽然路途更远,还要两次度过黄河,但相对而言却更安全。 山西为九边重镇,等闲流寇反贼不敢露头。河南藩王众多,潞王、福王、周王……一个个都重兵防卫,暂时压制住了民间的暗流。 三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黄河水流不是特别浑浊,偶尔还能见到大鲤鱼掠过留下的金色涟漪。 “朱大哥,咱们要去哪?”李翠薇披着裘皮大衣,有些羞怯的依偎在朱顺明怀中,迎着略微有些凉意的河风,随口问道。 李翠薇已经视朱顺明为自己的相公,行为举止打扮都努力做到为人妻、为人媳。只要能跟着朱顺明走,哪怕天涯海角。 两人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肌肤之亲。李翠薇不是很清楚夫妻该如何进行闺房之乐,但她总感觉两人的相处有些怪异。她有时候甚至羡慕丫头如玉。 朱顺明一直不能扭转自己的思维、感受。 翠微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妻子?让他如何下手? 水汽氤氲中看不清对岸的情景,一片朦朦胧胧,就像朱顺明总是弄混现在和从前。 看着小鸟依人的李翠薇,朱顺明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她不是从小就调皮捣蛋,长大后叛逆乖张吗? 哦,她不是那个翠微,是自己的妻子,李自成的女儿。妻子?朱顺明还没能进入丈夫的角色,尤其现在的妻子居然是翠微。 朱顺明收回混乱的思绪,望向真实而又虚幻的李翠薇,笑道:“咱们去湖广。湖广熟,天下足。只要咱们沉下心种田,天下人都有饭吃,就不会有人造反了。” “好,咱们就去湖广。”李翠薇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你种田,我织布,咱们夫唱妇随。” “对,咱们再生他十几个孩子,组成一支足球队……”朱顺明心情好转,开始调笑李翠薇。 李翠薇羞红了脸,扭捏道:“妾身怎可生这么多?让如玉也生几个。” “好,咱们就只生几个……”朱顺明大笑着:“咱们现在就去生孩子……哈哈哈……” 朱顺明终于想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此翠微非彼翠微,让昨日见鬼去吧!老子要好好享受腐朽的封建生活。 李翠薇浑身发软、脸蛋通红、全身燥热,几乎是被朱顺明抱着下到船舱。她朦胧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既企盼高兴又羞意难当,还有些如释重负。终于要成为相公的女人了! 船行黄河,波涛起伏,风声水声,如咽如泣,万物含情,春意盎然…… ……………… 洛阳是福王的封地。 福王与皇位失之交臂。或许是心里不平衡,福王朱常洵在生活上异常奢靡放纵。 福王府占地极广,高楼广厦、亭台楼阁、假山溪流,堪比皇宫;一应用具器皿,比之朴素的崇祯皇帝不知超出多少倍;妻妾侍女更比皇帝多、比皇妃漂亮;就连福王的身材都有三个崇祯那般肥硕。 朱顺明的车队从洛阳城郊而过,满眼尽是骨瘦嶙峋的流民,插标卖首的小儿,偶尔有人形白骨散落路旁草丛中,无人收敛。 高大的洛阳城墙隔断了贫穷和富贵,对立了民心和皇权,湮灭了良知和人性…… 朱顺明摇头叹息。朝廷视国民如仇寇,焉有不败亡之理? 星星之火很快就要在中原大地熊熊燃烧。 第12章红娘子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在洛阳城郊买了十几个小丫头,只付出了一袋粗粮,并收获了一堆感恩戴德。 朱顺明开始融入这个社会,首先适应了人人不平等的现状。 家中女眷需要人伺候,家丁、兵士们需要女人成家立业。虽然现在还不迫切,但未雨绸缪,早点做准备总是好的。 一堆面黄肌瘦、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丫头被如玉拉去洗澡换衣服训话调教。 李翠薇面色红润,肌肤白嫩,光泽四溢,由内而外散发出新婚妇人幸福的气场,绽放女人由花苞到盛开的美丽。 她不久前还跟着李自成四处流窜,见多了民间疾苦。面对数不胜数的流民,她担忧道:“夫君,怎么大明的天下到处是吃不上饭的人?这么多饥民,要是有人振臂一呼,岂不是从者如云?朝廷剿得过来吗?”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朱顺明平静道:“咱们此去湖广,就是要打造一个人人有饭吃的地方。” 李翠薇崇拜的看着朱顺明,感觉自己年轻的丈夫比中年的父亲还要成熟稳重,行事言语无不体现出强烈的自信。 年轻女人崇拜的目光就是烈性CY,朱顺明拉着李翠薇回到马车上…… 这时候李翠薇才感觉到朱顺明的年轻毛躁急不可耐冲劲十足。 ……………… 沿着官道一路颠簸,走走停停,不急不躁,半个月后,商队抵达南阳。 一路行来,路遇饥民无数,遭遇抢劫几起,恃强凌弱、易子而食等各种人间惨剧不断上演。 天灾、人祸、吏治、外辱,共同钩织了大明崇祯年间的人间地狱。 南阳是唐王的就番地。唐王同大多数藩王一样骄奢淫逸、挥霍无度,但对百姓的盘剥还算好。因为唐王有着一颗不安分的心。 继续往南,到达新野。 连续赶路差不多近一个月,大队人马都有些匮乏,朱顺明决定在新野县城修整。 新野是名城,其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最出名的典故当属“火烧新野”。 新野地处南阳盆地中心,土地平坦肥沃,水量充沛,交通便利,自古就是宜居之地。 宜居之所必为兵家蹂躏之地。新野几经战火,几次重建,到崇祯年间,县城规模已经缩小到不符合它的历史地位了。 城小而人口众多,新野县城显得特别繁华。 朱顺明大队人马在县城外扎营,他带着家眷家丁等人进城游玩。 城里城外两重天。 只有在城内,才能感觉到大明这个当世大国的国力,才能看见国民挂在脸上的骄傲与从容,才能感受到大明真正的奢华和底蕴。 李翠薇恢复了少女应有的活力,蹦蹦跳跳四处张望。偶尔回头看看朱顺明,感受他鼓励溺爱的眼神,内心充满甜蜜。 如玉从没见识过如此繁华的城镇。 在西乡县时,她一直待在乡下,对县城没什么印象。后来跟随朱顺明北上南下,一直惶恐紧张忙碌,压根没进过城,也没有心境去体会休闲购物看热闹的快乐。 两女吃着麦芽糖、冰糖葫芦、炒豆子之类的零食,一边流连于各种小饰品小首饰之类的摊贩。 好在朱顺明身边跟随的都是杀过人见过血之人,浑身煞气就能将心怀不轨之人吓跑。否则像两女这种充满青春活力的豆蔻少女,正是大明朝男人的最爱,早被人拍花子了。 在朱顺明有意放纵之下,两女活泼得超出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另有一种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吸引力。 “那边有耍猴,”如玉惊喜道:“少爷,咱们去看看?”用的是询问,却早就自己跑过去了。 朱顺明一堆人走过去,推开围观的人群,占据了最前面显眼的位置。 朱顺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应该让领导先看吗?旁人敢怒不敢言。 一老头牵着三只猴子,不停的玩着诙谐逗乐的把戏,斗得围观人群不时哄堂大笑,两女更是笑得前俯后仰、胸口乱颤。 接下来的“胸口碎大石”、“铁喉锁银枪”、“赤脚上刀山”让大家惊呼不断。 待到一女子出来玩绳艺时,围观人群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好像终于等到正片一般。 女子二十岁左右,扎着红头巾,穿着大红衣物,稍微有些紧身,勾勒出玲珑凹凸的曲线。 女子不是那种瓜子脸樱桃小嘴的传统美人,而是剑眉星目略显刚毅的类型。 从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口哨声中可以看出,她十分受欢迎。 红衣女子不急不慢的栓好绳子,用力往下按压拉扯,试试松紧度,然后一个翻身,上到绳索上,摇摇晃晃行走起来。 一阵晃动,女子好像一脚踩空,要从半丈高的软索上掉下。 人群中惊呼“小心”,李翠薇和如玉吓得屏住呼吸,紧张得全身发硬,不能动弹。 红衣女子眼看要掉下,只见她右手一拉绳索,整个身子划出一道弧线,一个翻身,又站立到绳索上。 “好……”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叫好声,铜钱雨点般撒入杂耍班的场子。 几只猴子动作迅速的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钱财,还有模有样的拱手作揶,更是引得众人发笑,金钱施舍得更多。 朱顺明丢了一个五两的小银锭。 个头最大的红屁股猴子捡起银锭,有模有样的放嘴边咬一下,逗得众人放声大笑。 在朱顺明看来,红衣女子的表演谈不上十分精彩。而围观人群乐意于欣赏,一方面是生活中缺少娱乐,另一方面是因为红衣女子的外形打扮十分惹火。 以朱顺明见多识广的眼光来看待,红衣女子的装束都有些吸引他的眼球,更何况大明这种明面禁欲暗地放纵的理学氛围。 红衣女子的英姿飒爽不同于柔弱女子的娇滴温柔,健美丰润的凹凸身材也不同于三寸金莲的娇小柔弱,不经意间最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朱顺明对她没有征服欲,只有一丝欣赏。从她身上,朱顺明能够看到独立自强的现代女性的影子,看到不屈服于生活的倔强。 “这位公子,”刚才耍猴的老头献媚般笑着,道:“小的杂耍班不值如此多银两,还请公子收回打赏。” 绳索上的红衣女子朝朱顺明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不甘不满,更有些怨气似的,动作幅度加大,在软索上摇摇欲坠。 朱顺明看着年轻,却是个老妖怪。他不经意摆摆手,道:“我对她……”他指向红衣女子,“……没兴趣。从她身上看到了以前一些人的影子,有所感怀而已。” 老头讪讪苦笑,更不敢收朱顺明的银子。他看得出朱顺明是官宦人家出身,好像气势平和,隐隐却有如泰山压卵,气场逼人。 他看上红娘子,如果做妾还好,就怕他一时性起,玩弄过之后弃之如屣。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人群外一片杂乱,惊呼声呵斥声痛呼声摊贩倒地声马蹄声遽起,围观人群顿时如鸟兽散,留下朱顺明等人分外显眼。 一群人将杂耍班围住,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嬉笑着凑到红衣女子跟前,调笑道:“红娘子,我家二管家娶媳妇,请你去演一场,如何?十两银子,管饭。” 老头赶紧挡在红娘子身前,低头哈腰陪着笑脸道:“蔡公子,老朽的杂耍班入不得台面,不能污了贵人的眼睛……” “……红娘子性子倔强,多有得罪,老朽给您赔罪……” 蔡公子笑着,手中扇子轻摇,装作宽宏大量的样子,轻薄道:“本公子不会介意的。扬州瘦马骑多了,骑一骑烈性胭脂马,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啪……” 红娘子手中软索甩出脆响,从老头身后露出俏脸,怒喝道:“回家骑你老娘去。想要骑本姑娘,你还没这个本事……” 朱顺明摇头失笑。这姑娘没脑子呀!一个大姑娘家,什么骑不骑的,这话也说得出口。 蔡公子被骂,有些恼羞成怒。他还算有风度,没有对红娘子发飙,倒是将矛头对准了朱顺明。 “小子,你笑什么?知道本公子是谁不?知道我爹是谁不?”蔡公子愤怒的发问。 “老子就笑你,咋地?你这不知道自己是谁、连自己老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弱智还有意见不成?” 朱顺明说话淡然,但说出来的话将蔡公子气得半死。 听朱顺明说得有趣,李翠薇和如玉“噗嗤”笑出声,红娘子也强忍着笑意,俏脸憋得通红。 不待蔡公子发飙,朱顺明接着道:“你这废物,连个女人都搞不定,难怪这女人说你没本事,骑不了她。你这么多人,将她制伏了,还不是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朱顺明说得露骨,李翠薇两女羞红了脸,想着朱顺明在床榻上的霸道,愈发低下头去。 红娘子更是娇羞难耐,怒斥道:“登徒子,有种你过来,本姑娘揍得你也不知道你爹是谁……” 说着她“噗嗤”笑出声,显然是想起朱顺明先前说的话。 蔡公子铁青着脸,狞笑着,对手下道:“给我打,打到他知道我爹是谁为止。” 第13章湖广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从来不是挨打不还手之人。他向来信奉先下手为强。 蔡公子的人还没动手,朱顺明的人已经列成阵势,虎入羊群般,将蔡公子的人先后劈倒在地。 平日里吓唬人的衙差怎会是经过严格训练、经历过生死血战的朱顺明家丁的对手? 一眨眼功夫,几十个衙差倒地不起,抱胳膊抱腿,痛苦哀嚎。 蔡公子目瞪口呆。 在新野县城居然有人敢对蔡县尉的公子出手?几十个衙差居然不是对方十来人的对手?就这么一下功夫,自己人都倒地不起? 朱顺明走到蔡公子面前,淡然道:“你确实没本事骑这匹胭脂马。放手吧,回去骑你的瘦马。小心磕了牙。” 说罢朱顺明带着二女和家丁转身离去。 “喂,你的银子……”红娘子高喊道。 “你像一个故人,”朱顺明回头,认真道:“就当故人馈赠,不可推却。” 朱顺明注视着红娘子。英姿飒爽的红娘子确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美人。 脸庞线条英朗、身材健康饱满、高俏、天足、行走江湖带来的小麦色皮肤、野性不羁的气质…… “离开新野后,你们要去哪?” “老爹说要北上山东。” 红娘子在朱顺明的注视下,少有的露出害羞的神情,更是温柔得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可以,还是不要北上的好,”朱顺明劝慰道:“北方太乱,不适合女孩子在外面闯荡。” 红娘子心中黯然,问道:“难道女人只能依附男人生存?” “独立坚强的女人让人钦佩,但会活得很艰辛。” 随即他摇摇头,露出回忆的神情,叹道:“或许她乐在其中也不一定。” 红娘子眼睛一亮,语调微微急促,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见朱顺明点头,红娘子笑得特别灿烂。 ……………… 如玉同李翠薇的关系逐渐好转。 一来朱顺明十分强势,不管在生活中还是在床榻上;二来李翠薇并没有摆主母的架子,依旧让如玉管理后宅钱财人事。 “少爷泡妞,是不是每次都说似曾相识?”如玉问道。泡妞这个词当然是听朱顺明说的。 虽然不是很明白“泡妞”这个词,李翠薇还是听懂了如玉的意思。 回想起自己与朱顺明初次相识时的场景,朱顺明失魂落魄般高喊“翠微”,一幅旧相识的模样。再想着今天他对红娘子说“像一个故人”。 李翠薇不由点头道:“相公确实如此……不过这红娘子粗野难看,相公应该看不中她……” “如玉,你说,要是相公看中了其她女人,我该如何行事?”李翠薇开始从主母的思维去思考。 “当然是找机会纳其入门,”如玉理所当然:“大丈夫岂能没有三妻四妾?少爷是做大事的人,妻妾太少,会很没面子的。”如玉掺杂了私心回答道。 ……………… 朱顺明在新野修整了三天。 人员马匹休息,大车修理保养,采购物资粮食……朱顺明还租了两条六百石的平底沙船。 越往南方,水系越发达。 朱顺明打算乘舟南下,以免长途跋涉之苦。队伍中的老人、女眷经受不起如此艰辛的路途。 蔡公子并没有前来报复,省却了一番打斗。 红娘子第二天就与朱顺明道别,北上山东。 红娘子有些不情愿,老头却表现出少有的强硬,拽着失魂落魄的红娘子愤怒的离去。 朱顺明没有表态,让红娘子有些失望。如果朱顺明强留,他有这个能力留下她的。 红娘子只在朱顺明生命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时间会逐渐抹去痕迹,直至消失不见——如果没有再次重逢。 ……………… 五月初五,端午节,朱顺明在白河上度过。 沿着白河南下,路途变得悠闲而迅速。不用费力赶路,又可欣赏沿途的美景,还有美人相随,不时船震一番,人生大乐也。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一面。 朱顺明的人大都是陕西人,不识水性。初次上船,一个个晕晕乎乎,吐得昏天黑地,整个船上弥漫着酸臭难闻的味道。 李翠薇和如玉同样吐得不成人样,伺候她俩的小丫头更是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朱顺明只好亲自动手,端茶倒水喂饭,把两个女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彻底打开了她们的心门,解锁了她们的身体。 不两日,沙船进入湖广省境内的襄阳地界。再一日,到达双gou镇,白河与唐河在此汇聚,形成河面更加宽广的唐白河。 进入唐白河,明显感觉气温上升,空气中的湿度加大,两岸郁郁葱葱,稻田秧苗已经半尺高,整整齐齐随风轻摇,偶尔有牧童们在放牛,欢笑追逐,尽显童趣。 北方的生存危机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南方或清贫或悠闲或奢华或淫逸的生活,看不出一点末代皇朝的衰败迹象。 李翠薇基本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虽然还有些不习惯,但不会呕吐得昏天黑地浑身无力。 “湖广熟天下足。这里的人真幸福。”李翠薇坐在船头,微风从她身上拂过,吹起她的发鬓和裙裾,吹在她青春稚嫩又略显风情的脸蛋上。 她从未见过南方水乡的风土人情,进入眼帘的尽是宁静、悠闲、美好,不由感叹道:“能够吃饱穿暖,远离战乱,真好。” 朱顺明当然不会煞风景的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语。虽然再美好的风景下总掩藏着黑暗和罪恶;虽然再富裕的地方总有衣食难继的赤贫;虽然再悠闲的处所总会有人日夜奔波艰难求活。 “咱们以后会有大片的肥沃水田,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还有一大堆妻妾……”李翠薇笑着说道。感觉到朱顺明的宠爱,李翠薇已经敢于同他开玩笑。 或许也不算玩笑。 朱顺明这幅身体力大无比,恢复力惊人。 在船上不用辛劳赶路,朱顺明的床榻活动明显增加,李翠薇和如玉轮番上阵,两人联手都难以抵御,经常被杀得丢盔弃甲。 李翠薇已经动了替朱顺明纳妾的念头。 ……………… 唐白河在襄阳城东北二十里的地方注入汉江。 汉江往上就是湖广北面第一重镇、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襄阳。 襄阳城四面环水,南接襄渠,西北面是宽广的汉江。护城河几经修葺疏浚,河宽近百丈(不是吹牛B),深达三丈。 历史上,蒙元横行世界无一敌手之时,襄阳以一孤城抵御兵锋正盛的蒙元铁蹄几十年,蒙元数次在此铩羽而归。 可惜再好的城堡都是由内部先瓦解,再坚固的城池也抵不过人心向背。 十几年之后,坚固的襄阳城几番失陷,城头变幻大王旗,百姓藩王均遭殃。 崇祯十四年,八大王张献忠奇袭襄阳,活捉襄王朱翊铭,火烧襄王府,杀尽兵士衙差,卷走大量财物。 同年,平贼将军左良玉在襄阳索要军饷不得,纵兵行凶,杀得血流成河。 崇祯十六年,闯王李自成陷襄阳,在襄阳称“新顺王”,拉开了与大明分庭抗礼逐鹿中原之势。 “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以东南言之,则重在武昌;以湖广言之,则重在荆州……何言乎重在襄阳也?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以图西北者也。故曰重在襄阳也。” 朱顺明没有去往襄阳,而是顺流而下,经宜城、钟祥,在沙洋镇进入江汉运河。 江汉运河远没有京杭大运河的名气,但历史却更加悠久。 江汉运河的前身云梦通渠,开凿于春秋战国时期。当时的云梦通渠连通了荆州与沙洋,形成了大明江汉运河的雏形。 几经维修拓宽,江汉运河已经可以航行两千石以下的大船,成为湖广北部繁忙的水道。 船过长湖时,没见过大江大海的陕西众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等你们见过五六里宽的长江、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无边无尽的大海之后,就会知道自己眼界的渺小和狭窄。” 李翠薇崇拜的仰视着朱顺明;如玉觉得少爷无所不知理所当然;快速成长的李定国、刘文秀等人一脸向往,对未来充满希望。 汉江在荆州注入长江。 顺长江而下,从长沙府湘阴县进入洞庭湖。 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彻底将众人征服。难怪南方粮食产量高!北方要是有如此多的水源,水浇地的产量也不低呀。朱老爷子感叹最深。 农田是朱老爷子的灵魂支柱,或许也是大明汉人骨子里基因中的深刻印记。 没有了田地的朱老爷子大病一场后一直没有恢复往日的精气神。如今进入湖广境内,见到如此众多的良田、如此丰富的水源,朱老爷子的心又活了过来。 “真的有大量的田地?”这样的话语朱老爷子问了不下五遍。 “放心,田地有得是,”朱顺明解释道:“不过是荒地,需要开荒。” “荒地不怕,”朱老爷子信心十足:“想当年……” ……………… 沿着洞庭湖一路往西,进入长沙府益阳县。从益阳甘溪港逆流而上,进入资江。 资江下游水势平缓,江面开阔,行舟还算便利。 过了安化县,进入雪峰山脉,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河道变窄。朱顺明的沙船行进得异常艰难。 两岸悬崖高耸,只能见到狭窄的天空和盘旋的兀鹫,耳边尽是湍急的水声和令人心悸的啾鸣声。 好在朱顺明租来的船上船老大经验丰富,操帆掌舵娴熟而细心,一路行来有惊无险。 过了新化县,资江又变得平缓温顺。一路往西,进入宝庆府,终于接近朱顺明这次南迁的目的地。 继续逆流而上,行至双江口,改道赧水。沿赧水西进,过武冈州,进入城步县。 在城步县茅坪镇下船,大队人马走陆路,穿过城步县城,继续走上五天。六月初六,终于到达朱顺明此次南迁的目的地——长安营。 第14章玖安 - 朱明 - 二月嘲风 长安营是后世的地名。现在的长安营被山峰包围,深藏闺中,不为人知。 后世满清在此设立长安营,设置守备府,镇守西南几百里地,彻底平息了西南山民的叛乱。 而且由于大量官兵及家属的到来,南商北贾纷纷跟随而至,穷乡僻壤的长安营成为西南繁华的小镇。 好不容易爬上长安营的位置,朱顺明意气风发的对众人道:“这里近万亩的小平原,就是咱们日后生存发展的根基。” 朱顺明大手一挥,道:“希望天下能够长治久安。从今往后,这里就叫做玖安镇。” 玖安镇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海拔1300米的玖安镇,俯瞰四周。地势高峻之地,中间却是一个近万亩的高原平地。平地中溪流纵横,水源充沛。 玖安镇东边悬崖绝壁,西边林木参天,南有武川隘险阻,北有兰头坳雄关,易守难攻,确实是打基业的大好地方。 加上地处两省交界地,又是边民聚集的山区,朝廷势力薄弱,只要朱顺明不公然举起反旗,完全可以任由他施为。 面对荒郊野外,大伙的表情各不相同。 如玉快嘴快舌,毫不顾忌的说出心中的不满:“少爷,这里这么荒凉,是人住的地方吗?不知有野狼老虎没有?咱们还是去县城吧!” 家丁中有人面色难看,有如玉想法的人大把,只是不敢如此直接表达出来。 李翠薇无所谓。她从小锦衣玉食,后来跟随李自成四处流窜,吃过不少苦。现在嫁给朱顺明,正是新婚热恋中,喝水都是甜的。 朱老爷子十分兴奋。果然有大把的良田。 眼前的荒地虽然长满野草,但在朱老爷子眼中,地势平坦、水源充沛的荒野可是再好不过的良田呀! 不管大伙什么想法,最终还是听从朱顺明的安排,在荒郊野外扎营,准备长久居住。 朱顺明对玖安镇十分熟悉。 他复原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长安营乡派出所当所长。现在的玖安镇附近的山山水水他都清楚。 而且他更加看重的是一个后世没有被重视、但在大明却十分重要的地方——南山牧场。 ……………… 安稳下来,朱顺明开始清点家当、安排众人事宜。 变卖西乡的家业,购买粮食、衣物布匹、铁器、火药、大车等物质后,余银五千两。 交投名状时,朱顺明等人趁夜杀进县衙,搬空了县令等官吏的家当和县衙的存银,得银十余万两。 李自成将翠微许配给朱顺明,附带陪嫁了大量金银珠宝,总价值不下五十万两。 一路南下,人员开销、各种进城费、过路费、沿河钞关收税、船只租赁费用等,共花费白银一万多两。 总的算下来,朱顺明现有白银四十余万两,现金充沛。 物质方面,朱顺明有大车十六辆、驽马六匹、驴子骡子二十来头、耕牛五头,衣物粮食若干。 人员方面,朱顺明父子两人、朱老爷子妻妾三人、朱顺明两个女人、朱顺明的异母小妹朱琳儿、何老头夫妻二人和他两个儿子、十六个伺候丫头,内宅共二十八人。 家丁队伍半大小伙二十四人、原九队兵士九十八人,共一百二十二人。 另外提一句,九队士兵中,有二十几个伤残的士兵。 在韩城营地防守战中,九队士兵伤亡过半。面对伤兵,朱顺明尽全力救助,仍然有不少伤兵死去。余下伤兵朱顺明一个都没有落下,全都带着一起南下湖广。 对朱顺明的不放弃不抛弃,兵士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士气高涨,凝聚力大大加强。 这也是朱顺明在洛阳城下购买十几个丫头的目的。由女孩子来伺候伤兵,总比粗手粗脚的大男人来得细心耐心。 要在玖安镇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安全。 如玉担忧的野兽伤人不是没可能发生的。 朱顺明等人是从南面武川隘进入的玖安镇高地。 武川隘就是一个峡谷。峡谷两岸石壁高耸,中间溪水湍急,十分利于防守。 朱顺明将居住地选择在南面。 留下一个小队在武川隘防守放哨,其余人马都去建设临时居住地,李翠薇等人都没有闲着,被安排着负责饮食后勤。 一块五亩左右的平地,清理野草灌木,略微填平,作为临时居住地。 扎营先挖沟。 家丁们熟门熟路的开始挖壕沟,一面砍伐树木做寨墙。箭楼、瞭望塔也很快树立起来。 营地规划图也很快画了出来。中间是两亩左右的广场,南面是军营、校场、大堂,北面是居住区,东面是朱顺明策划中的工业中心,西面是粮食布匹精加工区域。 两纵两横四条道路将不大的营地分割成各有用途的九块。 居住地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当天晚上,大伙仍然支起帐篷,住在大车围成的小圈内。 寅时许,大车外围的牛马等牲畜似乎躁动不安,很快又归于平静。大家都有种终于到家的感觉,一个个睡得十分香甜。 待到天明,才发现出事了。 朱顺明铁青着脸,站在牲畜围栏前,对面是战战兢兢面色苍白的张槃。 张槃是从老九队脱颖而出的悍将。坚韧而敢于冒险、勇敢而锐气十足。当初韩城营地防守战中,他是跟随朱顺明狙击卫所兵的四人狙击手中的一人。 在新野修整时,朱顺明改组了老九队。按照大明军队惯例,设立了小队、总旗、百户、千户、卫指挥使、都指挥使等编制。 一个小队十个士兵,加正副队长,共十二人;三个小旗为一总旗,编制为四十人左右;三总旗为一百户,编制一百二十人;五百户为一千户,编制六百人;三千户为一卫指挥,编制两千人;都指挥没有固定编制,视情况而定。 在朱顺明的思维中,小队相当于现代军队的班,总旗相当于排,百户相当于连,千户相当于营,卫指挥相当于加强团。 卫指挥这个编制就应该有独立作战的能力。至于再往上的都指挥(相当于师)等编制,是集团作战需要了。 二十四个家丁和七十六个九队兵士(另有二十二人因伤退役)合编为一百户,朱顺明亲自担任百户长。 三个总旗,分别是李定国、刘文秀和张槃。 三个总旗各有侧重点。 李定国的总旗训练堂堂正正,锐意进取,是为正兵。 刘文秀的总旗拙厚沉稳,进退有据,可为防守。 张槃的总旗坚韧而锋锐,诡危而残忍,朱顺明打算将其训练成特种部队,成为带血的尖刀。 朱顺明另外还成立了一个直属小队——军情司,由年龄不大但冷酷冷静的家丁石磊担任司长。 军情司负有两重任务,对内负责军纪军情,对外负责敌方情报的收集整理。 这个刚满十四岁的冷面少年成为整个朱顺明系统最令人讨厌和害怕的人。 昨晚由张槃的第三旗负责巡逻守夜。 第三旗人数不满编。能够入选第三旗的士兵或多或少有些桀骜不驯或冷酷无情或冷血暴戾,大都是刺头。 “明哨、暗哨、游动哨,全都睡大觉。整个大队人马的安危,你们全然不顾。真以为到家了?安全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朱顺明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是不是还得给你找个女人,成家立业过安稳日子?” 围栏内一大摊血迹,两头牛被人宰杀,现场分割后留下一地狼藉,只余下两根牵牛绳。 张槃战战兢兢,面露羞愧。行程几千里,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大伙的确有些松懈。 如果敌人的目标不是牛而是人……张槃更是冷汗直冒。 朱顺明恢复了平静,冷冷道:“带着你的人,即刻找出盗牛之贼。我不希望还有行为叵测之人在周围窥伺。”寒意中带着血腥。 ……………… 顺着血迹,张槃一路向西追寻,线索竟是延伸到密林中。 没想到这么快就同山民发成冲突。 朱顺明有这个心理准备。 城步县所在的地区是汉人、苗人、瑶人、彝人杂居的山区。汉人生活在县城和附近乡村,其他人大都住在大山中。民族矛盾从来没有缓和过。 奢安之乱虽然平息,但它带来的余波远远没有停歇。汉人对少数民族的敌视、朝廷对山民的提防、吐司们的兔死狐悲、彝人苗人对汉人的愤恨…… 历史上,崇祯四年开始的沙普之乱,延绵十几年,直到张献忠的大西军入滇,才彻底平息。 后世满清在长安营设立军营和同知衙门,同样是为了震慑西南少数民族。 朱顺明到玖安镇安营扎寨,正是崇祯四年六月初,沙定洲马上就要在云南掀起大规模叛乱。 虽然云南距离城步县近三千里,但山民中蕴藏的对汉人、对朝廷的不满已经到了快要爆发出来的地步。就等导火索。 朱顺明刚好赶在风口浪尖上。 想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朱顺明狞笑着:“吃了我的,早晚要给我吐出来。” 要想长治久安,须行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第15章法治的种子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没有让张槃带人进入密林追敌。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进入丛林追踪从小生活在山区的山民,无异于送死。 张槃等人被关了几天禁闭,出来后一个个面色苍白、心有余悸。 原来小总旗李定国说的比打断腿更凶残的惩罚真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第三旗面子大失,令这些桀骜不驯的汉子大为光火,发誓要严惩偷牛贼。 朱顺明的临时居住地加紧施工,尤其是防御设施的建设更是一天一个样。 整个营地外松内紧,时刻提防未知敌人的偷袭。 朱老爷子在营地外紧邻营地的西边开垦了几亩荒地,带领妻妾家小干得热火朝天。有了土地,就有了根基。 朱顺明对张槃的第三旗进行了针对性的山地作战训练。 当年在热带丛林,没有作战经验的朱顺明吃了不少苦头,还好命大,没有埋骨他乡。 后来他系统的学习过丛林战术,可惜没有了发挥的机会。 ……………… 尼果隐藏在草丛中,只有头上的羽毛露在外面。拉里跟随在他旁边,跃跃欲试。 “哥,你看,有女子,有汉人女子,”拉里兴奋得叫起来:“听说汉人女子温柔如水,皮肤细腻得就像绸缎,哥,咱们一人弄一个回去。” 尼果兴奋得黑脸都有些泛红。汉人女子耶! 田地里,朱琳儿唱着陕西小调,欢快的摘着野花,蹦蹦跳跳尽显豆蔻青春。 李翠薇和如玉出现在新开垦的农田中,没干几下农活,累得香汗淋漓,不由得掀起衣襟扇风。 微风吹过,尼果和拉里仿佛闻到空气中的脂粉味,肾上腺素飙升,眼睛变得通红,全身僵硬,欲望膨胀。 ……………… “叮……零……” 铜铃声在夜晚特别清脆有穿透力。 正爬在寨墙上的尼果暗道不好。不待他做出反应,四周一下亮起无数火把,将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一群形似鬼魅的家伙穿着烂烂落落的衣服,操着乌黑无光却散发危险气息的刀枪箭矢,将两人团团围住。 尼果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打算拿出吹箭。 汉人都是软弱可欺的!量他们也不敢出手。敢出手的汉人都被汉人朝廷给镇压了。 尼果都不知道汉人朝廷是太友好还是太愚蠢。 可惜凡事总有例外。朱顺明就是个例外。 有什么样的头就有什么样的兵。朱顺明是怕事之人?他最怕别人不来搞事。 师出要有名。美国打伊拉克,也要说是“为了消灭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虽然地球人都知道是为了石油。 朱顺明同土著山民的冲突肯定不可避免。但他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心安理得的“说服”他们。 “嗖……嗖……” 弩箭在短距离内的威力不下于黑星。 两支弩箭射穿了尼果两只手,将他钉在寨墙上。 “啊……” “砰……” 尼果惨叫着,吹箭掉落地上,整个人挂在寨墙上,鲜血顺着手臂身子大腿往下滴。 拉里吓得蹲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磕磕碰碰说道:“我……我爹是土司大山……不……不要杀我……” 张槃憋了一肚子气,早就想要发泄。两个倒霉蛋送上门,他们自然不会客气。 一顿拳脚伺候后,两人被绑成粽子,押进营寨。尼果的伤口随便包扎一下,犹自渗着血水。 尼果脸色因失血而变得灰白,但比拉里硬气多了。 “我爹是三郎山彝人土司沙马大山。赶紧放了我们,不然我爹不会饶了你们,汉人朝廷也不会放过你们。”狼狈不堪的尼果恶狠狠的威胁道。 “看来教育得不够,”张槃阴笑着:“再好好同他讲讲道理,咱们玖安镇要以理服人。” 几个第三旗的悍兵狞笑着用拳头同尼果“讲道理”,拳拳到肉,道理讲得简单粗暴,深入人心。 拉里被深深的“说服”了。 “你看看,做客干嘛深夜前来?弄得大伙伤了和气。”张槃和气道。 拉里一五一十的将三郎山彝人土司山寨的情况、两人如何来到玖安镇的情形给讲了出来,欲盖弥彰的说两人见有汉人在此居住,前来做客拜访。 “牛肉好吃吗?”张槃不经意问道。 见汉人头领脸色缓和,拉里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舒缓开来。汉人果然不敢对彝人怎么样! “好吃,比山中野兽好吃多了,真香,细腻,没得腥味……”拉里还意犹未尽。 “果然是你们……”张槃狞笑着:“害得老子被关禁闭……” 周围的痞子兵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看着拉里,笑得那个邪…… “不……” 凄厉的惨叫在黑夜中传出老远。 ……………… “三郎山?” 三郎山在玖安镇的西面,距离玖安镇三十里,卧榻之侧。 三郎山彝人土司沙马大山手下有彝人两千余人,算是个比较大的山民部落。 三郎山土司的势力还包括更接近玖安镇的金桔山和米溪山,天气好的时候,在玖安镇的高处甚至能看到米溪山的山峰。 朱顺明脸色阴晴不定,听张槃汇报完情况,没有做出反应,而是要求张槃加紧训练。 张槃有些失望的离开。在他心中,年轻气盛的朱顺明必定会派兵剿灭卧榻之侧的敌人。没想到朱顺明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朱顺明确实沉得住气。 李翠薇和如玉能感受到朱顺明的年轻火力,其余人感觉的是朱顺明的沉稳大气。毕竟是几十岁的老妖怪。 玖安镇热火朝天的建设着。 居住地建设好后,朱顺明开始逐步往外推进。 第一个动作就是开荒。 一两百人的吃穿,每天的消耗是惊人的。 为此朱顺明安排士兵赶着大车往返城步县城大采购,成为一种例行训练。 大手笔的采购,大规模的宣传,让城步县城的商品价格上涨两成。让玖安镇的大名传播得沸沸扬扬。 开荒是大事。 除了正常的训练巡逻,其余人马全都加入到开荒大军中。 现在才六月中,只要开荒及时,还能种一季水稻。 另外一件大事就是对尼果和拉里的审判。 在其他人眼中多此一举的事情,朱顺明却看得很重。 审判大会在营地中心规划的广场上进行。大伙看戏一般,全都围拢过来,当是热闹热闹。 军纪司的小黑脸石磊担任法官,坐在高台中间。 右侧一排椅子,坐着七个人,朱老爷子、瘦高个王兴、瞎了一只眼的章方山、瘸腿的钟鸣、独臂的黄金武、家仆老何的儿子何长生、朱顺明的丫头如玉。 七人组成朱顺明口中的“陪审团”。陪审团的作用是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和现场辩论,确定被告有没有罪。 被告当然有罪了。都偷了牛,半夜爬墙欲行不轨,还能没罪?朱老板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在现场观看的还有朱顺明特意从城步县城请来市场调查的商家。 ……………… “带嫌犯……” 带着手铐脚镣的尼果和拉里被高大的警卫带上高台。刘文秀作为原告,出现在高台上。 刘文秀最先发言。 “尊敬的法官,尊敬的陪审团成员……” 我是“尊敬的陪审团成员”?陪审团成员表情不一,但大都觉得不可思议。 刘文秀可是朱顺明的左膀右臂,前途不可限量。他居然口称“尊敬”,顿时让陪审团成员庄重起来,而不是当成一场游戏。 “……四年六月十八寅时,被告沙马尼果、沙马拉里深夜爬越寨墙,被我第三旗兵士当场擒获。” “当时沙马尼果欲反抗,被我英勇的兵士当场制服。出于人道主义,我第三旗兵士替受伤的沙马尼果进行了包扎治疗。” “这里有证人刘二鹏。刘二鹏是当晚擒获俩嫌犯的当事人。” “传证人。”石磊面无表情道。 刘二鹏像个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将当晚的情形形容了一遍,让大伙如临其境。 “这是沙马尼果欲行反抗的凶器。呈上来。” 一个丫头捧着托盘,托盘中盛放着尼果的吹箭。 “这就是沙马尼果欲行凶的凶器,淬毒的吹箭。”刘文秀指着吹箭道:“山民用来打猎行凶的武器。相信不少人吃过这种东西的亏。” “我小姨子就是被这种东西给射中,昏迷不醒,让山民给糟蹋了。告到县衙,胡老爷居然不管……”台下一个商人忿忿不平的嚷道。 刘文秀继续侃侃而谈:“看来嫌疑人用这个凶器犯下的罪行一定不止这一桩。” “经审讯,嫌疑人交代,两人爬墙进入营寨的目的是打算奸污并掳走营寨中的女子。有嫌疑人的审讯笔录和嫌疑人签字为证。” 一个丫头端着笔录呈现到陪审团面前,让他们过目。 七人陪审团面面相觑。居然还让平民接触到案卷?自己真的很重要? 七人中只有朱老爷子和如玉识字。如玉龟缩在后排,脸色通红,心里恨不得将尼果两人碎尸万段,居然敢打姑奶奶的主意? 朱老爷子拿起审讯笔录,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 “横排?从左至右?乱弹琴。字好丑,行文尽是大白话。这是什么鬼东西?还别说,断句容易多了……” 庭审继续。 “经审讯,嫌疑人交代了另一件案子也是由他们做的。就是发生在六月初十晚上的盗牛案。” “俩嫌疑人交代,六月初十晚上,两人伙同另外四名嫌犯用吹箭毒晕两头耕牛,现场宰杀分割后拿回嫌犯家中食用。这有两嫌犯的审讯笔录,以及嫌犯用来宰杀分割耕牛的凶器。” 笔录和牛角弯刀呈现到公堂上。 “公诉人认为,俩嫌犯犯罪事实明显,犯罪证据充分,证言证词均表明犯罪事实确凿。”刘文秀义正言辞道:“恳请陪审团认真审核公诉人提交的证据,做出嫌犯有无犯罪的决定。” “沙马尼果,请上前发言。” 台下已经十分喧闹。在大明,宰杀耕牛是大罪,不仅朝廷会定罪,民间也会舆论谴责。 石磊依旧冷酷冷静,按既定程序让嫌犯发言辩护。 “你们这些软弱的汉人,”尼果依然硬气十足:“不错,牛是我宰的,早就被寨子里的人吃了。” “你,就是你,”尼果指着如玉道:“汉人女子,老子看中的就是你。乖乖的跟老子回山寨,不然我爹派兵,杀你们个鸡犬不留。” “汉人朝廷只会责怪你们挑起事端,安抚我们彝人。嘿嘿嘿……” 如玉羞得满脸通红,太难堪了。她抬头见到朱顺明正鼓励的看着她,不由得勇气倍增,恨恨的给了尼果一个白眼。 第16章余波 - 朱明 - 二月嘲风 “被告,注意你的言行。”石磊警告尼果:“藐视法庭,会在量刑时考虑的。” “哼,你们这个法庭管得到我们彝人?城步县城的县令老爷都不敢管。就凭你们?”尼果底气十足。不过看到身旁不怀好意的高大卫兵,尼果还是识趣的住嘴。 “宰杀耕牛和爬墙欲玷污掳掠妇人两件事你都是主谋,你可确认?” “大丈夫敢作敢当。没错,就是老子干的,你们能奈我何?把那个女子送给我,我就饶了你们伤害我的大罪。不然……”尼果嚣张依旧。 “传嫌犯沙马拉里。” 拉里老实多了。一五一十承认自己是协从犯事,对指认的罪行供认不讳。 “下面休庭半个时辰。”石磊道:“由陪审团做出俩被告是否有罪的裁决。” ……………… “真由咱们来定罪?”王兴有些不可思议。 王兴是朱顺明在西乡招兵时招募的第一个士兵,很幸运的活了下来。 身中两刀的王兴退役后干起了他的老本行——养马。没想到居然被选为陪审团成员,参与审判罪犯。这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的权利吗? 陪审团中因伤退役的士兵不少,都觉得不可思议,太玄幻了。 朱顺明给朱老爷子详细讲解了陪审团的作用,他多少有些明白。 “不是定罪,是判定有没有罪。然后由法官根据‘法律’裁决。” “咱们都是七品大老爷?”独眼龙章方山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表决吧。”朱老爷子道:“认定俩嫌犯有罪的举手。” 如玉第一个举手。她实在太恨这两个人了。居然想…… 其余人紧跟着高高举手。还用说,山民当然有罪,证据确凿,他们自己亲口认罪,还能判没罪? 第一次可以宣判别人的罪行,陪审团的成员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彻底与昨天道别。 台下亦是议论纷纷。真的由陪审团定罪?官老爷不能乾纲独断了?不能吃完原告吃被告了?要是全大明都能这样就好了。 ……………… “经陪审团商议,裁定俩被告有罪,偷窃宰杀耕牛罪**污妇女未遂罪罪名成立。下面我宣判……” 石磊站了起来,陪审团成员也都站了起来。 “《大明律》规定,偷杀耕牛者,杖七十,徙一年半;奸污妇人未遂者,杖一百,徙三千里。” “依据《玖安镇临时条例》,沙马尼果作为主犯,偷杀耕牛罪名成立,判入狱五年;奸污妇人未遂罪名成立,判入狱十五年。两罪并罚,判入狱二十年。” “沙马拉里,偷杀耕牛罪名成立,判入狱三年;奸污妇人未遂罪名成立,判入狱十年。两罪并罚,判入狱十三年。” “哼,你们很快就会乖乖的把我们放出来……”尼果趾高气扬的样子实在讨打。石头木棍雨点般朝他砸去。 拉里面如死灰,战战兢兢被士兵押解着回到临时监狱。 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牢狱生活和艰辛的劳动改造。 ……………… 玖安镇的审判大会在喧闹中落幕。有人觉得热闹,看戏一样;有人感觉自己受到尊重,干什么都浑身有劲,集体凝聚力增强;有人暗暗为玖安镇担忧,彝人不是好惹的。 这次审判大会声势浩大、公开举行,朱顺明深思熟虑过。 一是播下法治的种子,让法律成为指导人前进方向的明灯和规范人行为的约束。 二是调动玖安镇人员的积极性和自豪感,让他们真真切切把自己当成独立的一员,而不是什么势力或个人的附庸。也就是有着独立思维的自由民。 三是宣扬玖安镇的存在。朱顺明特意请城步县城的商家前来,就是要让他们看到玖安镇与其他势力的不同。玖安镇是讲理讲法的地方。 四是大张旗鼓的宣判沙马尼果和沙马拉里两人有罪,让商人将消息散播,就是为了钓三郎山的土司上钩。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与其前去剿灭敌人,不如修筑好工事,让敌人来攻打。以逸待劳和翻山越岭、嚣张跋扈和预谋已久,还没有开战,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朱顺明。 ……………… 新奇的玖安镇审判大会被商人们当成话头,很快传闻开来。在只有造人娱乐的大明,如此新奇有噱头的事情,自然人人感兴趣。 当然,每个人的关心和切入点不同。 商人们看到了玖安镇强大的商机。玖安镇现在人口是不多,但玖安镇人们衣食住行表现出来的消费能力不低。看他们老板行事的劲头和风格,加上玖安镇得天独厚的地利优势,繁华指日可待。 孙大头看到的是玖安镇的人口结构。玖安镇阳刚之气太盛。上百壮年男人,只有三五个成年女人,还都是老板娘。那些男人生理问如何解决?孙大头十分心动。一笔大生意呀! 孙大头开的是勾栏。这年头,勾栏生意也不好做。要是能将勾栏开到玖安镇,说不定生意会大有好转。玖安镇可比死气沉沉的城步县城有生机得多。 县令胡老爷暗自唾骂叫苦:“哪来的愣头青,为什么要去招惹山民?山民是好招惹的吗?完了完了……怎么想过几天安稳日子都不行……” 听说朱顺明手底有上百彪悍的家丁,他也不敢去找朱顺明的麻烦,只能烧香拜佛,祈求上天赐予和平。 有冤屈而不得伸报的人听闻玖安镇别出心裁的陪审团制度,不由的看到一丝希望。或许他们能给自己伸冤。 沙马大山得知自己两个儿子被汉人抓住,还公然宣判关进监牢,顿时气得跳脚。这是对彝人的公然挑衅。 “儿郎们,汉人又欺压咱们彝人了。”沙马大山大声道:“汉人们占据最好的良田,吃最好的食物,穿绫罗绸缎,睡最美的女人。为什么?凭什么?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抢回来……杀光汉人……”下面群情激奋。 “我的两个儿子,彝人的英雄,你们的兄弟,尼果和拉里,因为给大家吃了牛肉,被汉人给抓起来了。” “你们忘了两人的恩德了吗?你们忘了牛肉的美味了吗?你们还想吃美味的牛肉和白花花的大米吗?你们想艹如水的汉人女子吗?” “杀光汉人,救出英雄……杀光汉人,抢光美女……”彝人被鼓动得热血激愤。 汉人朝廷的绥靖政策并没有平息彝人心中不平等的感觉,反而让民族矛盾更加激化。 汉人与彝人发生矛盾冲突,朝廷一般会偏向彝人,压制汉人。汉人会忿忿不平而无可奈何,彝人认为理所当然而洋洋自得。。 长此以往,汉人会视彝人为另类,不愿意同他们交往。彝人觉得汉人仇视孤立自己,对汉人的富有更加愤恨。民族矛盾愈演愈烈。 奢安之乱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到崇祯四年,奢安之乱虽然平息,但民族矛盾并没有缓和,反倒更加尖锐。 不久后在云南发生的沙普之乱,就是民族矛盾继续激化的结果。 朱顺明在此时有意识的激化汉人和彝人的矛盾,有如点燃了导火索,本就激情澎湃的民族矛盾顿时爆炸开来。 激愤的彝人四处联络,各地苗人、瑶人纷纷响应。很快,山民就拉起了一千多人的青壮年队伍。 持着长矛弯刀,带着吹箭盘头,脸上画着七彩的装束,山民队伍兴高采烈的出征。 同软弱的汉人打仗,能打不赢吗?一个山民可以对付三个以上的汉人。 听说关押尼果和拉里的汉人队伍只有一百多人。自己一千多条汉子,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这些汉人软蛋。 “大山,战利品如何分配,咱们三个先说好,免得到时候伤了和气。”说话的是七星坡苗人山寨寨主麻布隆。 苗人在城步县一带是人数最多的山民。但苗人习惯居住于山中,对汉人的物质和土地并没有热切的需求,同汉人的矛盾也不是特别尖锐。 这次沙马大山联络山民共同攻打汉人,麻布隆是有些犹豫的。 汉人虽然软弱,但人数实在太多。汉人朝廷虽然压制汉人,但山民做得太过分时,汉人朝廷出手也是毫不犹豫,赶尽杀绝丝毫不比山民逊色。 奢崇明和安邦彦全家老小被屠戮一空,跟随他们起事的山民几乎被杀绝。汉人也是会杀人的。 但听闻此次出征的对象是一个只有一两百人的小势力,不是攻打汉人县城,而且这个汉人势力十分富有,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时,麻布隆心动了。 苗人十分喜好金银珠宝。哪家闺女出嫁没有几斤首饰,都不好意思出门。 “知道你们苗人喜欢金银。这样,缴获的金银全都归你,”沙马大山笑道:“盘头,汉人的食物器皿、牲畜全都归你。汉人的女人你们就不要争了,全都归我们彝人。” 盘头是瑶人头领盘虎,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这次为了山民的团结,派出了五十青壮应景。 沙马大山压根没有提及如果俘获汉人男子如何分配。麻布隆和盘虎也没有出声询问。在他们心中,汉人男子都是死人了。 第17章霹雳手段 - 朱明 - 二月嘲风 沙马大山没把朱顺明放在眼里,驱使上千山民大摇大摆前来攻打玖安镇,声势浩大,恨不得天下皆知。 汉人居然敢欺负到山民头上?今时不同往日,山民要翻身做主人了。云南阿迷州普老大派人传话,所有彝人共同起事,夺了汉人的天下。 我沙马大山先拿这些不开眼的汉人立威,让普老大看看湖广彝人的威风。 ……………… 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太祖的军事思想朱顺明认真学习并深刻领会过。 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在玖安镇防御天险的基础上,朱顺明又增加了很多巧妙的防御工事,确保能够让敌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报,敌人已经进入武川峡谷,一炷香后就能到达隘口。”斥候回报。 “全都进入了?不是先锋?”朱顺明问道。待得到肯定答复,朱顺明不由得笑了。没想到山民居然如此居大。难道汉人在他们眼中是绵羊? 如此险地,不派斥候,不派先锋探路,贸贸然全军压上,要多没有军事头脑的人才做得出来!看来高估这些山民了。 很快,山民出现在众人眼前。繁杂凌乱的山民队伍,武器装备混杂,衣着服饰鲜艳,士气高昂,兴高采烈,仿佛过节一般。 武川隘窄小狭长的道路将山民队伍拉得老长,前锋已经到达隘口,后军还在一里之外。 一个身材高大、赤着脚的山民跑在最前面。他十分兴奋,好像财富女人唾手可得一般。家里的黄脸婆再给脸色看,就让她滚蛋,汉人女子睡起来才带劲…… 正憧憬着以后的美好生活,一支弩箭从天而降,正中他胸口。他往前跑了几步,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再没有了以后。 紧跟其后的山民一怔,立刻大怒。居然敢反抗?每个山民都义愤填膺,居然不乖乖的让我们来砍头?反了天了。 山民狂叫着,一窝蜂往隘口冲去。 朱顺明在隘口修建了一座城门,城门呈“凹”字形,东面是高耸的山壁,西面是百丈悬崖。山民必须通过五丈宽的城门才能从南面进入玖安镇。 城门看上去很单薄,几块破板钉制而成,通过城门上的缺口,能看到城内慌张的人群。 山民没有攻城器械,但有着无比的勇气和与生俱来的攀爬能力。 汉人的攻击力度不大,只有零星的箭矢。城头上看不到几个人影,一面日月旗迎风飘扬。 城墙是就地取材、用山中的石块垒砌而成。三丈多高的城墙,有山民攀着墙面的棱角,徒手往上爬。 没有山民能够爬上城墙。每当山民快要接近城墙顶时,就会有一支弩箭射来。弩箭射得奇准无比,箭无虚发。就算没有射中要害,从三丈高的地方摔落,也很难不死。 当山民的三个头领赶到隘口时,发现战争呈现很奇怪的状态。 明面上山民占据了绝对上风,整个隘口就听到山民的喊杀声,城墙上满是奋勇攀爬的勇士。 汉人龟缩在城墙后面,几乎看不到人影,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但奇怪的是山民一个也没有爬上城墙。城墙下堆满了山民的尸体,鲜血沿着坡道往下流,慢慢汇聚成了血色小溪。 ……………… “悠着点,别把敌人吓跑了。”朱顺明压制着跃跃欲试的士兵,只准许有节制的反击。 上次韩城营地防守战,狙击手们大放异彩。军中兵士有意识的加强了弩箭狙击训练。 现在就是展现训练成果的时候。山民挂在城墙上,有如活靶子。 朱顺明修建的带墩台的城门,让整个城墙没有射击死角,敌人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攻,总要面对两个以上方向的攻击。 “该我了,该我了……”小李子所在的第二旗第二队在城墙上玩起了射击游戏。轮流射击,没射中的负责一个月的内务。 小李子是二十四家丁之一,调皮好动,成天嘻嘻哈哈,少有的乐天派。 老丁给小李子让出射击位,拍着他的头道:“你小子瞄准点,不然让你去扫茅厕。” “放心,绝对没问题。”小李子信心满满。他在以往的射击训练中成绩还是挺不错的。 小李子瞄准的是一个特别矫健的山民。山民矮矮墩墩,四肢强壮,在城墙上手脚并用,爬得很快。 “嗖……” 山民似乎感觉到危险,一个侧身,竟然躲过了小李子的箭矢。 “嗖……” 山民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支弩箭正中眉心,带走了他所有的意识。他就像一只笨重的羚羊,重重的摔了下去。。 大牛睥视了小李子一眼,学朱顺明的样朝手弩吹了口气。 “你……”小李子悻悻的收回目光。他可不敢招惹大牛。大牛疯起来连队长都敢打。更重要的是队长居然打不过大牛。 “大山,不对劲,儿郎们伤亡太大。”麻布隆担忧道:“情形太蹊跷,汉人是不是有诈?汉人都是奸商。”麻布隆心有戚戚焉。 “是呀,要不退兵吧?”盘虎本就对出兵攻打汉人不是很积极。汉人虽然好欺负,但人口实在太多。那么多汉人中出了几个不好惹的怎么办?当年的闵天王可是杀得胡人血流成河。 “胡说,”沙马大山呵斥道:“怎可轻言退兵?不要乱了军心。汉人都是软蛋,有什么好怕?几个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吹号,全军压上。” “呜……” 悠长有力的牛角号子吹响,山民打了鸡血般,奋勇向前,舍命冲锋。山民的勇敢和健硕表现得淋漓尽致。 终于有山民爬上墙头。 阿力郎十分幸运的爬上墙头,弯刀衔在嘴里,待他站定,正准备杀个痛快,环视一眼,顿时呆若木鸡。 “噹……” 嘴里的弯刀掉落到地上。 墙头上面还有近丈高的矮墙。矮墙下一排汉人兵士手持刀枪箭弩,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好像在看动物园的动物一样。 这哪是土司大人口中软弱可欺的汉人软蛋?这分明是武装到牙齿的凶兽。 这群凶兽摆开架势,设置了一个大口袋,正等着山民傻乎乎的往里钻。 “不……”阿力郎转身就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土司大人。这是个陷阱,汉人朝廷为山民设置的陷阱。汉人朝廷一定是得知了山民准备举义的消息,给山民挖了一个大坑……” “嗖……” 箭矢的速度快过阿力郎的速度。在他跳下的一瞬间,三支弩箭同时射中他的后背。 阿力郎如同破包袱从墙头抛落,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抛物线。带着对汉人狡诈的愤恨,带着贸然出征的悔意,带着对家人的思念,阿力郎陷入黑暗之中,成为民族矛盾、权力争斗、无尽欲望的牺牲品。 大半个时辰后,沙马大山终于感觉到不对劲。 山民不可谓不勇敢,汉人一直龟缩在城墙后不敢露头;战场上尽是山民的身影和喊杀声,汉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但为什么山民总攻不上城墙?为什么山民的尸体在城墙下堆得有三尺高?为什么山民的鲜血流成了小河? “不,不能再打了,”麻布隆痛苦的喊叫起来。他带来的苗人最勇敢,伤亡也最惨重。 看着矫健的苗人勇士娴熟的攀爬在城墙上,悲惨的中箭掉下墙头,麻布隆的心在滴血。 都是苗寨最勇敢强健的儿郎,都是最受多情的苗人姑娘青睐的勇士,就这样无谓的倒在这场莫名的战争中,就这样流光苗人的鲜血…… “退兵,立刻退兵,”麻布隆转身抓住沙马大山的衣领,恶狠狠的嚷道:“我的勇士都死光了,这就是你说的软蛋汉人?这就是你说的唾手可得?艹你娘……” “退兵,即刻退兵……”沙马大山慌张起来。带着满脑子得意欲望精虫而来,现在被打击得不知东南西北。 山民也知道害怕。看着陆续倒下的同胞,做着没有希望的进攻,望着遥不可及的墙头,山民士兵的士气不断低落。 听到收兵的鸣金声,山民们撒开腿丫子就往回跑。城墙上的勇士纵身而下,踩着同胞的尸体上,将后背留给敌人,潮水般退去。 ……………… 大牛连续五箭,射中五个山民的后背。望着超出射击范围的山民,大牛有些失望。老子还没过瘾呢! 整个第二旗的士兵都有些意犹未尽。山民撩拨良久,被朱顺明硬生生压制着,好不容易山民全军压上,第二旗士兵有点来劲了。结果裤子脱了,山民却退了。 “总旗大人,咱们开门追吧?!”老丁对刘文秀道。 刘文秀的第二旗在三个旗中人数最多,基本满编。刘文秀年纪不大,但沉稳大气,行事一丝不苟,防守滴水不漏。 “莫非你想尝试一下关禁闭的滋味?”刘文秀兴致挺好,少有的开起了玩笑。 真当山民是吃素的?第二旗借助地利和手中的强力弩箭,轻松挡住了山民的进攻。但不表示在野战中也能轻松面对数量众多的山民。 老丁“嘿嘿”笑着,不接腔。他这种老兵油子,自有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他当然知道不能出城追敌。敌人进攻受挫,但元气未伤,兵力依然是己方的数倍。贸贸然出击,胜负不定。即使惨胜也不是玖安镇能够接受得了的。 第18章魔鬼心肠 - 朱明 - 二月嘲风 沙马大山是那种志大才疏、心比天高之人。山民联军进攻受挫,伤亡两三百人,战斗力还在。但沙马大山已经失去了信心。 平日里汉人可不是这样的。只要山民一吓唬,汉人们就会服服帖帖,忍气吞声。这次怎么会不同呢?也许是垂死挣扎吧? “两位,接下来该如何办?”沙马大山没了主意,左右为难。打吧,不一定攻得下来;不打吧,如何应付应邀而来的两位头人?如何面对一无所获却伤亡不小的族人? 麻布隆和盘虎对视一眼,麻布隆道:“此处汉人明显有所准备,城墙高大,反击坚决,一时难以攻下。不如前去攻打城步县城?胡县令怕得要死,肯定不会抵抗。” 盘虎也附和出声。没有弄到战利品,他们也难以向自己的族人交代。 “要是县城也城门紧闭,坚决防守呢?”沙马大山犹豫道。 说到底,山民们的信心都是建立在平日里汉人软弱可欺的基础上。他们想着只要山民前去,汉人自然会跪地求饶。他们从来没有攻坚或激烈战斗的准备。 是啊,县城汉人更多。要是县城的汉人也像这里的汉人一样坚决抵抗,山民能讨得好处吗? 再说攻打一个小村落,汉人朝廷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应。要是攻打县城,汉人朝廷的反应如何可就不好判定了。 “不如围困。”盘虎道:“咱们人多,不如堵在这里。谅里面的汉人也不敢出来。” “对,围困。”麻布隆忙不迭道:“咱们进不去,也不让他们出来,饿死他们。” 沙马大山也不甘心就此放手。他点头同意了两人的围困战术。 三个头人都是平日在自己寨中作威作福,打打猎、欺负几个汉人还行,真正论到带兵打仗都没有概念,都当成围猎行动。 此次出征,三人都没有携带什么粮草,最多不超过三日的口粮。因此,围困朱顺明只能是个笑话,三人想当然的做法。 汉人不一定是最勇敢的民族,但一定是最隐忍的民族。汉人围城,围上几个月是常事,还有围困几十年的。 朱顺明费了这么大劲,布了一个局,就为了射杀几个山民?然后让他们围困几日知难而退?那就太简单了。 ……………… 山民大军从南面进攻玖安镇时,朱顺明已经派出张槃的第三旗从西面丛林离开了玖安镇。 西面丛林密布,又有悬崖,寻常人等不能轻易进出。 沙马尼果等人从西面丛林进入玖安镇,都没有携带大型器械,只带了随身的弯刀匕首。 但经过朱顺明丛林战训练过后的第三旗士兵显然不是寻常人。特地打制的飞爪等器械,让第三旗很快穿过丛林、悬崖,消失在茫茫大山中。 ……………… 三郎山,彝人大寨。月色朦胧中,寨中的彝人都睡得十分香甜。青壮年出征在外,寨中的妇孺老幼早早的睡去,寨中没了平日的活力和生气。 “布谷……布谷……” 勤奋的鸟儿天不亮就开始鸣叫。很快,其余方向都有鸟儿开始回应。真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隐约中,数十道黑影将寨子包围,鬼鬼祟祟,有若鬼影。 几声鸟叫过后,周围突然一下陷入沉寂,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停止跳动。 几点火星闪烁,接着火星像萤火虫一般飞起,又从半空掉落到大寨中。 “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冲天的火光四散开来,一下点燃大寨中的木质房屋。 清晨的微风拂过,让这些火焰更加兴奋,更加肆无忌惮的吞噬一切。 “怎么回事……” “走水了……” “阿娘……” “阿爷……” 彝人大寨一片混乱。风声、火苗吞噬一切的“噼啪”声、惊呼声、惨叫声、牲畜嘶鸣声……响成一片;浓烟、火光、惊慌的人群、慌不择路的牲畜、不停倒塌的房屋、惊飞的鸟雀、乱奔的蛇鼠……无不显示大火的凄美。 有幸运的彝人光着脚跑出大寨。他还没来得及庆幸,黑暗中一股劲风袭来,一支弩箭将他钉在地上。他终究没能逃出生天。 被黑暗中的魔鬼射杀的彝人很多,被大火吞噬的彝人不少,但更多的彝人是被浓烟熏死的。 扼住自己喉咙、舌头伸得老长的彝人痛苦的死去,仿佛在控诉这个罪恶的世界。 张槃目睹火光中奔走呼喊的小孩妇人,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享受男人、父亲带来的荣光和财物时,就要承受男人、父亲带来的灾难和仇恨。 大伙一直燃烧了四个时辰。巳时许,冲天的大火逐渐熄灭,只剩下残垣断壁中零星的火花和淡淡的烟尘。 烧焦的尸体遍布大寨,痛苦的冤魂环绕周围。烈日当空,但大寨上方却笼罩着一片乌云。 不多时,倾盆大雨呼啸而来,冲刷着人间的罪恶,仿佛老天在痛哭流泪。 ……………… 张槃的心丝毫不为所动。老天要真的有灵,为何会让他的家人全都凄惨的死去?老天要是真的有信,为何大地上那么多冤屈得不到伸张? 彝人去攻打汉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被报复回来的一天。战争一起,没有谁是无辜的。 “走……” 看着彝人三郎山大寨烧为灰烬,看不到一个活着的生灵,张槃带着他手下那些“鬼影”,转身离开,很快和丛林融为一体。 金桔山、米溪山彝人山寨很快被“鬼影”的恐怖所笼罩。 ……………… 山民联军围困玖安镇三天了。 三天中,山民不时派出人喊话,威胁、利诱、分化,企图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顺明给予的是远距离的狙杀。大伙玩游戏一般,下注的下注,坐庄的坐庄,射击的射击,热热闹闹。 “老板,试试手气?” 被玖安镇的狙击吓怕了,山民不敢靠近城墙,只得在箭枝射程之外弄各种花样。 山民也知道围城不能太沉闷,必须搞各种振奋军心之事。前两日喊话,被汉人远距离射杀好几人。这天,山民们想到《三国》中的桥段,开始弄些妇人的衣物羞辱城中的汉人。 朱顺明也有些手痒。他接过狙击弩,掂量掂量。 狙击弩是最新产品,在脚踏弩的基础上改装的。比脚踏弩小,但同样射程远,威力巨大。缺点是上弦有些费力而慢,重量有些重,不好携带和操作。 朱顺明抛出一片树叶,感受一下风力的大小和风向。又伸出大拇指,在目标前比划着测定大概距离。 接着他端起狙击弩,靠肩放好,眼睛靠近瞄准孔,屏息静气,等待时机。 周围的士兵都注视着朱顺明,看着他行云流水一般娴熟的狙击动作,感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被压制得若有若无的杀意,体会那种狙击手一旦进入状态,天地之间就只有目标和手中武器的那种忘我。 就算不懂狙击,也能感觉到那种信心满满的暴力美感。 目光中,远处的山民挥舞着一件红色的肚兜,兴奋的上蹿下跳,嘴里叫嚷着骂着,仿佛他只要诅咒几句,对面的汉人就会跪地求饶一样。 “噗……嗖……” 弩箭先击中他,然后再传来射击的破空声。山民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后退五六尺。弩箭穿透他的身体,将他钉在一棵大树上。 “好……” “老板威武……” “这也行……” 墙头一片叫好惊讶声。五百步的距离,人类看上去不会比一只兔子大。老板射得如此精准,太厉害了。 ……………… 沙马大山等人还没从被汉人远距离射杀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又收到一个晴天霹雳。 “米溪山完了……魔鬼……魔鬼杀光了米溪山的彝人……完了……全完了……”报信的人完全疯狂,语无伦次目无尊卑。 “什么?”大山惊得跳了起来,大喊道:“这是个诡计,汉人的诡计。汉人要对彝人动手。完了完了……”大山急得直搓手,语无伦次,完全慌了神。 “撤军,马上撤军……”沙马大山嚷道:“老麻、老盘,赶快撤军,汉人朝廷派大军前来了。” “撤,赶紧撤。”两人也慌了神,全然没了对汉人的那种心理优势。 汉人残忍起来,连自己人都杀,何况外人?真以为汉人从黄河流域一小块变成上万里地的庞大国家是充话费送的? 进攻时还有些章法,撤退时就完全乱了套。 听闻汉人朝廷大军围剿,米溪山已经被夷为平地,山民们个个慌了神。再一听到头人“撤退”的命令,一个个全都拔腿就跑,全然没了纪律和阵型。 ……………… “当玖安镇是旅馆,想来就来,先走就走?”朱顺明自言自语着,嘴角流露出残忍的微笑。 “李定国,看你的了。”朱顺明淡淡道:“刘文秀和张槃都交了一张好卷,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刘文秀率众防守,逼得山民无计可施,只得围城;张槃带队出击,看样子已经得手,山民开始狼狈撤退。 轮到第一旗出手,怎么也不能弱了第一旗的名头。 “老板放心,不会让你失望。”李定国成长得很快,从叛逆少年长成了坚毅果敢的青年。 第19章水淹三军 - 朱明 - 二月嘲风 城门大开,李定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紧跟其后的数十骑划着不太整齐的蹄声,装出浩大的声势,朝山民败军扑去。 “汉人杀出来了……” “快跑……” “中计了……” 朱顺明敢于出门追敌,让山民们更加惶恐。汉人居然有骑兵,汉人居然在这个穷山僻壤的地方藏了一支骑兵,他们是居心叵测的想要消灭山民呀。 汉人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骑兵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喊杀声令人心惊胆战。 快跑!每个山民的心中都是这个念头。只要跑过同伴,就有活命的机会。 山民们跑得真快。汉人的骑兵始终无法追上山民,只是紧紧的辍在他们后面。 跑过小山,跑过丘陵,进入河道,终于甩脱汉人骑兵了。 河道十分平缓,水流很小,刚没脚踝。前面很多山民淌水而行,让溪水变得格外浑浊。 “轰……” 前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隐隐见到火光,大地都在震动。 汉人在搞什么鬼? “轰……”身后也传来轰鸣声,地面细微颤抖。 很快,“哗哗”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山民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滔天的洪水夹杂着木头石块,呼啸而来。 来不及反应,洪水就吞噬了阻挡在它前面的一切。 “不……” ……………… 沙马大山等人走在队伍的前面,眼看着就要走出峡谷,突然四周一下寂静无声,原本喧嚣的鸟雀鸣虫全都噤声。 “轰……” 电闪雷鸣般,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巨大的火光、声响过后,漫天尘土,落石纷飞。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在人身上,立刻就是脑浆并裂、骨肉分离。 “不好,中埋伏了……” “冲,给我冲出去……” 尘嚣散尽,能看到河道已经被垮塌的山体堵得严严实实。但并没有见到伏兵。 难道是老天爷打雷? 正惊魂未定之际,身后隐隐也有打雷声。不久,身后的山民惊慌失措、没命的乱窜。轰鸣声由远及近。 “洪水……” 沙马大惊。“快,快往高处跑……” 洪水无视阻挡在它前面的一切,裹挟着木材尸体,浩浩荡荡汹涌而来。 洪水碰到山体倒塌形成的大坝,激起几米高的水花,打着漩涡,不断挣扎。 洪水终究被大坝制服,只得停止前进,水位不断往上涨。 小半个时辰后,水流逐渐稳定,形成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浑浊的湖水打着漩涡,水面上漂浮着大量尸体杂物,宣示着水火无情的真理。 “……我的儿郎……我的山寨……我的天下……”沙马大山两眼呆滞,口中喃喃自语,生无可恋。 “我来了……” “噗通……”沙马大山从高处一跃而下,在浑浊的洪水中几经沉浮,很快消失不见。 麻布隆和盘虎恨恨的看着大山跳下去,一点挽救的意思都没有。就是这该死的家伙,说汉人软弱可欺,说可以平分天下。结果呢…… 就让他去死吧! ……………… 十天后,堰塞湖的湖水被排出。武川峡谷中到处是浮肿的山民尸体。 李定国的第一旗带着口罩,四处收敛尸体。他们将尸体抬到干燥处,堆到柴火上,一把火烧掉。 没有山民存活下来,全军覆没。附近山头山民的青壮年男子被朱顺明一网打尽,再也没有同他敌对的实力和勇气。 消息传开,整个城步县城方圆一百里都被震动。 参与围攻朱顺明的山民中,青壮年全军覆没,彝人三个山寨被张槃的“鬼影”夷为平地,斩草除根。 苗人、瑶人山寨中幸存的山民吓得连夜远遁。这些汉人不是人,是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他们全然忘了,平日里山民是如何欺压汉人平民的;他们选择性的忘了,是他们主动攻击朱顺明的。 城步县城的商家有的庆幸,没有得罪玖安镇这头温柔的猛虎;有的惴惴不安,可没少在玖安镇的采购队身上赚钱,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胡县令听到这个消息,惊讶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鹅蛋。那些凶悍不讲理的山民全都被杀了?好几千人都被杀了?痛快! 胡县令痛饮三大杯,欢欢乐乐的与小妾分享这份快感去了。 消息甚至传到了宝庆府。 知府萧中屺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以讹传讹而已,当不得真。山民凶悍无理。无上万人围剿,岂能轻易得胜?况全歼乎?荒谬,无知。” ……………… 解决了山民问题的困扰,朱顺明开始了大张旗鼓的建设玖安镇。 建设离不开人、财、物。 朱顺明派出队伍,在城步县城大肆采购。粮食、食盐、布匹、铁器、牛马…… 同时大量招募人手。种地的、搞建设的、入伍当兵的、识字的……来者不拒。 朱顺明给出高薪,很快聚拢了大量各色人等。 朱顺明开出的工资是壮劳力月饷白银三两,有手艺或特长的、识字的人月饷更高。 当时湖广的大米价格就是三两银子一石。一石大米差不多两百斤,足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了。 朱顺明给予当兵的军饷同样是三两银子一个月,但军人衣食住行全包。 经过同山民的战争,玖安镇军队的强悍已经深入人心。很多被山民欺负过的汉人积极参军入伍。敢于对敌,敢于同异族战斗,玖安镇已经凝聚了汉人的人心。 在这之前,朱顺明已经给手下的兵丁开出五两银子以上的军饷。军人超强的购买力才惹得城步县城做勾栏生意的孙大头心动不已。 不到三个月,朱顺明招募了近千的士兵,三千多人的建设队伍,种地的农民都有好几百。 朱顺明大肆招人,把周围的大地主们给害惨了。 朱顺明招的人大都是附近的佃农。就算在鱼米之乡的湖广,佃农辛辛苦苦一年,天色好才能解决一家人基本生存问题,碰到天色不好的年头,卖儿卖女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朱顺明的高薪一开,原本给地主种田的佃农立刻转身投入朱顺明的怀抱。 朱顺明是什么人都收。 会种田,太好了,大把的好地需要开荒;有力气,去搞工程建设;好斗,去军队的熔炉里磨练一番;识字,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女人?会女红吗?会,收下,做衣服鞋子;不会?会养鸡养猪?收下,正好需要饲养大批家禽家畜。 朱顺明大肆挖墙脚,地主们还不敢出声叫嚷,毕竟玖安镇凶名在外。 上千的彪悍山民,全军覆没;三个山寨的男女老幼,鸡犬不留。如此凶悍残忍之人,很多人听到名字就害怕,小孩子听到朱魔王的名头都吓得不敢哭 更何况这些疯狂的家伙新招了上千的兵丁,这些新丁每天打着赤膊在野地里疯狂的训练。 平常明军一个月能训练个三五次就不错了,这伙人居然每天训练。顶着个太阳暴晒,大雨中狂奔,好几个人扛着上千斤的木头从山里出来…… 没两个月,昔日瘦弱的新兵练得黝黑健硕,曾经软弱的农家子弟居然变得像狼一样两眼冒凶光。太可怕了! 几千人聚集在一起,又有大把的银子,还有着强烈的购买欲望和能力,多好的商机。 第一个入住玖安镇的商家果然是孙大头。 孙大头早就看到了玖安镇巨大的商机。上百青壮年,没有女人,多好的机会。 朱顺明将山民的威胁铲除后,大张旗鼓召集人马,聚拢了更多有消费能力和欲望的男人。商机更加巨大了。 孙大头壮着胆子,带着手底几个粉头,悄悄在玖安镇开张。 生意不出意外的火爆。在玖安镇干一天,比在城步县城干一个月还挣钱。 不到两天,手底的粉头就造反了。 “老娘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姿色最好的那个粉头气愤道:“就算铁打的也给磨枯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粉头,孙大头就被巡逻队给逮住了。 惨了,孙大头吓得浑身直哆嗦,不知朱魔王要如何处置自己?不会是扒皮抽筋吧?听说朱魔王喜欢吃人心,会不会…… “欢迎你来玖安镇投资开店。” 什么?我没听错?孙大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欢迎我? “朱……朱大人,你……你说……欢迎我?” “是的,玖安镇欢迎任何一个遵守玖安镇律法的人前来,不管是常住还是务工,不管是投资还是旅游。”朱顺明很和蔼,压根没有传说中吃人心喝人血的凶残。 “就是说,我可以在玖安镇开……开勾栏?”孙大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只要玖安镇律法没有规定不能干的事情,都可以做。你的店子就是可以开设的行业。” “太好了,我这就去把城步县城的店关了,全都搬这来,太好了……”孙大头十分兴奋,发财了…… “孙老板,要遵守律法。”朱顺明提醒道:“玖安镇开任何店面,都要办理执照,依章纳税,严格执行行业标准。” 朱顺明拿出一本章程,递给孙大头看。 “你的店子必须办理‘营业执照’,确定营业范围。像你从事的行业,在玖安镇属于特种服务业,需要交纳五成的特种营业税。从业人员必须持上岗证方能上岗作业,还必须定期检查,身体健康才能继续从业。” 第20章商业大爆炸的雏形 - 朱明 - 二月嘲风 孙大头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对这些道道门清,朱魔王是在收保护费呀。 去掉五成收入,相比城步县城来说还是要多得多,毕竟这里的生意太好了,营业额一天顶县城一个月。 孙大头很会来事,不仅答应了朱顺明交税五成的要求,还额外送给朱顺明一成的干股。 有了朱魔王参股,在玖安镇还有谁敢捋孙大爷的虎须? 朱顺明收下了这一成股份,但没有白要,他出了一千两银子,将股份挂在家仆何老头的儿子何长生名下。 两人成为合伙人,关系自然变得亲密起来。 关于特种服务业,朱顺明太清楚明白了。从场所布置到人员培训,从员工技能到顾客心理,从ISO到三十六式,听得孙大头目瞪口呆,直呼神人也。 被朱顺明描绘的前景所吸引,孙大头决定扩大经营规模,在玖安镇建设一家超大规模、超级奢华的五星级娱乐场所。 名字两人都想好了,“莞笑楼”,娶“莞尔一笑”之意。到了莞笑楼,让你忘却烦恼,只管开怀大笑。 至于朱顺明是否在怀恋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 有了孙大头带头,不少看中商机的商家进驻玖安镇,让这片荒凉之地日渐热闹起来。 对这些商家,朱顺明是十分欢迎的。他只有一点要求,遵章纳税,守法经营。 ……………… “夫君,如今开销太大了。”李翠薇完全进入了朱夫人的状态,凡事以朱顺明为核心。 玖安镇大规模建设,花钱如流水,银子日渐减少,李翠薇有些焦急。 “现在财务状况如何?有何需要解决的问题?”朱顺明问道。 作为朱夫人,李翠薇很自然的挑起了财务的重任。原本读书识字、颇有几分才气的李翠薇经过朱顺明简短的财务知识培训,又熟悉了阿拉伯数字,如今做起财务账来精通无比、娴熟自如。 并且用这种现代复式记账法,很少有账房能够作假。 “不到半年,已经花了十几万两银子。目前还有不少项目正在建设,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金钱。”李翠薇担心道:“再这样下去,咱们手头的银子最多支持一年。到那时,如此多人,吃穿用度如何是好?” “才花十几万两?这花钱的速度也太慢了。” 朱顺明的话将李翠薇气个半死。合着她担心半天,正主还认为花钱速度太慢。 “随便你,”李翠薇没好气的给了他一个白眼:“到时候没饭吃,我的嫁妆你可不能拿去挥霍了。” 李翠薇带着娇嗔的白眼让朱顺明心里乱乱的。他一把搂过李翠薇,娴熟的动作起来。 “哎哎哎,别乱来,大白天的……不行……哎呀……” 半晌,李翠薇挣扎着爬起来,脸色绯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害羞。 “你就是个昏君。居然……白日……”她娇羞得说不出口。 朱顺明懒洋洋的,全盘接收李翠薇慵懒的风姿和打情骂俏的情调。 “说真的,你到底打算如何行事?上万人的衣食住行,可不是闹着玩的。”李翠薇正色道。 “没事,你当咱们手底那一千多士兵都是吃白饭的?”朱顺明语调中带着森森寒意。 “你可不要学咱爹,”李翠薇担忧道:“咱爹一路打一路跑一路抢,咱们可不同。咱们要在这立足,生根发芽,可不能坏了名声。” 真是女心向外。才嫁给朱顺明半年,就瞧不起她爹的所作所为。 “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动兵的。”朱顺明笑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也。” “倒是你管的那些工厂,加大马力生产,人不够就继续招,不能闲下来。” “我正要说这个,”李翠薇有些担心:“咱们生产那么多的衣物鞋袜,到底卖给谁?已经积压了一大批。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年纪轻轻一豆蔻少女,硬是被朱顺明给逼成了锱铢必较的守财奴。 ……………… 没想到经济倒逼发展来得如此之快,朱顺明有些措手不及。低估了这个时代人们的创造力和吃苦精神。 李翠薇和如玉名下有个翠玉制衣厂。制衣厂按照朱顺明的提点,半流水线作业,整个制衣过程分为设计、制图、裁剪、缝纫、慰烫、质检、包装等工序。 细分下,光缝纫就有九道工序。袖子、衣襟、肩衬、领子、口袋、扣子、总成……不同的工序有不同的人,大大简化了制衣的技术含量。只要会一点女红的人都能够胜任。 大明有女人不会女红吗?那她还嫁得出去? 每个人成天只缝纫一个部位,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加上制衣厂实行的计件工资,让工人的积极性暴涨。 李翠薇招了两百多妇人,每天成衣的产量达到四百多件。除开朱顺明军队的军装采购,其余成衣全都推向市场。 翠玉制衣厂的成衣质量、价格、款式都很有吸引力,一度在玖安镇形成抢购风潮。但玖安镇的市场太小,不到两个月,服装销售就陷入困境。 毕竟在这个时代,新衣服还是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穿得起的。 “内需不够呀……”朱顺明感叹道。 不仅仅成衣,其余商品的销售都遇到了瓶颈。 丰收农具厂的锄头、镰刀,潮阳五金厂的菜刀、钩针、缝衣针、铁钉,创安书社印制的《三字经》、《百家姓》等书籍,万里鞋厂的草鞋、布鞋、皮鞋……大都碰到了销售瓶颈。 这些工厂,都是朱顺明招商引资的成果。 对于前来玖安镇开店办厂的商人,朱顺明都大力欢迎。他还会投入真金白银、地皮、先进的管理经验、超前的眼光和技术金手指入股。 有了他的点拨,入驻玖安镇的工厂产能跨越式增长,商家挣得盆满钵满。 没想到,仅仅三个月,就遇到了销售瓶颈。 玖安镇的地盘太小,辐射的范围也不大,招商的商家实力也十分弱小,不能将商品销售到城步县城以外的地方。就连宝庆府、武冈州都不能进入,更别提长沙府、武昌府、江南了。 只有建筑业和第三产业蓬勃发展。 孙大头投入大本钱,在玖安镇西北建了一栋四层高的大楼,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精雕玉琢、极尽奢华。 又高价从长沙府请了几个过气花魁,按照大明ISO进行培训,极力做到“如帝王般享受”。 “莞笑楼”一开张,立刻宾客爆满。极大的需求和超强的消费能力,让“莞笑楼”日日车马不断,夜夜纸醉金迷,成为玖安镇一大风景。 不到半个月,莞笑楼的名头就传到宝庆府。有好事者慕名前来,事后大呼“原来还有这种享受,不虚此行,不虚此生……” 口碑相传,让莞笑楼的名气逐渐外扩。大量富商公子哥的到来,更是促进了服务业的蓬勃发展。 建筑业的发展更是野蛮粗暴。 朱顺明靠投资拉动经济。他大量挖沟、修路、建设房屋、军营、堤坝、水库,需要各种天文数字的建材。 青砖、木材、石材、红瓦、石灰、三合土……只要商人运来建材,就没有卖不掉、卖不上价钱的。 从城步县城到玖安镇,路上尽是络绎不绝的车马和行人。急切自信的神情,标示着经济的蓬勃发展,标志着一个全新的经济体正在兴起。 朱顺明对商人的宽容甚至纵容、对普通民众的高薪高福利、对经济的宽松和巨大投入,一度同大明现行的思维、生活方式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从来没有过如此宽松自由的经济环境。 朱顺明参与制定的《玖安镇临时条例商业规定》中,对商业的管制条例很少,只有区区几条。 比如必须报备、申请营业执照、遵守行业标准和行为等。压根没提准入制度、囤积居奇、代买倒卖之类的罪名。 最重要的一点,必须遵章纳税。入驻玖安镇的商家,朱顺明都要收取一成到五成不等的税收。就连翠玉制衣厂都不能幸免。 为了收税,朱顺明成立了税务局和以伤残退伍军人为骨干的税警大队。任何偷税漏税行为都要严惩。 这与大明其他地方对商人在政治、社会地位上的歧视、对税收的宽松甚至放任截然相反。 商人们一方面十分享受玖安镇宽松的商业居住氛围,一方面对玖安镇严酷的税收政策超级抵触。 在玖安镇,出行坐轿、穿戴绫罗绸缎不会违制,吃喝山珍海味、坐卧高楼大厦不会被道德谴责。 但是只要有偷税漏税,必定会罚得你肉痛心痛,痛哭忏悔。 为此,很多原本心动的商人被玖安镇严酷的税收政策吓到,一度观望而不敢进入。 很快,这些观望的商人就开始后悔。 玖安镇税收是严酷。但除了税收,再没有其他吃拿卡要。关键是玖安镇的生意实在太好。 近万人聚集在一个一穷二白的地方,口袋里又有银子,消费欲望十分强烈。 早期进入玖安镇的商家,不管是杂货铺还是粮油店、不管是饭馆还是茶楼、就算卖针线水粉的货郎,生意都超级火爆,每个人都挣得盆满钵满。那点税收算什么。 第21章商业倒推扩张 - 朱明 - 二月嘲风 李翠薇提到的库存积压问题,朱顺明十分重视。产能过剩,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压缩产能,自己减产。 这对朱顺明而言,是十分不可取的。压缩产能,相当于自废武功,进行自我阉割。 二是扩大市场。大明两三亿人口,一个月连一万件衣物都消耗不了? 但扩大市场不是那么容易的。地方保护主义哪里都盛行。就算美帝那么自由的国度,还经常反倾销。 任何扩大市场的行为,都是刀枪在前,商品在后。朱顺明就打算这么干。 ……………… “老板,翠玉制衣厂推销员刘二狗等人外出推销,在丝茅岭附近消失。”情报司石磊冷静的报告:“经侦查,能确定是被丝茅岭的苗人掳走,货物一同被劫。尚未弄清楚刘二狗等人是否存活。” “玖安镇要保护每一个玖安镇人。”朱顺明大声道:“军队是干什么的?军队是保护人民生命、财产不受侵害的。” “李定国。” “到。” “命令,明日巳时,第一千户所全体出发,目标丝茅岭,找回同胞刘二狗等人,追缉犯罪嫌疑人。” “是,坚决完成任务。”李定国大声应答道。 他急需军功来彰显第一千户所的荣耀和存在感。 朱顺明大肆扩张军队,招募了一千多人。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全都下到各基层军队。 玖安镇军队的编制也扩充了两级,升级到卫——玖安卫。朱顺明任玖安卫卫指挥使。 李定国水涨船高,跟着高升两级,成为第一千户。 但第一千户所的地位有些尴尬。 但凡第一的编制,一般都是军队中军功最显赫、战斗力最强悍的单位。 刘文秀的第二千户所,经历了玖安镇防守战,几十人顶住近千山民的进攻,显示了他们坚强的战斗毅力、出色的防守能力、娴熟的技战术水平,号称“磐石”。 张槃的第三千户所是赫赫有名的“鬼影”,凶名在外。提及玖安镇,必定不能忽略“鬼影”的存在。传闻久了,甚至有了“鬼影”是来自阎罗殿的勾魂使者的传言。 而李定国的第一千户所,除了当初在韩城有所表现外,一直没什么大的战绩。 玖安镇大战,更是成为笑柄。 除了骑着骡子驴子拴着树枝冒充大量骑兵外,剩下的工作就是收敛尸体。还得到了一个令李定国恨得牙痒痒的“尸官”外号。 ……………… 大军开拔,十分热闹。 第一千户所的兵丁排着整齐的队伍,踏着齐整的步伐,绕着玖安镇新修的广场环绕了一周。 朱顺明还发表了出征宣扬。 “玖安镇的同胞们,商人朋友们,工友们,感谢你们为玖安镇的繁荣做出的贡献。” “没有你们的参与、没有你们的汗水和付出,就不会有玖安镇的现在。你们都是玖安镇的功臣。” “前天,有玖安镇的推销员在推销途中被人掳走。经过侦查,已经确定嫌疑人。现在,玖安镇的军队就要前去解救咱们的同僚,惩罚作恶者。” “在这里,我郑重宣布,只要是玖安镇的合法居民,不管在哪里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玖安镇的军队都会保护你们的合法权益。” “好……” “太好了……” “我被岷王府强买了一车农具,能要回来吗……” “为了一个贱民,居然出动大军,实在是……荒唐……” 李定国满头黑线。看来又是政治作秀,没得玩了。第一千户所的名声啥时才能挽回? 大军开拔热热闹闹,行军同样慢慢吞吞。每日行军二十里,不到未时就安营扎寨。 大军身后还跟着很多商家,赶着大车,拉着各种货物,好像游玩一般。 如此大张旗鼓的军事行动,丝茅岭哪有不知之理? ……………… “汉人欺人太甚,”麻塘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将桌上的瓷盘震得跳了起来:“难道他们要对苗人赶尽杀绝?我这就召集族人,同他们拼了……” “回来,”阿姆面无表情道:“你想让苗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阿姆……”麻塘忿忿不平,十分痛苦气愤。 “汉人同苗人一样,不缺英雄。”阿姆十分平静:“汉人实在太多,隐忍、残忍。对自己人都能下的了手,何况异族人?” “历史上肆掠汉人的胡人,被整个灭族的还少?匈奴、鲜卑、羯、氐、楼兰、突厥、回鹘、柔然、沙陀、契丹……还能看到他们的踪影吗?” “强大如前朝的蒙元,如今龟缩于漠北。汉人对之赶尽杀绝,几次远征,俘虏了整个元朝的王公大臣公主后妃,这才摆手。” “苗人为何几千年来能与汉人共同生活在一片土地上?因为苗人没有触动汉人的根本利益。” “苗人生活在大山中,自给自足,不跟汉人争夺生存地域,对汉人朝廷俯首称臣,才得以延续至今。” “可你爹不信邪,见汉人式微,梦想走出大山,瓜分汉人的天下。真是被蛇女迷昏了头脑。结果如何?还不是白送了性命?” “如今,你又想重蹈你爹的覆辙?” “是谁蛊惑你强夺汉人的财物?是谁蛊惑你关押汉人的商人?你要做苗人的千古罪人吗?”阿姆声音越来越大,声色俱厉。 “阿姆……你……我……”麻塘被吓到了。 ……………… 一百里地,朱顺明大军走了五天。大队人马到达丝茅岭山脚下,开始安营扎寨,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 一连三天,朱顺明大肆建设营地,派出斥候满山打探,一幅扎大营打硬仗的架势。 山上苗人大寨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主和派和主战派斗得不可开交。 以麻塘为首的青壮派坚决要求死战到底,让汉人见识苗人的坚强不屈;以平长老为首的老人主张谈判乞降,俯首称臣无所谓,反正都是生活在汉人的统治之下。 阿姆冷眼旁观,不言不语,不做表态。妖艳的蛇女玩着她的毒蛇,两面附和,媚态尽显,左右逢源。 “报,汉人射入一封信。” 平长老接过信,大声念出来。 “我镇商人刘二狗等五人前往贵处经商,被汝寨中人强行扣留,货物亦遭没收。” “对汝寨无视大明法律法规行事,我等十分不满。为和平解决争端,望汝寨派出德高望重之人,入我营谈判解决事宜。” “一日之后未见汝寨代表,视为顽抗到底,我大军随即出动。刀兵之下,鸡犬不留。望好自为之。” “勿谓言之不预。玖安镇,朱顺明。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平长老读完信,高兴道:“谈判,汉人说谈判,只要惩戒坏事之人,汉人就会退兵。我就说不要惹汉人,不要惹汉人……” 青壮派见汉人也没有要赶尽杀绝之意,抵抗的决心也没那么坚决。是战是降,谈判后再说。 ……………… 苗寨派出平长老前去谈判。 朱顺明在丝茅岭下建设的营寨还在施工,虽然只是个雏形,但看得出规模很大。 “汉人修建如此大的营地有何用?”平长老有些纳闷。 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 朱顺明态度和蔼,让平长老的担忧去掉不少。 原本就是自己理亏,强行夺取别人的东西,还关押汉人的商人。 要是放在以前,汉人的东西抢了也就抢了,还能还回去不成?汉人挨了打,还能打回来不成?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朱魔王,像个疯狗一样,咬着山民不放(貌似是山民首先侵犯朱魔王)。 为了一个低贱的商人,居然出动大军,不惜破坏两族人民的友谊,太不可思议了。 朱顺明要求立刻释放被关押的商人,平长老点头答应。 朱顺明要求给予被关押的商人每人五十两银子的补偿,平长老也点头答应。 朱顺明要求归还被扣押的商品,平长老面露难色。 “朱老板,你们的衣服已经被我们族人分了,就算收回上来也已经是旧衣服。不如我们出钱,算买下来如何?” “好啊,没问题。”朱顺明一口答应:“你们应该还需要衣物,不如再卖一些给你们,保证物美价廉。棉袄、布鞋、针线、胭脂水粉之类的,你们也需要吧?锄头、镰刀、瓷器、粮食、食盐……都可以卖给你们。” 平长老愕然。如此正式的谈判,怎么搞得跟集市买菜一样?想来不伤大雅,平长老也点头答应。 谈判顺利,两人都很开心。这个汉人还是讲理的。平长老这样想。 “平长老,这次冲突,表面看是偶发事件,细细想来,其实是必然事件。” “朱老板何出此言?” 朱顺明继续忽悠。“你们为何会抢夺我商人的商品?……” “还不是看你们汉人不顺眼。”平长老暗想道。 “因为你们没有。汉人的衣物、鞋袜、农具、针线、瓷器、食盐、粮食、胭脂水粉……这些你们苗人都没有。” “但你们有其他好东西呀。你们的药材、首饰、兽皮、弯刀……都是能卖上好价钱。” “为了平息双方的矛盾,解决以后的争端,我决定在你们寨子里修建一个集市,方便大家将各自的好东西拿出来交易,互通有无。如何?” “好呀!什么,在寨子里修建?不行,绝对不行。”平长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不停摇摆,极力否决这个提议。 朱顺明脸一黑,呵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尔等苗寨难道不是大明的天下?我大明人想要在大明的土地上修建一个集市,为何不行?” “莫非苗人想要造反?”朱顺明声色俱厉道。 第22章丝茅岭集市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一发怒,官威、硝烟味、霸气齐发,吓得平长老一屁股跌落地上,战战兢兢脸色惨白。 朱顺明的话好像在理。是呀,我大明人在大明的土地上为何不能修建集市? 平长老没有去细细思量这话的逻辑错在哪里,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咬着牙坚持不松口。 “看来你是坚决不同意了?”朱顺明问道。 平长老坚持自己的底线。 “那就算了。”朱顺明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就这么算了?”平长老大为惊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汉人虽然凶,还是挺好说话的。 “既然不能在苗人大寨中修建,我在山脚下修建一个集市,你们可不能来干涉。” “当然,那当然。”平长老忙不迭道。 “你们不能阻止汉人前来交易,也不能阻止你们苗人以及其他山民前来交易。” “行,行。” 平长老还没有见识过商品、文化的入侵,自然不知道这种软入侵如同软刀子杀人,会潜移默化的从方方面面影响到山民的思想、行为、三观。 “为了保证交易的顺利进行,我必须在集市驻扎一部分兵丁。集市中必须遵守我玖安镇的律法。” ……………… “谈好了?就这么简单?太小题大做了吧?”阿姆都有些不敢相信。 兴兵而来,未曾一战,就提这点要求?历史上但凡城下之盟,哪个不是丧权辱国? “平长老,你可觉得有何不妥?”阿姆算是见多识广,也把握不住朱顺明的这份心思。 “或许是年轻气盛。”平长老小心道:“看那朱魔王年纪不大,弱冠而已,一时气愤也有可能。” 年轻气盛而手握重兵,只会杀人放火不计后果,哪会如此老谋深算。这个理由连平长老自己都不能说服。 “算了,”阿姆意兴阑珊道:“能不动刀兵就是大幸。” 接着她狠狠道:“朱魔王年轻,必定喜欢美人,把蛇女姐妹送给他。让这对妖精去祸害朱魔王。” 说到蛇女,阿姆恨得牙痒痒。就是这个女人,将麻布隆迷得五迷三道,头脑发热前去攻打汉人,无端端葬送苗人几百青壮汉子,让苗人元气大伤。 ……………… 苗人生怕朱顺明反悔,第二天一大早就释放了刘二狗五人,赔偿了五百两银子,并附上赠品——蛇女姐妹。 “就是这个女子,蛊惑苗人与大人为敌。现在任凭大人处置。” 阿姆亲自前来,与朱顺明签署双方和平共处、互通商业的协议。 朱顺明对协议并不看重,只是简单的罗列了几条,不是很严谨,格式也稀里糊涂。 签订协议就是用来打破的。一旦协议双方形势逆转,谁还会遵守协议? 现代西方社会自诩是个契约社会,但国际形势变化的时候,谁还会遵照协约?德国撕毁协约,向苏联用兵;美国撕毁协约,退出巴黎协定。协议只是用来达到某种目的的遮羞布。 朱顺明很好说话。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不阻挡他的道路,他其实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毕竟是几十岁的老妖怪。 阿姆附上的赠品被五花大绑着,十分惹眼。这就是被推出的替罪羊? 就算被绑着,蛇女依旧烟视媚行,娇笑连连,玲珑凹凸的身材更显韵味。没人能看到她眼底的冰冷、愤恨和绝望。 蛇女的妹妹莲蓉却清纯得就像雪莲花。脸色平静,看不到一丝愤怒或忧愁,略微带点绿色的眼眸直视前方,单纯、空明、不见一丝杂质。 协议一签订,互市马上开始。 跟随在朱顺明大军身后的商人们将货物摆放在宽阔的军营中,等待苗人的挑选。 原来朱顺明修建超大的军营,目的就是要把它当成互市的集市。 他早就知道苗人不会允许汉人进入他们的寨子开设集市。朱顺明以进为退,逼得苗人同意在山脚下开设这个集市,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第一天来的苗人不多。一进入集市,苗人们立刻被琳琅满目的汉人商品所吸引。 大都数苗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苗寨,从没进过县城,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或实用或新奇或美观或奢华的商品。 价钱还是如此之低,大部分苗人都消费得起。 苗人喜欢银子,尤其是女人,每人都有大量银饰品。不像汉人,银子以钱、两论,苗人女子的银子是以斤论的。 第二天,大量苗人蜂拥而来。玖安镇商人又喜又忧。喜的是没想到苗人的购买欲望和购买能力如此强劲,忧的是携带是商品太少,恐怕不够卖。 好在丝茅岭离玖安镇只有一百里地,加急三天就能走个来回。每个商家都派人回去催货。 朱顺明派出军队,客串了一把镖行,赚几个小钱,顺便拉练军队。 李定国已经麻木了,好像自己就是打杂的命。什么时候才能好好打上一仗? 丝茅岭集市生意火爆。没几日,得到消息的附近山民纷纷前来抢购,被压抑很久的购买欲望得到宣泄的机会。 不仅买商品,山民们还将自己的东西卖给汉人商人。兽皮、药材、飞禽走兽、玉石、原石、弯刀……都是汉人中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经过接触,大家发现,汉人和山民也不是不能和平相处。汉人不是个个都是奸商,山民也不是人人都不讲理。 甚至有多情的苗女看中了汉家货郎。 对此朱顺明十分乐见其成。文化和思维的入侵,婚姻是个最好的载体。 目的达成,留下一个百户维持丝茅岭集市的秩序,大军班师回营。 ……………… 不伤一人,成功达到目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朱顺明的这次行动可以说大获成功。 但李翠薇十分不高兴。 翠玉制衣厂过冬的棉袄大卖,还接到不少山民特有的服装订单,但她丝毫没有觉得开心。 朱顺明居然带回来两个苗人女子。苗人女子是好触碰的吗?听说苗人女子成天玩毒物,厉害的还会下蛊。被人下蛊可就完了,言行举止都被人控制,就是一个活死人。 看那蛇女,那股风骚劲,隔上几里地都能闻到,就像一条美女蛇。她那妹妹,就是典型的圣母婊(这个词是朱顺明告诉她的)。 要是汉家女子,李翠薇会很大方的纳进家门,但是苗人……会同汉人一条心吗? 丝茅岭集市的开通,极大的促进了玖安镇商家的积极性。工厂日夜赶工、车马行不停的运输、原材料源源不断的从县城运来……忙碌兴奋的人群,昭示着充实富裕的生活正在慢慢接近。 蛇女和莲蓉换了汉人装饰。 回到玖安镇,朱顺明将两人丢到后院,交代几个丫头给她俩洗漱更衣。 很快就收到丫头被毒蛇咬伤的消息。 被毒蛇咬伤的丫头面色金黄,虎口乌黑肿胀,气息奄奄。 “给她疗伤。”朱顺明黑着脸,冷冰冰道。 蛇女娇笑着,挑逗的看着他:“我要是不呢?你会打人家吗?打哪里?你可要轻点,人家会疼的……” 朱顺明二话没说,抓着她的头发,不理会她的痛呼,将她拎起来,丢到旁边的鱼池中,按着她的脑袋,将她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水中。 朱顺明狞笑着:“看来你脑子不清醒,得给你洗洗脑子……” “把那丫头也丢下去。”朱顺明指着莲蓉道。 士兵毫不怜香惜玉的把楚楚可怜的莲蓉一把丢到鱼池中。 “不……咕隆……”蛇女挣扎着探出头,惊呼不要,很快又被朱顺明按到水底。 不多时,从蛇女身上浮起不少毒虫,蜘蛛、蜈蚣、蝎子、还有一条碧玉般手指粗的小蛇。 朱顺明抽出佩刀,将水中的毒物一刀两断。 原本不停挣扎的蛇女顿时浑身一震,随即软绵绵的漂浮在水中,不再动弹。 莲蓉被扔进水池,仍是处变不惊的模样,任凭池水淹没她,不挣扎不喊叫,恬淡而无所牵挂。 两女被捞出时,都是奄奄一息,了无生气。 朱顺明用刀割开被蛇咬的丫头的虎口,放出黑色血液,又捞起半截青蛇,挤出青蛇体内残存的精血,滴在伤口上。 看着朱顺明娴熟的动作,蛇女露出惊讶。汉人怎么会知道黑苗的秘密? 朱顺明瞟了一眼地上的蛇女,不屑道:“不要以为黑苗养毒有什么了不起。没有青蛇精血,弄你的心头血效果更好。” “黑苗养毒,害人害己。你好自为之。再不识好歹,玖安镇可是有好几千青壮。把你卖到莞笑楼,相信他们会很乐意尝试一下多情的苗女。” “你……”蛇女苍白的脸色露出愤恨的红润。 朱顺明靠近蛇女耳边,轻声道:“你的玉女蛊只能对付一个男人,要破很容易,你要不要试试?” 蛇女十分震惊。这个汉人怎么知道如此多的黑苗的秘密?就连自己的妹妹都不知道这些。 ……………… 听闻朱顺明把那个妖艳的蛇女丢到冰冷的水池中,李翠薇和如玉十分开心。两人共同抚慰了朱顺明出征在外久旷的身心。 身竭力嘶过后,李翠薇开始认真考虑纳妾之事。光凭自己和如玉两人,实在难以服侍强盛彪悍的夫君。先弄几个通房丫头也好 第23章顺风镖局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临近年底,各种生意更加火爆。民族传统,到了年底,一定要买上几样平日里舍不得买的东西,或者是肉食、或者是新衣物、或者是胭脂水粉。就连杨白劳都要给喜儿扯上几尺红头绳。 玖安镇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飞速发展,人口越来越多,房子、道路日新月异,商铺一家接一家的开张,工厂通宵达旦的生产,人们辛苦但干劲十足。 整个玖安镇读书人不多,只有些识字的掌柜之类的务实之人,因此受传统桎梏影响不深。加上当家人朱顺明这个bug一直按照自己的思维想法来规划玖安镇的基建、人文、上层建筑、经济结构等,因此整个玖安镇迥异于大明其他地方,呈现出一股青春活力。 商人、伙计、工人、农民……一个个抬头挺胸,充实而信心满满的过着每一天。就连以往被人看不起的性从业者都能抬起头来。 她们需要从业资格证才能干这行,还需要定期检查。在朱顺明的想法中,这个规定有些强人所难,可能很多从业者会抵触。 实际情况大出朱顺明的意外。从业者们积极主动前去办理从业资格证,检查得比规定日期还要频繁。 有了从业资格证,从业者们就是被社会承认的一员,有了她们梦寐以求的社会地位。虽然这个地位在世俗的眼里有些低贱,但至少官方承认了她们的地位,看到了她们对社会的付出和贡献。 玖安镇日渐繁华,朱顺明却看到了发展的瓶颈——交通。 道路不畅是一方面。 大明朝的道路,只有官道还算平坦。在玖安镇这种小地方,有条羊肠小道就不错了,不要奢谈什么三合土硬路、石板街道。 运输工具运输能力不够。马车、牛车不多,大部分货物运输靠挑夫人力挑运。虽然提供了工作岗位,但效率实在太低。 三是安全。别看湖广好像没有大的流寇反贼,但大明的天下哪里没有强人?随便冒出一伙强人,劫持杀害几个挑夫,立刻弄得人心惶惶。 朱顺明决定抽调人马,成立镖局——顺风镖局。这是个军方机构,但对外营业,提供车辆运输、安保、快递等业务。 在朱顺明的构想中,顺风镖局是玖安镇对外的触角,是经济扩张的排头兵,是政治影响的先锋,是情报搜集的重要来源。因此朱顺明对这件事情十分重视。 顺风镖局由刘文秀的第二千户所和石磊的军情司共同抽调人员组成。 第二千户所抽调百户周舟为顺风镖局的局长。 周舟上任伊始,整合人力物力,前往城步县城以东的茅坪镇设立衙门。 没错,就是茅坪,朱顺明大队人马从赧水下船的那个码头。 随着玖安镇的蓬勃发展,货物进出量日渐加大,水运码头茅坪镇也日渐繁华。 尤其是从宝庆府运来的棉布、棉花、瓷器、食盐、建材等物资,更是在茅坪镇集结,人挑车运前往玖安镇。 路上商人川流不息,大量财富不断流转,眼红的人自然大把。横一根木杆收费的、蒙面抢劫的、公然收保护费的……人人都看上了这块肥肉。 有不少商人告到玖安镇衙门,朱顺明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一个带有执法性质、物流性质、情报搜集性质、军事性质的怪胎——顺风镖局,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了。 周舟二十来岁,流浪好几年,都不知道自己祖籍是哪。能够在陕西这片地面上流浪几年,还活蹦乱跳身体健康,还能够在西乡通过朱顺明的征兵测试,可见他自有生存之道。 周舟对朱顺明感恩戴德。自从加入了朱顺明的队伍,他终于可以吃饱穿暖,终于可以放心的安睡,而不用担心睡着了会不知不觉成为别人的果腹之物。 周舟的保命之道入了朱顺明的眼。朱顺明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不同。他并不认为只有勇敢无畏的战士才是好战士,会动脑筋能保命的战士同样是好儿郎。 刘文秀不喜欢有点圆滑的周舟,一度想将周舟踢出他的队伍。但周舟在每一场战斗中都存活了下来,而且屡有战功。 累积军功,加上朱顺明扩军,周舟居然升到了百户的职位。一个被直接上司厌恶的家伙,居然不得不升他的职,可见他实在有独特的能力。 当然,这也跟刘文秀的正直、坚持原则有直接的关系。 新官上任三把火。周舟的第一把火烧向群众最关心也最深恶痛绝的马路三乱。 ……………… “前方一里处是城步钞关,请减速慢行。”几个大牌子树立在马路两侧,十分显眼。 距离城步县城两三里处,一根长竹竿横卧在马路中间,路上停了有七八辆大车,十几个挑着担子的挑夫。路旁一间茅草房,一堆人围着,吵吵闹闹不可开交。 “再不交钱,尔等货物全部充公,人全都抓进大牢,让我姐夫打烂尔等屁股,充军发配到岭南。”田宝儿叫嚣道。 商人十分不忿。后头有人嘟囔道:“什么姐夫,不就是有两个姐姐给**鸡(胡县令)通房。现在是朱魔王的天下,小心朱魔王拿尔等黑心下酒……” 玖安镇待久了,商人自然有了底气,再不像以前那样好欺压。就连挑夫遇到不平事,都敢据理力争。 田宝儿也曾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刁民怎么越来越多了呢? “造反了?啊?不想活了?啊?邱狗子、赖利头,让你们来看戏的呀?” 两人忙抽出生锈带缺口的弯刀,面相凶狠的吓唬道:“知道老子是谁不?说出来不怕吓了你们,朱魔王见了老子都得喊一声兄弟。你们这些刁民,不想活了?” “真的吗?”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 “当然是真的,朱魔王还向我说过‘谢谢’……呃……军爷……军爷,在说笑,说笑……” 周舟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顺风镖局的人将众人团团围住,兵戈相向,一片肃杀。 “你们私设关卡,强行收取通行费、调戏侮辱妇女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负隅顽抗,就地正法。带走。” 田宝儿等人吓得腿都发软,哪敢顽抗?朱魔王的军队,杀人不眨眼,敢反抗,活不耐烦了。 “我姐夫是胡县令,我姐夫是胡县令……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不要挖我的心……”田宝儿吓得瘫软在地。 看来朱魔王喜欢吃人心喝人血的传闻已经深入人心。毕竟屠灭三个山寨的举动太让人震惊。 周舟扬声对众商人挑夫道:“玖安镇顺风镖局成立了,专门为大伙解决运输、送信、安保等问题,还负责咱们这一片的安全问题。诸位有运输、安保问题的可以前去茅坪镇顺风镖局总部办理。有冤屈需要伸诉的同样可以去告状。” “好……” “太好了,快帮我把瓷器运去丝茅岭……” “青天啊……三丫,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冤仇有报了……” ……………… 吴成业原本是个私盐贩子。他从武冈州大私盐贩子处购进私盐,到城步县城周围贩卖,有时也卖给附近的山民。 贩卖私盐是杀头的买卖。虽然城步县城山高皇帝远,但总在大明朝廷的治理之下。朝廷偶尔想起治理私盐,或者衙内二代之类的太子爷们缺钱,总是吴成业这样的小私盐贩子吃亏。轻则罚银挨板子,重则杀头株连九族。 除了官府,山贼强人也是私盐贩子的威胁。 私盐贩子行事鬼祟,一般在晚上或偏僻的地方交易。山贼强人杀人越货,一点都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吴成业年近三十,成家立业,有妻有子,早就不想过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但总找不到合适的营生。 这年头,活着都是奢望,何况还要活得轻松简单富裕? 朱顺明在玖安镇安家,大肆采购物质,其中就有吴成业的私盐。朱顺明可不管私盐官盐,只要质量可靠,当然是价格越低越好。 官盐每斤要银子三钱,私盐才六十文,五倍的差价。朱顺明当然选择私盐。 吴成业的私盐买卖迎来了春天。以前他不仅需要进货,主要精力都放在危险的散货上。现在危险的事情让朱顺明给干了,他的风险大大减少,利润却大增。 最重要的,朱顺明邀请他在玖安镇开盐铺,光明正大的贩卖私盐。他再也不是盐老鼠,而是有社会地位、被玖安镇官府和民众承认的吴老板。他的老婆孩子终于可有抬起头说话走路。 男人有钱就变坏。有了钱,有了社会地位,吴成业半年纳了三个妾,似乎要将以前受的气通过纳妾的方式发泄出来。 纳妾、买房、开铺子……吴成业的开销直线上升,他急需扩大生意,加大进货量。 顺风镖局成立,吴成业试探性的前去询问能否从武冈州押运货物回玖安。没想到还真有这个业务。 吴成业大喜。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业务。虽然顺风镖局收费不便宜,但相对自己的赚头而言,实在太划算了。 有时他在想,朱魔王有兵有地盘,为何不自己贩运私盐,要把这利润让给自己? 站在吴成业的位置,他当然不知道,朱顺明是在有意培养自己的商人班底,有意培养大明的中产阶级。 第24章糊涂明白胡县令 - 朱明 - 二月嘲风 顺风镖局成立后,承担了城步县城周边的大部分物流。 商人们十分乐意同镖局打交道。出一笔钱,高枕无忧的将货物从宝庆府、武冈州运到城步县城、玖安镇周边销售,安全快捷不用操心,实在太方便了。 有了顺风镖局的参与,商人们的生意可以急速扩张。没有了运输的拖累,只需掌控好进货、出货渠道,商人们的生意坐起来十分轻松。 别小看运输这个渠道。商人们挣钱,除了信息不对称之外,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运输。 就算在天朝,菜地里一两毛钱一斤的蔬菜,卖到消费者手里就没有低于两块的。其中运输费用占了很大一部份。 在兵荒马乱道路泥泞的大明朝,运输更是个天大的问题。 顺风镖局接手了运输问题,大大降低了经商的门槛。手头有几个余钱、或者有人脉关系的地主、衙差之类的人,都动了经商的念头。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山区,没有思维的禁锢,加上不守规矩的朱顺明,逐渐酝酿出了一个商业繁荣开放而富有活力的小势力。 顺风镖局不仅运货,还担负着地方治安的责任。 城步知县胡渭的座师受阉党牵连,被罢了官。他也跟着受牵连,只能在这个民风彪悍的穷困山区当县令,升官无望。 心灰意冷的胡县令不再理会政事,成日里饮酒作乐,妻妾通房纳了不少。 这一日他正喝得微醉,嘴里嘟囔着“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通房丫头田盼儿、田想儿俩姐妹哭哭啼啼进来,跪地磕头道:“求老爷做主,救救我家田宝儿。” 胡县令十分喜欢这对双胞胎姐妹,正想着要纳她俩为第九、十房小妾。这娇小可爱的两姐妹哭得梨花带雨,看得他十分心痛。 “田宝儿怎么了?没事,在城步县老爷就是天,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放心。” 胡县令虽然不待见这个便宜小舅子,但看在姐妹两的份上,还是打了包票。 “老爷,”田盼儿哭哭啼啼道:“宝儿让朱魔王的人给抓走了。听说要挖心剥皮……老爷,你可要救救他……老爷……” 田想儿也哭泣道:“宝儿是娘亲的心头肉,要是……让我爹娘怎么活呀……” 朱魔王?胡县令一下呆住。诶,这小舅子,惹谁不好,偏偏去惹朱魔王。朱魔王是好惹的?那些凶悍的山民在他面前都讨不到好,被赶尽杀绝几个山寨屠戮一空。吃人心喝人血的朱魔王,想着就令人发憷。 “这……这……”胡县令十分为难:“要不……老爷去问问?” 朱顺明在玖安镇安家,大肆发展扩张,却一直没有前来拜码头。胡县令原本有些生气,想要给朱顺明一个教训。 待到朱顺明将最凶悍的彝人三个山寨夷为平地,几千彝人赶尽杀绝后,胡县令吓得瑟瑟发抖,后怕不已。幸好没有发难,不然…… 原本以为是头肥牛,没想到是头凶兽。胡县令至此不敢再打朱顺明的主意。 后来朱顺明大肆扩张,光兵丁就上千,更是与山民结成同盟(朱顺明在苗寨山脚下开集市,被看成是与山民结盟),胡县令更是不敢捋朱顺明的虎须。只要朱顺明不来攻打县城,不公然打出反旗,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如今终于同这个朱魔王发生冲突了。胡县令决定问个清楚,这个朱魔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对自己下手。听说北方已经乱成一团粥,被杀的县令不知几何。 这个朱魔王也是从北方过来的,莫非……胡县令越想越心惊。 ……………… 眼前这个高大斯文的年轻人就是朱魔王?胡县令十分惊诧。朱魔王除了身材高大、年轻得过分之外,实在不像传闻中那样凶神恶煞。 接到胡县令的询问,朱顺明亲自前往县衙,同胡县令会晤。 对于胡县令的无为而治,朱顺明是十分满意的。没有来自官府的制擎,朱顺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图打造玖安镇。 为此,朱顺明特意赶到城步县城,安胡县令的心。如果能将胡县令拉入玖安镇的阵营,那就再好不过了。 ***都说过,革命就是我们的人多多,敌人的人少少。到最后,天下都是我们的人,革命就成功了。 “尔等无视王法,肆意关押扣留守法良民,该当何罪?”胡县令耍起官威,声色俱厉道。 面对胡县令的色内厉荏,朱顺明淡笑着,言语毫不客气:“胡县令,我尊称你一声县令,是看在朝廷的份上。你想想,你在任上,可曾对得起头上的乌纱帽?可曾对得起身上的飞禽服?” “当山民欺压凌辱汉人时,你怎么不对山民说该当何罪?当车匪路霸横行时,你怎么不说该当何罪?当百姓有冤不得伸时,你怎么不说该当何罪?” “不就是抓了你便宜小舅子?居然敢在老子面前耍官威?你也不想想,你那小舅子干了多少坏事?” “再跟老子叽叽歪歪,老子随时宰了你。山民彪悍,杀个把县令不是什么稀奇事。” 朱顺明两眼一瞪,吓得胡县令跌倒一旁,两腿战战,尿意大盛。这才是传说中的朱魔王!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了。 “大……大王,不要杀我……我的心是黑的,不好吃……”胡县令哪里还有官威,读书人的面子都不要了,丑态毕露。 看着如此软弱的胡县令,朱顺明就像看到了大明软弱的肌肉、神经一样。 大明的脊梁骨是坚硬顽强的。从皇帝到大臣,硬气的很多。但依附于这副脊梁骨的肌肉、神经太过软弱。 或许这也是专制社会的通病,国强而民弱。弱民的朝政便于统治,但一旦有外敌入侵,弱小而没有向心力的国民就是一盘散沙。 当国民只得任由朝廷搓揉时,让外敌搓揉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是被奴役。 八国联军入侵大清朝时,普通百姓都当成热闹观看,甚至主动帮入侵者帮梯子。 龚自珍的儿子龚半伦为八国联军带路并翻译,被骂“汉奸”,他竟能理直气壮的回道“你看我是汉奸,我看你是国贼”。 朝廷多汉奸,也许不是没有原因的。 朱顺明收敛气息,平静道:“胡县令,我还是尊称你一声胡县令。俗话说,千里为官只为财,你又何苦跟我过不去?” “我要造反,何必千里南下?早在陕西就反了。你继续做你的太平县令,我保证不造反,可好?” “好好好……”胡县令被吓得语无伦次,只知点头称好。太吓人了,不愧是朱魔王。 被朱顺明两眼一瞪,胡县令感觉被一头猛虎盯着,又像坠入万丈深渊,周围空气都好像凝固,让人呼吸不畅,冷汗直冒。 还是当糊涂县令好。搂着美娇娘,喝着小酒,快快活活。胡县令立刻下了决定,那便宜小舅子就让他去死吧。 “你那便宜小舅子,犯的事很多,但都不是大事。关押几年就会放出来。有我帮你管束,你也乐得清闲不是?” 胡县令一想也是。那混小子成天给自己惹事,现在碰到朱魔王好说话,要是惹到岷王府的人,那不是连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也戴不稳了?对,应该关起来。只要田宝儿没死,田家姐妹那就好说话。 甩一大棒就该给个甜枣,恩威并施方是王道。 “县令大人,如今城步县城商业兴起,开店办厂如火如荼,大人何不入股某一兴旺工厂,比之搜刮民脂民膏,花钱也心安理得呀。” 胡县令正缺钱。在这穷苦地方当县令,能搜刮的本就不多,前有武冈州的岷王府,后有彪悍不讲理的山民,加上胡县令妻妾众多,每月那点薪俸孝敬是有点捉襟见肘。 胡县令眼睛一亮,大为心动。朱魔王有钱,胡县令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有过动朱顺明之意。 后来朱顺明露出魔鬼的獠牙,狠狠的震慑了附近的各路神仙,再没人敢打朱顺明的主意。 玖安镇商业蓬勃发展,一路没遇到什么制擎,跟朱顺明展露出的肌肉和狠毒有很大的关系。至少胡县令是不敢打朱顺明的主意。 现在朱顺明主动提出拉胡县令一起发财,胡县令假装思考一下,很快就答应了。 没了龌龊,又成为商业股东,朱顺明同胡县令倒是越谈越投机。朱顺明的年龄经历让他同年老的人更有共同语言。 期间田家姐妹进来斟酒,见两人相谈甚欢,悬着的心安稳的落下。看来弟弟田宝儿性命无忧矣。 这真是朱魔王?看不出来呀。又年轻又健硕又有气质有风度,一点也不是想象中茹毛饮血生吃人心的恐怖模样。 “朱老弟呀,”胡县令喝了几两小酒,加上心情大好,话开始多了起来:“老哥说你几句,你不要不高兴。” “看得出你是想干大事的人,不像老哥,仕途无望,只想着捞点钱,安稳过日子。” “你这样不行呀。虽然你有人有钱,但你的人有朝廷多?你的钱有朝廷多?你在城步县没事,山高皇帝远,只要你不举反旗,谁也不会多管闲事。” “但你不去武冈州?不去宝庆府?不去长沙府?不去武昌府?那些地方你一定会去的。” “你一个小小的商人,养着上千彪悍兵丁。就算我相信你不会造反,知州会相信?知府会相信?左右布政使会相信?皇上会相信?”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大军开来,你是束手就擒还是举旗反抗?不管如何,老哥都跟着遭殃呀。” 不能小看这个时代官员的政治素养。朱顺明对眼前这个有些微醉的县令感到有些意外,平日里糊里糊涂的胡县令原来是个明白人。 第25章城步巡检司 - 朱明 - 二月嘲风 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大明乱世,朱顺明想要自保,想要割下一块鹿肉尝尝,就必须有自己的兵力,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钱财。 朱顺明从陕西南下,就是想建立一块根据地。选中湖广城步这个地方,当然有方方面面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因为偏僻而有发展空间。 大明北方饥荒连连,战火不断,内忧外患你,没有一片净土。 两广太偏,福建太远,南直隶富裕排外影响太大,江西官兵众多,安徽是皇陵所在,四川偏居一隅,贵州太过穷苦。 而湖广很奇怪。湖广承接了苏湖的粮食生产,但政治地位不高,不受朝廷重视,朝廷在湖广的驻军也不多。 湖广就像是南北方的隔离缓冲带。历史上流寇南下,最多也是打到长沙府,从没进入过南直隶或两广。后来南明阻挡清军南下,也是以湖广为前线抵抗。 清军突破湖广之后,在南直隶等地势如破竹,很快将南明消灭。可见湖广还是十分重要的。 一个有粮食又不被朝廷重视的地方,不正是建立根据地的好地方?如果能混进体制内,披一身虎皮那就更好了。 朱顺明在玖安镇大肆发展,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合规矩。没有哪个地主会养上千精兵,没有哪个商人能建立城池单独收税,没有哪个良民能够私自设立衙门宣判处罚犯人,更别提朱顺明还编写了不同于《大明律》的《玖安镇临时条例》。 胡县令就像坐在火山口上。只要朱顺明这个活火山喷发,胡县令就是死路一条。 胡县令也是被逼急了。除掉朱顺明?他想都不敢想。任凭朱顺明发展下去?迟早会爆发冲突,不是同武冈州的岷王就是同宝庆府的官僚。 借着田宝儿的事情,胡县令同朱顺明接触交锋,发现朱顺明并不想反,至少现在不想反。 这就够了!不能阻止火山爆发,能延缓他爆发也好。 “前任城步巡检司巡检被山民暗算,死在任上。后来一直没有人担任巡检,城步巡检司也就荒了。不如你来当这个巡检,重新建立巡检司。如何?” 当然好呀。巡检司看似不上档次,但正好是朱顺明需要的。 别小看巡检司。巡检司相当于天朝的公安刑侦加武警的综合体。巡检司肩负缉盗寻凶、严防走私、调停乡邻矛盾等职责。 最关键的,有了巡检司的名头,朱顺明就能将非法的私兵变成合法的巡检司兵丁。 “多谢大哥指点。”朱顺明拱手施礼。眼前这个有些糊涂猥琐的县令,是个怀才不遇的官油子。 ……………… 城步巡检司原本的衙门就在茅坪镇。现在刚好,在顺风镖局的门前再挂上一个“城步巡检司”的匾牌,一班人马两套编制,让顺风镖局这个原本强悍的单位更添官方色彩,影响力更加深远。 巡检司成立,有必要宣示四方。 一时间,县城中为非作歹的小混混、盘根错节的地下帮派、拍花子的下九流等被一网打尽,经过宣判,全都被判处几年到几十年不等的徒刑,发配劳改农场劳动改造。 朱顺明开荒的农场正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除了整顿社会风气,朱顺明还撺掇胡县令大开县衙,广接状纸,为民伸冤。 胡县令做幌子,玖安镇的法官和陪审团直接审案宣判,断了几桩年代久远的糊涂案,反响剧烈。 一来法官断案的方式方法非常稀奇,与众不同,但有理有据,很令人信服。 二来胡县令懒政已久,民间集聚了大量纠纷矛盾,一直得不到解决。 几个案子一断,结果居然偏袒向于平民一方(但凡案子,以富人阶层欺辱平民阶层为多,在众人眼中,自然是偏袒平民一方)。于是状纸雪片般飞向县衙,大批有冤屈的平民壮着胆子状告地主老财。 ……………… 李老倌祖上是从江西吉安府迁到宝庆府城步县的,到李老倌这一代已经传了八代。 经过上百年的努力,李家有了万亩良田,几十间店铺,几百后辈,在城步妥妥是个大家族。 在城步县这个穷地方一家独大久了,自然会生出“在这里我就是王法”的想法和行动,欺男霸女、侵吞田产这样的常规恶霸行径自然不会少。 “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少爷被巡检司的人给抓走了……”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心急如焚报告。 小少爷可是老爷的心头肉,捧在手里怕跌倒,含在口中怕融化,这下被巡检司抓走,天都塌下来了。 “胡闹,还有王法吗?”李老倌扬起白胡子,顿着龙头拐杖大怒:“这胡渭小儿贪得无厌,居然敢动李家的人?走,去要人。老夫倒要看看,胡渭小儿如何给老夫交代。” ……………… 巡检司城步衙门,李家小少爷李赟才吓得脸色发白,犹自嘴硬道:“我是李家小少爷,你们居然敢动我?” 小旗郑继碧表情严肃,语气还算平和:“李赟才,有人状告你强抢民女,巡检司才请你前来配合调查,不是拘捕你。” “什么强抢民女?小爷要女人,还用得着强抢?大把的女人等着小爷临幸。”李赟才叫嚣着:“是谁告小爷,让他出来,当面同老子对质。” 郑继碧有些意外。这小子居然敢提出对质?难道真的问心无愧? “到需要时,自然有人和你对质。现在先问你几个问题。”郑继碧语气依旧冰冷:“坐下谈。” 见气氛缓和,李赟才稍微镇定,坐在郑继碧对面,双腿犹自乱颤。 “温碧罗你可认识?” “当然认识,我新纳的第五房小妾……我知道了,一定是闻酸才告的小爷,一定是他……”李赟才激动得跳了起来,十分气愤。 “坐下,坐下,”郑继碧道:“说说你俩如何认识的?她又是如何入的你家门?” “她爹请的媒人上门,说要将女儿给我做妾。我本是不乐意的。后来听说他家女儿才貌双全,我才勉强同意。他爹收了我家五十两银子。上个月初五,他爹一顶小轿把她送到我家,算是成了亲。” “这娘们,看是好看,就是成天冷冰冰的。洞房时一点情趣都没有。小爷就当晚同了一次房,再也没碰过她。” “我有纳妾文书、有媒人麻二婆作证,是光明正大的纳妾。怎么会是强抢民女呢?真是岂有此理。” “他闻酸才喜欢,让他给五十两银子,这娘们转给他。就他当个宝,冷冰冰的,没情趣。”李赟才一股子酸味。 若李赟才说的是真的,那就是一个三角恋情故事。女孩的爹嫌贫爱富,将女儿嫁给富家子弟做妾。女儿心系穷酸秀才,对丈夫没好脸色。酸秀才将状纸递到衙门,想要靠官府讨回心上人。 在极少娱乐的大明朝,才女、三角恋情、嫌贫爱富、富家子弟和穷秀才、官司,每一件都能让大家津津乐道。 开庭之日,衙门外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乡亲,寒风压根冷却不了大伙的八卦热情。 原告闻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年纪轻轻须发半白,脸色神情坚毅而自信,瘦弱的身材站得笔直。 “今有原告闻三川状告李赟才强抢民女案,现在开庭。原告,你上前陈述。” 闻秀才整理一下衣襟,自信满满道:“学生与被抢民女温氏自幼相识,两厢情悦,私定终身,相约非对方不嫁娶。” “然温氏父亲嫌学生家贫,不许学生与温氏相见。学生不得已,相思成疾,终日以泪洗面。” “这月初九庙会,学生收到温氏信件,道被李家少爷强逼,贞洁……贞洁已失,学生五脏俱焚。如非强抢,温氏何以会失去贞洁?” “学生状告李赟才,强抢民女,奸……**妇女。” “胡说,”李赟才大叫道:“你这穷酸真是可恶,与我小妾**,居然倒打一耙。” “温氏是我新纳的第五房小妾,有纳妾文书作证。还有做媒的麻二婆可以证明。温氏的亲爹也来了,他亲自将女儿送进我家门,何来强抢民女之说?” “我的小妾,我还不能碰不成?小爷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这就回去弄死这不守妇道的贱女人。” 他刚知道温氏同闻秀才私会之事,火冒三丈。或许头上已经绿油油了。 闻秀才义正言辞道:“尔不过一地主家少爷,不学无术,已有几房妻妾。吾熟读四书五经,十年寒窗,考取秀才,是为国之栋梁,竟然房中空虚,无人嘘寒问暖传宗接代。试问,这公平吗?” “尔已有妻妾数名,竟还谋夺闻某两情相悦之心上人,试问,不是强抢民女又是何为?” 闻秀才大义凛然义正言辞,获得了不少穷人的共鸣与喝彩。是啊,为何你那么多妻妾,我就一个老婆都没有?这不公平。 李赟才被闻秀才说得哑口无言。闻秀才根本不讲事实,而是打感情牌,激起众人的同情和愤慨。 太不公平了!你有那么多妻妾,别人一个都没有,一个两情相悦的恋人还被你给强娶,太不应该了,是该还给别人。 双方陈述完毕,证人证言证据均摆到眼前,事实已经十分清楚,只等陪审团做出定论,让法官做出判决了。 第26章判例的意义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下面我宣布……” 全体起立。 “……经陪审团审议,认定李赟才强抢民女罪、**妇女罪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太好了。”李赟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不,这不公平……”闻秀才大叫着:“不公平,尔等官官相护,欺辱我等穷苦人……不公平……” 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赞成的反对的闹得不可开交。当法律遇到道德时,究竟该如何行事? 从法理上说,温氏是李赟才合法的小妾(注:明朝纳妾有严格的规定,不是什么人都能纳妾的。但到天启崇祯年间,纳妾的规矩已经没那么多人讲究,有钱有地位的人随便纳妾,是为美谈。),他当然有行使丈夫的权利。 但从公平道德来讲,闻秀才相恋多年的恋人成了李赟才的小妾,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别人随意玩弄丢弃,实在让人感到不公平。 这个判决在城步县城引起的议论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闻秀才在县城到处演讲,宣扬判罚不公。 石磊上报朱顺明,是否采取措施,控制闻秀才。 朱顺明淡淡道:“我虽然不赞同他的话语,但我要保证他说话的权利。” ……………… 李老倌找到胡县令,一阵闲谈后问道:“胡大人,闻酸才四处宣扬衙门判决不公,为何不将他下狱问罪?” 胡县令抿一口茶,微微一笑,道:“李老,不怕你笑话,现在这城步县城,不是老夫说了算啦。朱老板发话,人人都有说话的自由,衙门不能因为闻酸才说坏话而将他下狱。” 胡县令对现在的状况基本满意。挂着县令的名头,领着薪俸和工厂的分红,不用操心庶务,每日里喝喝小酒睡睡小妾,不亦乐乎。 唯一担心的是不知朱顺明能不能在宝庆府站稳脚跟。万一朱顺明起事,会不会殃及池鱼。 李老倌不乐意了。他气愤道:“难道任由闻酸才败坏我家门风?明明是这厮无理,怎么就成了老夫作恶呢?真是岂有此理。” 闻酸才四处宣扬,不仅说李家仗势欺人为富不仁,还宣称温氏中意于他,两人初九私会,行就好事,让老李家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 换以前,老李家早就打得闻酸才生活不能自理。但朱魔王当家,李老倌就不敢造次,毕竟朱魔王凶名太盛,万一触碰到他的眉头,岂不是倒大霉? “李老,咱们好几年的交情,老夫给你支个招。”胡县令慢条斯理道:“朱老板的意思,咱们要文斗,不能武斗。” “他闻酸才宣扬你们的丑事,败坏你家门风,你也可以找人揭露他的丑闻呀。比如他十岁偷看寡妇洗澡,十二岁进窑子,秀才功名是舞弊得来,他家父亲是被他活活气死……” “人们关心的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热闹。事情说得似是而非、模棱两可,谁还去关心事情的真假?你老李家养那么多人,难懂连一个懂编排的人都没有吗?你家财大气粗,还可以将事情写成文字,印刷出版,到处散发,让他闻酸才遗臭万年。” “好,太好了。”李老倌趴着大腿高叫着。闻酸才的事实在太让他窝心了。吃了哑巴亏,被人绿了,还被人编排得妖魔化,实在太气人了。 “此其一也。”胡县令接着支招道:“闻酸才可以告你们,你也可以告他呀。” “说话可以自由,朱老板可没说**也自由呀。闻酸才与你家儿媳**,听闻酸才亲口说过的人可不少。这些都是证人。还有你家儿媳妇写给闻酸才的书信,能找到的话,就是铁证。” “多谢指教。”李老倌起身,急忙赶回家准备这些手段。 ……………… 很快,县城传开闻秀才的丑闻,从三岁头顶生疮脚底流胧五岁克死亲娘到十二岁偷窥寡妇洗澡十三岁进窑子,舞弊,偷盗、勾引良家妇女……不一而足。 不仅有说书人在茶馆饭店免费活灵活现的说书,更是有印刷精美图文并茂的精彩版画免费送人。坑蒙拐骗***女的五毒秀才形象一时间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甚至传播到了宝庆府。 闻秀才还被李府告到衙门,状告他与人**。 李府呈现的证物有温氏写给闻秀才的诗词书信、闻秀才题名的油纸扇、以及闻秀才写给温氏让她初九前去约会的小纸条。 亲口听过闻秀才宣称私会温氏的证人二十二人,各行各业都有,可信度很高。 证据确凿,无可狡辩,**罪名成立。蹦跶得欢的闻秀才傻眼了。为何不同情弱者?不应该呀。前段时间的判决,都是偏向农民,为何到自己身上却吃官司了? 判决下来,闻秀才被判入狱五年,温氏被判入狱三年。 温氏顿时傻眼。十六岁的她,正是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刻,如果入狱,那后半辈子就完了。 她跪在李赟才面前,哭哭啼啼忏悔不已,请求相公的原谅。看着哭得梨花带雨一脸哀求的温氏,李赟才大为心痛。 心痛大孙子的李老倌只得再找胡县令支招。 “这不守妇道的女人,你真的要保?我看还是逐出家门算了。”胡县令笑道:“我家小妾还有两个妹妹,玲珑可爱,不如挑一个纳进门好了。我那姐妹花你也见过,不差吧?” 李老倌无奈道:“那妇人不知施了何种迷魂手段,将我孙子迷得神魂颠倒。诶,孽缘……” “行,既然你一定要保,就上诉,告闻酸才**。这样你家最多罚点钱了事。” ……………… 闻酸才又吃官司了。这次告他的是绯闻中的女主角,与他**的温氏,告他**。 法庭上,楚楚可怜的温氏倒也口齿清晰,娓娓道来。 “妾身未嫁人前,是曾仰慕于他。被爹爹嫁入李府后,妾身心有怨气,不曾好好待相公。但从未想过与人**。” “初七日,丫头递给妾身一张字条,写明要妾身初九去庙会西南角,与前事做个了结。” “妾身想着,既然都已经嫁入李府,好歹是李府之人,虽然心有不忿,但需恪守妇道,与前尘往事做个了断也好。” “可谁知……谁知……闻秀才欲行不轨,妾身极力反抗,方才逃脱。” “挣扎中,妾身随身香囊、绣花鞋均不见,衣物亦被撕扯破裂。但妾身以性命担保,绝对未行苟且之事。” “还望大人明察。”温氏款款低头,行万福礼,竟是仪态万千,让人顿生怜悯。 难怪闻秀才恋恋不忘,难怪李赟才轻易就原谅了她。如此尤物,当人人珍爱。况且还带有才女的光环。 被撕扯断绳带的香囊、绣花鞋、送信的丫头一一作证,确定温氏没有虚言。 闻酸才面如死灰。他不是害怕,而是心死。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还以为是拯救她出火海,没想到是自作多情。 闻秀才恨恨的看了温氏几眼,没有言语,认罪伏法。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没必要挂念,还有大事等着去干。 ……………… 闻秀才告状,一波三折,最后把自己鼓捣下狱,一时间成为城步县人们热议的话题。 朱顺明安排县衙贴出告事,宣扬法治。 “告全县民众书” “衙门治理地方,当以法律为准绳,而不是以贫富或权势为判决之根本。” “有犯事者,不论平民或权贵、不论贫穷或富贵,均适用同样的律法。” “有冤屈者,应收集有力之证据,不可无凭无据状告;有不平者,细想是否在律法之框架内,不可越过律法胡乱攀附。” “《大明律》规定,有诬告者连坐。有状告者,需细细思量,可有攀附诬告之实。切莫自误。” ……………… 城步县城的崇祯四年在热热闹闹跌宕起伏的绯闻案中接近尾声。 临近过年,县城愈发热闹。朱顺明大肆建设,大把撒钱,大量扶植工商业,一个畸形繁华的山区县城已有雏形。 附近山民被震慑,不敢再造次。丝茅岭集市的建立,逐渐消除了山民们的惊恐心理,开始小心翼翼的进入汉人的城镇。多民族人民少有的和睦相处,愈发促进了城镇的繁荣。 ……………… 城步县城、玖安镇、丝茅岭、茅坪镇等地蓬勃发展的同时,整个大明的局势却愈发糜烂。 崇祯四年七月底,湖广常德府武陵县爆发大地震,地震波及长沙府、宝庆府、承天府、荆州府、武昌府、衡州府,甚至江西的九江府、袁州府,南直隶的无为县等地,损失惨重。 朝廷根本无力救援,任凭地方慢慢恢复。 朱顺明所处的城步山区倒没有地震,连震感都没有,只能说他幸运。 建奴出兵大凌河,将朝廷花费万千银两新筑的大凌河城墙摧毁夷为平地,守将祖大寿投降。(注:祖大寿后又判出建奴,回归大明,统帅关宁铁骑。有说祖大寿是建奴奸细,双面间谍。) 至此大明彻底失去对建奴的战略攻势,转为被动防守,每况愈下。 杨鹤果然下狱。 九月,被杨鹤招抚的流寇复反,崇祯震怒,将杨鹤剥夺官职,押解回京。 主剿派洪承畴以巡抚延绥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兵部右侍郎。 农民军的宿敌、与后世曾剃头齐名的洪屠夫正式走上历史舞台,掀开了他血腥残忍、左右历史走向的波澜壮阔的政治人生。 山东孔友德等人叛乱,抢劫杀人QJ放火,整个登莱地区血腥一片。 广东钟国相叛乱,将两广搅得人心不安。 福建饥民暴动,攻打县城不得,四处为祸乡村,剿之不灭。 滇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因为征剿奢安之乱而实力大增,不臣之心遂起,在云南掀起叛乱,整个西南震动。 天灾、人祸、三线作战、官兵叛乱……使得大明的局势往深渊地狱继续下滑。 只有江南依旧繁荣纸醉金迷,沿海货物金银进出频繁。整个大明的底蕴,全都汇集在这片温柔如水的脂粉之地。 当北方的铁蹄南下时,用女人的娇躯去抵挡敌人的长枪吗? 第27章新年 - 朱明 - 二月嘲风 崇祯五年的春节热热闹闹来临。尽管天气寒冷,寒风凛冽,依旧阻挡不了兴奋的人们庆祝节日的热情。 今年真是个好年头呀。 城步县城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是朱顺明撒钱建设的受益者。几乎每家每户都存有余粮,可以给小孩买件新衣服,可以给堂客们买上几件首饰胭脂水粉,可以给老人置办一副厚实黝黑的寿材。 朱魔王是个好人。 以前谈起朱魔王,大家吓得不敢出声。现在谈起朱魔王,都是戏谑的语调,心中对朱魔王的感激却是深埋心底。 也是哦,朱魔王那么大的权势,怎么会任由人亵渎他的名声呢?要是谁敢侮辱皇室或官府,早就给抓起砍头了。 哪像现在,谁都是开口闭口朱魔王,好像是朱顺明的诨名一样。 玖安镇同样陷入热闹的海洋。 朱顺明规划的玖安镇结构更加合理。镇中心宽敞平坦的玖安广场十分适合举办大型的群体活动。 作为玖安镇娱乐业的龙头老大,莞笑楼联合其他各娱乐行业,在春节期间举行了义演活动,地点就是玖安广场。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翩翩起舞,白鼻子黑脸的小丑插科打诨,英姿飒爽的花旦引吭高歌,地方口音的花鼓戏让人哄笑连连。 朱顺明全家盛装出行。朱老爷子和朱顺明还好说,一身新棉袄、一顶新帽子、一双妇人亲手做的千层底棉鞋。 女人就不同,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精心雕琢化妆,努力将自己打扮得最美好。幸福的生活需要装扮表露出来。 李翠薇一身鹅黄色厚实长裙,裙摆上挂着长长的流苏,一条束腰勾勒出女人独有的柔和曲线。头上挽着发髻,插着步摇,步摇上镶着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精美的耳坠一步三摇,衬托出秀气的脸庞和颇有福气的大耳垂。 半年的主母生涯让她的气质有了很大的不同。以往骄横公主气的小性子变得宽容大气,自然熏陶出的上位者气息让她显得从容不迫、雍容华贵。她紧紧跟随了朱顺明的扩张步伐,当好了主母这个角色。 如玉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衣服,有些紧身的衣物让她曲线毕露、凹凸有致,身材惹火的程度让不少青壮年流鼻血,让老人家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让不少女人自惭形秽。 如玉直接管理内宅和工厂,身上多了一些精明简练,俏脸上有了一丝威严,行动举止颇有现代白骨精的风采。 如玉此刻倒是放下身份,如同小女孩一般,同朱琳儿四处探望,不时购买一些小玩意,时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只是偶然望向朱顺明的眼神有些幽怨,埋怨他为何不给自己一个名分。虽然握有实权,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朱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如同小公主。在玖安镇、城步县,她确实是个小公主。 朱琳儿性格开朗多了,不再是个怯生生的乡下丫头。敏感的小女孩能感受到大哥眼中的溺爱和纵容,能看出周围人那种奉承和小心翼翼,她自然就知道娇气了。朱琳儿展现出的小孩子该有的活泼调皮,让她的亲娘又高兴担忧——再这样下去,她嫁得出去吗? 南下途中购买的小丫头们一个个都开始绽放青春的美丽。 有了充足的伙食、安定的环境、不算艰辛的劳动,这些当初面黄肌瘦的丫头一个个出落得水灵精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定国等少年家丁们不时寻找机会进出朱府,装出偶遇的样子同她们搭讪。 朱老爷子感叹道:“多少年没见过如此热闹的新年了,还是万历年间才有过这番光景。大明的日子怎么会一年不如一年呢?” “明儿呀,”朱老爷子转而聊到朱顺明身上:“你成亲已有半年,为何你媳妇仍未见喜?我朱家三代单传,子嗣为大,若是……你如今家大业大,当多多纳妾,广种广收。” “如玉跟你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选个日子,早点纳她入门,这样没名没分的不是回事。” “吴郎中在这就好了。”朱老爷子念叨着。 朱顺明也有些纳闷,为何两女都未曾受孕,平日里可没采取什么措施呀。他也挺喜欢小孩子的。 “好……”广场上爆发出一阵阵喝彩鼓掌声。 大舞台上正在表演木兰代父从军。饰演木兰的女演员翻身上马,一个漂亮的跃起,稳稳坐到马背上,手中长枪抖出一个枪花,赢得大伙喝彩。 玖安镇大肆招工,很多女人从家庭中走出,进入工厂。有了经济收入,获得了社会地位,女人的底气自然而然足了起来。社会上逐渐形成对女性的新的审美观。不再单纯是扬州瘦马般的柔弱纤顺,健硕、英姿飒爽、麻利能干的女子开始被男人接受。 朱顺明偶尔会想起没脑子的红娘子。这个简单倔强的姑娘,在混乱的北方过得好吗? 热热闹闹的新年直到元宵节出现一个小高潮,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灯谜、火船、舞龙舞狮、青年男女私会、对歌……将新年的氛围推向高潮。 几乎所有店铺门口都挂着灯谜,猜中的可以提走灯笼,还能免费领取店家准备的礼物。 就连莞笑楼都推出“猜灯谜免费过夜”的活动。众花魁们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弄出千奇百怪的灯谜,以求度过一个谈感情不谈钱的夜晚。 ……………… 蛇女和妹妹莲蓉被关押起来后,再没人理会,除了每天有人送饭,几乎被人遗忘。 一想到朱顺明的铁石心肠,蛇女就恨得牙痒痒。自己这么有风情的妙龄女子,居然辣手摧花,往那么冰冷的水里面扔。 更气愤的是,妹妹如此与世无争、纯洁得就像一朵白莲花一般的女子,朱顺明也下得去手。真是铁石心肠。 想到朱顺明的强硬和冷酷,蛇女心中多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乱世之中,跟随强硬的头人是否更安全?更何况他居然知道那么多黑苗的秘密。 听着外面热闹非凡,蛇女突然心烦意乱。他不会将自己姐妹俩关押一辈子吧?想着会在阴暗潮湿的囚牢中度过一生,蛇女害怕得大声叫嚷:“来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妹妹莲蓉瞪着好看的大眼睛,微微一笑,轻轻道:“姐,这里不是很好吗?安静、安全、有吃有喝、没人打搅。好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你这疯子,你瞎了当然不在乎,你连死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蛇女失控道:“我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时光,我要出去……呜……我要出去……” “那个汉人不会关你一辈子的,”莲蓉轻轻道:“那个汉人喜欢你,或者说他喜欢你的肉体。” “你怎么知道?你发现什么了?”蛇女脸色微红。 “你那么风骚,是个男人都喜欢。”莲蓉带着揶揄的笑容道:“那个汉人把你从水池中捞出来时,心跳加快,男子气息加重,呼吸急促,应该是看上你的肉体了。” “你想想,你浑身湿透,就像没穿衣服一样,那股狐狸精的骚气还怎么隐藏?” “给他也不是不行,”蛇女担忧道:“他知道玉女蛊的秘密,不能给他下蛊,如何保证他以后不变心?万一以后年老色衰,被他抛弃可如何是好?” “你好像有点喜欢他?” “哪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汉人。”蛇女矢口否认。 “我闻到你的骚味了,”莲蓉笑得很诡异:“发情的女人味道很特别,你不知道吗?” 蛇女恼羞成怒,娇嗔道:“你的鼻子能不能不要那么灵?比狗鼻子还灵,难怪上天惩罚你,让你变成瞎子。” “我是喜欢他又怎么啦?女人不就是应该喜欢强壮的男人吗?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我,将我抛出老远,一下就征服了我……” ……………… 朱老爷子的农庄开辟了上千亩荒地,都在水源边,是上好的良田。 他请了一百来人种地。农庄不是佃农模式,而是类似工厂的雇工模式。 半年下来,不仅没挣到钱,还净亏损五百多两。一算账,朱老爷子傻眼了。 刚开始时,朱顺明打算插手农庄的事,朱老爷子很不高兴。 “老子种地种了几十年,还不如你一个愣头青不成?不用你管,老子弄个大农庄让你瞧瞧。” 大农庄一直是朱老爷子的梦想。在陕西时力不从心,无力扩张。现在湖广,大把的荒地,充足的本钱,无人敢惹的后台,还能弄不好一个农庄? 结果事与愿违。 夏天播的种,秋天收割时,亩产居然不到一石。 一千多石谷子,折银两千两。除开雇工薪水一千五百两,工具农具五百多两,种子、伙食等开销五百多两,净亏损五百多两。这还不算田赋。 朱顺明一了解,不由得摇头。 朱老爷子事必躬亲,一副老把式的样子,完全没有技术顾问插手的机会。 朱老爷子将水稻种得跟小麦一样,居然连扦插的步骤都没有,难怪产量不高。 干活的雇工倒是勤勤恳恳,但朱老爷子的瞎指挥干了不少错事,反反复复折腾,一个季节就耽搁了。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干,”朱顺明道:“你老跟着看看学学,种水稻跟种麦子不是同一回事。” “开春后,看我给你打造一个江南生态循环农场。” 第28章稻草人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崇祯五年的春天不经意间来临了。 气温上升,冰雪融化,鸭子开始到溪流中玩水,万千枝条吐露出嫩绿的芽苞,竹笋钻出地面,奋力生长。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湿润着干涸的大地;燕子飞舞回旋,开始雕琢新家;蚯蚓钻出地面,嗅一嗅春天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万物发情的味道。 蛇女两姐妹被放了出来。蛇女被磨去棱角和锐气,甘愿全身心臣服。 莲蓉没看错,朱顺明是对蛇女的肉体感兴趣。在这个没得约束的空间,朱顺明的欲望极度膨胀。 蛇女两姐妹应该有异域血统,眼睛不同于平常人的黑色眼眸,而是略带绿色。这种独特的风情,加上蛇女柔滑的身材,很能激起朱顺明的欲望。 朱顺明确实有点眷恋蛇女柔软温热的躯体,能解锁不少姿势,可以放肆而为。 朱顺明同样对莲蓉感兴趣。这个从小看东西模糊一片的女子,有着远超常人的听觉和嗅觉。朱顺明觉得她的这个天赋对自己的用处很大。 莲蓉对朱顺明并不抗拒。朱顺明身上的男人气息让她迷醉而安心。 在床榻上莲蓉比她姐姐更加疯狂,更加放得开,她身体里蕴藏的暗黑基因逐渐显露出来。 工厂都加班加点生产,农田也开始耙田耕地。娱乐业有些萧条,毕竟经过一个春节的开支,大家口袋里的银钱都消耗不少。 经过大半年的努力,一个以城步县城为基础、以玖安镇为重点、以朱顺明为领袖的小势力团体已经形成,并且运转良好。是时候往外扩张了。 龟缩在这个西南山区,发展得再好也就这么大个地盘。等到大明倾覆、建奴南下,用什么去抵挡?区区一千多人,塞牙缝都不够。 大明几百万军人,南明近百万兵士,加上李自成的大顺军、张献忠的大西军,都不是建奴的对手。这个时代的建奴,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强军。 朱顺明时刻鞭策自己,必须不停歇的扩大势力地盘,不停歇的发展生产,不停歇的加强军备,不能让野蛮落后的建奴入主中原。 佘妙华(朱顺明给蛇女起的名字,妹妹就叫佘莲蓉)识得汉字,朱顺明让她临时充当机要秘书。 “顺风镖局的报告,正月十八,镖局水路运输大队四小队在武冈州遇袭,盐货被抢,队员三死六伤。经查明,为武冈白沙洲码头船帮所为。船帮隶属岷王府。此次事件应该与岷王府有关。如何定夺,请指示。” “终于要开始了。”朱顺明自言自语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通知下去,‘稻草人’行动开始。” 朱顺明在城步立足,当然考虑到近在咫尺的岷王府的影响。要想扩张,一定会同岷王府发生冲突。因此,朱顺明一早就将岷王府当成敌人,方方面面的情报不知收集了多少。 当代岷王朱企锋同老朱家的其他藩王一样,贪财好色、不顾百姓死活。岷王府不仅占据了武冈州五成以上的良田,更是插手粮食、食盐、茶叶等暴利行业,拼命搜刮民脂民膏。 朱企锋子女众多,但王妃嫡出的世子却只有八岁。这个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小胖子,年纪小小就展现出纨绔子弟的潜质。 朱企锋十分高兴。这正是老朱家的种呀。被圈养起来,除了纨绔,还能做什么? ……………… 袁有志有些兴奋,今天又有大笔进账。只是点子太扎手,伤亡了好几十个兄弟。不过相对上千两银子而言,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袁有志搂着两个粉头,有些猖狂道:“齐长史,在武冈州,就没有我袁老大办不了的事。咱河帮上千人马,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指哪打哪。一个小小的私盐贩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齐长史笑着不言语,眼神中闪过讥笑和不屑。 一个粉头娇笑着道:“袁大人,听我一个姐妹说,城步县的顺风镖局在那片是很了不起的。你竟然敢劫他们的货,真是厉害。小妹敬你一杯。”说着用皮杯凑过去,躺在袁有志怀里,香艳的歪腻着。 “砰……啪……咕咚……” 破门声、惊呼声、倒地声传来,一阵喧嚣。 “谁TM活不耐烦……”袁有志破口大骂,居然敢打搅武冈袁老大的雅兴? 话音未落,房间门被踢开,一群彪悍的兵士冲了进来,房间众人团团围住,长枪对准了房中个人。 趁着酒意,袁有志勃然大怒,在女人面前被人用长枪指着,太失面子了。 桌子一拍,袁有志霍的站起来,伸手指着兵士打骂道:“艹你妈的,活不耐烦……啊……你们……” 话没说完,几柄长枪往前一刺,顿时将袁有志穿成烤肉,三枪六洞。 “啊……”几个粉头吓得尖声惊叫。太残暴了,一言不合就杀人。 齐长史也被吓出一身冷汗。看来有关朱魔王的传闻不是虚言,杀人如同杀鸡,太凶残了。 叱咤武冈的袁老大,在街面上横着走的袁老大,就这样死在勾栏院,令人唏嘘。 带队的旗总轻描淡写说着“负隅顽抗就地正法”,浑然不觉得倒在血泊中的人有什么了不起。居然敢对自己的兄弟下手,太便宜他了。 新兴势力蓬勃发展,总是充满了藐视一切的自信和大步向前的勇气。 ……………… 白沙洲码头,大批船工就生活在这一片的草棚中。 此刻的码头沉浸在哀伤之中,好些草棚门口挂着白色的招魂幡,有女人的抽噎声、小孩的啼哭声、河风旋转带来的呜咽声。 隐约的月光下,大量黑影从四面包围而来,将整个码头团团围住。 赧水上下游拉起铁索,所有船只被封锁在码头狭小的水域。 “什么人?啊……” 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中传得老远。做多了亏心事的船帮设置了暗哨,居然瞒过了巡检司的侦查。 “有人来了……” “抄家伙……” “干他娘……” 船工都很彪悍,也十分气愤。都死伤几十人了,居然还不放过他们。同这些魔鬼拼了! “前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手中武器投降是唯一的出路。” “巡检司捉拿抢劫杀人要犯,无关人等不要自误。刀枪无眼,不要枉送性命。” 三轮喊话过后,李定国毫不犹豫下令“放箭”。顿时箭如雨下,将前排手持刀剑负隅顽抗的船工射成了刺猬。 “上。” 李定国带头冲锋,身后士兵同样勇猛向前。他们憋了一肚子气。 第一卫所官兵平日里被同僚讥笑为“捡尸队”和“杂工队”,他们虽然气愤,却无以反驳,因为他们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 此次“稻草人”行动,朱顺明原本属意张槃的第三卫所,是李定国极力争取来的。再不拿出像样的战绩,在战斗序列中排名第一的李定国部怕是会人心涣散。 第一卫所进攻坚决而缓慢,拼杀简单而有效。乌合之众的船帮吓唬老百姓还行,面对训练有素装备齐全士气高昂的士兵,就只有挨刀的份。 他们真敢杀人。船帮众人吓坏了。他们平日里舞刀弄棒,大多数时候只是吓唬人,真正杀人的时候不多。 几个带头的船帮大汉倒在血泊之中,敌人气势如虹,步步紧逼,船帮众人顿时心气涣散,在没有斗志。 “快跑吧……” “朱魔王要赶尽杀绝……” “就说不要去劫朱魔王的货……” “上船,上船跑……” “跳河……” 兵败如山倒。船帮众人四散逃窜,李定国并没有胡乱追赶,而是有条不紊的占据有利地形,继续缩小包围圈。 “跪地不杀。”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只抓真凶,不搞株连。” 吓坏了的船帮家属大呼小叫,一片慌乱。 士兵们牢记朱顺明的话,“没有放下武器的敌人都必须消灭”。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不管老人小孩妇女,在战场上,只要手拿武器,就是必须坚决消灭的敌人。 这是朱顺明的血泪经验。当年就有不少战友倒在女人小孩的暗枪之下。 凡事站着的船帮都是应该消灭的敌人。很多吓得不知所措的女人老人被射杀。 包围圈逐渐缩小,众人被围困在码头卸货的宽敞空地上。吓破胆的船帮终于放弃抵抗,全都跪地投降,小孩妇人都吓得不敢出声哭泣。 跳河求生的船帮被渔网网住,捆成粽子;驾船逃跑的人连人带船被钢索困住,不放弃反抗的船帮汉子被大火连人带船烧为灰烬。 在武冈烜赫一时横行无忌的赧水船帮被朱顺明一网打尽,少有人漏网。 只此一战,朱魔王的传闻在武冈就变得清晰而夸张。传闻不再是传闻,变成了大伙亲眼所见的画面——吃人心喝人血,杀人取乐,日御十女…… 李定国十分不满。 这样的对手实在太弱,完全没有发挥出第一卫所的实力。第一卫所何时才能正名? ……………… 船帮被剿灭,岷王朱企锋又气愤又吃惊,这个朱魔王胆子太大了。难道他不知道赧水船帮是岷王府的势力吗?就因为一个小小的私盐贩子,居然敢同王府作对。难道他想造反不成? 第29章稻草人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齐长史安抚道:“王爷息怒。朱魔王同王爷还是本家,想来是不会造反的。他同船帮冲突,应该是船帮袁老大做得太过分。听说朱魔王被劫了三千多两银子的货物,难怪他出此下策。” “三千多两?”岷王气愤道:“这个袁有志,竟然敢私吞孤王的银子,该杀。” 邵管家担忧道:“袁有志死不足惜,但船帮被毁,王爷的货物如何运输?” “听说朱魔王在甄别船帮众人,没有罪行的船员可以释放。不如给朱魔王一个恩典,让他出面组建新的船帮,为王爷运输货物。” 朱企锋少有的头脑清醒,摇头道:“不妥。朱魔王凶名在外,再让他掌控船帮,如何制衡?这武冈的天下就不是朱家的天下了。哎,不对,朱魔王也姓朱,就算让他当道,还是朱家天下。只是孤王该如何自处?”岷王爷被自己搞迷糊了。 “总之不妥。”岷王爷摇头道:“齐长史,上报朝廷,有强人为祸武冈州,欲行造反,请朝廷派兵剿灭。” “邵管家,你前去知州衙门,告知李体明,武冈州还是朱家的天下,匪寇横行,他这知州是如何当的?” “齐长史,你再上书宝庆府萧中屺,堂堂知府,居然不知道手底下出了朱魔王这样的悍匪。待到朱魔王造反,他头上的乌纱帽和脑袋还要不要?” 齐长史和邵管家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狠厉。 ……………… 船帮袁老大被当场格杀,骨干也在李定国围剿码头时因反抗被杀得七七八八,剩余人等被围困在码头,吓得战战兢兢。 男人们一个一个被叫出去,再也不见回来。恐惧笼罩着这些家属,难道朱魔王要杀绝船帮吗?胆小的女人开始抽泣,孩子更是嚎啕大哭,老人无奈的摇头,嘴里嘟囔着“报应”。 待到巡检司送来吃食,大家的心才稍微安定。能给口吃的,就不会搞大屠杀。 见送饭的兵丁面善,有胆大的妇人询问道:“军爷,我男人被拉出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可说不准。”年轻兵丁摇头道:“军纪司在甄别船帮帮众有没有杀人抢劫等罪行。有罪行的先行关押,再经过审判,入狱、劳改。没罪的过几天就会放回来。” “真的,那太好了。”妇人惊喜道:“我那口子就是个窝囊废,杀鸡都不敢,肯定没犯罪。菩萨保佑……” ……………… 船帮帮众甄别工作缓慢进行。朱顺明接到报告,亲自前来武冈州,执行“稻草人”计划的第二步。 武冈,自西汉开始形成城镇,史称都梁,至明崇祯年间有约两千年的历史。地处湖广、广西、贵州交界,为西南重镇,商业发达,民风彪悍。 武冈还是黑茶的重要集散地。黑茶经过压制,制成百两茶、千两茶,走茶马古道,穿贵入川,运往草原,换取汉人稀缺的马匹。 岷王在仁宗年间从云南迁到武冈,就番武冈两百多年。经过几任岷王不停修建,武冈城墙高大厚实,护城河引入渠水河的活水,河宽水深,守卫森严。 历史上武冈还曾做过大明的都城。 南明永历皇帝西逃,在武冈停留过一段时间,以岷王宫为行宫,建立了小朝廷。 可见武冈州在明朝崇祯年间是十分繁华重要的。 朱顺明能很轻易进入武冈,一是有心算无心。武冈城的守卫力量主要是武冈千户所和王府卫队。 因为云南山民暴动,千户所的大部分兵力被抽调前往平叛,守卫空虚。 加上朱顺明对武冈州的渗透已久,城里大大小小的情报都会汇总到朱顺明的案头。被策反的关键人员不在少数。 二是湖广承平日久,疏于防卫,让朱顺明钻了个空子。不然,有高大城墙宽广护城河的武冈城,朱顺明要想打下来还得费一番功夫。 看着高大的城墙,朱顺明感叹道:“再坚固的城墙,都防不住内心的松懈。要吸取这个教训。” ……………… “老板,”齐长史哭丧着脸道:“岷王要是……小的也跟着玩完。” “开弓还有回头箭吗?”朱顺明似笑非笑道:“一旦岷王知道你在事件中起的作用,恐怕……” “你与石司长商讨一番,稻草人计划尽快实施。到时自然不会亏待你。” ……………… 不几日,武冈州怡情院来了一个花魁映山红,寻常人等难见一面,但凡入幕之宾均赞不绝口,一时艳名远播。 岷王爷无意中听到护卫队长吹嘘映山红功夫了得,善解人意,“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各种姿势花样百出,不由得心动。 王府中女人不计其数,但有护卫队长口中功夫的一个没有,更别提花式技巧。 乔装改扮一番,岷王爷尝到了映山红的味道。果然别有一番滋味。映山红娴熟的技巧让岷王爷享受到了真正王爷的待遇。 心满意足后,岷王爷好奇的问道:“我替你赎身可好?” “大人要纳小女子为妾吗?小女子的赎身银很高的。”映山红娇滴滴的,一脸的清纯。 岷王爷有些尴尬。王爷纳妾很容易,但纳一个风尘女子进门,恐怕不容易。 “要不,大人把小女子养在外室吧?”映山红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王爷,一脸的企盼。 ……………… 来不及赎身,岷王朱企锋就得了马上风。 从怡情院回到王府,岷王感觉十分兴奋。此行不虚呀。 想着一脸清纯的映山红床事居然如此放得开,岷王就特别想在妻妾身上试试新学的姿势。 新姿势确实过瘾,岷王欲罢不能。一晚折腾,果然得了马上风。 岷王人事不省,岷王府乱成一团。还是邵管家老成持重,从宝庆府请来前御医胡太医。 胡太医不愧为御医,他很快稳定了岷王的病情,让岷王呼吸平稳、体温下降,可以睁开眼睛,但已不能言语动弹。 “王妃娘娘,王爷的病是因为……因为……纵欲过度,伤及内里,如今只能静养。何时能恢复,老朽也说不好。” 王妃娘娘大怒之下,将弄得王爷马上风的妾室赶出王府。 无法动弹的王爷、软弱的王妃和年幼的世子,使得岷王府的权利逐渐被齐长史和邵管家所掌握。 ……………… “你们汉人就是阴险,”佘妙华就像一条美女蛇一样缠绕着朱顺明,舌头如同蛇信子吞吐:“耍阴谋诡计不是英雄好汉。” 朱顺明毫不在意道:“成王败寇,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凡是阻挡在我面前的人都会被历史所淘汰。” 佘妙华吃吃笑着,娇媚道:“小女子就喜欢听你一本正经说厚颜无耻的话。” 朱顺明不以为意。他对自己的女人其实挺放纵的。 “诶,你妹妹生下来就看不见吗?” 佘妙华抬起头,认真道:“从小就看不见。她一直觉得拖累了我,为了我才坚强的活着。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 “诶诶诶,轻点轻点,你疯了……” “你要是对她不好,我……让你也得马上风。”佘妙华媚眼如丝。 “说正经的,莲蓉的眼睛对光线有反应,改天给她弄副眼镜,或许能让她看见东西。” “真的?那太好了。”佘妙华惊喜道:“你要是能让莲蓉看到东西,我们姐妹两就全心全意跟随你。” ……………… 武冈知州李体明感到很苦闷。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武冈州倒不是附郭,但城中住着一个王爷,比附郭省城更令人恶心。 王爷享受着权利,却不会尽一点义务。而且王爷能直达天听,对他还不能懈怠,否则一封弹劾奏章就能让李体明头上乌纱帽不保。 岷王爷同所有的朱家藩王一样,骄奢淫逸贪财好色,搜刮民脂民膏不遗余力。 几百年的侵吞,岷王已经将武冈州五成以上良田、大都数铺面、几乎所有挣钱的商业门路都纳入囊中。 最关键的是岷王不纳税。 王爷不纳税,几个苦哈哈那几个田税能顶什么用?朝廷又摊派下来辽饷,更是要了老命。难道将老百姓逼得无以为继只能造反?听说北方已经乱成一团了。诶,苛政猛如虎呀! 李体明是前吏部尚书李长庚的侄子,湖广麻城人,自幼饱读诗书,从小忧国忧民,有兼济天下之心。 当今皇上登基伊始,立刻铲除阉党,重用清流,废除苛政,还富于民,真是圣明天子,直逼唐宗宋祖。大明有望呀! 可谁知,没了阉党,废了矿税,重用清流,大明天下却江河日下,北方饥民遍野、造反层出不穷,就连小小的建奴都打到北京城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忧国忧民的李体明不时问自己。 刚直不阿的伯父(李长庚)为何不被重用?文武双全的梅伯父(梅之焕)何以在野?朝廷重用清流难道有错?没有了阉党,朝廷财政为何捉襟见肘?难道阉党比清流更利于朝廷? 去年常德府地龙翻身,死伤惨重,朝廷居然没有下发一粒赈灾粮,没有给过一两救灾银。这还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气象吗? 常德府不正是杨总督(杨鹤)的老家吗?听说杨总督被下狱,难道是老天看不过眼?杨总督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上是不是太……苛刻无情了? 受儒家传统思想熏陶的李体明百思不得其解。 第30章稻草人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老爷,老爷,王府贴出告事……”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十分兴奋的喊叫着。 “注意言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何事?瞧把你乐的,王府发银子了?”李体明严肃道。 小厮不以为意,兴奋道:“老爷,你瞧,真的发银子了。” “哦?”李体明有些意外。铁公鸡拔毛了?他接过告事,认真研读起来。 “……自太祖驱除蒙元鞑子,建立汉家大统,我朱明与民休戚两百余年。今天灾人祸,朝政艰辛,吾等皇家子孙当为表率。” “为国筹饷,现将武冈州部分铺面出售。” “为广开税源,本州所有商路均可自由进入。” “为天下做表率,王府所有田地产出均需缴纳同等税赋。希各官家举人为国尽力,按实际田亩缴纳税赋。” “现今天下纷乱,本州兵力外调,守卫空虚。本王特调遣城步巡检司兵马入驻,担负守卫、收税等职责。” “世易时移,穷则思变,王府不日将出台新规,望本州百姓互相告知,切莫懈怠。” “………………” 李体明感到不可思议,岷王府真的拔毛了?出售店铺、放开商路、田亩纳税,每一样都是岷王府捞钱的门路,真的让利于民?真的为国筹饷? 城步巡检司?李体明倒是听说过。前不久还同王府的船帮剧烈碰撞过,听衙差说船帮吃了不小的亏。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船帮谈不上大恶,但欺行霸市毁尸灭迹的事做过不少。仗着王府这个靠山,船头袁有志连李体明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王府敢于调动巡检司的兵力,这可与大明朝的藩王政策不符呀。 ……………… 城步巡检司进驻武冈,立刻把守城门,占领城墙,占据武冈千户所的军营;进入王府,将王府卫队关押看管;所有县衙全都被巡检司控制。 李体明又惊又怒,岷王真的要反? “在下朱顺明,久闻李知州大名,今日才来拜访,还请恕罪。”朱顺明拱手施礼道。 要进入武冈,朱顺明对武冈州大大小小的关键人物都做过调查。 李体明刚直不阿忧国忧民,是那种有理想抱负却不死板的读书人。与其说他忠于大大明,不如说他忠于百姓,忠于自己的理想。 人都有追求。有时候追求就是弱点。财、色、名、健康……人生在世,总有一样割舍不下。 李体明信奉心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体明不是威逼利诱就能让他屈服的。因此朱顺明打算与他单刀直入,直接推广自己心中的经世致用学说。万一……大明不多一个死在任上的知州。 “朱魔王?”李体明大怒道:“汝一介布衣,见到朝廷命官居然不下跪?不怕本官治你不敬之罪?” 朱顺明笑道:“我本敬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官,何必惺惺作态?如今武冈州都是我的人马,李知州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想造反?”李体明大怒道:“本官饱读诗书,世沐皇恩,绝不会与尔等同流合污。” “我不造反,”朱顺明要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现如今大明民不聊生,烽烟遍地,你可曾想过为何会如此?” “你说你饱读诗书,崇尚心学,你可曾做到知行合一?大明已经病入膏肓,你可曾想过给他下一副药?难道你眼睁睁看着大明衰弱下去,被野蛮的建奴夺得天下?” “一派胡言,就算大明衰弱不堪,岂是弱小的建奴能够奴役?”李体明大义凛然道:“本官就算经世济民,也不会同尔等乱民同流合污。” “眼见为实,你还是去城步县城看看,再下结论,我的经世致用之学可否在武冈州推广。” “本官倒要看看,一年时间,尔等能将城步县治理成江南不成?”李体明也很好奇朱顺明的自信到底来自何方,城步县城是否真的大变样。 再说形势比人强,整个武冈州都落入朱魔王之手,自己无兵无将,如何反抗得了?倒不如如看看,是否真能找到一条拯救大明的新路。 观朱魔王大军进城,秋毫无犯,比之卫所兵强过百倍;看他言之凿凿自信满满,当有几分资本。 ……………… 朱顺明全面接管武冈州行政军事财政,打的是岷王府和李知州的名号,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改革。 最重要的改革是税制改革。 大明法定税收其实不重。 农业税没有超过一成,商税三到五个点。原本有比价高的茶税和矿产税,随着阉党的垮台,被称之为“恶税”而取消。 不高的税收为何逼得广大百姓无以为继揭竿而起? 因为这个税率都是“平均”。任何东西一平均,就失去了意义。 富二代有十个女人,你一个也没有,平均一下,你有五个女人? 马首富有上千亿,你一毛钱都么没有,平均一下,你有五百亿? 大明同样如此。 皇族与士大夫共天下。太祖一句话,士大夫阶层(官僚和举人)都免税。 汉人是最狡黠的。朝廷政策的空子被发现,大量田产投献到士大夫名下。投献者得了蝇头小利,肥了士大夫,损了朝廷利益。 只是苦了自耕农,沉重的税赋压到了他们身上。 田赋、徭役、辽饷、剿饷、火耗、低卖高买(张居正一条鞭法,将税赋、徭役折合成银两,方便朝廷收税,但对自耕农是个沉重的负担。每到纳税季节,农民必须低价出售手中的粮食换取白银纳税,到青黄不接时期,又必须高价从粮商手中购买救命粮。一进一出,盘剥不少。),压得自耕农喘不过气。 农民辛苦一年,到头来还不够交税,不少农民放弃田产,宁可流亡乞讨。遇有强人振臂一挥,自然从者云集。 大明建国初期,一年财政收入超过四千万两(折合白银。当时上交的是实物,官员薪俸也是实物);到崇祯年间,岁入锐减到四百万两。 人口增加,岁入减少,肯定是税收制度出了问题。 朝廷没钱,军备一度松懈,关外建奴兴起,增加辽饷,北方造反,增加剿饷,造反的人更多,增加练饷,彻底将大明推向死亡。大明就这样被金钱给逼死。 朱顺明看到了大明税收制度的弊端和危害,第一改革的就是税制。 税制改革的关键是人人纳税。大明朝廷没钱,但士大夫阶层就没一个穷人。 只要考取举人,立刻有大把的人前来投献土地、家人(没错,就是家人。投身举人家,拜举人为干爹,可以免徭役),更别提考取进士当官。 从别人口袋里掏钱,自然不是件轻松事。好在朱顺明找了岷王当这个稻草人。 岷王府贴出《田地税制改革章程》,整个武冈州顿时沸腾起来。普通百姓自然叫好,利益受损的士大夫们个个义愤填膺。 没有不流血牺牲的改革。谁流血谁牺牲就要看大棒握在谁的手中。 紧接着知州衙门贴出《田亩丈量通知》,武冈州、城步县所有田地均需重新丈量,对于没有田契地契的无主之地,一律收归朝廷。这个规定让大量隐藏不报的田产无所遁形。 《通知》网开一面,让土地的实际拥有者在正月之前来衙门办理地契,逾期后果自负。 岷王以身作则,将平日里大量隐藏的田地都上了地契田契,公布了田地数量,承诺到时依章纳税。 朱顺明派出兵丁,参与田地丈量,重新编制黄册,对于迟迟不肯上契的田地毫不客气的收归朝廷,流血冲突发生过好几十起。 到二月底,朱顺明将整个武冈州、城步县的田地全都捋了一遍,两地可耕种面积达到三十万亩,年产水稻一百二十万石以上。按十税一,光田产就能收税二十余万两。 大明不是没有家底,而是财务制度太差劲。 这还是偏僻的山区,换到洞庭湖平原和江汉平原这样的产粮大区,岁入岂不是更加惊人? 现在才二月,农业生产还没开始,农税只是预期,在农业上还需要投入,而不是搜刮。种子、农具、水利……都是前期投入。 能够收到现银的工商业。 岷王府紧接着贴出《商税改革章程》。《章程》大幅度提高了商税费率,从三五个点提高到十个点起步,诸如娱乐业等特种消费税提高到五成,茶税三成、奢侈品(首饰、高档瓷器、湘绣、精美马车等)更是税率高达八成。 这下如同捅了马蜂窝,商人们纷纷反对,罢市、上告、疏通、撤离……手段不一而足。 毕竟田税缴纳有个缓冲期。现在才二月,到缴纳田税还有大半年,地主们的反抗情绪不是特别大。 商税就不同。章程一下,立刻就要真金白银的掏出来。现钱难舍,商人舒服日子过惯了,一下叫他纳税,从口袋里掏钱,自然不乐意。 朱顺明手握重兵,丝毫不急。只要不动武、不损害旁人利益,对于商人们的举动朱顺明一概不管。罢市也好撤离也罢,不违反律法一概没事。 岷王府占据了武冈州五成铺子。这些铺子照常经营,并且主动办理营业执照,主动缴纳税赋。 其余商人罢市撤离,不仅没有造成市面混乱,反倒使得岷王的铺面生意更好。除去税收,这些店子赚得更多。 有商人既不办理营业执照依法纳税,又开门继续经营,朱顺明就不客气了。 巡检司兵丁上门,抓人、封铺、罚款,有反抗的还会判刑入狱。几下一折腾,商人们顿时老实了。 想要在武冈州经商,就必须老老实实按朱顺明的律法来,胳膊拧不过大腿。 第31章农事 - 朱明 - 二月嘲风 李体明从城步回来后,大感震惊。一个汉人稀少、山民众多的小县城,活力竟然胜过府城。 城步县城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展现出笑意和对未来的憧憬,而不是当下大多数平民那种麻木求生的死气。 一个小小的县城,衣物产量大到车载船运,农具精美却价格低廉,稀有毛皮随便摆在大街上叫卖。 看城外的茅坪镇码头,车来船往,络绎不绝,均是负重前行。每天得进出多少货物呀。 好一片繁华盛世! 回到武冈,李体明心甘情愿的朝朱顺明鞠躬道歉:“公有大才,吾远不及矣。吾愿拜公为师,习经世致用之学,望公赐教。” 对于折服李体明,朱顺明也很高兴。随着他地盘的扩大,高端行政人才急缺。李体明有学识、有理想、识时务,再加上他知州的身份,对朱顺明来说太及时了。 李体明仔细研究朱顺明发布的几份通告,琢磨出了朱顺明的施政特点。 一是平等。规章律法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没有特例,清贵如岷王也必须遵循律法。 二是依法行事。律法没有禁止的事情全都可行。譬如商人罢市,换做其他手握重兵之人,说不定就是抓人封店货物充公,严重者人头落地。但朱顺明没有。 朱顺明亲口说过“罢市合法囤货合法高价合法,市场竞争而已。市场的事情让市场去调节”。 颇有点无为而治的感觉。 ……………… 武冈州交给李体明,朱顺明回到了玖安镇。 玖安镇是他的大本营,是他事业的发动机,是他最后的底线。因此,玖安镇的重要性一点不因为地盘的扩大而降低,反而变得更加重要。 武器研发、技术研发、农业拓展、政策制定、军事行动策划……凡是朱顺明认为的黑科技、绝密文件都放在玖安镇。这个得天独厚的高地是朱顺明横行的底气所在。 他赶回玖安镇,是因为农时到了。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粮食问题是个天大的问题。隐忍的汉人只要有饭吃,就会安贫乐道甘受统治;一旦没得口粮,汉人爆发出来的破坏力也是惊人的。 崇祯四年,朱老爷子开垦的农庄产量很低,朱顺明放出大话,要将农庄变成江南模式。 朱顺明对农事确实很在行,尤其是种植水稻和循环种养殖。 毕竟他在城步这个地方待过好几年,一步步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对当地农事农时很熟悉。 朱老爷子开垦的荒地在玖安镇城外,沿着溪水开垦,全都插上了沙棘,围城农庄。 朱顺明早在冬荒时就因地制宜,在半山腰上盖了几栋标准猪圈,用来养猪;山顶种满桃树李树之类的果树,果树下打算养鸡;靠近河边有几个棚子,是让鸭子休息产蛋的地方;挨近猪圈还挖了一口大池塘,池塘用来养鱼,同时方便养猪用水。 农田边上还有一排暖房,朱顺明特意盖的育秧室,建有夹层,可以生火加热。 育秧室建得很大,不仅能满足农庄自己的秧苗需求,还能对外出售。 看着朱顺明将自己的农庄弄得大变样,朱老爷子有些傻眼。农田还能这样弄?想想确实有道理,种植养殖弄一起,是可以互补。牲畜吃草,不用养殖成本,拉的屎尿可以肥田,增产增收,多妙。 只是那个育秧室朱老爷子看不懂。庄稼还要住房子?把种子往地里一撒不就完了吗? 待到朱顺明知道朱老爷子种田只是将稻谷种子撒在地里,如同种麦子一样种时,有些啼笑皆非。 “你招募的农技员没跟你说过要育秧插秧吗?” “好像说过,”朱老爷子回忆道:“那个老周说过一次,被我骂了一顿。我想拔出来再插回去,岂不是多此一举?好好的禾苗不被拔死了?” 朱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亏他自诩种地老把式,一到南方,就闹出这么大个笑话。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好。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在没有化肥的年代,积肥是增产高产的最直接的方法。 为了获得充足合适的肥料,朱顺明建了两个积肥建筑,一个化粪池,一个积肥塔。 化粪池建在猪圈下方,同猪圈排泄物有管道连通。化粪池产生的沼液用来追肥和杀虫。. 积肥塔是沤肥用的。直径一丈、高三丈的空心塔,三面堆土成坡,方便上下。下方开一小门,用于取肥。 将河泥、枯枝败叶、绿草、人畜粪尿等从上方倒入,等待自然发酵沤熟,从下方小门取肥,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沤肥的肥料用来充当底肥,能极大增加农作物的抵抗力和产量。 “儿呀,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朱老爷子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农庄还没有产出,但看朱顺明的布置、建设,产出不会少。 只是这样的农庄建设,投入实在太大,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承受得了。 朱顺明笑笑,道:“江南早就有这种循环种养殖的桑基鱼塘模式,只是北方不常见而已。咱们宝庆府没有养蚕的习惯,不然丝绸可是挣钱的好买卖,关键能让不少妇人就业。” 待到四月初,育秧室的禾苗有近尺高,气温回暖,可以插秧了。 朱顺明全家亲自种了五亩地,男女老幼齐齐出动,投入到农业大生产中。 农耕文化深入汉人骨髓中。再位高权重的人,都要参与到农耕中去,以示不忘本。 朱老爷子等人是陕西人,家里几个丫头是河南人,都是北方小麦种植区出身,对插秧一窍不通。 秧苗插得歪歪扭扭不成排列就不说,插的深度也是深浅不一。插得深的没入泥中大半截,插得浅的很快就浮在水面上。 其余田地请的当地雇工,不到三天就插完,秧苗插得整整齐齐。一大片农田披上绿装,煞是好看。 雇工们对朱家的秧苗艳羡不已。朱顺明育的秧苗粗壮高大,一看就容易成活,想来产量不会低。 在这个生存艰难的时代,每亩多收三五斗说不定就能多养活一口人。 朱顺明特意建造这个超大的育秧室,就是要对外出售秧苗。 他不会无偿将这些秧苗分发给农民,太容易得来的东西不会珍惜。当然,他也不会禁止雇工们学习他的育秧、沤肥、杀虫等种植技术。 这种偷学来的、实实在在看得到效果的技术,农民们会自发的推广。 每亩能够多收三五斗,这也是朱顺明希望看到的。 听说可以购买朱家的秧苗,而且可以用做工代替银两,很多雇工都心动了。 朱家的秧苗近尺高,自己家的秧苗不到两寸,光季节方面就差得好远。每亩能多收三五斗,干上几天活有什么关系?朱家还管饭呢。 有心眼的雇工将朱顺明育秧的技巧、设备记在心里,打算自己偷偷尝试。要是能育出这种秧苗,岂不是发财了? 眼光长远的雇工看中了朱顺明这种循环种养殖模式。只要等到朱顺明大丰收,就一定会有人尝试这种增产增收的农业模式。 以家庭为单位,精耕细作循环利用的小农庄模式是朱顺明打算推广的农业模式。 朱顺明认为后世推崇的大农场模式和分产到户土地四分五裂的模式并不适合这片土地。 土地四分五裂不集中,就无法精耕细作循环利用,只能单纯种植,无法彻底发挥土地的功效,农民最多也就混个温饱。 搞大农场,大明有那么多土地吗?如此多平民无以为继,天下还能太平? 中国历史上,每个朝代到了末期,都是土地高度集中,没事干没饭吃的农民不得不起来造反。 明朝有多少耕地?万历年间,张居正丈量全国耕地,给出的数据是七亿亩。崇祯年间大明有多少人?至少两亿。 平均三亩地养活一个人,说来勉勉强强。但在一个贫富差距悬殊的社会,“平均”就是个笑话。 ……………… 插秧完毕,养殖场开始大规模养殖。从各处购买的猪仔、母猪、雏鸡、雏鸭健康迅速生长,给农场增添了无限生机。 小鸡嬉闹,小鸭戏水,活力无限。 专业建造的猪圈比起传统养猪效率高很多,加上朱顺明配制的增添了中草药、骨粉等添加剂的饲料,小猪们吃得好,睡得香,长得快,乐得朱老爷子成天笑呵呵。 一头肥猪半年粮。在缺少粮食的时代,一头大肥猪的价值不亚于三石粮食。 万历年间,大米一石(188斤)合银5钱,猪肉2分银子一斤,一斤猪肉合到8斤大米。一头两百来斤的肥猪,折合大米近十石,四五亩田地的产出。 到崇祯年间,物价暴涨,猪肉的价格更是高不可攀,可见养猪是完全有利可图之事。 但当时平民能够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钱去养猪。猪仔要钱买,猪也要吃粮食,猪还会生病发瘟……这些风险对生存都艰难的人们来说,有些难以承受。 朱顺明财大气粗,一口气养了上千头猪仔,两百多头母猪,都是活动的银钱呀。 要是有玉米和红薯就好了。朱顺明不无遗憾的感叹着。给猪吃大米大豆有点奢侈,但在没有玉米为主饲料的年代,用什么给猪催肥呢? 来年种点紫花苜蓿之类的高蛋白牧草吧。南山牧场也该开发了。 第32章南山牧场 - 朱明 - 二月嘲风 掌控了武冈州和城步县,震慑了附近的山民,朱顺明准备开发南山牧场。 南山牧场位于玖安镇西南三十里处,平均海拔1700米,有连片草场二十余万亩,绵延八十里,是难得的高山牧场,年平均气温11度,十分适合养马。 在机枪没有出现之前,骑兵是野战中的绝对王者,千里迂回、包抄、正面突袭、袭扰、侦查、送信……没有骑兵,就没有强军。 中原汉族屡受草原民族侵扰,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没有充足的战马。 蒙古兵锋强盛时期,骑着矮小蒙古马的鞑子几乎统治了全世界。 明朝初年缺马,朝廷实行马政,初步解决了战马的问题,才有后来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收复安南、威震东北、慑服西北的壮举。没有马,永乐大帝能走路去漠北? 可惜到了万历天启崇祯年间,腐败的朝政将马政变为了苛政,很多马户带着马匹投身流寇,出现了流寇有骑兵而朝廷缺马的荒诞事情。 朱顺明要想割下一块鹿肉,没有战马、没有骑兵是万万做不到的。因此,在掌控了武冈州后,朱顺明迫不及待的准备开发南山牧场,蓄养战马,培训骑兵。 ……………… 王兴早就从军队中退役,还当过一次陪审团成员。 自从参加朱顺明的队伍,王兴才吃饱穿暖睡得安稳,因此他由衷的拥护朱顺明。 听说让他干回养马的老本行,他十分高兴。他对牲畜有种天然的亲切,仿佛能听懂牲畜的话语,知道牲畜的感受。牲畜也对他十分友好,好像同类一般。 “整个南山牧场全都交给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条件给条件,至少要养五万匹战马,每年提供一万匹成年战马,你能否做到?” “是,保证完成任务。”当过兵的王兴回答得干脆利落。 想着骑着头马,身后跟着看不到边的骏马群,王兴就全身血液沸腾。太幸福了! 南山牧场他去看过,很适合养马。温度不高,草场广阔,牧草茂盛,水源充足,美中不足的是牧草不是良种牧草,需要改良。 为了养马,朱顺明花了大力气。由王兴招募了上百少年充当牧民;在牧场上设置了两个百户所,长期派兵驻防;到处搜刮合适的马匹充当种马。 还没见到马群出现,朱顺明就花了四五万两白银。 汉人养马,除了场地,种马也十分难以寻觅。 汉人同草原民族进行交易,只许茶叶、瓷器、铁锅等物质进入草原,兵器、粮食、食盐等是严禁交易的。 草原民族卖给汉人的马匹同样设有门槛,公马(不管成年还是未成年)严禁出草原,只用母马和骟马同汉人交易。 因此,朱顺明想要大规模养马,一个种马问题就将他难住了。 南方本就不养马,加上草原民族封锁,北方战乱,在武冈一带,真是种马难求。 ……………… 朱顺明整顿赧水船帮,罪不容恕的全都下狱劳改,罪行小的一律收编。以这些船帮帮众为基础,以表现出色的兵士为基层军官,朱顺明成立了第一支水上军队——武冈水师。 水师兵士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颇有脱胎换骨之像。老实木讷的变得沉稳健硕,浮夸油滑的成长为干练利索。 军队是个大熔炉,是铁是渣炼过之后见分晓。 武冈水师除了继续从事货物运输外,还承担起从武冈赧水到洞庭湖的水路巡视任务。 ……………… 长沙府安化县是黑茶的重要产地和集散地。大量黑茶从安化装船,沿资江而上,经新化、邵阳,到武冈州。再从武冈州用驮马背负,翻山越岭,西进北上,经贵州、四川,西致西藏、南亚,北到甘肃、山陕、蒙古。 常掌柜在安化收集茶叶已经十几年,是安化数得着的大茶商。 常掌柜的东家山西榆次的常家,在山西是有名的富商,常年与关外交易,生意做得比天还大。 往年常掌柜的茶叶北上,一般走东线,从洞庭湖入长江,沿长江而下,到扬州,再改道京杭运河北上,在山东临清走陆路,入山西,出关外。 随着大明局势恶化,陕西、河南、山西地面流寇遍野,运河上下官吏贪腐勒索,朝廷茶引茶税越来越重,走东线已经无利可图甚至枉送性命。 常掌柜只好改走西线,翻山越岭用驮马运输。武冈州就成了必经之地。 武冈州出了个朱魔王,常掌柜早听说过。最早的消息是同为茶商的范掌柜传递的。范掌柜一直津津乐道武冈有个莞笑楼,里面的服务令人叹为观止,实在是男人的天堂。莞笑楼的后台就是朱魔王。 能令见多识广的范掌柜赞不绝口,莞笑楼肯定有它的独到之处。倒是这个朱魔王,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久,常掌柜的茶叶在武冈州被查扣,他不得不前往武冈州处理。 常掌柜的茶叶被查扣原因很简单,没有缴纳武冈州的茶税。 常掌柜的茶叶是百两茶,用矮脚驮马从安化走山路而来。这条路他的商队走了几年,沿途方方面面打点,一直平安无事。没想到如今在武冈州出事了。 “敢问大人,为何查扣敝茶庄的茶货?” 接见常掌柜的是巡检司丁百户,一个老兵油子。 “你的茶叶没有交税,所以被扣了。”丁百户没好气道:“执法时你们居然敢反抗,居伤了我巡检司好几个兄弟,暴力抗法,罪加一等。幸好你主动来了,不然巡检司就要去安化抓人了。” “敢问大人是何处茶马司?”常掌柜反问道。 大明管理茶叶贸易的是茶马司。茶叶专营,如同食盐一样,需要茶引。茶引就是茶马司发出的。查扣私茶同样是茶马司的职责。 因此常掌柜才有此一问。他的言外之意是,除了茶马司,其他部门没有资格查扣茶叶。 丁百户已经被熏陶得不再畏惧权贵,何况一个小小掌柜。他身体往后一靠,冷笑道:“常掌柜是吧,这里是武冈州,朱老板的地盘,不要拿捏你的身份。在武冈州,律法最大,朱老板都必须遵从律法。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商人?” “从武冈州过,不管什么货物,不管有没有关文手续,都得纳税。胆敢抗税,嘿嘿嘿,咱们新建了不少农庄,还准备开矿,你是打算去种田还是去挖矿?” 常掌柜经营多年,自然懂得察言观色。眼前这个百户自信满满油盐不进,他只得妥协。 不过他从丁百户话语中听到了信息。 “大人的意思是……没有关文的货物,只要纳税,就可以通行?” 得到肯定的答案,常掌柜追问道:“那个……盐铁……” “我管你货物从哪来的?只要纳税,就可以在朱老板的地盘运输、销售、开铺子。” 朱顺明对商业管理也有点无为而治的味道。只要照章纳税、不兜售假货,其余你想卖什么、从哪里拿货、货物是否有大明的关文批复、甚至只要不是在武冈州地面上劫得的贼赃,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贩卖。 现如今武冈地面完全看不到官盐的影子,全都是光明正大贩卖的私盐。而且在朱顺明默许怂恿甚至保护的情况下,武冈州的私盐都卖到广西、云南、贵州等地去了。 曾经的小私盐贩子吴成业短短一年时间就成为武冈州数得着的大富商。 更多敢于尝试的平民大都发家致富翻了身,从穷困潦倒成为小康之家,一个个信心满满冲劲十足。在一个自由的郡县,思想自由、政治自由、出行自由,人的主观能动性得到充分发挥,就连空气都蓬勃向上、生机盎然。 “你要是需要盐货,大可在咱们武冈州采购,不比你从长沙府购买贩运来贵,还没得风险。” 朱顺明掌控了武冈,以前岷王府掌控的生意全都被他接管,私盐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水师负责从长沙府采购运输,顺风镖局负责散货时的安保,各地盐商负责渠道和终端贩卖。 一条朱顺明牵头,武装押运、商人散货的私盐渠道四处扩张,西南几省全都是从武冈州散出去的私盐。高价的官盐几乎无人问津。很多有着盐引的官办盐商对这条嚣张的私盐渠道恨之入骨。大小武力冲突已经发生过几十起。 常掌柜有些吃惊。居然将私盐买卖公开化,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吗?私盐买卖从来上不得台面,一来朝廷打压,本就见不得光,二来官办盐商可不是好惹的。小打小闹偷卖私盐也就算了,大规模贩卖,真当盐商都是铺路修桥的大善人? 富得流油的盐商们私下养的家丁、明面上的盐丁、被豢养的盐业司都会对公然犯忌的武冈州进行打击,这个朱魔王要不是愣头青就是底气十足。 不管哪一条,都不是根基不在湖广的常记茶庄能够招惹的。 常掌柜决定认怂。他交付了茶叶三成的过境税,替反抗的手下交付了足够的罚款。 常掌柜在武冈州采购了小批量的食盐,连同茶货一起贩运。北方草原同样需要足够的食盐。 武冈州的食盐果然便宜,果然如同那百户所说的那样跟大米猪肉一样随处可见,公然贩卖。 临走前那百户不经意的说过一句,“可以用马匹替代税银”,而且给出的价格不低,公马更是给出了天价。就算从草原千里迢迢贩运到此,其间的利润仍然不低。 这是个有野心的家伙!常掌柜给朱顺明下了个结论。他决定给远在山西的东家写信,告知朱顺明的情况。或许在朱顺明身上可以做一番投资。眼看大明江山不稳,将全部家当压在关外异族身上并不见得稳妥。 鸡蛋还是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为好。 第33章武冈水师 - 朱明 - 二月嘲风 武冈水师成立时悄无声息,运转起来也没有大张旗鼓,只是默默的担负起船运、水路巡检的职责。 毕竟除了武冈境内的赧水,从邵阳县双江口进入资江,到洞庭湖,都不是朱顺明的地盘,自然得低调收敛一些。 但这不是朱顺明的本性,也不符合南方发展的实情。 在水力充沛、河流纵横的南方地区,没有水师,尤其是内河水师,如同独脚走路,蹦跶不高。 明太祖朱元璋能够从南方起兵,一路将蒙元鞑子赶到漠北,内河水师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没有水师,没有水战的胜利,没有在水战中打败陈友谅、张士诚等枭雄,哪有后来的横扫蒙元、建立汉家一统? 因此,在骑兵没有大规模发展起来之前,朱顺明决定先发展水军——内河水师和近海舰队。 朱顺明现在连出海口都没有,谈海军舰队有些远。但内河水师的架子可以先竖起来。水军形成战斗力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一个长期积累摸索的过程,诸如船只的设计、建造,水兵对船只的熟悉、操控、对水战武器的运用、水军技战术演练、水军武器的研发制造……都是漫长而艰难的。 武冈水师就是在这种思维下诞生的。 武冈水师的底子只有前船帮的几十艘一两百石到一千石的平底沙船,还尽是十几年的旧船,破破烂烂吱吱嘎嘎乱响,帆布缝缝补补跟百衲衣似的。 至于水战——船帮在武冈州横行霸道,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同船帮炸横?船帮欺负人时用得最多的战术也就是吓唬、火箭、撞船、跳帮。像拍杆、投石机、火炮等船战武器压根就没有,更别提运用掌握。至于实心弹、开花弹、葡萄弹、链弹等火炮的知识,很多船帮帮众连听都没听说过。 朱顺明甄别船帮,上千没有大恶的帮众不可能就地解散,不然上千个家庭会失去收入来源,上万人会衣食无着。 拉起武冈水师的架子,能堪造就的帮众进入战兵系统,其余人进入杂兵船运系统,算是为水师建设开了个头。 船运系统稍加整顿,立刻投入运营。毕竟武冈州、城步县近百万人的物质消耗进出主要靠水运。城步县城、玖安镇生产的工业品也必须依靠水运销往长沙府、武昌府等大地方。 没人没技术,但朱顺明有银子。朱顺明招聘水师人员的告事随着船队、各地商人往来而传遍湖广。三两银子以上的月饷,十分动人心。 会造船的、会开船的、会操浆的、会升帆的、会抛锚的、会跳帮的、会投石的、会操火炮的……甚至只要会游泳的,都来者不拒,至少三两银子以上的月饷,还有十两的安家银。 朱顺明的招聘告事到处张贴,全无顾忌,行事逐渐高调。 ……………… 彭清湖祖上是安徽人,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经历过太祖与陈友谅的关键战役——鄱阳湖水战。 后来彭清湖的祖上跟随太祖的水军落户洞庭湖,在常德府安家,繁衍后代。 随着大明朝政破败,军备松懈,洞庭湖水师跟着衰败,到彭清湖一代,连生活都成问题。 去年武陵地震,彭清湖的家被夷为平地,两个孩子在地震中丧生,其余人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 朝廷不仅没有救灾,连正常的军饷都没有发放。 好在靠近洞庭湖,彭清湖同他两个十几岁的儿子水性都不错,能在水中徒手捉鱼。一家人靠着清水鱼,艰难度过了寒冬。 长期吃鱼,没有油水,彭清湖一家人闻到腥味就想吐。 “相公,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妻子何氏担忧道:“咱们大人挺一挺也就过了,楚氏和洋儿可怎么办?洋儿还在喝奶,楚氏的奶水那么少……” “爹,爹,有活路了……”大儿子彭沧海兴冲冲的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告事:“宝庆府武冈州招会水会操船的,三两银子以上的月饷,还有十两的安家银……” 彭沧海年过十八,已经是条汉子。因为家境贫寒,加上是军户,一直没娶妻。 彭沧海的弟弟彭沧浪十六了,长得比哥哥还要高大,同样没娶妻。 两兄弟的婚事成为全家人的头等大事。奈何家境太差,加上祖上风光过,放不下身段,高不成低不就,就一直拖着。 到去年地震,全家房屋被夷为平地,仅有的财富化为乌有,成亲更是成为一种奢望。 两兄弟也暂时放下成亲的念头,先生存下去再说。 活泛的两兄弟抓了些鱼去县城卖,换点盐巴钱,碰到武冈州招聘船员的消息,老二留在县城盯着招聘的东家,老大回来告知家里。 “真有如此好事?”彭清湖有些迟疑道:“朝廷募兵,也就二两银子,还不一定能全额发放。这……武冈州水师是何编制,居然会开出如此高的月饷?” “爹,”彭沧海咬定牙关,狠狠道:“不管他是真是假,只要能吃饱饭,儿就要去闯一闯。您看,待在水师营地,还有活路吗?” “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我和沧浪想想,也该为楚姨娘和小弟想想。再这样下去,我和二弟何时才能娶妻生子?小弟每天饿的哇哇大哭,看着都心疼。” 彭清湖迟疑半晌,低垂摇头,叹气道:“诶,为何咱家会沦落到如此田地?难道朝廷不需要水军了?难道四海太平了?算了,不想这么多……” “你们去吧,是爹对不起你们。爹留在家里照顾你娘亲和你姨娘小弟,你两兄弟去自谋生路吧。也不用为家里操心。诶……” 七尺大汉被生活逼得折弯了腰,不到四十须发白了大半、满脸皱纹。 ……………… 朱顺明的船队在洞庭湖周边招募熟悉水性之人,特别在东西洞庭湖水师驻地武陵和巴陵大肆宣传,广招人手。 水师军备长期不受重视,水军军户们待遇低下;上百年和平发展,军户人口大增,大量余丁更是连条出路都没有;去年大地震,朝廷无力救灾,大量军户或渔民损失惨重,无以为继。 像彭清湖这种祖上富裕发达过,现如今落破潦倒的军户家庭不在少数。 一个月时间,朱顺明在洞庭湖一带招募了两千人的熟练水手。连西洞庭水师的战船都买了五艘,大量朝廷水师的兵丁也加入到朱顺明的水师中。 毕竟朱顺明给的是真金白银,别的不说,十两安家银给的都是现银,不大一丝折扣。 彭家两兄弟拿到了二十两安家银,立刻购买了两百斤白米,全家人痛痛快快喝了一顿白米粥,将肚子里的鱼腥味给排泄中和掉。余钱足够全家人生活一年以上了。 彭清湖难得的喝了二两老酒,摇头道:“莫非又是戚爷爷募兵?也只有戚爷爷才有如此气魄。好好干,跟着戚爷爷,拼个好前程……” ……………… 有了真正的战船,加上大量熟练的水手和船员战兵,朱顺明的武冈水师终于有了一点正规军的气势,不再是乌合之众。 水师的训练如同陆军一样强度大而频繁,甚至更加艰辛。 艰苦的新兵训练过后就是频繁的实战演练。大量战船在赧水、资江、洞庭湖频繁航行演习,宝庆知府萧中屺、长沙知府雷起龙大为紧张,不仅发出公文质询武冈州知州李体明,更是派出兵丁提防不测。 李体明回复的公文中称武冈水师是武冈卫所的下属编制,因武冈卫所兵西调云南,武冈州防卫松懈,岷王担心暴民来袭,自掏腰包为国出力。船队演习是正常的训练手段。公文后头还有岷王的大印。 牵涉到藩王,萧中屺和雷起龙全都沉默了。藩王是大明官场不能触碰的禁忌,轻不得重不得,轻则怠慢,重则失察。 在岷王没有做出更大的举动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朱顺明迫不及待建设水师,大张旗鼓搞训练,高调得不符合常理,仅仅为了炫富? 当然不是。朱顺明如此行事,是为了软扩张,为的是文化输出,玖安镇文化的输出。 玖安镇文化有着朱顺明思想深深的烙印,工农商学兵并重,生活富足、民众自信、自由、法治。 船队在洞庭湖和资江沿岸停留,官兵船员进出县城、府城,独特挺拔的装束、新奇实用的装备、良好的供应、不卑不亢的态度、超强的购买能力……无不引起大众的注意和艳羡。 儒家文化传承已久,历朝历代都使用它来统治民众的思想,到大明统治事情更是根深蒂固。 但再好的思想也抵挡不了物质的诱惑,尤其是如今连饭都吃不饱的大明崇祯年月;再传统的思想也阻挡不了人们对自由的渴望;再平衡的社会阶层也控制不了人们对公平的渴求。 彭清湖家两个小子加入武冈水师,立刻让他原本濒临破灭的家庭进入小康。二十两的安家银,每月每人五两月饷,足够一家几口体面的生活。 原本娶妻无望的两兄弟立刻成为香饽饽,上门做媒的媒婆踏破了门槛。 武冈水师巡游演习,不停向周边县城府城商业、文化扩张,向洞庭湖周边人们展现了一个不同于传统文化的新的势力团体的崛起,自然引起保守势力极大的不满和狙击。 第34章湖广暴动 - 朱明 - 二月嘲风 广东福建沿海有大海商,银子多得必须用船拉;扬州有盐商,生活奢靡得不输石崇;苏杭有丝绸,松江有棉布,江西有瓷器,每个行业都有超级富商。 湖广有什么?湖广有粮食。湖广熟,天下足。湖广粮食大量供应广东、福建、南直隶等江南发达地区,也通过漕运运往京师,支撑起大明粮食供应的半壁江山。 在湖广,真正有权势的不是布政使、知府、知县等朝廷官员,而是在当地根深蒂固的大地主大粮商。 随着武冈州的文化和商业扩张,朱顺明开放思想对保守地主们的冲击越来越大。 佃农们不愿种地,纷纷前往武冈,很容易找到收入不菲的工作。田地按实收税,任何人都不能免税,更是让大地主大官僚们视之如蛇蝎。连太祖的律法都不听从,岷王究竟意欲如何? 武冈州势力打着岷王的名头,大地主也不敢来硬的,只得商量着如何阴朱顺明一把,或者搞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委婉的将武冈州的势力拒之门外。 地主们还没有商量出对策,一场席卷洞庭湖周边的暴动发生了。 ……………… “乡亲们,朝廷失德,地龙翻身,受苦的只有咱们穷苦人。”史小虎站在高处,大声呼吁道:“去岁受灾,大伙亲人们死的死,残的残,朝廷连一粒米、一口粥都没有施舍。” “咱们没房住,没衣穿,没饭吃,但城里的官老爷、地主举人们依旧吃香的喝辣的,听小曲纳小妾,那些奸商们,宁可将白花花的大米放在库房中发霉,也不愿给咱们穷人吃。” “乡亲们,我们要活命,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公平,我们要自由……” “要活命,要吃饭,要公平,要自由……”群情激愤,大伙喊着口号,朝着没有城墙的武陵县城而去。 浩荡的洪流破坏力惊人。或别有用心或心怀不满或怀恨在心的人们冲进县城,对县衙、府库、大户人家、粮店等地进行了干净彻底的掠夺。 失去理智的人们将深埋在心底的魔鬼释放出来。一时间杀人、放火、QJ、抢劫……人变成了魔鬼,人间成了地狱。 受地震影响的不仅仅武陵一地,衣食无着难以为继的难民遍布洞庭湖周边。 武陵暴动,如同星星之火,一下点燃了火药库,惊天大爆炸将整个湖广炸得嗡嗡作响。 继武陵之后,桃源、龙阳、沅江、巴陵、平江、临湘、华容、益阳、浏阳、宁乡等县城相继爆发了难民暴动。 与此同时,河南孟津黄河决堤,几百万难民无法生存,被逼造反。 张献忠趁机收拢难民,往湖广北部郧阳、德安等地进逼。 一时间整个湖广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方孔炤,安徽桐城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理学家,时任湖广巡抚,以《易经》治天下。 湖广南北同时发难,令方孔炤大为光火。 “刁民,都是刁民,”方孔炤大怒道:“朝廷有难,刁民居然不体恤,竟暴乱以致雪上加霜,该杀,全都该杀。” “雷起龙真是废物,武陵地震,为何不赈灾?致刁民趁机生乱。” “张总兵(张应元),如今局势,尔等为何不提前应对?” 张应元满脸苦笑,言不由衷道:“是,卑职思虑不周,还请大人指示。” 大明文贵武贱,一个副总兵在堂堂巡抚大人面前自然只得当乖孙子。 其实张应元也是一肚子怨气。为了剿灭流寇,延绥巡抚陈琦瑜请调湖广兵前往,将湖广兵力抽调一空;西南暴动,湖广无兵力可调,只得派出卫所兵前往。 湖广承平日久,原本无需兵士驻防亦无不可。但陈巡抚竟然让流寇穿透包围圈,直奔湖广而来;湖广地震,朝廷和地方居然都不赈灾,不是逼得没有活路的人造反吗? 出了问题,文官一句话,“为何不提前应对”,就将整个责任推到武将身上,让张应元如何服气? “汝手底尚有兵力几何?”方孔炤问道。 “不足一千,均是老弱伤病者。”张应元底气不足回道:“袁总督(袁继咸)与孔总兵(孔希贵)将大部分湖广兵调往山陕剿灭流寇,留下不足千人只为靖守地方安宁,不可……不可……直面流寇。” 方孔炤也知道大军调拨不是张应元能左右得了的。当初湖广大军前往西北,方孔炤也点头答应。他想着能够在剿灭流寇中出力,会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加上几分,可谁知……陈琦瑜实不靠谱。 “汝速速南下,平息长沙府暴动,合理安置灾民。想朝廷大军一至,暴民必定冰消雪解。这份功劳就让给汝。汝当好自为之。” “是,多谢大人栽培。”张应元大声答应,十分兴奋。只要不同北方流寇作战,几个暴动的渔民,还不是手到擒来?方巡抚这是打一棒给一个甜枣呀。 张应元走后,方孔炤自言自语道:“无兵可派,只有严令郧阳、德安两地巡抚加强防范,动员民间团练,死守县城府城,等待朝廷援军。” “梅彬父(梅之焕)不是赋闲在家吗?麻城距离德安不远,是否让他出面组织民间团练呢?梅蛮子虽然倔强,但能文能武,倒是个人才。可惜……还是算了,他可不一定听我的调遣。” ……………… 张应元率领六百兵丁,从武昌坐船,逆流而上,七月初才赶到湘阴。 内河行军,无需戒备,兵丁们自然松懈无比。加上明朝军队原本军纪涣散,张应元带领的又都是老兵油子,更是不把军纪当回事。 这次出兵的对象是没有组织的暴民,这还不是手到擒来?一想到大把温柔白皙的渔家小妹,这些老兵油子就发出会心的淫笑。 张应元打算先进入长沙县修整,再让地方官府配合,逐一消灭暴民,平息此次暴动。 对此次出兵,张应元是踌躇满志的。他与总督袁继咸、总兵孔希贵相处不是很融洽,升迁无望。 巡抚方孔炤给予张应元这个机会,也是为了扩展文官在军队中的话语权。 船队进入洞庭湖,辽阔的湖面让众多生长在长江边的兵丁都大开眼界。长江好歹有个边,这洞庭湖好像无边无界,放眼望去,竟是水天相接,天地浑然一体。 “砰砰砰……” 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传出,船体轻微震动。 “什么声音?怎么回事?”众人互相询问打探。 “砰砰砰……” 声音更加频繁,更加清晰。 “有人在凿船,水匪在船底凿船……” “不好了,船漏水了……” “堵上,快堵上……” “不好,要沉了,快跳船……” “我不会游水……” 官兵混乱一片,完全没得章法。他们是陆军,不是水师,完全不懂水上应急处理和水战。 张应元急得团团转。 在陆地上,张应元算得上骁勇善战,也算有勇有谋。不然也不会在总督、总兵的阴影下坐稳副总兵的位置。但到了水上,论到水战,他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船底破了脸盆大个窟窿,涌入的水花很块淹没船舱,船体以看得见的速度逐渐下沉。 “大人,快跳船吧,”亲兵着急道:“再不跳船,船就要沉了。沉船会卷起魔鬼浪,水性再好的人都会被吞没。”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沾襟。”张应元仰天长叹。危急时刻,大老粗的兵油子居然变得文青起来。或许张应元心底也是想做一个运筹帷幄的儒将。 六艘沙船先后沉没,在水面卷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盘旋呼啸着吞噬一切。 一切风平浪静过会,湖面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官兵,拼命挣扎着往看不到岸的岸边游。 “船,有船,救命,救命……” 上百条小舢板围拢过来,船舷边站着手持鱼叉长枪的渔家汉子,冲着水面的官兵喊话。 “下面的官兵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双手抱头蹲下,给你们一条活路。” 官兵们欲哭无泪。武器早就放下了。双手抱头?蹲下?你在水里面演示一个看下。 “投降,我们投降……” 渔民们将官兵救上船,立刻将他们捆绑成粽子,粗鲁的丢到船舱中。对朝廷的贪官痞兵,民众都没得好印象。 ……………… 接到张应元全军覆没的消息,方孔炤目瞪口呆,继而大怒:“猪,扶不上墙的猪。明知道渔民暴动,居然坐船直接进入敌人老巢。走几步会死吗?” 很快,长沙府暴动影响急剧扩大。长沙府周边各县城,茶陵、醴陵、攸县、酃县、安仁、监利、公安、石首等地纷纷出现暴动的苗头。临近的江西、南直隶等地也被波及,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在湖广境内,方孔炤还能压制消息不往上报。只要短时间内平息暴动,就只能是一个小插曲。 一旦扩散到外省,一旦拖延不能及时摆平,事情就通天了。一想到这,方孔炤就不寒而栗。 崇祯爷上位这几年,杀过的文臣武将不知多少。位高如袁督师,还不是千刀万剐而死?名望似杨总督,不一样锒铛入狱?想来也不多一个湖广巡抚吧! 湖广北部也不安生。 流寇张献忠的大军进入郧阳山区,在当地大肆抢劫掳掠,围攻县城,攻打山寨,整个郧阳被搅得不得安生。 流寇甚至进入襄阳府地界作恶,惹得襄王朱翊铭来函叱骂,道“若不能尽快驱除流寇,必将上书朝廷”。 第35章暴民的合理利用 - 朱明 - 二月嘲风 方孔炤一筹莫展,正暗自着急,听闻武冈知州李体明前来拜访。出于同为理学研究志同道合的缘故,方孔炤召见了李体明。 “拜见大人。”李体明施礼道:“现长沙府饥民暴动,一片混乱,然宝庆府井然有序,全因岷王出面安顿饥民,又有城步巡检司与武冈卫水师维持地方治安之故。” “果真?太好了。”这不是瞌睡送枕头吗?方孔炤大喜凑道:“速速将巡检司与水师派往长沙府,平息饥民暴动。” 李体明面露难色,迟疑道:“为上官分忧是下官本分。只是……城步巡检司和武冈卫水师出师长沙府,名不正言不顺呀。” 巡检司只能巡检地方,负责本地治安。武冈卫水师倒是可以出兵,但需要湖广都指挥使或巡抚衙门调派。 “特事特办,你说,该如何行事?”方孔炤急病乱投医,只要能平息暴动,他什么都不在乎。 何况李体明大老远从武冈赶来,不可能单纯为了帮自己一把。要是他没有自己的诉求,方孔炤还不一定敢用武冈的兵力。 “本地人好办事,要是长沙卫还在……暴民必定不敢如此行事。”李体明小心道。 长沙卫主力北调,留守的老弱残兵被调遣前去围剿暴民,被暴民击败,长沙卫营地也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行,重建长沙卫。”李体明一听就知道李体明欲为何事。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李体明一眼,道:“你将长沙卫将领名册报上,待我上报朝廷。” ……………… 朱顺明被封为长沙卫指挥使,下辖五个千户所,分别驻守长沙、善化、湘潭、益阳、湘阴五县,基本掌握长沙府最繁华、产粮最多的几个县。 驱虎吞狼、不动刀兵达到政治目的,朱顺明十分兴奋。进入长沙府,再不是龟缩西南的景象,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快打慢追,破敌不歼敌。”朱顺明向李定国指示此次军事行动的行动方针。 李定国苦着脸。何时才能打个痛快仗?为何总是干这种有劲使不出的脏活? “军事要为政治服务。”朱顺明点播道:“你说,要是咱们率军攻打长沙,有几成把握能入主长沙城?入主长沙后有几成把握能抵挡住朝廷大军的反扑?又该如何面对地主商人的绞杀?” “现在让你驱赶暴民,目的是什么?让他们去干咱们不能出面、但咱们又很想干的事。” “知道,让那些大地主肉疼,主动要求咱们的保护。”李定国笑道。 “对,让他们肉疼。要是还执迷不悟……”朱顺明语调变得阴森。 “暴民也会杀人放火。”李定国领会了朱顺明的意思。 “好好干,当你懂得政治为主、军事为辅的道理,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李定国很好的领会了朱顺明的意图,率领长沙千户所(原第一千户所)兵士将围攻长沙县的暴民驱散,然后紧紧跟在暴民队伍的后头。 暴民走得慢了,李定国就狠狠的给他们一棒子,偏离路线了就劈头盖脸一顿揍,赶回朱顺明既定的路线。 ……………… 史小虎颇有些志得意满。他在武陵一声吼,整个湖广都震动。衣食无着的饥民纷纷响应,长沙府大大小小十几个县城都爆发了起义,平日里高高在上趾高气昂的地主官僚吓得瑟瑟发抖,被打破庄园的地主更是全家大小送了小命。 作为大头领,史小虎当然要带头攻打地主庄园。将地主的钱财变成自己的钱财,将地主的土地变成自己的土地,将地主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是一件多么畅快的事情。 短短两个月,史小虎完成了人生的蜕变,从为生活奔波忧虑的渔民变成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将军。 当他吃着梦想中的山珍海味,当他穿着平日里艳羡的绫罗绸缎,当他睡着往常只能远观不能亵玩的官宦女子,他的人生观、世界观全然改变。 世界原来可以如此美好,前二十几年都活在狗身上了。他有了更大的野望。 一个寻常地主就能过如此奢华的生活,长沙府中的大官大商人们过的岂不是神仙日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知府大人摸得,我史小虎也摸得。 “攻打长沙府。”史小虎做出了惊人的决定:“咱们要让朝廷知道咱们的厉害,让朝廷不得不招安咱们。要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几千人轰轰烈烈攻打长沙府城,吓得知府雷起龙紧闭城门,安排长沙卫留守的老弱兵丁们守卫城墙。 有着高大城墙的遮挡,乌合之众的起义队伍胡乱施为的攻城效果微弱。 读过《三国演义》的史小虎心生一计,派出偏师攻陷了长沙卫卫所的老营,将长沙卫一众老小押到城墙下,逼迫长沙卫老弱残兵投降。 知府雷起龙见卫所兵军心动摇,恐怕他们献城投降,紧急联络府城各大商人大地主,各家拿出家丁护卫,组成联合守卫。 雷起龙抱着“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的念头,犒劳卫所兵,趁机下药,将卫所兵全部毒杀。守城的兵士全部换成联合军。 卫所兵再老弱,总系统的训练过,守城多少有些章法。 由家丁护卫组成的联合军斗狠耍横在行,真正守城就胡乱行事,光有血性,没得章法。 “好,加把劲。”史小虎见义军占据上风,已经攻上城墙,并源源不断的爬上城墙,不断扩大占领区域,十分兴奋。说不定咱也能当个长沙王,史小虎意淫着。 “嗖嗖嗖……” “啊……不好……快跑……” “有伏兵……” “被包围了……” 义军队伍后头纷乱异常,很快变成溃散,逃窜的兵丁打散了进攻的队形。 “怎么回事?”史小虎抓住一个逃跑的义军兵丁问道。 “史大帅,快跑,官兵有伏兵,从后面杀过来了。” 伏兵?官兵有伏兵?史小虎被惊呆了。这两个月来,官兵见到义军都是望风而逃,史小虎从没想过居然有官兵敢主动来攻击义军。 史小虎勃然大怒。哪来找死的官兵?既然想死,史某就成全你们。 不待他指挥混乱的义军反击,李定国已经杀到他面前。 鲜明一色的盔甲,进退有序的战斗小组,有条不紊的进攻步伐,仿佛一股洪流,将阻挡在它前的一切摧毁。 官兵进攻的速度不快,只要义军逃跑,官兵并不追赶,他们好像只是来解长沙府之围。 史小虎第一次见到如此强悍的官兵。义军在他们面前仿佛草芥,一碰就倒,完全没得还手之力。 快跑!史小虎只有一个念头。什么长沙王,什么乱世雄,都见鬼去吧。 不到半个时辰,围攻长沙府的暴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尸首。 “城下是何方军队?”雷起龙在城头高喊。 “下官是新任长沙卫长沙千户所李定国千户,奉巡抚方大人及指挥使朱大人命令,前来解长沙之围。” 雷起龙大为紧张。刚刚将长沙卫立场动摇的官兵一锅端了,马上就来了个新的长沙卫千户,不会这么巧吧? “可有调令?” 李定国将方孔炤的调令和盖有长沙卫大印的军令从垂下的吊篮中递给雷起龙。 城步巡检司?武冈水师?这个叫朱顺明的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从地方不入流的小吏变成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好在是武官,品级再高也得跟自己施礼。 跟原长沙卫没有牵扯就好,雷起龙放下心。有了新的长沙卫,也不怕北调的原长沙卫兵丁回来闹事。新卫所兵看上去比以前的兵丁更为彪悍善战。 ……………… 史小虎仓皇逃窜,连家底都不要了,近两个月积攒的金银珠宝、仇老财家的闺女和小妾等战利品全都来不及带走。 几千败军四处逃窜,不久居然又聚拢了。大伙聚拢的原因都一样,南面、北面、西面都有官军,只有东面一条生路。 “大帅,怎么办?” “大帅,不如投降吧?” “大帅,咱们后勤全都被官军缴获,没得口粮……” 史小虎不耐烦道:“现在投降,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咱们的荣华富贵呢?咱们的娇妻美妾呢?难道又回去当穷鬼?” 众头目面面相觑,都不迭摇头。吃过山珍海味、穿过绫罗绸缎、艹过大家闺秀,谁还愿意倒回去过穷苦人的日子? “怎么办?抢他娘的。”史小虎露出混不吝的神情,狞笑道:“城里不让抢,咱们去乡下抢。乡下的地主老财同样富得流油,地主家的闺女也比黄脸婆强百倍。” 官军好像同暴民有默契一般,暴民一旦攻打地主庄园,官兵就会停下修整。待暴民打下庄园,官兵就会缓缓出动,让暴民没有太多的时间体会胜利的喜悦。 官兵和暴民有默契的在长沙府乡下肆略,急疯了的地主们一天一封求援信雪片般飞往府城衙门,甚至布政使司。 ……………… 朱顺明很快就解了长沙之围,让湖广巡抚方孔炤和长沙知府雷起龙十分高兴,对他的印象也打好。 朱顺明的军队军纪太好,好到令长沙城的人都不敢相信。军爷居然不吃霸王餐?军爷居然买水果付钱?军爷居然会说对不起?军爷居然会帮着推车?这……还是大明的卫所兵吗? 只要县城府城没有被围攻打破,几个乡下土财主的寨子被抢劫算什么。大明哪个地方没有强人土匪? 求救信多了,雷起龙也给朱顺明去了公文,要求他尽力平息匪患。 朱顺明回信洋洋洒洒,一来士兵不熟悉地形,二来暴民四处流窜,追赶不及,三来士兵缺饷,缺少动力,四来装备太差,影响战斗力,五来天气太热,兵丁缺医少药,中暑了…… 雷起龙这种官油子一看就知道朱顺明信中的重点——要钱。 也是,这些地主老财太抠门了,让人拼命,多少得拿出些买命钱。 第36章微笑阎罗 - 朱明 - 二月嘲风 每逢起乱子,大地主们要不前往县城、府城躲避战乱,要不修建高大堡垒、自己组织武装力量自救。 崇祯五年的湖广暴动,在朱顺明有心推波助澜下,躲藏在乡下村堡中的地主很难逃过劫难。 到县城府城中避难的地主在乡下的产业也难逃劫数,被破坏一空。吉王(就番长沙)在乡下的产业同样被劫掠一空。 朱顺明的新长沙卫战斗力强悍,又好欺负(朱顺明军队军纪严明,从不扰民,被认为是好欺负),众多地主、官僚齐聚府城衙门,向知府雷起龙和朱顺明施压,要求长沙卫立刻剿灭暴民,还长沙府乡下一个太平。 但凡大地主或多或少有一些背景。不进行官商勾结、不挖朝廷的墙角,地主们如何集聚土地?如何搜刮钱财? 因此,知府雷起龙对这些地主也只能好言相劝,不敢过多得罪。否则他在长沙府不一定待得下去。 “雷大人,朱指挥使,两位给个准数,到底要如何才能彻底平息长沙府暴民动乱?缺多少银子,在座的都凑凑,保证那些苦哈哈当兵的有足够的饷银。” 说话的是李本平,秀才功名,李家家主。李家在长沙县、湘潭县周边有近十万亩水源充足的良田。 一个秀才当然不可能积累、拥有如此广阔的良田。李本平伯父是长沙府学政李震声,掌管长沙府上万学子的功名,他的话就连知府雷起龙都得思考掂量。 李本平读书不太行,但掌管庶务是一把好手。李家在他的操持下,日渐壮大,隐隐成为长沙府除吉王以下的第一大地主。 雷起龙笑呵呵道:“轮行军打仗,还是得看朱老弟。” 朱顺明正色道:“保家卫国是军人本色。就算没有军饷,军人也该为国尽力。” “朱某入驻长沙卫以来,未曾拿过朝廷一粒米粮、一两饷银。但朱某毅然出兵,解了长沙府之围。现在朱某的兵忍饥挨饿,依然在外追逐剿灭暴民。” “诸位,暴民难以剿灭,固然有朱某兵丁稀少、给养不足之故,但更多的原因是暴民衣食无着,不得不起来造反。要是大伙有衣穿、有饭吃,谁还会叼着脑袋造反?” 李本平摸不着头脑。这朱老九说了这么多,到底是啥意思?是嫌给的银子太少? “朱大人,卫所兵缺饷,咱们可以补上;缺兵,你可以招募。看你练兵有方,再招募五千新兵,足以解决长沙府的暴民造反。” 朱顺明笑道:“多谢李大人对朱某的夸奖和支持。朱某代长沙卫几千兄弟感谢诸位的慷慨解囊。” “有几句话还要告诉大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大明北方烽烟遍地。何故?平民没饭吃。” “今长沙府也有暴民暴动,表面上是因为天灾,闹得大伙没饭吃。细想一下,除了天灾,未尝不是人祸。” “在座的诸位都是良田千顷、家财万贯,若能拿出部分粮食救灾,恐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吧?” 众地主面面相觑,不知这个朱顺明到底是何意思。难道他要给大伙上政治课? 李本平道:“朱大人,你有何要求就直说,只要我们能做到,必定照办。” “那我就直说了,”朱顺明站起身,严肃道:“诸位世受皇恩,才积累下滔天家业。现如今朝政糜烂,地方饥民四起,边关战火不断。诸位为何不定期拿出部分财物,既可加强军备,又可救济灾民?如此,可彻底平息暴乱,诸位也可尽情享受生活。” “诸位田产众多,商铺无数,想来拿出一成产出,无伤大雅吧?” 众地主顿时议论纷纷,李本平气得脸都绿了,雷起龙也被吓得不轻。这是要向官僚地主们收一成的税呀!这个朱顺明,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韪。 “不可能。”李本平斩钉截铁道:“太祖有云,皇族与士大夫同天下。《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举人以上士大夫无需缴纳税赋,秀才只需缴纳一半。姓朱的,你敢违抗太祖的古训?” 朱顺明笑了。不见棺材不掉泪呀。真当军队军纪森严就是好欺负?真当城里太平无事? 没有不流血的变革,没有不牺牲的更替。这些地主们被往日的荣光和奢靡遮住了眼,是该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朱顺明笑道:“建议,建议而已。诸位不认同,那就算了。多谢诸位送来的银两。朱某这就整顿军队,出城剿灭暴民反贼。” 李本平脸色稍微好转。这些臭当兵的,总是得寸进尺,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他从没想过,一个一两年能从平民爬到正二品都指挥使的家伙,能是好相与的吗? ……………… 朱顺明行事干脆利落,当晚就带着军队出城,一路往东而去。 李本平等人在城头看着军队远去,互相笑道:“这些臭兵丁,就是不能给好脸色。早知道如此,那些饷银也不该给。” “就是,就是……” 很多时候,无知的人们把礼貌当成软弱,把退却当成懦弱,把隐患当成胜利,把危险当成笑料。 半夜,西门被偷偷打开,无数道黑影迅速涌入,在街角分成数队,分赴既定的目标。 很快,李家大院、杨家大院、匡家大院等长沙数得着的大商人大地主家响起惊呼声、打斗声、惨叫声……,甚至还有惊天的爆炸声,大半个长沙城都听得见。 “不好了,暴民打进来了……” “快跑吧……” “救命……” 大家躲在被窝墙角里,瑟瑟发抖,祈祷上苍。这些大地主,为何要将卫所兵赶出城去?有兵丁守卫,何来今晚之祸? 喊杀声越来越小,慢慢沉寂下去,黑夜又恢复了平静,掩盖了一切罪恶。 人们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战战兢兢出门一看,没啥事,一切井然有序。 有大胆的人到李家等大院里一瞧,顿时苦胆水都吐了出来。惨,太惨了,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到处四死尸,到处是鲜血,看不到一个活口。 盐商匡家院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家丁横七竖八躺了一院子,家主匡衡更是被砍成十七八块,像是泄愤。 每个受害者的院子大门上都写着暗黑色鲜血大字“杀人者史小虎也”。 暴民杀进城来了。长沙民众一片混乱,胆战心惊。 雷起龙同样心惊。朱顺明的队伍负责长沙城守卫。虽然他的队伍出城去剿灭暴民,但他能不在长沙城留下足够的兵力? 悄无声息打开城门,有选择的杀人,天亮前撤退……整个湖广,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只有朱顺明。 这个新任长沙卫都指挥使,看着和和气气,没想到下手如此狠辣,贼心如此贪婪。他是要掌控整个长沙府呀。 雷起龙摸摸自己的脖子,感到一丝丝凉意。朱顺明能够对李家这样的大家族下手,而且下手如此坚决狠辣,如此不留余地,要是他对自己举起屠刀……雷起龙差点被吓尿。 朱顺明是被湖广巡抚方孔炤火线提拔为正二品都指挥使的。莫非方孔炤对自己不满?雷起龙打了个寒颤。 被吓尿的不仅雷起龙。长沙城中幸存的地主官僚们一个个吓得面如薄纸。 白天才撕破脸,,晚上就杀人放火,凡是反对朱顺明反对得坚决的大户人家,全都被杀绝,鸡犬不留。 想到朱顺明被拒绝后依旧笑呵呵的神色,想到尸横遍野惨状,大伙越想越害怕。 就连李家这种在长沙府有着千丝万缕关系、在万千士子中有着崇高地位的家族,下手都毫不留情。这个武夫,太……吓人了。他就不怕朝廷降罪? ……………… 面对妥协的商人地主,朱顺明依旧笑呵呵,丝毫没有志得意满或盛气凌人的样子。 但他的笑容看在众人眼中,如同阎王的微笑,一个个吓得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同他唱反调。朱顺明说什么他们就应承什么。 笑面阎罗朱魔王一时成为长沙城上层社会不能杵逆的存在。在心里层面上,朱顺明已经统治了长沙城。 趁热打铁,朱顺明一方面大刀阔斧的改革长沙城的税制,一方面大肆募兵,扩大长沙卫的兵力。 雷起龙摸不清朱顺明的底子。在他心中,一定是巡抚方孔炤对自己不满,派出朱顺明来架空自己。自己顺着他来还好说,最多当个有名无实的知府。要是敢阴奉阳违、甚至明着当出头鸟,等待自己的怕是考核下下等、贪污受贿罪名、或者深夜被“暴民”满门抄斩。 借着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名头,助推因天灾而无法生存的难民起事,凭借在城步、武冈一年多积累下的财力军力,依仗“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指导思想,朱顺明悍然行事,果然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掌控了长沙城。 造势、借势、因事成事、自身过硬,才造就朱顺明在不到两年里从地主到流寇再到二品大员的蜕变。也只有在大明崇祯年间吏治败坏、朝政糜烂的年代,才可能出现这样的奇迹。 借助方孔炤的名头和手头的兵力,朱顺明掌控了长沙府。随后他开始有条不紊的往长沙府周边扩展。岳州府、常德府、衡州府、永州府、荆州府、承天府,加上朱顺明的大本营宝庆府,都先后全部或部分明里暗里落入朱顺明的掌控。 有了湖广南部大部分鱼米之乡,朱顺明已经具备了与天下群雄角力的基础。 但朱顺明深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重要性,更知道“名正言顺”对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性。他还需要积累力量和声望,等待合适的时机。 第37章崇祯五年杂谈 - 朱明 - 二月嘲风 崇祯五年,大明局势似乎往好的方向转变。 大明南方虽然地震、旱灾,但繁华依旧,四处歌舞升平、醉生梦死。朝廷追加三饷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加艰辛,但好歹还能活下去。 盐商依旧富得流油;海商银子多得仍然放在库房中发霉;江南大地主们忙着种桑种棉养蚕织布;漕运还是一样繁忙,如同血管一样将营养从南方这个心脏传送的京师这个大脑。 陕西的流寇在大将曹文诏的剿灭下,几乎看不到踪影,只能狼狈逃窜到山西、河南。 关外建奴很久没有入侵关内了。袁督师(袁崇焕)花大力气修建的“大明马奇诺防线”耗尽了大明的精血,起的作用却微乎其微。要说作用,或许皇太极会高唱“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作为运输大队长,袁督师及其合格。 没有了关外的拖累,大明关上大门,不需要尽全国之力去保持进攻态势,大明的国力得以一丝残喘。 年轻的崇祯皇帝要是能像朱顺明一般沉得住气,缓慢而坚定的改革政治、经济、军事,或许也不会像历史上那样在煤山吊死,身边只有孤零零一个太监。 ……………… 朱顺明成为暗地里的长沙王,连吉王都不敢太得罪他。这个二愣子,一言不合就敢杀人,一杀就是全家,谁敢轻易触碰? 吉王府与当今崇祯皇帝的亲缘关系不近不远,不是很受皇帝重视。如今乱世迹象已显,万一逼得朱顺明造反,第一个拿来祭刀的可能就是吉王这个皇家龙脉。 朱顺明有着不同于他外表的政治智慧。对岷王,他敢于下手,直接控制岷王府一众上下,让岷王府成为他的傀儡。 对待吉王,朱顺明温和得多。一来吉王懦弱开明,二来吉王同岷王相比,与崇祯皇帝的关系要亲密一些。 朱顺明求见吉王,吉王朱由楝不得不接见。有些懦弱多病的吉王只想好好过奢华的日子,对权势争斗没有奢望。 朱顺明完全不像外界传说中那样凶神恶煞,反倒文质彬彬。除了身材高大一些外,同饱读诗书的学子没得两样。 朱顺明开门见山道:“下官此次拜访,只为王爷而来。王爷在长沙府拥有良田无数,饥荒一至,王爷府必成众矢之的。” 吉王一听就知朱顺明的来意。朱顺明为此曾大开杀戒,杀得长沙城几大家族血流成河,至今都有士子为李学政鸣冤。 吉王脸色难看,苦着脸道:“王府开销太大,全靠田亩产出维持,若……实难以为继。” 朱顺明笑道:“王府不若将田亩全都租赁给下官,下官给予合理的租金,保证王府旱涝保收,王爷也不必再在农事上操心。” 吉王眼睛一亮,有些迟疑。 “租金年初先付,一次性付清。租金按每亩三两银子,如何?”朱顺明给了定心丸。 “果真?” “当然。” ……………… 有了吉王的配合,朱顺明推行的田亩勘察、按实收取田赋之事得以在长沙府推行。 其中的明争、暗斗、暴力、非暴力不合作、上告、施压、暗杀、下毒、自焚……等等对抗措施、手段不一而足。 朱顺明的手段很简单。先发出通告,要求田地的拥有者前来衙门登记田契地契,过期没有登记的土地,一律视为无主之地,收归朝廷所有。 期限一到,从武冈州调派来的大批能吏下到乡村,实地测量田地,更有大批兵丁保护维持秩序,敢于反抗的地主一律逮捕,严重者就地正法。 血腥高压手段下,地主们噤若寒蝉,不敢再暴力对抗。 他们冷静下了一瞧,如果没有瞒报,只是丈量一下田亩,暂时也没有什么损失呀。何苦同这个二愣子魔王硬抗? 朱顺明的通告中说的明明白白,从崇祯六年才开始收取田赋,崇祯五年的田赋一切照旧。 到明年,这个肆无忌惮惹怒了大半个湖广学子地主的武夫还能不能待在长沙府还不一定呢。 高压血腥手段、异地调派人员、给予足够的缓冲时间,三管齐下,朱顺明将整个长沙府土地情况摸了个底,重新编制了黄册。 发财了。朱顺明看着黄册,笑得嘴都合不拢。 “捡到宝了,瞧你那高兴劲。”李翠薇揶揄道:“谁家又送你娇滴滴的大小姐?” 朱顺明成为暗地里的长沙王,想要给他送钱送美人的地主商人官僚不知有多少。 “比美人还令人高兴,”朱顺明高兴道:“你知道长沙府有多少良田?近两千万亩,都是高产的水田。一亩地只收取两斗田赋,就是四百万石,折银一千多万两。” “这么多?”李翠薇也不禁咂舌:“我爹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年下来也就弄个四五十万两,你轻轻松松,光田赋就上千万两,真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哎哎哎,别乱来……呜……” “待为夫窃国成功,你就是皇后。”朱顺明咬着李翠薇的耳垂,喘息道:“来,朕好好伺候一下朕的皇后……” ……………… 朱顺明在长沙府明争暗斗、开拓地盘势力时,他的大本营,城步县玖安镇农业大丰收了。 朱顺明指导过后的朱家农场真正的高产丰产。水源丰富、肥料充足、布局合理、种子秧苗健康高产、管理得当……种种有利条件综合起来,朱家农场的产出惊呆了所有人。 朱家一千多亩水田,早稻收成近三千石,平均亩产两石七八(五百斤),比一般的田亩多出近一石。 一石粮食足够养活一口人。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一石粮食不是个小数目。 除开水稻,朱家农场的牲畜也长势喜人。鸡、鸭长到四五斤重,几乎每天一个蛋。每天几千个蛋,能给农庄带来几十两银子的收入,还不算成年鸡鸭的产值。 大头是养猪场。一千多头肥猪,经过大半年的喂养,已经有近两百斤重,还在育肥中。 这个时代的猪肉,瘦肉不招人待见,白花花的肥肉才是人们的最爱。 平常人家一头猪养一年,能有两百斤就是超级大肥猪。朱家农场这些猪养到年底,至少三百斤,而且肥膘很厚。这些大肥猪就是行走的银元宝。 肥猪还为种植业提供了充足的肥料。没有这些肥猪,朱家农场的水稻也不可能达到如此高产。 保守估计,朱家农场一年能带来至少两万两银子的纯收入。 朱老爷子感慨万千。没想到自己种了一辈子地,两辈人辛辛苦苦几十年,才积累下来几千两的家当。现在就这一个农场,头一年的产出就超过自己一辈子的奋斗积累。人还是要学习呀。明儿从哪里学到的这些农业学问? 除了朱家农场,城步县、武冈州其他地方的农业也大丰收。 朱顺明在这些地方推行按田亩面积收取田赋,也得给地主们一个甜枣。他投入重金,大力修复修建水利设施,开挖沟渠、设立水车、疏通河道。这些水利设施的修建,给农业高产丰产提供了保障。 地主们见田地产出比以前高出不少,就算缴纳一成税赋,也不比以前收入少,对抗拒绝的心思逐渐熄灭。 毕竟朱魔王势力越来与庞大,不仅受巡抚大人青睐,更是入驻长沙府,官居二品,普通地主那什么去与他对抗? 倒是在朱魔王的统治下,市面上的商品一下多出很多,各种各样,各种档次,应有尽有。 以前的苦哈哈居然也有钱消费。看他们扯布买衣、称肉买鱼,一点都不吝啬。 农庄的产出也更容易脱手。不像以前,必须运到宝庆府、长沙府等地才能卖掉换钱。 ……………… 长沙府还在整合,武冈州却已经在蓬勃发展。 经过近一年的发展,武冈州的工商业出现井喷。 朱顺明控制的岷王府将城里的大部分铺面出售,准许民间商人进入岷王府以前控制的行当。 跟随朱顺明吃到甜头的城步县商人信赖朱顺明,一下吃进了大部分商铺。等武冈州商人回过神来,当街的商铺已经易主。随后的行情更是令这些迟疑观望的武冈州商人肠子都悔青了。 武冈州的体量比城步县城大十倍不止,辐射的范围更是广阔得多。 有了巡检司管理治安,有了顺风镖局负责押运货物,有了水师保证水路运输,武冈这些商人们胆子越来越大。 一个以武冈州为核心和中转站,辐射西南几省的商品流通和制造中心逐渐形成。广西、贵州、云南、四川,到处是武冈商人和顺风镖局的身影。 武冈州的繁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一日胜过一日。商人地主们当初对朱顺明收取税赋的怨言也烟消云散。 虽然朱顺明收取税赋,但市场一日比一日繁荣,各种见不得光的苛捐杂税全都不见踪影。 很多商人去到外地,虽然不用缴纳商税,但各种关卡、索拿卡要、孝敬不少,算起来比朱顺明的税赋还要高,而且啰嗦繁琐、低头哈腰做尽小人。他们不禁怀恋朱顺明的“残暴”统治。 第38章盐粮之争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肆略湖广南部的暴动被朱顺明平息,匪首史小虎被枭首示众,令巡抚方孔炤十分高兴。地方知府雷起龙、萧中屺等也上书方孔炤,对朱顺明赞叹有加。 方孔炤上奏朝廷,称朱顺明“勇武有加,谋略出众,堪当大任”。朱顺明的大名第一次进入崇祯皇帝的视野。 方孔炤的奏章中奏称湖广暴动是芥藓之痒,朱顺明的名字也只是一笔带过,崇祯皇帝对这个破格提拔的都指挥使只是略微关注一下,立刻抛之脑后。 崇祯皇帝关心的是湖广的安定、湖广的粮食和税赋。这两点方孔炤做得都不错。崇祯皇帝对方孔炤还是挺满意的。 ……………… 长沙府逐渐走上正轨。 田亩、商铺、工厂等都登记注册。除了田地要到秋收后才纳税,其余商铺工厂都需要按月缴纳税赋。 商人们经过小范围有克制的抵触后,大都不得不屈服。毕竟相对商税而言,稳定的市场环境能带来更大的收益。 朱顺明在城步时就放开了盐业管制,私盐得以光明正大的市面上销售流通,甚至贩卖到云南、贵州、广西等地。 朱顺明入主长沙府后,继续了他对盐业的态度,私盐可以自由销售流通。 大明对食盐进行专营,从而造就了无数食盐而肥的盐商。朱顺明的私盐公开化,触碰到了这些大盐商的利益和底线。 明代在全国设置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六个都转运盐使司,广东、海北、四川、云南四个盐课提举司。 其中以两淮盐场和长芦盐场的盐货产量最高、质量最好,行销的范围最广。 长芦盐场的盐货主要行销北方,如京师、北直隶、山东、山西、关外等地。 两淮盐场的盐货行销的范围最广。南直隶、广东、广西、湖广、江西、安徽、河南、贵州、西北边关等地,都是吃两淮盐场的食盐。 朝廷在扬州设立两淮盐运司,负责两淮地区食盐生产、销售、转运、缉私等事务。加上朝廷在两淮实行食盐“开中法”,令得大量商人集聚扬州,通过开中法取得盐引,获取暴利。一时间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扬州生活日渐奢靡。 对待食盐走私,盐运司、大盐商们持“放水养鱼”的心态。私盐买卖小打小闹无所谓,一旦规模大了,盐丁们即刻出动,将盐枭斩杀,家产全部抄没。 但碰到朱顺明这个拥有强大武装力量、对朝廷缺少敬畏之心的另类将私盐公开贩卖,盐商们实在有些头痛。 ……………… 长沙县衙受理了一出民告官的官司,原告是从城步县到长沙府经营盐货的盐商吴成业。 吴成业从城步县城一个私盐贩子发展成武冈州的大盐枭,再紧跟朱顺明的步伐,来到长沙府开盐货铺子,可以说是朱顺明特意培养的商人中产阶级的典型代表。 吴成业状告长沙府盐政司打砸他的店铺、抓捕他的伙计、没收他的货物。 吴成业的吴记盐货在长沙府正规登记,发有盖着衙门大印的营业执照,是合理合法的商铺。 盐政司同样觉得委屈。查取私盐是盐政司的权利和职责。吴成业的商铺没有盐引和两淮盐运司的公文,明显是私盐,盐政司有权利查封。 朱顺明要求文明执法,盐政司已经手下留情,没有当场斩杀敢于反抗的伙计,没有株连幕后老板,算是文明进步理性执法。 这是新旧两种制度的正面冲突。 朱顺明入主长沙,借助的是巡抚方孔炤的名头和手里的武装,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如今长沙府政治力量的平衡,是各方势力妥协的产物。 朱顺明凭借军力,缓慢推行他的政策;雷起龙慑于巡抚的名头,暂时退让,让朱顺明的人得以掌控府城吏治;各大商人地主为朱顺明的凶名所震,加上朱顺明推行的政策相对温和,对他们的利益触动不大,有些甚至比以前收益更高,也默许承认了朱顺明的统治。 朱顺明可以架空朝廷的机构和衙门,但不能取缔,不然就真的是造反。 盐政司就是被朱顺明架空的衙门。 从以前炙手可热油水丰厚的权利衙门到如今冷冷清清无人捧场的清水机构,盐政司的人当然十分失落。 两淮盐运司是长沙盐政司的顶头上司。两淮盐运司一纸公文,严查私盐贩卖,正合长沙盐政司心意。 不仅长沙盐政司,湖广、广西、贵州、云南等各地都展开了严查私盐行动。 朱顺明手底的盐商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人员损失、货物财产损失、渠道损失……不一而足。 长沙县衙很快宣判了吴成业状告盐政司一案。 盐政司取缔查封吴成业合法店铺的行为违法;盐政司人员执法过程中执法不文明,构成执法过当;查封的盐货等财物被转卖私分,构成侵吞财产罪。 数罪并罚,盐政司人员分别被判处五年三年不等的刑罚,并处罚金若干。 宣判一下,长沙城等着看朱顺明热闹的商人官僚们顿时噤若寒蝉。连富甲天下的盐商都敢得罪,朱顺明也太疯狂了。 这个朱顺明,无视朝廷盐政,公然将执行盐政的朝廷官吏入狱,公然与两淮盐政对着干,他到底要干什么? 若是为了赚钱,大可购买部分盐引,提高私盐盐价,把私盐当成官盐卖。这样,两淮盐运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顺明降低盐价,大量贩运私盐,自然有他的目的,而且是一个战略性质的大计划。 两淮盐运司对朱顺明扶持的私盐买卖进行狙击,朱顺明当然会反击,而且手段直接而暴力。 顺风镖局的周舟被朱顺明叱骂了一顿。 “镖局是干嘛的?保护货物和人员不受不法侵害。你看看,这些天,损失了多少货物?伤亡了多少弟兄?谁让你们放下武器?你们吃谁的饭?听谁的调遣?要是这个局长干不了,早说,我换人。” 周舟被骂得面红耳赤。 贩运私盐碰到盐政司查扣,心里上先天就犯怵。周舟也不敢武力反抗,怕给朱顺明惹祸。 朱顺明话语中对朝廷的大不敬十分明显。“吃谁的饭?听谁的调遣?”让周舟明白了往后行事的准则。 “咱们不欺负人就算客气,居然有人敢欺负到咱们头上?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活不耐烦了。” 朱顺明狞笑着,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和杀气。周舟被朱顺明的气场所吓到。 ……………… 衡州府衡山县,唐三儿与手下兄弟喝得正高兴,怀里的粉头也十分识趣,伺候得他大为兴奋。 “那些私盐贩子富有得很,干上一票,够我们兄弟快活几个月。”唐三儿带着醉意,洋洋得意道:“金老大发话,以后见到私盐贩子就往死里整,财货咱们得五成。” “多谢三哥带着咱弟兄几个发财。”众小弟感谢着。 “三哥,发了财可不要忘了小妹呦。”怀里的粉头娇滴滴的献媚,不停触动三哥的爽点。 “砰……” 厢房门被踢开,一群兵丁冲了进来,手中兵器对准正喝得高兴的诸人。 “唐三儿,你杀人越货之事事发,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在衡山这片地方,谁敢拿我唐三儿?滚……” 唐三儿正威风,对面兵丁手中强弩毫不客气发射。 “噗……” 唐三儿不敢相信的看着胸前没羽的弩箭,嘴里含糊不清:“你……你……你……” 轰然倒下。 “啊……”唐三儿怀里的粉头吓得尖叫,魂飞魄散。 “投降,我们投降……”其余小弟吓得赶紧高举双手投降。 ……………… 监利靠近长江,水源充足,水运便利,粮食等农作物物产丰富。承平日久,监利这个地处荆州下游的小县城居住了近二十万人。 陈凤荣是监利盐丁队长。依靠查扣私盐和私盐贩子的孝敬,他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从去年起,南面的私盐贩子居然不再孝敬,贩盐的队伍还有什么“顺风镖局”护卫。陈凤荣十分不满。但看顺风镖局武器装备精良、随行镖师形态彪悍、训练有素,陈凤荣不敢轻易下手。 上月接到严打私盐的公文,陈凤荣大喜。这些可恶的私盐贩子,居然敢不孝敬?老子让你们全都吐出来。 陈凤荣带着盐丁查扣了几个小盐枭。一亮出朝廷的公文,顺风镖局居然不敢出手。 陈凤荣放心了,谁也不敢违抗朝廷的旨意。早知道顺风镖局是银样镴枪头,自己怎么会让私盐贩子嚣张如此久? 陈凤荣大胆出手,将整个监利的私盐贩子全都抓了起来,果然让他们将去年的盈利全都吐了出来。 数着眼前的银两,陈凤荣对着夫人笑道:“有这身朝廷的虎皮,银子得来就是容易。” 陈夫人眉眼都笑成一堆:“相公就是厉害……相公……你还有更厉害的……” 这是,街道上传来嘈杂混乱声,隐藏着一股肃杀。 “怎么回事?”陈凤荣奇怪道:“莫非有人造反?” 正纳闷着,一股嘈杂繁乱的脚步声将宅子包围,杀气冲天而起。陈凤荣莫名的打了个冷颤。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敢于反抗,格杀勿论。” 光天化日,谁敢包围盐政衙门? 陈凤荣战战兢兢从门缝里偷看,外头整齐肃杀的队伍,穿着陌生的战甲,做好了一言不合就进攻的准备。 “投降,我等投降。” 盐政司长官秦涛率先投降,其余官吏纷纷走出衙门,向不知名的军队投降。 “尔等攻击长沙府盐商,掠夺盐商财货,已经被长沙卫逮捕。” 长沙卫居然跨境抓人?居然为了私盐?居然如此公开、如此大规模调动军队? 秦涛感觉自己成为两大势力争斗的牺牲品。 第39章盐粮之争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同样的抓捕、反抗、杀人、审判、入狱事件在长沙府周边不停上演。凡是曾经查扣、掠夺过在朱顺明治下登记过的盐商盐货的人,不管是山贼还是混混,亦或是盐政司盐丁、官吏,全都被抓捕归案,敢于反抗的就地正法,血腥而强硬。 借着这个机会,朱顺明将自己的统治更进一步的推向长沙府以外的区域。整个长沙府周边,衡州府、常德府、岳州府、荆州府、广西、贵州等地都知道有个不好惹的二愣子,手握重兵,横行无忌,一言不合就杀人。 ……………… 胡万安祖籍安徽,祖辈在成化年间就来到扬州经营盐货。到崇祯年间,胡家已经成为扬州首屈一指的大盐商。 “湖广朱二愣子乱来,大肆抓捕盐政司人员,现如今长沙府周边盐政司几近瘫痪,私盐泛滥,官盐在湖广等地的销售受阻。诸位,该如何行事?” 胡万安高踞首席,环视众盐商,发问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如收买他,将长沙府食盐行销权让给他。反正是卖,卖给他不也是卖。” 翟君荟是陕西人,开中法的受益者。他从湖广购买大量粮食,远送到三边苦寒之地,换取大量盐引。 然后他一边转卖盐引,一边往广东福建等地销售食盐。不到十年,已经成为扬州十大盐商之一,在陕西山西更是拥有大量田地。算是扬州盐商后起之秀的代表。 湖广的食盐行销权给谁,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湖广的粮食才是他财富的源泉。 一个对他而言毫无损失的建议,或许能得到长沙王的好感,很划算的买卖。 在座的都是成精的老商人,翟老幺的如意算盘谁都知道。 殷老七阴测测道:“这个朱二愣子胃口大得很,看不上湖广这点油水。说不定人家也是要往三边运粮。朱二愣子有兵有将,你的粮食生意我看够呛。” “你……”翟老幺气得说不出话。殷老七说中了他的心事。 殷老七的食盐行销范围正是湖广。朱顺明在湖广大肆贩运销售私盐,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他恨不得立刻将朱顺明抓起来,严刑拷打,吐出全部家当。 “不要吵,”胡万安制止道:“吵吵能解决问题?” “朝廷式微,官面上无法压制朱二愣子;江湖伎俩在他面前更不好使。说到这,老夫觉得朱二愣子真有些愣,他除了贩卖私盐这件事上吃了秤砣铁了心外,其余事还是很讲究,没有乱来。要不然,各位睡觉都不一定安稳。” “这倒也是……”众人纷纷附和。 “他朱二愣子要贩运盐货,总得有货吧。”胡万安笑道:“他的盐货从哪来的?还不是咱们两淮盐场。咱们只要严格控制盐场,无盐引一律不得出场,他朱二愣子的盐货从何得来?” 翟老幺迟疑道:“这……那些盐户们会不会不满?” 朝廷在产盐区设立盐户,专门煮盐。盐户煮出的盐不得私自销售,必须低价卖给盐政司,再由盐政司依据盐引卖给各商人。 朝廷、盐政司对盐户们的盘剥是残酷无情的,绝大多数盐户煮盐的收入只够糊口,但凡有个头痛脑热或婚丧嫁娶,盐户们就得借贷。利滚利的借贷他们怎么还得起? 老实的盐户只能卖儿卖女,活泛些的就寻思扣留一部分盐货,私自高价(相对卖给盐政司而言)卖给私盐贩子。 盐政司对盐户私卖盐货之事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也知道对盐户的盘剥太过,总不能让盐户没得活路,到时谁来给他们煮盐? 盐户卖私盐,就有了把柄在盐政司手中。盐政司舍弃一点小利,将盐户拖入犯罪的境地,盐户一旦不听话,盐政司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律法合理合法的惩治盐户。 如同朝廷使用贪官。朝廷不知道官员贪腐?知道。知道为何不将其下狱?时候未到。朝廷捏住贪官的辫子,能更好的搓揉使用这些贪官。不听话?八府巡按查案,贪污、腐败、纳妾……各种罪名就像枷锁,使得贪官不得不惟命是从。 现在胡万安提出严防盐户卖私盐,就如同严禁官员贪腐一样。 朝廷能治理好贪官吗?当然可以,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官员不能贪腐,何来动力?朝廷不抓住官员贪腐的小辫子,如何管理拿捏他们?每个官员都像海瑞,敢顶撞上司,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皇帝还如何快乐的当皇帝? 胡万安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胸有成竹道:“诸位舍弃一点小利,将官盐收购价提高一成,给盐户们一点甜头。同时告诫他们,不得私卖一粒私盐,违者……” 胡万安面露凶狠,右手斜着砍下,狞笑道:“杀鸡骇猴,盐老鼠也该治理治理了。” ……………… 进入金秋十月,长沙府、宝庆府等地粮食收割完毕,大伙脸上都挂着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粮食大丰收。 今年的丰收不同往年。以前丰收,获利最大的是大地主。 今年丰收的喜悦分散到朱顺明治下的每一个人。 由于朱顺明鼓励甚至直接兴办工厂,大量佃农从土地上解脱,进入工厂拿现银工资,使得地主们不得不降低租税,拉拢佃农,免得无人种地。 朱顺明施行按实际田亩纳税,只要在册登记过的土地,就必须缴纳田税。地主们更是得善待佃农或长工,否则他们撂挑子,地主的土地抛荒不算,还得纳税。 田税摊入田亩,佃农们无需承担沉重的税赋,生活一下轻松起来。 地主阶层看似又要纳税,又要降低田租,应该损失很大。事实上地主们在农事上确实有所损失,但他们从朱顺明的农工商并举的政策中获得了更多的商业和工业利润。 人人经商,万众办厂,一股兴办工商业的风气在朱顺明的治下蓬勃兴起。 有身边的榜样,有朝廷的鼓励,有足够的市场,有军队的保障,每个人都会激发出心底的野望。谁不想多挣几个铜板?谁不想住高楼华厦?谁不想娇妻美妾?谁不想锦衣玉食?谁不想颐指气使? 金钱是推动社会进步最大的动力。 商人们同样从丰收中收获了他们的喜悦。 家有余粮、袋有银钱,农民们都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家人。 家里堂客辛苦一年,总得买点首饰水粉慰劳一下;家中小儿调皮可爱,多称几斤肉,补补身子;大丫头懂事又孝顺,该扯几尺花布头,好好打扮打扮,来年寻个好人家;老人家上了年岁,总是念叨的寿材是该置办了,寻副好桐木,找个好木匠,多刷几层生漆,圆老人家的心愿。 农民消费欲望和能力强盛,商人们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工厂提供海量的商品,农民工人们有钱有需求,商业自然繁华异常。 就连浏阳河上的花坊都有了秦淮河的几分影子,日夜游玩寻欢的人群烘托出乱世大治后的繁华。 朱顺明按田亩收税,最大的目的是将农民从沉重的税赋压力中释放出来。 拥有大量良田的地主官僚不纳税,沉重的税赋压在穷苦百姓身上,是崇祯年间农民不断造反、建奴得以入主中原的重要原因。 将农民从田税中释放出来,一来消除了暴乱的源头,二来培育了大量消费者,活跃了商品市场,三来是最好的政治口号,为以后进入其他地区埋下了政治伏笔。 朱顺明收取了农税、商税、消费税、特种营业税等,自然承担了朝廷的税赋和三饷。相对朱顺明近千万两的税收,朝廷几十万两的税赋三饷简直就是小儿科。 真不知道崇祯皇帝坐着个金山哭穷,最后弄得国破家亡上吊自杀,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足额交付田赋和三饷,知府雷起龙自然高兴。虽然不再像以前一样一言九鼎颐指气使,但舒舒服服过日子,不用操心衙门琐事,不缺银钱,还能在吏部考核中得优,说不定还能调回京师当当京官,何乐而不为?这个朱顺明,怎么不早点来长沙府呢?害本老爷辛苦两年,担惊受怕,夜不能寐。朱二愣子,好人啊! ……………… “老板,盐货路子断了,从两淮买不到私盐。” 石磊的军情司早就在两淮各盐场设立了私盐收购点,从盐户手中购买私盐,成为湖广一片最大的私盐盐枭。 有钱有军队,如果不合理利用,朱顺明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自从整合了岷王府,朱顺明就接过岷王走私私盐的路子,而且发扬光大,几乎垄断了从两淮往湖广的全部私盐。 朱顺明有水师军队,有钱有势,并且在湖广散货的价格不高,甚至比盐枭直接从两淮收购后运到湖广的价格更便宜,小私盐贩子们乐得在湖广进货。 在湖广进货完全没有风险,合理合法,甚至可以找镖局押运。朱顺明还鼓励盐枭将盐货贩运到临近的省份销售,提供一定的武装保护和返利。 盐枭是朱顺明政策最大的受益者,也是他忠实的拥护者,同时是朱顺明从经济上打击大明的先锋。 第40章盐粮之争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开始了吗?”朱顺明自言自语着,有些小兴奋。 他是闲不住的人,近一年没有争斗,他觉得整个人都生锈了,就连床榻上的劲头都有些不足。 “下令,‘校尉’行动即刻实施。” “是。” 一想着接下来的大行动,朱顺明就有些亢奋。 从陕西南下后,他构思的事业逐步实现,而且比想象中更为完美。 今年湖广丰收,朱顺明收取税赋顺利,税赋数目有些超乎想象,足可以支撑他这次大型行动。 “校尉”行动一旦实现既定目标,一南一北两个根据地,通过近海连通,大明富裕之地都将笼罩在朱顺明的阴影中。 …………………… 岳州府临湘县长江水面,长沙卫东水师全军出动,严格检查往下游去的船只。 “岳州府令,粮食没有粮引,一律不得贩运,粒米不许过岳州。” 长沙卫东水师是在原东洞庭水师的基础上组建的。原西洞庭水师组建了长沙卫西水师。 朱顺明原本没有想过要吞并洞庭水师。但洞庭水师的将官兵士主动要求武冈水师把他们合并,军官们宁可降职调职也要进入朱顺明的水师。他们实在穷怕了。 大明朝廷只重视陆军,水师可有可无,发给水师的粮饷经常拖延克扣,装备更是万年没有更新。 水师将士们都穷得养不起老婆孩子了。 朱顺明的武冈水师在洞庭湖周边招募将士,部分胆大或被逼无奈的青壮加入后,带回来的银钱足够一家人体面的生活。犹豫不觉丧失机会的家伙们肠子都悔青了。 朱顺明入主长沙府,洞庭水师的将官厚着脸请求好几次将他们并入长沙卫水师。朱顺明考虑过后,扩大了水师规模,成立了两支水师队伍,东水师和西水师。 有了熟练军人的加入,朱顺明水师队伍的建设顿时突飞猛进,一夜之间就有了一定的战斗力。 这也是朱顺明制定“校尉”行动的关键和底气。 “粮引?粮食什么时候需要粮引了?我怎么不知道。真是好笑。岳州龙知府想钱想疯了吧!”大型粮商都不是好惹的主,背后都有一定的后台。 老军官也不生气,他促狭道:“贩盐需要盐引,贩茶需要茶引,贩粮需要粮引很好笑吗?” 粮商一脸不屑,不客气道:“我马脸走遍天下,从来没听说粮食需要粮引的。你知道这船粮食是谁的吗?南京镇守刘公公的。还不让开?” 老军官脸一横,语调变得冰冷,正色道:“吃谁的饭,听谁调遣。在湖广,我只知道朱老板。朱老板说贩粮需要粮引,那就是需要粮引。没有粮引,敢于冲关,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有如命令,身后的兵丁们立刻做好战斗准备。床弩掀开罩衣,露出锋利的箭矢;火炮开始装填,弗朗机炮黑黝黝的炮口闪过危险的气息;兵丁手中的武器出鞘,剑指商船。 马脸犹自犯横,冷笑道:“我看谁敢动手?这大明的天下难道姓朱?朱老板是什么东西?” 马脸口不择言,犯了两个错误。大明的天下当然姓朱;朱老板不是东西,是治下百姓的守护者,是他们心中不容侵犯的家人。 “砰……” 弗朗机炮居然开火。近距离散弹的冲击力十分惊人,马脸被几十颗散弹击中,整个人飞出几丈,贴在船头乌篷上,软绵绵的像一堆臭肉。 其余散弹乱飞,马脸旁边好几个伙计被击中,一时没有毙命,倒在甲板上痛苦哀嚎,鲜血浸湿了甲板。 “谁他妈让你开火的?谁?知道军法吗?”老军官回头大骂道。 “是我。”水老五喏喏回道:“我看这家伙骂朱老板不是东西,我就生气。朱老板怎么会不是东西呢?朱老板是好东西……不不不,朱老板是好人。” 水老五家原本有八兄弟,后面两个没养活。一大家子男人,吃也被吃穷了。实在没办法,水老五偷着参加了武冈水师。 水老五的这次出格行为,让陷入穷顿的家庭立刻充满希望。他拿回去的安家银和饷银,足够一家人吃饱。三哥还与情投意合的小莲成了亲。 说到对朱顺明的尊敬和崇拜,水老五绝对算是疯狂的粉丝。 有人对朱顺明出言不逊,水老五十分激愤,果断开炮,将对峙的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回去再关你禁闭。”老军官恶狠狠说着。他回过头喊道:“这一炮只是警告,再隅顽不灵,可就不客气了。” 商船上的众人本就吓得发抖,见可以投降,顿时争先恐后的叫嚷着“投降,我们投降……” 商船上的众人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水师兵丁熟练的跳帮上到商船上,将商船上的粮商伙计控制起来。 “报告,船上装的全部是稻谷,不下一千石。按照条例,需五百粮引。”盘点完船上的货物,小兵汇报道。 老军官点头,对船上二头领道:“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一是卸下粮食,想去哪去哪;二是前往岳州府粮运司办理粮引,凭粮引运粮。一张粮引管二石谷子。” 二头领一愣,不是罚没?不用下狱?这些当兵的看着凶悍,动不动就开炮,杀人如杀鸡,为何行事如此文明? 听老军官指点两条路,二头领怯生生问道:“那……粮引价钱几何?” “粮引分粗粮引和细粮引。粗粮引一引五两银子,细粮引一引八两银子。你的是粗粮,需购买粗粮引。一张粮引管二石粮食。你这一船粮食,至少需五百粮引。” 二头领顿时傻眼。这么贵?这一船粮食,至少要两千五百两银子的税款,比粮食收购价贵上近两倍。 这谷子到了南直隶,不得五两银子往上?碾成大米,不得八两银子一石? 如此价格,二头领做不了主,只得掉转船头回洞庭湖,派出小船连夜回南京汇报主子。 岳州府这么一搞,整个江南的粮食价格不得飞涨?有必要告诉主子,必须囤积大批粮食。 ……………… 朱顺明在岳州府临湘长江水道设立关卡,粒米不许往下走,江南的粮价一天一个样,从三两银子一石大米一路涨到六两,涨价的风头还未见平息,反倒愈涨愈烈。 商家见粮食暴涨,全都惜售,每日限量供应,价格高昂,爱买不买;有门路的从江西、湖广北部吃进大批粮食,全都囤积居奇,等待粮价高企;产粮区粮商见到江南粮价暴涨,同样开始减少粮食出货,预期更好的价格。 百姓买涨不买跌。商家越是惜售,百姓的购买欲越是疯狂。没盐吃还能勉强过活,没饭吃一个月都挨不过。 江南的商人、官僚士子、工人(江南此时已经有了大量的专业工人,如纺纱厂、织布厂等)、农民(农民也需要买粮,因为江南的农民大都种植棉花、桑叶等经济作物,不再种粮食)全都为粮疯狂,整个江南被朱顺明轻轻一搅,顿时乱成一锅粥。 也只有朱顺明这种看穿了大明只是一只纸老虎本质的人,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拿江南开刀,动摇朝廷的根本。 江南不仅文风鼎盛,朝廷大员甚多,还有南京这个副都。一时间,弹劾朱顺明、龙申江(岳州知府)、雷起龙、方孔炤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京师。 崇祯皇帝不久前才看过方孔炤关于平息湖广灾民暴乱、已经安排农业生产的奏折,此时接到如此多的弹劾奏章,十分奇怪。 待到他看完弹劾奏章,方孔炤的自辩奏折也到了。 “……臣殚精竭虑,恢复湖广秩序,引导农业生产,安置灾民自救。” “今秋粮已入库,湖广税赋与三饷全额筹集完毕,即日与漕粮一同北运京师。” “然去岁湖广武陵地龙翻身,死伤无数,仍需救灾安置。臣深感皇上艰辛,朝政艰难,欲行自救。故在湖广南部暂行粮引策略,以为安置灾民之用。” “湖广事务当为皇上乾坤独断。然外省商人出于利益,无视朝廷大势,暗中推动外省官员置评湖广事务,其心可诛。” 崇祯皇帝放下奏折,长叹道:“方孔炤,好人呀。只有他看到了朕的艰辛,体谅朕的难处。” 二十二岁的崇祯皇帝已经没有了刚当上皇帝时的热血和激情,转而是深深的无奈和激愤。 朕如此勤快,为何朝政一天不如一天?朕如此节俭,为何商人们如此奢华淫逸?朕如此操劳,为何官员们总是疏于担责? 崇祯皇帝的头上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年轻的脸庞看上去黯淡无光,隐隐有些皱纹,两眼布满血丝,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白沫,靠得近了,能闻到他嘴里散发的浓重口气。他的肝火太过旺盛。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真是个好地方呀!”崇祯皇帝冷笑道:“这些盐商富得流油,朕的国库却空得连耗子都能饿死。食盐有盐引,粮食为何不能有粮引?” “着方孔炤将收取粮引的银钱部分押解至京师,余部用于解救安置灾民。灾民亦朕之子民也。” 这是要将粮引制度合法化。王承恩暗自心急。粮食暴涨,天下没饭吃的人就更多。人一没饭吃,不得起来造反?方孔炤,实乱臣也! 崇祯皇帝犹自高兴道:“让江南的奸商吃高价粮,收取湖广的粮引银钱为国所用,地方能够自给自救,一举三得,太好了。” “大伴,你看粮引政策要不要在全国推行?”崇祯问道。 王承恩心中苦笑,小心道:“回皇上,但凡朝廷政策,还是小心为好。不如问问阁老们的看法。” 崇祯气愤道:“提到银钱,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就知道与朕唱反调。不与民争利,不与民争利,朕都穷到养不起皇后妃子了,还要如何?” 随即崇祯泄气道:“算了,先在湖广南部推行试试看。大伴,方孔炤递解的粮引银子给朕入内库。入到户部,又会被这些家伙中饱私囊。” 第41章盐粮之争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圣旨下到南京,南直隶一众官员、盐商顿时傻眼。皇上不仅没有怪罪湖广粮引之事,反倒呵斥江南官员甘当商人的傀儡,无端干涉外省政务。 “……诸位臣公做好各自分内之事,保地方安靖,缴足额税款,是为上上。湖广粮引之事,朕甚感欣慰……” 圣旨内容传开,江南粮价立刻迎来新一**涨。各大粮商惜售,大米十两银子一石仍然缺货,每家粮店门口都排满了等待买粮的人群。 进入十一月,江南粮价仍然没有下跌,反倒更加上扬,达到二十两银子一石,赶上了饥荒年月的粮价。整个江南一片哀嚎,大量贫民无以为继,很多手工业者陷入温饱困境。 扬州知府吴桂芳召集各知县、盐商、粮商商议如何解决眼前的祸端。 “诸位,湖广朱顺明收取粮引,引起扬州粮食暴涨。大米价格从平日里一石三两涨到了一石三十两。市面上还买不到粮。这样下去不行呀,没饭吃是要造反的。” 吴桂芳正色警告着:“诸位要不身居高位,要不家财万贯,饥民一旦造反,不仅本官脖子上的脑袋难保,诸位的荣华富贵也会成为过眼云烟。” 说完他看着扬州最大的粮商马田熙。马田熙依靠南京镇守刘公公,粮食生意做得泼天大,江南所有的府县都有他的粮店。 这次粮食危机,由朱顺明起,经马田熙等粮商推波助澜,后崇祯皇帝火上加油,最终导致了如今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江南就像一个火药桶,扬州就是爆炸的中心,一个不慎,整个扬州官场、商人、平民都会被炸得死无全尸。 “危言耸听。”马田熙对吴知府的话丝毫不信。大明如日中天,还有人敢造反?别的不说,光自己手底一千多家丁就能杀光这些贱民。 “还不是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马田熙内心鄙视吴桂芳。 马田熙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道:“吴知府,不是在下不卖粮,实在是鄙店无粮可卖。” “借着刘公公的名头,在下才从江西调集了一船高价粮,分销到江南各地。既然吴大人提及,怎么也得卖大人面子。这样,扬州明日卖粮一百石。但价格可不能低,三十五两银子一石,每人限买一斗。” 说完他有些得意的看着吴桂芳。一个小小知府,能跟刘公公斗?还好公公平日里要求低调,才给你几分薄面。不然…… 吴桂芳面无表情,环视众粮商。见无人应声,他转头对众盐商道:“江南粮食风波因何而起,诸位比本官更清楚。可否有办法平息?” 众盐商互相对视,最后由胡万安回道:“大人,我等也想平息此次粮价风波,但主动权不在我等手中。我等严查私盐,实乃朝廷律法规定。总不能让我等违反律法吧?再说,方盐运使(方长清)想来也不会答应!” “朱二愣子不许粮食南下,想来当地百姓怨声载道,肯定不会长久。粮食可不像食盐,放上一两年就坏了。” 吴桂芳微微点头,转向各位知县,问道:“各位同僚可有好办法?” 高邮知州、通州知州、仪真知县、泰兴知县等人均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泰州知州叶英泰小心道:“不如以扬州府的名义,行文湖广、江西布政使司,借粮。” ……………… 粮商同仇敌忾,一致不放粮不降价;盐商搬出盐运使这个不归知府衙门管辖的机构,站在律法的制高点,心安理得隔岸观火;知州知县管理日常事务还行,此种商战突发事件,他们无从下手。 会议最终一无所获。吴桂芳黑着脸走出大厅,面露无奈,摇头叹息。商人们都只顾自己眼前一点小利,殊不知,一头嗜血猛虎正虎视眈眈,盯着整个扬州商场。 吴桂芳坐到书房中,沉思近一个时辰。最后苦笑道:“为了百姓,就让老夫来承受这些压力吧。” ……………… 江都县(扬州府治)万寿码头附近万寿大街,一家店铺新开张。 店铺靠近码头,一溜四空门面,很是气派。店面牌匾被红绸盖住,店面还未开张,看不出是何店铺。 巳时许,一挂鞭炮响过,红绸掀开,店铺开张。整个过程简单直接粗暴,很符合朱顺明势力的特征。 “什么店铺开张?这扬州城,除了粮食,还能卖什么?‘玖安粮行’?卖什么的?粮行?卖粮的?”围观人群如梦初醒。 店里一个小伙计贴出告事。 “本店出售大米,明码标价,公平斗量,童叟无欺,欢迎大家购买。” “粮价三钱银子一斗。敞开供应。” “有大批购买者,城区可,不另外收取费用。” 人群顿时沸腾。 奔走相告的、回家拿钱拿工具的、喜极而泣的、面若死灰的、不敢相信的……不一而足。 “我,我要买一石,不,一石五斗。”一个骨瘦嶙峋的高大汉子颤巍巍的递过麻袋和银子,深怕粮店不卖粮。 “好呢……”穿着统一制服的伙计麻利的撑开口袋,拿出量米的大斗。“看好了,足称的大斗,十足分量。有发现缺斤少两的,您回来砸了咱家的店铺。” 一石五斗,三百多斤。伙计回头道:“二狗,套上车,叫上一队人,给这位客官送回去。” 伙计们很麻利,熟练的将三袋大米扛上大车,七八个人手持兵刃的护卫随行,跟随战战兢兢的瘦高大汉回家。 除开拉车的伙计和护卫队员,另外有几个伙计拿着大把的宣传单逢人就分发,口中喊着“玖安粮行开张,大米敞开供应,只要三钱银子一斗。您没听错,三钱银子一斗,敞开供应,不限量。” 扬州本地粮商恶狠狠的盯着嚣张的伙计,若不是有彪悍的护卫队随行,这些伙计可能被当场斩杀了。这……不是要坑死扬州本地粮商吗?三两银子一石,扬州粮商进价都不止。 随着江南粮价的上涨,粮食产地的粮食价格同样水涨船高,跟着一路上扬,谷价从一两多暴涨到十几两。 商人们都买涨不买跌。就算谷价暴涨,相对江南米价而言仍有大把的赚头。因此江南粮商继续囤货,不断吃进湖广北部、江西等地的大米。就连安徽、山东的粮食都倒流到江南来了。 朱顺明将粮店开到江都,粮价如此便宜,岂不是釜底抽薪,要了众粮商的老命?要知道,为了囤粮,不少商家甚至典卖家产换取现银,就为了大捞一把。 良好的服务、不断的宣传、口碑相传,不到一个时辰,大半个江都县城的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家低价敞开卖粮的粮店。 粮食就是生命。谁知道这家粮店能敞开供应多久?谁知道他们的价格会不会上涨?谁知道他们能不能顶住本地粮食的明招阴招?于是几万人拿着麻袋、箩筐,往万寿大街涌来。 朱顺明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多群情汹涌的人群,不禁皱眉道:“李赟才为何不控制局面?再这样下去,弄成踩踏事件如何处理?如此多人混杂在一起,有人趁机煽动岂不坏事?不能高估商人的良心和底线。” 李赟才就是城步县城大地主李老倌的孙子,曾和闻秀才因为小妾温氏对簿公堂,一波三折后将闻秀才送入大狱,小妾温氏也幡然悔悟回心转意,安安心心同他过日子。 一场被人告上衙门的官司,最后的赢家居然是李赟才这个被告。官司下来,李家从与朱顺明不对付到坚决拥护,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李家为了同闻秀才争夺舆论权,曾组织大量文人、说书人大肆编排、宣传闻秀才的丑闻,一度成为城步县城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在缺少娱乐的年代,能在茶馆、饭店或露天广场听着说书人活灵活现绘声绘色的描叙闻秀才偷窥寡妇洗澡、年少扭捏进窑子嫖大婶、月下私会情人等男女之事,是令广大人民群众十分兴奋之事。 官司结束后,李家却从中看到了商机,继续组织人员编排故事,继续在公共场合说书,继续印刷各种花边故事。不过不再免费,而是开始收取少量费用。 为此,李老倌特意咨询过胡县令。胡县令让他到衙门备案,领取营业执照,大可合理合法的经营此事。 因此,一个带着浓厚市井气息的文化娱乐公司——华云文娱集团诞生。 “华”字取自佘妙华,“云”字取自温氏的闺名。 温氏悔悟,与李赟才相敬如宾,琴瑟和谐。温氏确有才气,平日里才子佳人小说看得多,满脑子尽是花前月下红娘传信西厢偷情的戏码。由她编写的小说剧本一经面世,即为广大民众追捧。 李家进入文娱行当,有温氏很大一部分功劳。由此可见李赟才对温氏的喜爱。 佘妙华进入李家的文娱集团,可谓皆大欢喜。 佘妙华本心单纯,为生活所迫,不得不装出风骚有毒的毒蛇模样。被朱顺明征服后,逐渐显露出少女心的一面。 唱歌跳舞是她的喜好和特长。温氏编排的小说话本她也很喜欢看,甚至上门询问为何不将话本编排成舞台剧。 双方一拍即合,联合成立华云文娱集团。集团开展小说出版、图册出版、四书五经出版、佛经出版、定制出版等印刷出版业务,成立了华云印务公司;办了一张集新闻采集、时事评论、花边要闻等要素为一体的《华云娱乐报》;搞了个进行说书、舞台剧表演的华云戏社。 温氏有了事业,越来越有劲头。加上碰到志同道合的佘妙华,两人爆发出无比的热情,全身心的投入到事业中去。 李赟才对此是又恨又爱。爱的是温氏完全不同于他的其她妻妾,那种眼睛放光、眉飞色舞的活力实在太可爱了。恨的是温氏太忙了,整天见不到面,回到家也是琢磨小说剧本,而且随着温氏挣钱越来越多,李赟才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作为一个传统男人,需要女人养活是一件十分羞耻的事情。 刚好朱顺明在酝酿玖安粮行之事,李赟才自荐茅庐,当上了玖安粮行扬州大掌柜。 第42章盐粮之争五 - 朱明 - 二月嘲风 “刘文秀,带着你的人维持秩序,有捣蛋的不要手软。真当我朱魔王是软蛋不成?” 朱顺明看到人群开始混乱,有不守规矩的家伙插队,浑水摸鱼的家伙趁机偷盗,心怀鬼胎的家伙四处煽动,扰乱秩序。他命令刘文秀上岸,整顿场面。是该露出尖锐的獠牙了!不然谁都想要咬一口,无伤大雅但膈应人。 “咚咚咚……” 战鼓响起,第二千户所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迅速冲上岸,兵器出鞘,毫不客气的将捣乱的家伙打倒并带走。 “你敢打我?我是……哎呀……” 回答他的是刀柄狠狠的一击。 “为什么抓我?我是买粮的。”有人叫屈。 “装粮食的袋子呢?买粮的银子呢?都没有?戏弄老子?啪……砰……” 士兵狞笑着将油滑的混混打倒在地,并狠狠的踢上几脚。 “咱们长沙卫的兵你也敢欺骗?活不耐烦了?”士兵鄙视着地上的混混,言语中显露出浓浓的自豪。 这些当兵的太凶悍野蛮了。万寿码头叶老大也敢打?刘公公的人也敢抓?胡家二管家被打成死狗?这些当兵的也太大胆了! 买粮的人群畏畏缩缩看着士兵们行凶,又害怕又高兴。害怕这些当兵的不分青红皂白前来殴打自己,高兴那些吸人血吃肉人的家伙得到了惩罚。 士兵们很快用绳索隔出一条条单人通道,买粮的人群排成长长的队列,依次有序买粮。 士兵不停在买粮队伍周围游走巡视,展现高昂的士气和训练有素的英姿,宣示朱顺明的势力进入了扬州府。 ……………… 马田熙气势汹汹的闯进知府衙门,身后跟着同样气愤的众粮商。 “吴大人,昨日才商讨完,今日朱二愣子就在扬州开粮行。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他朱二愣子如此便宜卖粮,让我等粮商积存的高价粮食如何处理?” 吴桂芳一脸惊讶道:“马大人何出此言?扬州缺粮,本官只好低下脸面,给湖广方巡抚去信求援。你等不是说没有存粮吗?何来积存高价粮之说?本官为黎民百姓所想,求来低价粮,想来上到皇上、下到黎民都会褒扬。” “你……”马田熙气得说不出话来。 吴桂芳那个解气。 “真不知你一个阉人的狗腿有何嚣张可言?昨日不是趾高气扬吗?不是没粮吗?本官给过你们机会,可惜你等不识趣。本官不能奈何尔等,不是还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朱二愣子?”吴桂芳暗喜着。 “我去找刘公公。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个朱二愣子。”马田熙转头走人,气得起码的礼数都忘了。 ……………… 粮店一直忙活到戌时,伙计们一再保证明天照常卖粮,买粮的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去。 随着消息的扩散,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前来买粮。 一天下来,伙计们都累坏了,匆匆扒了几口饭,也懒得洗漱,倒头就睡,很快进入梦乡。 保杨湖(瘦西湖)进入夜生活模式。红楼绿馆莺歌燕舞,游船画舫灯火暧昧,姐儿鸨母迎来送往,大腹便便的商人一掷千金以度春宵,满腹才气的书生吊着书袋以求美人笑,就算护院打手之类的人也早就找到一两个相熟的粉头,你侬我侬去了。 这种纸醉金迷的景象,才透着大明富甲天下的底气,对比出人世间的不公平。 万寿码头附近住的都是掌柜、伙计、搬运之类的穷苦人,早早就上床歇息,整个万寿大街笼罩在黑暗之中,隐隐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喘息声,夹杂在寒风轻抚和水流哗哗声。 夜凉如水。 亥时许,寂静的万寿大街隐隐传来繁杂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喧嚣,一如往常的嚣张。 “看什么看?狼帮办事,活不耐烦了?统统回去睡觉。” 万寿大街的住户听到喧嚣声,纷纷起床打探。听到狼头嚣张的呵斥声,全都吓得缩回头去,心惊胆战的拱手祈祷菩萨保佑自己,诅咒阎罗王为何不将这些恶贯满盈的家伙带走。 狼帮是扬州盐商们豢养的除盐丁之外的非官面上的打手。 扬州盐商财大势雄,狼帮行事自然高调嚣张肆无忌惮。整个扬州府三县三州,狼帮比官府更加横行无忌。 几十个狼帮帮众毫无掩饰的将玖安粮行包围住,一点都没有暗夜行事的心虚和畏惧。 “倒火油。” 狼头狞笑着,嘴里叫嚣道:“在扬州城,居然敢跟胡老爷斗,真是活不耐烦了。” 火油倾倒在粮行木质门板、窗户上,发出刺鼻的气味,随着寒风飘出老远。现场笼罩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万寿大街其余居民闻到火油的气味,全都吓得赶紧起身,收拾细软,准备水源,以防殃及池鱼。 狼头看着地面流淌的火油,正要喊着“点火”,突然发觉气氛不对劲。 不待他反应过来,“嗖嗖嗖”,箭如雨下,将一众狼帮喽啰钉在地面上。鲜血混合火油,慢慢汇聚成细流,沿着大街两边的暗沟,流到万寿码头,流进廖家沟,让河水洗尽罪恶。 狼头感觉胸口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推得后退近一丈。他低头看了看没羽的箭尾,全身的力气都在剥离,意识逐渐消散,最后还在不可思议,“在扬州城,居然还有人敢对狼帮动手……” 刘文秀从黑暗中走出来,吹了吹手中的手弩,面无表情,目光中却露出轻蔑。 “什么扬州府地下统治者,不堪一击。” 乌合之众的社会人面对训练有素装备齐整的职业军人,当然上不了台面。 “玖安粮行擒拿纵火行凶的贼人,无关人等回避,免得伤及无辜。” 刘文秀一改往日有如老农一样平和的面容,露出少有的狰狞。 “军队有何用?保护自己人不被伤害。如何保护自家人不被伤害?难道等到敌人杀过来才防御?主动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刘文秀好不容易才争取来这个进入扬州的机会。想着朱顺明关于军队的论调,刘文秀终于露出了性格中强硬和好斗的一面。针对扬州城地下势力的战争血腥拉开。 第43章盐粮之争六 - 朱明 - 二月嘲风 打着玖安粮行旗号的军队连夜出动,依据早就侦查好的名单,顺藤摸瓜,将往日里嚣张不可一世的狼帮成员几乎一网打尽。 有反抗的帮众就地正法;敢于出头的家属视为帮匪,毫不留情斩杀;盐商的家丁、盐丁出面阻止,被刘文秀的军队轻易击败,不服气的全都见了阎王。 大半夜,整个扬州城血腥冲天,全城人人自危。富商们更是又惊又怒,深怕朱二愣子破门而入。 面对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的朱顺明,这些自诩大胆、不将朝廷王法放在眼里的富商们开始害怕。早知道朱二愣子如此愣,何必同他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万一……富商们不敢想想,只得关紧大门,加强防御,祈祷上苍。 当夜行动,有件事刘文秀没有向朱顺明汇报,他当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个主薄带领衙差前来阻止刘文秀抓人杀人。衙差同狼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同刘文秀的人剑拔弩张。 主薄义正言辞斥问道:“汝等何来缉捕权利?缉捕盗匪乃官府之责。看在汝等乃受害者份上,本官不予追究,还不速速约束尔等行为。难道汝等要造反吗?” 刘文秀斜眼看了主薄一眼,挥挥手,如同赶苍蝇一般,不耐烦道:“去去去,看你是官差,放你一马。不然,你们这种黑白不分的家伙,小爷一刀一个,杀了天下太平。” “你……”主薄气得七窍生烟,跳脚不已。 形势比人强,主薄不得不愤愤的带队离开。这个主薄,名叫史可法。 ……………… 天亮后,人们战战兢兢的出门,发现街面上照旧太平,只是少了以往横行无忌的街头混混、不见欺行霸市的流氓地痞,习惯调戏良家妇女的二代们也不见踪影。 买粮的人们来到万寿大街。大街上看不到昨夜的血腥痕迹,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再大的事情,总会被时间冲淡。 玖安粮行早早开门,白花花的大米堆得有如小山。还是昨天的老价格,这令排队的平民安下心。玖安玖安,真能长治久安就好了。 玖安粮行的霸道行径轰动整个扬州府,甚至传遍南直隶。 在知府吴桂芳的支持下,玖安粮行护卫队继续在扬州府清扫富商们组建的上不得台面的地下势力。富商们有苦难言,吃了大亏还不敢声张。 朱顺明用金钱开道,说服了吴桂芳,赢得了扬州府最大的官面力量。 接着他用粮食作为筹码,低价倾销,不仅打击了扬州府富商,赚取了大量银钱,更是赢得了扬州府平民的民心。 加上他强大的军事力量,行事又有章有法有理有据,因此,在官场默许下,他得以用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扫荡了扬州府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将扬州富商们张开的爪牙狠狠的斩断了几只。 很快,玖安粮行就在扬州府其余五个州县开业。再也没人敢上门找不自在。富商们一个个战战兢兢,深怕朱二愣子的屠刀砍下来,哪敢给他下刀的机会? 扬州府粮食价格一下暴跌。从三十多两一石暴跌十倍,居然还少有人问津。大伙都认定了玖安粮行这块金字招牌。 玖安粮行的大米不仅色泽鲜明,都是上好的新粮,更是一点都没有掺杂碎石麸皮,而且足称足量,真正童叟无欺。 堆积了大量粮食的粮商们欲哭无泪。粮食又不是银子,能无限期的收藏。收得久了,粮食就变成了垃圾。 更何况有的粮商为了囤积高价粮,将房产土地抵押给了当铺和盐商,以求搏一把。如今粮价被朱二愣子打压得比进价还低,更是一时半会无法脱手。眼看当期就要到了,再不还款,土地房屋甚至老婆小妾都成别人的了。 马田熙自杀了。 这个风光一时的大粮商,背靠南京镇守刘公公,在扬州府横行无忌嚣张无比,让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可是马田熙的下场也让众人唏嘘不已。 马田熙认准了粮食还会涨价,将自己的家产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大量银钱。更是打着刘公公的名头,从高利贷手中借了十几万两,在粮价十二三两的价位上吃进了几万石稻谷。 但朱顺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金钱开道,买通了知府吴桂芳,得以进入扬州府。 站在平息粮荒的道德制高点,借助扬州府最高的行政权力,凭借强大的武装力量,朱顺明很快进入扬州府,将扬州一众粮商打得溃不成军,把扬州各地下势力连根拔起,而且获得了扬州官场、民间的好名声。 归根结底,还是扬州商人做得太过火。奢淫也就算了,这些商人还想谋求更高的社会地位。 谋求社会地位也行,但总得有底线,不能拿扬州几百万百姓的生死做筹码。 吴桂芳也就是看到这一点,才毫不犹豫的放弃扬州粮商,转而同朱顺明结盟。 一旦扬州因缺粮而引起暴动,他这个知府首当其冲,就算不被暴民当场杀死,也逃不过崇祯皇帝的圣旨。崇祯皇帝对犯错的大臣可是从来不手软的。 马田熙上吊自杀,家产被南京刑部查抄,家人全都受株连,女人入教坊司,男人流放岭南。 刘公公的吃相如此难看,令众人心寒。马田熙为刘公公兢兢业业打理粮食生意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落得如此下场,众白手套们不禁兔死狐悲。 ……………… 扬州粮商跳水的跳水,上吊的上吊,再没往日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的光景。 成千上万石稻谷压在仓库中脱不了手,逼债的成日上门,刀枪威逼,撒泼骂街,闹得不得安宁。 朱顺明利用手里最大的武器——粮食,一下就击中了扬州商人的咽喉,打得他们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碎牙一起吞下肚。 到十一月第底,南直隶的粮价彻底平息下来,恢复到往常的三两银子一石。一众粮商彻底绝望。 有朱二愣子这个搅局着,加上他掌握了湖广这个产粮区,粮价还不是任由他定?粮商们仓库中的粮食永远不可能涨价了。到了明年上新粮,这些陈谷子还不成了垃圾? 有绝望的粮食找到玖安粮行,希望玖安粮行能够接手他们的粮食。 李赟才倒是很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不过出的价格有点低,谷子一两银子一石,不到扬州粮商进价的一成。 这些落水的粮商有如捞到救命稻草,纷纷将库存的高价粮贱卖给玖安粮行。能卖一分是一分,好过烂在仓库中。 有了这些钱,好歹能赎回一栋小宅子,一家人有个落脚点。也能做点小生意,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大批抵押的铺面、房产无力收回,全都推向市面,造成这些抵押品价格暴跌,甚至不到平日的五成。 朱顺明在粮食的一进一出中挣得海量银钱,有足够的资金购买这些产业。 很快,扬州城以往热闹的内城铺面纷纷改换东家,从湖广远道而来的商人们出现在扬州城中。 他们贩卖的物品物美价廉,新奇而实用,很快在扬州城站稳了脚跟,逐步铺展开来。 至此,朱顺明的“校尉”计划实现了三部曲中的第一步——商业入侵扬州府。 到十二月初,朱顺明顾不得在家过年,而是开始了他“校尉”计划的第二步——跨海北上登州。 ……………… 据石磊的军情司回报,登州已经乱成一团糟,孔友德的叛军、孙元化的朝廷军队,以及前来支援平叛的援军在登莱地区打得不可开交。 原本孙元化的守军处于劣势,被孔友德的叛军围着打,登州城池都被攻破。 孙元化退出登州,退往栖霞县据守待援。 后山东巡抚朱大典派出总兵金国其率兵增援。金国其一时大意,被叛军杀了个埋伏,死伤不少。同时也被吓破了胆,犹犹豫豫不敢进逼,又不敢撤退。 叛军据守登州城,孙元化占据栖霞县,金国其进退维谷,战争一时进入僵局。 第44章“校尉”行动第二步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冬日的大海风平浪静,一眼望去尽是深蓝色的海天一色。偶尔有几只海鸟落在桅杆上,给枯燥的行程增添几分生气。 朱顺明的内河水师沿长江而下,从松江府出海,转而往北,沿着海岸线曲折北上。 朱顺明的水师是内河水师,战船都是老旧的平底沙船,虽然排水量大,但不适合海洋航行,吃水太浅,扛不住风浪。 因此朱顺明才会选择冬天风浪小的时候北上,还得沿着海岸线行进。毕竟他的船队中跑过海的将士少得出奇,大家都没有在大海中航行的经验。 这次军事行动是朱顺明势力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军事冒险。大规模军队海洋投送,这种蛙跳作战,别说朱顺明军队中的菜鸟,就是当世再有名的老将都不敢想。孤军深入,军之大忌。 偏偏朱顺明对蛙跳作战十分热衷。这次“校尉”行动第二步的跨海作战,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次小规模演练,积累经验,为以后大规模行动探路。 朱顺明还得考虑朝廷的顾忌。任何大规模军事调动,朝廷不可能放任不管。 刘文秀的军队进入扬州府,必须取得知府吴桂芳的默许,还得打着粮行护卫队的旗号,不然恐成众矢之的。 跨海作战就不同。 船队行进在江河大海之上,谁知道船上载的是什么? 至于到登州后如何行事,朱顺明已经做了三套方案,就看到时情形如何。总的方案是要切断孔友德叛军海上逃窜的路线,将他们困死在登州。 松江口到登州,两千多里地。帆船一日一夜行进六百里。三天后,依稀可以看到山东半岛的轮廓。 好在是冬天,海面风平浪静,朱顺明的船队航行得无惊无险的。将士船员对这种程度的颠簸还算适应,只是对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感到畏惧。 这次北上的水师编制隶属长沙卫第四、第五千户所。它们的前身是原东、西洞庭湖水师。 朱顺明当上长沙卫都指挥使,衣食无着的水师将士纷纷要求朱顺明收编。 朱顺明刚好要大规模发展水师,因此就势收编他们,编制为长沙卫第四、第五千户所,驻地分别为岳州、常德。 此次北上,水师已经演练了大半年。朱顺明还在水师的基础上特地组建了水师陆战队,专为抢滩登陆作战而设。 彭玉林是原东洞庭水师总兵。家里祖先是跟随太祖造反起家的老水师将领。随着水师的败落,彭家也跟着慢慢衰败。到彭玉林父亲这一辈,已经穷得养不起家人。 年轻时彭玉林曾经跑过海,到过日本、南洋,算是见多识广。 朱顺明进入长沙府,彭玉林一咬牙,投身于他,自降身份,当了卫所千户。 正当壮年的彭玉林见多识广、技战术娴熟,成为此次冒险行动的副将,直接指挥船只作战。 “老板,明天就能抵达目的地。侦查的渔船也已经派出。接下来……”彭玉林请示道。 “按计划,先打掉敌人的船只。敌人没了船,就是没腿的野兽,没有翅膀的鹰。咱们就进可攻,退可守。” 此次行动,朱顺明之所以亲自前来,一来他闲极思动,二来如此规模的跨海作战,他实在有点不放心,三来此次行动不仅仅是军事行动,会伴随着大量的政治交易、经济纠纷,其他人不能做这个主。 ……………… 十二月十二,经过一天的攻城守城激战,孔有德的叛军已经筋疲力尽。将士们早早睡去,孔有德等几人通红着眼,满脸忧愁。 “如今被围,眼看没得退路,咱们可如何是好?”李九成忧心忡忡道。 耿仲明咬着牙道:“朝廷如此不公,想想毛大帅……咱们不如投靠建奴吧?” 孔有德犹豫着,半晌,摇头道:“毛大帅一生都在同建奴拼杀。咱们投靠建奴,让毛大帅如何瞑目?朝廷将袁蛮子千刀万剐,也算替毛大帅报了仇。有机会还是受招安为好。可惜孙巡抚是个好人!为何好人就不能当大官?要是孙巡抚……” “孙巡抚说话不顶用。”李九成气愤道:“该死的余大成,一心想拿咱们的人头去升官发财。要不是大哥多个心眼,咱们早就……” “实在不行,咱们去朝鲜,”孔有德下定主意:“找个大点的海岛,咱们当海盗去。” “对,当海盗,逍遥快活。哈哈哈……”两人附和道。 ……………… 是夜,风平浪静,海风温柔,月亮也露出一丝笑脸,弯着眼睛笑看着大地。 登州水寨在前次的争夺战中被孔有德自己的军队毁坏殆尽,如今也是一片狼藉,压根没有修复。 登州水师被堵在水寨中,让孔有德军队一阵炮轰,总兵张可大当场炮轰而死,其余水师悉数投降,让孔有德缴获了大批战船火炮。 后来孔有德又剿灭从天津而来的水师孙应龙部,缴获大量船只。 这些停靠在登州水寨的船只,就是孔有德等人最后的退路。 登州水寨内一片寂静,兵士们早就进入梦乡。如今这世道,谁知道过了今天有没有明天?能睡个囫囵觉也是一件幸事。 寅时许,夜色更加浓重,除了海浪声,听不到其余声响。白色的影子影影绰绰、飘飘忽忽往水寨靠拢。不多时,一大批舢板出现在水寨的海面上,鬼鬼祟祟向水寨中的战船靠拢。 彭沧浪在朱顺明还没进驻长沙府时就参加了武冈水师。他水性娴熟,体魄健壮,又是水师世家出身,因此很快就从武冈水师脱颖而出。 到朱顺明组建长沙卫水师时,彭沧浪已经是旗总。后来朱顺明在水师中组建水师陆战队,彭沧浪入选,当上了百户。这次跳海作战,彭沧浪所在的陆战队是跳帮夺船和登陆作战的主力。 几百条小舢板悄无声息的散入水寨,有如贪狼入侵酣睡的牛群。 “砰……哐当……” 铁锚牢牢抓住船舷。彭沧浪娴熟的沿着垂下的绳子往上攀爬,很快,他悄无声息的爬上了敌人的战船。他将随身携带的绳索甩下,让更多的同僚不断的进入敌人的战舰。 “什么人?啊……” “敌袭,敌袭……啊……” “什么?发生了什么?” 起夜的叛军发现了偷袭的水师将士,第一个送了性命,但他的惊醒了船上的其余叛军。血腥的船只争夺战在黑夜中拉开。 第45章“校尉”行动第二步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彭沧浪光着脚,一手持弩,一手持刀,全然不见平日里憨厚老实的神情,反倒有如怒目金刚、伏虎罗汉,将睡意惺忪犹自懵懂的叛军一个个斩杀当场。 跟随在彭沧浪身后的陆战队员们同样有如出闸的猛虎,将训练中的怒气发泄到眼前的敌人身上。 能够入选水师陆战队的都是各部门的精英,待遇高得令其余部门眼红。陆战队员们原本以为朱顺明的卫所兵训练是天底下最频繁、最艰辛、最惨无人道的训练。直到他们进入陆战队后,才发现以前的训练同陆战队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同训练相比,陆战队原们更喜欢战斗。除了能从刀刀见红中体会到快感外,战斗远比训练轻松得多。 以有心算无心,以强兵对疲弱之兵,以绝对优势对少量守军,惊慌失措士气全无的叛军哪是陆战队的对手? 船舷上的敌人很快清除干净,彭沧浪开始进入船舱打扫。 彭沧浪选择的这艘战舰是水寨中最为高大的舰只,想来是旗舰。这艘福船宽三丈,长十丈有余,高高的船头包裹着铜质的撞角,有如凶兽,静静的停泊在水寨中,俯瞰众舰。 彭沧浪点燃一个铁壳手雷,待引线快要燃尽,猛的丢进船舱。 “砰……啊……” 火光巨响中,船舱中的叛军惨叫着倒地,痛苦哀嚎。纷飞的碎铁片毫无规律的乱飞,击中阻挡在它们前面的任何目标。 “上。” 彭沧浪一招手,训练有素的队员们娴熟小心的进入船舱,弩箭上膛,一言不合就射击。这种逐屋逐巷的争夺战是陆战队训练的常规内容。 队员们将地上哀嚎的叛军们补刀。这种铁片入肉的伤口很难治愈,大都会伤口灌脓高烧而死。 很快,第一层的船舱清理完毕,斩杀叛军二十八人,俘虏三人。口供也问了出来,船只还有两层,第二层还有船员和俘虏的官军一百多人,第三层关押着十几个妇人。 三个俘虏很自觉的前往第二层船舱喊话:“里面的兄弟们,朝廷派出天军,已经控制了整艘船,咱们还是放下武器,接受朝廷招安为上。再不投降,朝廷大军就要放火烧船了。” “投降,咱们投降……” 原本就惴惴不安的船员们纷纷举手投降,从二层鱼贯而出。这些船员,有些是原登州水师的水手,有些是天津水师的船员,被俘后投降叛军,原本就不受信用和重视。如今朝廷大军平叛,他们自然要拨乱反正。 第三层的妇人也被放了出来。这些年轻颇有姿色的妇人已经被糟蹋得胆战心惊。见到如此多的将士,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待到明白过来已经被朝廷军队解救,一个个瘫倒在地,痛哭流涕。 彭沧浪的人将这艘大福船控制住,其余小队也已经将场面控制得七七八八。只有一艘小沙船不知发生了何事,燃起熊熊大火,整艘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多时就沉没在海底。 “报告,整个水寨已经被我军控制。我军俘获大小船只一百余艘,俘虏敌军还在统计中。” 此次行动的主帅是朱顺明,副帅是彭玉林。真正执行作战任务的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彭玉林。 叛军的船只是标准的海船,还都是战舰,若是真刀真枪的干,朱顺明的内河水师铁定不是叛军水师的对手。 彭玉林看到了这一点,才制定了趁夜偷袭的战术。 论到战舰、火炮,彭玉林自认比不过叛军,但论到跳帮、逐屋逐船争夺战,彭玉林相信,经过大半年地狱式训练的长沙卫水师陆战队,就算遇到建奴,也有一战之力。 “好,太好了。”彭玉林十分兴奋。 内河水师组建以来,一直训练训练,不停的训练,训练得将士们都憋了一肚子火气。 水师不出动则以,一出动就是千里远征,蛙跳作战。如此冒险行动,不论输赢,都会载入史册。眼看远征的第一步胜利在望,彭玉林当然兴奋不已。 打掉叛军的水师,不仅切断了叛军的退路,而且让自己立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地,就连朱顺明都连连点头,称赞不已。 同样是大明的人,训练方法不同,指导思想不同,爆发出的战斗力截然不同。 俘虏了这些战船,极大的增强了自己的水师实力;切断了叛军的海上退路,无需战斗,大可经过谈判获得更多的政治利益。 ……………… “怎么回事?发生了何事?”孔有德睡眼惺忪问道。 “回禀大人,水寨方向有火光发生,想来是船上走水。”亲兵想当然道。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焦急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李九成气喘吁吁跑进来,气急败坏道:“朝廷水师偷袭了咱们水寨,咱们的船全完了……”说着一屁股坐椅子上,脸如死灰。 “什么?”孔有德有若雷击,木木的坐下,念叼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朝廷难道要赶尽杀绝?” 耿仲明急冲冲进来,念叨着:“大哥,这可如何是好?朝廷从哪里派出的水师?指挥的是谁?也怪咱们太大意了。” 半晌,孔有德恢复过来,面色如常道:“没得退路,朝廷是逼咱们破釜沉舟。” “毛大帅将咱们从建奴手中救出,咱们只欠毛大帅的情。至于崇祯小儿……”孔有德变得狰狞:“想要咱们辽人的命,得看他崇祯小儿舍得花多大的代价。” “对,同他们拼了。” “拼了。” 水寨被夺,退路被切断,激发了孔有德这些亡命之徒的戾气。 跟随孔有德叛乱的大都是原毛文龙的部下,都是毛文龙从建奴手中救得的辽东汉子 毛文龙不明不白的被杀害,早就造成毛文龙部下的不满。后来朝廷放弃毛文龙苦心经营的皮岛,将毛的部下四散分开。这些不受待见的辽东人积累了一肚子怨气,加上完不成军令会被严惩,孔有德等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搞起了哗变。 孔有德原本只想向朝廷讨得一点好处。可谁知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不受孔有德控制。 手下兵士长期积压的不忿需要宣泄,自然做出了各种过激行为;急需掩盖贪污漂没军饷的山东巡抚余大成需要掩盖罪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孔有德的叛军全部歼灭;登莱巡抚孙元化既同情又欣赏孔有德,一心想要招抚孔有德。 孔有德据守登州,有着大量海船作为退路,不急不躁;孙元化入驻栖霞,不时招揽孔有德;朝廷军队在山东总兵金国其的统帅下,将登州城围住,偶尔攻城,活动筋骨。整个登莱地区陷入奇怪的平衡中。 朱顺明釜底抽薪,断了孔有德的后路,一下就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第46章“校尉”行动第二步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孙元化今年五十二,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孙元化面色黝黑,须发半白,手脚粗糙,从外表压根看不出他是朝廷一品大员,反倒像个日夜操劳的技工。 自跟随徐光启学了西洋科技,孙元化就一头钻了进去,日夜钻研。经过十几年的不断学习、实践、改进,孙元化在火器的制造、使用方面俨然成了大明最权威之人。 孙元化当上登莱巡抚以来,将登州作为他火器制造改进的大本营,在登州建造了大型火炮制造工厂,还聘请了几百西洋人作为技术顾问和熟手员工。 这个时候的登州,可以说在火炮的制造方面已经走在世界的前列。 可惜这些火炮和西洋人都落入了孔有德叛军之手,孙元化不无遗憾。几十年的心血呀! 对于孔有德这些毛文龙的旧部,孙元化的情绪很矛盾,他觉得孔有德等人虽罪不可恕,但情有可原。 毛文龙在皮岛时,大量军需都要经过山东、尤其是登莱地区供给。孙元化同毛文龙打过交道,对毛文龙也没个好印象。这家伙桀骜不驯,匪性十足,屡屡打破官场潜规则。但大明需要这样的家伙,皮岛需要这样的家伙,辽东需要这样的家伙,辽东将士都只信服这个家伙。 后来袁崇焕无凭无据矫杀毛文龙,造成辽东将士哗变,再无牵制建奴的能力。 袁崇焕也可以说是丧命于此事。 没了毛文龙的辽东军牵制建奴,没有他不时捅建奴的菊花,皇太极得以大胆西进,平定了草原,跨过了长城,出现在北京城下。 又惊又怕的崇祯皇帝十分震怒,将说大话的袁崇焕千刀万剐于市。 世间万事,一饮一啄,莫不有因才有果。 毛文龙不明不白被杀,辽东旧部均有怨气;朝廷对这些毛文龙旧部的处置也不公,才造成登莱地区如今的局面。 毛文龙其实很看好孔有德。 孔有德有勇有谋有担当,对辽东地形十分熟悉,在辽东将士的心中也算有几分威信。朝廷若是反攻辽东,孔有德这样的人正是最好的人选。 可惜朝廷还是逼反了他们。 “大人,有人递上官贴拜见,来人自称……自称长沙卫都指挥使。”下人禀报,神情很奇怪。 “长沙卫都指挥使朱顺明?”孙元化同样奇怪:“湖广距离山东两千多里。他一个卫所指挥所,跑山东来干嘛?还来拜见本官?难道不知道本官罪责难逃,恐有性命之忧吗?” ……………… “朱指挥使,汝无调令,擅离职守,前来山东觐见本官,可于理于法不符呀。” “孙大人,下官自海路来,特为大人解目前的困局。”对于孙元化不软不硬的恐吓,朱顺明不以为意:“叛军水寨已经被我控制。叛军已成瓮中之鳖,大人不若前去招降?” “果真?”孙元化一下站起,有些不敢相信。若是登州能收复,孔有德等人能投降,他作为登莱巡抚完全可以向朝廷交差,最多不过降职另用,再无性命之忧矣。 孙元化曾经招降过孔有德,还吃过孔有德的大亏。 孔有德吴桥兵变,回师登州。孙元化招降孔有德。孔有德假意受降,却说动了当时守卫登州的耿仲明,一起发动兵变,夺取了登州。 孙元化能够带领部分兵士退守栖霞县,应该是孔有德手下留情,特意给他留条退路。 要是孙元化能亲自收复登州,不仅能将功赎罪,而且能打山东巡抚朱大典的脸。 “听说大人有恩于孔有德。想来大人亲自前往招降,孔有德走投无路,必定降于大人。”朱顺明继续道。 孙元化恢复神态,质问道:“叛军水寨有大小战船两百余艘,水军两千多人。汝一个长沙卫都指挥使,有能力打败叛军的水军?” 朱顺明递过一面旗帜。 “这是‘登州号’的舰旗,听说还是大人亲手挂上去的。” “登州号”就是彭沧浪夺取的大福船,原本是登州水师的旗舰。 孙元化主政登莱,亲自打造坚船利炮,“登州号”就是他监督指导打造的最新战舰,上面的舰旗还是孙元化妻女亲手绣制、孙元化亲自挂上去的。可惜“登州号”还没来得及展示它的威力,就被叛军俘获。 抚摸着舰旗,孙元化两眼有些潮湿。他的理想呀!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自己打造的火炮在战场上肆意发威,自己建造的舰船在大海上放纵翱翔。 虽然还有些怀疑,但孙元化语气变得缓和。事情的真假可以去鉴定,事关身家性命、事关大明局势,孙元化很好的收敛了情绪,开始认真思考朱顺明关于招降孔有德之事。 “登州被金国其的人团团围住。就算招降,也是金国其前去招降。如何……”孙元化问道。 “金国其……呵呵……”朱顺明笑道:“若是金国其大败,而大人力挽狂澜,大人是否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呢?” ……………… 金国其为人稳健,做事四平八稳。在孔有德面前吃过亏后,金国其吸取教训,不再冒进,转而以优势兵力将叛军围困在登州城中。也不急于进攻,每天佯攻几下,鼓舞士气,就这么耗着。 金国其知道叛军有退路,可以乘船逃离。他的目的也不是要消灭叛军,只是要将这些辽人赶出山东,赶回辽东去,收复登州就行了。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金国其已经将登州城围困了近两个月。 “但愿可以到登州城中过年。”金国其期盼着。 列行的攻城演练如期拉开。照以往经验,攻城的不急,守城的也消极对待,只要明军不攻上城头就好,双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大人,弟兄们伤亡惨重。”副将陈宗发气急败坏道:“这些该死的辽人,不知发的什么疯,不要命的朝兄弟们攻击。咱们猝不及防,折了近百兄弟。” “怎么回事?”金国其也有些意外。攻城的不急,守城的倒急了。 “大人,不好了,叛军出城了。”亲兵赶忙回报。 “艹,孔有德疯了。”金国其破口大骂道:“就不能好好过个年?” 登州南门大开,叛军从城中蜂拥而出,居然有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不待明军构建好阵势,叛军已经冲到明军的包围圈前,开始短兵相接。 叛军不论是士气还是技战术水平都比明军要高。猝不及防下,明军伤亡惨重,眼看叛军就要冲出包围圈。 第47章“校尉”行动第二步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堵上,给老子堵上。”金国其大喊着,指挥人马围堵缺口。要是孔有德突围而去,金国其的位子和人头可就难保了。 金国其办事沉稳,他准备了足够的预备队。战鼓声中,预备队很快围拢过来,将叛军冲击的缺口逐渐堵上,眼看就可以将叛军赶回城里去。 大地轻微震动,巨大的声响从南门逐渐传来,越来越近。 “骑兵,叛军的骑兵……” 南门外,孔有德率领仅有的几百骑兵,朝混战中的明军发起了攻击。 几十丈的距离,转眼即至,刚好将马速提起。 没有摆成阵势的步兵哪是骑兵的对手。摧枯拉朽般,叛军的骑兵有如快刀切豆腐般将明军切开,很快在包围圈上冲开一道口子。步兵紧跟其后,将缺口不停的扩大。 金国其恨恨骂道:“孔有德真的疯了,连骑兵都上阵冲杀。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回辽东去不好?” “吹号,将东、西门的兵马调过来。孔有德看样子是想要突围。不能让他跑了……”金国其命令道。 东门距离南门较近,围困东门的近万将士很快赶到南门,正好堵住孔有德的骑兵。 气势如虹的骑兵碰到阵势宽广的步兵,有如陷入胶泥中,左冲右突,始终不得脱困而出。 马背上,孔有德喷出的白气有如长虹,他浑身浴血,气喘吁吁,手中弯刀有些无力的挥舞。 他抬头看着西面,内心彷徨着。“不会是官府的计谋吧?怎么迟迟不出现?再战下去,我的人马都消耗光了。” 金国其捋着胡须笑道:“诸葛一生唯谨慎。老夫打仗几十年,别的不说,这谨慎二字,老夫还算学了几分模样。” “大人高明。”陈宗发笑道。 金国其愈发意气飞扬。 “孔有德从海上逃走就算了。想从登州突围,怕是难于上青天。” 这时西门的军队也开始往南门集结。眼看就能将叛军出城的军队团团围困住,说不定今日就能拿下登州城……金国其越想心头越美。 “怎么回事?” 从西门赶来的军队后面出现骚乱,动静越来越大,逐渐扩散到前军。 在明军后面,出现了一支叛军队伍。这支叛军军队十分精锐,进攻态势犀利而坚决,进攻手段多样而有效,很快将明军击溃。四散的明军冲垮了己方的阵势,眼看大胜的局面一瞬间居然反转。 “叛军的主力居然不是骑兵?老夫失算了。”金国其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老夫手里没兵了。” 朱顺明穿了三套盔甲,手舞近丈长的铁棍,挡者披靡,勇不可挡,有如凶兽。 孔有德坐在马背上,累得有些脱力。见到朱顺明的人马出现,总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朝廷的计策。 远远看到朱顺明有如虎入羊群,刀枪不入,横扫千军如卷席;再看朱顺明的军队进攻犀利快速坚决,锐不可当。孔有德不禁咋舌。 “明军中还有如此角色?明军何时变得如此骁勇善战?就算同建奴比也不逊色。莫非朝廷想要反攻辽东?” 一想到反攻辽东,孔有德就全身热血沸腾。辽东,美丽的家乡,何时才能再看你一眼? “杀……” 孔有德高举弯刀,率领身后的骑兵朝朱顺明的军队会师而去,仿佛看到了回归家乡的希望。 西门守军近万人,被朱顺明衔尾攻击,顿时阵脚大乱,大乱了明军自己的阵势。 朱顺明的军队人数不多,但攻击犀利,进攻快速而迅猛。尤其是威力巨大的手雷,巨大的轰响给明军造成极大的恐慌。慌了神的明军四散逃窜,哪里还顾得上包围叛军? 明军打顺风仗还行,占据上风时,一拥而上,也能打出漂亮的场面;遇到硬茬子时,就有些拿不上台面;遭遇下风时,兵败如山倒,几万人被几千几百人赶鸭子一样追着打的事时有发生。 金国其的明军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上风。叛军一万多人,朱顺明的远征军不到三千,明军有近五万人,分布在登州城三面。 但明军先机已失,加上金国其缺少变通,几万人被几千人追着杀,溃不成军,跪地投降的大把,更有慌不择路的官兵朝海边跑去。 ……………… 金国其在亲兵的护卫下,一口气跑出两百里,才将将摆脱叛军的追击。 陆陆续续有败军聚拢在金国其身边。一日之后,大概聚集了一万五千人。金国其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想不通,大好的局面,怎么眨眼就被反转了呢? 那支从西面杀出来的军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彪悍凶横的军队,比之关宁铁骑也不逊色。难道是辽东旧部?莫非是黄龙的人? ……………… 北京城,金銮殿,崇祯大为光火,过年的欢乐都掩盖不住崇祯大发雷霆带来的压抑气氛。 来自山东各地的求援奏章雪片般飞来,莱州府、青州府、甚至济南府都出现了叛军的身影。 辽东叛军打着“诛除奸臣”的旗号,聚拢了大量辽东旧将和从辽东渡海而来离乡背井的辽人,大过年的,一点歇息的迹象都没有,反倒大张旗鼓的练兵、宣誓,誓要将巡抚朱大典诛除。 叛军这次叛乱,不再烧杀抢掠,行进也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们兵分三路,一路沿北海岸线行进,过莱州、青州,直奔济南;中路沿中线,过莱阳、莱西、安丘,改道往北,同样过青州府插济南;南路沿南海岸线行进,过海阳、即墨,胶州,一路往西南,大有进攻临清、掐断漕运之势。 一时间,整个山东半岛震动。 正值过年,官军大都守在县城府城,不敢也不愿出城同叛军战斗。金国其几万大军,都落得惨败,自己几千守军,还是收好自己的城池为好。几乎所有的县令总兵们都是这么想。 叛军在山东半岛东面各处驰骋,场面壮观,但从不攻击城池;官军守卫着城池,从不出城对敌。双方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远在北京城的崇祯皇帝接到奏章,大吃一惊。叛军居然出现在济南府周边?那还了得? 根据以往的尿性,地方官能瞒则瞒,实在不能瞒,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叛军都打到济南了,地方官都开始往上报,看来山东的局势已经糜烂不堪。 朱大典居然敢欺瞒朕? “大伴,你看,山东局势为何糜烂至此?”崇祯皇帝发完火,静下心来,对王承恩发问道。 “回皇上,山东的奏章都只说看到叛军,没有收到县城被攻陷的消息。或许局势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化?”王承恩小心回道。 崇祯苦笑一声,摆摆手,摇头道:“地方官的春秋笔法,大伴不会不知道吧?算了,你说说看,为何山东局势会糜烂至此?” 第48章“校尉”行动第二步五 - 朱明 - 二月嘲风 王承恩弓着腰,小心道:“想来……跟袁崇焕杀毛文龙有关吧。叛乱的都是毛帅的辽东旧部,想来是为毛帅报仇。” “这个袁蛮子,朕当初为何会相信他?真便宜他了。”崇祯恨恨道:“就算死了还给朕惹乱子。” 崇祯全然忘了,当初袁崇焕说出“五年平辽”时,他是如何激动如何视袁崇焕为国之栋梁臣中股肱的。 “山东叛乱,打着‘诛除奸邪’的旗号,好像是为毛帅报仇,其实是为了改善自身的处境。”王承恩偷看一眼崇祯,壮着胆子道:“山东诸位官员均排挤辽东旧部,尤以朱大典为甚。但有一位官员……应该可以说降叛军……” 王承恩十分矛盾。 太祖立下“太监不得干政”的石碑,王承恩万分赞成。明朝因为太监干政而酿成的大祸数不胜数。王振专权而导致的土木堡之变更是明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王承恩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位高权重,但他从不专权,事事听从皇上和大臣的意见。 如今就山东局势向崇祯皇帝进言,一来看在徐学士(徐光启)的份上,二来王承恩实在不希望看到大明天下日益糜烂。山东局势若是能和平解决,有什么罪名王承恩也愿意承担。 “哦?”崇祯有些意外,问道:“是哪位臣工?” “登莱巡抚孙元化。”王承恩说完,特意看了看崇祯的脸色。 “登莱巡抚?”崇祯脸色不见怒意,少有的露出沉思。 ……………… 山东叛军声势浩大,大有时机一到立刻席卷山东半岛之势。朱大典等朝廷官员龟缩在济南城中,明军同样不敢出城,只敢据城而守。 更有消息称建奴已经再一次出兵劫掠大明,兵锋直指济南,前锋已经抵达德州,不日就会渡河,进犯济南府。 山东大地更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有一着不慎就会变天之感。 天崮山下刘家哇,朱顺明、彭玉林、彭沧浪、孙元化、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等人齐聚一堂,有说有笑,十分融洽。 将山东大地弄得乱作一团的始作俑者,丝毫没有紧张之意,反倒十分惬意的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日晒。 孙元化高兴道:“恩师(徐光启)来信,朝廷已经答应招降各位,老夫免去牢狱之灾,降职登州知府。诸位,该收场了。” 对朱顺明、孔有德等人制造的山东紧张局势,孙元化丝毫不在意,更没有学究般指责他们。 对孙元化这种务实型官员来说,只要事情能办成,管他是如何成事的。 孔有德对年轻的朱顺明佩服万分。 在此之前,孔有德从未听说过朱顺明这个名字,更加想象不到会有哪家的军队有如此彪悍的实力。 孔有德同建奴交战无数次,深知建奴超强的单兵作战能力。论到阵势,建奴真的差明军太远。 但朱顺明这支人数不多的军队,不仅单兵作战彪悍,而且技战术娴熟,阵势排列威势倍增。尤为恐怖的是长沙卫的水军有一种威力巨大的震天雷,能直接将敌人轰成碎片。 从哪里冒出来的恐怖军队? 想着朱顺明对大明的不敬、想着朱顺明对大明下的黑手,孔有德就由衷的解气。 要是能打回辽东去就好了。让该死的建奴尝尝轰天雷的厉害,将作孽的建奴轰成碎渣。 “诸位,各位很快就会重归大明朝政,登州的事情就拜托诸位。” 朱顺明坐在首位,留着白胡子的孙元化、满脸黝黑的孔有德、沧桑的李九成、倔强的耿仲明等人坐在下首,丝毫不显得突兀,足见朱顺明的气场已经慑服了在座桀骜不驯的各位人精。 “登州需要发展,需要自身供血,而不是靠外界的接济。”朱顺明对孙元化道:“登州有座金矿,只要挖掘得当,足以支撑登州的发展。” “登州有金矿?”孙元化惊奇道:“老夫为何不知?” “福山盐场。”朱顺明说出了此次北行的终极目标。 “福山盐场?”孙元化失望道:“福山盐场产量倒是大,但卖不出去有何用?又不能当饭吃。” 福山盐场地处山东半岛东北面,是山东产盐量最大的盐场。但受扬州盐商官面上的打压,山东食盐不仅出不了山东地面,更是连山东区域的食盐销售都被江淮食盐所侵占。 福山盐场空有产能,却卖不出产品,盐户穷得当媳妇卖儿女,有点门路的全都逃亡,眼看盐场就要破败下去了。 “盐场产多少食盐,本人全部吃下,现银交易,一担食盐一两银子,绝不拖欠。” “果真?”孙元化眼睛亮了。 “绝无戏言。” 食盐和粮食,正是朱顺明操控大明局势的两种商品。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控制了粮食,就控制了民心,控制了人力,控制了最大的生产力和最大的武力。 盐政是大明、尤其是崇祯年间朝廷最大的岁入。掘了盐政的根,大明的朝政就会更加破败。天下大乱,才能浑水摸鱼。 朱顺明这个庞大的计划,从引起江南粮价暴涨开始,到北上山东寻找新的食盐产地,再预备在江南、湖广、江西、安徽等地低价倾销山东盐,极力打击大明的盐政为终,是为替大明掘坟,因此行动取名“校尉”,实为“摸金校尉”,专为大明掘墓的行动。 “孔总兵,你等继续联络辽东旧部,苦练兵马,不要惹事。总有一天,咱们会打回辽东去。这一天不会太久。” 建奴披甲之士不到二十万,居然打败了有着几百万军队的大明,摧枯拉朽般扫荡了李自成等几百万农民军,得以入主中原,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朱顺明想要逐鹿天下、问鼎中原,就不能置建奴于不顾。他一直在酝酿一个大计划,一旦实施下来,能一战将建奴打回原形,彻底打回冰天雪地的老家去。 “真的?”孔有德等人又惊又喜。打回老家去,打回老家去,梦中的黑土地,梦中的爹娘…… ……………… 山东的局势糜烂得快,恢复得更快。 圣旨下到济南,朱大典被撤职,押解回京;金国其被锦衣卫逮捕,难逃砍头的命运;孙元化功过相抵,不奖不惩,还是当他的登莱巡抚;孔有德等人被招安,官封登州总兵、莱州总兵等职。 而掀起山东巨浪,将大批官员卷入浪潮中的黑手朱顺明挥一挥衣袖,只带走一船船雪白的食盐。 第49章雪白的食盐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刘承俊的祖上在福山盐场生活了一两百年,到他这一辈生活日渐艰辛。 他的父亲倾尽家财,才给他说上一个丧夫的寡妇叶氏。叶氏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全都虎头虎脑茁壮成长。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四个吃货就像四个无底洞,将仅有的一点家底全都吃空,只剩下卖不掉吃不了的食盐。 四个小子老实肯干,每日里勤勤恳恳砍芦苇烧火熬盐,只为了多吃一口饭。 朝廷好久没有来收食盐了。面对满屋子雪白的食盐,刘承俊无可奈何无计可施。为什么雪白的食盐就没人要呢?难道登州府的贵人都不吃盐吗? “锵锵锵……” 铜锣敲响,官差边走边喊:“朝廷收盐,有盐货的赶紧送到货栈。盐货不能有沙子,不能有杂色,不能弄虚作假……” “大人,今天收盐价格几何?”阎婆问道。 “八钱银子一担,只要成色好的盐货。你家的盐货怕是没人要。” “这么高?太好了。”阎婆兴奋高喊道:“当家的,朝廷收盐了,八钱银子一担,快,快点……” 官差摇摇头,继续敲着铜锣喊话:“朝廷收盐了,只要……” ……………… 阎婆发现这次收盐的不是熟人,而是外地人。这些说着难听官话的外地人对盐货的检查格外严格,掺沙子的、成色不白的、颗粒过大的盐货都被他们毫不留情的剔除出来,丝毫没得情面可讲。 轮到阎婆了。她偷偷塞给检查盐货的外地人一个银果子,还露出自己觉得够妩媚的笑容。 外地人面无表情,将银果子退回,和善道:“大婶,咱们收盐,只看质量,不论其它。把你的盐货拿来看看。” 外地人只看了一眼,就不再检查,而是冰冷道:“大婶,你的盐货光色泽就不符合要求,你挑回去吧。” “你敢不收俺家的盐货?”阎婆当家的露出凶相,恶狠狠威胁道:“不收俺家的盐货,小心你们走不出福山盐场。” 外地人面无表情,注视了阎婆当家的一眼,缓慢道:“你确定?要让我们走不出福山盐场?” “那当然。也不想想,福山盐场是什么地方?盐政司刘运使是我妹夫。”阎婆得意洋洋道:“在福山,就没有人敢不收俺家的盐货……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放手。哎哎哎,轻点,轻点……” 阎婆犹自得意,外地人手一挥,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顿时将两人包围,三两下就将两人拿下,绑成粽子,拖出卖盐的行列。 ……………… 阎婆事件只是个小插曲,收盐卖盐在福山各个盐场继续进行。 外地人虽然对盐货的质量要求严格,但给的价格比往常高出五成,而且是现银,这极大的鼓舞了盐户们的积极性。 刘承俊家这次卖盐所得最多。 刘承俊家几个小子一直以来被人看不起,不仅因为家里穷,更是因为他们太过憨厚,干活只知道卖死力气。 别人家熬盐,大都舀上海水就煮,熬成砂盐算数。 刘家小子们熬盐,严格按照工艺来。海水先过滤一遍,熬得快成盐时开始不断的搅拌,制出的食盐色泽雪白、颗粒均匀细密。 卖场上,刘家的食盐一挑过来,立刻将大伙的盐货全都比了下去。 收盐货的外地人十分高兴,不仅给了刘家一两银子一担食盐的高价,更是单独给了他家一百两银子的奖励。还说要将淮盐的制盐秘密教给他家。 刘家一屋子雪白的食盐,换得两百多两白银。加上奖励的一百两,刘家一下进账三百多两,从赤贫一步跨越到小富。 刘承俊笑得合不拢嘴,四个小子同样乐得找不着北。往日没人进门的茅草棚今日被媒人踏破了门槛,东家姑娘西家女争着嫁入刘家。 收盐的外地人说了,像刘家这样扎实肯干的盐户是他们重点扶持对象,优先收购他家的食盐。 刘家六口人,都是塌实肯干的壮劳力,有了外地人帮衬,这红火的日子指日可待。 老实人也有咸鱼翻身的一天!福山盐场的众盐户不禁感叹着。在大明,少有老实人不吃亏的事情。这些收盐的外地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玖安粮行强势入驻扬州府,在扬州各州县铺开,并很快推向整个南直隶,还尝试进入浙江、福建、广东等地。 崇祯六年元宵刚过,南直隶的人们就发现,玖安粮行居然出售食盐。是不是官盐、有没有盐引大伙不知道,但玖安粮行的食盐价格出奇的低,低得出乎大伙的想象。 “出售食盐,每斤三文,敞开供应。” 每家玖安粮行门前都贴着大红的告事,敞开低价卖盐。 市民们平日购买食盐最低也要三五十文一斤。就算有盐引,从淮北盐场收盐都不止三文一斤。 一时间,大伙全都大量从玖安粮行购买食盐。就算一时吃不了那么多,也要采购一些积存起来。花一样的钱,能购买超过以往十倍以上的食盐,太划算了。 而且大伙都不知道,玖安粮行如此低价卖盐究竟能维持多久?他们有足够的食盐吗?扬州富甲天下的盐商们会任由玖安粮行扰乱食盐市场吗? ……………… 扬州大小盐商齐聚“安苑”,商讨玖安粮行大肆低价倾销食盐之事。 胡万安有些憔悴。 朱顺明在南直隶低价倾销食盐,有如在扬州盐商头上劈头一刀,会直接要了他们的老命。 这些天,不仅市民们纷纷到玖安粮行购买大量的食盐,就连下面的低级盐商都去朱顺明处进货。 有朱顺明罩着,就算没有盐引,在湖广、南直隶、广西、贵州等地也没有盐政司的人敢查扣这些明目张胆贩运的私盐。前车之鉴,朱二愣子为了维持私盐生意,曾经在这些地方大开杀戒,杀得盐政司各官员兵丁胆战心惊。 换其他人,胡万安早就黑道白道齐上,弄得对方抄家灭族家破人亡。但碰到朱顺明这种手握重兵、在朝堂有各种莫名关系的异类,胡万安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正月原本是盐引的销售旺季,盐商们都会争着抢着以求获得更多的盐引。 可如今……大家都在观望。要是朱顺明的食盐继续低价倾销,盐商们花高价购买的盐引、花高价进购的食盐全都会烂在库房中。 方盐运使(方长清)给胡万安下了通牒,要是盐引卖不出,他胡万安必须全部吞下,该给的银子一两都不能少。 扬州第一盐商也不是好当的。 第50章雪白的食盐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殷斌原本在扬州盐商中排第七。他的食盐行销范围就在湖广。 自从朱顺明在湖广突起,殷老七的食盐生意就一落千丈,十成去了九成。 在去年底的粮食大战中,殷老七囤积的大批高价粮最后不得不低价卖给玖安粮行,更是让殷老七元气大伤,早没了昔日食盐在手天下我有的睥睨气概。 殷老七恨恨道:“这个朱二愣子如此胡来,咱们上京城告他去。难道如此放肆贩卖私盐,朝廷居然无法管束了不成?” 翟老幺讥讽道:“说不定你还没到京城,就栽在大运河中了。听说朱二愣子的水师在长江上横行无忌,想来也可以到大运河上逛逛……” 殷老七气得直发抖:“你……” 黄竹林打圆场道:“两位,不要争吵,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要想出个法子,看如何破解这个局面。争吵解决不了问题。” 黄竹林是仅次于胡万安的扬州第二大盐商,一向老辣持重。 去年底的粮食大战,扬州粮商损失惨重,大部分盐商都有损失,只有黄竹林没有参与进来,丝毫没有损失。 而且在接下来破产商人贱卖资产的时候低价吞进了一批优质资产,让黄府的财力更上一个台阶,整体实力直逼胡万安。 自从朱顺明出现在扬州,黄竹林就对朱顺明进行了详细的调查。 这个莫名崛起的另类,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了巨大的武力。长沙卫五个千户所,至少三万精兵。更可怕的是,朱顺明有钱,有很多的钱。 长沙府周边税制改革,黄竹林有所了解。他粗略估计,朱顺明一年的税赋上千万两。 一想到扬州盐商面对的是一个手握重兵、桀骜不驯又有大把银钱的军阀,黄竹林就不寒而栗。 黄竹林安抚下殷老七和翟老幺,沉重道:“诸位,就老夫了解,朱顺明不缺钱。但他为何要千方百计降低食盐价格?他所图何在?” 众人互相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是呀,朱二愣子所图何事?要钱好办,在座的给位随便凑凑,几十百来万银子也凑得齐;要女人更好办,扬州瘦马虽然还没有闻名天下,但扬州出美女,寻常几十个美人对这些盐商来说小菜一碟。 胡万安接过话题道:“朱二愣子是要断了在座各位的财路,独揽食盐这门泼天的大买卖。” “不可能……” “那咱们怎么办?” “跟他斗到底……” 众盐商顿时乱作一团,心惊胆战的、气愤填膺的、愤怒异常的……不一而足。 ……………… 盐商们没有得出任何有用的结论,只得忧心忡忡的散去,各自施展手段,看能否挽回局面。 翟老幺决定投靠朱顺明。 食盐买卖对翟老幺来说不如粮食生意那么重要,将粮食从湖广运到西北九边才是翟老幺最挣钱的买卖。 翟老幺算是看出来了,朱顺明有钱有人马有关系背景,整个扬州盐商联合起来都拿他无可奈何。 既然无法对抗,何不投靠朱顺明,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翟老幺行事果断,想干就干。他联系上玖安粮行掌柜李赟才,得以拜见刚刚回到扬州的朱顺明。 吸收一部分、团结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这是朱顺明斗争精神的精髓。面对投靠而来的扬州盐商,朱顺明十分高兴,热情的招待了翟君荟。 “朱大人,”翟君荟受宠若惊:“鄙人往九边之地输送粮草,经常往返山西湖广。九边严寒之地,物产不丰,常用牛马抵充粮草资费。鄙人无处放养如此多的牲畜,特地献给大人,还请大人笑纳。” 翟老幺也算人才,一下就击中了朱顺明的软肋。 朱顺明不缺银子,不缺粮食,不缺兵士,独独缺少战马。偌大一个南山牧场,只零星喂养了不到一千马匹,离大规模提供战马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这些马匹还是朱顺明好不容易高价聚拢来的,花费不菲。 “翟老板,”朱顺明笑呵呵道:“咱们生意人,有钱大家一起赚。粮食我有,渠道你有。不如这样,咱俩合作,我出人出粮,你出关系,咱们将九边的生意做大,如何?” ……………… 黄竹林送的是美人。 黄竹林做事,善于前期收集情报,抽丝剥茧,分析事情的本质,宁可错失,也不愿冒进。 去年底的粮食大战就是例子。扬州盐商见粮价暴涨,九成九参与进去,大肆囤粮。黄竹林总结前因后果,细细思量,吓出一身冷汗,不仅自己没有参与囤粮,更是告诫关系好的同僚,不要掉入朱二愣子的陷阱。 可惜能够克服贪念的人不多! 朱顺明二十出头,正是欲望强烈之时,虽然家有正妻小妾,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二愣子十分克制,在扬州这种烟花之地,居然不去花街柳巷肆意人生。 一般人会觉得朱二愣子不爱女色,黄竹林却认为朱顺明是眼界太高,寻常庸脂俗粉难入他的眼。 黄府,朱顺明同黄竹林对饮交谈,俏丽丫头不时斟酒添菜,一个身形瘦小、声音清脆的花旦在不远处咿咿呀呀的唱着戏曲,煞是好听。 “朱大人,玖安粮行低价贱卖食盐,弄得天下盐商叫苦不迭,朝廷亦收不到盐税。长此下去,恐怕……” 酒过三巡,黄竹林见朱顺明兴致很高,将话题扯到食盐上。 朱顺明听着小曲,跟着拍子节奏抖动,随意道:“天下生意多的是,何必在食盐这棵树上吊死?” “食盐从何而来?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此量大便宜之物,居然卖出天价。黄老板,你做了这么久食盐买卖,不觉得有违天和吗?” “大明如今天灾人祸,朝政糜烂,每况愈下,跟食盐暴政有着莫大的关系呀!”朱顺明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两淮盐场不卖低价盐,没关系。大明沿海那么长,难道只有江淮产盐?” 黄竹林内心冰冷。看样子朱二愣子是铁了心要将食盐贱卖到底了。盐商好对付,朝廷的盐政、朝廷该收的盐税该如何面对?朱顺明没有明说。但看他毫不在乎的样子,看他往日行事的条理,应该是早有腹案。 就算不做食盐生意,也不能得罪朱顺明这个看似鲁莽实则精明的军阀。 唱曲的花旦俏生生敬酒,声音有如珠落玉盘,清亮脆爽。 “妾身畹芳,给大人敬酒。祝大人娇妻美妾,步步高升。” 朱顺明失笑。都没长开的小丫头,居然一脸认真自称“妾身”。 “你曲子唱的真好,还是不要喝酒的好,免得坏了嗓子。” 畹芳有些意外,她抬头看了朱顺明一眼,乌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 第51章雪白的食盐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二月二,龙抬头。 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宣告一年春天的开始。 方长清的心情有如此时的天气,阴郁而烦闷。 该死的朱二愣子,哪来如此大的胆子,居然敢无视朝廷盐政?居然敢同天下盐商作对?他又是从哪里弄来如此海量的低价食盐? 方长清走的是首辅周延儒的路子,才得以坐稳两淮盐运使这个油水十足的位置。 换从前,只要方长清一封奏折,有首辅周延儒在朝中运作,朝廷绝对会派出锦衣卫,将胡作非为的朱顺明擒拿归案、抄家灭族。 但如今朝中首辅周延儒同次辅温体仁斗得不可开交,眼看周延儒节节败退、自身难保。 方长清递上弹劾朱顺明的奏折,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或许温党正等着看周党方长清的笑话。 换一般的盐枭,方长清早就派出盐丁,将之剿灭。 盐运司养了一大帮盐丁、帮闲,对付寻常几个盐枭没问题,但面对朱顺明这种手握重兵横行无忌的大军阀,方长清实在无计可施。 方长清同胡万安坐在“万客居”的四楼,望着窗外日渐热闹的街市,愁眉不展。 随着玖安粮行在南直隶站稳脚跟,跟随玖安粮行而来的湖广商家越来越多。他们带来大量物美价廉、品种多样的商品,极大丰富了南直隶的市面。 北方逐渐解冻,漕运开始集结,大量漕粮不断的往扬州城汇集,更是让扬州城异常繁忙而富有生机。 眼看盐政漕银就要起运,盐运使司却只有区区几万两白银,方长清急得头发白了大半。 “胡老弟,当初是你说要同朱二愣子斗。如今可如何是好?”方长清急道:“你好歹是扬州首富,不如先将今年的银子垫上?” 胡万安阴沉着脸,半晌道:“大人,当初是小人鲁莽,没有打探清楚朱顺明的底细。今年的两淮盐政银子小人垫上也无不可。只是……朱二愣子步步紧逼,过得了今年,明年该如何办?小人家业再大,也垫付不了几年呀!” “而且……两淮盐场的几万盐户如何生存?去年严禁他们私卖余盐,已经让他们难以存活。再不收购正盐,恐怕他们会造反。到时候……” 胡万安点到为止。 方长清不禁大汗淋漓。怎么把那些低贱的盐户给忘了?盐户们一旦造反,掌管整个盐政的盐运使还能有好下场? ……………… 王大麻子是淮北盐场盐户中是数得着的强人。他兄弟九个,子侄四五十个,就连盐场的总催都得礼让他三分。 靠着私卖余盐,王家在盐场过得十分惬意。 但好日子从去年底开始变得一去不复返。 先是盐场贴出严禁私卖余盐的告事,接着各盐场、盐政司派出大量盐丁,四处缉拿私盐贩子,抓到就地处决,凶残得很。 王大麻子因此死了两个子侄。不由得他不怀恨在心。 到了今年,不仅余盐卖不出去,就连正盐都没人来收购。守着一屋子雪白的食盐,难道让一家人饿死? “乡亲们,咱们盐户除了熬盐卖盐,再没有其他活路。”王大麻子鼓动其余盐户道:“该死的总催,不让咱们卖余盐;无良的盐政司,如今连正盐都不来收购。咱们都快要饿死了。” “不让盐户卖盐,还有天理吗?不让盐户存活,想要将咱们活活而死吗?” “乡亲们,咱们要求活,咱们要吃饭,咱们去找总催要个说法……” 在去年的严打私盐行动中,大多数盐户都有亲人丧命,早就集聚了怨气。如今生活无着,又有人带头,顿时群情激奋,全都嗷嗷叫着朝盐场总催的宅子而去。 淮北盐场的总催姓苏,为人还算和善。但管理几千人的盐场,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得罪。 跟苏总催有旧怨的盐户借着由头冲进苏宅,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很快将苏家几个男人打到在地,鲜血横流,眼看活不成。 人的欲望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旦没得束缚,立刻变得兽性膨胀。 杀红眼的盐户劫掠了苏家,JY了苏家女眷,也没有放过盐场其余管事。 暴动就像台风,狂暴、快速、破坏力惊人。盐场暴动很快席卷整个淮北盐场,更向盐城、淮安等府县蔓延。 方长清收到盐场暴动的消息,呆了一盏茶功夫后,将妻妾子女全都叫到大堂,开始交代后事。 大厦将倾,老妻儿女眼泪纵横,小妾庶子各怀心思,幼年子女更是哇哇大哭。 “该死的朱顺明,”平日娇纵蛮横的嫡女方贤慧止住啼哭,气愤道:“要不是他贱卖食盐,害得没人来买咱们的盐引,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我找他去。”说罢起身出门而去。 “贤慧,贤慧……”正妻樊氏赶忙呼喊制止。 “让她去吧,”方长清有气无力道:“早晚是个死,死在朱顺明手中也好过在教坊司受磨难。” ……………… 朱顺明紧密关注盐场暴动的动向。南直隶是大明最富裕的膏腴之地,朱顺明将之视为自己的后花园,自然不能容忍别人在花园里肆意妄为。 “大人,方长清的女儿在外面叫骂,需不需要将她赶走?”下人回报。 朱顺明笑道:“方盐运使怎么不亲自前来?派个女儿来闹事是什么意思?” 方贤慧进门看到朱顺明没个正形的躺在斜椅上,一个精致乖巧的小女孩在他耳边清唱着小曲,顿时火冒三丈。 她强忍着火气,质问道:“朱大人,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爹爹?” “放过你爹?”朱顺明笑道:“我既没有扣押你爹,也没有弹劾他,何来放过之言?” 方贤慧一下跪倒,磕头道:“朱大人,求你放过我爹。盐引卖不出去,盐场暴动,我爹眼看就要被朝廷革职,全家都会被株连……求求你了。” ……………… “爹,爹,有救了,有救了……”方贤慧兴冲冲跑回来。 心若死灰的方家人盯着兴高采烈的方贤慧,让她心里发毛。 方贤慧怯生生道:“……朱顺明答应购买全部的盐引,还答应帮助平息盐场暴乱。” “真的?”方长清霍的站起来,激动问道:“他有什么条件?” “他没提条件呀。” “果真?”方长清奇怪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让方贤慧不由的脸红。 ……………… 朱顺明出现银一百五十万两购买了两淮盐运使司积压的崇祯六年的盐引三百万引,每引三百斤,合计三亿斤。 同时派出玖安粮行护卫队,一面在盐场收购食盐,一面打击尝到甜头而不愿收手的王大麻子等人,很快将盐场暴乱平息。 至此,朱顺明一手掌控粮食,一手掌控食盐,如同捏住了崇祯皇帝的两个蛋蛋。只要朱顺明愿意,随时可以让崇祯皇帝痛不欲生。 第52章西南往事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两淮盐政漕银如期转运进京,大大缓解了朝廷无钱的窘迫局面。 崇祯皇帝在朝堂上极力夸奖了方长清。举荐方长清有功的首辅周延儒也获得了皇帝的奖赏,扳回了一点劣势。 朝争从来都是零和游戏,有人得意,必定有人失意。 周亮工十分失意。 周亮工好不容易从科举大省江西考取进士,入了国子监,得以留京。 为了谋求两淮盐运使这个肥缺,周亮工典卖老家的田产和京城的宅院,凑了十万两银子,走通了次辅温体仁的路子。 温中堂收了周亮工的银子,笑呵呵的告诉他,京官外调,家眷必须住在京城,江南多美女…… 崇祯皇帝在朝堂上亲口肯定两淮盐运使方长清的功劳,一时间谁敢动他? 周亮工运筹一番,费时费力,眼看得不到想要的位置,大为失望下,对温体仁颇有怨言。 温体仁同样大为恼火。 朱顺明在扬州同以方长清为首的盐运使司争得如火如荼时,温体仁同周延儒同样斗得不可开交。 温体仁一度视朱顺明为同党,任凭朱顺明在南直隶胡作非为,替朱顺明压制朝堂上的不利声音。 朱顺明无视朝廷盐政,在湖广、南直隶大肆贩卖私盐,后来更是不知从哪里弄来大量食盐在江南低价倾销,弄得首辅周延儒狼狈不堪。这些都让温体仁大为开心。 眼看盐政税银收不上来,周延儒的位置跟着也岌岌可危,温体仁筹谋很久的首辅之位眼看就可得偿所愿。 可谁知江南局势突变。食盐倾销依旧,但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莫名其妙的平息。朱顺明同盐运使方长清和解,盐政银子如期如数进京,崇祯皇帝龙颜大悦,周延儒重新得到崇祯的信任。 “有点托大了,”温体仁暗自想到:“应该主动笼络朱顺明这个武将,而不是等他前来投奔。” 随即他狞笑着:“既然不为我用,就让他去死吧。” ……………… 西南多山,自古是少数民族聚居之地。山民多彪悍,明朝在西南实行羁縻政策,只进行名义上的管辖,实际权利掌握在各土司、寨主手中。 土司手头权利多了,野心自然会膨胀。事逢大明衰弱,有兵有钱有地盘的土司们开始不断叛乱,连名义上的管辖都不愿意了。 万历年间的播州杨应龙叛乱,持续十几年,彻底拉开了西南动荡的序幕。 其后几十年,朝廷改土归流,土司不断反叛,西南战火不断,极大的削弱明朝的国力。 从天启年开始,持续到崇祯初年、真正动摇大明根本的“奢安之乱”正式爆发。加上山陕、河南等地的流寇作乱、关外建奴入寇,大明三线作战,国力被掏空,朝政一日比一日糜烂。 天启元年,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反叛明朝,占领重庆、遵义,围攻CD,明朝震动。 随后贵州安邦彦起兵响应,各地土司纷纷高举叛旗,土人造反声势一时无两。 朝廷花费重金,派出重兵,用了十几年时间,才逐渐平息奢安之乱。 奢安之乱延续十几年,波及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四省上百个府县,伤亡上百人万人口。 战乱中,四川巡抚徐可求战死,贵州巡抚王三善被杀,西南大将鲁钦兵败自刎,贵州总兵阵亡于贵阳城下。战死的兵士更是以十万计。 奢安之乱不仅沉重打击了明朝在西南的统治,耗尽了大明最后一点精血,更为严重的是让另外的土人势力壮大,继而生出不臣之心,引发了更大的土人叛乱。 在平叛过程中,汉人的卫所兵不堪一击,朝廷不得不重用土司兵马。 四川石柱的秦良玉、云南阿迷州的普名声、安南土司沙定洲等土司在平息叛乱的过程中不断壮大,同时目睹熟知了明朝的虚弱。 到崇祯年间,实力大涨的普明声野心膨胀,于崇祯四年反动叛乱,掀开了明朝西南另一场更为旷日持久的动荡。 普明声于崇祯五年病死。其妻万氏改嫁沙定洲。沙普合流,造反声势更大,整个西南边陲几乎完全脱离明朝的控制,只有楚雄以西还在坚守。 西南求援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往京城,山东同时发生辽东旧将叛乱,中原大地流寇始终未曾绝迹,关外建奴不时寇边,朝廷的库房却干净得能饿死耗子。崇祯皇帝一筹不展。 幸好孙元化说降了辽东旧将;幸好方长清将盐税银子及时足量押解上京;幸好湖广漕粮未曾出现乱子,方孔炤良臣也。 ……………… 朝堂上。 “禀皇上,西南土人叛乱,迟迟不能平定。臣举荐一人,当可速速平息西南事端。”温体仁奏报道。 “爱卿举荐何人?”崇祯正为西南战事头痛。听到温体仁的奏报,眼睛一亮,声调高了起来。 “皇上可还记得去年湖广刁民暴动,却很快消弭于无形?”温体仁尽心尽力道:“湖广巡抚方孔炤有大才,然平叛终须武将。据臣所知,平息湖广暴动的武将是现任湖广长沙卫都指挥使朱顺明。调朱顺明前往西南,平叛指日可待。” ……………… 朱顺明回到城步玖安镇,卸下庶务,全身心的安慰了李翠微等几女,品味了一番长时间未曾享受的温柔。 激情褪去,李翠微依偎在朱顺明怀里,抚弄他的胸膛,柔声道:“夫君这次给妾身找的妹妹看是好看,声音也好听,就时太小了。她……受得了夫君的折腾吗?” 李翠微身体上的红润尚未退去,全身犹自酸痛,看样子被折腾得不轻。 李翠微说的是扬州盐商黄竹林送给朱顺明的小花旦陈畹芳。 陈畹芳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标准的美人胚子,就是李翠微看了都有点喜欢。 “别人送的,合眼缘,也就收下了。养大一点再收房就是了。”朱顺明已经习惯了明朝的封建思想和腐朽生活。 趁着春耕尚未进行,李翠微举行了一个小型的仪式,将跟随了朱顺明好几年的贴身丫头如玉、从苗寨中得来的佘妙华姐妹两人纳入朱家大门,给了她们一个名分。 可惜还是没有孩子。 按照计划,朱顺明在崇祯六年是经济上大肆扩张,军事上继续练内功,训练演习剿匪,暂时不进行军事上的扩张。 然而朝廷的一道圣旨彻底改变了他的计划,使他磨练了三年的獠牙提前展示在世人面前。 第53章蝴蝶效应和历史的惯性 - 朱明 - 二月嘲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沙卫都指挥使朱顺明,平定湖广暴动有功,授昭武将军,擢升为湖广副总兵,兼长沙卫都指挥使,赐白银千两,珠宝一斛,良田千亩。” 朱顺明接过圣旨,有些莫名其妙。到底谁在朝堂上替自己说好话?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朱家大小十分兴奋。接到皇上的圣旨,在平常百姓心中自然是天大的幸事。圣旨当好好装裱,挂在显眼处。 也是朱顺明平日在家中太过随便,家人压根没感觉到朱家早就拥有泼天的财富和权势。大伙还沉浸在管理几个工厂、经营好农场思维中。 没几日,湖广巡抚方孔炤的调令下到玖安镇,朱顺明才明白过来圣旨的嘉奖是怎么回事。 朝廷需要自己前去西南卖命,自然要先给点甜头。 方孔炤的调令中要求朱顺明调集长沙卫五千兵马,即刻动身,前往滇南,平定土人沙定洲叛乱。 调令中丝毫没有提到粮草、军饷、抚恤等后勤事宜,看样子需要朱顺明自己解决。 接到调令,朱顺明不由得感叹,难怪大明日渐衰弱。兵者,国之大事也。朝廷需要地方出兵,居然就一个空爵位、一个空军衔、一千两银子、几亩薄田打发。军需、粮草、情报、方案、兵马……全都需要自己解决。 朱顺明回到长沙,召集五个千户、军情司石磊、顺风镖局周舟、水师两个千户等人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 “朝廷要求咱们出兵西南平叛。我决定听从朝廷调遣,出兵西南。”朱顺明先给会议定下调子。 “大家有何想法,说说看。” 在座的都是职业军人,每天训练训练演习演习,实在太乏味了。 水师还好,去年去了趟山东,打了一场小仗,算是过过小瘾。 陆军的五个千户所除了刘文秀的第二千户所在长沙粮战中杀鸡用了牛刀外,一直没有战斗行动,战士们已经练得嗷嗷叫了。 “太好了……” “终于有仗可打了……” “可不能落下水师……” 石磊板着个死人脸,一言不发;刘文秀欲言又止;李定国一脸正色;老成的彭水师第一千户彭玉林有些迟疑。 水师第二千户施煊蔚火爆脾气,直言不讳道:“帮朝廷打仗,朝廷会不会给银子粮草?要是不给,咱给他打个鸟?不中。” 张槃的第三千户所人数不满员,不到一千人。他们的训练除了在训练场之外,更多的是在各处不断的剿匪。湖广西部、西南部、贵州西南部、广西东部等山区,都有张槃第三千户所的“鬼影”。 以至于一听到鬼影来了,土匪们宁可放弃山寨,远远遁去,也不愿同这些狡诈残忍贪得无厌的家伙战斗。 西南剿匪绝对离不开第三千户所,张槃十分肯定。 他毫不在乎道:“要粮草还不简单?就粮于敌呗。”匪性显露无疑。 “这……不好吧?”说话的是第五千户所的千户洪朝光,一个四十来岁的憨厚大汉,为人仁慈,在军中很得军心,被朱顺明提拔为第五千户所千户。 “有何不好?朝廷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第四千户所千户玉飞星长相英俊,带着邪邪的微笑,很得女人喜欢。但别看他斯文秀气,手段黑得很。 石磊面无表情道:“据情报显示,普明声的女人万氏带着普明声的家当改嫁沙定洲,沙普合流,可战之兵超过二十万。大都是经历过平定奢安之乱的悍兵,不可小觑。” “况且沙定洲已经攻陷昆明,拿下沐府。沐家几百年的积蓄全都被沙定洲扫荡一空。他有足够的财力招募士兵,随时拉出几十万人马。” “诸位还是小心为好,不要太乐观。”石磊的棺材脸实在不讨人喜欢。 众人面面相觑。是呀,大家都太乐观了。 朱顺明手底满打满算,五个陆军千户所、两个水师千户所,不超过一万正兵。这一万兵士还不能全部派到西南前线。 面对超过十倍的敌人,大家何来如此自信? 朱顺明十分喜欢手下这股朝气。军人就该有这种目空一切的气势和勇往直前的胆气。 李定国经过几年的成长,身上的战争天赋完全发挥出来。虽然年纪轻轻,当已经有了几分名将的雏形。在座的很多人年纪比他大,但都不敢小觑他。 李定国道:“西南多山地,大规模军队施展不开,因此正面对决时不会超过一万人。” “咱们的优势是士兵训练有素、武器精良、士气高昂。” “敌人的优势在人多势众、以逸待劳、熟悉地形。” “敌人的优势同样是他们的劣势。敌人人多,必然后勤压力大;敌人以逸待劳,必然需要分兵把守各处关卡城镇;敌人以逸待劳,说明敌人的坛坛罐罐太多,肯定不敢放弃这些家当。” “咱们轻装上阵,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将滇南搅个稀巴烂,也算完成了练兵的任务,足以给朝廷一个交代。” 朱顺明赞赏的看着李定国。李定国的几句话,将朱顺明的作战心思大部分讲了出来。剩余部分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历史上,李定国就是在西南飞速成长,名扬天下、青史留名。看他现在的发言,已经有了足够的战略思维,懂得了从政治角度出发去思考军事问题。假以时日,不难成为一代名将。 朱顺明的蝴蝶翅膀飞舞,将西南战局提前摆到桌面上;历史的惯性推动,势必还要让李定国在西南成名。 “仗一定要打。”朱顺明开始总结:“抛开朝廷的调令,咱们练兵几年,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精兵都是打出来的。” “况且,朝廷让咱们出兵可以,但仗怎么打,还得听咱们自己的。” “这把刀磨练了几年,也该喝喝血了……”朱顺明变得杀气四溢。 ……………… 最终出兵西南两万人,只有五千正兵,其余从顺风镖局、水师陆战队调集了一万多人的辅兵。 李定国的第一千户所、张槃的第三千户所、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全军出动。 刘文秀的第二千户所留守长沙;洪朝光的第五千户所驻守武冈,作为西征的物资集散地。 彭玉林的水师第一千户所继续往返山东登州、扬州、湖广一线,运送粮食、装备等北上,运输食盐等物资南下。 施煊蔚的水师第二千户所负责长江航道、洞庭湖水域、太湖水域的治安巡逻,同时作为紧急战略预备队。 代号“蝴蝶”的西南军事行动正式拉开序幕。 第54章蝴蝶西南飞 - 朱明 - 二月嘲风 崇祯六年五月初六,大军在武冈州誓师出征。 朱顺明的军队第一次戎装整齐出现在世人眼前。不仅武冈州百姓地主官僚大为震惊,就连朱顺明的家人都不知道,原来朱顺明已经集聚了如此庞大精悍的武力。 ……………… 从武冈州前往滇南,两三千里地,上山下坡,尽是山路,十分难行。 此次出征,朱顺明作为征西大将,李定国为副将。 朝廷居然没有派出监军。大概朝中除了崇祯皇帝以外,其他人都认为朱顺明是死路一条,没有哪个太监愿意前去送死,朝中也不认为朱顺明到了滇南能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想当初奢安之乱,朝廷前后在贵州四川损失了几十万军队。朱顺明这两万人难道强过朝廷几十万军队? 方孔炤也为朱顺明惋惜了好久。这么好用的武夫,怎么就得罪温次辅了呢? 同时方孔炤也有些奇怪,这朱顺明看着也不是任凭拿捏的主,为何心甘情愿的前去送死? 找个借口拖上一年半载容易得很。朝廷不是连军饷粮草都未曾下发吗?搞不懂。 ……………… 长途行军最是磨练人。 征西大军日行三十里,刮风下雨从不间歇。情报司的探子散出,前往滇南探查情报;斥候前出一百里,各种情报不断汇报;行军扎营从不马虎,营寨如同一个个小堡垒;各级军官不时下到基层,及时了解士兵们的身体心里情况。 从武冈州过辰州府,进入贵州境内;过思州府、镇远府、都匀府,进入贵阳府。 沿途州县得知这支军队是长沙卫,单独前去滇南平叛,均露出看白痴一眼的眼神看着这群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的士兵。 没见过送死还如此趾高气扬的。 朱二愣子的大名很快在官场传开。大家都知道他得罪了朝中最有权势的次辅温体仁。温次辅几句进言,轻轻送了几万人的性命,太可怕了。 六月十五,朱顺明率大军抵达贵阳城下。 贵州巡抚胡年运、贵阳知府朱茂时、云贵总兵施瀚等文武官员犒劳了征西大军。 对于有勇气前去送死的军人,大家都是怀着无比的敬意的。看着眼前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大军,犒军的官员均为之叹息,多好的军队呀,可惜要死在朝争之中。 “朱大人,”耿直的云贵总督施瀚告诫道:“可能你还不知道滇南的情况。昆明失陷,沐王爷逃到楚雄。楚雄以东全都是土人的势力。过了贵阳,就是土人的天下了。你兵稀将寡,不如……在贵阳驻守,等待朝廷援兵?” 滇南叛乱声势浩大,已经波及贵州多地,贵阳城防岌岌可危。施瀚见长沙卫的兵马训练精良,一来不愿如此精兵深陷敌手,二来可以加强贵阳的城防,才交浅言深,告诫朱顺明。 朱顺明笑道:“多谢施大人。军令如山,岂可违背?卑职小心行事就是了。土人再多,难道杀不尽?” 贵阳官员均为之一愣。杀尽?这朱二愣子好大的杀气。莫非又一个李成梁出现了? 当年李成梁凭借八千家丁,压制得东北建奴俯首称儿,吓得东北各民族战战兢兢不敢动弹。难道朱顺明想要效仿李成梁? 施瀚等人自然不好阻挡朱顺明想要建功立业的道路,只好呵呵笑过,喝酒吃菜谈风月。一个个内心讥笑朱二愣子不知天高地厚。 ……………… 在贵阳休整了两天,大军继续西进。 出了贵阳不到一百里,在一个叫高峰镇的丘陵地带,斥候发现了土人的伏兵。 “伏兵有多少?都有什么兵器?可有骑兵、可有火炮?可曾结成阵势?可曾组建防御寨子?”朱顺明问道。 “回禀大人,土人约千人,聚集在一处十来丈高的矮坡上,持弯刀吹箭长矛之类的兵器,没有工事,没有火枪火炮。” 朱顺明被气笑了。这土人的气势也太旺盛了,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定国,看你的了。”朱顺明命令道:“你不是一直说没好好打过仗吗?这次让你放手施为。将眼前的敌人全歼。注意,是全歼,不要放过一个。” “是。”少年老成的李定国露出少有的微笑。 ……………… “阿爹,咱们人少,汉人军队人多。咱们打得过吗?”普南担心道。 普老爹不屑道:“汉人都是胆小鬼。想当年,老爹我一个人追着十几个汉人砍,硬是砍倒五六个,让他们跪地求饶才罢休。” 老爹又吹嘘起当年的得意之战。 “呜……”号角吹响。 “爹,汉人来了,汉人开始进攻了……爹,不好了,汉人进攻了……”普南有些惊慌失措。 “这汉人也太没有规矩。”普老爹赶忙站起来,气愤道:“说打就打,连声招呼都不打,汉人太没有礼貌。” 李定国第一千户所排成堂堂正正的阵势,盾牌兵在前,刀兵紧跟其左右,长矛兵在后,弓兵在阵势的中间,缓慢而坚定的朝土人进逼。 土人一千不到,比眼前的第一千户所的人还少。李定国一进攻,土人顿时慌了神。汉人居然敢主动进攻? “快,快放箭……” “投长矛……” “滚石,快推滚石。什么?没有准备……” “握好弯刀,汉人都是孬种……” “不如撤退吧……” 土人乱作一团,各种主意、各种念头,没一个能当主心骨。 一群乌合之众,借着叛乱的气势,就敢拦截上万人的军队。西南土人的气势可见一斑。 靠的近了,能清楚看到土人脸上惊慌的神情。 “停。预备,放。”千户所的兵阵停止前进,弓兵朝天斜着放箭,顿时箭如雨下。 几轮箭雨一过,没有防备的土人伤亡惨重,冲天的血腥味迎风吹出几里。 此时的土人士气确实旺盛。伤亡过三成,土人依旧没有泄气,士气仍然高涨。出于气愤或仇恨,土人的士气甚至更加高涨。 近了,近了,汉人的军队一步步逼近,越来越近,能看到汉人盔甲下平静的眼睛。普南紧握手中的弯刀,想着老爹挡在自己面前被射成刺猬的惨状,普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杀了眼前的汉人给老爹报仇! “停,举枪,刺。” 汉人军队停止前进,从盾牌后突然刺出近丈长的长矛,一下刺中普南的腰腹。 “呜……”普南赶到腹部一凉,全身力气很快消散,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得斜靠在坡上,望着蓝天白云,意识逐渐与天地融为一体,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是身体。 “阿姆,我回来了,金花,我回来了……”普南感觉很幸福,终于回到了心爱的人身边。 一只浅黄色带着斑点的蝴蝶在普南身体上稍作停留,很快随风起舞,消失在天际。 第55章带血的蝴蝶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人数和武器均处于劣势的土人凭借士气,勉强顶住了汉人的进攻。 汉人的长兵器能很轻松刺穿土人的身体,土人的弯刀砍在汉人的盔甲上,除了火星,毛都伤害不到。 汉人进攻得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几乎没有伤亡。土人拼尽全力,仍然节节败退,失败是迟早的事情。 突然,土人背面一阵骚动。动静越来越大,很快波及到整个土人阵地。 “不好了,汉人从背后偷袭……” “我们被汉人包围了,快跑吧……” 张槃的第三千户所从林中绕过丘陵,出现在土人的身后。 画着鬼脸披着伪装服的第三千户所兵士弩箭狂射,土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魔鬼来了……” “蚩尤的惩罚……” “快跑……” 土人士气溃散,全然放弃抵抗,只知四散逃窜。 ……………… 玉飞星搓着手,红着脸,不断在朱顺明身边走动。 “大人,不如第四千户所也上?”玉飞星看着李定国和张槃将土人围住,不断缩小包围圈,眼看战争就会结束,不由得请战。 朱顺明淡淡道:“战争才刚刚开始,有得你发挥。沉住气,有你表现的机会。” 不到一个时辰,李定国基本结束了这场战斗,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立的土人。 长沙卫兵马开始打扫战场。给死去或将要死去的土人补刀;砍下土人的脑袋;收集钱财、武器、配饰、粮食、马匹战利品;挖坑掩埋尸体。 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兵马没有出战,只得到掩埋尸体的任务。 玉飞星是从陕西跟随朱顺明南下的老兵,经历过朱顺明所有大大小小的战斗。 能在艰苦战斗中生存下来的人除了运气,必定有过人之处。 玉飞星看着斯斯文文标标致致,其实骨子有股狠劲,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他带的兵大多是新兵,砍脑袋、掩埋尸体时居然有说有笑,丝毫没有不适。看样子玉飞星已经将他的性格烙印在了第四千户所身上。 这也是朱顺明选择带玉飞星前来西南的重要原因。西南平叛,注定会血流成河,冤魂遍野,没有股狠劲之人很难达到朱顺明的战略要求。 ……………… 贵阳城中大小官员都被眼前堆成小山样的土人脑袋给震惊了。这才多久,长沙卫就砍了这么多土人的脑袋?这个朱顺明莫非真能成为西南的李成梁? “启禀大人,”周舟对贵州巡抚胡年运道:“我家大人让卑下带话,土人的脑袋很多,我家大人恳请各位大人代为处理。” 众人大喜。这是将功劳让给贵阳的诸位官员呀。朱二愣子也不愣吗,知道将功劳分润给大伙。 “你家朱大人可有何需求?”胡年运笑得十分开心,投桃报李,自然要给朱顺明一些好处和帮助。 “我军是卫所兵。此次出征,朝廷也没有发给粮草军饷。我家大人的意思是要就粮于敌。因此想要在贵阳城中将战利品脱手,换成银钱粮食。不知各位大人可否帮忙?”周舟不卑不亢道。 众官员一听,顿时冒出一股寒意。就粮于敌,说起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怕是腥风血雨、尸横遍野。 胡年运权衡利弊,答应了给朱顺明销赃、按实价提供粮草的要求。朱朱顺明将功劳分润,贵州官场要是连这点要求都达不到,吃相就太难看了。 将粮食卖给朱顺明,而不是从体制内提供给长沙卫,就算温体仁责问,也可是说是商人逐利的商业行为。 ……………… 长沙卫在高峰镇歼灭了土人近千人的杂牌军之后,并没有继续西进,而是就地扎营,在高峰镇四周开始疏理。 长沙卫的疏理简单明了、血腥粗暴。 雷炎是四川泸州人,跟随经商的父亲在湖广落户。后来家道中落,雷炎只得加入朱顺明的长沙卫。 雷炎读过书,有精明能干,被情报司选中,当了情报司的百户。这次西征,雷炎作为情报司的精英,一直跟随朱顺明左右,为他分析解读各种情报。 “大人,咱们地处的高峰镇,属于贵阳府上马桥长官司。方圆五十里以内,有大小土人山寨一百一十八处,土人约三万多。寨中青壮年不多,听说大都前往滇南,跟随叛军出征楚雄去了。”几天的侦查总结,雷炎将情报汇总给朱顺明。 朱顺明接过一看,详细精致的地图上,标明了各处土人山寨的位置和大概情况、以及注意事项,清楚明了。 “挺好,地图弄得不错。”朱顺明夸奖过后,淡淡道:“土人既然叛乱,按大明律,当诛九族。” 李定国的第一千户所、张槃的第三千户所、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分别接到任务,歼灭划定的山寨,运回土人的脑袋和战利品。 李定国往西、张槃往北、玉飞星往南,开始无差别疏理高峰镇方圆五十里的土人山寨。 ……………… 毛栗坡在高峰镇的西面,是土人在贵阳府以西、安顺州以东最大的土人山寨。 土司毛桂川掌管近万名土人性命,在毛栗坡一带生杀予夺,汉人流官压根不敢捋他虎须。 借着滇南土人反叛的机会,当惯了土皇帝的毛桂川也开始蠢蠢欲动。他先是试探性的让土人同汉人发生矛盾冲突,再一边倒的处理矛盾。 见汉人流官没有反应,毛桂川胆子变大,公然抢夺汉人的女子、财物,视汉人如猎物。 “大人,汉人军队朝咱们而来,已经打死打伤咱们十几个寨民。” “什么?”正志得意满视汉人如猎物的毛桂川勃然大怒。他霍的站起来,怒目圆睁,叫嚣道:“老子还没有去打贵阳,汉人居然敢进攻山寨?集合,让这些汉人来得去不得。”毛桂川露出狰狞的面容。 李定国的进攻依然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刀盾兵、弓兵、枪兵、工程兵……各兵种有机结合,不断扫平土人山寨的关卡。 “大人,土人大军集结,超过三千人,正朝咱们赶来。”斥候回报道。 李定国年轻的脸庞一无表情,发出的命令却残酷无比:“将俘虏的土人钉在柱子上,把土人的尸体堆成山堆。按计划撤退。” 第56章带血的蝴蝶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毛桂川看到眼前的惨状,气得肺都炸了。汉人太残忍了! 钉在道旁大树上的土人犹未断气,鲜血沿着树干流成小河;没有头颅的土人躯干堆积成小山;写着黑红色血字“犯我大明,诛家灭族”的旗帜迎风飘扬、哗哗作响,成为现场唯一的声音,格外刺耳。 “杀,杀光汉人……” “给寨人报仇……” “杀进贵阳……” 土人战士个个义愤填膺、仇恨充满心胸,恨不得将汉人男子碎尸万段,将汉人女子狠命蹂躏,将汉人的财富全都据为己有。 毛桂川高举弯刀,喊着“杀光汉人”的口号,带头追赶逃窜的汉人军队。 不将这些汉人慢慢折磨死,难解毛土司的心头之恨。 自从参与平息奢安之乱以来,毛桂川实力大增。十几年来,毛桂川有如土皇帝,不管是汉人还是土人,无人敢不听从他的命令。 现如今居然有汉人敢杀上门来,挑战毛土司的权威,岂能轻易饶恕? 追不到一里,遥遥能看到汉人军队的影子。 汉人逃窜得十分狼狈。沿途不断有汉人军队丢弃的器械、财物、粮草;汉人的队伍也杂乱无章;举旗的旗兵卷着军旗,斜扛在肩上,头也不回的逃窜。 汉人军队中居然有女子。几个着红裙的女子跟着败军狼狈逃窜。不知是心急还是力竭,红裙女子不时绊倒,又尽力爬起,跌跌撞撞往前逃命。 土人沿途拾捡了大量汉人遗留的财物,现在看到汉人中居然有靓丽女子,顿时士气高涨。 “快,活捉汉人女子……” “汉人军中财物更多……” 土人有如打了鸡血,越追越快,距离汉人败军越来越近。 近了,近了,能看到汉人狼狈不堪的动作,能看到红裙女子曼妙的身段。 毛桂川仿佛听到了汉人的惨叫声,看到了汉人女子孤立无助的凄苦面容,感受到了汉人害怕绝望的情绪…… “轰……” 巨大的火光、惊天的巨响、山崩地裂、尘土飞扬,大地都在震动。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雷公发怒……” 土人全都被吓住了,回头往身后看去,只见漫天尘土中,来时的山谷已经被土石所掩埋,犹有滚石不断从山头滚落,发出隆隆的巨响。 土人正惊魂未定,有人突然喊道:“汉人呢?前面的汉人呢?” 土人追赶的汉人败军已经不见踪影,四周陷入极度的寂静之中,时空同时停顿。 两边山包上突然出现迷彩色的汉人军队,将惊魂未定的土人包围住。 “不好,中计了……” “汉人太狡诈……” “杀出去……” 毛桂川高举弯刀,高声喊道:“汉人都是软蛋,儿郎们,给本寨主杀过去……杀光汉人,杀进贵阳城,金钱随便抢,汉人女子随便睡……杀呀……” 毛桂川的威信和号召力尚未在毛栗坡土人中无与伦比。土人高举手中武器,矫健的奔跑着朝山坡而去。 “瞄准,准备,点火。” “轰……” 汉人军中冒出十几团火光,巨大是声响中,一个个大铁球呼啸着朝拥挤成一团的土人飞去。 几斤重的铁球带着火热的温度和巨大的动能,如同铁犁般在土人中犁开一道道沟壑,挡在炮弹前的土人血肉四溅、肢体横飞。 “不好,汉人有火炮。” 毛桂川知道火炮的厉害。当初平息奢安之乱时,汉人军队攻打叛军据守的遵义等城,火炮齐发的惊天场面,毛桂川依旧记忆犹新。 火炮的威力压根不是人力所能抵挡得了的。 “冲,冲到汉人面前,汉人的火炮就没用了。汉人不敢短兵相接。冲呀……”毛桂川带头冲锋。 呆在火炮射程之内成为火炮的活靶子,毛桂川才没那么傻。 土司大人带头冲锋,土人们自然士气高涨,不要命的朝山坡仰攻。 “快快快,换散弹,换散弹。预备,放。” “轰……” 这次发射的是葡萄弹。每门火炮装填了上百颗细碎的铁珠。十几门火炮齐射,有如交织成一个立体的铁幕,将山坡下的土人笼罩其中,差不多一网打尽。 “快,换子铳,继续上散弹。” “轰……” 火炮继续发射,继续收割坡下土人的性命。 毛桂川被漫天乱飞的铁珠击中大腿,顿时痛得倒在地上乱滚,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出,很快染红了他的下半身。 毛桂川有些后悔。其实汉人的军队还是有战斗力的,只是他们当官的太胆小。现在碰到一个胆大的汉人官员,土人就开始遭殃了。早知道会这样,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山寨中当土皇帝。 毛桂川感觉灵魂逐渐离体,化身一只蝴蝶,在自己躯体周围留恋不去。 但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将这只蝴蝶带走。蝴蝶恋恋不舍的回头,最终无可奈何的离去,带着对人世间无尽的留恋。 毛桂川一命呜呼,土人伤亡极大,土人的士气完全消散。 李定国站在高处,冷静的看着山脚下残酷的战场。 百户段乾坤一脸不乐意的站在李定国身边,闷闷不乐道:“大人,以后扮女人的任务能不能交给老熊去干?” 李定国头也不回道:“你觉得女人长成老熊那样,能吸引男人?” 大号熊祥辉的老熊咧着嘴大笑道:“还别说,乾坤老弟扮的女人真有几分韵味,比丽春院的粉头毫不逊色。” 火炮专家孙何京接话道:“说真的,是有几分大同婆姨的味道。” 老熊更是笑得弯下腰,断断续续道:“段百户……就是……大同人……” “你们……”段乾坤气得脸都红了。 “段百户,带着你的人,剿灭眼前的敌人。可有困难?”李定国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段乾坤高声应答,挑衅的看了一眼熊祥辉。 段乾坤带队兴高采烈的朝残余的土人进攻。士气全无的土人全然放弃抵抗,四散逃窜,将后背留给段乾坤。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残余的几百土人全都被剿灭。整个山谷血腥冲天,尸横遍野。 李定国点头道:“段百户长得斯文了点,打仗还是血性十足。” 熊祥辉咧嘴笑道:“段百户看着斯文,脾气可火爆得很。他发起脾气来,俺老熊都要让他三分。” 李定国朝孙何京点头,道:“多谢孙教头。有了火炮,有了孙教头,我军如虎添翼。” 第57章带血的蝴蝶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孙和京是孙元化的第三子,自小跟随在孙元化身边,熟悉各种火炮的生产和操控。 朱顺明从登州回来,带回的除了食盐,自然少不了各种火炮和操控火炮的教头。 这次西征,朱顺明将尚未经过实战的火炮部队带上。孙和京作为首席火炮专家,自然跟随前往。 由于西南山路难行,朱顺明的军队带往西南的火炮只有轻量级的佛郎机火炮和虎蹲炮。 长沙卫军队第一次火炮实战,选择了一个极佳的地形。光凭火炮,就几乎将敌人全歼。 有了火炮,李定国这一战打得十分轻松,不仅全歼毛栗坡土人主力三千余人,更是夯实了炮步协同的战术。 打扫战场、砍下土人脑袋、搜刮战利品、掩埋尸体……第一千户所士兵们干得驾轻就熟,俨然成为军中传统。 歼灭了毛栗坡土人的主力,李定国下令歇息一晚,次日再进攻土人山寨。 第二天辰时末,李定国大军将毛栗坡土人山寨大门团团围住,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大寨。 山寨寨门紧闭,墙头守军毫无斗志,寨中土人高层争吵不休,是战是和犹未定论。 毛桂川的正妻刘氏想要投降。 “识时务者为俊杰。土司大人未曾返回,想来被汉人生擒。汉人这次来势汹汹,咱们不可挡其锋锐。不如假装投降,然后伺机行事。咱们土人投降汉人有何不可?” “不行。”毛桂川的胞弟毛桂喜断然拒绝:“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沙土司在昆明称王,土人已经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为了咱们的土地,为了土人的荣耀,咱们必须抵抗到底……” “轰……” 巳时许,校准好的火炮开始开炮。几斤重的铁球呼啸着击中寨门、寨墙。 木质的寨门被砸得木屑乱飞,土石夯制的寨墙被轰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沙土不断从弹坑中流出。 贴着寨墙飞过的铁球砸在守城士兵的身上,将土人轰击得血肉模糊,城头土人乱作一团。 “汉人居然不劝降?”土司夫人诧异道:“汉人有炮,咱们还是投降吧。只要低头认错,汉人会饶恕咱们的。” 毛桂喜狞笑着,不屑道:“有火炮又怎样?火炮还能打进房中不成?咱们同汉人巷战,放干他们的血。” 火炮不断开炮,土人不算结实的寨门寨墙被轰得坑坑洼洼,随时都可能倒塌。 “瞄准寨门,齐射。” 十几门佛郎机炮一起开火,原本岌岌可危的寨门在巨大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不好了,汉人杀进来了……” 第一千户所士兵三五人一组,各兵种结合,小心通过寨门,缓缓往土人寨子推进。 “上,将汉人赶出去。”毛桂喜光着膀子,挥舞着大刀,催促寨中的土人迎击入侵的汉人。 土人怀着对汉人的痛恨,争先恐后从房舍、庙宇中跑出,手持简陋的武器,誓要将入侵的汉人赶跑、歼灭。 长沙卫兵士从寨门缺口缓慢朝里推进,土人从寨中蜂拥而来,两军在寨墙下碰撞到一起。 熊祥辉的百户抢到了头功,第一个冲进毛栗坡寨子。 他的百户五人一组,组成战斗小组。一个刀盾手、两个长枪手、一个弓弩兵、一个狼牙兵。五人相互掩护,共同进退。 离青的父亲跟随土司大人出征,一晚未回。如今汉人打上门来,看来父亲凶多吉少。 一想到父亲居然被羸弱的汉人杀害,离青就气愤不已。汉人已经占据贵州最好的土地,为何还不许土人在这贫瘠的山地自立?难道土人要一直受软弱汉人的统治吗? 离青比一般土人要高大威猛,土司毛大人曾亲口赞扬他为“毛栗坡第一勇士”,还有招他为婿的意思。 想着美丽动人的夏花,离青就更加痛恨眼前的汉人。这些该死的汉人打乱了自己美好的生活。 或许杀光眼前的汉人,土司大人会更加欣赏自己。要是能将秋荷姑娘一同娶回家就更好了。 “杀……” 离青高举弯刀,朝汉人士兵重重砍去。 “噹……”弯刀砍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闪过一阵火星。 离青心痛自己的弯刀,这可是夏花送给自己的定情物。 离青正要查看弯刀是否受损,忽然感到腰腹冰冷,一阵凉意传遍全身。 从汉人盾牌后冒出两杆长枪,在他腰腹刺出两个透明的窟窿,鲜血飙射,有如喷泉。 离青感到无比的愤怒。毛栗坡第一勇士居然被汉人暗算?为何以多打少?有种单挑。 出离愤怒的离青再一次举起弯刀,全然不顾的朝汉人砍去。 “砰……” 汉人中一条不逊色离青的大汉全身包裹着金属铠甲,挥舞着半丈长的狼牙棒,重重的击打在离青的胸部。 离青感到自己变成了轻巧的蝴蝶,盘旋着飞舞起来。从他嘴里喷出的血雾幻化成朦胧的形状,映入离青的眼帘如同美丽的夏花姑娘。 时间停顿,离青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世间万物都在自己身下。 “砰……”离青的躯体重重的掉在地上,激起一地尘土。鲜血从他腰腹、嘴角不断喷出,呼吸逐渐减弱,生命体征不断消失。 毛栗坡第一勇士,为了土人的荣耀,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土人不断涌来,长沙卫兵马如同磐石,任凭土人冲击,岿然不动。土人的进攻如同水流在沙地上流淌,汹涌而来,然后被沙地吞噬,水流不断减弱,直至完全消失。 毛栗坡土人青壮年主力跟随土司毛桂川大人出征,全都死在昨日的战斗中,留守山寨的青壮男人原本不多。 凭借一股士气,土人发动了对汉人的反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汉人军队出乎意料的顽强能战。尽管土人不要命的抵挡,汉人军队还是慢慢往寨子深处推进。反攻的土人不断倒下,抵抗的土人越来越少。 叫嚣着要同汉人反抗到底的毛桂喜不见踪影;吓破胆的土人全然没了斗志;巾帼不让须眉的土人女子全都倒在汉人毫不怜香惜玉的刀枪下。 午时不到,第一千户所已经占领了毛栗坡大寨的大部分地方,只剩下土司大人的行宫还在零星抵抗。 “老熊,你到底行不行?”段乾坤浑身血腥,依然掩饰不住他靓丽的面容。 土司行宫被熊祥辉抢到,段乾坤原本就不忿,现在见熊祥辉仍然没有拿下行宫,不由开口讥笑。 熊祥辉咧开嘴,露出野兽般的笑容:“男人不能说不行。让你看看老熊真正的本事。” 第58章带血的蝴蝶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远处信号旗不停摇晃。熊祥辉咧嘴笑道:“大家退后,捂着耳朵。看老熊给大伙放烟花。” 大家依言退后,找个隐蔽处躲藏好,双手捂耳,看着土司行宫处。 周围突然寂静下来,士兵的喧嚣声、狗吠声、土人的杂乱声全都消失,时空凝滞。 “轰……轰……轰……” 爆炸不断发生,行宫围墙一段接一段在爆炸中化为尘土,漫天的灰尘将整个行宫笼罩其中。 待到灰尘散尽,放眼望去,行宫围墙大部分已经坍塌,行宫中的房舍一览无遗,到处是惊慌失措四处躲藏的土人。 熊祥辉得意道:“怎么样?咱老熊的看家本领还没丢吧?要是哪天朱老板能包围京城,咱老熊挖几个地道,弄几个‘胖墩’,一样能轰塌京城的城墙。”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居然没人觉得不妥。在他们心中,自己的朱老板迟早要代替京城中的那个朱老板。 熊祥辉矿工出身,挖坑道是他的强项。 恰逢朱顺明十分注重土工作业。有这方面特长的熊祥辉因此入了朱顺明的眼。 坑道作业、地道掘进、坑道和火药的结合……这些土工作业成为长沙卫陆军和水师陆战队必修的技战术。 熊祥辉在这方面玩得最顺溜。这次小规模的行宫城墙爆破只是一次简单的实战预演,大头还在后面。 没有围墙保护的行宫如同脱光了衣服的女人,只要是个男人就可以上。 不到一个时辰,行宫被攻陷。 叫嚣要与汉人决战到底的毛桂喜在他寝宫床底下被发现。他表明身份求饶,被毫不在意的士兵一刀了结。谁在乎一个土人土司的弟弟? 土司夫人刘氏盛装打扮,在土人祖先和图腾前用毒蛇自杀。 幸存的只有柔顺而年轻的女子。 任何时候,年轻女人都是战胜者的战利品。 “打扫战场,将能拉走的全都拉走。带不走的就不要破坏了。老板说过,土人文明也是文明的一种,应该留下一些遗迹让后人凭吊。” 打了一个精彩的攻城战,缴获大量钱财物资,李定国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略微调侃起朱顺明来。 ……………… 十字岭在高峰镇北面,聚居着一个近万人的土人寨子。寨主麻库倒没有问鼎贵阳的想法,只想从汉人手中夺得更多的生存空间。 崇祯六年六月底,麻库感到有些不对劲。 自从土人在西南掀起此起彼伏的叛乱,汉人对土人的态度变成几个极端。 普通汉人不愿同土人打交道,不愿同土人交流,不愿卖东西给土人,也不收土人的猎物药草等物品。 汉人官员小心翼翼的对待土人,深怕土人不满造反,自己头上乌纱帽不保。 部分吃过土人亏、从汉人官府得不到合理处置的汉人极端仇视土人,不断寻机报复土人。 六月底,麻库发现这些天出寨打猎、采药、购买粮食等物资的寨民再也没有回来。近五天来,陆陆续续有超过五十人的寨民踏出寨门就再也没有音讯。 “莫非汉人前来寻仇?寻常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不怕汉人官府治他们的罪?”麻库思忖着。 要不是汉人官府偏帮土人,土人也不至于日益嚣张。土人越嚣张,同汉人的矛盾就越深;汉人官府再偏帮土人,土人就更嚣张。 如此恶性循环,使得西南民族矛盾越来越激化,土人不满,汉人更不满。 麻库派出几支二三十人的青壮队伍前去十字岭四周寻找失踪的寨民,结果这些青壮只回来一人。 身上插满短箭的青壮显得十分惊恐,嘴里念叨着:“鬼,有鬼,黑脸的鬼从地上、树上冒出,收割土人的性命和灵魂……土人招惹了鬼神……” 直到断气,这个青壮都一直惊恐不安,怒目圆睁,死都不敢闭眼。 麻库大为惊恐。他收拢寨民,告诫大伙不得外出,一面派出上百人的精壮队伍,前往贵阳城求援。 只有遇到危险困难的时候,土人才会想起汉人朝廷的好。 ……………… “老大,又有猎物来了。这次的猎物挺大的。”脸上画满黑黄油墨、身披迷彩作战服的第三千户所百户李克轻声道。 借助迷彩服和隐蔽训练,这些士兵躲藏在丛林中就像幽灵一般,寻常人压根看不到他们的踪影。就连从小生活在山林中的土人都不能发现他们。 他们隐藏在十字岭四周,有若幽灵,将出寨的土人当成猎物猎杀。 张槃看了一眼上百人的土人精壮队伍,叮嘱道:“零敲碎击,不要强攻。重复一句,让敌人死了都不知道是如何死的。” “是,让敌人死了都不知道是如何死的。”李克悄无声息的离开,去张网扑捉猎物。 ……………… 麻习文十分不屑,但不得不听从寨主麻库的话,带着求援信前往贵阳。 “寨主越活越胆小,难道汉人还敢打咱们土人的主意?无非是几个走投无路的汉人报复而已。让咱们兄弟出马,还能杀不尽这些胆小的汉人?”麻习文发牢骚道。 “就是,”麻习昌附和道:“汉人都是胆小鬼。不过汉人女子的味道确实不错。上次那个汉人女子,又哭又闹,最后还不是乖乖伺候咱们哥几个,那滋味……”麻习昌笑得那个淫荡。 麻习文露出回味的神情,道:“可惜寨主不让带回寨中,不然……” “什么声音?”麻习文听到一阵破风声。 两人回头一看,没发现有何异常。 “没事,丛林就是咱们土人的天下。汉人还敢进林子?”麻习昌不屑道。 土人队伍继续在丛林中行进。 麻习文越走越心惊。丛林变得特别寂静,虫鸣鸟叫声全都消失,风吹树叶都变得悄无声息。 “老二,不对劲。”麻习文道:“我怎么感到毛骨悚然?这林子有古怪。” 麻习昌同样感到胆战心惊,就像周围有猛兽窥视一般。 麻习文将队伍集合,开始清点人数。点完人数,麻习文脸色变得惨白。 出门时两百零八人,现在只剩下一百八十六人。二十二条汉子被这古怪的丛林无声无息的吞噬了。 第59章带血的蝴蝶五 - 朱明 - 二月嘲风 “什么人?出来。”麻习文神经质一般狂叫起来。 土人聚成一团,背靠背,手中紧握武器,紧张的注视着黑洞洞的丛林。 窸窸窣窣声音传来,有若猛兽驱赶猎物,不断缩小包围圈。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空气凝固到不能呼吸。 麻习文额头开始冒汗,双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变白,僵硬异常。 “嗖……” 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支弩箭,正中前头土人脸颊。土人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一命呜呼。 这支弩箭如同命令。大量弩箭从四面八方朝土人射去。围拢成一圈的土人成为活靶子,不断中箭倒地,不停抽搐哀嚎。 一盏茶功夫,近两百土人全都中箭倒地,尚未死去的土人犹自痛苦哀嚎。血腥味冲天而起。 麻习昌被射中大腿,痛得他抱着伤腿满地打滚。周围的土人不断中箭倒地,麻习昌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伤腿躲藏在同胞尸体下。 战斗很快结束。麻习昌偷偷睁开眼,只见从树上、草丛中不断冒出黑脸像鬼一样的战士。这些战士手持弩箭短矛,披着破破烂烂跟周围环境颜色十分相似的伪装服,有如勾魂使者。 “老大,这里有个活口。” 麻习昌见这些鬼一样的战士逐一检查死去的土人同胞,不时补刀,吓得浑身打颤。 见被发现,麻习昌赶忙爬出来,惊恐喊道:“我投降,我投降。我是十字岭寨主的侄子……” 张槃来到麻习昌跟前,鬼一样乌黑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看在麻习昌眼中就像噬人的刑台。 “活口?那就要看有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知道寨子中有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寨兵不?知道寨子的地形不?知道寨中守卫情况不?” “知道,知道,我知道,”麻习昌忙不迭道:“我都知道,我说,我说,不要杀我……” ……………… 六月二十八日晚,月色暗淡,薄雾笼罩整个十字岭大寨。 十字岭大寨北面是高耸的先陂峰,陡峭异常,寻常野兽都难以从这里进入大寨。因此寨主的住房、寨中的库房等重要设施都修建在北面。 子时许,寨中土人大都进入梦乡。少数夫妻仍在忙活,隐隐能听到如哭如泣如诉的女人声。 寨主麻库辗转难眠。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整个十字岭好像被一头吃人的凶兽给盯上。麻库不时感到被很多眼睛盯梢,危险在一步一步的靠近。 夫人秋氏不满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让你舒爽一下你不来,难道瞧不上老娘?看中哪家姑娘了?瞧你这德性。” “胡说什么?你不觉得这段时间不对劲?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你们臭男人还不是被汉人女子给迷花了眼。”秋氏不屑道:“汉人越来越弱,他们的女子倒是越来越会勾引人。上次还听你侄儿习昌说弄了个如花似玉的汉人女子,让他一直恋恋不……” “听,什么声音?”麻库打断秋氏的话,静下心听外面的动静。 秋氏细听片刻,娇笑道:“还不是麻老二家传来的。也是,你弟弟那么厉害,一折腾就是大半夜。你倒好,十天半月来不了一次,一次也就一炷香功夫。” “这骚娘们……”麻库悻悻着,不再说话。 ……………… 先陂峰顶惊飞无数夜鸟,吓跑大量野兽。 一群黑影聚集在山顶。略一商讨,从山顶放下长长的绳索,几个黑影顺着绳索往下滑,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不多时,系有铃铛的细绳抖动,带动铃铛清脆作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突兀和清晰。 “上,注意安全。” 几十条绳索放下,黑影鱼贯而下,利索的滑落山脚。 近千人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顺利到达山脚下,进入十字岭大寨。 张槃召集各百户碰头,按既定的目标分头行动。 黑影很快散开,有如恶鬼,扑向沉睡中的十字岭大寨。 “汪汪……呜……” “嗖……砰……” “鬼,有鬼……” “不好了,敌人进入寨子了……” 十字岭大寨被惊醒,惊呼声疾走声狗吠声惨叫声乱成一团。 “什么人?啊……” “是汉人,是汉人,汉人杀进寨子了……” “不要乱,拿家伙……啊……” 混乱中不时有暗箭射来,不断有土人中箭倒地,不断有土人被践踏、被倒塌的杂物砸中。 第三千户所士兵以百户为单位,分别占领了寨主住宅、库房、庙宇等重要设施。 李克第一个进入寨主麻库的住房。 麻库住房只有十几个寨兵把守。被卫所兵一顿乱箭,顷刻毙命。麻库来不及反应,李克已经带队冲进了内房。 “鬼呀……”秋氏吓得尖叫:“不要带我走,我没干过坏事……都是这个男人干的,对,都是他干的,带他走。不要杀我……” “交出钱财物资,饶尔等不死。” “汉人?你们是汉人?”秋氏回过神来,顿时语气高涨:“汉人竟敢杀进土人大寨?不怕你们朝廷怪罪?还不跪地求饶?不然……” “嗖……” 一支弩箭正中秋氏额头,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语。秋氏犹自不敢相信,带着惊愕,仰面倒下。汉人居然敢向自己出手? 麻库吓得战战兢兢,哆哆嗦嗦道:“我……我是寨主……我……没有反……反叛朝廷……” “嗖……” 李克毫不留情的下令,几支弩箭同时射击,将麻库射成刺猬。 看着麻库死不瞑目的样子,李克不屑道:“身为土人就是你最大的原罪。” 麻库的内房到处是白银打造的装饰品,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艹,这些土人还真有钱,完全不把银子当回事呀。” “留几个人看守整理战利品,其余人跟我继续驱赶土人,不能让土人将咱们的战利品给带走了……” 按照既定的战术要求,这次突入十字岭土人大寨,不要求全歼大寨中的土人,只需将土人驱逐出大寨,收缴土人财物作为战利品即可。 零星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太阳升起的时候,十字岭大寨全部被张槃的第三千户所占领。 反抗或来不及逃窜的土人被歼灭;大部分土人从张槃放开方向的南面狼狈逃窜,光着脚穿着薄衫,财物粮食一点都来不及携带。 逃得性命的土人来不及庆幸小命得保,紧接着的生存问题就成为一个困扰。没有粮食财物器具组织,土人该如何生存? 张槃看着眼前满满一大厅银色的饰品和银锭,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土人居然如此富有? 不到一万人的土人寨子,居然有超过一百万两的白银饰品。太不可思议了。 难怪朱老板对出征西南如此积极,定的战略目标还是抢夺战利品为主,歼灭土人有生力量为辅,视情形而定是否夺取被土人占据的城市。 太英明了! 第60章带血的蝴蝶六 - 朱明 - 二月嘲风 玉飞星打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钦差行头,穿着太监服,带着几十个随从,身后跟着大量破衣烂衫的民夫,一路大摇大摆来到河头寨。 “开门,钦差王公公前来宣旨。还不快开门?”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嚣张的叫嚣道。 “宣旨?”守门的土人寨兵为之色变。在普通百姓心目中,皇上、圣旨之类的东西,距离自己太过遥远,也十分神圣。就算土人有不臣之心,但朝廷平日里积累下的余威依然让一个普通的土人小兵感到震慑。 “诸位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片刻,寨门大开,河头寨寨主曲高鑫率众出现在玉飞星面前。 “面前可是河头寨寨主曲高鑫?”玉飞星尖着嗓子,俏脸上看不到一丝胡须,俨然一个货真价实的太监。 “某就是。”曲高鑫留着大胡子,身材高大,穿着半褂,赤着脚,显然对圣旨不甚敬畏。 “大胆,还不跪下接旨。”玉飞星尖声呵斥道。 曲高鑫仰天大笑道:“某跪天跪地,跪父母跪鬼神,从不知道要跪哪门子圣旨。” “你……”玉飞星气得直哆嗦,脸色更加白皙。半晌,他气恼道:“算了,不跪就不跪。曲高鑫接旨……” 曲高鑫哈哈大笑,他身边的土人同样放肆大笑,不时谩骂着。 “瞧汉人这熊样,还想统治咱们土人?要不了多久,土人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汉人的女人、财物都是我们的……”曲高鑫得意洋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贵阳河头寨寨主曲高鑫精忠报国、体恤民情,未曾附和滇南叛乱。特赐予曲高鑫贵阳大土司称号,赏赐白银万两,美酒二十坛,土地千顷,刀兵一万具。钦此。” 曲高鑫听着称号、白银、美酒等赏赐,丝毫不动心。称号是虚幻的,白银、美酒、土地,只要打出去,汉人那里多的是。但最后念到刀兵一万具时,曲高鑫眼前一亮,两眼放光。 土人正缺武器,汉人皇帝却派人送来大量刀兵。不知当这些汉人的刀兵砍下汉人的脑袋时,汉人皇帝是怎么个心情? “某接旨。”曲高鑫大声道:“快将刀兵给某呈上来。” “你……玉飞星恨恨的盯了曲高鑫一眼,无奈的转头道:“掀开油布。” 上百辆大车掀开盖着的油布,露出闪着幽光的锋利兵刃。整个现场的温度仿佛低了好几度。 “好刀。”曲高鑫靠近大车,对着满车的武器赞叹着,同时戏谑道:“不知能不能砍下汉人的脑袋?” 玉飞星幽幽道:“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曲高鑫回头,只见一道刀光急速而来,目标正是自己的脖子。 “你……”曲高鑫大惊失色。 话音未落,曲高鑫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飞出一丈远。无头的身躯站立不动,鲜血缓缓渗透,突然喷涌而出,有若巨大的喷泉。 鲜血喷淋到玉飞星身上脸上。他伸出舌头舔舐嘴角的血迹,露出邪魅的微笑:“你看,真的能砍下脑袋。” 押送武器的民夫很快将车上的武器分发,转眼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跟随曲高鑫前来接旨的土人高层被一一斩杀,寨门同时被夺,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兵丁正源源不断往大寨进攻。 被杀了个突然袭击,寨子高层又被一网打尽,土人的防守杂乱无章,形不成有效抵抗。 玉飞星看着秀美,脾气却暴躁得很。体现在第四千户所兵士身上,就是进攻简单粗暴直接。 第四千户所没有刀盾兵,只有长矛兵和弓手,更多的是掷弹兵。 碰到土人,先是弓兵攒射,接着长矛兵一拥而上,一顿乱捅。若是土人过多、或是土人躲藏在建筑物中,掷弹兵点燃手雷,狂轰乱炸,粗暴得很。 第四千户所的进攻有如狂风暴雨,整体推进,撕开阻挡在他们前面的任何障碍。 没有心里准备、失去首领的土人被疾风骤雨般的进攻顷刻间撕毁,大量土人放弃抵挡,四散奔逃。大寨宛如彻底张开双腿的女人,任凭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长驱直入。 一个时辰过后,战火平息。被第四千户所蹂躏过的河头寨仿佛遭遇地震,看不到一栋好的建筑,见不到一个活着的土人,一片狼藉。 ……………… 周舟率队不停在高峰镇周围各战场和贵阳城中来回运输。 贵阳城中土人的脑袋堆成山,负责防腐处理的小吏累得趴下;土人的饰品、衣被、家具、皮毛等战利品源源不断的送到贵阳城中;靓丽的土人女子显露出不同于汉人女子的另类青春。 贵阳城中的官吏都被惊呆了。 朱二愣子哪是打仗?他是打劫呀!从未见过如此光明正大的抢劫,从未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屠寨。 贵州巡抚胡年运马不停蹄赶到高峰镇,质问道:“朱总兵,尔等在贵阳如此行径,与贼人何异?尔等如此乱来,岂不是将土人彻底推向与汉人敌对?” 朱顺明慢条斯理道:“胡大人,我军在贵阳地界可曾抢过老百姓的钱物?可曾杀过平民?” “未曾。”胡年运铁青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两字。 朱顺明的军队是胡年运见过纪律最好的军队。从不扰民,买东西付钱,不吃霸王餐,不嫖霸王鸡,不入民宿。 “朝廷可曾优待土人?” 胡年运犹豫片刻,道:“确实是优待。” “朝廷优待土人,然土人仍不时反叛。为何?概因土人不认同朝廷的统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对朝廷的王法都不认同,还是朝廷的臣民吗?” “没有下官乱来,土人可曾倒向朝廷?既然本来就敌对,何来下官将土人推向敌对之言?” 朱顺明一番话将胡年运说得哑口无言。 “胡大人,在接风宴上,下官曾说过,杀光土人,西南也就太平了。” “几百万土人,你杀得尽吗?”胡年运气愤道:“如此有违天和之事,岂可乱来?” 朱顺明轻笑起来。 “天和?强权即天和。前朝成吉思汗杀尽天下人,他在世时,可曾遭遇天谴?后世英国殖民世界,不一样成为英联邦之首?美国杀尽几千万印第安人,不照样雄踞世界之冠?” “成祖几次北伐,誓将蒙元赶尽杀绝,你敢说成祖有违天和?” “你……”胡年运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不知道英国美国是什么,但成祖北伐若是说成“有违天和”,就是典型的政治不正确。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哪天土人不再以土人自居,不再以身为土人为荣时,或许大明的天下就太平了。” 第61章改土归汉 - 朱明 - 二月嘲风 胡年运赶去问罪,反倒被朱顺明给说服了。 是啊,朝廷对土人是不是好过头了?土人就像被宠坏的孩子,不狠狠揍他一顿,就不会服服帖帖听话干活。 朝廷式微,土人就开始不安分起来。平定了杨应龙,出了个奢崇明;死了奢崇明,又出了个普明声;普明声刚死,接脚的沙定洲势力更加庞大。其余小号的土人叛乱更是数不胜数。 让朱顺明这个二愣子在西南乱来一番也好。或许土人不能用仁义道德教化,倒能用刀枪火炮使其臣服。 就算出了乱子,也是始作俑者朱顺明担责,举荐朱顺明的温体仁担责,身为贵州巡抚的自己最多犯失察之罪。 若是朱顺明大功于朝廷,身为贵州巡抚的自己多少能分润一些功劳。操作得好,就算头功也不是不可能。。 ……………… 朱顺明的长沙卫缓慢往西推进,沿途不断疏理贵州地面。 不主动前来臣服、不交出寨中武装、不去掉土司、寨主称号、不服从汉人流官管理的土人寨子全都被夷为平地,敢于反抗的土人就是敌人。 一时间整个贵州西部震动。 土人部落气愤填膺者、害怕而西迁者、叫嚣复仇者、前往滇南求救者……不一而足。 汉人平民大都拍手称快。被人数稀少的土人不断欺辱,汉人们大都积压了一肚子怨气。如今有汉人军队为老百姓报仇,汉人均自发的前往犒军。大明西南的土地上出现了少有的军民鱼水情。 有被土人欺压得狠了的汉人哭着喊着要求加入长沙卫的军队。 几个腐儒“当以仁义感化,岂可胡乱杀戮”的不和谐声音瞬间被百姓的欢呼雀跃声所掩盖。 汉人官场全都噤声。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出现支持的声音,人人缄默,个个静观其变。 但私底下战利品的销售、粮草的采购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 ……………… 再硬的脖子也抵挡不住锋利的钢刀。 朱顺明的军队踏着血腥一路推进到安顺州,再坚强的土人都被吓得晚上睡不着觉。 朱魔王太残忍了。 几十万土人被无情斩杀,无数寨子被连根拔起,寨中几百上千年的积累全被掠夺一空。 面对疯狂的杀戮,没有土人能不害怕。 第一个答应朱顺明条件,放弃土人身份、放弃寨主、土司称号的土人部落出现了。 跳花寨距离安顺州不到三十里,人数也不多,只有不到一千人。寨中生活来源主要靠采药和打猎,用药草皮毛同汉人交换生活物资。 在几百年的土汉杂居中,自然会发生土人被汉人奸商压榨、汉人被土人打伤之类的龌蹉事。 从天启末年开始,汉人朝廷式微,土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有土人谋求政治上的权利,土汉矛盾急剧激化。 年轻的跳花寨寨主科遒原本雄心壮志,想要为跳花寨的土人夺得一片自由的天地。跳花寨因此同安顺的汉人发生过几次大的冲突。冲突的结果总的来说是土人占得上风。 就在他准备谋求更大的空间时,忽然传来汉人派出一个杀人魔王,准备杀尽贵州云南的土人,一劳永逸解决大明的西南问题。 有同他相熟的土人从汉人的屠刀下逃得性命,惊魂不定的告诉他汉人鬼影的恐怖;有州城的汉人兴高采烈的畅谈汉人军队为受欺凌的汉人报仇的痛快事;有汉人军队的宣传单,明晃晃的写着“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改土归汉,是为正途”、“爽爽快快去糟粕,开开心心当汉人”。 土人的惨状让科遒胆寒,汉人的士气高涨让科遒心惊,汉人的宣传更是让科遒痛苦不堪。 以往大明在西南羁縻州的政策是改土归流,只要土人明面上放弃土司制度,服从汉人流官的管理就行了。 这次土人叛乱,看样子是惹毛了汉人朝廷。看汉人军队如此残忍、看汉人政策如此不给土人留余地,就可以知道,汉人这次是真的要让土人的鲜血染红西南的大地。 土人谋求政治独立的野望没有可能了。 汉人如同狮子。只有在狮子打盹或虚弱时,土人才有谋求独立的希望。如今狮子苏醒…… “放弃吧,”老寨主科旺出现在大厅,劝慰道:“咱们同汉人相处了几千年,不能因为一时贪心、不能因为痴念放不下,而让部落消失在史册中。没有什么比留得性命更重要。放下脸面和传统吧!只有血脉中流淌着土人的血,土人的根才不会断。” ……………… “跳花寨寨主科遒诚心改土归汉,恳请天朝大人准许我等在安顺州跳花山生活,恳请天朝将我等纳入黄册,让我等有依法纳税的权利。” 科遒赤着上身,跪地祈伏,献上寨中人口财富名册,恳请安顺知州喻时龙收编入户。 喻时龙不到三十岁,正是血气旺盛、谋取上进之时。 喻时龙认为朝廷对土人的绥靖政策十分荒唐。哪有不偏帮自己儿子而偏帮外人的道理?岂不是让自己人寒心,让外人得了便宜还骂娘? 可惜老迈的贵州巡抚胡年运怕这怕那,凡事和稀泥,压制汉人官员和平民,靠讨好偏帮土人求得一时的和平。却不知平静的水面下已经孕育了巨大的波涛。 滇南叛乱,贵州土人跟着蠢蠢欲动,四川土人同样不安分,眼看更大的动荡就要席卷整个大西南。 喻时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这种无力、这种煎熬让喻时龙短时间内头发半白,苍老了十几岁。 朝廷往西南派出过不少援军,却是断断续续,宛如添油,全都被土人叛军消灭干净。 汉人军队的懦弱衰败让土人气势更加高涨。原来看似强大不可战胜的汉人朝廷已经如此羸弱不堪了! 长沙卫都指挥使朱顺明率军前来平叛,喻时龙得知消息后摇头叹息,朝廷又派运输队给土人送给养了! 待到朱顺明从贵阳一路血腥杀到安顺,喻时龙有如六月天喝冰镇酸梅汤,全身都酸爽通透,说不出的舒服。朱顺明这个武夫太对喻时龙的胃口了! 朱顺明送信喻时龙,请求知州衙门出面,接收愿意改土归汉的土人,妥善安置、登记造册。 喻时龙略一思量,即刻接下了这个任务。 富贵险中求。 若是朱顺明在西南平叛成功,改土归汉得以实现,不啻为惊天大功。喻时龙出面代表朝廷接收归化的土人,同样功勋卓著。 如果朱顺明平叛失败……还不是跟现在一样,或者被朝廷砍头,或者被土人砍头。 第62章丛林练兵 - 朱明 - 二月嘲风 跳花寨改名跳花村,原寨主科遒改为村长,跳花村的村民仍然居住在原跳花寨的地盘上,看似只改了个名称,其余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跳花村已经同普通汉人村落一样,不能拥有自己的武力、不能私自惩罚犯人、必须按律缴纳税赋,不能公开反对同汉人通婚。 依照汉人强大的同化能力,用不了多久,这些归化的土人就会变得同普通汉人无异。 有了改土归汉成功的例子,不仅汉人官场兴奋莫名,土人部落同样松了一口大气。 若是西南改土归汉成功,朱顺明的功劳自然少不了,西南各官员同样会得到朝廷的嘉奖,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说不定还会青史留名。 土人部落松了口大气。 不是所有土人部落都想要谋求政治上的独立。 土人同汉人杂居了几千年,早就习惯了汉人的统治。就算土人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作为小土人部落来说,还不是一样被统治?无非是统治者从汉人变成土人而已。 反正是被统治,统治者是汉人还是土人又有什么区别?说不定大土司的统治还不如汉人呢! 一时间,安顺州附近绝大多数土人山寨部落全都主动找到知州衙门,要求改土归汉,献上人员财富名册,请求知州衙门予以接收,登记造册。 喻时龙痛并快乐着。 不停的丈量土地、划定村落范围、收缴刀兵武器、登记黄册……喻时龙忙得昏天黑地,瘦了好几斤。 但他十分兴奋,辛苦而充实。看着手中黄册,不到十天,安顺州在册人口就增加一万余户、四万多人。实实在在的功劳啊! 对于部分不配合的土人山寨,朱顺明毫不客气。刚刚尝到血腥味和甜头的长沙卫兵士们正感意犹未尽。 土人山寨知道不能硬抗朱顺明率领的汉人军队,开始化整为零,进入丛林躲避风头。 朱顺明同样将军队以百户为单位散开,针锋相对的进行围剿。 其实这些脱离了居住地的土人有如流寇,对朝廷的威胁已大大减弱。 朱顺明仍然不肯罢休的原因一来要给不愿屈服的土人以震慑,二来朱顺明垂涎土人的财富,三来要进行丛林练兵,这些人数不多、武力不是特别强悍的土人正是最好的陪练。 战争打的是什么?综合力量。人力、物力、财力、粮食供给、工业能力…… 土人拥有的财富是朱顺明此次西征最大的目的。战争从来都是财富最直接最血腥最快捷的获取方式。 朱顺明在湖广、江南已经布下了工商业的种子。若是能从西南获得巨额的财富,朱顺明的工商业就会如同有了助推器的火箭,一飞冲天。 ……………… 李克带着他的百户,一路跟踪果布寨土人已经三天了。 果布寨拒不接受朱顺明的改土归汉政策,寨主布窂带头、寨民带着细软粮食武器散入到磨盘丛林中。 寨主布窂的立场十分坚定。 “女娲娘娘创造了各族人类。各族人本当平分天下。汉人得天独厚,已经有了天下最好的土地,却还不放过西南这片贫瘠的土地。” “身为土人,将种族延续下去、将族人的生存空间扩大是我们责无旁贷的责任。” “你们能背弃自己的祖先?你们能洗涮掉土人的血脉?你们能忘记先祖的荣光?” “不,不能。” “汉人朱魔王杀人不眨眼,咱们果布寨不能与之硬拼。丛林是祖先赐予土人最好的礼物。咱们进入丛林,等到朱魔王和他手下的小鬼走了,咱们再去同汉人算这笔血帐。” 在布窂的鼓动下,整个果布寨士气高昂,各家收拾细软粮食,进入磨盘森林。 进入丛林不到三天,寨中老人就开始无法跟随大队行动;五天之后,不少儿童开始上吐下泻;第七天,土人被可怕的汉人魔鬼缀上了。 这些汉人魔鬼穿着黄绿色破破烂烂的衣物,脸色画着同样颜色的油彩,躲藏在草丛、树林中,趁人不备暗箭伤人。超过五十个土人在取水、采集食物时被阴险的汉人射杀。这些汉人魔鬼的存在让果布寨的土人军心惶惶,人人自危。 “土人士气如何?”李克问执行骚扰任务的总旗。 “看样子还挺得住。”总旗黄山奇答道:“那个寨主挺厉害的,居然设了陷阱,幸好兄弟们跑得快,不然……”黄山奇心有余悸。 一个总旗五六十人,差点被近千人的土人给包饺子,难怪黄山奇到现在还后怕不已。 “明天给他们放个大烟花。”李克道:“朱老板说了,七月二十之前必须收拾完这些土耗子。过两天就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该送他们下地府了。” 布窂打了个漂亮的伏击,遗憾的是汉人魔鬼全跑了。 “继续往北走,进入玉舍山,就摆脱这些汉人的魔鬼了。”布窂鼓励着:“咱们迟早会杀回来,这个仇一定会报。” 胜利极大鼓舞了土人的士气,连走路都更有气势。 途经猴洞坪,一块地势开阔平坦的山区平地,布窂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布窂十分警觉。沿途不断派出斥候探路,每逢险要地形必定安排大量人员侦查,把守重要关卡,待老弱妇孺通过后才亲自断后离开。 就连经过丛林、隐蔽、跟踪训练的第三千户所总旗黄山奇都差点着了布窂的道,可见布窂确有几把刷子。 一览无遗的平地,常规来说是无法包围埋伏的。布窂也有些松懈。 走到一半,布窂突然感到呼吸不畅,莫名的心悸使得他浑身冰冷,冷汗不受控制的汹涌冒出。 “停,停止前进。”布窂大喊道:“小心陷……” 话音未落,一声声巨响突兀的在人群中爆出。火光、浓烟和尘土中,无数土人被炸得支离破碎,断臂残肢满天飞舞。 布窂被巨大的冲击掀翻,整个脑袋晕晕乎乎,耳朵嗡嗡作响,鲜血从耳孔、嘴角缓缓流出。 爆炸点在土人的正中心。被爆炸直接炸飞的土人不到一百,但被爆炸冲击波伤及的土人超过一千。 更重要的,这种人力无法抵挡的爆炸彻底击垮了土人的士气和复仇的信心。 布窂崩溃了。三四千人的部落,一下伤亡三成以上,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这仗还怎么打?以后还能复仇吗? 没有了组织和士气的果布寨土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李克的百户不断零敲碎击,不断减员,不断丧失信心和底气。几千人的部落,不到十天,伤亡殆尽。 临死前,布窂两眼圆睁,不断重复着:“难道我错了?难道我错了……” 第63章兵临城下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入了汉人官府黄册的土人十分庆幸。 朱魔王对逃逸到山林中不肯归降的土人赶尽杀绝,鲜血继续在安顺的大地上流淌。 饥饿时自己手里有个馒头而别人没有,自己就比别人幸福;下雨时自己有把伞而别人没有,自己就比别人幸福;内急时自己蹲了坑而别人急得夹紧腿根,自己就比别人幸福;看着往日嚣张不可一世的土人同胞血染丛林,归化的土人就觉得自己幸福。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朱顺明大军从安顺西进,沿途土人吓得要不赶紧归顺大明朝廷,要不收拾家当细软往滇南方向撤离。 朱顺明大军途经永宁州(安南卫)、普安州(普安卫),没有发生过大的战斗,如同行军般,一路轻松推进到贵州云南边境的平夷卫,剑指云南东部门户曲靖。 进入云南地界,土人的活动开始变得频繁,抵抗也越来越坚决,不时有土人袭击朱顺明的后勤大军。 朱顺明的后勤大军由周舟顺风镖局的镖师和彭沧浪的水师陆战队组成。 水师陆战队在朱顺明的军队架构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平日里的装备给养都是顶尖的。 此次西征,水师陆战队居然沦为押送粮草器械战利品的后勤民夫,这让心高气傲的彭沧浪情何以堪? 军令如山。彭沧浪再不满,也得老老实实守在大车前,焦急的看着陆军兄弟们建功立业、在西南的大地上放肆驰骋。 周舟在成立顺风镖局之前是刘文秀的部下,因老成持重保命功夫了得而被朱顺明看中选为顺风镖局总镖头。 顺风镖局的镖师全都经历过朱顺明军队残酷的训练,加上走南闯北积累下来的临场经验,这支镖师队伍的战斗力绝对不比正规军差到哪去。 镖师队伍同正规军相比或许缺少一定的锐气,但论到处理突发情况,他们的应对绝对不会比正规军差。 土人捡软柿子捏,依常理偷袭侵扰汉人的后勤补给线,谁知道一头碰到铁板上。 憋着一口气的后勤大军毫不客气的拿这些运气差的土人出气。 周舟和彭沧浪商量好,给土人设了一个大圈套。 后勤大军装作猝不及防的样子,丢下大量装备粮草物资狼狈逃窜。待土人欢天喜地抢夺战利品时,人数众多的后勤大军完成了反包围。 上万汉人后勤大军围着几千惊慌失措的土人,打了个漂亮的歼灭战,算是缓解了一下周舟和彭沧浪等人的战斗欲望。 ……………… 汉人派出平叛大军,在贵州大肆屠杀土人,而且将战火燃烧到了云南境内的消息传到昆明。 正在寻思如何利用汉人流官、如何获得汉人朝廷承认自己在滇南的正统统治、如何彻底消灭占据楚雄州以西的沐天波势力的沙定洲十分震怒。 这支两万人的汉人军队太嚣张了。滇南几十万土人军队、几百万土人,就这么一支小小的军队居然敢长驱直入?居然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屠杀土人?真当西南土人无英雄乎? 其妻万氏紧蹙眉头,不安道:“朱魔王来者不善呀。曲靖府是滇南锁匙,要是曲靖被汉人攻取,不几日汉人的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抵昆明城下。” 万氏二十来岁,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青春而成熟,妖娆妩媚,眉眼如春,娇艳欲滴。沙定洲坐拥几城,见惯了美女,仍然无法抵挡万氏的魅力。 普明声刚死不久,沙定洲就迎娶了垂涎已久的万氏,一时视为珍宝,并舆出入,万分痛爱。 见万氏蹙眉,沙定洲痛心道:“芳儿不必心急。想南宁县(附郭曲靖府)城高河宽,张长寿手头又有精兵五万,难道还不能阻挡朱魔王的区区两万人?” 万氏的妹夫、沙定洲的首席谋士汤嘉宾道:“看朱魔王行事,完全不同于寻常汉人武将,不可以常理推测。还是派出援军为好。” “若是让朱魔王的汉人军队抵达昆明城下,大人安抚收服汉人流官的计划可就难了。” “再说,如今咱们的兵力大都在楚雄同沐天波、杨畏知纠缠,昆明城中空虚。汉人在滇南的统治日久,汉人和心向汉人的土人不可不防。若是有人里应外合……” 沙定洲深以为然。 就算沙定洲已经占据昆明城,入驻总府(沐天波的黔国公府),实际掌控了楚雄以东大部分云南地界,不服沙定洲统治的汉人和土人依然很多。 以云南巡抚吴兆元为首的汉人流官虽然被俘虏,仍然不愿为沙定洲出力;石屏土司龙在田、宁州土司禄永命等更是跟随流亡的黔国公沐天波,兴兵反对沙定洲的统治;心念汉人统治的汉人和土人不知几何。 沙定洲思量片刻,发布命令道:“派出探子打探清楚朱顺明军队的实际动向;即刻起,昆明城加强戒备,天黑宵禁,对不安分之人不可手软;令陈长命速速回师昆明,令铁老虎停止攻击楚雄,做好防止沐天波反扑的准备;派人通知张长寿,据守南宁,不可轻易出战。” ………………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让开,让开……” 传令兵浑身浴血,从马上跌落,剧烈喘气,断断续续道:“大……大人……不好了……南宁失陷……汉人大军前锋已抵昆明城郊……” “什么?”沙定洲等人大惊。 两日前才收到朱顺明大军进入云南平夷卫,怎么今日就收到南宁失陷、汉人前锋已抵昆明的噩耗? “张长寿难道是头猪?五万人据守南宁,不到两日就被两万人攻陷。难道他们站着不动让汉人砍?”沙定洲气得破口大骂。 更多的情报不断汇总,情形逐渐清晰。 七月二十二,朱顺明大军从安顺出发,日行二三十里,慢慢吞吞,沿途不断清理不愿归化的土人部落、山寨。 八月初二,朱顺明大军进入云南平夷卫。 进入云南地界的汉人军队一改慢吞吞推进的惯例,不再理会沿途的土人山寨和县城,急行军两昼夜,突然出现在南宁城下。 猝不及防的南宁守军连城门都来不及关闭,就被汉人的先锋部队直接从大开的东城门突进城内。 来不及反应的土人守军各自为战,被汉人军队各个击破;汉人军队源源不断的进城,很快占领了整个城区;张长寿躲藏在小妾的外宅,被汉人士兵当成无关重要的人一刀给杀了;张长寿搜刮的财富全都成了朱顺明的战利品。 留下部分队伍留守南宁,朱顺明率领张槃的第三千户所作为先锋,于八月初八出现在昆明城下。 第64章兵临城下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沙定洲叛乱,其实内心深处对汉人朝廷有着深深的忌惮。 沙定洲占领昆明后,并没有打出称王称帝的旗号,而是笼络汉人流官,胁迫汉人流官上书大明朝廷,“天波反,定洲讨平之,宜以代镇云南”。 沙定洲只想做个被汉人朝廷认可的云南王,而不是叛出大明朝廷。 “大人,汉人前锋人数不多。”汤嘉宾道:“据探子回报,来的是朱顺明长沙卫第三千户所的兵士,号称‘鬼影’,从不正面作战,专行鬼祟之事。” “一个千户所,充其量一千多人。”沙定洲叹息道:“昆明城中有守军两万余,竟奈何他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屠杀附近土人。这朱顺明,实在难缠。” “待大军回师,定当生擒朱魔王,凌迟于市,以解心头之恨。”沙定洲恨恨道。 ……………… 八月十二,朱顺明大军抵达昆明城下。 汉人大军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东面和南面修建坚固的营寨,一幅长期围困作战的样子。 沙定洲有些搞不懂。朱魔王军队两万人而已,不趁着昆明城中守军不多的时机攻城,难道他自信能对付土人不断来援的几十万军队? 昆明城中有守军两万余,前来进犯的汉人军队也不过两万人。土人将领龙元庆气不过汉人军队的嚣张,叫嚣着要出城给汉人些厉害瞧瞧。 沙定洲也想知道这些汉人为何有如此的底气,敢凭这点人马围困进犯昆明城。因此同意龙元庆带着他的本部人马三千余人出城同汉人军队一决高下。 龙元庆骁勇善战,向来看不起懦弱怯战的汉人军队。 自从跟随沙定洲起兵,龙元庆同不少汉人军队交过手。汉人军队看着威武,其实不过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汉人的营寨尚未修建完成。见土人三千余人出战,李定国笑着吩咐孙和京道:“孙教头,看你的了。” 几千里行军、日夜同军人相处,原本有些书生气的孙和京变得跟黝黑的军人没得两样。他笑得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道:“你的兵不会怪炮兵抢了他们的活吧?” 看着汉人排出的单薄阵型,龙元庆气得七窍生烟。太看不起人了! 土人三千人的队伍,汉人居然只排出五百人的阵型。其余汉人仍然在不停的修建营寨,显然不把龙元庆的三千人放在眼里。 “杀,杀光汉人。” 龙元庆骑在一匹矮脚马上,挥舞着达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将为兵胆。龙元庆的兵同样充满勇气和胆量,紧跟在龙元庆身后,呐喊着朝远处的汉人杀去。 近了,近了,能看清汉人的模样,能看到汉人松懈的神情。 龙元庆平端大刀,心中盘算着如何一刀砍下前面露出微笑的汉人的脑袋。 突然汉人面前冒出一股白光和浓烟,一股巨大的推力将龙元庆连同他的马匹生生往后按。龙元庆感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挤碎,体内血液被挤得四处飞溅。 巨大的惯性让龙元庆从马背上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时,龙元庆看到前面的汉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露出的牙齿在阳光下居然闪着白光。 “轰……” 龙元庆隐隐听到巨大的雷鸣和自己身体重重跌落的声音,接着就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 土人军队被汉人的炮兵包了饺子。 孙和京考察过地形后,将十几门佛郎机炮布置成半圆形,有如一个口袋,等着土人军队往里钻。 不服气的龙元庆果然钻进了孙和京不经意间布下的口袋。几轮炮击过后,三千人的土人队伍尚能站立的不超过一千人。 “该咱们上了。” 玉飞星第四千户所迂回来到土人的侧翼,待到炮击停止,立刻发动攻击。 被炮击得晕头转向的土人军队哪有斗志?在玉飞星暴烈的攻击下,土人压根没得还手的能力,一完全是边倒的屠杀。 三千余人,不到一个时辰,被杀得干干净净。在城头观战的沙定洲吓得面如土色。汉人的强悍和暴虐实在出乎他的预料。这还是温文尔雅、礼仪之邦的汉人吗? 八月二十二,汉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截断了东面的盘龙江护城河,又在护城河中填出一条近十丈宽的土路,开始进攻昆明城。 沙定洲将预备队调到东门,随时准备顶住汉人猛烈的攻击。 这支汉人军队的彪悍让沙定洲内心十分不安。虽然昆明城墙高城厚,但谁知道这些汉人又会弄出什么未知的花样呢? 想张长寿五万人防守曲靖府南宁县城,居然被仅仅两万人的这支汉人军队攻破城池。万一这些汉人有玩鬼花样呢?沙定洲越想越心惊。 “传令,全城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汉人官员的举动,防备汉人里应外合。” “派出传令兵,催促陈长命加快回援速度。” “去信临安府,让建水州(依郭)的于锡朋派出援军,夹击朱魔王。” 沙定洲发布一系列的命令,加强城防,速调援兵,将眼前的汉人军队当成了他人生当中最大的敌人。 出乎意料的是,汉人军队的进攻并不激烈。 汉人的火炮瞄准城头的藏兵亭,时不时开炮,炮火并不密集,好像在练习炮击一样。 有手持巨型强弩的汉人在远处偷放冷箭。超远的射程和精准的射击让土人防守士兵胆战心惊,时时刻刻害怕会不会有冷箭取了自己性命。 “看这样子,朱魔王的军队攻城只是鼓舞士气,免得军队长期无事而松懈。”汤嘉宾站在城楼,看着汉人军队心不在焉的摆弄了一阵冷箭冷炮后撤走,心情轻松道。 “汉人既不进攻,又不撤走,到底想要干嘛?”沙定洲心神不宁。事出反常必有妖。 眼前这支汉人军队自跨过贵阳城后,一路踏着腥风血雨、犯下累累罪行、抢夺了无数钱财珠宝,不可能到昆明城下只放几炮就算了吧? “怎么回事?” 沙定洲和汤嘉宾同时感到不对劲。远处汉人全都卧倒,周围一下变得特别寂静,空气仿佛凝固。 “轰……” 巨大的爆炸声和剧烈的震动将沙定洲和汤嘉宾等人全都掀翻倒地。 待到他们爬起,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惊呆了。 第65章兵临城下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漫天尘土中,东面城墙被剧烈的爆炸炸开一段两丈来宽的口子,倒塌的碎砖夯土铺出斜斜的一条大路。 “快,快,将口子给本王堵上,都他妈的堵上……” 沙定洲变得歇斯底里。汉人原来在等这一招,难怪前几天的进攻如此软绵无力。不能让汉人从这个缺口攻进昆明城。 东门的土人全都往这个缺口赶来。沙定洲亲自上阵,手持大刀,身披金色铠甲,誓要保卫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 汉人果然从缺口处开始进攻。 武装到牙齿的汉人军队抢先占据了缺口,后续的汉人士兵源源不断的涌来。 “杀……” 沙定洲亲自上阵,给了土人极大的勇气和动力。 两军想接,顿时爆发出激烈残酷的白刃战。汉人装备优良、训练有素,土人士气高涨、人数众多,一时间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僵持住。 鲜血很快染红了尘土,尸体堵塞了缺口。土人疯了一样朝缺口涌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填塞城墙。汉人节节败退,逐渐被赶出缺口,赶下断砖残瓦的斜坡。 看着退去的汉人军队,沙定洲再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地上,喘着粗气,一阵后怕。 不到半个时辰的激战,土人伤亡上千,现场留下的汉人尸体不到一百具。 这些汉人的技战术和强悍的战斗力让沙定洲既羡慕又胆寒。要是汉人军队全都像朱顺明这支卫所兵一样强悍,哪里轮得到土人在滇南称雄? ……………… 熊祥辉如同暴烈的黑熊,大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收兵?再加把劲,说不定咱们就攻进去了……” 看着死去的兄弟连尸体都收不回来,熊祥辉憋屈得朝李定国大吼。 “再给你一千人马,你能保证攻进去?你能保证伤亡不大?”李定国年轻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愤怒:“说好佯攻,由于你不听军令,死伤了几百兄弟。你的先锋官被撤了。” “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真当自己天下无敌?”李定国铁青着脸,继续训斥道:“临阵抗命,犹不知罪?你还有脸来叫嚣?石黑脸晚点会来找你。” 熊祥辉打了个冷颤。军中谁都怕黑脸的石磊。想着石磊面无表情的宣读处罚决定的画面,熊祥辉变得十分沮丧。或许自己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该如此急于表现。 ……………… 汉人军队攻城失败,土人伤亡几千,算是打了个平手。 但汉人是进攻,占据主动权;土人虽然踞城而守,但只能被动防守,心中的压力十分巨大,成日里提心吊胆,深怕汉人又弄出什么新的花样。 至于出城迎敌……还是算了。这支汉人军队战斗力惊人,同样的兵力,沙定洲没有野战的信心和勇气。还是踞城而守,等待援兵到来为上。 待到各路援军十几万人马到齐,难道还奈何不得朱魔王的两万人? 不几日,汉人将南门外的军队全都调到东门;又伐木制造攻城器械,不时有试射的投石机将大块的石头投进昆明城,砸伤行人、砸坏屋舍、制造紧张气氛;城墙下监听的士兵回报,汉人还在不停的挖掘地道,好几条地道已经接近城墙根。 “陈长命到了哪里?”沙定洲问道。 “前锋已抵禄丰县,十日可达昆明。”汤嘉宾道:“汉人军队全都集中在东门,应该是做了两手准备。” “能一鼓作气攻下昆明城最好。攻不下昆明城,也好往东撤退。朱魔王的信心也不是很足呀!”汤嘉宾有些轻松:“只要挺过这十天,昆明城就安全了。” “于锡朋已经率领五万大军北上,不日可达昆明。朱魔王要是还不走,可就走不了了。”汤嘉宾摇着羽扇,对局势的发展充满了信心。 沙定洲没有汤嘉宾如此自信。眼前这支汉人军队不可以常理推测之。况且沙定洲内心十分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算万氏火热的躯体都缓解不了他内心的郁躁。 八月二十八,随着几声巨响,昆明城东面城墙被炸开五道口子,靠近大东门的爆炸更是将城门洞震跨,露出一道十来丈宽的缺口。 城墙塌陷的昆明城如同被撕裂裙袱的女人,春光乍泄,诱惑无比。 “快快快,快上城墙,汉人要开始攻城了……” 沙定洲做好了战斗到底的准备。他调集了全城的兵力到东面,严防死守汉人的进攻。 趁汉人还没有攻上来,早有准备的土人很快占据了城墙和城墙缺口,占据了有利地形,静等汉人前来攻击。 看着城墙上土人士气高昂、战斗意志坚强,沙定洲也有些许得意。这些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士兵才是最大的财富和勇气的来源。 “不好,快躲……”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墙头的亭子上,将亭子砸得稀烂,亭子下躲藏的十几个士兵全都被砸得血肉模糊。 接二连三的巨石不断被抛射到城头、缺口处,砸中正在全力防守的土人士兵身上、砸得木屑砖瓦四射。 “汉人太狡猾了。”沙定洲被一块木屑刺伤了脸颊,鲜血顺着脸颊、脖子往下流。尘土飞扬,沙定洲光鲜的盔甲被染上了厚厚一层污渍,显得狼狈不堪。 一顿巨石抛射,至少杀死杀伤沙定洲上千士兵。更重要的是土人高涨的士气被打压下去。 汉人的攻击开始了。 汉人的攻击凶猛而凌厉。几千人同时攻击几个缺口,被投石机砸得晕头转向的土人士兵压根不是对手,节节败退,不断放弃阵地。 “快,调其余城门的守军前来。”沙定洲眼看汉人不断接近城墙,不断占据有利地形,不断朝城中推进,有点慌了神。 汉人军队中升起一面大红的“朱”字打旗,汉人士兵全都精神一震,有如打了鸡血,奋勇朝防守士兵攻去。 “是朱魔王。朱魔王亲自前来,看来也是被形势逼急了。” 看到朱顺明亲自出马,沙定洲反倒放心了。只要坚持挺过今天,昆明城就会转危为安,待到援军抵达,就该土人压着这支汉人军队打了。 朱顺明穿着加厚的铠甲,手舞巨型狼牙棒,带着亲卫在大东门激战。 朱顺明全身血腥,手中狼牙棒有如无常的哭丧棒,勾魂夺命,挡者披靡,无一对手。 眼看着在朱顺明带着汉人军队一步步推进到大东门的废墟中,又不断朝城中推进,沙定洲急的跳脚。 朱魔王如此彪悍,无一土人将士是他一合之敌。沙定洲虽然勇猛,但自忖不是朱魔王的对手。莫非昆明城今日要失陷? 万氏一身戎装,带着亲卫出现在东城门。阿迷州的猎户组成的亲卫在万氏的命令下,朝着朱顺明无差别的射箭。 不少激战中的土人同胞倒在自家人的利箭下。更多的利箭射中朱顺明。全身插满箭簇的朱顺明有如大号狼牙棒,摇摇晃晃,做困兽斗。 朱顺明的亲卫拼死保护,将摇摇欲坠的朱顺明抢了回去。 “退了,汉人退兵了……” 土人士兵欢呼起来。 朱顺明生死不知,汉人军心大乱,不得不放弃进攻。 “多谢夫人。”沙定洲由衷的感谢道。 万氏不仅带给沙定洲床第之欢,更是将普明声阿迷州的财富人力全都陪嫁过来,让沙定洲实力大增。 关键时刻,万氏居然亲自上阵,趁机射杀朱魔王,击败了汉人的进攻。如此贤内助,天下难寻。 沙定洲相信,他同万氏的姻缘一定是受到过女娲娘娘的祝福。 第66章兵临城下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汉人被打退,朱魔王生死未知,昆明城的危机应该解除了。沙定洲松了口气。 万氏在关键时刻的表现实在出彩,让沙定洲爱煞了她。大半夜的缠绵悱恻,直到东方发白两人才相拥着睡去。 “轰……” 巨大的响声和震动,大半个昆明城都听得到。 沙定洲一骨碌从万氏的怀中起身,惊魂未定。“难道汉人又开始攻城?” “报,汉人从南面开始攻城。攻势猛烈,坊市大门已经失守。”传令兵汇报道。 “南面?”沙定洲大惊。 昨日的战斗,沙定洲将整个昆明城的兵力全都调集到东门,压根没想过朱顺明的主攻方向居然是南面。南面就没几个士兵把守。 “报,汉人军队已经进入金马坊……” “报,汉人军队已经攻陷忠爱坊,抵近大南门……” 不到一个时辰,汉人军队就占领了昆明城的外城坊市,直逼南门崇政门。 汉人军队推进的速度快得沙定洲连调兵都来不及。看样子朱魔王一早就将进攻的重点放在南门,东门只是佯攻而已。 万氏已经起身梳洗完毕。她搂着沙定洲的头部,安慰道:“汉人进入的只是外城而已。只要崇政门没丢就好。留给朱魔王的时间不多了,这或许就是他最后的疯狂。” 闻着熟悉的体香,沙定洲逐渐平息,开始调兵遣将守卫南门。同时派出信使,催促各路援军加快行军。 看朱魔王的疯狂劲,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狂?万一在援军到来之前被汉人军队攻陷了昆明城,岂不是冤得很? ……………… 看着大营中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玉飞星笑道:“终于捞了一笔大的。这收缴战利品也会上瘾,真痛快……就是这些马太矮小了。” 滇马出名的矮小,只能驮货,很少用于骑乘。茶马古道上当做驮马的大都是这种矮小的滇马。 实现了初步的战略目标,朱顺明心情也不错。 “南山牧场有几匹大食宝马,很快就会有小马驹。你要是功劳足够,到时候奖你一匹宝马。” “多谢老板。”玉飞星笑得咧开嘴:“这宝马我得定了。” 城南坊市是昆明城物资的集散地,属于外城,城墙相对矮小轻薄一些。 朱顺明在东门佯攻,吸引了沙定洲的注意力,将大部分兵力调集到东门。 调动土人的兵马,趁着南门坊市守卫空虚,朱顺明一个冲击,轻松占领了南门坊市。 坊市中的物资和财物才是朱顺明的兴趣所在。至于被沙定洲搬空了的昆明城,朱顺明的兴趣倒不是特别大。 朱顺明的军队依旧在坊市不停搜刮。沙定洲吓得又将东城的兵马调回南门。但东城依旧保留着足够的兵力。谁知道汉人会不会再次从东门进攻。 就算汉人从北门山区进攻昆明城沙定洲都会相信。这支汉人军队太邪性了。 夜色中,朱顺明率领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和彭沧浪的水师陆战队,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南门。 ……………… 陈长命有些看不起沙定洲。同样是土司二代出身,沙定洲无非是接了普明声的脚,娶了风骚迷人的万氏,人财两得,才从众多土司二代中脱颖而出。 有了万氏的筹划和帮助,沙定洲才得以轻取昆明,将世镇云南的黔国公赶得狼狈逃窜。 如今居然被两万汉人军队吓得一连派出十几道信使,催促速速救援昆明城。真是窝囊废! 不知道迷人的万氏到底看中沙定洲哪样?难道小白脸床底功夫了得?陈长命有些不服气。万氏又没试过,怎知自己不如沙定洲?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沙定洲做了云南土人的老大,他的命令还是得听从。 过了禄丰县,陈长命命令自己儿子陈庆云放弃辎重,带领前锋五千人马轻装急进,速速赶往昆明城。 有了这五千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土人士兵,想来昆明城的围困可以迎刃而解。 陈庆云刚刚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之时。 陈长命接到救援昆明城的命令时,陈庆云正带队围困猛攻楚雄县。眼看就可生擒黔国公沐天波,斩杀可恨的杨畏知,却被调离战场。这令陈庆云十分不满。 “该死的汉人军队……胆小无能的沙定洲……”陈庆云咒骂着。 陈庆云骑着高头大马,吆喝身后的土人士兵加速赶路。他恨不得立刻杀到昆明城下,将汉人军队杀得干干净净。 “少将军……慢点……弟兄们跟不上……”文伯气喘吁吁劝慰道。 “昆明城中的沙大伯还等着咱们去救援呢,去慢了若是万大婶被汉人给抢走了,沙大伯岂不是得哭死?”陈庆云勒住马,有些酸溜溜道。 虽然陈庆云有着好几房妻妾,但万氏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妩媚依然让他着迷。 “围困昆明城的汉人想来不同于以往的汉人军队。”文伯老成持重,劝道:“沙王爷历经大小战场无数,不是不会打仗之人。他既然求援,必有他的道理。少爷还是小心为上。” “你们这些老家伙,如此胆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天下是我们的了……驾……” ……………… “此处地势高峻,就在此地扎营。” 一路疾驰,陈庆云倒还轻松,步行的土人士兵可就累得够呛。 一听说扎营,土人士兵们全都一屁股坐地上,喘着粗气,累得不想动弹。 “少爷……”文伯面露古怪。 “又怎么了?”陈庆云不耐烦道。 “此处不吉利。” “有何不吉利?” “此处名叫‘陈家坟顶’。还是继续往前赶一段路吧。”文伯感觉十分古怪。 “从现在起,此处改名‘朱家坟顶’。”陈庆云不信邪道:“朱家王朝就要葬送在咱们陈家手中。” 安营、扎寨、取水、做饭、歇息……陈庆云在山顶扎营,誓要跟命运做一番斗争。 亥时许,天刚蒙蒙黑,大营中变得臭气熏天。不少士兵拉起肚子,整个军营变成一个大茅坑。 白天意气风发的陈庆云变得萎靡不振,软弱的躺在垫子上。 “莫非咱们中了瘴气?大营中味道为何如此难闻?”陈庆云问道。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文伯安慰道:“想来是白天行进得太急,白天热夜晚冷,身体不适应所致。” “那就好……”陈庆云弱弱道。 折腾到丑时末,大营的喧嚣才慢慢平息,拉虚脱的士兵们拉空了肚腹,才虚弱的睡去。 第67章兵临城下五 - 朱明 - 二月嘲风 阎良是湖广武陵人,秀才功名,曾经有过美好的家庭和前程。 可惜一切毁在洞庭湖水匪烟疤梁的手中。 亲眼目睹美丽的妻子被水匪LJ、聪明伶俐的儿子被淹死,阎良的人生从此改变了模样。 逃得性命的阎良参加了朱顺明的水师。后来得知陆军第三千户所不时剿匪,阎良极力请求加入第三千户所。 在熟悉水性、熟知地情的阎良的带领下,张槃剿灭了洞庭湖水匪烟疤梁。 阎良流着泪、微笑着将曾经侵犯过他妻子的水匪一刀一刀剐尽血肉。 有文化、够心狠、心无牵挂无所畏惧的阎良很快被提升为总旗,成为张槃军中冉冉升起的暗黑之星。 第三千户所没有参加围攻昆明城的任务。他们虽然第一个抵达昆明,却只在城下露了一面,很快去了别的战场。 面对五万从西而来的援军,朱顺明的命令是“延缓其行军,伺机杀伤”。五万大军张槃啃不动,眼前的五千先锋他可就不客气了。 寅时中,万籁俱寂,弯月斜挂在半空,有如弯刀,泛着淡黄色的凶光。 阎良带领他的总旗,牵无声息的摸进陈庆云的营地。 土人压根没想到会在昆明以西受到攻击,防范得稀松,哨位安排得稀稀拉拉。 阎良从土人哨兵身后靠近,突然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尖刀娴熟的刺中土人的心脏。 鲜血喷射带走土人哨兵的生命。土人哨兵来不及挣扎,两手一垂,彻底失去意识。 阎良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以小旗为单位,偷近帐篷,扑向熟睡中的土人士兵。 无常开始收割土人的性命。 血腥味越来越浓,大量土人在睡梦中死去。弯月变得惨白,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微弱的冷光,仿若鬼火。 “什么人?啊……”土人士兵的惨叫终于惊醒了熟睡的同僚。 “怎么回事?” “不好了,有人摸进来了……” “阿峰,阿峰死了……” “鬼,有鬼……” 懵懵懂懂的土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大营乱作一团。 白天的快速行军耗费了他们太多的体力和精力,加上拉稀,这些土人士兵一个个萎靡不振,战斗力最多只有平日的三成。 “轰……” 手雷在土人中间爆炸,迸射的铁珠有着优先通过权,杀伤杀死一切阻挡在它前面的生命。 “是汉人,汉人杀进来了……” “快,快拿刀……” 阎良隐藏在黑暗中,不时射出致命的弩箭,不时朝人多的地方抛掷手雷。没有头绪、没有组织的土人士兵伤亡惨重。 陈庆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营帐外的喧嚣声、爆炸声、惨叫声、疾呼声,吓得哆哆嗦嗦,语不成调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哪来的……敌人?” “少爷不用心急,些许汉人毛贼而已……”文伯已经披挂整齐、全副戎装。 文伯正安慰着,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一个浑身浴血的土人将领跌跌撞撞跑进来,失声道:“少将军,不好了,汉人杀过来了……好多鬼……雷公打雷了……” 土人将领被吓得胡言乱语、语无伦次。 “撤……快撤……往西撤……”陈庆云赶忙爬起来,虚弱得站立都困难,全无白天的意气风发。 亲卫将领拥簇着陈庆云往来路撤退,土人军队彻底失去组织,一个个没头没脑的乱窜,不断死在阴险的汉人的暗箭冷刀中。 弯月不忍目睹地上的惨状,不知何时悄然不见。太阳逐渐升起,红彤彤的云霞有如陈家坟顶的鲜血,红得妖艳怪异。 五千土人先锋,几百人跟随陈庆云往西逃窜,几百人钻进四周的山林中,其余近四千人全都血染陈家坟顶。 ……………… 张槃与朱顺明会合,详细汇报了第三千户所的战绩和敌人的动向。 “陈长命的大军到了土官镇,距离咱们不到五十里;滇南的于锡朋进军十分缓慢,日行不到二十里,几日前才到通海县;陈长命的宝贝儿子陈庆云被咱们围困在大庄,他派出的求援信使平安突围出去了……”张槃笑得如同偷鸡得逞的黄鼠狼。 “船只收集得如何?”朱顺明问道。 “船只船夫全都弄好了,不会耽搁军情。”张槃肯定回答着。 朱顺明变得轻松,笑道:“走,去看看你钓的鱼有没有上钩。” ……………… “什么?少将军的前锋被歼?少将军被围困在四十里外的大庄?”陈长命变得异常焦急,来回踱步,脑袋寻思得飞快。 儿子陈庆云被围困,岌岌可危,陈长命失去了理智,下令急行军,赶往大庄救援儿子。 急行军赶到到大庄,陈长命的心不断往下沉。 远远能看到少将军陈庆云的残部被包围在大庄的一个小山包上,汉人军队将山包团团围住,挖了不少壕沟,设置了大量障碍,一副誓要生擒陈庆云的样式。 靠西的官道已经被汉人挖断,一丈宽的壕沟,将陈长命的大军隔断在西侧,无法接近。 汉人在壕沟东侧修建了简易工事,严防陈长命的军队救援陈庆云残部。 见到援军来到,激动的陈庆云又蹦又跳,高举着大旗左右摇晃,高喊着“爹,我在这,快来救我……” 陈长命隐隐看到儿子在山顶摇晃大旗,又高兴又心急。他大手一挥,高喊“进攻”。 围困阻击的汉人军队就几千人,难道能阻挡住自己四万多人的进攻不成? ……………… “考验咱们的时刻到了。”玉飞星英俊的脸上尽是严肃,一脸正色道:“当年刘千户在陕西阻挡住官军几万人的进攻,赢得‘磐石’的称号。就算现在,一提起刘千户的第二千户所,大伙的第一印象就是善守。” “守得住才能攻得出。”玉飞星声调变高:“咱们第四千户所应该比磐石更坚硬,比城墙更坚固,我们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铜墙铁壁……铜墙铁壁……”第四千户所发出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士气高涨。 西进以来,长沙卫所向披靡,杀人盈野,士兵的士气、眼界跟着不断提升,大有放眼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 士兵应该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为将者应当清醒的判断自身的战斗力和当前的情形。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玉飞星的压力其实挺大的。为了像一堵铜墙铁壁一样阻挡住敌人的进攻,玉飞星夜以继日的修建了大量野战工事、挖了数不清的壕沟,构建了十几条战线。 这些工事会在残酷的攻防战中尽可能的流尽敌人的鲜血。 第68章兵临城下六 - 朱明 - 二月嘲风 陈长命首先面对的是一条有重兵把守的丈宽壕沟。 陈长命没有想到回援昆明城会有攻坚战,大量器械全都留着楚雄。面对眼前的壕沟,陈长命只得命令士兵们背负麻袋,冒着对面敌人的箭支,用人力填沟的笨办法对付。 汉人的箭法何时变得如此犀利刁钻?没有阻挡的壕沟前,土人士兵成为汉人弓箭手猎杀的最佳猎物。 从清晨到正午,土人拼死往前冲,用生命消耗汉人的箭支,用血肉之躯填塞眼前的鸿沟。 “大人,”哥赛吊着胳膊,满脸血污,焦急道:“如此强攻不是办法,兄弟们伤亡太大。不如打造一些厚实的盾牌,好过让士兵们无遮无挡。” 陈长命认识到自己操之过急,有些乱了分寸。 “可知对面是何军队?将领是何人?能否赎回少将军?”陈长命第一轮攻击失败,感觉对面的敌人不好对付,寻思能否用金钱赎回唯一的儿子。 在陈长命印象中,从文官到武将,就没有不爱钱的汉人官员。 哥赛也认为用金钱收买是个好办法。在土人没有叛乱之前,他们对付汉人官员的套路一是金钱收买,二是武力恐吓。 汉人官员胆小又贪婪,一唬一拉,没有土司们搞不定的汉人流官。 不久,哥赛面露奇怪的神情,回报道:“前面的军队自称长沙卫第四千户所,说他们的任务是阻击西面增援昆明城的任何援军。至于少将军,待到他们的任务完成,自然会释放回来。” 陈长命闻言大惊。 汉人派出军队阻击援军,看样子对攻陷昆明城信心十足。昆明城岌岌可危矣! 陈长命虽然不大瞧得起沙定洲,但不能眼看着昆明城陷落。昆明城是权利的象征,是土人获得云南政权独立自治的标杆。没有了这个象征,如何汇聚全云南土人的信心?如何获得那些摇摆不定的土人土司的投靠? 昆明城不能丢! 陈长命咬着牙,露出决绝的神情,命令道:“继续进攻。本将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千户,一千多人,能阻挡得了咱们几万大军。” ……………… 事实上,玉飞星的阵地上足有五千多人。作为守方,人数足够多了。 朱顺明的目的可不是阻击援军那么简单,他是要一战击溃云南土人的主力,击溃云南土人的信心。 朱顺明先期从昆明城下西进,周舟率领顺风镖局的后勤大军紧跟其后,前去执行此次西征战略的第二步。 “为何要夸大昆明城的实情?岂不是引得陈长命死命朝咱们攻击?”周舟不解道。 玉飞星笑道:“周老哥,你们走镖,自然希望离敌人越远越好。咱们在这里阻击,却是要敌人主动往上凑。他越心急,咱们给他放血就越容易。血放干了,再大的猎物都得轰然倒下,到时候,咱们再细细收割战利品……” 果然,土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再次对玉飞星的阻击阵地发起攻击。 土人立起一人高的简易盾牌,背负装土的麻袋往前冲。未曾剥皮处理的简易原木盾牌虽然难看,但有效挡住了汉人利箭的射击。 “这些土人还有两下子。”玉飞星自言自语道:“看来今天第一道防线要失守了。” “弓箭手注意,不得浪射。瞄准敌人的脚踝、手臂等露在盾牌外的部分射击。” 汉人的箭雨顿时变得稀稀疏疏,却异常刁钻狠毒。 周舟举着最新的弩箭,屏息静气,细细瞄准。 “嗖……”,正中目标。 举盾的土人士兵脚踝剧痛,手中盾牌顿时掉落地上,一下砸中他自己的脚掌,更是痛得呼天抢地,盾牌轰然倒地,露出盾牌后几个背负麻袋的土人士兵。 “嗖嗖嗖……” 箭如毒蛇,顷刻间射中那几个失去盾牌防护的土人士兵。 “怎么样?咱老周不赖吧?”周舟得意唱道:“想当年,咱老周也曾杀敌无数,想当年,咱老周也曾转战千里……” “当年没死的兄弟,如今都算出头了……”玉飞星感叹着。 朱顺明军中的中高层军官大多是当初跟随他从陕西南下的老兵。有在西乡起事时的二十四家丁,有经历了韩城血腥攻防战的老九队士兵。 凡是活着抵达湖广的兄弟,如今大都在军中占据中高层位置。就连受伤残疾的兄弟都安置在非一线作战部门的衙门之中。 朱顺明势力极度膨胀,这些老兄弟都跟着水涨船高,成为朱顺明势力派系中最大的实力派。 “听说王兴的马场有从大食来的汗血马,你可曾见过?” 一边射击,两人一边聊天。 “不是汗血马,是阿伯马。”玉飞星得意道:“朱老板答应过,只要这次立下大功,就奖赏一匹阿伯马,嘿嘿……” “什么破名字,好好的汗血马不叫,要叫一个老头的名字……”周舟酸溜溜回应着。 最好的马当然是用在军中,他这个镖局总镖头肯定没戏。或许当初就不该掉进朱老板的坑中。 “不行,咱也要去找朱老板,这个老头马,顺风镖局也需要。”周舟暗想着。 ……………… 土人不计代价的进攻,装土的麻袋和土人的血肉同时填埋壕沟,到酉时许,终于有土人越过壕沟,同汉人士兵短兵相接。 几杆长枪捅出,勇敢的土人士兵来不及发挥他的勇猛,就成为填埋壕沟的填料。 天色较暗,陈长命不得不下令收兵。 一天的激战下来,土人居然死伤三千多人,却连一条壕沟都没有抢夺下来。陈长命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对面的汉人军队为何如此难缠?” 这支汉人军队的技战术水平大出陈长命的预料。完善的工事、精准的射击、有条不紊游刃有余的防守、狠辣的出击……无不显示出对面汉人军队的不凡。 “长沙卫、朱顺明,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卫所都指挥使,就有如此强悍的军队?若是异日成为总兵、将军,岂不是天下任他横行?”陈长命叹息着,感叹命运的不公。 正要和衣躺下,营帐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喧嚣声。 “为何如此吵闹?” “大人,汉人发起反攻,已经打进咱们的营寨。” 陈长命一口老血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 一个千户所,居然敢向几万人的军队营盘主动发起攻击。真不知对面汉人军官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天色昏暗,汉人就不怕误伤吗?哪有军队夜晚开战的? 第69章兵临城下七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五个陆军千户所,两个水师千户所,各有各的特色。 李定国的第一千户所善用正兵,进军有板有眼,行事有条不紊,战时不急不躁。 刘文秀的第二千户所防守起来滴水不漏,进攻起来厚实坚韧。 张槃的第三千户所很少正面攻击,也几乎不防守,总是迂回、偷袭、暗箭伤人,甚是鬼魅,可为奇兵。 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性子如同玉飞星,进攻暴烈而坚决,防守中带着攻势,随时可能化守为攻、蕴攻于守。 第五千户所的千户洪朝光,年龄较大,沉稳老练,带的兵也是性子淳厚的类型,防守有余进攻不足。因此朱顺明将他们放在武冈州的大本营,作为最后的预备队使用。 水师两个千户,第一千户彭玉林老成持重,第二千户施煊蔚性烈如火,他们的性格深深烙进各自所带的军队中。 水师陆战队是全新的编制,既不属于陆军,又不属于水师。 朱顺明亲自指导训练,选拔的都是军中的精英,因此年轻的水师陆战队有着“御林军”的诨号。 水师陆战队的头是军龄不长年龄不大战功很小的彭沧浪。 朱顺明原本要将水师陆战队的编制弄成千户所,但考虑到彭沧浪以及水师陆战队的战功和资历,只给他挂了一个副千户的空衔。 御林军的诨号、精良的装备、大老板的青睐,让这支年轻的队伍朝气蓬勃、意气飞扬。 但军队是讲究战功的地方。训练得再好,老板再重视,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一样不被同僚看重。 因此沉默寡言的彭沧浪坚决要求跟随朱顺明西征,哪怕当成陆军后勤辅兵使用也好。 只有靠近战场,才有立功的机会。 ……………… 天刚摸黑,玉飞星的军队就开始反攻。 第四千户所的反攻坚决而果断。留下周舟的人防守阵地,第四千户所近两千人全员出动,从各自的工事中跑出,略一整队,立刻朝对面的土人猛扑过去。 土人经过一天的激战,早已筋疲力尽,早早开始歇息。 他们也没有想到对面的汉人敢于主动发起攻击,敢于黑夜发动攻击。 疏于防范的土人阵地很快被突破,汉人摸进土人的营地,大肆破坏。 “轰……轰……轰……” 手雷冰雹般落到土人的营地,巨大的爆炸和四溅的钢珠不停收割土人的性命。 爆炸点燃了土人的营帐。风助火势,大火越烧越旺,一发不可收拾。 汉人的突袭造成土人营地极大的混乱。眼看一场更大的骚乱就要在土人营地爆发。 陈长命披挂整齐,派出亲卫四处稳定军心。 “汉人人少,只是骚扰而已,大伙不要自乱分寸,各自回营,严守阵地,不得浪跑。” 陈长命坐镇大营,派出哥赛前去前线阻止汉人军队继续朝大营深处突进。 陈长命的指挥很好的遏制了汉人军队的攻势,平息了土人大营蠢蠢欲动的骚乱,也算经验丰富、指挥若定。 ……………… 玉飞星脸上露着邪魅的微笑,烟火和鲜血将他英俊的脸庞涂抹得黑红一片,仿佛带着一副魔鬼的面具。 他敏锐的感觉到前突的路上阻力越来越大,立刻做出横向攻击的决定。 这次夜袭的目的只是扰乱敌人的士气、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而不是要彻底打垮消灭前面的敌人。 陈长命几万人的营地,纵深几里地。 玉飞星率军越过被土人填充的壕沟,一个突击让土人猝不及防,一下突进一百多丈。 待到玉飞星前进受阻,横向突击时,已经攻进土人近三分之一的营地。 前线的土人士兵大都参与了白天的战斗,全都筋疲力尽,早早酣睡。 玉飞星部进攻暴烈快速。他们朝土人的帐篷中投掷手雷,朝帐篷上投掷燃烧的油瓶。不少熟睡中的土人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杀死杀伤,大量易燃的帐篷在火油的助燃下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璀璨烟花,上演美丽而残忍的生死剧。 汉人的攻击就像一阵旋风,在土人的营地中划出一道弧线攻击波,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汉人进攻来得快,坚决快速暴烈;撤退得更加迅速,在土人来不及反应之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不是满地死尸、要不是哀嚎的伤兵、要不是化为灰烬的帐篷器械粮草,陈长命都不敢相信自己受到了汉人军队的夜袭。 半个时辰的攻击,土人营地三成以上受到波及,伤亡士兵还没统计出来,粗略估计不下于五千,被毁坏的帐篷等物资更是不计其数。 望着远处黑洞洞的汉人阵地,陈长命不由的感到一丝害怕。这支汉人军队果真如兵书上写的,“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面对这样的汉人军队,就算汉人人数再少又如何?陈长命再也没有刚从楚雄回兵时的雄心和对汉人军队的不屑。 若是围困昆明城的汉人军队都如同对面这支汉人千户所兵丁一样,只要有一万人,昆明城就岌岌可危。 陈长命第一次对土人在云南的命运感到担忧。 大明朝廷式微,土人才敢如此放肆,才敢要求政治上的独立。换大明立国之初,哪个土人土司敢在黔国公面前大声说话?更别提攻击黔国公府。 如今土人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已经做出了驱逐黔国公的行动,已经消灭了不少汉人军队,等于同汉人朝廷撕破了脸皮。 汉人朝廷若是无能,就只能打落门牙含血吞,咽下这个苦果,承认土人在云南的统治,以获得云南名义上的归附。 大明朝廷若是强盛,会任凭以前的附庸翻身作主人吗? 大明朝廷杀起自己人毫不客气,杀起土人就会心慈手软?看一看前朝的蒙古贵族就知道,汉人的忍耐和报复有多可怕。 陈长命五万大军从楚雄回援,同眼前这支汉人军队接触不到三天,就已经损失了一万多人。这支汉人军队的目的真的只是阻止东进的援军吗? 陈长命不禁打了个冷颤。 第70章兵临城下八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一夜之间,白天被土人填满的壕沟又被汉人挖空。土人尸体上的饰物、钱财被搜刮一空,尸体抛在土人营地一侧。挖出的泥土将汉人一侧的工事又增高了半丈。 陈长命一夜未睡。看到昨日白天奋战一天的战果化为乌有,看着坚固的汉人阵地,他内心的担忧更加深厚。 就此撤走,昆明城怎么办?独子陈庆云怎么办? 不撤兵,眼前的阻击阵地如何突破? 陈长命陷入两难的境地。 ……………… 张槃的“鬼影”总是神出鬼没,神龙不见首尾。 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在顽强阻击陈长命的几万大军时,张槃和他的第三千户所正在大田山的崇山峻岭中穿行。 迂回穿插才是张槃和他的士兵们的正确战斗方式。 “朱老板的心可真黑,”李克调侃道:“整整五万人,他居然想要包饺子,真黑。不过我喜欢……” “朱老板不会喜欢你的,”张槃黑着脸,一本正经道:“朱老板喜欢优雅大方的女人(翠微)、丰满健硕的女人(如玉),妖娆妩媚的女人(佘妙华)、精致美丽的女娃(陈畹芳),不会喜欢你这种干瘦球黑的男人。” “老大,”李克叫屈道:“我老李也只喜欢女人好不好?真的,上次莞笑楼的花魁余倩秋就看上了咱,哭着喊着要咱替她赎身……” 众人说起女人,一个个顿时来劲,七嘴八舌不断调侃,路途变得平坦短促。 “老大,过了这个山头就是官道。咱们已经绕到土官镇的西面了。”斥候回报。 “好了好了,收起你们对付女人的短枪。”张槃挥挥手,道:“检查装备,就地休息,好好睡一觉。天黑之后才是鬼影打开鬼门关的时刻。” ……………… 陈长命从楚雄回兵,带的粮草不多,只够大军半个月的口粮。只要回到昆明城,还怕没得饭吃? 因此,陈长命负责后勤的军队只有一千多人。 查财快五十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跟随土司大人出征。 当初跟随土司大人出征贵州时,查财可是立下大功的。可惜岁月不饶人,快五十岁的查财已经挥不动弯刀、跟不上大军的步伐。 此次回师,陈土司特意给查财安排了一个没有危险的任务,替大军押运粮草。 只要回到昆明,查财就不再出征,而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 从昆明到楚雄,都是土人的势力范围。有陈长命的大军在前面挡着,敌人大军能飞过去不成? 查财将大车围成半圆,象征性的布置了几个岗哨,就坐看夕阳西下,憧憬着美好的老年生活。 夜色微凉,查财坐着睡着了。年轻的兵丁钦佩的看着须发皆白的老兵,不忍打搅他。 亲兵给查财披上毛毯,悄悄的转回帐篷,安静的睡去。 查财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周围的虫鸣声全都停止,风儿也静止不动。 老兵的第六感让查财感到十分危险。他就地一滚,从椅子上滚落到地上。 “嗖……” 利箭钉在他刚才坐的椅子上,箭尾犹自急速晃悠摆动。 “噹……” 查财熟练的拔出弯刀,做好防守姿势,两眼注视着利箭射来的方向。那矫健的身形和锐利的眼神,尽显老兵的风姿。 查财来不及发出警报,从黑暗中又射出几支利箭。 “噹……” 火星四溅,查财的弯刀正挡在利箭前,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张槃有如鬼魅,出现在查财面前,眼光冰冷。他缓缓拔出查财胸口的利箭,低沉道:“老人家,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朱老板的时代。好好安歇吧!下辈子不要与朱老板为敌。” “什么人?” 查财临死前用弯刀挡住利箭,发出的巨大声响惊醒了酣睡的土人。 “轰……” 回答土人的是剧烈的爆炸和熊熊燃烧的火光。 点燃的火油瓶不断在大车上暴裂开来,大火夹带着滚滚浓烟,不断吞噬着土人的粮食。 查财为了便于管理,将装粮草的大车集中,围成半圆。此刻受到偷袭,集中到一处的粮草很快被烈火吞噬,连救援都来不及。 “不……” 土人士兵眼睁睁看着粮草在瞬间被大火吞噬,完全来不及反应,更别提救援。 鬼影们见粮草全都被点燃,毫不犹豫转身就撤。 鬼影讲究一击必中,绝不节外生枝。 今晚的任务是烧掉敌人的粮草,而不是消灭敌人的后勤队伍。因此鬼影们见任务完成,毫不犹豫坚决果断的撤退,丝毫不拖泥带水。 ……………… “什么?”陈长命一屁股坐下,呆滞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在战争中的重要性。 古往今来,劫粮道、烧粮草的战役数不胜数,自己为何要如此大意?陈长命不断自责。 然而自责解决不了问题。目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如何越过汉人的阻击线支援昆明城,不是如何打破汉人的围困救下儿子陈庆云,而是如何解决几万大军的吃饭问题。 “撤,撤往禄丰县。” 陈长命权衡利弊,下达撤退的命令。 眼前的汉人阵地短时间内无法突破,士兵的口粮却被烧得精光,再厉害的将军也无法驾驭饥饿的将士。 ……………… 看着土人大军开始撤退,又渴又饿担惊受怕的陈庆云彻底崩溃了。 “不……” 陈庆云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汉人不是不堪一击吗?土人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战士吗?父亲陈长命不是土人中最善战的土司吗? 为什么父亲会放弃唯一的儿子?为什么善战的父亲会无法突破汉人的阻击?为什么勇敢的土人战士被羸弱的汉人不断杀害? 为什么? “不,父亲,带我一起走……” 陷入疯狂的陈庆云高举着弯刀,扑向围困他的汉人士兵。 跟随陈庆云的土人士兵互相对视,均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坚定和信念。 “冲呀……” 残存的土人士兵紧跟在陈庆云身后,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停止放箭,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围困的汉人百户卢千里下令道。 尽管敌对,卢千里还是钦佩有勇气冲锋送死的人。这些土人实力不强,也有些懦弱,但最后时刻的表现没有弱了军人的名头。 陈庆云第一个冲到汉人的阵地前。 “咄……” 卢千里铁枪一抖,往前一刺一挑,正中陈庆云的腰腹。 陈庆云弯刀还没有砍下,就感到腰腹冰凉,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挑起,整个人失去重心,身体跟随长枪的挑动而飞到半空。 陈庆云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重重的摔落地上。 土人的美好未来嘎然而止。 第71章兵临城下九 - 朱明 - 二月嘲风 禄丰县东南老鸦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大明朝廷在此地设立了老鸦关巡检司,稽查走私、抓捕盗贼、缉拿山贼,同时防范土人作乱。 沙定洲进占昆明,往西面的楚雄用兵,沿途的安宁州、禄丰县均被土人攻陷。 地处禄丰县东南的老鸦关因此被土人毁坏,失去了关卡的作用。 ……………… 陈长命大军舍弃伤兵、宰杀马匹牲畜,沿途不断经受汉人的袭扰,好不容易来到老鸦关下。 “过了老鸦关,就是禄丰县城,就能吃饱睡好。” 陈长命苍老了十几岁,鬓角新生了不少白发,眼角皱纹凸显,脸上白斑横生。 近在咫尺却无力救回儿子的痛苦、汉人鬼魅般日夜不断的袭扰、对前途的担忧、生理上的饥饿和劳累,使得陈长命心力憔悴,几欲倒下。 土人将士同样士气低落、身体衰弱、饥饿难耐。他们的最想要的就是吃一顿饱饭、睡一个香甜的囫囵觉。 袭扰的汉人军队实在太可恶了。 这些如同鬼影的汉人神出鬼没,总是在土人最虚弱的地方下刀。落单的土人士兵、侦查的斥候、取水的小队、行动不便的伤员……都是汉人鬼影下手的目标。 夜晚更是整夜不停的袭扰。不时抛掷可怕的震天雷,不时发射燃烧的火油罐,或者趁机杀进营寨,一顿乱砍乱杀…… 这支人数不多的汉人军队如跗骨之蛆,紧紧跟随土人大军,不停的袭扰,让土人士兵们精神时刻紧张不安,日夜不得歇息。 到达老鸦关下时,土人士兵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想着过了老鸦关,就可以在禄丰县城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土人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走路都变得轻快。 ……………… “怎么会这样?”陈长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土人破坏的老鸦关城墙居然被修复。虽然只是垒土的简易城墙,但几丈高的城墙却成了陈长命的军队无法跨越的天堑。 老鸦关上朱红的打旗迎风飘扬,硕大的“朱”字格外刺眼。 土人大军远远的看着壁垒高耸的老鸦关,全都沉默不语,那种悲伤、那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整个大军。 年老的土人木然发呆,若有所思;有些年轻的士兵开始低泣,不断念叨着心上人的名字;更多土人士兵注视着陈长命,这个他们一贯以来跟随崇敬的老土司。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陈长命抬起低垂的头,眼中泛出凶光,长久一来身居高位的霸气开始泛滥。 “儿郎们,汉人不给咱们活路了。”陈长命开始给土人军队打气:“长久以来,汉人统治咱们土人,欺压咱们土人。汉人占据着最好的土人,吃着最好的食物,却依然窥视咱们土人那一点可怜的财富。” “女娲娘娘造出各族人类,是要他们平分天下的。如今汉人贪得无厌,咱们土人不得已才起来反抗。咱们只需要云南一地,咱们只想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但是汉人朝廷不答应。汉人朝廷派出朱魔王这个魔鬼,要将咱们土人赶尽杀绝。” “你们愿意被汉人奴役吗?你们甘愿被汉人杀害吗?你们甘愿献出仅有的财富吗?你们宁愿自己的妻女让汉人凌辱吗?” “不,咱们要反抗,咱们要生存……” “跟汉人拼了……” 土人被陈长命激得一扫颓废,如同打了激素,瞬间变得士气高昂,战意十足。 “汉人阻挡了东进的道路,烧了咱们的粮草,又切断了咱们回到禄丰的关卡。汉人是要活生生饿死咱们呀!” “横竖是死,不如同汉人拼了……”陈长命大手一挥,高呼道:“儿郎们,冲过老鸦关,咱们就可以活命,冲呀……” 土人嗷嗷叫着冲向老鸦关。 ……………… 朱顺明端着最新研发的火绳枪,屏息静气瞄准最前端的土人。 这款枪是朱顺明在山东时同孙元化闲聊时提及的。 相比起大明的火绳枪,这把枪更加精致。 致密的胡桃木制的枪托、千锤百炼打制而成的加长枪管、想尽千方百计打造的螺旋膛线、精巧的火绳结构和击发装置……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个精巧的工艺品。 这把枪体现了大明最先进的构思和最精湛的工艺,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精美的武器。 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四百五十米……四百米…… 透过枪管上的准心,朱顺明能够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土人头上的羽毛在颤动,土人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烈跑动而急剧抽动。 看他健硕的身材和坚毅的神情以及一往无前的气概,一定是土人中数得着的勇士。 “砰……” 朱顺明扣动扳机。火星引燃枪管中的精制黑火药,气体急剧膨胀,瞬间推动前方有着凹槽如同喇叭一样的铅弹。 铅弹瞬间受力,尾部一下扩张开来,紧贴着枪管,封闭了枪管中火热膨胀的气体。 铅弹剧烈旋转着穿出枪管,带着火热的温度和巨大的动能,瞬间钻进土人勇士的头颅。 土人勇士在急速的惯性和巨大的打击下,头部猛的抬起,往后倾倒,身体继续前冲,脚步却失去控制,无法继续迈动。 “砰……” 土人勇士身体后仰,重重的跌倒在地,脑门上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汩汩流着血,身体还在抽搐,但已经没了呼吸。 朱顺明似乎找到了狙击的感觉,抱着枪舍不得放手,不停装填、瞄准、射击。 一连射杀十几个目标显著的土人,朱顺明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枪,调头对目瞪口呆的彭沧浪道:“这才是正确的战斗方式,这才是大明的底蕴所在。” 大明不泛饱才实学之士,不缺心灵手巧之人,不虞没有能工巧匠,缺的是一个好的制度,一个好的带头人。 汉人几千年的才智一旦拧成一股绳,爆发出来的力量将是何其庞大。 ……………… 没有退路的土人前赴后继的冲向老鸦关,在狭窄的老鸦关下留下越堆越厚的尸体。 余下的土人踩着同胞的尸体,继续朝着仅有的一线希望不停的冲击。 冲过老鸦关,就可以活下去。每一个土人都抱着这样的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老鸦关狭窄的地形决定了土人每次投入进攻的战士不能太多。宛如添油,土人不断进攻,不断倒下,再进攻,再倒下…… 土人攻得凶猛,汉人防守得游刃有余。 两个时辰的激战,土人堆积在老鸦关下的尸体几乎同老鸦关的城墙平齐。土人只需攀爬上尸堆,踩着同胞的尸体,就可以直接跳上城墙,与汉人短兵相接。 看到希望了。 土人进攻得更加凶猛,更加气势如虹。 朱顺明放下火绳枪,拿起他特制的狼牙棒,在城头担任预备队,偶尔锤杀几个特别凶悍的土人将领。 第72章黔国公世子 - 朱明 - 二月嘲风 眼看老鸦关城头上的土人士兵越来越多,彭沧浪的水师陆战队伤亡渐渐加大,彭沧浪下令“放火”。 几个大桶倾泄到城墙外的尸堆上,火把一扔,“轰……”巨大的火龙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墙,浓烟滚滚,烧焦的血肉味道令人作呕。 西北风拂过,带着浓烟和焦臭味扑向土人军队。 土人傻呆呆的看着越烧越旺的大火,全都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 凭借强烈的求生欲望,土人在饥饿虚弱的状况下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发起了持续不断的攻击。原本以为生存有望,可汉人歹毒的大火又彻底断绝了土人的生存希望。 受伤绝望的土人躺在地上不动,任凭浓烟将自己笼罩包围,全然没了斗志。 陈长命再也无法控制残存的军队,失去理智的土人士兵四散奔逃。 陈长命恨恨的看了一眼老鸦关上被热浪鼓噪得“嚯嚯”作响的朱红色“朱”字大旗,带着亲卫小队调头就走。 ……………… 张槃的第三千户所、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周舟的镖师队伍、彭沧浪的水师陆战队全军出动,在老鸦关到土官镇几十里地之间绞杀失去组织、失去斗志的土人士兵。 待到战场打扫完毕,粗略统计,土人伤亡四万多人,只有不到五千的土人分散撤退到附近山林中。 顺风镖局分出一部分人押送着此次战役的战利品、护送受伤的兵士返回昆明城下大营。其余人跟随朱顺明执行此次西征的终极任务。 朱顺明召开军事会议,向百户以上军官下达了接下来的任务目标。 李克笑得嘴都合不拢:“我就说老板怎么会做吃亏的买卖?原来如此……我喜欢……” 西征以来,朱顺明的军队要么秋毫不犯,要么如同蝗虫过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尝过了“就粮于敌”的甜头和刺激,将士们听闻这次要干一票更大的,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报,抓获一行探子,自称是……”斥候露出奇怪的表情:“……自称是黔国公府上……” 黔国公?朱顺明露出一丝微笑。黔国公世镇云南,把自己当成云南的土皇帝,将云南当成自己的地盘。 如今却被沙定洲赶得仓皇西逃。为了夺回曾经的权势和地位,想来黔国公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 沐忠显是黔国公世子,却不得父亲沐天波的喜爱,碍于祖训才不得不立为世子。 父亲沐天波更喜爱二儿子沐忠亮。不仅平日里总将沐忠亮带在身边,更同二弟说了一门很好的亲事。 想着弟媳姣好的面容、身形、出众的才华和良好的家世,沐忠显就恨得牙痒痒。为何好的东西都要让给二弟? 从昆明城仓惶西逃,被土人军队一路追杀,还不是自己率队拼死断后才得以有惊无险进入楚雄? 在楚雄,十几万土人大军日夜围攻,自己兵不卸甲日夜坚守在城墙上,父亲没有一句夸奖。二弟呢?同弟妹吟诗作画,诗文中“有金戈铁马”,就得到了父亲的赞不绝口。 难道诗文中的金戈铁马能杀死攻城的土人?难道画个披甲纵马的将军就能打退敌人的进攻? 沐忠显内心的不满堆积得愈来愈多。他的危机感也不断加深。 父亲喜欢疼爱二弟,长期带在身边,将不少权利让给二弟。长此以往,父亲改立世子也不是不可能。 攻城的土人势头突然放缓,包围圈也变得松懈。沐忠显敏锐的感到事情有变。他自动请缨,带队出城探听消息。 土人军队东撤,莫非昆明有变?朝廷派出援军了?为何没有同楚雄的黔国公联络? 沐忠显隐隐觉得自己期盼已久的希望来了。 其后几日,“朱魔王”这个诨号不断出现在沐忠显的耳边,关于朱魔王的传闻更是神乎其神。 朝廷派朱魔王前来云南,要杀尽云南土人。朱魔王出了贵阳就开始大开杀戒,杀得贵阳以西、昆明城以东已经没有一个土人。 朱魔王身高丈余,眼睛像灯笼,嘴巴鲜红,比脸盆还大,手臂腿脚比寻常人的腰腹还粗,手舞一根硕大的狼牙棒,挡者披靡,无人能敌…… 不久,沐忠显就惊闻从楚雄回援昆明的陈长命部五万人被朱魔王打得全军覆没,陈长命不知所踪。 沐忠显又惊又喜。没想到名不见经传的朱顺明居然有如此实力。喜的是如果能得到朱顺明军队的支持,黔国公世子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或许还能提前坐上黔国公的位置……沐忠显内心的邪恶怎么也按耐不住。 ……………… 见到朱顺明,沐忠显大感意外。 朱顺明除了身材高大外,看上去和和气气、温文尔雅如同读书人。而且朱顺明太年轻了,年轻得过分,年轻得令人不敢相信。这就是令贵西滇东土人谈之色变、小儿止啼的朱魔王? “朱将军,沐某代表黔国公府,万分感谢将军不远千里前来驰援云南。异日收复昆明城,沐某当上黔国公,定当厚报将军。” 朱顺明身体里藏着一个经历丰富的灵魂,一听就知道黔国公府中有着不为人知的龌蹉事。眼前这个黔国公世子想要将自己当成刀来耍。 “世子客气。本总兵奉皇上圣谕,前来滇地平定土人叛乱,本是分内之事,当不得世子客气。” “昆明城墙高沟深,守卫深严。本总兵前些日尝试攻城,结果损兵折将,未曾寸进。” “朝廷空虚,未曾下拨粮草饷银。此次出征,消耗的都是本总兵的体己钱。现粮草饷银耗尽,本总兵决定不日退兵,返回湖广。” 沐忠显一怔。没想到年轻的朱顺明丝毫不为自己的言语所动,反而以退为进,倒将自己一把。 “沐某这些年倒还有些家当,不如送些给将军当作饷银如何?可惜黔国公府的财富大都在昆明城中,全都被该死的沙定洲给运回了建水州。” “如此,朱某代表长沙卫官兵感谢世子的慷慨解囊。”朱顺明拱手表示感谢,神情变得缓和许多,露出些许微笑。 接着朱顺明继续敲竹杠道:“世子身在国公府上,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不知咱们当兵的苦呀,都穷怕了。” “只要给钱,咱们当兵的什么活计都接,任何事情都干。” 第73章西征的终极目标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郎有情妾有意,朱顺明同沐忠显互相试探过后,顿时勾搭在一起,热烈的讨论起来。 两人时而嬉笑,时而怒骂,时而争执不下,时而会心一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争讨了大半天,终于谈成了意向。 朱顺明支持沐忠显成为黔国公。留下一支军队负责扫平沐忠显的敌对势力。底线是朱顺明的人不会亲自对现黔国公沐天波下手。 沐忠显负责朱顺明留着云南的军队的军费开支,同时开放云南的市场,除了正常的税收外,不得额外加收其他税费。将曲靖府划为朱顺明军队在云南的基地。 临了,朱顺明好奇的问道:“你有没有个叫做沐剑屏的妹妹?” 沐忠显暗想:“必须有呀!能够联姻再好不过。” 沐忠显笑道:“有。陈姨娘的女儿、我八妹就叫剑屏。八妹今年十四,娴淑恬淡,与朱将军正好合适。” “还真有呀?!”朱顺明也感到惊奇。 ……………… 沐忠显回到楚雄,为当上黔国公、为收复昆明做准备。 朱顺明按既定计划,开始“蝴蝶”行动的第三步。 早在昆明城下激战正酣时,张槃的第三千户所就悄悄西进,在陈家坟顶转道往南,进入易门县境内。 绿汁江发源于楚雄,流经易门县,在临安府新平县汇入红河。 红河流经石屏、建水、蒙自、河口,进入安南国境内。 张槃悄悄进入易门县境内绿汁镇,控制了上百艘平底船和船夫,静等朱顺明的大军沿河南下。 朱顺明大军调头南下,悄悄进入易门县绿汁镇,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船只,顺江而下。 易门县到建水州,近五百里地。乘船而下,五日轻松抵达。 ……………… 九月初九,重阳节。 晨雾袅绕,湿气在盔甲上凝聚成细碎的水珠。透过薄雾,隐隐能看到建水州的城墙和墙头飘扬的大旗。 太阳渐渐升起,阳光逐渐强烈。在光线下能看到细碎的水珠、灰尘飞舞,间或能看到阳光折射成七彩的亮光。 朱顺明大手一挥,打破了面前的平衡。气雾形成一个小漩涡,不停翻滚,愤怒的表达不满。 “看你们的了。”朱顺明淡淡道。 彭沧浪露出少有的兴奋,嗡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水师陆战队娴熟的跳上小舢板,静悄悄的划向北岸的建水州。终于轮到水师陆战队大展神威了! 上千人的队伍出动,笼罩在河面上的气雾全都被搅搅散。气雾再愤怒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情绪都无济于事。 建水州是沙定洲的大本营。不仅沙定洲的族人、妻小都在建水州,他从昆明城夺得的财富也大都存放在此。 沙定洲攻陷昆明,进占黔国公府,将黔国公府两百年的积蓄据为己有,全都运回建水州这个老巢。 据说这些财富用大车运输,足足运送了一个月。可见这笔财富是何其庞大。 朱顺明在昆明城下制造紧张局面,吓得沙定洲四处调兵回援。 从东面楚雄回援的陈长命部被朱顺明一口吃掉。 从南面建水州回援的于锡朋部还在路上,朱顺明却已经从水路抵达建水州,准备抄了沙定洲的老巢。 彭沧浪憋着一口气,要给年轻的水师陆战队正名,要让大伙知道,御林军不是白叫的。 晨雾逐渐散去,露出大地的雏形。 舢板很快靠岸,船头士兵一个纵身,跳上简易码头,立刻拔刀警戒。 早起浆洗衣物的女人被从薄雾中冒出的士兵吓到,目瞪口呆的看着不断跳下的陆战队员,手中的衣物掉落河中、顺水飘走都不自知,然后她身子一软,两眼一黑,被吓晕过去。 最为凶险的抢滩战无惊无险,没有发生战斗伤亡,陆战队顺利抢占码头。 也是土人太过松懈。 建水州处于滇南大后方,土人人数又同汉人几乎持平。于锡朋率军北上,敌人当然不可能从北面而来。因此建水州的守军松懈得很,犹自沉浸在土人终于当家作主的兴奋喜悦之中。 建水州北城门虚掩,从门缝中能够看到土人守军懒洋洋的斜坐在地上,睡意未消的样子。 “上……” 彭沧浪一马当先,冲进北城门,手中钢刀挥舞,毫不客气的将几个搞不清情况的土人士兵割喉。 其余陆战队员紧跟其后,有如猛虎下山,扑向剩余的土人守兵。 “不好了,汉人杀过来了……” 陆战队员不断朝城里推进,有惊醒的土人发出凄厉的高呼。 汉人?哪来的汉人?建水州的汉人不都被压制得服服帖帖吗?莫非是哪家汉人被逼急了兔子咬人? 陆战队的装备短小精悍,行动方便。他们攻坚或许不如陆军,但进行诸如抢滩、巷战、短兵相接等却是他们的强项。 在朱顺明的构想中,水师陆战队就是大军的箭头。利箭敲开敌人的防御,后续的军队从这个缺口不断扩大战果。 武装到牙齿的水师陆战队同猝不及防的土人守军一相碰,如同群狼杀进羊群。 羊群被杀得毫无抵抗,只得四散逃窜。偶尔有公羊想要反抗,很快被训练有素的狼群撕得稀烂。 彭沧浪的攻击速度极快。一炷香时间,水师陆战队员一千多人全都从北门杀进建水州,抢占了北城门、城头,沿着临安大道一路朝州府衙门、军营杀去。 看着水师陆战队如同旋风一般冲进建水州,朱顺明笑着摇头道:“把这些家伙给憋坏了……” “走,不要让彭沧浪把功劳给全占了。”朱顺明手一挥,平底船迅速靠岸,大军鱼贯而下,稍一列队,立刻跟随陆战队员的脚步冲进建水州城。 于锡朋率军北上,建水州的城防交给弟弟于锡友。 朱顺明大军从建水州北门杀进城时,于锡友正在知州冷春阳的床榻上酣睡,身边是冷春阳的两个美丽小妾。 “外面闹哄哄的,吵什么?”于锡友从睡梦中被惊醒,怒意难消。两个小妾吓得瑟瑟发抖,躲到床角不敢出声。 “回禀大人,城中有汉人作乱。”下人略一打听,即刻回报。 于锡友性子暴虐,下人要是回报得晚了,说不定就有性命之忧。 “又是汉人作乱?要我说,杀光临安府的汉人,就天下太平。兄长就是太仁慈……” 建水州汉人作乱又不是第一次,哪次不是轻松弹压下去,哪次不是杀得血流成河?汉人怎么就杀不尽呢? 于锡友不以为意道:“叫徐江忠去弹压。凡是作乱的汉人诛九族。我就不信汉人杀不怕。” 第74章西征的终极目标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一柱香(五分钟)过后,于锡友从床榻上下来,感觉外头更加喧嚣。 他正要发火,房门“砰”一下被踢开,涌进一队精悍的兵士。 “什么人?胆敢闯进同知大人的房间?不想活了?”于锡友暴跳如雷,伸手去够床柱上的弯刀。 “嗖嗖嗖……”弩箭齐发,将于锡朋当场射杀。 陆战队员才不管什么同知不同知的。凡是拿着武器的都是敌人,都在应该被消灭的行列。朱老板的这句话深入兵丁的内心。 年轻的陆战队员回头看了几眼趴在床头偷看的女人,恋恋不舍的出门继续拼杀。 ……………… 朱顺明的攻击出人意料又快速暴烈,土人完全没有做出成建制的抵抗。 到巳时许,大半个建水州城落入朱顺明的手中,只有少许土人逃到南面马家坡负隅顽抗。 “找到沙定洲藏匿的财富没有?”朱顺明问道。 沙定洲从昆明城运回的黔国公府两百年集聚的财富是朱顺明这次西征最大的目标。 “未曾发现。”彭沧浪回道:“从大狱中解救出知州冷春阳。他应该知道沙定洲财富的藏匿之地。” 近一年的牢狱生涯让冷春阳看起来特别憔悴,须发皆白,颤颤巍巍,一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样子。但他眼神坚定,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内心坚定强大的类型。 “多谢将军解救临安府上百万民众于水火之中。敢问将军是何处兵马?昆明城现如何?黔国公可安好?吴巡抚可好?” 冷春阳端着文臣的架子,用询问的口气同朱顺明说话,一点感谢的意思都没有。 或许在冷春阳心中,大家同为朝廷出力,文官治理地方,武将制胜沙场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不值得感谢。 作为从五品的文官,冷春阳自有文官的底气和派头,打心底瞧不起粗鲁无理的武将。 朱顺明制止了身边浑身浴血杀意正浓的将领们的躁动,淡淡道:“冷知州丢了建水州,末将又给夺了回来。皇上知道后,自然会给出不同的奖赏。听说皇上眼里容不下沙子,凡是守土无力、失陷城池的官员,大都抄家灭族。冷知州还是想想自己如何向皇上交代吧,何必操心昆明城的事呢?” 冷春阳被朱顺明不软不硬的话语给梗得面色通红,气得急喘连连,大有一不小心就倒地的架势。 “本官……本官早已尽力,然土人势大,为之奈何?本官身为大明官,死为大明鬼,未曾失节。功过得失,皇上自会明辨。” 对这种官僚,朱顺明懒得理会,挥挥手让带下去。 李克在一旁摇头惋惜道:“这老头死了也就死了,可惜他那些美丽的妻妾跟着受罪,真是罪过罪过。” 冷春阳听闻,立刻回头喊道:“老夫妻小还在?未曾被土人杀害?这位将军,老夫在建水州呆了五年,熟知建水州的一切……” 有了知州冷春阳的指点,朱顺明大军包围了马家坡,展开猛烈的攻击。 土人在马家坡上修筑了坚固的石墙和堡垒。退守马家坡的土人都是沙定洲的嫡系亲信,他们守御得格外坚决,死战不退。 山路狭窄、石壁坚硬、防守坚决,让长沙卫兵马一时一筹莫展。 西征以来攻城陷地无往不胜的长沙卫被一个小小的山头给难住,令众官兵脸色十分难看。 朱顺明并不在乎军队受一些小小的挫折。 连续的胜利让长沙卫将士一个个牛气冲天、全都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 历史上,西南叛乱土人战斗力在同时空是最次的。 西南叛乱最终是由李定国的大西军平定。 大西军曾经被明军左良玉之流赶得满世界乱窜;左良玉的平贼军不是大明边军的对手;大明边军被建奴的八旗兵打得找不着北。 所以西南土人叛军战斗力不强,正好给装备精良训练良好但战场经验缺失的长沙卫将士练兵。 “吸取经验,集思广益,看在兵力充沛的情况下,如何攻陷敌人顽强抵抗的关卡。这样的攻坚战以后还会碰到不少。” 朱顺明并没有参与计划的制定,而是让张槃、玉飞星等人自己讨论出方案。 “围城战法,无非强攻、围困、内应之法而已。” 张槃跟随朱顺明三四年,兵法韬略学了不少。虽然他不喜欢正面对敌,但如何攻城还是如数家珍。 “围困旷日持久,咱们耗不起;马家坡内尽是沙定洲的嫡系,咱们也没有内应,里应外合的方法也行不通。” “那就只剩下强攻一条路可走。” 玉飞星等人都点头。 “可惜马家坡是石山,不能挖地道爆破。不然几个‘胖墩’就能将石墙给炸毁。”玉飞星摇头道。 “不能挖地道,咱们可以堆山呀。”周舟道:“马家坡道路狭窄,城墙也不高。咱们可以垒土成山,垒到比城墙还高,居高临下,一个俯冲就可以将马家坡拿下。” “嘿呀,这主意不错。”玉飞星拍着周舟的肩膀,笑道:“看不出来,老周,这主意不赖。” 周舟笑得合不拢嘴,道:“咱打仗经验丰富,见多识广,见过的世面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张槃道:“老周这主意不错,就由老周的人来垒土成山。” “老玉,你也不能闲着。就地取材,打造投石机,朝马家坡内投掷泥弹和石块。不能让里面的人过得太悠闲。” “我再找人问问,看能不能从北面的山峰下到马家坡顶。” ……………… 对小小的马家坡进行强攻,就像一场攻城游戏 周舟率队在土人射程之外开始垒土,很快就垒出一道高达三丈的斜坡。在斜坡顶能看到马家坡中土人慌乱成一团的景象。 垒土继续进行。周舟的人将泥土背负上斜坡顶,朝着马家坡的方向倾倒。 泥土朝着马家坡方向倾泻而下,将土坡逐渐抬高。土坡慢慢延伸到石墙下,眼看着不断抬高。用不了三天,土山就将与马家坡的防守石墙一般高。 玉飞星办事雷厉风行,一个晚上就打造了十几台简易投石机。 将士们红着眼,一刻不停歇的开始朝马家坡内投石。 篮球大小的石块不断投放到马家坡内。马家坡内不断传来房屋被砸塌的声音和土人惊呼惨叫的呼声。 周舟站在土坡顶上,不断指挥玉飞星的投石机改变投石方向和力道,如同炮兵观察员。 两队人马玩得不亦乐乎。 第75章西征的终极目标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彭沧浪拉着张槃,小声道:“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从北山下到马家坡上。” 张槃奇怪道:“你不是湖广人吗?怎么会知道此处如此生僻的道路?” 彭沧浪露出少年的忸怩,黑脸泛出一丝潮红。 “我认识一个本地猎户,告诉我这样一条小路。虽然凶险,但想来难不倒你们这些鬼影。” 张槃更加好奇。 彭沧浪虽然年轻,但向来沉默寡言,很少与同僚说笑聊天。想不到在滇南不到两天,就认识了一个会告诉他秘密的猎户。看彭沧浪还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肯定有鬼。 “你小子喜欢相公?那猎户长得俊俏?”张槃愕然道。 “不不不……”彭沧浪忙解释道:“我喜欢的是他外孙女……” “哦……” “哦……” “哦……” “老实交代……” 不知何时,玉飞星和周舟也凑拢过来,同时调侃彭沧浪。 几人三言两语就将彭沧浪那点小心思给套了出来。 彭沧浪确实春心萌动了。 初九日清晨从红河北岸对建水州发起攻击时,从薄雾中冒出的彭沧浪部将正在浆洗衣物的少女吓晕。 少女柔弱的身躯和苍白的面容瞬间打动了内向少年的心。 碍于军情,彭沧浪不得不继续朝建水州进攻,却拿出行军毯给她盖上。 原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而已。可谁知在知州衙门,彭沧浪又遇见了她。而且两人还看对了眼。 冷淑慧是知州冷春阳的庶女。冷淑慧的外公是当地一个老猎户,对嫁给知州做妾的女儿和外孙女十分疼爱。冷淑慧喜欢外公更甚于喜欢严肃学究的父亲。 建水州被土人占据,冷春阳被关进狱,妻妾沦为于锡友等土人高层的玩物。 冷淑慧看上去还没有长开。于锡友将她当成柴禾丫头,不停的使唤,天不亮就被驱赶去河边洗衣,很晚才能歇息。 冷淑慧虽然柔弱,但血管中流淌着猎户的勇敢血脉。彭沧浪给她的印象高大稳重,沉默有担当,完全不像父亲一样文弱虚伪。她勇敢的向彭沧浪表白,要彭沧浪带她离开滇南这片令她伤心的土地。 ……………… 汉人围攻马家坡已经两天。土坡已经垒到城墙根下,再有一两天就可能与城墙平齐。 汉人抛入寨内的石块将寨中的房舍全都砸成废墟,被砸死砸伤的土人不在少数。 沙隆有些绝望。 马家坡是石山,后山有个天然石洞,被沙定洲改造成收藏金银财宝的仓库。 防守马家坡的兵丁都是死忠于沙定洲的彪悍族人,全都有为沙定洲献身的觉悟。 汉人的进攻有章有法,虽然缓慢,但卓有成效。垒土山眼看着就要与城墙齐平;投石机不间断的投掷石块,不仅造成寨中房屋倒塌、人员伤亡,更是严重的打击了土人防守士兵的士气。 山寨被攻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同的是汉人何时才能攻陷山寨,汉人会付出多大的伤亡才能攻陷山寨。 沙隆红着眼,下定决心死战到底,要给汉人造成最大的伤亡。最后关头要将珠宝等财物一把火烧个精光,绝不便宜了汉人。 夜色下,喧嚣了一天的马家坡阵地陷入沉寂,不管是汉人士兵还是土人士兵全都进入梦乡。 汉人虽然没有攻城,但投石机抛射的石块不断的在土人头上呼啸而过,给土人造成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石块会不会砸到自己头上。 汉人不可能在黑夜中攻城。寨中的土人放心的休息安睡。 ……………… 张槃在老猎户的带领下,找到了从北山下到马家坡的小路。果然崎岖难行,一般人根本不敢尝试。 张槃的鬼影是一般人吗?显然不是。经历过魔鬼般训练、装备了飞爪等攀爬器具、经验丰富的鬼影们很轻松的下到马家坡的北面。 老猎户十分眼红鬼影们的装备。有了这些装备,在丛林中还不是如鱼得水?外孙女婿好像是大官,他的聘礼中一定要有一套这种装备。 “去抓个舌头问问。”张槃命令道。 李克带着几个人,兴冲冲的前去摸哨。对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李克不仅感兴趣,而且十分擅长。 一盏茶功夫不到,李克就带着两个土人回来。 “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弄几个。屋子里有女人耶。要不弄个女舌头回来?”李克十分兴奋。 “你要是不怕石黑脸就去干。”张槃毫不在意道。 第三千户所将士都是些不怎么守规矩的人,张槃从不介意手下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情。 听到石黑脸的名字,李克立刻环顾四周,埋怨道:“老大,你不要吓我。刚有点兴趣……” 张槃不理会李克,转头对阎良道:“阎王,去问问口供,详细点。” 阎良笑眯眯的让士兵将两个舌头拎到背风处,开始讯问起来。 不多时,阎良意兴阑珊的回来,嘟囔道:“土人怎么就没有一个骨头硬的呢?真没劲。”说着将手头的口供交给张槃。 张槃定睛一看,朱老板这次西征的终极目标离自己不到三十丈。 张槃兴奋道:“各位,干好这一票,此战的首功非第三千户所莫属。” ……………… 土人怎么也想不到汉人怎么会出现在马家坡的重地之中。 鬼影们如同恶鬼一般,突然从黑暗中冒出,不停收割土人的生命。 三十丈距离,几个呼吸就被张槃突破,土人压根来不及反应。 待土人反应过来,张槃的人已经占领了洞口,正准备打开洞门。 铜锣声响起,马家坡很快喧嚣起来。各处土人疯了般朝北山奔来,疯狂朝着张槃的队伍攻击,如同捅了马蜂窝。 张槃偷袭马家坡的人只有两个百户所,三百来人。面对蜂拥而来奋不顾身的成千土人,顿时倍感压力。 大意了!张槃没想到土人会如此疯狂,完全放弃了南面的防守,所有兵力都朝着北面而来。 “收缩,收缩防守。”张槃招呼队伍聚集到山洞周围,凭借断壁残垣艰难抵抗。 将自己置身于如此狭小的境地,这是第三千户所成立至今唯一的一次。在不能腾挪的困境中,如何发挥第三千户所善于隐蔽、偷袭的长处?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蠢货也! “玉老哥,你可要抓住机会呀。不然小弟就惨了。”张槃一边挥舞弯刀,一边碎碎念着。 第76章西征的终极目标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玉飞星尚未睡去。 知道张槃会夜袭马家坡,玉飞星下令兵不卸甲,提前准备大量火把,准备夜攻马家坡,策应张槃的行动。 丑时不到,马家坡传来喧嚣声。 玉飞星有些愕然。夜袭得太早了些吧!土人还未完全酣睡;离天亮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自己如何长时间佯攻? 尽管如此,玉飞星还是下达了佯攻马家坡的命令。 战士们点起火把,抬着云梯、举着巨盾,小心翼翼的靠近马家坡。 马家坡上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很快,喧嚣声北移,变得不是很清晰,但激烈程度更甚。土人的呐喊声、兵刃相交的撞击声、手雷的爆炸声、伤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战况变得十分惨烈。 玉飞星感到一丝不对劲。 第四千户所的兵丁小心靠近马家坡石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城墙上黑洞洞的,似乎一个防守士兵都没有。 悍勇的士兵爬着云梯衔着单刀上到墙头一看,真的一个土人士兵都没有。 “什么?城墙上没人?不好,老张有危险。”玉飞星脸色一边,立刻做出佯攻变主攻的决定。 “嘟……” 号角吹响,全军压上。 士兵们爬上城墙,一路往北攻击。 穿过空荡无人的南面,越靠近北上,传来的喊杀声激斗声就越清晰剧烈。 土人完全陷入疯狂之中。整个马家坡的土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手持武器,不顾自身安危的朝着据守在北山山脚下的张槃部进攻。 沙隆早就下了死战到底的命令。一旦汉人攻进马家坡,全寨土人都得拿起武器抵抗。 这支汉人军队西进以来,杀过的土人不计其数。作为沙定洲的忠诚部属,能逃得过汉人的屠刀?横竖是个死,不如悲壮的战斗到底。 就算死也要拉个汉人做垫背,就算死也不能让汉人夺走沙土司千辛万苦得来的财富。 张槃率众抱成一团,苦苦抵挡土人不要命的攻击。 杀人无数的张槃也被土人如此疯狂悲壮给震惊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披银饰的女人、瘦弱的少年……全都带着仇恨的眼光,举着尖锐的武器,毫不顾忌的朝汉人杀来,全然不顾自身的安危。 蚁多咬死象。尽管土人战斗力比不过鬼影,但土人前赴后继、不畏生死的进攻同样让张槃的鬼影伤亡越来越大。 土人的尸体越堆越多,能够战斗的鬼影越来越少,战斗越来越白热化。 “老玉,看在咱老张带你去过莞笑楼的份上,你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呀。”张槃苦笑着念叨,手累得弯刀都快抬不起了。 星星点点的火光朝着张槃的方向而来,声势浩大。 “土人还有援兵?”张槃暗自叫苦:“不要交代在这里了?” 土人的身后突然变得混乱,波及到前方正在围攻张槃的土人。土人进攻的态势为之一顿。 张槃大喜。 “兄弟们,咱们的人来了。杀,杀出去。” 玉飞星的暴脾气,使得第四千户所接敌强硬而暴烈。加上知道张槃被围困,岌岌可危,玉飞星的进攻更加粗暴无理。 土人不提防后方杀来的凶神,一时间被杀得乱了手脚,造成极大的混乱。 张槃趁机率队杀出。 向来只有鬼影压着敌人打,何时被敌人优势兵力如此围困打压过?暴怒的鬼影们怀着愤恨的心情,朝溃乱的土人杀去。 两面夹击,土人坚持不到一盏茶功夫,战线就全面崩溃,只剩下顽强的土人各自为战。 如果愤怒和顽强可以战胜敌人,相信世界上就没有战败国。土人心中有着天大的愤怒和仇恨,却依然被汉人军队不断分隔包围,不断杀害,不断倒在血泊中。 到天亮时,整个马家坡再也看不到一个活着的土人。 张槃的千户所伤亡近两百人。这是第三千户所成立一来伤亡最大的一次战斗。 第三千户所兵丁的选拔要求很高。不仅要技战术娴熟,还要求有方面的特长,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因此朱顺明大肆扩军,但第三千户所一直不满员,实在是合适的兵丁很难选拔。 一次战斗伤亡近两百,对第三千户所而言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张槃感到十分懊恼。想来也是被往日的战绩冲昏了头脑,没想到马家坡的土人会如此疯狂。 ……………… 朱顺明面无表情,站在土人的藏宝洞门口。 晚上的伤亡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作为特种兵使用的鬼影的伤亡让他十分不满。军队需要舍我其谁的骄傲,但不能盲目自大,视天下英雄如无物。 打赢几个造反的土人有何可骄傲?事逢大明多事之秋,战斗力更强的敌人比比皆是,流寇、军阀、边军、鞑子、建奴、西洋人……哪个敌人的战斗力不比土人强? 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的战略思想任何时候都不过时。 “砰……砰……砰……” 士兵们抬着沉重的房梁,一下一下撞击藏宝洞厚重的石门。 “快了快了……裂开了……再用力……再来……” “轰……砰……” 石门朝里轰塌,掀起巨大的尘土。 待到尘土散尽,洞中污浊空气稍微消去,将士们举着火把小心进入洞中。 洞口稍窄,走得几十丈,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宽阔的广场。 将士们都被震惊了。 在火把的照射下,地上的财宝散发出迷人的光泽,整个石窟呈现出瑰丽的景象。 东珠散发出白色的柔光、赤金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高大的珊瑚泛着淡淡的红光,青铜佛头泛着青光、精美的瓷器闪着釉光…… 近十亩的石窟中,各种宝物层层叠叠,堆满大半个石窟。 只看面前的财物,此次西征的辛苦和牺牲就完全值得。 整个云南两百年来积累的财富,五成以上全都聚集在此。 “哐……” 打破一个腐朽的木箱,露出有些泛黑的银锭。 朱顺明随手拿起一个,擦干净底面,隐约能看到“永乐八年”的字样。 这些两百年前的财富,就这样被地主官僚压在箱底发霉生锈,丝毫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有了这些财富,朱顺明在湖广和江南洒下的种子就可以快速生长,他的整个势力就可以如同装了燃料的火箭一样一飞冲天。 第77章血肉磨盘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抄了沙定洲的老巢,缴获了沙定洲千辛万苦得来的财富,练了兵,宣示了长沙卫兵马的战斗力,在大明的政坛、军界留下了些许名声,此次西征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朱顺明打算退兵了。 来时腥风血雨,走时也不见得简单。 被抄了老巢的沙定洲说不定怎样疯狂;眼红巨量财富的大明官场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上百年积累被席卷的黔国公府不知会做出如何反应。 况且,暂时需要借用大明这个躯壳的朱顺明还不想同朝廷翻脸,没有朝廷的调令,朱顺明也不能擅自退兵。 ……………… 陈长命的援军被全歼、陈长命下落不明;建水州被攻陷,自己积累的财富被汉人席卷一空。知道消息的沙定洲一口老血喷涌而出,大恨道:“朱魔王,本王与尔势不两立。” 来不及思考朱顺明是如何南下攻陷建水州的,沙定洲已经被朱顺明声东击西、飘忽不定的用兵给吓怕了。他一连派出九骑传令兵,严令于锡朋北上的援军小心行事,不要落入朱魔王的陷阱。 沙定洲同时派出军队试探性的攻击朱顺明留在昆明城下的营地。 东城的营地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营地,几只山羊前腿被绑在木栅栏上,后腿在大鼓上不停的敲击。 南门的营地倒是防守森严,壕沟寨墙、拒马木桩、哨楼碉堡……一副死守到底的样式。 面对土人的进攻,李定国早就做好了准备。 南门留下的是李定国的第一千户所和顺风镖局部分后勤部队。第一千户所近两千人,算是个加强千户所。 李定国用兵沉稳大气,攻如洪水势不可挡,守如岩石韧性十足。 凭借训练有素的两千兵马、凭借完善的工事,李定国有信心抵挡住十倍敌人的进攻。 这也是朱顺明给与李定国发挥表现的机会。让李定国一个人领军,发挥他的战略战术眼光和天赋,在复杂多变的战场,如何达到战略目的,如何随机应变取得最大的战果。 沙定洲又是害怕又是恼羞成怒又是愤恨。 害怕的是南城下的只是汉人的少量军队,汉人大军在占领建水州后,不知会不会再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土人致命的一击;恼羞成怒的是自己居然被少量汉人军队吓得龟缩在昆明城中不敢动弹,实在大失颜面;愤恨的是朱魔王竟然有天大的胆子,竟敢在土人占据优势的滇南孤军深入、穿插潜行、如入无人之境,视土人军队如土鸡瓦狗。 一万土人不停进攻南门下的汉人大营,一连九天,竟然寸土未进。偶然占据了汉人的一段寨墙或壕沟,到了晚上,汉人一个反攻就又夺了回去。 拉锯战血腥不断,倒下的土人士兵和汉人将士将这片土地染成深褐色,硝烟和血腥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随着于锡朋援军的到来,李定国部受到的压力顿时成倍增长。 几万土人围着小小的汉人营地,日夜不停的进攻,誓要将眼前这些汉人剿灭,挖眼剖腹以泄心头之恨。 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土人,李定国毫不畏惧,少年老成的脸上竟然露出少有的微笑。都是战功呀! ……………… 于锡朋幼年与沙定洲一同长大、一起入学、一起失身,算是铁杆发小。 后来于锡朋进入黔国公府当差。因为精明能干,逐渐获得少年沐天波的信任和器重,很多重大事情都要同他商讨。 于锡朋逐步离间黔国公府同当地土司之间的关系,营私舞弊,构建朋党,使得当地汉人同土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事逢朝廷征调土司兵前往辽东,引起大量土司不满。于锡朋前后串联,勾搭大量土司与沙定洲一同造反。 于锡朋更是作为内应,打开黔国公府大门,使得滞留昆明城的沙定洲大军兵不刃血夺得黔国公府两百年的基业和财富。 事后于锡朋自觉无颜面对昆明城的其余同僚,带着巨大的财富回到建水州,替沙定洲守卫这个老巢。 可谁知于锡朋前脚刚出建水州,汉人的大军就偷袭了土人的老巢,将沙定洲好不容易得来的财富一锅端,断了土人的后路。 于锡朋羞愧难当。 于锡朋向来以诸葛孔明自诩,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诸葛孔明不得不挥泪斩马谡的故事,所托非人呀! 带着羞愧和赎罪的心情,于锡朋下令建水州大军不计伤亡,一定要拿下城南的汉人大营,将这些汉人凌迟以泄心头之恨。 昆明城守军加上于锡朋的建水州援军共六万人,将李定国的大营团团围住,一刻不停歇的进攻。 一时间,李定国的大营如同被潮水包围的礁石,随时有可能被汹涌的潮汛吞没。 ……………… “咱们是什么?咱们是第一千户所,是长沙卫的标杆。拿出第一的气势来。眼前的敌人算什么?咱们是打不烂嚼不动的铜豌豆,是敌人闻风丧胆的第一军。” “前面的土人是什么?是军功!是金钱!是荣华富贵!是封妻荫子!兄弟们,土人赶着送人头,咱们可不要客气。” 李定国全军动员,鼓舞士气,指挥队伍沉着应战,誓要将城南大营变成血肉磨盘,磨尽土人的血肉,磨尽土人的士气,磨掉土人的野望。 ……………… 孙和京在李定国身边不停的念叨:“为何还不开炮?为何还不开炮?兄弟们快抵挡不住了。” 李定国淡然道:“老板来信,西征的目的完成了大半,但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战争,练兵的任务没有完成。老板要在昆明城下同土人堂堂正正的打上一场。咱们就是最需要磨练的那把刀。” “放心,炮兵有的是发挥的机会。让你的人做好准备,别到时候哑火。” 李定国转头对顺风镖局的王泽鉴道:“镖局的兄弟也都经过军事训练,这次打得好,铁定能进入正规军序列。老板回湖广后一定会扩军,你们有机会了。” 王泽鉴二十出头,冲劲十足,同有些油滑老练的周舟配合得还算不错。但他不甘心当个副总镖头,一心想要成为正规军,在战场上挥洒鲜血和汗水。 经过西征的战斗,长沙卫的兵马算是开了眼界。原来自己已经强大到能令敌人紧张不安,原来自己已经有了逐鹿天下的本钱。 大伙心头的野望不断膨胀,对未来的期盼不断提高。谁不想升官发财?谁不想封妻荫子?谁不想功成名就? 第78章血肉磨盘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三天不间歇的进攻,土人堆积在汉人营地前的尸体差不都有汉人寨墙高。土人只需要一个跳跃就能进入汉人的营地。 但汉人的坚韧和顽强令沙定洲和于锡朋心惊不已。 被土人团团围住的汉人营地看上去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攻破的样子。但汉人总是在危急关头爆发出无比的战力,一次次打退土人的进攻,一次次转危为安。 攻进汉人营地的土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尸体被汉人抛出。被土人攻破的汉人防线就像一个个黑洞,吸引土人不断的进入,然后变成一具具死尸,被搜刮干净后抛出。 沙定洲甚至怀疑,汉人在城南的大营会不会是一个局?一个将土人从城大墙高的昆明城中引出,转而进攻汉人固守的阵地,不断放干土人鲜血的阴谋? 上位者的第六感其实十分准确。 ……………… 沙定洲骑虎难下。 几万人进攻一个小小的营地,居然被磕了牙。 汉人营地看上去随时可能被攻破,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攻破,沙定洲心里也没底。 就此放手,沙定洲又心气难平。汉人在昆明城下扎营,让自诩滇南王的沙定洲脸面何存?让云南依附于沙定洲的各势力如何安心? 况且,朱魔王率领汉人大军在滇南肆掠。沙定洲需要尽快平定昆明城下的这支汉人偏师,好集中兵力对付朱魔王的大军。 继续进攻。 不仅仅是要除掉卧榻之侧的敌人,更要经由这场胜利来鼓舞土人的士气。 土人确实悍勇。尽管牺牲了无数同胞,土人还是踏着同胞的尸体,一往无前的进攻。 沙定洲彻底疯狂了。 一次性投入两万人,四面八方同时进攻,土人战士几乎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战场。 ……………… “好家伙,土人玩大的了。”熊祥辉咧开嘴笑得十分开心。 这些日子的战斗十分合熊祥辉的胃口。看着敌人不断掉入自己设置的陷阱,不断被自己的士兵斩杀,熊祥辉分外兴奋。这才是咱熊祥辉战斗的打开方式呀。只有老段才喜欢硬碰硬。咱老熊喜欢来阴的。 “老孙,你的机会来了。”李定国见土人如此疯狂,终于答应孙和京开炮的要求。是该给土人一个深刻的教训了。从今以后,要让西南的土人听到李定国的名字就退避三舍。 “好嘞。”孙何京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秀才,一副兵痞的样子,嘴角叼着一根野草,盔甲斜斜的套在头上,黝黑的脸庞露出令人心悸的微笑。 “兔崽子们,咱们的机会来了。给老子打起精神。谁要是放空炮,小心老子割了他的小炮。” “孙头放心,咱老李准星好得很,指哪打哪。” 炮兵队长李新星是辽东人,跟随孙和京南下湖广,在湖广娶了个小媳妇,一炮就怀上了,人称神炮手。 “六百步……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四百步……开炮……” “轰……轰……轰……” 高处的炮兵阵地掀开伪装,露出黑洞洞的炮口,一番调整后,在观察员的口令下,集体开火。 火热的铅弹带着巨大的动能,在密集的土人队伍中犁开一道道血肉壕沟。 “汉人有炮?” 沙定洲这才想起汉人是有炮的。当初在东门时,汉人的炮兵将出城作战的龙元庆部三千人打残。在攻城战中,汉人的炮兵虽然杀伤的土人士兵不多,但带给土人的心灵震撼却很大。 这种敌人打得到自己、自己却打不到敌人的无力感让沙定洲深感颓废。 “汉人前些天为何不开炮?莫非有阴谋?”沙定洲已经被吓怕了,有点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十几门佛郎机炮并没有对围攻的几万大军造成很大的伤亡。铅弹在进攻的人浪中犁开一道壕沟,很快又被人浪填满。土人的悍勇让他们无视零星发射的火炮。 “换霰弹,快快快,换霰弹……” 土人越来越近,已经进入霰弹的射程范围。 “轰……” 霰弹虽然射程近,但四散的细小铅弹有如一张电网,凡是进入这张网内的土人很难逃过死亡的宿命。 十几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钩织成一副天网,迎面朝进攻的土人扑去。 散弹看上去没有实心弹那样的威势,但带给土人的伤亡却成倍成倍的增长。 只要被流弹般的细小铅弹击中,不管是头颅腰腹还是手臂腿脚,都会立刻丧失战斗力。 就算侥幸活下来,深陷皮肉中的铅弹会不停的腐蚀伤口,带给中弹者无尽的痛苦。 土人完全置生命于脑后。 孙和京的炮管都打红了,死伤的土人尸体堆积得接近李定国的营寨寨墙,土人仍然在前赴后继的进攻。 “MD,抬高炮口,抬高炮口,不要打到自己人。”孙和京骂骂咧咧道:“咱们炮兵不能把步兵的活都干完了。留点饭菜给熊祥辉这家伙,免得这个娘娘腔来烦人。” 炮口抬高,葡萄弹将土人筛选一遍,幸运的土人才能越过铅弹构成的天网,进入汉人的防守阵地。 “机灵点,将土人放进来,放进来关门打狗。”熊祥辉指挥他的人,开始了他阴险的战术。 田建勇十分悍勇。他踩着同胞的尸体,轻轻一跃跳进汉人的营寨,高举着弯刀,怒目圆睁,誓要杀尽汉人为同胞报仇。 汉人的营寨修得像迷宫,七拐八歪的。汉人士兵也是胆小鬼,刚一接触就不断后退,拐过弯拔腿就跑。 哪里逃?田建勇在后面紧追不舍。 拐过弯,只见汉人士兵懒洋洋的站在路中间,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眼神意味深长。 自己有何不妥?田建勇心里打鼓。自己是土人中数得着的勇士,眼前的懦弱汉人自己一个可以打十个。但为何眼前的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如猫戏老鼠? 来不及细想,从两旁房屋中冲出一队持枪的士兵,朝着田建勇杀去。 田建勇气急败坏。他高喊道:“你们汉人太狡猾了。有种单挑。” “好,成全你。”先前的汉人大义凛然道。 如果单挑,眼前的汉人都不会是自己的对手。田建勇十分自信。 五六把长枪瞬间刺来,田建勇急忙跃身躲避,手中弯刀亦叩开两把长枪。 身在半空,田建勇听到破空声,调头看到一支弩箭急速朝自己而来。 田建勇心头大惊,努力改变自己在空中的身形。 “噗……” 打好提前量的弩箭正中田建勇胸口,溅起朵朵血花。田建勇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摔在地上。 “你们……不讲信用……说好……单挑……” “不错,就是你一个人单挑咱们一群人。你小子算有勇气,虽败犹荣。记得下辈子做个好人。”先前的汉人那张讨厌的脸出现在田建勇面前,说了这段恬不知耻的话,成为田建勇最后的记忆。 第79章血肉磨盘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血腥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孙和京的佛郎机炮有四门因为过热而损坏,剩余火炮也因为过热而不得不间歇性发射。 涌入的土人越来越多,熊祥辉的钓鱼战术没了发挥的时间和空间。他不得跟他看不上眼的段乾坤一样,操刀子跟敌人硬碰硬。 王泽鉴带着顺风镖局的镖师也加入战团。这些镖师全都经过长沙卫的军事训练,算是朱顺明的预备役,他们的战斗力同样不可小觑。 李定国的城南大营其实有近万兵马。但他一直以来都掩饰自己的兵力,使得沙定洲以为汉人大营只有几千兵马,才出动大军誓要将这几天汉人军队消灭。 要是沙定洲知道汉人大营中有近万的军队,恐怕他也不敢如此放手进攻。 土人不停的涌入汉人的营地,但一直没有占得上风。汉人营地如同干涸的沙漠,不管土人掀起的洪流有多巨大,都逐渐消逝在干涸的沙漠中。 土人不断投入兵力,一万、两万、三万……战斗一直僵持着,从清晨激战到傍晚,仍然没有打破僵局。 士兵们的鲜血汇聚成小溪,士兵们的尸体堆积成小山,士兵们的冤魂在战斗上空不断徘徊久久不肯消散。 看着天色变暗,沙定洲不得不痛苦的下令退兵。 夜战不是土人的强项,反倒是眼前的汉人十分善于夜战。前几天的战斗充分表明了这一点。 白天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阵地,一到晚会就会被汉人重新给夺回去,反倒造成土人无谓的伤亡。 “于知州,不能再进攻了。汉人有诈呀!”沙定洲痛苦的同于锡朋商讨:“汉人营地绝对不止两千人。与其进攻汉人守卫森严的营地,不如固守昆明城,让汉人来攻打城池。” “沙王爷,汉人军队几百万。不将汉人军队打痛,他们不断派军队前来,咱们如何建立自己的基业?” “眼前的军队如此顽强,战术素养如此高超,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卫所能够拥有的。我怀疑他们是大明边军,打着卫所兵的旗号,好来蒙蔽咱们。” “消灭了眼前的边军,一定会打痛汉人朝廷,短时间内不可能派出军队前来了。” “只要给咱们时间,待到咱们巩固了整个云南,到那时候,还怕虚弱的汉人朝廷?” “咱们还可以同东北的后金搭上线,共同夹击大明,平分天下。” 沙定洲有些迟疑。于锡朋描绘的前景太诱人。不用平分大明,只需要拥有云贵川就行了。 “那……明天再战一天。”沙定洲犹豫道:“不管明天战果如何,不能再纠缠下去。若是咱们的兵马全都消耗在此,还谈什么平分大明?能够善终就不错了。” 沙定洲对局势还是有着清醒的认识,只是被心中的贪念所迷惑,有着侥幸心理罢了。 李定国连夜清理大营。包扎受伤的士兵、打扫战场、将土人的尸体抛出大营、修复被损坏的工事、清理壕沟……明天又将是战火纷飞的一天。 翌日,土人又开始不要命的进攻,血肉磨盘继续收割双方的性命。 战场上血肉横飞,指挥所中李定国面无表情。活生生的战士在指挥者眼中不过是权衡得失的数字。 土人愿意用两万人来换取汉人的营地,李定国也愿意用上千兵士来换取土人的痛彻心扉。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大人,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段乾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整个南门大营,除了段乾坤掌管的人马,其余人全都投入到血肉横飞的战斗中去了。 看着兄弟们奋勇杀敌、不断倒下,段乾坤暴躁得想骂娘。好在李定国威望足够,完全能够压服他,不然他早就冲杀出去了。 “等到土人乱了阵脚。”李定国头也不回道。 “下令,全军收缩,放弃第一道防线。” 李定国收缩防守,给了沙定洲和于锡朋信心。 “汉人顶不住了。”于锡朋兴奋道:“咱们再加把劲,消灭眼前的汉人。就算朱魔王来了,凭借他手头不到一万人马,也成不了大事。” 战斗到如今,汉人城南大营的人数基本可知,粗略估计约万人。 城南大营确实是个局,一个引诱土人前来进攻的局。 土人在这个局中被弄得伤亡惨重。但汉人也低估了土人的兵力和战斗决心。汉人想要钓鱼,可没想到钓到的是条鳄鱼。 “继续进攻,将咱们手头的兵力全都投进去,毕全功于一役。”沙定洲敢于冒险,战术眼光也十分厉害。李定国的部队确实有些疲于应付。 土人继续疯狂进攻,汉人的第二道防线眼看着岌岌可危。面对潮水般不断涌来的土人,李定国的人渐渐失去了开始的锐气,被土人压着不断后退。 “大人……”段乾坤期盼的看着李定国。兄弟们都在奋勇血战,只有他们从战争一开始就冷眼旁观,让性子暴烈的段乾坤十分憋屈。 李定国也有些犹豫。 大军显然疲惫不堪,继续下去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但此时掀开底牌,对土人的伤害未免不足。 “乱了,乱了,土人后队乱了。”炮兵观察员叫喊道:“是老板,老板回来了。” 鲜红的“朱”字大旗迎风飘扬。原本疲惫不堪的长沙卫士兵顿时像打了鸡血般,瞬间精神振奋,将土人的进攻势头生生止住,尚有就地反攻的态势。 李定国大喜,对段乾坤道:“立刻出击。” “是。” 段乾坤兴冲冲的回到自己的营地,朝手下高喊:“兄弟们,看咱们的了。” 营门大开,段乾坤一骑绝尘,率先冲向阵地。身后骑兵紧紧跟随,带着冲天的杀起和扬尘。 ……………… “朱”字大旗一出现,沙定洲就感到“完了”,果然又中了汉人的计。 汉人可真能隐忍,一定要等到自己全军压上,没了预备队时才从身后杀出。 沙定洲正打算紧急撤军,回头对付身后袭来的汉人,就听到汉人营地传来万马奔腾的声音,冲天的扬尘宣示有一支骑兵队伍疾驰而来。 “汉人还有骑兵?”沙定洲大惊。自比诸葛亮的于锡朋同样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朱”字大旗的出现,严重动摇了土人的军心;汉人关键时刻居然还保留了一支骑兵生力军,成为压垮土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土人眼中,自己掉进了汉人精心编制的陷阱。汉人有骑兵,汉人从身后袭来,汉人发起反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要消灭土人的有生力量呀。要是自己躲在昆明城中…… 第80章突兀出现的骑兵 - 朱明 - 二月嘲风 段乾坤是生力军,成建制的骑兵又是零散步兵的克星,加上土人士气溃散,段乾坤的骑兵如同热刀捅黄油,一捅到底,在土人中捅开一条血路,直奔沙定洲的帅旗而去。 沙定洲在看到汉人骑兵的一霎那就知道土人输定了。 汉人兜兜转转、布下障眼法、不惜伤亡,最终目的还是昆明城呀。可惜自己被仇恨和颜面蒙蔽了双眼。 “撤。” 沙定洲当机立断,带着亲卫转身就朝昆明城而去。 于锡朋惊慌失措,帽子不知何时掉了,发髻披散,全没了往日的羽扇纶巾。他紧跟着沙定洲往昆明城撤退,留下几万大军在战场上不知所措。 “哪里逃?” 段乾坤杀红了眼,率领骑兵紧追不舍。 尽管是矮小的滇马,但近千马匹组成战阵、呼啸而过的声势同样不小。 沙定洲吓得魂飞魄散。 身后汉人的骑兵越追越近,不远处的昆明城却好像远在天边,一时之间怎么也够不着。 段乾坤追上了缀在最后的于锡朋。长枪一挑,瘦弱的于锡朋被长枪挑起,重重的甩落地上,不见动弹。 沙定洲的亲卫见汉人追得紧迫,把牙一咬,率队调头,主动断后,掩护沙定洲逃窜。 断后阻挡的沙定洲亲卫有如洪流面前的土墙,瞬间就被段乾坤的骑兵队伍淹没,很快杀得干干净净。 这一耽搁,沙定洲眼看快要逃进昆明城。 段乾坤心头一急,手中长枪甩出,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直朝沙定洲后背而去。 沙定洲听到城墙上土人士兵的惊呼,回头一看,顿时吓尿。 长枪从半空中呼啸而下,沙定洲甚至能看到枪尖上泛起的寒光。 “噗……” 长枪透体而入,鲜血四溅。 沙定洲惊魂未定的从死马下爬出,踉踉跄跄朝城门跑去。 段乾坤见长枪只射杀了沙定洲的坐骑,来不及懊恼,立刻拍马继续追赶。 汤嘉宾率队从昆明城中冲出,一面护住狼狈不堪的沙定洲,一面朝追得凶的汉人骑兵射箭,且战且退,回到大南门。城门随即关闭。 段乾坤见功亏一篑,恼怒得一挥手中的弯刀,调转马头,将怒火发泄到战场上惊慌失措的土人士兵身上。 ……………… 朱顺明并没有出现,打着朱顺明大旗的是张槃的鬼影。 鬼影作为朱顺明的先锋,紧跟着于锡朋的大军抵达昆明城下。 有了沙定洲不停的传信,于锡朋行军十分谨慎。张槃见土人无懈可击,只得一路尾随。 于锡朋一抵达昆明城,尚未进城,就将李定国的大营团团围住,疯狂进攻。 有了马家坡的教训,张槃变得收敛很多,不再贸然行动,而是潜伏起来,寻找战机。 待到沙定洲做出全军出动的决定,眼看李定国的大营摇摇欲坠,张槃才在土人身后打出“朱”字打旗,制造出汉人大军前后夹击的假象。 张槃随后看到李定国的营地中居然出现一支成建制的骑兵,而且李定国居然能保留到此时才放出,张槃也是佩服不已。 小李子成长得很快呀!难怪老板敢让十几岁的李定国独掌一军。 但张槃有些搞不清,李定国的骑兵从哪里弄来的马匹? ……………… 兵败如山倒。 尽管土人士兵在昆明城下的人数比汉人多,但失去指挥、士气全无的土人将士彻底失去战斗力,不是四散奔逃就是举手投降。 长沙卫第一次在滇南的战场上收容俘虏。 朱顺明大军刚出贵阳时,一千多人的土人武装都敢在道路上拦截朱顺明的兵马。可见当时土人士气是何等高昂。 面对士气高昂的土人,朱顺明的办法是血腥杀戮。士气再高,没有经过训练、武器装备落后的土人怎会是朱顺明精心磨练的杀人机器的对手? 一路西进,一路血腥。待朱顺明跨过曲靖府时,土人已经被吓怕了,再没有出现过一千土人队伍就敢捋虎须的事情。 反倒是土人听闻朱魔王到来,魂飞魄散,吓得连夜逃窜。 朱顺明在云南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更多的杀戮只会造成土人同仇敌忾,横下一条心反抗到底。 因此朱顺明让李定国在昆明城下开始收容俘虏。暴力过后该怀柔了。 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在战场上得来,有时谈判桌上能轻松得到更多的利益。 ……………… 两日后,朱顺明率领玉飞星的第四千户所抵达昆明城下。周舟的人马全都留守建水州,缴获的巨大财富暂时存放在州城中。 此时的昆明城中只有一万不到的土人兵马,正是昆明城防守最虚弱的时候。 朱顺明并没有进攻昆明城。他一面医治自己的伤员、火化牺牲的战士、整理大营,一面做出准备西进、消灭楚雄的铁老虎军队的态势。 沙定洲二十万大军,在短短几个月中被朱顺明打得支离破散,只剩下铁老虎的五万军队尚成建制。若是铁老虎的军队也被朱顺明消灭或打散,沙定洲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沙定洲派人给朱顺明送来一封信,信是汤嘉宾写的。 “……此战后,将军必定大振朝野。然文人杀人,不动刀兵却胜似刀兵。以将军之能,屈居一卫所;以一卫之兵,独军往西南,可见将军朝中有隙矣。” “将军可曾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若西南平,则将军危矣。” “今上急功近利,朝廷腐败无能,北有后金入寇,南有海盗横行,东有倭人肆掠,西有土人不平,中有汉人自残。天将大乱,将军不若坐拥精兵,笑看风云?” “若无流官逼迫,定无土人揭竿。沙土司此举,实为无奈,罪或有之,情有可原。” “将军威名,响彻滇南。沙土司敬畏将军,愿拱手让出昆明城,退回蒙自、阿迷州。异日可为将军奥援……” 汤嘉宾是个人才呀!朱顺明感叹着。 汤嘉宾偏居西南一隅,竟然知道天下大势;从朱顺明的用兵态势,能够猜测出朱顺明在朝中被人迫害;从朝廷的种种危机中大明即将寿终正寝;解释沙定洲叛乱是被逼的,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劝朱顺明静观天下,伺机而动。 朱顺明收下沙定洲送来的财物,果真不再进攻昆明城,也没有西进攻击铁老虎的军队。转而派军朝东进驻曲靖府南宁县,大肆建设军营,准备长期驻扎。 第81章眼高于顶沐王爷 - 朱明 - 二月嘲风 昆明城内外陷入奇怪的态势。 铁老虎的五万大军回到昆明城,加强了昆明城的防守。 沙定洲被吓破胆,就算土人的兵力比城外的长沙卫多,他也不敢主动攻击朱顺明。 朱顺明不来攻击昆明城沙定洲就谢天谢地了。 朱顺明忙着构建从建水州到曲靖府的运输系统。建水州缴获的海量财物通过大车源源不断北上,然后在昆明城下转道往东,进入曲靖府南宁县。 在昆明城下俘获的上万土人俘虏成为运输的主力。 沙定洲在城头看到自己好不容易聚集的财富被土人一车车拉走送给汉人,内心的愤懑和仇恨随着大口的鲜血狂喷不已。 沐天波和杨畏知整顿手头兵马,聚集了三万人,从楚雄气势汹汹杀出,誓要夺回失去的一切,不日即可抵达昆明。 沙定洲知道大势已去,一心想要南下,回到山高林密的阿迷州躲避风头。奈何朱顺明把持了南下的道路,挡住了沙定洲的退路。 朱顺明态度暧昧不清,既不攻打昆明城,也不放开道路任凭沙定洲南下,道“长沙卫为客军,云南之事当听从黔国公之意。沐王爷即日可达,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沙定洲急得跳脚。听从沐天波的?沐天波恨不得将沙定洲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朱魔王在待价而沽,”汤嘉宾道:“朱魔王对咱们的生死并不看重,他看重的是利益。咱们的死若是能够让他获得更大的利益,他绝不会心慈手软;若是放咱们南下的利益更大,他压根就不会在乎黔国公的命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回到阿迷州,暂时的屈辱算不了什么。”万氏依旧风采迷人,劝慰道:“失去了财富和昆明城,只要人还在,大可从头再来。” “关键是咱们不知道朱魔王到底想要什么?”沙定洲十分痛苦。 昔日的滇南王,沦为需要揣摩敌人的意图才能苟延残喘活下去,巨大的落差让沙定洲痛苦万分。 ……………… 沐天波人还未到昆明,命令却下达给朱顺明。 “即刻攻城,不惜代价,拿下昆明,不得放走沙贼。” 朱顺明被气笑了。黔国公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在云南当土皇帝当惯了,居然下达如此不靠谱的命令。难道长沙卫看着好欺负? 沐天波确实瞧不起朱顺明。 衔着金钥匙出生的沐王爷自然不会将区区一个都指挥使看在眼里。就算总兵、将军之流在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爷眼中也不过是任由朝廷搓使的小卒子而已。 沐天波被沙定洲杀了个猝不及防,以至于只得狼狈奔逃。其实世镇云南的沐王爷从内心还是看不起沙定洲这些土人武装的。 要不是本王爷没做好准备,要不是本王爷太过相信沙贼,要不是于锡朋充当内奸……一旦缓过气来,区区几个土人叛乱,还不是手到擒来? 因此,适逢其会的朱顺明压根没入沐王爷的眼。让朱顺明攻击昆明城,不过是看在朱顺明千里迢迢前来平叛的份上,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至于世子禀报的朱顺明想同黔国公府联姻的想法,沐王爷毫不客气的否决了。虽然是庶女,但也不是区区一个都指挥使就能攀附的。 紧接着世子沐忠显的信件到达。信中对未能促成朱顺明同黔国公府联姻感到失望。话里话外言道若是自己能做黔国公府的主,必定履行联姻的诺言。 信中同时隐晦的表示若是沐天波势力太过强大,对朱顺明今后在云南的利益和布局十分不利。不若假借土人之手,削弱沐天波的力量。 “权利不是个好东西,”朱顺明感叹道:“能让人忘乎所以,能让血脉亲情变成仇恨。” ……………… 朱顺明没有听从沐天波的命令攻击昆明城,而是诉苦道“昆明城高墙厚守卫深严,长沙卫实无能攻陷”。 沐天波一到昆明城下,立刻将朱顺明赶到城东,占据了城南的大营。 对于朱顺明消极避战,沐天波不以为意。客军向来都是如此,作战不积极,给养却要得勤密。 既然你长沙卫不要这个功劳,有着丰功伟绩的黔国公府就不客气了。 沐天波出身王府,自幼当上王爷,全然不知刀兵计谋。从底层一路爬到兵备道的杨畏知却深知沙定洲的厉害。 沙定洲能驱逐沐天波、占据昆明城、消灭几路朝廷援军、压得沐天波只得龟缩在楚雄以东苟延残喘绝非侥幸。 沙定洲不论隐忍、计谋、用兵、布局均强过沐王爷不是一点两点。土人士兵的战斗力也强过久疏战阵的明军士兵。 这么一个强悍的土司,被朱顺明这个小小的都指挥使在短短几个月内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只能说朱顺明实在太强悍了。 一个超级强悍的奥援,沐王爷居然如此怠慢。对方已经递出橄榄枝,愿意娶黔国公府一个庶女,王爷竟然一口否决,这……当不成同盟也无需弄成仇敌呀。杨畏知只得摇头。 ……………… 杨畏知没办法,只得依沐天波之言,从南门进攻昆明城。 昆明城中沙定洲有五万守军,杨畏知只有三万杂牌军。 从常理来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杨畏知的兵马比沙定洲少,本不应该主动进攻昆明城。 沙定洲之所以退守昆明,全因朱顺明对他的威胁太大。没有朱顺明,沙定洲还在围攻楚雄,沐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昆明、还能不能回昆明都是个未知。 然沐天波不这样想。 “朱顺明一个卫所,不到两万人,吓得沙定洲不敢出城。现咱们兵马超过三万,行正义之事,战力倍增,何惧沙贼五万乌合之众?” 无奈,杨畏知只得摆出阵势,大胆进攻,小心行事。 进攻前杨畏知又提出可否让朱顺明的长沙卫从东门佯攻策应。 沐天波一脸鄙视道:“小小一个都指挥使,居然想要攀附世袭罔替的黔国公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如此大功岂可拱手让人?莫非杨兵备认为缺了长沙卫,咱们云南的兵就不能打仗了?” 第82章卖你没商量 - 朱明 - 二月嘲风 沙定洲坐在沐天波的椅子上,久久不做声。万氏、汤嘉宾、铁老虎等人全都收拾停当,有些伤感的环顾富丽堂皇的黔国公府。 良久,沙定洲缓缓起身,低沉道:“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再坐这把椅子了。希望朱魔王能够信守诺言。走!” 沙定洲打起精神,甩掉心中的失落,全身戎装,准备投入到新的战斗中去。 ……………… 沐天波亲自坐镇,监督杨畏知攻城。 被沙定洲赶得狼狈逃窜,是沐天波一生中的奇耻大辱。如今有机会生擒沙贼,沐天波自然不会放弃亲眼目睹仇敌俯首就擒的场景。 杨畏知进攻得很小心。士兵们撑着厚厚的盾牌、踩着狼藉的坊市碎片、抬着长长的云梯,飞速靠近大南门。 跨过被朱顺明填平的护城河,很轻易将云梯搭在城墙上,云梯前端的钩子勾住了城墙的墙垛。 土人的反击零散无力,进攻的士兵很快攀爬上城墙,开始短兵相接。 沐天波大笑道:“本王早就说过,土人不过如此。昆明城可下矣!待本王生擒沙贼……” “听闻万氏风采迷人、天生尤物,沙贼视若珍宝。若本人当着沙贼之面……”沐天波笑得特别猥琐。 杨畏知十分纳闷。土人的战斗力不该如此呀。莫非土人的士气让朱顺明给打下去了?还是土人有诈? 想来有朱魔王在侧,土人应该玩不出什么花样吧?毕竟朱魔王小儿止啼的恶名可不像黔国公那样是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 “杨兵备,土人不堪一击。全军出动,生擒沙贼。”沐天波兴奋得不断挥舞手臂,不知是因为即将生擒仇敌还是可以亵玩艳名远播的万氏而激动。 杨畏知一生谨慎,但碰到机会也不会放过。眼看攀上城墙的己方士兵越来越多,破城就在眼前,杨畏知也变得兴奋起来。 “擂鼓,全军进攻。”杨畏知大声喊道。 他的底气来自朱顺明。有凶名在外的朱魔王坐镇东城外,局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但若是朱顺明暗中搞鬼呢? ……………… 沙定洲等的就是杨畏知全军压上。 “开城门,咱们走,回老家去了。”沙定洲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朝南门而去。 昆明城东、南门同时大开,回家心切的土人士兵蜂拥而出,朝着朱顺明和杨畏知的军队而去。 长沙卫军队做出猝不及防的样子,噗一接触立刻收缩防守,任凭土人士兵转道南下。 南城门的土人突然冲出,正在攻城的黔国公府士兵攻势顿时停止,手忙脚乱应付气势汹汹而来的土人士兵。 土人源源不断的从城中涌出,从南面、东面对沐天波的军队形成半包围。 土人士兵的人数比沐天波的军队多,悍勇更胜一筹,顿时攻守易位,土人压着沐天波的士兵难以动弹,战火很快烧向沐天波身旁。 沐天波大惊失色,惊慌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土人怎会如此凶悍?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城门一开,杨畏知就知道事情不妙。单单土人进攻,杨畏知还能保护得了黔国公周全,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问题是朱顺明显然同沙定洲达成了某种协议,放任土人从东门南下,对沐天波形成包围夹击态势。 若是朱顺明再亲自动手?杨畏知不敢想象。到底惹恼了年轻气盛的朱魔王。 这个年轻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在战场上将一个王爷给卖了。想来也是,若不是胆大,朱顺明怎敢独自一军前来滇南平叛? 来不及细想,战场上沐天波的士兵已经被土人分隔包围在各处。沐天波等人所在的大营也被土人大队人马包围,形势岌岌可危。 “忠显,忠显,你快去朱顺明处,让朱顺明出兵救援本王。”危急时刻,沐王爷想起了办事利索勤勤业业的沐忠显。 “快去,难道你敢不听本王的命令?你这世子之位,本王能给,也同样能收回。快去……” 见沐忠显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模样,沐天波勃然大怒、口不择言道。 沐忠显面露难色,犹豫道:“朱顺明年轻气盛,想来父王拒绝他联姻的请求让他恼羞成怒,这才消极避战。此时空口白牙前去求援,恐怕……” “他敢不听从朝廷旨意不成?朝廷让他前来西南平叛,难道可以不听本王的调遣?不怕本王参他一本?本王……” 沐天波越说越没有底气。朱顺明要是肯听从自己的调遣、将自己放在心上,早就攻下昆明城恭候自己回城。 可看朱顺明目前的态势,明显打算袖手旁观,让土人同黔国公府的兵马拼个你死我活。莫非他打算同土人一同平分本王的云南?沐天波越想越心惊。 沐天波颓丧道:“联姻就联姻。没想到本王堂堂黔国公,如今竟然要同一个粗鄙武夫联姻。” 见沐忠显仍然不离去,沐天波怒道:“还有何事?” 沐忠显小心道:“若是待到朱顺明东归,沙贼复返,如何是好?” 营地外土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活捉沐天波,生擒杨畏知”的口号声清晰可闻。 沐天波吓得战战兢兢,内心实为后悔。早知道土人如此强悍,还不如呆在楚雄,让杨畏知领兵前来就好了。 是呀,万一朱顺明退兵后,土人复返可如何是好?难道又被逼得狼狈西逃? “同朱武夫联姻,朱武夫不就是本王的女婿?让他留在云南不就行了?朱武夫打仗应给有一手。如此强悍的土人居然让他打得落花流水。” 沐忠显目的达成,让沐天波答应了将八妹嫁给朱顺明,又同意朱顺明的军队留在云南。有了朱顺明这个妹夫帮扶,沐忠显从世子到国公的道路要稳妥很多。 沐忠显率领亲卫朝东突围。东面土人的包围圈十分松懈,沐忠显很轻松就突破包围圈,甩脱土人的追击,进入朱顺明的大营。 “世子亲卫的战斗力何时如此强大?”沐天波看着沐忠显轻易突破土人的包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同时心底泛起一丝警惕。 沐王爷还年轻,他可不想学李渊,当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王爷。 第83章收复昆明 - 朱明 - 二月嘲风 “什么?娶你八妹?”朱顺明感到莫名其妙,自己何时说过要同黔国公府联姻? 待到朱顺明搞明白事情的原委,有些哭笑不得。好奇心害死猫。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看金老爷子书中描写的纯洁得像张白纸一样的沐剑屏是否真实存在。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沐忠显本就寻思要与朱顺明拉近关系,联姻是最好的渠道。因此沐忠显积极运作,在双方都没有意向的情况下,居然促成了口头协议。 “本官已娶妻。你八妹要嫁,只能做个小妾。”朱顺明也不在意多个女人,但不能乱了后宅的规矩。 想黔国公府经过两百多年的基因改良,出产的女人应该不难看。后宅多一个好看的女人这样的事情,朱顺明并不抗拒。 沐忠显一口答应。只要能同朱顺明拉近关系,送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给朱顺明当小妾又如何? 至于沐忠显如何同沐天波交代?待到木已成舟,沐忠显实力强大,还用得着同沐天波交代吗? ……………… “李定国,你的骑兵再去练练。同时告诉沙定洲,吓吓沐王爷就行了,不要假戏真做。” 李定国兴冲冲的去了。 攻陷南门坊市之后,朱顺明带领军队前去伏击陈长命的援军,李定国留守大营。 进入云南以来,长沙卫缴获了不少矮脚滇马。攻陷昆明南门坊市后,更是缴获了上千匹滇马。 滇马虽然矮小,但好歹是马,用来训练骑兵勉强可行。 李定国从留守的第一千户所、顺风镖局中选拔了近千稍懂骑术、体重较轻的士兵进行骑兵训练,由百户段乾坤指挥。 稍加训练后,李定国的骑兵进行骑兵对决肯定不行,但面对没有阵势的步兵还是有优势的。 前些日子尝到骑兵的甜头后,李定国和段乾坤就对骑兵作战兴趣大起,一直琢磨训练不多的骑兵。 营门大开,李定国的骑兵列队而出。在距离土人五百步远整齐列队,排成阵势,逐渐加速,越来越快,整个大地都开始震颤。 沐天波的营地被土人攻破,土人先锋已经突入到沐天波的亲卫队面前。沐天波甚至能看到土人狰狞的面容和浑身浴血的煞气。 “吾命休矣……”沐天波暗自叫苦,后悔不迭,两腿战战。 土人将领高喊着“活捉沐天波”的口号,率队朝沐天波直扑而来,沐天波的亲卫拼死抵抗,仍然挡不住锐气十足的土人。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给你银子……给你女人……”沐天波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不住求饶。 土人将领狞笑着道:“记住,取你性命的是铁老虎……” 沐天波浑身一颤,两腿之间骚臭味传出,竟连屎尿都吓出来了。 这时,土人退兵的信号传来。铁老虎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黔国公,手中大刀犹豫了好一会。 要是大刀落下,砍了黔国公的头,朱魔王会如何?他是高兴呢还是勃然大怒? 铁老虎毕竟不敢拿土人的性命前途做赌注。杀了眼前这个窝囊王爷容易,如何善后就要看朱魔王的意思。 铁老虎恨恨的唾了沐天波一口,骂道:“你这种人怎配当王爷?爷不想脏了手中的大刀。呸……”铁老虎调头率队离去。 ……………… 沙定洲率领土人从南面突围而去,一路南下,直奔他的老家阿迷州。 沙定洲从南门突围,连消带打,消灭了沐天波近万兵力、差点要了沐天波的老命。 要不是同朱顺明有言在先,不得伤害沐王爷,沐王爷的脑袋已经被铁老虎拿来当尿壶了。 沙定洲撤离昆明城时,并没有大肆破坏,只带走了金银细软。因此昆明城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沐天波受到惊吓,一回到黔国公府就一病不起。整个黔国公府的权利组建落到世子沐忠显手中。 被沙定洲软禁的云南巡抚吴兆元复出,重新执掌云南军政。 土人已经南逃,朱顺明这支客军就显得有些多余。 虽然朱顺明的军队纪律好得出奇,但有一支随时可能暴起伤人又不归自己管辖的军队在卧榻之侧,吴兆元心中的疙瘩越积越大。 ……………… 朱顺明出贵阳后大开杀戒的消息传到朝堂,弹劾朱顺明的奏章顿时雪片般飞往崇祯的案头。 崇祯皇帝对朱顺明这个不与朝廷讨价还价、接到命令后立刻出兵的副总兵有几分满意。要是天下的兵马都如同长沙卫一般,无需朝廷供养,战时召之即来就好了。 崇祯皇帝的性格有些偏激。 “土人既然反叛,就不是大明的子民。非朕子民,死何足惜?留中不发。”所有弹劾朱顺明的奏章全都被崇祯皇帝给扣下。 不几日收到捷报,长沙卫攻破曲靖府南宁县,兵锋直抵昆明。 朝中大佬个个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周延儒摇头道:“这……战报不会是假的吧?长沙卫才多少人?出兵才多久?就打到昆明城下了?” 温体仁也认为朱顺明虚报军功。在大明虚报军功十分正常,杀良冒功的事情时有发生,见怪不怪。但朝争不论对错,敌人反对的自己就要支持。 “首辅大人恐有成见。想朱总兵年轻有为,用兵如神也不一定?再说,奏章上不是说有大量土人首级献上吗?难道死人脑袋也会撒谎?莫非贵州官场上上下下都维护朱顺明?” 争论不欢而散。 昆明城收复的消息传到朝廷已经十月中了。 加盖有黔国公大印、云南巡抚大印的捷报传到朝廷,引起极大的震动。 大家原本以为是前去送命的朱顺明居然立下如此大功。莫非先前土人的骄横不可一世都是虚幻的?朱顺明只是前去捅破了泡泡? 嫉妒的人有,怀恨的人有,高兴的人自然也有。 崇祯皇帝最为高兴。 自从崇祯当上皇帝之后,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朝政却一日比一日糜烂,每天听到的都是坏消息。 如今朱顺明在云南大展神威,不到半年就将肆掠的土人赶回了滇南,是崇祯近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幸好自己当初把持住了,没有听那些腐儒的话,将朱顺明问罪。不然何来今日的胜利?崇祯有点得意。 “皇后,你说,朱顺明立下如此大功,朕要如何赏赐他呢?” 周皇后给崇祯倒满酒,浅浅一笑道:“臣妾妇道人家,哪知军国大事。不过男人在外打拼,想来希望家中女人也能一起分享荣光。不如敕封朱顺明家女人诰命。” 第84章谋求撤军 - 朱明 - 二月嘲风 当初温体仁举荐朱顺明前往云南平叛,想的是要让朱顺明有去无回,以报朱顺明在江南盐粮之争中无意得罪温体仁的仇恨。 后来朱顺明捷报频传,以首辅周延儒为首的一大波朝廷重臣一口咬定朱顺明谎报军情,该当问罪。 温体仁为反对而反对,坚决认为朱顺明的捷报丝毫没有水分,该当奖励。 两次阴差阳错的发声,加上朱顺明的战功后来被证实是真的,让崇祯皇帝认为温体仁慧眼识忠、坚持原则,比起贪腐结党左右摇摆的周延儒更适合当首辅。 温体仁也是骑虎难下。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自己举荐朱顺明独军前往云南是陷害他。 朱顺明做生意是把好手,钻营也行,打仗更是在云南经过了实战考验,想来不可能不知道温体仁先前的陷害之举。 而朱顺明心甘情愿的掉进温体仁的陷阱中,必定对自己军队的战斗力十分自信。别人眼中的陷阱却是他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但朱顺明会不会怀恨在心就难说。 继续敌视朱顺明?先不说有没有这个必要,光是崇祯皇帝那里就不好交差。 朱顺明不计较个人得失,毫不犹豫出兵西南,并且大胜土人,让同为年轻人的崇祯皇帝十分欣赏。 就连朱顺明这个名字都得到了崇祯皇帝的大肆褒扬。姓朱就不用说了,老朱家的人;顺明,顺明,不就是大明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好寓意呀! 温体仁决定将错就错。既然自己举荐有功,就把朱顺明真的当成自家人看待好了。 ……………… 人类是最容易遗忘的动物。 昆明城下血迹尚存,身旁同胞尸骨未寒,昆明城中已经开始繁乱起来。茶楼酒肆、赌坊青楼最先开张,医馆、旅店、学堂等紧跟其后,逐一恢复正常。 就连附近土人都小心翼翼的挑着猎物、药材进城贩卖。 朱顺明从来没有说过要杀尽土人,他只是对朝廷给与土人不同于汉人的优待政策颇有微词。 昆明收复,吴兆元重新执掌云南,第一个废除的就是朱顺明的改土归汉政策。他认为就是汉人对待土人太过苛刻才造成土人叛乱。若是优待土人,土人必定感恩戴德,永为属民。 朱顺明无意同吴兆元之流争夺昆明的权利。争取权利的同时意味着必须承担责任。朱顺明暂时没有往西南发展的计划,他的战略重心放在东南沿海和山东半岛。 朱顺明此时在谋划如何让朝廷尽快下达撤军的军令。 从武冈传来的消息,在中原大地上肆掠的流寇有南移的迹象,似乎有进入湖广的可能。 这让视湖广为自己禁脔的朱顺明不能忍受。必须斩断流寇伸向湖广的魔爪,必须打到流寇听闻朱顺明三个字都闻风丧胆。 关外的建奴似乎也不安分。 孔有德的叛乱虽然以招安收场,但隐藏在深层的矛盾并没有消除。群龙无首桀骜不驯的东江将士既互相不信任互不服气,又同山东、辽西等地的兵民关系十分不融洽。 建奴抓住东江水师出征在外兵力空虚的机会,攻陷了东江镇驻地旅顺,逼得总兵黄龙自杀身亡。 黄龙死后,沈世奎代总兵。沈世奎原本不得人心,因将女儿给毛文龙做妾才得以提拔。 如今沈世奎代总兵,东江镇残余将士几乎全都凉了心。 摆在东江镇残兵面前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不投降建奴,要不投靠同为东江旧部的登州孔有德。 ……………… 朱顺明同昆明城中吴兆元等官僚之间的矛盾似乎激化了,导火索是吴兆元的公子吴应禧被石磊的兵当着众人的面给脱裤子打屁股。 沙定洲占领昆明后,并没有屠杀昆明城中的汉人流官,而是逼迫他们与之合作。 吴兆元既想要气节,又吃不得苦舍不得死,沙定洲一直将他软禁在自家宅子中。 其余流官大都同吴兆元一般,想要气节又舍不得花花世界,连同他们的家属全都被软禁在家。 昆明城光复,遭软禁的衙内们被放出,顿时就像饿了好久的恶狗一样,全都跑大街上欺男霸女,彰显衙内的特权。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朱顺明派出士兵在大街上巡逻,对为非作歹、欺行霸市之徒行重典,力保昆明城的正常秩序。 盛气凌人惯了的衙内碰到血海中杀出的士兵会是怎样的结果?好在朱顺明下手还算客气,这些衙内只是皮肉外伤。 但朱顺明此举得罪了昆明城中绝大部分官员。弹劾朱顺明纵兵行凶肆意妄为意图自立的奏章相继递往京城。 朱顺明还算识趣。得罪了昆明城中的官员,同吴兆元激烈辩驳一番后,朱顺明乖乖的往东撤军,离开昆明,驻守曲靖府。 看着朱顺明大军最后一个官兵消失在眼前,站在东城墙上的吴兆元捋着胡须笑道:“此等武夫,低贱之极,只配为刀为犬,竟想同执刀之手养犬之人同席?痴心妄想。” ……………… 朱顺明率军出征在外,位于城步县玖安镇上的朱府少了不少生气。主心骨不在家,做什么都感觉底气不足。 李翠微执掌朱府,倒还镇得住场面。李翠微是朱顺明的正妻,掌管后宅名正言顺。 朱老爷子一心扑在农庄上,基本不管府中之事,朱老爷子的正妻成日礼佛,不问世事,朱顺明的生母出身卑微,无力掌管。因此,整个朱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由李翠微说了算。 李翠微自幼读书,又跟随李自成见识过世面,为人端庄大气,行事不偏不倚,由她掌管朱府,倒也令人服气。 朱顺明的女人不多。除了正妻李翠微外,只有自幼服侍他的贴身丫头如玉、出身苗寨的佘妙华姐妹以及朱顺明从江南带回来的小萝莉陈畹芳。 如玉管理工坊,忙碌得很,一副行政女强人模样。 佘妙华迷上了舞台,成日在华云戏社跳舞编剧。 佘妙华不仅自己痴迷于唱歌跳舞,还将小萝莉陈畹芳给拐带进了戏社。陈畹芳甜美的嗓音清脆的歌喉很快获得了观众的喜爱,名声大噪。 佘妙华的妹妹佘莲蓉先天视力障碍,听觉嗅觉第六感却十分灵敏。长得跟白莲花一样的佘莲蓉对情报的获取和分析有着无比的热情和天赋。石磊跟随朱顺明出征,整个情报系统就交由她负责。 这几个女人的共同点就是出身都不高。因此李翠微管理朱顺明这几个小妾还是游刃有余。 第85章诰命夫人 - 朱明 - 二月嘲风 崇祯六年十月底,李翠微百无聊奈,端坐窗前,手捧书本,心思却不知跑哪去了。 相公眼看着官越当越大,以后不在身边的日子会越来越多,要是有个孩子就不会这么煎熬。 为什么会没有孩子呢?自己同相公那个挺频繁的呀。想到这,李翠微脸红彤彤的,莫名的骚动和空虚。 “少夫人……少夫人……圣……圣旨到了……”贴身丫头兰馨跌跌撞撞跑进来,兴奋大喊道。 圣旨?莫非相公立下大功,朝廷颁下旨意?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武将军、湖广副总兵朱顺明平定云南叛乱有功,荫及家眷。” “朱顺明正妻李氏,作配名门,训典娴明,允协珩璜之度,礼仪纯备,克彰苹藻之风。兹以覃恩封尔为淑人……” 朱老爷子等人听闻大喜。朱顺明在云南立功了,皇上颁发圣旨奖励朱家众人。 朱老爷子递上沉重的钱袋,笑问道:“这位公公,皇上到底给的是何赏赐?” 圣旨的前半部分大伙听懂了。朱顺明在云南平叛立功,皇上给朱府赏赐。 公公打开钱袋看了看黄白之物,满意笑道:“朱将军在云南打了胜仗,收复昆明,将土人赶回滇南去了。皇上一高兴,封你媳妇为三品诰命夫人。” 三品诰命夫人?在场的人全都被震惊了。 朱顺明到底有多大权势,朱府的人并不是很清楚。 朱顺明进入长沙府的时间不长。入主长沙府后,朱顺明忙着商战、丈量土地、北上山东,一直没有安定。因此家小依然留在城步县玖安镇这个小地方。 朱老爷子小心道:“三品有多大?比县老爷大吗?” 公公怪笑道:“县老爷?知府才是正四品。知府见到你媳妇都要先行礼。” 朱老爷子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地上。比知府还大?那岂不是自己见到媳妇还得行礼? 接过凤冠霞帔,李翠微十分欣喜。自从壮着胆子跟着朱顺明南下,李翠微只希望能够平平静静生活,同丈夫相敬如宾,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身为李自成的女儿,李翠微从没想过会获得大明朝廷的诰命。 虽然在湖广重新办理了户籍,但有个当流寇首领的父亲,就如同在李翠微的生活中埋下了一颗地雷,不知何时会爆炸。李翠微一般都深居简出,尽量不给朱顺明惹麻烦。 如今被封为三品诰命夫人,李翠微感觉人生再无遗憾。要是能给相公生下一男半女,女人的人生就圆满了。 ……………… 朱府大张旗鼓庆祝,流水席一摆就是十天,唱花鼓戏的戏班子一请就是三台,热热闹闹大半个月。 宝庆知府萧中屺、武冈知州李体明等官员都前来朱府拜见诰命夫人。他们虽然都拿着朝廷的俸禄,但做官行事却要按照朱顺明的章法来。能够名正言顺的在朱府走动,官员们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商人们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这些商人带着正妻,盛装打扮,前来觐见诰命夫人,走夫人路线。 留守武冈的第五千户所洪朝光派出大量人马,执行安保任务,确保庆典顺利安全进行。 朱老爷子操着陕西口音,不管人听得懂听不懂,借着酒意,不停找人碰杯交谈。 朱老爷子从陕西南下,从没想过会有如此的风光。 想当年,一个小小的知县都能够任意搓揉自己,可以强取豪夺自己的家产;可如今,贵为知府的箫大人都得喊自己一声“叔父”。 李翠微凤冠霞帔,端坐主席,微笑着同众人招呼,端庄稳妥的同各阶层的妇人闲谈。 大伙都惊讶于李翠微的大气秀美。从没听说过朱府少夫人出身华贵呀?为何一副大家闺秀名门大家的模样? 李翠微逐渐从朱府内宅走出,走上前台,成为朱顺明武力、金钱以外的第三种力量——教育、慈善、文化推广等软力量的代言人。 ……………… 朱府在热热闹闹庆祝的时候,朝廷的圣旨也下到了曲靖府南宁县。 朱顺明的客军同昆明本地官员和民众不和,甚至大打出手,就连巡抚吴兆元的公子都被打伤,事情闹得很大。大规模冲突眼看就要发生。 幸好黔国公世子沐忠显及时出面,制止了冲突,调解了双方的矛盾。 双方各退一步,吴兆元不再追究朱顺明的责任;朱顺明率军退出昆明,在朝廷旨意没有下达之前,暂时驻守曲靖,等待朝廷下一步的调令。 同时黔国公府递上奏折,言道“云南兵将战力稀薄,土司兵马恐成后事,客兵过强非朝廷之福。不若削弱分散长沙卫,令其部分兵马驻守曲靖。既防土人复乱,又解朝廷之祸……” 对于朱顺明同昆明城的官员不和,崇祯皇帝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暗自心喜。若是执掌兵马的武官同掌管民生的文官沆瀣一气,崇祯皇帝就会好好掂量掂量了。 黔国公府的奏章让崇祯皇帝沉思不已。朱顺明善战,练兵也有一手,听说经商也不错,如此人才,用得好是朝廷之福,用不好就是朝廷之祸。 用人要疑,疑人要用。 崇祯决定听从黔国公的意思,既要用好朱顺明,又要对他有所防备。 中原流寇剿之不尽,关外建奴攻势不断,天下依旧不算太平。既然朱顺明练兵有一手,不如让他去给朕练兵吧。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武将军、湖广副总兵、长沙卫都指挥使朱顺明,平定云南叛乱有功,朕心甚慰。” “着吏部从重嘉奖,授龙虎将军,擢升为湖广总兵。” “朱顺明之妻李氏,训典娴明,礼仪纯备,特封为三品诰命夫人。” “另赏赐白银千两,珠宝一斛,良田千亩,武昌府府邸一座。” “原长沙卫第一千户所千户李定国,沉稳大气,授昭毅将军,擢升为曲靖卫都指挥使。” “原长沙卫第四千户所千户玉飞星,勇敢果毅,授昭勇将军,擢升为长沙卫都指挥使。” “……” “观朱顺明练兵甚佳,着其以长沙卫练兵法改造湖广之卫所,练就精兵,平息中原内乱,收复辽东失地……” 第86章回师 - 朱明 - 二月嘲风 西南大战告一段落,“蝴蝶行动”完美收官,朱顺明的战略构想得以实现。 练兵、宣言军威、扩大在朝堂的影响力、抢夺战利品……这些目标都完美的实现了。 不仅如此,朱顺明在云南很好的扎下了钉子,扩散了自己的势力,同时获得了更大的政治舞台,得以进驻武昌府。 十月底,趁着气温还不算太冷,朱顺明收拾行装,率领军队胜利班师。 精简行装、轻车快马,赶在天寒地冻冰雪封路前赶回了武冈州。 在朝廷圣旨来的前两天,情报司送来了最新的情报。 流窜中原的流寇在左良玉、汤九州、曹变蛟等悍将的围剿下,屡战屡败,只得在河南、山西两省山区打转。 待到官兵被拖得精疲力竭之时,流寇忽然度过黄河,径直往南杀去,连破舞阳、信阳、南阳、新野、内乡等州县,直逼湖广而去。 十二月初八,朱顺明大军回到武冈州。 经过朱顺明几年的治理,武冈州已经成为西南民风最开放、经济最活跃的城镇。 风尘仆仆满面霜尘的军队略显疲惫,但身上经历生死睥睨群雄的煞气却让人不敢小觑。 回到自己的地盘,将士们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有如寒冬绽放的雪花,虽然冰冷,当终归释放了善意。 “万岁……” “朱老板万岁……” 围观的人们不由自主的喊出口号,群情开始兴奋。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口中嘟囔着“好儿郎……” 有亲人在朱顺明军队中的人们热切寻找自己的家人。 定情的妹妹羞答答的盼望情哥哥的回应。 花坊的姑娘娇笑着抛媚眼“兵哥哥,记得来找奴家呀”。 ……………… 吃过庆功宴,玉飞星的大军稍事休整,即刻开往长沙府。 玉飞星已经被擢升为长沙卫都指挥使。他的兵马经过半年多的行军、战斗,已经疲惫不堪、减员不少,急需回驻地休整、补充兵员。 现驻守长沙的第二千户所刘文秀部将跟随朱顺明前往武昌府。跟随朱顺明前往武昌的还有张槃的鬼影和施煊蔚的水师第二千户所。 朱顺明在武冈停驻一天,随即前往城步玖安镇。好久没有见到家人了!尸山血海拼杀过后,更加想念家人的关切和爱人的柔情。 ……………… 朱府已经收到大军回师武冈州的消息,整个朱府全部动员起来,打扫卫生、张灯结彩、沐浴更衣……朱府瞬间更显活力和生机。 如玉、佘妙华佘莲蓉姐妹、陈畹芳四人盛装打扮,涂脂抹粉,镶金戴玉;李翠微凤冠霞帔,环带珠玉,端坐正中。 朱老爷子一身新衣,显得年轻好几岁;朱顺明的母亲、生母、姨娘都在门外等候;小妹朱琳儿特意扎了个桃心簪,插上嫂子送的凤头簪。 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到了隘口,众人下马,牵马步行。 不久,风尘仆仆的朱顺明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好好。”朱老爷子上前,端详一番,连声叫好。 李翠微同朱顺明四目相对,思念、情义、欲火……勾得人心襟动摇。 ……………… 沐浴过后,轮番激战,朱顺明彻底放松,通体舒畅。 李翠微身上的红润尚未退去,仍旧感觉整个人在天上飘,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慵懒的靠在朱顺明怀中,特别的安心和舒适。 “相公,有你真好。”李翠微头微抬,看向朱顺明,感觉幸福极了。 李翠微缓和过来,开始不断诉说朱顺明离开后的情况。 田地丰产、农庄丰收,城步县城愈发热闹。 如玉的成衣作坊不断扩大,她已经不满足于购买布匹,打算自己弄一个织布厂。 佘妙华成日不归家,一心扑在华云集团上,不时登台跳舞,是不是不妥? 陈畹芳被佘妙华带着进入华云戏社,很快陷入其中,成日唱歌排戏,还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圆圆。 小妹快十三了,有些春心动,是该给她找个好人家…… 朱顺明随意听着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事,感觉自己真实存在于这个时空。 “什么?你说什么?”朱顺明想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李翠微不满道:“小妹春心动了,你做兄长的该给她找个好婆家……” 朱顺明崛起得太快,身边的家人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朱琳儿从小在西乡县乡下长大,典型的小家碧玉。凭朱顺明如今的权势地位,不可能给她找一个小门小户。但嫁入大户人家,朱琳儿能承担得了大户人家的压力和繁琐的规矩吗? “不是,前面……你说畹芳……” “畹芳?”李翠微迟疑道:“畹芳还小,怕是……不堪鞑伐……” 朱顺明失笑道:“你想的什么?畹芳还没长开,我怎么会……我是问,她起的艺名……” “艺名?”李翠微道:“圆圆,陈圆圆,有何不妥?” 陈圆圆?朱顺明有些失神。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居然被自己养在府中进行萝莉养成?历史真的改变了! “没啥不妥。”朱顺明失笑道:“圆圆,这名字不错,做人要圆润,人生要圆满。” “来,咱们的人生再有个孩子就圆满了……”朱顺明翻身将李翠微压在身下。 李翠微调整一下体位,媚眼如丝,娇声道:“相公,妾身准备好了……” ……………… “明儿,你不在家中过年?” 朱顺明生母刘氏出身农户,一口陕西口音,几乎不识字。跟随朱顺明南下后,刘氏呆在朱府,只能跟有限的几个人交流,有时倍感寂寞。 眼看着朱顺明浪子回头,眼看着他升官发财,眼看着儿子娶妻纳妾,刘氏由衷的高兴。 儿子越来越忙,官越做越大,妻妾越来越多,刘氏跟朱顺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刘氏在想,要是朱顺明还像西乡时一样,只是个纨绔少爷,不时向自己讨要银钱,自己是不是会更欢喜? “娘,朝廷任命儿子当湖广总兵,儿子得去武昌府上任。”朱顺明没有提到流寇逼近湖广,怕刘氏担心。 “待儿子在武昌府安排妥当,咱们一家人都去武昌团圆,可好?” 见刘氏欲言又止,朱顺明柔声道:“娘,在儿子面前,有什么不好说的?” “你娶了郡主。娘亲要不要给她磕头问好啊?”刘氏小心问道。 这个问题压在刘氏心底很久了。自从知道朱顺明在云南娶了黔国公府的郡主,刘氏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朱顺明失笑道:“娘,她是你媳妇。哪有娘给媳妇磕头的?放心,她要是不孝敬您,您大耳瓜子抽她。” 第87章沐郡主 - 朱明 - 二月嘲风 云南楚雄县杨府,黔国公家眷暂居于此。 “小姐,小姐,”丫头翠玲急冲冲跑进来,嚷道:“不好了,世子要将小姐许给朱魔王。” “哪个朱魔王?”沐黛眉问道。沐黛眉平日恬静淑淡,但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沐黛眉自然要关心。 “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全身长毛、生吃血肉的朱魔王。”翠玲害怕道:“听说朱魔王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杀人。还有……还有……听说朱魔王荒淫无度,每日都要……都要……那个……” 沐黛眉有些不敢相信。平日里二哥老是欺辱自己,大哥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大哥怎么会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呢? 虽然王府出身的子女注定会政治联姻,但父王和大哥总得给自己找个门当户对、年龄相仿的相公吧? 不行,自己得找父王问个清楚。 “绝无此事。”沐天波气愤道:“朱顺明算什么东西?居然想同黔国公府联姻?也不想想他什么出身、什么地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忠亮,去把你大哥叫来。”沐天波气愤道:“本王还没死,他就想做黔国公府的主不成?” 沐忠显老实不吭声的任凭沐王爷谩骂,显然习以为常。 待到沐王爷气消后,沐忠显才道:“父王,朱顺明携兵自重,想要同黔国公府结亲,也是人之常情。想他从一介平民爬到都指挥使,该是习惯钻营之辈。他一时之言,也是试探咱们黔国公府。父王觉得不妥,儿臣就回了他,让他死了这条心。” 接过沐黛眉递过的茶水喝上几口,沐王爷犹自气愤道:“朝廷式微,不仅土人敢反叛朝廷,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也敢妄想同王府结亲?” 话锋一转,沐王爷叹气道:“你可曾见到朱顺明?他的兵马如何?能否替本王夺回昆明、消灭叛乱的土人?” “见到了,”沐忠显回答道:“儿臣见到他时,他刚消灭了陈长命的五万大军。” “什么?” “啊……” 沐王爷大惊,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不敢相信。 沐黛眉吓得脸色苍白、心惊胆颤。消灭五万人?天呀,翠玲说的一点不错,这个朱魔王真是杀人不眨眼。 幸好父王没有应允这门亲事。但是为何平日对自己好的大哥会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呢?沐黛眉低眉,两眼含泪,几欲抽泣。 ……………… 沐黛眉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闺房,一路想着大哥跟自己说的话。 “大哥,”沐黛眉含泪嗔怪道:“你平日对八妹疼爱有加,这次为何要将八妹推向火坑?” “此话怎讲?”沐忠显一怔,十分意外。 “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找个好人家。大哥既然疼爱八妹,为何要将八妹许给杀人不眨眼的糟老头子?” “八妹,”沐忠显声音放低,柔声道:“大哥平日对你不错吧?” 沐黛眉点头。 “大哥看着你长大,自然希望你快乐幸福。你说得对,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找个好人家。” “身为王府儿女,能够在政治联姻的基础上找个合适的人,实为不易。” “如今土人叛乱,咱们被赶得一路往东逃窜,不知何时才能回昆明。你可知土人为何叛乱?为何会叛乱成功?” “朝廷式微,咱们黔国公府也实力大减。单靠咱们自己的实力,很难打回昆明去。能够守住楚雄就已经很不错了。” “朱顺明可不是什么糟老头。他不到二十岁,一表人才,文韬武略,勉强能够配得上咱们才貌双全的小郡主。” 沐黛眉脸红道:“大哥,你又调笑八妹……” “说真的,朱顺明算不得良配,但总好过那些纨绔子弟。而且……”沐忠显略一迟疑,道:“……万一战况不利,需要同土人和谈,父王会不会……和亲?” 沐黛眉脸色顿时煞白。完全有这个可能。父王最看中的是黔国公王爷这个宝座,若是一个郡主能够换来王爷宝座不动摇,父王绝对会眼都不眨就同意。 “小姐,小姐……” “啊……”沐黛眉惊醒过来,将是翠玲,责怪道:“你要吓死人呀?一惊一乍的。” “小姐,你怎么啦?失魂落魄的。”翠玲问道:“王爷如何说?不会是真的吧?” 翠玲是沐黛眉的贴身丫头,会跟随沐黛眉一同出嫁,一般情况下会被姑爷收为通房。因此她关心小姐的婚姻,其实就是关心自己的将来。 沐黛眉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那个……朱……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长相难堪……荒……淫……?” ……………… 沐黛眉幼小的心灵不断闪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朱顺明。一个温文尔雅羽扇纶巾,一个粗鲁暴躁茹毛饮血,不知那个是真的。 朱顺明和他军队的消息不断传来。 朱顺明将昆明城团团围住,吓得沙定洲不断求援;朱顺明消灭了曾经围攻楚雄的陈长命的大军;朱顺明抄了沙定洲的老巢建水州;朱顺明消灭了从建水州回援的土人大军,吓得围攻楚雄的土人铁老虎部仓促逃窜…… 看来朱顺明打仗十分厉害。若是他真的如同大哥所说的那样,年轻有为,气宇轩昂,倒也可以考虑…… 随着朱顺明的战绩不断传到楚雄,围攻楚雄的土人军队不断撤走,关于朱顺明的传闻更多。 有关朱顺明身高八尺头大如斗夜御十女的传闻同样在黔国公府内流传。 到底哪些传闻是真的?沐黛眉十分苦恼。小小的脸蛋上全是不安和企盼。 第88章沐郡主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围攻楚雄的土人退兵了,沐王爷长舒了一口气。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昆明。杨府如此狭小简陋,吃穿用度丝毫配不上王爷的身份。 “王爷,土人虽然退兵,但昆明城依然在土人手中。铁老虎撤回昆明后,沙定洲手头可用之兵近十万。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上。”杨畏知劝慰道。 “杨兵备,你就是太胆小了,难怪到如今才是个兵备。”沐王爷乐观道:“土人为何退兵?还不是朝廷派来了平叛大军,将土人打得落花流水。昆明指日可收复。如今土人士气全无,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想当初,我沐家祖先也曾策马扬鞭,想当初,我明沐家祖先也曾奋勇杀敌……” ……………… 沐王爷同杨畏知整顿楚雄兵马,集结三万大军,兴冲冲赶回昆明。可不能将收复昆明的大功让给客军。 豆蔻年华的少女对未来充满了粉红色的遐思。沐黛眉时而蹙眉,时而脸色潮红,时而若有所思,心若千千结,百转千绕,把一旁伺候的翠玲急得不行。 “小姐,你可不能乱想呀。”翠玲急道:“当兵的哪有好人?就算朱魔王年轻,但他杀人不眨眼总是真的吧。浑身血腥味的武夫哪有饱读诗书的公子会疼人?表少爷仪表堂堂,文采飞扬,才是良配。” 沐黛眉抬头看着翠玲,道:“你没有见过朱魔王,为何总说他坏话?表少爷?莫非你喜欢他?” “没有,没有,”翠玲急忙摇头道:“奴婢哪敢喜欢表少爷。奴婢只是为小姐担心。若是……若是……湖广离昆明好几千里,日后省亲都难。若是表少爷……就住在昆明,多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沐黛眉惆怅道:“何时才能让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朱魔王如何?表少爷又如何?还不是得听父王的。” “翠玲,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若出嫁,你原本该陪嫁通房的。若是你不想离开云南,大可跟我说。”沐黛眉柔声道:“我倒是想离开王府,离开昆明,离开云南,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 沐王爷出兵昆明城,自信满满。临出发前夸下海口,让王府众人做好准备,不久就可回黔国公府了。 过不了一个月,果真收复了昆明城。但王爷却在同土人的激战中受惊,一病不起,王府大权顺理成章被世子沐忠显接过。 平日一副忠厚老实形象的沐忠显逐渐显露出铁血的一面。他借助朱顺明的力量,开始清理整顿沐王府,安插自己的亲信,府里府外不断扩展势力,很快掌控了沐王府和昆明城的部分权利。 对沐黛眉来说,王府权利斗争过渡与她关系不大。但沐忠显掌握了王府大权,沐王府同朱顺明之间的联姻就摆上了议事日程。 “八妹,为兄和父王商议过,决定将你许配给朱顺明。” 沐黛眉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因此没有感到意外,而是静听沐忠显安排。 “为了沐王府,让你远嫁他乡,为兄很对不起你。为兄求父王册封你为郡主,剑屏郡主。往后你就叫沐剑屏。” 沐黛眉有些伤心。自从掌管了王府权利之后,大哥整个人都变了。为了笼络朱顺明,居然如此急不可耐的将自己嫁出去。 没有迎亲队伍,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延绵几里的嫁妆,没有家人的祝福…… 剑屏郡主透过马车的窗帘打量车外的景象。 已经初冬,但四季如春的昆明城外依旧郁郁葱葱,鲜花不分季节的绽放。偶有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不时流连花朵上,忽闪着翅膀,同时扇动少女的心。 剑屏郡主的嫁妆不多,只有一百多抬,四辆马车就装完了。陪嫁的奴仆除了翠玲外,只有四个粗使丫头和八个小厮。这么一点陪嫁物品完全不符合郡主出嫁的规格呀。 男方也没有来人迎亲,显然并不重视这门亲事。 虽然逃离了王府的牢笼,但如此不受重视的婚姻让沐剑屏的内心有着一丝气愤和忐忑。未来会如何?遥远的湖广会是怎样的场景? 丫头翠玲还是跟随沐剑屏远嫁湖广。没有了小姐,她连接近表少爷的机会都没有。离开小姐,难道找个下人嫁了不成?高傲的翠玲简直不敢想象自己陪着粗鲁下人睡觉的场景。 但是小姐的婚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呀。哪有如此仓促简陋迎娶郡主的?翠玲同样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马车一路往东,逐渐接近曲靖府南宁县。剑屏郡主的心不禁乱跳起来。就要见到他了。他会如何对待自己?欢喜、埋怨、憧憬……各种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朱顺明不在南宁县。沐剑屏又是失望又是舒了口气又是气愤。太不把郡主当回事了。 李定国不敢怠慢,亲自招待了沐剑屏一行。 朱顺明的几个女人中,李翠微的出身是个雷,如玉是个通房丫头,佘妙华姐妹是苗人,陈畹芳优伶出身。她们的出身都不高。 沐剑屏相对几女而言,可是真真切切的金枝玉叶,名副其实的大明郡主。 送亲队伍在曲靖停留了两天,然后继续东行。李定国派出一队人马护卫。 天气逐渐寒冷,天空开始飘雪,地面逐渐冰冻。送亲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的行进。 出了曲靖府,沐剑屏变得消沉憔悴。 原来朱顺明早已娶妻,原来自己只是做妾,原来自己如此不受重视,原来所有的忐忑心动都是笑话……沐剑屏的心跟车外的天气一样寒冷异常。 “小姐……”翠玲哭泣道:“小姐,你可要振作。事已至此,咱们得看开些。听说姑爷还没有孩子。你要是能抢先生下儿子,就不怕大妇的欺凌了……” ……………… 直到出了正月,送亲队伍才赶到城步县玖安镇。 早就接到消息的朱府张灯结彩,高挂灯笼,迎接郡主的到来。 朱顺明不在家,如何对待这个郡主成为朱府难以把握之事。 按照朱顺明的吩咐,郡主也只是个小妾,同如玉等人同等对待即刻。 但怠慢一个郡主真的合适吗? 沐剑屏没有让朱府为难。她病倒了,病得十分严重,发烧、咳嗽、打摆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虚弱得如同一只小猫。 严寒的天气、艰难的行程、对未来的失望、巨大的心里落差……使得年幼的郡主一病不起、奄奄一息。 第89章武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虽然融入了大明,三妻四妾习以为常,但内心对女人的尊重还是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人。 看如玉、佘妙华、陈畹芳等人抛头露面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可以知道朱顺明对自己的女人还是挺放纵的。 同沐王府的联姻有些意外,也有很大程度的利益交换。但沐郡主是个活生生的青春少女。若不是局势危急,朱顺明也不会如此怠慢自己的女人。 ……………… 朱顺明在朱府待了不到十天,年都没过,就率领大军前往武昌。 流寇从山西度过黄河后,一路往南,跳出官兵的包围圈,进入湖广境内。一时间,湖广北部的郧阳府、襄阳府、德安府、黄州府都出现了流寇的身影。 朱顺明收到湖广巡抚方孔炤的紧急诏令,春节都没过,匆匆调集人马,坐船前往武昌。 朱顺明收到的情报,流寇近十万人进入湖广,进逼武昌。湖广都指挥使司都督邓祖禹等人率军在应城迎敌。 流寇势大,官军人少。但邓祖禹十分自信,过于轻敌,结果落入流寇的陷阱,被流寇包围。 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等这些在历史上名声显赫的流寇各种计谋百出,很快生擒杀害邓祖禹,同时斩杀了张全昌、杨世恩、邓天河、李文云等官兵将领,打残打散了近万官兵。 流寇携胜占领了应城,杀了应城知县张绍登,并洗劫了应城。 应城失守,流寇兵锋直指汉阳府、武昌府。 武昌本地官军不足以自保。方孔炤不得已,紧急下令,让朱顺明年前率军感到武昌府,应对流寇可能的进犯。 ……………… 朱顺明赶到武昌是正月初七。 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武昌城冷冷清清,民众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武昌城门紧闭,进出都要严查;大街上不时有持刀持枪的兵丁巡逻。 承平日久的武昌很久没有出现刀兵了。 都督邓祖禹率领武昌卫、武昌左卫兵马出城迎战流寇,结果在应城全军覆没。消息传回武昌,引得武昌全城慌乱。 后来更是传来流寇攻陷应城,大肆劫掠的消息,武昌城更加混乱,各种牛鬼蛇神全都出来作乱。 好在巡抚方孔炤还算镇定,楚王朱华奎还算贤明。两人通力合作,派出衙差和王府卫队,斩杀了趁机捣乱浑水摸鱼的帮闲混混,紧闭城门,全城戒严,暂时稳定了武昌的局势。 ……………… 自从武冈知州李体明牵线,朱顺明同方孔炤两人形成了事实上的朋党后,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方孔炤给与朱顺明政治上的帮助,朱顺明很好的替方孔炤稳定了湖广南部、顺利上缴了各种税赋三饷和漕粮。两人各取所需,算是相得益彰。 虽然在温体仁暗算朱顺明的事情上方孔炤没有替朱顺明说话,但事情的结果出乎朝廷绝大部分人的意料之外。 朱顺明不仅没有死在云南,反而在云南大杀四方,很快平定了土人的叛乱,入了崇祯皇帝的眼,成为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两人神交已久,但还是第一次见面。 “拜见巡抚大人。”朱顺明拱手施礼。 方孔炤四十四岁,正是男人一生中最富魅力的时段。方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出身,但看身板却有如武将,高大威猛、浑身充满力量。 朱顺明惊诧于方孔炤的气质和身材,方孔炤感叹朱顺明的年轻和斯文。 “你来了就好。”方孔炤举止行事透着大气爽快:“有了小儿止啼的朱魔王坐镇武昌,我等高枕无忧矣。” 朱顺明笑道:“大人说笑,以讹传讹而已。” 寒暄过后,方孔炤直接打开地图,给朱顺明讲解目前的态势。 “流寇攻下应城后,开始分兵。一路往西北进攻承天府京山县,一路往东进攻云梦县。并没有朝武昌而来。”方孔炤笑道:“想来是怕了你这个朱魔王。” “朝廷兵力如何?都分布在何处?”朱顺明问道。 方孔炤有些无奈道:“武昌兵马全都被邓祖禹带走,无一生还。现如今守卫武昌城的是楚王的王府卫队和临时组建的由衙差、巡检司兵丁组成的临时军队。” “德安卫、承天卫、黄州卫的兵马全都被郧阳巡抚卢象升调往襄阳、郧阳一带,如今守卫县城府城的都是巡检、家丁之类的兵马。情势不容乐观。” 郧阳府在大明是一个很奇特的府制。 郧阳府虽然隶属湖广承宣布政使司,但有着相当的独立性。郧阳府不仅有知府,朝廷还在郧阳设立了准巡抚机构——郧阳提督抚治都御史行台。 不仅如此,郧阳府还可以管辖调度湖广之郧阳、襄阳二府,河南南阳府之邓、唐等州县,陕西西安府之商州、汉中府之兴安等州县,以及四川之夔州府等地的军队。 流寇大举进犯湖广郧阳一带,连克六县,吓得郧阳抚治蒋允仪和大将左良玉战战兢兢,缩在府城不断求援。 崇祯皇帝升任已经在战争中锋芒毕露的卢象升“卢阎王”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郧阳巡抚,紧急前往郧阳,剿灭流寇。 卢象升一上任,就将承天、德安、黄州等地的兵力抽调一空,加上左良玉的大军和卢象升自己带来的天雄军,在郧阳同流寇狠狠的大战几场,连连大捷。 流寇见势不妙,开始往东南朝廷势力薄弱的地方逃窜。这才有了流寇进犯应城,直逼武昌的事情发生。 “卢巡抚的兵马在何处?”朱顺明问道。 方孔炤迟疑道:“听说在郧阳肃清残敌……” 朱顺明不明白大名鼎鼎的卢象升为何不趁胜追击,而是放任流寇进入湖广中心地带。 “……或许是因为卢巡抚认为武昌兵马足以制敌……”方孔炤含糊其辞道。 朱顺明一听就明白事情的原委。 想来是卢巡抚曾经要求调动武昌兵马前往郧阳,却被方孔炤拒绝。如今郧阳危机已解,卢巡抚却放任流寇进入湖广,进逼武昌,想是要看方孔炤的笑话。 卢象升后来孤军奋战,悲惨壮烈,想来除了同朝廷、同当权派(杨嗣昌等人)求和的战略思维相冲突之外,与他平日的孤傲为人不无关系。 第90章按兵不动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派出斥候,打探流寇的详情。 进攻京山县的流寇是革左五营老回回马守应等悍匪,进攻云梦县的是张献忠部。倒是没有高迎祥和李自成的消息。 但流寇的人数却超出朱顺明的预料。 即使被卢象升赶出郧阳,流寇依然有十几万之众,而且大都是精壮男人。 如此巨大的破坏力量在湖广腹地肆掠,想想就害怕。 ……………… 朱顺明带往武昌的军队除了张槃的鬼影,还有刘文秀的原长沙卫、施煊蔚的水师以及彭沧浪的水师陆战队,共五千多人。 朱顺明及他的军队的到来极大的稳定了武昌城的民心。武昌城放弃戒严,城门打开,城中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 朱顺明并没有急于出城与流寇激战。他心中并没有为国为民的大情怀大操守,反倒是不停的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早在入主长沙时,朱顺明就曾经驱使暴民替他清理阻碍他道路的地主官僚。 如今面对流寇这种再好不过的清道夫,朱顺明当然不会错过。先让流寇在湖广肆掠一段时间,替自己清理一下地方的地主官僚世家,便于自己进入这些地方后实行新政。 朱顺明的官衔是湖广总兵,隶属湖广都指挥使司。但都指挥使司都督邓祖禹身亡,朝廷还没来得及委派新的都指挥使,朱顺明就老实不客气的接过了都指挥使的权利,开始在湖广布局。 刘文秀的原长沙卫编制变为武昌卫和武昌左卫;张槃的鬼影扩编为汉阳卫;新成立黄州卫,由鬼影中的百户李克担任卫指挥使;施煊蔚的水师扩编为武昌水师和黄州水师。 当然,朱顺明的这些编制尚不满员,兵力还是先前这些,但军队框架先拉了起来,各级军事主官先后任命,只等有合适的兵员往里一填充,兵力立刻可以成倍增长。 ……………… 朱顺明在武昌忙着扩编军队时,武昌以北的流寇也没有闲着。 革左五营攻陷了京山县,将县城劫掠一空,声势大盛。 革左五营裹挟大量流民,声势浩大的朝承天府府治钟祥县进逼。 承天知府王扬基吓得不断往武昌和郧阳求援,一面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谁知革左五营在钟祥虚晃一枪,留下未经训练的流民吓唬王扬基。主力兵马绕过钟祥,北上宜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宜城,兵锋直指襄阳。 看来革左五营老回回等人对输给卢象升有几分不服气,南下西进兜了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北上襄阳,打了卢象升一个猝不及防。 原本左良玉驻兵襄阳,兵力雄厚。但卢象升将左良玉兵马调往郧阳山区,襄阳城一时兵力空虚。 襄阳知府唐显悦对大权独揽的卢象升十分不满。 襄王朱翊铭更是痛恨有些跋扈的卢象升。流寇兵锋直指襄阳,襄阳城中却无可守之兵,这可如何是好? ……………… 张献忠部并没有拿下云梦县。 张部对云梦县的攻击浅尝辄止,随即张部在黄州散开,在乡下四处劫掠,进攻地主士绅的寨子,烧毁农民的房屋,胁迫农民加入流寇队伍。 朱顺明却从张部的流动中看出一丝蹊跷。 “张献忠想要进攻江夏县(武昌府治)。”朱顺明指着地图对方孔炤道:“张部聚散无常,除了劫掠财物外,都在不断的朝武昌靠拢。” 革左五营往北进攻襄阳,方孔炤一点都不急。 襄阳府虽然属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管辖,但同时受郧阳巡抚管辖。碰到强势的卢象升,方孔炤只得让步,将襄阳的管理权让给卢象升。 有了权利,自然需要承担责任。卢象升将襄阳兵马调走,又放任流寇南下。万一出了差错,自有卢巡抚承担。 但张部在黄州肆掠,作为巡抚的方孔炤不得不催促朱顺明出兵,尽快将流寇赶出湖广。 朱顺明通过张献忠部的流动轨迹,看出张献忠在玩一个大动作,而不是随便在乡下抢几个土财主那么简单。 “张献忠手下头号大将孙可望出现在黄陂县,艾能奇出现在阳逻镇,白文选出现在团风镇。”朱顺明道:“三人都可以沿水道进逼武昌。” “张献忠大将出现在武昌以东,但张献忠本人却不见踪影。”朱顺明抬头,思虑道:“若是张献忠率本部兵马躲在应城乡下,完全可以沿汉水而下,直接出现在武昌城外。” “咱们现在出城,四处寻找流寇的踪迹,而流寇大军却突然出现在武昌城下。”朱顺明笑道:“大人,就算黄州府全给打烂了,只要武昌不失,大人的位置就算稳妥。若是武昌失陷……就算杀了张献忠,大人也难辞其咎。” 方孔炤进士出身,又是理学大家,文韬不错,武略也行。朱顺明一指点,方孔炤立刻明白出兵与不出兵的利弊。 只要守住武昌府,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至于斩杀流寇或将流寇赶出湖广,可不是自己这个湖广巡抚的主要责任。 五省总督陈奇瑜统帅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兵马专职负责剿灭流寇;郧阳巡抚卢象升火线上任,目的就是消除消灭盘踞郧阳山区的流民流寇。 有两个专职对付流寇的大能在前面顶着,方孔炤只要守住了武昌就足以应付朝廷的诘难。 朱顺明见方孔炤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接着道:“大人,大明烽烟四起,流寇除之不尽,没饭吃的人太多。咱们有多大力量做多大事情。张献忠若是来犯武昌,咱们就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流寇若是不来,咱们就埋头发展,积聚力量。” ……………… 张献忠不到三十岁,瘦高精悍,面黄颧高,一副阴鸷凶横之相。 他从地主闺女闺房中出来,犹自不满意,一脸阴沉。 ‘“船只收集得如何?”张献忠问道。 “汉水沿岸大小船只全都收缴完毕,足有一千多艘,足够运送五万大军。”徐以显回答道:“不过……汉水水位较低,恐难以行大船。” 张献忠露出神秘的笑容,道:“叫大军做好准备,咱们雨天奇袭武昌府。” 第91章自比诸葛 - 朱明 - 二月嘲风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过了元宵,雨季如约来临。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汉水变得浑黄,水位逐渐上升,足以行走千石大船。 张献忠笑得十分开心,对身边的徐以显、马宝等人笑道:“你们说,咱们突然出现在武昌城下,楚王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大人声东击西,勘天象、识地里,智比诸葛。此番突然袭击,必定一举拿下武昌,名震天下。”马宝拍马道。 张献忠读过书,当过兵,干过捕快,既有文人的知识见地,又有兵痞的狡黠干练,同时具备基层官员的残忍变通。 张献忠部一直以来都不善于打硬仗,通常靠不断流窜来调动官军,善于攻击朝廷的薄弱地带,喜欢使用各种军事计谋。一部《三十六计》早就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张献忠部最先进入湖广郧阳府。但卢象升在郧阳集结重兵,对流寇不断攻击围剿。 张献忠避实就虚,主动率军南下,同被卢象升打得狼狈逃窜的革左五营在应城联手,一举吞掉武昌卫兵马,拿下应城,劫得大量财物人力。 革左五营不服气被卢象升少量兵马莫名其妙的打败,调头北上,要给卢象升一个难堪。 张献忠心思却活跃起来。 卢象升、陈奇瑜将湖广兵马全都北调,目前湖广腹地兵力空虚。若是能一举拿下武昌……势必天下闻名,八大王的旗号肯定更具号召力。 张献忠派出孙可望、艾能奇、白文选三人率军做出东进的样子,在黄州一带大造声势,自己却率领主力隐藏在应城县天鹅镇,同时派出伺候沿河收集船只,打算顺水而下,一举出现在武昌城外。 如今万事俱备,水量充足,正是顺水而下,一举拿下武昌的大好时机。 徐以显曾经提醒张献忠:“听闻湖广总兵朱顺明已经抵达武昌,会不会影响大人的计划?” “一个毛头小子,姓朱,该是哪个朱家王爷的私生子。本王正需要朱家血脉祭旗。若是生擒朱顺明,将他挂在旗杆上,慢慢放干他的血……”张献忠笑得阴测测,一副嗜血的模样。 ……………… 五万大军齐齐上船,有上千石的大船、一两百石的货船、小渔船、甚至还有毛板船、筏子。只要能浮在水面上载人的船只都被派上用场。 有几艘筏子站人过多,还没出发就侧翻江面。不会水的流寇如同秤砣一样直沉江底,会水的士兵在噗通挣扎。 “废物。”张献忠看着挣扎求生的士兵骂道:“大军走水路,想来需要祭河神。先献上几个小兵。待拿下武昌,再拿楚王来祭河神。” 拿几个小兵献祭河神,大军果然一路平安,再无任何波折,很快进入长江。 两百里水路,一日一夜即可抵达。 张献忠下达辰时攻城的命令,同时宣称“拿下武昌,七日不封刀”。 流寇的士气顿时高涨,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两眼通红,呼吸急促,似乎已经将武昌城中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压在身下放肆一样。 ……………… 马宝、马惟兴两兄弟是张献忠的前锋大将,更是嗜血狂魔。听闻拿下武昌七日不封刀,两兄弟拍着胸脯争先抢着要第一个进入武昌城。 崇祯七年二月初三辰时,天空依旧下着蒙蒙细雨,天色阴沉,能见度极低。 武昌城西,马宝乘坐的千石船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水寨外。流寇派出小船,偷偷靠近水寨大门。 水寨大门居然只是虚掩,横江铁索也被放下。 马宝大喜,指挥身后的船只靠岸,大军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武昌城墙下。 烟雨朦胧中,整个武昌城似乎还没有苏醒过来。 城门未开;三丈高的城墙上看不到一个守卫的士兵;一面暗红色大旗恹嗒嗒的套拉着,看不出旗号;城中安静一片,好像在告诉城外的流寇,城中的生活是如此安逸平和。 马宝抹掉眼前的雨水,唾弃一口,恨到:“待老子拿下武昌,让你们这些蛀虫全都去淋雨。” 西门外的流寇架起云梯,搭在湿滑的城墙上,准备顺着云梯爬上城墙。 城墙上依旧安静一片,空无一人。马宝隐隐有一丝不安。武昌城的防卫太过松懈,似乎有些不对劲。 听闻湖广巡抚方孔炤允文允武,楚王朱华奎也算厉害,不会如此掉以轻心吧? 二三十架云梯搭起,流寇们已经口衔单刀,顺着云梯爬到半空中,眼看就可以攀上城墙。 马宝心头的不安暂时被压下。只要占领了城头,打开西门,就可以拿下武昌。武昌城中的守军难道能抵挡得了五万大军?更何况还有孙可望的近十万大军不日就会从东面而来。 快了,快了,最为矫健的流寇已经一只手攀上墙垛,只要一个纵身就可以跃上城墙。 ……………… “咱们是什么?是磐石,坚不可摧的磐石。” 刘文秀做动员大会。 “当年在陕西,咱们只有百十来人,阻挡了边军、卫所兵近万人的攻击。‘磐石’的名号不是自己喊出来的,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是坚韧的军魂传承下来的。” “咱们的兄弟军队已经大展神威。李定国部在云南杀得土人闻风丧胆,张槃的鬼影令敌人心惊胆寒,洪朝光部很好的完成了西南战役后勤供应,水师彭玉林部在山东打出了赫赫威名,施煊蔚部令长江上的水匪无处藏身。” “咱们呢?咱们只能在长沙府充当衙差。咱们‘磐石’的名号都快成为咱们的脸皮厚度了。” “这次战役过后,咱们的军队会扩编。朱老板说了,打得好的单位扩编,打得不好的队伍取消编制,回家当衙差去。” “为了‘磐石’的名声、为了军人的荣耀、为了诸位的前程,各位要拿出十二分精神,发挥最大的能力,给我守好这武昌城。不仅要守好武昌城,还要打痛流寇,让流寇见到咱们就心惊胆战、退避三舍。” ……………… 流寇先锋借助手臂的力量,腾空而起,眼看就可以跃上城墙,突然从女墙后伸出一杆长枪,正对着矫健的流寇。 流寇大惊,借助腰力在半空中腾挪闪躲。 然而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如何躲闪得开似乎长了眼睛的长枪? 在城下的马宝眼中,似乎是矫健的流寇主动往突兀出现的长枪上靠。长枪只是小范围摆动,等待流寇往枪尖上凑。 流寇一跃而起的动能加上从天而降的势能,长枪很轻易刺穿他的身体。 长枪手长枪往下一斜,生命逐渐消散的流寇如同断线的风筝,从枪尖上往下掉,喷涌的鲜血在细密的雨水中雾化出生命最后的璀璨。 第92章游刃有余 - 朱明 - 二月嘲风 城墙上一下涌现出大量官兵,三五人一组,结成阵势,轻松斩杀攀上城墙的流寇。 马宝看得目瞪口呆。这种情况很少见到呀。 平日里攻城,还未曾接近城墙,墙上的官兵就会开炮、射箭;一旦搭起云梯,官兵们就会死命往城下丢檑木滚石、金汁滚水,严防流寇攀上城墙。 一旦流寇攀上城墙,短兵相接,鲜有官兵是流寇先锋的对手,破城也就不远。 但如今武昌城的守军好像有意放任流寇爬上城墙、好短兵相接一样。官军哪来的自信? 马宝大怒。武昌城的守军太嚣张,太不把流寇放在眼里了! 上,死命给我上。马宝发狠,催促流寇不停从云梯爬上城墙。 人口对流寇而言完全就是消耗品。只要振臂一挥,只要给口饭吃,几十万人随随便便就能聚集起来。 马宝决定用人命消耗官军的实力。就算十个流寇换一个官军,相信最终的胜利也是流寇的。 事实上,刘文秀的军队有近三千人。 朱顺明率军在西南征战时,刘文秀驻守长沙,负责治安、税收、征兵、练兵等职责。 朱顺明从西南回师,又匆匆赶往武昌,将原本要分配到各千户所的新兵全都划给刘文秀,一起带往武昌。因此刘文秀的军队已经超过一个千户所的编制,有近三千人。 马宝的先锋不到五千人,携带的云梯也就二三十架。作为攻城方,马宝在兵力和器械上根本不占优。 因此,流寇虽然通过云梯不停的往城墙上攀爬,但官军组成阵势,有条不紊的将爬上城墙的流寇不断挑落城下,应付得十分轻松,游刃有余。 ……………… 太阳斜挂半空,天气居然变得晴朗。氤氲的水汽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幻出七彩的图案。武昌城逐渐变得明朗清晰。 张献忠在旗舰上看到武昌城西战斗进入白热化,自己的士兵不断涌上城墙,想来破城就在眼前。张献忠浑身热血上涌,感觉飘飘然。 陕西流寇起事,张献忠不是第一个,不是实力最强的一个,也不是最有威望的一个。 王二首义,王嘉胤名声最响,高迎祥实力最强,革左五营最团结,罗汝才最狡猾。 但要是能拿下武昌,张献忠就会立刻令天下瞩目,成为第一个攻克行省府治的流寇。 想着能将楚王朱华奎沉江祭河,能亵玩楚王嫔妃,能砍下朱家血脉的脑袋,张献忠就特别兴奋。 凭什么老朱家能够鱼肉百姓,老张家就不行?凭什么老朱家的肥猪能够睡娇妻美妾,老张家就不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帝的宝座老朱坐得,老张也坐得。 “全军出动,准备进城。”张献忠两眼通红,兴奋道:“拿下武昌,马宝记首功。” 依照经验,只要攻上城墙,十有八九城破在即。 “上,七日不封刀……” “活捉方孔炤,生擒朱华奎……” “拿下武昌府,一人一担谷……” “王府美女多,任尔搓揉任尔摸……” 船上的流寇开始兴奋,叫嚣着各种口号,操着各种口音,拿着参差不齐的武器,从船舷跳上岸,欢呼呐喊着朝武昌城墙而去。 ……………… 马宝从疯狂中冷静下来,才发现武昌西城墙下鲜血已经聚集成一条小溪,不断流淌;城墙下流寇的尸体堆得半丈高,横七竖八甚是惊悚,没有断气的流寇被压在尸堆中不断哀嚎,凄惨而绝望;二三十架云梯却完好无损,依旧搭在城墙上,仿佛一条条奈何桥,勾引失魂的流寇不断走向无间地狱。 马宝惊出一身冷汗。很明显,官军的实力出乎流寇的估计,官军军官的胆量也出乎马宝的算计。 官军在武昌城墙上不大声张,却张开一面巨网,将攀爬上城墙的流寇先锋一网打尽,无一漏网。 武昌城是个陷阱! 流寇主力兴奋呐喊着出现在城西。看到堆积成小山一样的流寇尸体、看到如同小溪一样汹涌的血河、看到依然紧逼的城门,流寇主力全都傻眼。 感情闹了半天,马宝的先锋还没有拿下西城门。难道马宝被张绍登(前应城知县)的女儿给弄软了腿? “马宝,你行不行?不行换我老贺上。咱老贺可不腿软。”贺九仪讥讽道。 贺九仪同孙可望关系很好,与马家兄弟向来不和。在应城时更是被马宝抢走了贺九仪看中的张绍登的女儿,引起贺九仪极大的不满。贺九仪哪会放过讥讽打击马宝的机会。 马宝少见的不同贺九仪争辩。他走向张献忠,沮丧道:“大人,属下无能,没有拿下武昌。不过……” “……武昌城是个陷阱。官军居心险恶,想要将咱们聚而歼之。大人,咱们退兵吧……” 马进忠笑道:“小马,为何如此丧气?你当武昌城中是洪屠夫?除了洪屠夫,咱们怕过谁?要是现今五省总督陈奇瑜在武昌城中,咱们刚好一锅端了。” 张献忠虎着脸,黄脸甚是阴沉,三角眼泛着凶光,平静道:“马宝,何出此言?大战当前,危言耸听,可是砍头的大罪。武昌城中果真有强敌?可知城墙上守军是何人?” 微风拂过,朱字大旗迎风飘扬,黑色的朱字分外显眼。另有一面青黑色大旗,中间一个大大的张字,张牙舞爪,迎风起舞。 “朱?刘?朱顺明属下刘姓大将?可知何人?”张献忠从没将朱顺明放在眼中,自然对朱顺明手下大将不熟。 若是换成李自成的兵马,就不会如此轻松和小觑武昌城中的守军。 当初在陕西时,朱顺明部在韩城防守战中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令李自成部的田建秀、郝永忠、刘宗敏等大将感叹和心惊。朱顺明横蛮粗暴所向披靡的形象也深入李自成部的内心。 可惜张献忠没有同朱顺明共同战斗过,也未曾交过手,自然把朱顺明当成了普通的大明将领。一个籍籍无名的总兵,几千人马,难道能抵挡住自己十万大军的突然袭击? 问了一圈,无人知道城墙上“刘”字大旗是何人帅旗。 张献忠大手一挥,豪迈道:“这面刘字大旗本王看着十分顺眼,谁替本王夺下来?” “下官愿往。”贺九仪第一个站出来应声。 贺九仪轻蔑的看了马宝一眼,吐了口唾沫,讥笑道:“待本将拿下武昌城,一定给你留个粗使丫头。王府美人就不要想了……” 贺九仪部代替被打残的马宝部,重新开始攻城。 第93章敌不来我就去 - 朱明 - 二月嘲风 面对流寇宛若添油般的攻城,刘文秀应付得十分轻松。没想到令杨鹤、陈奇瑜之流手忙脚乱的流寇居然只有如此战斗水平,真是高看了他们。 刘文秀跟随朱顺明,以往参加的战斗都是以少打多,战斗得十分艰辛。 刘文秀凭借坚强的战斗意志和顽强的战斗精神,为他的军队赢得了“磐石”的称号。 如今虽然张献忠部近五万人围城,刘文秀部在城西只有一千来人,但同时从云梯爬上城墙的只有那么几十个流寇。 就西城墙上这个局部而言,刘文秀的兵力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刘文秀的兵马经过严格训练、伙食充足、家庭稳定、武器精良。 反观流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武器乱七八糟参差不齐、四处流窜居无定所、有今天没明天,唯一人数多的优势又在城墙这个局部位置丧失。 因此刘文秀应付得十分轻松也是正常不过。以多打少、精良对凑合、严阵以待对心怀侥幸,官军焉有不胜之理? ……………… 贺九仪嘴上叫得欢,真正打仗却不如马宝。他手下五千人马,除了老营的四五百人马之外,其余都是临时拼凑的壮丁。 这些兵丁一个个衣不蔽体、瘦骨嶙峋,手中持着破烂的武器,有些甚至拿着削尖的木棍往前冲。 贺九仪放言,第一个冲上城头的流寇以后饭管饱、武昌城中的女人优先挑。 这些徘徊在饥饿和生死边缘的流寇一个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两眼冒着青光,步履蹒跚却迅速无比,朝着城墙奔去,笨拙而坚定的爬上云梯,不断往城墙上攀爬。 ……………… 这些是军队吗?刘文秀有些痛心。 城下的流寇哪像军人?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比手中的长枪还矮,有的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有的行走都有些吃力。 流寇的技战术水平也几乎没有。不论是冲锋的队形还是攀爬的技巧,不论是单兵作战能力还是结阵连营的意识,流寇都没有。他们完全凭借本能在战斗。 刘文秀虽然怜悯这些流寇,下达的命令却铁血无情。 “各单位注意,攻击得不要太猛,不要吓跑敌人。只有死了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几千人马聚集在城下,呐喊声助威声叫好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坠地声响成一片,十分热闹。 流寇如同蚂蚁,缘着云梯不断爬上城墙,给予城下流寇勇气和希望。 攻上城墙,拿下武昌,大鱼大肉尽情享用,娇女美人随便蹂躏……流寇军官画的大饼激励着流寇喽啰们前赴后继的进攻。 战况热烈,形势良好,就是拿不下这片不算高的城墙。贺九仪再迟钝,也知道情形有些不对。 张献忠黄脸变得黝黑,阴恻恻的三角眼仿佛尖刀,盯着贺九仪,吓得贺九仪走路都顺拐,话也说不连贯。 “大……大人……情……情况不……不大对劲……呀……”贺九仪结结巴巴,头上冷汗直冒,心虚得浑身打颤。 张献忠当然知道情形不对劲。 马宝部进攻时,张献忠离得远,水汽挡住了视线,看得不真切,不知马宝为何迟迟拿不下西城门。 现在贺九仪部进攻,张献忠就在西城观战,敌我双方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才一接战,张献忠就发现城墙上防守的官军不寻常。 抱着侥幸心里,张献忠并没有阻止贺九仪部的进攻,而是目睹贺九仪部沿着官军特意留下的云梯不断爬上城墙送死。 或许他也有意借官军之手消除军中羸弱的兵丁。 “你不是喜欢女人吗?待拿下武昌,给你个最丑的老女人,当着大伙的面操足一炷香。” 张献忠为人暴虐而深沉,处罚人的手段也奇怪得很。 贺九仪要是心理素质不过硬,被这样一处罚,说不定就成了萎哥。 “军师,你说,武昌城中的守军真的是朱顺明的兵?内地卫所兵会如此强悍?” 朱顺明在云南扬威,杀得土人闻风丧胆,大明朝廷中知道的人都不多,民间更是名声不显。 流寇自然不可能知道湖广潜藏着一头经历过血腥的猛虎。 就算知道朱顺明的兵厉害,没有亲自交过手,流寇也不会心服。 徐以显沉思片刻,道:“不管防守的军队是不是朱顺明的军队,武昌城中都不可能超过一万官军。” “刚才的官军确实强悍,比之卢阎王的天雄军和曹文诏的边军毫不逊色。若是他们人多,早就出城迎战,而不是龟缩在城中坐等咱们攻城。” “咱们确实有些轻敌和自大,攻城准备不足,手段单一,添油战术更是犯了兵家大忌。” “看来武昌城不好打。咱们筹备良久,不能轻易放弃。不若暂停攻城,打造器械、打探情报,待孙大人(孙可望)他们的兵马到来后,东西并进,雷霆一击,才是攻城上策。” 张献忠知道光凭手中的器械很难拿下武昌城,只得下令暂缓攻城。大军寻找木料,打造攻城器械,同时派出斥候联络东面的孙可望部,告知武昌城的情况,商定共同攻城的日期。 ……………… 刘文秀感到十分不过瘾。刚刚热身,敌人就放弃进攻,好像才蹭蹭,女人就潮C大叫受不了一样,让刘文秀憋得分外难受。 男人都有攻击欲望。就算刘文秀防守起来滴水不漏,但他也有一颗纵横驰骋的心。被动防守哪有主动进攻来得爽快? 既然敌人不来,那我就去。 卯时许,启明星孤零零挂在半空,隐隐能看到太阳慵懒散发出的弱光,草木上挂在露珠,早起的虫儿贪婪的吸收着雨露菁华,几条野狗在城下撑得迈不动脚步,不时汪汪几声,宣示自己的地盘。 城门悄无声息的打开,刘文秀率领全副武装的突击队迅速扑向全无防备的流寇大军。 流寇压根想不到官军敢出城袭营。流寇中的军官都在船舱中过夜,喽啰们就生起篝火,在烘烤过的地面席地而睡,连个军营都没有。 劳累了一天的流寇早早酣睡,期望明天能够醒来看到新的太阳。对麻木求生的流寇喽啰而言,能够活着就是一切。 “轰……” 手雷炸响,掀开袭营的序幕。 第94章张网以待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刘文秀从东往西面突进。猝不及防完全没有防备的流寇顿时就像开了锅一样,乱作一团。 军官和老营士兵都在大船船舱中享乐,留在岸上的都是没有地位的小喽啰。 黑夜中突遭暴烈袭击,没有组织的流寇完全没有抵抗力,就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惊慌失措乱叫乱跑。 刘文秀见状,改变了战术,不再突进流寇深处杀伤敌人,而是有意识的将流寇赶往江边。 “轰……” 北面也传来手雷的爆炸声。 “这个张槃,真会赶时间,”刘文秀笑骂道:“又来抢功劳!” 手雷是朱顺明军特有的犀利武器,不管是防守还是袭营都特别好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发,朱顺明军的手雷越发威力巨大。而且根据用途不同,衍生出更多型号的手雷。 专门杀伤轻装步兵、内部装了几百颗小钢珠的爆裂弹,用来放火的燃烧弹,专门起爆的起爆弹,水中使用的水雷,还有大威力、需要用抛石机抛射的巨型手雷…… 刘文秀一听就知道北面的爆炸声是自己军中爆裂弹的响声。 这种爆炸后钢珠飞溅的手雷在防御单薄的流寇中爆炸,往往一次爆炸就会造成二三十名流寇伤亡。 刘文秀在守城时都没敢用手雷,怕吓跑流寇。城头的大炮更是连炮衣都没有去掉,气得炮兵百户跳脚大骂。 知道流寇大举进犯武昌,朱顺明当然不会傻乎乎坐等流寇。他针对张献忠对自己的不了解和轻视,布下一张大网,誓要给张献忠一个深刻的教训。 刘文秀守城,张槃在外伺机而动,朱顺明率领水师和水师陆战队沿长江而上,静等战机。 张槃在朝廷没什么名气,远不如李定国、玉飞星、刘文秀等人,但在朱顺明军中却是大名鼎鼎。 朱顺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张槃。张槃这把尖刀成为朱顺明军中最锐利的部分。 鬼影扩编,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朱顺明打算从鬼影中选拔自己的亲卫军队。 张槃东征西讨,积下累累军功。刘文秀却几乎没有参加过打的战役。因此刘文秀对张槃适时出现在流寇北面有些不满。 流寇如此羸弱不堪,自己的军队足以将他们赶下长江,张槃又来捣什么乱?抢功劳吗? 话虽如此,刘文秀还是放慢了攻击的步伐,配合从北往南攻击的张槃部,逐渐将几万流寇压缩到西南角。 ……………… 张献忠在掳来的女子身上劳累到半夜,睡得正香,突然被连续的爆炸声惊醒。 他猛的一脚将身边的女人踢下床,一个翻身爬起来,不理会痛得几乎背气的女子,大喊道:“发生何事?” 不久,斥候回报:“大人,官兵袭营,大营乱作一团,很多兄弟都落水了。” “这些废物,用来祭河神算了。”张献忠骂道:“官军居然敢袭营?胆子不小呀。” 徐以显、马进忠、马惟兴等将领全都来了,面对岸上的情形却也无可奈何。 军官和战斗力强悍的老营全都在船上,岸上流寇一盘散沙,看样子已经溃不成军,一溃千里。就算孙武在世恐怕也难以挽回局势。 张献忠懊恼道:“岸上的废物死了也就死了。大明其他没有,没饭吃的人多的是。就是这武昌城……还能拿下来吗?” 岸上官军从两个方向压缩流寇的空间,慌不择路的流寇陆续跳进长江,被汹涌的江水冲走。 徐以显和马进忠安排人前去搭救落水的兄弟。虽然张献忠说着不在意岸上的流寇,但若是放任岸上的兄弟被杀害而不做任何救援,会寒了一众兄弟的心。 天色渐亮,张献忠等人在船上看到令他们气愤不已的情形。 官军阵势单薄,像条长蛇,从东面和北面将几万流寇朝西南面驱赶,就像巨蟒绞杀猎物一般。 巨蟒细长得像根缰绳,猎物却庞大得如同巨鲸。 岸上流寇几万人,全然没有反抗,被区区两千人不断屠杀、不断挤压、不断落水。 “这真的是朱顺明的兵?”张献忠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人被屠杀,反倒对刘文秀和张槃的队伍艳羡不已。 要是自己有一万如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彪悍异常的兵士,足以横行中原无敌手,说不定还能打到京城去,向崇祯老儿问声好。 见到官军只有区区两千人,船上的流寇坐不住了。两千人像杀鸡宰羊一般对待四五万兄弟,就算流寇不在乎同僚之情,面子上也过不去。 “靠岸,杀回去。”张献忠下令道。 马宝又是第一个跳上岸,率领自己的精锐朝刘文秀的帅旗而去。 就是这面帅旗,害得自己不明不白损失了几千人,被大帅狠狠训了一顿,还被贺九仪这个贱货取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让开,都他妈让开。”马宝率队气冲冲朝刘文秀而去,将慌张乱跑的流寇不断打倒:“你们这群胆小鬼,给我杀回去,杀回去。咱们几万人,官军才两千。咱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杀回去……” 可惜吓破胆的流寇惊魂未定,丝毫不理会马宝的叫嚣。官军的武器太厉害,“轰”的一声雷响,几十人倒下。天罚,这是天罚。人哪能跟天斗? ……………… 流寇精锐上岸,岸上流寇被马进忠等人斩杀几百人后也逐渐停止了溃逃,反身朝官军进攻。刘文秀同张槃一阵旗号交流,迅速撤退。 官军进攻得迅猛,撤退得更加快速。流寇还没回过神来,刘文秀已经撤回武昌城,张槃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中。 马宝好不容易冲出溃败流寇的阵地,眼看就可以同刘文秀部短兵相接,谁知官军居然撤退,而且撤退的速度快到自己眨眼就退出几十丈。 官军是属兔子的? 马宝气得破口大骂:“姓刘的,有胆真刀真枪跟马爷爷干一场,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场夜袭,官军死伤三千余,失踪五六千。 人员的损失张献忠并不在意,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打造的攻城器械全都被官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损失一万兵马,张献忠元气未伤,在兵力上还是占据优势。 徐以显分析道:“官军急于出城,想来是被咱们的攻城器械吓住了,才冒险出城毁坏这些器械。可见武昌城中的守军必定不多,已经被咱们逼急了。” 张献忠点头。 “继续打造攻城器械。”张献忠下令道:“修建好营寨,严防官军夜袭偷营。咱老张就不信,十万人还拿不下一个武昌城。” 第95章张网以待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春天的天气就像少女的心思,时雨时晴,变幻不停。 流寇缺少雨具,帐篷等物资奇缺,大量体弱或受伤的流寇发起烧来。 流感很快在大军中蔓延,更多流寇出现打喷嚏流鼻涕拉肚子等症状。 症状严重的流寇被张献忠下令丢进长江,其余流寇都分到了一碗汤药祛除风寒。 “大人,春暖咋寒,细雨如丝,正是寒气入侵之时。大人军队冒雨作业,恐伤寒大规模侵袭。小人的汤药虽可祛除风寒,病人仍需调养。”吴郎中进言道。 “待拿下武昌城,就可以歇息。”张献忠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活下来的才是精锐。” 乱世人命如草芥!吴郎中摇摇头,转身熬制汤药,救得一个是一个。 吴郎中在陕西行医,不分贵贱贫富,不分官军流寇,只要被他碰上,他都尽力医治。 后来被张献忠掳获,成为张献忠军中军医。吴郎中同样安之若饴。救流寇也是救人,都是行善,没什么不同。 跟随张献忠一路流窜,见多了死人,见多了流寇残暴不仁,见多了张献忠杀人如杀鸡,吴郎中有时也怀疑自己的行为,到底是行善还是助纣为虐? ……………… 孙可望、艾能奇、白文选三人率军沿长江而上,在三江口会合,浩浩荡荡进犯武昌。 张献忠点齐兵马,架起打造好的云梯、楼车、抛石机等器械,做好了攻城的准备。 流寇八九万大军从武昌城东西两面同时发动猛烈的攻击,看上去武昌城一片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张献忠吸取了前次攻城的教训,同时告诫孙可望不可轻敌。一东一西,流寇大军拿出最精锐的军队,做好充足的准备,小心谨慎而攻击坚决。 守卫东城的是刘文秀副手王复臣。 王复臣同样是陕西人,跟随朱顺明从陕西南下湖广,多谋,执行力强,一直跟随刘文秀,是刘文秀十分器重的左膀右臂。 面对城外流寇铺天盖地而来,王复臣咬着一段甘草,不屑道:“人多了不起呀?还能飞上来不成?” 王复臣见识过流寇攻城的伎俩,最主要的方法是蚁附攻城。反正人命不值钱。 其次是挖地道,将城墙挖塌或直接挖地道进城。 但如今细雨连绵,地下水位高涨,地面一挖开就是泥浆,哪还能挖什么地道? “去除炮衣,散弹准备。” 孙可望一次性投入三万兵力,将四五里长的城墙团团围住,几百架云梯同时启用,同时还架起沉重的冲车,打算对城门进行破坏性攻击。 能够冲破城门当然好。就算不能破门,也可以振奋士气,消耗官军的檑木滚石箭支等器械。 “进攻……”孙可望发令。 艾能奇一马当先,亲自担任先锋,勇不可挡的模样。 孙可望三人中,孙可望善用人,但心量狭小;艾能奇最为悍勇,身先士卒,头脑简单,最受人欢迎;白文选有勇有谋,就是私心有些重,略微保守。 “开炮……”城头上的红衣大炮怒吼着喷出火光和上千颗愤怒的钢珠,有如钢铁死亡大网,朝城下流寇撒去。 流寇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朝城墙涌来。中弹的流寇瞬间倒地,没有击中要害的流寇大声惨叫哀嚎,倒在地上翻滚。 倒地的流寇很快被后面跟进的同僚踩成肉泥。 城头的大炮继续吼叫,但前膛炮的射速无法阻挡汹涌而来的流寇。散弹在流寇人海中泛起一阵阵涟漪,对流寇造成一定的伤亡,却对大局没有太大帮助。 待到流寇近了,城头佛郎机炮开始吼叫。 佛郎机炮射程不如红衣大炮,威力也远远不如,但武昌城头东面佛郎机炮的数量有三十六门。 三十六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钢珠组成铁幕,铺天盖地朝城下流寇扑去。 潮水一般涌来的流寇好像碰到了无形的礁石一般,攻势被硬生生阻止,成片的流寇被前后两股力量绞碎。 佛郎机炮的射速极快,一分钟可以发射四五发。城头大炮急速咆哮,钢铁弹幕将城下的流寇一网接一网的笼罩消灭。 待流寇接近城墙,将云梯架到武昌城头时,已经有四五千人倒在大炮的炮口之下。 更为血腥的蚁附攻城开始。 矫健的流寇沿着云梯快速朝城头爬去。 城头的守军用推杆将云梯推到,连带云梯上的流寇一起,重重的砸向地面。云梯上的流寇生死不知,地面被云梯砸中的流寇血肉横飞,瞬间毙命。 王复臣守城有些保守,也可以说稳重。在他心中,守城就是守城,不搞什么寓守于攻的把戏。因此他各种守城工具器械准备得充足无比。 “投檑木,拍杆准备。” 几百斤中的檑木从城头抛下,带着巨大的动能和势能,呼啸着砸向城下密集的流寇,将流寇砸成肉饼。 “拍杆准备……放……” 刀斧手砍断拍杆前头的绳索,拍杆在重锤的作用下,横向拍打向城墙。 粗大的拍杆将流寇架在城墙上的云梯打成两截,云梯上的流寇惨叫着自由落体,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艾能奇第一个发起冲锋,炮击和檑木居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拍杆也没有选中他攀爬的云梯。 艾能奇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城头,一个纵身跃上墙头,口中单刀交到手上,几下劈砍将身边的官军砍倒,牢牢守住他爬上来的云梯位置。 艾能奇身后的流寇陆续爬上城头,占据了一小段城墙。 孙可望看着勇不可挡的艾能奇第一个爬上城墙,有些羡慕道:“艾老弟傻人有傻福,战场上刀剑好像长了眼睛,就是不朝艾老弟身上去。” 艾能奇在张献忠军中是有名的福将。他悍勇无比,逢战必身先士卒,居然没有受过伤,实在匪夷所思。 “这个大个子倒有几分朱老板的架势。”王复臣自言自语道:“悍勇是悍勇,可惜没脑子……武昌城头是这么好上的吗?你当上莞笑楼呀?” “渔网准备,生擒这个大个子。说不定老板喜欢。” 两张脚踏弩连在一起,分别拴着渔网的一头。一刀砍断拴着脚踏弩枪机的绳索,利箭带着张开的渔网朝艾能奇等人而去。 艾能奇忽的感到心头一阵悸动,他转身毫不犹豫跳下城头,拉住一个流寇做垫背,毫发无损的落到城下。 渔网将城头的流寇网了个七七八八。其余漏网的流寇很快被斩杀得干干净净。 “将这些家伙带下去。”王复臣有些气恼。没想到那个傻大个居然滑得像条泥鳅,在间不容发的关头如此果断,逃得性命。是个人才呀!王复臣就此对艾能奇上了心。 第96章张网以待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西城的战况同样汹涌而惨烈。 张献忠部已经有不少原大明的军士,他的军队战斗力和战斗意识在流寇中算是比较强的。 流寇之所以是流寇,就是因为他们不断的流窜。四处流窜、居无定所,大型器械自然无法携带。 因此张献忠虽然尽力最大努力、临时打造了不少简陋器械、对军队进行了合理安排,依然无法跨过由刘文秀亲自守卫的城墙。 战况一直胶着,流寇一时无法拿下城墙,刘文秀也守卫得十分艰辛。毕竟流寇的人数实在太多,张献忠等流寇将领经过几年的流窜拼斗,技战术水平也有了很大的提高。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流寇堆积在城下的尸体足有半丈高,鲜血将整个长江染成红色,漂浮的尸体比比皆是。 张献忠无奈退兵。好久没见过如此坚韧的官兵了。 不时有流寇爬上城头,都被官军有条不紊的围剿。 后来参与防守的官军一看就不是先前刘姓将军的兵马,战术意志差一大截,显然刘姓将军麾下人马不多,不超过两千。 凭借两千精兵和一群杂牌军,硬是打退了张献忠亲自部属的四万大军的进攻。张献忠对城头刘姓大将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心。拿下武昌后,有机会说降这个姓刘的官军将领。 ……………… 朱顺明判断出张献忠有进犯武昌的迹象后,派出斥候有意识的侦查。 伺候回报,武昌上下游的船只全都被流寇征缴一空,流寇很可能会乘船进犯武昌。 得到准确的情报,朱顺明拉开了一张巨网,只等张献忠自投罗网。 留下刘文秀守城,张槃在城外伺机而动,朱顺明率领水师逆水而上,隐藏在咸宁县牌洲弯,静等战机。 待到张献忠东西两军近十万人齐聚武昌城下,疯狂不间断的攻城,朱顺明知道战机来了。 施煊蔚祖籍河南,自小在福建长大,善使舟,娴熟水性。 崇祯四年回河南祭祖,兵荒马乱导致他流落湖广,后加入朱顺明的武冈水师。 后来朱顺明水师扩建,成立了两支水师,从原洞庭湖水师中选拔彭玉林为一支水师千户。出于平衡,从原武冈水师中提拔施煊蔚为另一支水师的千户。 彭玉林的水师在近海不断来回倒腾兵员物资,施煊蔚的水师却只能在长江上徘徊,令在海边长大、一心向往大海施煊蔚十分憋屈。 于是长江沿岸的水匪遭了殃。施煊蔚驾驶着两千石的大船,见到水匪的船只就开炮,长江上被他击沉的水匪不知几何。因此人称“施大炮”。 “听说你成天玩大炮,拿炮弹打小舢板,打得准吗?” 施煊蔚讪讪笑道:“这个……随便玩玩……当不得真……” 朱顺明认真道:“必须当真,必须当成日常操作来训练。不要怕浪费炮弹。熟练的炮手都是炮弹喂出来的。” 施煊蔚原本以为朱顺明会骂他瞎胡闹,谁知朱顺明不仅不批评他,反倒鼓励他浪费炮弹,兴奋得直搓手。 ……………… 水师战舰从牌洲弯驶出,张满帆,顺风顺水,一百五十里地,三个时辰就抵达武昌。 巳时许,流寇吃过早饭,拉开架势,正准备大举进攻,张献忠旗舰上的嘹望手突然吹响急促的号角。 “怎么回事?”流寇一头雾水。 很快,从长江上游驶来大量船只,从桅杆的高度和风帆的大小就能够知道船只不小。 “官军的水师。不好了,官军的水师来了……” 张献忠被突如其来的水师给弄懵了。流寇乘船都有些勉强,水战可是一窍不通。这可如何是好?大量给养可还在船上呢! 官军战船很快降帆转舵,船舷对准流寇的船只,黑洞洞的炮口不断调整瞄准。 施煊蔚经常玩炮,已经整理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炮战之法。在朱顺明面前,面对几无还手之力的流寇,施煊蔚决定要大展身手一番。 “轰……”施煊蔚的旗舰率先开炮,炮弹划着弧线,从流寇最大的船只头上飞过,掉落在十几丈远的水中。 “炮口压低两度,火药量不变,全体都有,准备……点火……”施煊蔚大声指挥着。 施煊蔚旗舰上十八门千斤大炮,一侧船舷九门。 九门大炮在施煊蔚的指挥下,统一射击诸元,同时点火,炮口几乎同时闪出火花,滚烫的铁球呼啸着朝流寇的大船而去。 九颗炮弹只有一颗射偏,擦着流寇船尾掠过,其余八颗炮弹准确击中目标,其中一颗更是击中目标的桅杆。 “嘎吱……”腰杆粗的桅杆不断呻吟着,缓缓倾斜。待倾斜到一定角度,突然加速坠落,重重的砸在甲板上,横扫甲板上的一切。 一颗炮弹正好击中目标的吃水线,江水从脸盆打的窟窿不断玩船舱中灌。 船上留守的流寇被横飞的炮弹和四溅的木屑击中,哀鸿遍野。 齐射过后,施煊蔚的旗舰猛的往一侧倾斜,震荡出巨大的波涛。待到旗舰稳定下来,只见流寇的船只桅杆倒塌,船只倾斜,江水不断灌进船舱,船只逐渐下沉,船上的流寇开始跳船求生。 朱顺明对施煊蔚指挥炮手齐射的战术十分赞赏。 一艘船上只需要一个熟练的炮手对射击诸元进行设定,其余炮手只需要会填塞炮弹点火即可。 这样对优秀炮手的需求就可以大幅度减少。要知道一个优秀炮手不仅需要严格艰苦的训练,更需要在实战中磨练技艺,更重要的是需要有这方面的天赋。 后世英国战胜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这种由熟练炮兵指挥全舰齐射的战术功不可没。 张献忠被官军的炮击给吓住了。一下就击沉自己最大的船只,这也太凶猛了些吧? 粮食,对,征来的粮食还在船上呢。张献忠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没有粮食,自己近十万大军如何生存?官军这是釜底抽薪呀! 施煊蔚的其余舰船全都开火,瞄准的都是流寇的大船。 面对完全没有反击之力的流寇船只,武昌水师战斗得比训练还简单畅快。 施煊蔚也放弃了齐射战术,让炮手自由发挥。他自己霸着一门炮,给朱顺明表演“大炮打蚊子”的精准炮击技术。 不到半个时辰,张献忠辛苦收集来的船只要不被击沉,要不被官军俘获,江面上再也见不到流寇的片板。 准备进攻武昌城的流寇目瞪口呆的目睹了官军水师摧枯拉朽般战斗的场景,全都被官军高效率的进攻给吓到。战争原来还可以这样进行? 若是官军在城头布置了如此数量的大炮,流寇的人数优势还能体现出来吗?张献忠心底露出一丝阴霾。 第97章收网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击沉了张献忠的船只,朱顺明并没有停留,而是扬帆顺江而下。东城还有孙可望的几万流寇大军呢! ……………… 孙可望下了狠心,完全不把流寇的性命当回事,一个劲的催促威逼流寇前赴后继的攻城。流寇的尸体堆了一丈高,流的鲜血将整个护城河染成红褐色。 “轰……轰……” 几百门大炮同时轰鸣,巨大的炮声此起彼伏,孙可望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受到江河大地的震动、闻到硝烟刺鼻的味道。 官军在西城聚集了如此多的大炮?孙可望有些不可思议。莫非武昌是个陷阱?孙可望举棋未定,是继续攻城还是立刻退兵? 孙可望不惜血本攻城、人数众多的优势逐渐体现出来。 王复臣已经没有先前的轻松写意,脸色变得凝重。流寇如此不惜性命的攻城,给人数不多的王复臣部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城头火炮几乎打废了,拍杆使用几次只有也毁坏了,檑木等重型武器对流寇造成的伤害不及流寇补充的速度。 流寇源源不断的补充,不要命的往城墙上攀爬,好几次有幸运彪悍的流寇爬上城头,给王复臣的守城造成很大的威胁。 王复臣不时往城外远处眺望。朱老板和张槃的军队都在城外,为何还不出现?再不来的话,老王的兵马可就要打尽了。 听到密集的火炮声,王复臣松了一口去。朱老板终于来了! “坚持一个时辰,老板来了……”王复臣打气道:“守住东城,老板请客,漂亮的粉头随便挑……” ……………… 西城的炮声停歇不到一盏茶功夫,朱顺明的水师出现在东面的长江上。 打顺手的水师将士无需施煊蔚指挥,各就各位,瞄准各自的目标开炮。 急促而密集的炮弹很快将孙可望留着长江上的船只摧毁,快得流寇来不及做出思考。 震耳欲聋的炮声掩盖了城下的喊杀声,硝烟弥漫的水师战场成为战场的主宰,对交战双方的心里造成极大的震动。 在如此密集的炮火下,血肉之躯如何会是敌手?若是每仗都有如此众多的火炮参与,个人的武力还有什么用处? 击沉和俘获了流寇的船只,施煊蔚犹不过瘾。战船往岸边靠近,船舷对准岸边,一字排开。 “轰……” 校准的炮弹准确的落入流寇中,在密集的流寇中犁出一道血**壑,流寇伤亡不下于十人。 “咱老施的技术不赖吧!”施煊蔚洋洋得意道。 “不错,十分不错。”朱顺明赞赏道:“这技术足以为师。改明儿成立炮兵学校,你可去当副总教官。” “别,别……”施煊蔚忙摇头拒绝道:“咱老施哪可为师?别误人子弟。教人打炮哪有自己打炮来得爽快?” 旋即施煊蔚好奇道:“咱老施的水平才当个副总教官,那总教官是何人?” “你船上的大炮从哪来的?孙元化弄的。”朱顺明道:“论对火炮的理解和制造,十个你也比不上一个孙元化。有时间向孙巡抚好好请教请教。” “嘿嘿……原来是孙老大。”施煊蔚咧嘴笑道:“要是孙老大当总教官,咱老施当然服气。不过他手下那些教官在岸上打打炮还行,在摇晃的船上……嘿嘿……” 听口气,施煊蔚对自己的炮击技术十分自信,对孙元化训练出来的炮兵教头有些看不上。 施煊蔚一边同朱顺明瞎扯,一边调教射击诸元,随即点火开炮。 这次发射的是最新研发的开花弹。施煊蔚瞄准的是孙可望的帅旗。 “轰……” 粗大的炮口冒着火光,硝烟弥漫中,细长的开花弹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旋即调头朝下,发出怪异的呼啸声,朝着孙可望的帅旗急速飞去。 ……………… 官军的水师突兀出现,二话不说就是密集而暴烈的炮击,不到半个时辰将自己江面上的船只尽数毁灭。 孙可望的心如同江面上的沉船一般,不断下沉,直沉入谷底。 官军将自己的粮食给养毁坏,自己几万大军吃穿用度如何解决? 此时的孙可望还没有意识到一张大网逐渐收紧,而不是仅仅毁坏流寇的船只给养这么简单。 怪异的炮弹呼啸声传入孙可望的耳朵。他抬头一看,一颗炮弹继急速而来,目标显然就是自己。 孙可望来不及细想,一把拉过身边的亲兵遮挡在自己身前。 “轰……” 炮弹暴裂开来,气浪翻滚、钢珠迸射,方圆三丈以内被扫荡一空。 孙可望推开血流不止的亲兵,费力从地上爬起,吐出一口血水,惊魂未定。 “孙”字帅旗旗杆断折,旗帜支离破碎看不出形状。 孙可望身边的亲兵大都血流不止,能站起来的寥寥无几。 艾能奇原本在孙可望的左侧。炮弹袭来时,艾能奇本能的拉过一侧的亲兵想要遮挡。谁知亲兵被孙可望一把拉走,艾能奇顿时暴露在炮弹的有效范围之内。 炮弹炸裂开来,巨大的冲击波将艾能奇冲出近丈远,飞溅的钢珠射中艾能奇的大腿。艾能奇伏在地上,鲜血横流,生死不知。 ……………… 施煊蔚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炮就轰倒了流寇的帅旗。他乐得嘴都合不拢,笑呵呵道:“想不到咱老施的炮计大有长进。改天在我那口子身上试试,说不定还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流寇原本被官军的炮击给弄得军心全无,早就停止了攻城。如今帅旗被轰倒,孙可望等人生死不知,流寇一下乱了章法。 有人想要继续攻城。只要再加把劲,城破在即。反正官军厉害的是水师,能打炮的也是战舰。难道战舰还能爬到陆地上来不成? 有人想要撤退。 流寇船只已毁,退路断绝,粮食给养沉入江底。若是能拿下武昌,万事皆好。若是一两天拿不下武昌,几万人吃什么?到时候不用官军来打,流寇自己就四散奔逃了。 更多的人在等待孙可望、白文选、艾能奇等人的命令。 ……………… 官军水师火力全开,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 滚烫的铁球呼啸着扑向密集的流寇,在流寇群中不断犁出一道道血肉壕沟,将流寇阵营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宛如棋盘一样。 战舰上的火炮不同于武昌城头的佛郎机炮。这种舰炮沉重厚实炮管加长,炮弹的射程和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言。 成千上万颗携带巨大动能的炮弹在流寇阵营中肆掠,已经慌了神的流寇阵地顿时哀鸿遍野,死伤无数。更多在炮击中缺胳膊少腿的流寇在地上翻滚哀嚎,凄惨无比。 白文选不知何时出现在孙可望身边,灰头土脸一身血迹。 “大人,撤吧,”白文选吼道:“兄弟们都被打残了,一时半会拿不下武昌,咱们的后勤供应不上呀。” 孙可望耳中犹自嗡嗡作响,全身气血翻滚,几欲呕吐。他环顾四周,流寇全都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官军的炮弹密集射来,每一发炮弹都会带走一群流寇的性命。不要说攻城,在如此强度的炮击中集结军队都不可能。 “撤,往东北方向撤……” 第98章收网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流寇已经乱成一团,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孙可望撤退的命令压根无法顺利传达。 孙可望、白文选带着几千亲信,悄无声息的往东北方向撤退。他们在德安府还有留守兵力和粮食储备。 武昌的守军太凶残,根本不按套路来。陆上打仗哪有用船的?张献忠和孙可望等人在北方流窜数年,大小战役无数,从没经历过在陆战中水师成为主力的战斗。 ……………… “不好了,孙大人不见了……” “白大人也不见了……” “快跑吧……” “投降,咱们投降……” 流寇找不到首领,更加混乱。四散乱窜的、就地跪降的、找个角落躲藏起来的、抹上鲜血装死的、跳河求生的……兵败如山倒。 “准备登陆。”朱顺明吩咐道:“负隅顽抗着格杀勿论,弃械投降者不得滥杀。” “是,老板。”彭沧浪早就等得心急,高兴的回答道。 水师陆战队经过西南战役的洗礼,战术素养和精神面貌完全不同。经历过血与火的磨练,陆战队员们去点了脸上的毛躁和亢奋,转而变得平静和自信。 从大海中进行登陆作战没有训练过,但在长江上进行抢滩的演习已经模拟好几次了。 彭沧浪上到登陆艇上,队员们用力划动桨叶,小艇飞快的朝岸边码头而去。 小艇碰到码头的大石,船头的减震泄去大部分撞击力量。船上队员纷纷跳上码头,就地展开防御。 待到更多的队员上岸,陆战队组成阵势,迅猛朝无头苍蝇般的流寇扑去。 “器械投降者不杀……” “跪地投降者不杀……” “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陆战队员一路喊着口号,一路将顽抗到底的流寇斩杀。 流寇将官军受降,纷纷高举双手,跪地投降。只有少部分对朝廷怨念极深的极端分子杀红了眼般,对官军发起自杀式冲锋。 ……………… 东城门大开,王复臣率领近万人马蜂拥而出。除了王复臣自己的兵马外,更多的是方孔炤组织的富户家丁和衙差大军。 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家丁和衙差欺软怕硬,但打打顺风仗还行,至少人数上足可以吓唬人。 不然,让朱顺明在东城不到三千人的兵力收降三四万流寇也是一个大隐患。 流寇见到城中居然有如此多的兵力,全都知道自己落入了官军的圈套,原本低落的战斗意志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间,满地都是跪地投降的流寇。 “朱老弟,不愧是朱魔王呀。”方孔炤笑得十分爽朗:“此战一过,朱老弟必定名声大振,流寇见到朱老弟必定退避三舍。看卢阎王还如何眼高于顶?天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打仗……” 看来方孔炤对卢象升的怨念很深呀。 “方巡抚大才。不仅提供了足够的粮草,还组织了庞大的后备兵丁。此战之功,方大人必居八成,朱某居一成,朱某麾下士兵居一成。” ……………… 留下王复臣和方孔炤的军队处理后事。水师扬帆逆水而上,再次找张献忠的麻烦。朱顺明率还没过瘾的陆战队穿城而过,准备在合适的时候从西门冲出,给自张献忠一个惊喜。 从一开始,朱顺明的目标就是张献忠。 水师打掉张献忠的船只,令张献忠失去水面行动能力,就将张部困死在武昌以西的狭小地带。 黄丝河、汉水、汉北河、涢水、府河、澴水等河流以及数不清的大小湖泊将武昌以西划分成大大小小的平原。没有船,流寇难道有用过河? 因此,朱顺明打掉张献忠的船只后,一点也不担心张献忠会跑掉。他转而顺流而下,先打散孙可望的军队。 孙可望率队撤离,留下几万流寇举手投降,正是朱顺明希望看到的局面。 朱顺明军队要扩编,正好需要大量青壮年劳力。这几万流寇挑挑拣拣,征集一万兵丁应该没问题。 其余俘虏全都送去湖广南部的劳改农场。新开辟的农场、矿山、工厂正需要大量劳力。 至于孙可望残部往北进入德安府……朱顺明一点都不急。 流寇不可不除,不可尽除。至于如何把握这个度,朱顺明老练得很。 ……………… 张献忠看着官军的水师将自己的船只逐一击沉,心跟着沉下去。没有了船只,几万大军如何在江汉平原流窜? 官军水师顺水而下,在东城一阵猛烈的炮轰。张献忠知道,孙可望的船队也完了。但愿这小子早点撤军,能给流寇保留一部分种子。 到底是继续攻击武昌,以求一举拿下武昌?还是立刻撤军,舍弃辎重残兵,泅水逃生?张献忠举棋不定。 “撤吧,大人,”徐以显劝慰道:“武昌城一时难以攻取,不如早早退兵。” “看官兵的架势,武昌城中不知还有什么花招没有使出来。咱们行义举、逆天命,哪能一蹴而就?总得反复磨练,方能修成正果。” “朱顺明……”张献忠咬牙切齿道:“张某与尔势不两立。撤……” 张献忠也算枭雄,拿得起放得下。面对似乎唾手可得的武昌城,张献忠果断放弃,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施煊蔚的水师赶到西城时,张献忠的大军已经西撤。西城一片狼藉,满是燃烧的器械物资、遍地是流寇的尸体和伤员。 西城门大开,刘文秀派出队伍在战场巡检,替重伤员补刀,救治轻伤流寇,缴获战利品…… “老板,张献忠往西北方向跑了,末将派出斥候,远远跟着他们。看样子,张献忠想撤回应城。”刘文秀对朱顺明禀报道。 朱顺明摊开地图,逐一对照路线,回头对施煊蔚道:“迅速派出五百石以下的小船,从汉水进入汉北河,再进入涢水,看能否赶在张献忠大军度过涢水前截住他们。” “联络张槃,让他们想办法迟缓张献忠的撤退速度。” “流寇粮食物资不多,咱们不需要逼得太急,只需将他们留在涢水以东、府河以南、汉北河以北的狭小区域,用不了半个月,流寇必定不攻自破。” 第99章收网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报,流寇已经度过四汊河,进入应城地界。张指挥使(张槃)没能阻止流寇渡河。” 朱顺明率军远远吊在张献忠身后,不急不慢的跟随流寇大军的撤退步伐。 张献忠撤退的人马有三万多,朱顺明只有两三千人,正面拼杀是下下政策。因此朱顺明吊在流寇大军身后,调度张槃和施煊蔚的军队在涢水河边对张献忠部合围。 朱顺明不急,就该张献忠着急了。 ……………… 张献忠大量粮食辎重储存在船上,被朱顺明一顿炮轰给沉入江底。如今三万大军的口粮都成问题。 张献忠撤退时径直往应城方向走。一来他自诩有三万大军,不惧官军的攻击;二来大军中粮草不多,若不早日回到应城的,恐怕粮草接应不上。若是缺粮,不用官军攻击,流寇自己就溃散了。 敌人越想要的事情越要阻止。流寇想要尽快回到应城,张槃自然要尽可能延缓流寇的撤退速度。 早在战争刚开始时,朱顺明就给了张槃极大的自由度和决策权,让他率军在外,伺机而动。 张献忠部数量庞大,外围全是无关紧要的流民,张槃一时找不到太好的机会。 刘文秀出城夜袭流寇营地时,张槃也发现了这个战机。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在凌晨发动攻击,打了一个漂亮的配合,给与流寇重重一棒子。 此后流寇加强防范,张槃竟找不到流寇的破绽,只得继续隐藏,等待时机。 张槃的鬼影在云南同土人战斗时,神出鬼没,杀得土人闻风丧胆。如今面对流寇,竟然找不到突袭的机会。可见张献忠部在战术上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张献忠撤退路上第一道坎是距离武昌一百多里的四汊河。 四汊河河面不宽,只有十来丈。若是有船有桥,轻易就能度过。可惜张献忠部不仅没有渡河工具,粮食还紧缺,身后还跟着张槃部这只凶残的恶狼。 张献忠部一撤退,张槃就觉得机会来了。流寇不动,几万人的营盘张槃啃不动。流寇一动起来,队伍拉开,必然会露出破绽,张槃的机会就来了。 因为缺粮,流寇不得不四散开来去各乡村抢粮。战火弥漫,村民们大都逃跑进山,或者进入地主乡绅的村寨武装自保。 流寇势大时尚且拿这些守卫深严反抗激烈地势严峻的村寨没办法,现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自然更会招来地主们的抵抗。胆大或对流寇恨之入骨的地主更会主动攻击人数不多的流寇小队。 张槃的鬼影更是隐藏在流寇身边,对分散的流寇下手。 张献忠派出几百支抢粮小队,抢回粮食的小队寥寥无几,更多的小队就此消失,徒增伤亡。 张献忠无奈,只得宰杀军中不多的牲畜马匹,精壮主力限量供应,老弱病残给点骨头和汤吊气。 行至四汊河辛安渡,张献忠的军队各种减员,只剩下两万出头。 辛安渡原本是个热闹非凡的码头集镇,平日里千帆林立万贾争锋。 可战火一起,商人伙计全都逃得无影无踪,河面上的船只不是被张献忠征走了就是躲藏起来。宽阔平坦的水面上只有水鸟掠过泛起的涟漪。 “拆房子、拆栈桥、找水缸、脚盆……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统统找过来……老子纵横中原几千里,还会被这小小的四汊河难倒不成?”张献忠发狠道:“就算游也要游过去。” 几万人出动,不到一上午就将一个繁华昌盛的集镇拆成废墟,所有门板、房梁、屋檐板等全都扎成筏子,水缸、木盆等物资也被用来泅渡。 至于无法渡河的羸弱……就让他去死吧!张献忠压根不在乎流寇外围人员的死亡。或许淘汰他们还能减少粮食压力。 ……………… 官军少有的没有夜袭骚扰,张献忠部在辛安渡度过了撤退一来最平静的一夜。 天刚亮,流寇吃过鱼汤野菜粥,开始抢渡四汊河。 各种简易毛板船、悬浮物纷纷下河,流寇争先抢着上船,不时有被挤落下水的流寇,不时有超载翻船的舢板、不时有散架的筏子……整个渡口乱成一团糟。 初春的河水还有些冰冷刺骨。掉落水中的流寇几经沉浮,大多沉入江底,少数几个会水的流寇爬上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饥寒交迫,不知活下来的几率有几成。 张献忠无视自己手下闹哄哄的上演人间惨剧,而是担心这些天一直在身后骚扰流寇大军的官军为何没有出现?难道官军知道自己能够渡河,知难而退了? 张献忠自己都不相信这种假设。若是杨鹤、陈奇瑜等人的军队,官军各成体系,互不统帅,面对优势流寇肯定会驻足不前保留实力。 但武昌守军朱顺明的军队明显不同于普通的官军,倒同曹变蛟、卢象升等骁将手下的雄兵类似,甚至更加难缠。 曹变蛟勇猛、卢象升坚韧,朱顺明的军队却更加狡诈贪婪、风格变幻莫测。 守城的刘姓大将防守时坚韧得如同铜墙铁壁,夜袭时坚决果断心狠手辣。 这些天吊在流寇大军身后的官军风格诡异难缠,下手却更加肆无忌惮毫无顾忌,进攻时犀利快速暴烈,撤退时如风如雾、瞬间消失不见。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军队? 还有短短半个时辰就击沉自己船只的雷霆水师、还有守卫东城顶住孙可望几万大军凌厉进攻的将领……名不见经传的朱顺明如何集聚这些风格各异、本领超群的将领? 张献忠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湖广有朱顺明这头猛虎,何必来武昌趟这趟混水?在郧阳山区同卢象升兜圈子也胜过在武昌府被朱顺明打得元气打伤狼狈不已。 此时的张献忠还不知道孙可望的四五万大军早就被打残,孙可望和白文选两人带着几千残兵逃入黄州府,连大将艾能奇都被王复臣生擒。 身边的亲兵用力的划动桨叶,眼看河岸在即,一直袭扰流寇的官军仍然没有出现,张献忠的心绷得更紧。 前头抢滩的舢板距离岸边不到两丈,很快就可以冲到岸边。只要在岸边守住一个据点,自己的两万人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过河。莫非官军真的放弃了?张献忠疑神疑鬼着。 “轰……” 爆炸掀起几丈高的巨浪,冲在最前面的舢板被巨浪和冲击**得老高,重重的摔落河面,倒扣在水面上,舢板上的流寇精英抛洒出去,在巨浪中几经沉浮,消失在碧绿色的河水中。 终于出现了!张献忠的心反倒落下来。官军人数肯定不多,不然以官军的尿性,早就大张旗鼓的进攻。 第100章收网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奇怪的是对岸并没有看到官军是身影。官军是如何将舢板炸毁的?张献忠百思不得解。 “轰……” 又一艘舢板被炸上天,又重重的跌落河面,连同舢板上的流寇一同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张献忠不习水战,自然不知道有一种叫做水雷的水战利器,用来封锁水道再好不过。 ……………… 张槃部善于隐匿奔袭,一般不正面对敌,总是偷袭、骚扰、利用地利地形非常规攻击。 张槃当然不会放过四汊河这种绝佳的伏击地形。 趁着流寇在辛安渡拆房子打造毛板船时,张槃部借助随身携带的羊皮囊,从下游泅水度过了四汊河。 张槃部连夜在河岸边布置了水雷,埋伏在河边的民房商铺中,静候流寇渡河。 朱顺明的命令是伺机而动、延缓流寇的撤退步伐。张槃当然不会身傻乎乎的凭借短小精悍的武器去同人数众多的流寇硬拼。利用时间和地形打击骚扰疲软敌人才是张槃部正确的战斗方式。 见到水雷起爆,将流寇的船只、精兵送入冰冷的河底,张槃兴奋道:“手雷是越来越好用,不仅能陆地上用,连水中都可以用。听说还研发了一种从高空抛下的大型手雷,想来也同样好用。” 没有李克在一旁捧哏,张槃一时不适应,只得自言自语道:“就是不知谁能上到高空将大型手雷扔下来。大雕吗?” ……………… 张献忠始终没有发现自己舢板被炸毁的原因。他改变策略,不再让精锐流寇打头阵,而是将靠谁敢木盆泅渡的老弱流寇驱赶前去趟雷。 “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张献忠人工趟雷策略果然有用。 张槃目睹自己布下的水雷阵被张献忠轻易破除,不由惊叹道:“这些流寇脑袋瓜子比土人好使呀。” 待到有流寇瑟瑟发抖安全上岸后,张献忠才命令手下精锐流寇登陆。 马宝一马当先,率领自己的人马率先冲上空旷的码头,立刻将人马散开,做出防御动作,谨防官军的袭击。 马宝、马进忠等人已经被张槃部神出鬼没、匪夷所思的各种袭扰给弄得头大不已,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果然,马宝的队形尚未完全展开,从码头旁的商铺中射出利箭,准确无比的射中马宝的兵丁。 弩箭不停发射,每一箭都会带走一个流寇的性命,准确得可怕。马宝带上岸的十来个流寇一转眼就被放到在地,没有立刻断气的流寇放肆痛苦哀嚎,在寂静的码头显得特别渗人。 弩箭刚一发射,马宝就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悸。他一个缩身,躲在亲兵身后,就地一滚,立马掉下有一个台阶,隐藏住身体。 只听到利箭破空声响起,自己的兵丁很快被射杀一空,马宝惊出一身冷汗。绝对是这几天一直跟在身后骚扰的官军!只有这些官军打仗才会如此阴险猥琐。有种真刀真枪来干呀!马宝又是心惊又是气愤。 张献忠目无表情。官军会在流寇渡河时半渡而击,张献忠早就有这个思想准备。 张献忠大手一挥,马进忠、马惟兴、贺九仪等人纷纷率领本部精锐准备登陆。 张献忠唯一的优势就是人数比官军多出不少。只有用人命堆,张献忠才能在同官军的较量中占得上风。 几里长的河道同时登陆,官军果然防守不过来。 马进忠率队从码头下游浅滩登陆,踩着没膝的淤泥艰难跋涉上岸。整顿队形后开始对盘踞在码头商铺中的官军进行反攻。 ……………… 流寇大规模靠岸,疯了般如同蚂蚁一样不断涌上岸,缺少重武器的鬼影无力阻挡,只能看着流寇在码头越聚越多。 这些渡河的流寇都是流寇中的精英、凶悍顽强、意志坚定。他们早就被张槃部的骚扰给弄得憋屈不已,加上张槃部阻挡住了他们的求生道路,因此一个个嗷嗷叫着朝躲藏在房屋中的官军扑去。 张槃此番阻击,炸沉炸死流寇近百、射死流寇上千、延缓了流寇的步伐、打击了流寇的士气。他见好就收,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战争还在继续,没必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流寇的性命不值钱,张槃的鬼影可是千挑万选、花费不少精力金钱培养出来的。就算一个鬼影换取十个流寇都划不来。 ……………… 流寇攻陷官军藏身的店铺时,官军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气得张献忠一把火将辛安渡西岸的店铺民房全都烧个精光。 张献忠清点人马,只剩下一万五千余人,又有几千人葬身冰冷的河底。 尽管张献忠几经沉浮,心坚如铁,但此时也有些颓废和害怕。 还没见到朱顺明这个正主,没有好好同官军干上一场,自己手头五万大军怎么就只剩下一万多人了呢? 好在经过残酷的淘汰,剩余的一万多人大都是精壮的兵丁。流寇虽然伤亡惨重,但元气未伤,张献忠的老底子还在。只要脱困,只要回到中原大地,张献忠振臂一挥,前来投靠的流民数不胜数。 面对饥寒交迫的流寇,马惟兴大声动员道:“弟兄们,打起精神,加把劲,回到应城,咱们的兄弟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等着咱们。” 画饼充饥也好,望梅止渴也罢,流寇们想着只要回到应城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全都鼓起勇气,步履蹒跚的朝着应城方向奔走。 官军又开始无尽的骚扰和夜袭。流寇疲于应付,像被恶狼咬住的牦牛,但牦牛回头用角顶撞时,恶狼转身就跑;但牦牛继续蹒跚前行时,恶狼又会窜出来,咬得牦牛鲜血淋淋。 这种恶心的战法一下打不死流寇,但足以拖累流寇的撤退步伐,打击流寇的军心和士气。 张献忠知道不断骚扰自己军队的官军的用心,但官军用的是阳谋,张献忠就算知道官军的险恶用心,也无计可施。 流寇就像抱成团的蚂蚁,不断剥落外围的流寇应付官军的袭击,中坚力量几乎损失不大。 然而,张槃的鬼影远比恶狼狡猾和凶残。被张槃咬上,张献忠不付出惨重的代价,恐怕难以顺利脱身。 就算摆脱了张槃,还有紧跟其后的朱顺明和乘船而上的施煊蔚。 朱顺明跋山涉水从云南赶回,温柔乡还没待几天,年都没过就匆匆赶往武昌,就是为了应对流寇的入侵。如今抓住张献忠这个出气包,朱顺明怎么可以不好好出口恶气呢? 第101章收网五 - 朱明 - 二月嘲风 流寇的粮食更加短缺,有时甚至一天都难得吃口热的,很多流寇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张槃见流寇的战斗力变得虚弱,流寇中的牲畜马匹也全都宰杀完,张槃的攻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一百来人的官军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对流寇发动袭击。突然从山头或者路旁藏兵洞中冒出,一阵弩箭手雷,迅速反倒几十上百流寇,转眼就远遁,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寇对官军的突袭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体弱疲惫的流寇面对装备精良体力充沛的官军,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被动挨打。 经过十几天的骚扰袭击,流寇的血快要被放干,整个流寇队伍变得虚弱而士气低迷。 “还有几天才能到达涢水?”张献忠问道。 从武昌城撤军,短短十几天,张献忠胡子拉碴、面容憔悴、脸色变得黑黄、眼圈深陷,一副苍老十几岁的样子。 官军太可恶了。自从撤军,张献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些该死的官军,每晚都会袭营。难道官军都不要睡觉吗? “若是正常……后日就可到达涢水。不过……”徐以显迟疑着,半晌道:“军中缺粮两天,士兵都疲惫不堪,官军袭扰更加频繁……” 徐以显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就算平安到达涢水边,能否顺利度过涢水还是个未知数。涢水可不比狭小的四汊河,不管是河宽还是水深都同四汊河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流寇能够拆房子造舢板强渡四汊河,不一定能够同样办法强渡水流湍急的涢水。 再说,紧跟其后的官军会放过半渡而击的机会?从朱顺明手底几员大将的用兵就可知,这位名声不显的朱顺明就是一头潜藏得很深的恶虎。 朱顺明会放过立此大功的机会? “车到山前必有路。”张献忠依旧不泄气道:“想老子纵横中原几千里,必定不会折在湖广这片土地上。就算飞咱们也要飞过去。” 没有几分毅力、没有坚忍不拔的意志,张献忠也不可能屡败屡战,在经历大浪淘沙过后,成为两支幸存的流寇队伍之一。 ……………… 官军没有再骚扰袭营,流寇平安抵达涢水边的道桥镇。 没有了官军的袭扰,张献忠反倒更加忧心。在流寇渡四汊河之前,官军同样停止了袭扰,而是率先渡河,在河对岸埋伏好,对流寇半渡而击。 真的能度过涢水吗?张献忠虽然嘴里说得信心十足,其实内心也莫名的发虚。 在道桥镇休息了一晚,张献忠正准备让流寇们同样拆房子取梁打造舢板,忽然听到江边流寇传来痛苦的呼喊声:“船,官军的船……” 宽阔的江面上,官军的战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流寇,旗舰上“施”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不……”张献忠痛苦的低下头,内心不断沉沦,冰冷得如同十二月的冰棱。 张献忠目睹过官军水师暴烈的战斗力。这支水师横亘在江面上,凭借简陋的渡河工具,流寇根本不可能渡过涢水河。 莫非天真的要亡我?不,苍天已死,我就是天,我要替天行道,我张献忠不会死在这里。 张献忠鼓起勇气,登高大呼道:“兄弟们,皇上昏庸,朝廷腐败,咱们老百姓没饭吃,为了活命,才不得不抄起家伙干他娘的。谁敢阻挡咱们求活的道路,咱们就拼了老命跟他干。” “如今官军在身后紧追不舍,前面官军水师横江,断绝了咱们过河求生的道路。怎么办?” “自从走上这条路,咱们的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咱们只能抄起手中的家伙跟狗官兵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咱就赚一个。” “弟兄们,杀,杀,杀,杀尽天下贪官和鹰犬,杀光天下奸商和地主,杀得天下穷人俱开颜……” “杀杀杀……” 被逼上绝路的流寇爆发出巨大的士气和战斗意志。反正是个死,还不如轰轰烈烈的战斗一场。困兽犹斗的流寇准备来一场正名的惨烈战斗。 ………………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道桥镇这个涢水边的小镇。 绝望的流寇打算拼死挣扎、困兽犹斗。他们吃完最后一点粮食,清理一下仪容,回想一下短暂的人生,回忆人生中难忘的亲人和爱人,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第一天,江面上的官军水师没有开炮,也没有登陆进攻的意图。身后一直袭扰流寇的官军也没有出现,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流寇感觉自己就像吃了含笑半步颠、隐藏在荒草丛中打算**官家小姐一样。官家小姐一直不来,流寇坚硬的神经绷得生痛,神经兴奋而身体逐渐疲软。 第二天,新桥镇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经过最初的决绝,流寇中求死不是很坚决的流寇决心开始动摇。 若是能够不死,谁愿意不明不白的死去?当初还不是为了求活才走上造反这条路。只要能活下去,投降官府又如何?只是不知这个朱顺明会不会受降? 凭借一口气,流寇还可以同官军斗上一场。如今被官军晾在一边,流寇的士气逐渐消散。流寇军中已经完全没有食物供应。饥饿难耐的流寇尝试着到涢水河中捕鱼。河面上的官军并没有开炮或干涉。 见官军没有动手,更多的流寇进入涢水河中、用各种手段在江中捕捞河鱼充饥,就连张献忠的亲兵都加入到捕鱼的行列。 一个会水性的流寇偷偷离开大队,朝江心的官军船只游去。 “二狗子,你要干什么?不要命了?”身后的同乡大喊道。 二狗子充耳不闻,继续朝前游去。 继续留在流寇队伍中只有死路一条。看官军水师的行径,不像是要对流寇赶尽杀绝的模样。投降官军或许能留得一条小命。 岸边的流寇全都停下手头的动作,注视着二狗子的一举一动。二狗子代表了流寇中很大一部分人的内心。 流寇为了生存才会加入流寇队伍。底层流寇的生活不一定比他们以前的生活过得好,也不是每个流寇都喜欢刀口舔血的生活。 如今流寇队伍陷入绝境,或许投降官军也是一条活路。二狗子的举动其实是更多底层流寇共同的意志体现。若是官军准许投降…… 第102章收网六 - 朱明 - 二月嘲风 二狗子奋力朝江中的战舰游去。他想活着,他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会有与婉娘重逢的一天,才会再次将欣儿搂在怀中。 流寇如何?官军又如何?反正都是吃人的组织。二狗子对流寇可没有什么忠贞可言。 若不是流寇过境,自己大好的家庭怎么会瞬间崩分离析?自己安逸稳定的生活怎么会变得朝不保夕四处漂泊? ……………… 岸上的流寇见到二狗子被官军放下的小舢板给救起,全都有些异样。 流寇中的中坚分子面露忧心。流寇深陷绝境,若是官军受降,相信大部分流寇都会举起白旗。 底层流寇中心思深沉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城府简单的流寇面露喜色,恨不得自己也能游泳,立刻游到官军的船上,像二狗子一样,有黄澄澄的烤鸭可吃。 张献忠有一些绝望。官军要是立刻进攻,流寇还有一丝战斗力,还能背水一战,说不定能上演淮阴侯的奇迹。 可官军只是在涢水上横列一支水师,却不发动任何攻击,只凭时间流逝就将流寇的士气消耗得几乎全无。 朱顺明的军队对时间、空间、人心的利用和把握令张献忠感到更加沮丧。 官军人数不多,却能凭借流寇急于撤退的心里,不断袭扰,给流寇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更延缓了流寇撤退的步伐、打击了流寇原本就不高的士气。 官军的进攻也不急不躁。官军的攻击零敲碎击,不断在流寇队伍身上放血,将流寇队伍剥离得皮肉飞溅、鲜血横流。 官军对地形的利用更是无以复加。简单的两条河,一条耗尽了流寇最后一点物资给养,一条将流寇前路阻挡,彻底断绝流寇回归的希望。 更令张献忠绝望的是正主朱顺明一直没有出现。张献忠知道朱顺明一直跟在流寇队伍身后,等待时机流寇致命的一击。 但朱顺明迟迟不出现,张献忠心头的大石就迟迟不能落地。 ……………… 朱顺明赶到新桥镇时,流寇刚刚经过大清洗。 二狗子游到江中官军的船上,受到官军的优待,令更多的流寇开始心动。 每天都有流寇趁捕鱼之机游到江心向官军投降。 张献忠有意下令严禁流寇下河捕鱼,但流寇的粮食就会成问题;若是不进行阻止,流寇的士气就会随着逃逸流寇的增多而消失殆尽。 最终张献忠开始在流寇中大清洗,将意志不坚定的流寇清理出来,丢进涢水中。派出贺九仪等中坚力量,亲自监督流寇捕鱼行动,对敢于游向江心的流寇坚决射杀。一番杀戮过后,暂时压制住了流寇投降派的气焰。 朱顺明抵达道桥镇时,流寇的大清洗刚刚完成。虽然大清洗让流寇人人自危,但张献忠暂时统一了思想,决心要同官军决一雌雄。 朱顺明身边只有彭沧浪的水师陆战队和张槃的鬼影,不到三千人。 这两支队伍都是以快速行进为战斗风格的,没有携带重型武器,也不太善于攻坚。 但面对眼前的流寇,朱顺明决定拿他们磨练一下两支队伍正面对敌的能力。 战场上千变万化,敌人总会找到自己军队的破绽。若是自己的快速反应军队只有速度而没有作战能力,跑得再快又有什么用? ……………… “朱”字旗高扬,朱顺明一身戎装,身边战士全都做好冲锋准备。同张献忠最后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张献忠部只剩下一万五千人,士气还有,但体力不足。 张献忠血腥的大清洗虽然成功阻止了投降念头在流寇中的蔓延,但到底有多少人会心存不满,多少人会临阵倒戈,张献忠自己心头都没底。 张献忠指挥流寇开始列阵。 流寇虽然修筑了营地,但既然官军想要决战,张献忠当然求之不得。若是官军围而不攻,再等上几日,流寇自己就因为缺粮而溃散了。 看着颤颤巍巍瘦骨嶙峋的流寇努力摆出阵势,看着流寇官军不停的给手下的士兵打气,看着“张”字大旗迎风飘扬、张献忠如同被困的猛虎般站立在大旗下,朱顺明不由感叹,顽强如张献忠,不愧是历史上与李自成并列的枭雄。 官军炮兵在前,步兵在后,缓缓推进。待到进入佛郎机炮的射程,官军停止进攻,展开炮击阵势,随即开始开炮。 炮弹呼啸着冲进流寇的阵营,在密集的流寇阵地中犁出一道道沟壑。 张献忠大旗一挥,流寇顿时呐喊着冒着炮火往前冲锋,完全不顾忌伤亡。 佛郎机炮三轮子铳刚刚打完,流寇就已经冲上阵地,开始同官军短兵相接。 水师陆战队和鬼影武器轻量化是相对刘文秀等正规陆军部队而言。对流寇来说,眼前官军的武器比自己的武器好出不是一点两点。 官军一刀挥出,流寇不论是木棍长枪还是钢刀,全都一刀两断,完全无法抵挡,更别提流寇完全没有防护的血肉之躯。 反观官军,清一色的板甲,只露出两个眼睛。流寇的武器划在官军身上,除了哧溜溜的声音和火花,完全对官军造不成多大伤害。 朱顺明操着特制加长的狼牙棒,宛若凶神,一步一个血印,将出现在他面前的流寇全都砸成肉泥。 朱顺明对张献忠是有怨气的。张献忠入侵湖广,害得朱顺明不得不匆忙从温柔乡中爬出,火速上任。 朱顺明手持大棒,想着若是一棒子将张献忠给打死了,历史会如何变化?少了张献忠策应,李自成还会入主北京城吗? ……………… 朱顺明手持大棒,凶神恶煞般锤杀流寇,流寇中无一合之将,原本被张献忠强行提升的士气跌落谷底。 除了朱顺明这台杀戮机器,其余装备精良的官军也斩瓜切菜将流寇好一顿虐杀。 流寇队伍完全拱不动官军的阵地,反倒是官军缓慢而坚定的朝着流寇的阵地推进,一路前进一路血腥,将流寇的士气一刀一刀打入谷底。 张献忠陷入绝望之中。朱顺明的军队比曹文诏的军队更加凶悍呀!原来凶悍才是朱顺明军队的基本风格。 看凶悍如同上古猛兽的朱顺明就可以知道,他的军队中不可能有良善慈祥之辈。 张献忠整理一下战袍,手握长刀,准备奋战到底。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朱老九……”旁边亲兵队长惊呼道:“是朱老九,真是朱老九……他怎么成官军了……” “你认识?” 亲兵队长跟随张献忠好几年,从陕西时就跟随在张献忠身边。他如何会认识湖广总兵的? 第103章收网七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老九,当初闯将李自成手下第九队队长。”亲兵队长道:“当年在韩城,朱老九凭借几百残兵抵挡了洪承畴近万人的进攻,是员了不得的悍将。” “而且……朱老九娶了李自成的女儿。说来也算是咱们义军的女婿。” “后来朱老九被杨鹤招降,咱们这些老营兵士不愿意投降,因此同他分道扬镳,各走各路。没想到朱老九居然爬到湖广总兵的位置上了……” 亲兵队长感慨万千。 三年的时间,世事变迁。当初朱顺明率队拼死同官军作战,挽救了一众受伤的老营兵士。 这些老营兵士跟随李自成辗转流窜,有人死去,有人伤残,有人进入流寇中高层,有人改换门庭…… 这些老营兵士大都对朱老九感官不错,对朱老九的能力和坚韧的意志十分认可。 亲兵队长没想到,时隔三年,居然又战场上见到了那个彪悍勇不可挡的朱老九。可惜是作为敌对的双方出现在战场上。 徐以显脑筋一转,道:“朱顺明还会认识你吗?他会不会讲香火之情?不如你我一同去游说朱顺明。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或许能搭上话……” ……………… 流寇中一行人马高举白旗,赤手空拳,从张献忠的帅旗下往朱顺明而来。 血腥杀戮过后,朱顺明心气平和许多。他停下前进的步伐,静等高举白旗的流寇队伍前来。 “朱队长,还认识魏某吗?魏徐韬,当初咱们在韩城曾经并肩作战……” 朱顺明依稀有些印象,李自成老营的伤兵,沉默寡言、精明强悍。就是不知为何会跟随张献忠。 “老魏,换个场景,咱一定热情款待你。只是……”朱顺明淡淡道:“如今战场上生死搏杀,咱们各为其主,不得不拼命……” “朱总兵,在下徐以显,忝为大西军军师。”徐以显拱手道:“朱总兵雄才大略,当知天下大势。大人今日若剿灭大西军,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朱顺明意味深长的看了徐以显一眼,道:“本将剿灭大西军,生擒张献忠,有何祸事?徐军师可否言明?” 见朱顺明接话,徐以显大喜。 若是朱顺明只是因为念旧,才接待魏徐韬,却不接自己的茬,那就是铁了心要当朝廷的鹰犬,双方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的接触。 现朱顺明明显给了徐以显一个台阶,看样子朱顺明内心也不想完全剿灭张献忠的军队。 “此处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将军的驻地再说?”徐以显试探道。 ……………… 厮杀得鲜血淋淋尸横遍野的交战双方停止了无谓的战斗。不仅如此,官军还给流寇提供了少量食物,双方紧张的气愤顿时化为无形,反倒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流寇这种拼死作战的精神令官军大为敬佩;官军精良的装备和良好的战斗素养让流寇大为羡慕和向往。 张献忠老营的士兵大都是陕西人,朱顺明军中中高层也陕西人居多。两拔人停止厮杀,一句乡音,顿时成为双方交流的桥梁。 更有陕西老乡聊着聊着居然认了亲的怪事发生。 大营中,徐以显正在游说朱顺明。 “朱大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些话虽然古老,但相似的事情却一直不断上演。老朱家可是有杀功臣的传统的。” “大人从陕西南下,几年时间爬到湖广总兵的位置,想来对天下大势认知得十分清楚。” “朝廷糜烂,官员贪腐,天灾人祸,天下离心。更何况关外建奴虎视眈眈,时刻想着入寇中原。如此下去,恐怕大唐盛世斗转直下的局面会在大明重演。朱大人不想在混乱中自保?不想升官发财?不想有几个强有力的外援?” “大人出身义军,想来知道咱们举义旗杀贪官的苦衷知之甚深。百姓苦呀!” “昔日门阀事逢乱世,都是两边下注,才保得家族千年不败。大人何不效仿高门大阀行事,投一份赌注在我家将军身上?” 朱顺明静静的听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徐以显眼光还是有的。 整个大明,认为建奴会入主中原的没有几个。朝廷大臣言之必称“芥藓之痒”,民间恨之入骨视之为强盗贼寇。 徐以显从中看出了大明天下很快就会陷入大唐末年的混战局面,也算眼光超强。 只是历史在此时开了个玩笑。只有几十万人的建奴居然得以入主中原,统治几百倍的汉人,成为汉人历史上难以痊愈的伤疤。 有徐以显等人辅佐,难怪张献忠能从众多流寇中脱颖而出,成为于李自成并肩的两大巨枭之一。 “说完了?”朱顺明问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认为我从一介平民爬到如今的位置,会被你的几句话打动?” “大人的意思是?” “第一,让张献忠亲自来跟我谈。第二,拿出真心实意,不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 张献忠身材高大,面色黑黄,阴鸷凶悍,与李自成爽朗大气的风格截然不同。 当然,作为崇祯年间流寇两大枭雄之一,张献忠自有其凝聚人心的人格魅力和坚忍不拔的意志。就算陷入绝境、就算要签订耻辱的城下之盟,张献忠依然挺直腰杆,不卑不亢。 “八大王,久仰。” “朱总兵,好手段。张某输得心服口服。”张献忠笑着拱手认输。 “你看我的兵马如何?” “精兵良将,世所罕见。”张献忠由衷道。 “若是我将兵器盔甲卖给你,你可想要?” 张献忠大喜。但他不动声色道:“不知大人如何个卖法?” 朱顺明手底官兵的武器比之朝廷的兵马更加优良。若是能获得朱顺明的武器,张献忠自信就算面对卢象升的天雄军也有一战之力。 但好东西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张献忠不知自己能否出得起价。 “本官作为湖广总兵,自然得为湖广的安定繁荣着想。若是能用区区几件刀枪换来金银珠宝,换来湖广的太平安定,本官自然是舍得的。” 张献忠算是听明白了朱顺明话中的意思。他抬头盯着朱顺明的眼睛,有些奇怪年轻的朱顺明为何老谋深算得如同千年老妖一般。 朱顺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张献忠彻底剿灭。他除了要将流寇赶出湖广地界以外,就是要给张献忠一个深刻的教训,同时向外推广他的军火。 军火买卖是最挣钱的生意之一。 所有战争都是为了利益。朱顺明年都没过,匆匆赶到武昌,同流寇大战一场,展现了自己军队的实力,同时展示自己武器的精良和威力,算是给自己的武器做了一个活广告。 ……………… 具体朱顺明同张献忠达成何种协议无人可知。 是夜张献忠放弃所有金银珠宝和大部分流寇,带着精锐亲信,夜袭了停靠在涢水河东岸的官军运输船。 依靠这些船只,张献忠得以度过涢水,进入应城,同留守应城的冯双礼部会合,一同往郧阳山区进发。 很快,郧阳巡抚卢象升就发现,这支人数不多的流寇队伍武器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其强悍,一时之间天雄军和左良玉的兵马竟然无法阻挡,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突破防线,进入郧阳山区,消失在茫茫丛林中。 第104章麻城梅李 - 朱明 - 二月嘲风 黄州府麻城县,梅家和李家算得上是豪门大户。 梅家家风严谨,允文允武,到万历年间出了个梅国桢,官至兵部侍郎,显赫一时。 梅国桢侄子梅之焕,同样文武双全,勇猛善战,官至甘肃巡抚。 李家世代耕读,文风鼎盛,到李长庚时,家族声望达到顶峰。 李长庚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历任江西左、右布政使、右副都御史、山东巡抚、工部尚书、吏部尚书等职。 到了崇祯年间,年轻的崇祯皇帝听不得不同的声音,对不合他心意的官员大量贬职、甚至贬为平民。 梅之焕和李长庚都因为触怒崇祯皇帝而被免职,一直闲居家乡麻城。 梅李两家更是通过联姻,加强和巩固了两家的关系。 李长庚娶了梅国桢的女儿,也就是梅之焕的堂姐为妻。 因此,在麻城,梅之焕说句话比知县老爷更管用。 都是赋闲在家,梅之焕和李长庚平日里的消遣风格完全不同。 梅之焕在老家冯家村修筑了坚固的村寨堡垒,以抵御土匪流寇的骚扰袭击。他还组织附近的青壮操练,不时进山打猎,不时主动攻击附近的土匪。 李长庚却趁着难得的休闲时光,好好静下心来整理往日的文章著作,整理这些年来的治国心得体会。 崇祯六年底,梅之焕发现麻城周边的土匪流寇越来越多,越来越凶残嚣张。 梅之焕带领乡兵回到麻城,找到李长庚道:“酉卿(李长庚字酉卿),大明天下越来越乱,陕西中原的流寇都跑到湖广来了,你我得早作准备呀。” 李长庚头也不抬道:“你我赋闲在家,手中无权,奈何?难道你认为你操练的几百乡兵能力挽狂澜?” 李长庚掩卷长叹道:“今上急功近利而耳根浅薄,近小人而远贤臣,天下之祸端也。” 崇祯上位六七年,大臣们原本以为是位杀伐果断励精图治的圣明天子,可谁知却是个刻薄寡恩眼光短浅的暴戾之君。 崇祯上位以来,大明朝政越发糜烂,天下越发混乱,整个局势一泻千里,民间烽烟四起,关外异族寇边,已经是一副皇朝末年的颓废景象。 李长庚久居朝堂,对朝堂中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知之甚深,也因此对崇祯皇帝更加失望,对大明的局势更加担忧。 梅之焕一直抚治地方,对朝政的感触没有李长庚那么深,他的性格也没有李长庚那么多愁善感。 “将来如何我管不着,但只要我梅之焕在一天,流寇就不要想着在麻城肆掠。” ……………… 进入崇祯七年,整个黄州府的流寇更多了。这些流寇攻陷村寨,**掳掠无恶不作,过后还一把火烧了村民的房子,裹挟村民加入流寇的队伍。 梅之焕率领乡兵在麻城附近同流寇打了几仗,各有胜负。 梅之焕手头的兵力不多,只得退守麻城,紧闭城门,放任流寇在城外作恶。 “要是老子手上有足够的兵力……”看着城外流寇点燃的房子冒出的黑烟和火光,梅之焕恨得牙痒痒。 过了元宵,在麻城附近肆掠的流寇居然消失不见。 “流寇在酝酿一个大动作。”梅之焕道:“就是不知流寇的目的是哪?卢巡抚将湖广东南的兵力抽调一空,却又放任流寇南下,到底打的怎样算盘?” 很快,流寇的动静被查明。 流寇乘船沿长江而上,齐聚武昌城下,准备一举拿下武昌。 “武昌城危矣!” 李长庚和梅之焕同时惊叹。 武昌是湖广府治所在地,几省通衢,物产丰富,人数众多,更是楚王驻地。 若是武昌失陷,必然天下震动,流寇士气大振,实力猛增。大明本就岌岌可危的朝政更加危急。 梅之焕起身,毅然道:“虽然皇上不公,但麻城百姓无辜。我梅某人不才,誓与麻城共存亡。我这就去召集人马,守卫麻城。” “打仗我不如你,治世你不如我。我要将手头的著作完善,好留与后人参考,就不陪你疯狂了。保重。”李长庚依旧淡然,不急不躁道。 在两人眼中,流寇选了一个很好的时机,突然袭击兵力空虚的武昌城。武昌城十有八九会失陷。 武昌距离麻城不到三百里。若是流寇攻陷武昌,会放过武昌周边的府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两人开始为武昌被攻陷后情况做准备。 两人忧心忡忡的等待武昌传来的消息。 流寇居然有近十万人,而且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对武昌城发动攻击。武昌城附近喊杀震天,城防岌岌可危。 武昌城挺过了流寇的攻击,看上去还能继续坚持。 流寇急疯了眼,不计伤亡持续攻城,尸体堆了一地,鲜血染红了长江。武昌城已经没有失陷。 …… “武昌守将是何人?”梅之焕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近十万人攻击一个疏于防范的城池,居然被逼得急红了眼,看来守卫武昌的将领还有几分本事。 “方大人素知兵事,想来是他调度武昌百姓顽强抵抗。”李长庚猜想道。 梅之焕摇头:“方孔炤文人意气,打顺风仗、以多胜少还行,如此强度的防守战,还逼得流寇急眼,不像是方孔炤的手笔。” “莫非是新上任的湖广总兵朱顺明?他有这个能力?”李长庚有些迟疑。 “朱顺明?怎么这么熟悉。他是何许人?” 李长庚当过吏部尚书,对朝廷官员升迁之事知之甚详。 “去年温体仁推荐还是长沙卫指挥使的朱顺明前往云南平叛,满朝文武都以为他会葬身滇南。可谁知朱顺明半年不到就平息了云南的土人叛乱。皇上龙颜大悦,擢升他为湖广总兵,还封他夫人为诰命夫人。” “必定是他。”梅之焕肯定道:“土人可不好惹,半年平叛,非一般人能做到。湖广出了个能人,梅某人竟然不知道?有机会得好好会会他。” 梅之焕同关外异族打过不少仗,虽然最终打赢了,但他对异族士兵的战斗力有比常人更深的了解。 朱顺明如此功劳,为何名声不显?是被朝中奸臣压制还是他有意为之?若是后者,那朱顺明就所谋甚大,不可小觑。 不几日,传来流寇大败,狼狈逃窜的消息。 李长庚和梅之焕都不敢相信。再三确认过后,才感叹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如此良才,国之福祉也。” 第105章沈家庄血战 - 朱明 - 二月嘲风 孙可望与白文选一路撤退,回到黄州府乡间,汇集了留守人马,派出人四处打探消息、探听张献忠的行踪。 打探回来的消息令孙可望大为担心。 官军在武昌设了个大圈套,偏偏张献忠主动跳进这个套子,被牢牢套住难以解套。 官军放弃了对孙可望部的追击,全力对付张献忠。张献忠被逼往东北撤退。官军紧追不舍,层层设伏、日日袭扰,令张献忠部伤亡惨重。 孙可望得到消息,张献忠部好不容易强渡四汊河,又被困在涢水边上。 “咱们在黄州府大闹一场,将官军调往黄州,或许能解义父之危。”孙可望道。 “麻城出了个梅中丞(梅国桢),名声显赫。其婿是前吏部尚书、其侄子官至巡抚,如今均赋闲在家。咱们不如猛攻麻城,大造声势,引得官军来援。” 麻城只是一个小县城,充其量只有几百防守兵丁。 如今孙可望部有近七千人马,还都是精锐老营士兵。用如此兵力难道还攻不下一个小县城? 孙可望接受了白文选的建议,率军直扑麻城,高举大旗,声势浩大。 ……………… “不好了,流寇大举进犯,”梅之焕派出的探子慌慌张张回报道:“流寇喊着口号‘踏平麻城,活捉梅李’,直冲麻城而来。流寇多得不得了,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流寇残兵会为祸麻城,梅之焕和李长庚都有心理准备。但流寇如此大张旗鼓的进犯麻城,让两人觉得有些意外。 但凡进攻,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今流寇人还未到,踏平麻城的口号反倒喊得天响,实在令人费解。 “不管流寇目的如何,大股流寇入侵麻城应该不会错。”梅之焕起身毅然道:“流寇既然想要活捉梅之焕,我梅某人就在沈家庄,看流寇有没有这个本事。” 梅之焕手头乡兵只有几百,散布在麻城的城头上有些捉襟见肘,难免有所疏漏。 但这几百乡兵在沈家庄起的作用就不同。 沈家庄位于麻城东南,离县城十里左右。沈家庄东面是桃林河,北面和西面都是陡峭的石山,只有南面一条道路进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梅之焕被贬,回到家乡后见土匪流寇横行,大明日益糜烂,因此将沈家庄修筑得更加坚固以自保。 沈家庄面积不大,需要防守的城墙只有三百来丈。引水自桃林河的护城河、四丈高的寨墙、坚固的堡垒和训练有素的乡兵……这些都是梅之焕同流寇决战的信心所在。 ……………… “大人,大人,你可要给小的报仇……”斥候哭诉道:“梅之焕太不是东西。他们装成老百姓,趁兄弟们不注意时突然袭击,杀了咱们好几个兄弟,生擒了十几个。” “大人,梅之焕对咱们兄弟严刑拷打,小的可什么都没说。这不,梅之焕割了小的的耳朵、鼻子、剁了小的的大拇指,小的以后可怎么活呀……” 孙可望挥挥手,让人把这个斥候带下去。 孙可望自言自语道:“这个梅之焕,倒是果断得很呀,居然放弃了麻城的产业,缩回沈家庄。” “听说沈家庄易守难攻,很难打。”白文选道:“这个梅之焕怎么也这么难缠。” 孙可望咬牙道:“沈家庄不仅有梅家一众大小,连李长庚的家人也都在沈家庄里。听说麻城附近有名有望的大家族都聚集在沈家庄。不打沈家庄,难以造成声势呀。” “那就打。”白文选红着眼,咬牙切齿道:“大人那里不知情形如何。咱们这里打得越凶,大人那里压力必定会小很多。就算咱们的人马打光了,只有大人没事,咱们随时可以重新来过……” ……………… 几千流寇从麻城城墙下通过,吓得城墙上的守兵和城中的县太爷们瑟瑟发抖。 幸好流寇没有攻城,而是绕城而过,直扑城东的沈家庄。 梅巡抚好人呀!以自身为诱饵,引诱流寇放弃攻城,真正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麻城的百姓都对梅之焕感激涕零。 很快,流寇出现在沈家庄外,浩浩荡荡几千流寇将不大的沈家庄团团围住,旌旗摇晃、气势逼人。 孙可望的这些手下都是大浪淘沙后留下来的精锐,体格健壮、性情彪悍、浑身戾气、浑然不把人命当回事。 几千亡命之徒聚集在一起,光是冲天的杀气就足以将胆小的人吓得尿裤子。 梅之焕站在寨墙上,远眺逼近的流寇,神情变得肃穆。虽然还未曾与眼前的流寇交战,但看这些流寇的动作神情,就可知这些流寇不好相与。 那个湖广总兵是如何将几万如此彪悍的流寇赶得狼狈逃窜的?梅之焕更加好奇。 ……………… 沈家庄地形易守难攻。孙可望虽然有七千人马,但能同时派上战场的只有一千人。因此孙可望人数众多的优势在起初并不明显。 白文选亲自带队,对沈家庄展开进攻。 面对寨墙高大、道路狭小的沈家庄,流寇进攻得大胆而谨慎。 大车披上几层湿棉被,充当简易洞车,掩护流寇不断靠近寨墙;流寇中的弓箭手在洞车的掩护下不断射杀城头的乡兵;投石车将磨盘大小的石块不断投射到沈家庄中,将房舍砸垮、人员砸成肉酱;不时有火球飞舞,将寨子引燃。 乡兵们在梅之焕的指挥下,经过了初期的惊慌失措,开始有条不紊的应对流寇的暴烈攻击。毕竟身后就是这些乡兵的妻儿老小,就是他们的家。为了保卫自己的小家,男人能够爆发出无比的勇气和力量。 梅之焕亲自上阵,拿着他的铁弓,不断射杀城下特别活跃的流寇。 梅之焕虽然是文官出身,射术却十分惊人。只见他箭无虚发,逐一点名,很快射杀十几名流寇中下层军官。流寇的进攻为之一顿。 见一时难以拿下沈家庄,孙可望派出其余流寇,在沈家庄周边大肆烧杀抢掠,将村民押解到沈家庄,逼迫这些村民拿起刀枪进攻沈家庄。 “梅大人……” 乡兵面对这种情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城墙下的可是自己熟悉的乡亲呀,有些还沾亲带故,有些昨日还打过照面。 梅之焕铁青着脸,两眼冒出火光,心头对流寇的恨意更深几分。 “儿郎们,咱们身后就是妻儿老小,就是咱们的家。若是流寇攻上城墙,城下乡亲的惨状就是咱们妻儿老小的结果。” “别人死还是自己死,很难选择吗?”梅之焕咆哮道:“我梅之焕是个俗人,若有人让我死,我会让他先死,不管他是谁。给老子杀……” 梅之焕率先射箭,身后的乡兵紧跟其后,在别人死还是自己死之间做出了选择。 孙可望见状,不由叹道:“梅之焕悍将也。为何如此多的良臣悍将在野,尸位素餐之辈却高居庙堂?为何这些人还是如此忠于大明,却无一人愿意投靠义军?” 孙可望一咬牙,手一挥,血腥的战斗继续进行。 第106章福将 - 朱明 - 二月嘲风 沈家庄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月。流寇在寨墙下丢下近千条人命,被逼攻城的乡亲们死亡不下两千。整个沈家庄周边被孙可望手下嗜血暴戾的流寇糟蹋得破败凋零、几无人烟。 孙可望一直没有探听到张献忠的消息。没有消息相对来说就是好消息。若是官军生擒或杀害张献忠,必定大肆宣言,孙可望就不可能不知道。 没有张献忠的消息,孙可望咬着牙,拼死进攻沈家庄。或许自己进攻沈家庄已经将官军的兵力给调动起来了,已经替义父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孙可望这样想。 战争打到这份上,沈家庄的人都知道,一旦流寇攻陷了寨墙,为了泄愤,必定会屠村,无人能够幸免。 因此,沈家庄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能走动的,都加入到防守的行列中去。搬石头、烧开水、舀金汁、做饭、治理伤员、掩埋尸体……每个人都行动起来,为了亲人,为了生存。 梅之焕蓬头垢面,双眼布满血丝,满嘴水泡,脸上尽显疲态。 十几个昼夜不曾好好歇息,梅之焕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极度疲倦。但流寇一天不退,梅之焕就一天安心不下来。 “流寇疯了。”梅之焕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道:“一连半个月,死战不退,同沈家庄死磕到底,流寇得了失心疯不成?” 李长庚同样一身铁血,儒弱的身躯被战场的血腥熏陶得多了几分狠厉。 “流寇一定有目的的,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李长庚道:“流寇越是疯狂,说明流寇越是着急,越说明流寇的形势不容乐观。” “彬父(梅之焕的字),或许只要再坚持一两天,事情就会有转机。方巡抚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俩被流寇杀害。” “咱俩……咱俩……彬父,你说,流寇会不会就是冲咱俩来的?流寇在围魏救赵。张献忠有危险。对,一定是这样。” ……………… 城东的战役俘虏流寇三万多人。追逐围剿张献忠的战役俘虏流寇近两万。 同张献忠达成秘密协议后,朱顺明回到武昌,对俘虏进行甄别。 罪大恶极的俘虏当场处决,罪行稍轻的判处劳改几年到十几年不等。 朱顺明在剩余俘虏中招收了两万新兵,其余俘虏全都安置到长沙等地,进入工厂、农场,成为极好的劳动力。 一场大战下来,朱顺明花费巨大,有赔无赚。但从长远来看却是赚大了。 朱顺明在关键时刻守住了武昌城,令楚王、武昌府官员、武昌百姓均感激涕零,便于他在武昌立足,方便他在武昌以及湖广北部发展。 在这场战役中,水师第一次充当了陆战的主力,这为朱顺明往后在江南水乡的战斗积累了极其重要的经验,也坚定了他发展水军的决心。 俘虏的几万流寇让朱顺明的人力资源一下变得充裕起来。 朱顺明的军队虽然战斗力强悍,但人数一直不多。一来受朝廷编制的制约,不便无限扩充;二来长沙府等地承平日久,民风淳朴,生活安逸,朱顺明在当地征兵不易;三来长沙府等地工商业爆炸式的发展,对青壮年劳力需求大增。 随着朱顺明地盘的扩大,需要分兵把守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朱顺明仅有的那点兵力使用起来就有点捉襟见肘。 云南留下李定国的人马;长沙府有玉飞星的人马;宝庆府武冈州是朱顺明的老巢,留下老成的洪朝光把守;山东登州与湖广的联系不能中断,彭玉林的水师起的纽带作用不容有失。 朱顺明擢升为湖广总兵,理论上他的势力可以扩及到整个湖广。但朱顺明手头能够机动的兵力就只有目前的四五千人,还需要分兵把守各县城府城,手头的兵力完全不够用。 因此,扩大编制、、补充兵力成为朱顺明的当务之急。武昌会战,俘虏的近五万流寇成为朱顺明最大的战利品。 ……………… 新兵训练由刘文秀操持。 根据朱顺明在西乡时的老规矩,训练先从队列、内务、服从性等方面开始。 新兵们一开始压根不懂也不理解这些看似没用的训练手段。在刘文秀的高压下,这些新兵的散漫习气慢慢褪去,逐渐呈现出军人该有的模样。 至于不听从命令、严重违反军纪的……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朱顺明可是给了训练伤亡指标的。没有铁血的训练,哪有铁血的军队? 待一切妥当,朱顺明才开始正视被驱赶往黄州府的孙可望残部。 “孙可望部一直在攻击麻城一个村寨?这村寨有何吸引力?值得流寇如此不计伤亡的攻击?”朱顺明奇怪道。 朱顺明还未到武昌府时,情报司的雷炎已经先一步到达武昌,开展了行之有效的工作。 雷炎翻着情报道:“麻城出了个梅中丞梅国桢。他的侄子梅之焕官至巡抚、他的女婿李长庚官至吏部尚书。如今均赋闲在家。” “根据情报,孙可望是冲梅之焕和李长庚去的。梅之焕和李长庚均住在麻城东面的沈家庄中。或许孙可望想要生擒梅李,用来交换被咱们俘虏的流寇高层。” 被官军俘虏的流寇高层只有艾能奇。 艾能奇被炮弹巨大的冲击波给震晕,爆炸时四溅的弹片和钢珠居然只擦伤他的大腿,真是幸运不已。 对于流寇中的头目,朱顺明的一贯做法是找出他们往日的罪行,根据罪行大小判处徒刑或死刑。 能够成为流寇头目,手头必定沾满了鲜血,心智必定被流寇的理论、言行所影响。这些人不经过长期的改造,根本融入不了朱顺明的体系。 但王复臣对艾能奇十分欣赏。 “老板,俘虏们都说艾能奇是员福将。”王复臣笑道:“老板要组建亲卫队,战斗力且先不说,能够预判祸福、逢凶化吉的人可不多见。” 朱顺明崛起得太快,身边的人各司其职、搞得他连个成建制的亲卫队都没有。 如今兵员充足,出于安全和发展的需要,朱顺明决定组建自己的亲卫队。 主帅的亲卫队第一需要绝对的忠诚,其次才是能力和品德的考虑。 朱顺明本身武力惊人,等闲十几个壮汉不是他的对手。除了暗杀,一般情况下无人能奈何得了朱顺明。因此,王复臣推荐福将艾能奇充当朱顺明的亲卫队长。 朱顺明折服艾能奇的过程十分简单,直接而暴力。 “本官是湖广总兵朱顺明。现在给你三条路。一是击败本官,放你出城,任你去哪里;二是服罪,去长沙府服刑十二年,洗清你的罪孽;三是给本官跑腿,当个家丁。” 艾能奇身材比朱顺明还要高大,平日自诩能征善战。现在有机会脱身,可以去寻找义父,他当然要试一试。 被朱顺明一连放倒三次,艾能奇躺在地上,哼哼半晌爬不起来。 艾能奇有些惊奇的看了朱顺明几眼,没想到官军中还有如此厉害的人物,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艾能奇沮丧道:“给你当家丁也行,但我不会对以前的兄弟下手,不会出卖义父。” 第107章黄州特区 - 朱明 - 二月嘲风 孙可望久攻不下,狠劲大发,派出流寇在整个黄州府大肆破坏。 孙可望的目的是造声势。能够拿下沈家庄,生擒前巡抚大人和前尚书大人当然更好。 没能拿下沈家庄,那就将整个黄州府闹个底朝天,就不信官府对此不闻不问。 由此可看出孙可望对张献忠还是十分忠诚的,张献忠的笼络手下的人格魅力还是不错的。 一时间黄州府乡间地主老财遭了殃。但凡没有坚固村寨的地主、没有武力自卫的乡绅大部分被流寇袭扰,轻则破财消灾、重则人财两空、家族无存。 ……………… 麻城附近黄陂、黄安、罗田、黄冈等府县告急求援信不断递到巡抚衙门。 “老弟,流寇将黄州糟蹋得不成样子,该管管了。”方孔炤笑道:“再不管,那孙可望还以为你朱魔王好欺负呢。” 作为文官,又是朱顺明的顶头上司,方孔炤原本可以直接指挥朱顺明,命令他出兵攻打黄州府的流寇。 但方孔炤只是以玩笑的口吻点醒朱顺明,有点自降身份。 方孔炤十分清楚眼前的形势。朱顺明原本的五千兵马将流寇近十万大军杀得屁滚尿流,几乎全军覆没。 现朱顺明军队扩编,整个武昌府全都是他的人马。放眼整个湖广,几乎没有比朱顺明实力更强大的势力集团。 好在朱顺明为人处事并不嚣张跋扈,反倒有理有据,好说话得很。 朱顺明有今日的地位,方孔炤在其中起的作用也不算小。若是没有他举荐朱顺明为长沙卫卫指挥使,没有他放任朱顺明在长沙等地胡来,朱顺明的势力也不会膨胀得如此之快。 “将流寇赶走容易,流寇走后如何恢复生活生产才是大问题。”朱顺明不急不慢道:“黄州靠近安徽、江西,人口稠密,农田却高度集中。大量农民过着半饥半饿的生活。” “据情报显示,孙可望部在黄州活动不到一个月,人数已经从七千变成了三万,不减反增。” “就算这次将流寇赶出黄州、赶出湖广,那些没饭吃的农民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方孔炤算是明白了朱顺明心里打的小算盘。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朱顺明,道:“依你只见,如何处理为好?” 方孔炤有些心惊。平日里朱顺明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暗地里居然有如此野心。莫非他要效仿唐末军阀割据不成? 在外人眼里,朱顺明是方孔炤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武将。若是朱顺明倒霉,迟早会波及到方孔炤身上来。 再说,方孔炤还需要朱顺明替他征集饷银、漕粮等物资。 朱顺明略一斟酌,道:“郧阳紧挨着陕西、河南、四川,朝廷为了治理这片地方,特意成立郧阳提督抚治都御史行台。也就是说郧阳是个特区。” “黄州同样紧挨着安徽、江西、河南。咱们何不效仿朝廷,将黄州也设立成特区?” “特区?”方孔炤回味着:“有何特别之处?” “特别在何处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官绅一体纳粮’,任何人都得纳税。” 方孔炤抬头看着朱顺明,摇摇头道:“这可同太祖皇帝的铁律不符,运作起来难度不小呀。” “纳税还是保命,想来黄州府的地主官绅们应该掂量得清。”朱顺明说的十分轻松写意,但话语中透着的血腥和坚决令方孔炤为之一颤。 ……………… 沈家庄伤亡过半,依旧在顽强抵抗。 梅之焕吊着胳膊,嘴角全都是水泡,蓬头垢面,一身硝烟味。他的手因为射箭过多而肿大。多日的紧张疲惫让他迅速衰老下去,原本花白的须发变得银色一片。 庄外流寇依旧不断的进攻,听口音竟是黄州府人。黄州府人为何会投靠流寇?梅之焕有些费解。 “流寇越打越多,咱们的人却越打越少,情况不妙啊。”梅之焕有些泄气道:“朝廷为何还不派援兵?那个朱顺明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为何坐视流寇肆掠而不管?” 李长庚笑道:“辛苦了,坐,喝茶。你我活了一个甲子,还堪不破世事?” “流寇何以会成为流寇?为了生存罢了。黄州府人何以会从贼?生存而已。你我如此拼命,也是为了生存二字。” “回想你我这辈子,也不算亏了。只是为何大明会变成如此模样……”李长庚摇头叹息。 “……老爷老爷,流寇退了,流寇退兵了……”小厮兴奋的叫喊着跑进内堂。 两人忙来到寨墙上。流寇果然在撤退。流寇将攻城器械丢弃在城墙下,有条不紊的朝西北方撤退。 “嘘……” 两人同时长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地上,顾不得形象,一把年纪跟随年轻的守城乡兵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又哭又笑。 ……………… 施煊蔚的水师在黄冈靠岸,李克率领新成立的黄州卫进驻黄州府黄冈县。 李克原本是张槃手下一个百户,精明能干,善于狙击,在云南的战役中立下不少功劳。 朱顺明扩充军队,将李克提拔成卫指挥使,一下跳了三四级。 之所以会提拔李克当黄州卫的卫指挥使,除了他立下的功劳不小之外,朱顺明还看中了李克在射击方面的天赋。 朱顺明打算将黄州卫装备成火器部队,或者以火器为主、冷兵器为辅的部队。 有了充足的资金和自由度,孙元化研发火器的进程快了很多。朱顺明曾经试用过的鸟嘴铳已经定型并开始批量生产。这批武器将第一个装备黄州卫这支全新的军队。 李克黄州卫六千人,只有五百多老兵,其余全是俘虏来的流寇新兵。这些新兵经过一个月的队列队形训练,基本有了军人的模样。 但战斗力基本还没有形成,技战术方面新兵们完全是一张白纸。 第108章黄州特区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孙可望接到张献忠的信,看过后点火烧掉,有些不敢相信。 随即孙可望对分布在黄州各地的流寇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全军往西北郧阳山区撤退,寻找和跟随张献忠的脚步。 ……………… 流寇撤退,留下满目苍夷的黄州府。 黄州府八县一州,县城州城倒是没有被攻破,但乡间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大量村庄被焚毁、农民被杀害或裹挟成立流民;地主的庄园被抢劫一空,家眷被残忍的杀害;耕牛、肥猪、母鸡等牲畜全都被流寇吃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农田水利设施没有被破坏。 很快,黄冈(依郭)县城贴出告事,由官府出面,在黄州府八县一州进行大规模农田水利设施修建。农民无需服劳役,只要参加劳动就管饭,还会有微薄的工钱。 受兵灾而无家可归无以为继的流民一时不敢相信。官府会这么好? 到发现官府真的管饭时,流民顿时一窝蜂全都跑去衙门,争先恐后参加建设大军,只要管饭就行。至于工钱……先弄点食物活命再说,有没有钱是以后的事情。 黄州府发出的第二条告事是要求土地的主人前去县衙州衙重新开具土地的地契。 地契被毁坏的地主需要由三个当地德高望重的乡老出面作证,确认土地的权属,重新开具地契。 至于冒认土地,一来朱顺明不是很在乎,他只需要让土地在官府有个登记、可以合理收税就行。二来若是地主冒认土地,一旦事发,不仅地主要受到惩罚,为他作证的乡老也会受到不小的处罚。 作为丢失地契的惩罚,地主必须在秋收时上缴一成的收成。至于这个惩罚要惩罚多久,告事中没有明确提出。 大片无人认领的土地被官府低价拍卖。城中的富人、官僚、胆子大的农民都分到了一杯羹。 这些土地低价拍卖时附加了一个条件,必须上缴一成的收成。 一系列的命令和措施下来,黄州府很快恢复了平静,生产生活逐渐恢复秩序。 乡村的事情只要投入金钱,还是很好解决。 一来乡村被流寇糟蹋得不成样子,乡民们对朝廷的赈灾、恢复生产政策十分拥护、积极参与。二来朱顺明在农业税收的征缴上做得并不激进。对拥有田契的地主暂时没有征税。 但是黄州府八县一州的特区政策执行得十分艰难。 政策的核心是纳税。 明朝原本的商税就不重。太祖皇帝在制定商税时定得十分轻,三十税一算是比较重的。 而且明朝有以不纳税为荣的风气。不仅民间,就是知县、知府这些朝廷人命的父母官大都以不纳税为荣,认为不纳税就是爱民、纳税就是戕害百姓。 到了明后期,随着商人财富的积累,商人逐渐向吕不韦学习,投资到生员身上。 随着这些生员功成名就,商人对朝政的影响力逐渐增加。朝廷更加难以对商人进行征税。 如今朱顺明想要从商人、官僚手中征税,如同从他们手中抢夺财富,他们愿意才怪呢。 ……………… 朱顺明同方孔炤具体谈得如何,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但自此朱顺明将总兵行辕从武昌迁到黄冈。武昌卫也将逐步从武昌迁出,武昌城由方孔炤自己组建的武昌城守部队守卫。 随着朱顺明势力的发展,随着朱顺明野心的膨胀,虽着朱顺明向外扩张的步伐加快,方朱二人之间还是出现了裂缝。 方孔炤对朱顺明的某些做法很不认同。但如今朱顺明势大,方孔炤已经很难压制住他。与其压制,不如让步,方孔炤做得十分洒脱。 行,你不是要黄州吗?黄州给你。但武昌城你不能再染指。若是连武昌城都给了你,让我这个湖广巡抚颜面何存? 事实上,黄州府才是朱顺明想要的地方。 朱顺明在长沙时,已经明里暗里掌控了荆州以南的大部分湖广地面。整个湖广产粮区五成以上落入朱顺明手中。剩下的产粮大区只剩下武昌府和黄州府周边的江汉平原。 同样产粮的襄阳太靠北,朱顺明暂时没有往北发展的打算。至于郧阳山区……还是让流寇去那里建立根据地吧。 武昌藩王、巡抚、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等大小官员太多,牵涉到的利益太大,朱顺明不想同时与这些势力敌对。 黄州就不同。 黄州虽然人文荟萃、人才辈出,但在崇祯年间并没有出阁入相的杰出人才在朝堂上出声。就连曾经的吏部尚书李长庚都被崇祯皇帝给贬为庶民。 但黄州的地形和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 黄州同河南、江西、安徽等地接壤,地理位置并不比武昌差。 黄州虽然多山,但河流纵横,将这片丘陵地带分隔成大小不一的小平原,十分适合精细耕种。因此黄州府的粮食产粮在湖广也有一席之地。 而且黄州的丝织产业十分发达。当地人种桑、养蚕、缫丝、纺纱……已经行成一定的规模。“黄丝”在武昌、南直隶也算有名。 黄州当地理学盛行,风气相对开放。 明朝有名的思想家李贽在黄州一地生活了几十年,他在黄州讲学、著书,对黄州当地的思想、士子的三观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李贽就像宝岛的李敖,桀骜而叛逆。在明朝李贽就提出个***、思想自由;人人平等;反对封建礼教;反对理学空谈,提倡功利主义;统治者对社会活动不干涉或少干涉。 这些思想与朱顺明的行动主张十分契合。 地理位置、人文传统、经济状况都决定黄州比武昌更适合朱顺明在湖广北部发展、更适合朱顺明往江西、南直隶这些明朝的经济中心扩张。 至于交通……明朝的交通主要靠水运。黄州府在长江边上,可以通过水运相连。 朱顺明大力发展水师,就是想要通过水运,以飞地的模式,一点一地开花,不显山不露水,在不知不觉间蚕食掌控明朝最富裕的地方。 ……………… 黄州知府叶宗青有些不满。 原本湖广总兵朱顺明派出军队维持黄州府的治安、帮助老百姓生产自救,叶宗青还十分高兴,没想到朝廷居然还有如此纪律严明、如此亲民的军队。 没想到赈灾结束后,朱顺明居然就势接管了部分原本属于知府衙门的事务。一地总兵居然插手地方庶务,那还得了? 叶宗青把朱顺明告到湖广巡抚方孔炤那里。 方孔炤好言好语招待叶宗青。待叶宗青平息过后,道:“你觉得百泉居士(李贽)的学说如何?” 叶宗青深受李贽的影响。他迟疑道:“虽与世不同,或有其道理。” 方孔炤又问:“重农抑商是太祖定的国策,为何黄州丝织业兴起?” “世易时移,其时不同今日。黄州养蚕缫丝传自江西、由民间自发形成。” 方孔炤继续问道:“百泉居士‘至道无为、至治无声、至教无言’,作何解?” 叶宗青思考良久,起身拱手道:“多谢巡抚大人赐教。下官这就放手,让朱总兵在黄州尝试一番。只要有利于百姓,有利于大明,下官暂时的委屈不算什么。” 第109章练饷和税金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叶宗青被说服,暂时让朱顺明在黄州府推行他那一套。叶宗青倒想看看,这个令方孔炤有几分无奈、有几分推崇的朱顺明到底能就将黄州变成什么模样。 难道一个武夫比自己这个进士出身的饱学之士更懂得治理地方?叶宗青有几分不服气、有几分想看笑话、也有几分期盼。 ……………… 朱顺明用包税的方式从叶宗青手中获得了整个黄州府的征税权,从长沙府调集了大量文书、小吏和税丁,成立了黄州发展司。 发展司先是发出通告,要求商户必须办理全新的营业执照,接着号召广大商户为国纳税,征缴练饷。 商人们并不理会这个新出现的衙门。知府衙门都没有发声,一个不知名的小衙门谁去理会? 朱顺明在进驻长沙、要求商户纳税时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但如今黄州府的情况与当初的长沙府有些不同。 在长沙府进行新政时,朱顺明可是大开杀戒,狠狠的惩治了一番长沙府不愿纳税的商户刺头。但当时长沙府城外还有暴民四处作恶,而且朱顺明也是借助暴民的名义对这些不听话的商户进行见不得光的血腥屠杀。 说实话,当时朱顺明的作为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到现在,朱顺明气势已成,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用大势压人。因此,朱顺明在黄州府征税相对平和许多。 黄冈县城西面和南面是长江,是黄冈与外界联系的纽带,也是黄冈活物、人员进出的主要通道。沿长江往上就是武昌,往下就是蕲州、江西九江等地。 朱顺明在黄冈上下游的长江水道上设立了水路厘金局,对过往船只收取厘金。 有水路厘金局必然有陆路厘金局。 黄冈往东是罗田、安徽安庆等地,往北是麻城、黄安、河南信阳等地。 朱顺明在东面的巴驿镇设立了巴驿厘金局,在北面的回龙山设立了回龙山厘金局。 同时派出税丁和兵丁,在黄冈各地陆路、水路不断巡逻,严查过往货物。 既然朝廷不让征税、既然太祖皇帝说过“皇家与士大夫共天下”,朱顺明就另辟蹊径,不再在“税”这个字眼上耗着,而是打着“练饷”的名头,进行征税的事实。 练饷可是当今皇帝厘定的特别税捐,以此为由头,至少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脚的。 当然,厘金局收取厘金不是乱收,而是根据货物应该缴纳的税金进行收取,等于变相征税。 凡是没有办理营业执照、没有纳税凭证的商户货物进出都要缴纳相对高昂的厘金和罚金,让黄冈当地的商人、官僚大为恼火。 经过几次流血冲突过后,商人们知道硬来不行。毕竟朱顺明的军队将几十万流寇打得落花流水,将流寇残部赶出湖广,他手下如狼似虎的兵丁可不是吃素的。 “罢市,”黄冈县最大的粮商钟鼎相叫嚣道:“区区一个总兵,不在武昌待着,跑黄州乱来,拿着皇命戕害百姓,咱们不能屈服。罢市,将事情闹大。一旦民众没饭吃,就会知道姓朱的不是好人。到时候,咱们一鼓动,老百姓就会主动将姓朱的赶走。” 钟鼎相背后有荆王朱慈烟的势力支持,平日里说话办事都有些跋扈。 一众盐商、丝商、茶商、布商均附和。这些商人在流寇肆掠的时候都躲藏在县城中,受到的损失并不大。 因此他们对流寇没有切肤之痛,对朱顺明征收额外的练饷十分抵触,对朱顺明和他的军队没有直观的了解。 一夜之间,黄冈县城几乎所有店铺都关门歇业,尤其是事关民生的粮店、油铺、百货店等店铺全都打出“因故歇业”的告事,紧闭大门。 只有瓷器店依旧开门。 朱顺明在十字大街闲逛,见往日热闹的大街冷冷清清,脸上冷冰冰的,没有表情。 走到“景德镇瓷器铺”店门口,朱顺明露出些许微笑,踱进店门,好奇的大量着。 “掌柜的,外面店铺都关门歇业,为何你的店子还开业?” 掌柜笑得有些勉强,轻声道:“咱们景德镇瓷器没有加入黄州商会,商会没有通知本店。” 朱顺明没有再追问,转身挑选瓷器。 同黄州相邻的江西是全国甚至是全世界有名的瓷器产地,尤其是浮梁县的景德镇。 朱顺明用心参观打量这些凝聚了整个民族精髓的精美艺术品,很为当时工匠们的高超技艺所镇服。 古朴大气的摆设、精美的青花仕女瓶、薄如蝉翼透光的酒器……就连日常使用的瓷碗瓷盆看上去都像是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 “好东西呀。”朱顺明不由的感叹着:“还是老工艺震撼人心呀。” 瓷器是明朝中国出口海外最重要的商品之一,为中国带回了大量的金银财富。甚至现代国际上中国的英文名字都是以“瓷器”为名。 在朱顺明的计划中,瓷器、茶叶、丝织品、棉织品、武器等是他准备用来出口换取金银和战略物资的重要商品。 朱顺明往东南发展,江西的瓷器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如今在黄州见到不受当地商人器重的景德镇瓷器,朱顺明性起,认真查看起来。 见朱顺明赞叹店中瓷器的精美,掌柜顿时高兴起来,道:“那当然,烧窑的师傅都是有三十年经验的老把式,不合格的瓷器咱们压根不让出窑。” “不错,这就是工匠精神。”朱顺明赞叹道。 老掌柜更加兴奋。说到性起,老掌柜靠近朱顺明,低声神秘道:“别看黄州商会那些人如今闹得欢,最终还得俯首低头。如今的湖广朱总兵可不是好相与的。” “哦,你怎知道?” “我东家在扬州有店铺。据他说,两年前,在扬州发生过一场惨烈的盐粮之争。扬州盐商、粮商在那场商战中损失惨重,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商战的另一方是长沙府的商人,幕后主使就是当时还是长沙卫卫指挥使的朱顺明。” “如今朱顺明高升为湖广总兵,商场实力恐怕更胜一筹。黄州商人想要同他斗?自不量力。” 掌柜轻蔑一笑,有些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骄傲,有种想看热闹的促狭。 第110章练饷和税金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当然不好相与。 黄州商人罢市,其实正是朱顺明想要看到的局面。 黄州知府叶宗青非暴力不合作,让朱顺明的政策从法律层面上执行得不是很顺畅。 朱顺明只得另辟蹊径,从军队的练饷出发,设立厘金局,以此来行征税之实。 朱顺明预料到黄州商人必定会反抗。 对于敢于暴力反抗的商人,朱顺明当然不会手软。天下还有暴力过军队的组织吗?何况是朱顺明这支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彪悍之师。 至于商人罢市……朱顺明正好需要一个切入黄州市场的契机。既然黄州商人主动撤出,朱顺明就不客气了。 黄州商人罢市七天后,市民们正怨声载道之际,十字大街南面靠近报恩寺的一间商铺开业了。 商铺宽大的牌匾上披着大红的绸缎。鞭炮声中,锣鼓队、舞龙舞狮队开始活跃起来,一侧高台接着开始歌舞戏曲表演。 百无聊奈的黄州市民们听闻热闹,全都一股脑跑去南城,欣赏不要钱的表演。不多时,商铺门口聚集了大批兴高采烈的民众,就连钟鼎相等商人都按耐不住好奇,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高台上,华云戏社的表演正到精彩处,赢得台下看热闹的民众阵阵喝彩声。 台上佘妙华轻盈的跳跃旋转着,曼妙的身材不时从宽大的裙袱中惊鸿一现,引得朱顺明欲火大起。 见到朱顺明在台下欣赏自己的舞姿,佘妙华跳得更起劲,不时一个挑逗的眼神抛向朱顺明。朱顺明回了一个“你等着”的眼神,令得佘妙华轻笑出声,小脸绯红。 辰时中,李赟才躬请朱顺明亲自掀开牌匾上的红绸,“玖安超市”四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透过打开的店门,可以看到超市中摆列整齐的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着装整齐的店员。 见到海量的货物,被商人罢市弄得头痛的民众一下涌入超市,参观打量起来。 “东西可真多……” “哇,这么便宜……” “太好了……” “伙计,伙计,这些一样给我称十斤……” 物资短缺的年代,任谁见到如此多的商品都会购买欲大涨,何况玖安超市中的东西价格很实惠。 钟鼎相等商人步入超市,仔细查看货物和价格之后,一个个铁青着脸,忧心忡忡。 占地四五亩的超市,各种商品应有尽有。大米、白面、肉类、食盐、白糖、糕点、布匹、丝绸、成衣、鞋袜、针线、水粉……涵盖生活用品的方方面面。 黄州商人罢市,岂不是刚好把市场让出来?一旦玖安超市在黄州站稳脚跟,本地商人以后的日子岂不是不好过? ……………… 总兵衙门后院,一番大战过后,佘妙华浑身瘫软依偎在朱顺明怀中,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享受着这种夫妻之间的充实与温馨。 “老爷,你越来越坏了,竟然如此作践人家。”佘妙华恢复元气,开始不依不饶,扭动撒娇。 “哎呀,不行……不要……” 朱顺明本就没有尽兴,被佘妙华一撩拔,顿时又是一场大战。 烛光闪烁,春意盎然,空气中都弥漫着春天的味道。 ……………… 朱顺明浑身通透,佘妙华同样满脸红润、神采飞扬,被滋润得容光焕发。 伺候朱顺明穿戴好,佘妙华娇笑道:“老爷,咱们何时搬来一起?妾身要天天看到你。” 朱顺明不置可否,问道:“府中可好?” “都好。微姐姐持家公道,大家都听她的;如玉姐姐忙得不可开交,都变瘦了;莲蓉整天神神秘秘的,劲头十足,不知干些什么;圆圆长得更漂亮了,每次登台,都不用开口,就会迎来巨大的喝彩声,迷得那些男人……老爷还是找个机会收了她吧!” “老太爷整天在农庄,都很少回府;几位老夫人成日念经拜佛,不时在妾身几个耳边念叨……念叨……为何还不曾有身孕。” 说到子嗣,朱顺明为之一顿。 崇祯四年娶妻,到如今都崇祯七年了,朱顺明妻妾几人为何都没有身孕?朱顺明也有些忧虑。 朱顺明虽然只是湖广总兵,但他明里暗里掌握的势力已经十分庞大。 上位者后继无人,对一个新兴势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是该找个大夫好好瞧瞧才是。朱顺明打算等到事态平静下来,将家人接到黄州,认真对待一下子嗣的问题。 “老爷,有件事必须告诉你,黔国公府的小郡主……病得快不行了……” 小郡主沐剑屏年纪小小远嫁他乡,失落、水土不服加上风寒,还未曾达到朱府时就病倒了。 李翠微将小郡主安顿好,请大夫给她治病,好生伺候,也只吊着她一口气。小郡主这棵尚未盛开的花骨朵眼看就要凋零。 “大夫怎么说?”朱顺明对小郡主肯定没有爱情,但责任感还是有的。 “大夫说,主要是心结。”佘妙华偷瞄朱顺明,不忿道:“要是我也会有心结。老爷将她娶回家,却连面都不见。知道的说老爷忙,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爷对她有意见呢。人家小小年纪,又是个郡主,却远嫁给人做妾,换谁都委屈……” ……………… 佘妙华留在黄州照顾朱顺明的起居饮食,免得朱顺明再带回莫名其妙的女人。 朱顺明可是有从外面带回奇怪女人的前科。 刚到城步时,朱顺明同当地土人起冲突,结果带回佘妙华两姐妹。 后来在扬州商战,带回来一个明眸皓齿的小萝莉。 出征西南,居然弄回个货真价实的小郡主。 苗人、小萝莉、小郡主,都不是李翠微心目中适宜的小妾人选。 因此趁这个机会,了李翠微将佘妙华派到朱顺明身边,一来照顾朱顺明,二来免得朱顺明又招惹奇奇怪怪的女人。 ……………… 玖安超市一开张,生意一直火爆,逐渐形成一股风潮,但凡没在超市买过东西的人都会被人嘲笑。 很快,从长沙府赶来的商人在玖安超市附近开起了各种个样的商铺,填补了黄州商人罢市留下的市场空白。 昔日有些荒凉破败的报恩寺附近顿时成为黄冈县城新的商业中心。 荆王朱慈烟接到长沙府吉王的信件,看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荆王困于蕲州,不知朱顺明的凶残厉害以及他军队的强悍。吉王将朱顺明的过往一一道来,点出不可与朱顺明为敌。 “……名为藩王,实为囚徒,困于一城,安于一隅。天下一乱,你我首当其冲。不若交好武将,乱时以求庇护……” 流寇在黄州肆掠,荆王的农庄多有波及,损失很大。若流寇再来……若流寇攻陷蕲州……朱慈烟不敢想象。 荆王亲自写信,让钟鼎相服从朱顺明的管理,不得任性妄为。 钟鼎相早就想妥协,但没有台阶,不好低头。如今荆王的信件给了钟鼎相一个很好的理由。 黄州商会各种店铺逐一开门营业,主动前往发展司办理营业执照,缴纳练饷,算是求和。 黄州商会虽然恢复了正常运营,但失去的市场却很难夺回,钟鼎相名声大跌,黄州商会变得名存实亡。 第111章花开湖广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进入四月,天气逐渐转暖,大地披上了绿色的新装。 黄州的农业生产在朱顺明大力投入下,更甚从前。 在流寇肆掠中失去房屋财产的流民被统一安排在新建的农庄中,成为农业工人。 商铺大都办理了营业执照,按时缴纳税赋。朱顺明取消了各种苛捐和名目繁多的孝敬后,商人们发现,只要缴纳税款,生意比以前更好做,收入比以前更高。 朱顺明鼓励家庭手工业,扶持小作坊,大力兴建各种工厂。 不到两个月,被流寇糟蹋得凋零一片的黄州焕发出惊人的活力,到处是忙碌的人群,到处是繁忙的工地,到处是充满希望的面容。 留下刘文秀主持大局,朱顺明带领新组建的亲卫队回城步县玖安镇朱府。 佘妙华带来小郡主的消息令朱顺明有些内疚。 虽然同小郡主的婚姻有很大政治因素在其中,但最为牺牲品的小郡主却是无辜的。眼看一个花季少女就这么凋零,朱顺明铁血的心也有些不忍。 心病还得心药医。小郡主一病不起的病因是作为丈夫的朱顺明的漠视和不尊重。 而且小郡主的背后是云南的黔国公府。朱顺明在云南的布局暂时还离不开黔国公府的支持。若是小郡主远嫁湖广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朱顺明对黔国公府也不好交代。 春天水利充沛,大船逆水而上,很快从长江进入洞庭湖。 洞庭湖流域在朱顺明一两年的治理下,爆发出勃勃生机。 治安稳定、农业稳步提升、工业爆炸式发展、商业突飞猛进,最能彰显盛世繁华的服务业更是一夜之间遍布洞庭湖流域大大小小的府县乡镇。 ……………… 天气虽然转暖,翠玲的心情依旧冰冷。 小姐一病不起,拖了好几个月还不见好转。看着小姐气息奄奄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虚弱得如同刚出生的小羊羔一般无助,翠玲的心就痛得如同十几把钝刀子在不停的割她的心脏一般。 翠玲对朱顺明、对朱府充满了愤概。 想小姐堂堂郡主,嫁给一个当兵的,已经是天大的委屈,已经是给足了朱顺明面子。没想到堂堂郡主居然只是做妾?要一个郡主做妾?难道他朱顺明当自己是王爷不成? 更可恨的是,做妾也就算了,你好歹待郡主好些。若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给小姐一个温暖的家庭,也算有点良心。可……冰天雪地将小姐娶回家,却几个月连面都不见,难道小姐如此不受待见吗? 更可恨的是朱府的大妇和那几个不守妇道的小妾,一副假惺惺关心的样子,内心却不知怎样嫉妒羡慕小姐的出身。 “小姐,来,吃药了。”翠玲端着瓷碗,小心的放到八仙桌上,用调羹舀起一小勺,吹吹冷,在嘴唇上试试温度,递到沐剑屏嘴边,道:“新来的吴郎中医术比那些庸医好多了。小姐吃了他开的方子,气色好多了。来,再喝点,很快就会好起来。” 沐剑屏樱唇微张,费力的吞下黑褐色的药汤,眉头皱成川字,咂咂舌道:“好苦。能不能不吃?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药……” “小姐……” “好好好,我喝还不行吗?” 喝完药,沐剑屏盖着锦被,依偎在床头,偏着头,若有所思,半晌突兀问道:“翠玲,昆明的花开了吗?想来是开了。昆明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不知湖广的鲜花什么时候盛开?要是还没盛开就凋零,你说,鲜花会不会难过。就算难过也没人会心痛,对吧!” “小姐……”翠玲带着哭腔道:“小姐,不会的,鲜花一定会盛开的。要不然,咱们回昆明吧?昆明四季如春,最适合鲜花生长……” 沐剑屏摇头轻声道:“女人就像浮萍,飘到哪里就该在哪里生根发芽。相公在湖广声望权势大得惊人,比咱们黔国公府在云南影响更甚。听说相公二十出头,仪表堂堂,允文允武,这样的姻缘,多好呀……” 沐剑屏的语气中掩藏说不出的失落、惆怅和无可奈何。 ……………… 朱顺明回到城步,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回玖安镇的朱府,在大门口碰到风风火火正要出门的如玉。 如玉如今是管理几个大工厂的大忙人。昔日青涩懵懂的小丫头已经成长为知性精干的女强人。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略微高跟的小皮鞋、挽着整洁的发髻、带着细小的耳环和项链,气场强大、自信满满。 “少爷?” 如玉被朱顺明一下搂在怀中。她正要发怒大喊,发现是朱顺明,一下变得惊喜兴奋。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如玉一下又变成了昔日西乡县乡下小丫头,一口陕西话脱口而出,又蹦又跳,吊在朱顺明身上,兴奋得不能自已。 朱顺明西征去了大半年,回到家后没几天又去了武昌府,如玉都快一年没有同朱顺明好好聚聚了。 以朱顺明如今的地位,还一口一个“少爷”喊的,也只有从小跟随照顾朱顺明长大的如玉。这也体现出如玉在朱府的超然地位,就连李翠微有事都要同如玉商量着办。 朱府的人都出来迎接朱顺明,如玉才不好意思的从朱顺明身上下来,不顾李翠微等人的调笑,依旧紧紧跟随在朱顺明身边。 ……………… “小姐,小姐,姑……姑爷回来了……”翠玲气喘吁吁跑进内宅,心急的对沐剑屏道:“小姐,小姐,姑爷回来了,咱们要不要去迎接?” 翠玲平日里谈吐对朱顺明不是很恭谨,但朱顺明真的回来了,翠玲却慌得不行。 小郡主也有些慌神。十几岁的小女孩,就要面对决定自己一辈子幸福与否的陌生男人,就算小郡主一贯淡泊与世无争,也有些不知如何去面对。 “不要了,”小郡主思虑半晌,道:“不知他到底是何心意。万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小姑娘的期盼、惶恐、无助、患得患失表现无疑。 外宅喧哗、热闹、人声鼎沸,兴奋的气氛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 沐剑屏斜倚在床头,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问候请安声,感觉别人的热闹与自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第112章花开湖广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沐剑屏正出神,忽然感觉一股强大的气场笼罩着自己。回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自己床前,平日里有些泼辣的翠玲畏畏缩缩站在床尾,小手不知放在哪里好。 能够进入内宅而不惊动任何人的男子想来就是朱顺明。沐剑屏不知哪来的勇气,抬头打量朱顺明。 朱顺明确实年轻,上位者的气势让他看上去沉稳大气,高大的身材,收敛的气势隐隐透着藐视一切的张扬。 “对不起,怠慢你了。”朱顺明诚恳的道歉,伸出手想要抚摸沐剑屏的头。 “啊……” 虽说是夫妻,但朱顺明对沐剑屏而言却是个只闻名而未见面的陌生人。一个陌生男人想要行不轨,沐剑屏忙缩身躲过,吓得惊喝出声。 朱顺明手停在半空,看着如同惊鹿的小郡主,感觉有些荒谬、有些怜惜、又有些不耐烦。 朱顺明有些大男子主义,但相对大明男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 可朱顺明这样的糙男人,怎会理解小女孩矜持骄傲患得患失的心里? 朱顺明笑容凝固在脸上,轻声道:“你先休息,我以后再来看你。”说罢转身欲离去。 翠玲在门外张大嘴巴暗示,手舞足蹈,劝沐剑屏留下朱顺明。 沐剑屏小脸从苍白变成绯红,又从绯红变得惨白。 “慢,”沐剑屏脆生生喊道:“你停一下。” 朱顺明转身,缓缓走到床前,注视着沐剑屏。 沐剑屏小脸又变得红彤彤的,紧张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结结巴巴道:“你……你……又不喜欢……欢我……为何要娶我?” 朱顺明看着眼前只有初中生的年龄样貌、却努力装出成熟样子的小女孩,不由得失笑道:“爱追梦的小女孩……” “你们不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你确定,如果不是嫁给我,你的夫君一定会喜欢你?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夫君?” 小郡主被朱顺明的话给绕晕了。但她能感觉到朱顺明目光和语气中的包容和善意、或许还有一丝溺爱。 “我……既然……嫁给你,当然会……恪守妇道……但……但……你为何要如此冷落人家……” 说罢沐剑屏努力抬起头,注视着朱顺明的眼睛。 朱顺明耐起性子解释道:“真不是有意如此,实在是军情紧急,不得不这样。这不,黄州那边的事情刚稳定下来,我就赶回来看你。既然把你娶进门,自然会好好待你。你放心养病,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搬去黄州,自然天天在一起。” ……………… 沐剑屏解开心结,顿时有如干涸的植物得到充足的灌溉,绿叶伸展、含苞待放。 “……当然会……恪守妇道……小姐,你那个样子可真……” “真什么?” “可真……像姨娘对王爷说话的样子。” “好呀,你取笑我……看我不打死你……” 主仆两吵吵闹闹笑作一团。 从离开昆明一来,主仆两人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 对出嫁女人而言,丈夫就是她的天,幸福与否全都得看丈夫对她的好坏。 见到朱顺明、听到朱顺明的解释、听取他对未来的打算,沐剑屏和翠玲心中的大石头总算可以放下。 仅从外表和言行,朱顺明比她们想象中要好得多。若是朱顺明真的如同他话语中说的那样,以后好好待她们,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说真的,姑爷压根不是粗鲁无理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也没有血腥味,除了高大一点,就是个文弱书生。”翠玲兴奋道:“小姐,姑爷如此年轻,就是湖广总兵。你说,再过几年,姑爷会不会调去京城?咱们会不会跟着去京城?” “姑爷还没有孩子。小姐,你要是先给姑爷生下孩子,一定会得到姑爷的欢心……” 沐剑屏迟疑道:“他那么高大,我……有些害怕……要是……姨娘给的那些画……要不……你……” “小姐……我……愿意……” ……………… “不去,我哪都不去,就在这,”朱老爷子一口回绝道:“我种了几十年地,在这里种地最开心。水源充足、收成高、产量大。每次走进农庄,闻着农庄的味道,我就觉得舒坦。” “你们要是搬走,我同你娘她们就搬到农庄上去住。” 朱顺明劝朱老爷子一起搬到黄州去,被朱老爷子一口回绝。朱顺明只得作罢。 ‘“对了,”朱老爷子兴奋道:“你知道我碰到谁了?吴郎中,以前给你治病的吴郎中。” “你怎么把人家吴郎中给抓起来了?幸好让我碰到。不然怎么对得起人家?” “吴郎中?那个吴郎中?我何时把他抓起来?他犯了什么事?”朱顺明一头雾水。 “你从武昌押回大批犯人,其中就有吴郎中。说是什么流寇。吴郎中会去当流寇?就算是,那也一定是被狗官给逼的……这些该死的狗官……” 朱老爷子一口一个狗官,浑没在意朱顺明就是他口中的狗官之一。 ……………… 吴郎中依旧须发皆白,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朱顺明有些奇怪,吴郎中这么明显的世外高人形象,怎么会被自己的手下押送到此劳改呢? “老夫四海为家,何处不得安身?老夫替流寇治伤看病,在老夫而言是治病救人,于大人而言却是对敌。因此被送此处劳改也不算冤。”吴郎中看出朱顺明的不解,主动道:“只是没想到在此会碰到故人……” 朱顺明笑道:“治病救人,不分贵贱敌我,当以人为本。先生仁心仁术,何错之有?手下唐突冒犯,朱某再次致歉。” 吴郎中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朱顺明。 没想到当初那个二愣子小后生会变成湖广总兵;没想到身为湖广总兵的朱顺明会如此没有架子。 ……………… 吴郎中把脉良久,不经意问道:“大人何时娶妻?如今妻妾几人?” “崇祯四年娶妻,如今妻妾五人……六人……” “六人……按理不该如此呀……”吴郎中自言自语道:“脉象怎会如此亢进?” “大人是否讲究佛家养生?夫妻敦伦不频?每次敦伦未曾尽兴,却极力压制?” 这也能看得出来?朱顺明愕然。 朱顺明欲望强烈,李翠微等女不堪鞑伐,每次朱顺明都不是很尽兴。但他保留着对女人的尊重,从未大被同眠过。 加上朱顺明不时出征在外,更难以排解体内的欲火。他不时会感到心烦意燥、脾气暴烈,只得亲自上阵杀敌,让血腥味洗去心头的欲火。 “先生请明言。” 吴郎中斟酌道:“大人身体很好,好得过分,体内阳气充足,火气旺盛。从亢奋的脉象来看,大人敦伦次数太少,阴阳失调,阳气过旺。” “如此旺盛的阳气进入女人体内,如同虚不受补,女人无法承受,自然不会有孕。” “大人当广置妻妾,勤于耕耘,遍洒雨露,泄去多余的阳气,自会儿女成群。” 第113章花开湖广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李翠微有些羞愧。 嫁给朱顺明两三年,未曾给他生下一男半女。李翠微也求医问药过,也曾在佛前许下过心愿,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李翠微有些不安。 身为正妻,居然让相公……一直憋着,知道的是朱顺明自己克制,不知道的还以为李翠微有多善妒,不让小妾侍寝、不给相公纳妾。 ……………… 激情过后,李翠微享受着朱顺明温暖的怀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情话。 “相公,你……可曾满足?要不……让谷雨来通房?” 谷雨是李翠微的贴身丫头,二八年华、长相清秀,是李翠微精心挑选的通房丫头。 自从黔国公府的小郡主进了朱府的大门,李翠微突然有种危机感。 朱顺明现在只是湖广总兵,就有国公府送小郡主。若是朱顺明继续高升,岂不是连公主都会下嫁? 若是公主进了朱府……李翠微的身世不仅不能给朱顺明带来助力,反倒是个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要是能给朱顺明生下嫡长子,李翠微正妻的位置就稳固得多。 既然吴郎中说了,相公要广置妻妾,与其纳不知根知底的女人,不如先收了身边的丫头谷雨。 谷雨这丫头腰细屁股大,杏花眼柳叶眉,小脸蛋红扑扑,看着就好生养,给相公通房正合适。 “别瞎想,”朱顺明在李翠微身后清脆的拍了一下,道:“待咱们搬到黄州,日夜操劳,必然会有身孕。” ……………… 朱顺明回到玖安镇朱府,平日里忙碌的几个女人都回到家中,享受难得的团聚时光。 如玉变得精明干练,丰腴的身材更加凹凸有致,虽然有些不符合大明的审美观,但更加能勾起男人天然的欲望。 佘莲蓉一袭白衣,静静的待着不作声,一如既往的娴静淡泊,脸上不时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丝毫没有显露出暗黑的一面。 佘妙华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从她爽朗的笑声和甜蜜的笑容可以看出,她已经完全摆脱了从前苦难的阴影。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偶尔放肆享乐一下……现在的她与从前在苗寨中时判若两人。 陈畹芳自己改名为圆圆,陈圆圆。虚岁十二的陈圆圆已经能有了日后艳冠天下的雏形。 有了稳定良好的生活,陈圆圆生长发育得很快,豆蔻少女如同花苞般,还未盛开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陈圆圆不时怯生生的从身后打量高大威严的朱顺明。这个拥有自己的男人,会一直对自己好吗?会一直让自己留着喜欢的舞台上吗?会……那个……陈圆圆的小脸不时绯红。青春少女有些思春了! 小郡主的心结解开,病情一下大为好转,不到三日就可以下地行走。朱顺明偶尔会陪她在初夏的阳光中漫步,看蝴蝶蜜蜂在花丛中流连,看燕子不停衔泥筑巢,看鸭子戏水,看土狗打闹…… 知道朱顺明不是有意冷落自己,沐剑屏感觉自己的天空一下从布满阴霾变成阳光普照。心思单纯的小女孩爱恨哀愁都写在脸上。放开心思的沐剑屏变成一只百灵鸟,欢快的跳跃在田野乡间吗,包裹在初夏的阳光和朱顺明包容赞许的目光中,全身都暖洋洋轻飘飘的。 ……………… 如玉浑身香汗淋漓瘫软如泥。 这些天朱顺明有如播种机一般,不停的忙碌。虽然日夜操劳,朱顺明却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平和。 自从崇祯三年来到大明,朱顺明一直感觉烦闷狂躁,整个人很亢奋,如同炸药,一点就着。尤其在战场上,一遇到血就红了眼,好几次亲自上阵,杀得尸横遍野才能平息心底的暴戾。 至于床事……经年老妖怪朱顺明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欲望,丝毫没有放纵自己的身体。前世带来的习惯影响了他今生的思维行动。没想到收敛自己的欲望也是坏事…… 在一个男性为尊、官本位的社会,太过于保守、太过于遵守圣人的道德伦理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 “少爷,你还是帮咱们多找几个姐妹吧。”如玉懒洋洋的躺在朱顺明怀中,嘴里嘟囔着道:“你不在,姐妹们都很想你。可……少爷你越来越坏……累死了……全身都酸了……” 也只有陪着朱顺明从小长大的如玉才会喊朱顺明“少爷”,这个特别的称呼也显现出如玉在朱府特殊的地位。 “行,少爷我这就去江南,看看有名的秦淮河。” ……………… 翠玲一边给小郡主梳头,一边闲聊道:“姑爷越来越和气了,一点也不像武官,斯斯文文像个读书人。” “那你还说他杀人如麻茹毛饮血?”小郡主没好气回道:“就是被你吓的,害人家白伤心一场……” “奴婢哪知道?奴婢也是听人说的。再说,哪有将军像姑爷这样斯文?姑爷长得……也挺……”翠玲声音越来越小。 庭院外传来陈圆圆清脆的戏曲声和佘妙华放肆爽朗的笑声。 翠玲鼻子一歪,不满道:“姑爷也不管管?妇道人家怎么可以抛头露面?怎么可以大声喧哗嬉闹?” 沐剑屏有些羡慕庭院中的两人。女人可以自由自在的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呀! 翠玲压得声音神秘道:“小姐,奴婢听说姑爷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为了……子嗣。小姐,为何姑爷还不与你……同房?听谷雨说,姑爷可厉害了……” “你要死了……”小郡主小脸绯红,羞道:“这种事你也说……” ……………… “恭喜,少夫人有喜了。”吴郎中把脉后,笑着拱手祝贺。 “真的?太好了!” 紧接着如玉、佘妙华也检查出有孕在身。 朱顺明辛苦耕耘终于有了收获! 朱顺明后继有人的消息传开,前来祝贺的人群络绎不绝,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大半个朱府。 朱府大摆流水席,来者不拒,任意吃喝,热热闹闹大肆庆祝。 春节时朱顺明不在朱府,朱府过得有些冷清,如今刚好将热闹给补回来。 第114章绿牡丹传奇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手下没有特别厉害的内政人才,民生方面的管理人员大都是从一线提拔起来的书吏掌柜之类的人。 这种看似不负责任的管理方式,让朱顺明统治下的地区民间活力蓬勃兴起,各行各业迅猛发展。 ……………… “崇祯六年底,周延儒卸任回乡,温体仁当上了首辅……” “五省总督陈奇瑜大破流寇于乜家沟。湖广流寇基本平定。流寇大部往陕西逃窜……” “今年宝庆府新增农田十一万亩。早稻长势喜人……” “华云戏社最新戏曲《牡丹亭》即将上演……” “浏阳河花魁大赛结果揭晓,莞笑楼的琪琪荣获魁首……” 朱顺明饶有兴趣的看着《华云娱乐报》,不时提出一两点小建议。 当初不经意创办的《华云娱乐报》已经成为湖广、江南一带有名的传媒。 华云娱乐报比朝廷干巴巴的邸报更风趣、比江南士子们写的热血沸腾的文章更接地气、比学究们阳春白雪更贴近下里巴人的生活,为广大老百姓所喜爱。 “在报纸上打广告的商人多不多?”朱顺明顺口问道。 “多,多得不得了。”佘妙华兴致勃勃,大声介绍道:“商人们尝到了广告的甜头,都抢着要给咱们送钱……” “这个《绿牡丹传奇》是谁写的?不错,文笔辛辣,一针见血,将书生的色厉内荏道貌岸然写得活灵活现,更是揭露了科考的黑幕,怕是要在江南士子中掀起一阵波涛。” “那……老爷,要不咱们不要连载了……” “怕什么?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还怕那些只知空谈的书生跑来打你不成?”朱顺明不以为然道:“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 周延儒倒台,被驱逐出京,跟随周延儒的人都跟着倒霉。 树倒有人推。温体仁一上台,就大肆清除周延儒的势力,在朝堂上来了个大清洗,将周延儒在朝堂的势力拔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温体仁还对周延儒身后的江南士绅们不断打压排挤。 《绿牡丹传奇》是温体仁授意其弟弟温育仁和吴炳撰写的。《绿牡丹传奇》写实的描写了江南科考的黑幕和江南士子欺名盗世的嘴脸,对周延儒身后以科举为己任的复社构成了不小的打击。 复社成立于崇祯二年,由太仓人张溥、张采等人为首,囊括了江南八九成以上的文人士子。 几年过去,复社中的成员有很多荣登天子堂,更一步加剧了复社在江南一带的影响力。 周延儒是复社张溥的座师,自然被看作是复社的一份子。温体仁排挤打击周延儒,自然不会放过羽翼渐丰的复社。 ……………… 南京夫子庙大广场上,搭起一个高大的舞台。舞台上正在表演戏曲,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朱顺明坐在秦淮河边的福满楼四层靠窗的位置,将热闹的夫子庙一带一览无遗。 “小二,对面唱什么戏?” “客官,这戏台子昨天才搭起,听说是唱一部新曲《绿牡丹》。真是大手笔呀……在夫子庙前唱戏,可不是有钱就行的……” 朱顺明点头。看样子这宣传工作做得不错。 好戏就要开场了! 朱顺明虽然实力强劲,但他的势力还没有波及到南京来,暂时没有那么大能耐。 但加上温体仁就不同。 温体仁用人,看的是有没有能力、能不能为他所用,不在乎有没有怨隙。 温体仁在西南平叛的过程中阴了朱顺明一把,但结果却是朱顺明顺利平叛、升官发财。 如今见朱顺明势头正猛,温体仁也需要在军队中扩展自己是势力,因此温体仁向朱顺明伸出了橄榄枝。 《绿牡丹传奇》之所以在《华云娱乐报》上连载,除开这份报纸的影响力日渐增强以外,也有同朱顺明结份善缘,修补之前的裂缝的意思。 对付东林党,温体仁看中的是其中蕴含的政治利益;而朱顺明看中的是其中的经济利益。 东林党之所以崛起,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东林党有钱。 东林党在江南大肆囤地、经商、挖矿、兴办工厂、海贸……哪里好挣钱哪里就有东林党的影子。 最关键的,东林党不纳税。以东林党为代表的江南士绅地主商人既不缴纳田地税,也拒绝缴纳商业税,更加剧烈反对缴纳矿产税。 在这种文化氛围中,当地父母官也以抗税不纳税为荣,以纳税纳捐为耻。 有钱、有文化、开了眼界,自然会寻求政治地位。 有钱好办事。天启年间东林党一家独大就不说了,就算在极度厌恶朋党的崇祯爷手中,后东林党——复社,也在朝堂上占据了一席之地,更是将他们的代言人周延儒推上了首辅之位。 温体仁和朱顺明怀着不同的目的,两人心照不宣的合作起来,共同对付江南的复社。 ……………… 《绿牡丹传奇》背景是南宋,剧情也很简单,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但其中刻画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弟子柳五柳和车尚尺,穿着打扮俨然大明江南才子的装扮,行为举止也是大明士子的习惯。偏偏两人却不学无术、卑俗、鄙陋、满嘴清高、慷慨激昂,十分明显的影射复社众人。 复社士子高高在上的形象一下被颠覆,广大民众先是愕然,然后感觉大快人心。就算不认识这些士子的村妇也会附和几声“原来是这样……” 中国历来有仇富的心态,何况在贫富差距极大的大明朝。看坏人被惩罚、看官员被抓、看富人倒霉、看女人出丑、看往日高高在上的人被拉下神坛……是民众喜闻乐见的。 “《绿牡丹传奇》单本,《绿牡丹传奇》单本,十个铜板一份……”报童欢快的喊叫着。生意太好了!报童估摸着今晚多赚了五十文,可以吃顿饱饭。 ……………… 侯方域将报纸重重拍在桌子上,气愤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唱戏编排咱们也就算了,居然还画成如此模样?” 冒辟疆拿过来一看。“《华云娱乐报》?什么东西。如此低俗不堪入目,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朝廷重事岂可弄得天下皆知?” 方以智接过,扫了一眼,奇道:“这是什么画法?简简单单几笔,居然画得如此传神。就算小儿妇人白丁都能看得懂。不错,不错……” “《华云娱乐报》在江南的名声越来越大,尤其是在下层民众中反响不错。他们的漫画,对,就是这个,他们叫漫画,不识字也能看懂。很多买不起书的蒙童拿这些漫画来识字。”陈贞慧在四人中年龄最大,为人沉稳大气。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陈贞慧接着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再说,人家唱戏、画漫画,又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大明才子,说是复社成员。咱们能如何?不许他们唱戏?不许买卖报纸?” “对,就是让他们不能唱戏,不能买卖。”侯方域站起来,激昂道:“凭咱们复社在南直隶的势力,难道还能任由敌人将脏水往身上泼吗?” 十七岁的侯方域刚刚在李香君身上未能得逞,正是一肚子火气之时。 第115章复社四公子 - 朱明 - 二月嘲风 复社四公子抛开各自的才华名气,每个人的来头都不小。 陈贞慧的父亲陈于廷官至左都御史;侯方域是户部尚书侯恂之子;冒辟疆出身官宦世家,其父冒起宗官至按察副使;方以智的父亲就是时任湖广巡抚的方孔炤。 四个有才气、有理想、有背景的官二代,都是一二十岁荷尔蒙分泌正旺盛的时期。 听侯方域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不能任由对方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得反击。 论到玩笔杆子耍阴谋,天下还有人能比得过复社这些人? ……………… 朱顺明依旧坐在福满楼四楼靠窗的老位置,喝着小酒,悠闲的看着戏曲。 陈圆圆扮演的婢女小凤再怎么收敛,也有些掩盖主角的风头。只要她一出场,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呼喊声;待到她一开腔,全场又变得鸦雀无声,只有她清脆的戏曲声在会场萦绕。 店小二收了朱顺明的赏钱,伺候得十分殷勤。见朱顺明盯着陈圆圆看,小声道:“老爷,您要是喜欢这种,咱南京也有养瘦马的。要不,小的带您去瞧瞧……” 朱顺明没有做声。矗立在旁的艾能奇两眼一瞪,吓得店小二一个哆嗦,赶紧收回话题。 “老板的女人也是你这种人能够腹诽的?”艾能奇心里暗自骂道:“不过像陈圆圆这样精致的女人真不多见。这么小就如此勾魂,也就老板消受得起。” ……………… 冒辟疆挤在人群中,呆呆的望着正在唱曲的陈圆圆,口水流出尤不自知。 “天呀,世间居然有如此绝色……”冒辟疆无法掩饰自己的冲动。这种绝美的豆蔻少女正是他的最爱。 “买下来,把她买下里……”有如魔鬼的声音在冒辟疆耳边不断回旋。 正发呆着,一阵喧哗惊醒了发出邪魅笑容的冒辟疆。 “走开走开,夫子庙不允许搭台唱戏。”衙差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凶神恶煞般沪呼喊道:“再不走开,全都押回大牢……” 侯方域带领衙差,趾高气扬冲进夫子庙广场,将围观的人群驱散,同时指挥衙差将高台团团围住,誓将唱戏的戏班子一个不留的抓起来。 居然敢丑化江南士子?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吗? “朝宗(侯方域的字),朝宗……” “巢民兄(冒辟疆的字),你也在这。正好,小弟请来衙差,必将这可恶的戏班子一网打尽,出这口恶气。”侯方域笑着同冒辟疆打招呼,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得。 “朝宗,待会你抓捕戏班成员时,不要吓坏了那个小花旦。问清楚情况后,交由为兄来替她赎身。” “哦……”两人露出男人会意的笑容。 ……………… “此处不许搭台唱戏。都带走。”看着身前瑟瑟发抖的戏班成员,大手一挥,呼喊衙差将这些尚未卸妆的生旦净末丑给带上铁链。 “莫非南京城变天了?咱家怎么就不知道,夫子庙何时出了规定不许唱戏?”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旁传出,慢慢踱出一个身材矮小、须发半白的干瘦老头。 “什么人敢阻扰知府衙门办案?统统带走,细细盘查,看可有流寇奸细?” 侯方域正在兴头上,哪管对面站的是谁,大手一挥就要拿人。 可一众衙差个个面色难看,不敢上前。 张捕头苦着脸附在侯方域耳边轻声道:“这是宫里的公公,咱们惹不起。” “公公?不就是太监?原来是阉人。”侯方域恍然大悟,不屑道:“阉党早已伏诛,一个阉人有何可怕?” 要是崇祯初年,刚刚铲除魏忠贤时期,太监确实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雷厉风行的铲除了阉党后,崇祯发现朝政运转得更不尽如人意。没有了太监,崇祯对外界的指挥基本中断,对外界的消息完全隔断,朝政更加糜烂。 不得已,崇祯只得重新启用太监。到崇祯七年,太监更是受到重用。秉笔、东厂、镇守、监军……遍布帝国的朝政、地方、军队、谍报……比之天启年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一方面还在大肆褒扬崇祯皇帝铲除阉党是多么圣明,一方面又大肆启用太监,岂不是打皇帝的嘴脸? 张捕头内心叫苦:“你一个尚书的儿子当然不怕。但公公要在南京城弄死一个小小的捕快,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呵呵呵呵……”公公笑得十分阴森:“后生仔,小心祸从口出。” 有人趴在公公的耳朵边上低语几句。 “原来是侯尚书家的公子,难怪。”公公道:“侯公子既不是官差,也无品级在身,怎可带队抓人?莫非侯府之人如此目无法纪?待咱家告知张守备,密报皇上,侯尚书是如何纵子行凶的。” “你……” 侯方域满肚子才华,面对文人或女人自然激扬文字挥斥方遒,但面对一个老成腹黑的老太监,又牵涉到父亲,顿时哑口无言。 ……………… “怎么回事?没抓到人?”冒辟疆着急问道。 侯方域垂头丧气,不甘道:“那个戏班子有新任的南京守备张彝宪罩着,动不得。该死的阉党……” “一个戏班子,唱戏不为钱,还有阉人做后台,到底是为什么?就为了丑化咱们江南士子?”陈贞慧沉吟着:“得好好打探一番再做打算。” 很快就有人将戏社的底子打探清楚。 “华云戏社?和《华云娱乐报》同属一家?”陈贞慧分析道:“华云戏社来自湖广。密之兄,湖广不是你父亲的辖地?你可知‘华云’这家店铺?” 方以智苦笑道:“父亲不让我参与庶务,要我一心读书,在科举上搏一个前程。因此湖广庶务我一概不知。” ……………… 四公子还在打探华云戏社的后台背景,《绿牡丹传奇》这出戏曲却很快在南直隶、江南传开。 夫子庙、秦淮河是南直隶娱乐八卦的中心,聚集了大批文人、烟花女子、商贾、寻欢作乐的富家子、附庸风雅的半吊子……信息的传播扩散最是快速。 连带着华云戏社、华云娱乐报、华云印务公司也跟着出了名。 远在京城的复社创始人张溥都来信询问,《华云娱乐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连京城市井中都传开了江南士子不堪形象的评说戏曲。 第116章大闹眉楼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明朝科举有南榜北榜之分,可见南北文人之间成见之深。有如高考录取中北京上海考生与河南山东考生之间的不公平一样。 虽然朝堂上大都是南方人,但京城市井、文人对宣言江南士子的丑态却十分乐意,甚至有些乐此不疲亦或求之不得。 华云戏社、华云娱乐报虽然没有在京城演出或售卖,但《绿牡丹传奇》在京城的传播速度和频次却比在江南更甚。北方文人喝酒集会时,常假扮成戏曲中柳五柳的形象,戏谑调侃一番。 ……………… 秦淮河是大明时尚流行的先锋阵营。但凡有什么新奇服饰、装扮、亦或文章、诗词、戏曲,只要在秦淮河畔的青楼花坊之间流传开来,必定很快闻名全国,大伙争先效仿或捧读。 《绿牡丹传奇》大热,同为娱乐行业从业者的顾横波等人虽然对戏曲中塑造的丑陋的江南士子形象不尽赞同,但对演出这场大热戏曲的戏班子十分感兴趣。 “老爷,眉楼的顾姐姐邀请妾身前去,妾身……”陈圆圆怯生生的向朱顺明请示,大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朱顺明,一脸的企盼。 良好的饮食居住环境、宽松的氛围,使得陈圆圆生长发育得十分精美。吹弹可破的脸蛋、白里透红的肌肤、精致美丽的面容、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身躯……十足一个小美人。 相熟后,陈圆圆不再害怕朱顺明,甚至有些故意招惹朱顺明。或许她喜欢朱顺明溺爱的目光环绕她,或许她开始运用自身的撩人天赋开始争宠。 “你想去?” 陈圆圆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煞是可爱。 “那就去呗。” “老爷你太好了……”陈圆圆欢呼着,凑近朱顺明,跳到他身上,伸长脖子在朱顺明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羞涩道:“就知道老爷会答应……等圆圆长大了,也给老爷生几个儿子。” 佘妙华等女怀孕给了陈圆圆一丝压力。她虽然年弱,但身为以色侍人的小妾,也听过年老色衰无子嗣的妾室悲惨命运的故事,开始笨拙而可爱的献媚争宠。 ……………… 眉楼在江南一带十分出名,更有文人士子称之为迷楼。一来套用隋炀帝扬州别院的称呼,二来一入眉楼就如同着了迷一般,既迷恋楼内的景色风光,又迷恋楼内的女色风情。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一首小词道尽顾横波的妖娆和无限风情。 彼时的江南,若是未曾到过眉楼,都不敢自称是风流才子,颇有些“为人不识顾横波,纵称才子也枉然”的味道。 眉楼今天难得没有招待文人才子,而是一班名气才气性格相投的花坊姐妹相聚。 顾横波挽着高高的发髻,墨绿色步摇轻轻摇摆,淡绿色长裙开襟很低,绯红抹胸映得雪白的胸前泛着胭红,指头大小的珍珠项链停靠在高原上,相映成辉,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睛,顾盼间春意流露,媚态天成。 “顾兄,那陈圆圆唱曲真的连你也赞叹不已?你可是南曲第一。” 一旁一个面相俊雅白皙的书生面露怀疑,有些不屑。 “柳弟,别看陈圆圆年纪小,看她唱腔,必定从小浸淫昆曲,苦练日久,加上她天生好嗓子,假以时日,就算超过为兄也未曾不可。” “若是她跟随顾兄你这样的大家,或许能够成名。可惜她沦落到一个乡下戏班子中……顾兄,既然你如此看好她,不如将她买下,当成你的接班人?” 寇白门脆生生道:“柳如是,想人家一个良家,你忍心让她落入娼门?你当什么人都喜欢在秦淮河上迎来送往?” “你……”柳如是气得柳眉倒竖,小脸煞白。 一众姐妹中,柳如是十七岁,年纪最大,曾经嫁过人,后来丈夫死了,重新回到欢场,继续烟花生活。 寇白门一语说到柳如是的痛处。谁会喜欢迎来送往强扮笑脸无所依托的生活?若是能够锦衣玉食,想来柳如是也不会重操旧业。 但尝过了奢华的生活,再次流落风尘,柳如是的性格变得多少有些乖张,有些极端。 寇白门只有十一岁,却穿得十分妖娆艳丽,嘴唇鲜红,脸蛋粉扑,眉眼浓黑,带着大大的耳环,风尘味十足。 寇白门出生在娼门,一出生就决定了她的未来,从小就按照娼妓的标准培养。没有前程的人会没有动力、放纵、放逐、不在意世间的闲言碎语。 浓妆、粗口、放浪、不羁……或许她想像烟花一样,灿烂而短暂的过完一生。 “你们不要吵了,”李香君劝架道:“圆圆妹妹还没来,总得看她自己的想法。若是她愿意,自然让横波姐姐好好教导她。若是她不愿意,总不得强买强卖……” 李香君与寇白门同岁,虚岁十一,却是粉雕玉琢青春可爱。李香君的妈妈李贞丽是秦淮河有名的楼主,媚香楼在秦淮河也算财大势雄。 李贞丽将李香君当成花魁来培养,言行举止服饰打扮琴棋书画无不教导。年弱的李香君已经在秦淮河有了偌大的名头。 有喜欢萝莉的男人早就对李香君垂涎不已。侯方域就被李香君迷得五迷三道、不能自拔,辗转求之而不可得。 “砰……”外间传来巨大的响声,紧接着喧哗声、呵斥声、打斗声传来,很快又消于无形。 “吱……” 大门被推开。 一个脑袋探进来,露出一副绝佳的面容,紧接着小身躯跳进来,娇笑施礼道:“诸位姐姐好,小妹陈圆圆有礼了。” “你就是陈圆圆?长得可真好看。”寇白门凑近陈圆圆,牵着她的手,笑道:“我们刚好在说起你。横波姐姐夸你昆曲唱得好,假以时日,当可成为横波姐姐的接班人……” 陈圆圆有些羞涩道:“圆圆在吴江时就听说过横波姐姐的名头,向来就是以横波姐姐为榜……” “你是何人?出去。眉楼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吗?”柳如是呵斥道。 陈圆圆跳回朱顺明身边,一个吐舌的小动作,不好意思道:“这是圆圆的老爷,不放心圆圆,跟来看看。” 房中几人都惊诧的看着两人,没想到陈圆圆这么小就嫁人了。 朱顺明一袭布衣,皮肤黝黑,看上去既不是大富之人,也不像读书人。他怎么可以拥有陈圆圆这样的绝色? 朱顺明环顾了房中几人一眼,淡淡道:“你这人妖都能来,为何我不能来?这里是龙潭虎穴还是皇宫大内?” 第117章大闹眉楼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虽然不知道“人妖”是何意,但看朱顺明不屑的神情、浓浓讽刺的语气,就知道一定不是个好词语。 “你……”柳如是气得柳眉倒竖。 “这位老爷,”顾横波上前一步,打断柳如是,娇笑道:“奴家顾横波,眉楼楼主。前日听圆圆唱曲,十分欣赏,特请圆圆前来眉楼一聚,别无他意。待聚会完后,必会送回贵府。还请这位老爷回府等候。” 顾横波说的吴侬软语十分好听,语调轻柔,但意思却是要朱顺明出去,眉楼只请陈圆圆,不欢迎朱顺明。 朱顺明听了也不生气。他饶有兴趣的盯着顾横波胸前的波涛打量,忽然道:“怕有G吧。” 顾横波不知是何意,但朱顺明猥琐的眼神和调戏的语调令她十分不爽。 “你们出来卖……” 朱顺明此语一出,房中几人大都色变。 “……莫非还要立牌坊不成?” 众人顿时气愤填膺。 “庸俗……” “粗痞……” “滚出去……” 当着和尚骂秃驴,当着娼妓骂婊子,如此打脸,自然令人痛恨。 “老爷……”陈圆圆苦着脸,可怜兮兮的望着朱顺明,祈求他口下留情。 “我这小妾年幼,不谙世事,”朱顺明继续道:“看你们这些人,自诩佳人,你们看看,一个假扮人妖……” 朱顺明指指柳如是。 “……一个袒胸露乳……”指着顾横波。 “……一个画得像鬼……”指着寇白门。 “……一个装得老气横秋……”指着李香君。 “……还有你们……”指着卞玉京姐妹道:“……一脸的渴望。你们渴望什么?男人吗?” “……你们请我小妾,我能放心吗?跟你们学什么?勾引男人?” “你……”顾横波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大怒道:“……滚出去。眉楼不欢迎你这种粗痞俗气之人。圆圆多少钱买的?老娘出双倍价钱买回。让圆圆跟着你这种人,真是焚琴煮鹤。苦了她了。” 朱顺明正色道:“真的?女人可以买卖?” “当然。只要出得起价,秦淮河上的女人都可以买卖。说吧,你要多少钱?”顾横波气昏了头,口不择言。 “老子的女人,就算拿皇后来换都不行。就凭你……”朱顺明摇头:“倒是你们,应该不算贵,买几个回去给我家圆圆做伴,也还凑合。” “桂叔,桂叔……”顾横波粉脸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大声呼喊着。 顾横波在秦淮河偌大名头,除开官员才子照抚,自然养了一群小厮打手,也算黑白两道通吃的大姐头。 “小姐……” 桂叔一瘸一拐进来,捂着腮帮子,眉眼青黑、嘴角漏风。 “将这家伙打将出……你怎么了?”顾横波这才发现不对劲。 “小姐……”桂叔朝朱顺明撸撸嘴,一副后怕的模样。 顾横波大怒。打狗还得看主人。朱顺明一个外地人,居然如此放肆高调,在眉楼伤人,分明不把南京官员、士子放在眼里。 桂叔一群人三两下就被放到,快得里间都没有发觉,可见朱顺明带来的人武力强横,不是单凭眉楼的实力能够解决得了的。 顾横波对几个丫头一番耳语吩咐。丫头们从后门出去,寻找强援去了。 朱顺明自顾自的坐下,好整以暇道:“你请我家圆圆来,想来是要教她如何唱戏。听说你是南曲第一大家,不妨唱一个来听听,让我等见识见识。” “我辈唱曲,只给知音听。凡夫俗子焉敢痴心妄想?”顾横波轻蔑道。 朱顺明摇头,道:“此言差矣。但凡音乐,从劳动中来,到民众中去,岂是几个自以为是的伶人才子无病呻吟可代表的?” 顾横波正要反驳,寇白门突然站了出来,问道:“你说的‘到民众中去’,是像圆圆妹妹这样,给广大百姓唱戏吗?圆圆妹妹既已嫁人,又抛头露面,岂不是有损你的颜面?” 朱顺明看了一眼寇白门这个大明非主流,目光回到乖巧坐在他下手的陈圆圆身上,缓缓道:“唱戏也好,持家也罢,我的女人,只要她喜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太祖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朱元璋有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吗?顾横波不屑的撇撇嘴。瞎扯。不过瞎扯得令人向往不已。何时女人真能不依附男人而独立生活? 寇白门站定,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突然道:“你若是能赎我出去,能让我像圆圆妹妹一样唱戏吗?唱戏会有薪俸对吧?赎身的银子从我的薪俸中扣除。” 众女都吃惊的看着她,不知寇白门为何得了失心疯,看中朱顺明哪一点。 秦淮河上想要给寇白门赎身的人不知有多少。一来寇白门看不上,二来寇白门世代娼门,想要给她赎身,没有一定的地位,光有钱财是做不到的。 朱顺明饶有兴趣的打量寇白门。这个大明非主流,若是洗掉铅华,也是绝色萝莉、明眸善睐。那对眼睛,乌黑灵巧,迷茫中透着坚定和渴望。最重要的,她从哪里看出自己有能力给她赎身? 正思忖着,冲进来三五个人影,气冲冲的,犹自喝骂着:“哪里来的土豹子,敢在眉楼放肆?不知死活。” 朱顺明一看,顿时笑了。冲进来的赫然是侯方域等人。 ……………… 在夫子庙广场失了面子,让侯方域感觉十分难堪。想平日里复社才子们最看不起阉党,恨不得将祸国殃民的阉党碎尸万段,可侯方域却在一个太监面前认了怂,对他的自信心造成很大的打击。 侯方域借酒浇愁,冒辟疆等人自然相陪。 陈贞慧有些担忧道:“一个戏班子,怎么会认识新任南京守备?还有太监在现场关照。难道是一场针对江南士子的阴谋?” 方以智道:“打探清楚了。华云戏社来自湖广宝庆府,听说在宝庆府、长沙府一带名气很大。” “戏社背后有何人?” “听说后台是湖广总兵朱顺明。”方以智有些担心道:“澜叔说不要去惹那个朱顺明,那个总兵有点邪门,我父亲都拿捏不准。” “一个总兵而已,多大的官?”侯方域有些醉意,嚷道:“南京城比他官大的多了去了,更别提京城。让文侍郎(户部侍郎,侯恂下属)断了他的军饷粮草,看他如何嚣张。” “流芳,你怎么来了?你家小姐让你来请我等赴宴?”侯方域突然看到顾横波的贴身丫头流芳,惊喜问道:“香君有没有接到请柬?会不会赴宴?” “什么?一个乡下人强要给香君赎身?”侯方域勃然大怒,起身怒气冲冲朝眉楼而去,冒辟疆几人紧随其后。 第118章大闹眉楼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就是你痴心妄想,图谋香君?”侯方域冲朱顺明恶狠狠道:“在秦淮河还有人敢同小爷争香君?活不耐烦了?” “香君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侯方域红着眼,回头柔声对李香君道。 朱顺明面不改色,缓缓道:“我好端端坐在椅子上,尔等一冲进来就威胁我,要我的命。圆圆,记下来,这几位公子威胁你家老爷。” 陈圆圆没好气的给了朱顺明一个白眼,拿出铅笔准备书写。好端端的聚会让朱顺明给搅和了,陈圆圆有些不忿,嘟着嘴,眼珠子溜转,嘴里念叨“坏老爷,坏老爷……” “喂,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为何威胁我家老爷?”陈圆圆气呼呼的冲侯方域几人喊道。 “是你?”冒辟疆十分惊喜:“你叫圆圆,真好听。小生冒襄,字辟疆,江苏如皋人……”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爷……” 几人先后报名,陈圆圆逐一写下。 朱顺明还在挖坑埋人。 “李香君是教坊司的红人,听说光梳拢她就得万金,何况赎人?你有那么多钱吗?”朱顺明揶揄道。 “不过万金而已,小爷出得起。”侯方域借着酒意,牛气冲天道。 “记下来,”朱顺明对陈圆圆道:“户部侯尚书的公子说万金他出得起。看来侯府家财不少呀!我怎么听说侯尚书清洁廉明,难道是欺世盗名?” “轰……” 侯方域感觉脑袋巨响,酒意醒了大半。糟了!说错话了。 陈贞慧等人也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敢问阁下是……”陈贞慧小心问道。 “湖广总兵朱顺明。”朱顺明站起身,指着四人道:“户部尚书的公子说家财万贯,万金不在话下……” “左都御史公子(陈贞慧)威胁朝廷命官小心狗命……” “冒参议家公子觊觎官宦家眷,难道是家风如此……” “我与你父亲平辈相交,你见面不喊叔父就算了,还伙同狐朋狗友想要谋害于我,你父亲知道吗?莫非是他授意?难道巡抚大人连一个总兵都容不下?” 朱顺明一席话,说得四人冷汗涔涔,哑口无言。 朱顺明借题发挥,事事往四人父辈身上引导,大帽子一戴,将满腹才华的四人压制得没有反抗的余地。 房中众女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平日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四大才子居然被一个乡下人……不,一个武夫给玩弄于鼓掌之上,是这个武夫太奸诈还是四大才子太逊? “什么人敢在眉楼放肆?不怕王法吗?” 冲进一群衙差,为首的朱顺明见过,正是当日在夫子庙带队的捕头。 “侯公子,陈公子,方公子,冒公子,你们都在,太好了。”捕头喜笑颜开请功道:“你们交代的事情正在办,过几天就会有结果。” “小的找了几个帮闲,让他们日夜前去捣乱。喝倒彩、扔臭鞋、放火、倒金汁、打闷棍、掳人……这些人就是吃这碗饭,铁定将那戏班子给搅黄了。在南京城唱戏也不拜码头……” “冒公子,你看中的那个小花旦,不如找人拍她花子,用不了多少钱,直截了当,小的正好认识城西专门拍花子的铁匠婆……” 见冒辟疆直摇头,捕头笑道:“是,公子是才子,喜欢慢火细熬,讲究情调,您慢用……” “顾大家,怎么有人敢在您楼内闹事?桂叔呢?桂叔不是很能打吗?有诸位公子撑腰,您尽可放心大胆出手,秦淮河哪年不死人?民不举官不究……” 眉楼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不开眼的捕头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顾大家,你眼睛怎么啦?抽风?哦,对,你家丫头说有人在眉楼闹事,是谁?在哪?你们……” 捕头终于发觉不大对劲。怎么大家都站着,紧张万分,一个陌生人却悠闲自得的坐在上首。 “听说复社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社中之人均是人中龙凤,品德高尚,见识了……”朱顺明语调中带着浓浓的讽刺。 “一出戏曲,一个戏班子而已,竟令复社才子如此紧张,下三滥的手段都玩出来了。” “看各位行径,怕是江南士子的德性也好不到哪去。怪不得《绿牡丹》流传如此快速。诸位坐屎不知臭呀!” 朱顺明调头,对花容失色的顾横波道:“听这位捕头说,眉楼可没少干毁尸灭迹之事。顾大家抚琴的纤纤玉手也是鲜血淋淋……” “喂,你是何人?敢如此同顾大家说话?”捕头怒喝道:“我姐夫薛知县可是眉楼的常客。在眉楼杀几个人还不是小事一桩?给我上,押回大牢,让这小瘪三尝尝大爷的手段……” “阿福……” 艾能奇从外间闪进来。 “打断他们的腿,扔出去。” 艾能奇狞笑着,拿出三尺长手臂粗的硬木棍,朝几个捕快衙差扑去,有如虎入羊群,一眨眼功夫就将这些衙差放倒,硬生生敲断腿骨。 待到护卫将这些哀嚎惨叫的衙差扔出大门,眉楼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要不是地上的血迹犹在,众人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啊……”胆小的丫头侍女回过神来,吓得尖叫不已。 顾横波脸色惨白,两腿瑟瑟发抖。 柳如是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颧骨显得更加突出。 李香君再没有平日的恬淡冷静,两眼泛红,眼角带泪,几欲哭泣。 卞玉京两姐妹相拥在一起,脑袋互相依偎,有如两只露出屁股的鸵鸟。 寇白门两眼放光,盯着朱顺明,有如星星在她眼前闪耀,鲜红的嘴唇泛着油光,呼吸变得急促,大耳环都在微微颤抖。 “圆圆,冒公子想要拍你花子。你待如何?” 陈圆圆偏着小脑袋,脸上布满可爱的生气,思忖片刻,道:“……不如……也打断腿算了……” 冒辟疆吓得赶忙辩解道:“没有,我没有……没有要拍花子……都是那捕头自作主张……” 他生怕朱顺明这个武夫一冲动起来不计后果乱来。 “圆圆,打断别人腿这么血腥的事情是你家老爷这种粗人干的,”朱顺明柔声道:“你不是正在跟随云姐姐写小说吗?不如将这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写进你的小说,让他遗臭万年。” “老爷……”陈圆圆迟疑道:“这样……是不是残忍了点?读书人最重名节。要是这样,他爹会不会打死他?都说文人拿笔杀人,圆圆可不想这样……” 两人自顾自的调情,丝毫没将眉楼众人放在眼里。 第119章大闹眉楼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顾横波邀请陈圆圆前来,除了认识一下、联络感情之外,自然有囊收陈圆圆之意。 若是陈圆圆身后没什么背景势力,顾横波自会施展各种白的黑的灰的手段,将她收入囊中。 不论如何,顾横波的手段还算温和,或者说狠辣的手段还没有施展开来。 但朱顺明不仅搅和了这场聚会,还以这场聚会为引子,以眉楼为地点,以聚会的众女子为筹码,已经废了江宁县令的小舅子,震慑了复社大名鼎鼎的四大才子。接下来还会有哪路英雄会一脚踏进来? ……………… 钱谦益五十三岁,本该是男人最风光得意的时候,钱谦益却很有些郁郁不得志。 原本新皇登基,钱谦益觉得自己的锦绣前程就在眼前。 崇祯帝上台,雷厉风行的铲除阉党,颁布新政,任用贤臣,钱谦益果然受到重用,官运亨通,一路升到礼部右侍郎。 可谁知阉党被铲除,东林党并没有趁机得势,而是被“不党”的温体仁入了内阁,逐渐掌握了中枢。 钱谦益很快被排挤出朝堂,还被同乡人告他“贪肆不法”。疑心重的崇祯皇帝借此机会将这位东林党魁削职,贬斥回乡。 钱谦益在家乡苏州府常熟县的家产十分丰厚,良田、棉地、茶山、作坊、酒肆、茶楼……有进献的、有巧取的、有豪夺的、有贪腐的…… 钱谦益被同乡人告状,一告一个准,除开温体仁的原因,钱谦益“贪肆不法”有凭有据是更重要的因素。 身为有钱无仕的老才子,钱谦益自然要在秦淮河畔展现自己的才华和风流不羁的个性。 钱谦益与柳如是相识后,如同老房子着了火,心中的欲火顿时滔滔燃烧,怎么也无法扑灭。 柳如是有些犹豫不决。 钱谦益有钱,有才华,长得也一表人才,完全是柳如是心目中优秀的依附对象。虽然钱谦益已经成亲,家中也有了好几房小妾,但……一个嫁过人的风尘女子难道还想当正房太太不成? 但钱谦益实在太老了!柳如是想着“一树梨花压海棠”,就有些浑身不自在,有些害怕旧事重演。 但此刻柳如是却无比盼望钱谦益能够出现在眉楼,能够将眼前挂着一丝讥笑的粗鲁总兵的气焰给压下去。 看着坐在朱顺明身旁、嘟着小嘴闹情绪的陈圆圆,柳如是有些晃神。 想当初,柳如是也曾如此。 年幼出嫁的柳如是也曾如同陈圆圆一般,在老爷面前恣意放纵、肆意享受老爷溺爱的目光和温暖的怀抱、在关爱和抚摸中尽情发育成长……可这美好的生活随着老爷的去世嘎然而止。 不同的是,眼前的朱顺明十分年轻,二十出头而已;而陈圆圆长得比豆蔻年华时期的柳如是更加精致美丽、更加勾人心魂。他们怎么可以如此般配?他们怎么可以那么幸福? ……………… 钱谦益急冲冲赶到眉楼,鞋子掉了一只,头上的发巾披散,半白的头发随风乱舞。 “谁?是谁欺负如是?”钱谦益大口喘气,大声道:“有老夫在,谁敢欺辱如是?”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陈圆圆脆生生唱到。 “老夫钱谦益,曾任礼部侍郎。”钱谦益不自觉回道。旋即发觉不对劲,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无礼无节,擅自发问。 “胡闹……”钱谦益呵斥道。 “一个糟老头子,不在家呆着,跑眉楼来干嘛?瞧你这模样,还礼部?如此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大失体统,难怪皇上要撤你的职。该……” 朱顺明给陈圆圆出头。陈圆圆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笑脸,示意“这还差不多”。 钱谦益很快看清房内的情况。只见包括复社四大才子在内的众人战战兢兢呆立在下首,一个年轻人大模大样的坐在上座,一个精致的丫头带着敬佩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一旁一条壮汉虎视眈眈注视着众人,大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样子。 钱谦益整理一下衣冠,恢复了曾经高居庙堂的气势,呵斥道:“你是何人?如此出言不逊。老夫虽不在朝堂,还是有三五好友能直达天听。年轻人,不要仗着家世给家族惹祸……” 钱谦益将朱顺明当成京城来的仗着家世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 “……老夫虽然不在朝堂,但在南直隶,老夫只要振臂一呼,自然从者云集……” 钱谦益是江南一带文坛领袖,崇拜信服他的文人士子遍布南直隶。 朱顺明看了看面露喜色的柳如是,对着钱谦益道:“原来你就是这位大妈的姘头……” 朱顺明一句话将柳如是钱谦益两人气得面红气喘。 柳如是虽然是在场女子中年纪最大的,却也只是花季雨季,青春正盛。 心高气傲的柳如是一贯来喜欢男装示人,打扮得比自身年龄要成熟一些。但没有女人会不在乎自己的年龄。在女子十三四岁就会出嫁的大明朝,十七岁还没找到依靠的柳如是确实有些年纪大。朱顺明的一句“大妈”正好击中她的软肋。 钱谦益素有文采,来往的都是文人士子,哪听过“姘头”如此难堪的词语。这不是同偷寡妇的屠夫下人一个层次?让自诩上等人的钱谦益情何以堪? “……曾经的礼部侍郎……” 朱顺明在“曾经”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一个致仕的官员,就不要摆昔日的威风了。知道的当你一怒为红颜,不知道的还说你钱谦益雄心不死,在南直隶一呼百应,要造反呢……” 朱顺明又给钱谦益扣上一个“造反”的大帽子。 钱谦益急道:“胡说,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要造反?老夫家财万贯,妻妾成群,为什么要造反?你不要血口喷人。” 朱顺明笑道:“说说而已,不要当真……不造反就不造反,看你急的……” 造反之事能随便说说吗?钱谦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头直问候朱顺明的祖宗十八代。 “……既然不是要造反,你急冲冲跑来,威胁喝骂朝廷命官,又是为何?” “阁下是……” “湖广总兵朱顺明。” 一个小小的总兵而已,还是湖广的总兵,钱谦益松了口气。大明文贵武贱,一个小小的总兵,钱谦益还不放在心上。 “既是湖广的总兵,你为何跑南京城来?可有朝廷的调令?兵部的堪合?”钱谦益打着官腔问道。 “你要看?”朱顺明问道,语调说不出的怪异,调侃加怂恿。 钱谦益随即醒悟。“老夫无官职在身,自不会查看。老夫好心提醒你而已,切莫自误。” 朱顺明正色道:“既然你曾经当过官,在南直隶也有偌大的名声,正好给我作证……” “……眉楼的寇白门意图拐带本官的小妾,证据确凿,在场的这几位……” 朱顺明指指柳如是、卞玉京等人,接着道:“……都是同谋。” “至于寇白门拐带本官小妾的动机……”朱顺明指着冒辟疆道:“这位才子看中了本官的小妾,想要据为己有。一方面通过南京城下九流准备拍花子,另一方面委托这位寇大楼主出面,邀请我这年幼无知的小妾赴会,打算在眉楼行掳人之事。” “钱大人,你读过书当过官,按《大明律》,拐带人口该当何罪?同谋该当何罪?” 寇白门等人面色惨白,冒辟疆更是额头冷汗直冒,苍白无力的辩解着“绝无此事”。 第120章大闹眉楼五 - 朱明 - 二月嘲风 钱谦益年逾五十,饱读诗书,当过官,但对朱顺明这种官油子作风却不是很了解。 钱谦益环顾了柳如是冒辟疆等人,见众人面色惨白辩解无力,又见朱顺明下首的陈圆圆明眸善睐精致美丽,当真是冒辟疆觊觎图谋朱顺明的小妾惹出来的事端。 在钱谦益眼中,一个小妾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朱大人,一个小妾而已,”钱谦益道:“不如老夫作中,让冒公子将贵小妾买下,既成全冒公子的心意,大人又结交了江南才子,岂不是一举两得?冒公子若是手头拮据,老夫可以代为垫付……” 钱谦益犹自说着,朱顺明寒着脸站起来,浑身的杀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钱谦益感到不对劲,抬头看到朱顺明有如凶神恶煞般盯着自己,冲天的煞气有如长矛,直冲钱谦益心头。 钱谦益吓得急往后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老子的女人,谁敢觊觎老子就弄死他。你这老匹夫竟敢拿老子的女人送人情?活不耐烦了?” 朱顺明上位者的气势和杀人无数的血腥味同时迸发,房中众人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两股战战几欲跌倒,胆小者胯下开始淅淅沥沥滴水。 朱顺明盯着钱谦益,阴森道:“既然你喜欢拿女人送人情,不如将这个男人婆送给阿福……” 艾能奇咧开嘴笑着,嗡嗡道:“这小娘皮胸小屁股小,看着就不好生养。不过老板发话,俺老艾就吃点亏……” “……对哦,这男人婆你还做不了主。”朱顺明继续道:“男人婆还是教坊司的人,恰好我同守备张大人相熟……” 柳如是吓得面无人色。要是往后同这等粗鲁汉子同榻,任由这等人蹂躏,还不如去死。 钱谦益努力站稳脚跟,结结巴巴道:“不……不行……如是相中的是老……老夫,怎可去跟这等粗鲁汉子……” “俺老艾还看不上呢,”艾能奇嘟嘟囔囔道:“那么瘦小,不够俺骑的……” “一个女人而已,还不是钱大人的小妾,钱大人何必如此计较?本官的侍卫又不是不出钱?就算他手头拮据,本官也会替他垫付。如此好事,既成全了阿福,又结交了本官,岂不是一举两得?”朱顺明将钱谦益的话还给了他。 站着说话不腰疼。钱谦益说着让朱顺明让出陈圆圆时,轻松自在;轮到让他割舍柳如是时,就千难万难了。 钱谦益失魂落魄,嘴里念叨“不行,不行……” 陈圆圆两眼冒着金光,目光跟随朱顺明的一举一动。老爷冲冠一怒太有气势了!陈圆圆感觉全身包裹着浓浓的安全感和幸福感,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长大,承受老爷的风暴雨露。 寇白门艳羡的看着陈圆圆。同样的年纪,自己还在泥潭污秽中打滚无人可怜,别人却有人出头有人疼爱有人保护。若是能分一点关爱给自己该有多好! 寇白门有些神情复杂的望向朱顺明。原本朱顺明欺压一众秦淮姐妹,寇白门应当与姐妹们同仇敌忾才对。但寇白门却觉得朱顺明是那么有男人气概,比冒辟疆这些书生更能打动她幼小的芳心。 ……………… 从陈圆圆往眉楼赴宴,到钱谦益赶往眉楼,不到两个时辰,南京城却传开了复社四大才子在眉楼与湖广总兵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小道消息。 官员、才子、佳人、风月场所、争风吃醋……都是群众感兴趣的东西。 说书先生仿佛亲眼见到一般,说得活灵活现,细节神态描绘得入木三分;报童四处叫卖“号外号外,武将才子眉楼争风,红粉佳人花落谁家”;不久又传出“礼部侍郎无礼,强行索要佳人”。 平日里书生士子官员以混迹风月场所为荣,以获得粉头花魁青睐为傲。但这些毕竟上不得台面,如同***,公开的秘密,但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 《华云娱乐报》出了号外,将才子、旧日侍郎在眉楼的行径添油加醋写成连载小说,每日送到茶楼酒店无偿供人品读;说书先生异常兴奋的四处说书,聚拢了大量底层群众;就连华云戏社都排了一出新戏,叫《拷眉》,戏中才子胆怯无能,侍郎贪婪懦弱,极尽讽刺。 整个江南文人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舆论宣传给弄懵了。士子们的形象每日愈下,都有点士子都是“胆怯无能好色贪婪”的氛围了。 ……………… 眉楼被查封,顾横波等人因为“拐带妇女”,作为嫌疑人被关押。冒辟疆是始作俑者,更是被打进大牢,严加看管。 朱顺明还算怜香惜玉,没有将顾横波等人关进刑部大牢,而是关押在教坊司自己的牢狱中。 侯方域等人发现,整个江南民众对待他们这些士子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崇拜尊敬,而是带着一点仇恨、一点向往、一点不以为然。 一个士子拿着《华云娱乐报号外》给陈贞慧等人看。报纸上开辟了一个专栏,专门刊登一系列采访文章《士子家族的财富从何而来》,抓住某些片面,对读书人财富来源的合法性和手段进行质疑。 偏偏士子们还无从反驳。报纸上登载的事情确有其事,无从辩驳。 但凡有人考中进士,必定有乡邻前来进献子女田地。有几个士子会放过到手的财富?虽然这种投献不合法,但大家都这么干。合理的避税,从古至今都有。 如今曾经投降田地子女的乡邻站出来控诉进士欺压、吞并他的财富、强行霸占他的女儿,这个进士从何说理去?因为这都是事实呀! 哪家酒楼背后的东家是某进士,哪家米店是由某个士子家族垄断的,哪家剥削人的当铺的后台是某善人…… 民众发现,整个江南,绝大部分产业都被读书人家族垄断。粮食、油料、丝绸、棉布、铁器、当铺、车船……吃穿住行、生产劳作,都被这些士子家族牢牢控制住。 “为什么我们辛苦劳作,仅能果腹?为什么我们日夜操劳,只能温饱?为什么我们如此勤劳,儿子娶不起媳妇?为什么我们拼尽全力,女儿还是成了别人的丫头?为什么?” “因为剥削!士子们骑在我们头上血腥的剥削;士子们踏在我们身上无情的剥削;士子们压在我们心头肆无忌惮的剥削。” “你甘愿被一辈子剥削吗?你甘愿被一辈子奴役吗?你甘愿献出你的子女吗?你甘愿世世代代为奴吗?” “要是你还有血性,请大声说‘不’。” 第121章风波起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朱顺明掀起的舆论风潮愈演愈烈,书生们终于尝到舆论所带来的压力。 平日里都是这些书生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高高在上操控舆论,如今被朱顺明铺天盖地的宣传手段一下给打蒙了。 朱顺明的宣传语言简单质朴,没有什么诗词歌赋,都是人人听得懂的白话文,传播的受众也是普通的底层民众。 但就是这些平日里被士子们看不起瞧不上的底层民众,被朱顺明说服鼓动起来之后,居然营造出一种士子“人人喊打”的氛围。当然,士子们攫取财富的能力和手段也更令人向往。 ……………… 钱谦益又吃上官司了。 乡邻陈大有状告钱谦益强行霸占其闺女,一年后又将其闺女杀害。 听到陈大有将自己给告了,钱谦益一口老血差点喷涌而出。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常熟县令不敢接这个案子,苏州知府也不敢接这个案子。案子推到南京小朝廷,兵部尚书卫一凤亲自过问。 “钱老,原告陈大有状告你霸占杀害其闺女陈碧莲,可有其事?” 陈大有跪在堂前,钱谦益坐在一侧,南京兵部尚书卫一凤端坐正中,南京守备张彝宪和南京镇守卢九德在一旁陪审。 “卫大人,张公公,卢公公,老夫冤枉。”钱谦益一脸委屈道:“陈大有是老夫家佃农。去年四月陈大有说青黄不接,硬要将其闺女陈碧莲送到我府上当丫鬟。” “这个陈碧莲,竟然趁老夫……趁老夫酒醉之际,和老夫……发生关系。” “事已发生,老夫只得将陈碧莲抬为通房。” “谁知……谁知……这丫头居然怀上了……” “后来……后来……她小产……流血而死。真不是老夫有意伤害她。事后老夫赔了五两银子给陈大有。老夫冤枉……” 卫一凤一听,正色道:“陈大有,你可听清楚了?钱谦益钱老没有杀害你闺女,你闺女是小产而死。既然钱老已经赔钱,不如就此撤诉,可好?” 陈大有听了不说话,一个劲的磕头,很快额头磕出鲜血,流得满脸都是。 卢九德虽然是个公公,但生性刚烈。他见陈大有满头满脸鲜血,犹自咬紧牙关不停磕头,烈性十足,不由得有些恻隐。 “卫大人,既然是官司,何妨听听原告所说?”卢九德开口道。 “就是,”张彝宪阴测测道:“原告还没开口,卫大人就劝原告撤诉。原来卫大人是如此审案的。咱家真是长见识了。待回头咱家跟皇上好好说道说道,卫大人真好本事,不如调往大理寺,也好发挥你的专长。” 卫一凤悻悻道:“既然如此,陈大有,你说说看,为何认定钱谦益杀了你闺女?” 陈大有跪在地上,低着头,语气低沉而清晰,缓缓道:“各位大人,自古穷不与富斗。若不是小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小人怎敢状告钱大人?” “钱大人当过大官,家财万贯,按理能看上我家闺女,是我等小民的荣幸。奈何我家闺女生性刚烈,而且早就同山背村的顾大生有婚约。” “可钱大人家大势大,小民怎拗得过钱家?去年三月正是播种季节,青黄不接,钱家居然来逼债。小民哪有钱还?丫头……丫头就被拉去抵债……” 陈大有哽咽道:“小民再也没有见到小女。直到今年……小民见到的竟然是小女的尸体。钱府说是小产而死,给了五两银子的丧葬费。我那可怜的闺女……”陈大有哽咽变成抽泣。 卫一凤同卢九德对视一眼。若果真如此,卫一凤就不好袒护钱谦益了。 卫一凤感觉如今的势头有些不对劲,好像有股阴风在南直隶掀起波澜,还是小心为妙,没必要为了一个致仕的侍郎将自己陷进去。 卢九德没有私心立场,主动发问道:“你说钱府在青黄不接时期逼债,可有证据?” 一般催债都在秋收以后。若钱府果真在青黄不接时逼债,就做得不地道,其心可诛,背后的动机也值得商榷。 “有钱府三管家黄善仁签字画押的条子,写明用我闺女抵债。” “胡说,”钱谦益忍不住插话道:“是你自己说衣食无着,主动找上黄善仁,要用闺女抵债,让闺女进钱府,好有口饭吃。” “钱老,大堂之上,请勿随便发言。待问完原告,自会当面对质。”卢九德警告道。 “你为何会欠钱府银钱?”卢九德问道。 “小民那口子得了风寒,找的钱府借钱看病。可惜钱花了,人也没救回来。如今闺女也没了,只剩小民一人……小民就为讨个公道。” “你家闺女在钱府近一年,你都未曾见过?你没去钱府找她?她也不曾回来过?”卢九德问道。 “钱府院墙高大,门禁森严,小的去找过十几次,一次也没见着,还被钱府的护院给打伤了。” 卢九德问道:“钱老,可有此事?” “他家闺女不愿回去,也不愿见这个赌鬼爹。至于打伤,是他硬闯钱府,想找他闺女要赌资……”钱谦益委屈道。 卢九德问陈大有道:“你闺女死于小产,你为何说钱府杀了你闺女?” 陈大有伤心道:“小产死人,自古有之。可钱府太作践人,心肠太歹毒。我家闺女七个月身孕了,竟被安排干农活。钱府少一个干农活的下人吗?分明是不想让闺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一尸两命呀……我可怜的闺女……” 卢九德表情变得严肃,转头对钱谦益道:“可有此事?让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干农活?” “这个……那个……” “可有此事?”卢九德喝问道。 “有,”钱谦益回答道:“不过……是那丫头自己要求去干的。还说……还说……这样容易生产……” “钱谦益,”卢九德惊堂木一拍,呵斥道:“亏你曾当过礼部侍郎,前些日子同一个武夫在秦淮河争风吃醋,如今又将过错推到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身上。身为文人士子,就是如此为人处事?难怪如今南直隶士子的名声快要臭不可闻了。” “不管如何,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怀了你的孩子,就该好好对待。你钱府缺一口饭吃?要一个十五岁怀孕七个月的丫头干农活?” “人不幸死了,你就该好好处理后事。怀了你的孩子,就是你钱府的人,该当好好葬在你钱府的坟地。为何将尸体还给陈大有?” “还有,人家一个好好的闺女,难道只值五两银子?你若是好好同原告商议,会闹得现在一样不可开交?听说钱府大宅占地近百亩,大半个常熟都是钱府的私产。一条人命五两银子,你是寒碜别人呢还是寒碜自己?” 第122章风波起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陈碧莲入了钱府,上了钱谦益的床,怀了钱家的孩子,死于小产,钱府赔了陈大有五两银子”,这些事实原被告双方都承认,没有异议。 双方的分歧在于“陈碧莲是被迫进的钱家还是主动进的钱家;陈碧莲勾引钱谦益还是钱谦益占有陈碧莲;陈碧莲主动要求劳作还是被钱府逼迫不得不操劳过度小产而死”。 官司还没有打完,卫一凤还在犹豫不觉首鼠两端摇摆不定,《华云娱乐报》就已经将钱谦益官司的前因后果详细的刊登出来,还别出心裁的搞了个问卷调查。 有了前些日子的舆论铺垫,士子们的形象已经大为不堪。民众一边倒的认为钱府做得太绝,钱谦益老爷拔鸟无情,像读书人一贯的作风。 “陈碧莲如何进的钱府、主动还是被动怀的小孩”众说纷纭,不好界定。毕竟有人贪慕虚荣、攀附高门大户、自荐枕席;有人乐于清贫、忠于爱情、靠双手劳动心安理得的生活。 但钱府让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大肚婆干农活,实在是有些太过分,更何况还因此引起小产、一尸两命。民众一边倒的谴责钱府,认为钱谦益有罪。 ……………… 江南乱糟糟的情形传到了京城,不仅一众大臣知道,就连深宫中的崇祯皇帝都有所耳闻。 “大伴呀,”崇祯难得悠闲,喝着养生汤,有一句没一句的同王承恩闲聊道:“你说,那个什么报纸上写的,江南士子真的如此不堪吗?若果真如此,朕的朝堂大都是江南人,朝堂上岂不尽是蝇营狗苟之辈?” 王承恩小心道:“陛下,《华云娱乐报》一看就知道是戏耍之言,当不得真。朝堂诸公都是通过各级会考选拔出来的良才,均是肱骨之才,朝廷砥柱。” 崇祯难得露出笑脸,轻松道:“大伴,你不用给他们说好话。朕登基七年,对那些大臣也算有所了解,才学也许有,品行吗不好说。” “朕现在回想起先皇临终前,一再交代要朕善待魏贼,惭愧呀……”崇祯有些晃神,回忆道:“原本以为阉党祸国。没想到铲除阉党,朝政反倒不如魏贼当权时的模样。大臣误国,士子误朕呀!” 王承恩不敢接腔。 崇祯继续自言自语道:“你说,钱谦益偌大的名声,结果竟是贪腐放肆之辈。天下士子还有不贪腐的吗?” “看看,钱谦益回到苏州,又逼死怀孕的小姑娘,人家小姑娘怀的还是钱府的孩子,”崇祯皇帝指着《华云娱乐报》上关于钱谦益官司的报道,气愤道:“一个对自己骨肉都如此薄情之人,朕还能寄希望于他能对天下百姓好吗?” “你去信张彝宪,就说朕知道钱谦益逼死人了。”崇祯气愤道:“报纸上说钱府是常熟首富,每日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钱谦益的小妾居然比朕的妃子还多……” 王承恩暗自替钱谦益默哀。皇上金口一开,一个“逼”字,给钱谦益这场官司定了性。钱谦益牢狱之灾可免,破财之运怕是上头了。 ……………… 钱谦益的案子尚未完结,朱顺明还在南直隶掀起波涛,京城的温体仁开始对此次风波的最终目标——复社的创始人张溥开炮。 张溥同钱谦益一样,同样出自苏州府。张家在苏州府太仓州的势力比之钱家在常熟的势力更大。 可惜张溥是妾生,而且张府龌蹉不断,张溥一支的财富在他父亲手中就被其余张家人给夺走,因此张溥的童年和青年都比较穷困落魄。出身和童年的不幸也造成他性格中偏激桀骜掌控欲强烈的一面。 张溥崇祯四年考取进士,后授庶吉士,入翰林当了修撰。到崇祯七年应该升职调动了。 张溥看不起座师周延儒,更看不上现今的首辅温体仁,数次在半公开场合笑骂两人“尸位素餐”。他想着一旦自己入了内阁高居朝堂,定要一扫朝堂魑魅魍魉,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按惯例,三年一次的升职调动就在眼前。可张溥却被人弹劾了。 弹劾的理由有些牵强。 同为太仓人的陆文声弹劾张溥的罪状有三。 一是张溥的名字。张溥字天如。这个名字初看没什么忌讳,但官字两张口,左右都有理。 天如,像天一样。喻上遒弹劾张溥自比老天,比身为“天子”的皇帝还要高一辈,是指着皇帝老子的鼻子骂“我是你老子”。 二是弹劾张溥去年召开主办的“虎丘大会”。数千学子齐聚虎丘,名为讲学,实为结私营党,意图操控朝政。 三是弹劾复社乱行惹怒老天,使得苏湖二府蝗灾横行,原本为天下粮仓的苏湖二府竟然大闹饥荒。“妖孽横行,致使天将大乱”。 温体仁将弹劾奏章拿给张溥看,示意他赶紧上疏为自己辩解。要是能找到更多的同僚与他一同上疏,自然说服皇上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张溥深以为然。 复社成员在朝堂上任职的不在少数。很多东林党和复社官员纷纷上疏替张溥辩白。 岂知这正落入温体仁的算计。 崇祯皇帝最恨什么?一是贪腐,二是党争。温体仁入了崇祯的眼,得以当上首辅,最大的优势就是“不党”。 张溥召集几十人为他上疏辩解,岂不是告诉崇祯皇帝,“我张溥在朝野党羽无数,你能奈我何?” 原本崇祯皇帝接到陆文声的弹劾奏章,只是淡淡一笑就抛之一旁。但大臣们接二连三的上疏,均是大义凛然的替张溥辩解,崇祯皇帝的就笑脸逐渐凝固。 《华云娱乐报》恰逢其会的刊登了有关复社的连篇报道,从复社的前身应社写到如今复社的规模,从尹山大会、金陵大会写到去年的虎丘大会,从复社的创始人张溥张采写到遍布朝野的复社主要成员如黄道周、陈子龙等人。 崇祯皇帝越看越心惊,越看脸色越铁青。最后崇祯皇帝桌子一拍,将报纸朝王承恩一甩,道:“大伴,你看看,这份报道,到底是真是假?有几分真几分假?” 王承恩粗略看了几眼,额头冷汗直冒。 “陛下,一份民间邸报,不足取信,或有夸大其词,或有道听途说,或有牵强附会……” “名单暂且不说,就说这劳什子‘虎丘大会’,果有如此盛况?陆文声没有夸大其词?”崇祯阴沉着脸,恨恨问道。 王承恩一看崇祯皇帝的神情,吓得赶紧跪下,磕头道:“皇上息怒。书生们齐聚虎丘,也是商讨国是,一片热忱,只是手段有些欠妥帖……” “关外建奴寇边,中原流寇肆掠,好在西南土人叛乱及时平定,京城漕粮运输通畅。要不然……”崇祯皇帝怒意难平:“没想到在江南居然会发生如此大事,几千学子聚会,告诉朝廷该如何行事?难道他们还想要操控朕不成?查,给朕严查……” 第123章风波起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顾横波等女被关进教坊司大牢近月余,既没有审讯,也没有说什么什么放出去,粗茶淡饭伺候着,每天无所事事,倒也清闲。 初期还有不少怜香惜玉的文人骚客官员士子前来探望搭救,到后来知道她们得罪的是南京守备张彝宪之后,一个个再也不见踪影。 钱谦益倒是想来营救柳如是出去,但他自己都官司缠身,弄得焦头烂额,哪有机会和时间? 只有侯方域痴心不改,每日前来陪伴李香君,令众女羡慕不已。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或许侯方域也是自恃其父亲侯恂是当朝户部尚书,别人不敢拿他怎么样才如此有恃无恐吧。 “顾姐姐,咱们什么时候才会被放出去呀?”卞玉京怯生生问道:“他们不会是要关咱们一辈子吗?” 顾横波安慰道:“不会太久。咱们又没有真的犯法。要不了多久就会放咱们出去,放心在这待着,就当放松一下。” 其实顾横波自己内心也没底。这个姓朱的不会真关自己一辈子吧? ……………… 侯方域又给众女带来好吃好玩的小东西。众女嘻嘻哈哈拿着吃的玩的东西,识趣的到一旁嬉闹,将空间留给李香君。 看着李香君欢喜的吃着千层糕,侯方域心底涌出无限的悲伤。 “你怎么了?”李香君感受到侯方域的不对劲:“哪里不舒服?” 侯方域盯着李香君娇艳的面容,想要将她的样子深深映入自己的脑海。 李香君精致小巧的五官、红润的肤色、匀称的身子骨、淡雅的体香、就连她脖子上的绒毛都是那么迷人,如此令侯方域难分难舍。 “对不起……” “什么……”李香君嘴里塞着糕点,没听清侯方域低沉的话语。 “……对不起,”侯方域难过道:“父亲来信,让我立刻回京城……” “……父亲还说,你们的事牵涉到朝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那个总兵不放手……说不定……”侯方域抬起头,坚定道:“香君你放心,就算舍了我的前程,我也一定会救你出来,你相信我……你等我……” ……………… 侯方域带来的消息令众女大惊失色。原本以为只是件小事,凭借众女在秦淮河的人脉关系,最多关押几天就会放出去。可谁知……怎么会牵涉到朝争呢?那个粗鲁的武夫会引起朝争? 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众女不信。 冒辟疆的父亲冒起宗已经被罢官,听说还下到狱中,要押赴上京等候审判。 不就是看中他一个小妾吗?又没有真正得手,居然就如此狠辣,直接将冒辟疆的父亲拉下马。那可是从四品的高官呀!一个武夫有如此大的能量? 众女越想越害怕。 朝争一起,当朝大员都会被抄家灭族,几个小小的娼籍优伶,跟卑微的蚂蚁有什么区别? “我去找他,大不了将自己赔给他。”顾横波银牙一咬,大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和决心。 “顾姐姐,不要,”李香君劝慰道:“姐姐琴棋书画娴熟,文章诗词斐然,吹拉弹唱冠绝,岂可委身粗鲁武夫?要不,咱们等候公子的消息?” “傻妹妹,”顾横波惨笑道:“候公子回不回来还两说。就算回来,恐怕也救不了众姐妹。咱们怕是成了男人们斗争的牺牲品。什么争夺小妾,都是幌子。在权势面前,女人算什么?衣服?财富?面子?” 寇白门站出来,道:“那个武夫身边的陈圆圆年纪同我差不多。说不定他就喜欢年纪小的。还是我去吧。” “也是,”顾横波凄然道:“大姐说不定入不了那姓朱的眼。” 柳如是面色如铁,恨恨道:“诸位妹妹,你们的选择姐姐不做置评,但姐姐绝不会去委身一个粗鲁的武夫。姐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个姓朱的要是逼迫,我就……我就……” ……………… 钱谦益的案子很快了结。 皇帝金口一开,钱府逼迫孕妇劳作致死的罪名就跑不了。卫一凤虽然想要替钱谦益开脱,但一来有皇帝的金口,二来有卢九德、张彝宪盯着,卫一凤也只得不露痕迹的帮衬一下。 钱府赔偿陈大有白银一万两;钱谦益终身不得入仕;钱府子弟三年内不得参加科考;彻底清查钱府没有地契田契房契的财产,来路不明的财产一律收归朝廷。 除此之外,钱谦益还上下打点,花了近十万两银子,朱顺明也收到了一万两孝敬。 钱府至此元气大伤。钱氏家族的其余成员对钱谦益的不满与日俱增。 钱谦益垂涎秦淮河当红歌姬,与武人争风吃醋,直接导致钱府沦落到二流家族。 尤其是“钱府子弟三年不得参加科考”这一条,直接导致钱府有心科考的年轻人分家单过,整个钱府有分崩离析之忧。 ……………… 张溥被罢官;朝中有复社背景的大批官员被调查、调职;冒起宗冒辟疆父子均下狱,等待宣判;都御史陈于廷被罢官,其子陈贞慧被禁止参加科考;侯恂被崇祯皇帝好一顿臭骂,令约束其公子侯方域;方以智只是受到父亲的责骂和惩罚,还是朱顺明看在其父亲方孔炤的份上,没有将他的名字写在报纸上。 消息传到江南,整个江南复社成员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立场不坚定者赶快申明自己是被蒙蔽欺骗的。信念坚定者也不敢顶风作案。毕竟复社中背景深厚的官二代都被家中长辈好一顿臭骂,关押在家不得外出。 《华云娱乐报》全程跟踪报道了整个江南复社由盛转衰的过程,还发表了评论文章《空谈误国实业兴邦》,指出书生们往日高谈阔论均是泛泛之谈,不切实际好高骛远,不若扎扎实实种田养猪纺纱织布对朝廷的贡献大。 书生们虽然对报纸上的言论不赞同,却没有反驳的载体,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华云娱乐报》却适时在报纸上发出通告,欢迎广大士子往报社投稿,一经采用稿酬丰厚。 憋屈的士子们顿时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一个个绞尽脑汁引经据典,在报纸上掀起一波波骂战。 ……………… 《华云娱乐报》在江南的销量越来越广,影响力越来越大,朱顺明看着报表,笑得乐开了花。 “老爷真阴险,”陈圆圆笑呵呵道:“这些书生也太蠢了,几个臭钱就被老爷给收买了,卯着劲给老爷写稿子。老爷给了他们一巴掌,他们还感激老爷给了他们一个舞台……” 朱顺明捏着陈圆圆略微婴儿肥的小脸,假装凶恶道:“敢辱骂老爷?小心老爷大刑伺候。” “老爷,你要怎么惩罚圆圆呢?”陈圆圆娇嗔道:“您可要轻点呀,圆圆怕疼……” “你这小妖精……”朱顺明悻悻放手,弓着腰,嘟囔道:“还没长大就如此勾人,大点还得了?” 陈圆圆媚眼如丝,童真和风情同时涌现在俏脸上,脖颈处泛起阵阵红晕。 “老爷,圆圆也会……” 第124章冰火两重天 - 朱明 - 二月嘲风 “老爷,您关在教坊司的那几位姐姐是不是该放了?”陈圆圆揉着发酸的小手,出主意道:“家里微姐姐、如玉姐姐、华姐姐都有身孕,就剩蓉姐姐、郡主姐姐和妾身。郡主姐姐身子单薄,妾身年幼,若是……若是……憋坏了老爷……就不好了。人家吴郎中都说,老爷火气旺,要阴阳调和……” 陈圆圆不说,朱顺明都快忘记被他关押在教坊司的众女。 教坊司的奉銮是个太监,自然得巴结南京城的大太监张彝宪。 朱顺明同张彝宪走得如此近,推杯换盏勾肩搭背,教坊司的奉銮自然不会冒着得罪朱顺明的风险放了顾横波等女人。 “倒也是,”朱顺明沉吟着:“这些个都是美人,与其给别人糟蹋,不如让老爷好好疼爱。” ……………… “朱老弟,咱家真有些舍不得你呀,”张彝宪尖着嗓子笑道:“咱家见识过这么多文臣武将,只有同朱总兵最为投缘……” “怕是与银子最为投缘吧。”朱顺明腹诽着。 为了拉拢腐蚀这个当权太监,朱顺明在张彝宪身上前前后后花了不下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才换来张彝宪的难分难舍。 朱顺明拱手笑道:“来日方长。咱们在南直隶布下偌大的局面,日后收获了,大人的财富那是……”朱顺明压低声音道:“……富可敌国呀!” 张彝宪笑得眉眼合拢嘴角裂开,发自内心的喜悦道:“共同发财,共同发财。” 朱顺明在江南大肆打击抹黑江南士族,除了响应温体仁在京城的倒张行动之外,自然搂草打兔子,不会放过在江南布下工商业种子的机会。 朱顺明联手张彝宪以及南京城的权贵公子,一面打击江南士族,一面侵吞士族的财产和市场,将湖广的商业模式复制到了南直隶一带。 假以时日,湖广工商业规模化、商业化、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必定对江南的经济造成很大的冲击,大明帝国的经济命脉必定落入朱顺明的魔掌。 ……………… 顾横波与寇白门同秦淮河众姐妹依依惜别,大有“风萧萧兮秦淮寒,佳人一去兮不复还”的萧瑟意境。 顾横波的气色很好,容光焕发,肤色白里透红泛着光泽。眼中脸上虽然透着悲伤和彷徨,眼角流露出的春意却忠实的表露出她肉体的欢畅。 寇白门丝毫不觉得悲伤。她对母亲笑道:“娘亲,你要替女儿高兴呀,女儿好不容易跳出娼门,从此子子孙孙不再低贱,是好事,要高兴,不要哭……” 寇白门洗去非主流的妆束,露出豆蔻少女该有的粉嫩肌肤,虽然不如陈圆圆精致美丽,却多了一份飒爽和洒脱。 “顾兄,你要是……”柳如是低声道:“你要是不愿,不如跳水,让朱武夫丑恶的嘴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兄在报纸上报道此事,让朱武夫臭不可闻……” “柳兄,恭喜你得偿所愿,钱老爷不会亏待你的,”顾横波拱手道:“咱们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总不能随自己的意。能跳出风尘,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还能强求什么?求得太多,伤了福分……” 柳如是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道:“妹妹能想得开,倒是幸事。如此,为兄在此祝妹妹平平安安。愿有再见的一天。” ……………… 朱顺明四月底下的江南,一待就是小半年。 江南除了朱顺明掀起的歪风,整得江南士族复社才子一个个灰头土脸外,生产生活井然有序、休闲娱乐紫醉金迷,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崇祯七年的上半年,大明局势好像在好转。 湖广、江西风调雨顺,粮食产粮稳步增长;江南一带依旧繁华,歌舞升平安静祥和;西南土人安分守己,不敢再轻起波澜;关外建奴十分安静,忙着整顿后院;流寇在湖广被重创,带着累累伤痕狼狈逃窜;陈奇瑜调动五省兵马,将流寇团团围住,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崇祯皇帝心情大好,难得的临幸了几位妃子,企盼能再诞下几位龙子凤女,给摇摇欲坠的大明增添几分新的希望。 六月底,崇祯皇帝接到陈奇瑜的奏章,言道已经将流寇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围困在陕西兴安州的车厢峡,剿灭不费吹灰之力。 崇祯长长舒了口气。剿灭高迎祥这等悍匪,必将极大震慑中原大地的其余流寇。剿灭流寇指日可待呀!陈奇瑜,良才呀! 七月中,迎头一棒将崇祯皇帝打得眼冒金星。被围困在绝地的流寇脱困了。不仅如此,脱困的流寇还趁官兵松懈之机,大举反攻,杀得官军尸横遍野、死伤惨重,暂时失去了剿灭流寇的能力和时机。 “饭桶,废物,该当凌迟……”崇祯皇帝气得拍桌子砸椅子,即刻下令让锦衣卫捉拿陈奇瑜下狱问罪。 陈奇瑜的事情还没完结,山陕各地旱灾严重请求朝廷赈灾的奏章雪片般飞来。 若是不赈灾,流寇一入山陕,岂不是将饥民推向流寇?赈灾的话,银子、粮食从何而来?崇祯头都大了。 崇祯火气未消,更大的打击随之而来。建奴又入寇了。 建奴在贼酋皇太极的率领下,突破长城防线,对大明的宣府、大同、怀来等地大肆劫掠,兵锋直指京城。 京城震动,城门紧闭,全城戒严严阵以待,勤王的调令四出。崇祯二年的惨剧又在北直隶、山西大地上重演。 ……………… 顾横波发现,在日常生活中朱顺明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没有文人士子高高在上矫揉造作的虚伪,也不像寻常武将般粗鲁霸道。 船行长江上,晚秋的天空湛蓝一片,偶尔几朵造型各异的白云在头顶飘过,远处水天一色,身旁几只水鸟忽的掠过甲板,在空气中留下来过的印记。 “圆圆妹妹,咱们是去武昌吗?夫人好相与不?”寇白门同陈圆圆很快相熟,叽叽喳喳话很多,连晚上都要睡在一张床上。 顾横波站在朱顺明身后,给他揉捏肩膀,同时侧起耳朵听着陈圆圆与寇白门的谈话。 即将回到朱府,朱府的人会如何对待她们?寇白门和顾横波都有些惴惴不安。 “应给是回黄州吧……”陈圆圆也不太肯定:“听说黄州的宅子快完工了,夫人和众姐妹都要搬来黄州,只有老太爷和老夫人不愿离开玖安镇……” “怎么是黄州?湖广的布政司不是在武昌吗?”寇白门也做了一番功课。 陈圆圆偷瞄了一眼朱顺明,吐了吐舌头,压得声音道:“咱们老爷很霸道的。湖广方巡抚,就是那个方公子的父亲,怕老爷,只得将黄州划给老爷。在黄州,老爷就是土皇帝。” “嘘,”寇白门赶紧捂住陈圆圆的小嘴,紧张的四处张望,低声紧张道:“你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会抄家灭族的。” 陈圆圆嬉笑着拉开寇白门的玉手,扯开嗓门喊道:“老爷,咱们是回黄州吧?” 得到朱顺明肯定的答复后,陈圆圆又喊道:“到了黄州,咱们姐妹是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能触犯律法,不能违背家法。”朱顺明头也不抬应道。 “看,没事吧……”陈圆圆转头对寇白门调皮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是很爽?我告诉你,在城步县的时候,我偷偷的……”两人笑作一团。 第125章平静下的波澜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黄州府的“朱府”已经建成,按照朱顺明的思路,生活便捷与经典园林相结合,既富有情调又方便实用。 朱府占地不大,四五亩的样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池塘一应俱全;移植的碗口粗的桂花树挂满了微黄的小花,香气盈鼻;低矮的花草遍布庭院;后院宽敞的草坪上布置了秋千和儿童滑梯,卡通样式的壁画格外引人注目。 “哇,好漂亮,老爷,以后咱们都住这里了?”陈圆圆惊呼道:“老爷,圆圆喜欢……” 推开大门,房间的地面和墙上铺着定制的景德镇瓷砖,平整而光亮,奢华而大气。 “哇……” “哇……” “哇……” 几女不时发出惊呼感叹,就算顾横波见多了江南的奢华,也被朱顺明这种超前的布置所震撼到。 “老爷老爷,这个白色的东西是何物?还有管子连接……”陈圆圆对每样东西都很好奇。 “哦,那是马桶。” “马桶?马桶为何弄成这般摸样?搬得动吗?如何倒马桶?” 待明白这种马桶无需搬运倾倒,只要一按按钮就能冲走排泄物,还没有异味,众人更加好奇和不解。 朱顺明被问得烦了,道:“你们想知道,可以去黄冈学校学习。老爷在黄冈学校开了《格物》课。学了《格物》,这些东西就全懂了。” 寇白门怯生生问道:“老爷,妾身也可以去学习吗?” “当然,”朱顺明道:“在黄州,只要想学习,每个人都有机会。不仅可以学习,还可以参加工作,做你想做的事情。” ……………… 朱顺明在新建的总兵府召开了会议,刘文秀、王复臣、李克、张槃、施煊蔚、彭沧浪、情报司雷炎等将领与会。 “新兵训练了大半年,全都下到百户,只要打几仗磨合一下,就能形成战斗力。” 刘文秀主抓全盘,负责新兵训练。 从流寇俘虏中选拔出的新兵两万余人,经过半年的残酷训练,已经脱胎换骨,成长为合格的士兵。只要经过战火的磨练洗礼,就是一支令人震撼的强大力量。 “新军训练的如何?”朱顺明问道。 李克站起来,不是很自信的回答道:“已经按照操点训练完毕。但没有实战,不知战力如何……” 李克训练的是朱顺明心目中的热兵器部队。朱顺明对于热兵器作战比冷兵器更加娴熟和热心。在不能大规模扩大军队数量的时候,操练出一支战力强劲的热兵器部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朱顺明点头道:“找几个合适的对手,将队伍拉出去真刀真枪干几场就知道了。火器玩得好,比刀枪杀人方便多了。” “水师呢?水师有什么问题?” 施煊蔚大嗓门,大声道:“新兵大都是北人,不习水性。咱水师新增了不少战舰,但人手紧缺……” 朱顺明有些奇怪道:“缺人手你去招募呀,军费没下来吗?” 施煊蔚讪讪道:“这不是招不到人嘛……” “为何?”朱顺明有些奇怪。按理在长江边上,会水的人多得很,招募船员水手应该不难。水师军饷比陆军还要高呢。 “人家开得薪俸高呗……” 说了半天朱顺明才听明白。原来朱顺明理顺了黄州府后,黄州府的经济爆炸性发展。 经济发展推动运输业的蓬勃兴起。各种运输公司、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出,将黄州的产出运送到武昌、江西、江南等地,又从各处运回黄州急需的原材料、消耗品等。 民间对船只、水手的需求一大,施煊蔚的水师就难以招到人手。毕竟军队要打仗,有风险,军饷还低,是人都知道选择。 朱顺明有些高兴。经济推动社会变革,已经影响到军队了,社会秩序应该变化更大。上层建筑也需要调整,才能很好的适应社会的发展呀! 朱顺明摇摇头,笑骂道:“就你死脑筋。大明除了黄州,有江有河有海的地方多了去了。黄州下游的江西人口密集,吃不上饭四处沿讨的人不知多少。” “江西有长江、赣江、鄱阳湖,会水的应该不少吧?你为何不招募江西人?” “浙江多河、又沿海,戚少保都在浙江募兵,浙兵名动天下。你为何不想办法去浙江募兵?” “彭指挥使往来山东湖广,据说山东人彪悍,辽东人拼命,你为何不委托彭指挥使在山东募兵?” “啊……”施煊蔚张大了嘴,一副愕然的样子:“还能在外地募兵?” 朱顺明神情一穆,正色道:“咱们能走多远,就看咱们的心有多大。大明地大物博,难道你们就只想窝在湖广过小日子?” “南方的大海波澜壮阔,北方的草原一望无际,东面的倭国盛产白银,西面的沙漠尽头有的是黄金。” “你们不想扬威大海?你们不想马踏草原?你们不想升官发财?你们不想多几个异国小妾?” “诸位,要将目标放大一点,眼光放远一点,胆子放宽一点。手中有枪,口袋有钱,咱们怕什么?” 第一次,朱顺明在部下面前展露出狰狞的爪牙和可怕的雄心。 在座的都是朱顺明的铁杆心腹,与朱顺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平日里朱顺明行事虽然张狂,但总的还是在大明律法的框架之下,只是略显桀骜而已。 今日朱顺明的一番话,让在座的一个个呼吸加快、热血上涌。军人都是狂热分子,没人不想开疆扩土,没人不想位列凌霄。 “誓死效忠老板……” “誓死效忠老板……” …… 朱顺明压压手,平息众人的激动情绪,示意雷炎道:“将如今的情报给大伙说说。” 雷炎站立,平息一下激动的情绪,恢复往日的冷静,清晰道:“先讲国内的。” “崇祯七年六月,前五省总督陈奇瑜将流寇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围困在陕西兴安州车厢峡。” “七月,建奴绕道草原,入侵宣府、大同、怀来等地。朝廷调正在围困流寇的曹变蛟部前往宣大驰援。” “不知何故,流寇突破陈奇瑜的包围圈,斩杀官军近万,逃往商洛、川渝、河南等地。围剿流寇功亏一篑。” “八月,陈奇瑜下狱,洪承畴代五省总督,继续围剿流寇。” “面对建奴入寇,朝廷发出勤王令,要求各地军队入京勤王。听说京城已经戒严。咱们在京城的探子已经几天没有发回消息。” “大明以外,建奴入寇朝鲜,一直打到平壤,逼得朝鲜答应互市。” “建奴还在蒙古草原上大肆征伐。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被驱赶到青海一带,整个大明北部几乎落入建奴之手。 “建奴打通了北部线,使得朝廷花巨资打造的宁锦防线形同虚设,失去了防御作用。建奴随时可以从北部越过长城,入寇大明内地。我认为,建奴这次入寇,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老板早在崇祯四年就往辽东、草原上派遣了探子,今日才能熟知建奴的动向。可见老板早就将建奴当成心腹之患。诸位,建奴绝不是什么芥藓之痒,咱们要高度重视。” 雷炎继续道:“在南方,崇祯六年发生了一场大海战,咱们到现在才收到较为详细的情报。” “海盗刘香勾结荷兰人,在福建一带烧杀抢掠,朝廷水师极力追剿,在料罗湾同荷兰人大战一场,大获全胜。” “朝廷水师的主力是受抚的海盗郑芝龙。此战后,郑芝龙在福建沿海一带势力大增,垄断了八成以上西洋贸易和九成五以上同倭国的贸易。” “据情报,郑芝龙集团有大小船只三千多艘,还不包括近海小渔船。根据参谋部的推演,咱们水师战胜郑芝龙部的胜算……不足两成。” 施煊蔚不服气道:“那要打过才知道。” 第126章平静下的波澜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待众人恢复平静,朱顺明道:“我刚从江南回来,江南好呀。气候适宜、物产丰富、社会稳定,风气开放,经济活跃。” “但有一点不好,那里的人太软弱。或许是生活太安逸,或许是文风太鼎盛,江南的民风不够彪悍。” “盛世还好,安居乐业,不用争斗,好一片祥和。但大明现在是盛世吗?” “北方旱灾蝗灾不断,流寇在中原打来打去,建奴视大明如猎场,西洋人觊觎大明财富已久。大明不太平呀!”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经蕴藏了巨大的波涛。” “咱们的财富、地位、家小、身家性命,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巨浪吞噬得干干净净。” “因此,我们自己必须强大。一边挣钱,一边练兵。还是那句话,手中有枪,口袋有钱,咱们需要怕谁?” ……………… 这场会议就是一个号角,将朱顺明势力的方方面面都动员起来,准备正式登上大明的历史舞台。 从崇祯四年南下,到崇祯七年,朱顺明已经在湖广深深扎下了根。 除了武昌府,朱顺明的势力明里暗里已经掌控了湖广绝大部分府县。就算没有掌控府县的行政权利,也掌控了当地的经济命脉。 朱顺明施行的新政侵蚀了部分地主乡绅的利益,却让大部分农民和商人受益。 宽松的经济政策、公平合理的工商业制度、适量的武力保障,使得湖广的经济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爆炸式发展。 朱顺明以武力、商业斗争为手段,将湖广的工商业推向江南,逐步侵吞江南的市场,打击江南零散弱小的作坊店铺,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缓慢而有效的掌握江南的经济命脉。 农业、工业、商业、食盐、武器、税收……各种手段之下,朱顺明已经掌握了海量的财富,完全不用为金钱担忧。 湖广和江南,一个是朱顺明的老巢,一个是朱顺明财富的保障,那么滇南和胶东半岛就是朱顺明伸出去的爪牙。 朱顺明在滇南留下李定国镇守曲靖府,构建了一条从湖广经贵州到云南的交通要道,不仅将自己的势力辐射到了大明统治薄弱的西南,更打通了一条黄金商道。 朱顺明的食盐、茶叶、铁器、瓷器、棉布、丝绸……通过这条道路源源不断的运往贵州、云南、交趾、安南、乌斯藏(西藏),运回金银珠宝、药材皮毛、马匹牛羊…… 更重要的,李定国在西南山高皇帝远,训练出一支人数达到三万的庞大军队,其中还有近万人的骑兵。 这支隐藏在西南边陲的悍军一旦出现在世人面前,必将引起极大的震动。 胶东半岛孤悬海外,与山东本土显得有些生分,交通和联系都不是很频繁。 有孙元化在登莱地区坐镇,有孔有德等辽东悍将在胶东半岛招揽旧部与辽东人,胶东半岛成为一个大军营。 到处是苦练的兵丁,到处是坚固的军用仓库,到处是忙碌的民众…… 火炮工厂日夜开工铸造,平均一天不下十门大炮下线;造船船坞不停歇的连轴转,一个月最少一条战舰下水。 募兵处从未停止招兵、。正兵编制不够,民团、护卫队、建筑队的旗号打起,骨子里却严格按照正规军的训练编制粮饷进行,只要换一身战袍,立马就是标准的、训练有素身体彪悍心怀恨意的辽东悍兵。 胶东的陆军、炮兵、水师、水师陆战队加起来人数已经超过五万了。 到崇祯七年九月,朱顺明分布各处的兵力有近二十万人,已经是一股十分强大的势力了。 到此时,朱顺明才有了足够的胆气和底牌,可以正式露出獠牙。 ……………… 九月底,漕粮开始收集,又要开始紧张忙碌的漕运。 虽然建奴尚未退去,犹在关内肆掠,但总算被挡在怀来以北,京城尚未受到攻击。 虽然建奴肆掠,但京城几百万人总得吃饭,漕粮还得按时足量运达。 湖广是产粮大省,漕粮任务很重。这几年有朱顺明顶着,方孔炤收集漕粮十分容易,只需报个数字,自有朱顺明替他准备妥当,数量质量绝对放心。 可今年方孔炤与朱顺明的关系有了间隙,加上方孔炤的儿子方以智在南京城得罪了朱顺明,漕粮收集还会如此简单顺利吗? 湖广漕粮的征集果然遇到麻烦。 “你要亲自押解漕粮进京?”方孔炤惊讶道:“押运漕粮是漕帮的事情。咱们将漕粮运到扬州,交给漕帮就行了,何必自寻麻烦?” “我看朱大典不顺眼,想要给他找点茬。”朱顺明轻描淡写道。 “朱大典?新任漕运总督?” “不错。” 方孔炤发现,朱顺明从江南回来后,整个人的气质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有些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以前温体仁陷害朱顺明,哄得崇祯皇帝派朱顺明领一个卫所前往西南平叛,朱顺明二话没说,老老实实去了。 如今朱顺明羽翼渐丰,居然开始主动找茬。想着朱顺明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养着近十万大军,方孔炤就不寒而栗。在自己眼皮底下到底孕育出一头怎样的凶兽? 朱顺明也不明白,为何朱大典被自己从山东巡抚的位置上拉下来,不到几年又坐上了漕运总督的位置? 朱顺明想动漕运已经很久了。 施煊蔚的水师在长江水道横行,竟然进不去大运河,只因为漕帮在运河的势力太大。 漕帮自古就有。 在大明,自从永乐大帝将都城迁往北京后,漕运就变得格外重要,漕帮也因此飞速膨胀。 到崇祯年间,漕帮帮众达百万之众,依附大运河吃饭的民众不下千万。 漕运如此庞大而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朱顺明也不得不小心从事。 论实力,施煊蔚的正规水师完胜漕帮,但施煊蔚能够对漕帮大开杀戒?显然不行。 漕帮把持这条黄金水道,不让其余势力进入运河,严重阻碍了朱顺明在运河一线的发展。要知道,运河一线都是大明最繁华富裕的地区。 既然不能大开杀戒,朱顺明就只好釜底抽薪,从漕帮的根本——漕运下手。没了漕运的漕帮还是漕帮吗? 第127章漕运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京杭大运河,基本成型于隋炀帝时期。隋炀帝也因为这个浩大的工程而耗尽了大隋最后一滴精血,因而成为亡国之君,背上暴戾荒淫的骂名。 (其实大明朝的关外政策同修筑大运河差不多。无休止的填坑,将大明仅有的人力物力财力不断投入到无止境的对抗中,很快耗尽大明的精血,最后体虚而亡。不同的是大运河泽被后世几千年,大明关外的堡垒却成为一堆残垣断壁,只能怀古凭吊。) 到崇祯年间时,大运河几经延长疏通,已经成为大明朝最重要的交通要道。 尤其是大明北方年年干旱、粮食不断减产的年头,京杭大运河就成为大明的命脉所在。 如果说京师是大明的脑袋,江南是大明的心脏,京杭大运河就是大明的主动脉。 大运河对大明如此重要,朝廷也相当重视,在运河边的淮安设立了漕运总督衙门,成立了准军事组织漕丁,专门负责漕运事务。 漕丁大约三四万,分布在两三千里长的运河上,自然无法完成漕运这个艰巨的任务。 漕帮因此应运而生。 漕帮相当于天朝的协管协警,不在编制内,但有一定的行政权利。据不完全统计,崇祯年间的漕帮帮众高达百万之众。 加上漕帮帮众的家小、沿途酒店客栈的从业人员、专门在运河上做生意的野花坊、负责漕运衙门与老百姓之间沟通的漕口(即掮客)……运河沿岸靠漕运生存的百姓近千万。 如果说朱顺明掌控了粮食和食盐这两种物资就是捏住了崇祯皇帝的两个蛋蛋,用大点力就能让崇祯皇帝痛不欲生,那么朱顺明控制了大运河,就是捏住了崇祯老儿的命脉,想要皇帝什么时候死就得什么时候死。 ……………… 朱大典从山东巡抚的位置上被拉下,一路押解进京,打进天牢,心中想着恐怕在劫难逃。 崇祯皇帝刻薄寡恩,对犯错的臣子从不手软。执政几年来,死在崇祯皇帝手中的朝廷大臣、地方大员数不胜数。 朱大典在天牢中过得诚惶诚恐,既不提刑也不审讯,好像被遗忘一般。 待到崇祯七年六月,朱大典突然被皇帝召见,询问他对漕运的看法。 大运河在山东境内有一段很长的河流,朱大典对运河事务也略知一二,应答得合了崇祯皇帝的心意,居然被任命为漕运总督兼巡抚凤阳。 朱大典走出皇宫,恍如隔世。没想到居然还能继续当官。 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漕运总督杨一鹏年老体衰,无法继续操持漕运一事,害得崇祯七年春夏的漕粮没有尽数运抵京城,造成京城粮食暴涨。 杨一鹏上疏乞骸骨,崇祯皇帝毫不犹疑就批准了。还好杨一鹏有眼色,再拖下去,说不定崇祯皇帝一怒之下就会将杨一鹏革职,一家老小难以善终。 温首辅提议让关在牢里的朱大典继任漕运总督一职。 远在山东的登莱巡抚孙元化也上疏替朱大典辩解,称朱大典上任不久,不是造成辽东悍兵叛乱的主要原因,况且朱大典保证了山东的府城县城未曾被叛军攻破,也算有些苦劳。 朱大典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曾在福建同红毛人打过仗,算是熟悉水路之人,又当过山东巡抚,因此不管学历还是履历都足以胜任漕运总督一职。 崇祯皇帝大笔一挥“准”,好运就落到了朱大典头上。 当上漕运总督真的是好运吗? ……………… 大明漕运主要集中在夏秋两季。一是因为夏秋两季水利充沛,二是因为北方冰冻不能行船。 崇祯年间漕粮北运大概每年四百万石左右。崇祯七年的漕运到九月初才两百来万石,缺了近一半。崇祯皇帝才气恼之下撤了杨一鹏的职,换上还算能干的朱大典。 朱大典临危受命,任务其实很重。近两百万石粮食,要在两个月内运抵京城,不是件容易的事。 漕帮帮众近百万,如此冗余庞大的组织,自然勾心斗角效率低下,为了各自的利益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地方官员会否很好的配合漕运,及时将漕粮运抵扬州?运河沿岸地方官吏是否给漕运开绿灯,一路畅通? 天老爷是否会帮忙,没有恶劣天气?北方的冰冻期是否与以前一样,不会突然从西伯利亚来了一股冷空气?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得。朱大典只得硬着头皮,忙得昏天黑地,不断统筹安排,暗自祈祷不要出乱子。 ……………… “什么?湖广的漕粮要自己押运?不行,不行……”朱大典一口否决。 开什么玩笑?漕粮不经由漕运衙门运输,还要这个漕运总督干嘛?亲自押运?还要漕丁漕帮干嘛? 按理,有人愿意帮忙,将漕粮运送到京城,朱大典应该高兴才是。 事实上,朱大典十分恼火。 漕运一事,不仅关系到大明北方吃饭的问题,还牵涉到漕运总督衙门几万官吏兵丁的饭碗,以及运河沿岸近千万人的谋生。 虽然朱大典为及时足量将漕粮运往京城头痛,但一旦漕粮运输脱离了漕运总督的控制,朱大典更为头大。 方孔炤与朱大典是同年(同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关系不好不坏,还算融洽。 方孔炤无奈道:“延之兄,不是老弟不帮你,实在是老弟也无能为力。” 朱大典板着脸,不满道:“潜夫兄,你身为湖广巡抚,湖广还有你不能掌控之事?莫要为难老兄我。你抢了为兄的活计,费力不讨好呀。漕运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方孔炤十分无奈。 湖广如今的局面,可以说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当初朱顺明还窝在武冈这个偏远州县时,是方孔炤一手纵容提拔朱顺明,使得朱顺明得以进入长沙府,势力飞速膨胀。 朱顺明打仗有一手,赚钱有一手,暴兵更是没得说,抢占地盘同样不落后。 如今方孔炤的政令几乎只能在武昌府一带起作用。出了武昌府,政令但凡同朱顺明的政策相违背的,当地官员几乎都不执行,非暴力不合作。 幸好朱顺明对方孔炤还算尊敬有加,不是大是大非问题,从不杵逆方孔炤的面子。 可这次漕运问题是朱顺明当面向方孔炤提出来的,显然不容方孔炤否定更改。 “说来你不信,”方孔炤自嘲道:“在湖广,老弟的招牌不如湖广总兵朱顺明。若是没有朱总兵点头,老弟的政令无法在湖广通行。” 第128章漕运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不管朱大典反应如何,朱顺明开始着手漕粮运送之事。 朱顺明这些年大肆发展水师、船运,此刻一下就将强大的运输优势展现出来。 总兵府发出通告,有偿征集运输船用于粮食运输。从湖广荆州府往下,一路在长沙府、岳州府、黄州府装运粮食,沿长江东下,过江西、南直隶,直达长江的出海口——松江府华亭县。 朱顺明给出的运价很高,高过运输船队平日的运价,顿时引得各货运老板趋之若鹜。 朱顺明宽松的经济政策降低了各行各业准入的门槛,同时也加剧了行业间的竞争。货运行业同样如此。 良性竞争正是朱顺明希望看到的局面。只有市场的繁荣竞争才能彻底释放民间的潜力和创造力,才能推动经济、科技、文化、甚至上层建筑的发展和革新。 不到三天,近百万石运力全都征集完毕,开始陆陆续续装运粮食。 看着江面上遮天蔽日的大小船只,朱顺明回头对众人道:“看到没,这就是咱们的底气所在。” “朝廷运输四百万石漕粮,消耗的人力物力不知几何。光消耗在运河上的耗损就不下百万石,还得费尽心力,养活了大量的蠹虫。” “只有动员民间的力量,通过金钱的引导,才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 朱顺明毫不客气的拒绝了朱大典关于会面的要求,气得朱大典拍桌子砸椅子,大骂“粗痞武夫气煞老夫也”。 待朱顺明大肆征集船只,装运粮食,打算沿长江而下时,朱大典不得不认真面对这个问题。 朱大典上疏朝廷,要求崇祯皇帝制止朱顺明的胡来。同时朱大典还给首辅温体仁去信,请求温体仁出面安抚朱顺明,不要在漕运一事上捣乱。 温体仁对朱顺明突然插手漕运一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顺明入了温体仁的眼,还是朱顺明在扬州同盐商们斗得不可开交时。 当时的两淮盐运使方长清是首辅周延儒的人。朱顺明同方长清争斗不已,打的是周延儒的脸,温体仁自然视朱顺明为可以收服的小弟。 后来朱顺明莫名其妙的同方长清和解,盐政银子如期运抵京师,给周延儒长了面子,害得温体仁在首辅的争夺中失了一城。温体仁因此对朱顺明怀恨在心,才有了朱顺明前往西南平叛的事情。 西南平叛的进程和结果出乎绝大部分人的意料,朱顺明也因此入了崇祯皇帝的眼,得以高升。 政治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很快,温体仁又同朱顺明勾搭在一起,共同对付以张溥为首的江南复社才子及其背后的江南士族。两人合作得十分愉快,正是蜜月期。 温体仁在没有搞清楚情况之前,还不想同朱顺明翻脸。 朱大典一边上疏朝廷,同时做了另一手准备。 朱大典在福建带过兵打过仗,连凶悍的红毛人都杀过不少,自然有几分血性。 崇祯五年时,朱大典也是临危上任,顶替被削职的余大成,当了山东巡抚。 可巡抚的位置还没有坐热,山东的局势却愈发糜烂,作为替罪羊的朱大典狼狈下台,身陷囹吾。 朱大典现在还不知道,害得他身陷囹吾的就是如今正在给他难堪的朱顺明。 新官上任三把火。朱大典的火准备发向不知天高地厚的湖广总兵朱顺明。 “真当漕运总督是摆设?当漕丁漕帮都是吃漕米的蠹虫?”朱大典狞笑着,暗自发狠道:“想走海运?难道能从扬州飞过去?” ……………… 长江和大运河在扬州三江营交汇。交汇处江中心有一大型沙洲雷公咀,面积不小,足以驻扎上万兵丁。 朱顺明漕粮北运,整个水师全部动员。彭玉林负责近海护航引导,施煊蔚负责长江水道的安全保护。 施煊蔚的水师在武昌保卫战中大显身手,开创了陆战以水师为主力的先河。 在黄州歇息休整补充了小半年,闲得有些蛋疼的施煊蔚虽然对还是在内河游荡有些不满,但有任务总比无聊的训练来得爽快。 朱顺明的第一批漕粮起运,近十万石,从黄州出发,大小运输船只三百多艘,护航舰只五十多艘,排成十几里长的队形,船帆遮天蔽日,浩浩荡荡顺江而下,煞是壮观。 施煊蔚站在船头,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船队,大老粗也不由的诗兴大发。 “百舸千帆竞风流,奔流到海不回头,放眼江南谁敢惹?滚球。” 从黄州而下,一路过九江、安庆、池州、太平(现安徽当涂)、直到南京,一路顺风顺水,无惊无险。 在南京歇息一晚,接到情报,施煊蔚变得兴奋起来。 军情司的情报显示,扬州雷公咀聚集了大批漕丁漕船,放了铁索横江,阻挡了长江上下游的航道。 施煊蔚想起临行前自己请示朱顺明,若是碰到有人阻扰船队如何行事?如何平衡护航的力度? 朱顺明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施煊蔚,道:“你操控的是什么?战船。战船开动起来就是战备状态。凡是阻挡在你面前的、凡是阻扰你完成任务的都是敌人。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扫平阻挡你前进的一切。一切!明白吗?” ……………… 朱大典聚集了一万多漕丁,三万多漕帮壮丁,近千条漕船,在雷公咀等候朱顺明船队的到来。 不仅如此,朱大典还在雷公咀两边的长江航道上各拉下了五道手臂粗的拦江铁索,阻断了扬州上下游的长江航运。 朱大典想着,也用不了多久,只要在雷公咀阻挡朱顺明的船队半个月,朱顺明的粮食就无法运抵京城。冬天就要到来,北方的水路要开始结冰了。 朱顺明难道敢向几万人的朝廷军队发动攻击? 十月初四,江面上薄雾萦绕,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江中的情形。 范能鼾声如雷,一左一右蜷着两个粉头,船舱中尽是激情泛滥过后的霏靡。 范能对朱大典不是很服气。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酸儒老头,懂得运河上的规矩?懂得漕运的关键?懂得何处需要打点?还不得依靠近百万漕帮兄弟。 范能对这次任务同样不以为然。那个什么愣头青总兵有多少人?在雷公咀的漕丁漕帮有多少人?难道那个不谙世事的总兵敢以卵击石,攻击人多势众的漕帮? 漕运总督的命令,范能当然不能直接拒绝。范能带着几万漕帮兄弟、几千条船,将整个长江阻塞得小舢板都不能通过,同时带着几个相熟的粉头,登上雷公咀,将这次任务当成游山玩水。 初升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荷包蛋出现在长江下游,薄雾逐渐散去,船只、沙洲慢慢露出轮廓。漕丁漕帮兵丁全都在熟睡,整个雷公咀只有风声和水流的声音。 丁一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来到船舷边,掏出家伙正痛快着,忽的听到巨大的水浪声,抬头一看,怎么有个太阳从西边升起? 丁一揉揉惺忪的睡眼,再次抬头看着上游。 “不好了……好大一条船……火船……快跑……” 丁一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家伙都忘了放回裤裆,连滚带爬,边跑边喊,惊恐异常。 一条巨大的帆船装着尖锐恐怖的撞角,满帆、重载、燃着熊熊烈火,一往无前呼啸而来,激起的江水近半丈高。 第129章漕运三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丁一焦急的呼喊被风声水声所掩盖,丝毫没有惊动熟睡的漕帮众人。 “砰……咵……” 巨大的火船猛的撞上停泊在江中的漕船,发出巨大的声响。吨位装备远逊于火船的漕船顿时被撞得四分五裂,桅杆倾斜横拍在漕船上,破损的漕船很快进水,眼看就要沉入江中。 留守在漕船上的漕帮人员被突如其来攻击弄懵了,直到落入冰冷的江水中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攻击,吓得大声呼喊救命。 巨大的撞击声和接下来的桅杆倒塌、船体解散、人员惊呼、漩涡水浪声惊醒了熟睡的漕帮,纷纷起床看个究竟。 撞击对坚固的大火船而言受损不大。撞开挡在前面的漕船,大火船继续一往无前的往下游冲去。 “砰……咵……” 又一艘漕船被撞得支离破碎、葬身江底。 “快躲开……躲开……”清醒过来的漕丁们惊慌失措的大喊着,希望下游的漕船能够避开大火船这头江面上的巨兽的撞击。 火船上的火势更加旺盛,风帆吃满了风,涨涨咕咕给了火船无尽的动力。 撞开两道防线过后,大火船的速度丝毫未减,依旧高速朝下游扑去。 “不……” 在漕帮众人绝望的眼神和惊呼中,大火船横冲直撞,很快通过漕帮用漕船布下的阻扰,只留下江面上破船船板、木桶和挣扎幸存的漕丁。 “砰……”大火船毫无畏惧的撞上第一道拦江锁。 巨大的撞击令得大火船为之一顿,船头撞角破损一大块,吃水线以下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江水打着漩涡不断涌入其中。 漕帮众人恨恨的看着陷入大火中的大船,又惊又气又恨。什么人敢如此放肆,向漕帮挑衅? ……………… 施煊蔚拿着单筒望远镜,一路跟随大火船的踪迹,嘴里叫嚷着“好……痛快……太好了……”一边手舞足蹈做着挥拳跺脚的动作。 待到火船碰到拦江锁被拦下,施煊蔚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望远镜,嘴里嘟囔着:“老板发的千里眼真神……郑芝龙的火船战法也还行……” “儿郎们,做好准备,该咱们大显身手了……”施煊蔚放下望远镜,大声命令道:“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阻挡在咱们前进道路上的人都要死去……” 水师排成战队队形,逐渐靠近朱大典布置好拦阻长江航运的阵地。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施煊蔚甚至看到了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跑的漕丁们脸上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砰……”最前面的战舰率先开炮。 如此密集的漕船阵型,炮兵压根不需要好好瞄准,只要朝着大概方向开炮就行,总能击中一艘倒霉的漕船。 船队过雷公咀,水师一分为二,呈两条水龙,将雷公咀团团围住,大炮不断轰击。 面对几无还手之力的漕帮,施煊蔚并没有手软。水师近千门大炮一起怒吼,火炮的轰鸣声、水波的震荡声、炮弹击中目标发出的冲击声、漕船破碎沉没造成的撕裂声、漕丁惊慌绝望的喊叫声……共同交织成血腥而壮观的焰火盛宴。 ……………… 范能从温柔乡中惊醒,惶恐不安问道:“发生何事?发生何事?” 半天没人进来汇报。范能这才想起最晚自己命令亲兵不得擅自入内,免得打搅自己的雅兴。 出得船舱,范能顿时陷入绝望之中。 整个雷公咀江面上燃起熊熊大火,上千条漕船不是被大炮轰得支离破碎,就是燃起熊熊大火,眼看就要化为灰烬。 “是谁?是谁这么大胆?是谁?”范能痛苦的叫嚷着。 一个黑影出现在范能的视线中。还不待他反应,炮弹已经击中范能的脑袋。 滚烫的炮弹携带着大好的头颅飞出继续飞驰,猛的撞在船舱上,深深陷入船舱壁中。 有一颗炮弹飞来,砸中吃水线,破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江水打着旋儿朝船舱中灌,船只很快倾斜,眼看就要沉入江底。 ……………… 炮击不到半个时辰,阻挡在长江江面上的漕船几乎全歼,沉没的沉没,破损的破损,燃烧的燃烧…… 江面上到处是残破的船只碎片、漂浮的漕丁尸体、挣扎求生的漕丁…… 施煊蔚下令停止炮击。 几艘舢板越过战舰,驶向雷公咀下游横江铁链处。 舢板上燃起通红的打铁炉,匠人将铁链捞起放炉子上烧得通红,再乒乒乓乓一阵锤击,铁链一下断为两截。 如法炮制,五道横江铁索很快被斩断,长江航道恢复畅通,运粮船队的道路被打通。 施煊蔚一声令下,几艘战舰开路,大量战舰护航,运粮船队浩浩荡荡通过雷公咀,留下绝望惨嚎的漕丁和满地狼藉。 ……………… 朱大典倒吸了一口凉气。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朱顺明的胆子出乎他的意料,事件的后果出乎朱大典的意料。 损失了上千条漕船,崇祯七年的漕粮任务就难以完成了;损失了一万多漕丁漕帮,抚恤、平息漕丁的怒火、补充人员……每一件都让朱大典头痛不已;吃了这么大个亏,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朝廷处如何交差?手下那里如何交代? 朱大典紧急上疏,状告湖广总兵朱顺明无视律法、滥杀无辜、损坏漕船、破坏漕运,使得漕粮无法及时足量运抵京城。 朱大典将漕粮不能及时运抵京师的责任推向朱顺明。 损失上万漕丁几千条漕船其实问题不大,朱大典老官场油子,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只要漕粮及时足量运抵京师,天大的事都不是事。 将漕粮不能运抵京师的责任推向朱顺明,朱大典已经在推卸责任。“看吧,不是我朱大典不干活,而是二愣子朱顺明杀我的人、毁我的船,让我如何运送?” 除开向朝廷告状、将漕粮不能运抵京师的责任推给朱顺明之外,朱大典还得向手下几万漕丁、上百万漕帮帮众交代。 手下被杀,漕船本毁,朱大典要是不做出强硬回击的样子和态势,必定使得手下离心离德。至于事情的对错原委……谁管那么多。 朱大典本人也对朱顺明充满了愤慨。同是朱家人,朱姓何苦为难朱姓?说不定两家人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如今朱顺明不仅要插手漕粮运输一事,更是对自己的手下毫不客气的虐杀。如此打脸之事,朱大典要是不反击回去,以后还如何在大明朝堂上混? 第130章漕运四 - 朱明 - 二月嘲风 施煊蔚的船队鼓起风帆,带着大战过后的激情和血腥,一路疾驰,很快抵达松江府华亭县长兴岛。 长兴岛位于长江入海口,水深可以停泊上千石的大海船。 彭玉林的水师来往湖广与山东之间,长兴岛是必经之地。早在几年前彭玉林就开始经营建设长兴岛,将不大的岛屿变成了水师的第二基地,码头、营区、仓库、船坞、修理厂、酒馆饭店、花坊妓馆……一应俱全。 朱顺明一声令下,大量粮船走海运北山,长兴岛一下成为粮食临时存放、转运的缓冲地,变得繁忙而紧张热闹起来。 “彭老哥,你这岛不错呀,还是在大海上爽快,”施煊蔚有些羡慕道:“大海多广阔,哪像内河,放不开手脚,行个船都要受限制,生怕撞上商船……” 彭玉林爽朗笑道:“大海再大,咱们还是得守规矩,只有真龙才能随心所欲。看老板的动作,是不是要开始了?” 彭玉林加入朱顺明的队伍之前,穷得快要饿死。现在的彭玉林,财富、地位都有了,心里上也早就偏向朱顺明,没了对朝廷的尊敬和忠诚。 说到这,施煊蔚咧开嘴笑道:“这段时间咱老施可过瘾了。炮轰武昌城,杀得流寇屁滚尿流;打通长江口,鲜血染红了江面,痛快。朱老板从江南回来,胆子大多了。要我说,朱老板早就该放开步子大干一场了……” “我老施是个粗人,大道理不懂,我只知道老板治下的民众有饭吃有衣穿,活得有尊严。若是老板……想来是大明百姓之福。” 两人都深有感触,深以为然。 ……………… 粮食在长兴岛卸货,然后装上大海船,等待结队一同北往。 如此巨大的吞吐量,需要的人力海了去了。 彭玉林早就在松江府、苏州府募集了大量劳工,几万人齐聚长兴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跟随而来的商家、第三产业者将整个长兴岛变得畸形繁华热闹。只要朱顺明的漕粮海运继续下去,长兴岛变成一个热闹的城市指日可待。 “老哥,以前干啥的?看你背麻袋挺麻利的。” 老鬼嘿嘿笑道:“大伙都喊俺老鬼。咱老鬼以前就在运河上扛麻袋。那时候年轻,一手夹一包轻松有余。现在力气是差点,一次一包还是不在话下。” “那你怎么跑这来?运河上不好干吗?” “那帮该死的漕耗子,”老鬼忿忿不平道:“干活的挣不到钱,会吹捧拍马屁的倒拿大头,鬼才给他们干呢?不像这……”老鬼笑哈哈道:“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在这干一天比得上在运河上干半个月。要是能一直干下去就好了……” “干到过年,给俺家那口子买件好棉袄。你不知道,俺家那口子比俺小二十岁。为何?还不是命?南下逃难,俺死了婆娘,她死了丈夫孩子,两人就凑合在一起呗。俺跟你说呀,俺家那口子……”老鬼笑得得意又猥琐。 ……………… 长兴岛上,“聚福楼”二楼,船老板于聚钱同王兴方偶遇,顿时热闹寒暄,一同喝酒聊起来。 “于老哥,你不是往东跑倭国生意吗?怎的跑南直隶来了?” “倭国生意不好做呀”于聚钱抿了一口杯中酒,摇头道:“去年福建郑芝龙统一了海面,生意反倒更难做。郑家可真贪呀,一趟海运下来,郑家起码要分润毛利的五成以上。剩下五成还要开支船员的薪俸、吃喝、船只的修理、倭国官员的打点……顺风顺水还好说,总有点辛苦钱。若是碰到风浪、海盗、瘟疫……赔钱是小事,就怕连命都没有……” “听说松江府招募大海船,从松江到天津,全都是近海,给的银钱还不低。这不,老哥就过来看看。若是好跑,就算赚得少点也没事,总不用担天大的风险。老弟,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在山东搞……那个的吗?” 王兴方笑道:“早收手了。如今山东、南直隶的盐价跌得连运费都挣不到,谁还干那买卖?” 王兴方压低声音道:“登莱地区的食盐一船一船运往南直隶,粮食、棉布、茶叶一船一船运回山东,老王看得眼红。流水不断,都是财富呀。” “一打听,这买卖居然人人都可以干。运输也好,贩卖也行,全然没有准入门槛。老王一咬牙,买了一手两千石的海船,专门跑起海运,只走登州到松江。利润是薄点,像老哥说的,风险小呀。” 于聚钱有些羡慕道:“知道这样我早来了,跑倭国累死累活,还不知道啥时候葬身海底。哎,你说,山东、南直隶、漕粮海运……到底谁这么大的手笔?” ……………… 三天的时间,第一批海运漕粮换装海船完毕,起航北运。 彭玉林同施煊蔚告别,笑道:“老弟想要在大海上翱翔,哥哥倒是希望能够在平静的江面中按部就班。要不,你去向老板申请,咱俩换换?” 施煊蔚没好气道:“神气个啥?滚。老子早晚有一天会在大海中飞翔。” 冬季的海面墨绿一片,风平浪静,只有细碎的波涛;海鸟不时落在船舷上,熟门熟路的吃着水手们留在甲板上的食物;风帆手尽力寻找合适的方向,让风帆吃满风;舵手操控着尾舵,让船只沿着海岸线蜿蜒北上;船长不时查看指南针,对照航海图,修正船行的方向。 朱顺明选择在初冬进行海运,综合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因素,天气因素是最主要的原因,冬季是东海、黄海、渤海一线一年中最为平静的季节。 前朝(元朝)初年也曾通过海运将南方的粮食运抵大都(既北京),后来发现损耗太多、局限太大,到元朝中后期逐渐废除,改走如今的大运河。 元朝的海运之所以荒废,除开制度的不合理之外(船只破损官员要担责,但船只沉没官员无需负责,使得官员无意或有意让船只沉没),天气恶劣使得船只沉没、损耗过大是主要原因。 朱顺明当然不想重蹈覆辙。 这次漕粮河运改海运,看似仓促,其实朱顺明已经酝酿很久。 从崇祯五年朱顺明率领水师远征登莱地区开始,朱顺明就有了改河运为海运的想法。 西方西班牙、荷兰、英国等国家已经或即将开始全球殖民,大明却在固步自封和战乱不堪中。 满清入主中原,闭关锁国,大中国逐渐从世界之巅沦落为谁都可以咬一口的可口蛋糕。 陆地练兵,三年可成;海军成军,非十年以上不可。 崇祯四年朱顺明入驻湖广宝庆府城步县开始,一直没有停止陆军的训练、扩充、战斗。 城步附近的小规模战斗、长沙府的平叛、西南平息土人叛乱、武昌城下激战流寇……充分证明了朱顺明手底的陆军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战斗力,足以在大明的土地上与一众枭雄争锋。 至于水师,除开同水匪之间的零星战斗之外,从未遭遇过大规模的水师战斗。 情报司汇报的关于福建郑芝龙的报告让朱顺明大为心惊。要达到郑芝龙的水师目前的水平,朱顺明的水师至少还要五年以上的时间。而且五年后能否打赢郑芝龙的水师……还得打过后才知道。 朱顺明此次海运漕粮行动,带着浓厚的政治、军事色彩,其中的经济作用反倒不是十分直接和明显。或许要到海运成规模和常态之后,才能显现出海运的经济价值。 第131章漕运五 - 朱明 - 二月嘲风 从长江口到山东半岛沿海的水文情况,彭玉林的水师已经非常熟悉。 两千多里海路,运粮船日夜不停,只用来不到五天,就顺利抵达登州港。 如今的登州港早就不是朱顺明当初夜袭登州水寨时的模样。不仅修筑了水寨、码头、炮台,营房、民居,更增添了不少人气。 彭玉林的水师频繁往返山东湖广之间,不仅水师自己的船队大量运送货物人员,更面向普通民众开放海运业务,带动了大量民间资本涌入海运这个行业。 海运沿途的几个停靠点,如山东登州港、即墨、海州、华亭长兴岛……因海运而兴起。 虽然暂时不及运河沿岸的杭州、扬州、淮安、徐州、济宁等地一样繁荣,但只要朱顺明的海运政策得以延续,这些地方早晚会变得比运河沿线更加发达更加繁茂。 ……………… 船队短暂停留,补充完淡水食物,即刻起航继续北上。 十月十二,船队抵达天津杨柳青港。 彼时的杨柳青港口破败凋零,大部分码头设施老旧不堪重用。 朱顺明花了几万两银子,在码头附近圈下上万亩盐碱地,盖起了大仓库。同时大规模修复了码头设施,增设了龙门吊等大型码头设备,修理了码头,铺了硬路面,将这个暂时不受重视的地方当成了窥伺北直隶的前沿阵地。 粮船在杨柳青港卸货入库,就算完成了这次粮食运输任务。海船调头回登州,装载胶东半岛的货物准备南下南直隶。 粮食从天津到北京,就必须走陆路或运河。走陆路运量有限、消耗巨大,不是首选。至于走运河……漕运总督衙门能答应吗? ……………… 崇祯皇帝拿着朱顺明的奏章,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五遍,拿着朱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大伴,你说,朱顺明这个主意如何?行得通吗?”崇祯举棋不定,有些渴望,有有些害怕由此带来的后果。 王承恩弓着腰,小心道:“皇上,此等关系国计民生之事,还得与众阁老商量才行,老奴岂敢妄议?” 崇祯皇帝也不是一定要王承恩拿主意,只是找个说话的人而已。 “朕就奇怪了,朱顺明在奏章上写得明明白白,试探性的河运改海运,不改变漕运的现状,增加了南粮北运的途径。若是成功,还能减少漕运的耗损。为何朕却觉得有些不妥呢?” “增加海运,减轻漕运的压力,朱大典应该高兴才是呀?为何会激烈反对?”崇祯皇帝不解道:“大伴,这其中有何蹊跷?” 王承恩多少有些知道朱大典为何会反对。当一把手的,除了要对上面负责之外,对手中的权利、自己的权威、手下的饭碗问题都得综合权衡,怎能随便让人给砸了? 王承恩小心道:“想来是为了权利之争吧。” “也是,”崇祯皇帝笑道:“听说朱顺明有个诨号叫朱二愣子,想来是那种头脑一热就往上冲的家伙。对朕倒算忠心。瞧这家伙,奏章写得如此直白,一看就是不学无术之人。” “留中,全都留中不发。”崇祯皇帝心情大好,笑道:“朱顺明、朱大典,都是老朱家的人。自家人何苦为难自家人?” 崇祯皇帝其实还是偏向于朱顺明的。留中不发就是默认现状,默认朱顺明的海运行动。 要是朱顺明的海运真的比如今的漕运更加便捷、损耗进一步减少,穷得叮当响的崇祯皇帝连驿站都给撤了,再撤掉漕运有何不可? ……………… 果不其然,天津的漕运司拒绝了彭玉林走漕运运粮进京的请求。 漕运司的指挥气得牙痒痒,没好气的回答彭玉林:“你们抢了漕帮的饭碗,又刚在长江大开杀戒,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如今居然有脸让我们给漕运。呸,想都别想。就算船空着也不会给你们运粮。” 彭玉林也不恼,笑眯眯道:“这位大人,话不要说的太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你不给我运,说不定以后你会来求我的。” 从天津港往京城,陆路三百里,还算平坦。 既然水路走不通,朱顺明只得走陆路。 一百来辆大车,拉着三百来石粮食,蜿蜒几里,扯着旗帜,浩浩荡荡从天津港出发,大张旗鼓的往京城运送。运得不多,气势不小。 杨柳青码头连续不断有海船到来,粮食不断卸下,存入大型粮仓中。 一船粮食上千石,陆路运输一次才走三百来石,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将一百多万石粮食全都运抵京城? ……………… 接到第一批粮食在天津杨柳青码头卸货完毕的消息,朱顺明的心算是放下了。 此次海运行动,政治上谋求更大的空间、发出更大的声音,军事上是一场预演和一个浩大军事计划的前奏。 政治谋求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实现,浩大军事计划却非海运不可。 ……………… 朱大典的手下在扬州雷公咀损失惨重,人员伤亡近万,船只损失近千。更重要的,漕帮的士气大跌,漕帮众人对朱大典这个总督明显有了不满和抵触情绪。 朱大典想要赶在冰冻天之前将一百万石粮食运往京城希望怕是要泡汤了。 面对朱顺明这种强横不讲理、兵力雄厚出手无情的军阀,朱大典有种秀才遇到兵的郁闷感。 弹劾的奏章送往朝堂,有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写给温首辅的信件,同样没有只言片语回应,沉默依旧。 漕帮帮众叫嚣着要给朱顺明一个好看,并打算纠集大量帮众前去湖广,将该死的朱二愣子揪出来狠狠批斗。 朱大典制止了这种不理智的行为。 一番打听后,朱大典对朱顺明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个手握重兵、既会打仗又会挣钱的家伙可不好惹。一众漕帮凭借血气之勇怕是敌不过杀人不眨眼的湖广悍兵。 明面上的报复不好办,暗地里还是可以复仇的。 漕粮就算走海运进京,天津的漕运也是少不了的。 朱大典早就传书天津漕运司指挥,拒绝海运粮食走漕运进京。这三百里地,就让朱顺明用大车去运送吧! 朱大典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要知道,运送漕粮可是漕运总督的责任。 朱顺明的海运粮食就算不能如期进京,难道朝廷会撤了他湖广总兵的职? 一旦京城缺粮,朱大典这个专门负责运粮的总督可就首当其冲负主要责任了。撤职查办是小事,崇祯皇帝一怒起来,身家性命一家大小恐都有忧虑。 第132章漕运六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不到一个月,十一月初,一百多万石粮食运走海路运抵天津港,卸到粮仓中。 整个运粮过程,除了在长江上倾覆了一艘三百来石的小船、在北直隶沿海发生了两船碰撞事故之外,一切都紧张有序,没有发生大的事故。粗略估算,从湖广走海路运粮到天津港,沿途消耗、费用比走运河要少七成以上。 ……………… 建奴在崇祯七年七月大举入寇大同、宣府、怀来,在山西、北直隶一带肆掠,京师震动,开始戒严,颁布勤王令。 然而建奴此次入寇,只是搂草打兔子,主要目的察哈尔的林丹汗,入侵大明只是顺带而已。 到闰八月,建奴逐渐退出长城,带着掳掠来的财富人口兴高采烈的回了东北老家。 京师解严,一切恢复战前的模样,正常上朝下朝、酒楼茶肆陆续开业,胡同花坊生意日兴,耍大刀戏猴的跑江湖又回到天桥边讨生活。 但从戒严开始就一路飙升的粮价却降幅不大。解严后粮价从十两一石降到了六两,很快又恢复到八两左右,并且还在缓慢上涨。 建奴寇边、山陕干旱、流寇突出重围在山陕河南川渝作乱,大明整个北方的粮食明显不能自给自足。 到十月,京城的粮价居然涨到比战前还要高。商家开始囤积居奇,百姓大都叫苦不迭。 崇祯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此朝廷危难之际,竟然还有人囤积粮食、哄抬物价。是嫌朕的刀子不够快吗?” 回到后宫,崇祯皇帝仍然忿忿不平,大骂“奸商、奸臣”。 周皇后笑语盈盈劝解道:“陛下息怒。或许事情没有那么坏。不是还有个二愣子替皇上分忧吗?” “二愣子?”崇祯皇帝一愣,随即想起什么,笑道:“皇后也听说过这个总兵?也不知他的粮食到哪了?进京了没有?” “昨天就进京了。”周皇后笑道:“听采办说,那个总兵派出一百多辆大车,插满旌旗,大摇大摆从朝阳门进京,守门的士兵都被那个阵势给吓住了。” “漕粮一进京,京城的粮价应声而下。想来用不了多久,京城粮价就会恢复到正常年月的价格。”周皇后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重兵有了一丝好感。如今不计较个人得失,全力为国分忧的臣子实在太难得了。 “这就好,这就好,百姓吃口饭不容易。”崇祯不迭道:“幸好有朱总兵这样的肱股之臣,国之幸事。” “不对呀,”崇祯皱眉道:“为何用大车,而不是船?” “大伴,大伴……” “皇上……”王承恩忙跑过来。 “你去查查,朱顺明的粮食运输情况。他的粮食到了哪里?有多少?为何走陆路而不是水路?速速回报。” 别看王承恩平日里一副老实小心谨慎的模样,其实他手头的权利和掌握的力量着实不小。、 身为司礼监柄笔太监,他有批红的权利;身为皇上最宠信的太监,他有着常人不及的对皇上的影响力(当初朱顺明为保孙元化,还是通过徐光启走的王承恩的路子);王承恩还掌管着逐渐恢复元气的特务组织东厂。 情况很快查清。 朱顺明的粮食已经抵达天津港,还在陆陆续续运抵,完全可以赶在冰冻前通过海运全部运抵天津。 朱顺明也想过走水运进京,但被天津漕运司指挥范祥宇断然拒绝,只得改走陆路。 崇祯皇帝大怒,连夜下旨,一道给天津漕运司范祥宇,一道给淮安的漕运总督朱大典。 ……………… 范祥宇不是朱大典的嫡系,而是南京右都御史范景文的族人,官宦世家出身,才能坐稳天津漕运司指挥这个油水丰厚的职位。 崇祯皇帝的圣旨下到漕运司,范祥宇吓得屁滚尿流,赶忙往杨柳青码头跑,帽子掉了都来不及拾取。 崇祯皇帝在圣旨中将范祥宇骂得狗血淋头,将“祸国殃民”的大帽子给他带上,言道“若未能足量运粮进京,当革职查办,株连九族”。 范祥宇屁股底下一屁股屎,只要朝廷想查,随便一点小事都能让他身陷囹吾、砍头示众。 此刻大老板发话,言辞激烈,范祥宇哪还记得朱大典的命令。看这架势,恐怕朱大典也自身难保。 范祥宇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杨柳青码头,被守卫的士兵拦住。 “本官是天津漕运司指挥,本官决定无偿替你们运送粮食。还请通知你们的上官。”范祥宇对一个小兵也开始赔笑。 小兵迟疑道:“咱们彭指挥使不在。临走前他交代,保持一切不变,等他回来再说。大人您还是先回去,等彭指挥使回来您再来吧。”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当官的事情,咱们哪管得到?再说,大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任凭范祥宇怎么说,小兵就是不让进。说其他人做不了主,必须等到彭指挥使回来。 范祥宇欲哭无泪。他想起彭玉林前往漕运司衙门被拒时笑眯眯说的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你不给我运,说不定以后你会来求我的”。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事到如今,求人不算什么,跪地磕头也行,就算要舔屁股范祥宇都愿意。 范祥宇在杨柳青码头等了三天,日夜守在大门前,不停询问换班的士兵。 “这不是范指挥吗?怎么变成这样了?”彭玉林调侃道:“来求我?行,跪下磕三个响头,我就答应你。” 范祥宇双腿一软,磕头如捣蒜,砰砰作响,口中赔礼道歉道:“这位大人,下官给你磕头认错,还请原谅下官不识时务,怠慢了大人。” “请大人将粮食交给下官运送,保证安全快速运抵京师。” 彭玉林不得不佩服朱顺明的老谋深算。当初朱顺明说“到了天津后不用急,漕运衙门会比咱们更着急”,彭玉林哪里肯信,都拔刀相向了,还跟你合作? 可如今看到磕头磕得满脸鲜血的范祥宇,彭玉林才知道为何自己一把年纪才是个指挥使,而朱顺明年纪轻轻就是自己的老板。 “咱们人手不够……” “漕帮人手很多,不用大人动手,装卸全部由漕运衙门负责。”见彭玉林松口,范祥宇一口答应由漕帮负责装卸运输全过程。 “咱们资金有限,支付的运费不高……” “不用大人一分银子,漕运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自然由漕运衙门来承担。” “咱们同京城户部的官员不熟,粮食入库……” 彭玉林的这个担忧不是多余。大明其实对漕粮的管理十分严格。收购、起运、入仓前都要经过严格的检验。 在吏治败坏的大明,一个户部的粮库官若是存心跟你过不去,他总能从粮食中挑出一些名正言顺的小茬。有如后世交警检查大货车。 在这之前,彭玉林通过陆路运往京城的粮食就被粮库官拒收了不少。 彭玉林倒也不急。粮库官拒收,彭玉林让手下不争不吵,默默将粮食拉到广渠门边的“玖安粮行”,一副老实可欺的模样。 面对粮库官几次明里暗里索贿,彭玉林装作不懂的样子,让粮库官恨得牙痒痒,只得更加严格检验入库粮食,鸡蛋里硬要挑出骨头。 “咱们漕运司同户部关系可好了。这样,咱们在杨柳青码头拉多少货,全都算入库,路上的损耗、粮库的退货全都算漕运司的。如何?” 只要彭玉林答应将粮食交给漕运衙门,凡是能够做到的事情范祥宇都愿意。 何况彭玉林提的要求在范祥宇看来都是小事,都是漕运司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 漕帮调集近十万人,日夜不停装卸运输,三百里运河上船头接船尾,流水般不停歇,争分抢秒,不断抢运。 大量粮食一进京,京城的粮价“哗”就泄了一地,跌倒四两五,跌破以往同时期的价格。 第133章麻城新事 - 朱明 - 二月嘲风 流寇围攻沈家庄几十天,虽然没有打下来,却让梅之焕、李长庚等地主乡绅们损失惨重。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固定设施毁坏……梅之焕等人好久都没能恢复元气。 李长庚作为曾经的吏部尚书,官场消息自然灵通。 湖广巡抚方孔炤与总兵朱顺明私下达成协议,朱顺明退出武昌,方孔炤将黄州让给朱顺明。 虽然是小道消息,没有明面上的公文告事,但消息来源和接下来黄州府的变化都说明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一个武将,如此行径,莫非想要效仿唐末节度使割据不成?”梅之焕不屑道:“唐末军阀之乱,历朝都在吸取教训。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明太祖大开杀戒诛除功臣,尊儒抑武,全都是为了不让武将作乱。” “大明如日中天,皇上春秋鼎盛,怎可容得一个小小的总兵肆意妄为?”梅之焕继续不满道:“坐视黄州遭殃、麻城被围、百姓受苦,如此不仁不义之徒,待老夫前去狠狠的骂他一顿。” 李长庚端坐着看书,不为所动。半晌见梅之焕没有动静,才抬头笑道:“彬父,怎的不去?替为兄也骂几句,以泄心头之恨。” 梅之焕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丧气道:“当老夫是意气用事的毛头小伙?老夫活了一甲子,会不懂人情世故?” “听说朱顺明二十出头,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会听老夫这个无权无势的糟老头瞎闹腾?” 梅之焕露出无奈、不甘、落寂的神情,缓缓道:“湖广巡抚方孔炤,听说允文允武,很是有些才华,却对一个小小的总兵无可奈何,而这个总兵却是无根无底从底层爬上来的。要说朱顺明无能无才谁信?等等看吧……黄州已经被流寇破坏得凋零不堪,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 人类是善于忘记的动物。 流寇在黄州、麻城等地肆掠给当地百姓造成的伤害还未痊愈,活着的人就开始忘记或假装忘记受过的伤害,全身心的迎接未来的生活。 流寇在黄州地面上杀人、放火、QJ、掠夺、毁坏房屋和建筑……幸存的人们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食物。 梅之焕在麻城施粥救灾,心头却在为粮食担忧。库存的粮食不多了。 流寇入侵打乱了麻城的农业生产,上半年的粮食生产是不用想了。下半年……能熬到下半年再说吧! 梅之焕巡视施粥点,却发现前来乞食的人不多,大都是老弱残疾。从他们的面相上也看不出丝毫愁容,一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样子。 一打听,却是县衙发布了劳役的告事,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去服劳役去了。 服劳役?以往劳役都是在冬季农闲时节,哪有春夏农忙季节服劳役的?当地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还去服哪门子劳役(以前服劳役是要自己带伙食的,即服劳役者吃自己的饭免费为朝廷劳动)?难道朱顺明刚一入主黄州府就开始横征暴敛鱼肉百姓? 冲到县衙,梅之焕却发现县衙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老百姓一个个兴高采烈迫不及待的等待衙差文书的征集。 一问才知道,这次劳役压根算不上是劳役,而是大规模的雇佣。 此次劳役由衙门出面,大规模修复水利设施、道路、县衙……衙门不仅管饭,还有薪俸可发。 伙食还挺不错,糙米饭就咸菜,管饱,偶尔还有荤腥;薪俸一天一发,壮劳力一天三十个铜板,全是色泽鲜明字迹清晰的上好铜钱。 还有这等好事?梅之焕将信将疑。 梅之焕混在队伍中,顺利领到了一个临时工牌,安排到麻城东南面的举水河边修灌溉水渠。 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一口不标准的官话,举止粗鲁、言语粗痞,心肠还算好。 见梅之焕一头白发,后生让他负责清理水渠两边的杂草,没让他干重活。 “大人,你不是本地人吧,为何来麻城?”梅之焕同后生套近乎。 “不是,我是宝庆府人。要不是残废了……”后生自嘲道:“我还在军队中待着,说不定就是个百户了。谁愿意跑这来挖土搬石头?” 后生也是个话痨。一拉开话题,后生就絮絮叨叨开始不停歇的讲起过往。 梅之焕适时捧哏,后生越说越来劲。 “……知道我这腿是怎么瘸的吗?在西南同土人打仗时受伤瘸的。” “当初在西南,咱们杀得土人闻风丧胆,死人堆积如山,一战打出汉人的威风。现在在云南,一提起‘朱魔王’三个字,土人都会吓得战战兢兢……” “……咱们只有两万人,正规军就五千来人。老板带着咱们,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围点打援、暗渡陈仓、迂回包抄、水陆并举……打得沙定洲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五万,缩在昆明城中不敢出来……” “……黔国公想要在老板面前冒充老大,老板一招借刀杀人,嘿,国公爷吓得立刻送上小郡主赔礼道歉……” “……” 此瘸腿后生眉飞色舞的话语中,梅之焕知道了一些以往未曾听闻的信息。 西南平叛如此血腥惨烈,朝廷邸报居然几百字就概括了,整个朝堂对这件事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只在西南杀了几个小毛贼一般。 朱顺明不仅征服了西南土人,连世镇云南的黔国公都要献上小郡主巴结他,朱顺明更是在西南留下了一支数量不祥战斗力惊人的军队……如此这般,西南还是大明的西南吗? 后生对朱顺明在湖广的布局显然不清楚。 梅之焕从后生的只言片语中分析出,朱顺明在湖广应该有庞大的产业,才足以支撑他庞大的军事力量和军事行动。因为不管是朱顺明的军队还是西南军事行动,朝廷都没有给过军饷粮草装备。 一个总兵,凭一己之力养着一支庞大而战斗力惊人的军队,不是朝廷之福呀。 ……………… 回到沈家庄,梅之焕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详细给告事李长庚,最后忧心忡忡道:“酉卿,此事非小啊。如何行事,咱俩得早作打算。” 李长庚比梅之焕大两岁,经历的朝堂争斗龌蹉阴暗之事比梅之焕多多了。 赋闲在家几年,李长庚一直在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文章、作品、做官的心得、体会。 李长庚抬头,看着焦急的梅之焕,缓缓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说得容易,真正做到的有几人?” “大明立国两百六十六年,从太祖开国到英宗复位,大明国力蒸蒸日上,是为王朝上升期,给大明积蓄了足够的底蕴。” “万历三大征,开始动摇大明的根基;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败坏了大明的吏治;张首辅(张居正)的改革,治标不治本,徒使百姓遭殃。” “到天启和今上上位,大明已经重病在身,内忧外患,病入膏肓,非良医不能治。” “今上执掌朝堂几年来,你觉得他是个良医吗?能救治奄奄一息的大明吗?” 第134章士子归心 - 朱明 - 二月嘲风 梅之焕瞠目结舌。没想到平日里平静如水的李长庚内心居然如此澎湃叛逆。 “今上……上……不是……良医……难道……难道……朱顺明……明……是?”梅之焕结结巴巴反问着,内心实在深受震撼。 李长庚依旧平静如水,说出的话却要人命。 “武昌大战过后,老夫对朱顺明进行了详细的了解。” “朱顺明于崇祯四年从陕西南下湖广,在宝庆府城步县安家。听说当初还同城步县附近的土人大战了一场,彻底压服了当地土人。” “不久,朱顺明就同湖广巡抚方孔炤搭上了线,成为长沙卫卫指挥使,手下兵力暴涨,还控制了洞庭湖和长江中下游。” “西南平叛,据说杀得西南血流成河,土人闻风丧胆。朱顺明的凶悍和钻营可见一斑。”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当初李成梁在东北,几千家丁杀得建奴俯首称儿,压得蒙元鞑子不敢靠近。善于大战的大将大明还是数得出几个的。” “最可怕的是,这些悍兵的军饷和装备、军费开支全都由朱顺明一人承担。他哪来如此多的银钱?” “老夫在湖广的门生还有几个。据说朱顺明在湖广、尤其是湖广南部,已经经营得水泼不进。普通百姓对朱顺明所知甚少,官场上却唯他马首是瞻。” “朱顺明不仅在湖广势力泼天,在云南也有不小的力量。” “甚至有传闻,朱顺明的船队沿长江至松江府华亭县出海,北上山东,一路都有他的势力据点。现今行销湖广、南直隶、江西、安徽、河南等地的食盐,据说都是从山东盐场走海运来的。两淮盐场和扬州盐政司的人都得看朱顺明的眼色行事。” “彬父,朱顺明不同于流寇,更不同于建奴。朱顺明凶悍但不滥杀;势力庞大却低调得朝堂上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朱顺明有钱,却取之有道。” “隐忍、凶悍、善于经营、谈不上亲民也不扰民。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太祖的九字方针,朱顺明完美的执行了。” “今上急功近利刻薄寡恩,朝内朝外危机重重。彬父,你说,若是将朱顺明逼反,朱顺明在湖广、江西、南直隶甚至云南一带作乱,朝廷能及时扑灭吗?百姓能不遭殃吗?” “民为贵,民为贵,朝廷可以不在乎,你我也不在乎?或许换朱顺明上位,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 “朱顺明姓朱,或许也是太祖的血脉?比如说……建文帝?” ……………… 李长庚石破天惊的话语震撼得梅之焕几天都没有睡好。 这个平日里微微笑着,好像平淡如水的文弱老者,心里想的居然如同火山一般,一旦爆发出来……会死人的。 到了梅之焕这个年纪和地位,对生活的欲求已经少了很多。什么美女没见过?什么美食没吃过?什么美事没干过? 但从龙之功、位列凌霄、青史留名的声誉却如同强烈的磁石,不断吸引梅之焕的内心。 麻城逐渐恢复。麻城人变得忙碌。麻城人的脸上露出笑容。麻城人开始憧憬未来…… 麻城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飞速发展。流寇在麻城造成的破坏逐一修复、农业恢复正常生产、商业一夜之间遍布县城乡镇、小工业小作坊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头、来来往往的车辆人群流动带来物资和财富…… 梅之焕从小在麻城长大,在大明各处为官几十年,又在麻城赋闲几年,从未见过一个地方可以如此快速有序的发展。 地还是这片地,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个治理方式,却显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象和生命力。 若是如此发展三五年……梅之焕不敢想象,大明的县城府城都如同京师一般繁华,大明的国力还不碾压一切魑魅魍魉? 梅之焕对朱顺明以及朱顺明治下的地方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带着几个随从,从黄冈县城开始,逐一游玩考察。 黄冈是朱顺明正在新建的行政经济中心,整个黄冈县城内外成为一个大工地。 到处是忙碌的人群,到处是来往的车辆。 码头早已扩建,依然跟不上形势的发展,大量货船在江面上等待靠岸卸货。 距如今的码头三四里远的宝塔码头正在紧张兴建,建成后可以同时停泊一百艘货船装卸。 沿长江坐船而上,梅之焕当然要去武昌。 武昌府的繁华程度不是黄冈县城可以比拟的。但梅之焕发现,相对黄冈而言,武昌城中缺少一股朝气,缺少那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忙碌和希翼。 离开武昌府,一路船行,进入洞庭湖。 正是九月晚稻收获季节,放眼望去,两岸滩涂上的良田黄澄澄一片,都是累得笑弯了腰的水稻。 几个孩子在农田边嬉闹,一条大黄狗不时窜入农田中追逐蚱蜢田鼠,大姑娘小媳妇素颜薄衫依然掩饰不住成熟的风韵,大老爷们被丰收的喜悦笼罩,不是来几段地方花鼓戏……农家的欢声笑语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得到。 好一片丰收景象! 相比较黄州被流寇破坏元气大伤而言,太平安全的湖广南部祥和富庶得令梅之焕动容。 长沙府的繁荣出乎梅之焕的意料。 朱顺明在长沙府经营两年,长沙府已经初具农工商并举城市的雏形。 除开经济方面,令梅之焕感触最深的是长沙府在政治上的宽松和宽容。 《华云娱乐报》的成功,吸引了了很多人的目光和注意力。朱顺明居然放开对舆论的管制,任何人都可以办报。 一时间长沙府市面上同时出现了几十份报纸,各种言辞激烈辩论,大论国朝政策是是非非,甚至出现直接攻击朱顺明“愚昧嗜杀残忍好色”的批判言论。 朱顺明好雅量!梅之焕感叹着。换做朱家皇帝,谁敢说半个不字? 长沙府码头堆积如山的粮食也引起了梅之焕的注意。 什么?漕粮海运?朱顺明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难道他一心为朝廷着想?梅之焕摇头。朱顺明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也不能将他想象得太好。 梅之焕考察的最后一站是朱顺明发家的地方——宝庆府城步县。 武冈、城步等湖广西南边陲之地早不是当初的模样。 作为朱顺明的大本营和承接云南等地人员货物来往的中转站,这片土地已经变得繁华异常,甚至比武昌府更有活力。 玖安镇成为朱顺明核心中的核心。如今的玖安镇已经没有闲杂人等进出居住,成为朱顺明研发新技术、开发武器、存放财富和秘密的堡垒。 梅之焕有些遗憾,没能进入朱顺明的发家之地。这块不大的高地上,掩藏着怎样的秘密? 梅之焕觉得,要亲自找朱顺明问个明白。 第135章钱币一 - 朱明 - 二月嘲风 中国铜钱外圆内方的形式从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开始成为标准制式,沿用了几千年,蕴含了中国人外圆内方的性格和底蕴。 秦以后的历朝历代,铸造了名目繁多的各种圆形方孔钱币,依然不能解决市面上流通货币缺少的局面。 随着大量白银进入大明,大明铜钱对白银的比值逐年上升。 官府、地方、乡绅见铸币有利可图,开始大量铸造偷工减料的铜钱,谋取钱息。 到崇祯年间,劣质铜钱对白银的比价达到五千多铜钱对一两白银的畸形状态。 朱顺明大肆发展工商业,金钱的流通变得异常频繁。混乱的钱币比值、成色各异的散碎银子、价值颇高真假难辨的黄金……成为货物流通的一大阻力。 随着朱顺明羽翼渐丰,铸造钱币之事逐渐提上议事日程。 ……………… 玖安镇,以前的翠玉制衣厂旧址,几台不大的机器在骡马的牵引下不停运转。 “哐嘡……哐嘡……” 一块平整的大铜板放在机器上,冲压模具在畜力的带动下,循环往复的不停上下冲压。 机器运转一周,一个黄澄澄的铜钱哗啦落地。 这种冲压的铜钱,正面的“崇祯通宝”和背面的“朱明大顺”字迹异常清晰。铜钱边上有细微的锯齿纹,这是冲压制钱独有的工艺,用铸造的方式绝对做不出如此细微的防伪手法。 朱顺明对金融方面的了解不是很深入,还停留在简单的交易、借贷上,因此朱顺明的金融政策相对而言显得保守而稳健。 经济发展中凸显的币值不统一、铜钱、金银形式、含量纷繁复杂的问题,给交易带来很大的不便。 朱顺明被商业推动,被动的开始铸造货币。 孙元化在胶东半岛大肆铸炮。在铸炮的过程中,孙元化对钢铁合金性能进行了一定的研究,制造出了硬度高、柔韧性合适的可用于冲压的钢铁。 朱顺明出方案,孙元化组织人员研发和制造出钱币冲压模具和设备,从山东运往城步县玖安镇朱顺明的老巢,开始秘密制造钱币。 钱币分为铜币、银币和金币。 铜币有两种,一种小号的铜钱,币值一文;一种大号的铜钱,当五钱,币值五文。 银币的设计沿用后世普通硬币的设计,圆形无孔。有一百文和一千文两种币值尺寸大小不同的银币。 金币同样圆形无孔,钱币正面有“崇祯金币”、“一钱”或“五钱”字样,背面是“朱明大顺”字样。 从钱币的设计可以看住,朱顺明打算实行的是银本位。 两种银币,一种币值一百文,折银一钱;一种币值五百文,折银五钱。 朱顺明将铜钱和银币的比值固定下来,同样将银币与银子的比值固定下来。 银币由银、铜、锡等金属的合金制造而成。每制造一枚银币,朱顺明可以得到两成的钱息,算是一笔很可观的财富。 金币只对应黄金,一个标明“一钱”的金币可以在“玖安钱庄”换得一钱实打实的黄金。 黄金对铜钱、白银的比价随着市场行情的波动而上下浮动。 朱顺明之所以没有将黄金列入货币体系,是因为目前经济的发展尚未达到使用黄金作为本位货币的程度。 黄金作为本位货币还要到几百年后,西方世界大肆扩张造成财富和物资极大丰富后才有的事情。 朱顺明也想过印刷纸币,这可比两成的钱息暴利得多。但他略一思考就放弃了这个吸引人的设想。 纸币必须有朝廷的信誉做背书。大明朝廷有信誉吗?大明朝廷要是有信誉,大明宝钞就不会泛滥得擦屁股都招人嫌弃的地步。 朱顺明目前还在积蓄力量图谋发展的阶段,远未到发行纸币的程度。 其实朱顺明私自制造不同规格的钱币同样违背了大明律法。但崇祯年间大明律法已经被众多商人、地主、士子、官员破坏得差不多了。私铸钱币的商人不知几何,也没见有几家被抓。 ……………… 朱顺明从江南回到黄州,立刻开始启动漕粮海运战略,同时启动的还有钱币攻略。 朱顺明虽然有钱有势,但相对朝廷而言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他在钱币的推广上完全是商业行为,不带一丝行政强制性。 一夜之间,朱顺明名下产业全都开始推行新的货币。 新货币的推出正好适应商业的发展。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新货币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字迹清晰、造型精美、铜银含量十足、难以仿造、币值合适……众多的优点使得朱顺明的新货币很快获得市场的追捧。 中国人自古有收藏财富的习惯。大户人家保存财富,除了置地置业之外,就是在家里的地下室储存大量铜钱、金银珠宝。 朱顺明的铜钱、银币如此精美,每个钱币的背面都有“朱明大顺”字样,被人们称之为“朱币”,成为很多大户人家视为财富保值的收藏品。 一方面市场对铜钱、银币的需求日益增长,另一方面朱币被大量收藏而退出流通领域,造成市面上合适的钱币仍然短缺。 如何让沉睡在地下室的财富进入流通领域是一个系统的工程,只能逐步而缓慢的让大财主们改变思路,制造切切实实的投资渠道,才能让沉睡的财富苏醒过来。 资本逐利。只要有好的途经能让大财主们的沉睡财富增值,不用提倡或强制,资本自然会涌入流通市场。 ……………… 李定国在云南,一方面替黔国公世子稳住局势,一方面大肆征兵练兵,积蓄力量,同时在云南展开商业行动。 朱顺明之所以开始制造钱币,除开市场的需求,李定国从云南运送回来大量的铜锭也是重要的原因。 云南产铜,铜矿分布广泛。清朝时滇铜曾占到全国铜产量的九成以上,可见云南铜矿开采的兴旺。 沙定洲不仅被赶出昆明,赶回蒙自老家,他世代积累的财富和从昆明等地掠夺来的财富全都被朱顺明一扫而空。 沙定洲面对满目苍夷的蒙自,欲哭无泪。 很快,朱顺明给了他生存的希望。 蒙自产铜,而且产量不小。李定国大肆收购沙定洲的铜矿石,然后练成铜锭,付给沙定洲银子或他急需的各种物资。 第136章钱币二 - 朱明 - 二月嘲风 扬州“玖安商行”的前身是“玖安粮行”。 崇祯五年,朱顺明同扬州盐商、粮商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商战。朱顺明凭借远超旁人的见识和视野,以及强大的军事保障,步步进逼、各个击破,将扬州盐商、粮商击打得破不成军,很快控制了巨大部分食盐营销,占据了南直隶粮食销售的五成以上。 “玖安粮行”飞速发展,很快成长为一个巨无霸型的连锁商行。 在朱顺明的指点下,李赟才很快领悟到了连锁经营带来的好处。随着朱顺明势力的扩张,“玖安粮行”紧跟朱顺明的步伐,开遍了湖广、南直隶、胶东半岛、江西东北部,甚至昆明城都有了“玖安粮行”的分店。 “玖安粮行”不仅到处开分店,经营的内容项目也从粮油食盐变成一个包罗万象的大商行,就连名字也改为“玖安商行”。 朱顺明在黄州实行新政、施行纳税政策时,黄州当地商人罢市对抗,结果被朱顺明狠狠的阴了一把,“玖安商行”趁机进入黄州市场,彻底击碎了黄州商人携商铺自重的反抗心里。 朱顺明之所以有如此魄力,大刀阔斧的改革税制,除开军队的暴力保障,“玖安商行”的商业底蕴也是他行事的底气十足的原因之一。 朱顺明推行“朱币”,“玖安商行”作为朱顺明的商业前锋之一,自然义不容辞,或者说它迫切需要这种合适的新货币。 ……………… “大婶,咱们这里不收这种劣质铜钱了,”售货小妹解释道:“只收这种……” 售货小妹拿着一个崭新的一文朱币铜板笑道:“就是这种,全新的朱币,一百文合一钱银子,固定对换。” 大婶将信将疑道:“小姑娘,你可不要骗我……哪有一百文合一钱银子的铜板?都要四五百文才能兑一钱银子。” 她结果小妹手中的铜板,细看一下,啧啧惊奇道:“这铜板做得可真漂亮,太好看了。真值那么多?”看得出她有些心动。 “当然,”售货小妹笑道:“码头大道中间的‘玖安钱庄’可以兑换,一千个这种铜板兑换一两银子,随时可兑。咱们的铜板还有当五钱,瞧,就是这种,好看吧……赶紧去兑换吧……” ……………… “小二,结账……你们这收朱币吧?” “当然。您是外地人吧?客官您看,”小二指着柜台盘的告事道:“朱币付账,一律九五折。” “真的可以?我还以为‘华云娱乐报社’欺负我这个外地人,给的稿酬是假的呢。” “公子是读书人?还给报社投稿?”店小二变得兴奋,道:“公子投的是哪个版块?我们掌柜最喜欢看‘华云娱乐报’了,不时在店里读诵。” 聊的兴起,连结账的事情都忘了。 “嗯……”掌柜到了小二身后,干咳一声。 小二吓得赶忙站直,一本正经道:“客官,您一共消费一钱三分银子。咱们店里只收银子或朱币,不收其余铜钱。您用朱币付账,给您打九五折,共一百二十三文。” 待掌柜走后,小二小声问道:“公子,投稿有何诀窍?为何我投给报社的稿子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客官惊奇的看了一眼满脸渴望的店小二,没想到这是一个被跑堂事业耽搁的文学爱好者。 ……………… 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陈府后堂,家主陈清行面无表情,淡淡问道:“还是不行?” 陈二额头冒汗,一脸羞愧道:“老爷,小的无能,实在仿造不出。字迹如此清晰也就算了,这铜板旁边的细齿文到底是如何铸造出来的?小的实在搞不懂。” “老爷,您这铜钱是从何处得来?难道朝廷又出新钱?这种钱倒是好钱,含铜量高,制作精美,应该值不少钱。” “老爷,朝廷匠作司的徐公公您不是认识?不如您去找他,让小的去铸钱现场看看?若是能亲自参与进去就更好了!” 对这个一心痴迷技术的陈二,陈清行哭笑不得。陈二浸淫造币近二十年,连他都说铸造不出,朝廷匠作司的人能弄得出来? “这是从扬州流传过来的。具体是谁铸造了这种钱币,老爷也不清楚。”陈清行道:“除开这种平开钱,还有当五钱、当百的一钱银币、当五百的五钱银币。听说还有金币,老爷也没有见过。” “喏,就是这些……”陈清行递上三枚崭新的不同币值的铜币银币。 “真漂亮……”陈二如痴如醉。如此精美如同工艺品的钱币到底是如何铸造出来的?陈二百思不得解。 陈清行只得无奈。 陈家世代官宦,在绍兴府势力很大,田产、粮食、茶叶、食盐等生意都有涉猎,但陈家最赚钱的买卖却是私铸铜钱。早在万历皇帝时陈家就开始干这门杀头的买卖。 刚开始时铸钱有五成以上的利润。随着朝廷和各地乡绅们纷纷铸造劣质铜钱,铜钱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从八九百铜钱换一两银子到后来的五千多铜钱才能换一两银子,最后弄得大伙都不再使用铜钱。大额开支用银子,小额交易用实物进行以物易物。 陈府跑南直隶生意的掌柜给陈清行带回一套朱币,陈清行一看就喜欢上了。听掌柜说如今南直隶一带已经推广开了这种钱币。不管铜钱还是银币,币值稳定,可自由兑换相应的散碎银子,已经风靡整个南直隶。 要是陈家能够铸造出朱币……陈清行越想越兴奋。 可惜浸淫钱币铸造二十年、技艺比朝廷匠作司的匠人还要高超的陈府家生子陈二也无法仿制出来 到底是谁铸造了这种钱币?如此大规模推行,这背后的庄家就不怕大明律法吗? ……………… 律法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像朱顺明手握重兵腰揣万金的豪强,自然不会受律法的约束。 朱顺明不怕,方孔炤却十分胆寒。 私铸钱币,要是铸造得与现行的铜币款式一样还好说。可如今朱顺明铸造的货币不仅款式改了,而且推出了全新款的银币。 这种被称之为朱币的钱币……用起来确实方便,但铸钱不是只有朝廷才有的权利吗? 九月,朱顺明从南直隶回到黄州。在黄州总兵府落成典礼上,方孔炤见到了朱顺明。 朱顺明提出要亲自押运漕粮走海运进京,方孔炤震惊之下,将原本想问的钱币的事情给忘了。 接下里的几十天中,方孔炤也在紧张的关注着漕粮海运这件事。 对这件事方孔炤实在不明白,为何朱顺明要如此固执和迫不及待的推行漕粮海运。推行海运对他有和好处?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吗! 待到漕粮入京,方孔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但此时朱币已经在湖广、南直隶等地流出开来,并且得到大众的认可和喜爱,大有取代朝廷法定铜钱、私铸劣质铜钱和散碎银子的趋势。 这个朱顺明到底要干什么?说他要造反,可他从不杵逆皇命,相反他对圣旨十分尊崇,对朝廷的统治十分维持;要说他是良臣,可他拥兵自重、大肆攫取钱财、私自铸造钱币……简直就是一飞扬跋扈粗鲁武将。 第137章习性 - 朱明 - 二月嘲风 崇祯七年年末,中原流寇从围困中逃脱,但也元气大伤,只得暂时停止大规模扩张,偃旗息鼓舔舐伤口。 陈奇瑜下狱,原本一直在三边抵挡建奴的洪承畴兼任五省总督,担负起剿灭流寇的责任。 洪承畴可不同于陈奇瑜之流。洪承畴不仅文韬武略,更重要的是他心硬如铁,杀起流寇来从不手软,人称“洪屠夫”绝非戏言。 在洪承畴的高压下,流寇暂时声势大减,几乎听不到大的动静。 但谁知道流寇不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呢? 建奴在山西、北直隶一带肆掠几个月,并没有出现在北京城下。京师虽然戒严,好歹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到年底,大可好好过个年。谁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太平的过个节呢? 湖广的漕粮、漕银及时足量运抵京师,让崇祯皇帝龙颜大悦,对方孔炤和朱顺明十分欣赏,曾经琢磨着想要提拔他俩。 但崇祯皇帝转念一想,若是两人高升离开湖广,湖广的漕银漕粮还能如时足量运抵吗?崇祯皇帝不敢冒这个险。 不能高升,就只能嘉奖。圣旨就像奖状,虽然没什么大用,却是常人眼中的荣誉。 ……………… 趁着冬季农闲,朱顺明一家全都从城步县玖安镇搬迁到黄冈县城新建的朱府。 李翠微、佘妙华、如玉三人都有八个月身孕,隆起的肚子孕育着整个朱顺明集团的希望。 大伙都希望李翠微能产下麟儿。嫡长子,自然而然的会继承朱顺明的事业,成为集团的太子爷。 但站在如玉这边的人也不少。 如玉虽然丫头出身,身份也只是个妾,但如玉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小妾,她是朱顺明从小玩到大的贴身丫头。 而且如玉在朱顺明军中的影响力很大。 当初朱顺明的二十四家丁,如李定国、刘文秀、张槃等人,大都在军中占据了中高层位置,朱顺明一大半军力掌握在这批人手中。 而就算刘文秀、李定国等手握重兵的大将,见到如玉都要亲切的喊一声“如玉姐”。 佘妙华身后是土人。 佘妙华原本是作为替罪羊和战利品被土人献给朱顺明的。但佘妙华上了朱顺明的床,还被扶正为妾室,她的身份地位顿时不同。 湖广的土人开始走佘妙华这条夫人路线。远在云南的沙定洲夫人万氏知道了朱顺明有个土人妾室,也不远千里给佘妙华送来大量土特产,谋求一点枕边风。 佘妙华就算生下儿子,被立为继承人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但生下儿子,作为母亲,得宠的机会会不会大些?土人获得的利益和空间会不会大些? 朱老爷子原本打定主意留着玖安镇的农场。但一来想要看着孙子出世、成长,二来朱顺明承诺在黄冈给朱老爷子打造一个新的农庄,朱老爷子也就趁机下台阶,带着一家大小从城步坐船而下,于十二月十二抵达黄冈。 ……………… 顾横波与寇白门均有些惴惴不安。 自从或主动或被迫跟随朱顺明回到黄冈朱府,顾横波和寇白门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幸福生活,安逸、稳定、富庶、自由…… 对顾横波而言,或许还有生理上的痛快与享受。那种飞上云端飘飘欲仙的畅快感……若是人生没了这种乐趣,生活还有什么滋味? 对于出身不好的小妾而言,如何面对主母是一个很沉重的问题。 男人对你再好,在后宅问题上,他其实是希望正妻能够管束住形形色色的小妾的。 “圆圆,主母真的好说话吗?”寇白门虽然得到了陈圆圆一百句肯定的回答,到如今却还是有些心虚。 寇白门比陈圆圆还小一岁,过了年才虚岁十二。 寇白门看了一眼艳光四射的顾横波,有些羡慕,有些沮丧。若是能像顾横波一样,骚媚入骨,牢牢拴住老爷的心,让老爷夜夜宠幸,就不用担心会被主母发卖了。 ……………… “哎呦,他又在踢我。”李翠微依偎在朱顺明怀中,安全和幸福感充满了她的心头。 朱顺明大手轻轻放在李翠微圆滚的肚皮上,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律动,基因和血脉的牵连,让他感到满足和兴奋。 “这么调皮,一定是个顽皮小子,”李翠微憧憬着:“他要长得高高大大,像相公,长大以后跟他爹一样,建功立业……” “小丫头也行,”朱顺明无所谓道:“小丫头像你,活波可爱,明眸善睐,迷死不少小伙……” “瞎说,”李翠微面露羞涩:“哪有……不过生个丫头也不错,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相公,你真的喜欢女儿?” ……………… 趁着年前的空档,李翠微给顾横波和寇白门举行了纳妾仪式,两人算是正式入了朱家的大门。 对朱顺明不时带回几个漂亮的姑娘,李翠微早就习以为常。以朱顺明如今的权势地位,若是后宅没有一群靓丽的小妾,会被人笑话的。 就是朱顺明对女人的喜好……李翠微有些不大理解。朱顺明好像不喜欢一本正经贤良淑德的女子。 如玉是贴身丫头就不说了。其余如佘妙华、顾横波,是骚媚入骨的类型;如陈圆圆、寇白门、沐剑屏等人,是青春洋溢的豆蔻女孩。 一般少年喜欢熟妇,老人喜欢豆蔻。朱顺明怎么会两者都喜欢呢?难道他是个少年和老人的结合体? 跟在朱顺明身边几年,李翠微从他的喜好习性中得出这样一个不着调的猜想。可见一个人在做出选择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生活阅历和深层次的潜意识。 ……………… 梅之焕跟在朱老爷子等人的船队后面,前后到达黄冈县城。 梅之焕游历湖广,尤其在长沙府和宝庆府停留的时间不少,对朱顺明施行的政策、律法有了表面上的了解。 虽然有些深层次的问题没有搞明白,但湖广南部迥异于大明其他地方的活力和自由平等的氛围让梅之焕对朱顺明更加好奇。 梅之焕实在不明白,一个武夫,那些奇怪的律法和规定、同样的土地和人口,为何会发生如此打的变化? 梅之焕决定要与朱顺明好好探讨一番。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