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书 碎碎念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行吧,签约了,我又要当没皮没脸的扑街了。 我这个键盘,我这个手,我这个无比简单的剧情它怎么写不完啊。 写不完,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我争分夺秒码字数据全挂零。 回头一看喵的股票忘卖亏八千。 大概可能这本书是不断更的,不可抗力除外,因为我还人情债的时候比村口拉磨的驴还勤快。 我还是要说下剧情,谁让我根本不知道选什么分类。 最烦选择题了,我一做选择题就全错。 言情吧,言情好,问世间情为何物,烦死这玩意儿,正如我烦键盘。 总而言之,没有缠缠绵绵的,也没有酱酱酿酿。 我不搞涩涩的,我对涩涩有场地要求,文字里搞不了一点。 没有恶主刁奴的,也没有狗血女配。 我不搞打脸的,我对打脸深恶痛绝,因为总是别人打我。 感情线没有那个什么你死我活,恨海情天,尤其是掐脖子打耳光...字面辱骂也不行! 看到暴力行为就来气,我一来气就容易现原形。 我原形很恐怖的,我怕我把自己给弄进去。 总而言之,所以就是..好简单的剧情啊,一个小姑娘开山治水的事,和一群five点心,唠唠叨叨,絮絮念念。 她来,她被人定义,她看见,她思考,她活成自己,而不是旁人的设计期许.... 尤其不是,无数段世事的重复。 我有时候会想,时间是什么呢? 小了说 昼夜更迭老和幼,寒暑往来短与长 大了说 日月轮转汉续秦,春秋交替宋覆唐 但大多数时候,好像就只换了面孔,其余照常。 幸运的是,总有人跳出漩涡,往前走。 她们会看到60进制以外的时间,看到另一个维度里不同的将来,从而改变屠龙的叙事循环。 哪怕,她们只发出过一声无人听见的呐喊。 声波如蝴蝶翅膀的震动,千里万里,千年万年,形成叫“文明”的风暴。 文明的车轮滚滚而来,而帝王将相早就没啦,没啦。 最后说,我写文一向慢热,绝不浪费字。 如果某个情节物件细写,就一定是后文会用到,不要骂我! 我经不住骂,我一被骂我就想问人要钱,要不到我就觉得亏,我一吃亏,我特么就发胖。 我发胖我就....我发胖我是真的会炸,我炸了我能徒手抓蟑螂捏着爆蛋抹脸上玩,烦洗了 以及,这本书送给阿甜团子的女儿,她是我扑街生涯里的闪亮明灯。 ...这里要说,别太亮了,别妨碍我当阴沟里的老鼠!我要当鼠鼠! 互联网作证。 扑街是我能力不济,嬉笑怒骂归我,与她无关。 起飞是她人生运气,全部收益归她,但我蹭一半。 她怀孕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写的,她出了月子我才敲键盘。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可以用来祝福一个新生女儿。 以鲜花,以糖果,以公主和洋娃娃,祝她不劳而获,顺便祝我,因为这些都是我想要的。 我也祝她拥有烈火和冒险,拥有骏马和利剑,杀穿这倒霉啐的世界,这个我就算了,我想躺。 总而言之,祝她强大,可以用她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也祝她温柔,可以尊重任何人用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能者劳而智者忧,故而我祝她无惧,可以亲手砸碎任何带有诅咒的纺车。 第1章 密令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梁同和八年花朝,时日惊蛰,春雷乍动,霍闪彻夜,直照得京都亮如白昼,偶有浪荡衙内晚归,车马前尚不用仆役掌灯。 五更时分,甘霖降罢,红日初升,文武上朝齐称吉兆,所谓“二月雷,谷成堆”,民之大幸,君之大幸矣。 一番歌功颂德唱过,户部权侍郎王雍出列,手执笏板奏请休沐。 为的是携妻儿南下虔州探亲,言及“内馈已有五载不曾面孝高堂”。 周遭打趣连连,坐上天家也难掩笑意,朝中人尽皆知王雍惧内。 其夫人何梬,同是京中名声在外的千金妇人,原中书平章事何岳的老来独女,自幼娇宠非常。 单“梬”这名字,看似潦草无个讲究,实则大有来头。 只说何梬娘亲怀胎三月,山珍海味吃不下,粗茶淡饭咽不进,汤药补品更是闻之则呕。 若不是靠庄子上几树“梬柿”,怕不是要落个一尸两命。 梬者木本,岳者山峦,峰能佑木,土能护苗,横撇竖捺间,便是何岳拳拳慈意,拼却一身老命,要护着女儿此生周全。 更有“梬柿”吉利,柿柿如意,世事如意。 果然天遂人愿,家宅安宁,官运也恒通,步步高升后,何岳官至中书平章事,位同将相。这些年,朝不设中书令,不然,多半是他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待何梬及笄,何岳已是年近花甲,当务之急,是趁着自个儿尚有余力,与女儿寻个良配。 因着何岳朝中地位,想攀这门亲事的如过江之鲫,按说是轻而易举,实则不然。 王孙虽贵,天家规矩繁多,公侯倒好,又恐公婆姑嫂难奉,下嫁竹门等金鳞?那万万使不得,这要是没等到,女儿误终生。 左右为难,春闱金榜又放,第一甲进士及第三五人,各有婚配,幸而近水楼台,何岳到底是抓住了第二甲上几个进士出身的旷夫。 挑来捡去,原户部左曹王越的长子王雍,入了何岳青眼, 论家世,王氏在京中已有数代,祖上出过二品大员,旁支在各地皆有官职,论人品,王雍年十七,文采斐然,一举高中。 稍有介怀的,便是王雍年少丧父,家中上有寡母,下有幼弟,直叫何岳犹豫了好些时间。 再经探究,王家是前朝望族出身,财资颇丰,寡母性情和善,学识不逊须眉,一门三子,大儿教养通诗书,中儿矫养明礼义,小儿娇养知玩乐。 此话听来厚此薄彼不公,实则利弊权衡上策,长子耀门楣,二子助兄长,小儿承膝下,各权其事。 最要紧是将来分立门户,断不会兄弟阋墙,平白将攒起来的家业扯的七零八落。 更有京中往来繁杂,一家子里头若没个雅俗同赏,哪得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呢,三子看似各行其道,又各为助力,当真是王家母亲思远虑详。 几经交涉,媒婆欢天喜地领了赏,何梬便成了王家妇。 果如何岳所料,王家老母怜她如亲生,两个幼弟奉她如长姐,夫妻二人更是鹣鲽琴瑟,情如形影。 美中不足,大抵是何梬随父母,三五年不见生育,寻医问药好些,到底是有了身孕,此年何岳已是六十有二。 按梁律,文官七十致仕,算来尚有日子,不过...... 总而人间万事难逃不过,待到何梬瓜熟蒂落个大胖小子,何岳正式上了奏本乞休归老。 天家挽留再三后准奏,何岳含饴弄孙两载,何梬又添麟儿,夫妇感情还如新婚燕尔。 何岳算是彻底放下了心中大事,再等王雍官任权侍郎成为今上爱臣,便与众人作别,要回祖籍虔州。 何梬哭泣难舍,却闻老父道:“为父与你相聚实难,候了二十载有多,天公方肯赐与。 而今别时易些吧,勿作涕泪,我与你母亲,少小相识,后我功名入京,累及她远离故土,来时青丝堆云鬓,今朝已是.....华发不胜簪啦。 咱们,是该回去瞧瞧。” 君子闻言伤情,王雍揽着何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送别了何家二老,转眼,又是五年过去了。 此时新年伊始,去岁朝事一概盘点完毕,少有政务,官员正值闲暇,另来王雍入朝多年,按律例,是有长假可供其往返探亲。 更何况何岳在时,与文武诸人都有不错交情,众人打趣几句,多是附和。 今上当朝准奏,又道:“朕亦惦念何老,如此,稍后王卿家往御书房暂候,待掌事宫人替朕备份赐礼一同启程吧。” 王雍叩谢皇恩,依言在散朝后往书房等着,换过便服后的皇帝进门时却不似殿上和气,反一脸怒容。 王雍忙见了礼,躬身立在案前,皇帝嗤罢一声,抄起案上一叠奏折欲扔,手间迟疑到底是没砸下来。 王雍急急上前,双手高举承接住,却不敢当面翻阅,片刻皇帝方重重坐下,不耐道: “都在这里了,朕不着人翻一翻,竟不知这十年里有八年,地方官员皆上书要朕减税免税。 倒成朕的不是,一瞧得写着风不调雨不顺,朱笔一圈就给了恩,想着它方圆不过千里,免也免了,没了也就没了,反给了这些人欺天的狗胆,得寸进尺。 你莫声张,此事旁人一概不知,就探你的亲去,途径此地,停留几天,暗里仔细给朕查查,若有作奸犯科欺上瞒下的,一并呈了上来,若是事急从权,当场格杀无责。” “这.....”王雍捧着一叠折子如滚烫山芋,他是个臣子,说破天去,也不能捧着一堆奏章当四书五经翻。 “罢了罢了,寻个盒子带回去,仔细认认上头都落的是谁的名,都盘问盘问,认完了烧干净些,省了心烦。” “是。”王雍恭敬后退了两步,转身将奏折呈给在旁候着的主事太监手里,复扣进一只牙雕珠嵌的锦盒中,抱着出了御书房门。 转而三五日过去,行囊备妥,户部特拨了只平底官船,帆橹俱有,再着官养的六个水手护送王雍等人行水路往虔州。 何梬自是随身在侧,两个幼儿是何老大人眼珠子,说甚也得跟着。 再为着那私密官事,“唯兄命是从”的矫养王家二子王充也得跟着。若不是王家母亲强留小儿,那娇子也得跟着见见世面。 再仆役厨娘丫鬟,船上一并倒能数出三四十人头来,得亏官船气派,前仓中仓后仓隔间各不短缺,水上别院一般,人站立俱是稳当,与平地无异。 七八丈的船帆拉开,运河往南正值风期,三日便过了渭水直奔浑水。 第2章 夜雨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一行主家俱是京中生长,哪曾见过别处山河,只觉四野美景看不尽,美声听不完。 然再往前走,水道便添了崎岖,眼瞧得行程一日慢至一日,王雍拿着一张舆图与掌主舵的水手管事问:“如何不走更近的支流,反要绕远?” 管事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船长且阔,只能走地方漕司拟的官道。 若换了民间江河,就怕水域不够宽广,山峡处弯急曲多,叫船搁浅卡住,进退维谷,倒要纤夫来拉了。” “大人不必忧心”,他紧跟着劝道:“咱们都是算过日期的,管保大人能在虔州停留至少双月,也不会误了归期。” 王雍再往舆图上看了看,见前行水路绕过他要公干的地方,转身往后仓,片刻后再出来,跟着就与管事商议要换船。 远行路况复杂,往来行人需要改换舟车的多的是,民有集市,官有漕司,常年备着物资,王雍说要换,管事只有听之任之的份。 转而到浑水荆楚段,船靠渡口,上下交接打点完毕,再启程,便是轻舟,轻舟有轻舟的好,顺水如飞。 轻舟也有轻舟的不好,风来即晃,浪涌即飘,几个妇孺幼儿从没受过这种罪,卧在船舱简床上动弹不得,起身就吐。 王雍不敢明言圣旨,温声劝慰妻儿“这这一段路不好,咱们到了澄州淖县,歇上几天,再走官道,能比原来早半月到虔州。” 何梬除却点头,总是不能即刻从船上跳下去,这般挨了整日,晚间凉风袭来,方觉身上畅快了点,勉强吃了些粥食。 待到黄昏销尽,夜色四垂,船似乎是进了平江段,王雍探帘望去,远处山峦如墨,头顶圆月如洗,水上银光细细粼粼,无半点凶涛恶浪。 他悬心暂放,想船上众人不易,晚间各自安排早些睡下,按图上所示,明日白天再过两百水路,就到淖县的界儿了。 仆妇应声歇过,掌舵主事伸手,先往半空测了风向,又将一根布带丢往水面,根据其飘动幅度辨明了水流速度方向,瞧来无险,这才招呼几个水手各自往甲板上休憩。 此段安宁,然几人不知,江上游已是滂沱如注,七八个郡县雨水齐来,河道流水转眼间一尺高过一尺,争先恐后往平江涌。 不多时,上空黑云掩了皓月,河岸峰峦再不似先前平缓,反成斧劈刀削,星点渔火也已绝迹。 一个水手瞌睡打的深了些,下巴猛地磕到胸膛,他顾不上脖子折断似的疼,激灵间惊见两旁山影树形如离弦之箭一般后退。 “糟了”,他大叫一声,周遭水手刚要睁眼,只听见船头一声闷响,一截嶙峋怪石如利刃,从船头底板破口探出,飞速往船尾划,带起水柱齐人高。 几个坐着的水手湿漉漉挣扎要起,船中进水已没至脚腕,管事的抓住桅杆,眼见破口补塞无望,跟着强冲到内舱斜屋里。 潦草看过一眼里头状况,顾不上惊恐啼哭的何梬和还在发愣的两个小儿,抓起床上王雍手臂要往外扯,。 旁人不明,管事的深知王雍此番公干在身,只是具体如何,上头未交代,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同意王雍换船的要求。 原来掌舵的桨夫,个个皆是京中水上好手,为的就是护着王雍此路平安,可任谁也只想着天公阴晴难定,断然料不到这场祸事。 旁人死活不论,王雍要是没了,他们这一行死了便是死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偏王雍死拉着床架子不肯撒手,大喝道:“先救我妻儿。” 两个儿子这才大哭,隔壁仆妇惊恐啼哭声也起,管事大力拖拽两下不得,急道:“公随我先走。” 话音未落,船身又接连巨震,半人高的浪直直扑打在船舱璧上,带着涌入的水流急旋,船上再无一人能稳住身形,在床的跌卧,在板的跌倒。 等管事再站起,水已然没到他腰身了,再看王雍高抱幼儿还不肯走,何梬坐在的床面已在水下,宛如她飘在水上一样。 “出去一个是一个啊。”管事呵道,手脚并用近乎游动往床边,从何梬怀中夺出孩子,跟着就往外。 然他游至门口,又是一波浪来,巨大的推力将他倒冲回去,双手竭力,仅将王雍的大儿子王聿推了出去。 那个说是生来就紧握父亲狼毫不肯放的公子哥才堪堪八岁,悬笔者,聿也,书能成者,千笔写秃,雅称退锋,故而小字就叫退锋郎。 虽然推出去也不一定能活吧,那舱内的几个基本是没希望,最后一盏罩着的油灯被水浸灭,黑暗里,管事连王雍及其妻儿恐慌面目也瞧不见了。 他屏息摸索在一堆桌椅板凳杂物间,想找到舱门或破口处,好歹自个儿浪里白条的水性,冲出去隐姓埋名当个渔夫多少能混口饭吃。 没有,他并没摸索出去,破掉的船身倒扣,将舱中众人扣死在水下,又被水流卷向深处,往砂石间磨砺碰撞。 唯甲板上几个桨夫逃过了这场覆灭,然江心水急,滂沱弥漫,根本看不清暗礁方向,各自或遇险或体力不支,终也消失在浓浓湿气与夜色交织的迷网中。 直到晨间东方金光乍现,方才风消雨停,云收雾散,浑水平江段过了翠鸟狭往下近百里,沿河渔人扛着网摇摇晃晃哼歌往河边去。 眼瞅着水域要撒网,脚下滑不溜丢踩了软了吧唧一滩肉。细看一个二十来岁壮年男子仰面栽倒,胸口起伏,嘴角清水一股接一股往外涌。 生在河边,见多湿脚的,渔人也不慌张,上手帮着猛按了几下胸口。 待那人腹中清水吐尽,再将人扶坐起,嗓音悠长道“老儿今日鱼情好,网还不得张,先捞命一条。” 念罢才问男子恢复些没,即刻与他领赏去,此处大小是个南北水道,府门自有章程: 凡过往船客跌了,捞着尸体的赏千文,捞着活口的赏二两,主家赏赐另计,这大好的一个活口,可比鱼值钱。 人跌跌撞撞到公门,盘问一阵,当值的县丞额头上冷汗乱冒,即刻差卒子把还在行早膳的县令大人请到了公堂。 这真是朗朗的青天火红的日头,分明是一派春光大好,它炸惊雷了。 怎么炸?京中的四品要员死在了自家地头上。 第3章 密友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县令到场无心细问经过,但听得苦主是京中权侍郎王雍无疑,也是一脑门汗如雨下,赶紧分付底下,通知同僚。 十里方圆能跑能跳的,即刻动员起来,搜寻残船和王家人丁,虽希望不大,总不好现在就说搜遗体,当然遗体也不一定找的到了。 另一边,县主簿也没闲着,文书一封接一封的拟了着差人八百里加急往上级递,事无巨细汇报进度。 底下富绅嘀咕:“这探亲的...不算咱们招待不周,天有不测风云,世人哪能招架,座上老爷怎急的要掉乌纱帽似得,连累你我驴一样来回跑。” 上头知州扶额:“要了老命了,他不往官道走,偏往窄处去,图的是个甚。 来便来吧,上不看天,下不瞧水,春汛期间黑夜行船,还行至翠鸟狭去了,好歹是给个信儿我也安排人去接应着啊。” 望文生义,翠鸟狭沿岸,草木难生,禽兽难存,唯翠鸟这小东西能站在石块边角上,寥以寄生,故名翠鸟狭。 其通长三五里,水急且深,水中乱石密布,素日里往来船只都要择时通行,便是艺高人胆大的经年把舵子,也断然没有敢在巳时前酉时后扬帆的。 四处热锅上的蚂蚁乱转,总算拼拼凑凑捞着些零碎,胜在能辨别身份,定是王雍一家三口并其胞弟。 至于另一个儿子王聿,只捞着些衣衫,一应残破,分不清是穿在身上的,还是行李箱子冲刷出来的。 捞不着未尝不是好事,便是卡在水底石缝进了鱼腹,常人眼不见,三五日后就是干净去了。 倒瞧那仆妇桨夫,半条腿耷拉着肉皮泡的发白飘在河东滩子上,脑瓜子缺鼻少眼要去河西摊子上捞,十年八载还叫人编些闲话说来吓唬小孩。 再赶上个仵作眼神差池,没准把老妪手臂接在黄花丫鬟身体上,见了阎王说不出个青红皂白呢。 这千言万语,只为汇成文书上一个道理:不容易.....捞着的没捞着的,好歹王雍几个主家是拼妥了的,地方上着实尽力了,至于剩下的... 公差沿河百十里一张张糊告示,再有捞着王家家眷的,辨明正身无误,有重赏,丫鬟仆役不论,若是领小儿王聿回转,可领赏千两。 告示倒没说死活有别,大抵是,谁也没指望扣船舱底下还能剩个活的,写的过于明白了属实难堪。 一摊子喧嚣也只能这么收尾了,河心深处十丈余,任谁也不能钻到水底去问龙王爷瞧见小儿没。 消息传回京中时,沿途鸡鸣才起,寅时将尽未尽,京中四方城门紧闭,城墙上值夜的守卒哈欠连天等换值。 眼尖的远远瞧见快马背上骑手高举公文,急步下了城楼,开角门将人迎进,只听得一句“速速着我进宫面圣”。 方寸之间,火把随马蹄在城中官道扬长而去,转瞬即至宫偏门,内侍领了文书,问过掌事,再问随侍,折子方递到皇帝手上。 看罢字迹,皇帝面无波澜,偏头吩咐随侍内人:“王雍死了,你着人,往谢简处通传一声,他二人交好,免得早间听了殿前失仪。” 顿了片刻,又道:“传清楚些,省了来日多走一趟,朕思量,丧仪也得他一并儿办了。” 话落又思索稍许,方挥了两下手,示意来人先退下。 许是皇帝早起了半刻,心头火盛,人前脚刚退出房门还未走,便听见里头重重的“吭哧”一声,不知摔了个什么金尊玉贵。 奉茶的宫女慌张叩首在地,随侍内人刘让不敢耽搁,告安后赶紧寻了个小徒弟带着,亲往礼部司侍郎谢简府门去。 皇帝所言不差,谢简与王雍先拜同门,再进士同榜,又同朝为官,谢简娶的又是何梬闺中密友崔婉,二人早成异性手足。 更兼谢简身在礼部,主司考之责,行祭祀之任,没准,还真要主理王雍的丧仪。 哎,这事儿闹得不好,随侍内人刘让是皇帝多年心腹,深知皇帝动怒,怕的不是为着王雍水难,而是皇帝疑心病犯了。 这王雍,名为探亲,实为暗访公务,人在路上,全家没了,意外最好....对各方都好。 若是有人收到什么风声,怕去了查出些见不得人的事,先下手为强,月黑风高水深路险,做的实在干净.. 究竟是哪回事说不准,就怕天子之怒,要查个人仰马翻,倒霉就倒霉在,知道王雍真实目的的人只有寥寥几个,自个儿是其中之一。 一想到这层,刘让一张老脸皱的像刚出锅的酥饼,好似谁轻手一戳,他就得扑簌簌往下掉渣。 宫人虽行的是皇差,到底无实权,往日里与文武交道,总要给些面上恭敬,今日也顾不得了,刘让没抓门上扣环,捏手成拳,急急在谢府门上捶了数下。 这猴急马响的声儿,谢府也是多年没听见过,里头守门的小厮满腹牢骚开了门缝,瞧见两袭宫衣直挺挺立着。 天还没亮全乎儿,宫里头来人找自家老爷能有啥好事,何况刘让一不问安,二不说拜,张口道:“赶紧着人跑着去把你家大人薅起来。” 这哪还敢往下问,顿时间小厮全身上下吃奶的劲儿使到一处,大力拉开门,就差把门板拽下来。 “老爷多半是....起了。”小厮答。 要上朝的,谢简的确是起了。 官宦寻常习惯,上朝之前多的是章程,丫鬟帮着穿衣洗漱饮茶理仪容,没大半个时辰忙不完这一档子恭敬。 幸而这两日京中朝行云晚暮雨,春风一吹,探窗便是仙境,行卧不思江南。 人一起闲心,就有各种闲趣儿,谢简在起居处屏风隔了一方书案来,早起晚歇图个雅兴。 这厢且捏着卷呢,底下小厮气喘吁吁跑进,说得一句“宫里来人了”,话音未落,刘让带着人已到了门外。 谢简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自个儿这是睡房啊,小屋里头夫人崔婉锦被还温,什么天塌的事儿不能去书房里等着议。 这些个年,朝内丰衣足食,朝外风平浪静,礼部的官儿也就好当,官儿一好当,人就好做,说到哪个份上也不值当皇帝派人来往谢府内室闯。 他自丢了书卷跨出去,手往别院方向要请,口还没开,刘让先“哎”,一个健步上前压低嗓子沉道:“谢大人,咱们长话短说,今儿这事,无论如何,您得替今上担待担待了。” 事倒也不长,至少谢简是这么听的,三五句里头,刘让讲的明明白白,第一,王雍全家死在了路上,第二,是办皇差死的。 皇帝金口玉言,让他传清楚些嘛,免得谢简殿前失态。 “一个活的都没有?他内人,儿子,王充王聿,一个也不得?”谢简问,问完觉得自个儿犯蠢,分明刚才听得明明白白。 “怎么一个也不得”明知犯蠢,他竟忍不住还问,问的愈发声高。 “大人呐,弯又险,雨又大,天又黑,河又深,实实的没有了。” “啊.....”门框处一声颤呼,原是谢简之妻崔婉听见动静,当是自家出了什么事,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跟着摸索了过来。 “你们说的是谁没了?”崔婉一双眼看与谢简,秀眉微蹙,泪珠子就跑到了腮边。 第4章 纤云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哎哟”谢简一口长气,回转门口将人推至里屋,好话哄骗些许,道:“朝事要紧,总不能误了天家那头。” 门外刘让尖声喊快着些,崔婉接过丫鬟递的帕子,左右说不出个话来,唯抽泣道: “那你散了朝事定要赶紧回来,不落个明白,我怕是心也要跳死了去。” “是了是了,总叫我拍马生翅往回。”谢简又叹了一回,嘱咐丫鬟先好生照应,赶紧出门招呼刘让同行回宫,边走边谈,以免晚了早朝。 一番打岔,反叫谢简冷静了些许,皇帝特遣刘让先来传话,必是另有度量,就不知皇帝是何打算。 三人上了马车,行离谢府一段距离,谢简拱手道:“此处无旁人,我也就不与内侍虚话,还请内侍明言,今上,作何看待。” 刘让躬身奉得一句“大人抬举”,斜眼凑与跟随自己的小宫人,那宫人眼色极好,立马请了个不是,说要下去帮着看看马。 里头只剩两人,刘让才道:“大人讲究,咱再藏着掖着,那就犯不是了,今上的脾性,咱们底下人都是知道的,出了这等大事,定是要好好查一番。 依着小人说,查不要紧,就怕查出来的事,不是今上想要的,所以那会小人才斗胆,还要谢大人多替今上担待,最好是各人圆满,今上也欢喜。” 谢简沉默未答,刘让续道:“若要小的来猜,今上多半是这个意思,说来王大人这趟公差,实则是今上一时起意罢了,牵涉不过弹丸之地。 若要细查死因,总得拿人交差,要拿着真凶就罢了,您说这要是只拿着天爷,罪过倒成了今上了。 小人是宫内人,不比谢大人诸位栋梁,倒也听得:原官员前去,本该先发文书,再拟章程,要有地方接收,要有原籍送行。 再是暗访,也得着些人问问天时地利,瞧来,王大人属实是回虔州探亲的,事有不巧尔,如此,也算不得今上没有顾虑妥当。 再有,王大人是天子近臣,今上特令我来传,要将其丧仪交与大人主理,多半是,要给足身后风光。 咱们原该与君分忧,谢大人看....” “你这话听来,今上是叫我去铁口直断王雍死于水汹,与他人无尤?”谢简垂目冷道。 “嗨....小的哪有此话,今上早间发了好大的火气,分明是要严查,方才只是小人忧心龙体,一时失言。 说天子之怒,稍有不慎,伤及无辜,为君为民,大人三思啊”刘让意味深长,“听闻澄州本多风雨,春秋尤盛。” 一时两人无言,耳畔只得马蹄车轮声,直至宫门处,刘让下了马车要走,谢简叫住又问得一回:“真是一个也没了?” 刘让指了指了早朝庆殿方向,低声道:“早间匆忙,许是小人听得错漏未知,大人快去吧,是福是祸,里头自有分明。” 谢简看前后不乏同僚陆续往殿里去,点了点头整理袖口跟着往里走,晨间日头将一身官袍影子拖的老长。 金銮殿上诸人接到消息,皆是一脸震惊,谢简等至散朝,并未听到皇帝提及有“密令”一事。 由此可见,确如随侍内人刘让所言,皇帝多半不想沾上“害死臣子”的恶谏,另来,地方官若是知道皇帝遣要员独身暗访,少不得另起波澜。 为君为官为民,各处想求太平,在章在书在册,澄州确然风雨。 十日后王家灵柩进了京,事也盖棺定论,命中如此,与人无尤,而皇恩浩荡,身后事一概由礼部着人主理办了。 哀荣则追封王雍文臣三品,赐了谥号,其年禄职田一应保留给王家寡母幼子,另晋其为郡夫人,享官禄,食民俸。 户部有人上书此举违制,郡夫人加封须得其夫或其子官阶二品以上,王家并无男子有此功勋。 今上嗤笑一声,诘问道:“君欲与失亲老妪争荣耶”,一时四下寂静。 谢简站在其列,想着争与不争,无甚差别,看见王雍等人遗容那一刻,王家寡母就犯了癔症,再不醒神,见人只会笑喊“我的儿”。 声名地位她忘得干净,锦衣玉食再难记起,万事皆不似...她的儿。 不过,还是好的,衣食无忧好过衣食无着,任凭幼子王亨如何生不出气候,有官家福荫在,断不会亏了这苦命母亲。 送罢王雍入土,再将王家老幼安置妥当,谢简上了谢家马车,里头夫人崔婉哭的双眼通红,一旁丫鬟用尽四五张巾子,愁的手足无措。 “人去万事空,夫人就算了。”话也只能如此说了,谢简数不清自己最近是第几次叹气,差不离该叹到头了吧。 “这叫我...叫我....”崔婉抽噎说不出个完整话。 管她如何,密友何梬也不能回转,早晚记起落两滴泪,一日渐比一日少,大半月过去,丫鬟呈来了罐新制香粉。 “今年杏花开的淡,香味却好,院门老远都能闻到呢,娘子近日忧思,不肯上胭脂,总要沾些颜色,好叫哥儿姐儿看着放心啊。” 谢家儿子皆已年满十岁,不与母亲同院,唯膝下幼女谢熙乳牙还没换完,这两月看着娘亲哭哭啼啼,跟着吵吵闹闹,极是磨人。 想到女儿,免不得心中牵绊,崔婉由着丫鬟往脸上扑了些,双颊生晕,华光生彩,笑意渐渐回转了来。 转眼三月暮春已尽,王雍“断七”礼毕,谢简也是彻底了结了此事。 又过数日,立夏节气将至,逢三年一轮,朝有大典,谢简主司仪,须有斋戒,故与一众主事提前十日往郊坛斋宫守礼。 崔婉独宿,戌时初初便洗漱换了寝衣,哄着女儿睡下,叮咛过乳母后,坐在偏房软榻与丫鬟给自家女儿缝制夏衣。 灯火飘摇照着针脚,细细密密间不绣花也不绣宝,绣的是两粒谢熙最喜欢的糖果子。 这厢且挑着线给姑娘勾糖粉点子呢,外头丫鬟来传,阿家也就是崔婉的婆母,谢简的生娘,谢府老夫人有话:要崔婉明晨间去侍奉用膳。 崔婉怔了一瞬,问:“谁个来传?” 丫鬟翠枝答:“是老夫人贴身芍药,我本要她等等,她说娘子歇了,就不生事,也不急在今晚,明儿个醒了再去也成,不耽误。” “知了。”崔婉指尖在绣棚上蹭了蹭,缓声答。 谢家内宅,断与别处不同,晨昏定省,只在新婚当月,时日一过,婆媳俱是自在,添了儿子之后,老夫人更是不曾叫崔婉有过“规矩”之说。 “捧碟端碗作甚,哪有子女吃着饭,叫娘母站着看着的道理,若是见的多了,娘母与下人何异?表面孝顺,心里头怕是难恭敬的起来。”这是老夫人原话。 至于什么妾室通房,“谢家不比上头高门,凭他荒唐,有的是人收场,又不是破落下贱,只管随心浪荡,总而此生无望。 年纪轻轻不与诗书六艺,厮混红粉皮囊,倒生些个混账魔王,与主母子女一般年岁,尽种祸根,端的是毫无教养。” 虽不是偏帮崔婉,到底好处在她这头,就算依着后话,主母年老色衰,主君买妾养娇,再添子女,也无大防了。 几多思量,崔婉仍想不出缘由来,如今自己年华犹在,阿家不能是起了要替郎君择妾的心思吧,何况儿子最大的也没还没弱冠啊。 辗转整夜,第二日崔婉早早立在饭桌前,丫鬟搀扶着谢老夫人进来,看其面容似有顾虑,崔婉越发心焦。 “坐着吧,站着作甚,省了猜度,我直问了,咱们纤云,是不是和王家小子定了一桩婚?”谢老夫人边说边往主位坐下。 “嗯?”崔婉愣住。 “早日就想问你,你日夜哭不个干净来,这厢事了,拖不得了。” 纤云便是幼女谢熙,崔婉怀她时,已连生三个儿子,烧香求佛保佑自个儿添个闺女来,临盆有彩云入梦,喜不自胜,果然得女。 亲拟的字,不随兄长用“乛”部择名了,就叫谢熙,姑娘家,明明昭昭,华光耀耀。 家里头小字,就叫纤云。 第5章 筹谋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既是家里排行最末,又是心心念念求得的姐儿,旁人恭维一句“身上掉下来的肉”,崔婉反不喜听。 什么掉下来的,生纤云时痛苦非常,要自个儿说,分明最后这姑娘,是自己亲手拿刀子戳进肋骨缝里从心尖上掏出来的一块儿。 得是最好的那块,不叫随便掏的。 再念及自身在娘家,父母只寻常将养少有慈色,每每瞧见好友何梬,总觉有自惭形秽之感,愈发觉得,要与纤云多上心些。 难为郎君谢简也只这一个女儿,自是没拦着崔婉如何溺爱,偶尔叨念一声不成贤淑贞静,旁事且罢了。 然这会阿家不提一嘴,崔婉不知哪年哪月才想起所谓“婚事”来,并非做娘亲的疏漏,实则纤云垂髫之龄,谁能日日惦记与她找个婆家。 要说和“王家小子有一桩婚”,崔婉迟疑片刻,“算不得定事,当时阿家也在场,随口成笑尔。” 回想过来,是同和六年,史候家里国夫人约了相熟往京郊庄子上“开秋”,王谢两家女眷都在请帖名单上。 京中门户往来,不外乎这些事,男子诗酒功名,妇人子女家宅。寻个由头聚了,各自互通有无,接朋连党,为的是同气连枝荣损与共。 未婚配的哥姐儿自然要跟着娘母一并寻个热闹,大人有大人的彩头,小儿有小儿的红赏,捶丸,蹴鞠,斗草,呐喊声高,到了地儿,各人笑声就没停过。 独独纤云不喜,谢家私下宠她无度,雨来怕湿,风来怕倒,别家四五小儿已能壮着胆子将秋千荡至丈余高,她说啥也不肯站上去。 再要别的,也是一概不成,家中哥哥有心偏帮,皆比她大了许多年岁,若是同队,又惹旁家笑话。 崔婉面上难堪,亏的王家长子王聿主动上前相哄,何梬本与崔婉年岁相仿,只因婚后数年方才有孕,这厢偏巧,大儿与纤云近龄。 王谢两家都是朝堂新秀,周遭也知两家关系,一番话赶话,崔婉说的是:“一言为定,今日在场的娘子夫人见证,将来谢女必作王家妇。 可说好了,我可不要娇养衙内,我要教养君子的。”她不忘打趣王家私训。 一众哄笑,不少人知王家“大儿教养,中儿矫养,小儿娇养”的说法,此番鲜花着锦处,听来并无不妥,崔婉替女儿择婿王家长子罢了。 何梬笑答:“那就一言为定,将来退锋必娶谢氏女,我也说好了,不要旁人千金明珠,我要婉婉.心尖冤家。” “哎呀...我云儿怎成冤家。”崔婉嗔怪一句,转手拿起桌上碎叶,佯装撒气丢往何梬身上。 儿女婚事,本该父母之命,虽王谢两家郎君不在场,似乎也无大碍,依着王雍和谢简的情谊,两家没定娃娃亲才叫人觉得奇怪呢。 又是一番闲话催促,崔婉与何梬各自拿了个随身物件交换,算是留了信物。 席面散场,史候国夫人还不忘往谢熙怀里塞了个趣致金锁,笑道:“老身今日功德高,凑得多少郎才女貌。” 谢老夫人当时是在场,还与史候国夫人同在一席分过茶,只那个节骨眼儿上,这属实是门好亲事,成了自不必说,不成反是憾事。 可惜人间事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子再想....谢老夫人道:“哪里当得笑,诸家多少眼睛瞧着,多少耳朵听着。 我没记错,你从王家娘子那,还收了个物件吧。” 不提则已,提起何梬,崔婉又觉悲从中来眼眶要红,垂头捏了勺子柄搅动着丫鬟盛过来的粥水,勉强应道:“是有个物件。” “什么物件?” “该是几粒玉雕的果子。” “咱们给出的是什么物件?” “云儿身上挂着的衣角坠子。” “你如何打算?” “这....”崔婉抬头看了眼人,续道:“这,当时是有约,事后并没请媒人交庚换帖,也不曾过礼的。 何况如今...如今...便是云儿要,也寻不得王家...,若是天可怜见,那自是好事,梬娘泉下有知..” “你快收了那泪珠子吧,一大早的,话传出去,旁人当我苛待内妇,我不作人,郎君还要往殿上作官的。”谢老夫人不耐道。 面前儿媳,寻常官户里的普通姐儿,若说不好,那断然偏颇,脾性模样学识女工内务,样样挑不出错。 若要说顶尖好,那又有些抬举,京中最不缺的就是官户女,当初谢简要是正经议亲,媒人不见得会换崔婉的名姓。 情出缘分,王雍娶了何梬,一来二去,谢简便遇了崔婉,计较一番,谢老夫人也就允了。 谢家后宅清净,婚后崔婉连生三子,谢老夫人看儿媳,已是愈看愈加顺眼,直到这两月,见崔婉迟迟担不起个事来,嫌隙又起。 生老有数死便埋,这死个外人能哭两月,家中但凡有个闪失,她主母岂不先倒? 谢老夫人道:“你倒天可怜见,还盼着人回来把云儿嫁过去,不多思量,这王家事都快三月了,那小子若是能回,早就回了。 这不回,要么丢了命儿,要么丢了性儿。我有心说丢了命干净,你定背后嚼舌我心肠歹毒。 可这要丢了性儿,哪日找回来攀上谢府门环,说与云儿有亲,如何处置? 穷酸些罢了,总不过多贴嫁妆,多他几两米,不耽误云儿一口饭。 蠢笨些吧,求不得功名,与云儿做个庄上闲人,你当娘亲的能接,我这祖辈也没有置喙的道理。 就怕他这一去数年,不知长在哪处,混于何地,生得贼心,行了恶事,找上门来,误了云儿不算,连累王谢两家多年清誉。” “这....”崔婉顿时去了忧伤,迟疑道:“退锋他...咱们是瞧着长大的,与元承几个哥儿无差,学问品性都好。 郎君还曾打趣,将来能效其父,十七入金榜的。” “好生糊涂,小时了了,能作谶言?”谢老夫人呵斥道。 崔婉手间一抖,想婆母气性大,郎君又不在宅中,还是顺奉为佳,当即放下勺子,站立躬身道:“那依阿家,将来若有不当,内妇应悔了这场话。” “哎....”谢老夫人长叹一声,“你坐下吃,原是这几年我看的紧,无须你招架。 说的容易,倒不想想,郎君在朝,御史台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纠查官邪,风闻弹人。 这嫌贫爱富踩高拜低的帽子扣下来,那礼部的官儿还做不做。 退一步说,王家尚有别枝,其娘子何梬亦有旁亲,说是人走茶凉,就算无有真心要拉那小儿,只恐有人借题发挥,踩我谢家。 此番我与你说教,以后我却是老了,家中一概,你多应承着吧。” “请阿家示下。” “我倒有心与郎君寻个妾室,先不说生男生女无个掌握,生出来,也是谢家骨血,糟蹋不得,另来与王家小子年岁差的多,配成一双难看。 这样,寻个年岁妥当的姐儿来,记在你名下,将来那水里钻出个龙王爷,云儿要嫁,由她去着,这要是来个落水鬼.....” 谢老夫人顿了顿,无奈道:“你不能替郎君筹谋,这儿女前程总是要紧吧,倒舍得自家姐儿去滚浑水?” 第6章 糊涂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话落门口处一声斥问:“你站在此处作甚,谁传你来的。” 崔婉并谢老夫人目光齐齐看去,是谢府近日新近的一个丫鬟,非是牙婆采买签了身契的役使,是庄子上庄户头的亲生闺女。 只因今年庄子上不知怎地,有头怀孕的母鹿踩到了兽夹里,怀崽的畜生气大,自个儿撕扯腿血呼啦扎死在那了。 人去收夹子时,发现两只小鹿趴肚子底下,身上胎衣没母鹿舔,干成一张皮糊着小鹿眼睛都睁不开,眼看也命不长久。 丢了可惜,都带回户头里分肉,户头闺女瞧见,说是后院黄狗也下了崽,没准还能喂喂那鹿子。 这一喂,当真活了,养到两月,连同春收新菜一起,送到了谢府上,福禄寿全,好兆头,给老太太拜礼了。 可惜那鹿子胆小,又到了个新地,只认养它的庄户女,旁人靠近便发狠,没奈何,管家的做主,庄户女在这留些日子,替老夫人把鹿养的乖顺些。 主家议私事时,普通下人尚且要避着,这种外人居然窜到门口,难怪谢老夫人的贴身女使发火。 “我..今儿该给鹿加麸饼的,请老夫人去喂,鹿儿更亲近.” “要饼要到内院来了,去去去,一会子给你送去。”丫鬟故意岔了理由,催着人走。 谢老夫人心有不满,隐忍未发,续与崔婉说道。 继嗣是大事,继女倒算不得,想谢氏旁支多的是,挑一个过来便成,崔婉应下,道: “那,等郎君回转,我即刻与他商议,寻个好的,请阿家过目。” “你与他商议着吧,先莫提人选,你倒与我拟个由头来,平白无故多个女儿,风言风语只当郎君在外勾栏瓦舍,风流私生,清誉啊...” 谢老夫人循循切切,话末一咬牙,道:“罢了,人选我来主理,你消停着吧。” 崔婉垂目,不敢再做言语,碗中餐饭食不知味,候到谢老夫人用过两碗参粥,方大发慈悲放了她归去。 转头进入自身院落,丫鬟快步迎来说里头谢熙醒了要不着娘亲,正跟乳母撒泼打滚不肯起床。 崔婉且气且笑,进里头一边哄着,一边想来阿家说的要紧,将来若是王聿回转,成器还好,真个破落,那属实不能配与云儿。 她自心中暗里与何梬告罪:你若有灵,保佑退锋福人天相,也好不负咱们情谊。 另一头,丫鬟取了麸饼给往养鹿的园子送,却听见那庄户女蹲在鹿子身边不干不净抱怨:“好不讲理,不舍得自家女儿淌浑水,就诓别家女来淌。” “你说些什么话。”丫鬟厉声问。 那姑娘估计也是没留意突然有人来,一时吓的不轻,回过神又换了倔强面容,挺身道:“我哄鹿呢,你作什么高声?” “哄鹿,当谢家府上是你无规无矩野地,来便来,走便走,早间的事不同你算账,是主家心慈,你敢在这胡诌?” “什么主家,我可没卖与这,你们若不拦着,我早就走了。” “你....” 闹扯下来,丫鬟没讨着半点好,气不过告到了谢老夫人那,问罢缘由,谢老夫人赶紧打发了人回庄子去,也无所谓那福鹿不福鹿了。 庄农佃户,与主家只有缴租的义务,闹到律法上去,并无仆役女使之责,至于说什么算账,一个虐恐民女的罪名扣下来,倒比嫌贫爱富还严重些。 两处各有发愁,一愁愁到谢简公务结束归家,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两月崔婉仿佛替何梬戴孝似得清心寡欲,他这些年,又没个别处绿腰红袖。 等日落,等月出,等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查完课业,又等女儿谢熙睡下,等得崔婉轻衫薄罗,脂粉香浓,偏坐在梳妆台前迟迟不肯过来。 “婉婉。”谢简上前,轻声并轻手,指尖勾到了谢婉腰间系带上。 “郎君,我正有一桩事说与你。”谢婉回头,仰面瞧着谢简,却将腰间猴急推了下去。 “能在这说?” “哎呀,是正事。” “正事留与正午说。” “今日要说。” “你说你说。”谢简甩了甩自己被三番五次推开的手。 崔婉将前些日谢老夫人所言一并告知,末了补道:“阿家说的极是,咱们只得云儿一个,断不能为了你我情谊,误她终身幸事。” “嗨。”谢简道:“娘亲当真是...芝麻粒子点大,天塌一般,你既提起我与王家情谊,是当照拂他后人。 倘若退锋真能上门强娶,算他能耐,云儿嫁他不差,他若来实在来不得,直接拒了何妨。” “婉婉....”他指尖又起,揽过崔婉肩膀处跟着要往下,沙哑问:“可是我不在,娘亲为难于你,明日我同她讲。” “不是,是我想求个万全,这几日阿家不重提,我反而心慌,与你说着呢,你偏不当回事。”崔婉复将那只手拨下去,郑重道:“我是要寻个姐儿来。” “你这当真是.....”谢简语间欲驳,话说一半又软了语气,调笑样道:“你看你看,莫说王雍不在,他在,你我就悔不得? 朝堂朝堂,娘亲哪懂朝堂,说的凶恶吓你呢,与你妇人眼浅,倒让前事绊着后事。” “啊?”崔婉愕然抬头,似听着了什么鬼怪可怖,又是妖精荒诞,竟蓄出一汪泪来。 谢简一时不解,想夫妻之间,他又不是暴跳如雷说的这话,崔婉的性子,不至于听不出这就一句调笑吧。 “今日怎地,我逗你....”谢简伸手要替崔婉拭泪,崔婉“蹭”声站起,抬袖挡了自往寝房里去。 背影也还窈窕如柳,谢简却霎时没了兴致,烦闷站得片刻,转身去了书房处歇。 早间崔婉乳母伺候,瞧见崔婉眼色泛青,传了碗豆汤来,劝着道:“娘子面上浮肿,饮下消消吧。” 崔婉坐着不肯接,哀道:“哪来妇人眼浅,前事绊着后事,分明郎君情薄,见异便作思迁。 他能随口悔手足,明日焉能不由心下堂妇,这些年的好光景,想来与梬姐姐一般,经不住风经不住雨的。” “娘子....郎君不过玩笑尔,你忧思太甚,这才当真。” “世上多少真心话,都在玩笑间。” 乳母手上豆汤泛了微微涟漪,如叹气声不可闻,她年近知天命,什么情投意合夫唱妇随没见过。 “娘子,世上多少明白事,都在糊涂间。” 第7章 八字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崔婉一怔,手心微松开,滚出一串玉橡实来,锦线编穿,粒粒红肉褐盖,雕的纤毫如生,似树上刚掉下一般,正是所谓“姻亲信物”。 昨儿辗转不得眠,翻将出来再看,工匠巧心不提,寻常富贵,哪能拿个少见的红籽褐皮玉,给孩童作随身玩意儿。 乳母顺手将豆汤放在桌上,要帮着先收,门口一声“阿娘”,崔婉才应,谢熙蹦跳着跑了进来,两个女使追前追后的跟。 崔婉赶忙换了个脸色,俯身伸手,等人走近笑着将人抱起放在腿上坐着,低声细叮咛: “说了几回行走慢些,你爹爹昨夜可是回了,让他瞧见,定要抓你和小哥去进学了。” 说话不忘手心往谢熙额头贴了一贴,天越发热,小儿汗多,不看得紧些,风一来就病好些时候。 谢熙在崔婉怀里扭动不肯老实,一眼瞧见桌上串坠子,跟着伸手抓起,“这是王家哥哥给我的,我记得我记得。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她向着崔婉得意问:“娘亲是不是,我背的好不好,怎么最近王家哥哥不来了?” “姐儿自家三个哥哥,可不好惦记别家哥哥啊。”崔婉乳母抢着话,作势要将那串坠子从谢熙手里拿了去。 “自家哥哥不好,早间要进学,午间有课业,晚上还抄书本,一个也不陪我玩的,王家哥哥好。” 谢熙将坠子抖的“叮当”响,续问道:“王家哥哥什么时候来,咱们给春娘娘做花饼那天,他也没来,梬娘娘也没来。” “天上菩萨过寿,你王家哥哥做童儿,吃桃去了。”崔婉乳母笑着哄。 “怎么不带我去?”谢熙一个挺身从崔婉怀里跳下,气鼓鼓问。 崔婉身子一颤,赶忙把人搂在怀里,连声嘟囔:“黄口胡言,莫怪莫怪。” 这事儿实了不得,好歹把谢熙哄由女使带去别处玩,崔婉与乳娘道:“前儿郎君未回转,我迟迟拿不定个主意,昨夜见他不喜,我又想歇了心思。 现此处一想,便是那孩子齐全回来才学芝兰又如何,王家现儿个已是不好,将来总不能,也不知阿家是不是歇了心思,竟不曾再提与我。 如此,你赶紧着人往我爹爹娘亲处走一趟,也看看家中有没个合适的,商议商议,赶着个日子,就带来吧。” “是不是..与老夫人商议一回。” “先挑个合适的,也莫说缘由,就说,我只得云儿一个,想选个.....挑好了我再请阿家长眼,须得挑个好的,我与梬姐姐....唉..” 崔婉偏头,咬唇许久,再没唉出个声气,只将桌上坠子收进个新绣荷包,交代道:“你收的稳妥些,莫让人三天四头的拿出来。” 乳娘应声,大小事一应帮着打理了,数日后崔婉娘家便有信来。 人倒是好找,但谢府终究是个臣子家,既非王孙,又非公贵,谁家有头有脸的要做“养不起儿女”的丑事,无故送来给谢家当个没名没分的姐儿。 实在要挑,那旁里妾室通房名下倒有好些,随信拟了来,若是看不上,怕要请牙婆往人市里相看了。 字里行间,显然是对这事儿并不热忱,崔婉将娘家传来的几个名单仔细读了又读,并无属意人选。 念及前几日谢简不喜,她亦不好与谢简商议,这忙了一场反倒心慌,更怕婆母忘了此事,干脆拿着名单往谢老夫人住处商议。 人老贪觉,午后犹甚,谢老夫人周身困乏本在小榻上写着,听到崔婉领着谢熙来寻祖母,不好在儿孙面前落了娘母面子,撑着让女使放了人进来。 小丫鬟乖觉领着谢熙去饮糖水,崔婉将名单奉上,告了一句:“实在心急,适才另寻了人,请阿家过目。” 她自小心奉着:“若阿家已有.....” “我的天爷..”谢老夫人捏着几页纸往自己脑门上揉了一揉,“我若不是念着你为云儿... 你何不寻个市井货郎来,随他吆喝几声,也好叫世人尽知,古来替嫁是个什么人事,天子嫁女,皇家选婿。 如何,倒让你的郎君与宫里今上同,寻个宗室旁亲,拟个封号食邑”她说的失笑,“与咱们谢府里头,自拟个公主来。” “不曾..透露半点缘由...”崔婉辩解道。 谢老夫人权把那几张纸当扇子猛摇了几下,道:“你回了你娘家,就说八字不和,莫要再来。” 屋内一时噤声,晚些间谢简回到家中,随丫鬟换了常服,查过儿郎功课,照例往花厅,发现老母亲不在席间。 不论规矩,谢家晚膳是该一处用的,心下奇怪,问说缘由,丫鬟道是:“老夫人身体不适,就自用茶饭早些歇了,家养大夫瞧过,无大碍。” 谢简用过饭食往别院请安,听见里头老夫人答话声气如常,没作他想,不料两日后还不见好,老母亲直叨叨周身不适着要请个师傅来看看风水,排排命辰。 且看且排,朝廷还养一群卜筮星官呢,哪有不让人算命的道理,这一算,算出谢老夫人往下流年不利,余生命途多舛。 若要化解,得往身旁添个人,命格八字合在一处,哄一哄天上命官。 后宅里的事,多少无有谢简掺手的份,娘亲定的心,说破天没有过问谢简的理。 故而老太太想收个福姐儿的消息都在京中妇人传遍,已经在郎君口耳间传了,谢简才听了这事。 虽是瞬间知道老娘亲打的什么主意,但人前人后,他也只能奉着孝道求帮着寻了。 回到宅里提得一句,谢老夫人拍手往桌上,气道:“你当我不知道你肚子里蛔虫,管教那王家小子是好是歹,但凡有丁点影响你仕途声名,你定二话不说将人嫁了去。 合该姐儿出嫁从夫,与你无尤,哪得叫你朝愁天晚愁地的上心。我若早死看不见倒好,要是看见了,我面果儿哄大的姐儿,去别处吃亏咽苦?” “何来这场事啊,”谢简垂着头劝。 再往崔婉处提得一句,崔婉偏头羞赧道:“我前几日往娘家哥哥修书询问,也正是为着阿家身子要紧。 哪有,叫母亲心中不爽快的道理。” 第8章 桃儿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圣人言说女子难养,这两处难养,能何如,终归面理上挑不出个错,谢简且随着底下去了。 崔婉心下欢喜,日夜念着早些来个人,一想有备无患的好,再想和谢熙一同玩着也是益处。 这一想两三月过去,还不见谢老夫人首肯谁进来,问及说是难挑,若是个婴童,那捡个眉眼好些的就成了,若是十五六七,寻个品性稳妥的也就定了。 难就难在这七八童稚,教养差的,学了诸多毛病难调,教养好的,一应是锦绣出来,谁肯舍与,且等着吧,实熬不住了再说。 对外只说是八字合不上,渐挑渐无,连说乐子的人都没了,唯崔婉还时不时记挂。 天上雨来风走的,早晚间开始有了凉意,某傍晚行膳时,女使抱了大盆黄菊来,言说“今年园子菊花培的好,开的又早又大。” 谢老夫人一问日子,居然已经走到了近重阳,朱门绣宅里最是讲究,虽有崔婉担待杂事,她一把老骨头也没少折腾。 消停下来,谢老夫人当真是周身不适,且躺着,女使传话,张家太夫人来访,两人是个经年旧交,差不离都是半截身子埋在了土里头。 那头年轻时常往谢府来,这会也不拘礼,隔着门爽朗声气喊:“这莫不是梦里会她亡夫,不肯前来迎我。” 谢老夫人撑起上半身坐着,高声喊左右:“快快,取个前儿节上供过的粘米粿子,好堵一堵那张老嘴。” 人进到里头,各自相对笑过,张太夫人上下打量道:“你这是真下不了床了,我当旁人诓我,好几回席面请你,你遣个女使推三阻四。” 说罢一瞧左右,主人家样笑着吩咐道:“你们都走,我与你家老太太有私话要说。” “莫听她的,来此使唤人了。”谢老夫人笑道。 几个丫鬟跟着掩嘴,各自和着老太太开心闪去屏风外头,谢老夫人把案几上茶果推了推,道:“什么要紧事,还打发人走。” “好事好事,我与你寻着人了。”张太夫人撩过衣襟,跟着斜坐在软榻另头,“你倒是能不能起,不能起与旁的拿走可不叫我赔你。” “寻着什么人?” “我哪知道你要寻什么人。”张太夫人一仰身,笃定道:“我还不晓得你,闹得沸沸扬扬不定是肚子里装着啥坏水儿,要寻个好人家姐儿来坑害。 总不管,人我看过了,清白干净,长的又好,你去瞧瞧,不要,我要,我府上几个年岁稍长就跟着娘母郎君跑,说句话贴心话都难。 你说咱这一天天的躺着剩个什么,我讨了来,权当自个儿肚子里的养。” “你是喝多果子酒甜着舌头了,在这绕的天花乱坠,真有那么好,原家去了何处,别叫那作奸犯科留下来的祸根,面上再好,我不敢收来。” “你就是故意找我的不快活,这样的我看也不看看。”张太夫人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前儿重阳,随我家老货往山上住几日,顺路拜拜佛祖菩萨。 我且与底下走着呢,见寺庙后头有个观,进去讨杯水喝,里头竟是女冠,七八岁个小师傅给我奉茶,乖巧斯文,长的和画上仙童样,欢喜极了,我....” “越说越没谱了...“谢老夫人打断道:“寺就是寺,观就是观,哪家观子跟在寺后头,平白惹我笑。” “亏你还与人算八字,佛道不分家,观在寺旁如何了,三清四祖八菩萨,供哪个不是供,你倒与我瞧去不瞧?” “听来便是某处野狐禅,真仙家,岂有不去开山立宗的理,随在佛寺后头,敬的什么道人。” “那可不是..”张太夫人意味深长,“我瞧好了,那女冠戴的一顶玉清莲花冠,定是拿了天家度牒的官冠。” 谢老夫人这才仔细思量,粱不禁佛道,常人但凭自愿,为僧为冠皆可,只是自愿修行,是没有度牒的,户税徭役皆不可免,也不可佩戴莲花冠。 而经天家考证,发了官家度牒,才算正经方外人,朝廷供养,不纳赋税,有田产属地和云游传教的许可。 只是,官冠便成官户,实为贱籍,男子尚可成高僧主持,女冠...若非不得已,少有去的。 她迟迟不答话,张太夫人催道:“如何,你去与不去,好没良心,我一把年岁来请你,你如今信不过我了。” “去去去,与我歇整几日就去,若挑不出个好的来..”谢老夫人握拳作势欲打:“我上你张家抓一个来。” 再相问,经不是小寺小庙,就在城南万安寺后,两人议定,待最后一场秋雨下过,司天监喊了立冬,随即带上丫鬟婆子往山上寺庙祈福。 两个官妇行程,算是贵客,寺里特遣了两个女师傅陪着,话里问起,寺后确有个观子,里头为首的女冠师傅已在此修行十来年了。 再问童儿,似也来了五六年,别的,说不清楚。 谢老夫人心下了然,跟着人随走随停,挨到寺后山观子处,站着竹篱笆围着的院外打量,小有失望。 不似万安山寺恢宏气派,这道观泥墙草顶,全不过七八间房,未有道家的锦巾角旗装饰,窗棂处倒挂了些草叶树枝,辨不出形类。 来也来了,进到里头寒暄一番,来的不巧,没看见什么童儿,那莲花女冠坐在一旁“梆梆”声敲木鱼,就没起来过。 谢老夫人使了个眼色,张太夫人心领神会,抓着个奉茶的女冠问:“唐突道人,我上回过来,见着个七八岁小师傅,怎今日不在,可是回她父母家去了?” 那女冠答:“问的可是停云师妹,昨儿立冬,她收药材去了。” “叫个什么名儿?”张太夫人抢嘴问。 “停云。” 张太夫人与谢老夫人一笑,心道:“巧了巧了,与你家云儿一处去了。” 谢老夫人知她心思,另问:“果真仙风道骨,未闻是哪个停,哪个云?” “嗯....”女冠要答,屋内木鱼声止,那莲花冠子女道轻言:“风停云住的云,尊夫人何故发问呢。” “一时好奇尔”谢老夫人道,眼看张太夫人脸上热忱霎时退去,寻常姐儿,该是婷婷亭亭,怎么成停了。 停就不好了,停云停云,与谢家纤云成仇家。 谢老夫人本不是多愿意来,这会又隐隐觉得右边腮帮子里隐隐发热生痛,也不知是不是寺里头斋饭粗糙闹的。 那莲花女冠起了身往桌旁来,门外童音喊:“师傅我回来了。”话说一小道童背着藤筐往里。 想是见多屋内有香客贵人,并不胆怯,躬身与谢张二人算是见礼,转而一脸笑手捏着藤筐背带往下取,奔着莲花女冠去。 “今年的桃儿多,收了一满筐。”那童儿把筐子放地上,从里面抽出一截无叶枯枝,上头挂着个黑不溜秋干瘪果子状东西,“个个都好极了,一点没坏。” “我看.....全坏了啊..这能吃?”张太夫人指了指那框子里,慈意笑道。 那童儿便回过身,邀功样与两人解释,“不坏的,这是恋枝桃,本就不是吃的。” “那作什么?” “作药的,树上桃过了立冬就是药,治盗汗,收水疾,若叫它经些风霜明年春日再采,可为桃枭,僻邪驱妖,百鬼莫侵。” 这就踩到谢老夫人忌,她向来不喜别人自诩神鬼,小小年纪,张口就是方术,真儿个观子里妖道。 “那你今日倒采一大筐,怎不都留着明年春天去。”谢老夫人嗤问。 听她明显不似往常香客和气,童儿往莲花女冠望了一眼,才轻声答:“师傅说,鬼神难见..成物成器的,有一两个就够了。 世人难多,还是,成医成药的好。” 第9章 冲沙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话到后头,应是瞧谢老夫人眼色凌厉,女童愈说愈是低声,说完挪了两步,退到筐子后靠墙壁去了。 壁上数个龛盒,恰观音供奉在她头上,观子里用的竟是倒流香,檀香缭缭往下,云山雾罩往她发间。 张家太夫人听的甚是欢喜,笑赞道:“噢哟,真不愧是菩萨跟前站着的人儿,开口就是行医行善的模子。” 她从腰间取出个荷包,招手道:“来来来,老祖母与你个糖果儿穿着玩。”倒出手心里,却是几粒金灿灿花骨朵儿,个个半寸大小,栩栩缕缕,做的精巧。 张家祖上尚过天家公主,宅中人丁这一代又有姐儿入宫得今上盛宠,门里头男子为官为吏的七八个,远比谢老夫人富贵,出手不计金银。 寺观僧道惯来是收香客馈赠的,又想小姑娘家必是喜玩喜闹的年景儿,尤爱小物件,给这个正是合适,临行前特抓了一把带着的。 不料女童偏脸不满道:“此处无有菩萨,只有道人。”说罢拎起装满烂桃的竹筐没好气“哼”过一声往里屋去了。 随着的几个女冠笑,跟着有去追,莲花女冠也微抿了抿唇角,上前两步,单掌竖在胸前与张谢二人见礼: “尊夫人见笑,贫道观照,有礼了,停云年幼,多有冒犯,还请雅量。” “不怪不怪。”张太夫人快手将东西捏回,反赔不是:“是我忘了,方才只见那小真人身后便是观音,随口说来。 忘了前头寺里观自在,到了你们这,就成度慈航了,该我与那小真人说个不是。” 世间常说佛道不分家,实则供奉多择其一,佛不供道,道不拜佛,观音大士在佛家是菩萨,道家供奉称的是“慈航道人”。 一时不查说漏了去,她自个儿不好意思。 “夫人佛道皆有缘,无须问尊者菩萨,无不是之有。”观照道人复躬了躬身。 谢夫人多玩鬼神之术,端的是不信鬼神之说,面上礼佛罢了,自是不知里头区别。 这听见老友连声告罪,更生不喜,趁手抬了桌上茶碗,闷等着要散。 另一个女冠笑着道:“此处本无差的,全凭施主心中恭敬,不巧停云师妹总往别处行走,免不得旁人以为她是个姑子,开口必称小菩萨。往年还好着呢,现儿个最听不得了。” “方外人,气性倒大。”谢老夫人搁了茶碗。 此番观照道人倒没辩解,又闲话数句,仍不见停云再出来,张老太夫人有心说和,将荷包全数要递与观照,道:“我与那小真人实在投缘,还请尊者替我奉与。” 观照推辞不肯受,笑道:“世上缘分,来去流水,若停云无意,贫道不能强留,尊夫人见谅了。” “你我本是来万安寺烧香的,非要在此处点火作甚。”谢老夫人抖抖衣袖,跟着往门外招呼女使要走。 张家太夫人见状,没奈何叹了声气,转而跟着上了马车,寺观里不好摇铃喊马,驾车的女使摸了摸马鼻子,缓缓往小路上上去。 里头两人各有不满,没及开口争论,车后头童声喊:“老祖母”。张家太夫人掀开车窗帘子,道童停云举着褐盖封口的竹筒道:“这个与你们。” 女使赶忙跳下车摸着马儿停下,谢老夫人伸长脖子瞧,停云道:“今年山上柑子好,我切了凉干,拿新蜜甘草渍的。 你与那位那位老祖母拿着,早晚各取一片,温水化开,不消五日,口中火泡就好了。” “是给我的,还是给旁人的?”张太夫人特意大声问。 “这是两筒,你与旁人都有的。” “我嘴里可没什么火泡。” “你又知道我有?”谢老夫人没好气道。 “你有的,我见你唇角发白,唇上有皲,眼尾血丝,定是体内热气难解,送与你消消。”停云道。 “你有心了有心了。”张家老太欢天喜地要继续解荷包往外倒金粒子,才将手腾出来,停云已跑远了去。 “哎哎”两声不见回应,回头转而推了谢老夫人一把,气声道:“你个老东西近年越发古怪,好好的个姐儿你不要,也别吓着人,叫我的东西给不出去。” 谢老夫人瞟过白眼,“我没怪你害我走这一遭,就算我让着你了,停着些吧。” 张太夫人捏着竹筒比划两下,气不过丢一旁,再不做言语,观子里停云飞奔回去,将早间摘的桃枝一一捡到匾里,抬着往屋外空地上晾晒。 山间露大,若不小心拾掇,收入袋子里放不了几个月就该生霉长虫,烂成一包渣了。 活计忙完,跟着屋里坐下,取笔在描草药册子,一旁木鱼声里,师傅观照问:“何故阿谀与她?” 停云看去,观照道人双眼微合,木鱼声还是一声接一声,并未错乱分毫。 “什么是阿谀?” “咚咚”数声,观照方停手,笑看停云道:“就是,观她气派,照她富贵,畏其权势,恋她地位,是故伏低而自轻,奉物以讨好。” “谁气派?” “早间两位老夫人。” “如何气派?” “清净之地,她来仆妇成群,尊者面前,她去车马开道,衣衫锦绣,珠玉满头。” 停云捏着笔杆子想了想,“以前这样的也不是没来过。” “那倒也是。”观照愈发温和,“只是不见你如此上心。” “我不上心,她们走了,我就不记得了,师傅上心,她们走了,师傅还记挂。” “哎。”停云眼看观照蹙眉,急着接道:“这话不是我编来,前头慧觉老和尚说的,他背完姑子过河,女色就放了,那个不背的,反而不放。 我想此话有理,咱们道门,该编个一样的,来日辩经,也好用的上,免叫次次不如人。” 观照上下看她数眼,复闭上眼继续去敲那木鱼,停云反不肯相饶,挪到面前跪坐在蒲团上问:“师傅何故觉得我讨好于她。” “她不喜你,你反追她,若非讨好,情出何理。” “我不喜她,哪顾上瞧她喜不喜我,见困施财,见病施药,她是热胀难消,今年做的蜜柑正好,舍她一筒,圆我功德。 总不叫富贵无百病,气派就不吃药了吧。” 木鱼再停,观照轻“吁”一声,想自家徒弟养在山间,少往红尘,贪吃恋睡有,贪富恋贵,更像是自个儿心生魔障,误憎她人。 然她见惯香客,早间来的两位,分明别有计较,志不在叩天,只一时半会,猜不出缘由,恐下回再来,更添事端。 “哪有凡俗不生疮呢,给她了无作用罢了。”观照轻道。 “怎么没用,药理对的,甘草清热,山枳生津,蜂蜜益肺,我又拿竹筒收着的,样样对症。” “何曾说你药理有差,”观照温声道:“不过是她天潢贵胄,家中自有岐黄圣手认症,山灵地宝养身,断不会往一截竹筒里求医问药。 你给她,多是底下女使收了去,若是用了还好,只怕随手丢在库子里久放成灰,倒不如送与寻常走卒,便无药效,润喉也不误你苦心。” “师傅你也有理,比慧觉老和尚编的好。”停云点了点头,继续去描草药模子。 车马里张家太夫人细看那两竹筒,不知是什么手艺炮制的竹子,翠色如生,清香依旧,封口的薄薄一层褐色,应是荷叶晾干了裁剪的。 她拆开上头细绳,一股柑橘气带着蜜糖味争先恐后冒出来,闻着就觉鼻喉清爽,犹饮甘露。 “你要不要。”她问谢老夫人,一语双关。 谢老夫人看罢竹筒又看老友,今日相会,不算如意,张口说不出个“要”字来,说“不要”.... 她是了解老友的,若非那小道童确有其好,不值当张家太夫人一趟趟跑,也是放不下,迟疑道:“你既喜欢,倒与你先收着。 我宅中草药尚有,哪日用尽了,遣人去你处去也行得。” “你个老....”张家太夫人霎时声起,长唾了口才道:“你这话是火没烧到你眉毛鼻子上,叫我先烫着呐。 我说你是谢家一烂摊子事给你淹烂了根了,如今事事条顺理圆的,你行个事尽往烂了钻呢。” 谢老夫人伸了伸腿不肯答话,谢家如今是清净,那是她一手淘洗出来的,往些年,那叫一个花红柳绿,单说谢简的哥姐弟妹就七八来个,个个是姨娘肚子出来的。 谢老夫人原非京中人氏,千里迢迢选与谢家,本说是水往高处,女往高嫁,来了一瞧,也就剩个名儿了。 上头叔嫂一堆,郎君娇妾成双,底下子女出了好些,她才生了谢简,一路走的艰难,总算是撑着自己儿子占得门楣,留在了京中。 故如此,难免她硬心硬肠,左看右看崔婉扶不上墙,往日王家算是崔婉半个依仗,谁曾想... 得亏是现今儿子谢简还由母,再叫日子往后,若指望郎君良心,那真是指望到头了。 一见她皱眉,张太夫人只觉这老友又回到了谢家老东西没死前的水深火热,连声儿道:“行行行,我就先与看着,看到什么时候,那可说不准来。 你捡了珍珠挑珊瑚,望了珊瑚寻舍利,到头儿两手空空哭去。” “你又知道那观照道人肯舍,好似你我要人家就肯给,怎么,仗着孙女是今上身边人,你还想做起强抢民女的活计。”谢老夫人道。 “她定是肯给的,咱这会来的时候不好,我上回来,亲眼瞧见她教那小童拿笔抄书,言语晏晏,护的跟个项圈上金佛样。” “这般疼爱,难保是珠胎暗结....” “你个老货说不出好话来。” “这般疼爱,她定不肯与...”谢老夫人拖长调子笑道。 张家太夫人反添正经:“正是她这般疼爱,若我有心,管叫她给我。 你是个心狠手辣杀菩萨的,哪懂得人家心肠,看那孩子身量,多不过两年,就留不得地方了。 为僧为道,要入童行,做了童行,终生不得还俗,我倒不信,她肯将个好生生姐儿小小年纪当香蜡点了。 到底度牒一拿,籍契就归天家,信众喊声真人,不信的眼里,和乐户伶人差什么差。 你只管要,叫我去说和,我看她是明白人,一时想不透这层,点也点明白她。 山上又清净,说出去才是真菩萨,免了旁人嘴里,不定怎么编排。我倒没问过那姐儿父母何处,但瞧生的眼慈身正,又是个识草人药的,总差不到哪去。 不为着你这几月躲在屋里不肯出门,我也就不劝你了,可好生想想吧你。” “你快些住了嘴吧。”谢老太夫人笑道,两人收了此话,由着马车从寺里出门,各自还家。 谢府里头,崔婉挂心已久,听得底下传阿家回转,早早要候,乳母却道:“老太太风尘劳累,若是上赶着问起,不见得娘子怜女心切,倒是为妇不周。” 如此便只迎在正房,上下支应将谢老夫人搀扶进屋休息,路上和好友一阵闲话,谢老夫人又觉崔婉实无错处,了无城府尔。 各有各的好,谢老夫人道:“瞧过了,中规中矩,咱又不到等米下锅的日子,何必急催催的,若寻不着好的,再拿也使得,你去歇着吧。” 这就是有底了,崔婉喜声谢过,回了房里,抽闲打理合家账目,算着算着,笔头间数额赫然记载月十七,谢简从房里支了千两银子去,未写缘由。 心口一惊,唤来管事相问,才说王家仅剩那幺儿上门借钱,王雍在时与谢简与兄弟论,那谢简自也是那幺儿王亨的兄弟。 王亨手扯衣袖,口喊“哥哥”,谢简拒绝不得,着管事的取了千两票子,主家使钱,只写了去向,没有名目的。 管事不敢诿言其他,两句话交代完,礼与崔婉道:“晚间郎君归家,娘子一问便知。” “嗯,”崔婉宽慰道:“你莫焦急,我自查账目尔,非疑心与你。” 待管事的走开,她复与乳母道:“王家祖产成阡陌之数,梬姐姐嫁妆几是半个何宅,而今王家祖母尚有年俸,怎么闹得....小郎要来....讨银钱。 该不是....郎君寻个由子....” “娘子休要疑神,想来年初事多,那头一时没个现银,周转几日罢了,赶巧儿这月就还回来了。” “那也不应当啊...” “有什么不应当呢,财帛嘛..来时土聚塔,去时水冲沙。” 第10章 疯魔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乳母话音落下,窗下檐铃一声急过一声。 近来北风频起,天儿愈发冷,门中冬衣火炭,样样都是出项,千两银钱,实在不可谓小事。 粱四品文官一年年俸,现银不过二百两,旁余春恩秋赏,禄米食邑全数折算,堪堪也就五百。 这一出,便是夫君谢简明面上的两年进项。 自生了大儿谢承,宅中支应算计,谢老夫人一概放手归了崔婉,少有过问。 这会便叫她迟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与阿家商讨一声。 有心要去,只怕晚间郎君不喜,倒了不去,且恐年底阿家查账,翻出这老大个窟窿来。 那狼毫笔尖在砚台里点了又点,乳母邢婆是自小拿衣裳裹着她长大的,知道家中姐儿处事犯难,低声道: “娘子实在为难,不妨自个儿贴补一份,既让郎君承情,阿家那头也不得罪。” “如此倒好..”崔婉迟疑道:“就怕,这头账目改了,阿家那头另有摹本,一朝查彻,她要怪我误了郎君。” “那还是早早告与一声好,母子情分在先,夫妻本是后来,便是她二人今日吵嚷,明日就过了,咱们这,争得一声,情就少得一声。” “行将在外,使钱应当,若叫这么去了,万一郎君他误会我疑他用心..,是不是总还寻个话由,低声些好。” “老夫人何等人,她若帮你瞒着,郎君断不能知道实情,老夫人不肯,咱这头想也是瞎费了工夫。” 看左右没个谢府养着的使役,邢婆低声道:“娘子,从今往后,咱们自个儿要多思量了。” “怎么了?” “老妇多嘴,非是惹你不快,自何家娘子出事,情分二字,比不得先前了。” 崔婉侧脸看过乳母,心道“梬姐姐早是王家妇”,也只得乳母与自个儿,尚在无人时口口声声称“何家”。 她转手往笔架子上另取了支新毫,沾了朱墨,着重往那千两银子上勾了个红圈,续一笔笔往下核算。 忙过两日,崔婉起了个早,只等谢简上朝前脚出门,后脚将上月账条账目拢在一处,全数捧到了谢老夫人院里。 早间女使才在伺候着老夫人起床,闻说崔婉请安,先打发了个贴身的出来传话,“不往云儿房里哄着早课,来此处作甚”。 谢家男女一概是要进学,男儿功名朝堂匡君辅国,女子后宅深院相夫教子,所求不同,但道路不差,都是要识文断字的。 区别上,无非男子早些,女子晚些,哥儿勤苦些,姐儿就散漫些。 是故谢熙而今只跪了孔孟像,跟着家中几个女师傅学读,尚未正经行过拜师礼,且等着明岁大点方入塾。 崔婉不敢明言郎君银钱去项无定,与房中女使笑道:“上月账目不清,来与阿家讨教。” 里间谢老夫人偏坐在椅子上任着女使挽发,抬手按了按自己脸颊处。 里头腮帮子老大个火泡几天了还没好透,叫她满心满眼的不耐烦。 府上家养大夫早问安晚问安,说是前儿去万安寺的当口,底下循着立冬日进补的旧例,往膳食里用了些许热补之物。 用过之后,本该在府中消消,不料得老夫人转身吩咐人去了山上,也是底下的不周到,居然没备着个汤水丸子解解热气。 这一耽搁,内火在心肝两旺,猛药伤身,还是平日食疗为佳,清粥淡水慢慢养,好全乎须得有个十来日。 闻说崔婉吵嚷账目,谢老夫人咂舌数声,嘴上埋怨“哥儿都要说亲的年纪了,叫她娘母连个银钱也算不来”,终还是把崔婉给喊了进来。 问罢事由,嘴里疮疖子疼痛更胜,敲着账本子道:“这么大数额,你家郎君连知会都不与你,你倒明里暗里与他打起掩护来。 好个儿壮母不是,今儿个千两银钱买道无,明儿个万两黄金沉水消,后儿个,把这宅子砖瓦能拆拆,不能拆拿火烧烧,连同我这把骨头,拿与别人当炭使吧。” “许是郎君有.....” “你住口。”谢老夫人拍了下桌子,横眉冷眼呵过一声,见崔婉禁不住吓的倒退一步,缓了缓神色,道: “你快歇了这场事,回去点点你那压箱底的陈芝麻烂谷子,别叫人一锅煮了吃个干净。” 又吩咐底下女使,“等郎君回来,即刻叫他来我处。” 崔婉躬身站立不敢退,女使点头应了,谢老夫人把账目往桌上一丢,起身道:“传底下备个车马,房里与我寻个褂子来。 再着人去张国候府上,寻老太夫人,说我有心往王家郡夫人去问问安,不便独往,请她午后留个空档儿,此处马车去接她。 也往王家传个声去,就说我与张国候家老太太,午后去瞧瞧,旧友相访,就不着人特意拜帖了。” 看这操持架势,晚间断不会瞒着谢简,崔婉心中忐忑,闻说谢老夫人要往王家去,迟疑道:“近日风大,阿家既去,不妨内妇跟着,也好....” “我自有主张,你消停着吧。”谢老夫人挥退崔婉,饮得几勺汤水,指尖又往腮帮子上按了按。 午后睡过,底下车马褥子见礼一概准备妥当,依着安排,谢老夫人往张国候府门处相候。 不多时张家两个仆妇随着张太夫人出来,上马车寒暄一阵,听罢王家小儿借钱,张太夫人惊道: “有这等事?满打满算,不过七八个月,天家俸禄月月散着,年节赏赐回回没落下,他怎落到个要打秋风的界儿了。” “若要指着天家几两银过活,你我这会得往街市口儿刷把式卖笑去。” “你这老货。”张太夫人将盖在膝上的织金褥子往上扯了扯,“这话也就咱们这说得,但凭我把帘子拉开,你再敢说得,那才叫我服你。 想来也是,个个说着家大业大,可那田产地产,又不得能直接啃着吃,不到万不得已,卖是卖不成的。” “嗯,这才特意邀你去看看。”谢老夫人拇指忍不住又往腮边轻按了按。 她与张太夫人俱是大户里头风浪过来的,无须多言便各自明白,一时困顿,私下借钱典当都是能行,断不能卖房卖地。 一旦开卖,面上光景便是丁点都维持不住了,偏京中冷眼,看的就是个面上光景,千难万难,富贵架子得阔气摆着。 也亏得王家幺儿是个祖荫闲人,若叫个咬文嚼字出身的苦秀才,没准还不晓得此理,就不知王家架子,那幺儿撑得几时。 “你倒怪.....”张家太夫人探究道:“他王家事,你急巴巴的,跑上去瞧个什么。问你家哥儿借银子使,你只管关了门训,没有跑去训别人家儿子的理吧。 可说是你家老货没了,我宅子里倒还活着个,不干不净的活计,你莫扯着我做,咱们一张老脸,外人面前,且还要着些。” “哎,这两回,你实在话多。”谢老夫人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个软枕上,神色倦乏。 “由来是你事多,看罢小的,又看老的。”张太夫人驳得一句,方才勉强住口,偏脸掀帘往闹市街头上瞧个热闹。 贩夫熙熙,走卒攘攘,日头往西偏,街边锅子冒出的热气现儿已是成团白雾,掰着手指头数,不知几场雨后,就要飘雪沫子。 “你说这光阴,怎一年比一年的快,莫不然咱们老不死的,嫌日子短了?”张家太夫人问的碎碎淡淡,自说自话一般。 谢老夫人半闭着眼没答,谁答的上来呢。 王家宅子本是近的,殿上吃皇粮的,三更归家五更起,成日上赶着往宫里跑。 若叫住的远了,一年俸禄差了车马费不算,上朝迟些,御史台一笔“朝事不恭”的折子就递了上去。 只王雍死后,王家小儿领母亲搬去城北园子里,那儿是王家祖产,有山有水有别院,有花有树有林子,好给老太太养身。 听着是个孝顺,实则长安城大,居不易,屋里头没个官身,再往宫门院墙旁住着,扎眼的很。 就这些细枝末节,衡量王家幺儿处事还有个人样,也不知那千两银子的亏空是怎么炮制出来的,借到自家门里头了。 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车马徐徐跑了近两个时辰,这才到了城郊王家园子,因未曾先下拜帖,谢老夫人吩咐底下人绕个圈子,停在了角门处。 前头女使跳下车架上前扣门,两个老太太各披了件薄氅子由丫鬟扶着下车,竟站了小半柱香的工夫,里头才有人应。 张太夫人许久不曾受过如此怠慢,心下不痛快,逮着那小厮便问:“你家主人如何吩咐的家业,青天白日的闭门,乱党造反了不成。” 小厮左右看不见郎君,只两个老妇并一群女使,心知来者必是哪家正头命妇官身,一屋子儿孙富贵。 当下告了个委屈,道:“而今宅门清冷,长时不见客来,主上又裁剪用度,角门处.就没时时候着了,见罪两位尊夫人。” 谢家女使插话道:“贵府上有主母,下有娘子,今儿早间我们请过话的,说是女眷来访,而今没个管事的女使来,倒叫小厮迎门。 但凭来的是两家老祖宗,若有个年轻新妇并姐儿,传出去,是贵府的不是,还是咱们作客的不周到。” “断不是这么回事,娘子歇了气,实在是...自有好姐姐在前头正门候着呢,哪曾想您二位祖宗屈尊降贵的..” 王谢两妇相视一眼,各自了然再没继续追问,料来如今王家门楣,能往他正门处杵上一杵,都算深情厚谊。 了是她二人女眷,嘴上遣词用句不相饶,心头繁文缛节一概压的牢实,还按着往常王家笙歌鼎沸时来。 如此行过了角门里风水塘桥,往进里后花园子过了,都快至三进院处,才有个主家娘子模样的人并四五个仆妇领着两杆软轿往人前走。 远远见前头那个粉面红妆,赤环银佩的凑上来,额头细汗淋淋要搀两位老夫人。 一伸手,不知搀哪个,比划一阵尴尬缩回去,赔笑道:“早间得了话,着人去寻郎君,奈何这正午过了,还不知人在哪。” 王家幺儿,该是弱冠有多,不知为老母作何打算,一直没正经议亲,王雍事一出,越发耽搁。 这会迎出来的,估计是个外室通房,张谢两人打心眼里瞧不上,不多寒暄,口称无妨,本是来拜访郡夫人么,软轿也不坐了,行路去便是。 谢老夫人径直问:“你家夫人可好些了。” 那粉面娘子神色古怪,想是旁边丫鬟下人多不好实说,挤牙弄舌磨蹭着回:“老太太好些了,比往日,能多说几个字了。” “真是天可怜见。”张太夫人喜道,“那赶紧儿去看看,正好咱们带了些参药灵芝来,虽知道你这不缺,到底是我们老远心意添着。 且好好伺候,等明年开春,没准你家老夫人还上得马背,夺个头彩来。” 那娘子只赔笑迎合,少有言语,一行人到了前院正厢房,底下女使都歇在门外,张谢二人随着进屋,本是要解了身上氅了,里头凉意居然比外头还深些。 谢老夫人在系绳处摸索一阵,转而又往脸颊碰了下,那头张太夫人跟着低声埋怨了句,“怎么没个人气儿。” 粉面娘子停下脚步,转而与张谢二人道:“实不是底下不恭敬,而今郡夫人比往日,是能多说几个字了。 只是.....只是....” “你支支吾吾做什么?“张太夫人道。 “往儿个,郡夫人忧思过甚,见人便喊‘我的儿’,来人听着已是不妥了,现儿个,倒只会另一句.....” “你这口齿埋没在这,怎不去寻个茶楼子说书,叫我听的揪心悬胆,只恨没个鼓锣敲给你。”谢老夫人一拂袖,冷脸往里屋去。 “尊夫人...”后头娘子急喊。 且过了隔断又过屏风,见里头月窗处摆了张黄木摇椅,在“吱吱呀呀”的晃。 上头坐着妇人满头银发如蓬草,随意挽了个髻拿个缎带子绕着,麻木对着窗外,一身麻灰旧衣袖口处,居然垂了丝缕线头来。 “郡夫人...”谢老夫人寻常喊过一声。 那妇人呆滞转头看她,一双眼里居然霎时希冀生光,左右晃动脑袋,大为遗憾道:“怎么死的,不是你哦。” 此话一出,谢老夫人也禁不住毛骨悚然,世人当然希望旁人替自个儿受过,可...即便是疯魔了,不见得就执念至此,张口而出。 那粉面娘子赶上来,站在旁侧轻道:“大抵如此了...郡夫人而今身旁站不得人。 她....一见着人,便时时如此问,问的急了,还要动起手来,底下只能是伺候个茶水饭食..” “什么时候成的这样,家中小郎君可寻医找药?”张太夫人问。 “说不好哪一日来....宫中大夫还来瞧过一回,无有良方。” “怎么死的,不是你哦。”椅子上枯木样又念得一句。 粉面娘子赶紧道:“底下人已在寻小郎君,两位尊夫人不妨往厅中暂歇。 恐郡夫人一时情急,我这厢实在没个担待..”说着嗓子里已是哭腔。 张太夫人忙拉着各处往后退了些,眼见那椅子继续秋风枯叶一样毫无生气的摇,各自心有戚戚,随着往如今王家厅里用了盏茶。 王家小郎迟迟不归,天边落日见橘色,纵是如今成了祖宗,女眷仍不便夜行。 张谢二人留下拜礼,由各门中女使簇拥原路回了去。 马车里再不似来时活泛,许久才闻张太夫人低低问:“你道她说的谁,谁死了好。” “管教谁替她家大郎死了都好,何须分明谁是谁来。” 又是一阵良久沉寂,张太夫人叹道:“我看,她说的是她小儿,宁肯小儿无了,好过大儿沉水。 往日只听得对长子严苛,于小儿怜爱,教养娇养,都为着何来?“ 谢老夫人并不答话,另道:“你与我打探打探万安寺后头观子,为首的女冠姓甚名谁。 既是官冠,必能查着名头的,再与我去瞧瞧那小儿,我看她合的上,怪着我口中总不见好,将那竹节分我一筒。“ “这厢说着王家事,你怎又扯到观子里,听的心冷如铁,谁见了王家那场面.....往常也是同过席的,你.....”张太夫人忽然顿口。 “你与王家有亲。”张太夫人恍然大悟。 谢老夫人目光转向别处未答,张太夫人快语道:“我说你平白无故的来瞧,忙前忙后的寻人。 是了,王家那小子死活没个准话,他一回来,这是哪年头的事,定是有这么一桩事,你不说与我,我问旁人去。 你便是存心,遣婆妇去伢子处买她七八个来,由着挑是了,已然是个他人买卖里过活的,横捏竖捏都是命。 观子里那个,好端端的当菩萨,我是要来做个伶俐姐儿,你寻去李代桃僵? 你个....你个...”终了张太夫人没骂出口,对着老友道:“你另挑个,莫与我抢这个。” 谢老夫人垂目笑道:“作什么悲天悯人相,咱们这么多年过手,哪样丢得哪样丢不得,我看那椅子上郡夫人明白的很。” 张太夫人喘了数口气再不做言语,近了张家府门,临下车,道: “你自个儿行去,我老了,一听见别人念叨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心口处就慌忱忱的。” 外头女使撩开门帘,将人扶了下去,谢老夫人缓缓喘了口气,招呼女使往家赶。 王家园子里,王亨总算回到,身上酒气未散,唇角胭脂还浓,但听得今日有客来访,折扇一开,浑不在意道: “别家女眷,我在反而不便,那娘亲不是整日在那不动弹,想怎么看怎么看。” 白日里粉面娘子无声弯了颈,轻道:“郎君早日沐浴歇着吧。” 王亨摇扇大步往里,行至屏风处忽停,半晌方蹑步继续,一盏孤灯旁,王郡夫人仍似白天在椅子上摇晃。 “娘亲。”王亨喊。 满头白发缓缓转过来,烛火晃晃,总觉眼底还有慈意,如幼时呼他“闲儿”,却接着道:“怎么死的,不是你哦。” 却闲,是王亨小字。他始终分不清,娘亲是不是觉得当日如果不留下自己,没准同行还能救大哥一救... 还是....自己换大哥一换的好。 第11章 滑稽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窗前卷帘无声,挡住外头玉轮清辉,点滴烛火下,连影子都带着一种凉薄萧索。 他午间已得了消息有客要来,想如今王家光景,有个麻雀往门口寻食吃,他也该早些回来撒些米粮。 只听得是谢府里头老夫人来访,猜八九不离十是为着上月那“千两欠银”的事儿,财是人胆,说来惭愧,他如今两样俱缺。 也是怪,以前大哥王雍在时,同样的一掷千金,可那些金银有去就有回,而今还是个同样使法,却只剩出,不见分毫进。 越是没得进,越要往外出,他往日只凭这个成事,短时内哪能学成别的。 屏风外一个女使与粉面娘子低声告罪:“底下人实是早早寻着了小郎君的。 偏口干舌燥劝,他不肯回,说与一众衙内吟诗要紧,女眷的事,岂能参合。” 那粉面娘子轻道:“嗯,你也早些去歇吧,主家自有计较,咱们下头,尽了本分就是。” 说罢特从袖间掏出个火折子吹了吹,往桌上拿过一盏冷灯点了递给女使道:“拿着去,脚下留神些。” 两人对视一眼,想往常府里光景,处处灯火通透,便是午夜起来,也没几个说要掌灯的。 这会外头,偌大的园子里,夜色浓的和墨一样,时而可闻枭鸟怪叫。 女使伸手接过,张嘴似要说些什么,里头主家王亨在喊:“盈袖”,正是粉面娘子的名,听声糜糜焦焦。 女使微点头见礼,接了灯出门,只觉四面八方都是风,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 谢府里却还不见寒意,白日出门谢老夫人尚吩咐底下特备个褂子,晚间回到第一桩事便是解了氅子。 似犹不足意,另吩咐道:“传个凉些茶汤来。” 崔婉早在候着,见老祖宗指腹频频往脸上按,只当她是口中生疮还未痊愈,也难怪人近日火气大。 谢简早已散了朝事,这会正领着哥姐儿几个在书房问课。 崔婉恐待会婆母要在晚膳时发难,硬着头皮轻声请示道:“未知,王家郡夫人可好些了。” “老旧样子”难得谢老夫人没作高声,道:“不提也罢,晨间是我一时急火,想你也是为着郎君,就当没听过吧。 夫妻和睦,方能兴家安宅,这理儿我是知道的,断不叫你为难。” “多谢阿家。”崔婉大喜,躬身行了个礼。 等到晚膳之时,果然谢老夫人再添随和,吃过一半,说是胃口不佳,先歇了碗筷,命人将谢熙抱到了身旁坐着。 祖孙笑闹一阵,谢老夫人问:“怎么云儿身上衣裳,这颜色越看越旧了。” 崔婉忙道:“阿家眼好,云儿身上确是旧棉,内妇拿箱底衣衫改的。” “小孩子家,朴素固然好,可人说常长常新,总该多添几样。” 谢老夫人唠叨完,转而将谢熙手腕处捏了捏,“明儿来祖母处,捡个喜欢的花样儿去。” 谢简笑道:“母亲当真厚此薄彼,我幼时,可说的是儿生肌肉未成,不可与暖厚新棉之衣,当与故絮,父母真气相滋,令儿多寿。 而今云儿年幼,便时时要穿新衣了。” 崔婉低头抿嘴笑过,谢老夫人道:“今日晨间,我兴起无事,翻了翻宅子里账目,竟不知王家艰难至斯。 下午特邀张家太夫人去看了看,难为大半年了,王家郡夫人身上半点不见好转,想那幺儿自小没经过风浪,骤然这么大祸事,度日艰难。 咱们旧日,一贯是有来有往的,你捡个空儿,从我私房里再走个千儿百两,多寻些药材,一并送过去吧。” 谢简往崔婉处看过一眼,放了手里汤勺,笑道:“是有这么回事,上月他家王亨找到我,说是园子年久不曾住人,有些地方失修。 这又没到年底,佃户庄农的年例没给上来,家中现银不足,养病的人耽搁不得,儿想是个正事,着人取了千两送过去,后头朝事一忙,忘了跟母亲交代。” “原是你的家业,哪须得与我交代,是我看不得郡夫人如此,得闲与你说合,凡能帮着些,就帮着些,莫叫王家小儿,行事上被人坑了去。” 谢简见她不似说假,紧忙点了头,道是“王雍在时,与自个儿是抵足而眠的情分,哪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谢熙年幼,不肯老实呆在一处,吵着要走,谢老夫人交由崔婉领了去,又催促儿孙各自散了。 此事在上头似乎就此作罢,谢简与崔婉各怀心事回了自己院里,星辉渐盛,儿女睡下,谢简行至床前问:“怎么母亲突而起了看账目的心。” 他不知是抱怨崔婉还是抱怨谢老夫人,“怎么我儿女成群的人,莫不然使几两银子,还要说个来龙去脉?” 坐着的崔婉道:“上月的帐早早便消了,我是不曾过问郎君的,特底下补了些上去,哪知阿家....” 她话锋一转,担忧道:“幸而阿家瞧了问过管事,我若知道郎君借钱给王家小郎使,我也是要细细查问的。 梬姐姐怎落得个..要借钱度日的地儿,午间听得阿家要去探郡夫人,我本是想跟着去,奈何阿家不许,我又不便独自去。 郎君若不与我说个寅卯来,我...”话未说尽,她佯装转了脸去。 谢简听她是为着王家事而非钱银去向着急,心中不快稍微好了些,道:“而今你梬姐姐早没了,哪里是她借钱度日。 我看那王亨实在糊涂,两个家兄去了,不悬梁刺股苦读,趁着王家圣眷未消好歹博个功名傍身,守着家资老母安稳度日也是好的,倒指望逢迎夤缘再起东山。 好没个长进,也不想想,如何能将一身荣辱,交付他人。 他摇了摇头,“世间一双势力眼,现又不是个公然卖官鬻爵的天儿,只恐他接不稳当,连累上头,别人卖也不敢卖他去。 既是求到我处,千两银子买个清净,总不叫我能赏他荣华美名吧,那就算修睦在,我也拿不出这些啊。” 看崔婉神色转哀,谢简劝道:“罢啦,这都多久的事儿啦,你日日脸色不好,叫我..嗯?.” 他跟着坐下,揽过崔婉腰身,手掌将崔婉原本微弯的背托的霎时直起,耳鬓厮磨浑话样调笑着道: “怎么,是我将你那亲亲姐姐推水里不成,婉婉这般苛于待我。” 崔婉垂眼,谢简另一只手扯过帘勾,朦胧帐子泻下来,再看外头,像看从前,看不真切,好似假的。 夜露成霜,晨雾化雨,一夜之后京中霏霏连绵数日,总算得了个晴天,巳时过半,张家车马缓缓停在谢府北角门处。 院里女使早得了消息,候在此地,将一身紫绛袍绣鸾鹊穿花纹的老太太迎下,跟着拥到谢老夫人房里。 进得门里坐下,张太夫人抬了抬手,示意跟着的女使将东西呈来。 丫鬟把抱着的盒子放在案面上,一截青翠竹筒压着几页手书浅绛色砑花笺,纹路走向,一样的鸾鹊成锦,花簇成团。 “喲,做什么衣冠优孟,来我处显摆富贵不成。”谢老夫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盒里花笺拿了出来相看。 她早知张太夫人定是要帮着自个儿的,心中有底,冻雨数日,也懒得打发人去催。这会子相见,仍没多余客套。 花笺寥寥数字,万安寺那观子,观照道人,原名冯微,字思妙,先帝元宁年间生,原籍应嘉,祖上出过秀才。 广宁三年,德懿老太后殡天,百日恰逢冥寿,因老太后信道,故广征生辰相符之真人唱渡往生,应嘉的无量道观举荐,冯思妙入京。 恰朝廷当年举道试,冯思妙对《黄庭》、《通玄》等42卷道经对答如流,得天家亲赐了芙蓉冠,封观照真人,着田地食邑。 广宁八年,又加了原始冠,授鹤氅羽衣、朱舄道靴。 “读着是个能人,该去道正司行职就册,做个一方神佛,怎么倒在万安寺后头,守那三五间破落庙宇。”谢老夫人搁下花笺道。 再看向张太夫人,仍觉她身上奢靡非常,又问得一回:“你也是,怎么今日,这般招摇。” 为官为臣,最怕露了豪奢引来祸事,不到年节相庆,内妇穿戴,不宜太过耀眼。 张太夫人最是懂此理,怪哉来个谢府,头上虽是便冠,正中镶那块翡翠,倒有婴儿手掌大小。 张太夫人有气无力样指了指桌上盒子,道:“我实是喜欢那姐儿。” “既喜欢,我领了来,你时时瞧着,岂不更好,省了往观子去,来回没个三五日不成。”谢老夫人道。 “你这话就是非要了她了。” “你瞧过的人,多出不了岔子,上回我还思量再等等,寻个处处顺心的。”谢老夫人叹了声。 话间稍顿,续道:“往王家走一遭,觉来还是早些收着稳妥,阴晴悠忽改,祸福旦夕致,有备才是无患。 难得观子里的师傅,说出去名声又中听,不用牢神编排些闲话。” 她将那截竹筒拿出,“别的,再说吧,咱们行事,哪能求个千好万好,但能求个万全,就是运气了。” “正是如此,我早知你肯定是这般打算的,本第二日便要与你,雨点子没个消停,也就不折腾底下了。” 张太夫人仍是恹恹模样,右手往左腕间个赤金缠枝菊镯子拨了拨,道:“上上回我自去时,见那童儿在描个什么册子。 那道人躬身将人揽在怀里,手把手缓缓教着用笔,末了姐儿抬头跟个雏鸟炸毛样说道人害她画的不好。 我想能在万安寺后立观的道人,如何也是个文墨不差的,再是不济,那也比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好。 再听着,两人闹来,是道人嫌她心急毛躁,刻意捉弄,我....我看那童儿气的吹牙瞪眼。 我看... 我看她与...如姐儿小时实像,我送如姐儿那日,也穿这身衣裳,这镯子原本是一双,舍了她一个,独剩这只了。” 谢老夫人本在拆竹筒上系绳,现已解了结,听张太夫人话落,又将线绕了回去,道:“你实在喜欢,我另挑一个。” 如姐儿是张太夫人小孙女,张芷,小字唤作如馨,往年养在张太夫人膝下日夜陪着的,同和二年,张芷年十四,入宫待选为妃。 天家今上二十七继承大统,现四十有七。 张太夫人道:“我穿这身来,就是无须你另挑,管教去要,那道人定是肯给。” 她将那赤金镯子拨下来,搁到了案上盒子里,寻常笑道:“就像我说,成年男女入道,尚可还俗,若是幼年考童行入道,那就还不得了。 她要不入童行,满了八岁,哪能呆在寺庙?随口哪个多事的告知府门,管教她片瓦也保不住。” 谢老夫人仍未做声,后宅里头男女有别,儿孙一到年龄就不能承欢膝下,老妇年岁消磨多是挑个姐儿养在跟前,张芷便是如此。 朝夕相处的血脉亲情,哪有不心疼的,一朝婚配,竟是入了宫门,虽张家势重,张芷在宫里恩深宠浓,可今上毕竟... 张太夫人还在重说旧话:“到底度牒一拿,籍契就归天家,信的喊一声真人,不信的眼里,和乐户伶人差什么差。 苦乐有天知,冷暖....可得全数自个儿尝着了。” 她膝下如姐儿,也归天家。 谢老夫人将系绳再打好结,丢回盒子扣上,笑道:“正是,莫不如先来这,且戴着眼前金银,好过山上风霜。” “也是,何况那王家小儿又不是一定回转,将来旁人也是有的。” 说过闲话,谢府要与张太夫人留膳,老太太拒了,仍穿着一身锦绣去。 午后蒙蒙细雨又起,谢老夫人捏着个寸余大个红釉小平口罐,站在檐下鸟架子处逗鹦哥。 女使斜撑着伞,看谢老夫人脸上笑意莫名,猜是口中火泡消尽了,人也舒泛。 久等不见罐子见底,大着胆子嗔怪了句“雨水不急,可恨风大,管叫吹着了,老夫人又该上火了,到时骂天爷去。” 谢老夫人笑笑抖手道:“是是是,我还没骂天爷,你骂起我来,咱们一般不敬。” 她终是想起个事来,往常总说不好王家的小儿郎是个什么样子,仔细想想,不就跟个姐儿样。 若是家中鼎盛,就寻高问贵,相互庇佑,若是家中风雨,就待价沽名,换个父兄荣光。 若是实在不幸,家道中落,哥儿要紧。 且莫管什么朝夕情分,但得能求太平,姐儿是弃是卖,情深些的,学着张太夫人行事...换个华丽衣裳来就是了。 无怪乎王家老太太口口声声,喊着“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她握着瓷罐子笑,倒不是为着王家小儿郎滑稽,笑只是自个儿年幼在原家阳州,也是娇养大的。 晚间谢简再归家,惊闻谢老夫人要去山上观子里住几天修行。 第12章 明珠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礼说妇人应该夫死从子,实则孝字当头,晚辈哪能说个“不”来。 谢简深知自个儿老母亲一辈子走过来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决没有个要去吃素喝斋的。 念头转过几番,猜多半是为着四五月间说要寻个人的事,不大赞同,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道: “母亲近来心慈,只是天寒日甚,山高风大,哪家观子里也比不上自家。 再底下稍微不周到有个头痛脑热,儿子朝事不能侍奉,叫御史参个‘薄母之罪’来。 实在要去,也等来年春夏暖和些去,若是有心修行,不如祖祠或水院搭个道场,请些真人尊者来念几场法会,事后再多添香油,母亲看如何。” 谢老夫人道:“这才立冬几天,鸟架子还挂在屋檐下头,雀鸟尚不怕冻,怎么我就吹不得风了。 上回我与张家太夫人往万安寺去,寺后面接着个观子,见着一位观照真人。 人老了,听着啥因果轮回,又什么今生来世。”她斜靠身子,混若魂游天外,“我前儿去看王家老太太,也不知她种了什么因,修得今日果?” “世事无常,未必因果,母亲是...”谢简劝。 “如何,”谢老夫人眼色一抬,瞧着谢简慈色道:“我去烧柱香,如今要你点头首肯才算?” “母亲这话,叫做儿子的寝食难安...”谢简笑道:“既是要去,我即刻交代管事周到些。” “那就是了,万安寺后那个观子,我着人查过那女冠,在籍在册,天家赐牒的真人,只她地方简陋,你与人安排,住在万安寺后山僻静处吧。 我不问佛,也不问道,去问个心头惑事尔。” 谢简点头称好,反正老母亲铁了心肠,找的既是女冠,又是万安寺后,没什么不周详的地方。 行过晚膳,谢简往书房等着三个哥儿来交课业,特吩咐管事的“老夫人要去,女使丫鬟跟着,小厮老仆也跟几个,女观里不方便住,前头寺里歇着有个照应。” 管事一一应下,谢简另道:“当真上了岁数,事不唬人人自唬,你也喊个人往昔日王雍处看看,他老母什么样子,吓的这头要去求神告天了” 管事颔首道:“前几天老太太回来,是脸色不好,小人与跟着的婆子问过一嘴,郡夫人癔症越发严重,都开始咒骂撵打旁人了。 到底老太太与郡夫人,风风雨雨情分过来,看着难免伤神,起了祈福念经的心,也是人之常情。” “那别处砸了锅,咱们屋头也跟着不端碗了是吧。” 夜色此处不沉沉,唯月坠星落如别家,谢老夫人贴身女使连夜催着人打包了行囊,天色微明,底下便备好了车马等着要出发。 崔婉叮咛过乳娘照管谢熙后,来与谢老夫人送行,问及:“不知阿家此去,何时归来。” 左右无人,谢老夫人吹了吹茶碗,“顺利的话,十天半月,若有个不顺,晚间就要你站门口迎了。” 崔婉垂目,觉着自从王家事后,老太太说话跟往外冒刺一样,扎的人不知如何回应。 许是正如自家乳母所言,梬姐姐一去,郎君就断了和王家牵连。 没有王家,往日何老大人旧友也就散了,自个儿娘家生不出余力,幸而膝下子女成了大半,不然... “我该叮嘱你好生看着哥儿,体贴郎君。”谢老夫人道:“妇道人家,生恩系于父,身荣系于夫,命贵系于子。 可这么多年,我知道的,你对郎君别无二心,用不着我多话,便与你说个旁的来。 你看哥儿识字学理,圣人书就说‘以此兴,以此亡’,却没人与我讲过,你若指望着什么过活,到头来,多半要盼着他早死。 再是出不得宅院,好歹自个儿立稳些,当作乔松,莫学丝萝,别叫我一走,回来顷刻间扶你。” 说罢遣退了崔婉,经丫鬟拾掇好穿戴,一行人分开上了两辆马车,后面又跟着五六个小厮,浩浩荡荡过了京中街道往城南去。 万安寺历来有香客短住,更有云游僧众来此借宿,常年备着空房,有简有奢。 谢家好歹是金銮殿上唱着名的官,尤其是身在礼部,与京中各高僧主持常来常往,闻说老夫人要修行念经,哪敢怠慢。 只等谢家马车到了门口,寺里首座护持亲领着僧人姑子等候多时,双手奉了俗家袈裟与谢老夫人。 先拜门前弥罗迦南,又往中殿敬了四大天王,再往后有文殊普贤,地藏观音。 谢老夫人本不熟悉佛门众人,塑像又高大看不清全貌,且听旁边姑子一一念过,始认出那些罗天菩萨谁是谁。 纷攘半日方往后山别院住下,身上疲乏,没往观子里去,夜里床上辗转,总觉这寺里观音像不如那观子里的慈和。 不知窗外钟声响了几回,她迷糊入睡,还带着些许烦躁,疑心这回来不似上次与张太夫人同行舒适。 谢家为臣,张家算半个皇亲,纵是僧人恭敬无二,争胜斗高一辈子,已经是安享晚年的时候,到了无人处,她还是容不得自己落了下乘。 虽然她也厌倦,但大多数时候分不清,是厌倦争斗,还是厌倦自己成为输家,是厌倦谋划,还是厌倦谋划不成。 总而人生厌倦的事儿多了去,日出月落还得一天天过。 第二日姑子早早用来几样素粥小菜,女使伺候着吃完,谢老夫人吩咐底下不用备马车,算来走过去观子里,也就小半个时辰。 寺观之间的山路是特意修整过的,虽没铺上石板,好在平整干净,道旁草木也修整过,近来雨水淋淋,却不见路上泥泞。 看远处华叶早衰,近处松柏还翠,几个女使陪着笑笑闹闹,走的并不艰难。 观子一切如旧,里头有女冠在各行道事,并不见观照真人和那小道童。 谢老夫人问过,一女冠答:“宫中贵人有梦,特请观照真人解梦去了,不知何时回转。 至于停云小师妹,这会许是在山寺,许是在林间,许是后院,来去无定,亦是没个准话。” 谢老夫人道:“她是道童,怎说在山寺。” 女冠奉了一盏茶来,笑道:“她尚未拜过三清祖师,算不得道童,乃是观照真人养在身旁的寻常弟子,我们随口称呼尔。 既是常人,自该来去如常。” “你们这倒怪。” “天有万象,”女冠抬手指了指顶上,又往旁侧轻扶,“地有大千,见怪不怪,尊夫人访山问观,所谓何因呢。” “嗯,上回我来,那道童送了我一筒蜜柑,受用甚好,她有善因,我来还善果。” “如此,”女冠稍顿,笑道:“佛家才讲善缘,道家只问因果。” “愿闻其详。”谢老夫人挑了挑眉。 女冠轻摇了摇头,笑道:“尊夫人因起停云,不该我来了果,若尊夫人有心与我论道,”她抬手往里屋方向,“咱们须往道场暂坐。” 谢老夫人未作犹豫,端起茶碗吹过一口,再没看女冠。 “那尊夫人且作贵客随意。”女冠竖掌行了道礼退去一旁,再有别的女冠来,也是目不暇视,当谢老夫人一行人不存在般。 神神叨叨,谢老夫人等得些许时候,总算候得正主,和那天无差,停云仍是背着个半人高筐子回来,里头藤蔓缠绕,装的满满当当往外冒芽儿。 想家中纤云年岁相仿,日常跑的急了还要摔跟头,也不知眼前这个是怎么背着一大筐东西在山林子里窜的。 上回没细着打量,今日再看,确是眉目秀丽,面容白净,像是个好人家出来的。 只是道观衣衫素旧,七八岁的小姑娘家,一件苦鹤灰色道袍盖着身量,头上不见环佩,仅半截细小枯木挽了个道家发髻,看的人格外单薄。 两人四目相对,停云大抵认出谢太夫人是上回来过的,眼里稍有不满。 然而并未开口,终是只轻咬了下唇,学着旁的女冠行了单掌礼算问安,跟着挪动筐子往里屋中院。 谢老夫人想着上回自个儿是不太慈祥,连忙起身跟着进到了观子内院。 见那道童将筐子搬到一方满水天井旁,另拿了个木盆柴刀,一边淘洗一边将那些藤蔓切分成段。 用过的井水流入漕沟,再穿过墙户,又往观子外山间流去,许是谢老夫人实在站的久了点,停云按耐不住问:“师傅们都在前头,你看我做什么。” 谢老夫人笑笑上前,就说小儿性子急,怎么可能是深宅老东西对手,她多不过站了半柱香而已。 院子里横七竖八好些个小木凳,女使捡了个干净的摆在停云身旁,扶着谢老夫人坐下,犹扯了扯裙角,免叫水渍爬上去。 谢老夫人道:“我来谢你给药。” “你用过了?”停云脸上一喜,又跟记起什么似的退了笑容,转脸过去道:“也算不得药,我又不是大夫。” “我用了,你既不是大夫,怎么给人消热了。” “师傅说开方诊病的才是大夫,我们都是书上学几样药材,养养身子而已,不敢挂行医济世的牌子。你既然用了...” 她心有不满样,絮叨道:“可晓得我往里面配了少许金银花碎,那才是真方子呢,我在前头师傅那学的。” 谢老夫人不作设防,当是小姑娘志在杏林,顺着话道:“瞧见了,我看挺好。” 柴刀在板子上宰的“哐”一声,停云猛转过来头,当真就是张太夫人说的雏鸟炸毛一般,鼻尖都快鼓成个圆溜溜球: “就知道师傅说的对,给你也是成灰,费我工夫,不吃还来,赶明儿下山还换三五文银钱。” 说罢也不与谢老夫人争辩,继续一截截去宰那藤蔓淘洗。 谢老夫人怔了半晌,没忍住笑出声来,谁能料到个蹒跚姐儿三五句话里给人下套。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才看见停云道袍袖口掩着的手腕间似挂了五六个镯子手串,颗颗珠子有成人指腹大小。 小儿家,金尊银娇玉养人,各人都是些物件贴身戴着的,她还当这道童没有,没想到一双腕子里就挺多。 怪就瞧来都是老木石块,做工粗糙刀痕可见,削的甚至不怎么圆溜,大小又不合宜,压得孩童骨节呈现出一种病样消瘦感。 以观照道人能去往宫里的地位,有心,总能找出几样贵重的,没这份心思,索性不戴就是了,修道崇简,谁能说她去。 也许方外别有计较,谢老夫人探究片刻,调笑道:“你这小童,你师傅可知你妄语诓人。” 好一阵子没听答话,谢老夫人又道:“算了算了,也是我先诓你。 我近来遇着了难事,日愁夜愁,水米难进,更吃不下你那药,这回来,是想求个菩萨。” 仍不见答,又道:“你师傅何时回转,我想她替我问问。” 木墩子上刀声渐小,停云道:“咱们这又没菩萨,你求我师傅也是无用。” “哦,没菩萨,是真人,我来求个真人。”谢老夫人记起佛道两家区别,笑着道。 “真人也不见得就有”停云看向她,一双眼里浑然有悲有忧,好似真心要替谢老夫人请愿,并不为那筒蜜柑之事记恨。 片刻她又继续去砍那藤蔓,“反正前头慧觉老和尚是信有佛祖的,这离的又近,你去求他还快些。 “难道你师傅就不信有祖师?” “那自然是信的,可有时候,师傅也说,但叫人间苦难尽,方信天上神仙有,我看人间愁有的是,那天上肯定是没神仙。” 听到此话,谢老夫人反添喜爱,快语问道:“你觉得人间苦多?” “那当然多啦。”话听如此,停云语调却并非酸楚,反带孩童活泼气,跟那日自夸“摘了许多恋枝桃”一样。 “那你跟我去吧。”谢夫人探身笑道。 “去哪里。” “去我府上?” “去你府上做什么。” “去了,就不苦了,世道如此,你是个姑娘家,此生若要顺遂,只有一条路走,锦衣玉食掌中珠,金屋银轿朱门妇。” “这明明是两条路。”停云歇下手中活计,奇怪道。 “生来不是掌中珠,大抵是成不了朱门妇,所以是一条路。” “这话师傅可没说过,我听不明白来。” 谢老夫人思索片刻,从袖里取出一粒暖玉明珠,手指微合托在手心里递到停云面前,笑道: “你看,它出则贵人挡风,入则锦盒遮尘,断不会生半点愁苦。” “它是个死物,当然没愁苦。” “若有父兄郎君将你明珠一般护在手心里,你又怎么会愁苦呢。” “那我更愁苦,不如师傅。”停云哼过一声,继续去砍藤蔓。 “苦从何来?” “你掌中明珠虽好,分明屈指就捏,合掌即拿,不如师傅。” “你师傅又是什么?” “师傅是...”柴刀砍了数声,“我师父是山野烂漫开无主,千秋香如故! 苦多乐也多,苦少乐也少,我才不与你去。” 第13章 天元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谢老夫人不怒反喜,听停云化词用典张口就来,必然得那观照真人授过两句经史子集。 虽姐儿无须功名,后宅往来,却是要会几句风花雪月的,这年龄带回去当然能请个先生好好教着,全无根基,也是麻烦。 至于去或不去,世上哪个人是想不来就不来的?但凭父母愿意,也就落地了。 她越看越是顺眼,心道果然是张太夫人挑的人,往牙婆处找,不定哪年月才能找个这么合适的。 听谢老夫人许久没个动静,停云有意将手上动作放轻了些,略摇晃着脑袋道: “其实我也不觉得人间愁多,可师傅他们都是这样劝人的,苦多乐也多。 你说的什么我一概听不懂来,都是学着师傅说,你实在想求菩萨,就去旁人求一个,求我是没用的。 虽然我也在观子里,可师傅说我没跪过祖师,断不能与旁人消灾解厄,顾好自个儿的因果就不错了。 何况我唱经唱的不好,师傅怎么可能让我去呢,也许等我大些,我便能跟着去了,到时候你再来请我,我还是去的。 你没吃就没吃吧,我也不与你计较,咱们这头,是问长生的,又不修功德,没了就没了。” 她念念叨叨,听着有声劝慰谢老夫人,语气里又颇不情愿,嘟囔着嗓子,和家里纤云相差无几,能瞧的出观照道人确是疼爱,养的她稚子脾性。 嗨!”停云一声吆喝,用力将装着藤条段的匾端起,左右摇晃让里面的积水从匾缝隙间淅淅沥沥落下,雨点样汇聚到沟渠里。 谢太夫人恍然,原来停云以为她说的“去府上”是去府上做道场法会念经,个中误会,她没作解释,另问道:“你既听不懂,知道什么是朱门妇。” “我又不是傻子,朱门就是大红门,书上说过的,要气派的人才用的起,上回你来,师傅还怨我阿谀与你,说你气派,你就是朱门妇。 可你说愁的连个蜜柑都喝不下,也不见得很顺遂。”她又记起那一竹筒,转脸看向谢太夫人,眼瞪的溜圆: “不然你寻个仆妇拿回来还我,今年山蜜不多,我就收了两罐,去年还有七八罐,定是叫哪个和尚先我一步摘了。” “如何不是你观里人摘了,倒赖旁人和尚。” “师傅不会摘的。”停云笃定道:“师傅不起妄因,要童蒙求我,非我求童蒙,说了你也不明白..算了,”她回头干活儿,唠叨道:“你找人还我来。” “还不来了,不妨这个赔你,你拿去买个百十来箱蜜。”谢太夫人将手上那粒明珠递到停云面前。 上回张太夫人倒出一把赤金花多要送,并不见停云喜欢,现却突而瞪大双眼,手在那灰旧道袍上猛蹭了两下水迹,开怀接了去。 对着光举高看了两眼,语调又添落寞:“怎么是个玉的,若是明月珠就好了,我看它白絮絮的还以为是呢。” “什么是明月珠。”谢老夫人夫人宅里珠宝无数,从没听过这名儿。 “显即恰如云绽月,晦时还似蚌含珠,明月珠就是珍珠。”她又抱怨到别处,“怎么我们祖师就不供珍珠,佛祖盘子里见天的摆着。” 停云将那珠子塞回谢太夫人手里,闷声道:“这个不好。” 她紧赶着去侍弄藤条,端起药匾道:“我不与你说了,反正我去不得,师傅近日也回不来。 你还是去前头找老和尚快些,这里的师傅都要我师傅盖了文书才能去你家的。” 谢老夫人手上一温,看那珠子去而复返,嗤笑道: “你看似聪明,却不知这一粒价值几何,能换数筐什么蚌珠珍珠明月珠。” 千金易得,良玉难寻,至于珍珠,也有那么些几粒值钱,大多是论碗装来卖的,剖蚌开腹取出来的玩意儿,难为佛祖喜欢。 “师傅不让我换,只有珍珠磨粉能入药,她才许我往前头拿..”她急的要咬舌头,一耸肩膀自顾自解释:“问老和尚要的。” 说罢端着药匾往外去,余话说的是:“你要真心给我珠子戴,下回来记得换,多带几个,我好成串。” 谢老夫人坐在小木凳上,看那单薄背影转过月门,消失在墙后,身边女使低声道:“观子里道士好没规矩。 万安寺主持尚且要亲自迎老夫人,这厢猫狗大的一个童儿,敢把夫人晾在这,还大言不惭问香客索要贵物。” 谢老夫人笑笑,轻扬手,掌心珠子“噗通”声落入涟漪未散的天井里,转眼直落深水,半点踪迹也无了。 她自走出观门,看停云在篱笆边一根根铺藤条,多也是晾干了收着当药材。 带着水气的藤条乌黑油亮,在太阳底下截截泛光,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女使递了个半帷帽来,倒不是要谢老夫人避人,而是这会日上中天,稍有些晒。 谢老夫人缓手推开,示意不用,随着一行人回了万安寺。 坐得几日蒲团,好像真有心宁气静来,某间午后,底下人传话,说是观子那头观照真人回了。 谢老夫人屈指合了时间,这一趟观照真人在天家宫里头留宿有五六日。 虽她是女冠,但古来外人留宿禁宫是大事,不得今上恩准,娘娘们并无职权擅留。 能把观照真人留住这么久,又不是礼部主理的宫中祭仪,要么是哪位太妃开口,今上拒绝不得,要么定是后宫恩宠正浓之人。 两者俱不是好相与,想来以前观照道人也去过,偏张太夫人花笺上没提起过这事。 只恐观照道人和宫里头情谊非浅,那就不能把停云强行带走了,更怕以后有个争执,反惹麻烦。 计较一阵,谢老夫人遣底下女使去问寺里讨一囊珍珠来,不求大小,匀净些就是了。 如停云所言,万安寺最不缺此物,佛家以七珍供奉,各经文记载品类稍有差异,但珍珠在好些经文里都是有的。 供奉不以物质求贵,但以心诚见天,盘子里的珍珠只得蚊蝇大小,坑洼不齐,女使念头一转,对那日谢老夫人丢了暖玉珠子有些耿耿于怀。 当下未做挑拣,伸手拘了一捧装进袋子,对着僧人千恩万谢后去,来日谢老夫人问起,只说是僧人给的,干系也不在自个儿身上。 谢老夫人再往观子里,难得观照和停云这会双双都在,观照真人和一众女冠在厅堂一角讲经,独独停云在院子里拿着个石碾给什么东西磨粉。 谢老夫人心添底气,观照道人若是想把这童儿留下当姑子,定是一并叫进去听经,也好早过天家道试,拿个度牒傍身。 既不叫她听经,多半在别处另有生身父母,有个俗世落脚处,这就更好办了,底下杂户,几两银钱,了了这场事。 她进到里头,寻了个椅子在桌边坐下,观照道人隔着屋子颔首算是见礼,却没立即过来,仍继续讲经。 过了一会子听她说要散,底下有女冠问:“真人今日为何只讲七篇,便要散了。” 观照行过一礼道:我见桌旁久候尘中客,我等空谈饮霞心,今日便散了吧。” 几个女冠齐齐往谢老夫人处看过,这才错落起身各自散了去。 听起来,倒好像是她误了人家清净,这观子是比前头万安寺架子还大些。 谢老夫人心思不流于表,见观照道人缓缓过来,并未戴着张太夫人说的玉清莲花冠。 身上衣衫也只得寻常道袍,麻褐黄裙布履,一柄竹节拂尘搭在腕间,行走飘然,拂袖如云,是有几分仙风样。 近到三五步,观照道人施礼含笑道:“未知尊夫人,是来进香,还是旁事呢?” “旁事有哪些?” “坐忘论道,天机解惑。” “论道我不能,解惑你且能?“谢老夫人笑问。 “尊夫人误了,原是论道在下尚可,解惑系于夫人,夫人能解他人惑,自是解得自身惑。” “那论道如何,解惑如何?” “论道往内。”观照道人伸手示意内院,“内有三清四御,道可道也。 解惑嘛。”她看向屋外,笑道:“须得往外,外有天地乾坤,惑尽消得。” “那往外吧。”谢老夫人起身,挥手退了女使,独随行与观照道人。 行过一段小路,见着个苗圃,里头花草繁茂,有亭有椅,大概也是观子产业。 分付坐下,无茶无水,简易石桌上一副黑白子凌乱未收,观照道人一边分拣一边道: “晦生于明,明灭于晦,世间黑白,可问桌上方寸,老夫人疑惑何来?” 常日观子讲经,该有八篇,太极两仪,四项八卦,女冠为坤,坤位在八,有些规矩总是摆着的。 只是上次来,已知谢老夫人别有所图,这次见她,观照道人愈加心绪难稳,多年修行竟按耐不住好奇担忧,早早跟底下女冠散了。 能与深宫往来,大小是个人精,婉转无益,谢老夫人笑道: “我喜欢停云那童儿,多问旁人几句,她不是你记名弟子,也非在册童行,为何在你观里久住。 可知梁有律法,私度僧道,师保父母同罪,徒二年,杖八十,褫宫观度牒,发为贱籍。” 私度僧道,指的是未经府门监管录证就私下收为出家弟子,师保父母则是师傅,保证人和其父母。 观照道人捏着枚黑棋,缓缓放入棋篓里,仍温和声道:“难为尊夫人熟知道家法度,当知,观主可授俗家童子无上太一篆,使其得祖师护佑。 停云她与祖师有缘,我与她授篆,其族户同意的,并无不妥。纵是她称我一声师傅,不过是论与问道先后尔。” 谢老夫人没听过这玩意儿,笑道:“她快满十岁了吧,再要留在这,就要做道士了,她留是不留?” “也还有些时日,祖师只修今朝,不问来世,既是时日未到,作何妄念自缚”观照道人不疾不徐,抬眼笑道:“我观夫人,心中无敬无惧。 可是听了什么解命赌运,要求个生辰八字相合的养在身旁消灾解厄?该去寺里求万安,何必绕远道苦楚。” “道人果真无事不晓,我府上,缺个姐儿,她这头,缺个去处,两厢其好,岂不美哉。” 谢老夫人强硬惯了,虽是笑语温和,方才粱律之说,已然有相挟之意,这会态度不改,笑道: “刚才你既说她有族户,想来家中另有旁人,你不与我,我自去要。 你当日能观我气派,今日也当看出谢府门阔,我要她去,与府里年幼姐儿配作一双,断不亏待。 还请真人寻个方便,不妨与我做个保人,如何。” 山风斜斜将观照道人头上道巾吹的如同涌浪,黑白色棋子各往罐子里又收了数枚,声音方才娓娓道来: “同和二年,我往京外飞云观论道,闲暇之余也往观周边施药讲经。 应是十月间,有一日路过小镇时,见镇边缘处浅水淤泥里,坐着个瘦弱孩童,早晚下霜的天气,身上破布褴褛连胸口都遮不住。 不远处,就有往来村民路过,人人对那孩童视而不见,却也未听得孩童哭声,她坐在那,形似木雕,貌若泥塑,无半点生气。 道家最忌扰人因果,送药赠物,皆不留名姓念想,我想,若是问过缘由,免不得与那孩童牵连。 若是不问,又恐....到底是我此心不静,适才得知那孩童出生不祥,生产当日,三伏天里,下了好大一场雹子。 又命克父母,她娘亲生了她,就没了,难得父亲疼爱,却也为着她的缘由,丢了性命。 小富之家,尽数散了去,旁叔姑婆不喜,并非苛待,实属畏惧,这就,在那泥里泡着。 如何,尊夫人府上,可还缺此人?”观照道人执棋笑问。 谢老夫人与她对视,一时不曾答话,门里继嗣肯定要查个来龙去脉,要是查出这等东西来,躲还躲不及,属实不能要了。 但观照道人话里无一丝起伏,又恐是她编了个出身,吓唬自个儿。 观照道人轻摇头笑笑,续道:“我想祖师忌惹因果,上天总有好生,不妨替她算算,想个法子既不误我道心,也全那女童性命。 我与那女童触手,竟算出女童六月十九的生辰,慈航道人正是在此日求得正果,香山得道。这女童,用佛家的说法,是个菩萨命。 她父母本该穷苦早亡,只为着天上有令要让菩萨脱胎,才顺遂平安至女童出生,父母功德一满,自就回去了。 世人登仙者少,问佛者多,我想此话该能让那女童顺遂些,不料其亲眷信口一词,既是菩萨,该归庙宇,敲敲打打要将女童送去做姑子。 前因由我起,万果收到今。” “那她究竟是个克父克母的命呢?还是个菩萨命?”谢老夫人盯着观照道人问,分明道家不称菩萨,果然这女冠是胡言乱语。 “三冬有雷,三伏下霜,都是异象,官家自有人记录在册,着僧道问天,那几年里,京郊也只有同和元年,六月十九下了一场雹子。 故而我并非算无不尽,夫人再听,她究竟是个什么命呢?” “真人这话听来,倒像是人鬼神佛,全在一面之词。” “非也。”桌上棋盘空空如也,观照道人将白棋罐子推往谢老夫人,轻道: “原是善恶喜憎,都在一念之间,夫人还请她去吗?” 谢老夫人犹豫不答,观照道人笑道:“我是在替她谋个红尘去处,若有心收在方外,当日就不带回来了。 师祖言,避世易,出世难,她既生在苦海混沌,不往难中去,如何能到易中来。” “断没听过有易不求,去寻万难的。”谢老夫人笑道。 “问尊夫人....”观照道人拈起一枚黑棋,细声慢语:“此生易否?” 谢老夫人不答,观照道人等得片刻,重复道:“我是时时瞧着去处的,她愿意去,刀山火海是她因果。 她若不愿意去..”那一枚黑棋“吧嗒”声落在正中天元,压的观照道人声如游丝,仿佛风吹就散: “你动她试试。” 第14章 石榴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谢老夫人含笑看与桌上棋格,往年棋夫子讲“金角银边草肚皮”,天元在正中,若非有意相衅,落手即是大不敬。 想观照道人必然熟知棋理,那就是有意相衅了,眉是春风柳叶,目是金刚怒龇,好个得道高人。 谢老夫人掸了掸衣襟,并没与之针锋相对,笑言“近日家中多有不顺,往寺中礼佛尔。 大抵是人老了,见惯世人愁来苦去,难信天上神佛,所以心不诚,求不来庇佑。” 她随手拿了粒白棋搁在最边角目,“我宅中无有妾室通房,内妇只生得一个姐儿,女使丫鬟固然成群,总养不成自个儿贴心。 不妨真人再算算,那童儿是个什么命,天生地宰人做主,我老婆子在一日,保她一日顺遂,如何?” “彩云虽好时时散,明月固圆日日缺,今日我求尊夫人与我解惑,明日知我,又在何处呢?”观照道人也往角目添了一子。 谢老夫人索性抓了一把棋子在手里,文人雅士爱对弈,后宅妇人大多只求个乐子,她并不擅长这个,也无心此术。 道家真人说话还是好听,分明观照道人想问的是“明天你死了咋整”,嘴边说来,却是呵气如兰,哀她怜她自个儿。 “明儿个我老婆子是在万安寺里的,再要问,就不知活到哪日了,既是云散月缺留不得,道人何故问明朝,我看,你不如我婆子通透。” 观照道人含笑若有所思,两人又各自落得几子,远处柿子正是果熟期,连绵绯红成片,其间鸟来鹊去,个个也染得一身余红。 晚些时候停云收了院子里晒着的各式药材,回到屋里,惊见自家师傅伏在角落香案,一手握着经书,一手笔走龙蛇在写着什么玩意儿。 抄经写文在观子里是个寻常事,不寻常的是观照道人用的乃杏花色纸张,匀匀粉粉,观子里就没见过这色儿。 小跑上前要问,观照道人先放了经卷,轻声道:“祖师在前,为何行走迅疾。” 说罢笔放在砚台上,将写好的那张纸拿起来,轻吹了吹,复搁到一旁晾墨。 停云潦草看过一眼,纸上字迹也怪,蛇形蚓文,不似寻常文字,当是观照道人在绘符纸。 这玩意儿师傅大多数时候是不给人画的,可能她自个儿觉得没用,停云奇道:“师傅今天写的什么,不是说咱们只能用五行之色吗? 天地动静,五行迁复,怎叫我一个人背。” 观照道人这才转过身来,微俯下与停云平齐,笑道:“我与友人通书,借她所赠,寥表情谊尔。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问,早间那位老夫人何如?” 放在别处香客如织,停云断然记不起谁是谁,但此处来人不多,只叫她想了一瞬,问:“可是那个气派的?” “正是。” “那就好极了,她说她上回来嘴里头生疮不适的很,所以人躁了些。 这回来,就好极了,我说我缺明月珠,她让人给我送了好大一袋,十年八年也用不完,敢叫老和尚次次不与我,明儿就不问他要了。” 停云拍了拍腰间荷包,道:“好大一袋,我搁在床边匣子里了。” “那你可愿...”观照道人停了片刻,笑道:“罢了,你早些歇息去吧。” 停云早习惯自家师傅吞吞吐吐说话半截的,并不追问,转身跑去了别处。 初冬时候,山中傍晚光景就开始落雾,点滴莹白如细碎飞羽,飘飘荡荡在林木间。 人站在空旷处,伸手往上,仿佛能抓住成片月光。 观照道人看着自家徒儿走出门,又往那张写满了的杏色纸注目细看,片刻方收来折成书信样式,着人递了出去。 两日后话传回来,京中礼部郎官谢简谢氏,确是不错,几代人的文官清流,名大过命。 极好的一个人,不是说他品行上乘,而是他名大过命,必然有所掣肘,不到万不得已,做不出穷凶极恶。 内宅也好,寡母颇有手腕,治家慈厉并济,妇孺无半点腌臜事,人丁如棋局时所言,一个幼女年方六岁,上下怜爱非常。 若真要谋个去处,谢府是顶好的。 唯一不好的,功名富贵乃是龙潭虎穴,伴君如伴虎,难保哪日谢简失了君恩,谢家有灭门之祸。 不过这也就是好友间密话,山高怕跌,水深怕溺,大道坦途倒是太平,日日车碾来。 观照道人轻捏着那一纸回信,宛若拈着个飞蛾在手,稍经用力,就要翅断身折,一命呜呼去。 再叫过停云,观照道人问:“那老夫人甚是喜欢你,你可愿去她府上住些时日?” “我能去给她唱经了?”停云惊喜道:“唱哪本,早说我会的。” “消灾不在经文,你愿意去,就去些时候。” “愿意愿意我愿意,昨儿她与我说,她府上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姑娘,最喜欢糖人,就养了个做糖的,日日给她画。 等我去了,也给我画上一筐,我能拿些回来的吧。”停云问。 “能的。”观照真人点头。 此事议定,谢老夫人先遣女使传了话往自家,修行数日,与一个小菩萨有缘,想带回家中住几个时日,早些拾掇着来。 等从万安寺启程时,观照道人亲自收拾了包裹,看着停云抢先蹦跳上了马车,这头与谢老夫人见礼道: “她既去时,我不留她,她自回时,尊夫人莫要强留。” 谢老夫人心绪大好,如在京中席面上风光爽朗,“我若是那行强事的,管叫个丫鬟婆子来这办了就行,半点不往身上沾。 我与道人站在这,正为着道人你情我愿她乐意。”说罢让女使搀扶上了马车。 等车轮滚滚去了山下,观照道人微微叹了口气回自己观子,心上挂念,到底不怎么担忧。 一来她不知王家事,二来,想着若有不顺意,停云早些回来也是能的。 正如那日某女冠所言,道家不问善缘,只讲因果,有因必有果,救人是因,此行成善是果,若所救之人是奸盗匪强,此行成恶也是果。 那救还是不救呢?救即是沾染善恶于自身,不救方为大道。 她看分明师祖怕沾因所以少了善果,世人又苦于果总起妄因,俱是行有矛盾,思有重重。 故而自己不惑之年,仍旧难成无为,参不透玄妙,见不到三清,这厢若能将人送走,也许另有开悟。 停云坐在马车里,一过寺前山路,迫不及待撩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看道旁树木长脚一般自个儿往后退,喜道: “这个就好,以前我走,今日它们岔开腿自己走啦,她们走远,我们就到了是不是。” 谢老夫人贴身女使芍药也在马车内,笑道:“小菩萨长在观里,何出媟言,叫人听了笑话。” 谢老夫人特意交代,人前人后,就称停云作“菩萨”,全当个小字浑名来听。 汉时观音婢,隋有文殊奴,古来圣贤多有混名,百无禁忌,后院里头,称得个“小菩萨”。 难得这两日教导,停云与谢家一行人亲近,又是开怀上头,也就无所谓喊自个儿菩萨不菩萨了。 只她从未听过“媟言”一说,想观照道人常说慎言,估摸着两个八九不离十,赶忙捂了下自个儿嘴,笑道: “是了,师傅就不让我这么说,我上回往林子里找黄精,遇见个砍柴的,他就这样说。 山道苦的很,盯着地上走,走好几时辰又累又热,直骂天爷,为何要只有人要翻山越岭的。 所以要盯着路旁树上去,树就长手长脚,都岔开腿往自个儿身后跑,你看是不是,天下万物都要翻山越岭的,人也就不辛苦了。” 说话间手比脚划,仍忍不住往外看,“现在就是树跑了,咱们没动,坐着也到了。” 女使看了眼谢老夫人,见她无甚表情,复笑着哄道:“小菩萨出了观子,就是门户里头娘子,行事言语,不比山间了。” “不比不比,我去过山下,样样不同。”停云浑没听出话里意味,伸长脖子在外对着风,话语一吹,听着呜呜咽咽的。 谢老夫人这才摇了摇头,芍药起身轻手将帘子往下扯了扯,挡住半边窗,笑道:“行走风大,若是吹着就不好了。” “那也是。”停云把脑袋往里缩了些。 崔婉早得了口信,一经底下来传,即拉着谢熙,领了几个丫鬟婆子在门前候着。 等谢老夫人下了马车,女使将停云半抱着扶下来。 崔婉上前笑着与谢老夫人见礼,转头瞧着停云问:“这便是山上小菩萨么?” 停云今日着的是便衣,寻常浅色姑娘样襦裙,上身添了件黛蓝色对襟薄袄御寒,虽不鲜艳,到底好过麻灰色道袍。 灵动在头上,小儿发髻左右系了一对儿指尖大小悬铃,微一摇晃,余音渐响。 再往脸上一双眸子天真澄澈,崔婉觉得眼缘甚合,就算要做个寻常姐儿养着,那也是个极好的。 更看其身量比纤云高出小半个头,定是年岁与王家退锋更近,于情于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左右婆子催促道是“门前风冷,娘子夫人且回着里间说话吧”。 谢熙拉着崔婉手,歪着脑袋盯了停云许久,一头扎进谢老夫人怀里,指着停云头上响铃,闹着道:“我也要那个来,我也当菩萨。” 众人一阵哄笑,谢老夫人摸了摸纤云脑袋顶,笑道:“好,明儿个老祖母就与你打一对儿。” 说完朝着停云道:“这个,是你纤云妹妹,难为世事倒比书上巧,以后咱们屋里头,两个云儿来。” 又与崔婉交代道:“她是观照真人的授篆童子,叫停云。” 一边说着话,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老太太往里,崔婉跟在身侧,笑道:“确是巧事,问小菩萨,是哪个停呢。” 谢老夫人且记着观照道人那话“彩云虽好时时散,明月固圆日日缺”,这要答与崔婉,方外之人随口话,求个千秋罢了,勿要太过讲究。 停云抢先道:“是五柳先生的停,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师傅说我去山上的时候,下着雨,恰她思亲念友,就这么喊我。” 她本不怯生,底下一众丫鬟女使有意相哄,再看崔婉笑意温和,果真有个自己一般的姑娘家,心中开怀,半点不怕人。 说完一转头,将髻上铃铛摇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望着纤云问,“你又是哪个云呢?” “没有两个云,是哪个纤,娘亲说是哪个就是哪个。”谢熙反多有生分,时时打量,不肯与停云亲近。 停云正欲辩驳,一行人过了门槛踩到回廊上,她见院子里一棵老树,主干有小儿合抱那么粗。 往上些,树冠虬髯伸向四方,翠色如盖,几乎倾住半个门前迎客园,枝叶之间,红果粒粒,上悬下垂,丰硕热闹。 她认识这是石榴果,只是秋日早尽,山间石榴果都掉光了,叶子也只剩下昏黄枯叶。 停云奇怪道:“为什么这树上果子还这么多呢,咱们观子旁出了柿子,别的早没了。” 那头拉着崔婉的谢熙与自己娘亲大声宣布,“她定不是个菩萨,她连灯笼都不认得啦。” 身旁女使忙笑着道:“小娘子认错了,那不是果子。是冬日来了,树上光秃秃的不中看,咱们闲着堆了灯笼上去玩。” 饶是午后,冬日间的太阳也只得温温吞吞,并不十分明亮,停云仔细看过,仍觉那树上应该是挂满了果子才对。 石榴果子上斑痕点点,裂口丝丝,有些还能看见虫子爬过的痕迹,哪有人能把锦缎堆成这般像果子。 停云道:“灯笼都是一样色的,我怎么看上头乱七八糟的。” 几个丫鬟齐齐捂嘴笑,道:“底下比着谁手巧,缎子堆了底色,拿丝线绣得呀,树上叶子也是一般做的呢。” 谢老夫人笑道:“她从山上来,自是不知宅里头物事,看的多了,自然就认识了。” 世家望族,宅院都是祖上代代往下传,那树自种下去,就没挪过窝,跟主家一般得仆妇好生侍弄,哪有不壮的。 又为着年节喜庆,少不得挂红披绿,一日日一年年攒下来,竟能在冬日置上满树果。 说靡费,丝线碎布能值几文银钱,说寻常,枝繁叶茂尽是物力人工。 回廊走尽数步,眼看要过垂花厅门,停云还频频回顾,怎么也瞧不出那树上东西是个假的。 第15章 太一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再往里走,看这园中物事都怪,栏杆上头狸奴又肥又胖,手摸上去,又硬又凉,原是个石头雕了画的。 檐下鹦哥五彩斑斓定一动不动定是假的吧,停云上前要戳,那禽羽一张翅膀,“呼啦啦”飞出老远。 样样怪,样样有趣,一行人且笑且走,好久还没到内厅,停云道:“这比山间林子还大,没有师傅带我多走几次,我定是要迷路的。” “那你住的长久些,底下人带你来来回回赶着趟儿的走,闭着眼睛也是能到的。”女使笑着道。 旁侧纤云这会才活泛些,甩着胳膊道:“走的久了,就走不动了。”说罢一脸祈求看着崔婉,示意自个儿要抱。 崔婉轻摇了摇头,谢老夫人侧过半个身子,笑道:“你停云姐姐,是能背着筐子在山间转个整日的,哪像你一步半步就说动不了的。” 说说闹闹到了主院,管事的迎上,道是“换洗衣物按着交代一并备下了,膳食茶水都是为着远道而归的老太太特意熬煮的,消疲解乏。 只是不知主家是先行沐浴,还是用些点心休憩片刻,一应吩咐,即刻传去。” 崔婉略偏头瞧了瞧站在一张檀木鎏金云纹的圈椅前的谢老夫人并两个云儿,轻声与管事的道:“茶水捡阿家喜欢的上,另多呈几碟小娘子喜欢的糖果点心来。” 管事躬身称是,崔婉上前两步,看停云手指在椅子纹路上细细摸索着,说的是:“这个云画的不好。” 纤云说:“哪里不好,书上都是这么画的,你说个好的来。” 两个小儿童声,叫谢老夫人听得直乐,笑道:“我们都听听好的是个什么模子。”她转向停云,“你且说个好的来。” “总而不好,和观子里书上不同。”停云眼珠子一转,并未说出优劣高下,末了一仰头,笃定道:“下回我拿摹本来,你瞧瞧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下回可要再来啊。”谢老夫人笑道。 “师傅许我,我定是还来的。”停云手往那椅子圈上又摸了摸,确和观子里的不同。 观子里的云纹用笔恣意不羁,勾线卷舒飘逸,椅子上的云纹....也是好的,停云道:“这个也好,就是画的方正了些。” 谢老夫人又笑:“祥云纹求的是如意,若叫方圆无定,来去不由人,怎称得上如意呢? 可知行有规,坐有矩,方正些才合其理,咱们这可不是道法自然的观子啊。” 听来也是,各处不同,停云松了手,一脸惊喜往四处打量。 往日观子里常见只有七八个女冠在,十天半月倒有个外人上山送柴火米粮,再要热闹,就得往万安寺看僧人佛会了。 不过,就算僧人佛会,五六十个和尚全是光头僧衣,齐刷刷的往大殿上一坐,跟山后菜园子萝卜一个样,齐齐列列的无个看头。 山里景致倒是不同,可惜树不说话石头哑,禽兽听见声音不要命的逃,哪处也不如此时,主家老幼天伦,仆妇高矮胖瘦,凑出个锦绣样绚丽繁华。 再等底下端了几碟蜜糖点心来,两个小姑娘家心喜,坐到一处,纤云不解山中事,停云不晓园中乐,话凑到一处,说的格外快活。 崔婉与谢老夫人坐在一旁,频频相看,喜道:“竟像是自个儿宅子出来的,合乎极了。” 谢老夫人接过丫鬟递的茶碗,就着盖子撇了撇浮沫,再不似前些日子说话夹枪带棒,调笑道: “别的倒也合乎,就是两个站在一处,越发显得纤云身量宽了,你瞧,那停云高是高些,纤云竟比她胖了一大圈去。” 崔婉含笑跟着看过去,是这么回事,女儿家生来小小的,吃食荣养她这个当娘亲样样都盯着力求周到。 五岁前小孩子长身量,一个劲儿的往高了拔,没怎么往身上堆肉,只瞧着脸上圆圆,手心肉肉,团子样可爱,谁嫌胖去。 这一开始换乳牙,也不怎么窜个儿,尽往横着长,日日瞧着不觉,突而间来个单薄的,当真经不住比。 郎君求风流,姐儿论窈窕,崔婉不好意思道:“该是乳母给多了零嘴,晚间定是要好好说和说和。” 谢老夫人道:“郎君何时回来,底下几个哥儿呢?”没等崔婉答,自吹了口茶,又道: “我自问问去处,见不见的无妨,等什么时候正经住在园子里再见也是能的。” 崔婉奇道:“莫不然,这回竟不是住下么?”谢府家大业大,总不能过继个黄毛姐儿,还要人上门住几天尝尝咸淡的吧。 “嗯,她有些来历,不好强求,我看着也欢喜,住些时日再看吧。”谢老夫人道。 崔婉复往停云处看过,心中倒无不喜,想着有些说道也是好的。 到底自个儿和梬姐姐情深谊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能把纤云与王聿,那也不能随便找个不三不四的就嫁了故人之子。 崔婉接着话头道:“郎君还在朝事,年年过了秋日,天宁节连着冬至祭天大典,总是忙着的。 前儿还听说,今岁太平,天家有意开酺宴,着百戏,京邑父老,与民同乐。” 谢老夫人道:“春赏秋祭,都是一个模子,郎君又不是第一回跟着主事,怎还忙的脚不沾地,人不归家。” “别的倒好,是乾元楼的园子,近几年只供天家小住,底下也就没兴师动众废土木。 突而说要赐宴百姓以示君恩,工部和礼部都盯着,砖瓦门墙,少不得要翻修一些,以免失了天家气度。 承哥儿几个本是在家的,我想年岁尚小,无有大妨,本该跟着一道儿相迎,只是前几日,范中书家里头遣人递了帖子与郎君。 说是元宁年间去游山历水的安乐公归京,得范中书家里邀请,在私院授课讲学,短则十来日,长则二三月,凭公喜好。 良师本就难求,何况是范中书家里人情,郎君这便着人将几个哥儿都送过去了。 中书家里小郎君本与承哥儿几个年岁无差,有幸同门,是再好不过了。” 崔婉瞧着桌旁一众女使和停云二人,絮叨将宅子里事说了个大概。 寻常子弟,多入公学,官宦人家,各有私塾,几个常来常往的望族往往会请名师往各宅子里轮流授课,好将家养小儿早早聚在一处。 现任中书平章事范瑀,是原礼部尚书,和谢家老爷子同在礼部,现儿个能维持着情谊,是极好的。 “确是幸事。”谢老夫人答得一句,“晚间可还归家?” “郎君思量三五日回一次即可,早去晚来,再遇上个风雨,平白耽误工夫。” “也好。”谢老夫人看向桌旁,“就几个小娘子陪着清净,索性是冬日里还没往各处走动过,咱们也寻个园子,带上底下,开炉去。” “阿家有此心最好了,我晚间便交代底下备事,热热闹闹的聚个席来。”崔婉道。 开炉也算是京中各家一桩要紧活儿,冬日寒气日甚一日,小雪大雪一过,立冬吃了团饭,炭盆火炉就成了必备之物。 正式用上之前,可不得寻个好园好地,拜帖请来新友故交,吃喝玩闹一场,再把各自压箱底的炭饼拿出来比上一比。 花样越是繁复,香气越是沁人,燃烧的时长越久,烧过的碳粉越白,才知道谁家宅子里女眷心头灵巧,面上光彩。 若再细致些,装炭的手炉,护手的袖笼,熏香的中空压襟配子,不求昂贵,但求自个儿做来单个,天底下寻不到一双。 秋风一起,崔婉闲时就和女使丫鬟寻着闲时烧了果炭,磨成碳粉,再加了香料进去调和均匀,花模扣成形。 这还够不上拿去见人的,几日晴好晾干了水气,另拿笔沾了颜料,细细勾勒图样,游鱼飞燕,仙鹤鸳鸯,斑斓处要活过来似的,才算个功成。 “不好。”谢老夫人道:“咱们还是别开这个口了,倒显得上赶着给人推出去献宝似得。 别叫背后说起,你我挑个姐儿养,还特意给她办个席面见客,落人话柄。 我晚间,递个话,着张太夫人请了就是。” “阿家思虑周祥。”崔婉微微躬身,颔首道。 那头两个小儿笑闹过,谢老夫人传了膳食,一众人围着桌子落座,丫鬟端了水来净手,随后替各主家盛了清汤要用。 停云接过汤碗道:“怎么我们用膳,她们不用?”往日观子里,各师傅,都是坐在一处吃饭的。 “她们是女使,自有女使吃饭的地儿。”纤云就坐在她侧边,抢着道。 “咱们今儿个行路回的晚,你也饿了,快吃吧。”谢老夫人避而未答,笑着劝道。 停云耸了耸眉,看碗里清水飘着两片豆腐,喝了一口,却是和跟山里头蘑菇熬出来的一个味。 蘑菇难得,只有夏天雨后才长些,好不容易捡着好的,她连喝了两口,并不追问。 虽观里无仆妇,可常见人有各类,幼年心性里,只记着师傅说的,着相不同。 “好喝极了。”她自感叹道,开怀去接丫鬟夹过来的菜。 午膳用罢,又和丫鬟姑子往园中各处游玩,小儿不知倦,晚间风雨欲来,谢老夫人歇在自个儿院里,说是不与郎君阖家用晚膳了。 崔婉知道其用意,哄过纤云丢了手,将停云送往了老太太房里。 纤云尚有不舍,嘟囔着嘴问:“明儿个这个姐姐走不走,她比别家姐姐好。” 崔婉笑笑没答,屋里停云在椅子上坐下,打着呵欠问谢老夫人:“你想听哪本经呢?师傅喜欢太一生水,我背的最好。” 她不拘束,摸了摸浑圆肚皮自言自语样,“但是我怕水,地上如果全是水,人也要淹死了,哪能生出天呢。” 谢老夫人手拨着念珠笑,问“那天上若全是水呢。” “天上若全是水,倒下来到处都下雨,日夜下雨,咱们也要淹死了。” “那你为何怕水呢?”谢老夫人问。 万安寺在高山上,泉水是有些,都是溪流细小,小儿亦可涉水而过,不像是能让这满山钻的猴子害怕的。 更何况,那日见她坐在井边洗药,神色自若,不见半点慌张,哪里就怕了。 “说不上来,若我手里没拿着个东西,看见一汪水,总觉得自个儿要栽进去啦,若我手上拿着什么,我也就不怕了。 可就算我拿着,那地上全是水,拿着什么也没用啊,所以我不喜欢这个,但你要实在喜欢....” 停云叹了口气,认命一般道:“我还是背给你的,师傅说,人求是他的因果,若是我劝了,就成了我的因果。 咱们修道之人,讲一个..”她摇头晃脑,突而住口,看着谢老夫人道:“算了,我不是修道之人。 总之,你要听什么,我就念什么。” “我也不听经文,让人早些领你去睡了吧。”谢老夫人笑道。 停云喜的一蹦而起,只道是有吃有喝有玩还不用念经,许久没这么快活过。 谢老夫人吩咐底下将人领去客房,记起观照道人说的“停云身世”,猜当时幼儿尚小,心智不足,记不得诸多苦楚。 可脑子里定是隐隐还在水中魇,泥里身,唯有捏着观照道人教的什么东西,才能安稳。 世事有时,真是巧过了头,王家小儿落水,她也落水,一般泥菩萨,各自渡江人。 别院处谢简听说老母亲连饭也不一起吃了,嗤道:“这真是,添个下人丫鬟,还要断顿了。 早说让底下人去相看个,银货两讫的省事,莫不然娘亲闲在后宅,闲出个昏昏来。” 纤云在院里拨开了落叶找草茎玩,并没听见父亲言语,料来听见了,也不知说的是谁。 崔婉替谢简褪下官袍,递上外衫,温声道:“外人听去,要参郎君大不孝来。” 谢简偏身过去,不以为意轻“嗤”了声,崔婉赶着道:“是个极好的姐儿,我瞧过的。 夸不得口称知书识礼,至少,是读过几本圣贤,和云儿一起,做个玩伴也好。 往日想着买两个年岁相当的跟着,阿家又说一样的猫狗儿年岁,混在一起不定谁学谁,大些再看。 一来二去的,我看云儿孤单,阿家膝下也空空,这若是添一个,两厢其好的事,郎君不与阿家撮合就罢了,怎还背后埋怨起来。” “门里头一脚下去踩死个蚂蚁,也是认字的,算个什么说道,十两银子往牙婆手里,能砸出七八个来。” 谢简穿过外衫推了崔婉手,欲言又止,话末只说:“母亲高兴,随着去吧。” 里院停云随着两个女使往偏房歇下,看屋里软枕锦被熏香,样样新鲜。 床前案几上四五个高足莲瓣白瓷碟子,里头格式果子糖豆堆的冒尖。 旁边一块脆生生白玉样物事切的方方正正,上头果真插着好些糖人,花鸟鱼虫,俱是小儿家喜欢的图样。 今儿来到一直玩闹,她早忘了这茬,这会瞧见,更添惊喜,上前拔出一根,原底下白玉样方块是个萝卜墩子。 却不知这宅门里头萝卜如何玉样清透,山里头萝卜白是白,雾蒙蒙的。 女使笑着道:“小菩萨可不怕独自歇着,外头嫲嫲娘子候着好些,口渴掌灯只管呼一声。” 又伸头示意桌上道:“果子倒还吃得两粒,点心蜜糖可别再用多了,明儿个老太太知道,要怪我们底下顾的不周到。” 停云仰头,四下打量了一圈房屋,比山上是大的多,可她并无畏惧。 山上观子夜里只有萤火星月,各师傅们了然因果,断不会来哄个孩童,观照道人也在别处,她一个人尚且睡的极熟。 这里处处有灯,偶尔飞虫经过,亮的能看清翅膀上细密纹路。 怕是不怕的,只是心中兴奋,迟迟没能入睡。 迷糊里,似乎屋外夜雨,敲罢檐下窗棂,又打院里芭蕉。 是叫芭蕉,宽阔的叶子从树桩子顶上垂下,有小儿样高,冬日里还绿的像是要往外冒翠。 听得久了,涓涓潺潺,一如流溪,她翻身梦呓,念的也是太一生水。 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此天所不能杀,地所不能埋,阴阳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谓圣。 背的很是艰难,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概不知,反正师傅说她也不知。 第16章 手串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世事蒙昧,岁月浩渺,多的是人所不知的玩意儿,何况她还是个小儿,但叫清本正源,身宁心安,就够了。 于是那“太一生水”渐念渐无,最后彻底隐没于一室离离灯火。 外头守夜的两个小丫鬟哈欠渐来,相对着比了个噤声手势,竖起耳朵听房里再无动静,压低嗓子闲话道:“你看她像菩萨吗?” 另一个答:“老夫人说是就是,咱们底下一双肉眼,看的出来个甚。” “哪个菩萨抱着糖人吃,多是说来唬人的。” “园子里说这话,是想去外头讨营生啦。” 第二日晨间停云醒来,只记得昨夜半梦半醒间,屋外雨声大作。 学着往日习惯,翻身屈膝要滚下床站起去看,滚罢一圈,膝盖还顶在绵软褥子里,这才记起自个儿身在谢府。 身下雕花帐床比山里头睡铺宽了数倍不止,得站起来走好几步才能踩到红锦铺着的方砖地面上去。 观子里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力道大些踩上去能“咚咚”作响,这会脚踩在地衣上,酥麻感像踩在泥里。 外头候着的女使听见动静,凑到槅门处问,“可是小娘子醒了?” 停云站在床前,想屋内并无旁人,定是问自个儿,闷闷“嗯”了一声,人立时抱了备好的衣衫进来,要伺候着起床。 昨儿个来时穿着,断然是不能再沾上身见人了,谢府里头原没和她一般高的姐儿,该是备不着合益的。 难得崔婉时时与底下牵针引线,给纤云春制夏衣,今作明衫,好些个压箱底的袍子都特意做大了身量,这会拿将出来,恰和给停云上身。 等人再站到谢老夫人面前,里头朱樱色罗裙料子锦线绣了童子戏莲,外头一件芡实白的开襟褂子拿雪貂毛滚了边,毛绒绒的围了脖颈,簇着一张芙蓉半开小儿脸。 近日天还没到极寒,身上已是够了,层层不见丝毫臃肿,只觉裹着整个人娇小又可爱。 微微风一吹,那些皮子上细毛和合着她没修理过的耳边碎发一起颤,点滴抖动跟个红梅枝头雪要往下落似的。 脑袋顶儿倒还与昨日误差,小儿家梳头,别的逾矩,女使照常拟了双 髻,只在银铃上头簪了数朵指甲大小绢花。 谢老夫人尚没说话,旁边坐着的张太夫人特意侧了身,眉眼笑成两道弯,“来了来了,再不来,我可要自个儿亲自去逮了。 我刚儿说什么来着,菩萨跟前的人儿,莲花座里蹦出来的一样。” 她朝着停云招手,笑道:“过来过来快过来,让老祖母好好瞧瞧,上回可没瞧够。” 又指了指旁边坐着的谢老夫人,“你怎来她家,她可不是那话本子上慈祖母,三五天后,要现原形的。 不然今日跟我回去,我们那头四五个姐儿,比这头热闹,园子又大,如何?” “你倒是一大早,巴巴的来埋汰我来了。”谢老夫人道。 昨儿个让人去给张太夫人传了话,是想张家女眷找个由子,往京郊聚一场,这头带着停云去见见人。 一来图个热闹,小儿家哪有不喜欢玩闹的,再是娴静姑娘家,还点个茶斗个草。 二是多留些命妇内眷瞧着,这就是谢家要添个人了,多几双眼见证。 不消多说,谢老夫人知道张太夫人定是办的妥当,只没想到人一大早就让底下架着马车,吃食玩物装了几大盒子,像是谢府遭了灾,等她来续炊, 小孩子家累着了,一睡就不愿醒,那头纤云赖着不肯起,这头谢老夫人也没着人去催停云。 正好张老夫人过来,两人聊着闲话,直到这会女使牵着停云过来。 看了看座上两个老祖母,停云记起张太夫人也是往观子去过了,惯例上前,单手在前躬身算是道家礼数,脆声道:“我记得你。 你可用过我给你的那筒蜜柑。” 张太夫人失笑,瞬时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道:“用过用过,我受用极了,可还有,再与老祖母两筒吧。” 说罢不等停云回答,侧回身一边打开案几上锦盒一边道:“老祖母可不是那白吃白拿的人。 来来来,与你些花儿戴,瞧你腕子上,是个什么哦。” 谢老夫人看停云本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往她自个手腕间看,猜她也是想给张太夫人下个套儿,问问老东西究竟吃没吃。 谁知张太夫人口水话实在多,连着串的催,没给停云留工夫问,想到此层,谢老夫人忍不住微笑抿了口茶。 早间丫鬟虽帮着换过衣衫,但停云手腕间东西,底下是一概不敢动的。 这会听张太夫人嫌弃,停云并无不喜,反特意将衣袖往上扯了些,露出几个珠串镯子,那日谢老夫人瞧着的,一个没少,还是全数挂在上头。 张太夫人从盒里挑出个金线缠花连成的链子,抖弄比划道:“快来快来,这个精致淘气的,正是姐儿小时候戴着好看。 你那个道人师傅端的是,拿些老不死的色气往小娘子身上挂,白净净的一双腕子,叫她压的骨头老了好几岁。” 停云本还瞧着那灿灿链子要试,听她如此说,忙把手缩了回去,道:“那不是,师傅给的好,师傅给的样样有用的。” “哎,”张太夫人不满道:“你怎缩回去了,有个什么用,衣衫首饰不就是增光添彩,听老祖母的,这个好看。” “那还是有用的,这个...”停云拨弄着一个褐色节状镯子道:“这是密血豆的藤蔓,舒经活络,养气补血,师傅说山上湿重阴冷,要带着的。” 又拨弄下一个道:“这是紫云竹的老枝,能安肝养心,生香凝神,也要带着。 这个是...”她还要往下拨弄,张太夫人紧赶着把手上链子摇了摇,催到:“哎哟,我说你那道人师傅平白弄一杆子物事,好好个俏姑娘都不俏了,尽是为着这个有的没得。 你山上湿重阴冷,咱们这可处处热热闹闹的,来,换了试试。” 停云尚有犹豫,旁儿谢老夫人笑道:“你不是想学大夫开方子,园子里好些大夫呢,吃食器具自有大夫瞧着,无须别的东西养身了。 让底下收着,等过几日,你回去再带就是了。” 这话听的倒对,停云将几个镯子取了下来,唯最后两个手串留着道:“这俩不行,我得时时带着。” 说罢一双手腕伸到张太夫人面前,欢喜模样道:“那灿灿的虽然好看,可惜不中用。 还是明月珠好,若有个十个八颗和这一般大的,我也时时挂着。” 她晃着手腕,上头两个手串一个深褐色石块模样不怎么方正,一个是琥珀色珠子只能算勉强圆润。 人眼看去,既不通透,也不细腻,多不值当什么,估计也是有个什么养身作用。 但确实是大,不值钱的东西它能不大么,当日就觉得太大了,现儿说要找这么大的珍珠凑成串,那真是,谢府里头也得翻个许久才能拿的出。 谢老夫人本还要细问,那头张太夫人已经将金丝花链系在了停云手腕间,连声道:“这个好,这个好,多富贵,又喜庆,以前我家如姐....” 话说一半,连忙住了口,另道:“你这个也时时带着,这个好看。” 手腕一摇,那金丝累出来的花骨朵像在指头要飘起来,是好看,停云道:“嗯,是好看,不过回去师傅就不让我玩啦,观子里不着金银,我还是喜欢明月珠多些。” “哎,你可真是犯蠢,你要明月珠,拿这去换了也使得啊。”张太夫人道。 一条赤金链子在大户宅门里不值当什么,拿出去就是寻常人家三四口人一年开销。 且这链子用工繁复,熟稔匠人赶着日夜挑,也得挑个小半年才能挑齐全了。 “那不好,宁向直中求,不向曲中寻,师傅说拿别的换,换来换去就不知道自个儿想要什么啦,我就想要明月珠。”停云瞅着链子笑道。 谢老夫人和张太夫人相视一眼,皆没再说话,着底下人传了几样清粥点心来,吃着间才说起“开炉”就在后儿个张府别院里头。 日子定的格外仓促,谢老夫人貌若无意道:“倒也不是急成这样,下雪还早着呢。” “你这。。”张太夫人张口要来,念着停云还在一旁,转口道:“夜长梦多,如今什么光景,今上圣明,四海升平,谁还真为着省一二两炭开炉去。 不就图着个顺心热闹,管教我明儿要去,我就明儿去,管教老婆子我要后儿去,咱们就得后儿去。” 她问停云,“小菩萨说是不是?” “嗯...是。”停云重重点头了下头,咽下嘴里粥米,道家常说老来耳顺,就是人老了,只管让她耳顺些。 菩萨就菩萨吧,师傅还说,至誉无誉,至人无名,一个人若是活到了登峰造极,名字就没啦。 总而两个老太太此时都好,随便叫个什么,她只好奇:“什么是开炉。” “那可好玩极了。”张太夫人抬手要讲,一旁谢老夫人道:“食不言寝不语,她且吃着,你老啰嗦什么。” “就你这事事有说头,前头哥儿要为官为宰的,怎么,姐儿也要去赶着身言书判的考官了? 小时就当个木头来,大了往轿子里一填,去到别人家也成日沉着个脸,我不爱看。” 张太夫人自叹得一口气,续道:“我这当真是老了,怎么看往日里姑娘家的规矩,样样看,样样都是空话。 纵有经纶满腹,出入不过后宅方寸,便是礼如执圭,也只博个外人虚名。” 她拿筷子捡了个红枣山药糕递到停云面前小碟里,“快吃你的,这儿又没个外人。” 谢老夫人垂目笑道:“这话说来怎么着,正是那日你笑我的,敢去外人面前念叨,才叫我服你。 总是颜面丢在我谢府门里,臊不到你脸面,便在这多嘴挑唆。 往日在你处,脸沉的伸手就能揭一张下来,唱戏的拿去台子上当脸谱子也使得。” 她也叹得一口气,“是老了,万事心头过,若不扎我,笑着就去了,管她呢。” 张太夫人脸一绷,白了眼谢老夫人,转而又夹了个芡实做的珍珠团子往停云碗里。 谢府里的厨子手艺跟观里师傅天壤之别,且那头几个师傅只管饱饿,成日茹素,不问喜恶。 若不是送米粮菜蔬的大叔隔三差五带些荤菜来,她只有啃菜头萝卜的份,这会吃的开怀,也顾不上两个老太太争辩些什么。 吃饱喝足,日上有三竿。再看四周毫无水气,停云咕噜着眼珠子,想昨儿夜里多半没下雨。 若是下了,太阳一照,那些花花草草底下的泥巴就该冒烟儿了。 往常这个点,师傅要讲经,和尚要念咒,她要背着个筐子出门,山林里有药采药,没药捡果子树叶。 此时谢府里却无所事事,只剩院里池塘里头,十来尾手臂长的锦鲤拼命张大嘴巴等投食。 丫鬟呈了两个个拳头大小影青浮雕瓷罐,张太夫人接过,顺手递与停云,笑着道:“如何,可好玩?” 观子里断然养不得如此大的锦鲤,甚至连鱼也少见,她只偶尔看到过天井里冒出些细小青黑色鱼苗。 师傅说,那是防着水质有变,年年放下去的,若何时瞧着里面鱼死了,就知道水用不得了。 猜来这儿的锦鲤也是同样作用,就是这的更好看些,“好玩极了。”停云道。 不多时,崔婉领了纤云从别院过来,两人合在一处,比昨儿个更像双生姐儿了。 丫鬟婆子簇着底下小辈往各处玩闹,张太夫人和谢老夫人得闲寻了个亭子坐下。 看着远处嬉闹,张太夫人仍道:“老了,跟不上趟儿,咱这没走几步路,喘的要请大夫开方子。” 谢老夫人跟着望去,回忆了一遭,老友是何时开始五句话不离老的呢,应是同和二年,她亲养的张芷入了宫。 谢老夫人道:“前儿说要找,我是不愿的,咱们年岁,最知道门户要紧,谁知道别家娘母肚子爬出个什么。 偏我那内妇不省心,无端端的跑回娘家要人,赶着平事,就赶紧领了这个,这一瞧,也还好。 你实在念想,张家宅门里头哥儿姐儿多的是,挑个合眼缘的再养着就是了。 觉着好,就好养几日,若是个不好的,也碍不着什么,总归是要打发出去的。” “你这话是笑我那头不清净,主母娘子治不住郎君,生一窝祸患呢。”张太夫人笑道。 话落似又生了愁绪,叹道:“你要笑,也只得让你笑了,我倒不怕养出个不好的,就怕养个样样都好的,到头来,还不是要打发出去。 又说治郎治君,我怎就治不得自个儿,当真是人老了,看后宅里头,娘子姐儿,到头都是个空的。 一场空来,我养她作甚啊。不说这个,”张太夫人道:“那会子忘了与你提起,后儿个帖子发的仓促,就不多邀人了。 是王家那头,我递了个帖子去,总相问一声,近日又如何了。” “郡夫人那头?”谢老夫人迟疑道:“你给谁递的帖子。”总不能是把那王家小儿叫来与女眷同席。 “问过了,叫盈袖的,咱们那日去瞧着的,虽不是正头娘子,传来问一声总是行的,面上与她端着些就是了。” “给人听了笑话,哪有跟个..底下人的..再要问,遣个人去问就是了。” 谢老夫人略有埋怨,“又不是急着....管教人回了,也还有个七八年才议事呢。” “若是不回呢。”张太夫人难得正色,“若是不回,就当我如姐儿还在,你与我给她寻个良人,风风光光嫁了。 也学着咱们,打打闹闹的,养个满堂儿孙叩头..”她话间一顿,“你说这,满堂儿孙叩头又如何,不也是空的。” 这就是,执迷了,谢老夫人偏头不言,满堂儿孙叩头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岁岁年年,光阴如此,流水飞快,几个睁眼功夫,便是张家别院“开炉”的日子。 第17章 太平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天公作美,早间晨曦初现,薄雾就散了个干净,四处亮亮堂堂,连屋里桌椅都在莹莹生光。 底下女使催了停云,双手抖出来的是件松花色的双襟薄棉短衣扣郁金罗裙,最上头搁着条深黄丹的锦缎帛子。 上了身一瞧,竖襟袖口裙角处皆用浅草色线勾了忍冬暗纹,微微翠气如同山间草木刚从泥巴里冒出个尖儿一样,活泼的要闹起来。 旁边小丫鬟又递上件外衫,笑道:“今日看着暖,袍子还是离不得,小娘子快穿着吧。” 停云想了一阵,摇头道:“昨儿个就热的很,山上风大,我都习惯啦,畏暑不畏寒的。” 女使又劝:“这可使不得,老太太特意叮嘱,万一凉着了,都是我们底下罪过了。” “各人自有因,冷着热着是我自个儿挑的。”停云双脚点地,从梳妆台前椅子上跳下,笑道:“自该是我自个儿的果,我师傅经常这么说。” 两个女使双双捂着嘴笑,片刻将人带去谢老夫人院里前厅,果听见谢老夫人问:“怎穿的如此单薄,昨儿个身上还笼着件袄子呢。” 女使笑道:“小菩萨说她有老祖宗庇佑,心口身上都是热气儿,只差往外冒汗,不肯再穿衫子了。” 说罢皆盯着停云瞧,停云道:“我可没这么说,山上冷,下来就热了,昨儿个穿着袄子也是要脱的,今天就无须费事了。” 旁儿个崔婉和纤云在软榻上玩着,听见声音,一并探出头瞧,崔婉笑道:“这黄色明亮,看着也暖气洋洋的。 那也还是披个褙子好,去了园儿里,咱们可是外头玩闹,总有棚子帐子遮不着的,风一吹,就凉了。” 纤云道:“是的,秋千架子好高呢,上头风特别大,到时候你要不敢上去了。” “正是,”谢老夫人对那抱着外衫的丫鬟一努头,示意将衫子与停云披上,一边道: “小儿体弱,你在观子里也就罢了,这要有个风寒脑热的,过几日回去,你师傅只怕要与我吵闹。” 不由得停云多想,那小丫鬟紧赶着凑到身边,将衫子给她披在了身上,系好腰间缔带,又领着人上前了两步。 “是成套的有趣儿,丝绵不比绸纱轻薄,又不是毛皮缎子厚重,不上不下的,单看总是差点什么,这外衫一搭,折中就顺眼多了。”谢老夫人打量道。 尺寸合的也好,外褙宽袖刚好盖住停云那俩不肯摘的丑珠子手串,只显着前日张太夫人送的赤金缠花链子。 花蕊随着胳膊摇摇晃晃,任谁看了,也要说是富贵窝里堆出来的明媚姐儿。 停云垂目想了想,到底没做反驳,往日各个师傅甚少规劝自己什么,就算有些分歧,大家讨论一阵,断没有这样贸贸然替自己做决定的。 冷与热,不是自个儿知道么,可这会个个都说着冷,好像人一多,就有道理起来。 她也没做分辩,由丫鬟牵着往谢老夫人身旁靠着纤云落了座,纤云推出两个个陶瓷烧的小玩意儿,一只白底粉彩的小鸟站在轮轴上。 “你一个,我一个,用线一拉,就能飞起来啦,还会鸣叫呢。”她将其中一个递给停云,笑道:“好不好玩。” 这东西肯定飞不起,但小儿哪问道理,只顾得乐子,停云瞬间忘了身上衫子,接过一个细细看起来。 谢老夫人吩咐底下传了膳食来,众人用过,随即和丫鬟婆子出门,上了备着的马车。 张家别院在城北郊,要穿过大半个京城,市井里混饭吃的男女老少出门都早,车马过处,街上已是行人如织。 这会去张家别院的马车比从山上回来那次要大的多,跟个常人居住的屋子一般,有桌有椅有软榻,停云半卧着,便不觉像上回颠簸。 马夫牵着缰绳走走停停,又听外头吆喝声此起彼伏,掀帘要看,贴身跟着的女使轻手按着她胳膊,温声道:“人多眼杂,小菩萨不好抛头露面。” “怎么了?”停云问。 崔婉笑着接话道:“这个理儿,京中行街不比山上,偶尔遇着都是姑子僧人。 你倒看外头男男女女,谁个知道他是做什么营生,万一看车里富贵,又看几个姐儿衣衫锦绣,若起个歹心,往前头一站.. 咱们底下人是跟着好些,虽不惧他生事,凭白给他牵扯,误了宅子里名声,可是不好?” 这话听来也有道理,她本不是个瞧着热闹不放的,停云点了点头,任由女使将帘子放下来捋了捋。 西风再吹不进马车,不一会儿便觉身上有些热起来,有心要解开衣裳带子,崔婉规劝道: “一会各家夫人娘子可都瞧着呢,好些没成年的衙内公子哥儿也在场,哪有姐儿衣衫不整的能进去。” 纤云趁手将个银质的九连环递过来,雀跃声问:“你可会解这个,家里原只有大哥哥会解,教了我,如今我也会了。” 停云便不与崔婉争辩,稍微挪了挪,跟着纤云坐到一处,一门心思用在了九连环上。 正经家姐儿,规训都在日常点滴无声处,上聆祖宗,下依德行。 谢家且看停云不见丝毫反驳,是各自认同,是个听教化的乖顺孩子。 旁儿女使与谢老夫人眼对眼瞧过,看着老太太也轻点了头,紧赶着从食盒里取了茶水面果子出来。 婆媳仆妇围着两个小儿闲话笑闹,外头嘈杂声渐隐渐无,停云注意力还在谢宅那些小玩意上,马车停下,外头驾车的喊:“老祖宗,咱们到了。” 掀帘的却不是谢家女使,而是一张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脸顶着一张红花山谷巾探进车厢里,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 目光在车厢数人身上一转,歇在停云身上,面冲着谢老夫人一哽脖子,故意道: “今儿个我可要得罪老太太了,先不请您来。” 谢老夫人笑道:“我一见是你来迎人,便知今儿个得不了好,管叫你家老夫人诚心的不是。” 崔婉略躬了躬身,笑着道:“刘嫲嫲安好。” 原来人是张太夫人在宅子里的管事女使,跟着张太夫人三四十年了。 张家人丁兴旺,老祖宗却只得张太夫人一人,辈分压在那,又有亲养的姐儿进了宫,凭她说刮风,旁人就得拿帘子撑天上挡着雨去。 主家镇的住,跟着的人也得脸,便是底下哥姐儿,见了刘管事,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嫲嫲,难为她今日站在这做个迎客活计。 “谢家娘子安好。”刘嫲嫲朝着崔婉俯身算是见礼,跟着目光往两个姐儿身上探究,笑道:“老夫人这话可说对了,管教咱家老祖宗是存心的。 前儿个回来,早晚的跟我唠叨,说您老太太山上几日,带回个菩萨姐儿来,和家里云姐儿一般福相,凑成好事一双啦。 老天爷恁的是不公平,倒叫一个两个的都奔着谢家宅子去了,我那头门子里三年添好几个,竟是小子。 你说老祖宗是不是存心叫我怄气来,吃吃不得,睡睡不好,一门心思等着老太太您带来瞧瞧。 要是没那么好,哼..... 哎哟,”她拍了一巴掌自己胸口,“看我这着急忙慌的,都顾不上让人下车说话了,老祖宗知道了,叫我给张家府里头省椅子腿儿呢。 来来来.....”刘嫲嫲在纤云和停云身上来回打量一阵,咂舌一声,为难朝着崔婉道:“我的个好娘子,你是给自家姐儿怎么养的。 我也就小半年没瞧着她,上回身上还奶味儿呢,这会一双牡丹花儿开一起,实实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你倒与我做个好人,告诉我....” 一车人里头只得小儿不识趣,“刘嫲嫲,我认得你......”纤云打断道,停云在旁抿嘴笑,觉得这老妇人和九连环似的好玩。 “哦....你是云姐儿,”刘嫲嫲伸指点道:“来来来,和你旁儿那小菩萨,赶紧下来吧,别耽误咱们老夫人进去,一会怪罪我怠慢。” “去吧。”崔婉将纤云扶起,另头女使扶着停云,一并下了马车,后头又等崔婉下来,最后才扶了谢老夫人下来。 刘嫲嫲一手拉了停云,甩着帕子道:“我就不扶老太太了,我牵小姑娘来,里头好些娘子夫人方才调笑,我可一一记着呢。 说咱们家老祖宗,眼神不好使了,什么公主娘娘没见过,一个姐儿夸的天花乱坠的,这就带进去,各自都瞧瞧,我婆子也赢一盅酒来吃。” 话如此说,她拉了纤云站到一旁,等着谢老夫人与崔婉先进,这才领着停云跟在后头。 谢老夫人心里门清,这也就是张太夫人吩咐底下赶着做筏子,要让停云名声好听些,以后入了谢府,免不得要和各家姐儿来往的。 不明不白外头突而领来的一个,谢府里头人编排的再好听,旁人说急了眼,不定嚼舌出个什么来。 到底张府里是皇亲,有她给个体面,旁人背后闲话也得先掂量掂量。 论起情分,谢老夫人自认还没能让张太夫人做到如此地步,也就是...宫里如姐儿都快成张太夫人心病了。 想到此处,免不得谢老夫人轻叹了声,莫不然真的是人老了反尔重情,谁家妇人没送过几个娘子姐儿出阁呢。 一行人走不多久,过了几处,停云只觉眼前突然空旷,原是一个巨大的草皮场子,放眼望不到头。 场子近处早搭好了暖阁茶台,三三两两衣衫锦绣的妇人姐儿小哥或坐或跑,时而听得笑声。 崔婉拉着纤云寻常过去,停云却是绊了一下脚底,觉得这儿..有些人太多了。 那刘嫲嫲察觉到她不对,跟着俯身问:“怎的了,莫不是咱们家地不平,还绊着你小菩萨?” 她愈加不好意思起来,再与诸多人会面,只顾得躬身见礼,不肯抬头,幸而张太夫人并不为难,吩咐底下早早带着玩儿去。 这头又领着谢老夫人随着女使,一路行到中央一个四方茶台,一方已经坐着中书平章事家的大娘子郑瑛。 另一方坐着的乃是前馆阁学士安乐公后续弦扶正的大娘子姜宜,人称姜素娘。 谢老夫人认得郑瑛,对姜素娘却颇为陌生,看其样貌,和几个老妇的年龄应该相差甚远,不知怎地坐到了这。 张太夫人笑着推了茶水道:“人得了菩萨,就是来的晚了,要我们一个个的在这坐着等她。” 说着抬手示意姜素娘道:“安乐公家的主母,这些日子在中书家里当先生呢。 咱们一块儿过来凑个热闹,坐吧坐吧,亏得我巴巴去接你那姐儿,她到怯起生,不肯过来陪着吃茶。” 谢老夫人这才落座,笑道:“你实在喜欢,拿了去,省的成日见人念叨。 不瞒您二位,确是这她先在观子里看见的,奈何与我八字合的很,我就抢着要了。” 姜素娘跟着谢老夫人所指看过去,她既不认识纤云也不认识停云,总而京中人事,各有各的不同,真看起来,又八九不离十。 她也深知这群人瞧不上自己是个续弦,自个儿又犯不着讨好,附和两声,就此算了。 若非安乐公在范中书家里做私塾给几个哥儿授课,她这会也坐不到一群高门娘子席间来。 郑瑛笑道:“我看,是不想让我们瞧仔细了,哪有说外头捡个阿猫阿狗当菩萨的。 怕不是你家小郎君,行了风流事,恐那御史台一笔折子参到今上去,要治他个无媒无聘.... 你这千方百计的,到这来给咱们使眼子呢,我可不帮着你说话的,敢叫我屋里头老东西听了,笑话我蠢笨。” 此话一出,四周附和声众,只说谢家郎君自从娶了崔婉,十来年没添个新人,哪有男子从一而终的活。 张太夫人哈哈笑道:“这可是冤了海去,我查根查底的查了,那孩子生在天底下,养在观子里。 可怜我查的勤快要领我家来,果儿让别人摘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这话头子才算是接了去,再看场下,各家郎君姐儿争起了彩头。 那边郑瑛与姜素娘道:“你也是年轻一辈儿的,只管闹去吧,别让我们几个老东西拘着你。” 姜素娘心里明镜这是要将自己支开,跃跃欲试道:“早就想提了,又恐冒犯了各位,我这就去啦。” 说罢起身告了个礼,领着自己两个贴身女使离了席。 人一走,谢老夫人饮了口茶,轻道:“好端端的,安乐公回京做什么。” 张太夫人一拍巴掌,大声喊:“好!”下头是她的重孙张瑾在马背上抢了个球花来。 郑瑛与谢老夫人皆是没听见一般,面色丝毫不改:“当然是为着他亲传门人太子的事儿。” “太子如何,没听我家那位说起,安稳这些年了,怎么到了了还出乱子不成。”谢老夫人跟着目视前方,看底下球花又被..好像是检事郎家的小哥儿抢了去。 今上现年四十有七,底下儿子七八个,太子立嫡立长挑不出毛病来,不巧就是年岁长了。 儿壮父不肯老,皇位这东西,有且仅有一个,只能等着荫补,偏偏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能等。 “风言风语罢了,你若正经问,我是答不上来的,你问安乐公为何在我处,偶尔听我家那位提得一嘴。 约莫是..今上有意,选些心腹,至于给谁,说不好来,你倒也不必忧心,中书门下,总是跟着今上的。 若不叫你家谢简跟着,何苦递帖子着你家儿郎来范府吃喝呢。”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可真是吃喝着了,你不说我也就安安心心吃了,你这一说,今日这顿茶也喝不安乐了。” 文武在朝,自身犯事儿反到不是什么要命勾当,谁还没有个丢三差四的时候。 怕就怕在上头的人闹起来,金銮殿上站错一只脚,家族就没了。 “早着呢,今上身康体健”张太夫人看着下头,兴致阑珊:“我看十年八年,你我都太平的很。” 第18章 兰炭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叮当”一声响,是郑瑛将个银质鱼儿形状的小勺子丢在了瓷碗里,她本是要去捞个咸津梅子搁在紫苏饮里调茶汤的。 谢老夫人微怔,张太夫人浑不在意,就着手上瓜籽碎咬的磕磕巴巴只顾给底下儿孙叫好。 郑瑛垂着面将手旁紫苏饮子推到一旁,颇为遗憾道: “不成了不成了,这桌上五颜六色的样样都好,可我身子骨招架不住味儿浓的。 这紫苏气,夏日觉着清爽,现儿闻着骨头都凉浸浸的,端的是不能和旁儿娘子姐儿比。” 谢老夫人笑道:“咱们上门讨吃的,你还挑起嘴来。” “诶。”郑瑛颇不认同,笑道道:“若换在别处,我就不多嘴了,也是知道老夫人明心明镜断不与我计较,只管说来。 莫说茶汤,别的,我也不藏着掖着,咱们底下人,怎好说今上十年八年的。 人多处本就是要留神的,就是暗室无人,也得喊声万岁不是。” 张太夫人从场下收回目光,笑道:“这婆子嫌我准备的茶汤不好,故意找着茬儿挑我不是呢。 刚自个儿太子公卿的张嘴就来,不许我说个浑词了。” 她转头吩咐底下:“去..把那个..前几日得的玉山红煮一饼呈上来。” “嗯,这就去。”女使答道。 “都歇了吧,管教咱们这天花乱坠,定得江山似得。”谢老夫人笑着打圆场。 张太夫人身份在那,郑瑛来头也不小,寻常娘子做了人妇,外头就称郎君姓氏,少有叫原姓的。 郑瑛乃是荥阳郑氏出身,十里红妆抬到京中来。 郎君官场沉浮数载,知天命的年纪官升中书平章事,旁儿个来往,仍旧称郑瑛一声郑大娘子。 家里男丁既是天子肱骨之臣,跟着的妇人哪能掉得轻心。 天家不与常人论,今上四十七岁算是正值盛年,而太子也当了小十年,且在佳期,两者日日相见,猜忌之心不足为外人提也。 说的难听些,太子朝不保夕的,还不如个良臣呢,议论两句反倒是给今上表忠心了。 这要置喙天子,那就是不得了了,郑瑛出言提醒,既是好意,也是免的惹祸上身。 谢老夫人道:“怪我那三个哥儿在范中书家里做学子,我这才上赶着问一句。 你俩这要闹起来,有个三长两短,可别去谢府讨银子赔养身钱。” 她抬手朝着已经走到场地去玩的姜素娘方向指了下,“这是个什么说头,一点风声也没听着。” 张太夫人和郑瑛何等人精,给个台阶就下,张太夫人道: “正是你的由子,万事你不开口问,我哪说的上嘴,错了漏了,自该记在你身上。” 安乐公陶矜,自号传柳,即五柳先生的传人,人称传柳客,先朝梁元帝德仁三年的钦点状元。 后梁元帝引以为师,称陶公,又任今上太傅,赐号安乐公,时册封太子后,又为太子授课。 三朝过来的老东西,熬了些两年,实在熬不住陪天家折腾,请旨离京,自在逍遥去了。 这一去,朝里官员也没几个知道人在何方的,后宅妇人哪曾得知是个什么境遇。 猛然听到自家郎君范中书交代安乐公要往家里小住,郑瑛吩咐底下洒扫相待,吃喝用具都是给着个七老八十白发翁备的。 说这突然多出个徐娘半老带垂髫小儿,她也震惊着呢,郑瑛笑着说了来由,不忘打趣: “原是安乐公都没个提前吩咐,这厢误了我行事不周到,还以为我瞧不上人家后来人呢。 话传出去,叫咱们脸上一双眼珠子白白平着长了,看人还看出个高低来。” 有没有高低的,都在心里,面上是不能现出来。 听罢来缘,谢老夫人再往姜苏娘方向瞅了瞅,初冬锦衣层叠,那背影仍是盈盈一袅。 说徐娘半老,是为着和安乐公的年岁,分明人还年华大好。 估摸着,是安乐公游历到某处,寻了个风水宝地,见着个明眸佳人,三朝帝师,哪个娘子揽不进怀? 说到底,只怕是是安乐公以势压人,世人看,多只认那女子不肯以死相拒贪权恋贵。 难为他风烛残年相还能跟人生出个姐儿来,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姜素娘被扶正了吧。 也不知怎地,张太夫人笑意慈慈底下,竟想说不幸中的万幸,那老货原配死好些年了。 不然,姜素娘多半只能在某个边陲小地当一辈子没名没分的小娘。 然而,安乐公的原配娘子,往些年在京中,各人也是有走动的,斯人已去,怎好说人死是个幸事。 她又暗暗叹得一声,人老了,人老了总觉这些娘子姐儿,个个成空。 郑瑛瞧着底下,笑道:“没问过你家那头怎生个事儿,莫拿些菩萨姑子搪塞,我不信这话的。” “往常我也不信,年初百般不顺,寻了个吃斋的进宅子瞧过。”谢老夫人不以为意样笑道:“人一不求捐,二不求财的,也就提议我寻个姐儿来养。 你说不信吧,略微个响动,心里头就慌慌惦记,索性寻了个来,也是我底下不争气,单得一个姐儿抱不到面前,早晚空落落的。” “这就是你那内妇不是,儿女大了,郎君盛年,该知事帮着找几个可心的在房里养着。 这头没人承孝祖母,那头还赶着穿衣穿衣侍茶的底下人活计。 哪个主母上赶着劳心,治家驭下才是正理。”郑瑛道。 “找不找的,不找也好,宅子清净。”谢老夫人闷声答。 “人少是个什么清净,那叫冷清,一大家子有理有序的才叫清净呢。” 郑瑛和谢老夫人一般身份,说起话来,不比对着张太夫人恭敬。 谢老夫人自是不以为意,三人说着闲话,那胖刘嫲嫲快步过来,对着几人道:“王家郡夫人那头人也来了,老祖宗看....” 声调拖长如许,瞧张太夫人没接话,刘嫲嫲霎时快语续道:“底下是迎了来的,也不知怎地,她时辰不巧了。 看着面儿又生,想各家太太夫人娘子都说不上话,我婆子笨的,实不知将人领到哪桌了。 “怎么现在才来...”张太夫人这方开口,语气稍有不喜。 要没提这茬,她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这令行到一半,底下来传,她瞬间记起请帖是给王家宅子处送过的。 情理归情理,道理归道理,就是王雍还在朝为官,给她老母博的诰命夫人,也不敢来晚了张太夫人发的帖子。 如今人不能出面,底下好歹挑个伶俐的上门见礼回话,哪有姗姗来迟的派头。 “就迎到此处,一并坐着吧。”张太夫人示意姜素娘空出来的那一方桌,“无事聚了寻个乐子,谁还排个位次不成。” “哎,这就去了。”刘嫲嫲答道,跟着转身往外。 “哪个王家郡夫人?”郑瑛看罢张太夫人,目光又转到谢老夫人脸上。 王雍的母亲诰命加身,实则是承儿子的哀荣,得了这头衔,又没往京中走动过,加之事也过了大半年,郑瑛一时也没想起是谁。 “原权侍郎家里头,往常我那内妇与她家娘子交好,这不。”谢老夫人朝着远处崔婉一努头,“今日想着问一嘴的。” “哦...”郑瑛若有所思点头,道:“是,他在时,是与你处交好,当真人去水消,你这不提,我许久没听这场事来。” 旁边女使呈上新煮的茶来,张太夫人与郑瑛笑道:“快尝尝,也省得你回去,传我捂着好东西不肯拿出来。” 郑瑛连忙告罪,打趣一阵,端了茶碗。 玉山红又名雪里红,据说是茶农趁着春雪未消,茶树叶子还是芽米的时候,用尖锐利器剖出鞣制的。 成汤则香气淡渺,色清如澄,入口生津,一直是天家专属贡物,禁私相授卖,有皇帝一杯茶,庶民一年粮的说法。 冲茶之时,更不得沸水,只能用温水慢浸,故而女使那会得了话,现才端上来。 外人难得一尝,朝中官员却是常得赏赐,郑瑛身为中书内人,不见得稀奇。 只这会张太夫人拿出来,难免有以皇亲压人的嫌疑。 几人相熟未必做此思量,郑瑛却暗想,往年间,张太夫人也是个留神细枝末节的,如何今儿个,做些不清不楚的事儿来。 便是皇亲,到底张家孙女无所出,就算出了,这个年龄的皇子,运气好当个闲散公爵,运气不好,不定流放到哪去。 “是好,该我多用几盏,我那处原是没有的。”谢老夫人仍旧笑着圆场。 那头刘嫲嫲已将王家来人迎到此处,为首的二八样年岁,石绿罗裙搭着个晴山素褙子,是谢张两个老夫人那日在王家园子见过的,唤作盈袖。 应是上门为客,年轻娘子总要讲究些,比之那日空空脖颈,今儿多了个赤金挂红玉如意锁的项圈压着衣襟,看着是个稳重的,不像没名没分的通房。 后头还跟了两个年轻女使,其中一个拎了个尺余宽高细丝带盖提篮,篮面上工笔斜描画了雪中松鹤,倒是很合今日开炉气象。 离着几步,盈袖抢着连声告罪,说自接了帖子,早早就准备齐全过来的,谁曾想临出门,郡夫人犯了毛病,耽搁片刻,来晚了。 王家应该也没到卖房卖地卖丫鬟,只剩她一个人伺候的地步,在座的都知道这话是个托词,心照不宣没追问。 张太夫人反比那会和气,指了指空着那方道:“坐吧坐吧,再叫我心大,也没有催着你处赶着来吃茶的理儿。 这递帖子过去,本就是个打扰,也就是为着惦记,想着走动走动,能得个话问问郡夫人近况便是好的了。” 盈袖躬身称了谢,并不坐下,转身随身女使捧着的那篮子接过来,移开盖子,轻道:“承蒙各位夫人惦记,不敢坏了规矩。 既是来开炉的,妾也凑个份子,当是为郡夫人添火添福,盼她早日康健。 只因宅子里事多,陪不得各位老祖宗,就..不在此久扰了。” 盖子一开,异香扑鼻而来,各家女眷都会往手炉用的炭饼里加香料,几个老夫人见惯,不足为奇。 张太夫人“啧”过一声,道:“你是个好的,等你家郡夫人好转,自有日子在后头。 既来了门上,又凑了份子,好歹吃个茶再走,你急急来,又急急去,咱们这头怎么说话呢。” 说罢又吩咐旁儿女使,“叫那些哥儿姐儿也玩累了,都过来瞧瞧,看今年彩头在哪处,早些让....” 她记不起盈袖名字,顿了顿道:“早让娘子回去,你先吩咐底下备些养身东西,一会子顺便带回去。” 盈袖推辞不得,这才坐下双手接了茶去。 片刻几个年轻娘子各自领着自家小儿归来,崔婉却和姜素娘走到了一处,底下三个小儿自也跟着。 原姜素娘是陌阳人氏,安乐公陶矜游历到那,爱恨情仇不消提,两人结识,生了女儿陶姝,家里称幺娘。 她也是第一次往京中来,不识得别家年岁相仿的姐儿,一来二去,和停云纤云两个走在了一处。 崔婉倒是稍有芥蒂姜素娘身份,偏停云心无城府,拉着纤云三个人玩的痛快,这厢也不好把人分开。 几个人玩得几局投壶,皆不擅长,有心跟着哥儿捶丸,年龄小还拎不直竿子,转头玩起了斗草。 这可撞着了停云强项,她长在山里,最知道哪种草茎结实耐拉,连赢好几个人,直赢到了最后,开心的要蹦起来。 现由崔婉带着回到了吃茶处,张太夫人才问得一声,停云即跳着道:“我赢啦,我赢好些。” 赢家显然不止她一个,张太夫人却笑咪咪道:“果然是我瞧着的,一会这彩头,管叫你先挑。” 四周人聚过来,张太夫人吩咐底下将各家娘子带的炭饼齐齐摆成一排儿,笑道: “来了来了,到咱们的事儿了,看看今年谁家巧件儿能占了先去。” 又将女使捧着的一个锦盒打开,伸长胳膊给众人看了一圈,道:“这是今儿个头彩,不叫说我偏私,见者有份,能者先得。 还是往日规矩,童儿不扯谎话,叫最小的姐儿来挑。” 那盒子里,是一副敲金镶翠的头面,步摇簪子耳坠样样俱全,华丽还数摆在中间的花冠,一式十六枝,枝叶瓣蕊,片片丝丝敲的薄如蝶翼,见风即颤。 最小的赢家,显然是停云了,她挑中谁家娘子的炭饼,谁就是头彩,这份厚礼便归谁。 不管挑中谁家的,于张太夫人,都是情谊,于停云,便是个渊源,以后和各家行走,拿了头面那家娘子,总要惦记她两分。 若说要挑自家的,那也是她要先赢才有资格,所以这算是大人孩童共同的乐子。 点校司杨家娘子笑道:“这小菩萨并非你我屋里人,怎么也做得判官了?我要说声不服。” “诶,来者俱是客,哥姐儿不分人。”刘嫲嫲替张太夫人抢话笑道:“娘子若要挑自个儿家的,下回可得帮着争个赢先。” 四众哈哈大笑,崔婉轻推停云,“去吧。” 纤云站一旁跺了两下脚,她年年玩闹,知道规矩,也不吵着要抢,姜素娘捏了捏自家女儿手,没作声。 停云笑着上前,见地上数个同样式高脚红釉盘,里头炭饼堆叠,各有其好。 边走边选,快到尽头处,突然闻到一股玉兰味,俯身看盘子里,几块炭饼做的是回字纹勾边玉兰花样。 她抬手拿起,笑道:“我要这个。” 一直陪着走的张太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居然是王家那通房盈袖拿来的炭。 谁曾想停云能选中这个,各家夫人娘子料有精工,香有名贵,形有繁复,怎么也选不到这个去啊。 第19章 礼单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四周各人眼神交汇,心中相觑,一时都没喊出个“好”来。 盈袖原是做个陪衬,心头还挂着王家别院那头的事,忧虑重重垂面垂目只和丫鬟女使跟在后面。 这会人多,她更是看不见前边谁挑了谁家的谁,忽然听见四周都静了一下,稍抬头,竟看见数人目光往自己身上瞧来。 刘嫲嫲常年替主家担待各种场面,反应极快,捧着腹部哈哈就笑,道:“我的儿,你怎挑了这个来。 我婆子看上头没花没彩没图样儿的,里头是有个什么天机算盘,你倒打出个声响,咱们都听一听。” 盈袖侧身引颈,这才发现是谁家姐儿拿了自己做的那一篮炭饼。 倒不是她做的格外精巧一眼就能认出,而是独有她的原色未染一团漆黑,叫那小姑娘托在掌心里,一枝出水芙蓉手染了淤泥一般。 盈袖历来不曾与各家走动,这回是上赶着没办法。 来了这里,张家女使又只引荐了几个夫人家世,玩闹着的小儿一个也叫不出名来。 但看停云被谢老夫人和张太夫人合在中间,猜是哪家千金闺阁,顾不上自个儿失礼,连忙挤开两个女使凑到了人群中间。 那头张太夫人已随着刘嫲嫲的话在问了,“怎么选了这个,我也看它不够巧,别家娘子做的,有形有意,趣儿多了去了。” 谢老夫人笑道:“可是观子里不兴这个,但闻着香就拿了,别的也香,不然,”她与停云道:“你再挑一个?” 谢老夫人眼神掠过一圈,抬手指着个金箔饰龙凤团饼的炭块,笑道:“我看那个就好。” 盈袖颤声屏了屏气,绞着手上帕子,赔笑道:“正是,原我只是... 妾只是过来感激各老祖宗娘子惦记郡夫人,未知这是...谁家小娘子。 还请..莫要,”她微颔首:“莫要调笑妾身。” 各人这会子俱是明白过来,就说这炭块平平,谁家娘子拿个随手玩意儿来斗彩了,原是底下的。 王家光景,是还没到连个开炉斗彩炭块也拿不出的地步,若此事叫王亨知道了,还要特意搜肠刮肚露富来顾及颜面。 然张太夫人的帖子是给女眷的,放在别处,固然要确保家主知晓才算,王家那宅子里,送帖子的小厮只管有人接手便是了事。 帖子到了盈袖手里,想着是后宅女眷的事,告知王亨也是徒劳,反惹不快。 总不过是走个相熟过场,人到物到情谊到,不求出风头,只管没让张太夫人记恨就是了。 近来宅子里大小妇人事,都是这么处理的。 时间仓促,来不及另备,便拎了秋日自己闲时做的炭饼,难得去岁玉兰树上长了几个果子,摘下来收着的。 今年花期,又将那干燥过的果核浸着玉兰花油,再闭口窑闷成炭,杵成碎研成粉,再调入玉兰花汁子制的。 原也不会迟,偏偏赶着出门的时候,王家园子那头先有人上门,耽搁好一阵子,急急赶到,这会又遇上这事。 她全然没有炭饼被挑中的欣喜,反一肚子为难,自个儿那个本不能冠绝旁人,却也不敢直言喊停云放下,只能低声自轻相劝。 崔婉亦俯身对着停云悄声道:“可看好了,你手上这个,是有些不值当。” 停云却拿着那炭块爱不释手,仍是清脆童声欢喜道:“就这个就这个我就喜欢这个。” 她拿到鼻子前用力吸了一口,开怀道:“是玉兰花的味道,真好。” 她举着要给纤云闻,纤云蹙起鼻子嗅了嗅,家里头梅桂丹麝样样不缺,倒也没闻出这个的好。 停云又踮着脚尖往谢老夫人鼻尖处递,宅门妇人自持身份,抬手往面庞扇了两下风权当闻过,笑道: “是有那么个味,可旁的更浓,你怎挑这个。” 另人附和道:“就是....这玉兰花到处都有的,又不是什么千金难求的名香。” “原是园子里随手摘的,”盈袖声愈发低,“不敢与各家娘子相称。” 停云将炭饼小心放回碟子,雀跃道:“我就要这个,全都要,山上也有一颗玉兰花树,可年年开的稀稀落落的。 尤其是花,掉下来,就不香了,我拿钩子摘了,也香不长久。这个好,闻起来,好像还在树上一样。 是哪家娘娘做的,也教教我,回去拿它熏经书,师傅肯定喜欢。” 她一伸手,那粗糙木珠串子就有些藏不住,谢老夫人又记起停云对明月珠的执着,想今儿个这头彩定是是要被王家盈袖拿走了。 到底来的都是有头有脸,谁做不出强行不认账的丢份活计,无非是张家太夫人给出来份量着实不轻,旁人免不得有些别样想法,指望着言语调和让停云重新选一个。 谢老夫人与众人笑道:“这正是千好万好,比不上心头好,我自家拿不着,我自家认了,你们谁还要争,且扯了自个儿嘴,争去吧。” 郑瑛最是无所谓彩头,一听谢老夫人转了口风,跟着道:“我也不争,左右到不得我手里,传出去让人笑话。” 有了两人在前,旁的也就附和着要歇了,张太夫人却不肯罢休,严肃样道:“不成,这我办的席面,定要有个妥妥的子丑寅卯来。 若这姐儿实实喜欢,各家千好万好,是比不得心头好,我也罢了罢了。 可这菩萨山上来的,人小见的少,说什么也得多问问,你怕人笑话,我还怕你们背后嚼舌我糊涂呢。” 她蹲下身问停云,“老祖母可要好好问了,你是喜欢这味儿呢,还是喜欢这炭呢。 喜欢香,老祖母待会遣人送你十罐八罐的,炭呢,都是各家娘子费了老大心思,不好随口就作数啊。” 这厢旁儿也不乐意了,道:“老太夫人这话可差了,怎么就算的随口,往年间惯是如此挑。 我看也算了算了,快把它点了来,若管烧的无火无烟长久,且就是它吧。 这桩过了,再把别的物件亮出来,这个拿不成,不信还拿不到别的么。” 七嘴八舌已没有盈袖插嘴的份,她站在远处,头垂的愈发低,不自觉退了两步。 事态已无回转余地,张太夫人起身,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强颜欢笑,道:“也是,千好万好不如心头好,我这是老了。” 丫鬟呈来个银质盘子,里头数个核桃大小的画纹瓷盅儿依次摆开,跟着将各处炭饼各用炭针挑了小块放进里头。 火折子在炭块上一燎而过,各罐子里转瞬泛红却不见火苗窜出来。 片刻功夫,分晓已出,都是高门大户,只有好与更好,哪来的优劣之分呢。 那些瓷盅儿香气袅袅,炭灰如雪,烧过的地方不见半点黑印子,个个都燃透了。 盈袖那个,端的是说不出大毛病来。 张太夫人认命一般,找了一圈才看见盈袖,语气里不满快要溢出来: “如此,就你拿了去吧,郡夫人处要紧,我就不留你了。” 又吩咐旁边刘嫲嫲道:“你去看看,底下东西都备好了,一并儿给这位娘子带着。” 这就是明赶着要撵人走,旁人猜度不敢说出口,各自暗暗眼神交汇,奇怪张家老祖宗今日是怎么个事。 那头面值钱,肯定存了结交哪家夫人的心思在,可实在落了空,也犯不着面上难看,坏了众人兴致,愈加得不偿失起来。 盈袖片刻也不敢在此处多呆,这番境地再推辞更为冒犯,双手接了福身给各人都道了谢,急急要与刘嫲嫲转身便走。 惯来是谢老夫人打圆场的,此时居然无动于衷,郑瑛等得片刻,笑道:“郡夫人那头要紧,咱们这头也要紧,还有什么好物件,快拿出来啊。” 众人催着,停云却与谢老夫人道:“等等,我去问问那炭如何做的。”不等谢老夫人首肯,转身追了去。 此举失礼,崔婉忙与众人福礼颔首道:“各位夫人娘子莫见罪,说来我与何娘子.....” 她顿了顿:“许久不曾往她生前处去,未知而今如何,就暂不陪诸位玩乐,且去送送那位娘子吧。” “你家菩萨头彩都挑了,你在此处,莫不然还要将别的一道儿挑了,只管去就是。”郑瑛打趣道。 “那.”崔婉看着纤云,人还牵着姜素娘家的陶姝不肯放。 场子上说的笑的争的闹的,七嘴八舌谁都吐过一口沫子了,唯姜素娘这会才轻道“去吧,幺娘与她好着呢。” 谢老夫人道:“去吧,问问也好。” 得了谢老夫人话,崔婉拎着裙角小跑了几步,追上前头,盈袖听见声音回头,柔笑道:“未知是哪家娘子,所谓何事呢。” “是谢府里跟我一起的。”停云抢话,转而问崔婉:“大娘子来做什么,也是问她花油的吗?” 盈袖目光在两人面容上一扫而过,看二者全无相似之处,猜也不是母女,微福身道:“谢家娘子安好。” 崔婉颔首道:“同好,以前我去梬姐姐处,并未见过你...”她伸手示意前方,“郡夫人身子不好,你急着回去,咱们边走边说吧。” “多谢娘子体谅。”盈袖抱着盒子回转了身继续往前,脚步倒比那会慢了许多。 问过来由,崔婉才知盈袖是王亨房里贴身女使,原也出身书香门户里认字的,后父亲染上赌瘾恶习,家中艰难就... 因小儿王亨却迟迟没议婚,王家老母亲千挑万选买了几个姐儿放在其身边,里头便有盈袖。 那时王家鼎盛,王亨便算不得浪荡,反美其名曰风华哥儿。 平日里,待她也好,是算计着日子要收作内人的,谁料王雍与何娘子回虔州探亲出了那档子事。 盈袖略带凄然,笑道:“许是我命数难当,父与夫,皆如此。”越说头越是低了,“娘子莫要见笑,是我...想惯了胡乱攀扯,不是夫。” 崔婉叹气一声,说了与何梬情谊,道:“未敢念想郡夫人全然康泰,她,竟是丁点也不曾好转吗? 宅子那头究竟是个什么模子,怎今儿个,你来的这般晚,叫旁的多心。” 盈袖似有迟疑,旁儿刘嫲嫲插言道:“咱们老祖宗可不是个多心的人,谁不知道王家郡夫人有难处来。 这还...哎!”她跟突然记起似得,抱怨道:“这底下些个懒皮子手脚当真是慢了,老祖宗吩咐给郡夫人带些养身东西回去,这还找不着。” 她与几人赔了个不是,道:“两位娘子不妨在此处小坐,婆子我去看看,赶着拿了来。 您说这,您俩一说起王郡夫人,谁听了不揪心挠肝的,我这不绊着,还要倒催着您回去呢。” “嗯。”崔婉点头,张府走廊栏杆下随处有木台,不缺座处。 刘嫲嫲离去,盈袖道:“我认不出娘子,往日倒是听过娘子与何娘子情谊,又巧得早间事与何娘子相关,这就不瞒着了。 是原何中书家里头来了人,拿着何娘子的嫁妆单子。 说如今,既是娘子不在王家府门里,就该清点清点,免叫人吞了去。 又嚷嚷何家不是为着要回去,而是退锋哥儿生死不知的,万一哪日回来,母亲那份,自该还给人家儿郎。 若是王家有老祖宗看着,那何家肯定信得过长辈无偏私,不巧王郡夫人..,所以就,着那头来人,闹着要查账。 我..我..”盈袖委屈道:“我本就是个壳子,哪知道什么嫁妆账目。 他们拦着不肯许我离开,直到郎君回转,我才脱了身,这就来晚了。” “这不是欺人么,郡夫人是今上封的官身,怎么....”崔婉停口,记起何家原是朝中重臣中书平章事。 虽何岳退了,人是年迈乞休,自有门生无数,这头王雍中年死了,只剩点所谓情谊在。 何况人家行事并无不妥,拿着礼单上的门,何梬是探亲途中突逢不测的,没可能把嫁妆单子带在身上一并消了。 那单子,王家该存着该有一份。 两处合计,这帐不就清了?说清不了的,显是王家失了道理。 且崔婉是站在何梬的那头的,何家只有一个姐儿,万一王聿真还活着,何岳收回去的东西,大半还是会给王聿。 想罢这些,她也不知如何再劝盈袖,停云听得迷糊,奇怪道:“为什么要清点?” 嫁妆她是知道些许的,嫁妆单子已经犯难了,再什么母亲还帐,全是天方夜谭。 盈袖当她是年幼不知事,泪在眼角垂垂收不肯收掉不肯掉,强笑着捧了捧那装着锦盒的头面:“ “谢过小娘子,得空我再制了花油,着人送些去你处,只是那果子不常见,有便有,没有,我也寻不来了。” 又小心翼翼试探崔婉道:“就送往娘子处,可使得?” 停云连忙摇头道:“那可不行,我只是在谢府里唱经,过几日就回去了,我是万安寺后观子里的。” 盈袖且惊且喜,惊的是停云与谢府居然不是血亲,喜的是既不是血亲,以后别的夫人娘子也少见她。 见不着,今日这点微末小事估计很快就过去了,她道:“那可是有些远了,只怕...” 想想头面实在贵重,自个儿无论如何该走一趟,盈袖道:“只怕晚些日子,但我一定去谢过小师傅。” “不妨事,没准师傅也让我去你处念经呢,我也去看看怎你园子里的玉兰花有果子,山上的就没有。” 停云耸了耸肩,想她见过数次山上玉兰花开,从没看见过果子掉下来,问师傅,还说是那树木有花无果,只凭枝丫扦插长新的。 崔婉欲要辩解,又为何家事为难,叹气间刘嫲嫲拿了个四方油纸包过来,展示给盈袖道: “都在这里了,参药东西见不得水气,才拿盒子装了,又裹上一层。 老祖宗也交代了,不是衡量郡夫人处短缺,是咱们心意不能少了,几时那头惦记咱们,再多来走动,今日就不留娘子了。” 跟着盈袖的丫鬟上前接过,再躬身道了谢,与崔婉停云作别离去。 第20章 浑水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崔婉看着几人背影,心里还放不下嫁妆单子事,又低低叹得一声。 旁儿刘嫲嫲劝道:“娘子也快些回去吧,那儿谢老夫人还等着您呢。” 说着弯下腰与停云面对面,戳了一下她右脸,逗弄道:“这小菩萨也跟着婆子回转吧。” “嗯。”停云神色有些木然,想着外头给人送个药,居然如此讲究,还说不得别人短缺,要说心意,以后当是要学着点。 刘嫲嫲以为自个儿过于热络,小姑娘家脸皮薄不习惯,直起身对崔婉笑道: “咱们家老祖宗,娘子知道的,那可不是个轻易夸人的。 前儿从娘子处回来,那是醒念叨睡念叨,好不容易今儿到了,咱可不敢怠慢着。 到底是两家老祖宗都看上眼的姐儿,这要不是我知根知底,管叫割了婆子舌头,我也得给人编排,说是娘子你生得一双姐儿来,以前可瞒的紧呢!” “嫲嫲说笑了。”崔婉笑道。 几人起步要走,忽听身后盈袖喊:“小师傅。” 回头看将,盈袖小跑几步到众人面前,将脖子上那个金项圈取下,双手拿着道:“这是我初入郡夫人府里,郡夫人赏的。 我素日爱惜的很,我也...”她将项圈递给停云,轻颔首道:“别无旁物,只与师傅做个见礼,谢谢小师傅今日慧眼...” 不等停云回答,便跟着停云脑袋顶一套,顺势挂在了她脖子上,复又转身跑了去。 “哎..”停云喊了一声,前头盈袖跑的充耳不闻,全然没有半分停下的打算。 停云手捏到项圈上的红玉坠子,一时不知如何处理这东西,只能疑惑看向崔婉。 “她既与你,”崔婉跟着俯身伸手将坠子拿到眼前瞧了瞧,这坠子只是寻常红石玉,并不是贵重红翡。 当初盈袖是作为女使进的王家府门,主家哪里会给奇珍呢,比之今日盈袖得的那一副头面,二者几乎是天壤之别。 两相对比,拿着没什么,崔婉随口道:“你收着就好。” “也好,只是我回去了就带不得这个,不如送给纤云玩好了。”停云丢了如意锁,又去拨坠子旁边的银铃装饰。 应是盈袖来之前特意打磨擦拭过的,那铃铛亮的能照出人影,“叮叮”声清脆悦耳,看着好玩,纤云肯定是喜欢的。 “既是与你的,哪有转手她人的道理。”崔婉声音略急:“便是一时带不得,那也好好收着,来日是个情谊。” 她此时才和谢老夫人做同样思量,今日盈袖虽不是王家主母娘子,可她既替王亨撑着内宅,将来多半是要主事的。 停云与王家牵连越深,才越好替纤云议嫁。 到底梁有婚律,明文规定幼不得充长,庶不得冒嫡,继不得承亲。 得亏是当初两家无有交换庚帖定下文书,口头约定尚有回转余地。 “也对。”停云将项圈摘下来单拎在手上,轻甩着那几颗铃铛叮铃作响,“等我回去寻个盒子装起来,也给祖师供上一供。” 说完又特意摇了摇手腕处金丝链子,“这个也一起供着,省的我看祖师总比前头寺里老和尚寒酸。” 刘嫲嫲不解个中内情,但在场子上已然瞧得分明,谢老夫人明面上是维护停云,实则帮着盈袖拿彩头。 当时还怪着呢,谢老夫人怎么可能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使开罪自家老祖宗。 这会又见崔婉对盈袖给的东西格外上心,心中猜疑且按下不表,说了句场面话,催着两人赶紧回了玩闹处。 场子还在争彩,纤云随了谢老夫人与别家娘子点茶,独姜素娘领着陶姝站在一侧。 陶姝显然更喜欢停云些,一瞧她回来,即刻奔上前。 两人笑闹,停云顺手将那项圈递给了崔婉,转而吵着要去拿她方才挑的炭块,说是连篮子全数儿拎回去。 “慢着些。”崔婉叮嘱道,与迎面过来的姜素娘微颔首笑过,转而将项圈递与女使道:“先妥帖收着,回去了寻个盒子锁起来。” 女使应声接了退去,刘嫲嫲站在几步开外,场子上人多声杂,她只模糊听到大概,崔婉说是要收起来的。 当真是怪,这玩意儿莫说不是给谢府里人的,就算是,随手扔妆奁就好了,指不定哪天赏给人玩,何必牢神收着。 午膳用罢,日暮西方,各家娘子渐渐携了小儿告辞,刘嫲嫲寻了个空档,与坐着的张太夫人感慨道: “都说人走茶凉,我看,谢家娘子和以前的何娘子是有真情分的,且凉不了呢。” “你一双老眼从哪看呢”,张太夫人笑道,上午是有些不愉快,玩过一阵子就忘了。 刘嫲嫲道:“那我一双眼,是跟着祖宗您瞧的,您瞧到哪,我就瞧到哪。 您看今儿个个声高气昂的,王郡夫人若安好,不定如何呢,她这身子骨不利索,遣个底下人来,旁儿是半点不多看。 也只有谢家娘子,前后跟着迎来送往,人随手给个红石玉的项圈,她都千恩万谢给足了颜面,可不是为着何娘子的情谊。 莫不然,当真我一双老眼,看不出缘由,倒要她去供着王家一个使唤娘子啦。” “什么项圈?”张太夫人拧眉道。 “老祖宗瞧着的,不就是唤作盈袖脖子上挂着的,也值些银子,赤金...” “行了。”张太太打断道:“你看着给那停云了?是谢家娘子开口要的,还是人主动给的?” “老祖宗这话...谢家娘子怎能做出这种行径,是盈袖转而回来给的,她给也是情理,咱们那副头面,换她十几个也使得。 所以我才多嘴...”刘嫲嫲感叹道:“想着谢家娘子是个情分人,她倒特意叮嘱那菩萨小心收着,东西不贵,还是贵在个惦记。” 张太夫人突而勃然大怒,猛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她不轻易夸人那是刘嫲嫲瞎编了哄崔婉的,谁家老太太不是见了人就笑,逮着人就夸。 但张太夫人不轻易动怒绝对是真的,这些年宅子里她是祖宗,宅子外她是国戚,谁敢惹她动怒。 刘嫲嫲全无个准备,吓的周身一抖,瞬间将手中帕子旋紧,急道:“这是怎的了,可是我..咱们..” 咱们那头面是值钱,她劝道:“那娘子是配不上咱们东西,可世上有什么东西比祖宗您身子骨要紧,何苦为个物件置气呢。” 底下玩闹的人已经只剩郑瑛和谢府两家,因姜素娘寄居在范中书府上,所以要跟着郑瑛一块回,故而也还在场。 计较起来,是陶姝拉着停云纤云二人不肯放,郑瑛不愿开罪安乐公,这才迟迟没有离去。 她家小儿十岁有三,和几个姐儿玩不到一处,自在另一边习射,场上靶子都快给他折遍了。 好言劝得三四回,几个小丫头没半点眼力劲儿个个撒娇不肯走,小儿无赖是常事,且磨着吧。 那头姜素娘犹犹豫豫也是常理,她女儿自来了京中就没个相熟玩伴,难得找到俩投缘的,且这两还是谢府门框里长出来的。 让郑瑛完全不能理解的是:今日谢老夫人处处哄着俩小儿干什么,尤其其中一个是外人,总不能真请了个菩萨回来供着吧。 心里头正是焦躁渐起,张太夫人遣了个女使下来,笑呵呵道:“既是玩的尽兴,叫那走了的没口福,留下的,不妨就在此处用个晚膳。 咱们搭个炉灶,捡个锅子,随意用些,特来问问各家娘子,近日有个什么喜好忌口,只管交代,这就去备着。” 郑瑛就等人催,笑道:“日头还红着,老太太说要留膳,谁不知道这是别院吃喝不便的,盘桓午膳已是咱们福气了,哪还敢等着晚上再嚼月亮呢。” 主家话说到这份上,姜素娘颇不好意思,强行将陶姝抱起,哄着道:“咱们实是要回去了。” 她也不能说请两个云儿上门作客,毕竟那是范家屋里,只能劝道:“等爹爹回了自个儿家,再请两个云姐姐与你玩好不好。” 崔婉笑道:“娘子无事,只管带着往谢府来,云儿还没入学,我且巴不得素日里多个姐儿与她玩呢。” 陶姝却是听停云说的要回山上观子,在姜素娘怀里挣扎哭闹,指着停云道:“去不得了,去不得了,我要那个云姐姐,不要这个云姐姐。” 郑瑛听着都觉得尴尬,哪有当着人面厚此薄彼还薄亲生姐儿的,纤云自个儿跺脚道:“你不要我,我还不要你呢。” 谢老夫人和崔婉居然只顾得掩嘴笑,领着小儿回了坐台处又饮了些茶水。 张太夫人道是“既大家都不留了,那她也跟着回的好”,这才三方各自作别。 张谢两家都在城南方向,念着老夫人年迈体弱,闹腾一整日需要歇着,就两位老祖母共乘。 前头一辆车里放下软塌,人躺的宽敞,刘嫲嫲是寸步不离的,也跟在里头。 后头小儿由崔婉和张家大娘子带着,并两三个贴身女使在车上伺候茶水。 天边霞色如火,停云掀帘要看,又记起早上崔婉教诲,犹豫片刻,丢手作罢。 山上落霞的时候,红透半边天,她何时想看,便往何地坐着看,躺着看,怎样看都得,不计较这一时半会。 暮色渐临时,快到张家府邸,这一路上没听见张太夫人唠叨,谢老夫人有些不习惯,调笑道:“这是真累着,都快成哑巴了。” 刘嫲嫲抢着笑道:“老夫人这话可是冤枉咱们老太太,分明是您家那小菩萨玩儿的意头高,咱们老祖宗开怀,叫好叫的嗓子都伤了去。 最难还是婆子我,要请您下回再带着来,又怕老祖宗再可着劲儿的喊,若不叫你带着来,我成恶人了,拦着老祖宗乐呢。” 两人齐齐笑了一阵,再看向张太夫人,并不见她跟着笑,只将条杂花毬路纹的老银绮被松松盖在膝上,念叨道: “由着去,留不得。”面容颇为伤神。 谢老夫人蹙眉,嘴角却弯弯道:“什么留不得?” “万事留不得。”张太夫人回正身子,这才瞧与谢老夫人道:“早知道,我也就不费这场事了。” “喲,是我带的人没个心肠。”谢老夫人还有心婉转,不想与老友争执,笑道: “我这一回去,就让宅子里吃糠咽菜,牙缝里抠,也抠出套好的来赔给你,免得你白费一场事,心疼这一路。” 张太夫人一双老眼盯她许久,嗤笑一声转了面去,刘嫲嫲转身从格子里取了茶碗斟水递与两人,余光打量神色,再没多劝。 不多时马车停下,边上女使撩开帘子,将老太太迎进那个风风光光府门。 后头崔婉带着两个睡意朦胧的姐儿上了自家马车,车夫一声吆喝,一行人又匆匆往谢府赶。 谢老夫人跟着闭目养神,黑暗里赫然觉得,自个儿与老友,眼白都开始浑浊了。 等确切回到之时,两个小儿跑闹整日,俱是困乏,停云更是觉的上下眼皮子打架,半点分不开。 往日在观子里,喝一瓢水就躺着了,这里女使却劝着说“空腹伤身”,半劝半强迫将她放在了椅子上,呈了粥米点心。 好在是谢老夫人没让纤云和崔婉一道儿在这吃,由得女使陪着停云在里屋小桌案上坐着,迷糊拿了勺子往嘴里送。 吃着饭,门外好像有谁在与谢老夫人争执,说的是“朝堂上的事,母亲如何得知。” 谢老夫人言辞不似平日硬朗,大抵也是困的,停云想,她听见谢老夫人语气竟有点像师傅,又空又淡,说: “中书家里请了安乐公,安乐公一直视太子为得意门生。中书此举,那就是有意投诚太子,可我听郑娘子口气,又像是跟着今上的。 我看,他是想两不得罪,怕是到头来,两处都要得罪,又恐他是替皇帝办差,着意将安乐公拘禁在他家。 你若知道实情,就罢了,人在朝堂,身不由己,你若是个不知的,何苦蹚浑水。” 沉默一阵,还是谢老夫人声音:“我何曾指点你朝事来,不过是让你早日把几个哥儿叫回来。 怎么而今谢府倒请不得老师,非要去旁处才能求学?” 安乐公,安乐公,总在谁嘴里听过这人,可实在困的厉害,隔着一道门廊也听不真切。 外头还在争执什么,停云嘟囔着要睡,女使见碗里空了大半,笑笑端了茶汤叫她草草漱过口,转而领着人往寝房处去。 行至外头,谢简瞥了一眼女使拉着的人,小儿七八样子,穿黄戴翠,与纤云有不分伯仲之感。 女使俯身施礼,停云仍是惯常施了道家礼数,转而呢喃要睡,都没曾留神谢简是谁。 来日醒来,又陪着纤云玩闹,重复数日,谢府宅子里再也找不出新鲜花样了。 她终于发现谢府和山上观子有哪些不同。 山上每天都是新的,今天有鸟,明天有虫,后天蛇来未可知。 那些树也是新的,春天冒芽,秋天结果,冬天就只剩个树杈子了。 谢府里头,那一树石榴果年年岁岁,晴风阴雨,都是一个模子。 初看还觉新鲜,这不到十日工夫,她也能一眼看出是假的了。 只幼龄不谙世事,停云还以为自个儿在谢府住的太久该回去了,恰观照道人递了书信来,说是明日便来接。 第21章 恶疾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信自然是最先到的谢老夫人手上,潦潦看过,偏巧停云和纤云不在谢府里。 原几人从张家别院回来后,崔婉有意邀请姜素娘带着陶姝来谢府玩,与谢老夫人商议时,谢老夫人道: “安乐公游历归京,一直不曾回过他自己住处,是客居在范中书府上的。 他门生众多,又是初初归来,递帖想要登门拜访的,必然如过江之鲫,纵是范中书主家,想也不能明辞拒绝太甚。 一来二去,免不得大把官身在那头来往,咱们几个哥儿在人家那里求学,几家郎君已经是朝堂见过私下见了。 若是咱们后宅里头再成日牵三扯四,有心的看见了,说两家情谊,要有个风吹草动,就成结党营私了。 实在交好,好歹过些日子,等安乐公回了自己府邸再通来往吧。” 崔婉性子向来柔顺,万事以郎君要紧,她不作忤逆也不想忤逆,就此罢了。 纤云习惯大事听从娘亲,但看崔婉一脸正色,说“素娘子那边多事,过些日子,再请幺娘与你一起玩吧”,知道这会没得耍赖,也作了罢。 然停云奇怪道:“为什么多事,那日回去时,素娘娘还说她是个闲客,多的是空儿呢。” 小儿就怕有人开头,她一问,纤云立即跟着跳脚,“对的对的,走的时候,我听见了听见了。 她说她闲的很,什么家里头根本没事,也没人陪她玩,娘亲快叫她过来。” 这话说的明显是陶姝,小儿家随口,哪做的真? 崔婉无奈看着停云,片刻笑道:“今日没事,明儿个就有了,咱们过日子,谁是时时有个定数的?” 此话听来有理,和师傅观照常说的“风云无定”是一个意思,停云偏头想了一瞬,确然没错,这才继续与纤云拨弄手上几个竹节人。 轻微争执,两个小儿不当回事,反让崔婉心生涟漪。 她那日并未听见郑瑛和张太夫人争执“天子太子”之词,这会再想,几家老祖宗惯来是随来随往的。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还得替郎君忧心个结党营私。 不过这想法也就倏忽之间,伏唯以孝治天下,妇人犹重侍奉,难得近来谢老夫人慈和许多,怎么可能为了两个小辈惹她不快。 本也就是张家别院初逢的交情,小儿忘性又重,听说陶姝来不成,玩过一阵子,连人带物一块忘干净。 一连数日,纤云和停云再没提起姜素娘,同时,谢简也并没有将三个儿子从范中书家里接回来。 当然谢老夫人和谢简争执,崔婉一无所知。 直到今日,谢老夫人按耐不住,早早跟底下说三个哥儿有小半月没见着人影,实在念想,无论如何,晚上得将人接回来吃顿团圆饭。 下人往谢简面前请示,谢简道:“接回来就是了,母亲要孙儿天伦之乐,儿子还能拦着不成,也回来歇个两三日,再行去吧。” 如此议定,话传到崔婉那,说是晚间接几个哥儿回来。 她许久没看见儿郎,心中欢喜,再看一旁纤云笑闹,想自个儿生身母亲,去接儿子总是合情合理吧。 事已到了这份上,谢老夫人多心已是徒劳,总归是去范中书家里,以后真有个万一,只说是赴约,总不是集聚的那个。 谢老夫人便不做阻拦,由着崔婉将停云和纤云都带上,早早去,和范中书处内宅女眷玩闹个半日,等晚间哥儿下学,一同回谢府。 开怀最是停云,前儿个她已在念叨惦记师傅,实则是嫌谢府无聊,寻不着新鲜了。 一听要去姜素娘处,当下玩心又起,特拾掇了几样小物件说要带去给陶姝,鼓鼓囊囊装满了一荷包。 这头崔婉亦给郑瑛等人备了见礼,谢府又给安乐公置了酬师礼,前后丫鬟仆役跟着,车马劳众要去翻山越岭似得。 实则都在京中,哪有千山万水,京街不许纵马,走走停停,一个时辰多点也就到了。 既离的近,谢老夫人得了信,虽不是大事,仍随口唤了个女使,让去范家府上传个话给崔婉,顺便给停云。 人前脚出了谢府角门,后脚又跑出个翠绿褂子小丫鬟往张太夫人那头去。 消息到范府时,几个哥儿还没下学,连同别处些小郎君齐齐坐在间阔厅里。 个个白衣儒冠,身前案几笔墨,最上方坐着一个须发伶仃的老翁摇头晃脑。 停云纤云和陶姝躲在僻静处,寻了个高台齐齐站着,扒着窗沿往里看。 停云对里头光景着实不以为然,悄声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就是和一群和尚念经样,我看的多了,早说就不来了。” 陶姝悄声道:“是的,我也不想来的,以前在老家,我爹爹一样给人授课,没什么差。” 她年岁比纤云略大,又比停云略小,只纤云宠在深闺,停云养在山里,两人处事皆不如陶姝世故。 纤云跺脚抱怨道:“那就是只有我没瞧过?我看这不好看,你俩看过也没什么稀奇。” 她先跳下台子,没好气道:“走了走了。” 陶姝跟停云随即跳下,转身和纤云并做一路往回走。 陶姝道:“本就不稀奇,来京之前,爹爹给人授课,我还进去坐着呢,是没什么好玩的。” 停云道:“是的,老和尚念经时,我也坐得,不过他们不让我坐里面,只许在外面。” 纤云愈发不满,猛跺了两下脚道:“等我大些入学,也就能进去了。 为什么你们爹爹都要坐在上面给人讲课,我从没见过我爹爹给人讲课呢?” “老和尚不是我爹。”停云道:“快点回去吧,一会要被念叨了,虽然老和尚不像你爹,你娘亲和我师傅倒是很像,念叨极了。” 陶姝目光被纤云裙角下露出来的鞋面吸引,一双眼神囧囧虎头鞋,自个儿娘亲姜素娘也做过,只是用的花样不同。 纤云鞋面绣的是红黄相间的瑞虎穿花图,不知是什么染的丝线亮晶晶的,又把米碎白玉珠子穿成串,做的两簇老虎胡须。 她稍有不如意,就鼓着腮帮子跺两下脚,鞋上老虎胡须便根根起落抖动,像是那百兽之王气的吹胡子瞪眼要跳出来咬人了。 陶姝道:“你怎么总是跺脚,我娘亲是不许我如此。” “我想跺就跺,不要让爹爹看见就是。”纤云又跺了两下。 话题又扯回各自爹爹身上,陶姝道:“我娘亲说,爹爹讲课,是因为他是天下最好的儒师,是今上亲封的安乐公。” “安乐公就讲课...”纤云犹不服气的很,旁儿个女使隔着花丛喊:“云娘子,可算找着你们了。” “快回来吧,大娘子寻你们好些时候,怎可私底下在别人府上随意走动。”跟着人上气不接下气的从那头窜出来。 纤云连忙吞了话,停云疑惑问陶姝:“你爹爹是安乐公?” 她就说这名头在何处听过的,大抵是张家别院时,夫人娘子们相互介绍来历,凑巧听了一嘴。 然和陶姝玩时,一直是姜素娘跟着的,几个姐儿年龄实小,相互之间还提不着家世。 再要攀比,陶姝是边陲之地民女所生,断不会时时把安乐公挂在嘴角。 这会与停云等人说起,也仅是寻常语气尚带收敛,不见丝毫自傲。 “嗯。”陶姝点头。 停云恍惚记起那日在房中听到谢老夫人说什么安乐公....浑水.,然当天实在犯困。 又隔着一道门好几个屏风阻廊,若非她长在山中耳目清明,该是啥也听不着的。 这会再要想个究竟,绞尽脑汁也只得模糊词句,怎么都拼不出个全话来。 心头还在犯难,女使走到面前,指点着三个姐儿,佯装气道:“好啊,一会禀了大娘子,管教你们个个落不了好。” 纤云熟知崔婉脾性,全不当回事,停云抿嘴,也只为她记不起当天听到什么了。 唯有陶姝讨饶道:“别告诉娘亲,我只带着她们来看爹爹罢了。” 女使到底不敢将主家姐儿作何对待,笑话一阵,赶紧将人带了回去,笑说是“三个姐儿追巧雀玩,跑的远了”。 因郑瑛与崔婉姜素娘两人年岁相差太多,不便相交,因此今日范府出面陪客的是范府长子正妻秦乐,人称范大娘子。 三人对小儿做派心知肚明,不做计较,难得她各人也算意趣相投,聊了些后宅中事。 范大娘子逗趣道:“什么样的雀儿,管能说出个颜色儿来,阖府上下,掘地三尺也得给寻了,架子拎着带回去才是。” 崔婉瞪过纤云一瞬,忙收了眼,屈膝矮身将纤云鞋面掸了掸,轻道:“来时怎么说的,若叫祖母知道,再不许你为客了。” 姜素娘目光跟着扫过,见两个云姑娘身上衣衫首饰皆是一样料子一样工,独独脚上绣鞋不同。 倒也没说有个差别,就是,有些区别。 她是喜欢停云的,又知道停云是个螟蛉女,长在观子里,最近是在谢府暂住。 想独独小姑娘没有娘亲在这,若自己再与幺娘过分亲密,免不得停云要伤感。 当下就没问陶姝,反与停云逗笑道:“哪样雀儿,说与我也去看看。” 停云没答话,仍一副心事重重样,陶姝抢道:“都飞走啦,再看不着了。” “那真是咱们范府门不够高,园不够阔”,范大娘子嗔道:“连个雀儿也住不下,要去别处搭窝子呢。” 崔婉跟姜素娘俱是捂嘴笑,佯装要去找,打趣道:“那咱们也得跟着去寻了,定是在园子里没得跑的,非捉来不可。” 纤云急恼恼以为瞎话要被拆穿,拦着崔婉不让动,陶姝却是知道娘亲与人玩笑尔,站在一侧不吭声。 停云轻咬着下唇,越想越是记不起当天谢老夫人说的什么,甚至怀疑当天是自个儿睡糊涂了,梦里听的。 崔婉以为她是插不上嘴难过,把纤云往旁边轻晃开些,道: “停云,阿家特遣了人来递话,说是观照真人拟了书信,要接你回观子去了。” “真的?”停云顿时懒得再想,眉梢一扬,“师傅的信,她怎么会催我,她从不催人的。 我还道要写个信催她呢,定是她想我了。” 话落忍不住拍了下手,喜滋滋道:“那我是明儿回去吗?”心下又觉为难:“我可怎么回去啊。” 观子里决然没个马车来,以前和师傅们下山全靠双脚,走一走,就要歇,现儿从谢府回观子的路,她自个儿也不知道啊。 “瞧你急的,”崔婉笑道,言语半真半假,“怎么,谢府,薄待了你,你要日日念着回去?” “那倒不是,不过,人家说,锦城虽云乐,”停云学着那会看到的老翁摇晃脑袋,“不如早还家。” 崔婉微笑不置可否,一旁姜素娘反面浮忧心。 她看停云是跃跃欲走,可作寻常想,山上粗茶淡饭尘露风霜的,哪是一个七八岁娇姐儿呆的地方。 纤云听明白以后就没人陪着玩了,赶紧将脚狠跺了两下,“她怎么回去了,我不许她回去的。” 许与不许的,陶姝深知无用,仅往姜素娘身旁挪了挪,缄口不做挽留。 范大娘子打趣两句,转头问过丫鬟时辰,几人说着闲话往内院走,只等哥儿们下学,这头崔婉便一起回谢府。 姜素娘未曾了解过王谢两家渊源,更不知谢家打算。 自忱她是个续弦,估计也难以做主外出请神拜佛,故而停云这一离去,再见不知何时。 范家女使上了茶点,依旧三个大人坐着歇憩,姐儿们便在院中玩乐。 聊得一阵,姜素娘频频往三个姐儿方向看,与范谢二人道: “不怕两位娘子笑话,自进了京,我还好些,由简入奢来,没什么不习惯。 可小儿不同,咱们都是做娘亲的,瞧我那幺娘,”她向着秦乐颔首,赔礼道:“范大娘子莫怪,我并非嫌贵府不周到。 是她突然远离故居,这头除了父母和她贴身雁回,旁的都是生人,我瞧她素日里,话都少了。” “这是说到哪去了,谁还不是从生到熟过来的,你住得久些,她也就是京中正经高门里的姐儿,多的是往来呢。”范大娘子道。 崔婉跟着应和,姜素娘转而便道要去房里寻个物件单送与停云,难得幺娘和她一见如故,往后二人,也作个念想才好。 至于纤云,她笑道:“咱们定是时时见着的,今儿可要分个轻重缓急了。” 范府里是早备着给两个云姑娘面礼的,走的时候顺口提一嘴便是,这会范大娘子仅做调笑:“你这一说,叫我亏了心,没有另待菩萨。” 又是一阵笑,姜素娘起身福礼,走到三个姑娘家处,温声问停云“可有中意物事,权当是奉与菩萨诚心”。 “观子里没有菩萨,咱们是供祖师和真人的。”停云认真解释道。 “是送与你玩的,以后若得了空,我还请你来与幺娘作伴。”姜素娘道。 “你请我吗?”纤云歪着脑袋问。 “请的。” “那肯定有空,如今师傅允许我给人念经了。”停云仰头道,往崔婉方向看了眼,又道:“谢祖母说不用我念经,不念也来得。” 又听姜素娘问的是自己喜欢什么,想过一阵,观子里似乎万事不缺。 不过,既然人诚心要送,辞不得,停云道:“我喜欢明月珠。” 这可答到了姜素娘心头上,她原籍是个小殷之家,金玉太贵重没几件,奁盒里最多的就是珍珠了。 当下要请停云自个儿去选,拉了人与崔婉道:“且将菩萨借我片刻,求个愿来。” 她日常住处就在厅后一院之隔,崔婉自是依从。 姜素娘拉了停云,行过院子葫芦形垂花门,仍在笑问:“珍珠华光甚好,只是我看京中姐儿,更喜欢良玉些。” 停云停步,仰头皱着脸问:“我看安乐公是在此处讲学,为何旁人说是拘禁他?” “嗯?”姜素娘一时没听出话里意思。 “我师傅也常去讲学,莫不然也让人拘着?”停云愈是想不明白,“可是这样?幺娘说她爹爹便是安乐公,也就是你的郎君对不对? 我师傅是没有郎君的,我便不太认得各家娘子郎君谁是谁。” 姜素娘这才大骇,环顾四周无人,伏低身子拿住停云双肩,近乎哑声问:“谁与你说的这话?” “不记得了。”停云往捏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看了看,犹豫道:“我...也没听真切,所以才问你。” 姜素娘忙收回手,捏了捏帕子强颜笑道:“那就是吓唬人的了,定是你梦魇忘了,方才听你说的较真,也吓着我了。 咱们进去,挑珠子吧。” “那好极了,其实我现儿个不缺明月珠了,谢祖母送了我好大一囊呢。”停云跳着往里。 是夜,范中书家里安乐公突发恶疾,要辞学归家。 第22章 救命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范中书作为主家,哪有就地让人收拾东西走的道理。 先着府里大夫应急看顾,又冒着夜色急马狂奔亲自往宫里头请了御医回来。 等提脉问诊开方熬煮一档子事忙下来,已是戌时末。 两碗乌黑色药汤灌一半漏一半,七老八十岁安乐公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唇如蜡,仍是有出气没进气。 间或哼哼两声,舌头绊着结样,说不出个清楚词来,姜素娘泪眼朦胧附耳上去听了三四回,才勉强猜出自家郎君是在喊“冷”。 再看他身上,锦被已是盖了数层,床前炭盆也燃的红红火火,得亏前儿个已经往张家园里行过“开炉”了,不然仓促间还得点两炷香告罪。 旁边御医光站着都觉得自个儿背上大汗淋漓,拉着中书范瑀往远处走了些,悄声道:“若非吃错东西,怕不是.....卒中。” “你如何开口就行荒唐之词,”范瑀也开始冒汗,急声道: “府上一般饭食,安乐公晚膳是和我阖家一起用的,能吃个什么错来。 卒中,会如何?” “难说。”御医抬手比划,“轻则唇舌失语不能开口,重则手脚失力不能行走,绝则失智...万事皆休了,公这病,来的凶啊。” 这就是中风要成个废人了,“会不会是”,范瑀思索道: “近十年未归京,远道而来,水土不服之故,您老可再开个方子试试。” “范大人,大夫治病,他治不了命啊,”御医直摆手,“摸其脉象,观其表象,我也只能开出这个方子了,还劳大人您赶着送我回去。” 范瑀回首往屏风里看了一眼,姜素娘拉着陶姝坐在床前椅子上,跟一大一小俩坐像人俑似的。 他没再说什么,将御医带出门,交代底下马车送回了宫去。 至于安乐公,走是走不得的,谁也不能把个半身不遂帝师连其不能主事的娇妻幼女扫地出门。 但这学,肯定是暂时开不了了,这就交代底下人,等明儿天亮了,先知会还在范府的几家子弟一声。 若要继续研学,范府里有的是门客儒师,诗书礼易概所能讲,若是只为着求教于安乐公,那就得拾掇拾掇暂且还家,等公痊愈了再来。 话虽如此,范府请大夫既没藏着掖着行走,求学的哥儿个个又是高门子弟,手眼灵通,不等下人传,已然知道安乐公约莫是生疾了。 恰谢家三个哥儿下午已经离了范府,尚且不知此事。 因停云明日要回观子,纤云吵着不肯去睡,院中一片月华如银,草木含霜,两个小儿仍在谢老夫人处玩闹。 女使侯在一旁,崔婉便拿了绣箍,绷着尺余见方的鹅冠红素锦,在用鎏金绞线绣福片子。 等腊月雪一来,白昼愈发短,仿佛是睁眼闭眼工夫,一天就过尽了,没得几个空闲,梁上至天家下至走卒,就该闹除夕上元。 几个哥儿的衣裳不消说,出门在外有制有节,底下嫲嫲丫鬟婆子日夜盯着的,纤云是个小女儿家,只得娘亲多费心思了。 谢老夫人半躺卧在旁边软榻处,手里拿了本道家经文,似乎兴致不足,翻页长长留在第一篇“太一生水”那,没继续往下看。 她身前矮几面上,搁着个红木螺嵌八瓣菊纹盒子,连身带盖高约寸半,这会子已经打开了。 里头鹊羽色缎子垫着底,托着个翠玉成形镶金挂双鹤坠子的项圈,是张太夫人送过来的。 说是“以前是她家孙子张瑾小儿时的玩意,哥儿大了,便觉着物件过于姑娘气,不肯再动,这就送过来一并交与停云玩。 王家宅子现在是个什么光景,给的那破烂还要劳神收,当天可是在张家园子里接的手,话传出去丢了张家脸面。” 来递东西的居然是刘嫲嫲,一张福相皮子堆笑,词儿用的格外周到婉转,好在大家都是通透人,吹灰之力即能轻易听懂话里有话。 谢老夫人将那经文往前翻翻又翻回来,想张太夫人是惦念她如姐儿惦念魔怔了,又觉是张太夫人自个儿魔怔了。 哥儿成郎奔前程,姐儿成妇奔他人,他人又成做家翁,家翁再作儿女分。 世事,古来不就如此么,姐儿养大,就是要去旁人家的。 不去旁人家的哥儿,也落不着个好,原今晚叫谢家几个小郎回来,谢老夫人是有意着停云见一面,说会话的。 谢简以考查学业为由,只让几个孩子往谢老夫人面前请安,随后便往书房去了,说是哥儿在家还有两三日歇,明日再行承孝祖母。 差之毫厘犹能谬以千里,何况这一晚之差,谢简与谢老夫人母子情分,宅中权柄,个中差别千里犹不足论。 她觉得自己也不是如何上心,大抵是上心也不能改变些什么,儿壮母不是,这话对崔婉讲之前,先对自己讲了千百遍。 且有个大致体面,就捧着头上冠子偷着乐去吧,好歹人家回来先是往祖母房里请过安的。 只是张太夫人得了停云要回去的消息特送这个来,是大致体面都不想要了。 另头还有何家那个,人死了大半年,敲锣打鼓拿着嫁妆单子上门喊还钱,这事崔婉一回来,便与谢老夫人说起过。 理在何家,体面那就是既不在何家,也不在王家。 再想范家那头事,多半是到了皇帝和太子相争的年景,底下臣子跟着受难。 这节骨眼儿上,观照道人若是强留停云,谢府还真不好硬抢,只能顺其自然走着先。 幸好这几日看,停云自个儿是喜欢谢府的,话说尽头,何人会不喜欢荣华富贵呢。 种种不足意,谢老夫人瞧了眼项圈盒子,转而与崔婉道:“实在是晚了,你倒使唤一声,各自睡下吧。” “嗯。”崔婉手指缠了丝线,连绣绷装进盒子里,起身往外寻着两个姐儿。 先将纤云交由乳母带回自己小院,又将停云领进屋跟谢老夫人告安。 停云是早知张太夫人送了个盒子来的,那会打开看过,是觉精巧,与纤云拨弄一阵就搁着了。 现说要去睡,也没记起东西还在谢老夫人身旁放着,拎起裙角跟在女使身后就要走。 谢老夫人使了个眼色,崔婉会心,喊道:“哎,自个儿东西落下了。” 停云回头左看右看不知所以,崔婉努头,示意那项圈,笑道: “忙忙碌碌的,明早若也漏了去,晚了供菩萨,误了太夫人苦心。” 女使回身要拿,停云小跑几步抢在前头拿起,道:“对了,是忘了这个。” 她人小手细,近乎环抱着那项圈盒子,扯动衣袖露出了挂满各种琐碎的手腕来。 谢老夫人顺眼瞧到,蹙眉问:“诶,你那...那死活不肯摘的串子,上头怎少了一颗?” 崔婉跟着看,停云日夜挂着的那两串木头珠子是各少了一颗。 原本挤攘攘的手串变得有些松松垮垮,压得张太夫人给的金丝链子都快瞧不着了。 “嗯。”停云稍微侧旋了下前臂,不以为然道:“我各给了幺娘一粒。 下午素娘娘给了我好大一颗明月珠,我也没个东西跟她换。 干脆就都取了一粒下来,叫她好生收着,没准来日救命呢。” 这事崔婉知道的,笑道:“哪里是什么救命珠子,原是松明子,当柴火的。” 昨儿个姜素娘是拿了一粒珍珠给停云当离别念想,也不知为何,旁人没少给停云送东西,不见她说回礼,独独要给姜素娘回一份。 不过,都是常物,崔婉没多心计较,回来也没特意和谢老夫人说起。 停云最是护着自个儿东西的,仰脸道: “那若是走丢了,不就得照着火把救命嘛,我这个可以燃两个时辰呢。” 谢老夫人跟着笑过一声,就说观照真人给些零散琐碎,原是为着这个。 倒也有理,大户人少用松明子当火种,难怪诸人认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挥挥手示意女使带着停云先去睡,女使这才带着人去寝房歇下,后头崔婉告安,随即也回了院。 洗漱后捏过纤云被角,仍不见谢简回房,难免她思虑挂心。 既是为着郎君近月多宿在书房,也为着几个儿子,不知是否睡下了。 朝堂君与臣,宅中父与子。 谢府里没有老父,儿子又还小,便是谢老夫人和谢简相争。 崔婉换了寝衣躺下躺下,总觉得有哪处不合,具体又说不上何处不合。 大抵是,郎君顺遂,这个宅子不一定顺遂,可叫郎君不顺,这宅子断然顺不下去。 是故臣俯身于君,妇受制于郎,也是古来如此,合与不合的,不都得凑合往下过。 斗移星转,月褪霞浓,第二日一早,谢府底下便套好了马车在南角门处等着。 防止纤云哭闹不肯休,崔婉刻意没叫她,独自往谢老夫人院里相候一并用了早膳,帮着打点行囊穿衣装扮。 停云是要穿来时那套沉色襦裙的,崔婉道:“这几日已是下霜了,你你又是从暖处往山上凉处去,那个可是有些单薄了。” 偏脸往外看,推开的窗户框里,几枝将开未开的檀香梅花苞上浮着白蒙蒙碎点,是下霜了,停云点头称好。 女使将备好的红穿花凤锦裙捋顺给停云换上,又在外套了个中明狮子绣球袄,紫狐皮子滚的边儿。 如此一身秾艳晃晃,跟个金光乱冒带橘红的曙雀似的,举手投足就要飞到天上去,和晨霞融成一个色来。 谢老夫人双眼弯弯,打量一阵笑道:“是了,姐儿小时候穿衣行衫,就该亮着挑,这样好看。 不过,艳则艳,贵气不足,身上空空的,压不住衣裳,白叫人做个衣架子,不是衣裳衬人了。” 她寻思道:“该拿个物件配着,就好了。” 底下丫鬟拿来些比划,笑言“该是昨儿个张太夫人送的那项圈正合适呢”。 本是已经收拾在行囊里了,停云嘟嘴要说犯不着,反正回去观子也摘的,这儿没开口,丫鬟已跑着去拿了。 她改而瘪了瘪嘴,任由挂到了脖子上。 是很合适,翠生生的一弯,划过中明色襟袄,宛如三四月太阳晒着卷舒初成新叶,灵巧又烂漫。 忙忙碌碌里,谢府几个哥儿来与谢老夫人问安,倒是与停云撞了个照面。 她一门心思要回去,又少见外头哥儿,且听崔婉指着各自通了个姓名微福身算是问好,随后便谁也顾不上谁。 又得谢老夫人叮嘱几句,崔婉拉着停云出了府门,随后上了马车往城南万安寺方向。 这一趟只车夫和两个小丫鬟相随,一行至京中大街,停云随即将窗帘掀开近半。 街上男女老幼吹糖卖艺,贩夫走卒挑花掸火,样样有趣,嘈杂声里,是范府的马车缓缓往谢府去。 谢简早朝未归,几个哥儿难得自在,虽捧了书卷,实则心不在圣贤,较小的谢予更是只顾得和纤云逗着玩。 猛听来人说安乐公生疾,要谢家几个哥儿自行决定是否再去范家求学,崔婉立时大惊。 回想想昨儿个去范府为客,还见安乐公神色奕奕颇有些老而弥坚,怎么今日就..... 她不敢擅作决定,连忙亲自告与谢老夫人,谢老夫人沉思一阵道:“天有不测风云,老来病多,是他的命数。 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该备些薄礼,上门问候,岂有不登范府门楣的。 既是要登门,匆匆去匆匆回,平白惹范中书家里不快,好似人家没养几个好先生一样。 索性就,再学些日子吧。”末了谢老夫人淡淡加得一句:“晚间问过郎君一声,哥儿学业惯来是他瞧着的。” 崔婉点头称是,怏怏离去。 范府里头安乐公还躺在床上生死难料,姜素娘抱着陶姝面无表情坐在一旁,茶水都不肯多进。 陶姝手里一根锦绳串了两粒珠子,像是找不着别的玩意儿打发时间,死死攥着不肯撒手。 郑瑛从昨夜到现在来回看过好几次,也劝不动两人,出了房门直叹气,这要是安乐公就此撒手人寰,那娘俩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也瞧见了陶姝手里东西,寻常玩意儿没作细看,好似昨儿个是听说与谢家那小菩萨换的,观子里出来的木头东西。 她既没细看,也就没发现其中一粒缺了一块,但那玩意削的本就粗糙,仔细看,也未必就能看出来。 姜素娘咬着下唇,将陶姝往怀里又搂的紧了些,昨儿她送停云珍珠时,锦袋倒出五六颗珍藏,颗颗都有鸽蛋那么大。 停云挑了这颗选那颗,颗颗舍不得放,到了却只拿了一颗走,又一边解自己手腕上串子一边道: “这个最好了,这个是我要的,就不拿回去给师祖了,我自个儿藏着。 师傅说明月珠贵的很,你这个这么大,必然更贵了。 东西贵,因果就重,我不能白拿,我也拿个珠子跟你换好了。” 她取下两粒珠子来,嘴巴直咧到耳根,“这都是师傅给我找的,一个是松明。 松明就是....山上松树的树枝断了,它怕虫子钻进去咬它,就会冒出油来,把断口处裹住变成硬硬的松明。 松明最是耐烧,一颗珠子能燃两三个时辰呢,引火也好,削一点碎末,拿个铁片刮出火星子都能燃着。” 她看姜素娘脸色有点惨白,还以为是嫌弃自个儿东西不好,收敛了些许笑意嘟囔道: “虽然松明长见,但能削这么大珠子的可不好找,师傅怕我在野外迷路过夜,特意收的。 还有这个,”她递给姜素娘一个半红不黑的珠子,是从另一串拆下来的。“这个是血纹木,又叫血竭。 若是在山里受伤了,就用它刮下粉来,涂抹在伤口,那里就会变得有点像木头,人就不知道痛了,可以快速包扎伤口。” “这个也好..”姜素娘勉强笑道。 “那当然好啦,就是不能吃,吃了整个人都成木头,也不知几时才能醒。 我倒泡过水给小狐狸用,它受伤了还咬我,只能给它喝点让他晕过去。 松明就可以吃,我偷偷吃过,不过不好吃,山里可危险啦,你留着救命用,我很少送人的。” 姜素娘记得:观子里的道童高举着那粒明月珠,乐的要蹦起来。 第23章 如何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她早就听过停云是道童的,然看其性子跳脱,再着谢家穿锦着锦,怎么也不像个山野中人。 只有那一刻,姜素娘才真的觉得,停云一定是个道童。 说不上缘由,也许是..月明珠,明月珠,世人多称珍珠为真珠、濂珠、蚌珠、铛珠,非方外雅士,不作明月之称。 然而,谢老夫人言语谨慎,怎会让一个外来小儿听到此等秘话? 姜素娘没作太久迟疑,晚膳后与安乐公独处,立即原话告知,另道: “妾身难辨真假,只想着,就算是句闲言碎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特说与郎君斟酌。” 她一双眼里,是坐在床沿处的安乐公鲐背鹤发,比在外人面前更显龙钟老态。 几十年宦海沉浮,安乐公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难怪今上亲自修书叙表旧情,难怪回京当天范中书就在宫内相邀。 分明是朝中有变,当朝天子恐党羽生事,先下手为强,把自个儿这老东西先困起来。 至于这党羽是谁,显而易见,多半是自己爱徒的儿子,另一个爱徒,当今太子。 偏回京后,安乐公与太子书信互通几乎是一日一来回,虽信中内容都仅是些学问诗文。 在范府继续住着似乎是个办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讲圣贤书,估摸着今上事后也不会为难个耆耋耄耈。 然最近登门范府的实多,安乐公已经不记得见了哪些人,又说了哪些话,难保范府里人没在暗中收集证据。 再往后定然还是有人登门,见与不见,言与不言都了无益处,圣心在,错也是对,圣心生疑,对也是错。 离开是个好路子,只是不能明说辞学归府,回去以后,也要找个由子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来往。 姜素娘面无表情,将那粒血纹木珠子递到了安乐公眼前。 有用最好,死了也行。 相遇相恨相伴相生十载,她已经没有当初手刃的决心,而今荣俱荣,损俱损,便寄希望于天爷做个决定。 看看天爷,为什么送了个道童往自个儿身边。 安乐公何等人也,接过珠子笑道:“素娘不必忧心,我膝下子女有五,皆在外为官,京中只有一老管事打理祖产宅院。 我这就修书一封,钱银与你,放归南山,若有万一,别无牵念,幺娘是我老来得赐,你年华正好,二嫁再嫁,莫要亏了她。” 姜素娘摘下头上银簪子,拿雕花那头往血纹木上刮下薄薄一片,搁在滚茶水里,泡得半柱香时间,单手递给安乐公。 他看软榻处,陶姝将两粒珠子用锦线穿在一起吊着玩。 屋内灯火和窗外月光交相辉映,人影在墙面上,和木屑般薄薄一层,淡近于无。 他也和姜素娘作同等疑惑,就算是句闲话,谢府里的人说起,也不该叫个外来小儿听见。 可没准这也正是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京中官员人尽皆知,所以当个随口,谁都听得。 唯他这个远道归京的老不死耳聋目瞎,还风光大驾往范府误人子弟。 安乐公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片刻功夫舌麻唇僵,但手脚倒还利索。 一不做二不休,姜素娘拉过陶姝,从女儿手腕上掏下一块来,塞进了安乐公嘴里。 那些年华过去,她在姜家作小女儿家时,琴棋书画二八佳人,闺中待字登门尽是青年才俊。 后来安乐公往姜家小住,兄长带着求问词赋,皓首觎韶华,父母命媒妁言,红颜付花甲。 所以,谢老夫人怎么会让个外人听到如此私密之语?姜素娘搂着陶姝一直在想。 停云坐在马车上,看累了新鲜,今日陪着的两个女使也不似前几日那些多话。 出了城门,路上行人愈少,连个声气儿也听不见了,只剩车轮吱吱呀呀,越发叫她无聊。 静坐无别事,便学着师傅样子去拨弄手上珠子,突而记起自己要问问谢老夫人的。 当日可有说起安乐公,说起拘禁?总觉得像梦又不像梦。 更觉得疑惑的是,如果不是梦,当天应该还有一个人在跟谢老夫人说话。 为何自个儿只听见了谢老夫人的声音,却没听见旁的? 可惜昨儿个回去一直和纤云拆一式十八件的“摩活罗”玩,玩着便忘了。 现想起来,想过片刻,停云忽而蹙眉,那是真的,一定不是做梦。 她记起听到谢老夫人说话时,自个儿是在用饭,咬着舌头来着。 那为何只听见谢老夫人声音?是当时谢老夫人在生气。 真怪,她记得那声音平平淡淡静心静气,不是呵斥,但肯定谢老夫人是发怒。 师傅曾说,性平则语缓,怒急方作声高。 当时谢老夫人在和谁说话?她语调如旧,实则生气动怒情急而声高。 另一个人,是无所谓的,故而温声慢语一切如常,自己什么也没听见,所以是谁呢? 山外事就是怪的很,她看谢老夫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仆妇儿孙围着叩头,谁能让她动怒去。 停云又将窗帘拉开些许,看着两旁树木仍旧是来时样子岔开腿自己跑。 只是来的时候,树往山上去,现在,树往京中走了。 一别十日,树上叶子也变了,有的更黄,有的更红,有的一夜寒风消尽,有的卷曲成团成棍成花骨朵儿来。 出城不久就是万安山下,她深吸了一口山间寒气,打定主意下回去谢家,还是别问谢老夫人的好,免了再惹人生怒。 忧在心上,怒伤啤肝,老人尤其经不住伤,至少方子书上是这么写的。 谢家马车把人送到万安寺门口,一介道童再往里,就要自个儿走一走了。 观照道人信上提及,若是停云愿回,这个时辰是有人候着的。 马车停下,女使掀开帘子,笑着道:“咱们到了。”说着伸手将靠车门放的包裹先拿在了手里。 停云跟着下了马车,回头看见万安寺门前亭子里坐着两个女冠。 整个观子就那么几人,她个个都熟,当即跳起招手道: “静师傅。”等两人转过身来,又喊另一个“羽师傅”。 两人正是观里女冠静一道人和羽客道人,素来是颇喜欢停云的。 现儿见她,各自收了桌上拂尘,起身信步往车马方向,接过女使手中包袱,施礼称谢后带着停云往山后去。 刚走出几步,停云就不住念叨:“山下可真是好玩极了,往常咱们下去,吃喝布道散药外没个别的,不得趣。 这次我去一个娘娘家,有秋千有鞠球,还有不会掉的果子,胳膊那么大的红鱼,都是观子里没有的。 下回师傅再让我去给人念经,你们谁跟着我一起去,还有好多吃的喝的,桂花糕子都要浇着蜂糖吃。 带着玩的也好看,有金的有玉的,”她扬手把食指拇指合成个圈,“这么大的明月珠,给了我一个。 各个娘娘还拿了许多别的东西,我替祖师爷一一收下了,回去给她,叫她也开心。” 静一和羽客只微笑缄默听着,直到过了万安寺,走在往观子的山路上,静一道人才略带教诲语气道: “方才过山寺,佛祖在两边,你我怎好高谈阔论尘世物。 所谓见空怜飞鸟,入水敬游鱼,既是走到了寺里头,口鼻耳心有戒律,何苦叫那沙弥听去,心生杂念。 如何走了这一糟..”她在停云胸前项圈看得些许,“少了清净了,负你师傅盛名。” “师姐何必管她,她又不是你我道门中人。”羽客笑道,“稚子年幼,贪吃贪玩不过人之常情。” 她跟着静一道人的目光,伸手拨了一下停云脖子上项圈,笑道:“再说了,大千红尘皆是幻,清净修心在自身。 若是和尚修的好,酒肉在旁坏不了他的佛祖,若是和尚修不好,咱们缁衣秃头过,难保他不起欲心啊。 是不是。”她逗停云道:“好了,反正这是四野无人,再说说还有什么好玩的?” “四野无她人,上下...” “欸....”最听不得观子里师傅辩经了,各说有各理,不知信谁的。 停云一手将项圈从头上薅下来拿手里摇晃着跑远了去。 静一无奈看向羽客,叹道:“四野无她人,上下有天知啊。” “有有有。”羽客道人拎着包袱,跟着也快步去追停云。 一别数日,观子如旧,唯今日山风颇大,将墙面上挂着的道家先天五方旗吹成猎猎作响。 停云跳着往里,观照道人午课未散,惯例坐在道场坤位讲经。 童儿进门,也只得她遥遥一观,似对停云身上锦绣绚烂视若无睹, 追着进来的羽客道人躬身在停云耳边悄声道:“快去换个衣服来,在这穿红着绿像什么话。” 后头静一道人缓缓进门,坐到了听经蒲团上去。 停云知道师傅讲经是观子唯一一件要紧事,打搅不得,摇了摇手上项圈算是跟师傅问好,转头往自己住处换衣衫。 进到寝房,开心围着旧物转过一圈,赫然见桌上筐子里藤条段黏糊糊的。 定是前几日没拿出去晒,赶上最近晚潮早湿,加之清洗时候的水气,全坏掉了。 外头听经众人先闻一声尖叫,紧跟着停云端着个筐子仍旧是一身穿红绿窜出来,气冲冲道: “昭师傅,为什么我的防风藤你没帮我晒!” 观照真人正讲到亢仓全道原句:“故圣人之制万物也,全其天也,天全则神全矣。 神全之人,不虑而通,不谋而当,精照无外,志凝宇宙,德若天地。 然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此之为全道之人。” 这一段话实长,她辞慢思缓,诵到一半,停云已冲出来发问。 一众女冠对停云视若罔闻,观照念完,这才偏头一如既往嘴角含笑,稍有关切问,“何事喧哗。” 停云把筐子一举,气道:“我节气逢雪那日收的防风藤,说好昭师傅每日帮我晾晒的,她没晒。” 方子书上说,春种秋收天有节,夏热冬凉时有序,有些东西就非得某个特定的日子去采,过了就用不成。 越说越是心疼,她缩回手看了筐子里一眼,根根发黑生了霉,“再收要等明年了,今年就没了。” 她也学着纤云,猛跺了下脚,“怎么这样。” 观照回转目光看向坐着的女冠,语气万年不改,“昭灵?” 昭灵道人施礼道:“是我忘了,停云确有托付此事。” 她上身转向,与停云施礼道:“素来不曾侍弄药草,醉心经文,这厢,且赔个不是了。” “赔什么不是,你陪我藤来,我那天起了个大早砍的,洗了一上午。”停云气道。 “如此,”昭灵道人和观照道人一样面容声色,含笑问:“君欲与我如何相赔呢?” “你.....”停云想不出如何才算赔了这场事,当面给银无用,下山买药无益,原物要等明年才有。 哼过两声,别无它法,只能拿着筐子拂袖进屋,厅堂里经文声又起,谁也没把这事当个事。 停云将身上衣衫换作道袍,把行囊里各家老夫人物件一应拿出来,丢在壁龛下的三清祖师供台上。 唯姜素娘给的那粒珍珠,拈在指尖一时不知往哪放。 人面对喜好之物,总是越优越好,有了这一粒,顿时谢老夫人给的那一袋就不中看了。 把玩许久,将手上松明手串拆开,刚好用珍珠填补了空缺,浓珀色配着珍珠白,再戴上居然更相得益彰。 至于另一串血竭子,她这没有补珠,只能得空再问师傅要了。 看外头天色奇好,停云干脆把自个儿以前收着的全部药材都搬出来翻检晾晒。 观子只有这些杂事,零零碎碎填满整日,傍晚时分,停云拿出饭碗往观子厨房领了饭菜,感慨一声似乎好久没自己盛饭似的。 再回到房中,见师傅观照道衣拂尘,立在窗前。 “师傅?”停云站门口问,往日师傅基本是不进门的,有事招呼一声,自己自然会去。 “嗯。”观照应声,仍痴痴看着窗外夕阳,片刻方转身回来,若有所思道:“午间何故,恶语昭灵?” “恶语..”停云已经将饭食放在了桌上,咂摸了一下才记起来,瞬间又是气。 “她答应我的,她答应帮我晒药的,一天都没晒!一,天,都没晒!”停云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 观照静静瞧着她并不言语,停云看她眼色,收敛声调道: “雪日那天的防风藤,一年就一天的,我要明年才有了。” “如此,不过就是她忘了,她是经中醉客,又非侍药山人,忘便忘了。” “我要明年才有了,她早说不肯帮忙,我就找别的师傅了。 我又没自己下过山,当日急匆匆的,气死了。”停云重重坐在椅子上,拿起饭勺往嘴里塞了一口。 “何苦他人过,累及自身因。” 停云没答话,观照缓步上前,立在她身侧。 自家徒弟已换了衣衫,而头上发髻未改,簪的是皱绢堆成的小花成束,有桃有杏,有红有粉。 “你长大了。”观照道。 她声调实在淡,停云没听出话里感慨,嘟囔道:“我长大了也是要生气的,我以后再也不叫她了。” “你长大了,意思就是,该知道事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别人答应的,一概不算。 既是不算,便是未成,你早知未成,何必动怒。” “师傅的意思,莫不然是叫我说话不算话,应承可以不做?”停云道。 观照微笑思索片刻,轻摇头道:“这话,我也不解来,大概是师祖所言,无欲即无为,无为即无因,无因即无果。 无果,便无分功过。昭灵当日若无应你之责,便无她之过,今日你若无求成之心,便无人之过。 世间道法自然,有便有,无便无,又如何?” “那我有气,又如何,我本不是道门中人,我就要气!”停云接着往嘴里塞了一勺饭。 “不如何”观照道人倒是万事一视同仁,气也无妨,那头不赔也无妨。 仿佛是为了换个话题,她问,“谢家如何?” “好的很。” “如何好?” 与静一两位道人走在路上时,是可以说出一大堆好来的。 然这会记起那筐药的事,也可能师傅在面前,停云又觉得谢家不过就那样。 估计说什么在师傅眼里都不过是世事浮云,了无意思。 吞下口中饭粒子,停云道:“别的也不特别,只有一个,不用我自己打水。 那好多屋子,每个屋子桌上都有水,不管啥时候都有,想喝就喝。” 这点就比观子里好太多,观子洗漱饮水都要往方井里自己汲营,想到此处,她拿起杯子往嘴里喝了一口。 “如此。”观照道人轻点了点头。 “往后,你作谢氏女如何?” 第24章 红尘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道人讲话,真即是假,假有时真,真真假假,半真半假,有时还掺着经文玄妙,停云是真听不懂来。 又或许此时听懂了表层,只以为师傅话里另含玄机,她依着旧时习惯,不加思索问:“什么是谢氏女。” 观照不答,目光深幽掠往四处。 山间简陋,屋内长宽不过堪堪两丈,陈设一览无余。 桌椅床榻,靠墙一面架子堆满了停云收着的花草叶根并一空格放置日常换洗两套道袍,此外别无它物。 倒是墙上壁龛繁多,有大有小,里头供奉诸天道家金身,正乾位上方是尊师三祖,理当常年香火不灭。 不过停云屋里时燃时不燃,也无人责她,如同香火下的盘子里,本该是些果品供奉,这会也是乱七八糟摆了一堆。 山中暮光还带亮色,携着晚间归鸟倦啼在屋子里来回,啭啭哀哀,谢氏女就是..... 观照沉思未答,停云抬着勺子,看刚舀起来的一块萝卜切的方不方圆不圆,煮的好像还有点半生不熟。 她是不忌口的,转瞬丢进嘴里吞的干净。 冬日蔬果品类不多,鲜萝卜好过夏季晾晒的干豆角,那东西总是有筋嚼不烂,要边吃边往外扯。 萝卜熟了软烂生香,不熟脆甜多汁,怎么做怎么好吃,停云继续嘟囔道:“他们家也讲食不言寝不语。 这话怪哉,我若吃着东西,是讲不了话的,我若开口讲话,自然是嘴里没东西,本来就是食不言。 寝不语也是一个道理,我若睡着了,本来就讲不得话。” 她拿着勺子往盘子舀另一块萝卜,兴致盎然道:“方才说漏了,他们家萝卜也是很特别的。 更脆更甜更亮,一大块都能透光,切成个厚墩子插糖人时我看着的,和..” 想了片刻,“和前头老和尚房顶琉璃瓦一样,咱们这萝卜就不太好。 和尚可以化缘,什么时候我也化缘,先去他家讨些萝卜来,给师傅你尝尝。 我这回是想要的,可你总说自讨因果,我吃着没事,给你也不好,还是算了。 总之..”她长出口气,欢声道:“吃喝都很好。” 好就好在还有一筐玉兰味炭饼,师傅常说玉兰清幽,虽山上冬日炭火只管取暖,无意旁事,那有香总是好过没有的。 东西还藏在包袱里,一会吃完饭就可以拿出来了。 观照耐心等她絮叨完,伸手将停云鬓角碎发轻别到了耳间。 道家讲究洁面净须梳髻,虽无人要求停云,她自个儿在这事上反而细致,一别十来天,都生了未修碎发了。 此举亲密,不像是观照道人该有的举动,停云怔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常。 “谢家女....就是,在她家长住,不归。”难得观照道人话语也有了些许急意。 那块萝卜从盘子里盛起又滑落,停云握着勺子捏了半晌丢在碗里,仰头认真看着观照真人问:“什么是不归?” 往日她是万事等着观照回应的,现问过后却立即垂了目光,似等不及答案,自个儿先忍不住琢磨。 到底没琢磨出结果,又飞快仰脸问“什么是不归?” 观照一扫拂尘,踱步回窗口,目往大千,温和道:“山间无姓氏,观里无字名,世间走一遭,你该寻个地方,为自己拟一个。” “怎么没姓氏,那我平日喊她们作什么?” “她们是,一个称号罢了,进得山中,从前空,住在观里,往后空。” “那我也空。”停云“蹭”声站起,快步步绕到观照前面,再次看着她问:“不归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我刚才说我不是道门中人,师傅你就生气。 还是我早间和昭灵师傅生气,犯了什么师祖忌讳。 你们成日说我不是道门中人,我怎么说不得。 什么叫姓名称号,我才回来,怎么就不归了。 我为何要去她家长住?”她越说越急,“是不是我说她家水好萝卜好你也生气,你进来还说什么她人过,自身因。 你怎么能因为我说别人家萝卜好就叫我去别人家,哪有师傅这样。” 山风透窗,将她鬓角碎发再次吹乱,滑落耳边在腮边拂了又拂,在山下不觉这烦恼丝扰人,现只想找个剃刀尽数刮个干净。 停云往脸上狠蹭了一把,跺脚道:“去别人家那么远,不如我把头发剃了去前头老和尚处当姑子,回来还近些。” 观照看了眼麻灰道袍下的云锦绣鞋,仍是双目空空望着窗外,笑道:“俗世几日,沾得林间猴样,不似云里鹤身了。” “你又不许我听讲经,我哪知道那乱七八糟说的什么意思,什么是不归?” “我与谢老夫人商议,着你入她谢氏门,归她谢氏祠,以后,你就不是...”观照又复淡然性子。 “什么商议,何时商议,凭何你们商议。“停云等不及她说完,打断道:“你不是说各人自有因果,为何我来去要由你们决定。 你...你....”她心急口拙,气道:“你知行不一,见不得祖师的。”说罢也知这话不好,只是喉间哽咽脑中乱麻再想不来别的。 抽泣两声才要说不是,观照笑道:“是了,祖师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何以成大通,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心死方成。而今我,肢体全,耳目明,形不能离...” 她转头,仍旧将停云碎发别向耳边,“同和二年,我见你水与土,泥与尘。 是故生凡心,起妄因,俗念难消,牵挂如今,云云..” “你就是说我误了你大道。”抽泣声停,停云双眼通红,两汪净泉水,一行到腮边。 自从去了谢府,万事都很怪,她早知自个儿是个没人要扔路边的孤家人,但从未觉得这事有何值得伤感。 谁能记得两三岁前的事,好像睁眼看到的,就是山上日月,观里经文,遇不到什么愁,一筐防风藤坏了,气一阵也就忘了。 直到此刻,那种水溺泥腥的窒息恶臭感扑面而来。 像床上蜘蛛,林里蜈蚣,七八只百十只脚一起动,密密麻麻的往鼻孔钻。 她吸溜着拿袖口往鼻翼处大力揉了一下,鼻腔口息之间的阻塞感仍旧挥之不去。 “你就是说我害你见不得祖师。”她又问得一句。 “非是如此,”观照道人轻摇头,然看过停云片刻,她转脸道:“我与谢老夫人商议,挑个合适日子接你去吧。” “我何时说过我要去,我根本没说我要去。” 观照看向道家祖师下的供奉盘子,里头摆着的金丝手链层叠繁复,做工不菲,翠玉项圈透绿如水,价值千金。 她说的却是:“你手上明月珠好看,来日定然不缺,那空的一粒血竭,就不补了吧。” “师傅,我没说我要去的。”停云压着哭腔道。 “你此去红尘,尚能返空山,若留在这,就再出不得道门。云云,”观照忽而怅惘,语气渐微: “我至今尚未得道,不能误你此生。” 第26章 琼华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停云捏着那粒姜素娘给的珍珠不再言语,观照道人沉默片刻,迈步出了房门。 最后一丝残阳消尽,停云将桌上空碗送回观子膳房。 旁人早去,里头只剩孤灯一盏和一个今日负责饮食杂物的师傅在洒扫灶台。 看见停云孤零零进来,那师傅笑道: “咦,怎么今日这般晚,食有定,宿有时,误了时辰可是要自己洗碗筷的。” 话虽如此,倒也没真的为难,伸出一只手等着接。 停云不做吭声,将托着碗碟的木板递过去,一言不发出了膳房。 昏暗灯火,后头师傅没瞧见她脸上表情。 想往日这孩子好歹是个口齿伶俐的,怎么今儿个连面上礼数都不顾了。 她回到房里,迟疑大半个钟头方鼓起勇气拿了挂桶要去取水。 走到方井院门处,又踌躇数步,才咬牙挪到了井边。 手中空桶“哐当”声砸在水面溅起夜露无数,手脚并用拉了桶上来,跟井里有鬼似得跑着回了房。 再看桶里,大半桶已洒的只剩小半,道袍湿了长长一片。 洗漱后勉强躺下,居然也辗转不得眠,侧身透过窗上糊纸看星月都暗,恍惚立时要熄灭了砸下来。 五内如焚不安睡去,第二日醒来忐忑往外,各师傅和观照道人还像往时晨醒午课,并未提起要停云下山一事。 她心口稍松,也不再追问,一连数日过去,好似两人都忘了干净。 山间雪早,不知哪天夜里琼华无声,众女冠醒时,看见观子外已是一片茫茫苍苍,积厚三尺了。 生于水,升于天,降于地,润于土,归于水,循环往复,落雪是为道之一也。 故而每年冬日第一场雪,观子里不设道务,各自问心。 因此停云醒来往大堂时,独见观照真人坐在蒲团上,手执信笺,细读分明。 听见动静,她转头笑道:“停云。” “嗯。”停云上前,那信笺背面有纹,不合道家崇简,是外头来的。 “来的正好,与你的。”观照抬手,递给她。 自入观,她就随众人习文断字,纵不解其理,信总是读的通。 信上说,谢老夫人与观照求解惑,常为念想苦,日夜难安寝,天地阴阳,生辰八字,何解何分。 今天算不得好日子,停云转头看着门外纷纷扬扬。 雪路难行,山间尤难,她不似上次焦急,反似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至少,不用去院子方井取水了。 “可是我误了师傅大道。”停云捏着信问。 “非也,我为红尘误,勘不破世人苦从何来,问不得天下难从何消,故而逃身在此,假充无为。” 观照笑看着她,“我想你去看看,试手解红尘。” 停云含泪不言,观照又道:“谢府,是个体面处。 天下至善难求,能得体面,已是很好了,何况,她是喜欢你的。” 停云仍是不解道文,哽咽道:“总不是叫我去做掌中珠,朱门妇。 怎么就体面,她上回来时气的连蜜柑也吃不下,在家里又怒作高声,我看也不体面。” “掌中珠,朱门妇,这话从何听来?” “谢祖母说的,她说姑娘家要顺遂,就只有这一条路,锦衣玉食掌中珠,金屋银轿朱门妇,莫不然师傅也这么认为?” 观照思索片刻,笑道:“世人说法总是有理的,男也如此,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老也如此,显赫凭子女,富贵累儿孙。 少也如此....”她语间稍顿,“莫言世间殊,明月千古同。 何人不如此呢?我也如此,”说到此处,却是看着停云道:“你能不如此否?” “那我去干什么呢?” “看山外山,问天外天,莫做人上人。”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停云将手上信往地上一甩,转而哭着跑去了屋里。 观照望着地上,起身将信拾起重新舒展折好收在袖里。 默然片刻,心中却想,山有起伏,天有薄厚,人又怎么能没有高低呢。 不多时消息传往别的女冠耳中,大多都是一笑而过,来便来,去便去,观中本如此,此处非留处。 唯静一道人与观照问道:“何苦将她推出去,世外凶煞狼虎,躲还躲不及呢。 那些官宦人家,能有几个好,今日说喜欢,明日又厌弃。 纵有几分良心,怎比的过亲生骨血,来日不定是个什么说头。 咱们修行多年,莫不然还看不透那些金银富贵,锦绣功名?她生在观子里,和祖师是有缘的。” 木鱼声里,观照合眼笑道:“世外狼虎,你又知她降不得?她非观中人,我乃是同和二年....” 静一拂袖离开,寻到停云房里,看她坐在桌前,俯身似在描花草册子,手抖的笔都拿不稳。 听说信是晨间来的,这会已经在黄昏了。 静一上前,伫立良久,轻道:“你也体谅观照些,谢府是当今重臣,她不过区区道人,哪里能拒呢? 何况,她是女冠,无缘无故,带了个婴孩回来,本就不妥。 你年岁渐长,再要留在观子里,只能入童行,度牒一拿,再回不得尘世去了,她也是好意。” “所以你们就是怨我坏了这里的大道,尘世那么好,你们怎么不去?”停云低着头,纸上墨色早被泪水洇成一滩。 “她后悔捡我回来,累她因果,师祖说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她后悔招我。 我也后悔,大家都后悔,当日不该送什么蜜柑,谢祖母就瞧不上我。 我如今信师祖的,我怎么留不得。” “云娘子”。静一等她停口,凄声喊的却是俗世称呼,“红尘好,是我们命薄,受不得。” 第二日谢府马车来时,山上雪还没停。 不知为何,上次和谢老夫人去时,谢家马车也是在万安寺外等着的,这次却是直接到了观子门口。 停云一脸愁色,双眼红肿未消,但还是记起第一次张太夫人来时,也是有马车到观子里门口的。 心下想着莫不是张太夫人也在,车帘掀开,里头走出两个女使,倒是熟面孔,正是前些日子送她回来那俩个。 下了车也不生分,与众女冠简单见了礼,跟着看与停云笑道:“咦,今儿个怎么了,脸上挂这般大核桃。” 另一个跟着笑道:“该是舍不得各位师傅,无妨无妨,以后年节空闲,老夫人还要来进香的。 咱们这又不是山长水远的去,多的是聚时,可不好哭哭啼啼啊。” 停云听得一喜,转头看向观照问:“是吗,师傅?” 观照抿笑不言,停云当她是默认了,跟着长舒一口气,拿袖口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那是最好了。” 观照轻偏头,示意地上一口木箱,跟着单掌施礼道:“有劳两位了。” “真人客气。”女使说着话,旁儿两位女冠合力,将箱子抬往马车上。 观照掖了掖停云领口,叮嘱道:“雪大,留神。” 她上了马车,照例在过了万安寺后将帘子微微掀起一角,外头银装素裹,翠色早无。 那些会岔开腿自己跑的树,这一次好像全都断了脚,再也不会自己走了。 风往哪里吹,它们就往哪里去。 第27章 无常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观照久久伫立在观子门口,空中飘絮连绵不绝,片刻裹了她满身。 旁余女冠尽数离去,静一道人进出数回,看观照身上道袍从茶褐褪色成灰白,又染成拂尘一样素白,整个人融于天地清宁。 静一叹道:“何苦怨她贪嗔,稚子性本多顽尔。” 观照未答,静一又道:“她说两句好,不见得就是心迷红尘,她是个通透的。” 那一尊冰雕雪铸这才缓回过身来,抖落袖上晶莹,观照轻摇头笑道:“我非怨她,我....” 她神思恍惚往里,“祖师言,同生于地,交气而已,是说三千众生,莫不生于地气,本该一视同仁。 而山自成则起伏,天始分则薄厚,原就不等,若世人皆行无为之道,如何就没有高低呢。 又或你我居于山,称小隐故不能得大道,而大隐隐于市....静一...”观照忽然停下,转头问:“你当初,何故叩首祖师?” “人间恨,消不得。” “如此。”观照道人点点头,“是故人生一遭,不经凡俗苦难,难拜三清,她确该去看看。”说罢挥袖进了观里。 车轮滚滚到了山下,两个女使看停云还趴在窗沿处,掀起窗帘一角遮着她半个身子。 倒也不惧外头风霜,冬日马车,多是装了窗棂的。 寻常糊上薄棉或油纸,里头燃着暖炉,主家裹条褥子,再往北走也挨的住。 今日来接的的马车,更是谢老夫人日常专用的,窗棂并非以纸纱等物糊表。 而是取了九孔螺壳来,先洗净切割,后打磨削薄,直至透光见影,一片片拼接镶嵌在棂架上,再安装到马车车窗。 这样既可遮风挡雨,又不耽误马车里面的人往外观景。 可人一直靠着窗户不肯回头,总是不行的。 上回送人上山的时候,虽停云也不多话,但那时喜悦溢于言表。 这会,两个女使再看,小姑娘身上哀戚,像是跟天爷一样,要往外倒霜似得。 与养家难分难舍固然人之常情,可今儿个去的是谢府,若人到了主家面前还眼泪鼻涕不改,苦了底下要落个办事不利的恶名。 女使劝道:“小菩萨,咱们就要进城了,那帘子是盖窗户的,可不好再盖在自个儿身上啊。” 停云伸手将帘子撑起,慢慢回转头来,脸上已无泪痕,只一双眼还红肿难消。 一女使紧赶着打开坐下箱笼,里头热水茶具吃食一概俱全,“可要用些?”问着话,手上已是在将熟米往盖碗里放。 京中人氏风靡擂茶,各家所用不同,谢府里头,是以芝麻花生炒米熟豆为料,辅以姜盐冲汤,几个哥姐儿极是爱吃。 上回去,也是吃过这个,然现在停云并无胃口,稍稍摇头小声道:“我这会不想吃。” 女使笑道:“还是吃些好,我看山间实冷的多,这雪花片都比咱们宅子里飘的大。” 她一根手指微微碰开帘子往外看了眼,又飞快放下继续道:“连带着炭盆也燃的快了。 有道是明火只能暖衣,汤水才能暖身呢,若不吃些热热的,一会到了,老夫人一合手,摸着个冰块去。” 她接过已经放好汤匙的茶碗递给停云,“快尝尝,咱们来时,老夫人特意交代给你带着的。” 停云抿了抿嘴,再不争辩,将碗接过,安静吃了个见底儿,好像,不如上回好吃了。 茶碗递还给女使,又听她道:“吃了茶可就好了,咱们本该高高兴兴的,以后就是谢家姐儿了。” 女使搁了茶碗,从箱笼里取出个锦布帕子拧了热水递给停云,笑道:“快擦擦吧,给旁人看见,哪个菩萨作哭声,要惹笑话的。“ 停云漠然接过帕子,擦完脸递还回去,马车里复归无声,似乎各自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大抵是她嫌她们聒噪,她们奇她有何值得伤神,山上破观和京中谢府不亚于霄壤之别,又不是卖身进去为仆为役。 坐得一阵,停云亦觉不自在,侧身想要再将帘子掀开,记起京中诸人皆不喜此行为,手伸一半缩了回来。 正是双目茫然间,忽看到自己那个行囊木箱就搁在坐榻下头。 里头有些什么,她是一无所知的,昨儿自个儿只有两三件衣服收在行囊里,递与观子里师傅,今儿无端多出个箱子来。 她再不管女使如何,起身要走到旁边,马车行走不定,人一站起立即摇晃要倒。 女使惊叫一声伸手来扶了些,停云这才稳住身形,跨过两步坐到箱子旁。 “娘子何故突然起身,要寻物件,吩咐一声就是了。” 女使余恐未定,这位小菩萨要是一头栽倒磕着碰着,两人回去不知如何交代,又道:“至少也得让咱们先叫前头马儿停下。” “嗯,下次知道了。”停云应声,弯腰把手伸到了箱子锁扣上。 观子里无有防贼一说,门板只为防止山中生灵乱闯,故而门上有锁无匙,是个活扣,找准锁舌用力推进就能打开。 停云摸索一会,果然箱子上的也如此,拇指指腹压到凸起锁舌上,稍加施力,箱盖应声而开。 箱子里一分为四,左上是她道袍垫底,托着两双麻布缁鞋,左下却是她摆在师祖供台上的金玉首饰,也就是张谢几家给的那些玩意儿。 记得自己收拾行囊时是没管这些的,师傅说她有物相赠,不知怎么把这些也放进了箱子。 右上一个是几沓道家用笺和符纸,正面姜黄掺色,背面朱笔敕令,多是画的福篆,拿一个尺余见方的青布包裹压着。 拆开包裹,一堆碎银稀里哗啦四散开,底下几张票子随着马车微微摇,外头风吹进来一般。 右下则全是书籍笔墨,她用过的识花辨草册子术士医方和一些道家用典,又三五只毫笔,一块黑砚。 最上头,却是放着谢老夫人那份书信,当日停云扔在地上,观照道人拾起重新折好,一并收在了这里。 停云迟疑片刻,重新将信打开,上头内容分毫未改,并没如她所想是观照道人又写了什么。 正要重新放回去,看到落款位置,时间写的是同和八年始冬廿九。 停云捏着信,算了一下日子,这封信离上次她从谢府回观里,间隔了半月。 “怎么还在车上,咱们就扯破衣裳了。”女使笑道,跟着凑近把那些散碎银子收归包裹重新系好,连带银票粗略一估,有个四五百两。 真个世家姐儿七八年岁,不见有如此多贴身钱,何况普通小姑娘家,随手散出这些,女使眼底讥讽难掩。 果然金寺银庙钱观子,哪个秃头不是肥头大耳嘴流油,说着清心戒律,出手物欲横流,要卖几个破观才得这一囊宝锭? 她拾掇包裹,贴心往下层搁了些,免得再摇散落,又劝说停云先将信放回去,随即将箱子扣作原样。 停云靠在车厢处,想着原来回去和师傅才呆了半月,这半月里没准师傅还往别处,就没几个在一起的时候。 她自心酸飞光短暂,却不知山中观棋一日,世上楚汉千年。 本停云回去,谢老夫人已决心不作强求,若观照自愿送人最好,没送,就此作罢。 而观照看停云念旧,也生恻隐,若谢家来信,便是天意,若谢老夫人不再提起,就让徒弟山间埋名。 正是两厢情愿,朝中风云骤起,时移世换。 始冬廿逢天子寿辰,民间称为天宁节,今上有意赐宴百姓,崔婉提过的“郎君朝事繁忙”正为此桩。 日冬十五,天光大晴,皇家别院乾元楼新修竣工,今上携百官前往拈香祭祀,题字以待开宴。 云烟雾绕里,礼部唱词未完,乾元楼顶的天家阁庙轰然倒塌,一时文武哗然。 震惊过后,户部侍郎官袁密叩首在地,山呼万岁口称不敬要数天子罪状。 “乾元楼之修建观星阁事宜,立项之初,朝中多人曾奏本反对。 是为去岁梁丰收者少,欠收者众,两京十八路二百四十二州,共有一百四十处请求税银暂缓,数过半矣。 民腹尚难裹,疮痍横生,何以天家令奇工,土木大兴? 秦建阿房,二世而斩,隋营东都,白练横颈。 朝野上下为如期交付乾元楼以庆天宁,徭役苦胜犬彘,耗粟犹如沙尘。 安知瑶池琼宇住帝王,宫阙台榭葬匹夫。 纵观古今,君欲无穷,民力有尽,此罪一也。 四方疲敝,当散金帛以振饥羸,黎庶倒悬,应消奢靡而养生息。 然王下之臣,不思寒舍冻饿疾苦,庙堂之间,欲与朱门杯盏尽欢,以赐宴为名,行膏腴之实。 岂不闻隋帝龙舟倾社稷,玄宗荔驿溃山河,君蹈覆辙而弗悟,此罪二也。 先帝遗训,明察恭俭,亲贤远佞。 今上溺于口蜜之毒,塞聪闭目,沉于阿谀之恶,一意孤行。 是惟枢机生腐,九鼎蒙尘,此罪三也。 惟天立君以牧万姓,非纵君以蠹苍生! 今若地摧降殃仍宴然,楼折示警而不醒,恐江山风雨,社稷只在旦夕。 太庙尘封而皇庭笙歌彻夜,谏台骨冷而玉殿谄笑盈庭! 臣奏请今上,明告四海,罪己罪人,停罢所有土木、采买、巡幸之役。 另移驾太庙,素服斋戒,日诵祖训,三省厥身,着太子监国。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四周跪地数人,齐呼:“臣,奏请今上,往太庙思愆咎,付神器于元良。” 要多年以后,停云才能从一些只语片言里拼凑这一场皇家私密,据言,当时天子冷笑看了眼站着的太子,问: “是吗,太子监国,朕,禅位于你?” “请今上,往太庙思愆咎,付神器于元良。”太子昂首而立,礼服上绣得盘桓金龙呼之欲出。 天子看向袁密,笑道:“尔既以古人作比,妄言唐有玄宗,可知汉有武帝?” 袁密斜眼看了看左右,那些说好拥护太子的禁军并没有出来。 唐有玄宗,一日杀三子,汉有武帝,巫蛊扼储君。 “拿下。”天子曰,声音微不可闻。 埋伏已久的内卫个个装备精良,从角落水泄而出,转眼将场上众人围的密不透风。 唯有一地猩红,吞噬无数鞋面,又蜿蜒流向乾元楼水榭池塘,十日之后,水里浮萍仍带着淡淡粉色。 此事牵连无数,内宫皇后自戕,说是服毒,临死以请茶为由,邀了三四个妃子共饮,不幸一起毒发身亡。 其中,就包括张太夫人的孙女张芷。 朝臣文武下狱者十七八,又牵连亲朋老幼近千之数,凡和太子有过任何往来的,宁杀勿滥。 唯太子太傅,两朝帝师,因在范中书家里突发卒中人事不省,后还家闭门,不见外客,不接外信,方躲过此劫。 然身家性命可保,富贵荣辱难存,经查,安乐公曾与太子文涉柱石,诗言权柄,未尝无过也。 今上仅剥夺其“安乐”封号,不作深究,非其过可赦,实乃天恩浩荡。 最后一道圣旨,是关太子母家,凡年满十五,男子斩首,女子没入官妓,未满者,悉数流放于苦海傍船而生,世代不得上岸立足。 太子本人,幽禁至寒地晦明,终身不得出。 至此死者收声,存者噤口,史官绝笔,只留下了“天宁政变”四个字。 天子赐宴如旧,改在乾清楼,正是谢简真正为之殚精竭虑的那一座园子。 事后工部尚书之位空缺,由今礼部主事移任,谢简由侍郎官升尚书,从此司掌礼部全部事宜。 京官四品,已是龙门难跃,再要往上,更是难如登天,如今,他也成了。 兼之又和中书范瑀交好,前途可见,从今往后,谢简也称的上一句位极人臣。 天街血尽,谢府眷浓,皇家赏赐车堆马载,谢老夫人连日忧虑放下,再不用忌惮区区一个观照道人。 另又有体谅老友张太夫人思念孙女之心,那封书信,理所当然递到了山上。 更因为,传言称,太子并非有意逼宫,实则天子生疑,步步设套。 亲生父子犹能如此,君臣之间又何谈情谊?行将踏错一步,来日就是万劫不复,还是赶紧找个人来养着妥当些。 车上停云实在闷的慌,与女使告罪道:“今日路好长,我寻本书来看吧。” 女使那会并没将箱子扣锁,她伸手将盖子上提,随手拿了一本观照给的道家书籍。 反开一页,是门中奠词,以前还听人唱过。 自古花无久艳,从来月不常圆。 任君堆金积玉,难买长生不死。 飞禽可有千年鹤,世上希逢百岁人。 生碌碌,死忙忙。 要觉何时觉,想长哪得长? 浮云烟锁雨,无事叹炎凉。 说什么功名富贵,夸什么锦绣文章。 须信到头终是幻,的然限尽梦黄粱。 三皇五帝归何处,历代公卿在哪方。 但看青史上,谁能免无常。 旁边有观照手书批注,字迹甚为凌乱,写的是,无常无常更无常。 第28章 泓渟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停云仍旧读不懂个中意向,更无法体会的到观照道人笔下悲凉。 书上字迹在眼里渐糊渐缩,最后成为一个个浓墨点子。 她定是不知,仅二十里开外,前安乐公陶矜住处,姜素娘捏着两粒珠子日夜不肯撒手。 她也不知,同城之间,张太夫人府邸阴钱与雪齐飞,今上格外开恩,许宠妃张芷娘家搭了灵堂,以遗物瞻仰供奉。 旧肱骨喋血死狱,废太子囹圄寒疆,那些王侯将相,生前传唱天命所归,陨后皆作世事无常。 她给的那两粒珠子,也只是小儿性起,并非姜素娘想的神鬼注定。 停云轻喘了口气,思量自个儿如今也就懂个“福祸无门”。 以后务必要多翻翻书,看那祖师究竟写了啥,能让众师傅成日钻研。 车马忽然停下,前头车夫隔着帘子吆喝了声:“娘子们都留神别摔着,咱们前儿就要进城了。” 女使跟着舒了口气,喜滋滋道:“可算这就到了。” 说罢转脸提醒停云道:“云娘子小心了,过城门时人多,走一步停三步的,颠簸的很,别跌着。” 停云多在观里,不知外头高门出行,从来是仆妇成群的。 一来是主家需要底下跟着伺候,二来人心难测,哪里没有宵小贼盗? 郎君遇着,舍些钱银了事,女眷若遇了,后果不堪设想。 然接送停云,都只得两个女使并赶马车夫和其小徒弟兼副手跟着。 虽是天子脚下,到底山路僻静,难免女使心有悬悬,这进了城门,才算稳妥,里头自有城卒早晚巡逻,出不了大事。 停云一时疑惑,她记得上次随谢老夫人一起,似乎并没有遇到城门要过,如何马车直直就到谢府去了? 腹诽不知缘由,不过这会儿车马的确是走走停停,直到过了关卡,方复稳当徐徐向前。 那头女使一边将茶食物件分门别类往筐子里收,一边笑道:“进了城,不消一会就到了。 云娘子将书本搁着吧,东西是要跟着娘子走的,等妥当住下了,来日良多,何愁没得空儿看呢。 这要乱糟糟的进了府,万一老夫人大娘子来接,倒要站着候咱们,那可是失大礼了。” 停云点头把书放回箱子按上了锁扣,到谢府时,却并未如丫鬟所言,有大娘子和谢老夫人来接。 进出倒还是上回正门,一个中年婆子领了三四个年轻女使和两个轻壮小厮在门后飞檐下坐着避雪。 远远听见车马声,一个轻壮小厮先站起往门外探过一眼,大声喊:“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 跟着婆子女使齐齐起身,手执古画油伞新绣鹤氅等物围到了堪堪停稳的马车前面。 帘门未开,停云先听见外头一个脆朗女声哎哟连天的喊,“得亏你们是到了,再晚个一时半刻,老夫人急的要再遣人去寻了。” 女使将帘子往一旁撩开,那声音还未住口,“今儿这个雪,天蒙蒙亮起了就没停过一刻,真真是贵人出门风雨多。” “娘子下来吧。”女使先下了车,朝着停云喊。 停云站起往外,刚冒出个脑袋顶,那婆子又道:“啊哟,上回只叫我没见着。 这真真是跟云姐儿一丁点大呢,那这风雨可是多过了头了。” 原她是谢老夫人房中陪嫁曹嫲嫲,上次停云过来,赶上曹嫲嫲添了孙儿,回去喝月子庆酒了。 谢老夫人而今也不需她伺候,由着多玩了几日,故而不曾与停云见过,人能在这等着接个小的,也算是谢老夫人给足面子了。 旁人一片笑声,停云下了车,曹嫲嫲从女使手里接过件麂子皮拼火狐毛边的氅子,转而披到了停云身上。 整理妥当,又将兜帽围起,遮的她一张小脸严严实实,笑道:这个轻便贴身,合小姑娘穿,咱们往里走些,方得暖轿呢。” 说着话另一个女使往停云头上撑了油伞,这才簇拥着往里,后头小厮搬了箱子跟着。 停云扯着衣襟眼角余光看着别处,似乎听不到众人喧哗,只觉天地寂静,唯余风雪。 门口那一树石榴翠红依旧,更添玉絮层层,越发好看。 就是...怪的很,人清晰的知道石榴果不可能和雪色共存,她被丫鬟女使半推半拉,匆匆而过,总觉得那颗树在雪里有一种荒诞的诡异。 直到过了游廊,院里几树寒梅盛放,暗香扑鼻,才确定,人还在真实世界里,脚下有泥,远方有水。 “老夫人常惦记,要换做天晴,一准儿拉着云姐儿等你来了,她也是个放不下你的,真是难得玩在一处...” 曹嫲嫲边走边念叨,直候着停云上了暖轿,抬进谢老夫人院里。 未时尚没过半,谢老夫人倚在榻间小憩,崔婉一早领了纤云过来,且闹且等。 听见动静,纤云丢下手上花瓜籽,小跑至门框处,扒拉着门楣跳脚道:“来啦来啦,她来了。” “轻声些。”后头崔婉恨铁不成钢,女儿当这家大呼小叫,显得她这个当娘的甚是不足。 下人轿子一落,停云才冒了头,纤云两步跑上前拍着巴掌道: “来了来了你来了,你怎么今日才来,我不是让祖母早些接你来吗?” 停云霎时横眉,心想你凭什么叫我来,抬眼却是崔婉从屋里缓步出来,她到底不敢高声,复低下头去不肯言语。 一抬一低,只看见纤云头上左右各扎着红绳,皆系着一对儿道门宫铃。 上次来时,听见她缠着谢老夫人说要对一样的,这回果然就有了。 反停云今日着便服,头上如普通家里娘子样拿仅拿带子做了包髻,未饰珠钗。 纤云全没察觉停云不满,轻推着她道: “你怎么不说话,你给我带好玩的没有,你上回不是说山上多松果吗?” “嗯?”崔婉好奇,上前微蹲下看了看停云,笑道:“这是怎么了,倒不是欢天喜地来,咱们可都念着你呢。” “对,你不来,幺娘也不肯来,你们和其他人一样的,说了来,又不来,尽...” “纤云。”崔婉轻声喝止。 废太子一案,安乐公牵涉其中,能留得性命已是大幸,怎么可能还出入如常。 就算是,事情过去不足一月,别家哪敢与之来往,也就小儿无知,还时有提起。 纤云双手捂到嘴上,故意咕哝“尽骗我!” 谢老夫人这才行至门口,跟着看了两眼,打趣道: “哟,还挂着泪珠子呢,可是个重情的了,活脱脱祖母成了恶人。 她上前拍了拍停云后背,“不怨不怨,进去坐着先,吃过饭了没。” 说着转头与曹嫲嫲交代,“先捡两样清爽的菜来,估摸着就马车上几样零嘴垫了肚子,当得什么。” 进到屋里各人坐下,纤云歪着脑袋盯着停云看好一阵,与谢老夫人道:“没有,没有泪珠子。” 天真语气逗得屋里一阵乐,各人笑话间丫鬟呈了餐盘,依着谢老夫人交代,清粥小菜并一碟炸咸蛋肉酿的腐皮卷子算是荤腥。 “遭了一路罪,吃的简单些,晚些再用膳,免得身板受不住。”谢老夫人示意停云坐到桌边,语重心长道:“ 可不是祖母心狠要把你从山尖上摘下来,是你大了,你师傅也知道你留不得了。 你要心里真敬重师傅,那就在祖母处活的开怀些,她是想你来的。 往后惦记,咱们得空时常往山上走动就是了。” 又指着屋里众人一一给停云说了个名姓,特与崔婉道:“也给云儿...哎呀...” 她轻拍了拍自己额头,“忘了,府上已经有个云儿,这再来一个云儿,莫说底下丫鬟婆子,我也分不清了。 纤云是惯了口的,以后,叫她们称你云云如何?”谢老夫人问。 “嗯。”停云点头,这个好,观子师傅时而如此呼自己。 她话音才落,谢老夫人摇头道:“停字不好,人在思进,何以思停也,咱们也该另想一个。” 这就不行,停云才要反驳,谢老夫人自顾对着其他人道:“先不急,咱们今日歇着,歇足了再议。” 此话一出,停云缄口继续吃饭。 谢老夫人道:当务之急,是找几个靠谱的放在房里伺候。 以后云儿有的,云云只能多了,万不能叫我看见个短缺。 底下也是,任何不足,只管来和我讲,没有你们欺她的份。 何人给她委屈,那就是往我心口砸不痛快呢。” 崔婉福身称是,曹嫲嫲笑道:“老夫人今日有个祖宗架子了。 当真是有了小祖宗,才有老祖宗,往后可有的是哥姐儿叫屈,说咱们院里偏心了。” 屋内又是一阵笑,待停云吃的差不多了,谢老夫人交代先领去房中看看,今日就歇着,前院里,明儿个再见。 曹嫲嫲跨出房门,看天上已经没有飘雪,就没人着人传暖轿,仍旧唤了两个在廊角候着的小厮来搬行李箱子。 停云瞧东西来来去去,觉得这些人甚是麻烦,一早搬到地方去不就好了,反正去哪里都是谢老夫人说了算。 纤云甚是开怀,拉了停云就要往前跑,说道: “娘亲说咱们住在一处,你就在我旁边,我就在你旁边,只隔着一堵墙,往后咱们天天一起玩。” 停云被她扯的踉跄几步,不得已也跑了起来。 方才吃喝一阵,身上疲乏退去,又兼谢老夫人婆子一个劲儿逗着乐,现已不是哀哀样子,到底小孩子,愁能长几时。 她的房间果真在纤云隔壁,大小格局相差无几,原是备着以供来往女客留宿用的。 进门是四方前厅,中间搁了圆桌春椅,桌上一个翠瓷浅口平盘里瓜果堆香,旁边手指高一个袖珍玉壶春瓶里斜插横梅,开的尽态极妍。 这回倒没糖人了,停云心想,并没注意,原瓜熟在盛夏,寒梅是严冬,唯有不惧天时的,方能把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摆在一处。 再往里,是个小书房,也是姐儿自行玩闹处,连轴十二扇的屏风和外厅隔开来,一面成墙,一面轩窗。 窗下置了软榻案几,坐卧皆宜,墙角设了匣格板架,一应玩闹学习物件放着,随用随取。 又往里,才是寝居,一式杨木雕花拔步床占了半个屋子,床侧各有一个顶箱立柜,对床是琴桌条凳连着沃盥梳妆台。 女使笑道:“都是着人新换的,不知云娘子喜好,咱们先按着云姐儿的来,哪样不中意,只管说来,再换去。” 崔婉令小厮将箱子放在琴桌旁,道:“是了,你看看可有用色样式不喜欢,与谁都说得。” 停云转头瞧过,无所谓喜与不喜,摇摇头作罢,崔婉笑道:“那是最好了。” 又指挥底下人帮着,将停云那口箱子里东西尽数拿出,该归置归置,该上锁上锁,书往架上去,衣往柜中藏。 至于一包银钱,那就得往账上记。 清点过数额,乃是六百三十二两一文,居然有零有整,一枚最小的铜钱在底层,马车上摇晃不曾散落出来,停云没看到。 观照道人大可不必把最后一文也给自家徒弟带上,又不是逃难的,崔婉当是道家讲究,并不多问,笑道: “这可是你的私房钱了,来项去项,明儿我就取个本子来,锱铢不敢错漏的。” 纤云在一旁跳脚道:“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这大包银子,好让姐姐外头给我买偶人来。” 崔婉含笑横她一眼道:“我与云云说笑罢了,你们俩小的很,哪有什么出项。 若底下婆子讨钱拿要,第一个秉了我,断不能留她。” 箱子续往下拿,别的倒没什么,唯张太夫人给的那个项圈过于贵重。 崔婉掂在手里,轻指床边柜子道:“这个,就有些奢靡了,不好时时挂着,寻个格子搁起来,好日子才穿戴呢。” 停云愈加不肯言语,想自己那次回去不愿戴,人人都往自个儿身上挂,现儿却说戴不得,哪里分的清何时该戴何时不该戴。 她抱起那叠书说要搁到中屋架子上去,别的再不管崔婉如何处理,反正箱子里就剩道袍没拿出来。 崔婉笑笑伸手,才看到道袍底下压着前些日子“开炉节”上的彩头---那一篮兰香炭块。 手间略迟疑,没做声,递与丫鬟拿去一旁柜子收着了。 杂事妥当,天色已暮,晚间依着谢老夫人的话,不往前院去,就在崔婉院里用过膳,停云早早躺到了床上。 新炭在铜盆里燃的哔哔啵啵,外头风声时而呜呜,时而呼呼。 她不记得自己几时睡着,只在翻身的时候突然惊醒。 转而劫后余生感叹是在宽床上,若在观子里,定是要掉地上的。 第二日午后,曹嫲嫲领了一个年岁稍大的婆子和两个十七八丫鬟进来。 道是“婆子是庄上户,丫鬟是往日买的,都是死役。 那头老夫人已过了眼,云娘子若看的顺眼,就留着使。” 今日雪虽停,但积雪未化,院里不好走动,停云和纤云一处,都在崔婉房里围着敲枣磨。 以前山上也玩,鲜枣三枚,一只横切去半露出枣核,用三支竹签插于剩余枣肉上成三足鼎立。 再将细竹篾两端各安一枚红枣,置于枣核尖上,通过平衡推动竹篾使其旋转如磨盘。 也不知谢府里头,如何腊月还有鲜枣,细长条,大小如成人拇指,正适合做枣磨玩。 她哪里有个看的顺眼和不顺眼,全凭崔婉说好,便跟着叫那妇人陈嫲嫲。 至于底下两个女使,叫什么都了得,自个儿挑吧。 崔婉在一旁含笑看着并不言语,等曹嫲嫲引导停云赐了茶,就算正式做了主仆了,至于身契文书,概是给崔婉收着的。 临近晚间,谢老夫人再来人传话,说是“今夜正经一道儿用个膳,便是一家子了。” 崔婉领着两个姐儿去到院子里,谢家三个儿子已在房中陪祖母叙话。 大儿谢承字元启,年十五,二儿谢尹字元仲,年十三,小儿谢予字元赋刚过了十岁生辰不久。 几人听见底下传母亲过来,齐出门相迎问了安,目光又往停云身上打量。 谢予年岁最小少有禁忌,偏着身子道:“这是祖母说的四妹妹?” 不等回答便去逗纤云道:“那你可得往下排,以后更难跟着我们了。” “谁说的,我早晚要和你们一般大的!”纤云跺脚道。 “是了,咱们这就有两个云儿,你们做兄长的,断不能厚此薄彼。” 崔婉揽了揽停云,笑道:“你上回见过的,只是,这回要换个称呼了。” 她指着人一一道:“那个,是长兄,那个,是二哥,剩下,是小哥,可都还记得?” 停云点头,并不相看,观子里最难见到年轻哥儿,前头小和尚又不肯与自己言语。 慌乱之间,她抬手要行道家礼数,旁儿纤云又是一个跺脚,道:“气死了,以前我最小,现儿个还是我最小。” 停云缩回手,随着崔婉进了屋,看谢府一家子笑语晏晏,间或和纤云低声说的两句,挨到了谢简回门,女使传膳。 谢老夫人特拉着停云坐在自己身侧,捡着空档与谢简说了同样话术。 另转头对停云道:“以后,他就是你父亲了,你且叫一声,认个人吧。” 停云记事就没喊过谁作父亲,这会如何叫的出口,沉默不肯应。 谢简嗤笑一声不当回事,随手捡进来的底下人,她愿意叫,他还不愿意答呢。 “她既口生,母亲不必急于一时。” “也好。”谢老夫人看着停云道,“不过还有另一桩,这孩子我看着样样都好,唯独名儿差些。 咱们是要记族入谱的,哪能作停留来,你看另拟一个如何。” 丫鬟盛了汤放在谢简面前,青瓷小碗里一汪透明浸着数块豆腐样物事。 泽似膏而无腥,色如玉而多孔,正是天家新赏的两节无垢藕,又称玲珑玉。 谢简看着勺子里盛的一块,感叹道:“泓渟皎澈,生此奇物” 末了记起谢老夫人问话,随口道:“母亲觉得停字不好,渟字如何?” 他夸那块藕,“当真是泥愈污而性愈洁,水愈净而质愈白,沧浪清兮,沧浪浊兮,清浊何异,不染静客。” 第29章 袅袅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房里一时无声,各人自有计较。 谢老夫人想着这字是还不错,姐儿取名不求闻达之志,但无不祥生厄,再添些韵味就成了。 停云年幼未曾涉猎太多典籍,摸不透“泓渟皎澈”是个什么意思,只听出谢简后两句话的意思大抵是在夸荷花。 荷为溪中净客,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多为文人喜。 但师傅观照并非文人,爱的岭上玉兰南山种,隐士黄菊香冷枝。 更何况,观子附近也没河,上哪找荷花,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有河还了得? 瞬息间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停云偷瞄谢简,犹豫想着说自个儿不换,崔婉先道: “泓渟虽好,思来略有不妥。” “嗯”?谢简没抬头。 王雍一家没于水汹,假如王聿回转,停云要与他配成一双,泓渟二字,无异于伤口撒盐。 谢简事多人忙,顾不上这一茬儿,崔婉和何梬是确有情分在的。 她往停云方向浮过一眼,轻道:“泓者,水深,渟者,浩渺,梬姐姐阖家....” “荒唐,”谢简不及崔婉讲完,将手中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赫然抬头,一双横眉冷然:“今夕何年,莫不然我谢府里拟个字还得讳他人事。” 从没有人在停云面前作过怒声,突然听得,她一时惊吓,恐慌难掩。 看往左右,发现四座如常,连纤云也没有任何畏惧害怕神色,丫鬟女使来往添汤布菜照旧。 停云勉强稳住心神,犹豫之间再没敢往外说,垂头思量莫不是观子外男子皆如此,是自己少见多怪。 谢简长出一口气,缓慢与谢老夫人道:“母亲恕罪,儿一时失态。 这人既是母亲挑的,大小事宜但凭母亲做主,凡有吩咐,儿万事照办就是了。 只是古今天灾人祸无数,若叫事事避讳,咱们这日子也不好往下过了。” 他这才斜眼蔑过停云,大抵就那个年岁丫头八九不离十的长相,能看到下巴尖格外苍白,和一双搭在碗筷上的骨节分明手。 手腕上挂的两串珠子和身上新衣配的不伦不类,又兼那木头珠子中间还挂了颗老大珍珠。 当真是...泥鳅进了金鲤群,枭鸟误入凤凰窝,这样个,若是买来当下人使,即便多花几俩银子,他也就笑笑过了。 偏是谢老夫人三令五申带回来给自己当女儿的,还十分强硬要记在崔婉名下,养在一个院子里。 若无废太子政变一事,谢简断无可能让停云入谱。 而今上请君入瓮连消带打铁腕手段一出,被吓住的不仅仅是反贼,还有无数忠良。 世上哪有板上钉钉的忠,又何来众口铄金的奸呢,是非黑白,全在龙椅座上喘息之间。 今朝圣意朗,自有春风得意,杨花飞絮能上天,明日圣心去,又是个什么光景。 文官重名,孝在其首。 谢老夫人前半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要找个八字相合的养着,又京中女眷蜚语流言说谢府收了个小菩萨。 这要是不领了来,难保哪日如何,有人旧账重翻,参一个逆母之罪,饶是谢老夫人亲口喊冤,也于事无补了。 另来,多思一层,活着的臣子忠奸朝夕可改,但死了的,那可是盖棺定论。 朝中知道王雍真正死因的人不多,谢简是其中一个,如今王雍的母亲还在,春恩秋赏,太监都是往那头送了一份的。 这说明,皇帝多少还惦记着王雍。 那就算他儿子王聿已死,等稍后些年岁,往王家府里送个清白女子替他守寡,也算暗中替圣上分忧了。 主意定下,谢简这才应了谢老夫人,总归谢府不缺一口饭,女子又不能继嗣,由着吧。 既是不当回事,他当然也就懒的多看,重新拾了筷子,道是“桌上新藕是天子赏赐,还请母亲多用。” 女使同样给谢老夫人盛了一碗藕汤,又拿一只定州朱樱瓷的碟子夹了三四块挂丝藕放在谢老夫人面前。 瓷红如殷,藕白如雪,红白相撞,削玉裁翡拼出来的一般。 纤云瞅着碟子里四四方方藕粒子,好奇道:“这个是藕吗?和以前的藕不一样诶。” 崔婉略偏身,附在女儿耳边轻声道:“这是今上感念爹爹功劳特意赏的,自与别处不同,尝一尝。” 谢老夫人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作罢,另取了盏茶水吞下,笑道:“确是好,天恩浩荡。” 谢简念道:“玉寸凝霜,雪尺含虚,冰丝暗度书清韵,在泥无染抱琼壶,果真无垢。” 梁有湖北道,道下有浑水,浑水贯穿三州二十七郡县。 其中有县生奇藕,三月见芽,五月出叶,七月生花,八月肥藕。 当地妇女会在十月采荷茎抽丝制衣,传闻穿之能通鬼神,万金难求其一。 冬月荷茎收尽,则藕农开始掘藕,寻常藕生泥中,难免藕节有根须,藕色带锈斑。 而此县十根藕中往往会挖出来一根藕,通身内外雪白,无须无锈,故称之为无垢藕。 该藕生吃无渣,脆甜多汁,熟则软糯,入口即化,同是当地岁贡。 年年只等凑得一船,即刻连日水路旱路舟马连索往京中来。 又因该藕经不起颠簸,摇则碎,碎失其节不能面圣;晃则散,散亦失其香难以奉君。 整船藕运到京中,有一半能充作贡数,就算当年的无垢使劳苦功高了。 非天潢贵胄,高官巨贾,哪能见此奇物? 谢氏在朝多年,倒不是没吃过,但谢简本人得天子亲赐,却还是第一回。 “好吃。”纤云歪头道。 “行有矩,坐有规,摇头晃脑像个什么样子。 明年开了春,云儿也该读些经史,学些琴棋来。”谢简余光看见女儿做派,不温不淡口气。 “嗯,我与范氏几家娘子议过,挑了些许名家,只等阿家郎君过目,便相邀来为云儿授课。”崔婉答道。 君子六艺,妇人八雅,虽谢老夫人自诩寻常人家,那儿女事上半点不含糊,岂能真学寻常姐儿纺个纱线就称有贤有德的。 “明年春正好,云云年岁也早该入学了,两个云儿一处作伴,泓渟二字,我瞧来可行。”谢老夫人拿帕子捻着嘴角。 “郎君说的有理,咱们无亲无故,没有活人为死人讳的说词。”她看向停云,笑道:“云云以为如何。” 停云看了看谢简,咬唇道:“我不要这个,我就要原来那个。” 众人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崔婉压下心中暗喜,小声道:“这是为何。” “当真是观子里来的了,“谢老夫人失笑,她就随口一问,哪有晚辈不作附和的。 “长者赐,不可辞,祖母觉得甚好,你作何不要。” 谢家长子谢承最知谢简脾气,更觉停云冒昧,眼看桌上气氛不对,出言劝道: “儿亦觉得泓渟二字甚好,除却水深,更有思广而德厚,是为君子泽,娘亲不必介怀。” “你觉得好让他给你换,我觉得不好我不换。”停云气道。 她那会畏惧谢简,看罢周遭几人没个反应,还以为是谢简习惯使然,也就不当回事了。 至于谢承,昨日刚来心绪不好,崔婉介绍几个哥哥时,停云根本没作细听,压根分不清谁是谁的谁。 跟谢老夫人说话客气,是有情分在,谢承算得甚,只听见谢承也跟着说好,当即出言反驳。 众人确实没被谢简吓着,反被停云吓的不轻,那话虽出自谢承,实则是谢简拟的字。 谢宅里头,就是谢老夫人也从没当着着众人面驳斥谢简。 她这会没来由想笑,率先恢复过来,慈色未改,“咱们且商议着呢,怎么还急上了。” 谢承连忙顺着谢老夫人话头道:“四妹妹勿作高声,我只是聊表见解,以免娘亲见字思人,徒增哀伤。” 停云转头看了眼崔婉,跟着目光转到谢承身上来回打量,看他不似说谎,勉强作罢,没继续出言相争。 那头谢简盯着她不满已久,碍于情面没发作,转脸教训谢承,冷淡道:“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长辈说话,小辈是该缄口,旁人皆知谢简此举指桑骂槐,连纤云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垂着头乖乖拿勺子吃饭。 停云反为谢承不服,“凭什么不让他说话。” 谢简哈哈数声,转而对谢老夫人道:“母亲当真是寻了个妙的,我看云儿入学宜早不宜迟。” 说罢自拾起碗筷吃饭,若换作自家哥姐儿,定要立时喊人拖下去往死里打了。 奈何是个外头捡的,计较起来,生怒不值当。 纤云轻拉着停云小声道:“你快闭嘴吧,爹爹都要生气了。” 停云茫然看了一圈,不知各人说个话有何值得生气的,谢老夫人笑道: “她是观子里来的,识得几个白字就是个好孩子了,春秋礼义慢慢教就是了,谁不是从无到有过来的。” 又劝着停云道:“愿与不愿的,咱们晚些回房里说,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小孩子家,不懂道理,人前就该多听多想,慎言呐。” 停云听的一知半解,但谢老夫人语气温和,她也就先点了头。 那头谢简与谢承道:“你既称了长兄,晚间仔细问问,都读得哪家册子何人诗,明理在前,识字在后。” 他语气不耐:“本末倒置。” 谢承点头应声,恭道:“儿子谨记,”又转与谢老夫人道:“也承祖母教诲,孙儿谨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停云一喜,这句她就熟,是老子道德经里面的,在观子里读得极熟,观照还曾讲过意思,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那这么推断起来,谢老夫人那一长串多半也是这个意思,既是和师傅教的一样,必然十分有理。 她深以为然,点头道:“那我知道了,周易有言,吉人寡言语,躁人之辞多,固守灵台,不争长短。” 说罢也拿筷子夹面前的藕,跟着纤云一样做声“好吃”。 是好吃,舌尖一碰到,那挂了糖丝的藕块就化成一堆带汁的沙,绵而不腻,密而不噎。 看来下次回去观子时除了萝卜,还得带点藕。 谢简觉得她的话有点...也有点指桑骂槐,终未发作,一家人继续心平气和吃完了所谓新阖家宴。 终归人究竟叫个什么,他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内人崔婉当着母亲面反驳自己。 谢承用膳空隙里,第一次正眼看所谓新妹妹,挨在谢老夫人身边,明明言辞倔强,神情身形却有些畏畏缩缩。 隔着桌上饭菜浮出来的氤氲热气,唇鼻连同面容都变的模糊,只剩一双如露如星眸子映着屋内灯火,在那张脸上熠熠生光。 旁儿纤云明明和她年岁相仿,衣衫也相似,长相气质居然作泾渭之分,纤云还是圆脸稚子。 新来这个,已初见袅袅。 第30章 空明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晚膳用罢,谢家几个哥儿须往书房问课。 因谢简饭间交代查查停云学过哪些,择日不如撞日,谢承提议两个妹妹一起去,不作考究,当个玩闹走动。 谢简不置可否,崔婉自是应下,笑与纤云道:“以后,云儿也要练字习文了。” 纤云对即将到来的苦楚一无所知,眼珠子咕噜噜往大哥处转了转二哥。 最后转到小哥处,喜道:“那以后我就能和哥哥一处去玩了?” 崔婉跟着看向三个儿子,抬手摸了摸纤云脑袋顶抿嘴没答话。 谢老夫人捧着茶碗,刻意没出声,挑眼看停云。 其眉眼朗朗,既无对纤云的艳羡,也无对她自身的酸楚。 这个性子好,到底是没有七情六欲出家人养出来的。 这个性子对父慈母爱全无惦记,也就不会生嫉妒,藏祸心。 至少,这时候没有。 待谢简称了告安,谢老夫人由女使扶着先回了房,剩下众人陆续起身往外。 谢简与谢承三个先行往书房去,崔婉带着两个云儿和底下人走走停停,且逛且歇。 一连飞霜数天,难得今日雪霁初晴,天上弦月如洗,园中四处空明。 夜风还寒,各人罩了兜帽大氅,纤云走得片刻,闹着要摘花。 身旁女使伸手,将探进屋下的朱砂红剪过数枝,分付给两个云姑娘各一拿在手上,剩下的说是往谢老夫人房里留个香气。 停云嗅了一嘴,想谢府红梅开的真早,明明山上更冷,但观子里几树梅花还在含苞。 大概这就是师傅说的天有万象,地有大千,各处不同,唯一能求的,是自身正本清源。 她似乎突而觉得不再那么伤感,若无来处来,问不得去处去,谢府和观子,也没什么不同了。 等停云到了谢府书房,里头谢简正轮流考问谢承几人今日所习,不便打扰,崔婉领着停云二人往侧边藏书处暂坐。 谢府世代文官,书比人命还重,故而藏书房远比停云起居处大的多,里头经史子集无一不涉。 方才崔婉提及时,停云还不觉有甚,观子里藏经阁允许她随便进的,那些书上翻来覆去久了了无意思。 不想推门便被镇住,屋子长宽八九丈有余一眼望不到头,四面靠墙立柜接地抵顶,半透明柜门里面有册有卷码的整整齐齐。 房中间更是七八层的架子横列数列,仓促里数不清有多少,同样密密麻麻堆得找不出空档来。 纤云常来不当事,停云愣愣道:“这..得看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完。” 崔婉忍不住笑,“只怕穷尽一生也看不完,能习百之一,便是文人。 若习百之二,秀才无疑,悬梁刺股苦读百之三,定能上得大殿。 若有百之十,人中龙凤举世难出。” 她看向那些书,像是安慰停云又像自嘲,“女子不求皇榜,学在自娱。 那柜子隔柱处拟了题标,写着书的名类,何人所著,何年所成,里头又有哪些内容。 你拣选自己喜欢的,闲来无事练练笔力,就是极好的。 若说闺中才名,终也不过是博人一笑,水月镜花难当真。” “为什么女子就上不得皇榜。”停云奇怪道: “我听别的师傅说,我师傅就是皇榜亲封的真人,她不就是个女子吗?” 崔婉思索一阵,轻摇头道:“道家的事,我还真说不上来呢,改日你亲自问她看看。” 僧道两行是不分男女皆可应试求取朝廷度牒,然普通修行者千辛万苦拿到的赐牌,实则是宫妃皇亲获罪思过的去处。 道乐倡优,籍贯都是归属官府,无家无业,做不得良人。 虽有高僧正道位同文武向今上献策,不过是得宠宦官伶人,哪能和真正的“金榜题名”相提并论。 崔婉乃闺秀教养,不愿当着停云面鄙薄她师傅,故而充作无知,蒙骗了过去。 “那也是,她们总说不是道门之人,就不懂祖师。”停云丢下二人,循着崔婉的话在隔柱处找到题标。 按图索骥一个个往下,果然书藏四海,天地人君,神鬼志异,无所不括。 最开怀是此处也有师傅观照常读的道家典籍,且观照道人用的没有注释见解,这里的有各个名家批注,再不愁看不懂。 她连挑了三四本抱在手上,想着下次回去,再不怕观子里说一堆叽里咕噜车轴子话。 纤云拉着崔婉在几个架子缝隙间转了好几圈才寻着停云,一看她手上抱着的书全是字数,没半点图样,跳着脚道: “这个不好看不好看,我不跟你看,你选个好看的才能和我一起看。” “各人有所好,不能强迫四姐姐。”崔婉劝着纤云道。 话虽如此,看过停云手上书名,崔婉道: “看来都是修心薄身之说,只合方外,不合寻常女儿家,以后,还是瞧些别的妥当。” 四姐姐,停云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抱着那几本书不肯撒手。 见她坚持,崔婉想着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没作强求。 三人闲阅一阵,等着谢简几人功课问完,崔婉领着人进了书房,儿子父亲各自见礼后在墙侧坐下,女使上了茶来。 谢简刚批阅完三个儿子课文,懒得再动唇舌,也不想废唇舌在停云身上。 若叫单问纤云,未免嫌弃过于明显自失身份,他吩咐谢承道:“黄角小儿,你随口问问罢,会与不会无妨。 趁着还没开春,学两笔画,免了入学时往脸上涂墨,就算不给我谢府丢人了。” 但念着那会停云随口说了两句周易,谢简还是稍微多了点和气。 谢承躬身称是,转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停云,看了两口茶功夫,仍不见她站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谢承想这人刚才肯定是有听到谢简话语的,居然还坐在那稳如泰山。 停云双手抱书不肯放,盯着谢承等问,奇怪他为什么半天不吭声。 崔婉本是陪着纤云在读她那会挑的画册,良久没听见动静,转头一看,自家大儿子跟停云眼神都快冒出火星子。 她赶忙悄声提醒停云道:“长者问,当立身作答,快起来吧。” 停云不解站起,观子里师傅早午晚课都是盘腿坐在垫子上答话,也没见过谁要站着的。 谢承暗自松了口气,略回眼看身后谢简坐着吹茶毫无反应,这才颔首与停云道: “你年岁尚小,就不问文章句注,只问以前习过哪些。 可曾读过三字经文,百家姓氏?”这多是小儿开蒙所习,谢承想只要停云认字,定是知道的。 经文..约莫是读过的,剩下那个不知说啥,停云道:“寥寥。” “四书五经可有涉猎?” 还是经文,停云本就不愿答话,抿嘴道:“尔尔。” 谢承一愣,接着往下问:“那秦籍汉典,儒道法墨可有了解。” “些些”停云十分顺口,她对道家那是再了解不过了。 谢承已听出她用词刻意,含笑道:“是吗,那三国晋胡史书,南北隋唐先贤,你必然也是翻阅过的。” “微微。” “说来听听。” “我翻到过那个三,经常翻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既是只翻过这个三,那就是微微,别的再也不知道了。” 椅子上谢简翻着白眼重重咳了一声,把碗盖嗑的啷当响。 屋内气氛霎时凝重,谢承忙转了口,看向窗外道: “你既说经史子集皆有诵读,就吟两句雪景来听听吧,也看文喜何人,来日好择师。” 停云跟着往窗外一望,月色如水天如垠,树梢上残雪如群山,东一堆西一堆。 她是读过诸多诵雪名篇的,张口却是:“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旁儿纤云大笑,哥哥姐姐说了好些,她就听懂这儿,道:“这是什么说雪的,还是换我来说。 未若柳絮,因风起。” 崔婉在一旁笑而不语,女眷名篇,就这一句,吟得三五回,云儿也会了。 谢简揉了揉额头,“罢了罢了,今日就到这吧,元启抽空多指点几句,免得惹人笑话。” 纤云瞬间蹦起,“回去啦,回去啦。” 停云抱着那叠书转身等着人走,也不知问了个什么,无聊透顶。 谢承上前拿回自己课业,临走往母亲方向回首一撇,两个妹妹高低只差半个脑袋顶。 并排走在一处,一个圆溜一个痩,一个清净一个跳,像是三月嫩柳坠垂露。 空中点点滴滴碎雪又来,谢承低头往自己房里走,谢予道: “这个四妹妹比咱们原来的妹妹有意思,黄狗白狗的也不知怎么编出来的。 居然还真是,雪下到黄狗身上就不就白,白狗盖着雪可不就肿。 趣是有趣,俗的很,得亏不是你我念,不然爹叫人打死了。” 谢承盯着脚下往前,温声道:“祖母一时心善,何必背后议人。” 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这样无格无格无律无韵的老句,若非谢承翻书多,也要以为是停云瞎编来的 四妹妹四妹妹,得空说与同窗,不知几人要笑出声来。 待停云回了房,昨儿个谢府买的那位陈嫲嫲远远迎了,跟着大呼小叫喊人递水添汤拨炭盆。 又连手把抱着的书接过去,拉着她双手捂进袖笼里。 暖了好一阵才乖张抱怨“哪有叫个六七岁姐儿自个儿抱这多东西,庄子里岁数,替阿娘拿个针都要防着扎手哩。 早知是往书房去,管教底下端大碗吃饭的跟着走,怎么说去陪祖母,还连吃带拿回来。” 听她说话好玩,停云笑道:“我快八岁了,这也不重,以前在观子里,我能背着一筐黄精走来回。” “哎哟,我的儿...”陈嫲嫲年近五十,是庄上养猪户陈生秋的内妇。 靠着庄稼牲口讨活的人成家早,十六七八就有了儿子,儿子十六七八又添孙子。 这不,孙子也到了十二三,不需要祖母照顾了,恰主家谢府在找人。 说是要个老点的婆妇,要生育过,去照顾年幼姐儿饮食起居。 一个月给八贯钱还管饭食,定活契不作死役卖身。 算盘珠子一拨弄,养一个比养十头猪还划算,这种好事,百十年没见过,好几个婆子抢破头。 所幸陈嫲嫲家里男人是个养猪的,拎了两幅心肝白送给牙婆作添头,这才进了谢府门。 伺候两天,也知道了停云是谢府捡来的。 但见她瘦瘦小小斯文白净,既不像地垄里长的姐儿野气,又不似轿子里坐着那些娇气,真真是越看越喜欢。 洗洗漱漱睡下,岁月开始变的和山上观子里一样日复一日。 名字自然还是要改的,那日再晨起,谢老夫人和停云在饭间再议,言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姓氏名讳,概由长者,没有儿孙自作主张的。 若叫想来,和纤云一般生在谢府,那祖母拟名之时,云云只是嗷嗷婴儿,又如何忤逆呢。 进了门,祖母和娘亲心里,是拿你两个云儿一样对待的,不能亏了你,也不能纵了你。” 停云听得,想自个儿并未生在谢府,所以还是师傅要紧。 此事容易,谢老夫人一封书信往观子去,观照真人当即回复了让其带回,都没枉费第二趟。 停云熟悉的道家用纸打开,仍是师傅过往习惯只有寥寥数字: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踌躇想起告别之时观照曾言“停云”二字只是道家法号,无所谓姓甚名谁。 再经谢老夫人一劝,停停作渟渟,听来好像也没差。 她是怕水,却不像崔婉还忌讳个纸上死字,于是明面各自情愿。 等停云崔婉离开,谢老夫人与陪嫁曹嫲嫲问得一句:“你看如何?” 曹嫲嫲答:“真是个乖巧的,好哄。” “如何好哄?”谢老夫人笑。 “哎呀,老太太是哄着的,我看比云姐儿好哄,云姐儿是要闹性子的。 这一个嘛,一哄就认,好哄极了。 不过,真要依我说,若叫哪日哄不住,只怕她是死也不肯认的。” 来日事,谁说的准,谢老夫人学着观照道人口气: “彩云虽好时时散,明月固圆日日缺,咱们哄得一时是一时,哄着哄着就大了,她自个儿懂的。” 嫁与官宦处,再差,还能差过那茅草观子里了残生? 曹嫲嫲含笑称了是,另继子义女,各有章程,谢老夫人交代谢简亲走一趟。 他犹豫一阵,允了此话,坐轿往京中户曹,请人来谢府验人作保。 兹有孤女,父母不存,继为谢崔氏第二女,原亲意愿无误。 渟云在腊月一个艳阳午后见着了所谓原家叔伯,是个横纹满脸的中年男子,可听众人言语,说其年岁还不满三十。 那人拿了谢府一包银两,叩头作揖,笑的一双眼埋在皱褶里几乎快看不见,说: “她生下来,就有个女道士说是个菩萨命,要抱走,我们还不信呢。 现儿遇着老爷,当真不是克死我那短命弟兄,是咱们命薄供不起菩萨。 以后决计没个攀扯的,该老爷夫人才配的上,叫她开枝散叶,安家镇宅。” 看渟云在一侧咬牙切切,陪着的陈嫲嫲胸口直泛酸。 些个杀千刀欺人父母不在,早早就把人丢了还编排歹话。 卖猪之前也得让人吃口饱饭,小小个姐儿能丢在路上叫人捡拾。 这谢府也是个没心肝的,竟当着小孩子面儿讲苦命事。 回到房里,陈嫲嫲对渟云小声道:“你莫信那些狗东西,不值当生性儿。 他们才不是为着你克父克母丢的,定是想丢了你吃你家里头剩银子呢。” 停云一抿嘴,算了,菩萨就菩萨吧,她方才是想与那人争个青红皂白,师傅怎么可能说是菩萨命呢,妄言毁她大道。 分明道家无菩萨,至于别的,道家也无所谓别的了。 第31章 经年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渟云自无所谓,陈嫲嫲反赶在情绪上为自个儿叹了两声。 原还指望进到府里多认俩娘子夫人,再为家里儿孙谋个轻快差事。 一听停云身世,已然不太行了。 再看连脑子也不太灵光,以后定是只能老老实实指望那八贯钱快活。 八贯也不少,皇城根上的人一家子十来口人食饱穿暖无灾殃,年底还要做一身新衣裳,手头紧着点二十两银就能撑住花销。 她虽心有算盘,却也是个足意爽利性子,叹过便和渟云做了一般无谓,只打定主意要在谢宅里长长久久。 倒是户曹里替谢简跑腿办事的员外郎回到衙司里,忍不住和同僚多说了几句闲话: “果然是天子墙角尚书家,这外头捡个丫头还给名给分,他上下嘴皮子一张,连累你我来回跑腿。 有心叫底下人去,得罪不起他谢大人,若不是看那丫头和他没半分相似,非叫御史处参一本滴血验亲看看。” 有口无心,话传到底下,三四个躲懒杂役在暗处风言风语嚼舌好一阵。 姐儿上不能承继祖宗,下不能嗣开香火,实在喜爱,静静悄悄养着就是了。 就算将来想嫁个好的,但凭谢府权势不倒,养只狗送出去,人也是日夜揣怀里怕冻着。 倘若谢府权势没了,那谢老夫人再剖开肚子取出来的,一样要沦到哪儿当牛做马垫床窝。 连带在户曹干了一辈子文书支应的花甲老头也直摇头,说确实往族谱上记义女名字的没见过。 一同闲话的候补左曹是个寄禄官,此乃朝廷恩典,给中了功名的书生一个盼头,按月点卯发饷但不上任,算是有名有利暂无实权。 既是闲差,便成日跟着一群底下人插科打诨,笑道:“你们一辈子街头跑腿,哪知道金殿张扬。 谢大人新迁高升,不往四处小题大做,怎显他春风得意官威如许。 我若得此风光,莫说是捡个女儿,倒逮只耗子,还摆三天流水席,叫你个个送份子来。” 旁儿几人哈哈大笑,纷纷点头附和,这才散了话由,各自烤火去。 如此蜚短流长,朝堂岂能不有所耳闻,天子当众问起,谢简执笏躬身道: “今上明鉴,说来话长,非臣有心,实乃母亲有命。” 天子指手笑道:“诸卿瞧瞧,分明是他膝下添喜弄瓦,偏要辩称尽孝高堂弄簧。 怎么,谢家老夫人也要尊贤称圣,幼吾幼及人之幼? 此心固好,叫朕汗颜治国无方了。 人家说天高皇帝远,咱们这可是盛京。 国法有定,孤哀该由亲养,无亲该由族养,无族自有朝廷义堂。 如何,流落到你谢家去了,说不出个好歹,今日这朝事怕是散不利落。” 皇帝语调轻快,并无讽刺怒意,文武朝臣跟着窃笑数声,平章事范瑀出列说要讲句公道话: “那孩子到过范家,淑文娴静,是个好的,不会辱没谢大人清名。” 谢简这才从年初王雍之死一一道来,说是谢王两家内眷情厚,王家逢此大祸,谢老夫人日夜心神难安。 得空往山上万安寺住了些日子,巧逢孤女,问罢来由,且怜且爱。 又瞧那孤女年岁渐长,不好留在荒观,其原家愚民畏其身世,不愿接回。 商议之后,谢老夫人做主带回了谢家,自己为臣为子,断不能忤君逆母,这才记在名下,视若亲生。 “那这就是尽孝了。”天子曰,“古说卧冰求鲤,埋儿方能奉母,谢卿是救孤成德,两全其好,喜上加喜。” 朝事散罢,宫中内侍急慌慌追上谢简,说是“天子赐了份薄礼贺谢府新得小女。 谢大人辛苦,一并带回去,就当体恤下人,不多走一趟了”。 谢简双手接过,巴掌大个锦盒里不知装着什么。 身旁同僚来去,他高声感念皇恩,随后出了宫殿坐上马车往谢府。 渟云接手,在谢家众人面前打开锦盒,里头是拳头大小库金蟾诸,背上嵌着五光十色大小不一格式宝石若干。 谢简随意瞟了一眼,差不离是个镇纸。 估摸是皇帝在御书房里案几上随手挑了个吩咐内侍太监递给自个儿。 臣子家中有喜,天家给花红赏赐不足为奇,往年见得多了。 只是真正的天子行赏,要么是内侍端着东西在朝事上当场行唱嘉礼,要么御林卫开道一群人车马劳尘往谢府来,半个京城都能听见动静。 这种随手塞了,只让同僚做个眼热的举动,很难分清是天子一时开怀行私,还是有心告诫“朕无所不知,收起你那套说辞吧”。 费神揣度,收个义女似乎配不上皇家敲锣打鼓来谢府。 但自己刚随皇帝平了废太子政变,好像又值得天家礼贤。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赏不可明则恩不可量。 恩威并施帝王手段,落到渟云掌中,只得她嫌弃一句:“我不喜欢蛤蟆。” 旁儿纤云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这个好丑。” 谢简又是一声重咳,谢老夫人笑道:“哪有人说不喜欢天子赐,我看你书桌上,正缺个堂皇物件。” 谢家几个哥儿在旁,相处数日,谢承最知渟云心思简纯,恐她还要拒绝惹怒祖母父亲,忙道: “此非地伏蛤蟆,实乃月上金蟾,有蟾宫折桂的寓意,用作文房极好的。 实在不喜,我拿房中兔儿与你换个。” 天子之赐,损失为不敬,奉与慈长,反能落个孝敬谦让美名。 世家子弟最知这些场面事,谢承提议不算逾矩。 谢简呷了口茶未置可否,蟾宫折桂属实是个好兆头。 眼看谢承来年就满十六将赴考场,不求夺魁,但求榜上有名,到时说是得蒙天子赐物庇佑,谢府兄友妹恭亦是佳话。 “那我就喜欢,我喜欢月亮。”渟云一手飞快把已经放回盒子的蛤蟆重新抓出来,仔细打量道: “虽然还是很像蛤蟆,不过你读的书多,你说是月亮肯定就是月亮,我要自己用。” “那也好。”谢承属实没想到自己已然提议要,渟云反说不给。 谢简觉得自己还想咳,不过谢府也没落魄到与人相争一个物件的地步。 如此罢了罢了再罢了,果真是应了观照道人那句“体面人家”。 曹嫲嫲也在私下和谢老夫人说“当真收的体面”,云姐儿出生,她是瞧着的。 当时,宫里头是赐了一囊赤金八宝如意做贺礼。 现儿个,云娘子好似比当初还体面些,半个京城都知道浑名“小菩萨”不说,贺礼居然圣上亲给的。 虽是市井言语风吹就散,没几日便不记得谁是谁,到底有过胜于无。 谢老夫人坐在摇椅上笑而不答,有些事底子里不体面,那面上就得做得格外体面些。 这一桩事,终归是了了。 旁儿曹嫲嫲最知谢老夫人心思,看罢近处无旁的,感叹了句,“王家那郎君,这才算是死透了呢。” 人活着就免不得各种麻烦,若是死了还有麻烦未解决,那就不算死透。 现儿个王雍处再没什么麻烦事值得谢府费神,这便是死透了。 “咱们和郡夫人,是有旧的,逢年景,也还是着底下人去看过。”谢老夫人交代。 另有,是该请张太夫人过来坐坐,自从废太子一事牵连宫中张芷身亡,二人就再没见过。 谢老夫人三番四次要上门探望,那头一律拒了,说张太夫人抱恙怕风,见不得外人。 谢老夫人想老友甚是喜爱渟云,听到在自家生了根,多少能开怀些。 再行修书一封前去,张府虽回了信说来,却是要择个好晴日再过来相聚。 冬天里能有几个日光大好,便是天晴,太阳也仅是不温不淡的挂着,像是糊了一层稀薄米浆。 谢老夫人看回信语焉不详,只能先搁着,生老病死天有数,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又能怎么着呢。 这一搁就是十好几日,京中连着数天无雨无雪,张府的小丫鬟先来传话,说她们老祖宗片刻就到。 谢老夫人心绪大好,特领了渟云往前门去迎。 车帘子一掀,两个女使耗了得有一盏茶时间才把老太太从车上扶下来。 鸡皮鹤发尚不足以形容,形销骨立也只能勉强描摹一二,两个女使搀着还拄着根错金银的枭首拐杖才勉强站稳步形。 谢老夫人大惊失色,跨步上前心疼道:“怎么成了这副身子,你递个口信,我上你那住个几日也消得。” 话间急切,她自个儿都分不清是怕老友撒手人寰,此后余生再无至交。 还是怕这老友嘎嘣死自家门口,此后余生再无安宁。 张太夫人艰难笑笑,喃喃道是“人老了,也就这个样子”,转而一双浑浊左看右看。 看到渟云与一个婆子站在后面,神色探究,猜她是一时没认出自己是谁。 她也知道自己瘦了,瘦的就剩一张皮绷在骨头上,跟个活骷髅站起来了样。 痩的在张府都不敢多照铜镜,哪敢让小孩子多看呢。 “我是不想来的。”张太夫人并不与渟云招呼,只点着拐杖示意谢老夫人往里走,一边挪一边道“我就是想来看看。” 谢老夫人最见不得人黏糊情长,哪有就到了这个地步,非得上门看,看能看出她家张芷脸不成。 骂也不是,劝也不是,不料张太夫人说的是:“我也不是想来看人,我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她领来了。 我后悔的很,不该着你去看她,你是个...”拐杖在地上狠戳了几下,是个什么,她没继续说。 渟云在后头听得奇奇怪怪,谢老夫人道:“人各有命,她能伺候今上几年,是她的福气。 你又何必念念有词,怨自个儿把她送进去,你不送,有的是旁人送。” 张太夫人停了拐杖这才回头,对上渟云,颤颤巍巍从身上取出很久前渟云见过的那个荷包,眯笑道: “来来来,祖母与你个糖果儿穿着玩。” 倒出来仍是那天的金灿灿花骨朵儿,只是她手再接不稳,指尖一抖,洒了一地。 丫鬟女使忙蹲身去捡,渟云怔怔看着张太夫人,不太明白: 明明那张脸刚才还慈笑盈盈,一瞬间就变的泪流满面。 这聚的实不愉快,谢老夫人赶紧招呼底下人将张太夫人扶去了房里。 晚间时分,又密不做声将人送回了张府去,那一袋子赤金花骨朵儿,渟云自也没能拿着。 她对张太夫人念念难忘,昼醒夜寐都是那张脸老泪纵横,一连数日梦魇,醒来心慌气乱只想寻观照道人。 正是除夕将近,求神拜佛当时,谢府也不为难,与观照道人通过书信,丫鬟婆子小厮武丁跟着,拖尘生烟上了山。 方外无定数,渟云从没想过,此间一别,再逢观照,须得世事经年。 第32章 魔障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尘中月余,她再看到观子的时候,居然也有了“人不如故”的嗟叹。 谢府翻出来的那一堆书里是有这么几句,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读到的时候求解不能,一站在这,身着新衣,面见故人,无须再绞尽脑汁,突而天地通般感同身受。 甚至于好像不用再问观照道人,她也能明白张太夫人为何泪流满面。 也许是她和谢祖母许久未见,过于惦记,又或许太久没往谢府,过于怀念。 一如自己站在这,便眼眶泛酸。 冬寒雪冷,行走总是不易,观子的茅草顶上厚厚一摞白,记事中就没见过山上如此大雪。 观照早得了书信,侯在里厅熬着一壶松针作茶水,风雨不改穿着她那身云灰道袍。 女使丫鬟侯在观外,渟云独自拎了个锦布裹着的小竹筐往屋里走。 谢老夫人说是烧香礼佛正经,却又说年轻姐儿在外留宿不妥,早去早回,此番相聚多不过二三时辰。 有二三时辰也好,渟云欢喜迈步,遇到的那些女冠并不嘘长问短,只循着常人样单掌施了道家礼数。 观照抬眼看见曾经的童儿小跑往里,喊过一声“师傅”,迫不及待坐到桌前,急急要解那锦布上头系绳。 “师傅快看。”停云揭过竹篮盖子。 观照微微探头,篮子里两支精白色萝卜连根带叶洗的纤尘不染。 尚未干透的水气将凝未凝如烟如雾拢在叶子上,像是刚从云层拔了出来,披星带露藏在篮子里一路拎到了山上。 停云将那方锦布搁在一旁,献宝样道:“只有萝卜了,前儿我吃到个藕也好吃,但崔娘娘说那是天子赐的,买也买不到。 没办法,我就只能往厨房寻了两只萝卜来,还是陈嫲嫲教我,得拿东西裹着,不然风吹雪打的,萝卜就冻坏了。 不过.”她揉了揉布团,笑道:“等上了山,她又说早知道就不裹了,白费了好布,马车里暖和的很,十个萝卜也冻不坏。 等我明年早些寻到藕,再拿与你,我悄悄问过长兄,他读得书多,说等来年提前寻着能人,高价应可买得一二节。 那一二节也是好的,你给我的银子我一文都没用,想来也是够了,咱们山上买个萝卜才几文钱,藕再贵也贵不了百两银吧。 话又说回来,师傅你给我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观照双目含笑,盯着那篮子,许久才道:“我看也甚好。” 她听渟云喊“谢祖母”,又喊“崔娘娘”,再喊“长兄”,可见谢府确未薄待自家徒弟。 若不然,断不会允许她称呼长辈还带着姓氏,渟云也不会与谢家长子关系亲近。 此番思来,多日担忧又放下些。 观照素来少夸外物,能称赞两支萝卜实在出乎意料,渟云欣喜异常,“那叫今日煮饭的师傅切了尝尝,白水煮也是好吃的。” 观照不答,另问道:“今日,你为何来?” “那我怎么就来不得。”渟云怏怏回退,贴在椅背上道:“我早就想来的,谢祖母说雪大雨大霜大总也不便。 难得最近晴好,我又.....”她忧思再起,语调忽低,“我见着张家老祖母,她瘦了好多,也不如以前爱笑,必是遇着难事。 我以前看师傅为人消灾解惑,我喜欢她,也想替她问问,我应该念哪本经才能让她恢复。 但是...”停云思索一阵,望着观照道人,“我知道咱们讲个要童蒙求我,非我求童蒙,免得自惹因果。 我本来是想跟她说让她自个儿来的,可我看她身体不好,而且谢祖母也不让我与她说话了。 那我就只能自己来,正好可以看看师傅,师傅你....有没有想我。” 说罢她自个儿先垂了头,道家远六亲,说什么想与不想,何况,她也不是观照道人亲缘。 观照将壶中茶水倒入两只粗陶杯子,推给停云一杯,笑道:“你而今,是谢家女,不是咱们了。 若问是非事,我也只能解得,各人有因,休将她人,误作自身。” 停云又猛地抬起头来,赌气样道:“我就是不懂这个来,什么叫要童蒙求我,不叫我求童蒙。 为什么前头那老和尚还讲广施善缘,咱们就讲莫惹因果,惹了因果又如何。” 张太夫人和谢老夫人第一次来时,观照道人便察觉两人另有目的,后面从好友处了解谢府时,自也对张家查过一二。 她又常往宫中去,废太子政变牵连后妃之死一事,难免有所耳闻。 张府里祖孙私密不得外人知,但近来张府并无其他祸事,若叫张太夫人伤神至此,也就只能是张芷身亡这一桩了。 想来张芷未入宫之前,是张太夫人...观照道人神思停顿,片刻后想起那日与渟云的对话。 张芷未入宫之前,定是张太夫人掌中珠。 后来,她去了,她送她去。 利禄求荣华,功名追富贵,张家已是显贵至极,偏还要继续往上攀。 世人如此,观照既不推崇,却也并不鄙薄,她只是循着修道之人本分,认为张太夫人起了一桩因,自该受得此桩果。 受不住,那也只能将金钗玉饰退去来观子里跪师祖了。 “鱼在水中存,亦在水中困。”观照垂目道:“鱼若不入水,日月消此身。 岸上有千好万好,你不能伸手去把鱼捞上来。” “所以师傅后悔当年捞我,现在要把我放回去。”渟云偏头,猜这话观照也不会答。 观子里师傅最擅长的就是避而不答,不答便不答吧,至少知道师傅将自己丢去谢家是为了她的祖师。 天大地大,谁也大不过她祖师去。 虽然这观子里谁也没见过活着的祖师长啥样,常年只有一堆朽木桩子烂泥胚,跟谢府的石榴树样四季一个色儿不带改的。 “纵鱼在水中,海有其阔,我想你去看看,天有其高,你又何尝飞不得。” “那我就想在岸上呐,张祖母待我好,若有经文能用,我为她念一念怎么了。”渟云拖长嗓子学谢熙,她常听得纤云如此缠着崔婉。 “等你能上来,就上来,鱼要活在哪,只能靠她自己定。有些鱼会被困住,有些鱼,化而为鹏三万里。” 那种车轱辘话又来了,停云憋嘴不再答。 想着她大概也在道门呆久了,亲缘浅的很,似乎在谢府也不那么难熬,毕竟两个地方还算近,隔一段时间回来就是。 “云云,我要走了。”观照忽然道。 “走去哪?” “游四仪以求经,观八方而问道,今日你不来,过些时日我也想去寻你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渟云瞬时心急。 “你在谢府甚好。”观照再打量她身上衣衫,此番虽无金玉华贵,却是针脚细密,用料讲究。 “众生不得全,食饱寝安,便是神仙。”观照起身往后踱步。 渟云以为她这就要走,顿时方寸大乱连忙站起追上扯着衣角急道:“师傅不要走,我以后每月还要回来的。” 观照回看抓在自己道袍,渟云记起刘嫲嫲日常叹气,又道:“你们嫌我,就想丢下我。 没准哪日谢祖母也将我丢出去,你不在了,我就没地方可去。” 观照到底不忍,轻道:“你是谢府人,律法道义,她做不出来此事来。 若真有万一,山上祖师永在,各位师傅你都是认识的,总有三尺卧榻供你来去。” 听得这话,停云放下心来,不是为着自己有来处,而是只要观子在,师傅早晚会回的。 别的师傅也会出门传道讲经,短则三五月,长则半年一载,方才吓死了,以为师傅走了没人讲经观子也得散。 渟云勉强松了手,观照眼里愁苦一闪而过,走了两步到架子处,取下个木盒来。 二人重新坐回桌前,观照将盒子打开,渟云伸长脖子一看,是一盒松明珠子,粒粒和她手腕上的一样大。 山上无别物,松柏奇多,砍柴的樵夫摘果的妇人,都知道松明可以卖钱,见着了就切割下来往观子里送。 小块些的,就刮成屑给师祖点长明灯,油脂丰富大块的,观照就切割打磨成珠子攒在盒子里,天长日久攒了一大盒。 渟云摇了摇手腕,奇道:“我这还没用呢,怎么又拿这么多。”。 观照轻道:“还没过问,丢的那粒,是给谁用了?” 换作旁人,上次回来就该问个究竟,道家不问来去事,今日才算反常。 渟云不觉有异,道:“给一个叫姜娘娘的人,她送我明月珠,我想自己收着,就取了松明血竭各一粒跟她换。” 说到这她自吹了口气,挺想陶姝的,那是自个儿认识的第二个同龄妹妹,和纤云一般要好。 可崔娘娘说安乐公得了重疾,不便请她过来玩乐,不知啥时安乐公才能痊愈。 观照思索片刻,问:“可有跟她说过详细?” “很详细,就是说黑了可以点燃,流血了可以包扎。” “这样。”观照神色似有担忧。 “怎么了?”渟云奇道。 “无妨。”观照再次起身,往架子另一个抽出个盒子拿过来,里头是十七八颗血竭。 “这非血纹木,乃是鸡血紫,松明易得,血竭难寻,若是救人性命,不得已用过就罢了。 可若...”观照不愿讲些俗世腌臜,无奈看渟云全无世故,只得继续道: “若有人再问你讨要,你就说所剩不多,两三粒而已,别的乃是普通鸡血紫,只为配着一样的串子好看,并无药效。” “是吗?”渟云从盒子里拿起一粒,和自己腕子上比对,“这俩明明一样啊。” “你看纹路汇聚处颜色,深浅有差,可别认错,血竭吃不得,”观照脸色忽变,“你可有与人交代,万万不能入喉?” “有的,我说过两三遍呢。” “伸手来。”观照轻道。 渟云依言将手放在桌子上,观照细心将那串血竭解开,一粒粒取下,只剩最后一颗。 然后将盒子里鸡血紫穿回一串重新系在渟云手腕上。 她将那些血竭单独收起,犹不放心,叮嘱道:“深宅事多,送的那粒就算了,再问,就拿鸡血紫搪塞。” “师傅你今日怎叫我妄语诳人?” “他们自有大夫圣手灵丹妙药,你若拿将出来,只怕悉数要被搜罗去束之高阁藏着,何苦浪费?” “这话倒是有理。”渟云点点头,又问:“那师傅你何时回来?” “归期无定,又或我如祖师立地顿悟,明日归来未可知。” “那是最好了,你们总说了悟就能见到师祖,也带我看看师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师祖是..”观照笑笑饮了一口茶水,“你非道门中人,何必见他。 云云,但做炭往雪中去,莫学花为锦上添。无雪炭愈红,失锦花难艳。” 观照拂过衣袖,飘然站起,“用过素斋就回去吧”。 “我既不是道门中人,哪里听的懂这个,谢祖母还允我晚上再回去,师傅你作何要赶我走。” 观照负手,背对着她,似要乘风而去,“意思就是,冷暖在自身,休将荣辱付他人,如此便可无虑。” 说罢抬脚走出,渟云起身跟上,见观照往日常打坐处去,只能悻悻停了脚步,回转身将桌子上俩萝卜拎到观子膳房。 中午谢家女使一并在观子吃了一顿便斋,几个武丁因是男性不便进入,只讨了几壶热水就着干饼用过。 清净处见不得人作贵贱之分,观照越发催着渟云早回,连同一些赠予的琐碎搬到了马车上,车轮咕噜噜去时,太阳还没变橘。 观照仍是在门口瞧过许久,静一道人不知何时冒到旁边,语气不善:“你心疼她,就不该让她去。 你就是嫌她在这拖累,你嫌她也正常,母为多子苦,何况不是亲生的。” “我看,她在谢府还好,并不伤怀。” “好吃好喝当然不伤怀,有的是伤怀时候。”静一磨牙切切,“你没在京中内宅熬过,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吃人地方。 你看上回来接她,不过两个丫鬟和赶车的,这回送她有十七八个人头,你猜是为什么?” 观照沉默捋过拂尘,静一继续道:“上回来,是谢府请菩萨,人来的多了有损谢家清名,就算她在路上有个好歹,死了也无所谓。 这回来,是谢府送女儿,在路上有个闪失,也是有损谢家清名,所以人来的多。 你看他们,何曾考虑过安危性命?披毛戴角畜生着衣冠罢了,只等哪日天数有变,定会茹毛饮血咬骨吸髓,她...” “静一...”观照轻言打断,“你.又入魔障了。” 静一道人愕然回神,单掌竖在胸口,念了数声“福生无量,太乙救苦”。 观照宽慰她道:“不经烈火难为炭,不历寒冬怎成春,由她去吧,天数玄妙,留在此处,也未必能躲开。 我走后,此处万事,你多与清虚商议。” 静一口中“福生无量”未停,施过道礼念叨走往别处,观照看往下山道路,终是扫了拂尘离去。 而世间魔障,来的飞快。 第33章 周到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日落时分,渟云归了谢府。 一切收拾妥当,特将观照给的那一盒珠子往立柜角落放。 崔婉与纤云用过晚膳,一并在她房中玩耍。 拗不过纤云好奇,停云捡了一粒松明,拉着纤云走向屋外。 园子中有夜灯,是在方正石柱上用生铁铸了各式禽兽样烛台,平日里由丫鬟女使添油以灯芯照明。 两人找了半晌,寻着个松鹤延年样式,一粒松明刚好搁在那松树叶层上。 女使拿了手指长个银圆筒,里面是黄纸卷成的火折子,只需一吹,火苗瞬时窜出来。 再附往松明,一声轻微“噼啪”,那粒松明随即着火,继而烧成熊熊之态。 火光将底下生铁铸成的松叶渡成赤金色,似乎转眼也要燃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这个太好了。”纤云跳着脚拍巴掌。 崔婉笑着将人往后拉了两步,“以前不知这个有如此玄妙,”她问渟云,“另一个是作什么用的?” “是鸡血紫,一种树藤,祛风活血,有益经络,师傅要我日日挂着。” “难怪你还...”话说一半,崔婉不想提起姜素娘,以免纤云缠着问陶姝,改口道:“特意从山上多带些回来。” 渟云半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表情,纤云再往地上蹦跶了两回,闹着要分她几粒。 此物实贱,寻个嫲嫲采买便是,崔婉摸了摸人脑袋顶,哄道: “那是四姐姐师傅给的,不好分你,等明儿个嫲嫲买与你一盒就是,只能把玩,不能点着的。” 卷地风来,将燃着的松明火焰吹的一哆嗦,看似明儿个又有大雪样子,崔婉催着两人各自回了房。 许是白日走得一遭情绪起落,渟云久无睡意,靠在软榻处拿了本通玄真经直翻到夜漏更深。 桌子上堆了厚厚一叠花草描本,是她近来得闲所作,仍是循着在观子里的样子,一笔一划力求与真实无异。 观照所言,草木略有差池便误人性命,马虎不得,可惜画的越真,越失其味,登不得大雅之堂。 “咱们又不卖画儿,咱们是给人认草药的,登不得的就登不得吧。”渟云如是言。 陈嫲嫲转了数回,长吁短叹感慨这真是个千金娘子了,怎么个千金法儿,她倒也说不上来,反正和庄子里丫头不一样。 可能是,坐卧都透露出些懒样,醒时迟迟睡时阑珊,啥也不上心。 俗话说贵人忘物,所以就千金娘子了,看崔大娘子和老夫人不就成日和和气气? 人谢府另一个姐儿,才像个小孩子样呢。 数个醒睡间,已是年末腊月底,往年在观子里,不知新岁有这般多事,腊八除尘祭灶神,点灯供祖熬花糖。 崔婉忙大小杂事,两个云娘子也跟前跟后,看着谢府张灯结彩,流光飞往年三十。 声声热闹里,谢简带着谢府上下往宗祠祭祖,独留渟云在房里,说是未满周年,不便入祠。 所谓除过一岁,除过一秽,过了一岁就好了,所以等明年再去吧。 各处自有各处的规矩,渟云并不上心,坐在屋子里,慢条斯理打开山上观子来信。 是清虚道长的手书,说观照道人今日启程,往坤位去了。 往年清虚道人和渟云也算亲近,特地多写了几笔,说今儿是个好日子,旧日终,新日始。 陈嫲嫲银子算的利落,但字不认几个,看渟云在屋子里捏着信许久不动弹,转头问女使“看着上面写的啥没”。 簪星悄声道:“哪敢偷看主家私信,嫲嫲问我,不如直接问娘子去,我猜她也不会瞒着。” 簪星佩露是谢老夫人给的那俩贴身女使名字,原渟云是不会给人拟名,随女使自个儿捡喜欢的也成。 谢老夫人一板脸,“没这个规矩,人跟谢府定了契,生死都该是谢家做主。 既然娘子是云儿,那一并做天上清净物,星露都好听,又叫的上口。” 也不知别家府里头,有没有仆役和正经娘子用同样物事作名的,总之底下女使开口称了感恩,就这么定了来。 反正渟云平日里也不多喊,回回寻人都叫着“姐姐”,何况谢府还有另一个云儿,不像是特意针对谁。 喊什么也不干紧,谢府阖家去祭祖,独留这个在房里呆着。 估计也只有她自个儿还能偷着乐呵,房前屋后跑这些天,总算是有一天歇下来了。 宅子里大多是好的,唯独人多吵闹的多,有些时候不想说话,也一群人围着跟蜜蜂样嗡嗡。 陈嫲嫲听罢簪星所言,觉得甚有道理,转头跑到房里对着渟云问:“你那师傅给你说了啥。” 渟云把信折起放进文墨盒里,面上似有自得,“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陈嫲嫲仰面要倒,想今天日子确实不错,等主家祭祖归来,她也得回家去把那祖宗八辈拜上一拜。 但是,面前这个上无祖宗,下无着落,大年三十寄人篱下,什么冷心冷肠的师傅能写信来说“是个好日子”啊。 她赔着笑道:“不然,嫲嫲带你寻个地儿,给那天爷地祖跪一跪,求你爹妈保佑你这辈子吃好穿好嫁个好郎君怎么样。” “人各有因果,他们去了,便是与我了断。 若真有轮回,我跪天地岂不反误她生,我师傅这么说。” 渟云浑不在意从架子拿了支笔继续描她的花草册子。 笔墨缓缓,描到日过偏西,谢简领着一干人等回到正院,张罗众人敬天开席守岁摆置焰火。 夜色一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斑斓散作飞红倾泻往下,渟云偎在谢老夫人身侧,岁钱收了一把又一把。 水里不错,尘世也不错,她看往观子方向的天空,料来师傅也不错。 新年伊始,梁有“馈岁”习俗,即年初一到十五各家相互赠礼,共祝新春。 盛京里官贵之户众多,故朝有律例,不得以钱银之物相赠,唯饮食器具可授,其价值单份不得超过二两银。 谢府这样的清流门庭,多是以内眷手作点心熏香之类为礼,今年崔婉备下的,是一盒十二式的花饼。 形料香各有不同,味则春三暖夏三清秋三补冬三润老少皆宜,依次排在十二格的竹篾镂花攒盒里。 既不靡费,又不失心意,动手的时候,两个云姐儿还帮着挑了豆子作馅。 忘了是初几,渟云晨起用过早膳,谢家小哥儿谢予带着两个妹妹要往后院空地处燃指头大的小爆竹玩。 崔婉叫住渟云,道:“今儿个我要往郡夫人府上赠馈岁,你同我一起去吧。” 纤云拉着停云的手没放,一听这话,抢着道:“去去去,我也去。”往各处走动都能得几个花钱,年岁小的哥姐儿最喜欢了。 可惜新春拜岁之事,往往由家主出面,阿爹惯来只带着几个兄长,娘亲就没几回出门。 渟云奇道:“嗯,为何纤云不去呢?” 崔婉笑道:“王家府上郡夫人身子骨不太好,不喜外人。只是,咱们与她家有旧,若年岁都不上门拜访,未免太过凉薄。 你和纤云年岁小,不去也使得。 不过,我想着去年她家盈袖娘子还曾赠过你一副项圈,又见你喜欢她做的炭饼,咱们该去正经称个谢,你说呢。” “噢。”渟云点头,“原来是她,那我去吧,正好问问她家是个什么兰花树,还能结出果子来。” “正是这个理。”崔婉笑道。 谢予站在几步开外催纤云,“你快过来啊,一会不给你了。” 纤云看看娘亲又看小哥,两个都想跟着,崔婉笑道:“你与小哥去吧,郡夫人府上人少,没个玩的。” “那好吧。”纤云艰难下了决心,转头追着谢予跑开。 渟云颇有开怀,与崔婉上了马车往王家别院。 几月未曾通过音信,倒不知王郡夫人好些了,至少见了面不再咒骂“你怎么不去死”。 府中主事的仍是盈袖,崔婉拎过花饼和一些进补之物,笑说了来意,盈袖福身称了谢,感激道:“难为娘子还惦记此处。” 她对渟云印象颇深,笑道:“不知小菩萨入了谢府,等今年玉兰果熟,我定亲自送与你。” 说着又看了眼崔婉,不太好意思,“还请娘子行个方便,莫将妾身拒之门外。” “你得空只管常来,底下传唤一声,我是要亲自迎你的。”崔婉笑道。 目光打量四周,房间里冷冷清清,倒还算利落干净,并无衰败之感。 近处没旁人,几个旁的女使都在院里,“没准哪日,你做了王家正头娘子,我还要接你的帖子喝杯庆酒的。”崔婉小声打趣道。 渟云往里屋探究了一眼,层层帷幔后似有人影坐在张晃椅上不紧不慢的摇,想来便是生病的郡夫人。 她自来百无禁忌,问盈袖,“那便是患疾的郡夫人吗,可要我去看看?我识得的草药多,没准还能寻两颗给她养一养。” “好啊。” “不可。” 崔婉与盈袖同时回答,话语落下,相视一眼,盈袖为难解释: “郡夫人时而如常,时而....恐一个发作,伤了人,我万死亦不能担待。” 崔婉笑道:“她是懂医理的,我还想着瞧瞧无妨呢,你这么说,那还是不去的好。 也是,宫中御医无数,”她转向渟云,“你还是别去了吧,惹出乱子,娘子难做人。” “好吧,那玉兰花果什么时候熟呢,也许到时候我师傅就回来了。”渟云看向外头,冬日枯枝在寒风里瑟瑟抖动。 谢府里花红叶翠,此处都没几片绿色,让人怀疑那些树究竟还能不能活过来,以前山上冬日也是有松柏苍苍带绿的。 “五六月开花,若有果子,六月底就有了。”盈袖笑道,转而与崔婉轻摇头道: “娘子就莫要打趣我了,蒲柳资质如何配的公孙王子,我也只是...” 她垂目不肯往下说,崔婉忙劝道:“而今郡夫人和郎君把家业交给你,便是有情意在的,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那就借娘子吉言。”盈袖含笑福了福身,将桌上茶果往渟云面前推了推,说: “也是自个儿做的,不如你常吃的好,只和面用的附地草叶,吃个稀奇吧。” 附地草是能吃,年年腊月就冒芽,春来就开花,春未尽种子就飘的漫天都是。 渟云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和面,拿了一个咬嘴里,滑溜溜口感像槐花,能下咽也不特别好吃。 像普通日子,没特别喜悦,也并不十分难过。 又说过一会闲话,崔婉称了要回,领着渟云搁着帘子与王郡夫人问候了一声,里头没有回答。 盈袖将二人送至于门外,施礼作别,与渟云笑道:“只等果子一熟,我一定亲自送上门。” 晚间王亨醉昏昏回转,盈袖伺候人躺下,还特意说起此事,“何娘子与谢府崔娘子交情实好,特来探望,又邀我多去谢府。 除了年节馈礼,还有许多给郡夫人养身的药材,够吃上好一阵的。” 王亨不耐翻了个身,好有个什么屁用,真正好就该哄着她郎君谢简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 以谢简今日之地位,随便张口,也能弄来千儿万两银子花销好一阵,他现在见都不肯见自己,说什么交情实好。 “那你常去。”王亨闭着眼睛说,混不到前程和钱财,混两口饭也是好的。 盈袖吹灭烛火,黑暗中愣神好一阵子,若能跟谢府大娘子成为至交,该是能在王家博个名分。 过了年,自己就十六岁了,若王家不曾有过祸事,老夫人的意思,及笄就该正经收在房里。 可如今,王家小郎君,似乎全无心思,也不知是看不上这桩事,还是看不上自己这个人。 谢府里渟云与纤云在灯下拼拆一个七星结的孔明锁,纤云手上摸索不停,问:“今日你拿了几个花钱?” 渟云摇头,“一个也没拿着。” “怎么会这样,每家娘娘都要给花钱的。”纤云表示不信。 “反正我没拿着,哎,我要拆开了。”渟云喜道,“你实在想要,我送几个与你。” 自己柜子里还有好几百两银子,不缺花钱,她也不怎么关注盈袖为何没给。 有没有银子不就和山上采草药一个道理,遇到了就采,没遇到也是一天。 崔婉独自往里院谢老夫人回话,说郡夫人似乎康复在望,王家那头,看着也还殷实。 “能好转便是上天开眼了。”谢老夫人捂着手炉,思过一阵,又道:“难得她与那头管事的投缘。 以后多走动几回也是好的,有个生朝满月,都让云云跟着去贺一贺。 人不回来,是咱们念情,人回来了,也该有自知攀不上云儿。 恰有个投缘的,算是两全其美了。” “嗯,阿家思虑的周到。” 第34章 骄矜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元月里的盛京夜夜欢腾如沸,天边星月与时不时升空的焰火交织,几近于白昼。 谢老夫人仰脸看着窗外,半晌略带可惜道: “你说的那个管事是叫盈袖吧,我见过两次,模样还好,就是年岁太小了。 难为以前郡夫人教过些后宅事,端茶送水支应点银钱杂事还算周到。 放在以前,便是要做良妾,咱们随口说个话,那头巴不得抬举。 如今倒不好办,王家势短,定是想求个好人家女儿撑一撑外头事,她也就不够相看了。 再说为妾,王亨本不长进,若叫正妻过门之前养一堆莺莺燕燕,越发污了名声。 他自个儿是混在花间从里,大抵也是明白此理,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所以才不闻不问的。 咱们最知婚姻事,别赶着去做落人话柄的活儿,只管叫她来这玩耍,至于旁的,一概不要应承。” “嗯。”崔婉应道。 等得片刻,见谢老夫人再无别话,崔婉告安离去,回了自己院里。 匆匆又到十五上元,这一日梁不禁夜,郎君妇人皆可往街上去,纤云在黄昏时便不停地催。 晚霞还绯红如锦,崔婉领着两人上了马车,丫鬟婆子随着出了门。 街上车马流水,鱼龙相舞,艺人将铁花敲打喷的足有丈余。 猜过灯谜,买过糖人,看过跷戏,烟火迷离里纤云不知问了几回“好不好玩?” “好玩极了。”渟云道。 夜深方尽兴,一梦到三春。 桌上描的花草册子已然换过好几摞,窗前积雪一阵比一阵薄,突而一天早上,树桩子上就爬满了新绿。 停云醒来趴在窗台上,双目炯炯看过一阵,转头跟伺候她起床的簪星道:“开春了,我看到外头树长叶子了。” 簪星打趣道:“那外头树时时都有叶子,怎么就开春了呢。” “以前是旧叶子,现在是嫩叶子。” “娘子可起了,大娘子刚喊我送春衣来呢,这个日头说猛就猛了。 外头走一阵,大脑门小脑门全是汗。”外头陈嫲嫲大呼小叫进来。 看见渟云在窗户处,美滋滋道:“我这可来的是时候,快快快,赶巧了试试。” 她将手上抱着的一叠衣裳搁在案几上,抖落开最上面一件,薄缥素缎裁的襦衣,左右袖子翠线红丝绣了喜上梅梢图。 这种料子松软贴身,既不似棉锦保暖,又不是夏日薄罗轻寒透风,最是适合踏春了。 再往下抖,那一叠又罗裙三四,长短褙子腹围合计有五六套,样样都是小姑娘家轻快色彩。 催着渟云上了身走到院子里,崔婉也给纤云换了春衣试新装,两个女儿家,好花成对,好事成双,当真好看。 不足就在.....崔婉瞧着纤云叹了口气,自家女儿平日是吃了多少零嘴。 这冬日衣裳褪下去,再压不住身形,只看得那张小脸圆滚滚跟个包子样。 可爱是可爱些,可爱不是长久之计啊。 她仔细瞧过两个姑娘身上,针脚大小里衬都合乎,转头叫来纤云乳母严声交代道: “你替我传话去,云儿大了,少食养身,少求惜福。 再让我知道谁私底下由着她性子胡吃,我定告了阿家,一并子打发出去,谁的面儿也看不上。” 乳母笑道:“娘子不必过于忧心,咱们云姐儿不到年岁的。 没准过个半年,她那身量蹭噌往高了拔,指定是跟哥儿一样长身玉立的。” “休要胡话纵着她,”崔婉又往外看了一眼,渟云和纤云各拿着个线轴在与女使拉拉扯扯糊风筝。 不看则已,一看越发急上了,“若叫一身横肉长到十五六,我不嫌她,她自个儿怨我,你只管传话去,不许再说。” “哎。”乳母看崔婉格外上心,忙点头道:“我即刻与底下交代一声。” 等人转身走了,崔婉又与身后随身女使闲话道:“也难怪阿家千挑万选选了她来,我也喜欢。 长的乖巧,性子和气,还写的一手好字,棋也和哥儿下的有来有回,哎,这一说,像是咱们云儿处处不如人了一样。” 女使捂嘴轻笑道:“娘子说哪里话,人贵在骨不在物,她自有千好万好,总比不上咱们云姑娘是从娘子肚子出来的。” “不可大白天的随口胡诌。”崔婉低低嗔了一句,“给人听去,阿家生气的,人以文武品性论优劣,岂可.....” 大抵她自个儿也知道是句虚话,话渐说渐无到彻底收了声,只来来回回瞧着外头,一双秀眉越蹙越深。 是耽搁不得了,惯子如杀子,再是心疼女儿,该入学还是得入学。 而今天气乍暖,估计还有还寒日,正好先请着师傅,等彻底入了春夏,便可正经上课了。 待晚间谢简散朝回来一提,谢简道:“早该主理此事,不过她是个女儿家,六岁开蒙,也算勉强不误才情。 去年,范中书门上私塾散了,我看,咱们寻个合适园子,请人修整打理着。 等明儿我与京中几位学究商议,如果有人愿意来,就选个吉日,今年不开,以后也用的上。 到时候云儿一并去听一听,称得一声师承明傅。” 崔婉听得心喜,连声应下,伺候谢简脱衣。 两人各有惊觉许久未曾同寝,上次崔婉替他解扣,还是元月新假休沐期间。 色驰则爱衰,崔婉垂目,心中想问平日书房多是谁在伺候,唇舌微微蠕动片刻没作旁声。 “郎君累了一天,早日歇吧。”她把换下来的袍服递给女使,温温笑过熄了烛火,想挑开某些事,又怕挑开某些事。 一如夜色时浓时淡,时晕时散。 而“私塾修整”听着声势浩大,实则完成的飞快。 选址在谢府后院水榭处,十来丈的一块空地原是谢府几个哥儿练习骑射校武的地方,旁边茶室亭台概样不缺。 这又寻了匠人来,青砖砌了个方正屋子,里头摆上书案条凳,寻几副笔墨往墙上一挂,就等谢简题彩了。 时日春分,崔婉领了渟云纤云往水榭处看几个哥儿置联子。 一挂儿炮仗噼里啪啦响过,乱红飞染天际去,下人双手呈上纸砚,谢简挥毫一簇而就。 “叫好”声里,谢简挽了袖口,招呼谢承将那联子用柏香烘烤,裱进备好的书画框里,堂堂正正定到了屋子房门两边。 渟云侧身看,写的是“礼乐为舟,渡沧海而明德性。诗书作鉴,量山河以立勋名,横楣题作修身二字。” 四周笑语阵阵,她想观子里的祖师两旁也挂了联子,写的是:世事迷津,须向山中求觉路;天道难悟,更唯此间证玄机。 听来两个大差不差,祖师的肯定好,那这个也不错,当下也跟着众人拍了两下巴掌。 谢简拈了拈刮的油光水滑下巴,自得甚浓,虽说各家各处只要请的起先生,都能在宅子里挂个私塾。 不过,官宦贵在自知,同僚来往一说有私塾,少不得要问哪方圣贤授课?何家小儿求学? 一问无山长,二问无王孙,徒惹笑话,不如不开的好。 现而今谢府开了,从此便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真正的文人清贵,诗书世家了。 当天下午,即有别家提了束脩上门,说是过几日亲领小儿来谢家短住,求知问学。 晚膳时崔婉说起,纤云开怀道:“有旁人来咱们家里住,可有和我一样大的姐姐来,范家姐姐,杨家姐姐....” 她回忆了一下,自个儿认识的姐姐不多了,最后问“幺娘姐姐来不来,她爹爹的病该好了吧。” 说话间女使呈了一碟酥炸牛乳来,鲜牛乳调了生浆熬制成胚块,再裹上面糊炸的金黄脆嫩,捞出还要洒一勺细粉糖屑,小儿最是爱吃。 一见这东西,纤云立刻忘了旁事,立刻取了筷子只等盘子落下就要夹。 旁儿女使笑道:“娘子勿急,咱们管够呢。”说着拿了银夹子,帮纤云取了一块放在她面前小碟里。 崔婉含笑看着,等纤云要夹,却先一步夹走放到了渟云盘子里,劝着自己女儿道:“说好了,咱们近日不吃甜腻的。” 又笑着跟渟云道:“你可痩的很,多吃些无妨。” 纤云顿时要闹,上席位谢老夫人出言道:“云儿是圆润了些,也该忌忌口。” 小儿最知谁得罪不起,平日老祖母对谁都连哄带笑样,可只要她发了话,那就是再没耍赖的可能了。 纤云左右看看,垂头拿勺子往嘴里吃饭,红眼不敢出声。 谢简不闻不问,只与三个哥儿聊功课,名师将来,不能懈怠。崔婉有心偏私,又觉不能轻纵,佯装没看见纤云伤怀,另道: “别家几个姐姐大了,都是女师傅上门授课,多半是不来的。” 古人云,男女七岁分席,十岁分院。 倒也没有如此大防范,可叫姐儿十一二岁还同一群风华郎君共处一室,说是作学问,到底有瓜田李下之嫌。 崔婉夹了一箸清炒芽笋放到纤云碗里,“你跟四姐姐还小,方与哥哥们一起。” 纤云闷闷不肯再说话,渟云夹起那块酥炸牛乳,犹豫片刻才放进嘴里。 她口味清淡,不是很喜欢这种多糖的东西,但吃着也还好。 胖瘦这种事她不太懂,不过以前师傅不让在别的师傅面前吃肉,不算什么伤怀事,她也就顾不着纤云委屈。 各有各的计较,隔日又有拜帖来,晋王有意将侧妃所生幼女赵迦送来谢府,与几个衙内公子共读。 因其食邑在襄城,故人又称赵迦为襄城县主,时年九岁,不大,却也不小了。 王以单字封号为贵,单字又以战国诸侯国名为重,晋秦齐楚皆是春秋鼎盛,犹为重中之重。 赵迦虽是晋王侧室所生,传生她当月,时逢罗斛高僧进献伽蓝像来京,晋王承旨相迎,功德圆满,高僧赐福,这才得名为伽。 天家金枝,崔婉与谢老夫人问,“虽郎君官在礼部,谢府终究只是臣子,王孙公侯屈尊降贵,恐难担待,是不是....” 谢老夫人同样捏着一封帖子,上面写着张府太夫人身子大好,已不用女使搀着走路了。 喜时不忌言,谢老夫人笑道:“朝中无太子,几个王爷皆有可能登得大殿,自古文武不分家,带兵的要紧,拿笔的就不要紧? 你可查查名册,来的都是谁家儿孙,现儿个又是太平盛世,动了刀枪,才是失了名声。 若叫膝下郡王过来,与好几个哥儿聚在一处,有结党之嫌。 难得县主年岁正合,他既愿意送来,多安排几个人跟着伺候就是了。” 崔婉这才放心,轻点头间,谢老夫人又道:“废太子一事犹在眼前,你也多提点郎君: 授课固然使得,三五月就该散去别处,一年半载轮个一回已是极好了。” 崔婉一一称是,回到住处,即吩咐底下寻着牙婆物色了些许年岁小点的丫鬟。 一来为着县主万一住在谢府,婆子陪伴无趣。 二来是该寻几个年岁相近的,学着识人待物经营,谋算将来给两个云娘子陪到夫家去。 数日后谢家私塾正式开学,渟云瞧着自己房间里又多了两差不多大小的女使,说是伺候笔墨的伴书。 山上观子里写了几年字,从没听过还得养着俩伴书的人。 她打量来者,想着已经半年了,问过清虚师傅好几次,还不见师傅回来。 不过这回学了乖,再不用谢老夫人给丫鬟名字,她自拟了俩,辛夷治寒,苏木耐暑。 人间事,春秋寒暑尔,熬过便是道,正是师傅说的。 人市买的丫鬟分外伶俐,明明是相近年纪,全无童稚,一听渟云给了名字,立即行礼称谢。 渟云翻检笔墨纸砚,搁在提篮里,点过无有缺漏,拎上往外就喊“纤云”。 后头辛夷苏木大眼瞪小眼,心想咱们拎个啥?陈嫲嫲道:“你俩跟着啊,杵着干什么。” 簪星笑道:“云娘子是这个脾性,你由着她去,只是府上另一个云娘子年岁尚小,不可疏忽。” 辛夷苏木这才碎步跟上,转头崔婉领着纤云出来,后头丫鬟婆子又拎着茶水点心若干。 到了授课处,却没及时进去,崔婉带着两人到八角者帷亭台坐着,道:“在此稍后,一会晋王家的襄城县主会过来。 她为君,我们是臣,不可轻慢,更不可与之相争。” 纤云往外看,连个鬼影都没,嘟囔道:“什么县主,我想吃现煮,谁来要在这等,她不走门吗?” 说罢,眼神就溜到了女使拎着的食盒上。 近来崔婉总时时管着她吃食,零嘴不给就罢了,用膳还这个油那个腻,早晚都吃不出个好。 真叫吃不好也就痩下去了,崔婉一不留神,她自寻着别的讨要,偷偷摸摸吃的难受,肉也不见消下去。 今日初次入学,崔婉早起就跟的紧,没给半分空隙,纤云只觉分外难熬,肚里眼里都是食篮。 “嗯。”崔婉板脸,“怎么说的来着,点心要少吃,这是给师傅哥哥们备的,你那会已经用过了,不可再贪嘴。” “我方才就吃了半块。”纤云跺脚道。 暮春佛豆新熟,从荚子里剥出来,冷水浸透去皮,细磨成糜,过滤出浆倒模,再拿一点荠荠碎调味。 再上锅蒸熟放凉,不等入口,鼻子闻着清新味先忍不住吸好几回。 “一次就只得半块。”崔婉不依不饶。 襄城县主是过来求学的,晋王特交代无须门庭相迎,谢家只有听之任之的份,自不敢着内妇守着门候。 等得一炷香时间,一个女使先来报,说着就到了。 随后一群人跟着八人轿辇从月门缓步过来,崔婉忙领着两人上前。 等轿辇停稳,福身对帘子里小姑娘见礼道:“妾身谢崔氏,与襄城县主见安。” 后宅女眷相逢多不问公礼,故而无须额外叩拜,福身算是恭敬。 里头襄城县主熟知此习,也不以为忤,女使将帘子撩开,扶着人缓缓走下来。 渟云只觉眼前一晃,明晃晃的那种晃。 再看来人,发簪璎珞,额饰珠翠,身着翟鸟云纹锦衣,腰束羊脂鸾雀玉带,腕间玲珑,鞋上生花,帛染金似飘,裙饰霞欲飞。 “崔姐姐折煞我了,父亲说我来是为求师,与众学子同,不敢受礼。 承蒙久候,我们进去吧。”襄城县主嘴角微勾,声若泠泠,自成骄矜。 渟云愣了愣,想着来人和自己一般年岁,不该称呼崔娘娘为姐姐。 第35章 忍冬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她少见贵胄,不知百姓在天家面前自降辈分,崔婉往旁边略侧身,恭道:“县主请。” 襄城县主这才看过渟云二人,笑道:“姐姐是主,客随主便,还请姐姐先。” “真的吗?”纤云在崔婉旁歪了脑袋问。 她往年只往张太夫人府上去,那里也是有个县主姐姐郡王哥哥的,可惜现在大了再不陪着自个儿玩了。 今儿这个县主姐姐看起来也极好说话,若叫她吃点心,阿娘就不会当着客人的面不许自己吃。 没等她问出口,崔婉对自家小女儿了若指掌,抢话夸着“襄城县主德礼非凡,不愧天家气度,”,另一个反手将纤云往后扯的差点趔趄。 襄城县主有所察觉,没作探究,侧身对身后女使道:“将我给两位妹妹的备礼呈来。” “有礼物有礼物。”纤云挣脱崔婉手,开怀道。 两个十二三岁女使各捧着一个长有尺余的四方盒子,走上前将盖子打开,展现在崔婉几人面前。 渟云一看,是笔墨砚各一,另有一个卷轴,像是画,但看上面白生生的,好像又什么也没落笔。 “别无他物,聊表寸心,希望两位妹妹喜欢。”襄城县主道。 “我喜欢。”话虽如此,纤云笑的勉强。 说喜欢是家教使然,娘亲断不许自个儿说别人的礼物不好,实则她对这玩意儿兴趣不大。 渟云不识优劣,也未过于喜悦,口中称谢福身,算是礼数。 唯崔婉见多识广,看那笔朱管紫毫,乃是最好的宣州散卓笔,又称诸葛毫,传言是隆中孔明爱物,历经数百年而不衰。 墨亦不同寻常,上有题戳李墨,为南唐年间奚廷珪所制,松烟入料、拈来轻、嗅来馨、磨来清,坚如玉、研无声、水晕不散,万载存真。 所谓黄金易得,李墨难求,也只得天家宫苑,能随手散出来两块送给垂髫小儿。 再作称赞,有吹捧之嫌,崔婉笑与渟云道:“这可是你心头好了。” 转而方与襄城县主道:“云云最喜伏案描册,若用县主送的澄心纸写就,装订成书,百十年不朽不腐,虫蚁不生,才叫不负心血呢。 如此厚礼,当真无以为报。” “有这种纸吗?”渟云再往盒子瞧了瞧。 崔婉不好意思样吩咐后头女使,“快替两位娘子收下,谢过县主盛情。” 又示手前方道:“不敢与县主千金贵体久立檐下,咱们进去吧。” 襄城县主目光流转,复往渟云身上扫视过一番,这回再没推辞,走在了前头。 私塾分早午晚课,诗书礼艺无定,但凭哪位教习有空。 逢大儒讲文,则遣个使役提前通传,与襄城县主和两个云娘子来听学。 今儿台上坐着的,乃是是宝元三年的进士及第周晦,字隐鉴,时任国子监学谕,好孔孟,称风流,有薄名。 学谕品阶不高,他年岁也不长,称称不得傅,故三个姐儿进门只礼拜先生,没作叩首跪师。 门内有十七八个小郎以年岁排座次,年愈长,科考愈近,则位愈前,可随心与师长交流。 而年岁较小的,不急着往龙虎榜上奔,便往后坐些。 至于仅作开蒙的三个姐儿,自然也是往后排,一帘纱幔隔开,前方人与物皆变的影影绰绰。 襄城县主身贵,先选了坐席,谢家两个娘子不分高下,同是按着年岁,渟云在前,纤云在后。 一应妥当,女使小厮各退出去寻着阴凉处吃喝消闲,屋里周晦翻书,今日论的是孟子“四端”之说: 曰恻隐、曰羞恶、曰辞让、曰是非。 纤云听的云里雾里,不消片刻已然没了好学之心,转头用笔杆挑过帘角,和侧旁一个小郎搭了话。 问过来由,说是翰林老学士宋爻家的孙儿宋辞。 因在家中兄弟排行第七,故而小字不释名,称作北斗第七星摇光,堪堪七岁,闹得宋府鸡飞狗跳。 有多跳呢,宋爻常常大发雷霆,舍不得教训孙儿,便吹胡子瞪眼拍桌问儿子宋颃为什么要称“摇光”。 摇光者,破军,是个耗星。 别处不招待见,这厢是跟纤云一见如故,吵闹声惹的前头频频回顾,难为台上周晦稳如泰山,权作看不见。 学问学问,有学有问,不问怎么学?学了如何不问? 争辩乃是圣人主张,除非诵读时刻,否则,如何能阻止底下学生唇齿声言呢。 他扭了两下脖子,毕竟就是来走个过场,以后官场中事,还得多多仰仗谢大人,什么事想不开要去为难人家五六岁丫头。 于是晚间下学之时,崔婉看纤云有面红耳赤之相,心疼问: “怎还急上了,咱们年岁尚小,纵有思不能及,先生哥哥不怪的。” “我没急...是他急。”纤云也顾不上和娘亲解释,紧赶着往屋里跳了招呼女使净手要拿点心吃。 崔婉看她跑的且急且撞,轻啧过一声,转而问渟云,“如何,可还好。”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她听着孔孟不怎么顺,但也能听。 回忆那所谓先生摇头晃脑,大抵是和观子里师傅敲木鱼一个道理,没个身上着落就背不顺诗文经文的。 “挺好的。”渟云道,毫不遮掩问:“那个襄城县主送我的礼物呢?” 崔婉午间所言不错,如果那纸能百年不腐,当真是自己心头好。 活了这七八年,实在没几个人送礼能送到心坎上,叫她整下午都在惦记。 与谢府所料不同,姐儿们一下学,晋王府就将襄城县主接回去了,并不在谢府留宿。 许是到底考虑天家臣子有隔,谢府有三个哥儿适龄,闲言碎语防不胜防。 何况来去之间县主都在温香软轿宽阔马车里躺卧,风雨沾不着半点,多跑跑也就是下人辛劳尔。 也好,崔婉反轻松些,见渟云惦记,笑道:“都搁在你桌上呢。” 渟云拔脚要走,“诶。”崔婉叫住叮嘱道:“那些笔墨都贵,莫要轻易枉费了。” “嗯。”她自应声,忙不迭回到屋里,打开盒盖,将那卷成一轴的的澄心纸取出徐徐打开。 但看质地,滑如春冰密如织茧细薄光润,当真好纸,好到,念及自个儿还没净过手,居然不敢往上摸,唯恐留了痕。 待取水净手后再细赏,难得承认某个东西比观子里用的强了千儿万倍,什么五行色,师祖符在这澄心纸面前都只能拿去烧火。 越看越是喜爱,小心翼翼收起来后,想着谢府书房也没见过这东西,多半是没有。 渟云招来陈嫲嫲问:“这纸是哪里来的,我有银子,你帮我多买些。” 陈嫲嫲一拍脑门,“我的个娘子,你不说这是纸,我拿回去剪了当宝片也使得,光闪闪的。” 转头问辛夷苏木,两个小丫鬟认字勉强,哪曾用过这个,簪星回来才说:“此乃宫廷遗制,片纸有寸金,谁也买不得。” 渟云无奈,歇了心思,不过这一来,倒记起自己若要将画的花草册子装订成本,寻常练笔所用草纸是万万不能,得多备些好纸作不时之需。 说与崔婉,谢府最不缺笔墨靡费,在账本上添了一笔支应,每月特拨二两银与两位姑娘作润纸,等年岁大些,钱银再添。 第二天晨间,女使即在库房寻了楮宣两样纸若干,本是纤云和渟云共分,崔婉笑笑摇头,示意都送与渟云房里去。 楮纸坚韧聚墨,宣纸轻薄沁色,各有其好,虽远远比不得澄心纸稀贵,于寻常学子,已是难求了。 故而这些东西都收在专门库房,进出皆有记载,不是渟云往书房一钻便能得。 这会崔婉知道纤云还远远用不上,又看渟云的花草画的实好,这才每月取一些给她。 另还拿了个黄铜做的墨匣,交代道:“别的倒好,只县主送的那方墨,半点受不得潮,须得小心存放。” 渟云一一看过,心喜之处记起这些东西都是自个儿用,要寻个物件还礼。 崔婉笑道:“人情往来,何须你小儿操心,上头备着呢,她来作客,须得散课了方才回礼,急急给了,像是撵人一般。” “那是大人给的,我收她的东西用,是起了因,该还一桩果。”渟云思索道,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松明能送。 本来可以给个血竭,师傅不让随便给,那就唯有松明了。 崔婉听的忍俊不禁,拿帕子挡了下嘴角,一粒松明多不过几钱银,送与襄城县主,说来像是个故意占便宜的。 收了旁人好,不回也就罢了,回个玩件儿,既得了名,又没个真正花销。 她却没劝渟云,阿家交代两个姐儿若能和襄城县主为友,那就是往后运气。 纤云还是个不知事的,但看襄城县主高高在上,不肯多亲近,没准渟云凑上去,还能得个面上交情。 毕竟..,看襄城县主是知事的,若她有意相交,就等渟云给个台阶呢。 可惜事不如所料,渟云精挑细选了一粒油润松明装在个锦绣荷包里递给襄城县主,人甚至没多看,懒懒称谢递与女使收着了去。 天家血脉,晋王宠女,什么东西没见过,掌心大的一个荷包里能装江山? 赵伽仍似上次听学做派,与渟云二人言语疏离,然举止得宜,也称不上蛮横刁钻。 因果还过便是了,渟云惯来无谓她人心境,纸照用,文照学。 反正,大多先生并不管后几排做得何事,不喜欢听文,自描画花草也行。 倒是纤云看不过眼,跟襄城县主说几次同玩均被拒绝,嘟嘟囔囔抱怨“这个姐姐不似别的姐姐好”,再不肯理人了。 胜在,宋家哥哥极好玩,偏他每日要回宋府去,并不在谢府留夜,叫她倒盼着日日去塾房里坐一遭,得些新玩意儿看。 上过三四回课,有新科翰林编修过来授学,三个姑娘一并拜了师,长辈交口称赞,往后说出去,就算是同门了。 赵伽不以为然,她在府中不知得了多少女师授课,若与人同行个礼就称同门,那县主同门能把晋王府门槛踏破。 来谢家,是爹爹的要求,结交些才俊哥儿姊妹,她到底才九岁,又不是长袖善舞弄臣,哪能见着一群生人就推心置腹。 而且谢府是臣,自己是天家,如何能没个自持。 故而称是称了,三个人的关系也没多少实质性的长进,反叫纤云提得一嘴:“不如陶姝姐姐。” 渟捏着笔身子后仰压低声音道:“真是怪,她爹爹病还不好。” 她桌上是一副小四尺宣,淡墨勾了忍冬藤,横竖侧顶各有姿态,除却颜色不对,几乎是活灵活现栽了一株在纸上样。 纤云拿着一小碟水芝糖,时不时偷偷往嘴里放,咬的咯吱咯吱眉开眼笑。 这是宋辞从府上带的零嘴,说是家生嫲嫲几代独传的手艺,水芝长成时,嫩嫩的摘下来,切成大点方块搁在太阳底下晒。 稍稍干时就成了小粒,滚油炸过晾透,砂糖在锅里头熬的起沙,水芝块丢进去裹的厚厚一层炒干,入口糖壳先脆,水芝后软回甜。 更有那嫲嫲不知在糖浆里加的什么料,一点不齁,全是嫩水芝的清香味,做好了存在罐子里,能吃上十来日不坏。 最近宋辞和纤云要好,偶听她说饿的每日上气不接下气,大惊失色,想着谢府真是和宋府一个路数,隔三差五不许人吃饭。 好歹宋府不亏女儿家,谢府连个娘子也不放过。 所谓英雄救美,知道今日有文课,特拿了个瓷盒装着,又捡他老父亲宋颃最珍爱的汉青宝相团纹碟揣怀里。 只等台子上先生收声低了头,跟着将瓷盒封口油纸揭开,倒出一半在碟子里,从帘子下递给纤云,悄声道:“你等着,赶明儿我再与你奉两坛好酒来。” 渟云听得身后淅淅索索,也没多做念头,不巧,今日台上讲学的乃是周肇。 时年三十有二,已任中书舍人,掌修记言之史,录制皇帝诏命。 权不大,从六品小臣尔,论位置,却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 他倒无意得罪谁,只看后排几个小儿吵吵闹闹,动静越来越大,笑着起了身。 宋辞是个不知收敛的,眼看人到近处还浑然不觉,连手往嘴里丢了好几粒吃食,以前他就爱吃,今儿分不清为啥格外爱吃。 纤云隔着一道帘子更加难以注意到动静,一手拿笔在纸上涂鸦,一手在那碟子里摸的兴致昂扬。 这个真的好吃,一定要家中嫲嫲也学学。 周肇掀帘,渟云笔尖一斜,纤云嘴里“嘎蹦”一声。 第36章 没完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几双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渟云最先看回纸上,一笔浓墨近乎贯穿了花枝,这可怎么救。 她好一阵心疼,今儿刚裁的纸,早知就老实等下了学回去再画,这要是救不得,几钱银子就没了。 周肇既来为师,自是早看过名册,旁余哥儿人多分不清好歹,姑娘家就这三个。 最前头的霓裳锦裙珠缀宝结,必然是晋王爱女赵伽,与周肇对视过,接着横撇竖捺在临她桌上帖子。 乍眼看纸间字迹,顿抖得宜,笔锋犀利,提勾处有力透纸背之感,到底宫廷能人无数,晋王定是请过大师为她开笔。 不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小小年岁能练出这样一纸字来也值得夸耀,周肇笑道: “县主浓蓄淡藏,写的极好,来日不可限量。” 再瞧渟云,猜她是去年末谢府“沸沸扬扬”认进门的那个小菩萨,眉眼不见佛相,倒有几分冰雪灵透,哪里是个菩萨,山间精怪更妥些。 纸上画却差了,点墨勾线都精准,坏就坏在这精准上,过于求形而失韵。 周肇能为天子执笔,俨然书画大家,看渟云年岁还小有的改,起了几分爱才之心,笑道: “这位该是谢氏第四女,谁教你作的画?” “我师傅。”渟云还在心疼那张纸。 “语焉不详,而今我也是你师傅,可我并未授你分毫。”周肇语调缓缓与渟云说着,眼神却斜斜看往纤云。 “功底还好,就是雅意不足,形过准则僵,失韵,骨过准则定,无魂,落到末等去了,你那师傅,误你半生。” 渟云又是一个手抖,这纸是板上钉钉的没救了,她尚没做反驳,后头“吭哧”声脆。 原是纤云见周肇和爹爹谢简似的皮笑肉不笑直直盯着自个儿,口里说什么这个不好,那个不足,妥妥的指桑骂槐。 她恐慌渐蓄渐浓,手上渐抓渐松..... 偏周肇迟迟不肯离开,于是宋辞他老爹珍爱的汉青宝相团纹碟如飞蛾扑火摔的义无反顾,碎瓷合着糖粒子残渣四溅。 旁儿个宋辞自诩天不怕地不怕,见周肇半天不走,本还打算开口说道说道,一看碟子碎了,顿时惊若鹌鹑。 那个汉青宝相团纹碟是老爹心尖宝贝,相传是飞燕宫里出来的,宋府里本是好物成双,这下成了独脚鬼。 祖父宋爻是个翰林老学士不假,他爹宋颃却是京中马军司都虞候,百步穿杨武官,人称宋不虚,箭无虚发的美誉。 至于宋辞生母,乃是凉州卫世代守边戍将袁辙的长女袁簇,一手好弓和宋不虚打的有来有回,两个人夫唱妇随没事就喜欢往对方头顶放果子。 一想到今日回去...宋辞赶紧往自个儿嘴里多塞了两粒,趴桌上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留在谢府混两天。 周肇蔚然站立,生的阔额横眉方脸,纤云只觉这人一脸狠相,笑比哭还凶,保不准要如何,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崔婉在闺中时属实明艳动人,不然谢简也不会一见起意,家世门楣不顾,非要迎她为正妻。 谢家数代又是俊美男子,郎丰女貌,生得小女儿粉面桃腮樱唇,正是五六讨喜年岁,瑟瑟样子跟个荷上凝珠样簌簌来去,成团成圆,可爱极了。 周肇看地上糖粒子,再看座上姐儿也成个滚滚糖粒子,笑意愈深,故意逗她道: “你也还好,就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腹满脑空,同误半生。” 纤云再忍不住恐惧,擤鼻子抽泣了一声。 前面几个年岁大点的儿郎听见动静,稀稀拉拉回身看热闹。 谢承发现了乱子在自家妹妹处,虽有担忧,遥看周肇神形放松不像生怒,想着老师也不会与四五小儿计较,顶多轻责两句。 他叫住了二弟谢尹,谢尹再拉住了小弟谢予,三人埋着脑袋,任由别家儿郎悄声作笑议论。 见纤云要哭,周肇歇了吓唬人的心思,笑道:“不妨不妨,过则改之,以后少祭五脏,多敬圣人,误了半生,还有半生的。” 这话问题不在于很难听,在于不那么难听懂。 小半年里渟云翻的书着实不少,至少在周肇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时候已经听懂了。 再听见纤云抽泣,那张纸也是彻底救不得,她回头,恰周肇又多啰嗦了几句,纤云眼里泪水滚滚往下,雨点子似的争先恐后往地面砸。 “你为什么骂她不骂他?”渟云手指宋辞道,“我听见那东西是他给的,他吃的比纤云还多。 他那盒子还在桌上,他怎么不胖?怎么不叫她改?” 不问还好,话音落脚,纤云泪作倾盆越发多了,就是就是,宋家那什么哥哥,现在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讲。 襄城县主手底下字写的愈发顺,晋王府里今日争哥哥,明日闹姐姐,早上王妃训话底下不省事,晚上妾室哭恩宠不够深。 她就说吧,没个闹腾劲儿,她都不习惯了。 周肇科举高中后就没被谁这般问过,回头看了眼趴在桌子上的宋辞,手旁果真是摆着个拳头大小罐子。 他本无意责骂谁,自是不会开口诘宋辞,何况,学堂偷吃和不恭师长比起来,显然是后者更严重些。 他历来是个好性子,笑道:“男子惜才,妇人惜貌,日月不可同天而语。 他虽躲懒,学问有时,你家幼妹贪食,膏脂伤身,怎么,我来谢府为师,问不得她?” 谢承隔着数排桌椅听不清周肇讲了啥,只听见后座突然之间一片大笑。 硬着头皮起身要过来调解已是赶将不及,纤云嚎啕出声。 渟云气道:“你胡说,道法观之,造物均等,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你授未闲闲,言未炎炎,不过间间詹詹,当不得我师傅。” 观子里是这么讲的,天生万物均等,只阴阳世相不同,人当问心不问外物。 老师当然可以责训学生,只那谁谁谁和纤云一块儿吃的,凭什么厚此而薄彼,挑一而不选二。 谢家这么些日子,她是极喜欢纤云的,也喜欢那桌上废掉的纸,尤其喜欢师傅。 谢承冲过来只听见“当不得我师傅”几个字,胸腔有什么东西轰隆隆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忙与周肇行礼躬身道: “请先生息怒,家中小妹年幼,若有失礼,还请海涵,下学之后,学生定会秉承父母,严加管教。” 周肇这会方敛了笑意,垂睑睨着渟云,“你这般年岁,居然也读庄周,我逗她尔。” “四妹妹即刻与先生叩首赔罪,先生洪量,必不会严厉责罚于你。”谢承急声劝道。 纤云哭声未休,渟云蓦地站起推开谢承,转身拉了纤云与周肇道:“分明她不喜,如何说是逗。 我才不要,我看你心偏笔难正,眼斜文不端。 崔娘娘说,咱们是来承道解惑听古今的,谁要与你挑肥拣瘦论雌雄。” 又对哭哭啼啼的纤云道:“咱们走。”说罢又推了谢承一掌,这个长兄平日样样称贤称圣,紧要关头连观子里的稻草还不如。 她自拉着纤云穿过桌案人群,行至门口还不忘回头理直气壮喊:“你赔我的纸,我画的好好的”。 谢承脸色如火周身发烫,垂首连连告罪,没看见周肇同样面皮青成铁,不是..他说啥了他? 旁人亦知事态严重,唯恐惹祸上身,纷纷拿书挡脸诵读。 谢予眼睁睁看着长兄没能拦下两个妹妹,吓的扯着谢尹问“今晚咱还有饭吃吗”? 唯襄城县主志得意满收了笔,轻吹纸上墨痕,略转头往门口看去,浑然不觉事大。 门外远远歇着的伴读小厮正在亭子吃茶逗风,遥遥有人奇道:“你们快看,谁伺候的小主家出来了。” 另一人道:“瞎了你的眼睛,是男是女....”话没说完,襄城县主的伴读如遇着黄鼠狼的兔子一般飞窜到近前。 看是谢家两个小娘子,方摸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对着后头追出来的谢承问:“请教小郎,里头是.....” “不妨,襄城县主还在里间求学。”谢承微躬身,宰相门房官四品,晋王府里使役同样得罪不得。 不过自家的事也十分要紧,不等俩伴读再问,谢承紧走几步追上渟云,呵斥道:“还不快回去与先生...” 话没说完,看见旁边纤云哭的双眼红肿,跺脚甩手一句话翻来覆去念: “我要寻娘亲,我要寻娘亲。”追过来的谢府几个伴读在她身边同样吓的噤若寒蝉。 谢承语调渐软,与渟云道:“先生只是一时玩笑,你我...” “有谁笑了吗?”渟云打断道:“他怎不与宋家那贪吃鬼玩笑,我看他吃的还多些。” 她并不生怒,问的心平气和理所当然,一双明眸澄澈无暇,反叫谢承不知如何作答。 辛夷是从外头买来的小丫鬟,最懂察言观色,扯着渟云轻声道:“娘子快别吵了,咱们先遵着上头话吧。” “我要去寻娘亲。”纤云跺着脚哭闹不肯休。 “今日之事本就是纤云不妥,书墨重地,如何与那宋家小郎吃嚼咽吞。 她二人年岁小就罢了,你为何出言不逊,众人面前冒犯先生,你跟我...”谢承不欲多言,抬手拿住渟云胳膊要将她拉回去。 二人争执,塾房门口有人冒出来,有一就有二,接二连三,显是周肇散了学。 出了这等破事,他倒是不想散,底下也坐不住了。 君子克己,谢承恐担恶名,忙松了渟云手,又作好言劝她回去赔礼道歉。 渟云如何肯依,僵持之间别家小儿特意绕远路过,独襄城县主领着几个女使大咧咧走到此。 也不与渟云说话,笑与谢承道:“倒不知谢大人清廉如斯,一介文臣,府中缺纸,今日回去,我即刻遣人送些,还请莫要嫌弃。” 谢承尴尬无言,襄城县主翘首吩咐底下走,扬袍舞袖颇有些颐指气使。 再看门口周肇手执书卷晃悠踱步走了出来,谢承手往脑门上捏了数下,再不知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不巧近来天子有意改国号,“同和”二字不祥啊,本来是和光同尘,没料到出了太子谋逆,这得改。 去年就该改,但是去年改就有点刻意,等现今废太子事风平浪静,也就没人议论是因为此事改的国号了。 这一改,就得问凶纳吉修楼开祭,都是礼部的活儿,谢简在宫里陪着一群大儒为“两三个字”从早争到晚,月亮不升他不回。 谢府小厮腿脚再快,不能去宫里头催人,只得谢老夫人和崔婉出面,再三与周肇赔罪,然后把宋辞给推出了谢府大门。 天色昏昏,谢简头晕脑胀出了宫苑,脚底轻飘飘要上马车,一个小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喊:“谢大人....谢大人...” 走得近些,他喊:“谢大人在就好了,晋王..晋王府里有礼,礼给谢府两位小娘子的...您这...等等...等等先。” 给云儿...谢简一个心喜,能专程送礼,那必然是襄城县主开的口,三人成了莫逆之交? 思来不对,如此的话,哪天襄城县主再去谢府,带着就是了,何必.... 还没问呢,又来个气喘吁吁的兵卒模样人喊“谢大人...谢大人...” 吁声如牛跑上前也说,“谢大人在就好了...我...我不便...” 看旁边还站着别人,那卒子招手与谢简道:“烦谢大人与我借一步说话。” 谢简莫名其妙往后挪了几步,附耳相听,卒子悄声道:“我不便上门,实是宋都候叫我带句话给你,说.....” 文不与武通,谢简一头雾水,“哪个宋都候?” “哎哟,就是宋颃宋都虞,他今儿个禁宫当值不能亲来,叫我跑一趟,说...” 那小卒仰着脸,好似地痞无赖讹人,“说您要不赔他个汗青碟子.... 他跟您谢府没完。” 第37章 上架感言 剧透慎入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我不造啊,我下午一打开作助,它就通知我上架了。 我一问,他们说责编是个好人。 表现在,看我数据已经死了,赶紧在一号上架让我吃点全勤。 他真的,我哭死。 因为我特么不可能写那么多吃到全勤。 本来不想上算了,氮素,上吧,我就是.... 对吧,上了才有数据,才有推荐,才有未来。 我刮彩票之前都要做好久梦,万一中了呢? 那我敲键盘之前不能做梦吗?万一火了呢。 我好喜欢我写的书的,该死的,我就是这么自恋。 我的书基本卖不出去,该死的,自卑压过了自恋。 没事,你们喜欢看就看,看个快乐就行。 所以,下面都是剧透。 如果是单纯的想知道情节走向。 那看这篇剧透就行了。 如果觉得我文字描述任何点值得花钱,那再定。 没事,订阅那点钱除了让我觉得自己不折不扣犯贱之外.... emmmm,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了 以及,我申请了免费运营,所以没事.. 也可以去看免费的,反正广告我也能落三瓜两枣。 再次预警.... 以下都是剧透...... 她生在市井,长于山野,成于朱门。 她的名字我已经写到了,是我赋予的我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词,泓渟皎澈。 她会嫁给那个落水鬼。 她会有一些过失,因此去到了那个世世代代产藕的淖县。 淖这个字,很怪,它是一滩烂泥。 淖这个字又很好,当它读(chuò)的时候,是湖泊,是柔美,是风姿。 和荷花真像,一体两面。 她会看到淖县的奇怪景象,不重生男重生女。 每家每户都希望可以先生四五个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着,然后再生儿子。 她看到怪相后的真相,那些女儿五六岁就会去拨开荷花茎,抽丝以制衣。 只有最柔嫩的手指,才会在折断花茎后不伤藕丝。 大概四五年后,手指生茧,她们就会被弃掉,成妾成奴成婢成妓。 我不吃性别饭的,因为该县的儿子也没好到哪去,他们唯一的出路是去挖藕。 因为这些藕,指望着春秋两汛,因此县中水患连年,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收成。 每个人都被困在泥巴里,成为王侯将相的养分。 她把淖(nào)县改成了淖(chuò)县。 今晚先写到这,因为我特么明天还要搬砖我会把剧情线在这里写完的,以上。 第38章 廉耻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谢简听得脑门一缩,头上官帽长翅飞抖,差点要扇那守卒脸上。 二人各退一步,谢简满腹狐疑白眼:“什么汗青碟子宋都候。 宫苑之下,你是何人在此危言耸听,觑我谢府,管他是谁,敢叫试试。” 他自朝着宫门里拱手,“我乃...” 马车处小厮又高声喊:“来了来了,谢大人,礼来了...” 心念一动,他也不用在智脑面前,ufo就开始移动往大海驶去。 此次失败也是因为每个宗门势力都私心太重,总觉得自己的宗门这样做会吃亏,所以谈来谈去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主上,您不会觉得这事是邪宗搞出来的吧。”霍汉先是一愣,随后脸色有些疑惑的问道。 吴明传的身旁站着吴雷,做为同样去南域追杀苏凡的吴家弟子之一,此刻的吴雷早已没了当初的那股嚣张劲,他沉默寡言的站在那里,仿佛是一根木头一般。 那天因为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所以秋涛并没有去派对,只是安排在那边的人向他禀告了那天的全部事情经过。 人心是会变的,比如,你是一个普通人,那么你就算是想也无法做到某些事情,所以你永远不会做。 “哈哈,父亲,你难道还看不出他是谁吗。”蓝永泰对自己父亲到。 朝着远处的上官绝给予一个羞涩的微笑,然后朝着泰然处之的司马森给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这两天一夜,看上去秦逸龙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唯有姜痕天知道,这两天一夜秦逸龙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 “你需要谈谈,士兵。”他说着,语气介乎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亲切的关怀之间。 郭业吩咐衙役从外面买来肉食,一边看押着秦威,一边几人在房中吃着肉食聊天打发时间。 话说在那个梦里,她筑基以后修炼的是什么功法?怎么会全然没有印象?红笺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功法的名字梦里好像从未出现过,但在最后血染无尽海时,她还记得,每当她施法,周围里许的海面都会被她牵动。 而且,楚月相信,这个时候被主神默认为中州队的队长的张杰,肯定也接到了这个主神通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可以选择是否的却是楚月。 特别是在昌陵郡的郡城边上,这里自然不会缺少了坊市的存在的。 在他们的眼中,如果说他们是不受朝廷承认的街头地痞与无赖的话,那这些衙役就是执着朝廷合法许可证的地痞与无赖。 今天一天,楚月和祸灵梦,就带着风子把光坂学校里所有的地方都转了一遍。连祸灵梦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对这个学校,竟然了解到了这个地步。 族比过后前二十名的族比得主全都获得了族中的赏赐,人手一件上品灵器,其中得到前三的各有一件极品灵器。 周云峰的话说的很随意,但却让龙帝的脸一黑,虽然那句话还没有完,但是随着意思想下去,就知道是让龙帝自己打脸的话。 化形雷劫,这是妖兽的化形雷劫,让妖兽褪去妖兽之身能够转变成人身的一道雷劫。 拉娜娅身处会场左侧上层第一个格间,她将帘幕掩至一半,双手伏在那护墙上,轻轻一撑便站了上去,再动用闪烁匕首来到了天花板下的梁架上。 听到这个声音,吉米不由得全身一震,这个声音太让他熟悉了,睁开双眼,吉米看到不知在何时,自己的身边站着一名手持大剑的白发少年。 第39章 胜道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脑中咯噔,脚下也就慢了许多,门口守着的小厮往里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小厮离弦箭一样窜了出去。 等谢简行至前院观鲤池前时,底下人已跑了个来回,谢老夫人陪嫁曹嫲嫲领着两个小丫鬟急急迎上来,先请了礼,另道: “郎君勿怪,老夫人处传了膳,交代咱们先迎郎君过去,天大的罪过,没有饿着上路的道理,还请郎君 徜徉在武汉的街头,高劲松才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城市的繁华和绚丽。 “你不必多问,照我的话做便是了。我也累了,你尽早收了心,安安份份的坐上皇位,我方撇得下手。”寒宫婉儿看着儿子,皱了皱眉,为何偏要与他年轻时如此之象。 “曲线救国?什麽意思?”王一宁有点摸不着头脑,岳翔真的变得让他有些捉摸不定,就连他说的话也不明白什麽意思。 赵云看那样子似乎比刘封还要难受些,马超的这个宝贝妹妹一见面就赖定了他,抓着问东问西了,一刻也不得消停,有几次马超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她却半点自觉也没有。无奈的马超只能装作没看见,却不敢打扰她。 “我就不信这东西没有弱点。”岳翔以生化危机里的经验判断这种类似僵尸的东西应该是弱点存在于头部。当然刚才的战术也是冒险搏一把,万一加速失败,或者对方变招的速度超过自己的预料,那麽倒霉的将会是自己。 我迷茫了,只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用比平时还要严峻的思考的表情对着婷婷。 “断剑,你别傻了,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离开军营他也会派人追杀。”聂少叹了一口气,大公子的狠辣他是见到了的,自己多次击伤他,他绝对不会放自己离开的。 幸好,一段时间下来,宴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老是板着一张脸有碍观瞻,近来脸上的笑容平白多了不少,虽然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更是难看,好歹不再令人望而生畏了。 玟果嘿嘿笑了两声,将他死拖活拽的丢进‘花’丛看天,象是要下雪,怕他冻死在这儿,又溜回去抱了‘床’被子出来。 回到公衙,李汝鱼换了衣衫,重新清洗了咬伤,包扎后躺在床上沉思。 这才发现一大家子目光都落向了门外,然后都竖着耳朵听着隔壁传来的那些声音。 “结束了。”随着抬起的手掌紧紧握住,兰洛斯轻声的呢喃彻底熄灭了格罗姆心头澎湃的火焰。 开阔的空间几乎被夷为平地,一眼就能望到头。上方穹顶的高度也变得合理,整体估算下来,大概就相当于一两个篮球场的面积加四层楼的高度。 “哼,别肉麻了,你应该很饿了吧,饭我已经做好了。”秦梦胭拉着林宇便向外走去。 巴特一拳把面前的银甲守卫打烂,转身朝着城内的怪物冲去,岩石领域瞬间开启,堵在城门口。 影佐昭月听着藤田的话,毫不客气的说道,藤田一听面前这青年自己还是不敢得罪,于是恭敬地看向影佐昭月道。 如果魏缓不出兵,死守徐州,那么就会像一枚钉子一样,将君子旗钉在北方,他要是过徐州城而不攻,那么魏缓可帅铁骑撕咬,他若是攻徐州城,自己可守之。 “神奇海螺,那个绷带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怎样才能掌握那个绷带?”亚伦又一次拉动发条询问道。 第40章 利器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周肇是禁苑舍人,他能说的密事多半牵连天家,谢简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嘿嘿。”宋爻笑道:“大人借不借啊。” “宋公开了尊口,咱们...”谢简眼珠子上下前后,努头示意宋爻房门,“不进去说?” “老话说隔墙有耳,这儿好”,宋爻抬臂往方圆撩了一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旁人了。” 歌舞退场,熟悉的夜上海曲目响起,但是当夜总会的人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明显安静了一下,随后便是如潮的掌声响起,甚至还有人自发地喊着“陶莹莹”三个字。 看着他的眼睛,我还是忍不住微微叹息,可能是由于他生活环境的关系,所有他一旦收到了刺丨激,心里就变得扭曲,现在的他,可能已经把我和周晓晓都恨透了。 沃沃广场算是东海市一个很热闹的地方了,不过大多出没的都是学党,这里的东西都相对的比较便宜,算是普通人最常光顾的地方了。 “别废话了,动手吧!”这一次,似乎是一位粗狂的男声,如同一位老者一般。 “赤月灵狐?!”韩狼猛然一声惊呼,眼中出现丝丝骇然,没有想到居然是这种生灵。 大家都疑惑秋阳另外礼物是啥的时候,我就见曹诚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捧着个琴包,我就奇怪他刚刚怎么出去了,敢情是那东西去了,进来后就把琴包递给秋阳。 “你欠我的,我要你用肉偿!”我冷笑了声,不管蒋晴晴,继续开车,同时我也拨打杨波的电话。 一言不合就打人,张正这个举动让毛主任愣了半天,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才清楚自己竟然被打了。 这是从前程嘉华做富家公子时,为与朋友吟诗做对,附庸风月,专门买下了一间屋子,求的便是此处意境,陈香香也常来加入。平时还雇得几个仆从专伺打扫,只是自陈家一垮,仆从们走的走,逃的逃,各自散了。 陶正安进了大太太屋子里,大太太将下人们遣了下去,又悄悄地在陶正安耳边说了几句。 近来江氏的精神很不好,尤其是这几日眼睛周围都隐隐泛着青色。红袖知道她是为什么,所以只是泛泛的问了她几句,让她好好的歇着。 郡主既然安排了,不用你们上缴费用,那就放心大胆的继续挣钱好了,你是哪一位?该怎么称呼?就负责你这些人的看管车马等问题,随时解决异常情况。 渡口只有一只乌篷船,却不见人,槐子正在河岸上按住那车夫猛砸。 只是童音稚嫩中带着点儿撒娇般的甜意,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是在愤怒。 稳婆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还如此有礼,应了一声儿急急进屋了:不是她不理解白逸尘,是她知道白逸尘的话外意——如果他的内子不能母子平安,怕她是没有性命走出沈家了。 李九爷道:“一定要在他们触怒山神之前找到他们!”说着,李九爷脚底下加,苏晨一看,脚地一窜自然跟进。这一下,陈可欣就显出差异来。陈可欣要拼耐力可能并不下于苏晨,但是速度一提就不行了。 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今日所为关系着她日后在沈府的地位,关系着能不能得到到沈府的一点实权,从而有自保的能力,全在今日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梅兰见她非但没有一丝愧疚,而且还做出一副宽宥了她的姿态。难道……神明都如此地不要脸吗? 第41章 昭德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丹桂双泪俱下,溃不成言,叩首“咚咚”闷声作响,额头在地面连磕了三四个。 谢府旁人手脚也快,飞窜出来四五个女使连同曹嫲嫲将她拉起,连声呵斥道: “做的什么行径,在老夫人面前寻死觅活。” 春尽夏将来,谢府厅堂里前儿个刚撤了地衣,光洁如镜的青石板硬似铜铁,在丹桂额头正中烙下通红一片。 麒麟的药剂导师的样子是一身法师袍的样子,而龙京的导师则是一声道袍的样子。 心里明白井壁上机关重重,杨广和严公公都不敢往井壁上靠,席地坐了下来。白雾越来越浓,渐渐看不清了人影。 前方的空间突然显化不同的光芒,在这光芒当中,两道光影出现,那是刚才林玄和玄天罚交战的碎片。 相当有默契,在露娜走进草丛的那一刻,钟无艳2技能举起了手中的锤子,王昊大招高高跃起。 放下执念,哪有这么简单,杀死陈霸先为父报仇是王颁从十几岁就立下的誓言,一个支撑着他变大变强的誓言。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却让他放弃,怎么可能呢。 司马峰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出了杀戮的命令。现在,肖不担心回忆起背后洗澡的感觉。所以他相信只要司马峰找到自己,他就不会放过自己。 吴浩走后,秋儿脸上胆怯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吴浩也不想想,消化了他三世记忆的秋儿,怎么可能还是当初单纯如白纸的三眼金猊? 而也就在这时,钟离乌发出了一道长达百丈。宽度超过五米以上的巨大青色风刃,朝着暗红色光柱切去,刺耳的爆鸣声中,空气裂开一道道缝隙,一时间给人周围空气都已经破碎感觉。 乔钟葵所辖部队也是汉王的精锐部队,一向眼高于顶,从没看得起别人过。肃慎几句非常中肯的评价激起了他心里的不服之气,他一定要打败杨义臣,让肃慎看看谁是真正的将帅之才。 天鹰缓缓的张开了自己的手掌,然后看着手掌之上的那一块粉红色的印记,他突然的就直接进入了顿悟的状态。 家里的报警器怎么会报火警?艾慕那丫头有没有出事?会不会是她故意的,想趁乱逃出去? “早点睡吧。”血圣母手指一弹,熄灭了灯罩里面的灯,也不顾及蚩尤反对与否。 最终,沐毅的攻击碾碎了刘旭的攻击之后,作为那凰麟阵图直接将刘旭给笼罩在了其中,并且生生不息的运作,时不时的一道火焰就向着刘旭攻击而去。 “那是遭人陷害!”温将军的眼睛阴沉地看向温玉蔻,越看越厌恶,不用说,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谁。 面对这一切沐毅并不知道,他现在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炼化炎日草的事情中,对外界的事情完全不知。 “你对九黎族知晓的还挺多的,不过,你说你允诺于你朋友的一个承诺,请问,你朋友是谁?而其母亲又是谁呢?”姜威向炎舞问道。 “它怎么了、是死了嘛?”看到泰兰德那瘦弱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痕,艾琳开口询问道。 而陆老爷子在看到艾淘淘的时候,向来镇定的脸上露出一丝心疼,可他控制住情绪,紧紧的将艾慕看好,生怕她一个激动就跑了过去。 并且天机子还算出天鹰会在这个世界呆很久,从而若是天鹰能够娶了李莲儿的话,那么莲儿的身体将会有着一抹好转,实力以及天赋也是会有所提升的。 第42章 食人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按朝之旧例,改年号该是逾年改元,即次年正月方正式落诏,只谢简等人忙前忙后数十日,不就是为着名正言顺年中换例么。 东有祥瑞,西有灾患,民有臣服,君有仁德,哪桩哪件不值得改个年号? 宣旨的宫人侍卫冒着细雨绕马行街,御诏散了一张又一张,嚷着盛世再开,大赦天下,轻罪者释狱,重罪者减刑。 渟 “公子这是何意?”王真瞬间恼羞成怒,“本公子又后悔了,不想给你这块玉佩了。”陈尔雅眯眼打量王真,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逃出来的猴子神情都极为惊恐,鬼脸道士要不是亲眼所见,都不知道猴子的嘴能张的那么大,逃窜出来的猴子到了前室也不停留,继续往墓门方向跑,好像恨不得赶紧逃离这座古墓。 讲真的,方元的条件是中等以上,跟她相亲的至少也是跟他对等,甚至是要更好一层的。 次日一大早,一辆车子就开到了我家的大门前,从车里下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对着我爷爷毕恭毕敬的喊道。 这种情况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思绪飘到那么远,精神根本不够集中,如果这时候有丧尸过来,自己岂不是玩完了? “哼,这还差不多!”张颖这才罢休收起她那瞪得圆圆的火眼!三人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又接着嘻嘻哈哈的聊天起来。 奇雪对有些人说不出话感到惊讶,期待着十多天的人终于从床上下来,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身体前这使赤雪的心惊慌失措了一段时间。 夏末迅速出拳,他必须在三分钟之内结束战斗,否则聖鬼带来的后劲是非常大的,自己到时候反而更加会陷入绝境。 魔人看着少爷,没有脸的它喜怒哀乐根本没有办法看出来,只见它缓缓地举起刀,一声卡擦,就在也没有了后续。 看着秦凡那一脸哀伤的神情以及通红的双眸,两位首长一时间都有些动容,提升自己实力,只是为了能救自己爱人一命,这,难道有错么? 火魔尊眼睛中寒光一闪,忽然间一只大手上直接冒出了滚滚刺目的火焰,恐怖莫测,一下子让周围的温度瞬间暴增了数百倍。 翔龙他们能在这赤玖手下逃的性命,真是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他们身上那四两肉,否则连给这大蜈蚣赛牙缝都不够。 经过三天的炼制,赢岳的炼器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完全能保证炼成法器,唯一的问题就是,法器的品质。 整个过程中,金智秀的表现都有如一枚海中罕见的扇贝似得,一碰就害羞得紧闭着门户,偏偏又容易溢水,直到我的银针全部落下,她还是表现得十分紧张,微颤着。 闻罢,段琪也明白之前秦凡也是身不由己,在又嘀咕了两声后便也不再说话,秦凡则是在吞服了一颗疗伤丹药,稍喘过口气后缓缓起身,来到白逸飞身边。 “你这条命差点就没了,还想着赚钱?”简栎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作要钱不要命了,正常人都不会在刚从死亡线上被抢下来的时候想着出院吧。 “可是我安排着跟着唐姨的那些人呢,他们的手机是军用的,不受山区和海拔的限制!”我的心中,有着许许多多的谜团,但却又不能直接怀疑爷爷,只能一点点的问他。 萧宇的战船直接贯穿而过,没入了那条巨大的裂缝之中,无尽魔云呼啸,雷电横扫,瞬间将萧宇等人的战船吞没进去。 第43章 熟杏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木先生此言,芊儿也是极为赞同,瞒着他自然是好的,只不过以楚泽的敏感,想来方才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了吧。 玛丽被天鹅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可是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现在过去,那和送肉没什么区别,所以在胖三的要求之下,几十辆出租车,就好像天空中的隐形战斗机一般,迅速从高空飞到了战场的各个角落。 “接下来,便将那两位姑娘带出来吧,如今,可是好戏上演的时刻了呢,怎能少了美人的助兴!”无华笑着说道,仿佛此一去,便是能够如他心中所愿一般。 毕竟自己这股力量是福田一夫现在迫切需求的,如果不能坦诚相待,那就谈不上合作的诚意了,想再拉拢那就更不可能了,所谓坐地起价就是这个意思,是你求我而不是我求你。 原本众人以为大蟑螂进化完毕了呢,可是正当众人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大蟑螂身体之上的一声爆裂声,再一次让众人停止了脚步。 “大哥,和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便是。”老五叶南火怒视着三角眼燕三刀说道。 “别嬉皮笑脸的,在我这儿不好使!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顾夜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道。 镇元紧了紧额头的白色布条,脸上一片庄重之色,道:“还有六个时辰。”没有了胡傲能量的补充,这屏障也即将消散。本来,镇元可以将这屏障打破,但出于对胡傲的尊重,镇元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慢慢等着屏障自动消失。 胡傲看也不看几名侍卫,淡淡的说道:“仙界胡傲前来拜访,赤阳魔帝,请出来一见。”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在城堡的每个角落,都能听的清晰无比。 随即,两人双双失笑。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是初次见面时的情况略有些特殊,彼此间都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 只有那个引路人提着一个大水袋,不时地喝上几口水,喋喋不休的给人们讲着末日沙漠里的事。 强行攻入无效,又不可以使用威力过大的武器。南天他想了想,也只剩下引蛇出洞这一招可行了。可是引出尸人离开北京市后,又该怎么对付尸人呢?南天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这次把人都消灭了以后,赵晓晨心情才舒畅了,边上的鸡冠头呢好像现在屁股也不疼了,开始狐假虎威了起来。 随着尸兽拳头的落下,哥哥的身体在不断的承受伤害中。尸兽每挥下一拳,哥哥的身体便陷入地面一分。几拳过后,哥哥的腰也已经深深的陷入了地面当中。 “你真老实……”凛无语了。韩炳看来已经和那个叫陈明的家伙一样,可以放弃治疗了。 凛看着还能玩一会儿,没急着下线。退出寄售界面,他点了点交易页面进入了购买界面,接着熟练地点击了几个筛选项。 更多的人望着前面的马清风,眼里流露出了激动,也流露出了狂热。下定了一生追随马清风的决心。 现在电子眼是有了,但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谁来为哥哥进行移植手术? 严乐站在洞中,半晌不动,他是要使自己的脑子跟上自己身体可的变化。 好戏还在后头,作为压轴出场的最后一位更是惊艳全场,不光是服务阵仗还是盛装打扮,亦或是媒体报道那可真是独揽眼球。 众人进入飞船,纷纷向圆队长招手再见……飞船起飞多多走到窗前,看向圆队长:圆队长不光是圆队长,而是比特星全星球的人。飞船冲出宫殿门,越升越高,整个类似云梯上的宫殿,全部映入眼帘。 李秀英知道他是担心,也没有和他争,夫妻两进了楼道里,还能听到拍门声和骂声,骂声不堪入耳,声音更是大的整个单元楼都能听到,还真是底气十足。 黑骷髅载着孟起,离开了这个村庄,与来时不同,此刻孟起的怀里多了一个婴儿。 孟起看着触手怪,惊讶的感慨了一句,还不等他再说第二句话,触手怪头顶上的触手突然确定了目标,朝孟起而来。 “哼。。。”青雀粹不及防被击中,闷哼一声然后就被击退,脸色带着一抹潮红。 不过他显然没有机会再去好好消化这个道理了,他的声音吸引了周围的丧尸,一部分丧尸放弃了追捕孟起,将目标放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样爽吧?今天玩得开心不开心?”芳莉莉拿来偏啤酒味的饮料。 “这下麻烦了,哎哟,该死的狗仔队、八卦记者,怎么哪都有他们!”珩少也是郁闷地坐在办公室,手里握着报纸卷成团扔进垃圾桶。 “砰砰砰……”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到枪声大作,子弹不要钱地招呼过来。 第44章 骨韘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听到这儿,叶明净就想起了黄陌,不知道此人才学如何。不过为人处世倒是机警的很。若真的能全力效忠于她,倒是个能干的帮手。 他当初找周掌柜,不过就是想要周掌柜能借着顾十八娘的假药闹下去,无意中说见过人买到假药,没想到周掌柜立刻根据这句话想出这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几次想要开口打破僵局,都没有成功,有些无力的他只能沉默的走在火彤身边。 他地坦然让夕言的反对无法出口。当然,主要是一路行来纪新雨的表现使他放心了一些。于是夕言选择相信新同路者的提醒,一边留意着身边的监视对象,一边也让青溟在身侧游弋起来。 呵呵,常喜这个“眼线”果然当得很称职。我点点头,道:“我正是想问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去鄂硕府上?”虽然我与顺治现在弄成这样,但我还是想知道他到底去鄂硕府做什么。 到底应该怎么“主动出击”呢?我趴在坤宁宫的桌子上苦想了好久。 眼下屠神战场中所有得知这混沌空间存在的高手基本上都来到了这里,不过真正能登上百踏阶梯的高手少之又少,而千踏阶梯之上,只有为数不多的空间掌控者和天地兽境界的高手才能极近,这就是绝对实力的差别。 睁开了眼,发现有些刺眼。早晨的太阳高高升起,天已经大亮,韩信挣扎的想坐起身子。 马封凯赶紧朝那两名士兵挥了挥手,示意把抢放下,士兵见到信号就把抢撤去了,胡斌天见抢撤去心中也放松下来了,他可怕抢走火。 徐阳老人不意夕言提出此等邀约,沉‘吟’片刻,也不知他有没有想到乌雅镡心头的那些盘算,只是大方点头应了。并用很欣喜的目光打量夕言,看得出对这个年轻人十分喜欢。 天茗嘴角微扬,身影一转,三尖两刃刀顿时划破苍穹,一道锋锐的刀芒顿时激射而出,向着猴妖斩去。 “我就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有什么事吗?”徐有才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斜眼看着天海联盟这十几名外交人员,一脸不屑的样子。 张老二捂着肚子在营中七拐八拐,进入汉军营帐里,在一处正挖井的汉军铺兵队里,找到了头裹一张毛巾,浑身泥巴的陈相。 看到这一幕,不管是来给徐有财带路的包打听,还是王喜等人,都感觉到头皮有些发麻。 蔡煜的话一说完,他们藏身的这座山头上就接二连三的被炮弹打得尘土飞扬。 “你知道一枚迫击炮的价格,现在有多昂贵吗?十条人命都换不回来。”烈星阳大声咆哮着。无数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这名大校的脸上。 至于洞口处,则放上了一块块石板,然后用切割机,弄出一条条石柱,支撑着这些石板,并且用水泥堵死。 随后下一瞬,便是黑压压一片地朝着龙尘飞追而来,布满了冰谷密道的上下方所有空间。 而皓月隐藏在往来的修士之中,趁着赵一山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与桦长老签订了灵魂契约,两人就此展开了隐秘的阴谋。 “屁话!一点都不爽利,看来只能靠我捧他上位了。”明长老的话不留情面,让车掌门下不来台,车掌门只能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怎么这法杖样子长得那么耐看,拿着也很拉风,风夜反复翻转了下,属性和品阶却那么一般,不知后面那层零是什么意思?索玛又是哪个牛叉的家伙,还要去封印它? 在经过月球的那一瞬间,月树下面有一道被赤红雾气所包裹的身影睁开了眼睛,她也是血噬魔体,感言到了夏岚。 荷兰杯方面,阿尔克马尔之前在第三圈比赛中胜了尼美根,顺利晋级八强。八强战对手会是次级联赛的马斯垂克,不用看,这是一定要赢下的比赛。 娜塔诺亚族和泰伦一族曾是友好的睦邻伙伴,但自从新族长古特•安答尔和冰雪精灵泰贝莎•丝柏凌为争执领土范围交恶后,两族人便开始了永无休止的争斗。 直接发动了暗影形态,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的黑色影子数据奔腾而起,瞬间包裹了他。两把大刀也被变化了出来,这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战斗方式,不仅只有偷袭,还包括正面刚的。 裁判耳畔都是假摔和点球的声音,不厌其烦,后退几步,老实点,都别过来,否则一人一张黄牌。 “朱雀城的玩家?那不是百灵妹子吗?”我眼睛一亮的召唤出鸽子坐在上面追上去。 “光盾!”一个刺客飞出去释放了自己的领域挡住了所有的弩箭,但是他也被秒杀了。 “我只是在这里巧遇上茜姑娘而己,还望太太成全。”展飞再次说着。 鸿蒙界四方的光柱还在每秒七十二万里的速度向天空而去。陈默已经来到南部大海边最大的城市海风城。 “来,给我笑一个!”林风也是有些纳闷,柳如溪仿佛天生就没有笑神经一般,刚刚她明明很高兴,可是表情依旧是冷淡冰冷,要不是吻了林风好几下,林风都不知道柳如溪有些高兴。 “我的意思是,真的有人能注入查克拉后,真的可以不伤到鱼吗?”夏云。 ……一夜,并不漫长,似乎只是闭上眼和睁开眼之间,一整夜就这么过过来了。 “蓝姑娘,蓝姑娘。”秦松旺伸手摸了摸蓝凤凰的额头,依旧滚烫。好在邓贤给秦松旺找的那件外衣还比较的厚,也比较大,正好能盖住蓝凤凰的全身。 话又说回来,江南的手艺人比较多,制作的东西又精致又耐用,销路好也不是没道理的。 这话若是别人说,自然有些重,换做裴熙,完全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了。 吴襄和吴三桂没怎么听懂蒋北铭要表达什么意思,都愣愣的看着他没说话。 第45章 金瓯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渟云跟着看过去,一帘朦胧遮故人,但看身形,确是姜素娘和陶姝立在一个木头轮椅边。 应是那方吵闹,也或姜素娘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郎君陶矜身上,故而没听见这边动静,并无转身探看。 纤云欢喜要过去,崔婉忙将人拉住,一指压在唇边,嘘声道:“那是爹爹哥哥们玩的地方,你而今大了,不好过去。” 渟云抬 来到位于镇子西面的那片海域域,看上去像是死水,但暗潮汹涌。 交易大厅里,盖珠、成振吉、张学新等人团团围住周震,全部止住谈笑声,安静的等待着周震打电话。 要是在以前,他肯定舍不得花这个钱,但现在有钱了,花起来就没什么压力了。 公路上再次扬起飘飘洒洒的尘沙,短暂打破了废弃大楼中的沉默。 倒不是完全起不了床。刷个牙洗个脸梳梳头发,这些还勉强能行,但只要再多走几步路,比如要走出酒店房间去干点什么的话,那就超出了双腿的能力范围。 从窗外往里看,床上躺着一个裹着被子的人,看上去没有任何破绽。 去迦勒底避难只是下下策,因为之后说不定会被卷入到各种极为麻烦的事件中,这与简易向来苟命为主的主张策略不符。 简易赔着笑问向头上的黑化骑士王,不过紧接着就觉察到哪里不太对,因为面前的黑化骑士王刚刚并未开口。 卢队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平静的望向周震。 苏醒闻言顿时愣住了,好家伙,开创功法的大佬前辈竟然在眼前? 慕云澄被从囚车中放了出来,可他与别人不同,手上脚上又被重新拷上了铁镣。 许丘壑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他掏出手机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混凝土地面在他脚下破裂开来,冲天火焰甚至将周遭车辆的钢铁骨架也灼烧融化。 这个表面上对自己关爱有加,事事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还哄自己去学插花,说是报了长年班光是学费就花了一百多万。 那大汉还不死心,兀自强硬道,不过他神色惊疑不定,显然是见秦明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信了几分。 抵达青岩野,千绪便看到了一大队人马,护着几位貌似启年集团高层的人物出来迎接陆开元。 不过也没关系,只是没有了原来的身体而已,等变成改造人,照样是人们眼中的强者。 二宝这时在心里想,要去雅园还需要妈咪带吗?我的脑子里早有地图,一会就画出来。 她刚才可是听的清清楚楚,到那上面去至少要兑换一个亿的筹码。 白仁敏觉得阿米塔娜说的有几分道理,这也是个好办法,于是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有了三人的存在,加上秦国之内本就有的张良等人,掌控区区几个王国已经是轻轻松松。 为何如此咄咄逼人,语气尖酸刻薄,即便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也没有他这般如此嚣张吧。 朝颜本来是试探一问,一见二人脸上惊讶之色,当即了然,知道徐安果然在此处。 两兄妹许久未见,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三夫人忍不住派人来请,顾容与这才离开了。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同样穿着狱卒服饰的人,众人神色皆是一紧,不知此人是否来者不善。 翠西打开全球监控卫星,从宇宙看向地球,叶船好似地球的外衣,早就被地球包裹得严严实实了。 第46章 洞灵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守门小厮听闻是讣告,接过来人递的阴钱帖子立马往里院奔,问过主家谢简是睡在书房,又转道往藏书院去。 谢简昨晚在宋宅贪杯,夜里睡的颇熟,床头铜铃响了数声方才醒转,坐起咳了咳,伸手摸到脖子间细汗密密一层。 今年夏日是来的太早了,偏律法定死了官员府中夏至方能用冰,逆此条者,罪在穷奢极欲。 和上次出现在别的地方不同,这次高森还是从那个石头中间出现。 赵一颜匆匆忙忙的洗漱穿衣服,捞起包包和钥匙赶紧下楼,苏执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好歹也做了十年夫子,谈古论今不在话下。只不过他这般侃侃而谈,落在在座某人耳中,不啻为一场笑话,拾人牙慧而已。 “这些隐世宗门的实力,每一个都足以与一个帝国抗衡。甚至有可能超越一个帝国。”司无朔接口道。 首先从装备上下手,由于这个分身的特性,张远航只能够让它使用法力回复的装备,什么增加法术效果、法力值上限的装备,都一概否决掉。 就在此时,天上突然炸开了一个火焰,一名宇宙骑士被从空中给炸了下来,然后又在半空之中稳住了身形,正打算重新升空,然后被第二炮给轰中,变成了尘埃。 张远航静下心来,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还未到时候,虽然自己的记忆肯定是没有错误的,但是也许有了一点点的偏差呢? 谁都渴望自己是独一无二,而今突然发现,原来还有许许多多的自己存在于天地间,王宫内众人的道心开始紊乱。 毕竟,破道境可以说是修士中一等一的高手,而御道境才算是刚入门不久,对自身道图还无法真正掌控。一般来说,破道境的修士想杀一名御道境的修士,那就是一招的事情。 安伯尘率兵来援,从仙家子背后发难,倒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浓重的血腥味一路飘到洛槿的鼻腔里,他的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 本来他以为这次项目结束,亲亲老婆大人就可以和他一起留在这里。 娘说这个狐狸精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长得好看,摸起来肯定很舒服。 就是外出被媒体跟拍,她不但大大方方的让拍,有时候还故意在狗仔拍摄的时候,凑到沈涛跟前展示亲密。 林浩不以为意:“呵呵,流氓罪,等到时候老子睡了你,你敢说出去吗?就算是你说出去又怎么样? 不等洛清欢说话,她便感应到了容烨强烈的呼唤,她心里一惊,迅速闪身不见了踪影。 冯毅爸妈的脸色不好!他们可真的没有遇到这么让人丢脸的事情。 有索蓝斯主动配合,对景禾而言给予其简单的催眠助睡还是比较简单的。 随之,洛清欢决定主动出击,左右都是迟早的事儿,她得学着适应。 留意了一下那些人,陈智发现,盯着郭欣欣的人并没有对她动手,只是在那里观察而已。 叶白对于此很是欣赏,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如此,一言出万法随,一剑动万法破。 “别别!”,坤大仙一把拦住公子哥,笑眯眯道:“本大仙一身鬼神难测的占卜之术,这位公子你天生骨骼清奇,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我这里有一本葵花秘籍,就便宜点,一百元石卖你好了”。 这一刻周瑜忽然有了一个古怪的想法,那就是在天地之危面前,神明的力量是更强一些还是还弱一些呢?如果神明的力量都不如天地发威的力量,那么天地和神明到底又是谁前谁后? 第47章 莲蓬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也不知这别家闺女是怎地了,分别那天还是个活泼性子,月余没见着,回来看人天天坐在书架子处,好似自个儿也要变成一本册子等人收。 陈嫲嫲日日抹着胸口端茶递水,迟迟没个主意提或不提,万一是那婆子瞎编呢,万一不是这个谢家呢。 就算是,姑娘至少也得过了十五六再议亲,且还有着个好几年呢。 再说痩 不过大祭司看起来并无这样的想法,他只是着手将行政院及地方上的机构变得更加完善罢了。 领主大人年轻的时候曾在西方的荒野中冒险,与精怪交流,与雅灵生活。他的剑术正是在高耸于广袤荒原的雅灵螺塔内学习的,优雅而致命。 于是,这些自认聪明能干的乡干部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枚姑娘恐怕是爱上谢乡长了!要不然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段郎是外来人员,当然没有预定的位置。人们一窝蜂作鸟兽散,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单独被留下了。 其中含有神经毒素,会使人的反应变得迟钝,直接服用对今后修行、拼斗极为不利。 蕾娜丝点点头,然后默默的将衣物套上,又在高登的帮助下把盔甲也一一穿上。她看了一眼法师,发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高登的脸庞在自己的记忆中已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似乎再也忘不掉了。 “低阶百夫长海布里达,我最希望听到你已经俘虏或者杀死了米特拉达梯的消息,因为这样才能抵消你昨夜趁我不在营地,私自出兵作战的罪愆。”乌泰瑞斯大声喝问到。 剩下的几个军户也捂着嘴全跑了,他们不敢和韩咬儿抢位置,只好蹲在另一边数蚂蚁,一来是就近比较方便,二来嘛估计是为了呕吐的时候不容易飞溅到衣服上。 杨波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来,陈匠户进度可喜,目前已经出了三门臼炮,研发颗粒火药就成了杨波目前最迫切的任务。 “听着,可是必须现在要将你羁押在图利亚努姆地牢当中,大约一个集市日后,最后的一切才能昭昭大白。”狄罗斯低声说到。 “任务奖励如此丰富,铁定是危险无比,建议你自己进去”!系统精灵提议道。 梭子最初起源于古代的圆型织机,用来纺织布匹的,现在被人拿来说是纺织流派,听上去就非常不友好,可谓是非常大的挑衅了。 两个卫士已经抬着一件用篷布搭着的重物走进了房间。从他们吃力的表情和蹒跚的动作看得出来,这玩意真的有点沉的。 李猪儿一到府上,就吩咐一众丫鬟仆从伺候着沐浴更衣。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浴桶也换了两个,水不知换了多少次,李猪儿才从浴桶里出来。 “怎么,没人继续跟了吗?,刚才不是还很活跃的嘛,怎么现在都萎缩了呢”,紫凌天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说道。 “唔,终于到了,我都憋死了”,紫凌天懒洋洋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来。 却不知炎黄华夏从上古时期就有习惯把一些法令、法规贴在广场等一些人流集中之处,对普通民众进行公布的惯例。 要不是越市是去巫山镇的必经之路,陈帆都打算将送东西的事搁置在后面的。 除了这些耨撒大人之外,高阳成为了充实自己的兵力,也全面放开了对高句丽国内汉人平民的参军限制,当然这些汉人是指从高句丽建国初,就被奴役的那些汉人平民。 第48章 顺言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男女家世,性格门第,猜这两人日后八竿子打不着,谢承并未多言,转问道:“寻我何事?” 宋隽看那两汪净水从自个儿身上缓缓退去,漫延至谢承身上,一瞬华光泠泠,双目生辉,雀跃道:“有的有的。” 渟云又躬了躬身,“去年你不是说,如果我想要一些无垢藕,就要等来年早点寻人定。 我前儿个数过银子, “仲康如何在此?”我惊讶的问道。许褚应该在长安外坞堡内,怎么会跑到洛阳来。 天空之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浑身闪烁着碧绿色光焰的强大地精。 时穿扫了一眼众人,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正谈论的人立刻闭紧了嘴吧,大殿变的鸦雀无声。 我不喜欢表现的很强势,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总有一些蠢人逼我展露锋芒。 朝廷派来礼部的官员和仪仗、护卫,赤德祖赞、默棘连也同样派出相关的人与之接触,在水云间大吃特吃一顿之后,乘上车,朝着京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还好雷电压制住了周围的空间,暂时不稳的力场有了控制,停在原地上也安全。 无脸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喉头的耸动说明他的惊疑。 尼玛,老子是幽冥宝印的主人,却偏偏只有我受到了伤害?这TMD是什么情况? 弓弦先后连连崩动四声,四支利箭却几乎同时命中了那几名军士,为首军官被一箭射穿了握着皮鞭的手腕,钉在了石柱之上,其余三名士兵则被射中里膝盖,飙出几蓬血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对了,你知道我碰到他的时候,她是去干什么的吗?”于月儿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 PS:这个章节呢,不光是说碧恩领的战事,还有重要的主线剧情。 “那是……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水水先是得意的扬起了头,可马上又觉得不对,这导演是不是在讽刺自己呢,不禁的语气一冷,将怒火全部转移到导演身上了。 “爸你真的做出决定了吗?你真舍得现在的一切?”凌尘对轩辕臣问道,得到了轩辕臣认可凌尘也没再改口叫轩辕臣伯父。 出现在郭志男和田八一眼前的松树林很是奇怪,除了松树高度统一之外,还有着白色浓雾在其中环绕着,和来时的山路也是有着一条看似道路的通道。 但非常可惜的是,洛川的这一剑仍旧未能为陈童送葬,因为后者的胸口突然爆开了一阵强烈的星光,一道强大的符篆在他的身前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光甲,令挽歌剑再难近半寸。 有感于李渊的宽厚仁德,前来应征入伍的青壮络绎不绝,负责登记的十几名官员一刻都不停地从早做到晚,可排队等待的人数依旧达上千人之众。 “嘻嘻!不好意思菲儿我接错电话了,你打电话给薇儿有什么事吗?”凌尘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于是,刚刚一直负责止血的医师有了新的任务——医好魔法师的腿上的伤口,不能让他的伤口要了他的命。 “主人……”焰啸反而是有些不舍了,鲁冠给他新的智慧,新的力量,如今还有一个新的身份和身体,再生父母都不为过了。 “哈哈!迈克尔,你已经死了!你以为那是普通的火焰么?那是修道者的真火,在将你烧尽之前,它将永不熄灭!”布兰德得意的嘲笑。 第49章 括囊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大概这是师傅说的魔障,渟云赶忙默念了几句福生无量。 她也并非是想与陶姝玩闹,而是为着陶姝说一粒血竭珠子吃死了陶矜心有余悸想再找人问个仔细。 不来便不来吧,沉默间另记起该请襄城县主,两人不算密友,但总要为了那箱澄心纸道谢才是。 崔婉愈加为难,人贵自知,谢府上赶着往晋王府中递请帖,还是 木枫惊恐万分,脸已经变得惨白。他大声边尖叫边跑,可是周围没有任何回应。这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那只零紧跟着木枫,零用自己尾巴缠住了木枫的脚,并将他拖回了自己的身边。 盘古屠却是不堪,当时就傻眼了,一副猪哥像,顿时引来不少人指指点点,掩嘴轻笑,他还不自知恬不知耻的咧着嘴一个劲傻笑,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晶莹。 而就在众人劝阻的时候,坐在酒摊跟前的楚子枫和林羽眨眼之间,就举起了桌子上摆放着的冒着蓝焰的酒,两人相视一眼,一口含住酒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碗里的酒喝的干干净净。 当下一众人脚下速度如风,朝着正东方行去,在密林山壑间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们来到了紫罗的办公室。走进办公室内,只见监测站的端木太一以及暗行者犹太两人都在里边。 原本还有些懒散的众人纷纷愣了下,一个个站了起来,有些不明白。 喝着碗里的苦药,再闻着一屋子的苦药材味,沈大将军简直是从头苦到脚,苦的没话说,几乎连呼出的气体都是苦的。 程逸奔也并没有过多留意,以为这一切只是裴诗茵没有从失去孩子的悲伤走出来的缘故,对于孩子的事情,需要的时间缓解,这一点他十分的明白。只是他没有想到,还有着更深的隐忧在里面。 “关你什么事,大师兄想做什么他自己知道,用不着你多嘴”一旁的刘念实在看不惯王乾,于是打断了他的话。 而且这时普智还没有死,就代表还没有和苍松再次交手才是,而且更是这秃驴……不,这和尚,没有犯下屠村大错的时候。 一个故意输给自己,只为让自己能千里回国奔丧的人,凭什么不相信他呢? 因为他中蛊后,毁的不光是容貌,还有修为。至此,便变了性子,足不出户。可是其手段,却是残忍无情。 在原地等了两分钟,剩下的那一个也没有进来,工人们骂了几句就开始了今天的工作,前往特定的采集点采挖矿石。 吃酸奶不舔盖:绝刀的其中一个缺点就是没有任何属性攻击,附魔火属性攻击,的确很搭。 而白鹿此时,却在竹林之外。看着那气场强大的玄衣男人走后,白鹿才敢现身。 看着眼前的游行队伍,入江瞳孔一凝,森寒的流光在眼底一闪而逝,却被那圆圆的眼镜很好的掩饰。 说出这话的将军,哪怕身前就是一个火盆,可后背还是传来彻骨寒意。 其实,就算裴南川现在有手机在身上,他也根本不会去理会网上的风风雨雨。 其次,诚如董潇潇所说,在他们之前的那十年里,裴南川也不是圣人,裴南川自己身上肯定也是有不足乃至是有错误的地方,继续跟着节目流程走下去,好好剖析一下自身的问题,也是一件好事。 西德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实际上他还挺想尝一尝味道的,但就是有点打脸。 第50章 虎杖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张太夫人目光犹疑难定,看窗外月,再看庭前风,不日秋将来,霜过雪又添。 仿佛人越老,光阴走的越快,摧枯拉朽把身边一切都卷入洪流呼啸而去,怎么追都追不回。 她略张着嘴喘息声重,眼窝涌动不能自已,起身掩面要离开,拐杖都拿不稳。 隔断外张家女使连连埋怨,“怎么此处连个热茶都没时时备着。” 五个杀手都不由得后退一步,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有这样的人物出现,别说斩杀赵羽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未知。 最后失望之余,秦一白手拿两块铁片轻轻一碰,随后相叠在一起后便要把他们收回到私界中。 虽然被自己的姐姐看不起,但聂远风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 被林天成抓住胳膊,李茹菲有些意外,轻轻抽了一下,感觉到林天成力气很大,就没有坚持。 公子的味道,对于这一点,魔宵自己倒是没有异议,随它不好吗? 一声令下,第一宇宙的十几艘王级战舰已向战场冲去,可那十几艘怪异战舰却是贼滑的很,一见王级战舰驶来早已掉头就走,其速度竟然不下于王级战舰。 在丹药即将炼成之时,一只巨大的蝎子的影子出现在丹鼎的上方,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 秦一白知道,妻儿的身体全都被元古大哥重新锻造过,虽然不如自己的混沌神体,但单论资质的话,已算是上上之选了。 在见到那十来个巨人般的大汉后,直接选择了与大队人马呆在一起。 藏獒也受了伤,但还有很强的战斗力,狗笼一打开,它便如发狂的牛犊一般,卷起一阵恶风,低吼着朝比特犬冲了过去。 陆菲菲离开学校,开着车去了安沐宸的公司楼下,不知不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到这儿。 “呼~”长出一口气,凌尘仙子此刻再看那封轩,美眸中却是带着浓浓的忌惮之色。“于长老,你说有一神秘人出价三百颗极品元灵石?”封轩双眼微睁,目光似剑光般慑人。 “没人就把他们叫回来!”说完,洪翔不再废话,骑上夜照玉狮子向校场飞驰而去。 “吃完了给我上楼。”安沐宸甩下一句话自己就上楼了,去了楼上的房间里,看到睡在床上的陆菲菲,在睡梦中眉头都是紧皱着。 “呼呼~”红袍少年深吸一口气而后呼出,吐出的气竟化作一阵狂风,向着水波不兴的黑水河掠去。呜呜呜~风声呜咽,竟像是无数婴儿啼哭着。 孟千刀的手也悄然抚上了他的空间戒指,体内战气开始暗自运转,防止着星尘突然暴起发难。 一看到宽阔、平整而又整洁的沥青马路,许褚便觉眼前一亮,立刻滚鞍下马,拱着大屁股俯下身子趴在路上端详起来。 他一听,当即咬牙彻齿,眼中满是恨意。我拍拍手就走,没意思了,已经报仇了,还是回去骚好一点。 因为,世间并没有绝对的公平,很多人生来的起点就远超同龄人,无论是自身的天赋,又或是背后的家族。 “我找到了莫轩的爸爸了,而且他昨天和我求婚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妈,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径直走到了房间里去,秋晟别说是和王耀打一声招呼,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回到了房间里翻箱倒柜。 本地人对这段历史津津乐道,所以山那边开发成了富人区,而这边,却是一直无人问津。 第51章 齐地 - 流水不长东 - 嗑南瓜子 她一说话,好像又没什么不同,仍是柔声切切,笑语盈盈。 渟云在识人相面这块实还浅薄,再往篮子里看了看,招呼着人脚步轻快回了房。 这回有了待客经验,又或是心底殷勤,先问得一声:“你想喝些凉的还是热茶?” “都好。”盈袖坐下,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一垄约莫筷子深的苦菊苗温温笑道:“那是个什 方才李甜甜也趴在车顶上,想要凭借这种方式与车里面的歹徒拼个你死我活,可惜李甜甜最终被歹徒抓住,成了俘虏。 原谅他孤陋寡闻,作为一个未受传度的野道士,他实在没听过此妖的名头。 而他现在却像个做做事的孩子一般,在惊慌失措地向我道歉,叫我于心何安? 当我醒来的时候,正睡在祁天养的怀里,抬眼望去,祁天养正一脸笑意的看着我,眼中满是宠溺。不用任何言语,我知道这就是祁天养,我看着他,几乎沉浸于他明亮的黑眸之中。 夜洛心里在咆哮,然而另一个当事人则是觉得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妥。 穿过条条大马路,就是为了证明他俩已经结婚了,让别人好好瞧瞧。 此刻悔恨、仇恨、失望的情愫在任静心里翻滚,这种被自己最亲近人出卖的感觉让她喘不上气来,对孙驰的怨恨已经超过了害死自己父亲的罪魁祸首青龙。 再说青蛇收集的灵石虽多,数以千计,但多为下品灵石,只有几十块中品灵石,以曾静现在的修为,作用也不是很大。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得将学校的名誉放在第一位,毕竟这里不是学校,是军训基地,万一传出去对学校名誉不好。 大家都笑了笑,我提议说请吃饭庆祝,大家都说好。但是接下来就犯难了,如果我们一起出去吃饭,被阴室的人们看见了怎么办?正当我犹豫的时候,赵良忽然拍了一下我的后脖颈,我立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营口的旗人全部被押入关内,一万绿旗兵在附近防守,一个巨大的木制战列舰工厂正在建设,预计一年后便可以生产出比国外那些风帆战列舰更先进的蒸汽机推动的混合战列舰。 他出屋子打了热水,又到床边轻柔的,仔仔细细的帮她擦洗了手和脸,最后有给她擦了脚,否则以她的习惯,半夜肯定睡的不舒服。 大龙苦恼的滚来滚去想要逃跑,他在抗议,但是妹妹一点都不听话,妹妹还以为哥哥是在跟她玩游戏呢,奶声奶气的笑着去追着哥哥。要和哥哥搂搂抱抱,要哥哥也亲亲她。 “我总觉得自己聪明,可还是斗不过人家。”傲松垂头丧气的说。 所以,周末必须要来一次反黑及缉毒科,把自己的报告呈交,这份报告会和整个反黑及缉毒科的集体报告一起以‘警方’的名义呈交到法庭上,作为证据之一。 忽然,他感觉到海面上的妖兽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调转方向,向无心法师的脚下游了过去,然后潜入深海。 这声音洪亮无比,瞬间便震动四野,在场三人的耳膜几乎同时嗡嗡作响。 珊瑚看着她有些紧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白若竹把一切看在眼里,突然有些感慨,她这船上藏了不少秘密,大家都有秘密,而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鸿蒙至宝,传说中鸿蒙大地孕育亿亿载以天地之力形成,整个鸿蒙据传只有一把鸿蒙金刀出世,但是按照鸿蒙规则,鸿蒙中应该有四件鸿蒙至宝,鸿蒙珠、鸿蒙刀、鸿蒙册和鸿蒙种子。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