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讨饭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够了吗?”冰冷嫌恶的语气简直能具现化出脸盆大的冰坨砸下来。 赵易装嫩讨好,竭力奉迎女人大半个时辰。塞两个鸡蛋问他够了吗?真当他讨饭的啊!背后还挂着只猴子把他当树爬,箍他脖子施展扫堂腿,他两脚打晃几乎不成人形,勾头缩脑,勉强维持最后一丝乞求“三婶娘,大哥脚伤得厉害,你看能不能再给我几个。” “给旺富吃那是白瞎我好鸡蛋,你别嫌婶娘说话难听,你大哥平日欠教训,年纪小村里能忍他一回两回,再长几岁,是要扯去见官下大狱的,那姓许的这回整治他,以后倒是能让他少祸害几回村里人,没见过瘸了腿还整日里野的,你们说不得还需谢谢人许大伯。再说,旺富昨天深一脚浅一脚走大半路,脚都肿发紫了,该没法治了吧,吃多少鸡蛋也不顶这个事。” 赵易现在这具身体的三婶娘,齐香春齐氏说完憋眉看向赵易脚上的白底玄青面平头鞋,鞋首乱糟糟一团线,看不出绣的什么花样子,竹叶或是云纹,是她给三宝做废的,她分明是拿去给宝金穿的,果然又被这鬼灵精的二娃抢了。 暗骂一声小崽子嘴甜心毒又抢尖拔上,不愧是赵二夫妻养出来的眼珠子。当下,别说再给,连之前给出去的两个鸡蛋都想拿回来。 堂弟只比赵易矮两指却足有他两个宽,猴在身上勾住赵易脖子下腿绊他,劲儿使得脸红筋涨,生生逼出自己尿来,赵易脚下歪了两步,还是不倒,气炸他也,一嘴巴啃在赵易肩膀上。 赵易嘴角抽了两下,不是因为三宝的牙,是因为三婶娘这几句诛心的话,这还是人吗,旺富多大,七岁啊,还需谢谢人家?我谢你大爷reads();。他伤了脚走大半路你就欣赏了大半路是吧,还见人就指着说活该了吧。 你不是村里人人夸赞温婉贤惠,通情达理,还是各家长辈择媳的标准典范,声称对二房一家穷心尽力的好弟媳吗?果然是做给外人看的,不对,做给赵老爷子看才是真。 原主他爷因为原主他爹做的那些混帐事,加上外人眼中大房三房对二房如何如何忍让扶持,怎样怎样仁至义尽,便没少补偿叔伯两家,不然这赵大赵三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还能相继住上青砖瓦房。 齐氏冷眼瞧着自家小宝把赵二家小崽子欺负得东摇西晃,身上衣衫也踩上了泥脚印子。她摸着袖口的烟霞色绣纹滚边,冷眉冷眼,由他胡闹。 今日她这身儿十字挑花长裙,用的是年前保正家的送与婆婆的四经绞罗制的,她肯定村里各家媳妇婆娘还没见过这种好料,下午暑热消退些,她牵上小宝准备到自家田地边转转去惹惹眼,不想刚出门就让赵二家的小鬼缠上。(注:古代农村每十户为一保,设保长;每五十户设一大保,设大保长;每十大保也就是五百户的管理上级为保正。那时候家庭人口多,五百户人家大约两千五百人,保正大体上相当于现在乡长的职位。那时的镇和今天的镇不同,镇基本属于军事组织,一般设立在军事重地,文中村庄包括于乡中,乡隶属于县。) 二房一家穷得叮当响,小崽子平日还有底气见着他们甩脸,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最是针对大房三房,今儿还是头一回看他低三下四,穷腮乞脸的,真想让她男人也回来瞧瞧。 赵易拿脚尖旋下面的土块,是上辈子踩烟蒂的动作,做最后尝试“芒种我们三兄妹一起下地帮你家收麦,不管你家多少田,收完为止。婶娘你再拿给我两个行不。” “这话是怎么说的,上回你爹拿我家盐被当场捉住还涎皮赖脸往怀里揣,当时怎么说的,旺富和宝金以后一年是要给我家收麦拾柴打猪草的,其它便先算了,近来你爹娘不在村儿里,让人看见还当我以后要养着你们仨。收麦的时候另外两个必须来,你到时可别来添乱,脚没下过田,手没沾过灰的,在我这儿破道皮儿,回头你爹还不立马赖上来。鸡蛋再多没有,你赶紧走,莫要一直赖在门口。” 赵易被齐氏拦在院门外,既知没戏,他往上房那边瞄,一直没看见有人出屋,不知他现在喊一嗓子,能惊动原主爷奶不。 齐氏看他贼头贼脑,猜他讨饭想讨到公公婆婆跟前去,恨不能立刻揪下他两只耳朵,这崽子真是鬼精鬼精,她腰一扭挡住他视线,责骂道,“你爷早前因你爹娘和离的事气发了病,后来又有姓许的到处找不着你爹,上这里来闹,你爷赔他好些东西才打发走他,你说,你爹逢年过节没孝敬过半分,二老有个病痛小灾在床家端茶送水伺候的也不是你们二房,你爹尽不干人事还隔三差五的添乱,我们没找你们讨要东西,就该感恩戴德了,你个小娃哪来的脸上门讨食吃。” 说到后面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愈发尖锐,齐氏扫了眼四周,跟着放缓语气,“咱爹这两个月一直躺着静养,近日才好些,你莫扰他老人家清静,万一让他知道旺富做下那等事病还怎么好得了,到时莫说叔伯不认你爹这个兄弟,咱娘也不会再认你爹这个儿子。” 齐氏说话,一会儿“你爷”一会儿“咱爹”,招人烦得紧。赵易想大房三房陷害自家兄弟,害二房这么多年抬不起头做人,两房在家占尽好处不说在外还赚得好名声,这会儿扮起温婉贤惠也要看他买不买帐,是怕他告状,让爷知道孙子给人糟贱,三房还落井下石瞧好戏吧! 赵易装作一副被说动的样子,羞愧低头低到尘埃里,打算趁其不备冲进院子里。忽然,下巴让人拿拳头勾起来,同时手里多了五六七八枚鸡蛋,对方见他小手抱不住,径自拉开他衣襟一个一个放进去,衬着赵易雪白的小胸口,显得他手指异常黑,那手指上分明沾着墨渍。 “三宝,下来,你莫要讨人嫌。”二宝将压在赵易背上的三宝毫不温柔的丢下去。 齐氏拽住从厢房里冒出来和她对着干的二儿子,搡他肩膀瞄着上房方向压低着声儿嚷嚷,“你干什么你怎么回事,鸡蛋哪里拿的,给我放回去reads();!”说着去抢赵易手中的鸡蛋。 “从你藏的藤箱里拿的,奶还不知道你藏她那么多鸡蛋。而且,爷平时说了,要多帮衬二伯家。”二宝挡住他娘,他小小年纪自是挡不多久的,于是指着他娘裙后一点未干的墨渍直嗓子叫,“娘,你看你长裙后面……” 齐氏立马顾不上鸡蛋了,“长裙后面怎么了?”上乡里最大的锦绣布庄也买不到的好料,抽一丝线头她都能心疼死。 齐氏朝后看,身体原地转了两圈才看到那处不大的小黑点,当即啊的倒抽一口气,提起裙角拿手指头抹,拿舌头使劲舔。 “墨还没干,娘你快去厨房清洗。” 齐氏慌慌张张鬼追似的往厨房跑,“赵立笙,你等着,看我一会儿抽不死你。”知是二儿子捣乱,齐氏当真生气。 二宝半点没有被他娘威胁到的样子,仿佛令对方方寸大乱的根本不是他。此时他无法考虑其它的,面对赵易他脑子里乱糟糟,唇抿抿舔舔全是不自在,颊边的小窝,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 “你数数,看有多少……旺富和宝金一人两个,你……你多吃几个……”二宝声音越说越低,拿汗浸浸的手往两边裤缝上擦。 赵易从他出现就呆成一根木头桩子,与二宝相关的记忆有如防洪大坝决堤,冲击他的大脑颞叶,他简直不敢置信,二宝多大,八岁啊! 两人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原身,柴火棚子里二宝喂原主吃花生糖,揣了一兜糖还抢原主嘴里的,是用嘴抢。他将原主按在麦草垛上一顿啃,舔舔咬咬没完。拇指大的糖块在两人嘴里吮至消失,二宝一直唆他小舌头,害原主来不及吞咽化开的糖汁,嘴角和肉下巴上粘粘乎乎。 吃到第二块,原主不乐意了,糖吃进嘴里后拿手飞快捂住右颊鼓起的小包,动作之快啪的一声打自己一耳光,“你吃你的,拿我舌头当糖舔,到最后也没抢着,哈哈……”说完嘴巴张开把糖块从左牙床搅到右牙床,秀二宝一脸。二宝迷迷瞪瞪又过来凑,原主及时捂住嘴咯咯咯笑,二宝亲他手背上的四个小肉窝,原主始终以为对方是在抢糖吃,急声嚷嚷“你有,你有……” 最后被二宝不折不挠的劲头吓到,原主扯头发打脸踹小腿齐上也硬没弄开他,最后嘴还被啃破皮,何等的卧槽。 二宝抓抓脸,觉得自己小动作太多,右手掐住左手腕背在身后,低下头学蚊子叫,“上回……”刚起了话头便被赵易一脚踢在膝盖上,那一脚赵易用劲儿之大足令他单膝磕在石阶上。 三宝见状又往赵易身上猴,赵易抓其双肩,右腿支于其腿后,全身发力完成一个侧摔,他妈的,会不会绊腿,这才是标准动作。 赵易在三宝一颤一颤的肉屁股上踩了十几脚,小孩儿趴在地上呜呜呜嚎。接着以秋风卷落叶的速度跑远,跑了十多米又哒哒哒跑回来,把揉着膝盖起身看到他后一脸惊喜的二宝,踢得两条膝盖皆跪下去才罢休。 在现代,乱|伦和断袖只其一就足够被唾弃百年,何况是封建专|制的古代,还是思想认知各种闭塞各种顽固的农村,赵易想都不敢想,这个赵二宝心是有多宽,是有多早熟啊。 况且两人一个是三房的金宝贝,一个是二房的眼珠子,自小势不两立,两人同一场合出现,背景音效放电闪雷鸣也不为过,因都是最聪明机灵的那一个,祖宅和二房有攀比的意思,俩小孩一直比谁更猴儿精。什么时候好到互相吃口水了,之前还是互唾口水来着。因为几块糖便化敌为友,原主你也太跌份儿了。 总不会真因为几块糖吧,依原主性格不能啊!赵易试着回想两人共弃前嫌的转折点,脑中接连不断闪过赵二宝一笑两酒窝的画面,操,赵易一阵恶寒不敢再深思下去,埋头发足狂奔。 第二章 小小傻子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已经能看到那座低矮土坯房的院门,赵易走至土坯房前的树林子,找到之前藏在一堆枯枝下面的竹篓和锄头,他拿起盖在竹篓上面的布袋抖落掉蚂蚁,继而扛起锄头背上半竹篓药草走进土坯房。 祖宅有十几间青砖瓦房和粉白围墙,二房即原主家只有三间正房,右边一间赵二夫妇住,中间是堂屋,左边一间三娃娃住。最右边后面侧着的屋子做厨房用,旁边是个简易的柴火棚子,放柴草农具以及一些杂物。在正房后面七八米远有茅房和猪圈。院落围墙用碎砖头垒砌,一米多高,墙面未用草泥封实大大小小的缝隙还能透光,看着极不牢固。 赵易跨进院子,原身的双胞妹妹赵宝金蹲在鸡窝边拿着两个缠裹着碎布头的草把嘟囔,小丫头无甚玩伴,没事便在窗纸上乱画,或是蹲在边边角角里一个人过家家,念全部台词演所有角色。如果没人打扰,她能跟自己说一整天话,偶尔还笑几声摆出怪怪的表情,怪渗人的。 宝金听见赵易回来,也不抬头,小碎步小碎步的侧身挪屁股背对他,明显十足的抗拒。 “宝金,去厨房烧点热水来。”许是被原主支使惯了,她不答应一声也无多余情绪,放下东西十分利索的去拾柴生火。 赵易现在最紧张屋里的小傻子,等他走进卧房,被屋中情形吓一跳,暗骂真是个不安分的。 房中旺富左腿跪于靠墙的长条桌上,肿得肥大的右脚则踩在桌旁的灯挂椅上,身体向上拉伸拔高,左手够着梁上的蜘蛛。赵易不敢惊动他,他先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扶稳小孩腰身后才敢说话,“你捉它干什么?快下来reads();。” “快抓住了,你莫扯我,莫晃――” 赵易压住火气仰头朝蜘蛛方向吹长长一口气,吊在横梁上的蜘蛛来回荡两下,这才查觉到危险,顺着蛛丝哧溜往上爬,旺富再够不到只得下来,他双手撑着桌面作势要往下跳,赵易又让他吓一跳,急忙出声阻止,“别动别跳!慢点!左脚踩这里……”他拉过旺富左脚按在椅面上,扶住旺富半边身子让他慢慢往下蹲,再拉开他胳膊把他背下来, “怪你,你故意吓跑它。”旺富着地后捏拳要打赵易。 赵易手还扶着他小胳膊小腰儿等他立稳,背上生受他两拳才转身拿胳膊格开,旺富一身骨头,捏起的拳头更是骨节突出,咯人疼,他越打不着越是要打,没完没了。赵易没办法反剪了他胳膊把他压在椅子上。 “放开,放开……”旺富扭来扭去丝毫不顾忌自己脚伤朝赵易尥蹶子。 赵易怒了,胳膊肘狠顶他后腰“你够了,我让你好好躺着,你听不进人话,偏要上窜下跳,这只脚还要不要了。” “滚开,谁要听你的,你弄跑我蜘蛛,我打你。” 赵易接连被踹中三脚,看着下面还在全身使劲的小孩,只觉精疲力尽极了,妹妹从不正眼瞧他,哥哥稍不对付即挽袖开战,原主这是什么人缘。赵易这几天在外挨饿受累,回来还要应付眼前老唱反调偏和他拧着来的傻子,两娃娃对他皆不冷不热的,真想就此撒手不管。 旺富的力气先一步告竭,赵易白天在山里吃过些野果,这小子却是粒米未进,赵易放开他时,旺富翻身咻咻喘气,半边头发糊在小脸上吹得一缕缕翘起,他如同鼻孔被塞住般拼命而虚弱的呼吸,身体因用力持久过度正四肢打颤。 赵易趁他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儿,抓紧去厨房舀水为他擦身,旺富给混帐爹摁在水缸里淹过几回,怕水怕洗澡,原主和他娘不喜他主要是嫌他太脏。近几日赵易迫他洗澡洗头,过程堪比武松打虎。 果然,等把旺富收拾干净,药草捣好大半,旺富缓过劲儿又开始闹腾,赵易把挂在椅背的布袋扔给他,让他掏山果吃,这才继续手里的活儿,宝金也体贴分一个草把给旺富玩儿,和他并排坐在床沿吃羊女乃子,两颗脑袋扎在一起偶尔附耳嘀咕几句,因动作笨拙少了那鬼鬼崇崇之态,看着倒像是在亲香。 院里,赵易蹲于石捣臼前,石捣臼有盛开的荷花大小,捣药草正合适不必分几钵,他把最后几株药草胡乱填嘴里,手口不停,右手酸了换左手,觑空瞧房中一眼,“羊女乃子是要吐核的,赵旺富。”大声念出这个名字后也生不出气来了,委实是土的磕碜。 旺富的回答:抓把羊女乃子塞嘴里,囫囵吞下,脖子哽了几哽,亮出嗓子眼儿给赵易看,真真是气人。 “你会不会吃,不会吃就……”想到旺富的性子,赵易及时打住,只要他说个不字,旺富必然是不会碰了,赵易怨念道“不吐核,看你明天怎么拉出屎来。” 旺富以前颊上还有二两肉的时候绝对是顶顶好看的一小童,可惜,长着一张天生讨人喜欢的脸,尽干欠凑的事。赵易背过身,当下眼不见为净。 赵易背上汗湿,粗布磨着肩上竹篓压过的印迹,有些刺痛,想移到树下躲荫却是不成,因年深月久,石捣臼已经嵌进土里一截。石臼底部和石杵前端已染成浓绿色,赵易顶着夏日余晖嘴中既苦且涩他呸呸几声把药草吐到石臼里冲刺式的连捣几十下,直到药草捣烂成糊状,才将两个鸡蛋清打进去,这样混合调敷效果会更好。 讨回来的鸡蛋当然不是用来吃,他赵易还不至于为一口吃食低声下气的求人,旺富需一天换一次药,一次要用到两到三个鸡蛋,现在,鸡蛋还不够哩。 边捣边倒,冷不防一只小手伸进石臼里来,赵易手中的石杵差点打着他,他火气翻涌,“你做什么,是没看见这根杵还是没看见我在捣东西,在这儿添什么乱,进屋坐着去,你去坐着reads();!行不行!” “你糟蹋好东西,你才应该进屋坐着。”旺富的小脑袋挡住石臼口,想抓住蛋液奈何抓不住,蛋液从指缝流到胳膊肘,他两只手划拉得滑溜溜,脸上痒了也想抓,赵易及时扯住他胳膊,免得一点蛋清全让他护肤使了,他换回原主的语气和斜眼看人的傲娇神态,“鸡蛋又不是窝里捡的,是二宝拿给我的,你管不着,这是我的鸡蛋,不准你碰。” 这招百试不爽,请为原主鼓掌。旺富气势立即矮了,不甘心地叨咕叨咕“那你一人吃,我不抢,只别拿它搅泥巴似的玩儿,你吃――”带着腥味的绿稀糊糊被小心捧至赵易脸前,示意他张嘴舔食。 “你起开,别搁这儿碍眼。”如果不是对方一脸馋样,赵易绝对会认为他是在报复。 不知何时归家的小麻,闻到蛋腥味儿,也抽着鼻子凑过来,狗脑袋一下挡住赵易,同时一股血腥味儿直钻赵易鼻子。它昨天回来肿了一只眼睛,今天是半边耳朵血糊糊,只因它戳上“赵二家”的标签,即是村里最不招人待见的狗,赵易两手没空闲,拿额头抵着狗鼻子蹭开它。 敷药的时候,赵易果然是被旺富折腾得够呛,两兄弟从武松打虎升级到周处屠蛟龙,宝金在旁边担心地瞧着他们,急得五官挤在一处,见两人打得狠了立时插|进来劝阻。 赵易全身不得劲,他低头或转身那小子居然还抠脚上绿惨惨的药草吃,偷偷摸摸的,赵易都不稀得说他了。 准备上板条了赵易命令旺富坐在床沿不许动,想当然尔,旺富动作可大可大,左扑右滚还捉住只蜘蛛,他在赵易眼睛越瞪越大的过程中把蜘蛛丢进嘴巴里,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赵易想到他刚回来时看到的情景,也不知他平日闷在屋子里捉了多少虫子吃,他被恶心得可以,如果不是肚中干瘪,此时非得吐他一脑袋。 矫正脚踝是最关键的一步,稍微马虎,则以后可能长成拐子。旺富被他的动作弄痛到无法忍耐,伸手抓握赵易针扎般的肩头,赵易知他确实痛得紧便没躲开。 伤旺富的人心肠恁地狠毒,旺富右脚跟骨严重损伤,脚背遍布瘀痕,是被用力反复碾压所致。 颜色青紫斑驳十分明显,伤处内部血管破损,脚背肿胀拱起到脚指已经动不了的程度。即使赵易昨天及时冷敷处理,达到收缩凝血的效果,也未起多大作用。 此时此地没有喷雾剂和药油也没有内服的消炎药,赵易暂时只能想到以后多往山里跑几趟多挖些药草回来,勤换药来弥补各种条件不足。 旺富虽然被他爹教的三观不正,但作为兄长,再没有比他称职的,对妹妹宝金实心实眼的爱护,即便弟弟招他厌恶的紧,有好吃好穿也先紧着两个,也是刚刚敷药,赵易才注意到旺富穿着他娘两年前给他做的鞋,居然还穿得进去。 小孩子长得快一年一个样,光说鞋子,一年起码也得备上四五双吧,旺富娘很少动针线,他们家一年一双的待遇也没有,宝金和原主与他同一年做的鞋早穿不进,只能趿拉着,脚后帮踩得发光发亮,比鞋底还平。 脚比他们小,个子当然也比他们矮,旺富平时虽是个笨的,但三人中他力气最大性子最狠本事最多,没想,也是最瘦弱的。 “你有完没完,我肩膀可是让你抠烂了啊!”板条固定裹紧,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赵易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在地上,旺富痛得小脸发白汗出如浆也瘫软于床不能动弹了。 “宝金,打水来,给大哥擦擦,别碰到他伤脚。”因大哥痛苦扭曲的表情,宝金紧张得把布袋中果子揪得汁水渗出来,听后立刻去了厨房。 赵易想,不把这两个娃养得白白胖胖可人疼,他枉为穿越好汉。 第三章 一穷穷一屋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晚上,赵易是被热醒的,旁边七岁男童柴禾一样干瘦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左腿撩起搁在自己腰上,赵易略一动作,一股夹杂酸臭汗味的空气热哄哄的包裹上来,汗湿的皮肤粘在草席上跟沾了锅一样。 一只小手又趁机摸上来,在他胸口无意识的揉了几把,赵易以为旺富会醒,他停住动作,那只小手也停住,待赵易起身一有动静旺富那只小手又不厌其烦摸个没完,睡在另一头的宝金倒是安安静静。 赵易进了厨房,从缸里舀了凉水擦身。 回到卧房,赵易想通通风,龟背锦支摘窗只剩了木棂条撑在那儿,一碰就会散架的样子,几片泛黄窗纸掉落在墙根和窗边的灯挂椅上,麻纸上有宝金用碳条画的鬼符,椅面上搁着一盏粗制熊足青瓷灯,有些粗粗短短的碳条摞在上面的敛口灯碗中。 西槐村河多树多,晚上屋内是蒸笼屋外却不见得,赵易准备敞开正对院子的屋门,他拔去插销门板吱呀一声朝他垮下来,赵易拿脑袋顶住,两脚在后面蹬,小身板晃了晃,一步一挪弄到墙角靠墙立好。 本来饿得头晕眼花,这会子使了大力气要好好喘上两口,以后这门就敞开,等天气凉了再合上不迟,屋里铜子儿半个没有虱子有的是,还有三个被虱子咬得营养不良的孩子,穷得没贼惦记,也是伤心。哦,对了,他们这家就是贼窝啊。 按原主记忆,当家男人旺富他爹成日不做半点有用的,隔三差五去偷他大伯家和三叔家,他还偷出了一番境界领悟,没事翘个二郎腿对旺富指点迷津道“自家亲戚那不能说是偷,只是占便宜而已。”而已你个鬼! 有回这爹喝醉了扑到旺富娘腿上哭,一副全世界数他最凄惨最冤枉的哭相,说,小时候三兄弟里面爹娘最疼他,都夸他长得好、机灵、会说话,将来有出息。哪想长大了兄弟合起伙陷害他,爹娘决定分家,名义是分家,他和老三均未成家,老三依然跟着爹娘过,就单单赶他出宅子。 旺富爹吭哧吭哧呜呜嚎了几声,接着换了画风,恶狠狠开骂,两王八孙子黑心肝,既然让他担了做贼的名声,那他就当好这个贼,偷他们两家,让他们日日不安宁。 这理儿有够歪的,这爹自己毁了不算,还把长子给搭进去,而且,叔伯两家明知被贼惦记,哪还有让贼频繁得手的道理,能让他爹偷担柴禾出来都算是失策,总之,东西没偷着什么,他们家的名声是越来越臭。 还有,甭管偷没偷着,只要旺富爹光顾一回,大房和三房就有本事从赵老爷子那儿捞更多好处。 赵易结合这爹平日的种种作为,能逼得大伯和三叔使出这种阴招,害得亲兄弟一辈子翻不了身,用心之狠毒程度,看来三兄弟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的十几年期间,他爹作践人的本事相当了得。 在外声名狼藉,在家品行不良,只管打骂大儿子,也不干点他该干的事,不修葺家中器具物什,菜刀也不磨,乍一看,都分不清哪边刀锋哪边刀脊,前年厨房灶突堵了不往外出烟,生火后烟熏缭绕,一屋子人抹泪咳嗽,也不见他修整,是个懒得烧蛇吃,还得蛇自备柴禾把自己架上去烤得喷香只等他来下口的堂堂七尺汉子reads();。 院中十分亮堂,赵易坐于门槛上,不时挥下手或全身抖一下赶蚊子,鸡窝边的黄毛土狗随他拍打蚊子的声音耳朵一抖一抖。 青蛙呱呱夏蝉嘶嘶打擂台一样聒噪了整夜,现在后半夜夏蝉略显颓势,蛙声中偶尔挤出一丝后继无力的蝉鸣显得尤为刺耳。 偶尔一阵风来,屋前屋后树林子哗啦哗啦,空气难得的凉而腥,赵易闻到了邵家水塘上吹皱的涟漪和涟漪下成群结队的肥鱼,还有田埂上未被铲起的牛粪,以及西槐村新开出来的十亩河沿荒地上沤好的层层农肥。 赵易静等下一阵凉风吹过,他来这边半个多月,想家想亲人想得要发疯发狂发大招,这会儿看着头上的清清皎月和满天繁星,开始忧虑,也亏得他和发小闲聊时口头约定了,如果哪天对方发生意外,一方负责把对方的所有硬盘彻底格式化,也不知发小有没有当真,如果让父母看到里面尺度已突破天际的画面,和千奇百怪枉为人的内容,恐怕会就地刨个坑草草埋了他,免得脏了风水宝地。 “是娘的心肝肉,肥肉……”旺富每回说梦话,梦里不是惦记他娘就是惦记肉。 妹妹宝金也回他一句梦呓“吃肉,大哥吃,我吃……贵银,别抢……” “锅里还有……小麻也吃一碗……” “一碗……两碗……三” 两人还聊上了,赵易听着声儿叹了口气,希望他白天在山里布的陷阱有用,能捉到猎物。他掸了掸屁股上的灰,摸上炕拿沾湿的布巾擦那一睡上去就会沾锅的草席。 两小孩儿肚中只有一个蛋黄压底,果子吃得再多汁汁水水尿一回就没了,现下饿得狠了,睡觉呼吸又轻又缓的仿佛随时都会没气儿,连出的汗都是冷的。赵易给他们潦草的擦了擦,宝金嘴里还嘟囔着肉……肉。 擦到旺富时那小子果然又一溜儿顺着肚皮摸上来,赵易一把挥开,因承袭了原主的记忆,得知原主就是吃了他带回来的发青发芽的生土豆后毒死的,于是平日应付起他来赵易尤其没有耐心,加上旺富的欠揍属性,赵易对他没有哪回平心静气过,又凶又冲的。 说白了,两人均是小炮仗,搁在一起要噼里啪啦炸成纸花儿。 原主不死他或许还有别的选择,虽说在现代他已经在水中溺死了,且死得透透儿的,再无生还可能,可也不该倒霉穿到这么户一穷穷三代的人家。 不说王候将相,已经有了这家对比就按上辈子的标准他也能笑醒,上辈子虽不是大富大贵锦衣玉食,好歹也是农村小□□活,父亲烤烟技术硬每年包地种烟都能小赚一笔,吃的玩儿的,别人有的他定是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 他上有三个姐姐,家中只他一个儿子,嗲嗲公公婆婆姥姥都当他是掌中宝,小时候三个姐姐为了抢着给他洗澡,打架揪下来的头发,能扫满一簸箕。 赵易羞于说自己是溺爱中长大,但他确实是从小被宠着惯出来的,才养出这种得过且过的懒惰性子。 长到二十五岁,没点血性拼劲,未拟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人生计划,平时做人做事都有些过分洒脱,父母和姐姐是另一类人,憋着劲儿的发奋图强,每天想着怎么把日子过的更好,怎么让存款后面再加个零,还想在市里买别墅买大房子住,他看着都累,他苟安乡野不求进取,身边有至亲好友,庭院里有鸡有鸭有鱼有wifi,觉得自己的日子有滋有味。 在这里,赵易只能尝到日日挨饿的滋味,人生无常,如何能猜到,他潇洒活到二十五岁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原主名字也是醉,名叫赵贵银,哥哥赵旺富,双胞妹妹赵宝金,这一家长辈真是掉钱眼儿里了,光名字穿金戴银有什么用,有毛用,活该一穷穷一屋。 第四章 他这只鸡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一早醒了,赵易脑子里还残存着对这一家子的怨念,妹妹宝金已经没在屋里,屋外有水声,旺富睡在炕里面时不时翻身,他也不嫌脚疼,手里玩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披帛,从旺富娘回娘家后,这条原本漂亮的披帛就日日被他拿来手里,或揣在怀里,睡觉时还放在颊边腻腻乎乎,上面口水、汗渍,泥灰一团团晕染开,跟拼图似的。赵易有时提早醒来,还能欣赏到口水浸湿披帛一角粘在旺富脸上的画面,呕,他想起身吐会儿。 见旺富扭着小身子小心瞄过来,赵易知他要作妖,复又闭上眼睛。 旺富放轻动作将披帛罩在肩上,还没来得及美上一把,就被赵易一把拽手里胡乱团巴团巴叫了声,“小麻”,小麻闪电般冲进来,不等旺富反应过来赵易动作一气呵成,将东西塞进小麻嘴里指着敞开的院门,“出去玩儿”。 旺富怒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不对,他的眼珠子正被狗叼在嘴里嚼,“你皮又痒,快拿来还我――还我――” 赵易双手交叉于胸前,“哼!!”还你个大蒜瓣,晚上揉虐我胸肌白天翻脸无情的小变态。 小麻屁颠儿颠儿窜上来,朝赵易哈着舌头摇头摆尾,没防备被塞了一嘴,嚼巴嚼巴没尝出半点味道,收到可以出去的命令后又兴奋起来,摇着尾巴飞奔出了院子。 抢心爱的东西喂狗在前,一脸高冷拿鼻孔答腔在后,任谁也不能忍,赵易侧开一步站得离土炕稍远些,旺富没挠到他,气得通通通的捶床。 “你敢下来试试!”旺富跛着脚要下床,赵易上去一把将他掀得跌回去,旺富一肚子火气瞬间化为岩浆。趁爹娘不在,把这恶毒的小牲口吊在房梁上狠抽他一顿,教他以后再不敢对兄长不敬,此想法又在脑中电光火石过了十几圈,可惜以往战无不胜的他最近没打赢过弟弟一回。 旺富左膝顶住赵易的肚子,手在他脖子和肩膀上又推又掐,这回誓要翻身把他压下去,今日骑上一骑。 赵易也来火了,因对方是负伤战斗他有些束手束脚失了先机,又是完全拼力气的招式,对方七岁,他六岁,年龄差异不大,力气却是不能比的。 只因原主也是个只会张嘴等投食的懒货,将他爹偷奸耍滑欺软怕硬两面三刀抢尖拔上的性子和他娘的鼠肚鸡肠学了十成十,而赵旺富学的是他爹的手脚本事,一身偷鸡摸狗的真本事,翻墙爬树砸鸡撵狗都只是热身,偷别人家田地里瓜果被人拿着镫锄满山追着跑这才是他每天过的正经日子,个子小小力气大的很,赵易眼见压制不住,一手狠揪他大腿内侧的嫩肉。 对方也是硬气,居然不嚎,如果换成赵易自己,不把屋顶的茅草全震下来他就换个姓,怕疼怕吃苦,真不是他的弱点因是他的本能。 旺富疼得全身抖如筛糠,他也不往炕下蹦了,只死瞪着赵易reads();。 “大哥,贵银,你们不许闹!”宝金跑进来扯开他俩,因跑得急,鞋不合脚又掉门槛外面了。 小姑娘面容是顶顶的精致清秀,只肤色和旺富一样都是黑黄黑黄的,她齿如含贝杏眼圆睁整个人说不出的水灵剔透,眉心一点红痣镇着五官中难得的一抹艳色,更显清丽绝佳。算命子说丫头这是观音相,是旺夫旺子旺宅的富贵命也,增旺双亲,遇灾逢凶化吉,得此女,几世修福,算命子一顿海夸把旺富娘喜得跟什么似的。 旺富娘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她无才更无德,平日好逸恶劳、嘴大舌长、招是惹非、小眼薄皮,如若不是这般极品,贼爹也娶不到她,唯一能被人称道的只余东松村一枝花的玉貌花容,三孩子长相结合了她与旺富爹相貌中最抢尖儿的部分,仙女仙童似的,一直是她能在娘家村和夫家村大大长脸的谈资,经常拿这个地图炮西槐村的女人,“成天背个粪篓子颠儿腿跑,只晓得下田浇地倒腾庄稼,我村里人说的没错,西槐村的女人啊都是粗野婆娘,身上不是猪臊味儿就是鸡屎味儿,我不锄地种菜、不精女红,不持家务又如何,有本事你们也生出这么三个白肤粉腮,粉雕玉琢的娃娃来,更何况我们家大娃的好相貌,就是县里也没有比得上的,往大了说,到了天京城,恐怕也难有比肩,你们一个个黑皮宽脸,生的都是从灶孔里托生出来的□□精,跟我家没法比。” 就旺富娘这张嘴,她还能完整活到现在,赵易觉得也算一桩奇事。 轮到赵贵银,算命子观他面相半晌,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之久,把他们一家吓得啊,以为要卜出个千年老妖,最后算命子表情凝重嘴角抿出两道深深刻痕憋出八个字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妹妹宝金得道,他这只鸡就能升天?凭什么不是他得道,明明他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敢情他们家以后繁不繁荣,昌不昌盛全靠那粒痣不成,气得原主伸腿将那老儿绊了个四脚朝天,老儿再无开口机会,这一跤摔得他老腰脆响,差点骨裂,布袋里的龟壳甲骨铜钱竹签叮叮当当、卦帆和罗盘也摔得稀烂。 此时赵易见宝金蓬着一头干枯乱发,手里抓着篦子,他拿出门后的小方凳走向院中冲宝金道,“宝金,过来,哥哥给你梳。”旺富也没劲儿折腾了,捂住肚子躺平干喘,那难缠的饥饿感又上来了,胃里直泛恶心,一时半会儿是没力气追狗了。 赵易将困在密齿间的虱子拿拇指甲盖摁死,听到虱子腹部炸裂的声响心里说不出的舒爽,摁死一个又一个,都上瘾了,难怪猴子互相捉虱子表达亲近。 “你今天还上山吗?”宝金抓了抓脖子,洗干净的指甲里又积起了黑泥。 “我不进深山里,只在山外围找点东西。”宝金没叫过他一声哥,赵易猜她问是想知道今天还有没有果子吃?还是担心他呢?应该是前者吧。 院里有风,细绒的碎发扫在颊边,痒痒的,宝金拿手指搓搓小脸,她是个沉默性子,搓过痒就专心抠膝盖上的洞眼儿,赵易不经意扫到她脚上的鞋,眼睛似是被刺了一下,他紧了紧牙帮子,决定有钱后立马要做的第一件事,给宝金买双软锻厚底怎么穿怎么舒服的鞋。 方凳上的宝金上身一件补丁若干的粗布窄袖蓝色短衫,补丁颜色不一,有四个是缟色,下面的豆青色裤子半旧不新,虽宽大不合身却好在没有补丁。 这没补丁的裤子是三叔家给的,三叔家的三宝去年第一次穿上这条裤子就特意来原主跟前显摆,原主在他爹娘面前已修成了精,在同辈小孩儿中那还不聪明绝顶,不上三宝的当,白眼都快翻到脑后勺上,“谁稀罕,你别坐我家凳子,布粗小心把凳面磨坏。” 三宝简直怒傻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能压他一压的狠话来,只能愤愤说,“以后穿旧了也不给你穿。”因这个事,原主没抢宝金这条裤子,只抢了她的鞋穿。 原主原来你也有“气节”这东西,再次鼓掌。 第五章 小小宝金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身体痊愈后,自发从旺富肩上接过“养活三人”的担子,让他保持原装货的脾性,日日窝在家里边儿等着饭来张口,他宁愿被当妖怪烧死得了,他怕苦怕累,但还没到灭绝人性的地步,这担子该是他挑。 他自是没有继续穿着唯一好鞋的道理,只因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原主仍能把自己养得细皮嫩肉白肤红唇,脚面都软白软白的,别说茧了连块硬皮都没有,他在外奔波寻食,脚上没有一双好鞋,这软白软白就该烂成稀泥了。 “等太阳出来,你记得把我昨天挖回来剩下的草洗干净再切成几段,嗯,切这么长……”赵易用手指比给宝金看,“别洗坏了,切完放在石板上摊开晒,想起来就翻一翻,等小麻回来也别让它出去了。”宝金这么瘦,这些小虫子却个个腹大腰圆,赵易摁得两个指甲盖上全是血,心里尤不解气。 “草为什么要晒还要切短,要用来做火绒吗?”换作以前,她绝不会主动找贵银说话,贵银在爹娘跟前嘴甜勤快又乖觉,对她和大哥又是另副样子,叫她小祸秧子说大哥是臭东西、脏东西,她说不是,他就扑上来撕她衣服,衣服烂了是要被娘掐的。 现在,贵银叫她妹妹或是宝金。不准她做什么的时候不会直接拽过她就打,会一一解释与她听。因此,她知道了不能随便拿手揉眼睛,否则眼睛会痒会坏掉,不能抱小麻只能摸摸头,小麻身上有虫子。不能直接喝缸里的凉水,时日久了会生病,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大的小孩,喝多了肚里会长虫子。 昨晚贵银有分他们果子吃,果子兜在布袋里一直闷着烂了好多,羊女乃子很甜,覆盆子汁液更饱满更甜。 布袋被汁水染成绛红色,宝金当时都想去舔袋面上粘着的果肉,她第一次知道这种红果果能吃,长有这种果实的树下草丛里常有蛇出没,能看到蛇吐的泡沫包,且树枝和枝叶上倒钩小刺密集,果实表皮上还有柔毛,没有人会想摘来吃,而她现在知道红果果是覆盆子,知道它能吃reads();。 她突然之间长了见识,知道了很多东西,是不是代表她又长大了。 大哥悄悄问她贵银发什么疯,怎么会又分东西给他们吃,宝金低头勾手挠背,挠啊挠,用时之久,等她再开口大哥都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宝金说,因为贵银长大了。之前她把自己的糖块让给堂弟三宝吃,三婶娘就会蹲下来捏她的小腰,她看着婶娘发间的银簪金钗垂着米粒大的珍珠一晃一晃,听她在自己耳边说“宝金真是长大了”,显然,长大了就会做以前不会做的事。 今年立春她的手还拢在袖子里边,手背磨的痒痒的,袖口也总是脏的,现在手轻易便能伸出来,洗衣烧火拾柴禾,一点不碍事,嗯,她也长大了,她和贵银不愧是双胞胎,一样的长大。 做火绒?赵易被这童稚的话语逗笑,他昨天在山周边来来回回脚都快走废了就为了一把母猪藤和冬凌草,哪能用来烧火。 将两种草揉烂捣汁敷于旺富右脚上,有清热解毒,活血止痛的作用,两小孩目前还都当他在胡闹,不信这几株草能治伤治病。 昨天还有些冬凌草剩下,晒干泡茶能消热降脂,留着以后用。 “那些全是药草,晒干了方便保存……爹娘不在,大哥只听你的,你要看着大哥别让他下炕,我一会儿给他把脚垫高,你别让他把脚放下来,脚垂着会肿得更厉害,你告诉大哥如果他听话,我今天就早点回来,给你们煮土豆吃。” 对于旺富的伤脚,赵易表面平静,实则内心焦虑。赵易晚上总会热醒两三回,醒后看到身侧白天牛气轰轰的某小孩蜷起身体咬住手背生生忍耐,偶尔鼻音浓重的哼出一声,小小的后背因他越蜷越紧的动作,脊椎一节一节突出,看得他心里委实不好受。 大哥绝对会听她话的,得知今天又能吃上那米黄色的食物,宝金欣喜不已,话也多了起来“如果戴三他们来找大哥呢?” 赵易哼了一声,“你把院门拴上,有人敢推门,让小麻冲门口汪汪叫,吓跑他们。” “嗯,我知道了。”宝金脑袋随着他梳头的动作一点一点,说不出的乖巧。 常来邀赵旺富玩的戴三一伙儿均是村里正经人家的孩子,娘疼爹护着,没一个懂事的,懂事的都在家里养猪打柴,这些个游手好闲又难缠的泼皮小无赖则来祸害村里唯一一个傻的,把他当玩意儿戏弄,旺富每回乐颠儿颠儿出去乐颠儿颠儿回来,身上这里破皮那里擦伤,也不知他乐个什么劲儿。 前天还把脚伤成那德行,害赵易当场金刚怒目脸,不准他再和那伙熊孩子玩儿,旺富不出声儿,当他在放屁摆一张你怎么这样你无理取闹你无情残酷脸,赵易指着他问到底长没长脑子,然后两人又打起来,赵易还差点打输了。 宝金屁股在方凳上扭来扭去,短短的手臂往后背够着。 “是这边,还是左边?”赵易往她后背几个地方抓挠了几下。宝金还分不清左右,只能缩起脖子蹭着赵易的手上下左右的动, 赵易见她身体终于不动了小手又往脖子上挠,这一会儿功夫尽抓痒了,跟个小猴子似的,他有些好笑的拉下她的手,直到看清她脖子上的那些小疹子才僵了嘴角,那一块面积不小的疹子已经被她挠出了血点。 赵易认得这种疹子,湿疹易复发,经久不愈,他十岁以前,每年都要发作一回。 小时候赵易真真正正是个肉团子,皮肤白嫩,敏感娇气,春天出去往草丛里钻会儿,或热天下雨前屋内上潮,小腿上便会起湿疹,他妈不让他挠说指甲里有细菌会越挠越多,手换个地方挠,换个地方也会起疹子,他才不管那么多,偏要挠就要挠,等他妈拿药膏给他抹上,冰冰爽爽立即止痒reads();。 他妈呼呼给他吹两口,骂他活该揪他耳朵要亲他憋憋屈屈的脸,他熊的,立马扭脸,他妈就巴巴亲在他脑勺上,亲好几口。 “别挠,会越挠越多,以后痒痒了等哥哥给你抓好不好。”赵易握住宝金没完没了动作的小手,掀起宝金的窄袖短衫,一看之下,就算他是个二十五岁的汉子,也差点湿了眼眶。 那一根根细瘦的肋骨和快要破皮而出的肩胛骨,原来宝金皮肤也是白皙粉嫩的,只小脸被晒得黑黄黑黄,赵易想到他第一天醒来,屋里只有这么个小姑娘,他胃部灼痛还恶心,吐得胸口上全是,又躺着动不了。是她佝着小身板抬着比里面装的水还要重的陶盆,一步一歇的进来给他擦身,一句话也不和他说,却将他照顾得极好,拿他的衣裳出去洗,洗完又举着比她矮不了的木桶去村里的水井打水,一次小半桶,来来回回几十次,最后还真让她把厨房的那口大缸给装满了。 此时看着玉白的肌肤上全是细密的小疹子,就没块干净的,赵易心里那叫一个难受,他只小腿长了一块儿,就痒得抓心挠肝的,宝金这么小究竟是怎么受过来的。他知道芦荟汁有消炎止痒的功效,可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芦荟。 对了,他怎么就忘了,马齿苋不光能散血消肿,对旺富有用,捣烂外敷或煎水外洗也可治湿疹,昨天他布陷井时发现附近一处十多米高的背光岩壁缝里就长有一大片,岩壁看上去滑溜溜的,他怕摔,就算知道这草沸水焯后能炒菜吃,浆汁饱满又鲜嫩可口,他都忍着没去挖。 心想,“这小屁股没几两肉,摔下来骨头怕是要断,划不来,我还是摘果子吃。”然后就丢开不管了。 今天是非挖不可,出去的时候他得带捆绳子,岩壁朝阳的那面有坡斜下,他从那边绕上去,拴住绳子顺着岩壁上方往下兴许安全一些。 宝金羞得拽着衣角往下一下一下撑平,不让赵易再掀开,本来想说她想自己挠,这下羞得不愿再开口了,觑着院门,幸好没有人路过看到,面对这个二哥她脸上难得有了些许生动表情。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不能悄悄自己挠。宝金长大了,答应哥哥的事就要做到。” 宝金还是不说话,赵易又趁机叮嘱了一番,操着一颗为人父母的心,自己都嫌自己碎嘴子,“不许煮土豆吃,不许一个人去河边。这两项绝对不许。”他捡回来的土豆都是有芽的,按方法处理后才能吃,两小孩老以为他还跟以前一样,不许他们吃独食。 赵易洗去指甲盖上的血迹,给宝金编了两条爽利的辫子甩在她肩侧,天天用篦子梳着再勤奋洗头,虱子快没有了,如果有白酒就好了,用白酒把头发全打湿,再用布巾包紧闷上一刻钟,虽杀不死虫卵,虱子却是能除尽的,况且酒也能杀菌,给宝金擦身正好。 赵易头上现只余寸许短发,他身体恢复后能自己动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剪掉那该死的头发,剪完后整个人都凉快了,想给宝金也松快松快,被旺富一把抱住肚子差点没勒成两截,宝金也是哆嗦着瞪他,跟真要了她命似的,他后来才知道村里只有长了癞皮的才会这个发型。 赵易让宝金帮他生火。石火,以石敲火,用铁片与石相撞底下放些易燃的火绒,宝金说得清楚演示出来也看着容易,一到他手上,敲不燃了,宝金顺理成章成了他随传随到的烧火丫头。 水煮沸后,他将瓦罐里喝剩的那点凉白开倒进竹筒,先舀满瓦罐,再将剩下的沸水倒进装着三人脏衣服的木盆中,这是最简单的杀菌方法。不敢让那两个碰沸水,出门前他先弄好,免得在外面又担心。 起身太急,头晕加上饿得难受,赵易差点载进沸水盆里,他慢慢弯下腰撑住膝盖缓过那阵眼冒金星的劲儿,细细喘着,暗呼好险,小身子隐在沸水蒸腾的热汽中若隐若现。 第六章 娘的心肝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帮着宝金抬水进卧房,这破陶盆真重,等他哪天有银子了就买两个轻|薄的大铜盆,把这破陶盆扔出去种菜,往里面施肥浇大粪。 宝金刷刷刷扭干布巾子递给旺富,她动作有些急躁,左颊溅了两滴水珠也没发现,“大哥,快点,快点……”旺富依言迅速擦了两把,然后规规矩矩坐好等宝金动作。 宝金甩掉鞋子迫不急待爬上去拿篦子给旺富梳头,赵易有些好笑,想起教宝金如何用篦子时,她看着他手指上炸裂的血点直打冷噤,脸僵得不行的小模样,后来上手倒是快。 她梳得仔仔细细,比赵易还要认真,旺富头上早让她拾掇干净了,仍是配合她没完没了的梳,估计她也是摁上瘾了。 当初赵易悄悄拿旺富娘的衣服换了二十多个鸡蛋,两捧黍米和这把篦子,那些衣服他不敢全卖,旺富发现了是要发疯。 也是怪了,脚踝给人生生踩错位也没掉一滴眼泪,赵易这厢贼眉鼠眼瞅着放置衣物的高角柜想法还未成形,旺富立马急哭,又要和他干架。稍体面的衣服早被旺富娘一包袱带走,留下的也卖不了几个钱只能就近换鸡蛋吃,旺富还当宝贝似的,蠢得没边儿。 不过,谁让旺富不会数数呢。他偷着卖了四条高腰襦裙,一条交领褙子,旺富都吃了好几顿煮鸡蛋也没反应过来,嘟嚷着说见鬼,怎么他去捡就一个没有,宝金听后先了然地瞅二哥再睃一眼大哥状况外的表情,继续吃着鸡蛋不说话。 赵易心里则不淡定了,会有才见鬼了,他们家四只母鸡早被邵家那只威武雄雄的大公鸡拐进鸡窝,在邵家吃喝拉撒安身立命了,十多天不回窝。 怎么就非去了邵家呢,邵家可不是好相与的,等那懒货老爹回来解决怕是不成,这都过了两个月,约摸是死在外面了,最好是死在外面。或者让旺富悄悄把他们家鸡给偷回来,本来就是赵家的鸡,给邵家逮住他们也有的理由说。 赵易觉得可行,一开始没注意这碴,等发现他家有四只母鸡,他还做贼似的拿东西换别人家鸡蛋吃,跟败家爷们儿背着婆娘偷偷摸摸拿家里精贵东西换几两黄汤喝有异曲同工之妙,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他当即琢磨上了晚上怎么支使旺富把鸡偷回来,然后旺富就瘸着腿回来了两人还顺便撸袖干上了,这伤起码得养一个月才能好,一个月啊混蛋那得多少鸡蛋。赵易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为几个鸡蛋急上的一天。 “缸里水还有没?洗衣裳先用缸里的水,等过两天我脚好了会把缸打满,你别去河边。”等赵易拖着陶盆出去倒水,旺富与宝金说话。 宝金将旺富的落发绞缠在指间,掉在草席上的也一并拈起来,“贵银说你的脚等过了小暑才能下地。” “他又不是给人治病的大夫,说的做不了准,你别听他糊弄,我听你劝才让他折腾这只脚,你当我真信他啊,天天穷捣腾不嫌事多,最近他性子愈发大了,衣服要日日换洗,把我裤子都洗薄了,水煮开也是白水,家里又没茶叶,还废柴禾。他从那回吃太多撑得吐出来后,就没以前机灵了……” 赵易尽量让自己脸上无一丝表情,心中则是咆哮,“吃太多撑得吐?你怎么不说我吃太多撑到死呢?”那些理由他明明都解释过,怎么二人差别这么大,果然傻子一根筋啊,脑筋不拧弯,认准的事不回头,同理,对别人生出喜恶后再难改观reads();。 这个大哥自小被他爹捶,且他爹也没个顾忌,小孩脑袋也是能上手捶的?竟是给捶傻了,又比那天生傻的要强几分,总之脑子不太好使。 他爹打孩子跟毒瘾发作似的,骇死人,倒茶时水撒了几滴,关门时声音太响,他都能闷声不响地上来给你一拳两脚。原主记忆最深的一次,有回旺富挟菜时没夹稳几根萝卜丝掉地上,他爹突然就给他脑门一捶,旺富连人带碗砸地上嘴里含着半口饭动都不敢动,不明白咋又被捶了,连哭都不敢哭的表情。似是屋里一下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被迫只能看到他爹凶狠狰狞的表情,和渐渐逼近的拳头。 原主竟然清晰记得旺富当时的眼神,除了害怕,还有其它一些他尚看不明白的东西,只知黑沉沉的有点慎人,像个死的。 见把碗摔了,他爹直接就上脚,踩得旺富跟个老鼠似的吱吱叫,他娘那天也不知发的什么疯,吃饱后如往常慢条斯理放下碗抹了嘴,扑上去抱住旺富,他爹只得停手,他娘就嚎“没天理啊,丧天良啊你偷着给下|贱|胚子送肉送鸡蛋,我儿子掉你一筷子菜怎么了,大黑驴|子日|出来的没脸东西,半夜还摸上门给人舔|脚,怎么?你没把人舔|舒服,那贱|妇下回是不是不让你舔了,你就把气往我儿子身上撒,旺富啊,你可是娘的命啊,你要是被打死了娘可怎么活,赵青河,你这腌臜泼才,哪里腥|臊你往哪里钻,臭王八东西。旺富啊,娘的旺富啊……” 搂住旺富一通心肝宝|贝肉的叫唤,原主赵贵银当时还嫉妒,娘可是从来只抱他的。 和村里寡妇勾|搭成|奸这种事被妻子当面戳破,还把他偷香说成是给人舔|脚,赵青河气啊恼啊,简直要去跳河。 旺富被他爹踩得尿了一裤子,跟发了洪水似的,他娘裙摆也沾上了,等他爹被气走,他娘就拎着她的命,她心肝宝|贝肉的脚脖子拖到院子里,嫌动手掐他脏手,让旺富站太阳底下不许动晒干裤子为止,嘴里也没歇“我前世造孽才生出你这种脏鬼,底下没把门儿是不是,下回你再尿试试,你试试,看我不把那玩意儿一针针缝你肚子里去,让你怎么尿的怎么吞回去。” 旺富怕极臊极,身体紧紧缩着,衣服像撑在薄纸片上,一对肩胛骨看着异常突出。 原主见旺富晒得两脚打晃全身湿透快能榨油了,立马乐了,蹲在不远处拿土块扔他,旺富敢躲,原主立刻朝他娘告状嚷嚷。 那之后,莫名其妙的,旺富看他娘的眼神中有了一星亮光,被捶的时候不再像个死的,下意识就用那种乞求又脏兮兮的眼神瞄他娘,哪知那破天荒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后来他被捶得如何死去活来,也引不来他娘抱着他心肝宝|贝肉的唤。 吃太多已经没以前机灵的赵易最恨原主贪嘴导致他穿来的这桩事实,他将陶盆底部擦净倒扣在床上,提起旺富的右脚扔于其上,动作有些粗鲁,旺富顿时全身发抖小脸煞白,好不容易咽下差点破口而出的呻||吟。 宝金有些急了,“贵银……”觑了一眼贵银脸色,宝金又闭上嘴,停下梳头的动作,有些慌张无措。 赵易拿出刚刚刷洗干净的夜壶放在炕边,狠狠指着旺富“脚不许放下来!” 旺富本来想给赵易一脚的,听了这话,又把腿放下来,“我偏是要放!” “今天还要不要吃东西,你是想宝金跟着你一起挨饿?” 一根筋也是有消化系统的,怕饿,怕饿狠了拿树皮充饥肚子因此久涨不消的那股难受。但最怕的,是妹妹弟弟跟着他挨饿,刚刚宝金说了他按贵银的话照做,晚上两人可以吃饱肚子,旺富不甘不愿把脚放回去,眼里仍燃着好战的小火苗。 第七章 一窝贼子贼孙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出了院门,路过小树林随手折下根松树枝,脱鞋拿树枝拨鞋底的土块,脚上簇新的袜子是旺富娘的,那两个小的不敢穿宁愿光脚只便宜他了,赵易感叹这里神奇的缠足文化,他穿上居然合脚。 赵易确定裹脚是此朝此代开始兴起,此时植物油压榨技术已发展得相当成熟,既有芝麻油,也有菜籽油,大户高门做饭无燃薪尽仰石炭,再结合这边人的衣饰着装和朝廷重文抑武的施政方针,以及占城稻的普及程度,倒是跟中华的宋朝有些相似,但这里并非宋朝,是赵易从未听过的敬朝,年号绍庆。绍庆三十六年,敬朝开国皇帝驾崩,追尊为太始帝,新帝继位改年号为淳兴,现在是淳兴十三年。 赵易一路琢磨怎么才能把鸡弄回来,背后的竹篓子太大总磕他腿跟,他左拐抄上了大路,路两边有人在三三两两忙活,翻田浇地的农户人家手脚不显忙乱,田地挨着田地说话也方便,声音高高低低,隔一阵就有女人开怀的笑声。 有穿着鲜艳,衣服颜色或红或绿的垂髫小童在田埂穿插,扯几把猪草塞篓子里,接着跑到自家田边从瓦罐里倒水吃,也有在抢时播种的,只管专心埋头苦干。 芒种将至,麦子也快能开镰收割了,这里的稻子和麦只能一年一熟,不似现代转基因改良后一年能熟两到三回,产量也不高,每日辛苦劳作只换来勉强度日,庄稼人平时还需打猎、织布或多养些鸡、鸭之类的贴补,猪都不是一般人家养得起的,对村里农户来说,这就算好日子了。 只要有田种,赋税不重,庄稼人再勤快些总能把日子过好,不似前朝,梁朝还未灭亡时,交了税粮后庄稼人剩余不下几口。 大路两边都是肥田好田,属于村里富户种的田地,叔伯各占其中十亩田,刚分家时旺富爹也是有十亩的,三兄弟还各得六亩孬地,后被旺富爹陆续卖了。好田尽头是片人工种植的杨树林,一排一排长得规矩,杨树前后的龚沟种着大豆和花生,村里人倒是懂得土地规划。 赵易口有点干,停下来摸向腰间的竹筒,还没把竹筒解下来,突然脑袋被后面飞来的硬物砸中,赵易直接从大路上载下去扑在一片花生苗上,那块砸他的石头滚了几滚没进杂草间,赵易捂着脑后迅速肿起的肿块呲牙咧嘴的哼哼,脑袋翁翁的感觉快要裂开了,如果不是戴上旺富娘的帷帽,他多半会被这一下砸死。 “贼秧子还敢来偷,砸死你个王八羔子。” 后面有叫骂声,赵易听出那声音是谁,也顾不上疼了,呼的爬起来就跑。 “你还敢跑,跑你娘,跑……跑你……娘的,让我抓……着你,非扒……了你的皮reads();。”许树东从赵易往他花生地这边走就开始追了,见赵易戴个遮脸的大帽子,一路东看西看,跟着就站在他花生地前边不动了。 前日他才把他兄弟打瘸了,没钱医治可不就瘸了嘛,这家小子居然还有胆来偷,莫不是以为戴个帽子,我就不识人了。 别看这许树东牛高马大一副粗犷老实样子,做事却是抠抠索索惯了,什么都得斤斤计较一番,他自家婆娘做月子多吃了几个鸡蛋耽误了多少农活,他都一笔笔记着,待他婆娘身体恢复,立马让人下田干活,白天当牛使唤,晚上织整晚布,也不让点油灯,入秋的天,就坐在有月光的院里织。 自打他上个月打猎得了两张好皮子,卖了点银钱,瞅谁都是贼。 赵易腿脚飞快,跑出杨树林看了眼四周,既知跑不过就只能躲,他窜下河沿贴着沿壁的一处凹洞一动不动,压抑住急促如擂鼓的呼吸,忍受脑后涨痛,闷声想“你当我是赵旺富那个傻的,站着不动让你打,我不跑你娘,我躲你娘的。” “狗玩意儿――贼秧子――赵二家的滚出来――” 许树东一阵鬼吼鬼叫,在河沿转悠一圈没寻到人,癫病发作了一样举起两块石头往河里扔,又原地转悠几下,就往山林那边追去了。 赵易松了一口气,还是不动,果然没多久,许树东原路折回来,身边还跟着两个扛锄头准备去整地的汉子。 “赵二那一家真就没有好东西,一窝贼子贼孙没个教养。旺富娘莫不是生的猪崽子,如此贪吃,花生没熟,就让他们惦记上了。”许树东他婆娘近日劝过他一回,让他少折腾赵家的小畜生,要折腾也背着点儿人,最近村里背地里说的不好听。劝他别为了一窝贼,弄脏自家的手。 可气的是,赵二家这般贼性不改,他得让村里的都知道知道,这家如何不是个东西,以后他再摆弄两个狗玩意儿,便没有被人指戳的道理。 许树东左边那位裤脚用带子绑紧收腿,着利索褐衣短衫的汉子不接他话茬子,另起话头“赵二家大娃不是让你把腿打断了吗,咋,一条腿你还追不上?”一个村里的,谁还不知道谁,花生没熟偷个鸡|巴,还招你一顿打,说不定小孩就是路过。 “你可别冤枉我,我啥时候弄断他腿了,那日只在他脚上踩一下,没踩下去,根本没使力,这回也不是大娃偷的,是他们家不常露脸的二娃。” 听这话,在两人后头着灰色粗布短打,以青巾裹头的男人说话了,“那不可能,他们家二娃平时偷闲躲静,最会钻懒,村里谁不知道,他性子娇又爱面子,顶厌烦干这种卖力气的事,你道他为何那般刁难他兄弟,小孩是不喜见这偷鸡摸狗的事呢。” 赵二是抹黑西槐村声誉的污点,村民对赵二家自然比对平常人家多些关注,这种光天化日不用背着人还能占据制高点破口大骂其人,属于几家一起做活或红白喜事不会冷场的谈资。 “那我刚刚叫他,他立马跑,他不心虚能应变这么快。” 褐衣短衫装束的汉子于平时就不屑许树东为人,现已是极不耐烦,“你给打住吧,你把他大哥打瘸了,他还能不怕你,小孩就是路过,你也别歪缠了。” 以青巾裹头的汉子见自家田地到了,扯住许树东抓紧讲两句,“现赵二家没爹没娘的,三孩子都是可怜娃,人爹娘一走你就上人屋里摔锅砸盆,墙都让你踹几个大窟窿,我那天见三丫头打水走路都打晃,想是每天挨饿。按辈分他们该叫你一声许大伯,你是长辈也别太计较,该有长辈的样。” 青巾裹头的汉子自家两个娃也是五六岁的年纪,不用再把屎把尿哄着逗着,每天帮家里打柴,鸡鸭也是两娃娃在养,招人疼的不得了,旺富这般,只能怪父母教导不力。 第八章 西槐村第一大贼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我可不敢当这个长辈,你没看他们叔伯两家平时鸡飞狗跳闹的,摊上赵二这种兄弟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偷了一回就有两回,我不给他来顿厉害的,他当我好耍。” “赵二没在村里,你上他家闹给谁看,厉害给谁瞧,十岁的欺负六岁的这便叫以大欺小了,你家小娃都八|九岁了,怎还做得出来,还拿走他们家仅剩的半袋黍米,爹娘不在又断了粮,三娃娃还不得活活饿死。” “哪儿那么容易饿死啊,不还有个能偷的嘛。” 着利索褐衣短衫的汉子本是听着二人说话,听到这儿索性不走了,卸了锄头拄在胳膊底下,打算好好聊这事儿。 “许树东,别人不清楚,我赵庄可是明明白白得很,你说旺富他爷俩偷你什么了。赵二除了祸害自家兄弟,哪个借他的胆子去偷村里其他人,赵大赵三有他们家老爷子压着,不会去县里报官,赵二也就仗着这点。偷别人?他哪儿敢,不早让我们拿家伙打出西槐村了。” “咋没偷啦,咋就没偷啊,不光我家小子看见他怀里揣了几十个鸡蛋,你兄弟赵海不也看见啦,村里其它娃子也说他偷了我家的,你随便找一两个问问……唉?赵庄,我说你今个儿什么意思!赵二他胆子只老鼠屎大他也是贼,贼眼招子雪亮得很,看东西都带着勾你没看见啊。” 赵庄暗呸一声,我看见个卵,只看见你瞅谁谁都是贼,瞅谁谁眼里都带勾,“我就事论事,今天沈哥也在,我们把这事扯清楚,村里以讹传讹,还都以为你们家被赵二洗劫了,以为他偷了你家几牛车好东西。我弟弟看到赵二只拿了四个鸡蛋,你跑赵老爷子跟前胡咧咧了些啥?说偷了十几个,赵老爷子给你二十个,你还不依不饶啊,现在又说几十个,下回有人问,是不是得上百,你家这什么鸡,一天能生这么多,屁|眼子受不受得了啊。” 以青巾裹头的汉子显然不知这些内情,以许树东那天在赵家上窜下跳的动静,他还真以为赵二把许家怎么了,许树东混帐啊,连赵老爷子都敢蒙骗。 赵老爷子在西槐村中可不是一般的有头脸的人物,早些年村里庆丰年拜谷神土地神,或是过大节祭祀均是由他带领各氏族老站在队伍最前头主持全场,说话比大保长都管用,村里人对他的尊敬是独一份儿,后来出了赵二这档子事,村里再有什么起头儿的大场合,需肃穆焚香的场面,赵老爷子一次也未参加。 总角之年的小儿或许不知赵老爷子在村里的地位、声望以及善名,他们这辈可都记着。 绍庆二十五年,南方大旱,饥民相食,种粒皆绝reads();。附近村子里死了十之七八,西槐村的河和井是干得最快的,村民最后却能存活近半,全靠赵老爷子有先见之明,恐会遇旱灾,不光挖了深井,地窖也储有存粮,救了村里不少人。 紧接着天干物燥时日太久,村里频发山火,有回火势大困住了十几个进山寻果打鸟儿的娃子,眼看着是救不回来了,赵老爷子当先带人冲进山把孩子一个不少的全背回来,其中就有保正家的一双儿女。平日往来,对街坊邻里赵老爷子也没少照顾扶持,他在村民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赵庄嗓门大加上三人是站在大路边,几个婆娘最先围上来,路过牵牛打草或是上墟市置办东西的村民同向这边凑过来,远处整地的,见人围着一直不散,也赶过来瞧个稀奇。 “确实是少了十几个鸡蛋,我家鸡每天能下多少蛋我清清楚楚,赵海看到他偷了四个,他没看见的时候,赵二还不知道偷了多少。” 沈建章和赵庄两人都是村里平时爱管闲事的,许树东没想到他们会管到自己头上。他此时心里的这股糟心劲儿就别提了,下次逮住两小王八羔子,定捶出他们屎来。 赵庄见围上来的人不算少了,便语出惊人道,“许树东,你家确实丢了不止四个鸡蛋,不过,不是赵二家偷的。” “那是谁?”周围的人七嘴八舌,难道村里还有别的贼?这是众人最关心的。 许树东家的鸡蛋三不五时对不上数,起初他也奇怪,赵二不在西槐村鸡蛋还是照样少啊,直到旺富撞在他手里。 “你家的鸡自己偷的呗,母鸡不蹲窝,漫山遍野下蛋,赵二揣的四个鸡蛋明明是在路边干草堆里捡的,蛋上又没你这张脸,他哪知道是你家鸡下的蛋,你一听人说他揣了鸡蛋回去,就认定他是偷的。” 许树东一时不说话了,脑子里瞬间明白过来,难怪最近村里的野小子聚在他家附近山头上闲晃,撵都撵不走,可眼下这么多人瞧着,赵家,墙都让他踹烂咯,前天还把旺富踩瘸了,此时不是该明白过来的时候,正准备装糊涂,就有人抢先问了,“那怎么我家娃子说是赵二偷的。” 赵庄答,“你家娃子也捡了鸡蛋吃呗,哪还会说实话。” 人群中有人释然,说,“怪不得我从杏子林路过,连着几天看到有娃子往草堆里翻,” 还有人接着道,“我家小板昨天捡回两个蛋,我就猜是哪家的鸡不蹲窝了,原来是你家的。” “好啊好啊!我全都听见了,你们一个一个都要赔我鸡蛋,要不是你们娃不说实话,我也怪不到赵二头上,全赖你们家娃……” 来听闲话的村民纯是凑热闹的,往日这种场合就有多事的瞅准机会泼油加火,他们自然而随意还没进入状态,哪想火已经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因许树东这一句话周围顿时安静了,空气凝滞,气氛一下子紧绷。 当日作证的娃十几个,围拢的人群中就有其中几个的爹娘和叔伯姑舅。 “你赶紧闭嘴,姓许的,你赖什么,想全赖给谁啊……”几个婆娘眼见许树东想把脏水往自家孩子身上泼,哪还跟他客气,种地的农户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名声坏了根儿就烂了,以后还怎么成家立足。 “你一张狗嘴胡咧……咳,咳……”一个婆娘骂得急,气没喘匀,硬是被自己呛着了。 村里婆娘除了旺富娘就属戴山娘张氏嘴巴最利索,她挤开赵庄和沈建章,插腰站出来,嘴里唾沫直飞“你能赖谁,丢了几个鸡蛋,就砸人一屋子东西,把三个孩子吓得躲水缸里冒个头儿跟见了鬼似的,就没见过比你心黑的,凡是能吃的能用的你都一篓子背回家,大粪都恨不能挑回去浇地,看不上的你就可劲儿砸,你有那么穷啊,小孩儿嘴里的口粮你都不放过,我看你才是西槐村第一大贼。” 第九章 没人撑腰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烂嘴婆娘,你骂谁是贼……”许树东额头青筋毕露,胳膊上的肌肉突突鼓起,身体却被左右两边的男人架住动不了半分。 “骂的就是你,西槐村里,旺富在哪家没偷几根黄瓜几把枣儿,你看有谁下狠手揍过他,他就是偷了我家鸡蛋去,我也当送他一口吃食,不与他计较,他一不偷钱二不偷肉三是个傻的,你因为他抢了你家狗狗嘴里的半块面饼子,踩断他的腿,心狠手辣啊许树东,腰杆子够硬啊许树东,你忘了当年闹灾荒是谁赏你家一口糊糊吃,你现在能站在这儿跟老娘叫嚣,全靠那口糊糊,你八成忘了,你爹娘不会忘,你这么给二老长脸,你就不怕半夜他们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你这不肖子。” “你――”许树东怒得牙根咬碎,这些人只绕圈子数落自己,却半点不让提此事的罪魁祸首,没有那群小娃载赃,又哪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你什么你……杀千刀的玩意儿,大家伙儿还不知道,你刚刚拿这么大石头打贵银的头,你耍横你厉害,你等着瞧,等赵二回来,知道你这么弄他们家宝贝二小子,看他和你拼不拼命。”张氏指间掐着抹汗的绢帕子两手合起来比石头大小,刚刚她蹲杨树林子里躲凉,看的一清二楚,石头砸在帷帽上的那声响她都听见了。 周围人听了皆是变了脸色,许树东怎下得了手啊,两个娃大的小的他一个不放过。 一时许树东成了那恶人磨千人斩,站在人群中承受众人的斥责指戳。 沈建章和赵庄更是怒火腾生,妈的,刚砸了人家小娃的头就扯住他们胡扯,把自己说的全占理,砸人的事半点不提,真不是个东西。 “臭嘴婆娘,管好你喷粪的嘴,我没砸过他。”自家婆娘的话他是听进去了,追进杨树林见周围没人他才捡了石头。估计只这婆娘一人瞧见,他打死不认,村里人哪会真心帮着赵二家,未必会紧咬不放。 “我偏要喷你这坨粪,你果然不认,大伙都去杨树林看看,贵银被砸后倒在地里,杨树林挨大路边花生苗压倒了一片reads();。” “他自己跑得急,跌下去压着苗,你莫胡说诬赖我。”许树东窝了一肚子火,脑子却还是清醒的,一个个说的比唱的好听,动嘴皮子谁不会,也没见他们平时对赵二家小畜生有半点好颜色,他收拾旺富那天围看的人绝对不少,拦他的一个没有,明白事情重点不是他怎么祸害了赵二家,这些昧良心的是想让他一个人担了。 那几个婆娘急得不让他张嘴,以为朝他脏水泼得多,他们家娃便能撇清,都打得好算盘,他倒要看看,他们如何撇得清,“别跟老子面前装善人,你当自己老仙姑下凡造化众生啊,呸……赵二这一家,你们哪个不是人嫌狗憎,哪天赵老爷子去了,到时争着抢着第一个打断旺富腿的备不住就是你这喷粪老仙姑。你家娃贼喊捉贼,小豁牙巴害人精,旺富腿瘸了,他还跟在后头撵狗似的追,先是赖给赵二,后又赖上旺富,不是你们家娃争眼说瞎话,我怎会为口狗食弄断他的腿,偷我那么多鸡蛋,还不让人说了,有本事大伙儿上大保长家评理去,谁家的黑锅谁家背,别想赖我头上。” 几个婆娘齐齐色变,闹到大保长面前那还怎么收场,事闹越大,对自家娃名声越不利,现在最坏也只是赔些鸡蛋,赵二家没人撑腰不找许家麻烦,许树东自然攀咬不上他们家娃,他们又不是真的来给赵二家两娃出气的,于是几个娃的爹娘叔伯姑舅骂骂咧咧走的走散的散,将旁边还想继续瞧好戏的人也一并扯走,该干啥的干啥。 到了晚上,此事仍在继续,十几家农户拿上鸡蛋进了许树东家院子,都想趁着天黑把事悄悄办了,没想来了一户又一户,十几家凑做一堆,打了照面后均面色尴尬,送完鸡蛋立即走人,没了那白日闲扯的心思。 这些人撇开此案最直接受害人,被欺凌至半身不遂,残害至头破血流的赵家两娃,私下解决了此事。而得益者许树东瞅着摞在篮子里小山高的鸡蛋,面上难掩春风得意,难得大方一回,让婆娘炒了六个鸡蛋加菜。 等人散了,沈建章与赵庄还有另外四个汉子自发留下来,逼许树东立刻去赵家赔罪,这个“赵家”,自然是赵老爷子家,几人都是村里的硬气汉子,是有底蕴的庄户人家,再不是磨磨嘴皮子吵吵两句就能了事的。 许树东知犯了众怒,忍痛提了四十个鸡蛋上门赔罪,赵老爷子只收他一半,一半也足够令他割肉剜心般的疼,沈建章要他把剩下的鸡蛋送去赵二家,他推说,之前拿走赵二家好些东西,他回去收拾了,再一并送去,六人这才作罢,各散去做事。 西槐村四周高山环绕,木鱼山比其它绵延的山头明显高出一峰,远看肖似一只巨大拙朴的木鱼卧于天地间,故而因此得名。 更妙的是,山下还分布有五处泉眼,地底咕嘟咕嘟冒热水常年不断,曦微时分木鱼山近观轻云薄烟,远望柔和浩渺,雨后景色更是一绝,云气缭绕林梢间,宛如人间仙镜。想来,欣赏这种美景是无需分贫富贵贱的,木鱼山东边山脚下有一座占地近百亩的温泉庄子,庄子所属非一般的达官显贵之家,乃是王公贵胄之族――护国公府。 木鱼山中,赵易显然超脱在贫富贵贱之外,什么美景也比不了他手中的山鸡尾羽,将陷阱周围的羽毛拾进篓子,撒了些黍米粒儿,再揉几把兔子爱吃的猫尾草把陷阱重新布置好。 三只山鸡,两只大兔子,四只小兔子,赵易第一次用麦秸杆儿捆扎东西,扎好一口气就散了,山鸡扑腾没完最后他寻来几根老藤绑住。 赵易躺在几乎装满的篓子旁边只觉心满意足,连翻了三个跟斗,呵呵呵笑,肉而厚的下巴一颤一颤,仿佛回到了口袋里被塞满糖果,手里还抓着金龟子的年纪,那种纯粹的开心。 有原主在,两小孩以前最多只能喝点肉汤。现在这么多肉,比两小孩梦里加起来的还多,旺富和宝金能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光是想象,他就有点迫不及待了。 原谅他上辈子不羁放纵爱自由,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居然是厨艺,晚上他掌勺,味道定会好到两小孩恨不能把舌头吞下去的程度。 第十章 是人是鬼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篓子里的猎物加起来有十三四斤,应该采完药再来的,却是按捺不住第一时间跑来查看了,赵易寻到一处石壁凹凹,将篓子靠石壁放好,再用树枝掩上。也许是因为高兴,都不觉得饿了,想到旺富和宝金在等着,手脚便快上许多。 采药时赵易撞见了蛇,换作以前,他会很给面子的吓退两步,现在,他绕着蛇淡定打量――烤蛇肉很有嚼劲呢!自他设的陷阱成功捕获猎物后,他产生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霸气,心大到身体已容纳不了,感觉刷上盐,连这座山都能啃咯reads();。 赵易将采好的药草归类扎好,剔干净里面的杂草,冬凌草地上部分外用可活血止痛,晒干泡茶亦能消热降脂还有抗癌功能。 半夏也有消肿止痛的功效,还能化痰止呕,但生半夏有毒,需炮制后方能服用,赵易对医药方面毕竟只是一知半解,不知道炮制方法,便放弃采挖。 挖到了三棱,能治食积胀痛,只挖到几个,不成气候。其它还采挖了平地木和母猪藤,这两种草的根、叶均可治跌打损伤,可祛湿消肿,散瘀止痛。 马齿苋挖的最多,消肿暂且有其它药草代替,今天主要用它做菜以及煎水外洗擦身治湿疹。为了这味药,赵易屁股差点摔裂成两瓣,他认为摔得值,比起平白无故挨人一石头砸了个脑袋开花,太值了。 赵易对医药方面懂一点,不是他谦虚,真只那么一点。在现代,隔着赵易家后的菜园和两块玉米地立着那时村里唯一的一栋白瓷墙红瓦房,屋主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像赵易这么大的孩子都叫他三伯伯,三伯伯只会治个跌打损伤,有嫌镇里医院费用贵的会去他那里治,治完八成会后悔,以致后来只有不明真相的外村人上他家治。 三伯伯经常采药卖钱,他家前院水泥板上常有摊开的药草,有些刚采回来,有些准备晒干后磨成粉,空气有略辛略甜的味道,赵易看到了会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其中很多是路边十分常见的草,赵易刚开始几乎是把草当宝,走路时有草的地方都不敢下脚,还以为什么草都可以治病,积年累月,慢慢从不知所谓到一知半解。 后来村里选村长,三伯伯和他爸是候选人,那段时间他妈不准他去三伯伯家,他爸爸话也多起来,说三伯伯怎么怎么不厚道,把人都治成了铁拐李,别人折手折脚的进去,拐手拐脚的出来,医了这么多年也不长进,骗种地人种地的辛苦钱。 没过多久两家又发生一段小插曲,赵易家后林子里难得长出一片稀稀疏疏野百合,女孩子对花没有抵抗力,三个姐姐没事就去摸摸看看,有天下午百合没了,因百合鳞茎可入药,三伯伯挖的干干净净,以后估计也长不出来了,把他几位姐姐气得再不从三伯伯家前过路,等赵易读到高三,有回放月假回家发现两家关系又好了起来。 现在申时酉时交接,太阳偏西还未下沉。 田地里仍有农户忙活,这一篓子东西太打眼,赵易想等到天擦黑再回去。宝金不是喜欢吃覆盆子嘛,他挂上褡裢跑去昨天采覆盆子的地方,这片覆盆子树多,又没人采,地上红果果滚倒一片,有飞鸟被果实熟透的清甜气息引来,钻进草丛啄食。 可惜他做的陷阱困不住这种体积小又能飞的,不然不费一粒米,就能吃上烤小鸟。 直把两端的布口袋装得满出来,又往嘴里塞一捧,赵易才松掉手里的树枝子,看还有点时间,便往山里走得更深了些,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要用到马齿苋给宝金擦洗,找不到其它药草代替,未免会紧缺,看到长有马齿苋的地方立马做上记号,方便日后采挖,转了一圈竟让他发现了灰灰菜,幼嫩幼嫩的灰灰菜啊,炒菜做汤都是一绝。 天色差不多了,赵易回到放篓子的地方,听到陷阱里有动静,他伸长脖子往陷阱底下看,嚯!好肥一只七彩山鸡,赵易当即双手合十感激地朝山顶方向拜了拜,拜由他自己封的木鱼山神,“世上本没有神,信的人多了,便有了后世千千万万神。信民终生奉您为神,木鱼山神,请保祐信民以后每顿有肉吃,保祐信民每天都能捉到您的山中子民剁了做菜。” 两只兔子团在篓子下面,中间是山鸡,它们圆圆滚滚窝着,互相嫌弃你踩我我踩你顶得篓子微微晃。 药草盖在最上面堆出半米高,加上篓子快有赵易两个高,赵易将帷帽盖在药草上面,在篓子框口插上七八根树叉子防止药草掉出来。 挂好褡裢拉开衣襟,让四只小兔子钻进去,这娇娇弱弱的小东西放在下面会压着放上面又要吃他的药草,只能揣着了reads();。一切搞定,他勒紧腰带,大叫一声,起—— 两声,起—— 三声,起—— 赵易最后还是老实拄着根木棍,才颤颤巍巍站起来。他从不知下山会如此艰难,每往下一步,背上的筐篓跟着狠狠往后勒一下,山鸡也在里面蹦跶,赵易忍着肩膀上的痛处,急了,“还动,还动,回去第一个吃你。” 路上居然还让他瞧见了一片紫苏,他狠下心没摘,这腿要是弯下去可就直不起来了,“就算你们明天被人当猪草割走,我也只能趁现在多看几眼。” 过了杨树林子,肩膀上已经有血渗出来,赵易抹掉额头汗珠,天还未完全黑,往赵家看,还能看到隐在树林后的茅草尖儿,赵易咬紧牙关,蹒跚着加快步子。 有刚忙完地里活的村民走向自家燃起炊烟的院落,步伐松快,路过时叫他一声,瞧稀奇似的瞧着他,贪吃懒做的二娃居然干力气活,看他步子缓慢踉跄,一颗头被压得看不见,问他扯这么多草做何用。 赵易听见了没应声,心里憋着劲儿只知道往前往前,承受背上快要压出他屎来的重量,身体却又轻飘飘的,感觉一阵风来就能把他拆散。 赵易右拐下了大路,等走近树林子,听到小麻在狂吠,还有几个娃嘻闹嚷嚷的声音,赵易赶紧将竹篓放下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拿着当拐棍使了一路的棍子向家里冲去。 “小宝金,开门开门……”戴山把院门踹的哐哐响,土疙瘩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门框架子越来越松,再费会儿工夫,他就能踹垮它。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宝金开门”戴山后面的小子们有节奏的跟着他喊,如同说唱般,有两个不上道的,在后面你追我赶耍拳打假把式演江湖武侠。 “汪汪汪——” “狗东西还叫,等会子进去一石头砸死你,开膛破肚取你狗心。我说,一会儿我们还在老地方烧烤东西,这回烧狗肉大餐,欢不欢喜啊。”戴山自认自己是个人物,前几日许树东守着自家鸡不出门,害他们捡不成鸡蛋吃,遂他带上赵旺富到许家附近遛一圈,后来怎样!那个没脑子的还当是擒住了贼首,对赵旺富不依不饶。这两天他们又能捡鸡蛋吃,伙伴们都佩服不已,现在已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有狗肉吃,你们听到没,戴三说一会儿我们吃狗肉。”戴山在家排行第三,又因“山”和“三”发音近似,别人经常是戴山戴三混着叫他。 “好哦!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宝金开门”半大小子们劲儿更足了,吃了饲料般仰着脖子叫。这一伙儿娃子傍晚也未散回各家吃饭,都不觉着饿。近些日子,他们用寻来的破铁锅煮鸡蛋吃,倒不是许家鸡下的蛋滋味如何美,主要是一群人鬼头鬼脑凑作堆弄啥都好玩儿。 后面两个仍在演高手对决,其中一个大叫,“看我绝招,霹雳五毒掌——”一只泥手隔空拍向另一个胸口,拍完有模有样摆成弓步收掌的姿势,不料,对方吃他一记五毒掌,没有捂着胸口向后跌,居然惨叫着向前扑过来。 接着一道人影窜至他侧旁,耳边则响起怒不可遏的吼声,“小贼,看棍——”一棍下来,生生将他左弓步打成一字马,小孩先是屁股巨痛,接着胯|下传来撕裂般的感觉,“啊——”他的惨叫生生盖过了狗吠。 说唱的小子们即使立马回头,也仍有中招的,他们捂着巨痛的屁股,看见赵贵银凶神恶煞般站在后头,横拿木棍,浑身染血。有个小子当场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 “你,你是赵贵银,还,还是鬼……”戴山有些脚软,见赵贵银脖子以下全是血,胸前褡裢红通通,还往下滴着血,两端鼓的有小孩头那么大,不敢想里面装了什么;衣襟血淋淋的,下面似是有东西在蠕动,挣扎着往外爬。 第十一章 满足多过羞耻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滚——”赵易拿着木棍扫过去,每个屁股都有份儿,抽得他们哇哇叫边跑边往上窜,更是追了戴山百米远,撵在他后边连抽了十几下,对方捂着屁股连滚带爬一路疯跑。 “滚远点,再来猖狂,屁股通通打烂。” 赵易咻咻喘气,感觉身体已是极限了,他拄着木棍几乎是爬回去的,院门打开一条缝,小麻有气无力趴在门口尽职尽责挡在正中,力气全使在尾巴上,朝他摇得欢。赵易看到宝金蹲在木门后,双手抱膝身体前后小幅度摇晃,她小脸发白眼睛始终垂着,身体一晃一晃魔怔了般。 赵易手脚齐用爬到她身边,摇了她肩膀两下,她上下嘴唇微微抖动,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惊慌仿佛深陷另一个世界。赵易的心直往下沉他抖着手献宝似的拿出怀里的小兔子,嗓子有点堵,“妹妹,快看,小兔子,又软又可爱的小兔子。”赵易掰开她僵硬抱膝的手,将兔子一个一个放进她怀里。 宝金被那绒绒软软的触感惊醒,连打了两个冷噤,眼睛渐渐聚焦,看清怀中的小东西整个人慢慢有了色彩,嘟嚷着,“小兔子……” 赵易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吐出长长一口气心里舒服了点,拉起她走向卧房,边走边哄道“是哥哥在山里捉的,它们比妹妹还小,以后妹妹照顾它们好不好reads();。” 宝金似是听不见他说话,半晌后嗫嚅说出一个字“好……”隔了一会儿才主动问起他“那它们吃什么?” 宝金指尖轻触小兔子被果汁染红的部分,确定它们没有受伤,新奇地瞧着兔耳朵一抖一抖,抚弄它们的小脊背,白白的软软的,不似大哥,是硬戳戳的骨头。 “它们吃草就可以,吃哪种草我白天教你认。”赵易取下挂在脖子上的褡裢,“果子它们也吃,但是不能喂太多。你和大哥也少吃,哥哥给你们做好吃的,现在别吃太饱。” 宝金抓过覆盆子给它们喂食,四只小兔子已饿了许久,鼻头抽动着一跳一跳的扑进她怀里抢小果子吃,宝金咯咯咯笑,它们和她一样呢,都喜欢吃这个,那肯定也是小妹妹咯。 赵易第一次见着她笑模样,想她是该多笑的,他身体泡在那笑容里出不来,整个人融化一般,连指头尖儿都抬不起来,转身看到旺富单脚一跳一跳往门外蹦,赵易上去一把扭住他耳朵,劲儿立马回来了。 “你往外蹦什么,这么晚了还想跟戴山出去玩儿啊。这回是去抢狗食还是拿石子儿打人家鸡崽?”妹妹险些吓丢魂儿,这傻大哥约莫还以为是好兄弟讲义气有好事邀他。 旺富想绕过赵易,奈何右脚使不上力,差点把自己绊倒“你让让,快让开,别挡我……” “回去躺着。”赵易见他还往外挣,装模作样寻大棍子去了,“你找抽是吧,你等我拿棒子过来。” 弟弟满屋找棍子的架势得了爹真传,有八|九分像,旺富全身哆嗦两腿夹紧,急得快要厥过去,颤着声音说“我……我……我要拉屎。” 赵易看他急赤白脸的,心里直骂,“该,让你吃果儿不吐核。”手脚却是半点不含糊,弓身飞快把人背出屋去。 赵易把旺富从茅房背出来,在厨房门口放下,赵易拿葫芦瓢倒水让旺富洗手,见他将手直直伸着,半瓢水下去,指头动都没动过,就说,“搓啊,两只手要搓啊,每天教每天忘,我说话的时候你听了没有。” 旺富仿佛才想起来,简单搓两下了事,搓完甩赵易一脸水珠子。 把旺富背回炕上,赵易将他的脚架好,问他今天脚有没有发胀的感觉,会不会痒,痛不痛,旺富瓜唧唧的只会摇头。 “疼就是疼了,你充什么好汉,不准瞒我。说吧,脚今天疼不疼?” 旺富再次摇头,眼中还隐隐有一丝得意,赵易少得可怜的耐心再次耗尽,一把掐在他伤处,语气狰狞的问“现在呢?疼还是不疼。” 旺富一双眼睛泡在泪水里澄澈发亮,他小脸一抽一抽,手指根根蜷紧,憋着嗓子狡辩,“不疼”。 我在这儿跟你说正经的,你跟谁犟啊,不疼你有本事别抖啊,赵易感觉是他疼,真的,他头疼肩膀疼屁股疼,全身疼,疼得要炸了。赵易几乎想学他姥姥噫呀嘚儿喂地坐地上唱着哭一场,这什么破小孩儿啊,爷不伺候了行不行。 弟弟没听到满意的答案,旺富感觉是自己赢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比赛,他身体后仰手肘撑在背后,掀起一边嘴角瞄赵易故意搓他的火,赵易连个眼神都不想给这二百五,坚决不与他对视。 赵易时刻留意院门外,他精神紧绷一直处于备战状态,想他们该是快来了,比熊孩子更熊的生物是什么,答曰——熊孩子的父母,这类人脸皮无敌,天生具备一幅混帐脾气,最善偏私枉法,姑息养奸。接下来必是场硬仗,他需做足了准备。 赵易蹲在磨刀石前,想若是他没及时回来,被那伙小子破门闯入,这屋里人和狗的下场,后来无论过去多久,他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心悸reads();。赵易撩水冲开刀面锈污,拇指摸过打磨后泛起利光的刃口暗觉满意,他走出院门,转身合上门扉,望屋中久久一眼,兄妹二人握住兔子前爪,扮小兔子说话,附带抖爪的动作。 宝金:“我白我好乖,我叫小乖。” 旺富弄个尖细的小声音,“我白得夜里也能认清楚,会发光,我叫小发。” 呃,叫小光岂不是更好,赵易看着二人手中凌空飞腿,蹬踹得快要散架的小兔子,想,这两人是天然黑吧。 赵易左手拿镰刀右手执菜刀站定在门楣下,有些事是没法说理的,他盯住幽幽黑夜尽头,为背后的土坯房屋劈开一方天地。 如若此时房子着火,浓烟腾空火舌狂舞,执刀人脸不那么白手不一直哆嗦眼神再凶残几分,那么,此地日后必成一方魔头成名之所。 确如赵易所料,被打的娃回家后迅速告他一状,他们嚷嚷说赵贵银扮脏东西吓人还拿恁粗的棍子打他们,那些娃见自家爹在屋里磨盘似的转,寻趁手的家伙,以为是要去给自己出气,凑上前帮忙挑最粗最扎人的武器。 岂料下一瞬棍子就落回自己身上,这可比赵贵银打得疼多了,当下被打得扑出去丈远,而后卯足力气惨叫。 这些娃家中长辈白天在众人面前闹了个没脸,一屋人差点背上偷蛋的贼名声,想到一会儿还要拿家里鸡蛋赔与许树东,臭小子还敢杵跟前仰着张脏脸哇哇叫唤,他们有的直接就两嘴巴子扇过去。 戴山是唯一没挨家里人打骂的,这家人疼儿子出了名没底限。之前赵贵银疯狗似的只追他,抽他屁股抽了一路,后面直接拿棍尖捅他,害他屁股腚上现在爬满青紫印痕,他何曾受过这等欺负,非要他爹打断赵家二小子手脚不可。 戴山爹握紧一双铁拳拔腿向外冲,赵二家的贱种子莫不是疯了,敢惹他戴家人。戴山娘赶忙拦住男人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戴山爹这才歇下心思,仍是恨恨不解气,朝赵二家方向骂道“操蛋玩意儿、小畜生……” 戴山趴在炕上听见“诬赖赵二家”、“说是贼喊捉贼”的内容正慌乱着,张氏责骂村里时常在戴山周围出现的那几个小子,说他们是糞窖底下钻进钻出的蛆——脑袋尖,想出这等损人主意,连累自家儿子,一点没觉着他们儿子才是万恶之源。 于是,赵易未等来气势汹汹寻仇的,却间歇听见村里几家男娃的哭嚎,他心下诧异,想难道事情有变,这许久还没人上门来闹,应该不会来了吧。他人慢慢松懈下来,身体往后靠,湿透的衣衫在门板上印出一块黑乎乎的湿印子。 赵易将藏在树林子里的东西分三趟送进厨房,旺富趴在窗口看他手上拎着一回比一回多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心中直念叨着“完了,完了,居然偷这么多回来,等人找上门非打杀了他们不可,弟弟果然是变笨了,怎么能尽偷好东西。” 宝金也不摸小兔子了,不安的咬手指,盯着大肥兔子和山鸡,问他,“这么多,哪里来的?” “放心,是我在山里捉的,以后我们家不会再干偷鸡摸狗这种事,谁都不许。”后面这句是瞪着旺富说的。 旺富胸口一堵都没来得及为家里增添了好些东西欣喜,以前弟弟骂得如何难听还不是第一个来抢他带回来的,他故意逗弟弟跑两圈再让他抢走,偶尔还能哄他叫一声大哥,令他满足多过羞耻。 现在天天念叨这些不准这不准那,相比现在,他更喜欢以前有使不完小性子的弟弟,那时勉强还有点可爱的影子。 旺富磨了磨牙没再拿果子吃,贵银已经学会自己找食吃,以后在他面前再也撑不起哥哥的场子,这种事比饿肚子要难受,他朝墙里面翻身侧躺,拿左脚踢一下臃肿的右脚,咬住手背默默呼吸吐气,又突出那一对撑出笔直两线的肩胛骨。 第十二章 鸡腿,你有功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吃奶的时候就知道往死里挑嘴了,姐姐说他小时候只吃他妈右边的奶,嫌左边乳|头儿不圆含着不匀,把一张嘴看得贼精贵。 话说民以食为天,中华上下五千年的饮食文化,哪位能狠下心不做吃货,而赵易比普通吃货段数更高一层。做事从来不学精的这么一个人,难得一回能在某技术领域水滴石穿,做出的每道菜莫不令人满口留香,点头称赞。 鸡肉炖土豆、爆炒鸡杂,赵易准备做这两道菜,按说土豆明末才传入天|朝,如果这里是宋朝,该是几百年以后出现关于土豆的正式书面记载reads();。 可能是敬朝与宋朝的又一个区别,又或许早有人种植,只是于这偏远乡野中少有人知罢了。 现在村里除了他们三兄妹,没有人知道这东西能吃,这可是仅次于小麦和玉米的世界第三大粮食,不光易种植且产量奇高,赵易简直是如获至宝。 在村口大路两边斜坡上捡了足足大半篓堆在厨房犄角旮旯,约莫是外地人往来运货时不小心留下的,因暴晒过,土豆大部分发青发芽的厉害,能选在秋天播种的良种不多,不过,土豆这东西,种过一次下次果实便会成倍增加,以它的产量,赵易相信盈千累万不会太久。 赵易捡出十多个土豆,将芽眼周围挖掉,切净发青的部分,去皮后切成小块,然后放入冷水中浸泡两小时以上才能使残存的龙葵素完全溶解于水中。 把土豆处理完,赵易走进屋后荒废的菜畦,里面杂草长到足有他高,幸而这家的大人懒,以前种过的几种菜余根并未清除在土里自生自灭了几季,借着银白的月光,赵易在丛丛杂草中挖到几株品相不良的生姜。又在后林子里揪回来几撮于农村随处可见的薤白。 厨房里有盐,且盐还挺多,旺富爹连大伯和三叔家的盐罐子都偷回来了,那日许树东大闹,原主躲进缸里时将盐罐子也一并提进去,才得以保住。 前面几日煮土豆吃,他咬一口撒几粒盐,热乎乎,香甜可口,宝金也学他咬一口撒几粒,一张小脸吃得愈发满足,旺富试着撒了下,没个轻重,差点没把自个儿齁死。 没有油,却也难不住他,赵易将鸡腹内的脂肪块放入沸水锅中飞水,接着净锅炙锅,下入鸡脂、姜片和薤白,用小火炼制,最后去渣,炼出的鸡油果然鲜香味浓。 宝金生火后没出去,帮着添柴控火,看赵易切切剁剁,眼珠子粘在他身上似的,看他忙碌的动作跟身形觉得说不出的流畅好看。 她起初没把“捉了山鸡”和有肉吃划上等号,等锅烧到九成热,薤白头和姜片在热油中爆香,白花花的鸡肉块倒入锅里的那一瞬刺啦刺啦,她闻着溢满一屋子的肉香味儿,脑中只剩下,想吃想吃好想吃…… 赵易边咳边用筷子戳锅中的鸡肉,试软度,考虑到两小孩从未饱腹过,鸡肉口感需要比他往日炖的酥烂。 屋里烟太多了,小麻本在厨房门口转圈傻等亦被逼退了几步,连旺富那边也有呛到,一时三人咳声此起彼落。 风裹了油烟吹去幽幽田野,好些人只闻了一鼻子接二连三被勾起馋虫,皆感叹于邵家的气派。有识货的道,“之前听村里人说,邵家专门聘请了厨子做饭,看来不假,这味儿,比宝味斋里的还要香啊。” 不怪他们如此猜测,庄户人家吃饭普遍只蒸煮两种花样,炒菜费油,粉墙朱户人家朝食夕食才吃得起炒菜,如何能想到,无米之炊的赵二家,亦能烧油炒菜吃。 宝金深深嗅几口,眼睛从赵易身上转移,粘到鸡肉块上,随赵易翻炒的动作起落,怎么能这么香,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她吞口水吞到嗓子疼,见赵易要洗菜,她几乎是用冲的到赵易跟前。 “我来洗,你……你继续烧菜。”其它的全部给她做都交给她来做,他只需专心锅里就好。 “掐里面的嫩茎叶洗,剩下的扔掉。” “嗯,我省得。”宝金抢过菜去屋外寻陶盆,途中鞋跑掉两回,一直对他闷声不响不冷不热的宝金这般热情心急,赵易不由翘起一边唇角,他摸摸鼻子,男人魅力发散至最高值往往是认真做事的时候,还真有这么回事啊,呵呵。 鸡肉软糯入味,口感极佳,土豆是吸汁好手,每块都浸饱了鸡汤汁,尝一口沙沙松软reads();。赵易试了一筷子,宝金牢牢盯住他嘴巴,她口中无食,小嘴仍学着他咀嚼几下,一副比他吃得更香更美的表情。 赵易把做好的第一道菜舀入厚壁陶罐,他在宝金望眼欲穿的眼神中,夹出一只大鸡腿递至她嘴边。 “吃吧,小心烫。” 小姑娘早已经看不见他,眼睛亮得发光,用孙大圣被压五百年破除封印后第一时间冲向广袤无垠的浩瀚天空那种激烈眼神凝视眼前的鸡腿,鸡腿简直羞涩了,随后宝金啊呜一口撕下半边肉。 肉香味儿里,旺富忘记他还在生闷气,只觉得从来没这么饿过,去年芒种给大伯家割了七八天麦子,忙碌到最后一天,大伯和大伯娘高兴,说割完回去杀鸡,犒劳一直说“简直累死了”的堂哥堂姐。 那天他没像平常拿过两个杂面馒头赶紧回家。而是闻着厨房飘来的肉香味儿和堂哥堂姐一起等,他真的好想吃,他太想吃了。 他坐得笔直咬手背抠嘴皮子强迫自己乖乖的,坚决不往厨房瞄,只趁没人注意时张大鼻孔狠狠去闻,他不像堂哥堂姐往厨房进进出出催促嬉闹,也不像他们直着腰割麦,他腰弯得低,步子挪的快,手下有速度,手背划了血口子也不喊疼,收完四行,他们一行还差一截,他想讨好他们想吃一回肉。 那时他坐在大伯堂屋里等他们开饭,往日是在堂屋摆饭,那天他们全躲进厨房吃,隔着一道帘一扇门,听碗筷相触叮叮当当,旺富仍坚持笔直正坐不动不瞄,堂哥堂姐掀帘出来嘴角手指全是油光,语气不好的问他怎么还没走。 就在那天的堂屋里,他觉得从来没这么饿过,以前饿一会儿后是持续的恶心无力,习惯后不算难捱,而那时胃里空空仿佛有巨大牙齿的虫子从身体里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地向外吃,在撕扯他的血肉。 这是什么鸡肉,比大伯家的还香,好香啊。可越香他越是饿,饿得他腹中宛如刀绞一般。 旺富躺着反复揪草席里的草茎,等他揪秃了一块儿感觉那股肉香有如实质窜入他口鼻,他猛地睁开眼睛,眨了好几下看清眼前的肥大肉块,错愕得张开嘴。 赵易手腕转一圈,某小孩眼珠子跟着转,他手抬上一点某小孩如同被钓起的鱼翻身跟上。 赵易轻声笑出来,“到底是兄妹,都是小吃货。”说着将鸡腿塞进旺富嘴里。“细嚼慢咽懂不懂,吃完骨头可别给我乱扔,唤小麻来。” 旺富头几口吃得啊呜啊呜儿的,只剩下一口,才细嚼慢咽分成小口小口吃,后面越吃越慢一副惜命样,吃断头饭似的,想吃又因为少了一点而心痛。 赵易看他脸上一出是一出,极有满足感。赵易笑眯眯吸溜干净手指上面的油汁,问他“还想不想吃?” “想,好吃,太好吃啦,我还能吃?”旺富同在舔手指,更准确地说,他是在“唆”手指,指尖都让他自己唆白了。 自己舔不觉怎样,看旺富舔得跟个小哈巴狗似的,赵易没好意思继续也不准旺富舔,打掉他的手说别舔了,继而回到正题上,“能,今天管饱。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三件事,以后随你想吃多少。”风水轮流转,赵易用他以前哄原主叫哥哥的语气利诱他。 旺富心花怒放,狠心吃完最后一口,近日第一回神情认真地同赵易说话。 “难道以后一直有肉吃?”鸡腿的余香留在嘴里仍是回味无穷中,他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好家伙,居然这么上道,果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一定顿顿有肉,但总不会再让你饿着,我有办法在山里捕捉猎物,只要我碗里面有肉,你和宝金也必是吃肉的reads();。”从他醒来后,不就是一直这么做的嘛。 “一会儿我给你换药,不准动手挠我,以后需要一直配合。” “行。”旺富回得干脆,那点痛苦,他能忍受。弟弟给他吃如此好吃的肉,他想瞎闹便由他。 “每天在家里安静待着,直到我说你伤好了你才能出去外面。” “那你什么时候说我伤好。”他理解的重点在“弟弟说”而不在“伤好”,还当赵易故意拿捏他。 “得过一个月,你如果不听嘱咐,仍是折腾这只脚,以后再无治好的可能。” “一个月不出门,一个月,说好了,不能再多。”这次的妥协过程旺富表情尤其慎重,外面的自由世界,充满与伙伴上山打鸟下河摸鱼,钻洞寻宝游戏打闹的快活,几乎是他记忆中最鲜活的一部分。 “主要是别胡乱动这只脚,你明白?” “明白,这只脚不动。”弟弟说话做事一直围绕他右脚,旺富是个蠢笨的也有点怀疑弟弟真是想为他治伤。对方是在胡闹的想法开始站不住脚了。 “以后不准再偷别人家东西,绝对不许。只消是长在别人地里头的,一粒草籽都别给我沾回来。还有,万不能再去抢那起子猪食狗食吃,听到没!”赵易语气狠戾,且不容置疑,半分未显现他心中为眼前男孩泛起的那抹酸涩。 这是当前最难解决的问题,赵易已经做好稍后增加筹码的准备,却不想对方一分钟没犹豫痛痛快快回答他,“好,我都答应你。”他眼神坚定,字字清晰。 靠,这么爽快!赵易绝逼不承认刚刚有一瞬觉得眼前的男孩贼帅贼帅。某种意义上说,贼帅二字相当贴切。 他一时有些惊疑不定,考虑到旺富让他爹打得满地找牙也不知晓跑的憨直性子,暂时选择相信他会说到做到,往后再加以循循劝诱,希望能令其脱胎换骨吧。 赵易认为相当难的一道题,旺富却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了,“有肉吃,肚子不饿,弟弟妹妹都不饿,他干啥还偷东西。”他的动机和坚持向来如斯简单。 也因此,赵旺富的人生,因为一只鸡腿就此发生了回炉重造的巨大变化。 “等脚上伤好了,每天晚上要乖乖洗澡,知不知道?”要你洗回澡咋跟要你一条命似的。赵易给旺富擦洗以前他身上老泥球搓下来能有盔甲厚,可把赵易恶心坏了。 旺富低眉摆弄自己的手指,说:“三个了。” 赵易不明所以,“什么?” 旺富立起三根指头比给赵易看,拇指食指和中指,中指竖得特别特别直,“已经三个了。” 三三…三……赵易险些把他中指给折咯……妈个蛋蛋,你是有多不愿意洗澡啊!他还有一堆要求没说完呐,赵易感觉自己有点智硬,他试探着问,“你会数数?你总共知道多少个数?”这种这回怪我考虑不周大意失算,下回绝对坑你小子没商量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旺富比出七根小指头,反复确认后举至赵易眼前,“满七岁,我能数到七。” 意思长大一岁便能多数一个数,学习进度简直不能更快。 赵易早知道要求对方答应他八个九个好了,一只鸡腿换如此多的条件,鸡腿尾巴已经翘起来。 说好的三件旺富总归是答应他了,对方如此积极响应,值得鼓励,赵易回厨房发给宝金一对翅膀,让她给大哥送一只。 第十三章 犯老毛病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宝金拿出青瓷灯,往敛口灯碗中倒入少许松油。因旺富的脚伤,饭桌暂时摆在卧房里边,宝金拨捻着芯子,刺啦一声,低矮逼仄的屋内迎来暖黄光亮。 从堂屋移至卧房内的槐木四人方桌,一条桌腿为蛮力踩断,赵易照着原来的榫卯结构镶嵌上一条崭新的,样子粗劣古怪还算实用。盛鸡肉的双耳回纹陶罐只余一耳,罐口亦豁开了两道口子。竹筷由赵易前几日自制,碗即是粗些的竹节筒。 厨房里烧菜的大锅倒是个好的,这村里其他人家早已用上铁锅,而赵二家还是一口双鱼大铜锅,锅面粗粝不平不利于铲炒,锅厚足有两厘米又沉又费柴。也因它皮厚,许树东举起它用力掷向墙面,墙面遭遇撞击散布蛛网般的裂痕,锅却是完好。 总而言之,无一不简陋,无一不萧条,然而赵家三个娃如春雨后吸饱水的嫩芽,卷曲的叶边也一一展开,脸上均是彰彰喜意,各自分工忙碌。灯芯连闪几下,三人印在泥黄墙面上是杂乱而热闹的影子。 赵易端菜拿碗,宝金谨遵赵易吩咐饭前洗手再给大哥擦干净手,旺富则在他能活动的方寸之地把赵易匆匆放下的碗筷摆置得不能再齐整。 鸡肉炖土豆里赵易后面又掐了灰灰菜的嫩尖尖烫在鸡汤里,鸡杂起锅前也往里面拌了几筷子,不仅清香翠绿,同时增加柔嫩的口感。 宝金和旺富此刻各占据桌子一边规矩坐好,两人*的目光紧盯赵易,赵易以为是在等他叫他们吃,“吃吧,瓦罐盖里盛的是鸡杂,这道菜口感脆不易消化,需细细咀嚼,这菜少吃,多挑陶罐里的鸡肉吃。” 两小孩没动,目光仍带着炙烤的温度,赵易有些明白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两小孩这才动作。 呃,这可……真是,看来两人是把他认作了主心骨,怪那混帐爹自创一套餐桌礼仪,事事需仰承其鼻息,唯他马首是瞻――饭桌上,必是他第一个伸筷夹菜,估摸上辈子是折翼的试毒太监。 “慢点吃,都慢点吃,嘴巴里嚼完了再吃,小心噎。” “旺富,骨头摞在桌子角,别掉地上。”赵易时刻注意二人狼吞虎咽的吃相,记得电视里偶尔放小孩卡了鸡骨头如何如何的新闻。 “你脚搁着别动,要汤是不,我给你舀。” 旺富终于有了七岁孩童该有的娇憨样儿,手搭着桌沿伸长脖子看罐里边说“土豆块块好吃,多添些块块进去。” 宝金咽完口里的,“嗯,土豆好吃,好好吃。”她接着补充,“平时那样撒盐也好吃。”土豆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相当高,她为土豆辩解起来。大哥不觉得好吃,是他盐撒太多。 赵易听旺富的,多舀了土豆,还夹了两筷子富含胡萝卜素和维生素c的灰灰菜,对于小孩不喜欢吃青菜,赵易不以为然,沾过罐里的鸡汤汁,草杆也能品出鲜香来。 赵易就着两小孩前所未有的满足幸福的小脸下菜,吃得异常香reads();。赵二夫妇懒到只会捡现成,不钻研如何制造美味,舌头不尝味刚好陪牙齿长在一起而已,饭菜纯粹做充饥用。 起|点这么低,可想而知,两娃娃因词汇有限迸出的“好吃”“好好吃”有多发自内心。 赵易原本担心两人会吃太饱,不料旺富吃完三碗便放下碗筷。他一直往陶罐里瞄,赵易还当他想抢大块吃,看来是在意余下的份量。赵易知他还未饱,哄着他吃了半碗,再喝了足足一碗鸡汤。营养如果跟不上,伤如何痊愈。 饭后赵易和旺富满足的拍了拍肚皮,宝金只敢规矩地小幅度的摸摸,三人坐着一时懒洋洋的谁也不想动作,前所未有的感觉,宝金和旺富以后会知道,这就叫享受。 三人打量桌上还能足足吃两顿的饭食,默契的相视一笑,赵易被旺富那傻小子乍然绽开的笑容惊呆了眼,心道,“乖乖,旺富娘这回还真没夸大,真是一绝好看的小仙童。” 一个时辰后灯油燃尽,该忙的还没忙完,赵易全身粘乎乎脏得受不了,身上果汁甜味血腥味汗味油烟味,总之各种味儿,特招蚊子,赵易想先大概洗下。 厨房内,赵易在剥衣服,真的是用“剥”的,肩上的布料与干涸的血渍粘在一块儿,轻轻一扯,比冬天撕手指背起的倒皮还要疼。刚刚为旺富上药又让旺富下意识握了一爪子,疼的他立时叫出声。 同旺富整个上药过程未哼一声相比,赵易痛的小脸发青就显得小题大做了,可是,他真觉得巨疼巨疼啊,天知道那小子怎么偏偏能忍住。 后胸勺肿着,洗不了头,屁股也青紫了半边坐着难受。他是个怕疼怕吃苦的性子,在疼痛和过度疲劳的双重煎熬下,想到以后还需经历的漫漫穷苦日子,一时心里发苦肩上宛若压了千斤鼎,人怏怏的。 一会儿还要打水把那口大缸装满,赵易把脸钻进热水里心里存了情绪,想发脾气不干,想丢手不当这保姆了。和昨日信誓旦旦说要把两个娃养得白白胖胖可人疼的他,可谓判若两人。 他用力揉脸觉得自己生出这种想法,这般没担当实在是糟糕透顶,一张脸蛋儿吸饱水汽变得红润润,像含了两颗小寿桃。 拉开门,潮热的空气一涌而出,屋内瞬间凉爽了。隔了一会儿,宝金走进来,她湿发半干怀里抱着一窝白团子,身上有浓郁的马齿苋味,她把小兔子塞到墙角两只大肥兔子的肚皮底下,边顺它们的小短毛,边轻声说话,“小兔兔,乖乖的,姐姐明天一早起来看你们。” 宝金起身经过赵易时停下脚步,一副很有话说的样子,夜里黑乎乎的,赵易盯着她头顶发旋等她开口,半晌,赵易后背让蚊子接连攻击,终于有一只飞在他胳膊上。 “有什么事?”啪,十分清脆的巴掌声,宝金吓的肩膀一缩,还没出口的话立即吞回肚子里。 赵易打中了,他把蚊子尸体搓成小黑球一指头弹远,抬头,哪还有宝金身影。 灶里燃着火柴头未熄,赵易想索性添几把柴把明天的沸水烧了,打水来回几十趟,这样有空添柴,节约不少时间呢。 小麻终于有一回在这家里吃饱肚子,今日它吃了许多骨头,还吃了肉肉的鸡屁股,这时候老有劲儿。小主人打水,起先几趟,它甩着电风扇似的尾巴跟着,一路扑萤火虫扑青蛙,后面确实无聊便回鸡窝边老实趴着,惹来小主人羡慕的眼神。 “狗都睡了,我连狗都不如啊,真特么不该穿过来……”若是他没来,两小孩也会死掉吧,想到这一家的凄惨处境,赵易开始为难,为那并未发生的事纠结,一时难下决定。 水缸旁边临时摆放了椅子和矮凳,赵易作梯子用。最后一桶了,赵易倒完从椅子上抖腿爬下来,每次打足半桶,整整三十七桶,赵易数了,来回走了有三十七趟reads();。 今晚第二次洗澡,赵易累得在木盆里睡过去,一睁眼洗澡水都冷了,他一路闭着眼睛摸向土炕,眼皮似是粘上了没办法睁开,暗想,这种时候有谁敢不让咱睡觉,那就是找死,非往他十根指尖插上竹签子,扭一扭再扭一扭,令其体会快|感直冲天灵盖的爽。 “弟弟……” 赵易迷迷糊糊的以为是三姐叫他,他闭着眼睛答应一声“唉”,想钻三姐怀里蹭蹭,不对啊,三姐怎么可能在这里,想到这里,情绪急转而下,又不免伤心起来。叫他的分明是旺富,这小子怎么还没睡,是了,他白天整日躺着,自是睡足了,哪像他在外面累死累活。 “弟弟,弟弟……” 累了一天又想起伤心事,他现在是半分耐心也无,他想爆起,想弄死这人,这种状态下负面情绪有多大,他清楚得很,克制着尽量不去理会,哪料对方见一直叫不醒他,开始摇他胳膊。“弟弟,弟弟别睡……” 赵易火再压不住,一骨碌爬起来,不是坐起来,他直接站立于床头,吼着,“不让我睡,你想干什么,有什么破事儿必须这个时候说,吃饱了身上骨头轻不知道自己几钱几两重了是吧!白日我累得要死要活,忍你让你由你,只盼着这时候能躺平了休息,你想干架也要挑对时候,非要这个时候招我的火,什么事,你说你说――,若不是捅破天的事,你看我饶不饶你。” 旺富一副傻了吧唧样儿,先是让赵易飞速爬起的动作吓一跳,接着又被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吼懵圈了,人一动不动眼睛干瞪着气都不知道怎么喘了。 赵易看他半天不说话,人僵硬躺着,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赵易愈发烦躁了,恨不得肝肠寸断大哭一场。 睡梦香甜的宝金给他一顿吼醒了,和前几日一样,紧张兮兮瞧着他们吓得快要坏掉的样子,今日本该和和美美收场的,这下全毁了,都怪熊孩子大晚上不让人睡,赵易恨恨瞪旺富一眼。重趴回去睡觉,脑袋疼,只好侧身睡。明明困到极致,然则刚刚发泄一通情绪浮动大,这下想睡也睡不着,赵易心烦得要死,愈烦愈睡不着,恶性循环。 旺富手里捏着留给弟弟吃的鸡翅膀,盯着前方的后脑勺,小心伸直刚刚习惯性蜷缩的身体。弟弟背对他而卧,旺富黑漆漆的眼珠子光明正大地看他。 蚊子罩在旺富脸上嗡嗡嗡找下脚的地方,如是往日,拍蚊子是他闷在这屋里第一好玩的游戏,现在他一动不动,嘟嘴呼呼吹得它们乱撞乱飞,一吸一呼间某只吸进了喉咙里。 “咳……咳咳……呃…咳咳……” 赵易太阳穴激跳,死孩子真能闹腾,他心中默念清心咒“我已死已坟头长草”,缓缓归于平静。 半个时辰后,前方打起了小呼噜,弟弟翻身成平躺的姿势,小胳膊小腿一顿撩踹,四肢舒展成平日最舒服的姿势,脑袋歪向旺富这边,手甩在他腰上,弱弱的呼噜声接着响。 旺富终觉有些困了,看着弟弟,眼皮粘上又撑开,几次三番,浅浅睡去。 “别…难过……妈…爸…我真没事……” 旺富几乎是在声音冒出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姐……帮忙劝劝……”耳边梦呓声含糊不清,旺富听不甚清楚,他愣愣瞧着弟弟眼角窝的湿润逐渐成形,看泪珠越积越大,看清凌凌的月光在其中闪动。 旺富纹丝不动地瞧着,只是瞧着,再也睡不着。他的所有感官集中在那一粒泪珠上。看它越积越大,久久不落。 赵易潜意识扬手,搔脸颊颈侧的痒处。呼吸起落,嗫嚅不清的吐字,“爸…别动我电脑……别点……” 第十四章 老三你记着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夏夜庭院深深,草丛中各种声响嘈杂,亦因少了白日的人声喧嚣,有种异于春秋冬时节的静谧。 赵家祖宅上房内,赵老爷子翻身趴在床沿咳嗽,赵老太太翻了几次身人还困着,眼睛未睁摸索着有一搭没一搭为老爷子抚背。 “你想那些干啥……老二老三谁去还不是一样。”老太太知他忧思重,定是心中烦懑闹的。 “咳…他以后唯一的出路………我给他留了这些年的后路啊……” 这时,屋外院门铜环叩响,赵老太太一下坐起来,听确实有敲门声,说道,“去了这么些日子终于是回来了。”绕过赵老爷子下炕捡了衣服欲要去开门。赵老爷子从圈椅里拿起宽大上衣披着靠坐在炕头,顺手扯过月牙扶手上的布巾子抹去胡子上的唾沫星儿。 老太太刚出门进入院子,看见老三媳妇打开院门把住还没跨进门来的老三,急切问“当家的,怎么样,事成了没有?” 老太太也急于知道事情结果呢,老太太当下吩咐说,“老三家的,先把灯点上,看厨房里菜馒头还有热气儿没有,给老三端一盘,老三先随我进屋,你爹等你回话。” “唉,娘,我这就去。”齐氏虽有些迫不及待,依然听老太太吩咐做事去了,手脚比往日利索了些。 “娘,不用了,我在安伯家用过夕食适才启程的。”三房当家赵蓝山从从容容跟在老太太后边,老太太比他心急,他迈一步,她走两步,赵蓝山注意到这点,面上更是神色不惊。 “那也要再吃点儿,赶了这一路。”老太太听他说话不紧不慢,知事情应该是办成了,这个老三越是办了让人另眼相看的事,越是压住性子不显不露。 “这是儿子在县里养安堂给爹抓的药,每日煎两副,娘您也能吃,是养生的。其中棕色纸包是安伯托我拿回来的参片。”赵蓝山把手上提着的纸包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见他手里除了老头子的药包,也未给孙子带点东西,心中为他一心只惦念老头子而甚感宽慰,道,“养安堂的药可不便宜,早同你说他病好了,静养些天便可,你又平白废这许多银钱。” 进入上房,老太太提着药包放在案上,上炕盘腿坐好。在赵老爷子面前赵蓝山动作习惯性拘谨几分,他走至二老左斜下方的圈椅入座,等老爷子开口询问。 老爷子将披着的上衣拢得紧些,说道,“我知你事办成了,槐安大哥作为老丈人去求他郎婿办事,我们老赵家又欠他一回,村里只知我当年救他一双儿女,不知他对赵家多年帮扶已然抵了这份恩情,说到底赵家这是挟恩图报了。这些年承他家多少恩情,我们赵家都需时时记着。”不似老太太,老爷子早已笃定,这事有保正引荐,保正的女婿作为青阳县主簿,是实实在在的九品官,主簿管理县政、粮税、户籍,作为知县的左右手十分得知县大人器重,此事可谓十拿九稳。 “爹放心,儿子都省的。”赵蓝山有些不得劲,意料中的赞许没有,甚至连他这些天辛勤跑动上下打点都一并记在安伯的恩情上!老爷子难道以为只需安伯引荐,谁都能谋得庾吏一职,换作是赵青河,十个安伯帮忙,看他当不当得起这差事。 齐氏踏进来,左手托着细油灯,右手笼住灯芯,听了公公的话心中欢喜,气息不由变粗,火苗一瞬忽闪起来,她将油灯放置在赵蓝山旁边的圆角平头案上,倒了杯凉茶递向他,抬眼时发现,这一会儿功夫,当家的面色比刚到家时难看了些reads();。 知晓儿子确实得了官职,老太太眉开眼笑,“你以后为青阳县管粮仓,是吃公粮的人哩,我们西槐村自你安伯后,你是第二个官了。” 齐氏也是欢喜的紧,“看来,上回的道长实乃高人,算出我们赵家子子孙孙中有人为官,这就应验了,还说爹娘是长命百岁的福寿命,当也不会假。” 老太太眉眼更弯了,笑骂道,“就你会说……” “什么官不官的,庾吏管不了人管不了事无权的小吏而已,能和他安伯比!”老爷子扫屋中三人一眼,老太太和齐氏仍是笑模样,赵蓝山自始至终不苟言笑一脸正色,老爷子继续开口,“主薄大人规定你何时当职?” “大人体谅,着儿子端阳后任职。” 老爷子点了下头,想起另一桩事,又捂嘴咳嗽起来,平歇后说,“今天许安家老大上我这儿赔罪来了,说是冤枉了老二。当初这条路子,我本来是留给老二使的。他不如你和老大开阔,做事又不勤恳,眼高手低地没法自谋生计。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想帮他谋个衙役或狱吏担任,你安伯虽是为难也应了我这张老脸所求,只等老二回来。咳……咳……后来,是你说老二真当了贼,偷村里其他农户东西,我对他彻底寒了心,脸面又已经舍出去,这条路子才给你使,咳咳……老三你记着,这是你从老二那里抢夺来的咳……咳……” 屋里其余三人皆是变了脸色,老太太没想到老头子憋了整日的气在这里等着,这事儿可怪不了老三,“老头子,你糊涂啊,怎么成老三抢夺的了,若不是许树东……” 老爷子摆摆手,“我不和你说道,我知老三他心里明白……” 赵蓝山气息不稳,面色青白,老太太看他眼角发红眼晴垂下去赶忙眨了几眨,她暗叹一声。 这个老三平日心肠硬成石头外人伤不了他半分,到老东西跟前,被说两句重话,立马受不住,三兄弟里他最孝顺,所以当初分家的时候,把以后为两人摔盆捧灵的老大一家分出去,也没把老三分出祖宅,在宅里搅搅合合一起过日子,与没分家无异。 老太太起身送走儿子儿媳,“老三你累了这许多天,回屋吃点东西就赶忙歇下。你爹一时气话,你莫往心里去。” 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如何能不往心里去,他爹要他记着,记着他亏欠了赵青河,记着他有这份好差事多亏了赵青河。 老太太吹了灯爬上炕,听到老爷子说“你明天去青河家看看,给贵银弄点好东西带过去。” 老太太心里有些气他,知他气性还足着,怕他又咳起来,回他话说,“好好好,你就别操这心了,放心,饿不着他们,青河去东松村两个月,我都让老三媳妇送过四回了。” 老爷子拿手指轻碰老太太胳膊,边说边敲手指引她注意,“他喜欢吃牛肉,都炒了给他带去。” “你们爷俩一个口味,全炒了,明儿你别闻着味儿又想吃。” 老爷子干枯的手捏住老太太胳膊,“这回你亲自跑一趟,把贵银那小子给我哄过来,从腊八后我就没见着他了。” 老太太有心说,“老二教养的好,贵银没哪点不像他,把那鬼灵精捉过来有可能,哄是哄不过来的,除非……”想到这里老太太有些乐了,“我明儿哄他说他爷病得重,他估计要跑成一匹小马驹,来看老头子你的难堪。” “咳…咳…呵呵……”老爷子喉咙里呼呼喝喝喘了几声,笑过后只余一地心酸,屋内陡然安静。 第十五章 转性儿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伸懒腰的时候,两个小孩仍然安静躺着,发现他醒了,两人同时摁开行动开关,宝金扭手扭脚爬下床小火箭似的冲向茅房,旺富胳膊一甩飞快把头罩住,捂着不让他瞧。 这一夜好眠,睡沉了都不晓得昨夜旺富是不是又揉过他胸口,只早上快醒的时候,朦胧中听到小麻叫声,院外同时有东西倒地的声音,赵易有些疑惑,他打开院门,砰砰磅磅一堆东西朝他砸过来,他低头一瞧,是那日让许树东背走的东西,看来昨天确实有事发生。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赵易蹲在一堆“宝物”中翻捡,有整地的家伙,这个好,今天扛一把上山多挖两处陷阱,年初买的新镰刀,一对铜盆,瓦盆,火夹,火钵,剪刀,小铜镜,笊篱,饭桶,篾竹篮子,箩筐,打谷桶,晒簟,桐油纸伞,黑漆鼓凳,旺富爹的几身细棉布衣裳,厚棉袜子,少了一半的半袋黍米,皂角粉也少了许多,呃……还有猪食槽和猪食瓢,插门的门闩,几块宽木板,扫炕笤帚…… 赵易啧啧啧出声,直把个许树东鄙视到脚底心儿,想这人八尺男儿庄稼汉,眼皮子比小姑娘还要浅。 虽是全还回来了,其中瓦盆和打谷桶已经倒腾坏掉不能用,还有那日摔砸的东西也一个没赔不是。再有,旺富的右脚,他的头,这桩桩件件赵易都一笔一笔记着呢。 早饭是黍米粥和昨晚剩下的炒鸡杂,粥里放了马齿苋,早上空腹吃这个,又是一道各种治的健康美食,给两小孩盛的粥稠稠的,赵易喝着稀糊糊,想现在离吃上白米饭的日子还任重道远,那就先争取吃上干饭吧。 你行的!有志者事竟成!! 赵易发现了,他早上和晚上的性格几乎是两个极端,简直不能更善变。 其实早上赵易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便后悔了,后悔昨晚不该发那顿脾气。好不容易与兄妹两人关系有了一丢丢改善,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两人小小翼翼看某种易碎品似的的瞧着他, 赵易:“……”他有种被供奉起来的感觉。 喝完最底下一口,赵易从空碗中抬起脸,看到一只鸡翅膀浮在他面前。 “弟弟,给你吃。” 赵易静止了两秒,瞬息明白了昨晚旺富烦他所为何事,他心里滋味复杂难言,与两人朝夕相处久了愈加感性起来,他现在母爱泛滥,不对,父爱如山地想把两人熊抱住再摸摸头。 咳咳,昨晚就属于头脑发热,还是不要做这种会随时引发尴尬综合症发作的危险动作啦,他默默感动就好。 “你悄悄舔过了吧,沾过你口水我不吃!你自己吃吧。”这这这,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真想给自己一嘴巴子,发什么羊癫疯呢这是,学原主还学上瘾了。 “没有舔过,你吃。”旺富着急地把鸡翅膀往他嘴里填。 赵易这回赶紧一口叼住,堵住他言不由衷的嘴,在旺富期许的眼神中吧唧吧唧啃完,“好吃。” 听后,对面直接放大招了――扯开嘴角眼里闪闪小星星,笑出一股张扬味道。呃,我夸自个儿的厨艺好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赵易口是心非地又被旺富漂亮的笑脸迷得错不开眼,抹过发痒的嘴角察觉是口水…… 找来苜蓿草和猫尾草教宝金辨认,小丫头是个聪明的,很快知道认了,相比她哥一年知道一个数的学习能力赵易满满的欣慰。 赵易拿旺富爹的几只厚棉布袜子缠在竹篓背带上垫着,把镰刀和镫锄放进去,在想还有没有忘记带的,回头发现这一屋儿死气沉沉是怎么回事reads();。都吃饱喝足了咋还整张愁苦的劳动人民脸,搁外面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可是我啊。 旺富把他打死的蚊子一个一个左右对齐摁在墙上,搞将士操练。宝金那边,有着高鼻梁大眼睛粉红小嘴儿的美兔小发,头快要让主人摸秃掉啦,摔!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无聊。 赵易以为解决了温饱,便啥都不是事儿,想想也是,又不是养的小猪崽儿,除了吃跟睡,人生要烦的事何其多。赵易戴上帷帽摇头叹气跟个小老头儿似的出发了。 祖宅这边。 “娘,您这是上哪儿?”齐氏盯着老太太放在院里石桌上的篾竹篮子问道,篮子上一块天青色的软布盖着,里面瞧不清楚,光看堆出的形状即知东西不少。 老太太从灶房里出来,早上筛过黄豆刚刚又炒过菜,身上沾了烟灰,发间亦落有粉尘,她随手拿起块干抹布拍打全身。 “到老二家看看,我锅里烧着热水擦洗菰叶用的,你在屋里看着点火。” 老太太张罗一早上,也不找她搭把手,这回不知又要掏多少好东西贴补二房的白眼狼,齐氏眼睛在篮子上打转,语气恭顺的提议,“娘,这回还得送米粮吧,加那篮子我看是沉得紧,还是让我来跑这一趟吧?” 老太太头都没抬,忙着拍拂膝盖和裤脚,“不用,半个时辰的路累不着,你忙你的。在家别一有空闲就跑去跟你老婶子大妹子一群嘴喳喳的瞎掰扯,有那功夫在家做点事不比什么强啊。你挑我箱笼里的好料子,老三上任前,给他做两套正经夏裳要紧。” 齐氏心口咯噔咯噔跳,并不是因为老太太训她,哪家媳妇不挨婆婆训。 这是怎么了,老太太往日虽不心疼地往那边划拉东西,但几年不曾踏足,同二房那边说句话都是极不情愿的,偶尔听人议论那边,老太太装没听见背过身就走,今日转性儿了不成,齐氏心下忐忑慌乱,她试图打消老太太的念头。 “我是怕您在那边儿受气,贵银牙尖嘴利又是个拔犟眼子。以往我去送,哪回不是背了满堆尖的吃食,我背过去人呼哧带喘地,他还说我刻薄了他东西,可劲儿气人。上回我按爹的嘱咐,要接他来这儿住,好吃好喝的哄他,他不来便罢,偏扒住我胳膊咬着不放,蹦起来踩我脚,说我趁他爹娘不在,要害他呐。”齐氏下意识摸自己胳膊,这种事说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她做足委屈样子,发觉老太太脸色已是极不好看,齐氏心里那些小肚肠使劲搅合,趁热打铁继续说,“您和爹这般掏心窝子,他不惦念这边半点好处,只晓得他爹……” “他一个娃,我难道还兴同他计较。”老太太此时只想早去早回,把米粮放进竹篓里,手臂挎起篮子准备出门。 齐氏没料到老太太仍是要走,她心中念头转了几转,情急下拽住竹篓,“篓子我帮您背,我陪您去。” “灶房里的火燃着,你干啥去,这点儿东西,耗费两个人功夫……” 齐氏不等她说完,吱咋火燎往灶房跑,边跑边说“我把火柴头拿灰埋上,回来接着烧。” 老太太拿她无法,在院里等她,三宝在院墙底下拿树枝刨虫子,老太太拉他洗了手,三人一道出门。 过了村里十多亩鱼塘区,老太太拐下大路,走田间小路穿插着走近些,还没走多远,听后边有人唤娘,听声音是老大媳妇的,老太太回头见果然是老大家的,戴霞戴氏站在大路边她们刚刚下田间小路的地方朝这边挥手。 老太太原地站着,那边也站着,“这老大家的,找别人说事儿还要人先凑过去。”老太太心里不乐意,然而人先往回走。 第十六章 小凶煞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戴氏眼睛在老太太手上和齐氏背后来回睃,“娘,你跟三弟妹这是上二弟家看旺富啊?”戴氏以为婆婆已然知道两孙子被许安家老大整治的事。她闻着牛肉香味儿,心想老两口可真舍得下本儿,平白便宜那几个小白眼狼。 “给三个娃弄点吃食,这么些年,老二难得上门郑重托付我一回,若是把贵银小身板儿瘦出棱角来,他岂不要恨死我这老婆子。” 听这话,老太太是不知道了,戴氏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最近二房没有大人顶事,小娃任由了许安家老大祸害,按说赵青河与大房三房是结过仇的,他们大房置身事外,村里不会有人说道什么。二房被村里人孤立,大房只需偶尔过去走动一回,就能有说他们厚道的。 可事情摆在老爷子跟前,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知晓他们没站出来帮扶一把,从头到尾坐视不理,依老爷子的脾气,以后大房想在那边混点好处,可就难咯。 老爷子定于今年秋天伐河沿边的杨树林子,到时得伐上百株好木材,大房想要拿大头,给家里添些家具摆设,或者干脆全换上新的。这种时候怎敢招老爷子不待见,可气的是,赵蓝山进县里偏躲过了这茬,到时好处还不全落在三房那对惯会哄人的人精手里。 戴氏打定主意,今日绝不放老太太离开。她又想起赵蓝山因何去的县里,戴氏是个冲动性子,忍不住先酸上几句。 “三弟呢,听说三弟仰赖着安伯跟主薄大人搭上关系,职位谋得如何?” 老太太剜一眼立在她后边的齐氏,已经交待过没得准信儿前莫要声张,这个多嘴多舌的压不住半点事。 齐氏接收到老太太的目光,脸上笑容勉强收住,脊背却挺得更直,只等老太太张口,一字一句说与戴氏听。 “当了小吏。给县里管粮仓,没什么大不了的。”三宝站在他奶后头,抬脸儿刚好闻了满鼻子食物香味,他掀开天青色软布,露出篮子一角,便要伸手抓。齐氏轻捏了捏他后颈,把他拽到自己右手边,把布重新掩上。 戴氏眼睛利,看到了老太太前几日给他们大房送过的槽子糕、米糕,还有县里点心铺里才有卖的枣泥糕、马蹄糕,底下还压着许多吃的。她不是馋这点吃食,只是想到是要给谁吃的心气儿不顺罢了,当然,如果是填了三房的嘴,她心气儿只会更加不顺。 “娘,你这是哪儿的话,吏也是官员呐。”戴氏看着齐氏小人得志的嘴脸,她笑眯眯接着说,“到了如今,族中长辈还说二弟小时候机灵,我看要说机灵,谁敢跟三弟比,一脑袋正主意,跟他比,我们都是吭哧瘪肚的傻子,要不说,二弟路边捡几个鸡蛋都能让三弟认成贼,就他为许家路见不平,当仁不让,裤子几乎跑垮的咋呼劲儿,不知道的还当他姓许呢。还才过去几天,老三又不声不响谋到县里的好差事,实是一顶一的聪明圆活人。” 老太太眼神不豫,眉头轻蹙,她若是帮老三讲两句,今天就没个头儿了。 齐氏本来因她酸话暗暗得意,听到后面脸已经黑的能刮下二两灶底灰,插嘴道,“大嫂,你把娘叫住,跑这一趟,不会专程就为了夸我当家的吧?” 戴氏说话噎死个人,“呦,弟妹你抿个嘴儿在娘后头装斯文,招呼也不和嫂子打,我当你牙疼呢reads();。” 齐氏脸更黑了,转念又想,三房这回得了天大的好处,大房也只有嘴上争高低的能耐,思及此,心中又隐隐得意起来,然而面上再不敢显现半分。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家筱婵这不今年该裹脚了嘛,我好不容易请动乡里的许大奶奶办这事,答应给她一两银子,三斤鸡蛋。”戴氏是来找老太太拿鸡蛋的,眼下为了不让老太太去二房,尽把事情扯大了说,“许大奶奶说筱婵一双脚肥且宽,不好裹,折了八根脚趾头缠紧也不一定能裹出漂亮的小脚来,两边需用竹片夹上才能定形。” 普通庄户人家现下是不兴裹脚的,可赵大家的一对丫头样貌皆随了戴氏,黑皮宽脸肠儿嘴,脸没法看,先天不足咱后天补上,戴氏打着靠一双纤巧莲足将来把女儿嫁进富贵人家的主意。 老太太听了心下一揪,“竹片夹?唉哟,我乖孙女小娇娇怎受得住这苦。” “可不是,脚才泡进热水里,许大奶奶还没开始下劲儿揉,人就嚎开了,我又是个心软的,娘你比我们见识多,大户人家千金一双掌中足那走动起来的俊模样,你可是见过许多回的,筱婵爱捡好话听,那些个娇贵小姐走起来多美多好看你随便说些疏导疏导她。筱瑶缠足的时候,不就是你摸住她的头哄,她咬牙忍过去的嘛。” 老太太关心则乱,怨起戴氏来,“都怪你不早知会我,要不然今日还用得着你跑这一趟。现下脚裹了没有,乖孙女该不是还等着我?” 戴氏出来的时候,一屋人正给许大奶奶打下手按住筱婵手脚掰折她脚趾头,当下睁眼说起瞎话来“还没裹呐!许大奶奶都等着。” 老太太后脚跟下面剁出两个凹印儿,“你个绕舌的,还有闲心拿话刺老三,不问你你就提不到正事儿上头,杵着做甚,还不立马走。” “娘,那这些东西就由我……”齐氏差点喜形于色,幸亏老太太没注意她这边。 “你一个人送去。老大那边我一时走不开,你送完回家顾着你爹。” “唉――”齐氏长长答应一声,见三宝跟在他奶屁股后头走,齐氏上前揪住他后襟给拖回来,三宝扭身不干,齐氏掀开篮子一角大大方方给三宝瞧,笑骂,“小东西……” 老太太腿脚飞快,戴氏落在她后头一截,老太太回头便骂,“作死的,你脚底板生疮了怎地,我乖孙女等着,你给我麻楞走几步。” 齐氏等两人的身影看不到,腰一挺篮一挎风吹柳摆的往大路正中走,三宝左手枣泥糕右手马蹄糕,路上掉的碎屑比他吃进肚里的还多。 今日天好,出来忙活的人多,齐氏敞开篮子上的软布,逢人便打招呼。有人问起,她落落大方说是给二房送去的,别人看着篮里的东西只说她舍得,说三个娃有她这样的婶娘好大福气,还有说赵二家惯会恩将仇报,不该这么顾着他们。 齐氏笑得明晃晃,说,“我不顾着他们还有谁会顾他们,二哥做人不地道,我们三房受了这么些年委屈,也认命了,看开了,他做得了初一,我们却是做不出十五的。” 路上说说停停,直过了一个时辰,齐氏才将将走到土坯屋前的树林子。 齐氏牵着三宝跨进赵二家院子的时候,院里宝金正站在大椅子上踮脚晾晒衣裳,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亮,爬下来小碎步跑到她跟前唤,“三婶娘。” 齐氏笑着答应,小姑娘面貌秀气,性子又乖,齐氏对她是有一两分欢喜的。 宝金又对着三宝叫了声“三宝……”弟弟两个字差点也跟着叫出来,三宝极其讨厌被他们兄妹称作弟弟reads();。 齐氏见鬼灵精不在屋里只有个旺富躺着,这小子果然遭了报应以后要当一辈子瘸子,想起以往她那位二嫂如何得意于这小子的好相貌,她心中一阵快慰。 齐氏随手扯下竹竿上的月白披帛,擦自己油乎乎的嘴角和手指,正是旺富那条脏成五颜六色被赵易嫌弃丢掉又让宝金悄悄寻回来洗干净的。 三宝吃了一路糕糕,脸上手指亦是粘乎乎。齐氏到了这里比在自己娘家还要随性儿,大步寻到厨房,准备直接撩缸里的水给三宝抹脸。 “婶娘,我给您舀水。”宝金举着铜盆凑过来。 齐氏打量着空空如也的厨房,三两下擦干净儿子手脸,三宝得了自由立即跑出厨房,寻宝物似的,跑去每间屋子钻进钻出。 齐氏卸下背上的竹篓,招手示意宝金过来,解开米袋抓出一把米,“这是粳米,看到没有,这米你爷都舍不得吃呐!婶娘悄悄拿过来的,婶娘对你是不是比你娘还好。” 宝金瞪大了眼睛,并无受宠若惊之色,而是惊惶失措起来“那…那……给爷吃,我不吃……” 齐氏打算再说两句,外面倏地传来旺富的惨叫。宝金立刻跑出去,冲进卧房,看到三宝从炕上跳下来,大哥肚子和腿上有泥脚印子,大哥正抱住右脚在床上打滚哀叫,三宝手里拎着她之前放在炕头上的小兔子,有两只三宝跳下来时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得不轻,兔子小脚蹦哒抽搐,屁股半天撅不起来。 宝金把它们抱起来,三宝吵嚷道“是我的,不准碰……”冲过来要打她。 “三宝,教你多少回了,不许随便动手打人。”齐氏蹲下身搂住三宝,三宝顺势靠进她怀里,一只短胳膊夹住兔子,一只短胳膊指着宝金,“娘,那是我的兔子,我的……” “好了好了,是你的,都是你的。”齐氏直接伸手把宝金怀里的兔子拎过来,她环视屋里一圈,狐疑地问,“谁家的兔子。” 宝金愣愣看着她的小兔子,心慌慌往下坠,她几乎要跳起来抢过她的小兔子然后夺门而逃,她急忙开口,“是贵银在山里捉的,是我家的。” 三宝身子往前挣,拿脚踢宝金,齐氏把儿子往后边拉,把兔子丢进他怀里。“你三宝弟弟想要,给他了。” 齐氏放开安静下来的三宝,拉过宝金又捏她的小腰,晃她小身板儿,“给弟弟了,好不好?” 宝金这回完全不理会她,看着被三宝箍得眼睛暴突的小兔子,她眼泪掉下许多颗,不像别家小孩嚎起来浑身一抽一抽地打哭嗝,她就那么沉默站着张着大眼睛不受控制地流泪,紧盯住小兔子一声不吭,那强烈的意愿再明显不过。 齐氏也不是真的在征询一个小孩的同意,她站起身,旁若无人环顾屋内,让旺富的右脚吸引住目光,看那绑得规规正正的板条,还有布条末端利落的双套结扣,这是有人请过大夫给旺富诊治?谁请来的?什么时候请的? 齐氏满肚子疑惑,她拉开旺富痛到蜷紧的身体,扯直他右腿粗鲁拖过来,旺富嘴角咬出了血沫子,身体忍不住犟了犟。 “小牲口,别动!”齐氏巴掌故意落在旺富右脚上,旺富上半身像鱼一样弹跳了下,闷哼出声,咽回了那口血沫子。 齐氏手摸向旺富肿大的右脚,想拆开里面看看是否真有药渣包着,忽然,眼前一道细影闪过,接着齐氏手背像是剐下一层皮般火辣辣地疼,齐氏缩手惊叫。 齐氏旁边,贵银手臂高高扬起,他紧咬腮帮子手中握着几根细竹条枝子鼓起眼睛瞪着她,那神情,活脱脱一个小凶煞。 第十七章 关门打狗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齐氏看对方手高举着,作势还要打的姿势,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脸。 “你敢打我娘,我撞死你……”这种出招前还先通知对方一声,不能更体贴。赵易脚都没挪,只身体后仰侧了侧身。 眼看脑袋快要顶到墙上,三宝居然能及时收住脚,赵易惊异了一瞬,看不出,还是位反应灵活的小胖子。 “天杀的,黑了心尖的,你个歹毒的小子,敢跟我动手,你作死呢,再欺负你堂弟试试。”齐氏揉搓手背上的红印儿,刚刚贵银突然冒出来她一时不备慌了神儿,哪会真怕他一个小子,她咬牙切齿,脚下蹬蹬蹬踏得十分用力,胳膊伸着厉鬼一样过来拽人。 贵银往左边撤两步,齐氏一手没捞着他,转身想再扑,她上半身刚扭向赵易那边,眼前就一道道细影劈过来,齐氏面皮像被人活生生撕下来一般,她尖叫着飞速抱住头脸,脸仍是被抽中了四五下。 赵易胳膊甩出道道残影,又狠又快的噼噼啪啪声连绵不断。以他奶大和解冻apm巅峰600+的速度,动起两只手来,已不需要靠大脑下达指令。 旺富兄妹以及三宝,三人的表情正完美演绎蒙克画笔下的呐喊,在旁边完全看呆了,他们从没见识过这种手速。 又细又韧的竹枝子兜头盖脸向着齐氏抽打,齐氏今日梳个拔丛髻,高而篷,只用根镀金蝴蝶簪攒着,簪子松动缠坠在发尾上一荡一荡,她披头散发状若疯妇,边倒退边伸出一只手,想抢去赵易手中的武器,想法是好的,只是根本抓不住,眨眼间,手就被抽了几十下reads();。 赵易表示剧本有些不对,这时应该先发动嘴炮攻击,依他以前看的文里面的情节,明明只隔了下巴往前伸就能打到啵儿的距离,他|妈的就是不干脆开打,你一句我一句,拿脸接对方的唾沫星儿,最厉害也只砸个茶杯,用手指一指,涵养堪比毫无攻击力的死人。 然后引来无数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一方获得真相大白善良委屈奖,一方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却不可思议地保持着豆蔻少女的脸皮,被墙头草群众鄙夷的眼神扫到一米米,立马吓得涨红脸落荒而逃。 所以我有嘴炮我无敌,最大杀器是围观群众? 可是眼下,看到齐氏在屋里作威作福,赵易恨不能生食其肉,他大概是个无涵养的,一句没说就先抽起人来。心中不由抱怨,“哎呦我这火爆脾气。算了,过程不重要,结果能重合就行。” 齐氏许是被抽傻了,这时候才想起跑,她边跑边喊“疯啦,杀人啦,赵二家的恶贼要杀人啊……” 人跑了,赵易并不急着追,因为他腿短追不上。 齐氏跑到院子里,看到院门上落下两道栓,又见身后赵贵银已幽幽踏出屋子,情急之下,齐氏奔到枣树边,捡起一根扁担握在手里头,自从她嫁入西槐村,从未如今日这般狼狈过,被人追着打,除了她亲娘,还是头一糟呐。 齐氏浑身刺痛,尤其是两只手,满手红通通的印儿被马蜂钩钩过似的,哆嗦着几乎拿不稳扁担。刚刚的突发状况还让她翁头翁脑的,齐氏认定赵贵银疯了,只有疯子才一声不吭见人就打,疯子才会有那么阴狠的眼神。 赵二家前后均是密密的树林子,与坟地无异,齐氏叫了这大半晌也没来个人。齐氏紧张的叫道,“三宝,快来娘这边。” 三宝往他娘那边跑,赵易拿细竹枝的手一横,挡住三宝,指着他胸口,“我妹妹的兔子,谁允许你碰了。” 三宝胳膊松开,两只掉在地上,剩下两只他抓在手里,朝宝金方向用力掷去,“还你,有什么了不起。” 宝金惊叫一声,身体撞开前面笨重的鼓凳向前扑,膝盖和手肘擦着地面着力,堪堪接住其中一只,另一只砸在方桌一侧的桌角上,掉在地上时腹部已然没有起伏,只有腿部肌肉仍神经性地僵硬抽搐,昭示它死前的痛苦。 “你——”赵易怒极,胳膊一甩,细竹枝在空中划过短促的风声。三宝敏捷躲开,他边跑边朝后头看人追上来没有,没注意脚下,右脚踢中突起的树根,以头抢地摔了个狗啃泥,被齐氏半拖半抱起来时,下嘴唇上全是血,三宝摸着剧痛的嘴仰起脖子呜哇呜哇哭开了。 齐氏给儿子抹泪,心疼得肠子打成结。她刚刚听见赵贵银能正常说话,根本没疯,她肺都要气炸了,一边说话扁担一边杵着响,地面碓出许多坑儿,“你个豺狗叼的恶毒崽子,我好心好意送你们吃食,你不爬过来跪着言谢,抽的你娘哪门子邪风,啊?敢打我!敢伤三宝!黑心烂肠的东西,近来若不是我,你小子除了变成生蛆的饿殍,还能是什么,不是我那些吃的,你早就是一坨牲口啃了干干净净狗肚里屙出的稀屎。” 赵易冷冷看着齐氏,与上回他去祖宅讨鸡蛋时齐氏看他的目光一般无二。齐氏仍在叫嚣,骂得极其恶毒难听。 宝金不知何时蹭过来,低头闷闷地对赵易说,“你不能这么对婶娘,她是我们的长辈,还帮过我们许多回……”宝金正说着一只手让赵易轻轻握住,她奇怪地抬头。 齐氏声音聒噪,宝金又说的小小声,赵易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他见宝金一双杏眼哭成了资深肿泡眼,左手掌心接兔子时蹭破皮,伤口上的泥污湿成暗红的颜色reads();。 赵易脸又阴郁了几分,当她是来诉委屈的,“放心,我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你和大哥好好看着,看二哥我是如何关门打狗的。” 宝金简直吓哭:“……” “作孽的混账小子,偷懒卖坏的死馋嘴,等哪一天山里的阎婆把你拖进洞里头剁手剁脚炖成烂泥汤喂她底下的小鬼。” 阎婆是民间阴暗小故事里头的虚构人物,类似于赵易小时候听过的熊嘎婆,往往长辈自己威信不够,动辄便拿鬼怪诓骗无知小孩。赵易有些无力有些好笑,他等着对方会心一击或当头一棒,只管出招,对方却拿把泡沫做的道具小剑死命戳,戳得他心好痛啊。与他的反应截然不同,宝金和旺富皆是两股战战面色惨白。 旺富白着脸突然出声,“你…你胡说,阎婆才不会拖走我弟弟,阎婆只抓坏小子,抓…抓我还有三宝。” “哎呦,你个啃糞球啃傻的,刚遭了报应的……” 赵易打断齐氏,他护在羽翼下的人,自己骂得,别人想都不要想,“那阎婆得是你变的吧,听说阎婆蓬头垢面脸上疤痕交错,老皮皱得如同树壳,是个颜丑心脏的怪物,专爱吓唬小孩,这不都照着你比划说的嘛!”赵易一贯能动手的事尽量不吵吵,不代表他不会吵吵。 死小子嘴巴比他娘还要毒辣刁钻。齐氏一口气梗在胸口,脑子嗡嗡嗡地沸腾,恨不得直接往天灵盖上凿个眼儿消消汽。 她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有几道肿痕,不过没破皮不至于留疤,她勉强恢复了骂人的力气,“作死的,作孽啊!真真儿是黑了心肝的白眼狼啊,我这就把那二十斤粳米从新背走,回去泡点潲水给猪嚼了,也比吃进你们肚子里强,管你们是去抢还是去偷,索性让人逮住跟牲口一样剥皮放血风干倒挂起来才好。我好心没有好报,被猪油蒙了心才上门任你们糟践。你以后别想从我这儿讨到半点吃的,看不把你活活饿死。” 齐氏想她这样回去戏都不需要演了,儿子嘴上的伤,她身上的红痕,她路上再给襦裙上整几道口子,趁这次机会彻底绝了公公婆婆与二房来往的心思,让他们知晓这一屋活该让人打死弄死,报应不爽。 齐氏进厨房背米,三宝紧巴巴跟在她后头。 赵易由于个子矮,刚刚一直举着胳膊抽人,胳膊有些酸,赵易走向院门口挡在正中,他肩膀左绕右绕做起简单的颈椎保健操来。 这都还没进入正题,他怎会放走齐氏,不说要她有来无回,最起码也得剥下她一层皮。 院里其他人均被他僵头怪脑的动作吓得背上凉飕飕,那悠哉地动作配他阴冷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怪异,齐氏心里有些怵他这神婆附体的模样,“你…你起开,把门给我打开,这米先前我想给,是我脑子里种了萝卜坑,现下我不给是天经地义,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齐香春,这是我爷我奶给我们三兄妹送的米,你凭什么背回去。哼,原来做婶娘的偷外甥口粮是天经地义,我还头一回听说。”赵易的内心活动其实是——终归是要开启嘴炮模式了嘛,啊,好烦! 让人点破,齐氏不至于方寸大乱,但也有些明显的慌张,“你……你胡咧咧啥,什么偷不偷的,少在那儿攀咬人。你爷你奶送的不就是我们三房送的,哪分得那么清楚了。说话没个教养,谁教唆你直名儿道姓称呼长辈的。” “呵呵,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继续规规矩矩喊你三婶娘,不好吧。”赵易皮笑肉不笑,盯着齐氏贼溜溜转的眼睛,果断剥掉她伪善的假面,一字一句说出令对方真正大惊失色的话来,“别跟我转移话题,既是你送的,那我在耙子林里捡的那满满一篮子是怎么回事。你藏着它做甚,还老鼠偷油似的抠着吃,齐香春,牛肉滋味如何,美不美,香不香?” 第十八章 最大杀器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看着齐香春身上的玉涡色对襟襦裙,一身抽哪儿哪儿疼的轻薄夏裳,非一般庄户人家农妇打扮,村中的妇女作为家务农务的一把手,为了方便干活,统一是上面衫子及膝,下面收脚裤子的简练装扮。赵易知道县里千金贵妇们裙长不及地以便露足的规矩,齐氏也是这么个打扮,露出一双未缠足的脚。 赵易看她全身体面,衣裳不精贵却也是细棉好料,竟然做出那等没脸没皮的事reads();。 原来,赵易出门后路上见昨日的那片紫苏仍长着,他立时撩开膀子弯腰割起来,紫苏晒干后能杀菌去腥,还能腌鱼腌肉,煮饭煮汤时也可以放些,他索性全都割了。 送东西回家的途中,见着两个打水挑水的,赵易想起家中木槿叶用完了,他要去村里水井附近的耙子林一趟,再摘些回来。 用木槿叶洗头,用纱布裹着木槿叶子搓揉,直到叶子揉的黏乎乎,再用温水冲洗,这可比皂荚洗头效果好太多了,洗完清清凉凉又顺溜,头皮舒爽得很。 赵易摘足三人近几日的份量,背着篓子在林中转悠拽了几个茶苞吃,淡而甜。还看到两棵拐枣儿树,拐枣儿就算是十月果实成熟,吃起来仍然涩会有种嘴唇很厚的感觉。是的,他对吃的就是这么的了如指掌,这么的渊博。 赵易看到齐氏钻进林子时起初没什么反应,不过对方行迹可疑到他不得不反应及时地躲起来,齐氏鬼鬼祟祟地藏东西,风扫残云地吃东西,边说话边往篮子里掉渣,“老东西真舍的,牛肉好吃,也不给当家的留一份儿。”她抓着几片牛肉要喂三宝,三宝皱鼻子躲开,齐氏戳他脑门子,说“好东西不会吃,只会啃猪蹄儿。” 赵易几乎尴尬死,真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他也不知道为何这般臊得慌,他又不是那个偷吃的,大概是从来没看过这么小家子气的丑事,三观有些破裂。 赵易拥有原主的记忆,已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等齐氏走了,他见篮中果然全是小孩子爱吃的,只那一陶钵萝卜炖牛肉,赵易记得原主喜欢吃,他自己也好这口。可惜齐氏手指在其中搅过,倒是便宜小麻了。 “齐香春,牛肉滋味如何,美不美,香不香?” 赵贵银的话在耳边回响,对方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全看到了,齐氏倒没觉得多难堪,毕竟与她对质的只是一个小娃,虽然是个异常聪明的小娃。 大不了篮子和篓子都归他,她回去接着演她那套戏。打消掉祖宅以后想帮扶这边的心思,才是关键。 赵易见她只怔愣了半瞬,眼神又不安分起来,小肚肠在那使劲搅合,赵易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腹诽这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娘在的时候,想你该是没那个胆子私吞的,只是最近几回份量缩减得如此多,莫非真让你拌上潲水给猪嚼了。” 混帐小子含沙射影骂她和三宝是猪,齐氏气得脸皮直抽,虚张声势把身体往上拔了拔高,“谁私吞你东西了,我缩减你什么了,你爷本来就只给二房那么多。我算是听明白了,脸无皮心还大的东西,你是嫌弃少啊,今日我回去非得跟咱爹说道说道,咱们节衣缩食攒点东西巴心巴肝给人送过来,拿热脸贴人冷屁股,好心遭了雷劈。也不看看,自己值不值当那点儿东西,你爹见着自己亲爹肩挑两担柴禾还能空着手,你娘往日在祖宅蹭吃蹭喝,菜都没帮忙洗过一回,踩到鸡屎走得满屋到处是也不收拾。黑心烂肝的一家人,还真有脸了,我呸!” 赵易盯着距离他脚尖半尺远的那口唾沫,听齐氏接着咧咧,齐氏佯装大方的摆摆手,一脸你们一家恬不知耻我大度能容,“罢了,罢了,不就一篮子吃的嘛,你想要归你!为这点儿东西作践自家人至于吗?”齐氏上下搓动她被抽中百多下的两条胳膊,又恨声补骂了几句“作死的死馋嘴,吃吃吃,吃不死你们。” 敢情几句话的功夫,齐氏把她偷藏并私吞东西的罪状,扭转成赵贵银嫌弃东西少而大打出手的局面,不愧是戴氏口中的人精。 齐氏把背篓里的米袋提出来扔在赵易脚下,“该称心了吧,把门给我打开,边儿去别挡道。” “你这么着急?难道急着在我爷奶跟前搬弄是非?”赵易嗓音冷冷的,他懒得多费口舌,因而每次话不多,却句句直指对方要害, 齐氏这次真被吓到了,她身体一僵,本能的往后缩了小半步,怔愣许久后开口,“就、就算我什么也不说,咱爹娘也会问起,怎么,还不准我如实回答了reads();。” “准,当然准,只是,到时你撂个大脸子尽哭委屈,光说我如何不知好歹,不提自己像只偷油老鼠抠东西吃的事。爷奶对你的自说自话信以为真,那心还不拔凉拔凉的。是以我同你一道家去,我记性好,桩桩件件悉数记得,往常你是如何苛待我们的,还有你今日骂的,我定会周详地复述给二老听。” 齐氏脚下发软,差点一屁股歪在地上,心里那叫一个虚。她平昔倚仗的就是这小子啥也拎不清,心高气傲,她多戳他几句,混帐小子就脸红筋涨地急着撇清,发誓以后绝不去祖宅,因而他爷三番四请,他也没个好脸。 “混…你简直欺人太甚,你伤我和三宝,难道就有理了。”齐氏不敢乱骂了,她阵脚大乱,‘欺人太甚’四个字都从她口里迸出来了。 “我当然有理了,你屡次克扣我们口粮在先,如若不是我大哥,我们三人早已饿死,到底是谁欺谁更甚。” 齐氏扫过除了贵银以外,面黄肌瘦的另外两个,与宝金的目光相触,那眼里再没了之前的热情和亲近。 赵易这时候打开院门,“你既然这么着急,这就走吧。” 不停嚷着要回去的齐氏,双腿钉在地上半丝不移。 赵易见火候到了,这时异常想夹根烟抽抽,哪儿来的烟,他无聊地拿右脚旋脚下土块。 他说过要剥对方一层皮,今日齐氏就必须蜕了皮再走,“五十斤粳米,一百个鸡蛋,十两白银。你一分不少拿给我,咱们就当啥事没有发生。” 赵易表示剧本又拿错了,他该卖野味采草药,烧木炭做肥皂,酿出葡萄酒拼比高超厨艺,克勤克俭讨生活赚人生第一桶金,从几文到几十文到几百文,兜转十天半月才存够一两银子,若是他首笔银钱由敲诈得来,还是这么大笔银钱,简直人生堪忧,设定走向不能更糟糕。 齐氏惊悚地瞪着眼前的小孩,张口结舌的模样仿佛不认识他般,这真的是个六岁的娃!这小子心思是有多深!齐氏明白过来,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的这种主意。 齐氏肩膀整个垮下来,脸色难看至极。 半柱香后,齐氏出了赵二屋前的树林子,赵易悠哉悠哉背手跟在两人后头,嘬着嘴儿吹口哨,响亮而悠杨的调子。 三宝新奇地听那怪异又好听的声音,齐氏愈加恼怒,扯得频频回头的三宝一个趔趄,三宝身体麻糖一样扭动再不让她牵,捶齐氏腰侧,抽出手自己走在前面,齐氏目光射向赵易,恨不能活吃了他。 齐氏的凄惨造型以及赵易吹奏的天外来音,路上别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唉哟,香春妹子,青天白日的咋弄成这幅模样,脸上咋弄的?唉哟哟!看三宝这嘴回去你奶奶要心疼坏了!”妇人正挥撵落单的鸭子赶家去,她一身布衣荆钗打扮颧骨突出的苹果肌像两块棕黄的油皮补丁,因常年风吹日晒面皮紧而绷。 齐氏低首敛眉,以绢帕拭泪,凄声开口,“秀兰嫂子,我…我……”赵易走至三人身边紧挨着齐氏,声调猝降,吹出“小白菜地里黄”给齐氏配背景音。 齐氏让赵易扰得,半天也没我我我出来。 赵易出来没戴帷帽,他头发短短一茬,那妇人看到他,还以为是邻村来的小癞子。 赵贵银不常出门,妇人一时想不起他名字,“你是赵青河家二小子?”她心里直念叨,这赵二家是给哪路神仙多烧了香,一家小娃村里少有的好相貌,尤其眼前的二小子,白白软软年画上蹦出来一样reads();。 最大杀器不负所望铿锵登场,杀器有话问他,赵易抓紧表现,他童稚美好地笑,“是呢,婶子,我送三婶娘回家呐。” 妇人为他相貌所惑,她如同嘴里尝到了蜜,“诶诶,真乖,是去看你爷吧,你爷该高兴了。” “嗯,我以后常去看他老人家。”说这句话时赵易是真心的。 齐氏还在辛苦挤猫尿,听见两人对话,她心中暗暗着急,觑着周围心里有了主意,准备来她大嫂那套,坐地上撒泼发难,胡搅蛮缠。村里除了赵老爷子,都是站在他们赵家三房这边的。 “婶子,三婶娘脸上的伤我晓得是咋弄的。”赵易扮乖时声音清甜尾音上扬,轻易勾住人心尖。 齐氏企图拍大腿哭唱的动作顿住。 赵易深吸一口气,二十五年来嘴从没这么快过。齐氏看他样子暗呼不好,却已来不及阻止。 两人光听见赵易噼里啪啦说话,“三婶娘偷吃我爷奶送我的牛肉,让我瞧见;三宝抢我妹妹东西,自己跌破嘴;三婶娘拿根扁担吓唬人,说我们三兄妹跟牲口一样剥皮放血风干倒挂起来才好;说没有她,我们要变成生蛆的饿殍,或者是一坨牲口啃了干干净净狗肚里屙出的稀屎。” 齐氏脸上忽青忽白,气得身体抖成了筛子,几乎丧失了语言功能,“你…你……”他还真一个字一个字照搬着念出来了。 妇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慢慢说,我没听清哩!你婶娘偷吃,偷吃什么?”敢情她只听清楚前面几个字。 赵易意味深长看着齐氏,在场只有齐氏能听明白,他是特意念给她听的。 “赵贵银,你莫要太过分,也不看看你脚上的鞋,宝金的裤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你不说我倒忘了,那条豆青色裤子,三宝尿过的你洗都不洗卷成团送过来,臭得不行,洗干净连着晒了几天大日头才除去味儿。至于这鞋虽是你给三宝做废的,我穿着却是刚好,我也是感念你这点恩德,才给你一次机会,等见着我爷我让你真正知道什么叫过分,什么叫追悔莫及。” 赵易这回语速正常,妇人听清楚了,看赵易脚上鞋首乱糟糟一团线头的平头鞋,又刚刚听见齐氏偷吃东西,顿时看齐氏的眼神有些古怪起来。 齐氏终于受不住了,终是妥协了,她一张脸垮得如那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声音有气无力,“我一会儿都给你送去,你回吧。” 赵易对于早已料定的结果,连声音都没多大起伏,“那好,我等你一个时辰,我家里活儿忙,大哥还需要人照顾,不如你闲,你别跟过来时摆儿摆儿地路上看见个活的就与人拉家常,加紧着送来。” 齐氏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她一个字一字地咬出声,“我、晓、得、了。” 妇人感受婶侄之间诡异的气氛,赵二家小子说话咋像训捣蛋孩子,还家里的活儿忙呢! “帮我给爷他老人家稍句话,说他孙子以后定会常去看他。”赵易这话是在提醒齐氏,他以后常去祖宅走动,齐氏想在二老跟前多嘴多舌地挑唆生事,却是不成了。 赵易说完麻溜就走,他可不就是个大忙人吗!齐氏脚步也急促起来,回去把头梳梳,脸上的肿印儿既不像蛰的也不像摔的,她得想话圆过去,家里只剩三十多斤粳米,还要找人先借上点。 妇人想多打听几句,两人脚步急,她撵的鸭子不往一个方向走,追两人追不上,心里不由嘀咕,“都怎么回事,被鬼追一样。” 第十九章 奴才的隔壁邻里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回到土坯房屋,宝金正蹲在枣树下面用草茎编小窝,草窝上插着若干小野菊,宝金刨出小坑将草窝和兔子放进去,上面盖上厚厚的猫尾草。 呃,赵易看着在她背后不怀好意打转,口水拖老长的的某狗,他拿来锄头把坑挖深埋上,再踩踩平。 赵易瞪着焦躁磨前爪的小麻,我都没敢吃,你还惦记上了。 赵易进堂屋把篮子里的陶钵取出来放到一边,提着篮子进入卧房,让旺富蹭里面些,赵易和宝金爬上炕,三人围成小圈,他刚刚故意又把软布盖回去。 在两人的注视中,赵易掀软布的动作极慢,拆礼物的过程比拿到礼物更令人激动不是吗,旺富神情专注像在看刚从蛋壳里孵化的小鸡,心情低落的宝金亦被调起了兴致。 “当当当——”赵易唰一下抽走软布,露出篮子里的内容reads();。 槽子糕、米糕,枣泥糕、马蹄糕、干枣、板栗、炒花生,芝麻糖、松子糖,花生糖,二十多个鸡蛋,最底下还有个大油纸包,里面全是炒好的腊肉片。 赵易看得有些感动,原主同他爹都是缺心眼子,有赵老爷子这根时刻往手边递求抱住的大腿,仍能混成如今模样,性格是有多缺陷。依他看来,大房三房往日玩儿的那些伎俩也不算多高明。 是以,他今日没有想过去祖宅大闹,老爷子心病是让旺富爹长久以来气出来的,这等腌臜事,以后还是少烦他。 赵易以前不馋甜食的人,变成小孩身体后,口味也随之改变,看着篮子眼睛有些转不动了,他咬一口枣泥糕,口感和外观虽比不了他以前吃过的,他眼里仍是闪过惊喜,甜的东西总能让人吃出幸福的感觉。 这些糖糖糕糕他在祖宅吃过不少,旺富娘出去从来只带原主,宝金和旺富想必连它们叫做什么也未必知道。 两人一本满足,捧住两颊闭上眼睛嘴巴小仓鼠一样鼓动,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月牙形的剪影,赵易心脏扑通扑通,妈呀——太可爱了!表情简直是犯规。 空气中突兀响起“叭”“叭”两声。 旺富和宝金猛地睁开眼,赵易装得比两人更无辜,三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赵易背起旺富去茅房,旺富脑袋趴在他耳边吐出的呼吸满满松子糖的味道,“你之前为什么要那样做!” 赵易的大叔心少见的羞窘起来,“我贴着试试,我们三个谁的嘴唇最软。” 小萝卜头旺富脸腾一下红了,绕住弟弟肩膀的胳膊不自在地收紧,“我想问…问…问你之前为什么见着婶娘就打。” 问!问!问!问你妈个蛋蛋。赵易假装抬头望天,擦过旺富面颊的耳尖有点被烫到。 齐氏不足一个时辰便把东西全送过来了,显然这次是抄小路来的,一路背着五十多斤的东西齐氏气喘如牛,等卸下鸡蛋和米粮她转身就走。 “慢着,银子呢?”赵易厉声问。 齐氏低声骂几句,又狠狠呸了一声,才从袖笼里掏出个布包,包着十两银子的布包朝赵易丢过来。 赵易表示被钱砸到,没想象中幸福,真的很……疼的说。 齐氏归家后,下昼老太太回来见着孙子嘴上的伤,把她给一顿好骂。 齐氏想到自己着了个六岁娃儿的道,是越想越不甘心,还有身上的竹条印儿,一沾水就刺痛起来,她胸里梗着口恶气晚上亦辗转难眠,整日在家指鸡骂鸡指狗骂狗的,老太太见她不想舒舒心心过日子,指挥她上地里头挑水浇地,齐氏吃足两日苦头脾气有所收敛。 赵易第一回见着古代银钱,十两银子,他每只都摸摸,有钱确实能让人变坏,但更能让人安心啊。 现在赵二家有了这么多好东西,家里没个撑门面的,昨晚是戴山一伙,今日是齐氏母子,如若有大人在家,他们绝不会如此嚣张,原主爹娘仅剩这点用处了。 以防万一,赵易把能藏起来的全藏严实了,又交待宝金在家把院门栓上。他钻进柴火棚子里喂了会儿野鸡和兔子,出来看见小麻前爪搭着锅台,长嘴埋进放置在灶外沿的陶钵中,吧嗒吧嗒吃的起劲。 赵易瞪着它椭圆的肚子,这么没规矩的狗,绝不是我家的。他冲上前抱住小麻的狗头使劲儿弹它鼻子,弹得它屁股直往后坠呜呜求饶reads();。 赵易再次出门时日头正猛,他戴上帷帽行至大路,正好赶上热闹。 大路上有四辆马车相继驶向邵家宅院。赵易心里嘀咕,这才过去几天,又从庄里运东西回来,他都瞧见两回了。 从木鱼山东边山脚下的大路开始,路上差不多每间隔十多米就有重物碾压形成的中间突阜,两边凹陷较深,下雨会积成水沟的车痕,这样明显的车痕一直延伸至邵家宅院前。 说起这邵家,也不过是由一个奴才撑起的家业。这车痕,有富商远道拜访专程送厚礼坐着马车而来所致,也有负责看守温泉山庄的邵家人监守自盗挪运主家东西所致。 近几日邵家搬东西搬的如此勤,温泉山庄里好像是在扩修什么垂纶水榭,翻新什么飞檐琉瓦。国公府的贵人一年至多来庄子一回,又天高皇帝远的,难怪邵家如此行事。 关于护国公府,因原主志向高远,抱负不凡,立誓要进护国公府当奴才把邵家给比下去,因而,赵易大概知道些它的传奇。 时间追溯至四十九年前,那年这天下江工还姓梁,当时梁朝嘉云帝亲征北下与杨甄率领的三十万大军于呼贝新荒原交战。 荒原上旌旗猎猎,战鼓雷鸣,撕杀呐喊不绝于耳,战役持续了三个月,天地间只余烟和火,腥风中秃鹫黑云压顶般盘旋不去,黄沙卷起烧焦的旗帜,终是一将成,万骨枯。 杨甄大军铁骑热血,险中求胜,胜后杨甄率将士趁胜追击一路北上杀尽梁朝皇族和大将,而后改朝换代,定都宇咸城,后改为天京城,绍庆元年,敬朝开国皇帝杨甄登基,庙号绍宗。 呼贝新荒原之战,乃是周边四国及六大蛮族势力在两百年内发动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以“血流万里浪,尸枕千寻山,”也不足以形容其惨烈,当时,敬绍宗麾下最得力的三元大将乃是亲生兄弟,姓佟,三兄弟早在起兵灭梁前就于敬真庙中三世佛前与杨甄结成异姓四兄弟。 三兄弟成就定鼎之功,助敬绍宗完成建国大业缔造了往后的太平盛世,却都死于这场战役中。 漫漫沙石铁蹄铮铮践踏,三人身首异处死状惨烈。杨甄行军打仗十余载三兄弟救他不下十次,每每想起三人死状,敬绍宗便会泪撒衣湿。 登基前,杨甄在三人坟前磕头三响,命国号为敬,因三人于敬真庙中结拜。又因皇室姓杨,故民间也称作杨敬朝。 绍宗感叹三弟四弟随他起事七年,竟未娶妻留后,只剩二弟佟家老大家的一棵独苗,于是将佟大堪堪八岁的小儿封为护国公。 国公,乃公爵的第一等,与郡王并为从一品。敬绍宗亲封护国公之爵位世袭罔替,食邑万户,食实封四千户。 以“护”承名,即是赞佟家护国有功,更是有护佟之一族繁荣兴旺,百代不衰之意,遂,敬朝帝未登基,已有一国公和一品夫人,何等殊荣。 敬朝立国已有四十九年,现朝中|共有六位亲王,四位郡王,太始帝驾崩前只有一位护国公,直至新帝登基,新帝才另加封了两位国公。 护国公,安国公,魏国公,其中享有世袭罔替,食邑万户,食实封四千户此等超品御赐特权的,仅只护国公府。(注:世袭罔替,指世袭次数无限、而且承袭者承袭原有爵位。另还有世袭和终身爵两种,前者承袭的时候要比照被承袭者的爵位降一等承袭,后者身死爵除。食邑万户千户,数字只是虚衔,唯食实封可实际享用其封户租赋,敬朝实封最多千户,少者百户,只有重臣有特加至数千户者。) 这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这难以言喻的宿命感;这专为主角量身打造的超然背景,赵易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该是穿去护国公府改姓佟才对,而不是穿成护国公府奴才的隔壁邻里。 第二十章 奇葩玩意儿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回头再说邵家,邵家实是于绍庆二十五年闹旱灾时迁进村中落户的外姓人。这里原本也并非邵宅,原来的屋主全家俱饿死在灾荒中,在当年类似这种外村人拖家带口蝗虫一样涌进村里扎根的情景十分常见,本村人无力驱赶。 在西槐村扎根的邵家日子过的仍是一贫如洗,绍庆三十四年,邵家大房二女儿邵华枝正值髫年,被爹娘卖入荆府内为婢,荆家乃高陵城首富,家中亦有人在朝为官,荆家嫡长子担任从六品振威校尉之职。 淳兴五年,是邵家真正起势的一年,荆家嫡女嫁给国公府四房庶长子为妻,而邵华枝是荆家的随嫁丫鬟之一。 据说邵华枝此女,心思机敏略懂算学,处事圆滑应对周全,十分得国公府四房大少奶奶的信任和赏识,底下的陪嫁产业均由她代为打理。短短几年,邵华枝将她两位叔叔、大哥、堂弟纷纷安|插|进陪嫁铺子里做掌柜,掌管着其中几家日进斗金的绸缎和水粉铺子的生意。 邵家发达了,修起了大宅院。修建宅院时本该另起地基,但邵家祖母认为这地儿是块宝地,是邵家的发家福地,要求新宅院必须在这块土地上立起来。 房舍修够二十五间,还要挖池塘,起大院儿,规模太大引发一系列问题,本来离住宅较远的坟地,原屋主祖祖辈辈的坟地,这下就占地方了,邵家想把尸骨另移,受到西槐村中的大姓,赵氏戴氏族人及族老的阻拦,池塘只得换个方向挖reads();。 邵华枝进入护国公府没几年,村里就起了那座占地近百亩的温泉山庄。泉眼本是西槐村共有,邵家发迹后不讲究造福乡里,独揽下所有好处,甚至村里大路都是让他们家压弯的。 围观的村民,除了赵易此时都是乡下人看城里人的眼神。赵易注意力明显不在马车上,邵家门房打开正院大门,出来迎马车,门房二十七八年纪,身材腿短肚圆,他昂首阔步目不斜视仿佛嘴里随时会迸出驱赶人的话来,发福的肚子坠在前头令他看不到自己的脚,赵易观他行态举止,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拿回四只母鸡,这事说好办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关键是找对人。 “诶,我跟你说,昨天许安家老大闹出桩丑事……”村里的女人都相互认识,只需三个人凑一处便能闲话到天黑,赵易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原来如此,原主爹竟然清白了一回。 “昨天耙子林又死了一个,你们听说没有?” “听说了,那家爷奶真是狠心的,一听说孙女得了痘疹,就逼儿子儿媳送亲生骨肉进土窑子里等死。” “娃儿可怜呐……” “那家女娃儿多,嫌弃女娃呢。” 耙子林?土窑子?两个关键词触发了赵易脑中的相关记忆。 那耙子林深处有几座烧砖土窑,土窑傍着岩壁而修,自是阴暗而缺少光线。后来塌方死过两个人,然后不知什么原因,那几个土窑再也烧不出好砖,于是,死人后不到半年,土窑荒废做了别的用途。 那些患了可能会传染给他人的疾病,没法治或没银钱医治,或是生平作孽太多的混帐东西不能入祖坟,都往土窑那儿扔,隔几天,等人死透再一把火烧掉,骨灰则随便泼撒在土窑子周围的树丛里。 几十年下来,那里背着光,但树木粗壮高大,枝叶繁茂异常,阴森森地渗人,听说晚上还闹鬼。 如今,除了去往土窑子里扔人,林子深处基本无人敢踏足。 赵易打了个冷战,这种真实有依据的故事比熊嘎婆杀伤力强太多了,他心里的害怕直接盖过了对村民残忍行为的批判。 赵易之前是无知者无畏,他想他以后打死也不进那林里了。 赵家大房这边,赵田庄手里拿着一柄称,前端称钩上钩着一篮子鸡蛋,他扶了扶称杆,离三斤还差点,“再放三个进去,不,放两个。”赵正宗听他爹指挥从木升子中捡出两个鸡蛋放进去。 “咋这杆还往下沉哩,正宗,你再放一个。” 两人身后,许大奶奶被父子俩磨叽得直翻白眼,她拢拢头发,指尖掐着额上的彩锦抹额往眉毛上提了提。 正房内,戴氏抓着大女儿肩膀,一脸怒其不争,啪啪往她背上扇巴掌,“作死的!贪吃!贪吃!我让你贪吃!” 戴氏是个火爆脾气,她三个孩子常年让她收拾,已操练得相当皮实。她这边又扭又掐,那边三人默契地一张木讷脸,僵头怪脑耿个脖子心里指不住咒戴氏咒了多少回。 筱瑶挨了她娘十几巴掌,对方还不作罢,她那点心虚早没影了火气直往上冲,身体在戴氏手里前窜后挣,耿直了脖子犟嘴,“你偏心,你偏心眼儿,为什么筱婵能吃,我不能吃,我是你在山里捡的还是地里挖的啊!啊?”最后那声啊是给她粗声吼出来的。 “丫头片子,我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捡来的挖来的都比你贴心,你耳朵聋了不是,没听见你妹妹哭那么大声叫那么惨reads();。你当初裹脚的时候,是谁拿了恁多好东西哄你,你那个时候咋不喊我偏心。”戴氏又想着什么可气的,对着她屁股狠狠两巴掌下去,“我一大早让你扯篓猪草回来,你个饿鬼投胎的躲在屋里偷吃,晚上猪没得嚼,你也别想吃。” 筱瑶是个实诚孩子,不务空名,不在乎她娘拿她跟猪比,那有什么,她屁股自己擦不干净臭一屋人的时候,她娘骂她屎里蹦的,吃|屎长大的,身上哪天不沾屎就皮松骨头痒。筱瑶只关心眼下她看得见摸得着的,“那等我扯回来,能再吃几块槽子糕不?” 戴氏听了几乎气了一个倒仰,筱瑶见她娘脸色大变,吓得直往门口冲,大叫,“奶!奶!” 戴氏慌忙把她拖回来,扭住她耳朵说,“行了行了,臭丫头别喊,我告诉你哪儿有吃的堵你这窟窿眼儿,还尽是你喜欢吃的。” 厢房内筱婵断断续续地哭,闹腾了上半晌,她疼得满脸满脑袋汗,两只夹上竹片的脚缠裹成一个布球,老太太心疼地抱住她半边身子拍抚轻晃,给她打扇说着话儿,声音温暖令人安心。 赵易背上的篓子比昨天轻省许多,只逮到一只山鸡。人经常踏足的地方难免会留下或大或小的痕迹跟气味,动物依靠他们天生的警觉性能选择避开。赵易明白这是打猎常会遇到的情况,也没太过失落,只把原来计划多布置一处陷阱,变成布置两处。 赵易背一段路歇一会儿,远处红霞漫天,有些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有些人地里麦子比旁边地里高出一茬儿,饱满的麦穗弯弯坠着,微风吹来,沙沙声响,赵易看着麦浪翻滚,时间地点不一样,但美丽的风景是相通的,他仿佛回到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蹲在让太阳晒热的石头上,看一家人弯腰劳作,看他们汗水一滴一滴渗入脚下的土地,那片属于他们的土地。 一个小娃背着满满一竹篓猪草行走在狭窄的田埂上,竹篓背带太长篓身整个左右晃,晃得小娃身体偏斜从田埂滚进地里头,小娃趴着撅了半天屁股,背上的猪草从篓里掉出来,把他埋成一个草堆,赵易看得有些好笑。 赵易笑过几声后,人愣住了,那衣服上的补丁颜色眼熟的紧,他仍掉篓子,跑下大路跳下田埂,把人拉拔起来。 “宝金,你出来做啥,干啥要扯这些猪吃的?” 宝金看到他后有些紧张,让他一问,更是不说话了,低头蹭脚尖。她怕贵银知道后,又闹成上昼那样。三婶娘只偷吃几口牛肉,他都能发疯抽人,大堂姐把钵里牛肉全吃光了,贵银知道后会气成什么样,宝金简直不敢想下去。 赵易飞速拂去她手和膝盖上的泥,刚刚在草里挣扎,宝金衣裳裤儿上有几处染了难洗的草汁。 宝金还想弯身拾捡,赵易出声阻止,“别收拾了,我们家又没养猪。”宝金把草重新压回篓子,动作没停,赵易无计可施蹲下身帮她一起收拾,女孩跟男孩不一样,是要哄要疼的。 赵易抬头,猛然间瞧见她脸上被掐出的许多指甲印儿,他握了握拳头,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大伯家那两个丑丫头从小嫉妒宝金长得漂亮,专爱掐她脸玩儿。 赵易心中郁结,这都是什么破亲戚,不是奇葩玩意儿,就是鸡|巴玩意儿 两人背着篓子快到家的时候,宝金越走越慢,估计是怕他一见着人就发难,这才告诉他事情经过。 赵易早猜到了大概,看她紧张又小心地瞄他,他不敢显现得过于愤怒。 赵易看着宝金,心想,那种人怎值得你为她担心?赵易没由来地特想逗她,“答应了哥哥,不许悄悄挠痒,今天有没有自己挠?” 宝金用力摇头,表情要多乖有多乖。 第二十一章 金手指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和宝金回自己家,一进门,只差让人指着鼻子骂。 “弄这么久才回,一会儿我回家晚了,挨我娘骂,都是你个死丫头害的。” 赵易扫一眼几间屋门大敞的屋子,明显有让人翻箱倒柜的迹象,事主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挡在他们面前的女孩,骨架比同龄女孩大一些,脸方、唇厚、人中长,说话时戾气偏重,看人时楞眉横眼,不说话的时候,见着旁边有块突起或惹眼的东西非得上去踩两脚,伸手拽两把。一身八成新的海棠红茧绸衣裳,头上梳着元宝髻,髻上嵌着朵不大的绢花,耳朵上戴着细银耳钉,清丽的打扮与她行为举止十分违和。 赵易一点不担心家底会让人找到,他把东西藏在有高角柜挡着的土墙里边,让姓许的踹出的两个大窟窿里,谁能想到土墙里能藏东西,通常只会去翻柜子。 赵易看着她底下一双小脚,暗暗可惜了下,看体格分明是地里头的一把手,她娘非做着把女儿嫁豪门的美梦。 “诶,你,三婶娘拿过来的东西放哪儿了?死丫头只会装哑巴reads();。”赵筱瑶问赵易,还恶狠狠剜了宝金一眼。 对付这种凶巴巴上门不怀好意的,宝金是惯会装哑巴的,赵易帮宝金卸下篓子,“吃光啦,我们兄妹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还不够分呢。” 赵筱瑶小脚一蹬,眼睛撑大一圈,不相信地质问,“全吃光了?” “还有牛肉没吃呐,最好吃的留在后头吃。”赵易看到随便扔在矮凳上的陶钵,陶钵底部干爽得泛光,该不会吃完还舔过一圈吧,汗! 最好吃的!!宝金全身抖了一下。又要打起来了,肯定会打起来。 提到牛肉,赵筱瑶无半点心虚的样子,她连踹底下突起的树根,小麻冲过来迎接小主人,让她踢了屁股一脚,“没见过世面的穷鬼泥腿子,贪嘴的小祸秧子,猪变的馋鬼……” 赵易把背篓送进柴火棚子,出来发现丑丫头竟然动起手来,揪着宝金一边辫子不放,骂“丑丫头,丑死了……”她骂人的所有这些话安在她自个儿身上再合适不过。 “堂……堂姐,你还不回,大伯娘该担心了吧!”呃,叫个八岁的小娃堂姐,真开不了口啊。 赵筱瑶哼一声,最后用力拽一下宝金辫子才松开手。 赵易眼眸暗了暗,他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大房三房隔三差五来一趟,这二房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赵筱瑶走前还仔细巡视了一遍三间屋子,见确实没什么可搜刮的才挪脚。看她样子,这种事必是还有下次,下下次。 赵筱瑶行为举止与泼皮无异,赵易决定今日帮她出名一回,等她丢尽大房的脸面,到时候自有人收拾她。思及此,赵易抢先背起一旁的竹篓,说,“堂姐,我送你,这篓真沉呢。” 赵筱瑶和宝金皆愣住,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赵易已经背起篓子拔脚向外走。 赵筱瑶虽是狐疑,但她不会拒绝让她轻松躲懒的机会,不使白不使。她一步三颠儿腿,赵易背压弯成虾状,两人行走在路上,看到家家户户燃起袅袅炊烟,地里劳作的人纷纷收工回家。 “阿婆,您这是刚镐完地还是锄完草回家呢?”赵易小鸟找着食般的声音打断了赵筱瑶的神游,她刚刚在想夕食有她奶在她娘会做什么好吃的。 赵易其实根本不认识眼前的老妪,只经常看到她和村里女人扎堆拉拉杂杂说话,想该是个多嘴饶舌的。 “啊……啊?我刚镐完地,你是……”日头落下,老妪看人不是太清楚。 “我是赵青河家的二小子,这满满一篓猪草是我妹妹打的,我帮堂姐送回家,。” 老妪听到他是哪家的,眉心蹙了蹙,等听完他整话,她人往前站近一步,老妪平素习惯说道别人是非,指谪别人的不是,张口就指责起来“筱瑶你比堂弟高一个头不止,咋能自己空着手使唤你小堂弟。” 赵筱瑶不满地呛声,“他自己抢着要背的,你管得着吗……” 赵易也不管接不接得上老妪的话,只把要说的说了,“早上我爷送我们家一篮子吃的,堂姐得了信儿大老远跑来,可惜除了牛肉已经全进了我们肚子,牛肉全给堂姐吃是应该的,帮堂姐打猪草也该当。” 老妪左右打量两人,一个霸蛮,另一个好脾气,不对啊,怎么和村里往日的传言大不相同,情况相反啊―― 现下明摆着赵大家姑娘欺负人爹娘不在,不光抢吃的还支使人干活,不得了不得了,赵大家的姑娘做人做事不得了。 赵筱瑶让老妪打量得烦死了,一推赵易背篓,“你走不走,哪里那么多话说,一会儿晚了让我娘骂,我叫我大哥拿棍抽你啊reads();。” 之后,赵易稍微走慢些,赵筱瑶跟在后头立马拿脚踹背篓,看赵易几次晃得差点跌出去,动作笨拙可笑,赵筱瑶找着好玩儿的,自得其乐走几步踹背篓一脚,愈发引周围人注意。 赵易再生气也没想过跟个小姑娘动手,他一忍再忍,不管赵筱瑶在背后如何捣乱,看着有妇女走近仍然嘴甜地阿婆阿婶的喊,自来熟得不行,把之前的话照搬说一次。 屡次三番,赵易砸吧砸吧嘴口有点干,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赵易回头,看见那些走远的妇人拉着旁边过路的对他们指指点点。而小姑娘脸黑成锅底,握拳恨之入骨地瞪他。 赵易满意于她的表情,心想,不愧是最大杀器,这人啊哪个不看重名声,遇上我这么个不惜脸面帮人出名的,只能是吃亏。赵易遽然发现他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技能,妈呀!难道这就是我久不曾出现的金手指――不要脸。 前面拐弯要拐进一片小树林,周围人少了很多,赵易不知怎么想起了耙子林,他低头专心走路,不敢抬头看周围。身后突然一股大力拽住他篓子,接着,他人向后飞出去,真的是倒飞出去。 赵易看到赵筱瑶愤怒到扭曲的脸时,还想,不愧是将来称霸田地庄头的一把手,幸亏他没起跟人动手的心思,这小姑娘的力气简直可以徒手拆高达。 “看到没有,先生的字题在这儿。”赵立笙手里抓着一柄纸扇,扇面是野桥秋水图,扇子最外侧的两片大骨上镂空透雕着卷云纹,扇骨为楠木所制,花了他爹二两银子买的。他往常得个玩意稀罕三四天足矣,这柄扇子却是日日把玩一月有余,今日又得了先生题字,更是视如珍宝。 “先生堂上考我们,仅我一人应答如流,堂后先生就给我题了这四个字。” 赵正宗手里穿穿插插,十指熟练地编织麻线袋子,心里想着明日拿它下水兜鱼的事,敷衍地问,“哪四个字?” “天道酬勤。”赵立笙一字一字指着说,赵正宗为他肃穆的语气和庄敬的表情吊起一丝兴趣,探过头,手指着笔画最少的那个字“这个字我认识,天,对不对?” 赵正宗手指快要摸向扇面,赵立笙瞪着他黑黑的指尖瞳孔一缩,啪一声合上扇子。 赵立笙望向远处,眼神飘忽放空,心里老不得劲,浑身散发一种孤芳无人赏,知己求不得的忧郁。 粗枝大叶的赵正宗自是不了解小堂弟这些纤细心思,没人打岔,他编织的动作更快。 “霞嫂子,霞嫂子……”一个村里媳妇在赵大家院外喊。 戴氏从灶房里钻出来,“来了来了……”她刚刚在刷锅手里还抓着丝瓜瓤,戴氏跨出院子,“大兰妹子,啥事儿累你跑成这样,你歇口气再说。” “你…你们家筱瑶打人,村里好些人正围着看呢。” “这个不省心的,人围在哪儿,打的谁家的,没把人打坏吧?”戴氏看她报信儿报得这么急切,猜不是把人打坏了,就该是死丫头打输了,不过以她女儿的混帐脾气该是吃不了大亏的。 “打你二弟家的,你快去看看吧,在小湾子林,人围得多我没抢进去,还不知道严不严重。” 戴氏这才有些急了,扔下瓜瓤手在衣摆上擦干,狠狠骂道,“作死的丫头!” 厢房里,老太太给孙女剥花生吃,听外面吵杂杂的,想问是怎么回事,人出来正好看见二宝脚下安了轮儿一样猛窜出去,一溜烟跑在老大家的前头一截。 第二十二章 叫声奶,你敢应吗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戴氏老远见着湾子林那么小块地方围了二三十个人,心里极度不安,这个惹事精,是把人伤得多重啊!莫不是打残了! 戴氏挤进去一眼看到赵贵银好端端坐在一只倒扣的背篓上,只衣服揉皱了些,袖子扯破了些,左颊肿胀了点,没什么大问题,血都没流一滴,她抚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那这些人围在这儿看什么看这么起劲儿。 戴氏侧头,霎时,眼前的场面,差点把她吓得背过气去。 只见她女儿筱瑶正揪住一老妇的花白头发,跳起来咬人耳朵。戴氏赶忙跑过去,把人给拉开,她拽住筱瑶胳膊竟然一时拽不动,这丫头今日真是发了狠了。 筱瑶张牙舞爪的咒骂,“打死你,打死你个老不死的。”村民看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哪像个八岁的小姑娘。 戴氏啪啪甩她两嘴巴子,筱瑶猝然间全身僵住,表情停在狰狞的那一刻,整个人安静了一瞬,接着,晃如天崩地裂,她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放开嗓子嚎起来,动劲吓死人。 刚刚这些老不死的喝斥她,过来扯她,她气得咬人打人,没觉着难受,她娘来了居然不帮她反而打她,她满肚子委屈立马破开了出口,一边使劲儿挠她娘的脸,一边扯她娘的衣襟往她怀里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不知道说。 戴氏一时手忙脚乱,她觉得女儿脸上有些不对劲,抬起她的脸仔细瞧,发现她门牙掉了一颗,戴氏又惊又怒,这牙是筱瑶年初刚长出来的,已是换过牙,以后不会再长了reads();。她女儿以后岂不是成了豁牙巴,戴氏勃然大怒。 “谁做的这事,是哪个黑心烂肝的打掉我闺女门牙的,给我站出来。心肠怎这么歹毒,我闺女破了相啊,一辈子毁了啊,以后怎么见人啊,是谁这般损阴德,给我滚出来。”戴氏脸上的慌张被愤怒完全取代,她锐利的目光在周围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之前与赵筱瑶纠缠在一处的老妇脸上,戴氏认出她来,心下一惊,“这不是三婶婶吗?”说是三婶婶,不过是按村里辈份叫的,并不是正经亲戚关系。 三叔是戴氏族里的长老,在族里一口唾沫一根钉的人物,地位仅次于族长。三婶婶的长子一家即戴山爹娘亦是村中凶横有名的不好惹。 戴氏听女儿哭得声音都哑了,她一时头脑发热,再看到女儿嘴里那块小肉芽,一时又悲从中来,今日就是知县老爷在跟前,她也饶不了。 “田庄家的,你瞪着我做甚!”老妇瞠目高声诘问,一拍大腿坐在地上,摆开村里常见的撒泼架势,“天杀的啊,丧良心啊,就该让她打死人,再去给人赔命。田庄家的,我念你叫我一声三婶婶的情分,你家闺女做事不地道不像话,骑在人娃头上打,周围人都看着呢,为她名声着想,我个做长辈的上去替你说道她两句,她毛毛躁躁起身自己没站稳,一头载进树丛里,磕掉牙,丫头片子非说是老婆子我推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快躺进棺材里的人,老脸还要不要了。她个小丫头片子,我跟她理不清楚,你也要学她撒野打人不成。” “小孩子家家一点教养没有……”之前在老妇身边帮忙拉架的好几位妇人亦让赵筱瑶拳脚波及,或头发乱,或身上有泥脚印子,嘴喳喳的纷纷指责起来 “连我们这些老婆子都能打,小孩子心毒啊……” “大家伙全看见啦!比那无娘养的还要野,没大没小,敢直接跟长辈动手,也不知平时跟她爷奶是不是也这个阵仗……” “这做爹娘的往日是怎么教的,竟然教出这么个祸害泼皮的德性来……” 先是三婶婶的话令戴氏气焰陡灭,她脸色几变,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发展。再听那些妇人诟谇嚼舌,戴氏直接白了脸,她做事泼辣大胆,不代表脑子糊涂,自家不占理兼犯了众怒,她还不知轻重闹将起来,他们家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被个混帐丫头扯住头发当着这么多人踢打谩骂,我这张老脸呦――”老妇拍着自己脸颊,没多大力道,但声音响,啪啪啪地响。 另几位妇人赶忙拉住她手劝起来,唉声叹气地安慰,老妇更是有了倚仗,“丧良心啊,我劝人还劝错啦,没教养啊,连她三婆婆都打的,还有什么她不敢的,这娃将来不是女悍匪是什么……” 戴氏脸色已然十分难看,背上的汗水浸湿了衣裳,当下冲赵筱瑶吼起来,“你个皮欠抽的惹事精,连你三婆婆也敢打,作死!作死!你作死呢!”之前一直搂住女儿拍抚的手,眼下骂一声‘作死’捶她一拳。 赵筱瑶甚至听见了她娘拳头擂在她背上的回声,她身体在戴氏怀里突然后绷拉直,跟着哭声拔尖到一个新高度,再次挥爪挠戴氏的脸,几乎是不要命的架势。 立马有人议论了,“亲娘都打,这哪是养的闺女,是煞星啊煞星……” 戴氏急眼了,死丫头不了解她一片苦心,竟这时候急赤歪脸跟自己犟起来。戴氏发威,一把将人拎起来站直,弓身就是一顿狠捶。 赵易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不枉他在旁边蹲了这许久,能欣赏到眼前这出戏他不亏。赵易津津有味看着,总算给宝金报仇了,赵筱瑶姐妹见着宝金哪回不下死劲儿掐她脸,有赵二夫妇在场,姐妹俩背着掐,从根儿坏到梢儿的小姑娘。 “你没事吧?”短短四个字,急切的声音中关心意味明显reads();。 赵易听着声儿侧过脸,一只略烫的手覆向他左颊,“身上还有哪儿伤到? 赵易看清来人,乐呵的脸立即沉下去,他挥开赵立笙的手,“你谁啊!少跟我动手动脚。”我没伤,是你三观伤得严重,趁早治治吧。 赵立笙胸膛起伏气息未平,他跑得最急,奈何人小腿短,半路让戴氏赶超。他浑不在意赵易恶劣的态度,见他情况没有刚刚一路上担心的那样糟糕,方觉得喉咙火烧火燎,手脚如浸水的棉花,他自发立在赵易旁边,看向人间惨剧的另一边,问,“她们母女怎么回事?” 赵立笙这会儿说话呼哧带喘地,赵易让他热热的呼吸喷了一脸,“你别对着我吐气,转过去。” 赵立笙人转过去,一屁股坐在赵易背后,屁股一挪一挪蹭去赵易半边地方,“我现下没力气,你别使性子了,许我坐一会儿。” 谁还不许你歇了,旁边哪块石头蹲不得非跟我挤,赵易正准备把人掀下去,瞧见人群中冲出一位老太,接着那边局势逆转。 “老大家的,你作甚打我孙女。赵家你不想待了就自己滚回娘家去,没人拦着你。老天爷啊,这是挨了多少巴掌,脸都扇肿了,你个狠心的毒妇是要打死我瑶丫头啊,唉哟,脸咋这么红,额头发烫啊,我乖孙女这是哭多久了人都哭迷糊了,可劲儿受委屈了吧,莫哭莫哭,奶奶疼你。”赵老太太抢过赵筱瑶一把抱住,反复摸她因使劲儿发疯打人而红通通滚烫的脸,脸贴住她面颊蹭,听孙女哭得伤心,她声音也哽咽起来。 赵易在旁边冒酸,不屑地撇嘴,他拉屎的时候太用力,不也脸红额头烫嘛! 戴氏看到赵老太太的那一瞬,如同看到了救星,灰败的眼里重新蓄起精神。刚刚她两只手打到掌心发麻,也未上来一个人劝阻,口头上帮筱瑶说句话的都没有,今儿是怎么了? “粗野蠢妇啊粗野蠢妇,当的人哪门子的娘,丫头成这样儿了,你还下得去手,你当你在拍棉花呐。” 赵易看着赵老太太,觉得不认识这个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与原主记忆里属于她的那张脸完全不同,不光是表情和声音,是一个人从骨子里散发的气息从根源上改变。 于原主跟前她永远冷漠镇静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及在他开口的下一瞬会立即皱眉的动作,他以为那样才该是她。 赵贵银人生最后一次因饥饿而向某人低下头颅,那人便是赵老太太,她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原主死的那一天,上昼去过祖宅。当时,他立在祖宅院门外,双眼望进去,赵老太太坐在院里葡萄架下的宽大摇椅上,后背窝进后面的软靠里,她膝上笸箩盛着许多碎布头和麻线,在专心纳鞋底。 明媚的光线中,画面别样宁静,安定人心,原主有种想滚到她脚下拨弄线团蹭着撒娇的冲动。 “奶――” 赵老太太掀起眼皮,静静看他,针头从鞋底中拔出,线拉直,拔出,拉直,动作没停顿,甚至没从软靠里直起身。 赵贵银以为她没听见,抖着声儿又叫了一声奶,她重复拔出,拉直的动作,淡淡看他,不应他那一声。 原主踌躇几日积攒的一丝勇气瞬间崩溃,脚步虚浮跑回家,后来抢了他大哥的土豆,咬一口吞一口,哽着脖子闷声哭得像个傻瓜。 如果那时候她能答应一声:唉!嗯!或者点个头,招下手。现在这具身体估计不会换芯儿了吧。 当然,原主的死并不是老人的错,赵易并非追究什么,只是想起来有些心酸罢了。 第二十三章 兽人血统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盯着远处人群,表情是事不关已的漠然,整个人淡淡的,赵立笙仍从他眼中解读到一丝忧伤一点疲倦,他颇为烦躁地抓脸,低头凝眉想这时候挑什么话说才好。 赵易:“喂,借我两个铜板。” 赵立笙简直掏钱袋掏不赢,问:“做什么用?” 赵易伸手,手板朝上:“关你吊事!” 赵立笙惊吓莫名:“啊?” 赵易学他:“啊?” 赵立笙把钱袋放到他手里,“里面只二十多文,我家里存了将近有一贯,明日拿给你,你不用还我。”没想到赵贵银会找他拿钱使,赵立笙着实激动了些,只不过两文实在太少。 “钱袋拿回去,我只要两文。”你是你娘的什么自惩附加技或是某种天谴坑爹模式不成?我敲诈她得了十两银子,你还上赶着给我送钱。 “单只要两文钱?你莫不是要上乡里。”赵立笙语气里带了一丝笃定。 赵易以一种就数你聪明,数你全天下最聪明的眼神狠剜赵立笙一眼。赵易确实是准备去乡里一趟,解决了温饱打过野味撕过亲戚,基本任务达成,是时候切换地图了,两文钱是付给进乡里牛车的赶车人的车费。 他总不能直接给一两银子,让人找九百九十八文吧,露财死得快,何况现下他们家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没有。 “既然是去乡里,多点银钱岂不更好,你准备独自一个人去?” “行了,再问不找你借了reads();。” 赵立笙果然不说话了,他有心说点别的,察觉既将出口的又是个问句,干脆闭嘴不出声。对某人过于好奇,而对方不主动开口倾诉,所以总是他在问关于对方的一切。 赵易收好两文钱,“你哪回过来找我,我再顺便还你。”他可没那闲功夫为两文钱专门跑一趟。 听后赵立笙咽回不用你还四个字,抿嘴一笑,“好。” 半柱香的功夫,那边剧情已跳至收尾阶段,不愧是赵老太太,周围人给她道完事情原委后她心疼又气恼,尤其在看见赵筱瑶缺了颗门牙时,老太太肩膀瞬时塌了,委顿于地,悲怆哀痛的面容无不令人动容。 接着,她搂着抽噎不止的赵筱瑶给妇人们赔不是,说起当年遇旱灾遭恶匪大家一起挺过来的患难情谊,穷困潦倒的互相扶持,雨季来临前村里芒种农收哪家帮哪家收麦,耽误自家收成的憨事。 赵易看她一张接一张打人情牌,上了年纪的妇人挺爱吃这一套,已经有两位边笑边抹泪,互相唤起当年的小名来,赵老太太亦湿了眼角,安慰地轻拍她们的手背,“我好日子苦日子都过够了,啥也不图了,我现在天一黑眼睛看啥啥不清楚,啥活儿也干不了,只指望这些小辈争点气,嫁得好地里庄稼收成好,以后这天是他们年轻人的天,大事小事归他们管,我们这些老骨头只有安安生生盼他们好的。” 赵易听出那意思了――都快死的人了,还上窜下跳穷折腾啥,你们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我瑶丫头还壮实着,小心她沙钵大的拳头。咳咳,翻译人员个人色彩偏重,真实还原应该是这样的――人老不中用了,以后家家户户走动,维持关系全靠子孙们,莫给小辈们添乱添堵了,别造我孙女的谣,勿坏我孙女名声。 老妇脸上早就没了怒色,抹抹眼角说,“我这眼睛也是,迎风流泪,这背直不起来弯不下去,年轻时候一天几十趟挑水浇地害的,老了全身犯毛病……” 另外几位老闺蜜只能抢着同意她说的,纷纷聊起身上年轻时过度操劳哪儿哪儿留下的病根,最后还对赵老太太宽解起来: “你当奶奶的放宽心,瑶丫头以后定是个好的……” “让你们老大家的回家后加强管教,趁她方今压得住。” “小孩子哪有不皮的……” 这局势逆转的,赵易简直想起身给老太太鼓掌! 老太太无异是半路杀出的异数,大房最后收场比赵易预期的未免颇容易了些,赵易掸掸袖口,你方唱罢我登场!啧啧!该轮到他上场搅合了。 一篮子吃的就能让你们一个个丑态尽露,折腾出这么多事。二房以后发点小财,岂不要闹出人命。 他今日这一趟主要是想给大房三房传递一个信息,二房不是好惹的,再来欺负二房,做好被拖进泥里去的准备。现在观众齐了舞台已备好,只等名角儿手撩衣摆,风|骚走位,亮相开唱呐。 赵易起身,走向人群中心,这才刚迈腿,后领子突然给人拽住,同时耳边响起赵立笙的惊呼,一股大力扯得他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妈|的,又来!飞你麻痹,当老子是风筝啊! 赵正宗一拳头砸下来,赵易偏头闪过,对方只十二三岁,但拳头擦过耳迹时赵易确确实实听到了拳风声。 妈呀!这一家的武力值是什么情况!有兽人血统不成! “你放开他,赵正宗,住手。”赵立笙捶打赵正宗揪住赵易衣襟的那只胳膊,发现对方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他拔剑一样拔出腰间一柄黑漆纸扇,啪啪打在对方背上reads();。 赵立笙对着赵正宗一顿乱打乱抽,白净小脸涨得通红,急声吼,“住手!住手!住手!”纸裱的扇面破裂,中间的扇骨脱离掷飞出去,还剩下两片大扇骨,“住手啊――” 期间赵易胃部实实挨了一拳,他痛苦地“哇”一声吐出一口刺鼻的胃酸。 赵立笙跳起来扇柄狠狠抽在赵正宗脸上,“啪”,惊天响的一声。 赵正宗身体后缩,哀叫一声抬手挡脸,赵易得了空隙,挣脱他跑开直到离人两丈远,跳脚骂道,“疯子!你问清楚再动手,我可没碰你妹妹一根指头。”是的,他没碰她一根指头,目前全是她自食恶果。 赵正宗最后一个跑来湾子林,来后看见妹妹在奶怀里哭那么撕心裂肺,以为是让赵易给打的,当下想都没想便暴怒出手。他没考虑,以赵易的小身板打不赢他妹这个问题。 一条两指宽的印子贯穿赵正宗左右面颊,他捂脸傻乎乎问,“那是谁?” “你娘打的。”赵立笙说着,捡回烂掉的扇面,指尖摸过“天道酬勤”四字,拂去上面灰尘,重别回腰间。 赵易弯腰左手撑住膝盖,右手握拳顶住难受的胃部,庆幸兄妹俩打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他额角渗出丝丝冷汗,盯着赵老太太不曾挪动的脚尖,刚刚,护赵筱瑶还是冲过去的呢,所以,他说,他不认识她。 戴氏此时窜上来,捧住赵正宗的脸左瞧右瞧,朝赵立笙的方向喝斥,“死小子,谁教唆你拿东西往人脸上砸的,伤到你堂哥眼睛怎么办?”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那边,“老大家的!你骂谁呢!嘴咋这么脏,等归家去我拿笤帚好好给你洗一回嘴。”赵二宝可是祖宅的金宝贝,是老太太的命根子,碰不得,摸不得呐。 长辈训人没有小辈插话的道理,赵正宗拨开她娘,自发捡起他们家竹篓躲到一边。 戴氏不敢骂赵立笙了,阴沉的视线在赵易身上打转,今日他们家无故坏了名声,赵筱瑶摔掉门牙,都是这小子害的,戴氏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越想越觉得这小子罪责深重。 她转而对准赵易炮火全开,“小混帐东西!定是你挑的事,你不挑唆事,筱瑶不会摔掉门牙。我们大房自问对得起你们二房,哪回没尽心尽力。去年你掉河里还是我当家的救上岸的,否则哪有你如今活蹦乱跳的好日子。一家白眼狼!贱皮子!不报恩还记上仇了,满脑袋害人伤人主意,无娘养的崽子,整日只晓得四处使坏,你家一屋都是歹毒肮脏玩意……” 戴氏一张嘴脏得能给庄稼地施肥,是该归家好好洗洗。赵易盯着老太太,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不认同,遗憾的是,老太太眼神越来越冷,往日在赵老爷子面前压抑得极好的憎恶,此刻明显起来。她此时的想法该和戴氏一样的吧。 怪是他害的……吗?按这种逻辑,归根应当怪丑丫头的亲娘啊,丑丫头站不稳,说到底是一双小脚惹得祸。 赵立笙拧眉,活像大庭广众之下承受戴氏责骂攻击的那个人是他,脸上气愤恼怒兼有之,他扯住赵易胳膊,急道,“走!快别待在这儿了。” 赵易再次挥开他,已让人指着鼻子骂了,他不回敬回去,日后赵二家岂非要多个窝囊蛋子的名号。原主和原主爹娘在时,窝囊,怂蛋这类名号休想加诸于身,更重要的是,赵易也不是孬种。 周围还有将近二十个村民未散去,能坚持看戏看到现在,不是长嘴长舌是什么,总不会是长眉吧。 有如此之多的杀器在旁边打辅助,赵易不迟不疾撸好两边袖子,心底涌起一股森森恶意,盯着戴氏想,一天之内收拾两房亲戚,属于穿越众生里可以评“优”的好成绩了吧。 第二十四章 放肆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无娘教的阴险小子,今日我这做大伯娘的替你爹娘好好管束管束你,教你往后再不敢起那歹毒心肠reads();。”戴氏说完朝赵易扑来。 赵易往后飞退,他娘的!老子准备打嘴炮的时候,竟给老子上武技,挑战对象还是兽人之母。赵易再不敢装模作样摆架势了,边绕人群跑保证这里的人俱听得到,边回击,“这位大婶,你可真是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没得脸啊!我大哥让许家人踩断右脚那天,听说你跟你当家的在场,你俩只顾尽心尽力看热闹咋就不尽心尽力为我大哥说句话呢!还有,你装什么天南地北的糊涂,我让你闺女一脑袋顶进河里,你当家的不捞我上岸,你闺女可就摊上大事了。恩过相抵的事,你还有脸见人就说,一年三百回的说。你说,我要报你家哪门子恩情,是不是非得我把她顶进河里,再让我爹捞一回。” 赵易的话方才出口便令戴氏钉住脚步,赵易没注意到对方已停止追赶,还在边跑边说。 这么快落人下风,戴氏有种在与旺富娘周旋的错觉,臭小子还会绕弯子讽刺人。老太太面上些许错愕,眼神探究,似乎在问她赵贵银说的是不是真。 围观的村民亦是一脸诧异,嘈杂地交头接耳起来,这场热闹凑得值啊!赵家二房让村里人孤立,与邻里少有交集,往昔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他们家如何如何又如何了,今儿赵二家头一回当着众多人澄清,新鲜呐! 赵大救赵贵银那晚,不是说赵二个混帐脾气无缘无故放火烧了赵大家猪圈,赵老爷子把农忙时紧要的老牛借给赵大家驱使才平息了此事,后来地里头忙起来,赵老爷子自家还是找大保长租牛使的。 都把赵二家眼珠子弄河里去了,哪里无缘无故了。 戴氏目光闪躲,被揭穿后的心虚使戴氏忘了此时抓住人狠捶一顿直令对方张不了口才是要紧,她慌得立马反驳,与赵易拼起口舌之利来,“往日我家给的那些吃食喂了猪狗不成,吃进肚里拉出糞就不认帐了。看看你们家,旺富跟宝金快瘦成麻杆儿了,就你是个白胖馒头样儿,旺富每回从我家带走的吃食是不是你这馋鬼抢去独吃了;嘴皮子贱不就是找抽吗!小搅家精成天挑唆事,你先骂的我闺女,她急眼了跟你动手也是臭小子你活该。” 戴氏真会挑话说,提到旺富跟宝金,赵易几乎立刻气成乌鸡眼,肚里的爆竹捻儿噼啪燃起来。好啊好啊,老虔婆的一张脸不要她了。 戴氏看见赵易脸涨成猪肝色,让她话给堵的,气得眼里冒水汽盈润润发光,戴氏心中得意,刚想呸他一口浓痰,骂到他再不敢于人前露脸儿。 “我呸!我大哥和妹妹能瘦成麻杆儿还不是你家的功劳,大哥五岁开始给你家割麦打谷,捡柴挑水,还扫你们家臭猪圈。我娘说了大房尽是毒蝎子变的,忒蛮横,欺负我大哥傻,他每趟从你家回来,模样比进了土匪窝还惨,手上哪块茧不是被你逼着干活摧残出来的,你们大房仗着村里人不待见他,仗着他亲爹亲娘不待见他,把人往死里整。” 赵易近乎咆哮出声,这口气他憋很久了,他还没喷完呐,“我妹妹鲜少出门你这毒妇逮不着她干活了吧,你家俩丑丫头可鬼精着呢,主意贼正,只要我爹娘一不在便把活儿一推四五六推给我妹妹干,当她是个小奴才,不干就捶,直把我妹妹捶成现在的老鼠性子。我不信你不知情,你这毒妇的大红裤衩子都让我妹妹轮着洗过十几回了。”戴氏气到他肝儿疼,他就戳她肺管子。 “咳咳…哈哈哈……”有村民大笑出声,也有闷头笑着不出声,忍得脑袋啄米似地抖。唉哟哟,这赵家二小子的嘴呦,真不愧是她娘肚皮里钻出来的,把人给笑死啦。赵大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演得绝啊,诶诶……正听着两娃娃可怜,咋就没忍住笑出来了。 有笑点高的,噗嗤发出一声气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赵家大房今儿摊上大事了。他们感觉二小子还有大招在后头,目前听到的只是九牛一毛。 赵易的话太诛心,戴氏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卡住七寸的蛇,事实的冲击与巨大的难堪令她想不出作何反应,张着口鼻只觉呼吸困难。 “胡扯……贱皮子,你少泼脏水……” “我胡扯吗?大哥为你家干活,给村里人瞧见,你说他图你家吃的,上赶着揽事reads();。啥叫胡扯,这才叫胡扯!他从你家带回来的那些吃食还真让你说对了,不就给猪狗嚼的嘛,馒头和面饼子不馊就是长毛的,又干又硬,大哥扔给狗吃,你猜怎么着,把我家狗脑袋上砸出一个坑儿。”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声。同时也为赵大家的无耻作派而心惊。他们会全然相信赵易的话,一方面他们有目共睹,先前赵易蹒跚走在前头让赵筱瑶踹了一路,一方面赵旺富给大房做那脏活累活他们亦瞧见过几回。 馊馒头只给过两三回,哪有死小子说的那么夸张,戴氏看周围的人都信了,气得跳脚擂胸。 眼前如此之多的杀器给他打辅助,流言明日必能传遍全村上下,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赵易根本不给戴氏喘气的机会,“那般磋磨人,也不给人口热饭吃。土匪我没见识过,想也该和你家的丫头差不多。我爷刚给我们送来吃的,她寻上门翻箱倒柜,屋门全给踹开,吃光我爷给的牛肉不算,还死命掐我妹妹脸蛋,逼她打猪草回来。在我家吃饱喝足,欺负人欺负舒爽了,要干的活儿也省了,天杀的土匪都没这样厉害的。”赵易紧紧盯着戴氏,以防她暴起打人。 戴氏简直悔不当初,悔刚刚没捶死自己的好闺女。 仅仅半日功夫,臭丫头惹下一茬接一茬的烂事,戴氏当她受了大委屈,冲出来贸贸然揪住二房小子撒气,一下捅了马蜂窝。往常苛待小傻子苛待久了,令她忘记眼前这个跟他亲娘一样难缠,是个呛不得的货。 戴氏气得肝都要爆出来,胸脯剧烈起伏,周围人仍然不让她好过。 “没看出来,赵田庄一家能是这种人,如此缺德行径。一家人没学到赵老爷子半点好操性。” “这哪儿尽心尽力了,分明是尽心尽力不让赵二家好过!” “那丫头还有脸哭委屈呢,别人骂两句,敢把人往河里顶,胆大泼天且狠毒着呢,对她三婆婆直接上脚踹,亲娘都打得,煞星啊煞星!” “她戴霞今儿个麻雀下鹅蛋——吹得大了,赵贵银真吃了他家东西长成馊馒头还差不多。” 听着周围的言论,戴氏考虑要不要大哭大闹就地滚两圈,她一屁股坐地上仍比对面小子高出半个头,显不出她弱势来,如何搅风搅浪,这泼要如何撒。戴氏不管了,急眼了,情急下用对了方法。 “天杀的讨债鬼,你诬赖谁是土匪呢!自己一家贼,还有资格造谣别人。你咋不说说我们家因何不待见你们几个,你爹只要少去我家翻墙偷几回,我哪里还会那么大气性。你就跟你贼爹一样,定要我们大房日子不安宁才遂心,看我今天不狠狠教训你这搅家祸害精……” 赵易往人群里跑,村民有意无意帮他挡住戴氏,赵易藏在几个人腿后叫嚣,“我爹说了,他不是贼,没分家前,他分明是遭人设计陷害,你当家的嫉妒我爷偏心,诬蔑我爹是贼……” 这下,人群一下炸开了锅,表情俱是惊诧万分。戴氏听得浑身直哆嗦。 “陷害我爹的巧计还是由三……”房出的,赵易未来得及喊完后面几个字,让人一耳刮子扇到地上。 啪的一声,清脆得如同撕开某种东西的裂响。 “放肆!小孩家家,口无遮拦,你是哪家哪户学来的规矩,这么跟你大伯娘说话。当年板上钉钉的事,岂容你胡诌。”赵老太太声如洪钟镇住全场。 赵易捂住左脸趴着,老太太竖眉切齿,瞪仇人一般瞪他,厉声训斥道:“你休得妄言中伤,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后果何其严重,你可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谣言一发不可收的道理reads();。二房污了名声,还想毁我大房三房,真个狠毒的。” 戴氏赶上来,呸他一口,“臭小子你再胡说呀,你再胡说一个我听听……”戴氏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提脚踩向赵易,老太太瞧见,一连三脚狠踹戴氏腿弯,啐道,“蠢妇,不消停了是吧,脸丢得不够是吧。归家后你麻溜儿收拾包袱滚回娘家,我们赵家不要你这种虐待侄子侄女的儿媳。” 戴氏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听后再不敢开口,低眉顺眼的。她面上收敛了,心里却是不惧的,老太太心疼俩孙女,俩丫头抱住她腿哭几声儿,老太太哪忍心让她们变成没娘的孩子。 “奶——” 老太太身体一抖,顿住脚步。 被老太太拉着走的赵立笙回过头,赵贵银盘腿坐在那里,瞧完热闹的人群从他身边四散离开,有两个好心的婶子要扶他,他摆手笑说,“无碍的……”赵立笙眼睛似是被刺了一下,在他奶掌心的手握紧成拳头,摇老太太胳膊,希望她回头看一眼。 赵易眯眼瞧着始终不应声的老太太……的背影,说,“谢谢您送我们那么多吃的,那些糖糕我大哥和妹妹都挺喜欢吃的。”说到后面他声音莫名有些哽咽,妈哒。 戴氏让他一口细白的小牙晃花了眼,啐一声“小牲口真会装乖——” 老太太表情复杂,冷漠多过挣扎,她迈腿继续向前走,听了旁边戴氏的话,轻飘飘一句,“家去后,把牛立马还回祖宅,等你爹病好了,这些没脸的事我还得同他唠叨一遍。” 戴氏腿一软,差点没把自个儿绊倒,她惨白着脸,小媳妇样儿缀在老太太后面,不敢再生事端。 赵易往家走,垂头耷拉眼,看起来像是走路也能睡着。一路琢磨着,虽没把大房彻底拉下水,亦让他们湿了鞋。今儿的事传出去,以后村里不会偏听偏信他们话了。大房三房再敢招惹,就得提前掂量好了。 赵易深一脚浅一脚走完杂草丛深的小路,露在衣外的皮肤蹭过草叶,有点痒。上了大路看见下小路的地方,宝金蹲在路中间划拉石子儿,听到他裤脚磨擦的声音,吓得身体一缩,抬头认出是他,方才安心下来。 “天早黑了,你蹲在这里干啥。”既然胆小,乌漆麻黑了干嘛不归家。 定金蹭到他身边,埋头自己同自己说话,“大哥担心你。”我也担心你。 赵易看她因为裤子肥大,时有要掉的错觉,养成她小小淑女老去拽裤腰的习惯,刚刚她站起身时拽一下,走到他旁边又拽一下。 宝金瞄到赵易肿得老高的左脸,她含住下唇,头埋得更低。 赵易看她走着走着,人要往沟里去了,牵住她的手,说,“没事,哥哥不疼。” 走了几步,宝金慢慢停下来,肩膀扭扭蹭蹭,“二……我背上痒痒……”突然改口,令宝金极不自在,‘哥’字发音不全,短短的音几乎听不到。 哟哟,小姑娘这是朝他撒娇呐。 宝金想方以这种方式安慰他,赵易心口一暖,挠她暖乎乎的小背,不知怎地,突然想起老太太来。 撇开赵二宝,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大房那对丑丫头,因她唯一的女儿嫁得远,三房又没有女儿可让她含饴弄孙。 赵易脑中浮现赵筱瑶那张一抽一噎哭得眼睛嘴唇浮肿,两颊像起了霉斑的发面馒头,丑出人类范畴的脸,老太太仍一把搂进怀里心疼的跟什么似的。 这儿分明有个如此可爱如此懂事的小孙女,老太太真没福气。 第二十五章 中毒不浅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啊……弟弟,你脸怎么肿了,好惨啊!”旺富卜一看见赵易,他的头立刻伸出窗口扒住窗框嚷起来。 赵易看见他,脸上是吓一跳的表情。旺富何时找了村口王师傅烫头,杀马特杀马特洗剪吹吹吹吹…… 把野猴子整日关在屋内,活动范围仅限炕,确实能把人憋疯,赵易把旺富的脑袋从窗口推进去。 头表这样伸出来,感觉像在探监动物园里伸手讨香蕉的猴子。 赵易进入房中查看他右脚,说道,“哪里,哪里,你比我更惨。” “是大堂哥干的吧!等大哥的脚长好,大哥为你报仇。” “好的,大哥。弟弟以后全仰仗你了,大哥。小心脚再让人打折啊,大哥。别再吃虫子了,大哥。自己乖乖洗澡啊,大哥。要小弟先背你上茅房吗?大哥!” 旺富瞠目,突然之间赚到好多声大哥,一年的份都叫光了:“不用……” 旺富的脚仍是肿大,好在没有继续恶化,赵易松了口气。他心情一好,四肢随即不听管束,起身站成丁字步,两手左齐乳右其鼻,正云手后上腿踢腿,“啊哒”定而不移成山膀,打出一套京剧里项羽起霸出征的标准动作,扣腕,变脸,啪地亮相,唱,“哐才哐才哐、哐、才,莫将去也……唉唉唉唉……”抬腿施展趋步冲向厨房。 旺富:“……” 宝金:“……” 吃饭的时候,仍是赵易第一个动筷子,赵易含住一口菜看兄妹俩搬起碗大快朵颐,想起今天藏起来的吃食并未减少,他扣扣桌面,等两人齐向这边看过来。 “不是说了,一天吃三顿,晌午我没回来,你俩饿了尽管找东西吃,吃光了又不心疼。看看,桌上还剩这么多鸡汤,现在要一顿喝完,留到明天得坏掉,一会儿非吃撑不可。” 旺富一边扒饭一边说,“好吃的要一起吃。”他的话显然亦代表了宝金的意思,宝金跟着附和点下巴。 赵易明白了原主爹娘不喜这对兄妹的原因,气场不符啊!此类举止落在好吃懒做的赵二夫妇眼里,那就是蠢!就是没用!原主一贯主张吃独食的,就是赵易自己,出门前也是带了两块米糕在外面饿了充饥。 谁家里一堆吃的,还继续挨饿,你俩是不是傻! 吃光了鸡肉,又灌了一肚子鸡汤,三人横在炕上捧住肚子不想动弹。旺富逗宝金,蒙她眼睛,捏她耳朵,根本停不下来。 宝金开始还像只小羊羔,你咩我也咩,旺富使坏,她笑着躲,后来烦了,“大哥!讨厌,讨厌……”呼了旺富两个大嘴巴,气鼓鼓转身蜷着背对他。 赵易发现这个妹妹面对旺富时特别放得开,毕竟是从小唯一宠她惯她的人,发泄桶功劳不小,否则小姑娘非成重症自闭患者。 旺富转向赵易,这小子真是憋疯了,赵易理都不理他,捧住肚子滚啊滚离人远点reads();。 吃完就躺,赵易一脸沉思状,不是担心身材走样,是想老太太中了三房的毒,且中毒不浅。 被人诬陷,原主爹在二老跟前哪会不叫屈,那套大房三房联合构陷的说辞,说过十遍百遍不止。而三房赵蓝山为人刁猾,早已备好应对托词等着他,甚至还会倒打一耙。 起初,老爷子私下里同原主爹说赶他出宅只是暂时的,为了安抚住几位族老和他两个兄弟,之后老爷子明令半求,族老们卖赵老爷子面子无人声张,那桩丑事总算给压下去。 可事情到底还是让人捅出去了,赶原主爹出祖宅成定局。 不惜污了赵家名声也要毁掉赵青河,仇人才干的出的事啊!至于被谁捅出去的,赵易猜十之□□是赵蓝山其人。 二房已无前途可言,大房亦被赵老爷子迁怒分出祖宅,三房赵蓝山可谓笑到了最后。 赵易在记忆中搜索,发现与赵蓝山碰面的次数极少,只记得瘦长的个儿,平时不苟言谈,一本正经的大人样。 赵易没想到会这么快和老太太再次见面,翌日,赵易站在屋檐下刷牙。在这里,用青盐擦洗牙齿是奢侈,仅限于富贵之人,那穷人不刷牙了?当然不是,穷人通用柳条清洁,取一段柳树枝,一端揉成散毛状,相当于毛刷头。 赵易看到老太太在院门口张望,他漱完口走过去,老太太打量眼前的屋舍院落,一副好几年没来过,原来这里已经变成这样那样的神情。 老太太一身靛青底色绸缎衣衫,上面用弹墨工艺印有四朵宝相花,素雅而端庄。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发根紧束向上梳作囚髻,一柄云纹玉梳别着,耳上坠着弦月银耳环。 赵易默默垂下眼睫,老太太在意这些体面功夫,而赵青河毁了她半世体面。 说实话,感受到对方幽幽绵长的恨意,赵易有些不能理解。不是说儿女是父母的债嘛。在他们村,网瘾大到不归家,赌博输掉身份证,父母失望无数次也不曾把人远远推开啊,只会更加严格管束。 再不成器再没本事,仍是一家人! 是坨烂泥,你扶一扶。 是块榆木疙瘩,你敲打敲打。 至于走上了歪门邪道,你打他个半死,再给他拧回来。 或许因为老太太不缺儿子吧,特别是还有一位“极优秀”的儿子。 老太太臂上挎着昨天那只篮子,鞋面上有露水晕湿的规则不一的形状。可能老太太自己不知道,当她压抑住某种情绪对待某人时,抿紧的唇角会微微歪向左侧。 赵易闻到一股肉香,他眉头轻蹙,这种天气里频繁送菜实为不妥,难道…… 老太太视线聚焦在赵易左脸的指印上,语气如往常一样冷,“筱瑶吃光了牛肉,我这给你们又送好些兔肉过来,比昨天的份量还足些,你也别四处说她占你家多大便宜的话了。” 果然―― 赵易接过递到他面前的篮子,他有什么理由不接,干嘛那么有骨气,他又不是原主,明明是讨食去的,叫声奶对方不应就把自己委屈死了,活该。 老太太又从袖笼里摸出三两银子,看赵易空不出手接,放在天青色软布上,“给你大哥找大夫瞧下腿伤。” 是脚伤,赵易心里更正,他装嫩讨好地开口,换上与昨天不同的另一幅面孔,“大哥正在炕着躺着,您要不要进去看看他reads();。”都到门口了,旺富也非得了传染病,烦劳您再往前移两步吧。 这时,从屋里传来宝金银铃般的声音,“大哥,二哥说不洗牙不准张嘴说话,我给你擦脸脸,牙你自己洗……” 老太太让那娇娇软软的声音唬了一跳,赵易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间面色古怪起来。 老太太凝神听屋里动静,半晌不动,赵易又询问她一遍。 老太太摆手,她转身走了两步,似乎在犹豫,停了下,一下而已,接着步子加快匆匆而去。 “您的篮子……”赵易看她竟像现在才知道她还有个孙女的反应,他摇摇头,老太太很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忽略,现下突然有了真实感,滋味难言吧。 等旺富的脚渐渐消肿,不再钻心疼,开始发痒的时候,赵易已经在柴火棚子中喂养了七只大兔子,他准备明日把它们全部带去乡里卖掉。山鸡赵易一只也没打算卖,留给旺富补身体,鸡汤兄妹俩每天一碗,必不可少。 不然他站两人中间,特别像超薄夹心饼干中间的厚奶油,一定要把他们养肥肥。 近日,村里人待他不似以往那般未语先皱眉,赵易多方打听得知村里两个郎中治跌打损伤着实不精,许还不及他三伯伯。遂旺富的脚伤仍是赵易大夫在治。 旺富的脚在赵易手中慢慢好起来,旺富渐渐了解到赵易的本事,能打猎会治伤,能做饭食会修葺家具,而且他吃糖的时候从不会粘牙,旺富震惊且自豪。 为了能早日出这间屋子,旺富欢喜之余,不用宝金再看着,赵易所说关于他右脚的每一句嘱咐皆记进心里,就算赵易说要治好他右脚先要打断他左脚估计也会毫不犹豫的配合。 赵易注意到,宝金最近越发胆小了,晚上起夜,非把她大哥掐醒了才敢爬下床找夜壶。旺富恍恍惚惚半睡半醒,问怎么了,掐我干嘛,宝金尿完动作飞快,嗖地爬上床,旺富以为是只大老鼠窜上来,吓得一下坐起身。 宝金嘘完旺富跟着嘘,他扶着炕沿站着嘘嘘,水声打在夜壶里,声音大得像是水从十米高台而下注进一只小口细颈壶里。赵易让兄妹俩吵醒,起床进茅房,一连几天,三人嘘嘘的时间高调一致。 日头未落下,天边仍有霞光,小丫头不敢出屋,连厨房都不进。赵易下昼回来,宝金已经洗干净死死巴在她大哥身边。 赵易以为旺富为了让宝金粘他,故意说了什么来吓唬她,没有太在意。直到宝金终于忍不住同他倾诉。 “二哥……” “叫哥哥……” “哥哥,我今天去打水,又听见那声儿了。” 说来惭愧,赵易自上次的三十七桶水后,再没打过水,他每次回来家中缸里的水都是满的,等不及见底,即使告诉过宝金打水的活由他来,小丫头还是日日坚持。 “什么声儿。” “仿佛哪家的小娃娃在喊谁,声音骇人,我听了耳朵难受,这里也难受。”说着宝金把手放在胸口拍拍,“我听见过两回了,第一回是最后一块糕糕吃完的那天,下晌我打水时听见的,喊了好久。” 那天是四天前,赵易心里一紧,表情紧张起来,急声问,“不是小娃娃哭的声音吗?” “没哭,啊啊啊的喊来着。哥哥,那里附近的山林里是不是藏着阎婆,她抓了小娃娃去。” 第二十六章 怎么会是他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阎婆不过是位无家可归的老人,还不及你三婶娘可怕。”赵易放下手里的竹节和镰刀,站起身掸掉衣摆上的竹屑。明日宝金同他一起去乡里草市,旺富要一个人守在家中,赵易怕他无聊,想给旺富做根他小时候常玩的“响炮”,“响炮”枪管由手指粗细的竹节做成,竹节孔需比当作子弹的山苍籽小一圈,孔大了无法造成冲击阻力的话,就只能用打湿的纸团作子弹。 “一会儿我回来再收拾”,说完赵易急忙忙出屋,在院里连声唤小麻,这条蠢狗,吃过了夕食,鬼影不见。 “哥哥,你去哪儿。”宝金看外面漆黑一片,想追出去又不敢。 赵易头没回,朝后摆摆手,往耙子林的方向跑去。 准是哪家的狠心爹娘把自个儿小孩扔进土窑里等死,送去那里,不就意味着等死吗?何况以往死者的遗体并不曾妥善安葬,村中饥饿的野狗经常会去那里徘徊觅食。 至少已过去四天,声音能从耙子林深处传至水井附近,证明喊声较大,人应该还没死。 赵易起初心内焦灼,脑中只想着救人,没来得及害怕。现下他进入林子,树林内枝叶繁茂,月光透不进。赵易听见啼声怪异的鸟叫,草从里窸窸窣窣的磨擦,枝杈间小动物猛地窜动跳跃而后枝叶拍打的声音。 同时,赵易一下一下清晰地听到自己耳膜内的鼓动声。 他磕磕绊绊往深处走,双手直伸向前摸索探寻。出门前把智商落屋里了,忘记点支火把来。赵易想先退出去弄个火再来,却又没有勇气回头,总觉得身后有谁跟着他。 赵易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猛地一脚踩空,扑在一片较深的草丛里,宽大的叶片覆在他脸上,赵易随手拨开,接着眼里扑进尘沙,鼻子和口腔中亦钻进些许,赵易呛咳起来。 置身于如此恐怖的环境,卒然迸出的咳嗽声很难不把人吓到,包括他自己,赵易被自个儿吓了个半死。 树林里怎么会有灰?赵易摸索着爬起来,手摸向叶片,摸出是宽大的蓖麻叶,叶面上粘有细细滑滑的东西,他的手猛缩回去,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晚上温度降低,空气变得潮湿,摸起来有些湿粘,是草木灰没错。 草木灰?赵易突然想起于此处饿死病死之人,仅有部分人尸体被家人抬回安葬,更多的则是一把火烧掉,骨灰随意泼洒在林中。 他刚刚摸的是骨灰吧,思及此,赵易全身汗毛倒竖,手足僵直。 几十年来,此处死过百人不止,他们将死未死含着一口幽长气息,被怨念与绝望缠绕吞噬,只等着一口气散尽,脱离*的桎梏与折磨。 四周死气弥漫,赵易觉得快要喘不过气,他控制着不去多想,土窑应该很近了,他冲进去再冲出来,就这么简单,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赵易浑身发冷,像被什么紧紧缚住一般,完全动不了。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脑洞吓得心脏爆开的时候。 “啊……”一声短促的,嘶哑的,刺耳的,恐怖至极的微弱声音钻入赵易耳中。 “啪叽”赵易脑中的那根弦断了,当人的某种情绪突破了临界点,猛然爆发时,脑子会一片空白,会暂时失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宛如入魔狂化。 “啊——啊——”赵易鬼吼鬼叫地冲进中间的土窑,窑内空气不流通,赵易闻到一股恶臭。 他运气不错,八座土窑,一回即中,赵易提溜起他的奖品,一坨温温软软的恶臭之源,鬼吼鬼叫着冲出林子,“啊——啊——” 赵易疯跑出耙子林,沿途不知撞到多少棵树,踢到多少回石头reads();。他力气耗尽喉咙发干,四肢着地咻咻喘气,怀里的小东西一直箍着他脖子,好像知道他是来救他的,方才赵易的手指一触到他,他立马抱住赵易的手臂不放,吓得赵易肝胆俱裂,差点把人扔出去。 赵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去的又是如何冲出来的,身体方方恢复痛觉,他“唉哟唉哟”抱住一双小腿一顿猛搓。 “臭死了!”赵易喘气嘀咕道。 箍住他脖子的细弱手臂松开,“啪叽”,小孩悬空的屁股坐到地上。 听着那音效,赵易脸色发青,快要吐了,想这小东西约莫病得动弹不了,拉撒全在裤裆里。 小孩儿坐回自己的粑粑上,唇角紧抿似乎强忍着什么,身体微微发抖,极其屈辱的神态,赵易看得心里毛毛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易把小孩儿扒了精光,他用小孩身上脱掉的小衣为他擦身,过程中他敛气屏息,嫌弃得眉头快要拧下来,如果不是小东西体温略高,他一定把人丢河里搓洗个十八遍先。 赵易仔细观对方体格两岁不到,脸上蹭了许多窑壁内的黑灰,脸上黑乎乎的,更衬得他一双眼睛分明,两人视线对上,赵易不由止住了呼吸,那绝不是一个被至亲之人扔掉于病中饿了数天在绝境中苟延残喘的小孩儿会有的眼神,只见他目光沉着冷利,月光融融其中,看向自己时神目如电,片晌后,眼中似是闪过一抹错愕。 此一瞬,赵易只觉小孩儿比那土窑还要吓人几分,下一瞬,赵易看见小孩儿身体向后仰倒。他及时垫住小孩儿头部,想这小东西已虚弱至此了吗,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尚能坚定如斯,是怪才!或是怪哉! 赵易刮他鼻子,骂:“小臭东西,我今儿为了你,差点吓成失心疯,你可不能死啊!” 在赵易一时惊吓一时怜悯的眼神中,萧空馀暗暗诧异,怎么会是他!他将此人养在尚书府中整整三年,此人死后亦是由他命下人安置,他绝不会认错。 按此人的卑劣心性,会来此处救他,着实诡异。 上辈子他虽不记得这段记忆,可那女人分明说他是被另一小孩所救,她扔掉他不止一次,而那人拖着残腿屡次三番救下他送回给她。女人说起此事时缺心少肝的模样,逗笑的语气,为他毕生所憎,他不会记错。 赵易抱起小东西,萧空馀光溜溜挤在赵易怀中,他没想到,赵易会直接带他回赵家。故而推断,赵贵银尚不认识自己! 萧空馀却不知道,即使赵易知道他是哪家小孩,也不会将他送回去。赵易观他身上一无痘坑二无痘印,只嘴唇干裂体温偏高,发烧而已的程度便被爹娘舍弃,送他回家恐怕是害他。 进入赵家院落,萧空馀见其中一间屋内一片暖黄亮光,他多日躺在漆黑的窑内已习惯黑暗,当下眼睛不适的眯起来,屋内人影晃动,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透光的窗口钻出。 “哇!弟弟,你大晚上还能猎到小猴子,咋这只没长毛啊?” 萧空馀见到此人,冷利的目光稍添温度,本该他重生后第一面见的人,此刻顶着满脑袋乱毛,咋乎乎出声。 随即有个水灵的小丫头奔至门口,愣愣看他,失望地开口,“大哥骗人,不是小猴子,是小宝宝。” 搂住他的人,手拖住他屁股轻拍,笑说,“是个臭宝宝。” 二十年后便会绝户的赵家二房,此时音容笑貌一派生机勃勃,房屋未毁,人亦好好活着,直到此刻,萧空馀才切实觉得他果真重生了。 第二十七章 飞吧,儿砸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把人从里到外收拾干净,赵易呼出一口气,小孩儿亦回他一幅好脸色,目前以来唯一的好脸色,嘴里似乎随时会蹦出“重赏”二字,赵易直觉他是爱干净的。 宝金知道是眼前的小东西吓得她门儿不敢出后,不怕也不躲了,捧住小脸觉得自己太可爱。她目不转睛盯着小东西,直叹他长得好看,比小乖和小发还要好看。 “哥哥,我扯了猫尾草回来,他这么大只,这些够不够吃。”小丫头两边胳膊各夹了草回来,宝里宝气问他。 你拿他跟谁比啊,这么大只!明明是小不点,“这只由我喂养,你只需管好那三只。” 旺富和宝金较小的衣衫俱是家织粗布,原主倒有几件是细棉布做的,赵易找来两件最小的套住小东西扎成襁褓,咔咔剪掉原主爹的几身细棉好料衣裳,做成尿片。 旺富和宝金神情紧张,仿佛赵易剪的不是原主他爹的衣裳,剪的是他爹。 赵易思忖着明日当墟再买些崭新的软棉布,小孩儿皮肤娇嫩,帕子、汗巾、口水巾一样不能少。 之前小东西泡进温水里时,小肉肉一抖一抖,显是疼的。赵易见他腿窝和脖子下面起了痱子,两瓣屁股亦是发红微肿,沾水即会刺痛,看样子以后小东西要保持身体时时干爽,为他擦洗的动作也要尽量温柔。 赵易这边上岗上线,觉得照顾小宝宝挺新鲜,上一世大姐嫌他手脚笨动作大,小外甥轻易不给他碰。 那边萧空馀看着堆在他头边的厚厚一叠尿布,脸色发青,他保证以后一片也不会用上! 赵易持续上岗上线中,小家伙怎么逗也不出声,赵易喂他喝水,他起初吞咽得比较用力,赵易思及宝金之前说的话,简直心塞塞。 小东西困在窑内拼尽全力不知喊过多少声,才让人听见,喉咙定是肿了吧。 “张嘴,啊――”赵易趁他张口吃蛋羹,掰开他下巴看他喉咙果然红肿发亮,继而还瞧见了八颗小小的乳牙。 赵易尚记得大姐所说的关于小宝宝乳牙萌出的计算公式,月龄减去四到六为小宝宝的出牙数,考虑个体差异,以及小宝宝的营养状况,他怀里的小东西应该不超过一岁半。 纵然饿了数日,小东西吃起蛋羹来仍是慢条斯理,小模样十分自若,环顾屋内眼神漠然巡视领土一样。 兄妹俩第一次啃鸡腿的吃相赵易尚记忆犹新,相比起来,赵易简直跪,越看越觉得小东西不简单。 他脑袋老是扭向旺富那边,对旺富右脚极感兴趣的样子,先前把他放在炕上,他还主动转向旺富,赵易试着将他递向旺富。 旺富手放裤子里搔痒,见状,慌慌张开怀抱。 萧空馀小脚在空中蹬了蹬,旺富即将触到他时,他“噗”地一口蛋羹吐在旺富脸上reads();。 赵易心中甚是得意,将他重新拢回怀中抱满一胳膊,唉唉!这就是雏鸟情结吧!突然有种娃儿即将长大成人的忧伤,作为老母亲,不对!老父亲热泪盈眶,心里万般不舍却坚强说道“飞吧,儿砸,天空任你翱翔”。 赵易越想越是得意,闷笑出声。小东西双颊瘦而干瘪,五官极是出桃,眉眼俊秀不乏稚气,唇鼻无一不漂亮无一不精致,下唇小而饱满,吸饱水汽后,红润润粉嘟嘟犹如盛开的桃花。即使每日面对旺富那样的脸,赵易心底依然忍不住赞叹。 赵易手臂高举起他,突然福至心灵,笑说:“你长得这般玉雪可爱,我唤你小桃花可好。” “呸”一口蛋羹吐到赵易眼窝里。 飞你麻痹,下来!你给老子下来,老子非剁了你翅膀做成装饰不可。 翌日早上,萧空馀醒来,他通身舒畅只觉终于活了过来,在噩梦中他发烧得极厉害神智不清身如火烤,可谓吃足苦头。 他睁开眼睛,入眼破败景象,不是他睡惯的六柱万字楠木床,不见石青色罗幔纱帐,闻不到鎏金银鸭香炉中飘来的松柏香。 一只手覆向他额头,接着对方的脸颊蹭过来,萧空馀突兀地瞪着对方猛然放大的脸,小胳膊小腿下意识蹬踹,嘴里还吐出个泡泡,对方浓密的睫毛刷过他额角,同时肌肤相触的地方细滑绵软,触感久久不散。 只听他颇为开心地说,“只低烧了,小家伙你可真棒!”说完抱起他边拆他腿间尿布边行去后院。 看来,他在这场噩梦里永远也醒不来了―― 须臾之后,炕上。萧空馀竭力想坐起来,然而身体虚到连襁褓都挣不开。他翻向左侧,赵旺富右脚高高架起,手上拿一根竹管比划。继续向右翻,看见另外两人排排站在院西头的青石板上刷牙。 如他所见,此时赵家二房的境况并不如上一世传言中那样潦倒贫寒,至少不愁温饱。 这家爹娘彻夜未归,三人似乎浑不在意。 更令他惊异的是,赵旺富右脚不良于行,盗窃后极难逃脱,屡屡被村民擒住毒打。他任监军御史时军医为伤兵诊治此类根骨错位的扭伤,他见过不止一次,赵贵银的手法与军医们一般无二,极有章法,处理妥善。既如此,上一世赵旺富怎会残废,赵贵银的医术又是何人所教。 蛋羹里泡有化开的松子糖糖汁,旺富和宝金沾了萧空馀的光,各得一碗。蛋羹口感嫩滑,入口即化,两人直接往嘴里倒。 “吃啊,昨天你可是吃了足一碗的!”赵易手里的蛋羹没放糖,他夹了旺富碗里沾过糖汁的喂小东西,那小表情更嫌弃了。 昨晚萧空馀不知道这间屋里放置有夜壶,同作更衣之室用,现下知道了,他绝不会于此处用餐。(注:大户人家在卧室或是卧室偏房小门置一扇屏风,前屏风后靠墙,中间置净桶,作更衣之室,古代更衣有脱衣服之意,也有便室之意。) 赵易将他抱出屋子,一会儿哄一会儿逗的,小东西终于肯吃了。等他抱进屋里,小嘴又闭成贝壳,赵易终究没有成人的力气,怀里的小麻袋一直往下坠。赵易无法又把他抱出去哄,几次三番,寻到规律发现症结所在,赵易笑得打跌,别家小孩吃饭挑食,他挑地方。 “就剩一口了,啊――”小家伙扭头,赵易知他是真吃饱了,不勉强他。把他嘴角、脖子下面以及衣前粘的碎渣赶进碗中,呼噜呼噜一口吃掉。吃完一拍额头,懊恼道,“啊!忘了,你还在发烧……” 萧空馀先是呆若木鸡,之前那种细滑触感无来由浮至他心间痒处,令他全身不自在,他以后再不敢剩饭了。 第二十八章 坐牛车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院里“啪”“啪”“啪”声不绝,旺富得了“响炮”爱不释手,以前只会舞棍弄棒,没玩过这种小巧玩意儿,只见过戴山他们玩的滚轮车,娃娃哨,鲁班球,他直觉那些皆比它不上。就连他以往最喜玩儿的走长凳和骑木马游戏也没那么念念不忘了。 赵易看他热火朝天的劲头,拖回几根结满山苍籽的大树枝,弹药补给充足。 赵易将冬被滚成春卷状拦在炕外沿,防止小家伙掉下去,因为有些低烧,他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赵易拎起他脚脖子,在他屁股下面垫足四层尿布夹好,他似乎是不高兴了,攥住赵易额前头发不放。 到村口搭牛车,需经过木鱼山东边山脚那座占地近百亩的温泉庄子,温泉庄前的道路用青石板铺的平平整整,就怕有一丝颠簸。路面足有六米宽,比官道还宽一米呐。 连同道路两边也花费了心思修缮成景,只见路边绿柳成荫,排排对映,风移影动,与山背面的荒僻杂乱有着霄壤之别。 庄子依山就势规模庞大,流檐翘角变幻无穷。庄外的人除了能看到近三米的白墙灰瓦,抬头能瞧见灰色筒瓦两坡瓦垅交汇点上脊兽蹲而远望,气派非凡。 赵易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黑漆大门上的金漆兽面铺首,以及门套、门楣、屋檐、屋顶、屋瓴等处的砖雕,看其雕镂精湛,形式多样,直叹古人工艺精妙,妙不可言。 果然,越是底蕴深厚的富贵之家,越是于细节上颇多讲究,奢而不俗。 宝金同样看呆掉,嘴巴惊叹的微张着。兄妹俩各自捡起下巴,双脚踏在青石路面上,感觉脚都变舒服了。 身后响起大门打开的沉重声音,赵易回头看见邵家祖母由她大儿子搀着手迈出来,老妪精神抖擞,转身睨视敞开的黑漆大门露出的那一角富贵繁荣,浑浊的眼睛中是看自家东西一样的满意。 赵易疑惑,邵家肩负这等肥差,难道忠心耿耿到连家中长辈一并派给主家干活? 赵易继而想起有两次清晨撞见老妪红光满面地被她儿子搀回邵宅,这样看来,是邵家祖母坐享主家豪侈,每晚安寝于此处了。 邵家人鸠占鹊巢不是头一回,上回占人房屋,还想掘人祖坟呢!已经不能用吃熊心豹子胆来形容这一家了。 然则已经接受护国公府奴才的隔壁邻里身份的赵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座占地百亩极致奢华的温泉庄,将来会为他所有。 赵易:“宝贝!” 宝金:“啊?” 赵易唱:“别人的家就是邵家吉祥如意的一家!邵家就是作死不怕死的一家。” 宝金:“……” 村口,赵易他们到的算早的,车上还只坐了三人,其中两个少年抵足对坐,脚下互相较劲比谁占的地方大reads();。赵易认出两人,右边剑眉鼻挺的是大保长家的小儿子赵立诚,左边那位方脸浓眉的则是戴三大哥戴丰,在这村里赵姓基因远比戴姓基因优良,真乃怪事!赵易上辈子认识几位姓戴的学姐,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莫非戴姓人与此方水土不服相克? 赵立诚一连多看了他们几眼,收回腿说,“小娃娃坐里面来,外面颠簸。” 西槐村里只他们这一对双胞胎,村民一眼便能认出他们,认出后仍能友善相待,情况少有。 戴丰嗤笑,“犯病了不是,真是苍蝇专叮臭鸡蛋,那萧家的长得好看不,我们那时一伙小子见着她,竟然忘了如何走路。我娘说,表面白净悦目的里面全是黑心烂肚肠,她亲生儿子在耙子林土窑让野狗啃了干净,那女人可是一滴眼泪没流。” 赵立诚反唇相讥,“你娘竿子伸得够长的,打翻一江人呐。乞丐眼红别人做大地主的,人丑自然嫉妒姿容好的。” 旁边那位婶子抱着胳膊有滋有味看两人你来我往言语攻击,偶尔笑出一两声来。 赵易心中暗忖,“萧家的?姓萧,好像哪里听过。他只能确定小东西不是赵姓之人,赵氏族规严苛,倘若让族人知道娃的爹娘如此不慈,后果可能直接被族谱除名。倘若是戴姓之人,娃能长成那样,那嫁进村里的他娘需是何等绝色。果然是外姓人家的啊。” 赵易正想打听清楚,牛车上一下上来四个人,车上的人均脚下挪动挤着坐满。 “娘,我要坐里面!”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看着赵易和宝金的方向,摇晃她身边妇人的手。她一身火红衣裳,鲜红头绳,红艳艳的脸儿,色彩分明得像一串爆仗红。 妇人视线扫过赵易他们,指着兄妹俩的竹篓,“两个大竹篓怎么能放这里,占多大地方啊!还让不让别人乘车了。” 为了不占更多空间,背篓子搭车的人身体侧站,背上的篓子统一悬在侧栏外,如果不想一路背着或是挑担来搭车,篓子和箩筐需另算钱。 “竹篓我是付过钱的,大婶,你脚下堆的四只篾竹篮子不比我篓子小啊,你另付过大叔钱了?”赵易共付给赶车人六枚铜钱。七只大兔子,他一人之力背不动,于是贱卖掉一斤鸡蛋凑足两人车费,平时一斤鸡蛋能值十二文钱,赵易只卖到九文。 妇人没想到他个小子嘴巴这么利,还会质问她,她可没打算另付钱,“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篮子我暂时放一放歇歇手不行啊!” “娘,坐里面去嘛……” 妇人摸女儿头上梳的两个包包,哄道,“下回坐,下回我们把你爹你爷奶姑姑全叫上,把牛车载满,让那起子没教养的背着篓子走到乡里去,累死他们!” 小姑娘塌着背肩膀左右甩,哼哼坐里面,坐里面! “好了好了,还不是给你重新梳头耽误的,不准闹啊。” 牛车有两头壮牛在拉,速度不慢,宝金巴在赵易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好奇专注宛如新生稚儿,赵易被萌得心痒难耐,坏笑着挠她下巴尖儿。 小丫头第一次和这么多陌生人如此近距离接触,难免紧张。 何况,爆仗红眼神不善,正挑高眉毛下嘴唇搓出来一截儿,朝宝金挑衅。 她双手双脚上手镯脚镯故意全露出来,还银铃铃抖得响,一会儿摸头绳,一会儿摸新鞋,花样多的不得了。 赵易视线扫及戴丰,眼神一寒,戴丰眼睛滴溜溜在他们两只篓子上打转,明显动了歪心思reads();。 下车的时候,他故意朝赵易这边撞过来,赵易早有防备,及时让开。戴丰又想掀他盖在篓上的包袱布。 “抓贼啊,偷东西啦。” 停车的路口四通八达,人不少,人群被赵易突然爆发的尖叫引起注意,齐唰唰看过来。 戴丰的手僵在半空,一脸错愕,人吓呆了。 赵易没事人一样,抬头挑眉看向戴丰,“是戴祖家老大啊,我还当是贼呢,你这是干嘛?不会真想偷我篓里的东西吧!” 戴丰惨白的脸色慢慢恢复,恼羞成怒道:“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贼喊捉贼,我看看你篓子里装什么了?你别是做贼心虚吧!” 赵易挖挖耳朵,不闲不淡回道:“哦?贼喊捉贼,这话从何说起啊,不是你家老三偷了许家两个月鸡蛋,含血喷人赖到我爹我大哥头上,这才叫作贼喊捉贼吧。我大哥右脚伤得不能下地,责任在许家,原因出在你们家,我还没找你们讨那一半医药钱!怎么,还嫌栽赃得不够?” “小杂种,你恶言中伤我弟弟,找死――”对付人人唾骂的赵家二房戴丰没那么多忌惮,他有火便撒,有怒便发,当下暴怒出手。 赵易矮身躲开,灵活得跟猴儿一样窜至赵立诚身旁,周围人看他僵头怪脑耿个脖子边跑还游刃有余地怪笑吐舌,一时哄笑。 赵易手戳自己右脸,“你打,你打呀,你往这儿打,戴祖家老大光天化日行凶打人,欺凌我们兄妹,回村后我立马请大保长为小民做主,立诚大哥你不必出手帮我,到时为我作证即可。”这逼装得好刺眼,容我先静静回味一遍。 赵立诚腹诽:我根本没打算出手! 戴丰:窜得比兔子还快,让我怎么打。 少年原地不动,火冒三丈地瞪视赵易,赵易暗觉没趣,如果听了他这番挑衅,还敢明目张胆对他下手,赵易倒是会对他另眼相看几分。 赵易知他骑虎难下,不想陪人耗在这里,牵起宝金钻出人群,发现小丫头已吓得掌心湿粘。 几个外村的妇女围住兄妹二人,一副八卦巨子嚼舌权威的嘴脸。 “婶子,你们就别打听了,我不敢说啊!他们戴祖家出名的蛮横不讲理,我家爹娘不在家中掌事,我会被戴家人打死的。”一边说话一边胆怯地瞄戴丰。 宝金觉得,她二哥有点不要脸。 戴丰见人让他吓跑了,莫名其妙松一口气,看众人对他指指点点,为了不落面子,眼神十足凶狠,大摇大摆走掉。 此后,戴祖家一方恶霸,欺凌孤苦弱小的名声传遍全乡十四村。 刚刚下车的交叉路口相当于车站,离车站较近的酒楼和饭庄赵易不考虑,这种地段的掌柜个个人精,不缺客源货商,客人回头还来不来根本不重要,知你可能只来一回,必是敲骨吸髓般宰人。 周围热闹景象,古怪新奇玩意儿不少,宝金渐渐胆子壮起来,兴奋地左顾右盼,一双眼睛不够瞧。 一路遇到好几位大娘大婶,拽住他们篓子问卖鸡蛋不,收鸡蛋唉!卖啥好菜啊,收菜唉! 令赵易忆起往事,小时候和三位姐姐坐村里拖拉机去镇里赶集,一下车,便有大妈们横挎腰包汹涌而来,拽住他姐姐的乌黑长发垂涎三尺,问卖不卖头发,还有的成心逗他三姐说要剪掉她脑袋顶的小揪揪只给换两个月亮糖。 第二十九章 采买置办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最后挑中一家“易来酒楼”,一路行来,这间酒楼装潢陈旧规格不大而且地段偏远,但是客来客往生意火热,显然是有口碑的老字号。 赵易进得楼中,巳时刚过恰是高峰时段,堂内人声沸杂,座无虚席,跑常小二竟有两人,其中一位朝他们快步走过来,脚下带风。 一股夹杂油烟的热气扑面而来,赵易听他问道,“是卖菜吧?啥菜?” “肥野兔。”赵易正打算卸下背筐,给对方看看。 小二三两下撸起松垮掉的袖子,直接拎起他背上篓子,说道,“你们随我来。” 赵易和宝金小跑跟上他,进得灶房,赵易听他喊了一声“赵师傅”接着又忙不跌打帘出去了。 灶房里温度奇高,大灶小灶锅台火炉有七八个,里面一位师傅三十五上下年纪,左右翻炒三个锅里的菜,听到喊声回头看赵易方向一眼,将手里的大勺递给旁边打下手的伙计。 厨房内共有三位掌勺师傅,控火,洗菜,刷盘来回走动的伙计有两个,五人和内堂小二肩上全部搭一条干净白巾,额头绑青色方巾,方巾俱都汗湿但无人解下。 赵师傅走近两人掀开包袱布看一眼,怕有兔毛飞出忙又盖上,带人去了厨房外面的小院。 “连同兔子皮毛一起卖,你们收不收?”兔肉有“荤中之素”的美称,高蛋白低脂肪高营养。赵易实不该卖掉储备粮,可那个棒打剥皮的过程,他两世为人仍未练出胆儿来。 “收倒是收,只是你把皮毛拿回去由硝皮匠硝制,卖到成衣铺值百多个钱,卖给酒楼最多五十个。” 硝制皮毛没三十个铜板办不成,赵易算了算,“你看,我卖的是活兔,随取随用。再者它们皮毛完好无损,算我五十五文一张可好reads();。” “活兔有活兔的价码,三只最大的,我算你五十五文。”说完,赵师傅从柴禾上拧下一根树枝,称一只兔子在地上划个数。 赵易没料到炒菜师傅也能算帐,再看四周做事的人个个手脚利索,脚不沾地前后忙活,猜测此家酒楼掌柜定是有些手段。 “你们掌柜的会做生意啊!” 赵易说完,赵师傅古怪看他一眼,问他,“莫非没有熟人介绍,你自己寻来的?外面那么多间酒楼饭庄和挑担收野味的商贩,如何选中了我家的酒楼。” 赵易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自然是你们客人最多,而且客人用过饭食神色满意,皆是言笑晏晏离开的。” “呵呵,你小子挺会说话。这样,兔子二十三文一斤,皮毛全算你五十五文一张。” 二十三文一斤,比街上吆喝的挑担小商贩多出三个钱,赵易心下自是满意,同时疑惑对方不过庖厨耳耳,竟有随口为他涨价的权利。 他被伙计带去领钱,看见柜台后年轻的帐房先生与掌勺师傅极为相似的脸,一时恍悟,这间酒楼应是家族产业,刚刚的大师傅恐怕就是酒楼的掌柜,怪不得都跟装上小马达似的,领头羊做事做实事,下面人岂敢偷懒。 七只兔子,赵易共得了一千二百六十个钱。 十四两银子,还是少了,只能先赶着紧要的买。 时近端午,当墟的人络绎不绝,街道上人来熙攘两边挤满商贩,摊位连成一条线,卖什么的都有。赵易将宝金手腕抓得紧紧,拖着她在各家摊位和铺子间穿行。 兄妹俩个子矮,前面的人转身或驻足,背筐和篮子就会撞到两人额头。拥挤中,赵易采买到菜种、草纸、粗磁碗、小家伙专用的小汤匙、布老虎、拨浪鼓、练油的猪板膘、面粉、庶糖、窝丝糖、兄妹俩爱吃的枣泥糕、皂角粉、几本启蒙认字的书本、桐油纸伞、茶壶、茶壶里还打了一斤黄酒等…… 街上往来赶集以妇人居多,有些是荆钗布裙打扮,底下四平八稳一双平足,背筐里收获颇丰。年轻新妇及娇俏小娘子则是挎一只篾竹篮子,裙长不及地,露一双小巧莲足,纤腰款摆,走起路来颇有些风姿。 赵易看她们都买有粽叶、雄黄酒、香包以及五色丝,他凑热闹同买了香包与五色丝,还有做粽的黍米。这会儿古人包粽还是用的菰叶,木鱼山里芦苇叶随处有,这钱省下了。 赵易买了两斤鸭蛋打算回去后腌制成咸鸭蛋,想起赵老爷子极爱吃这口,又多买了些。他腌咸鸭蛋的手艺一流,蛋白咸淡适中,蛋黄流油,啧啧……以后还准备靠这门手艺发家致富呢。 买完鸭蛋赵易在隔壁摊位捉了一只大公鸡,和二十只小鸡仔。 “哥哥,我想帮你抱两只。”宝金瞅着嫩嫩黄的鸡仔,因兔子卖掉而怏怏的小脸精神焕发。 “只能抱一只,右手要给哥哥牵着。” 晌午的日头不能更毒辣,赵易寻到一家地处阴凉的面食摊位,找摊主要了两碗麦汤果儿,之后去前面几家吃食摊买了一纸包古楼子和四个白面肉包。 重回面食摊,见宝金守住两只背筐坐在长条板凳上脚够不到地面,小腿在空中一荡一荡画着短小的圈子,额头微肿破皮,小脸晒得红红,赵易有些心疼,思及家中还有个更小的,正是太甜太咸吃不得的年纪,他嘱咐过旺富不准随便喂食,小东西该饿得哇哇哭了吧,他要紧赶着把东西置办齐全。 宝金咬一口大肉包,大哥从没吃过,却一直心心念念说好吃的肉包子,她仔细尝了尝,肉馅儿不好吃哩,油少难嚼,她重新吐出包子芯儿塞回去,果断留给大哥吃reads();。 嘴巴已让某人养刁的宝金,决定再也不相信大哥的话了。 赵易咬一口花了他六个肉包钱的古楼子,胡饼夹层里铺满羊肉馅和豆豉,古楼子无论是外形还是制熟方法都和后世的梅菜扣肉饼相似。这个好吃,回去再买四个,旺富一个人估计能解决掉两。 赵易把古楼子递给宝金,“吃饼,饼烤得好吃。” 宝金埋头把饼从左啃到右,从右啃到左,赵易笑笑,提醒她,“就着麦汤果儿吃,别噎着。” 摊主一开始见两人寒酸模样,直到赵易提了两纸包吃食回来,才敢把麦汤果儿端上桌,再看周围食客吃个馒头狼吞虎咽的对比,看两人的目光已不复之前。 赵易正夹汤里的面块,听到后面有人出声说,“你们没回村里啊……”面块一下滑入碗中。 赵易侧身回头,是赵立诚,他正坐在他们后面一桌,赵易回他:“酉时前牛车还有几趟,不急。” 赵立诚垂眉耷眼,极是心烦的样子,赵易看的分明,不由问了一嘴。 “去了木匠铺,说除了武器匠不会修,等我寻到武器匠人,又说没见人使过的玩意儿,恐拆开后无法恢复原状。”赵立诚说着将手中物什置于桌上。 赵易见着那物什来了兴趣,征得对方同意,将它拿在手中仔细检查。 是一把诸葛连弩,原型是诸葛连弩没错,经过几朝器匠改良,结构已变得复杂。匠人不接这桩活儿,许是连弩太小吧,既不似武器也不似玩物,仅手腕到肘的长度,又是精巧复杂的结构,确实令人头疼。 赵易晃动弩身,听里面响声,说“枢轴磨烂后碎渣卡住了悬刀,许是你大力一掰,板机也断了。” 对方判断得没错,赵立诚身体前倾,瞪大了双眼,“你懂这个?” “略懂。”天啊――我滴俺睛子!这逼我给自己满分!满分!!岂止是略懂,他在炮姐发电网站观看了教程,分别制作出吸管、筷子、牙签三个版本的诸葛连弩,晒图后,被人膜拜被人跪舔。 赵立诚情绪激动,忽略了对方仅六岁之龄的事实,忙问,“你能把它修好吗?”仓促又补一句,“若能修好,我付你一两银子酬谢。” 一两银子?够买一把时兴的新品了,直接换掉这把设计落后的岂不更好。 看出他的疑惑,赵立诚大拇指反复摩挲弩身,淡笑道,“朋友赠与我时,约定必珍之惜之。” 赵易喝一口果儿汤,朝他矜持地点点头。今日与戴丰对峙借了对方的势,对方算是帮过他一回,再则,赵易观他重情重义,亦是有心结交。 赵立诚走前不光留下了弩机,还帮兄妹二人付了麦汤果儿的钱,赵易后来又买了肉包和古楼子也是他一并出的。 赵易算了算,他目下已花了二两银子和六百个铜钱,衣服鞋子还没开始置办呢。 成衣铺子里,赵易腿刚迈进去,伙计拂灰拍尘似的直抖鸡毛掸,上来驱赶二人,对付这类电视剧里只出现一集的角色,赵易亮出银子走个过场,不看对方飞快变脸的神技。 给宝金买了两身外裳两身中衣,他和旺富各一身外裳,中衣就免了,男孩子嘛!宝金的外裳是他选了又选的,一身儿白底绘梅棠、一身儿朱红小碎花。 宝金一身儿一身儿试穿,赵易差点让她美哭,美晕。 第三十章 萧家寡妇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宝金一对杏眼儿水汪汪,如玉秀鼻粉粉的唇儿,朱砂小痣衬在眉中央,有种玉质金相的淑雅,她羞而欢喜的神情令空气都清甜了起来。 以前也是那样好看的小脸,破旧不合身的衣衫加上她沉闷小心的样子,使那份漂亮失了鲜活,而现在,简直没有一处地方不娇俏可爱。 被多人围看,宝金下意识拽裤腰,赵易噗一声笑出来,小丫头顿时脸红耳热,眸子雾蒙蒙起来。 铺中其它几位客人还在苦恼给闺女选啥衣衫好看,看过后,直接指住宝金说照着她衣服样式来一身儿。唉妈,这不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嘛。是以,赵易还让掌柜优惠了十五个大钱儿。 旺富和宝金不光得了衣衫还一人一双软锻厚底鞋,属小家伙最可怜,只给他买到虎头鞋。 古代妇人针线女红拿手,小宝宝哪会少了穿戴,加上扯布自己缝制比买成衣要便宜许多,故而,成衣铺中不售三岁以下小儿衣物。 赵易选了一匹月白尺头,花样旧没暗纹,胜在绵软吸汗,这样的料子尚还可以裁制袜子和汗巾。 付银子时掌柜啪啪拨动算盘珠子笑得一脸和气。赵易看向他身后摆放位置显眼的一双鞋。 一时神情恍惚,想起三月初邵家祖母过寿,各地商贾携厚礼登门拜寿,看热闹的把村口和邵家宅前围了结实。三兄妹蹲于地势高的田坎间。旺富长的不似凡品,两个外乡商户遣自家赶马仆役,哄他去主家当童仆,随口许他吃用不完的绫罗绸缎和八珍玉食。 旺富爹常骂邵家一窝狗奴才臭狗屎,和邵家相关的一定会被他冠上个狗字。旺富看不透他爹因嫉恨而扭曲的面容,只当做奴才就是条狗了,呸了先后来哄的二人一人一脸,负气转身背对所有人。 商贾云集中一位织锦世家的千金让仆妇抱出马车,通身富贵逼人的打扮和丫鬟仆妇环绕的千金作派令村里女娃看痴了眼,看呆了神。宝金眼睛突突盯着人脚上的绣双色芙蓉攒珠软锻鞋,舔它一遍又一遍。 而原主,见识了富户往来门庭若市的气派,胸腔中砰砰鼓动沸腾,激动起身把背后的旺富一屁股戳下田坎,立志要当狗奴才臭狗屎,给王公贵胄之族当奴才,换作是他定不止这般风光。 “原主,我该说你什么好呢!”赵易大摇其头。有道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这份遗志便随风消散罢。 宝金的清亮双眸如水洗过一样,赵易哀声哄道:“还生气啊,哥哥以后再不笑话你了,回去包糖三角儿给你吃好不好,可甜可好吃reads();。” 宝金瘪着嘴巴,下巴冒出几个小坑儿。穿了漂亮衣裳她高兴得脊背发汗,又不知为何,突然娇气起来,想哥哥多哄她两声儿。 赵易突然面朝掌柜一拍柜台霸气问道,“掌柜的,那双绣双色芙蓉攒珠软锻鞋,值多少银子。” 掌柜的唬一跳,笑笑不回话,拿起鸡毛掸抬手在软锻鞋面上虚拂,仿佛被人看脏了一般。 赵易揽住宝金肩膀,指着那鞋,“看到没有,等到了明年,哥哥将它买两双让你换着穿。” 宝金:“……” 掌柜的嘴角直抽,心里直骂狂言小儿,卖掉你家田产也买不起,却不知这一家早把田产败了精光。他手里的鸡毛掸扫得更勤了。 赵易在药铺抓了一副小儿退烧药,又去绣艺铺子买了针线包,到街口寻村里牛车,远远见着爆仗红母女已占据里面位置。 宝金穿上簇新衣衫簇新的鞋,低头只挑干净的地方踩,没查觉又被牵回绣艺铺子里。 赵易兜着几样刚买的零碎玩意儿,打理宝金已经顺滑许多的头发,一会儿的功夫,给宝金梳出两朵可爱花苞髻,发根用三色头绳束住,发绳尾端缀着两个镂空的铃铛小球,花苞髻上各一朵绉纱小绢花。 末尾把一方雪鸟含梅枝的粉帕别在宝金衣襟上,赵易仔细抹平她衣上的每一道褶儿,开启炫妹狂魔模式。 宝金上车后,西槐村牛车上的几家妇人眼前一亮,心肝儿酥酥的颤,纷纷笑容可掬地逗她,问她哪家的,宝金只红着脸儿不说话。半大小子们更是看向宝金错不开眼,只觉她煞是甜美好看。 坐里面的妇人也是从没见过如许玲珑标致的小姑娘,是村里哪家闺女啊,生得跟小仙女似的。直至认出她身旁无甚变化的小子,立时惊得唇口微张说不出话来。 那小子是什么眼神,他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顺着他视线,女儿正盯着赵二家丫头,眼神狂热半痴都不知道眨一下,妇人如梗在喉。果然,下一瞬她女儿急嚷嚷起来,“娘,我要那样的小花和头绳,我要我也要……” “我的傻闺女啊,你以为戴上小花就能和人一样漂亮了。”妇人无奈叹气,她蹙眉还未张口,女儿已经就地打起滚儿来。 这是添的哪门子乱,换作以前妇人早朝人破口大骂,可是见过对方与戴祖家小子争执亦不落下风,嘴巴子一开一合,贼啊栽赃啊什么都敢说,她一时真不敢招惹。 牛车晃晃荡荡前行,妇人们嘴喳喳的,赵易一路听了不少闲话,渐渐的,他有些不淡定了。 “诶,你说的可是真事?小寡妇和邵家四爷爬过墙了?” “真事,这不是赵二到东松村求他那口子去了嘛,那娼妇少了男人接济,另攀上了高枝。诶?你抠我干啥?” 是啊,大妈你抠她干啥,赵易心急想听后续。 抠人的大婶抿唇不说话,朝赵易兄妹方向努嘴。 另外那位大婶看明白了,绕开赵二继续说,“比人后娘还狠呐,听说她娃儿前几天病着,就把邵家四爷往屋里头引。” “唉哟,邵四爷家那位可是个狠的,眼里容不得沙,等她听到风声,村里就有热闹瞧了。” “人家以前是官宦正妻,相貌美艳又专精狐媚子把戏,村里糙汉爷们儿哪享受过这个,邵家的泼辣货再狠没男人护着,还不得吃亏,你看赵二家的狠不狠小面皮也不差吧……诶诶,我省得了,你莫抠我……” 赵易想起来了,村里的绝色寡妇,和原主爹有一腿的萧家寡妇,怎么?小东西死掉的爹为过官reads();。 “即是官宦家眷,如何会迁至乡野沦落至此。” 赵易陡然插话向两位大婶打听,大婶看着他愣了一瞬。村里的小娃,除了赵三家二宝,尙未见人把话说这么周正端方的,大婶目光异样,回他说,“村里倒是没人知道事情凿凿,不过,猜也晓得,必然是触犯王法获过罪。” …… 赵易以母亲急喂儿子奶吃的心态跑回家,小家伙一见着他便张开两手要抱抱,把个赵易激动的,发现他两条干巴小腿扭啊扭,一摸尿布,干的!!赵易慌慌把人抱去后院。 招人心疼的玩意儿,一泡尿足放了一分钟,乃至泥地上被打出一个浅坑儿。 说是能憋尿的人肾好,赵易将他腿窝擦至干爽,轻拍他屁股蛋子说,“你媳妇儿以后有福。” 萧空馀确认他刚刚听到了一句荤话,对方小小年纪便懂此道,结合日后这人与他堂兄传出桩桩骇人听闻的污秽丑事,便不觉奇怪了。 不过,萧空馀朝下看去,尚且小小一团,对方是如何看出日后规模的。 赵易见他吃力勾头盯着自个儿腿间,立马黑线!把费力爬坐起来的小东西一指头戳倒,“不准玩小|鸡|鸡。” 萧空馀僵直倒下去一动不动:“……” “妹妹呢?”旺富吃着尚且热乎的古楼子和白面肉包,烤饼一下干掉两个,肉包吃得慢,嚼得费劲的样子。 赵易喂小东西吃糕糕,暂时垫垫,他呵呵笑,“按她那个走法,到家约莫还要一刻钟。” 宝金回来时比赵易估计的要晚,旺富呆呆看着涣然一新变成小千金的妹妹话都不会说了,只把“好看,漂亮,真好看”颠来倒去说。 宝金拿起小铜镜儿照自己,“啊呀”一声掩嘴惊呼,不知是被自己美到了还是吓到了,她娇憨的举动引得旺富捶床噗噗笑,“妹妹,你好逗。” 宝金背筐中多出几样东西,一大纸包糖炒栗子,一套桃红领子杭绸衣衫和一双撒花蝴蝶鞋,鞋面上的绣工栩栩如生,几十年累积而来的精湛手艺,赵易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不甚好奇地问宝金,“哪里来的。” 宝金揉搓手背上的红印儿,刚刚小手被另一双干裂滚烫的大手包住反复抓握揉捏,“我说过不要了,老婆婆强放进去的,她也像大哥这样夸我呢。” 赵易摸她头上小花苞,不枉他费心思打扮,没想到用对了关键处,与戴氏的两个丫头比,宝金不是人人稀罕的小仙女是什么。尤其是喜欢女儿多一点的恨不能将她抢回家养。 赵易唇角微勾,坏坏的语调,“你有没有这样问她,‘你是谁?我们不相熟,不能收你的东西。’她听后是不是很难过很难过。” 宝金摇头。 赵易稍显失望,依宝金的性子,见着生人紧张到说不出话来才对。 宝金偏头回想,笨笨懵懂的样子,“我问她是不是阎婆,说不要她的东西,求她不要抓走我,然后她好像整个人僵住了。” 赵易扑过去一把抱住小天使,亲她小脸儿,“小姑娘天然黑的真是时候,香一个~再香一个~么么么么~~” 第三十一章 必诛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六十斤reads();!!我去你家当鸡好不好。”赵易站在邵家宅前与门房商榷,突然声音拔高。 “就说小鬼你穷酸吧,懒得与你多说,付不起粮食就滚回自个儿家去。”门房挥手撵人。 赵易猜到会遭遇门房刁难,不想他开口便要六十斤黍米。此人长脑子没有,六十斤他驼得过来吗? “是四只鸡,又不是四百只,一个月哪能吃掉六十斤粮食。” 门房不与他分辨,惯常地高冷嘴脸,啪地合上大门。 赵易叹气,原主爹骂的没错,这座大宅子里没一个好东西,邵家的奴才是狗奴才的狗奴才。 邵家宅门是四颗门簪蛮子门,内有延伸两院的抄手游廊,有荷塘凉亭,假山竹林,还聘请厨子雇佣下人,如此铺张作派,咋还养鸡养猪呢!摔! 赵易连踹大门前的抱鼓石好几脚,稍稍撒了火气。心思归到正事上头,看样子,非得下本儿鸡才能捞回来。 赵易清清嗓子,大声道,“端午佳节,往邵家送礼的体面人家可有不少吧。当天,我搁这儿一杵,别人看见定是要问起的,你说我答还是不答?” 大门猛地拉开,门房一只脚从里面跨出来,“杵什么杵?贵人们会信你一个小子胡说?当天你若是敢来,我立马打折你的腿。” “这儿杵不得,我大不了去村口杵,胡说不胡说,总归上不得台面。”赵易将藏在身后的篮子露出来,掀开方布里面一油纸包腊肉,一壶黄酒,他谄笑道,“打折我腿尚还要费把子力气不是。你让我进去,我捉到我家四只鸡立刻走,只需片息功夫,你头发丝儿都不用乱一根。你看,六十斤黍米实在是没有,你的谢礼我却是早备好了,你多担待。”光看对方体型便知平素注重口腹之欲,衣襟和袖口亦常沾有酒渍。 门房嫌弃地看一眼篮中内容,酒肉香味溢散于空气中,他鼻子接连耸动,已有妥协之意。真个邪门儿,倒不是怕对方四处造谣生事端,只是小鬼说话活脱脱是个老油皮啊,不好打发。 “邵宅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在门外等着,我去捉来。” “你认不出我家鸡是哪四只啊……” “少蹬鼻子上脸啊,是鸡不就行了。” “那个……” 门房忍下踹人的冲动,“有屁快放……” “你顺手拿只壶来盛酒,我家就一只壶。” …… 二人四目相对,赵立笙以前未曾见过他,不过他头脑聪颖,结合近日村里传言,很容易猜出小孩儿的身份。 贵银怎会容下他,他不是恨极萧家吗? 小孩儿同在看他,漆黑瞳仁里不是稚子探索事物时的清透和好奇;而是幽幽晦暗,沉沉冷硬,令赵立笙心生不适,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把这份异常归结为对方的特殊之处,毕竟是唯一从土窑活着出来的人。 萧空馀撑起眼皮打量,此时赵立笙左脸没有那道沿眉峰划至耳后的疤痕,是尚且干净的一张脸。 扎成小捆的菖蒲和艾叶悬于门上,有淡淡清香。赵立笙视线从旺富的右脚移至靠墙方桌上的小巧弩机,他瞳孔一缩,指着它问道,“这件东西如何会在你们家中?”赵立诚的宝贝疙瘩怎么会在这里。 “大哥哥给二哥的,大哥哥还给我们买了肉包吃。” 旺富终于寻着与妹妹搭腔的机会,抢话道,“前天的肉包是别人送的啊reads();!定是看妹妹长得特别讨喜才给买的是不是。” “才不是!是因为二哥才买的。”早上哥哥给她梳的整齐双丫髻,大哥讨嫌害她垂两耳的云鬟松散,她负气坐在鼓凳上,离炕远远的。这么快打破不和大哥说话的誓词,她憋屈良久立下一句更狠的,“大哥,你最丑最丑,我再不同你玩儿。” 旺富顶着一张屡屡让人看呆的脸,他倍受打击,神情羞赧无措,背对众人。 赵立笙坐不住了,不时望向院门。 赵易拎着四只瘦鸡回来,其中一只尚只比雏鸡大点,是只鸡仔。赵易后悔之前没往酒里投毒。 赵立笙迎过去,尚未开口。为了保持发型一直静坐不动的宝金风火火冲过来,“哥哥,头……头……” 赵立笙抬眉,小堂妹素来不与贵银说话,何况这般依赖唤他。 赵易把宝金收拾得美美,赵立笙一双眼睛会说话,仿佛在问,“你何时会这个?”不对,他是真的出声在问。 “熟能生巧啊。”赵易有三个姐姐,四个表姐两个表妹,过家家时作为唯一男性却每次当妈妈,堪称妇女之友。会翻花绳,打络子,纳鞋垫儿,犹记当年他用毛线纯手工钩花织出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全套植物盆栽出来,吓尿全寝室友,这才是境界啊。挽发结辫这点本事,小子少见多怪。 赵立笙听他洋洋自得这样说,手里火石却半天敲不出火星。这份笨拙才是赵立笙所熟悉的,他接过火石,腕子翻转,噌一下点燃火绒。 锅里烧上热火后,赵易进入房中取出两枚铜钱递给赵立笙。赵立笙正想问他关于弩机的事,炕上旺富看到赵易如同看到救星:“弟弟,脸……脸……” 宝金的气话赵易刚刚在门外有听到,他欺身上前捧住旺富小脸揉巴,揉得他泪眼汪汪不歇手,忍住想往他脸上啃的冲动,安慰说,“最丑等于第一丑,你得了头名还不高兴啊!” 旺富的反应出人意料,竟然蜷起身体抱头痛哭,“呜哇——”间歇,他从胳膊里抬眼向外瞄,发现屋里人全在笑话他,立时嚎啕起来。 赵易简直肚子笑痛,这小子居然对“丑”如此敏感,什么奇葩设定!赵易边笑边抱住他脑袋哄,说以后只要他乖乖擦脸,还能长好看。 放在小东西旁边的布老虎和拨浪鼓原封不动,几天下来,赵易感觉没有任何人能讨好他,亦没有任何他想讨好的人。 赵易只觉挫败。 “他是萧家的孩子,你可知晓?”赵立笙出声道,较长日子未见,他的小堂弟变得十分不一样,不过,自己护他惜他念他……执着于他的心情始终不变。 小家伙漠然的目光终于悠悠晃过来,与他对视中,赵易点头。 “难道你要养着他?” “嗯。”赵易极轻极轻的声音,萧空馀听得分明,他怀疑听错了那短短的音节,可赵立笙错愕的表情,不容他另想。 事实怎会与他所想背道而驰,他一直等对方打听清楚后将他归还给女人。 上一世,萧空馀参加科举,于乡试、会试、殿试中崭露锋芒一飞冲天,连中三元,十六岁的三元之才,名动天京城。他声名盛极日隆,在京中足蹑风云,气冲牛斗,京中才子难以望其肩项也。 萧空馀状元及第时,便是邵家日暮途穷之时。谁能想到,熬煎他近十年的邵家,一夕瓦解,仅因他一个眼色,三句闲谈reads();。 上一世,他随女人进入邵家,自是让邵宅众人诸般欺侮百般轻贱,人人可踩他一脚,人人可唾其面干。而他仅有的两位亲人享受宅中鲜衣美食,更因他身份尴尬,当他作污点毒瘤。 十年来,他含垢忍辱的活着。重来一世,他不会准许低劣至极的邵家人十年中安稳度日,妄想逍遥享受不属于他们的荣华。 辱他害他的魑魅魍魉,必诛。 入邵宅的计划被打乱,萧空馀心思烦乱。被喂饱后开始犯困,对身体不可掌控的无力感和筹划脱离预想的危机感,在脚脖子被人拎起,腿间布条抽出屁股一凉时,堆积爆发,小耳巴啪啪呼在人脸上,心里咆哮“没尿!无尿!不想尿!你烦不烦——” 赵易以为他在同自己互动,稀罕死了,执住他手腕配合地往脸上左右开弓。 萧空馀身体直挺挺,屁股拒不往下沉。 赵易折腾得一脑门汗,把锅强行甩给十米开外的赵立笙,“他害羞着呢,看你这个生人在场,不好意思张腿。” “小子腿间夹了金蛋蛋,怕狗叼去。抱他尿一回,得来回钻后院的小树林。平日还只让我一人把尿,换作宝金和旺富屁股挺成板板。” 屁股、腿间、蛋蛋正让人大肆谈论,萧空馀受不了对方此番谈吐,一副老油皮的调调,他闭眼装死。为何认准赵易?既然此事必须有人做,小姑娘不考虑,他欠旺富前世深恩未报,排除下来,唯余此人倒霉。 这种污臜事,他却拿来欢喜卖弄,萧空馀直骂此人有病,然而抵不住胸腔中血液游走奔腾,流过一颗寒石铁心,继而热气上脸。 赵立笙故作随意地拿起方桌上的弩机,“赵立诚何故将它赠与你?”磨蹭良久终归问出他第一想问的,他眼神放空看向别处,耳朵支楞起来。 赵易切回正常画风,“哪来赠与一说,此物损坏,我答应帮他修理而已。” 赵立笙绷直的脊背缓缓放松,暗怪自己多想,世间除他以外还有谁暗怀此等龌龊心思!唯他一人是异类。 对上赵易视线,他脸上的酒窝溢出来,“他居然放心交予你手,你若处理不了又怕伤自个儿面子,便来找我,我可以帮你,爷爷的木匠器具我全会用了。” 赵易一听便知他是外行。 赵立笙取来他早前放在堂屋的点心盒子。 邀功太明显的话令他难以启齿,又想多讨对方一分欢喜,他脸微微泛红,“近些日子,我帮族里长辈誊写端午对联,挣了一两银子。买了你爱吃的花生酥糖,以及他们铺里新进的点心,砂糖冰雪冷圆子,我猜你定喜欢吃,同买了半斤,呐,给你。” 一提捆扎在一起印有县里最贵点心铺“沈记”字样的特色包装盒递至赵易眼前,对方期待而紧张的神情,入赵易眼中十足是花光第一个月工资送女友礼物的纯情少男。 看来,不是他多心,赵立笙确实有问题。 赵易冷了脸道,“东西你拿回去,自打上次与你分食糖果,我便不再吃糖了。”收下是不是要他做好怀孕产子的准备啊。 泛红双颊转眼变成失去血色的白,“为什么……” “令人恶心……”明知是会心一击,为何还要问。罢罢,昨日之伤,明日之幸,若干年后,你会感谢我的。 赵易望向赵立笙磕磕绊绊的身影消失在绿林小径,想他年少时多磕磕绊绊几次,以后长大便少一些坎坎坷坷。 第三十二章 一眼窒息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关于赵家赵立笙,萧空馀居然对他知之甚详,他如同一根线,将屋内人的命运通通系上死结。 赵立笙无大才,亦非碌碌无为之辈。他村野田园出身,祖辈皆是农夫,然而接连两次取得乡贡资格。 赵立笙两次会试落第,无缘登科,他就此止步会试。虽然此人没有入仕授官的资格,经由他创办的丰邑乡乡学,发展至后来声誉鹊起,闻名丰邑乡十四村,而他,则被学子尊称为赵广文先生。(注1:古代起初只重进士科,所谓举人,称可以应进士考试的人为举人,所以又称举进士;会试如若未能登第,须再应府或州的考试,重新获得乡贡资格方能再参会试。明清的举人则较为优待,统称乡试中试的人为举人;即使会试不中也有作学官、当知县的机会;一旦中举就永远具有继续赴会试的资格。注2:广文即是学官。) 赵立笙固然在丰邑乡成为德名籍甚的人物,而于这一家称他为“灾祸”也不为过。 他与赵贵银的不堪丑事遭赵立笙大哥撞破,直接气死赵家当家主事——赵老爷子。呵,撞破兄弟丑事属于赵氏的家学渊源吗,传言赵旺富的爹当年偷窃亦是叫兄弟揭穿。 赵老爷子一死,村里刁民封住土坯房屋门窗效仿耙子林土窑,将赵旺富活活烧死于此,屋毁人亡。 赵旺富庇护弟弟妹妹周全长大,家中无田地生产,他只能野狗一样想尽办法生存,偷抢无所不用,村民早已容不下他。 从萧空馀记事起邵家渣滓对他的迫害就不曾停止过,赵旺富救下他两回,第一回为救他伤及邵家小少爷,结果、结果…很惨,赵旺富叫人修理成了血葫芦。 即便如此,撞见的第二回,少年出手仍然毫不迟疑reads();。后来萧空馀经由女人口中得知少年儿时在林中土窑救他一事,当时一心只觉于邵家苟活不如死去痛快,倘若那时变成野狗的腹中餐尚能少受后面几年苦楚,暗怪他多管闲事。 而后三年五载,未能报答此人恩情,为他毕生憾事,是他唯一所悔。 萧空馀将身旁的拨浪鼓和布老虎一寸寸推至赵旺富手边。 旺富抬起一张漂亮之极的脸,仍有些气闷难过,他伸手试探的拿起,见小孩不哭不闹,灶房里弟弟砰砰剁肉馅儿一时注意不到他,开心地把玩起来。 他为何会重生,怪力乱神的事无从推断,他尽量不去徒劳多想。此时认真细细想来,因为赵旺富又或者……赵贵银。 赵贵银自尽后,遗书上仅留一句,乞请葬入赵家祖坟。 萧空馀着令底下人稳妥办理此事,死者为大,就算生前于他无足轻重,死后最后一句还是颇具份量,足令他上心了。 哪知下属向他请罪回禀,如他所想,赵家乃至赵姓族人坚决不允许棺木入坟。不过,当地官吏施压,新棺终是入土。 岂料,他们启程回京的当晚,水井方向野林火光冲天。赵家人竟半夜悄悄挖出棺木,拖至林中连棺带尸架柴烧毁。 冬日本就枯木干柴,山火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林子烧毁大半,赵家祖母连同赵立笙之妻俱葬生火海之中。 那场大火烧得邪门儿,村民为了灭火抽干附近水源,而水井井底一直以来活水充足,不想一夜过去,井底没有涌出积水,甚至出现干枯如旱地的裂纹。 烧死最痛恨的两人尚且不够,因为没有达成待赵立笙百年归寿与之同寝同穴的祈望而致自己重生? 若真是如此,这恶鬼哪怕魂飞魄散,神魂俱销,也难以消他恨之一二。 萧空馀不相信一个没用的废物死后所化执怨能左右他人的命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偏偏是在他成婚当天。 二十四年戊寅月辛酉日,由礼部特意甄选的良辰吉日。当天宫里内侍送来的赏赐繁如流水,尚书府邸内大群乐官、伎人、司礼人亦是直接由宫内派遣。 天子御赐的金玉良缘,一桩足令人欣羡不已的亲事,缔结姻亲的两府中人亦觉赫赫荣光。 殊不知,“圣上钦赐”四字于萧空馀来说,得之何其艰辛。 一旨诏书,将中央六部尚书之首与超品御赐特权的护国公划为同一阵营,这样足令朝中局势一边倒的旨意,皇帝颁布时面色可想而知。 天子几乎难掩震怒,朝向跪在下首请旨的萧空馀一声冷哼,文德殿中跪倒一片,皇帝来回踱步,盯着萧空馀眼中恼怒惋惜兼有,见他由始至终目光沉着无一丝退意,皇帝最终闭了闭眼,颓声道:“准”,手中御笔朱批,笔峰极其用力。 倘若萧空馀为人平庸才识等闲,官职再低几级,想必皇帝便不至于如此为难。 萧空馀与护国公一文一武,互为朝中肱骨,国之柱石,本应互相制衡。然而两府联姻意味了强强联合,代表萧空馀以后顶天只能做到吏部尚书一职。皇帝不敢重用他,降职,打压亦有可能。 群臣以为凭萧尚书不世出的谋略大才,加之他寒门出身,牵涉不到宗亲利益,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亲族势力,圣上对他尤为倚重,十年内拜相封侯,辅佐圣上总理百政官员,并非空谈。 不料,在萧尚书荣宠正盛,如日中天的当头,却走了一步如此臭棋reads();。 虽有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说,可这护国公侄女佟花阴与纤纤绝色相去甚远,不如说她才名不显,闺誉有损,貌不惊人,二十有四未出嫁。这样的女子使得萧尚书自甘断送大好前程,群臣扼腕,可哀可叹! 大婚当日,爆竹响彻半条街,喜庆唢呐吹破天,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沂亲王紧随新郎官身后,骑在他右则,左侧作陪的则是镇国大将军。 在两位重量级人物后面,轿夫鼓乐之人左右两侧,两队人马骑清一色乌云踏雪,其中分别有六部司封,翰林学士,敷文阁直学士,最低四品。 这样十足气派的迎亲队伍,除了皇室嫁娶的威仪,乃至宗亲贵族中都是没有的。 萧空馀身下宝马红绸,他头戴紫金冠,穿一身从二品吉服,紫云楼金帶束腰革,肩罩火红狐皮披风。这人本就生得品貌非凡,如此穿戴,更显容颜俊美入画。修长莹白的手指拽住大红缰绳稳稳前行,日光似乎仅笼罩他一人,不忍其让夹道斑驳影块触及。 对于开朝以来唯一的三元之才,京城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不知凡几。百姓皆知他才辨无双,下笔成文。京中女子今日得见其真人,一眼窒息,再难移开目光,终生难忘儿郎好风姿。 待他打马而过,许久方能回神。 这一日,几乎全京城的女子都想起一个名字,佟花阴。 萧空馀素来处事严谨,对所见所闻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任何事听一遍便能熟记详知,今日却在心中反复演练接下来繁琐礼节的每一道步骤。 进三门派开门红包,待司仪道完吉利祝词,赞礼声毕,迎新娘登轿,牵巾拜礼,入家庙参拜,于喜堂夫妻对拜,行礼毕,合髻合卺,然后,她方是他的妻,一生才会成为他的女人。 忽然,胯|下马儿长嘶并高扬前蹄,萧空馀上身随之后仰抬高,迎头陡然撞进一轮东升旭日里,阳光直射入他眼中,周围瞬间亮到极致,白而夺目,久久不能视物。 然而当他放下挡在眼前的胳膊,彼时已身在噩梦中。 “她九岁的时候,到一处离京偏远的温泉山庄游玩,路遭恶匪被掳走,而后销声匿迹三月有余,最后她爹佟五老爷带着他帐中亲随官兵,于京郊妓馆搜到她行踪。”昔日好友沂亲王将京中旧时流言悉数告之,然后萧空馀查到,她出事的那座温泉山庄与邵家打理的是同一个。 她九岁?即是五年后,那么他便在此地等她五年。 萧空馀转动脑袋吃力看向窗外,与她相识在淡天琉璃,绵绵细雨中,在诗画一般的江南岸。 渔灯江花水迢迢,鱼戏莲叶间。她画舫拍波,他一叶乌蓬,相逢廿四桥下。 一弯碧溪,两岸美人蕉,帘外雨打落花香,船内灯影轻晃。狼狈的躲雨人同船主互告姓名,而后同时忆起“忆江南”里的一句,“今宵帘幕扬花阴,空馀枕泪独伤心。” 彼此相视不语,笑意一点两点…… “噗……噗噗……”赵易冷不防一个九转连环屁,他手作蒲扇状驱赶屁股后面的空气。 一时,什么缱绻回忆,什么烟雨楼台,瞬间轰碎。别说忆江南,萧空馀此时连江南二字如何写的都忆不起来了。 赵易张牙舞爪,各种鬼脸朝旺富扑去。 “哈哈……好臭好臭……弟弟,你别过来。”旺富夸张的伸手阻挡。赵易转而去吓宝金,宝金银铃铃笑着窜上床,扑进旺富怀里咯吱咯吱笑,扭头欢乐而紧张地看他一步一步逼近。 第三十三章 千里认亲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明日就是端午节,赵易把五色丝制成的长命缕戴上三人手臂,香包则佩戴在胸前,同兄妹俩讲端午的来历和除了吃粽以外的民俗。此地还有用雄黄在小儿额头涂抹画“王”的习俗,是驱避毒虫之意,当墟那天街上赵易看到好多只蹦跳的小老虎。 过端午必不可少的粽子,赵易蒸制了枣粽、肉粽。他自己则最喜欢吃白粽,白粽蒸够十个。 旺富吃完一整个肉粽又尝了半个枣粽,赵易不许他再吃,嘱咐他留着肚子等会儿还有好吃的。 须臾,桌上摆放了满钵热气腾腾的角子和一瓷盆糖三角儿,旺富夹起肚儿鼓圆鼓圆的肉饺子,等不及吹凉张口就咬,烫得嫩嫩的嘴巴呼呼呼…… 旺富已经干掉四个,宝金还在呼呼吹着同一只,赵易心头好笑,他妹妹真是个小淑女。 赵易把小东西放在圈椅上,叠成厚厚方块的春被垫在他屁股底下。自己坐在近旁,时不时正一正他的口水巾。 小家伙吃东西时已经不挑地方折腾了,只是像糕点那样可以抓的吃食一律坚持自己吃。 赵易抹去他嘴角糖汁,搔他圆下巴,“萧萧,快叫爹,来,跟我念,爹――爹――!” 萧空馀头一次被人叫爹,并没有为人父的喜悦,专心盯前面的桌腿,嗯,三角糖包好吃。 他嚼巴嚼巴嚼巴,一盏茶时分,才抿碎小小一口。 就是这个小表情儿,分明听见了还粉无辜的样子,“来,叫爹,叫一个reads();。” 旺富含了满嘴肉馅儿,不甘寂寞,“唔……笑笑,我是你大伯――” 宝金:“小小,我是你大、大……?”她尚不清楚辈分称谓,大了半天,“我、我是大脑门儿――” 三兄妹熙熙融融吃饭,偶尔逗乐、笑闹。萧空馀看见桌下三人的短腿悬着够不到地面,亲昵地互相挨蹭、示好。 翌日。 赵家祖宅,正面有五间上房,在直对院子的厅堂内两条长桌拼在一起,人足足坐满。 赵老爷子面对门坐在上座。赵田庄赵蓝山坐在他下首左右,男孙按年龄大小辈分坐,女人均靠门坐在末席。 赵立笙位置一向特殊,插在他爹上首,方便赵老爷子随时给金孙夹菜。 今日过节,赶上老爷子大病初愈精神头好,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暂放一边,一大家子吃饭说话热热闹闹。 老爷子杯中曲酒见底,赵田庄要给他续上,老爷子抬手示意他打住。 旁边赵蓝山对他解释:“咱爹现下不宜多喝,至多半杯应应节气。” 赵田庄秉承酒桌上好办事的道理,倒没注意这些,“爹,今年你再跟谭叔说说,晒场让我先用呗。” 老爷子一听大儿子说话,下意识就想吧嗒吧嗒嘴,年过半百的人谁还没有一两个恶习,“别人地里的麦子全都金黄黄要收割,凭啥你先用,去年你割得早才让你排前头。今年轮到你之前先拿晒垫对付着。”老爷子夹一筷子鸡毛菜搁入碗中,语气中略带斥责,“你谭叔作为大保长,是给村里头办事的,不是给我们家。以后少说这类坏他名望的话。” 保正还是给乡里头办事的,你咋私下里让他给三弟安排好差。赵田庄意难平,又商量道,“三弟今后为县太爷办差,打理磨坊抽不开身,磨坊总不能少了主事的吧。眼下又是生意最繁忙的时候,爹,你看,儿子不怕多受一份累,以后由我帮你把赵家的产业撑起来。”乡里,赵家篾匠铺和赵家磨坊均是老赵家的产业,是老爷子年轻时打拼攒下的老本儿。 当初分家,大房负责经营篾匠铺,三房则打理磨坊,磨坊可不只供碾米磨面用,卖粮食加工的。还相当于粮庄,售卖每家每户不可少的粮食和面粉。 两家铺子在街上同一个方向,磨坊比篾匠铺的生意好,盈利高。眼下正是麦收季节,只需打理好临近两月,就能抵上篾匠铺一年的收益。 齐氏第一个不同意,大房向来贪得无厌,篾匠铺的收益每年只上交三成。如若两家铺子全落进大房手里,恐怕…… 赵蓝山朝她微不可见的摇头,夫妻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齐氏只得咬紧嘴巴干着急。 赵老爷子刚吃三口菜,大儿子要求已经提了俩。他想这脸皮丈深的抠门娃儿,倘若投胎别人家中,非被他爹一锄头镐进地里头。 “老三,磨坊里的大小事这么多年都是你经手的,你对它有何安排?” “经手多少年那还是爹的产业,儿子只是代为打理,爹您拿主意。” “嗯,磨坊先由我管着,铺里都是熟伙计有经验,本就忙不着什么。常青你个懒小子,读书不行手艺不行,以后跟爷爷学做小本买卖。” 齐氏当下欣喜,赵大宝伸长筷子好不容易够到酸菜炖猪肉,齐氏拍他胳膊,“还不快谢谢你爷。” 他脸耷拉下来,望向老爷子长伸胳膊挟菜放入赵立笙堆尖的碗中,“我不学,爷都说了磨坊以后留给二弟,我才不给他做工当伙计reads();。” “哈哈,二宝以后要为官做大学问,哪会稀罕爷的小磨坊,便宜你小子了。” 那边父慈子孝,这边赵田庄活像吸进一口粪窖底的沼气,他继续马不知脸长地说话,“爹你以前尽偏心二弟,如今又偏心三弟。我可先跟您老说好啊,这次伐河沿边的杨树林子,我同正宗娘合计过我们房里大半家具要换新,两丫头也该一人睡一张雕花牙床,今年的木材得先紧着大房使。” 听他提这提那,屋里除了几个娃,其它人都没什么胃口了。 这哪是养的儿子,这是讨债的鬼啊。老太太目光冷利突突射向戴氏。 戴氏假作没看到,抹掉女儿嘴角不存在的饭粒。心里直怪男人急脾气,不知道事情缓一缓再提,老太婆前些日子刚训过他们夫妻,当家的自然没往心里去,还和往常一样,念叨二房的坏胚死光了才干净。 原本伐木的事儿赵老爷子已经打算让大房拿大头,可他偏偏提起赵青河,老爷子当下吧嗒吧嗒嘴,绷紧脸不应声儿,把个赵田庄心焦不已。 赵家祖宅院外,赵易软声哄劝,宝金扭着身子脚钉地上不迈腿,全身散发“不想进去”。 一直以来,在赵二夫妇口中,此处是虎狼之地,二老则是寡情冷血的老糊涂。 赵易捧住她低垂的脑袋,方发现一张小脸上,眼角红红鼻尖尚悬有泪珠,赵易心生不忍,小天使你哭咋没个声儿。 造孽啊,千里认亲的戏码尚未开演,小红帽已经在秀窥见狼外婆真容后的演技了。 “妹妹,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哥哥在你身边,便没有人能伤害你,没有人!”赵易凝望相比小小的他们略显高大巍峨的宅院,“如若身处逆镜,不利用最有利的条件,转而舍近求远一味妄想,下场只会同爹一样。人与人之间协调相处是蜜糖,对立后诸多小人伺机挑唆则化为□□。” 宝金眼露迷惘表情呆呆。 赵易肃穆的表情顿时萌化,他浅浅笑着,搭在她肩上的手去捏他嫩嫩的耳垂。“怎么,不懂吗?” 宝金因他的笑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接着听他告诉她,“你只消记住一句话,心小则百般烦恼,使人厌不若使人爱。” 赵田庄正叨叨叨叨没完,重提伐木的事,赵易兄妹此时跨进院中,老爷子面朝屋门方向而座,第一时间看到他们。 老爷子猛站起身,赵田庄吓得立时噤声,以为惹怒了他。抬头只见他爹拔脚向外冲。 老爷子直着眼睛走没看路,让自家门槛绊了一腿,“乖孙孙,你…你来看爷爷啊。” 在赵易的时代,喊人乖孙,孙子那是要约架干仗的暗号。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然后学旺富最近时常对他露出的娇憨样儿,“村里小孩额头上都有长辈画的‘王’,可威风了,我也要当小老虎。”赵易制造一种看你是假,使唤你办事才是真的假象。虽然他非常想跳起来挂在老爷子脖颈上蜷腿荡啊荡,边荡边喊,爷,偶耐你偶草鸡黑凤梨,偶要当你的金孙孙,从此不愁吃不愁穿,称霸乡下这圪土达。 幸好,他忍住了。 老爷子想到乖孙如今无爹无娘,这类小事还值当他羡慕一番,心酸难忍。蹲身抱起他,乖孙居然不躲由他抱住,又听他声音娇蛮,在耳边任性地指挥,“爷,还有妹妹呢,把我妹妹也抱起来。” 于是老爷子一下子吃力抱俩,重回席间视其他人如无物,额头冒筋儿了仍舍不得放手,抱住两人颠啊颠。 第三十四章 黄瓜啊啊啊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赵易抓紧时间献宝,“爷爷,我和妹妹长得像不像,你看,妹妹只比我这儿多一粒痣,老先生说她是观音相富贵命,还说得女如此是我爹几世修福呢。” “像,像……”老爷子乐呵呵,坐下后仍然左右满满抱住两人,只会哦呵呵,哇哈哈。 赵易感受来自老爷子胸腔的震颤,抱住宝金脑袋嘀咕两声,然后拿起老爷子一根指头摁在宝金的红色小痣上,“爷,快别笑了,你听。” 宝金如同让人摁下开关,小羊羔一样咩咩一声,“爷爷……” 赵易移开手指,宝金红着脸儿抿唇不语。 摁上手指,宝金娇怯怯出声:“爷爷……” 如此反复,不需要赵易协助,老爷子自发玩起来,这下满屋只能听见他魔性地哦呵呵呵呵,哇哈哈哈哈了。 赵易长吁一口气,抬起胳膊擦额迹不存在的汗珠,此次会晤深具重大意义,成为载入史册的历史性一刻,有如宝岛湾湾回归亲人怀抱。 没有瑕疵,完美。 “爷爷,你是第一次见妹妹吧。” 老爷子摩挲宝金脑门儿上刚摁出的红印,“不是第一次,不过,是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赵易了然,就原主爹那性子,经期中的女人都没那么难伺候。半点本事没有一身懒筋,咯吱窝里常年冒着一股自尊和骨气的臭味,然而自尊这种奢侈品往往只会令事情变得更加糟糕reads();。故而,吃够二房的闭门羹,老爷子经常只能在某处角落远远凝望儿孙们。 赵田庄捡起老爷子刚刚收到椅下的竹篮,揭去盖在上面的蒲葵叶,鄙弃道,“什么破烂玩意儿,给猪嚼的吧?” 老爷子劈手夺过竹篮,怒得差点扬手打人。乖孙今儿给他抱,且特意拎了东西过来送他,他欢喜得合不拢嘴,庆幸自己当年战乱没病死,饥荒没饿死,大火没烧死,等来今日与小孙孙融洽相处。 可刚刚,他险些气死。乖孙刚还捉住他一边耳朵交待,要他躲起来悄悄看篮里装的什么,老爷子知他爱面子,想是东西寒碜怕人笑话。 “不说话能憋死你不,从现在起你给老子憋住。我看今儿会不会憋死你个囫囵蛋子,进门后就没消停,不想安安生生吃饭就滚家去,老子不留你。” “爹,你咋骂我呢!”赵田庄心中不甘,二房的贱皮子一来讨食蹭吃,他爹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赵老爷子没接他话,朝他怒目圆睁,刚刚他一吼小孙女身体跟着一抖,他正小心拍抚着呢。 老爷子在家中积威甚重,赵田庄不敢顶嘴了。 原主,看吧,你只消把一对招子放亮点,你一直想要别人对你另眼相看又何需挤进高门入贱籍为奴。叫声爷爷,西槐村还不任由你横着走,如此简单。 今日赵家齐聚,大房三房的人都在,赵易的视线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接着他情绪有些不受控制的波动,原主脑中几乎所有情绪面临崩溃的记忆皆源自眼前这些人,他们态度恶劣的嘴脸,眼露鄙夷的神态,以及直言辱骂的情景太多太多。 赵易赶走脑中一帧帧鲜明的画面,对他们家这些“好亲戚”认真打量起来。 赵田庄面目英朗,是个黧黑的汉子。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与戴氏的表情如出一辙。赵易瞧着戴氏,她那神情该是在暗啐“小牲口真会装乖”。 大房夫妻双商感人,一样的滚刀肉脾性,均是死皮赖脸之人。 大房长子赵正宗五官端正,长相随他爹。他是在座唯一没有过分留意他们兄妹举动的人,专心刨饭挟菜吃吃吃,一个大写的懵逼。 姐妹花,一个字――丑。呃,好像太短了点儿,以貌取人是不好的,那就人丑心也丑, 三房夫妻倒是端得住,做戏的本事大房拍马难追。 “宝金,你今天真漂亮,过来,给婶娘抱抱。”齐氏夸张地张开怀抱。 宝金躲在老爷子怀里充耳不闻。哥哥说,屋里除了给他们当椅子坐的爷爷,其他人都不欢迎他们。可为什么立笙堂哥眼睛和爷爷一样亮晶晶,脸上的欢喜藏不住。 干什么,跳探戈吗?齐氏在赵易冷眼直视中尴尬放下手。她在赵易看过来时,朝他善意而笑,笑容十足僵硬。 “爹,他们俩兄妹恐怕饿着肚子来的,您快把人放下来,得让他们入座吃饭。”说话的人是赵蓝山,赵易决定重点提防的人,他与原主爹相貌有六七分相似,轮廓分明而深邃,一副极好的皮囊。此时他语带关切,面上和蔼可亲,什么鬼?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如果原主没有亲耳听到他拿分家文书上的条条款款拿捏威胁他爹的话。 老爷子从对怀里俩宝贝摸摸瞧瞧看不够中醒神:“对对,他奶,你去摊两个饼,里面多夹两个鸡蛋。给他们俩尝尝。” “我也要,我要多夹两个的两个。”三宝属于席间年龄最小的,好动又挑食,他两只胖胖的叮当手比出两个剪刀。翻着白眼朝赵易做呕吐状,吐舌状。赵立笙横他一眼,立马收敛。 赵蓝山:“娘,三宝的份不用,他就图新鲜reads();。”接着对三宝说:“三宝,你碗里的饭不吃干净,有一粒剩的,今日休想出这道门。” 赵易一时心情复杂,赵蓝山无疑是个好儿子,亦是一位好父亲。这样一对比,直接把儿子揍傻的旺富爹简直望尘莫及。 老太太摊饼前先添置上来两副碗筷,兄妹俩挤在老爷子右边坐下,把赵田庄挤下去半个位置。移下去时他椅子故意挪动的大声。 赵易倒是想直接坐老爷子腿上用饭,边吃边看底下一群人捻酸,这酸爽。可惜吃货属性爆发,为了能甩开膀子刨饭,让大房三房难受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看到了什么,黄瓜啊,鸡毛菜啊,茄子啊,黄瓜啊,芹菜啊,莴苣啊,黄瓜啊啊啊啊~~~~ 只要这个朝代这个季节会有的时令蔬菜桌上基本都有,赵易差点热泪盈眶,蔬菜集中摆放在上座附近位置。赵易瞬间明白,老爷子大病初愈,要饮食清淡,少食油腻辛辣故而桌上以蔬菜居多。 近些日子为了给旺富补身,家中顿顿食肉,赵易做梦都想啃黄瓜呐,当墟那天银子花得只剩下一两,他在菜摊前兜了四回硬是狠心什么菜没买。 “乖孙吃肉,来,尝尝这个……”老爷子以为他够不到,还特意把几个荤菜弄到近前方便他挟。 赵易搬着碗躲来躲去,“爷,你把肉夹给大伯,我喜欢吃…唔…菜,爷…唔唔…你也吃…”赵易吃得一张脸抬不起来,宝金都替他有些脸红了。 赵田庄正想笑他吃饭寒碜,有人却先他一步。 赵常青鼻中哼出一声,“穷酸样……” 比老爷子脸垮得更快的是他爹的脸,“住口,说话没个规矩,下回若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说你堂弟,罚你一天不得吃饭。” 这人早前为许家路见不平,裤子几乎跑垮的咋呼样子还历历在目,眼下却这般装模作样,戴氏嘴中含着满口兔子肉,伴着恶心生生吞下去。 赵易瞄了赵常青一眼,他正负气垂头拿竹箸狠狠戳碗底。其实赵易早就注意他了,觉得他有点儿意思,赵常青天生眼角下垂,他塌着背鞋子踢哩趿拉,一副不成器的惫懒模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每个障碍都能克服我”。而在他看向赵立笙时神情几乎能和他大伯的脸重叠,一股怨念,几丝恶意。 作为长子被后来出生的弟弟夺去亲人关注什么的……呵呵!一脸的戏啊! 赵立笙是赵易进屋后唯一没有仔细打量的人,每回两人视线快要触及对方立马避开,十分刻意,一种刻意做作的冷淡。 赵立笙正纠结自己一会儿过于热情,一会儿过于冷淡,心绪难安中,上唇唇珠已经咬得殷红如血。而令他如此反常之人刚好这时轻轻瞟过来一眼,待他再看过去对方已然移开目光,他立时像被羽毛柔柔抚了一下。 赵易挟走最后几片黄瓜,好心分给老爷子一小块,老爷子必须是舍不得吃。他让老太太再炒个紫苏黄瓜端上来,老太太见宝金歪头好奇盯着她,身上穿的正是她亲手做的那套桃红领子杭绸衣衫,脚上踩着撒花蝴蝶鞋,玉雪可爱之极,一时笑弯了眼睛,差点没听清楚老头子说什么。 饭吃到尾声,赵易和宝金人手一根小黄瓜,咔擦咔擦…… 桌上只剩老爷子与三宝没放碗筷了,三宝拼命扒饭,他也要吃小黄瓜呢。老爷子近几日一直食欲不振,眼窝深陷,此时却红光满面胃口大开。之前光顾着给兄妹俩布菜,待两人放碗,他才正经开吃。 对于他们的突然到来,赵易发现除了老爷子和赵立笙,嗯,貌似还有一个人也是高兴的。 第三十五章 牛刀小试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屋外孩童在廊檐下欢快奔跑,戴氏齐氏妯娌间闲话家常,戴氏说话强势,齐氏偶尔应一句,引得戴氏声音直往上拔。 厅堂内。父子三人围坐桌前,赵蓝山抽过赵田庄手里的账簿翻看最新几页,皱眉道,“节前街上人流量大,铺里收益居然比上月还少,还足少了三两多。咱们铺子可是十多年的老字号,真就这么随意被家新开张的铺子比下去了!” “那家铺子位置比咱们好不说。而且他们新开张的铺子想要多赚几个熟客,头前几月货品价格总要放低些,这种事你又不是不清楚。”赵田庄不甚在意,“过一阵吧,我不信他们能一直便宜下去。” 赵蓝山和老爷子考虑得则比较深远,篾匠铺的货源主要出自自家手艺,部分则来自村里几家不良于行的老人,老爷子给他们的收购价格相当厚道。那家掌柜若是个聪明的,只要踩着他们家价格稍往下压几文钱,赵家篾匠铺在降价差额上是胜不了的。 老爷子专注思索时右手动作停住,一直盘在他膝上的赵易歪出个毛发蓬蓬的脑袋,提醒唤他,“爷爷?”声音带点稚嫩的鼻音,他刚刚差点舒服得睡着。老爷子手上继续动作,五指在他短毛里节奏缓慢地穿行。 老人的手血管突起,掌心布满裂口跟厚茧,粗糙的触感捋过头皮,令赵易欲罢不能。 此时账簿回到老爷子手中,赵易眼帘惬意地半开半闭,他视线落在摊开的纸页上,眸子渐渐清明。 赵易粗略阅过几页,上面记录铺中各类货品买卖数额。货物种类主要局限在渔具、斗笠还有篓、筐、篼、篮、箩、箕这类盛东西的器具,赵易状似无意出声,“爷爷,大伯铺里都卖些什么啊?” 同他说话时老爷子总不由自主含上一抹温暖笑意,“卖竹子,卖大竹小竹,粗竹细竹。” 额头上一股雄黄味,赵易下意识想挠,中途让老爷子捉进手心,手像被砂纸包住,“爷爷骗人,谁会去买竹子。” “当然有人买,你看,那是大竹子做的扁担,这是小竹子编的果篮。”说完从果篮里捏起一颗果脯喂入赵易口中。 “唔……,明白了,爷爷卖的是把竹子做成其它东西的手艺。” “唉,真聪明。” “那铺里有竹椅,竹席,竹帘,竹枕吗?” “竹席倒是有,竹枕其它铺子有卖,只竹椅……”老爷子反应不可谓不快,下意识琢磨它的可实施性,瞬间发现了不得的商机。 老爷子急切道:“乖孙,快,继续说说,除了竹椅还想到了哪些?” “筷笼,笔筒,竹梯,竹床,竹伞,竹筏,竹货架,竹制屏风……”赵易说了一堆,老爷子又捡到一条要紧的――竹床reads();。竹椅和竹床,他怎么没有想到。 篾匠习惯将竹子剖丝劈细,已然忘记竹子完整时同木材一样结实。而且以它的弹性和韧性,可以省去中间最麻烦的工序――制作榫头榫眼。 成本低,且工序不及木头费事。老爷子眼中光芒大炽,赵蓝山则看着赵易审视起来,与之前仅仅将他看作小孩的眼神有所区别,只有赵田庄后知后觉,盯着磨坊账本上的账目眼红不已。 “乖孙,竹椅和竹床你是如何想到的?” 赵易小小失望了一下,只瞎蒙上两样嘛,“不知道,爷爷您一夸我聪明,我突然就能想到许多。爷爷,你以后多多夸我好不好?”说完拉灯绳一样拽老爷子下巴上的胡须。 他顶着一张面团捏的天真小脸,讨巧的话儿落人心里头,长出一茬儿突破种皮的幼嫩胚芽。老爷子心里酥酥颤颤的,笑容开怀而满足。 赵易自知现在是一只砸牛顿的苹果,要照准树下的脑袋狠狠砸,“我曾经听一位拜访邵家的大商贾说,做买卖概括起来不外乎,人无我有,人有我忧,人优我廉。等爷爷您铺里添上竹床竹椅,恰是人无我有,再不怕被抢生意。” 老爷子跟着低声念一遍三句人字开头,字字推敲,顿如醍醐灌顶,生意场上可不就是这个理。 未等他惊骇完,赵易沉思几瞬再度开口,指着两本账簿,“账目有问题!” 此话出口,别说赵田庄,就连赵蓝山脸上的和煦也维持不住。暗指他们帐目做假?简直不知所谓。想在老爷子跟前讨巧挣脸面,也不是这么个讨法,胆敢无中生有,好个竖子! 赵田庄手击桌案,怒声斥道:“黄口小儿,你识字吗就肆意胡言,狗屁不懂的东西。” 老爷子一掌劈在桌上,拍得更响,“老子跟前,轮不到你小子撒野放屁,混帐东西!。” 赵易确实有巴结表现之意,怪他一时嘴快措词不当,原本想说账本有待改进。 老爷子眼神鼓励赵易继续往下说。 原主爹有教过原主识字认数,加上帐本词组简单,赵易倒不怕会引三人怀疑。他翻开其中一页字迹相对清晰明了的,“这页,售背篼三只、蛇笼两个、渔箩四个,因买卖的客人不同,同种货物卖出的价格有增有减,价格不一。只是,这样入账岂不麻烦,而且大伯记帐字大墨重,整页挨挨挤挤除了他自己别人不易辨认,何不……”赵易几笔画出一个相对简易的表格,不至于太惊世骇俗。 “……同增同减,算明细账合计,把合计数过到总账中。” 待赵易讲述结束,赵蓝山一把抽走账本,眼睛盯着纸上规整组合起来极有章法的条框,步步演算。脸上震惊之色逐渐扩大,神情有一瞬变得阴霾,他强颜为笑道,“呵呵,小小孩童脑中总不乏奇思妙想。” “什么奇思妙想,我乖孙分明是神童。”纸上所列看似不过是小技巧,但是胜在简明扼要。每日生意或亏损或盈余一览无余,老爷子不在铺中掌事,想了解哪类货物发卖最火,价格浮动最大,一看便之。 他透过赵易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老二自小聪慧,三兄弟幼时爱玩的鲁班球和孔明锁,总是老二第一个会拆会拼,他眼中满是追忆,“乖孙会算账,爷给你开家铺子,你当小掌柜如何。” 听后,赵田庄,赵蓝山兄弟俩心里猛地一沉。 “不要,铺子我将来能自己挣reads();。”赵易直视老爷子双目,眼神认真。他腆着个脸千方百计卖弄,并不是图谋银子和铺子,只是想借老人家面子。 看在孙儿如此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份上,大哥以后如若行差踏错,犯了村里人众怒,您能救他一救。 “好,小子有志气。” 老爷子专心研究“条框”,赵易到底不放心宝金。早上为了哄小姑娘出门,他费心给她打扮,她漂亮得像等着被拆开的礼物。先前用饭,姐妹花目光射向她,一时放冰刀,一时冒火星,冰火两重。 廊檐下戴氏齐氏还在狗皮倒灶,磨口舌之利,看见他出来同时一楞,闭上了嘴巴。如是往日此时她们总要激他几句,必要气得他发誓再不来受辱。 如今他性情大改,抱紧老爷子大腿,大房三房以后总要忌惮他几分,被人忌惮总比别人不把你当回事,想起来任意踩几脚要强。 今日他牛刀小试,逼至赵蓝山差点破功,不过尔尔。 “栗子,别跑,不许跑……” 是宝金的声音,赵易侧头,西厢房门口,宝金衣前兜了许多栗子,她此时正杏眼发亮拾大宝贝一样,蹲着一蹦一蹦朝前捡地上的栗子,捡一颗掉两颗,捡两颗掉三颗,总也捡不完。 赵易:…… 宝金小脸微汗,她应该已经捡了蛮久。虽然兔子样的宝金萌萌哒,可他不能容忍姐妹花故意往地上扔栗子,戏耍于她。 赵易脚刚迈出去,那厢赵立笙踏出房间,喝止住俩丫头。他体贴地扯来旧布,把宝金所有收获扎成小包袱,又拿了点心给她吃。 三个小姑娘不与大宝三宝玩闹,把个赵二宝牢牢围在中心是几个意思,传说中的撩妹高手?宝金明明那么粘他,用完饭,赵立笙两句话就给哄走了。 碟中盛放的点心白白圆圆,表皮覆盖一屋冰晶状糖粒,甜美可口的样子。 姐妹花眼馋得要命,她们吞咽口水太用力,以致赵易恍惚看到了喉结,什么鬼!赵筱婵眼巴巴望着,赵筱瑶负责撒娇耍赖。 不得了,赵易要去洗眼睛。 平日宝金撒娇软语,声音银铃般悦耳,这两家伙是杠铃。 赵立笙不是个小气的,然而……他鬼鬼祟祟朝赵易投去一瞥,“他不要的砂糖冰雪冷圆子,分给筱瑶姐妹吃,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气他。” 赵易:这家伙还真是好懂啊! 最后,点心全进了宝金一人的肚子。 老太太几次试图同宝金亲近,赵筱婵这时总要冒出来贴紧老太太,咳咳咳咳个没完,戴氏一旁帮腔说,“可怜见的,筱婵偶感风寒,断断续续一直好不利索,招人心疼的紧呢。” 赵易心想:“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装的。” 院墙边上杂草丛生,赵正宗和赵常青帮三宝逮青蛙,“青蛙,青蛙……那里有只,勿要让它跑了。” “我的青蛙……” “啊……有两只青蛙。” 电光火石间,赵易脑中抓住一丝线头,敬朝尚无人称青蛙作田鸡,是不是代表了没有人知道它肉质细嫩似鸡肉,能做成美味菜肴。赵易一拍脑门儿,今儿“王”字没白画。商机啊,赵家二房发家致富的机会来了。 36 第三十六章 是条汉子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后院,赵易收拾出十行菜宕、每行撒少许砻糠灰、播种、细土覆盖,围好藩篱。最后把菜地里花费半日功夫拔除的杂草堆积在柴火棚子外,晒干后方便母鸡下蛋。 弄完,他一屁股坐进草堆里,半躺喘气,抬手挡住一丝带火残阳。 宝金在院子里赶小鸡儿,撵它们过来啄草籽,小鸡小兔受她的精心照顾,朝气蓬勃天不怕地不怕,只要见是活的立马小翅膀往后甩‘火影式跑’过去耀武扬威。两三只跳到赵易脑袋上,叽叽喳喳彰显团绒可爱,用平时往母鸡腹毛里钻的劲头埋进赵易汗湿的短毛中。 旺富拿扁担敲枣树枝,树上叶子簌簌落,他用小木棍夹住掉下来的青虫跟毛蠟子,扔给小鸡吃。如今他脚上肿胀已消只剩淡青瘀痕,虽尚不能弯曲承重,勉强可以蹦直行走。 旺富手里捏着半坨咸肉黍米粽,老宅的粽子比赵易专给小孩包的那种大三倍,不吃撑才怪。 旺富时不时委屈看向自己,这要是个滑头的,早趁他背过身时扔墙外头了。 赵易朝他招招手,旺富脸圆润了些肤色白了些,加上收拾的干净,朝赵易奔过来的画面和韩剧回忆杀里的小男主一样,自带柔光。 赵易打开他欢喜递至脸前的手,“谁要吃你的狗剩儿。去,给我倒杯凉水。” 旺富一瘸一拐,满杯水晃荡剩下半杯,喝了两杯,赵易方止住渴。 赵易将人拽至身边,手环住旺富微凸的肚子,拍出咚咚响声,“哟,什么时候往里面塞了冬瓜,这么大。” “没有……”旺富扭动挣扎,他身上新衣布料特别好闻,赵易不舍得将人放开,两腿一收夹住他腿脚。上手扭他腮帮肉,扭得他一张脸皱成苦瓜。 “吃了饭还敢胡吃海塞,你看你右手粘成什么鬼样,这只爪子我看是不能要了剁掉算了。愣什么!还不快扔给狗吃。” 旺富望着自己粘乎乎的手小脸发白,人静止了一样,“手剁掉扔给狗吃!……不要……” 赵易见旺富人又呆了两分,以为他惯于从狗嘴里抢食,没有反被狗抢的道理,便哄道,“你听话,晚上点灯后我依然变出大象乌龟与你瞧。再教你用两手摆成振翅高飞的老鹰,这个最是简单,准叫你学会。”家里眼下顿顿食干饭,咋还消不去你同畜生抢食的竞争意识。 赵易偶然一次撞见许树东家那条狗,只觉赵旺富当真是个性子狠不要命的,赵易真心敬他是条汉子。 那狗四肢壮实肩颈粗长,犬齿外露獠牙扯涎,见到生人先是呜呜低嚎而后重心后移,后臀撅起预备随时起跳。令赵易阵阵咋舌后怕,那群撺掇旺富的小子用心之恶毒,已不能用“娃小不懂事”诸如此类借口轻易原谅。 赵易决定下回碰到戴三,必让他吃足苦头。 旺富冲他泄愤,声音气鼓鼓,“我要学老鹰鸭子兔子山羊,还有黑牛大狗。” “瞧把你能的,糟蹋粮食你有理了,……好好……你有理,你莫瘪嘴,哎呦呦……我还没怎么心疼你,已经当自己是娇气包了,如今是一句重话说不得,我全教你行了吧,快把你胜利的眼泪收回去。” ………… “忒不识货!忒没口福!”老爷子两口干掉一个,吃得正是赵易用芦苇叶包裹得不甚美观,赵田庄口中给猪嚼的三角粽。依时下棕子古旧的包法,赵易包的这种属于奇形怪异。 老太太仍是不给面子,推拒摆手,“不吃不吃。” 赵田庄任他爹吃相浮夸,于一旁叉腿嗤笑:“爹,您还真敢吃,小心吃坏肚子,身体刚养好呐。” 老爷子一脸“都放牛归家赶鸡入笼的时辰了你咋还搁这儿碍眼呢,老子嫌弃你一天了你没发现啊!趁早滚滚滚。” “三宝,过来,到爷爷跟前来。” 齐氏拦住三宝,“爹,咱三宝不爱吃粽,娘包的几竹箅粽他一口没尝。”二房破砖少瓦的,能有什么干净东西。 老爷子不理她,朝三宝招手,“过来,味道绝对比家里拳头大的好吃,爷不骗你。” 老太太给他气笑了,“三宝,你过去咬一口尖尖儿,不好吃直接吐你爷鞋上,奶奶在这儿给你撑腰。” 三宝挣开他娘,蹬蹬蹬跑到老爷子身后,跳脚够他后衣领斜斜插的那根,他瞄准它很久了。 “打狗棒,给我,给我——”在小孩儿眼里,直长条的都是打狗棒。 赵易特意做给老人家的痒痒挠老爷子正宝贝着,说如果好用,就仿照着做一批用作篾匠铺中的赠品附卖,乖孙说的自然什么都对。 老爷子闪躲的功夫,往三宝嘴里填满满一口,三宝因为他爷硬塞的架势上半身后仰,嫌弃的直皱眉。 然而,众人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发生。只见三宝眉头缓缓舒展,眼睛弯成细细一道,巴住他爷的胳膊霸道往下拉,“爷,要吃,还要吃。”已然忘了瞄准许久的打狗棒。 三宝一身精细美食养出来的肥膘,素日胃口极刁,他眼下吊在老爷子胳膊上连吃两个仍是意犹未尽。屋中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而后手齐齐伸向老爷子桌案边。 老爷子飞快拎起剩下的一提粽子,一手抽出痒痒挠敲在赵田庄手背处。继而翘起二郎腿抖三抖,痒痒挠重新插回去,“哼!东西已不够分,逾期不候。” 老太太笑骂,“老头子你神气什么,一口吃食护这么紧,越活越回去了。” 等屋里其他人散了,老爷子瞪向赵田庄,“棒槌你咋还赖着呢,你自己没家啊!” “爹,杨树林……”伐木的事,今儿非磨的他爹答应不可。老爷子早知他憋了半天没好屁,赵田庄那厢刚起头儿,老爷子这厢如同受到某种摧残折磨,难以忍受的打断他,“大头,你大头。”再和讨债鬼多说一个字儿,他都要吐血。 灶房,婆媳两人携力将火塘铁吊挂的满满当当,有大房送的一条两斤重的鱼和半只鸭,三房两条猪后腿肉。 舀水洗手时老太太抹完胰子递给齐氏,齐氏接过,状似无意的开口:“娘,二哥去东松村的时候地里麦子还是一茬茬绿的,听说二嫂不回来二哥就在曾家闹呢,而今麦子都熟了,我看呀二嫂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唉!老二个糊涂人,办事囊囊踹。夫妻和离这种事乡里县里闹开的不少,只他死乞白赖没脸没皮徒惹人笑话。”不管谁提赵青河,老太太说来说去总绕不开一张脸。 “跟您说实在的,二哥两口子不会过日子,搅和在一起也就那样了,分开也好,只是苦了三个娃。”齐氏陪老太太哀叹一声,接着话锋一转,“等二哥回来,最好是同他商量商量,把宝金接来老宅养,您看,这女娃总归是要长大说婆家,何况咱宝金长那么水灵娇俏没得让二哥拖累了。”齐氏想,凭小侄女的样貌,将来指不定就能是秀才娘子地主太太。 此番话如是瞌睡碰着枕头,老太太两手忘了擦干,语气犹疑不定,“老二该舍不得他闺女吧。” 老太太明显是心动了,齐氏弯唇劝诱道,“又不是二小子,他哪有舍不得的。二哥骂他闺女赔钱货,我可是听到不止一回了。您不知道,宝金在家挑水打柴浆洗洒扫样样都做,比个捡来的还不如,两小子更没少欺负她,平日多受磋磨。她若住进老宅有我们疼着护着,必是愿意的,您跟前也能添一位娇憨粘人的孙女不是。” 后面的话简直说进了老太太心坎儿里,老太太深想后越觉得可行,之前激动不显,眼下已经有了为小孙女白日插戴珠花夜里捂热小脚的真实感。 37 第三十七章 奸商一枚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什么味儿啊,如此鲜香,一大早的勾人馋虫。” “你婆娘没喂饱你怎地,少拱你那长猪鼻子,这这……这什么味道……,我闻闻……肉、鱼、蘑菇还有……” “紫苏” “对。妈呀!咋这么香。” “早知道出门前我就垫巴垫巴几口了,哇,受不了,我要跳车,你们别拦我。” “谁,谁手艺这般巧心肠还那么狠,搁这儿折磨人,在座的大婶大姑大嫂大妹子行行好,别藏着掖着了,好酒好肉赏一口,改日你家垦田我赵庄给你当牛使。”有那脸皮尤为厚的汉子咕咚咕咚吞咽口水,随口笑闹道。 周围汉子立刻打趣起哄起来,“牛屎差不多,好肉给你吃,你脸大啊。” “兄弟我没酒肉招待,牙缝里倒有几根青葱韭菜,要不咱垫巴垫巴,也不用你垦田了,你套上牛鼻环,下去拉车吧。” 牛车上的妇人顿时笑作一团。 赵易已经低调再低调,尽量缩小存在感了。眼见牛车上一圈长猪鼻子似的拱拱嗅嗅,最后视线全停在兄妹俩的大挎竹篮子上头。赵易只作不知。 牛车上全是直爽人,他们和赵二家的不熟,又不想攀谈牵扯上关系,热闹劲儿一时消退下来,识趣地吞咽着口水转开话题。只不过鼻端食物鲜香四溢,说话时词不答意,屡屡分心。 “咕噜噜……”靠坐在牛车里面的妇人捧着三四月大的肚子,垂首脸微热,尴尬地轻摆宽袖。旁边男人将她护得严实,扯正她座下软垫,听女人腹中如雷,大喇喇道:“荆妻近日辛劳不思饮食,她素爱吃宝味斋中腊汁肉馍,遂起早尚未果腹打算至乡中再祭五脏庙。”说完男人肚子也响起来。 “给你。”稚言清脆,粉白小手递至女人身前。 赵易一直高高挂起闲看风景,那厢小天使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他无法事不关己了,见女人似是不好意思收下,预备拒绝,若真让她拒绝了,他家梨花带雨小哭包会难过好一阵的。 恰此时,远方有公鸡高声啼鸣,赵易便道:“婶婶吃吧,我爷说雄鸡报晓时,吃它有福气。” 沈建章只得接过小手中已捏至发热的咸鸭蛋,替内人谢过。 剥去蛋壳,妇人启唇咬合,咀嚼。蛋白咸淡适中蛋黄入口细腻,口感沙沙绵绵,妇人不曾想仅仅一枚鸭蛋能腌制到如此好吃的程度,只觉滋味珍绝,满齿生香。 车上人只闻咸香扑鼻,只见蛋黄四溢流油,乃咸蛋中上上品,哪还忍得住,当下提议拿东西换或拿银钱买的。 机会送上来,岂有放过的道理。 赵易只道今日储备不够,想吃改日可去他家买。仅予一人一枚,他腌制的咸蛋味道一流,众人尝过味而未饱腹,日后必会惦着念着。 东西送出去一文没收,将来,能挣一两个回头客便是他赚了。 想通这点,赵易干脆就地推销,他从挎篮中掏出另一特色小食,打开表层包裹的荷叶,露出香喷喷金灿灿的火焙鱼来,叫众人尝味儿。众人早就食指大动此刻也不讲究了,手在衣摆上随便擦擦上前捻指品尝,入口后眼眸一亮,纷纷赞不绝口。 那有孕妇人半月以来食不知味饭不下咽此刻亦吃得津津有味,已然胃口大开。此鱼味道区别于硬瘪鱼干、盐浸咸鱼;它半干半湿、外黄里鲜,同时有活鱼的鲜香、干鱼的劲道爽口,且这小指头粗细大小的鱼儿个个表皮金黄、完整如初,不粘不烂。在座中有内行妇人半生围着锅台打转一尝便知烹食之人厨艺了得。 吃过两道美食,不由想象挎篮中肉和蘑菇又该烹制成何等馋人滋味。 其中有人按捺不住,询问两道小食是否出自赵老太太之手,赵易不想引起以后不必要的麻烦,直接承认均是他的手艺。几人善意笑笑却是不信的。 由于认定是赵老太太了,他们后来向赵老太太询问咸蛋和煎小鱼能否卖出一些,还有的自恃为邻里乡亲委婉向赵老太太打探制作工序。 赵老太太自是全不知情,云里雾里。 末了,几个特别馋的虽是不信美味出自一个小娃之手,然而无法可想,只得造访赵二家,这才做成了买卖,此为后话。 本因众人连说好吃而暗暗开心的宝金,此时看他们分明不信,心中小小郁闷起来。 赵易拉过她小手嗅嗅,仍有淡淡鱼腥气。近些天,宝金同旺富每日搬着小方凳排排坐,坐在院内枣树下将他篼回的小鱼去鳞挤内脏,清洗干净。 俩小家伙可乖可乖均功劳不小。 牛车晃荡前行,宝金有点犯困,赵易将她揽住,捉住小手喃喃说“一会儿买盒香膏膏抹上……” 小姑娘菱唇微翘,沉闷散尽。 赵易这回准备另寻几家大酒楼,一则想货比三家,再则考虑到多一个合作商户多一份保障。可惜,赵易忘了目前他不过垂髫小儿,不及亮出真本事,首先就被小瞧了,有直接轰他走的,有欺他“年幼”塞两枚铜板哄骗不成,上来硬抢的。 “呸!奸商。”赵易直把刚刚敢上来抢夺的小跑堂脸上挠出五线谱才罢休。弹掉指甲里那层油皮,赵易终于学乖了,直奔易来酒楼。 洒楼内各位显是刚上工,因时辰尚早没有客至,平日迎客跑堂的小二在泼洒栈道,与邻近店铺相熟的伙计打着招呼。后厨帘子打起半边,酒楼师傅正着手开火蒸饭,两名伙计在清理厨余。 上次帮赵易又是提重物又是引见掌柜的那位麻利伙计,则闲闲靠在桌边,口中秦腔乱弹,如棉花裹铁,有一搭没一搭拿布抹尘。 “你们来啦,这回有什好物可卖?”他语气熟稔,待人温和,叫屡屡碰壁的赵易有如被春风拂面。 “确是好物,你们掌柜的可在?” 伙计朝某个方向努嘴示意,赵易看见那位赵师傅正于二楼临窗品茶,他身形魁梧,手中翻阅的小册子衬得他巴掌如同蒲扇。 赵易颔首感谢,伙计笑笑,打着拍子继续哼那一曲粗犷小调。 赵易略略含胸,二房以后的好日子全靠他在此一博。宝金为他紧张情绪感染,下意识去提拽裤腰。 赵师傅淡淡夹了靠近的赵易一眼,抬手示意他稍等,直到看完书册,他手握成拳抵在唇下若有所思。册中记录着近几月各类新创菜式,酒楼中几位掌勺师傅将册内每道菜的烹饪方法、用料火候逐步改进完善,颇具成效,其中几道常有客人点,也有少有回头客的…… 赵师傅目光移向挂在账房柜台上方整墙的木牌上,上面俱是菜名,想是该撤下去几样了。 可是,拿什么新菜顶上,又是道难题,他发现酒楼愈是做久了愈难翻出新花样。 一道醇香滑过,赵师傅眼眸撑大,扭头灼灼盯向赵易的挎竹篮子,今日难道要捡个巧宗儿,想什么来什么? 赵易近来霉运缠身,他坚信物极必反,比如说一个人人生走向黑暗一直往下跌,最终沉至水底,沉到已经无法再沉的时候,唯有往上浮。 一如现在—— 赵师傅尝一口火焙鱼,大赞味道“绝妙!绝佳!” 在此时此地,同火焙鱼相比,咸鸭蛋并非新创小食,赵师傅表情虽不复之前夸张,赵易亦得了他一句“剖开舟两叶,内载黄金白玉。” 当即拍定,两道小食不管赵易能制出多少,易来酒楼全包全揽。凭刚刚那堪比珍馐的口感,酒楼掌柜即赵师傅明白将来赵易是不缺乏销路和买主的,于是紧跟着敲定说,价格还可以抬高,只务必确保以后供给首要以易来酒楼为主,赵易自是爽快答应。 咸鸭蛋六十三文一斤,比普遍价格多出八文,每日供给酒楼至少二十斤;火焙鱼四十六文一斤,每日供应最少十斤。咸蛋易存放,短期内不会变质变霉,故而多定了十斤,火焙鱼作为新菜,食客闻所未闻,初期慢慢推广,后期再加量。 腌制咸蛋尤为耗费盐,如今盐价昂贵,除了沿海区域,腹地内城俱把盐比作天藏之物,更有“得盐者得天下”一说。赵易心算了下,刨开成本费,咸鸭蛋一斤成挣十四文左右。 火焙鱼成本低,制作工序却是繁琐,需火烘烟熏低温焙干,三天才能出成品。两样加起来,他们一天能挣六七百文。 一天七百文的收入啊,意味了一个月能挣二十一两银子,一年挣二百五十二两。以后铁定是不愁吃穿了。 真好,赵家二房的日子终是有盼头了。 赵易脚趾根根蜷紧,额头冒出细细白毛汗,好不容易按捺下激动心情。他理智尚存,将涌到嘴边的话及时更改,“六……六日后,火焙鱼正式供货,咸蛋需要等半月,待溽暑后。”六天,比出成品时间多三天,以防酒楼师傅见微知著,故以错误信息混淆。再者,耗费六天所制作的食物,四十六文钱才更显合算不是。 赵易发现,他也是奸商一枚。 38 第三十八章 怀揣巨款 - 烧火奴才滚过来 - 南墙老鼠 如果还有看这文的,别等更了,作者跪钉板谢罪。 有文荒的,给大家推荐好文,推几个少见的 阿豆大人的圈养(重生养小受)、富贵荣华(直男穿女,宅斗,超级好看,平淡而温馨)都是极好看,她的文都好看。 脂肪颗粒大大的  绅士的仆人(一年重温一次的好文,西方贵族文) 阿夸大人的 雨鸟(养成,父子,上面的文都是he 这个be  温馨感动  有出书版)“大师傅,菜备好了。”伙计从后厨探出半边身子,高声通禀。 “走!小娃娃同我一道下去。”赵师傅迫不及待起身,品过两道小菜后,他直觉接下来的主菜会给易来酒楼带来更大惊喜。 后厨内,两位掌勺师傅同几个好奇心正盛的伙计围住桌案,或啧啧咂嘴,或暗含鄙夷,或不可置信。 这让看多了中华小当家掀开锅盖爆开金光特效,观众每每震惊到痴呆的某人,失望不已。 桌案上,磨菇田鸡腿、荷叶蒸田鸡、田螺酿肉、紫苏田螺。没错,正是赵易带来的四道主菜,半柱香前由掌柜交待伙计拿去简单加热。 空气中肉香勾人,众人口水分泌,不过因菜肴外表奇形怪状,都不敢下筷尝试, 赵师傅得见美食真容后一瞬愣住了。 另两位大师傅,有那暗含鄙夷的指着其中两道菜,“何肉所做?”加热时他怕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弄脏他锅勺,直接放在竹屉上蒸,此时肉块吸饱大量水汽看起来有些发涨,味道应该不咋地。 “田鸡肉。” “何为田鸡?” “青蛙。”赵易答完,周围是倒抽凉气的声音,有个傻傻分不清楚,以为自古癞□□青蛙是一家的伙计,差点动手掀翻桌案。 赵易知道如今离“鼃好鸣,其声自呼,南人食之,呼为田鸡,云肉味如鸡也。”的景象还隔了几百年。 无奈,他向众人科普青蛙看着恶心其实大多无毒,其种类繁多多达百种,有几类最常见的对人是无害的,剥皮后烹制熟透可食用。而生长于水田,池塘,沼泽等地身上斑纹略似虎皮的那种虎纹蛙,肉质最是肥厚细嫩,吃起来春天鲜、秋天香。 众人见他对此等阿物知之甚详,效仿神农尝百草,尝过百种后还鉴别出哪种最好吃,甚至从春天吃到秋天。何等丧心病狂! 见自己一番正经说辞下来周围人仍是惊惧,赵易只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们可知,天地间,动物为求生存,身体会演化出震慑敌人的武器,如鸟的喙,蛇的毒牙,牛的犄角,同理,青蛙裹上一副丑皮令敌人忘而却步,不敢佐饭。然,丑皮之下,若凤髓龙肝。” 一套瞎话编得有理有据,赵易发现众人表情果然有所松动,再接再厉道,“你们又可知青蛙为何能一夜鸣到晓,声音穿云裂石,似永不会力衰?” 师傅伙计异口同声,“为何?”,是啊,为何,整日呱呱呱叫得可烦可烦了。 “它们吸天地清气,沐日月精华,饮五谷露水,体内元气丰盈,若不呱呱宣泄,便会爆体。故食蛙肉者,可治阴虚体弱,补精气不足。”后面这句可不是他瞎编,甚至食牛蛙有安神解毒,滋阴壮阳的奇效,只可惜此地还没这个品种。 房中一时没了声音,众人都在消化赵易话中内容,如果他说的是真,他们酒楼这是要发,要大发!如果是假,那这瓜娃子也太瞎几巴能扯了。 暗含鄙夷的老师傅这会儿也不忙鄙夷了,他抖手抖胡须指向另两道菜:“此又是何物?” “田螺。” 老师傅胸口一噎,他当然知道那是田螺,他是想问这上不得台面的又吸了什么沐了什么,能摆这儿装盘了。 肉里混着泥沙不说,吃喝排泄全在壳儿里,这也能吃? 赵易摇头叹息,一副你们不信,我也不想多费口舌的神态,“当初鳝鱼、泥鳅、蛇肉尚未在荤菜中占一席之位时,想必当时的大厨也是如此屡屡质疑。” 赵易一番我虽只六岁我境界高,不与你个老头儿一般见识的姿态气煞人也。 “你……”老师傅要说什么,赵师傅以眼神制止,他拿起早已备好的竹箸,夹起一块田鸡肉。 众人屏息敛气,视线全部集中在竹箸上。 赵易说的神乎其神赵掌柜只信三分,但最后那句却直击要害。 算起来他做厨子的年月比他长子年龄还要长,可就如这偌大酒楼,越老越裹足不前,他不甘心只是这样每日维持,于是执着地研究新菜式。希望十年,二十年,百年后易来酒楼依然扎根于此,作为他赵家子孙的根基。 赵掌柜眼中迸发神采,田鸡肉无疑是好吃的。他目光长远,如同疏通了七窍,瞬间明白藏于小小肉块中的巨大商机。 如今猪肉价格四十文一斤,老母鸡三十五文一斤,正是富者不屑吃,贫者吃不起的景况。齿缝间肉质口感鲜嫩如鸡,亦不比猪肉逊色多少,而成本花费,俨然是天差地别。家畜要饲养照料还要等它长成出栏,而抓青蛙有如拔野草,一抓一堆,他今日放话出去,三个大钱收青蛙一筐,如不限量,保准一天能收几十筐回来。 净赚的买卖,纯毛利的收入。掌柜的全身血液加速流动,很快腋窝汗湿一块。 有了第一个下筷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专业人士对自己专业领域的新奇发现总会比常人多一份狂热,两位师傅看清掌柜目中的赞许,几乎是同时下筷。 老师傅尝过后,懊恼之前粗鲁加热,令菜肴失了几分原汁原味。 赵易认为田鸡的各种做法中,麻辣田鸡当属权威,可惜目前材料有限,只能烹饪出另外两种,令赵易不是特别满意。当赵掌柜夹起酱香浓郁的田螺时,赵易心说这才是正题,他微微含胸,屏息敛气。 田螺里外经由他反复刷洗,又在清水里放足三天,期间频繁换水,撒上盐粒,令它们拼命吸水吐水,直到水变清。最后剪去螺尾螺盖彻底清理干净,这样亦能让螺肉炒制时更加入味。 “怎可方便食用?”赵掌柜竹箸翻转,田螺转了个个儿,不知如何下口,难道用嘴嘬吸,不雅,不雅。 赵易奉上一根竹签。 一息之后,赵掌柜目光灼灼,两盘菜食材一样却是两种不同滋味,一个软滑一个劲道。 尤其是这道田螺酿肉,他一口接一口分析其中烹饪之法,在螺壳中,他竟尝出瘦肉的味道以及另一种不明口感,想是烹饪之人事先挑出螺肉混合瘦肉,剁细成肉糜,添之葱末调成馅心搅拌成糊,再塞入壳中盖上螺帽,最后大火收汤。何等巧妙心思,赵师傅眸子赤热如有火光,一时对其人手法感悟颇多。 两位老师傅等不及寻来竹签,直接用嘴嘬,店中伙计几番对视,纷纷夹取已鉴定完毕的田鸡,两大盘田鸡一下子被干掉。他们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越来越少的田螺,听两个大师傅吸吸嗦嗦得起劲,啧啧称赞烹制之人别具匠心。 三人作为行家已品出其中关窍,步骤应也猜到了七分,不过,赵易想,剩余三分他们未必能琢磨透。 田螺酿肉,为了突显其口感软滑细嫩,肉泥中搅拌了碾细的豆腐沫,另外,因这道菜烧久了口感会变差,需掌握火候只可炒到刚刚熟,所以田螺是先煮熟了后挑出剁泥。 另一道紫苏田螺,把豆豉、蒜、姜、葱白捣成茸,烧锅下油和紫苏一起爆香,放进田螺同炒一镬,大火翻炒,小火慢焖,出锅后,螺肉丰腴劲道,螺汁鼓香鲜辣。 再挑出螺肉于沙茶酱中滚一圈,蘸一蘸,味道香中有辣,辣中带甜。 见三位大师傅终于舍得抹嘴搁筷,伙计们上前抢食剩余不多的田螺。已将之前的质疑惊惧纷纷抛至脑后,只怪师傅吃得恁多。 搁了筷,赵掌柜与两位师傅避于一旁商量半晌,似是达成一致。赵掌柜拿上纸笔册子请赵易进二楼包间详细商谈,赵易给宝金点了一份石首玉叶羹,叫她慢慢吃,乖乖等他出来。 与易来酒楼同一条街,东头宝味斋有本地州府知府大人作依仗靠山,西头祥福记酒楼则是天京城顶尖招牌名下产业分店,都是背景雄厚兼几十年底蕴支撑,丰邑乡的酒楼已被挤垮好几家。 前有狼后有虎,易来酒楼能在强大对手环伺中屹立不倒,苦苦支撑,除了酒楼掌柜事事亲力亲为,为酒楼内庖人、堂倌、杂役纷纷作出表率,致使店工伙计做事效能奇高。还因他眼光毒辣,关键时刻各种睿智决断。 这回,易来酒楼不仅仅能渡过难关,还能再创新高。而当初将大好机会拒之门外的各大酒楼饭庄,同易来酒楼相比已是拍马不及时,那时才知错失了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赵易踏出包间,他四肢微微抖,脚下有些发飘,宝金搀住他,紧张地问他怎么了。 赵易一个插腰摆胯刘海飞甩,用下巴尖儿指着斜对面胭脂水粉铺子里众位美妇镶金嵌宝珠光璀璨闪瞎眼的脑袋,“你哥哥我的头比她们的加起来还要贵重无比,你小心护驾,护驾。” 宝金:“……” 赵易此时怀揣巨款,六张百两银票以及二十两银锭。他摸摸自己还剩下许多菜谱的脑袋,深深为自己折服、倾倒。 磨菇田鸡腿、荷叶蒸田鸡各卖了六十两纹银,紫苏田螺一百两,田螺酿肉则卖出四百两的高价,作为已领略世界各国美食烹饪技艺的后世人,田螺酿肉并不稀奇,可对赵掌柜他们来说,有幸窥其一角,受益至深。 炒田鸡没什么秘技可言,周围酒楼很容易跟风,所以这菜出不了高价。 田螺却不同,赵易提供的独特洗净方法,以及那道田螺酿肉若没菜谱,跟风者绝对做不出正宗味儿来,这样以后田螺就能成为易来酒楼的独家菜式。 一手交菜谱,一手拿银子,得亏如今童工不违法,六岁小娃也能签契有效,倒是省去赵易许多麻烦。 赵易作为后世人占尽先机商机,他为之前坑骗先辈们的行为脸红一响指的时间。 此时酒楼内三三两两已有客至,赵易看见两位熟悉的人往楼梯这边走,忙拉住宝金侧身躲避, 只见许树东,赵田庄伴在一人左右,那人头戴万字头巾,手搓核桃球,作富商装扮,赵许二人行止间对其十分讨好,点头哈腰只差口呼太君太君。 似乎正在谈论的事,让二人倍觉体面,高声张杨也不避讳,三人走过,赵易依稀听到“木材”“好买卖”等字样。进入包厢,二人身形已看不见,宝金仍然牙齿打颤,赵易眼神微眯。 他手揣进袖筒闲闲蹭到那待人接物十分周到的伙计身边,之前看他吩咐人的爽利劲,有那么点说一不二的派头。 伙计看着掌心多出的半吊钱,这钱一看就是他们店里出来的,有些烟熏火燎的油光。他随手掂了掂了“就算哥哥长得好,也没必要给这么多赏钱啊。” 赵易正想笑两声恭维他的笑话水平,不想那钱已经被他塞回了手里。这人不会真当他长的好,别人就给他钱吧,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帮弟弟我个忙,”赵易把钱给他,朝楼上努嘴,“刚上去的三人,长最黑像发霉的稻壳那位是我亲大伯,以往他没少折腾…呃…照顾我们,旁边那个丑得没眼看的也是我大伯,更对我们关怀备至,小侄今儿发了财,怎么着也得孝敬他们一二。等大伯他们点完菜,你再给那桌添几个菜……” 发霉稻壳!丑得没眼看!有这么形容自家大伯的嘛,伙计再看赵易点明要的那几个菜,干炒韭菜不给加蛋,爆炒肥肠多放蒜瓣,五香黄豆要大份!这小孩儿绝对是故意。 “你可千马别告诉他们是我孝敬的,只说是乡里乡邻。”赵易拍着胸口放银票的位置,“如今讲究个财不外露,都懂,都懂哈。” 赵易兄妹走后,伙计果然按他吩咐给许树东,赵田庄加了菜,只怪那小子太招人喜欢。 那小子上回来做买卖,背着豁大的篓子,乍眼看去,像篓子长着双细腿;后厨过道窄,上菜的撤盘的来去匆匆,他挡住妹妹,不胆怯不畏生,眉眼笑开了和人招呼。那种为生计所迫的圆滑,令人心酸。 小孩话里有话他是听懂了,所以当许树东,赵田庄问是谁这么有心,他回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那许赵二人,正大吹特吹他们在西槐村如何一呼百应,事情交给他们办得妥妥儿,老板且放心。这时三道菜上来,更显二人说话份量,三人胡吃海喝互相恭维,一顿饭吃到未时才罢。 出来酒楼,三人见路人无不皱眉掩鼻,方觉有异。 于是再不敢高声阔论,只作拿袖掩嘴之态,别别扭扭各不自在,那富商两腿夹紧,额头渗汗,已是忍得辛苦,告辞说事情容后再议,人还未走出十米远,便听噗噗响声。 许赵二人尚保持着留人的姿势,看万老板气恼急行,心中郁闷不已,买卖没敲定,白花了他们一顿酒菜钱。照今天这个收尾,下次想把事谈妥,只怕还得多费些功夫。 遂当街骂起那个多事的老头来。 赵易出了易来酒楼,不敢在乡里多待,毕竟身上钱财之多,怕露了端倪。从晃荡的牛车上下来,还在想以后每个月起底二十两进账的那笔收入。 耳边忽听喝骂嘈杂声,赵易抬头,只见流檐翘角白墙绵延。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