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生牛犊入深林 巍峨的群山中有一座道观。 正是清晨,道观里的小道士们候在大殿。殿上站着一位中年皂衣道士,看殿下小道士们井然肃立,道:“众童子肃静,下月十七乃是本宗玄阳总道场擢优收徒之日,本分观幸得一十二个名额,经住持与众位长老合议,以擂台比武方式选定。早课后,年未满十五者可向知客执事登记,于卯时往练武场。记住,同门切磋,点到为止,如故意致人重伤,必严惩不饶。”话毕,中年道士环顾了一圈,便自顾自闭目打坐,诵读早课。 殿下的童子们见状哪还静得下心做早课,忍不住顾盼回首,窃窃私语。中年道士默默诵读一会,睁眼一瞪:“肃静”。小道童们只得假装坐着默诵早课,可心里早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也怨不得道童心痒难耐,这总道场收徒乃是一年一度最大的事,山中的生活清苦,这几乎是出山的唯一途径,更有总道场师兄师姐们仗剑任侠,行走天下的传奇故事,令少年们心折不已,心向往之。 坐在左首第五个的小道童也不例外,他也遐想着有朝一日,能像总道场的师兄们一样,习得一身上乘武艺,御空而行,游方天涯,那该多好啊。可没多久,他就失落的低下了头,因为先天不足,经脉孱弱,难以习武,入门的玄阳剑法练不了几遍便气喘吁吁,内力难以为继,更别提与人比武争胜了。 师傅更是嘱咐修习修身养气,调理气血的内功口诀为主。小道童不禁心下烦闷,怅然若失,好容易熬到早课后,也不去报名,径直回了歇息的云房。 正当小道童神伤的时候,他的师傅来了:“小六啊,为师一猜你就在这,今天放了早课怎么这么安静,没有去摘松果解馋?” 小道童一骨碌起床,忙欲跪拜行礼:“师傅。。。”,老道一拂手打断:“免礼了,是不是因为总道场收徒烦恼?唉。。。你当年受了疫疾,待为师遇到你时,已经病入肺腑经脉,后来虽然救了过来,但经络已经损伤,我玄门功法讲究以气御使,你就算入了门,也终难大成”。 “师傅,弟子不该奢想,弟子一辈子待在师傅身边也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老道士面露不忍,少年郎的心思他如何不懂,当年年轻时,他也爱游历四方,往往一次外出便三五年,这道童便是他一次游历中捡回来的孤儿。时值正魔两道纷争方歇未久,天下生灵涂炭,这小道童所在山村遭受瘟疫,全村无一活口,老道路过村庄,欲收集遗体,入土为安,却发现一个死去的妇人紧紧抱着一个婴儿,留有一丝生气。 万幸初生婴儿先天之气尚浓,辅以老道士精深修为,吊住一口气,星夜兼程回到宗门,喂了一颗续命的丹药,加上精心修养,才算把命救了回来,但经脉却已伤了根源。小道童无名无姓,后来便随了老道士俗家的姓氏,加上身上的银锁有个“六”字,就叫做张小六。 当今世界,魔道势大,妖族亦有乱象,人类频受侵扰,原本遁世修行的各门大派也纷纷现世,抵御外族。张小六所在的道观便是玄阳道下属的一个分支。玄阳道是人类有名的大教,分道场遍布人类疆域,与之齐名的还有普度禅宗,天山剑派,元始门,真一教等,另有大大小小教派成百上千不一而足。 二十年前,魔族大举侵犯,人类武者纷纷浴血抵抗,守卫疆土,老道士道号和贞,在与魔族的征战中,受魔气侵蚀重伤道基,战后申请来这东胜山脉脚下的分道场任职护法长老,便于进山寻找灵药,机缘巧合,碰见了张小六。 和贞道士温言安慰一番,便离去。张小六时年十四,正是活泼的年纪,闷闷不乐的心思一会便淡了。想到师傅刚才说的松果,心里又活泛开了,道观生活颇为清淡,张小六贪嘴,只得靠山吃山,经常去后山寻点松果解馋。和贞道士收张小六为记名弟子,其实亲如父子,更怜其身世,张小六偶尔偷懒,疏于功课,反去摘松果,长老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小六想了想,距离午时饭点还有两个时辰,足够去后山一个来回。 张小六轻车熟路就到了后山,今天大多数人都去练武场观战,倒省了张小六不少时间。摘松果,张小六算是后山这一片的行家了,算及时间充裕,张小六一直往后山深处钻去。在一棵老树上,一个孩童用道袍下摆满兜着松果,坐着自言自语:“果然不错,这片林子以前从未来过,想不到松果这么多还这么大,要点带回去给师傅,不行,到时师傅肯定会骂我偷懒。”想到师傅严厉起来的样子,张小六也不敢触其霉头,只顾狼吞虎咽。 忽然林边黑光一闪,小孩眉眼伶俐,一下瞧见了,定睛一看,是只山鸡,只不过这山鸡浑身黑毛,倒也稀奇。张小六想着如果抓到这只山鸡,中午都不用回道观吃饭了。 道观虽无明令不得沾荤腥,但下山采购一次颇为麻烦,长老们更是清心寡欲不论饮食,所以一直都是素食为主,一些耐不住的同门也时常偷上山猎些山鸡野味,后山一片的山鸡都快绝了。 张小六眼见这山鸡不禁意动,张小六虽然羸弱,但毕竟内力在身,比普通村汉仍是灵活,对付只山鸡更是不成问题,当下跳下树追了上去。这山鸡颜色怪,速度也是奇快,平时张小六遇见的山鸡莫不是倚仗灵活和地利逃脱,这只山鸡似乎根本不在意张小六,径直朝树林深处飞去。 张小六约莫追了半个时辰,不由得微微有些喘气,仍是追不上,心里不禁嘀咕“这能飞这么久的山鸡,真没见过”,“扑簌簌”山鸡终于停在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张小六也停下来,猫着腰悄悄摸过去,他一看四周,发现这片林子树木高大了许多,树冠挨着树冠,严严实实,虽然快到中午,但林子下有点昏暗。 “啊呀,师傅说过后山可以玩耍,再深入怕会有些大型的野兽”张小六猛地意识到,已经出了后山,不禁有点犹豫,可山鸡就在眼前,且这时候赶回去吃午饭也来不及了,张小六定了心神,从侧面悄悄摸过去。黑色山鸡梳理羽毛,朝张小六的方向看过去,“糟糕,被发现了,这回要饿着肚子了,”黑色山鸡朝着张小六又“咕咕咕”叫了几声,还上下扑腾,似乎在嘲笑张小六,张小六孩子心性,被这么挑衅,心底无名之勇涌上来,还管什么大型野兽,噌一声顾不得掩饰身形追上去。 又追了半个多时辰,张小六实在筋疲力尽,倚着树干,大口喘气,那黑色山鸡也不知踪影。张小六平着气息,慢慢往回走,误了午饭不要紧,误了晚课,那是少不了一顿鞭子。 走不多时,忽听的轻微的“嗦嗦”声,张小六凝神不动,耳听八方,亏得平素和贞道士多有熬制滋补汤药为小六进补,经脉补益甚微,却颇有明锐耳目,轻身健步,充盈精神的功效。张小六听得后方左侧约二十丈处似有动静,拿眼细瞧,草从里隐着一只大蟒蛇,足有成人大腿粗细,草隙间隐隐露出的鳞片森然可怖,若非张小六见机的早,耳聪目明,再近数丈,恐已遭殃。 张小六顾不得调匀气息,夺路便逃,蟒蛇也不肯失了这猎物,发力追赶。蟒蛇身形长大,数十丈距离近在咫尺,眼看就赶上,张小六听得身后声响越近,心知这么跑,早晚要糟,一边寻思,这蟒蛇伏地游走,若往荆棘树丛走,我一跃而过,它却得费事,当下调转方向,只往荆棘树丛密处奔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早没了声响,张小六实在也跑不动。蟒蛇虽凶,擅以逸待劳守株待兔,但不耐持久疾走,在初几处荆棘林早打了退堂鼓。张小六一路草木皆兵,惶惶如丧家犬,却没注意身后早无蟒蛇踪迹,此刻只觉得浑身酸痛,再也跑不动了。 只见他原本整洁的道袍已被荆棘挂的破破烂烂,一路上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鼻青脸肿,头发蓬乱,身上不少血口,凄惨可怜。张小六细细辨认周遭再无异样,便一瘸一拐往一颗大树走去。山林里迷了路最重要的是辨明方向,往日不几蹬就能爬上的树,此刻张小六半点力气也欠奉,只得在附近一块稍微干净的青石上打坐调息,又寻了几个野果填腹。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张小六恢复了一些气力,爬上树冠远眺,辨了方向,心下苦恼,道观遥不可见,尚在三五山头外,太阳沉沉西下,已近傍晚。此刻休想在天黑前回到道观,夜晚山里的野兽活跃,张小六这三脚猫的把式,没走多远怕要成了野兽的腹中食了。 张小六到附近的山涧洗净身上的伤口,看着水里自己一副凄惨模样,自怜委屈之意更甚,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又在附近寻了些野果草药,回来躲在树冠叶子细密的枝丫上,吃一颗野果抹一处伤口抽噎一下。 山里的夜来的快,一下子暗了下来,张小六在身边洒了些驱虫的野草屑,却不敢睡,听着隐隐传来各种动物的声响,心里止不住的自怜自责,又觉得孤独害怕,抱膝缩坐在枝丫上胡思乱想:“也不知道师傅会不会出来找我。我乱跑了这么一大圈,师傅他老人家定找不到我。师傅见到我不知道会不会骂我不做晚课,不听教诲乱跑。一顿鞭子定是逃不了了,肯定还要罚去挑一个月水。” 第二章 梦中见神通 一阵清风吹来,摇的树叶沙沙作响,也拨开了遮月的云,一阵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张小六心中稍定,偷偷探出头观察树下情形。大树下别说动物,就是草木也是极少,经白天大蟒蛇一吓,张小六惊弓之鸟已极,不时探头,生怕再遇恶兽。 渐渐,张小六发现,月光西移,树下那块日间打坐的青石受到月光的照射,反射淡淡青光,张小六疑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大青石确实在发光,张小六心中好奇,只是盯着看。眼看月亮渐渐往西,快也照不到青石,忽然,青石光晕爆闪,张小六只觉得一阵晕眩,太阳穴骤然疼痛欲裂,脑子里无数巨大声响,如山崩海啸,便晕厥过去。 迷糊间,张小六像做了个梦,梦里一位老和尚,麻布僧衣,须眉灰白,金刚怒目;一位青年文士,黑发紫袍,俊美白净,气度非凡。 青年文士手摇折扇笑道:“小兄弟,本座看你经脉曲损,气行不畅,今生抵死修行,武道也绝无前途,不如本座与你打个商量,你助本座除了这恶僧,本座传你无上大道,炼血锻骨,弃了这鸡肋的无用功法,假以时日,自当成为绝世高手,这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文士顾盼生辉,自有令人心折诚服的气度,张小六入门十四年,从小听出外游历的师兄说起外面的传奇世界,心中羡慕不已,囿于自身所限,别说去总道场,便是寻常跟随师兄去山下的小镇采买物资,亦是极为难得,听得可修无上大道,心里自是一动,未等细想,那金刚和尚大喝道: “呔,妖魔休得妖言惑众!练得你的魔功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命,老僧当年宁死也要渡灭你,今日老僧这缕残魂降魔的决心亦不少分毫。” 这文士言语带着诱惑传音的功法,张小六道基极浅,若非金刚和尚当头棒喝,恐已着了道。文士与这和尚相斗多年,自是熟悉对方的功法,也未想能轻易建功,残魂能量已不足,不敢再用特殊功法,微微一笑道: “老秃驴,你口口声声除魔为道,本座问你,今日你我最后一战,势必同归于尽,这位小兄弟也受牵连,遭无妄之灾,神魂破碎,不入轮回,你牺牲他人叫除魔卫道,本座牺牲他人修无上神功,保护我圣族又如何不同。” 见金刚和尚一时未能作答,文士转向张小六微笑道:“我圣族不似他那般虚伪,本族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同修大道,便是同道中人。” 若是普通修道之人,此时恐怕已生二心,但张小六自小视和贞若父,和贞道士多年深受魔气折磨困扰,修为难进,更有魔域不稳扰动时,透骨之痛,张小六感同身受。更何况若无魔域入侵,人族疆域岂会瘟疫横行,自己更不会成了孤儿。张小六心中少年郎的执拗升起,目光坚毅,望向金刚和尚。 和尚文士俱为高人,立时明白张小六的选择,文士不由急道:“夜月乃我圣族力量之源,本座现时力量稍强于这老秃驴,如果你现在与本座同行,他必灭,本座与你可以得活;你执意与老秃驴一路,那只有同归于尽一途。” 金刚和尚并不理会,双手合十向张小六行了一礼:“小施主小小年纪竟如此深明大义,舍身弑魔,此乃大勇大慈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金刚和尚看了一眼张小六又说“往复诵读“唵嘛呢叭咪吽””说罢往张小六头顶一拍,凭空出现金色袈裟,笼罩住张小六。 文士已然明白金刚和尚的意图,疯狂大笑,轻蔑道:“老秃驴,就凭这也想拦住我”,文士举手正要向张小六出招,金刚和尚全身亮起金色霞光,闭目垂首,双手合十,似慢实快的走向文士。 文士心中微一迟疑:“这老秃驴想趁我攻击这臭小子的时候,偷袭我?这老秃驴失了金刚袈裟护身,却占了先手,今夜正是我强敌弱,这臭小子现在在金刚袈裟里,能守不能攻,不如先宰了这秃驴,再慢慢炮制这臭小子”。 主意已定,文士挥掌向和尚劈去,和尚躲也不躲,伸掌硬接,初时尚可,过了数十掌,金刚和尚每接一掌,金身便跟着一震,金光也逸散黯淡了一些,文士见状,癫狂大笑,一掌掌拍的更迅疾猛烈。所幸金刚袈裟的护持,张小六在战斗的余波中尚可苦苦支撑,不住诵读六字真言。眼瞧着金刚和尚金身暗淡无光,金光几乎全部逸散到四周。 忽然,金刚和尚退了一步,口呼佛号“阿弥陀佛”,原本在张小六身周的袈裟蓦的消失,空气中逸散的金光凝实,一霎变成了巨大金刚袈裟,围住了和尚和文士,文士脸色一变:“老秃驴,你也会使诈。”忽而又似乎想到什么,大惊失色:“老秃驴,你疯了。” 话刚落,金刚和尚和袈裟骤然发出耀眼的光线,后随着文士的一声惨叫和一身淡淡的佛号,和尚和文士消失不见,金刚袈裟渐渐失去了光芒,像一块普通的麻布,缓缓飘落。张小六此刻也像耗尽了力气般失去意识。 张小六醒来已是清晨,只觉得浑身疼痛,万幸昨夜昏迷后没摔下树来。想到昨夜发生的事,似梦非梦,正疑惑间,转头看见一片麻布,正是昨夜的袈裟。此刻袈裟在阳光下,并无一点光芒,只是一块平凡无奇的麻布。 张小六运气调息,疼痛稍减,欲收了袈裟翻身下树,手一触及袈裟,脑海里便传来金刚和尚的声音:“阿弥陀佛,小施主,看来你是逃过一劫,此乃贫僧临终一道传音,贫僧以身为媒,将那妖魔灵魂封印在这袈裟上,同归于尽,奈何这妖魔十分凶恶,袈裟灵性也磨灭至尽,所幸邪不胜正,贫僧终得偿宏愿。” “贫僧还有一事相求,贫僧法名性武,一生痴迷武学,昨夜临机自创《袈裟伏魔功》克敌,将这功法记在袈裟之上,施主若方便,将袈裟送回普度禅院罗汉总堂,贫僧以《罗汉拳》《金刚掌》功法相赠为谢。阿弥陀佛”。 金刚和尚说罢,张小六只觉得一闪,脑海里多了两篇法决,旁边注释密密麻麻,料是金刚和尚多年心得,手中袈裟上也有满满梵文字迹,宝光流转,一闪而没。《罗汉拳》《金刚掌》本是普度禅院入门粗浅功夫,非门派之密,禅院周边农家汉子也都会习得几招,强身健体;那注释却是性武和尚的心得体悟,精妙非凡。 张小六得了这功法,也不细究,翻身下树,欲赶回道观,看见大青石,心想:“这石头如此神奇,莫非是什么天材地宝?”忍不住伸手敲了敲,不想,却有一阵奇异的力量顺着指间涌进身来。 昨晚那文士的声音同时响起:“小兄弟,你竟然活了下来,那秃驴果真有几分本事,可惜本座纵横一生,竟陨落在这穷乡僻壤。”一声长叹后,又道“你也不用怕,那只是一道精纯的神血之力,我和那秃驴相斗,肉身早已破灭,侥幸剩下残魂,附在这青石上日夜相耗,油尽灯枯,若非遇到你,不久也烟消云散。你我虽敌我有别,我送你一场机缘,只盼把我的死讯传给我儿血侵。” 张小六心里虽然骇异不明能量闯进身体,却对文士的说法不以为然,绝不会为这妖魔做事,那声音只是传音,却似早已料到张小六的想法,又道:“这篇《炼血典》先天以后的功法只在魔族血池山炼血殿我儿血侵处”。说罢张小六脑海里一阵血海翻滚景象,化作了一篇暗红色法诀,正是《炼血典》。 张小六连遭奇遇,心里翻滚难定,不知如何是好:“回到观里,请师傅定夺便是”,当下急急忙忙往道观走,走了约一个多时辰,眼见得后山,心里一喜,加快速度。不多时,却看到和贞道士一脸怒容,站在一颗树下,“逆徒!”张小六连忙伏拜在地,心里又惊又喜,心里压抑的情感顺着眼泪喷涌而出,哽咽道:“师傅。” 第三章 祸福总相依 和贞道士本要大发雷霆,看到张小六全身破破烂烂的凄惨样,便骂不出口,冷哼了一声,道“先跟我回观”。 一路上,张小六惴惴不安,走到半路,忍不住哭出声:“师傅,我遇到怪事了”,和贞道士回身看着张小六,泪水鼻涕和着污痕,一道道的,神情委屈,不由心软:“先把脸擦擦,慢慢说”,张小六窝着道袍长袖,抹了把脸,当下一五一十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半晌说完,连这和贞道士都呆了一会,才说:“此事重大,你领为师去昨晚事发的地方瞧瞧”,又替张小六查看了一下身体,内力在其体内游走了几遍,未发现端倪,只得作罢,看张小六惶惶不安,解释道: “那性武大师原是普度禅寺罗汉堂首座,一生痴迷武学,悟性极高,乃不遇的武学奇才,传言其武功造诣早已不下普度禅寺方丈,果不其然,已经破了先天桎梏,到了神游天下的分神境界,可惜竟圆寂于此。这血老魔是炼血殿殿主,乃四大魔族巨擘之一,一身血炼魔功害我正教多少好汉性命,如今也算死有余辜。” “十几年前性武大师忽然消失于江湖,众皆以为避世苦修武学,今日始知追杀血老魔圆寂于此。徒儿你也莫怕,那血老魔早已是强弩之末,那一道应该确是其魔功魔血之力,只不过威力甚小,已融合在你血气之中,料是无妨。血老魔传你《炼血典》的后天功法,是盼你练了之后食髓知味,不可自拔,为其所用,你可千万不可修练,知道吗?” 说到这,和贞老道言辞严厉,张小六点头道:“师傅放心,徒儿绝不会修炼邪道魔功”语气坚定。老道满意的点了点头。 和贞道士数十年前便是先天高手,虽近年受魔气侵蚀,进境甚微,但轻纵腾越不在话下,带着张小六,半个时辰便到了大青石处。老道四处查看,一炷香之后,朝一旁等候的张小六说:“走罢,可敬那性武大师已圆寂,那妖魔也灭亡了,昨晚想是那妖魔残魂不甘渐渐消亡,见生人靠近,借着夜月,孤注一掷,侵入你神魂,欲躲避性武大师,假以时日,恢复神魂,夺你肉身,幸亏性武大师以身施法,救你一命。” 老道又嘱咐道:“只是这东胜山脉乃人族腹地,血老魔孤身深入,必有所图,此事切不可与他人说。” “徒儿明白。” 回到道观,张小六梳洗毕,向执法长老领了责罚。按和贞道士的吩咐,虽事出有因,但法不可废,罚往厨房挑水劈柴一个月,一顿鞭子就免了。和贞道士带着袈裟,赶回总教禀报。 张小六也是惯犯,一年总有个一个月半个月被罚在这挑水劈柴,倒熟悉业务,第二天一早挑着两个大桶,晃晃悠悠往山边小溪走去。途中无聊,便想起脑海里的《罗汉拳》和《金刚掌》,细观片刻,拳脚招式也简易明了,果然是入门拳法。那密密的注释却是不凡,如罗汉翻身这招,便有个注释:“招数过半可接单掌推山,攻其不意,亦可借力撤步”。那性武大师在这上面也真废了苦心,可惜只有招式,并无内功心法。 张小六倒也不甚在意,长年累月习的都是本教入门的玄阳剑法,玄阳剑法讲究以气驭剑,内力充盈,方能把剑法练的高深。碍于经脉,内力长进缓慢,张小六剑法犹在入门境界,离小成尚有距离。 玄阳门内规矩,一般需练至小成境界,方能传授别的高等功法,而这次入选总宗收徒的人选,大部分已将第二部功法连至小成境界。那武较第一的刘道严师兄,除了将入门玄阳剑法,练至小成,并将第二部功法《裂山七掌》练至小成,据见过他练功的师兄们说,一掌便能把数丈开外的石头轰裂。 张小六不由得羡慕,在溪边把脑海里的《金刚掌》和《罗汉拳》练了一遍,还按性武大师的注释,捡简单易学的练了几招,虽无内力心法相随,血行加速,说不出的畅快。张小六看了看日头,差不多时间,抹了抹汗,挑起水往回走。没走多远,身体里那股血老魔注入的诡异力量忽然动了,随着血行在身体里走了一圈,又散开,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小六吓了一跳,见无异状,只觉得身体似乎有劲了许多,肩上的担子变轻了。张小六试着单手抓住扁担,连着两个满水的桶,稍稍发力便举了起来,以前他绝没有这样的力气。张小六害怕这股诡异的力量,但一闪而逝,反而给张小六增加了力气,师傅也曾断言只要不练那邪功,就无妨。 张小六想着,回头须得问问师傅。此后,张小六每天早晨担水,在溪边打一套拳,那道诡异力量再无作祟,下午跟着师兄弟们在练武场习练剑法,晚上回云房打坐修习内劲,日子倒也过得踏实。 这天,张小六师傅回来,把张小六叫到屋中,笑道:“徒儿,这回你立了大功,普度禅院的罗汉堂长老亲自上门道谢,这几天还要到分道场亲自谢你,掌门师兄大有脸面,很高兴,破例让你进总宗修行。” “真的吗?我可以进总宗修行?普度禅院的长老要来见我?”张小六少年心性,想到可以去总宗修行开心不已,片刻又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忧色浮起:“师傅,我不想去总宗,我想陪着师傅,而且我经脉不行,去总宗也练不好的。” “傻小子,为师这么多年在这东胜山脉,药材也已寻齐,这次回宗,委托一位师叔帮忙炼制丹药,丹成之后,为师就要申请回总宗闭关一年,一则祛除魔患,二则精进修为。我也找了一位师兄,众师兄弟里,这师兄和我最亲,为师闭关期间你就在他门下修行,”和贞老道抚须笑道。 “这次性悟大师来,一半是为见你,一半是为了和我教其他长老去那事发地方看看,魔族妖人敢孤身深入,恐有隐情,务须将此患消弭。至于你经脉问题,不必担心,只要勤修内力,也有机会突破后天。只是到了总宗以后,切不可这样偷懒了”和贞道士说到后来,板起脸训了一句。 虽然看到师傅严厉,张小六心下仍是高兴,道:“多谢师傅栽培,徒儿以后更加努力用功,您不在这几日我也没有偷懒,只是。。。”老道看到张小六脸色有变,问道:“只是什么?”“弟子那日在溪边打罗汉拳,那道怪力量又出现了,”张小六便把那天在溪边的事告诉和贞道士。和贞道士听后抚须沉思片刻,将手搭在张小六手腕脉搏处,分出一丝精纯的内力在张小六体内游走,未发现异样,沉思片刻后,道: “这份血行之力恐怕是那血老魔的本源之力,只是已成为无主之物,只要你不修行那《炼血典》,那力量就如无源之水,假以时日,就消散一空,反为你增加气血,对你有益无害。”“倒是那性武大师的《罗汉拳》《金刚掌》闲余时可以修习,性武大师武学造诣非凡,虽只有招式没有内功心法,在后天之境对敌,突然使出来,也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功。” 和贞老道又严肃道:“切记,那《炼血典》乃邪恶功法,抽取生人献血之力为己用,大违天和,初时虽进境甚快,久之他人鲜血中驳杂之力愈多,反受其害,轻者走火入魔,重者神志不清化身魔头。你千万不可修行。” 不几日,那性悟大师和玄阳教的长老们便来到道观,张小六见到众多长辈,心中紧张,只顾团团行礼。性悟大师看着张小六,双手合十,颔首行礼,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贫僧有礼了。性武师兄与我亦师亦兄,贫僧大半武艺便是师兄相授,又多次救得贫僧性命,如今师兄却先登极乐。”说到此,性悟大师不禁有些悲伤:“这次多亏小施主,若让那魔头逃脱,不知又要多少生灵遭难,我师兄就要白白牺牲。小施主又带回我师兄的功法袈裟。我替天下苍生和普度禅院谢谢小施主了。” 语毕,看着张小六,未等张小六说话,便一指点到张小六额头印堂处,道:“不用惊慌,会有些疼,请忍着点,”便运起神功。和贞道士等看到性悟长老运功,惊呼:“易经筋!”已知道性悟大师欲行何事,只得在旁边护法。同行的普度禅院和尚见到性悟大师已经发功,原在嘴边的劝阻话语也说不出口,只呼了一声佛号,退在一边护法。 张小六随性悟大师一点,觉得有股气劲在经脉中游动,伴随着经脉撕裂的疼痛。张小六想大声呼喊,却被定住,身上霎时不住冒出黄豆大的汗,脸上表情扭曲,显然疼痛已极,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第四章 初涉江湖路(一) 傍晚,张小六在自己云房中醒来,浑身无力,经脉仍是火辣辣的疼,欲要起身,却看见师傅和贞道士坐在一旁。看到张小六醒来,和贞道士忙道:“先不要动,这几天不要乱动,也不要运行内力,我已吩咐你庆生师兄这几天过来看护你。 ”“谢谢师傅,我现在浑身无力,经脉又疼,那性悟大师怎么前一句还好好的,后一句就对我下毒手。”一想到当时难忍的疼痛,张小六心有余悸,一脸戚然,说话都带着哭声。“哈哈哈,下毒手?性悟大师若听到这句话,不知道要怎么想?他可是费了大力,用《易经筋》的功法,为你拓连经脉,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经脉宽畅了不少?”“那,那要多谢性悟大师,只是也不告诉我一声,也太疼了,”张小六也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 “哈哈哈,《易经筋》乃是普度禅院最艰深奥妙的功法,除了方丈和少数几位长老,其余僧众都不得练,若非性武大师相授,性悟大师恐怕也难以入门。这叫种善因得善果。只是他这番相助,恐怕要花费数年才能恢复功力,日后有机会总得多谢性悟大师。你好好休息,养好了便带你回总宗。”又吩咐一番,和贞道士便离了云房。 远在北原域西北的荒原上,一座大山,山尖像是被人生生劈去,峰顶有一个方圆数十里的血池,池里时不时咕咚冒泡,白骨随着气泡上下翻涌,腥臭逼人,还有恶心的巨大怪兽游弋其中,两个大红灯笼般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池中的小岛上,青铜大殿里,一个青年,长相酷似陨在东胜山脉中的文士,却更白皙妖异,他满脸怒容,对着一旁脸戴黑纱的女子说道:“妹妹,二十年前,父亲悄悄潜入东胜域,最后一次传信是在东胜山脉,此后再无消息。现已临近那件大事,父亲的魂灯却突然熄灭,灯座震碎,你怎么看?” “父亲神功盖世,正派中无有人及。据探子回报,那几位突破先天之境的高手并无异动,若是围攻父亲,我们必能得到消息。魂灯定是有什么变故,我相信父亲能逢凶化吉。”女子的话并不能打消这青年的疑虑,他皱眉思索片刻,对着蒙面女子说:“我去向几位世叔世伯请教,他们当年为免父亲的后顾之忧,发誓百年内护我炼血殿,可免不得他人觊觎,你在我回来前不可踏出这炼血殿半步。父亲的事切不可透露半点风声。”说罢,不等蒙面女子答应,便一闪而出,速度极快,在血池内踏得几步,下山而去。 这日,张小六养好身体,在房中打坐,试着运行了一遍内力,全无阻塞,顺畅无比,与往日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不由得心花怒放,浑不知和贞道士已经走进云房。和贞道士清咳一声,道:“看来,你是好利索了?”张小六见师傅进来,行了一礼,喜上眉梢,道:“回禀师傅,已经好了,真要感谢性悟大师,我的经脉竟然宽了近十倍。” 和贞道士笑道:“你这孩子,前几天还说性悟大师什么来着?”和贞道士替张小六诊完脉,道:“经脉确已与常人无异,既然伤好了,收拾一下,明天咱们就启程回总宗。” 张小六送走师傅,忙不迭开始收拾。张小六从小生活在道观,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收拾,最值钱的也只是一把粗劣的铁剑,还是央求师兄们好几年,又攒了不少废铜烂铁,才帮忙下山找铁匠打的。想想以后在总宗,宝剑总有配备,便一咬牙,叫来了平素要好的几位师兄:“这宝剑送给庆生师兄,这被褥送给路腾师兄,刚洗的呢;还有燕山师兄和则安师兄你们过来”,把他们拉到一旁附耳细语,原来是交代后山一带哪有鸟窝哪有野山芋哪有山药。众师兄皆忍俊不禁。 第二天,张小六背着行囊,别着一把小木剑便和师傅上路,相熟的众师兄弟站在门口送别:“长老,小六师弟,慢走啊。”“小六以后成了大侠记得回来瞧瞧我们啊。哈哈哈。”......张小六惜别了众师兄弟,和和贞道士下了山。 翻过山头,张小六已望不见从小生活的道观,摸着腰间师兄送的小木剑,不由得有些伤感。和贞道士似乎感受到小六的心思,笑道:“刚才不知道谁要成为大侠,现在就要哭鼻子了吗?”看着张小六羞赧的神色,和贞道士有心冲淡张小六的离别之情,又说:“往日为师没有传授你武功,只让你练入门的《玄阳剑法》,现在你经脉尽复,今日便传你一套步法《腾云步》。” 这《腾云步》乃玄阳教正宗身法,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和《玄阳剑法》都是玄阳教的基础功法,教中不少先天的高手对敌时仍不时用到,乃是稳重守成的不二之选。和贞道士将这《腾云步》的后天阶段口诀说与张小六,张小六自小聪明,不多时便把《腾云步》背下,跃跃欲试。和贞道士见他背熟,道:“为师现在就给你演示一遍”说罢,便一手抓着张小六,一边踏出了《腾云步》,一步便有数十丈。 张小六只觉得山道两边的树木向后飞掠,真有腾云驾雾之感,又想欢呼,又怕师傅怪自己轻浮,只得憋着欢呼,老老实实观看师傅步法,与口诀对照。张小六悟性也好,几遍便将《腾云步》要领记住。和贞道士便放下张小六,让其在前试练步法,和贞道士在后慢慢跟随,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师徒二人坐在路边石头上歇息,和贞道士看着狼吞虎咽着干粮的张小六,说道:“《腾云步》你是学过瘾了,可是你这么赶路,晚上我们就得睡在野外了,吃完我带你走吧。”刚等张小六咽下最后一口,和贞道士一把抓起张小六,往前赶路,一步跨出去近百丈,张小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又震撼又觉得刺激,心想:“什么时候要是像师傅这么厉害就好了。” 师徒二人掠过山下的小镇也不停留继续往前赶,太阳快落山之时,正好进了一座小城,徽山城。张小六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市,有些好奇,东看西瞧,跟着师傅进了一座客栈。在客房内,张小六一边吃着干粮,路上憋的一肚子话,缠着师傅问道:“师傅,您这么厉害,您现在是什么境界啊,跟我说点外面的故事嘛。” 和贞道士想张小六要进总宗修行,正好也该将这一些江湖基本事情告诉他。和贞道士说道:“为师先天初期而已,卡在这个境界已有二十余年了,当年和我一起修行的师兄弟多已进了先天中期,也有师兄进入先天后期,算得上是顶尖高手了”这么多年受到魔气侵蚀,修为缓慢,和贞道士言语之间有些落寞。 张小六又想问师傅为什么会受到魔气侵蚀,却又怕触了师傅霉头,和贞道士看了一眼张小六,也知道他想问什么,接着道: “天下大陆,东有东胜域,西有西荒域,南有南炎域,北有北原域,另有魔域接壤西荒北原两域,魔域便是魔族的老巢。而妖族占据大陆西南两域一角,除此皆为我人类疆域。每域方圆数百万里,魔族觊觎我人类疆域广大,不时侵扰。” “二十多年前,魔族大举入侵,我正道人士除魔人人有责,为师和几位师兄弟也去了前线。前线战况艰苦,魔族妖人疯狂嗜杀,凶恶无比,卑劣残忍,我正道人士抵敌不住,只得据点防守,不让其突破防线。所幸魔族妖人功法所限,魔族出了魔域,不受魔气补助,战力下降,而且魔族中先天以上的高手对我人族并无绝对优势,维持着平衡。” “那魔族见久攻不下,毒计连出,却被我正派智谋之士一一挫败,反而损兵折将。为师当时便作为护卫,守护咱们人族的一位大谋士。”说到这,和贞道士有些自豪。 “那位谋士大人,修为精深,本就是罕见的武学高手,那时便已是先天后期,他接连设伏,剿灭了魔族好几路大军,杀的魔族心惊胆寒,一时间人类士气大振。魔族被咱们这位大人杀怕了,却使出了卑鄙下作的刺杀计划。”张小六受到师傅语气感染,又是自豪又害怕魔族下面要使出什么卑劣手段。 “当时魔族牺牲一路大军,故意钻入我军包围,我大军尽出,想一鼓作气,将其围歼,重伤魔族元气,教其一蹶不振,再也不敢侵犯我人族大陆。不料,却造成这位大人身边兵力空虚。” 和贞道士叹了一口气,语气说不出的悲伤:“那晚,魔族高手尽出,四大教主毕至,围攻我主帐,我们当即不敌,且战且退,身边的师兄们也死了大半。还记得当时,那位谋士大人并未惊慌,镇定若素,真叫人佩服。他环顾四周的魔头,忽然向天发出了一支信号箭,魔族狗急跳墙,加紧围攻。” “那晚真是惨烈,兄弟们都是好样的,个个都是力战不屈而死。到最后,能站着的没多少人,魔族虽也死了不少,但是四大教主等已经杀到跟前,谋士大人不知用了什么了不起的禁术,将境界提升到先天之上的分神境界,硬撑了几个回合,终于等到正教的其他高手赶来,当时我已重伤昏迷。后来知道,那晚,四大教主三个重伤,死了一个,我正教高手也死伤不轻,谋士大人也生死不知,没了消息。我们那批护卫,活的只剩下十个,都受了魔气袭染。” 第五章 初涉江湖路(二) 和贞老道沉默下来,沉浸在当时的回忆里,不胜悲伤,好一会,才恢复过来,道:“而后,双方都元气大伤,罢战休兵,相安至今。如今,魔族苟延残喘了一阵,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边境摩擦不断。徒儿,我们与魔族仇恨不共戴天,你要答应师傅,要练好武功,将来守卫我人族疆土。”张小六也受到感染,对魔族仇恨益深,郑重点头。 入夜,张小六已沉沉睡去,微微打鼾。和贞老道在地上打坐运功,二更时分,微微听到屋顶有人走动,脚步轻盈,片刻声响便消失在东侧,想是进了客栈东侧的房间。和贞道士近年来内力无甚进境,但勤修不缀,其他修为却并无落下,闲暇也将旁支辅助的一些功法练的精通,且今晚情绪激动,并未沉睡,若非如此,绝难发现屋顶响动。 老道所选的客栈并非有钱人所居之地,如此高手,起码先天初期,绝非来此行梁上君子之事。老道听得声响,摸黑出了房门,默运轻功,悄无声息的向东厢房探去。走到东侧第一间房,只听得有人低语,便运功偷听:“大人,您来了,打听到消息没?” 另外一个却不接话头,问道:“这里安全吗?有什么异样。” “我都瞧过了,左右几户都是凡夫俗子,在这住了两三天,只是傍晚又来了个老道士带着一个小道士,风尘仆仆,晚饭也没出门吃,料想是游方的野道士,路过的。” 另一个声音语露不满,道:“如今非常时期,不可大意,什么叫料想是,这次便算了,如有下次,我必严惩。”停了片刻,那人又放低了声音,道:“今次,主上叫我打探的消息,我有点眉目了。前几日,普度禅院的一群和尚和玄阳教的人去了东胜山脉的一处玄阳教分观,又去了分观附近的一处山里,没多久便匆匆离去,来的人全都是高手,有个和尚还是先天后期,我的人不敢跟的太近,只知道那群人进山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看来那地方离那处分观大概半个时辰的路。到时派人一搜便知端倪。”末了又嘱咐一句:“万事小心,绝不可大意。”说完,翻身出了窗户。 和贞道士一听便知屋里的人探听的是分道观的事,一个呼吸粗重,后天修为,另一个与自己差相仿佛,是个先天初期的高手。等了一盏茶时间,待得那先天高手走远,便一掌震开房门,不等里面的人反应,一掌拍了过去,势大力沉,掌风便压得那人几欲窒息,一声不能吭,待掌欺近,化掌为指,点在那人胸口,那人便软软躺倒在地,只剩下眼珠子能动。 和贞道士刚要说话,耳边只听到风声,有暗器分三路袭来,来势迅疾,老道手无兵刃,又不知是否有毒,不敢硬接,向后一个腾跃,退出门去,堪堪躲开。老道一看,是三根针,其中一根竟将墙壁打了个对穿,可见威力之大。是那先天高手去而复返,看来此人绝非易于之辈。和贞道士知其暗器厉害,便换了套轻盈的掌法,一掌拍出,飘飘忽忽,如风中落叶,欲与之游走缠斗。 来人并未大意,知道这掌法瞧着绵软无力,实则快而后劲十足,他大力发出一拳,向和贞道士轰去,正好对上和贞道士来掌,拳掌一触即收,未发出一点声音,却震的那先天高手腾腾腾退了三步,和贞道士轻飘飘的后退一步,卸去力道。那先天高手一身黑衣,蒙头遮脸,只露出一对眼睛,正目光囧囧的看着老道,忽而问道:“请问。。。”手上对和贞道士做抱拳状,“呲呲呲”,手指一弹,三根银针出其不意的射向和贞道士。 和贞道士早已听得他们的说话内容,江湖经验也丰富,暗中全神戒备,见针射来,一闪避开,黑衣人见和贞道士并未中计,一把银针洒向倒在地上的那人,便头也不回的跳出窗外。 和贞道士虽躲开射来的银针,却不及救下躺在地上的后天武者,那后天武者,中了十几针,脸上发黑,已然死去。和贞道士一看,便不再管他,提步便向那黑衣人追去。那黑衣人虽然拳脚稍逊和贞道士,轻功却是不凡,和贞道士追了片刻,只紧紧跟住,却不能追近。 那蒙面先天武者见甩不脱和贞道士,便调转了方向,往城中民宅密集处钻去。这蒙面人诸般技艺最擅长的便是轻功,走的是曲折灵活路数,在那民宅区中,如鱼得水,还不时射出暗器毒针,终甩了和贞道士,消隐不见。 和贞道士回到客栈,张小六仍在打鼾。和贞道士想了想事情前后,立时觉得道观后山附近,必有大隐秘。东胜域和魔域隔着北原域,属人族腹地,这徽山城又是小城,却派了如此精干的探子。待得天明,和贞道士向城防亮了身份,叫军士看好客栈和尸体,便带着张小六极速赶路,午时便赶回总宗。 张小六醒来看师傅忙活一阵,才知道昨夜发生打斗,未等明白,又被和贞道士一把抓住飞一般的赶路,路上见师傅面色焦急,也不敢细问,一直到了玄阳教总宗门口,才被放下,和贞道士向门口守卫出示了身份令牌,又一把抓起张小六直奔长老院。到了长老院,进门前和贞道士才放下张小六,嘱咐:“好好待着,不可乱跑,等为师出来。” 张小六这才得空细细打量这总宗,“师傅真厉害,半夜一声不响,就抓了一个魔族妖魔,还打跑了一个。幸亏师傅厉害,不然我睡这么死,那魔族妖人要了我的命,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咦,这总宗的长老院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气派嘛,比我们道观里的大殿还旧。” 正胡思乱想,和贞道士已经出来了,看着神游物外的张小六,清咳了一声,张小六回过神来,看师傅一路上紧皱的眉头稍舒缓,大着胆子,问道:“师傅,昨晚。。。”“小六,幸得你上次跑去后山,这次看来,魔族在那十有八九有大阴谋。为师已经将情况禀报给了长老,剩下的时间,为师要带你去找你和尘师伯,将你托付给他,走罢。”和贞道士不耐将昨晚的来龙去脉告诉张小六,便带着张小六去和尘道士的云房。 和尘道士虽是和贞道士的师兄,但须发皆黑,中年模样,显得比和贞道士年轻不少。习武之人,晋级到先天之境后,衰老便趋缓慢。本来这两位师兄弟年纪仿佛,但和贞道士二十年余前正魔大战后,大半内力用于压制体内魔毒,容颜衰老甚至快于常人,瞧着却像五十余岁的老道士。 和贞道士带着张小六,到了和尘道士云房,稽首为礼,道:“师兄,师弟有礼。”张小六也行一礼:“拜见师伯。”“师弟,你我就不必多礼了,这就是张小六吧?模样倒也乖巧。”和尘道士说道,又邀和贞道士和张小六入座,吩咐道童奉上茶点。“师兄,这次回山,待太青师叔下月为我练好丹药,我需闭关一年,这不成器的顽徒,免不得要拜托师兄照拂了。”和贞道士饮了一口香茶,说道。 和尘道士哈哈大笑,道:“哈哈哈,还需待一个月?上回你来去匆忙,我便独自向太青师叔求恳加急炼制,昨日去丹阁打听,问那童子才知,师叔已将祛魔丹药赶制出来,正在休息。今日正好你我同去将那丹药取回,也了了你多年心愿。” “师兄!这。。。”和贞道士心知师兄定是送了什么宝物,太青师叔才肯加急炼丹,心中感动,正要站起感谢。“师弟莫要矫情,你我本不需要说这些,我们现在先去丹阁,小六的事情,我们回来有的是时间安排。”和尘道士说道。 张小六早上到现在,未进饮食,此刻,正大口嚼着桌上点心,听闻说到自己,抬头看向师伯,嘴上还带着点心渣屑。和尘道士瞧着张小六滑稽的样子又是哈哈大笑,和贞道士哭笑不得,斥道:“这劣徒,现在先饶过你,老实在这待着,等为师回来一并收拾你。”说罢,便与师兄行往丹阁。 不多久,听得门外师傅和师伯的笑声,张小六早已将盘子里的点心和嘴上的渣屑吃个干净,老老实实候着。和贞道士笑容满面,浑不记得刚才张小六出丑。和贞道士与师兄又说了一会闲话后,说道:“师兄,这一年,这劣徒倒要托付与你,我又得欠你一份大人请。”和尘道士道:“哪里话,这也是我的师侄,你就安心闭关,小六也耽误了几年,我单独给他开小灶。”和贞道士多年未曾如此开心,一直聊到晚上,安排好张小六,又嘱咐了一番,才别了师兄。 张小六已知道和尘师伯为人爽朗,不拘小节,师傅闭关后,在师伯的教习下,倒也认真刻苦,不敢懈怠。打坐练剑自不必说,有时间还加练脑海中的《罗汉拳》和《金刚掌》,进步明显,师伯侄关系日益融洽。 第六章 午夜巧伏魔 一日,东胜山脉中,几位猎户打扮的汉子,聚在一起。为首的一人,说道:“这几日你们有无发现?”“这几日我们将附近山头都走遍了,没发现什么异样。”一名猎户答道。为首之人,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继续往南搜查,记住,不可放过一丝蛛丝马迹,不要漏出马脚,谨慎行事,三日后的此刻,我再来找你们。”说罢。几个起落,便隐在茂密的树林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这群猎户歇过以后,欲要散去,只听得“嗖嗖嗖”一阵响,这群汉子纷纷软倒在地,树林子里缓缓走出三名道士,其中一人说道:“廖师兄,你暗器的手法,准头力度俱臻完美,不愧是我教后天里的第一暗器高手。”旁边另外一人也点点头,道:“对,师兄刚才这手漫天花雨实在不凡,单论准头,先天初期的师叔怕也不能这么到位。” 被夸之人脸上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却谦虚道:“不敢,只是平时勤点,熟能生巧罢了,教内高手众多,可不敢称暗器第一。先办正事要紧。”说罢,三人走到躺倒的众猎户身旁,一人随手抓了一个带到树林边,解开哑穴,问道:“废话我也不多说,你们这些天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少侠饶命,我们是山边的猎户,进山来打猎。”一个猎户说道。 “打猎?打猎是满山翻石头扒洞穴,野兔子在眼前跳过都不理?”那使暗器男子,冷笑着反问。“这。。。”猎户们心知这几天怕是被他们跟踪了,一时间编不出什么话来。那使暗器的男子见状,又说道:“不说是吧,你们勾结魔族,在这山里鬼鬼祟祟,还敢隐瞒,看来不用一些手段,就不知道厉害。” 说罢,就点了一名猎户的穴道,不多一会儿,那名猎户就疼的不住叫唤,旁边有名性格软弱的猎户见了惨状,害怕道:“大侠,我们真是山边的猎户,只不过半个月前,有人找到我们,让我们在这山里找一些不正常的地方,只要是不正常就汇报,我们也不知道找什么。”说到这,听得那名猎户叫的更加凄惨,便又带着哭腔说道:“少侠,我们真不知道那是魔族妖魔,那人只告诉我们好好找,给我们银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一家老小都不保啊。”说罢,眼泪都流出来了。旁边的几位猎户也连连点头,惶急之色不似作伪。 为首的这名道士看也问不出什么,便解了那名惨叫猎户的穴,向其余两位师弟问道:“这些人怎么处理?”那两名道士也摇摇头。“这样,你们在这看着他们,我去请示师叔,顺便也看看他们抓住了领头的魔族妖魔没有。”说罢,那领头道士便一个腾跃,串进林子里。 却说那领头的猎户,出了林子,又拐向一处平坦的草地,过了草地,在树林里,走了一会,趴低身子,偷偷观察了一会草地方向,过得半个时辰,见没有动静,突然起身一个加速,跑了一盏茶的功夫,又趴在地上,远远看着草地方向,又等了半个时辰,见无异常,这才起身,慢慢悠悠向一座山上走去。 远处草地旁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娇俏的声音:“戴师兄,这魔族妖魔真是狡猾无比,幸亏你料敌机先,不然,非打草惊蛇不可。”一位形容粗豪,胡须拉碴的道士,笑道:“秦师妹谬赞,我近几年都在魔域边境,和妖魔打交道,吃亏都*了。不过看这么谨慎,显然不是一般的魔族探子。”粗豪道士又向着旁边一位瘦弱的道士说道:“多亏有胡师弟的“千里眼”神通,我们才敢如此放心大胆行事。” 说罢,便领着瘦弱道士和娇俏道姑过了草地,将要出前面那片树林时,粗豪汉子又伸手一挥,说道:“停,那妖魔上的那座山背阳靠阴,树木稀疏,我们跟上去,不好隐藏身形,看来这妖魔的上线也不简单。胡师弟,你在这能不能看见那妖魔。”那瘦弱道士眼神凌厉,隐有光芒流转,他瞧了一会,回道:“能。”“那好,你记住那妖魔上山躲在哪里,我们入夜了再上去一网打尽,如何?”“依师兄所言。”当下三人跃上附近大树,静静观察。 片刻,先前使暗器的道士来了,刚要往前走,便被粗豪大汉叫住:“师侄何事?”小道士循声看到三位师长,施了一礼,道:“先前抓的那些猎户,一问三不知,弟子们不知如何处置,特来问例三位师叔。”粗豪道士显然早已料到结果,吩咐道:“先扣着,待我等抓到这伙妖魔,再放了。”使暗器的道士依言施礼告退。 那猎户装扮的汉子上山也是一步三回头,终于在天黑前走到山腰,站在一处藤蔓前,“咕咕咕”学鸟叫了几声,片刻,听到传来声音:“进来吧。”那猎户剥开藤蔓,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钻了进去,洞里有个黑影,那黑影问道:“上来没尾巴吧?” 那猎户向黑影跪拜行礼,道:“禀大人,小的转了几圈,确信没人盯梢,又在山上徘徊了半个时辰,这才进来。”“不错,你总算还有点用,今日有收获吗?”“回禀大人,今日山下猎户还是一无所获。”听后那黑影并没回话,一时间安静的有些可怕。猎户想起往日这位大人如何对待办事不力的手下,心下骇然,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此次深入东胜域,不敢多带人手,只找些猎户寻找,本座可以宽容你一二,但是上头却不会宽容我,我最多再给你三天,到时还是找不到,哼哼。。。”沉默了一会,那黑影的声音响起,令人寒彻心底。猎户早已一身冷汗,不住的磕头,道:“小的明日便和那些猎户一同寻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见着猎户模样,黑影似乎稍微满意,道:“行了,废话少说。休要打扰本座练功。”便不再言语。 猎户候了片刻,慢慢的退出洞窟,将藤蔓拨回原样,在附近一块地势稍平的地方,便闭目坐下。天渐渐黑了下来。 山下树林里的三位道人,待约摸二更时分,摸黑上山,这瘦弱道士练的特殊法门,日观百里,夜能视物,一会便潜到了猎户周围。那粗豪道士双手虚按示意,三人都伏低身子。粗豪道士看了看四周,当下有了计较,捡了一颗石子,向猎户附近的山壁弹去。这山上树木较少,山表岩土松脆。那石子划了个弧线,悄无声息,击到山壁上,正是岩土连接脆弱处,引得脸盆大小的一块岩土“哗啦啦”顺着山壁滑下来。 那猎户一惊,站了起来,心中惊疑不定,环顾四周,忽而山壁上又脱落一块岩土。猎户盯向脱落的岩土,想了想确认无异样后,片刻才放下心,正要坐下,又听见岩土脱落声,这回却不当一回事,忽只觉眼前一黑,昏迷过去。正是那粗豪道士一掌打在其后脑上,一掌成功后,便又退了回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粗豪道士拍了拍胡师弟,指着那片藤蔓的地方,示意他观察。瘦弱道士查了几遍,指着藤蔓里的一小片区域示意,那背后有个洞窟。粗豪道士想了想,低声说道:“秦师妹,等我冲进洞时,你守在洞口之上,妖魔一出,你便出手;胡师弟你同时藏在洞边藤蔓丛里,防其慌不择路,伺机出手阻拦。外面这人已是先天初期,洞中起码有个先天中期,人数不明,我也不一定能取胜,你们只可远远阻拦牵制,安全第一。”说罢,寻了两块人砂锅大小的石头,蹑手蹑脚,摸到洞边,两块石头一前一后,砸进洞中。洞里黑影听到风声,往旁一躲,却不想那石块在半空中爆炸,炸裂的碎石子向四周漫射,劲道不弱。 那粗豪道士手上使了个巧劲,将真气裹在石头之上,待石头飞至半空催发,真气离体却仍有如此大威力,这确是极难得的功力。那黑影只得鼓足内力挥动衣袖遮住身子,稍作防御。又听得风声,又一块石头飞进来半空炸裂,那黑影只得又鼓起内力,一甩衣袖遮住头脸。紧接着又是一道风声,那黑影不及分辨,以为又是石头,便要故技重演,待招式用老,却未听见爆炸,直觉一道拳风扑来,难以抵挡。 原来这第三道风声是粗豪道士自己蹦了进来,瞒过了这黑影。黑影招式已老,不及变招,那拳头速度又极快,临时提气出掌硬接,第一下便震的气血翻涌,那粗豪道士得理不饶人,一拳拳疯狂出击,每一拳毫无保留,蕴含雷霆之力,劲道全出。黑影失了先机,招招被动,只得伸掌硬接,却被拳中雷霆之力震的浑身发麻,真气凝滞,只怕再受几拳,必难抵挡。 黑影心里着急,洞内地方狭小,腾挪不开,只能退出洞外再做计较;当下便强提一口气硬受一拳,吐出一口老血,格开双拳,纵身跳出洞口。黑影身体甫出洞口,只听得头顶风声,一把长剑刺了下来。黑影一口气已用完,只能把头一甩,避开要害,那长剑“噗”一声,刺入黑影肩膀,又一抖,将伤口撕开,道姑便借力反跃而回,站在瘦弱道士埋伏地方的对侧,提剑戒备。 粗豪道士听得声响已知道姑得手,也跳了出来,带着右拳狠狠砸向黑影面门。黑影一看这拳,比之前那几拳似乎更为凶猛,只朝面门而来,打实了,绝无幸理,他不及思考,本能地举起剩下的一只手,使出全部力道便要抵挡。粗豪道士像是早已计算好了一般,全身一缩,收了右拳;动作与之前大开大合,豪迈的姿态判若两人,反有些许猥琐,同时左手一掌拍出,黑影向上的一掌已尽全力,再无回寰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粗豪道士一掌打在胸下,昏了过去。 第七章 未想是红颜 粗豪道士出完最后一掌,自顾自感叹道:“这魔头功法真怪异,一拳打去,能卸去半分内劲,有时这半分内劲还能反弹回来,若是公平打斗,绝非易与。”这边秦姓道姑和胡姓道士却像见鬼一样的看着他。方才,他的对敌计策毫无破绽,无论洞外那猎户,还是洞内那黑影,全部都着了他的道,即使黑影侥幸逃脱,八成也是往胡姓道士埋伏方向而去。 那秦姓道姑不由得道:“难怪当年老掌门非要收你为关门弟子,你师傅太方长老拼着得罪老掌门也不肯放,今日才知缘由。”“嘿嘿,那时候我才十岁不到,我都听师傅的,哪知道掌门是什么东西。”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低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给地上两人下了禁制。秦姓道姑自知失言,这戴师兄无父无母,靠着小偷小摸混迹街头,约三十年前太方长老慧眼识才,将五六岁的戴师兄带回门派收为关门弟子。二十余年前正魔大战最后一役中,老掌门和太方长老一死一伤,太方长老据说为老掌门挡了一掌,死在当场,老掌门重伤回来没多久也过世了。 虽然老掌门和太方长老为抢他而互不对付,却都对他极好。老掌门回来后再也不提改换师承一事,碍于门规也无法私自传授门内嫡传的高深武学,只送了一部老掌门在外面机缘得到的功法。老掌门死后,这戴师兄更郁郁不乐,自行修行,后来更是经常前往边境斩杀魔族,有时一去便待得数年。虽无师长教授,这戴师兄武学进境却不慢,如今三十余岁便是先天中期,直逼一些老牌师兄。秦姓道姑想要道歉,道:“和正师兄。。。”原来这戴姓道士叫戴和正,道姑叫秦琴,胡姓道士叫胡和明。 戴和正一摆手,道:“你们谁带了绳子?”秦琴和胡和明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到这话题。戴和正等了一会,便不耐烦扯下腰带,撕成两条,便把两人绑得结实。又看了看两人,秦师妹乃女流之辈,这胡师弟弱不禁风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便把绑好的两人一左一右扛上肩头,道:“走罢,不赶紧把这两个魔头送回总宗,还磨蹭什么?”说罢,便大踏步地往回走,走不多时,直觉哪里有点怪,却又说不上来。戴和正生性洒脱,也不以为意。 话说三人第二天不到午时,便回到玄阳教总宗。戴和正扛着两个俘虏径直往掌门大殿走去。到得门前,将两个俘虏往地上一掷,那黑影俘虏下意识的疼哼出声,醒了过来。戴和正微觉诧异地看了眼黑影俘虏,只见其浑身被黑色斗篷裹着,脸上也罩着黑布,唯一露出的眼睛怒火欲出,恶狠狠的瞪着他。 掌门正好与几位太上长老在殿中议事,看到戴和正等前来,笑道:“呵呵呵,戴师弟,我刚才还在和几位太上长老说,师弟你出马,不出半个月,必能将东胜山脉作祟的魔族擒获,话刚说完你就凯旋而归。”此时,戴和正胡子拉碴,身上的道袍本不平整,少了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肩上还有那黑影俘虏流出的点点血迹,手里拿着一柄长刀,看样子是边境守卫军士兵的制式佩刀,显得不伦不类。 掌门与戴和正从小相识,倒不以为意,只是身后的几位长老瞧见戴和正的模样,眼角微微一抽,想到其平素做派,也不好说什么,只干微笑着。戴和正向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环一抱拳,道:“掌门师兄,各位太上长老,魔族奸细我已带到,昨夜赶了一夜的路,我得回去休息了。”说罢,又抱拳一礼,回头走了。戴和正走了几步,觉得背后有异,回头一瞥,发现黑影俘虏那一双眼睛仍然恶狠狠的看着自己,心中微寒,不由得快步而去。 戴和正桀骜不驯惯了,便由秦琴和胡和明将昨晚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众人始知魔族奸细狡猾异常,皆叹服戴和正有勇有谋。掌门命人收押俘虏,又着秦胡二人好生休息。不几日,掌门接护法长老报,那黑衣裹面的俘虏,竟是个年轻女子,此刻正在牢中撒泼吵闹的凶,不像个魔族妖魔,会不会是戴和正弄错了? 掌门素知戴和正看似粗豪,行事绝不马虎,况秦胡二人相随,胡和明师弟又习得“千里眼”神通,按理绝难出差错。思索片刻,便教人唤来戴和正三人欲一同往牢中查证。戴和正明了掌门疑问,不禁心中微哂:“魔族妖魔有形容可怖之徒,亦有稚嫩可爱如童子者,岂能以貌而论。”原来,魔族之中,有魔域天生地养的异族,也有修炼魔功魔气的人类和妖族,俱不容于人类正派。 掌门和三人进了大牢,还未来得及见到俘虏,便听到一个青年女子的撒泼的声音:“你们这群卑鄙之徒,敢这么对你姑奶奶,快放我出去,姑奶奶我说了多少遍,我只是来寻我父亲,快放我出去。”这下连戴和正也不禁怀疑,大步走到牢前,看着这女子,只见这女子约摸二十上下,唇红肤白,眉眼清丽,甚是美貌,若非一脸冷厉嗔怒,绝像个邻家小妹。 那冷艳女子正不住破口大骂,忽然看到戴和正,愈加生气,指着戴和正,大声骂到:“你这无耻之徒,卑鄙下流,枉称名门正派,呸。”说罢,脸上怒意更盛,似乎有莫大仇恨,两眼瞪着戴和正,欲要喷出火来。 戴和正这才想起当晚夜黑无光,没有摘下其遮面黑布,便扛着一路回宗,其身上柔软滑腻之感,原以为是其功法怪异所致,想不到原来是个女子。听得这女子说他无耻下流言语,戴和正想到那晚一掌拍在胸下,一路又肩扛手提,不由得有些尴尬。一旁秦琴师妹也听出意思,不由得看着他俩,眼波流转,脸上隐有笑意。 那冷艳女子见状,怒极而泣,眼泪盈眶,一下子骂不出来。那掌门清咳一声,说道:“请三位师弟师妹验一验。”那秦琴道姑主动进了牢房,一指点倒冷艳女子,在其肩头摸索了一阵,道:“不错,这右肩伤口上面还残存一丝我的水行内力。她便是当晚擒获的魔族奸细无误。”又笑道:“戴师兄,你也来验一下掌印如何?”那冷艳女子早被下了禁制,浑身无力,此刻又被点倒,不能动弹,听还要来验胸下的掌印,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戴和正也不答话,问道:“胡师弟,你看呢?”那胡和明师弟生性单纯内向,也不多话,盯着冷艳女子看了一会,答道:“是那晚擒获的奸细。”掌门不再问戴和正,道:“魔族奸诈狡猾,小心无大错,有劳三位师弟师。走罢。”见四人要走,那冷艳女子强自镇定,说道:“要我说可以,先杀了那个无耻混蛋。” 四人不做理会,脚步不停,出了牢房,那掌门这才问戴和正,道:“戴师弟你常年在边境,与魔族打交道多,你觉得这魔族奸细如何处置?”戴和正思索片刻,道:“我与其交过手,她确是先天中期高手无疑,内力中隐含怪异力量,精妙非凡,如此年轻便有如此修为,怕是大派弟子。”见戴和正答非所问,掌门想了一会,道:“魔族你比我熟,这奸细又是你擒获的,就交由你全权处置吧。”说完,不等戴和正答应,便走远去了,留下个三个师弟师妹表情各异。 那血池山炼血殿中,只见一个青年雷霆震怒,指着一群跪着的黑衣属下大骂:“连个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们何用?”说完,门外匆匆跑进一位黑衣手下,那青年不等他行礼说话,便抢先问道:“有我妹妹消息吗?”“禀少主,暂时没有。。” 话未说完,那青年隔空一掌,便把这属下劈出门外,生死不知。那青年怒不可遏,一掌过后还不罢休,又转向那跪着的一群黑衣人,作势欲劈。“少主且慢。”只听得一声大喊,那青年听得声音,只得稍做收敛,回身向着正走进来的大汉微一鞠躬,道:“岑伯。” 那进门的大汉正是炼血殿的副殿主岑商,这青年是炼血殿的少主血侵。当日,父亲血倾天魂灯震碎熄灭,血侵心下难安,嘱咐完妹妹便离了炼血殿,回来发现妹妹血绯烟已不知去向,便大发雷霆,拿这群手下出气。 炼血殿殿主血倾天约二十年前外出前,便托付义兄岑商辅佐血侵兄妹,岑商这些年亦尽心尽责,颇受血侵兄妹尊重。尤其血绯烟,四五岁后便不见父亲,岑商更倍加宠溺,视如己出,两人感情甚深。岑商先向血侵行了一礼,道:“少主稍安勿躁,我已查明,绯烟这孩子跑去东胜域,趁我徒弟黑影不备下手打晕,又假扮成黑影,在东胜山脉搜查殿主消息,黑影刚挣脱便传信过来。只不过,”血侵听到有妹妹血绯烟消息,心下稍安,听到岑伯语气有异,又不禁紧张。 “只是很有可能被玄阳教擒获。”“这玄阳教的狗崽子们。”血侵一听,又急了起来,只骂了一句,说不出话来,只得来回踱步,半晌,又道:“岑伯,你看。。。”岑商道:“少主稍安勿躁,我是看着绯烟长大,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现在我们并未与他们正教开战,玄阳教二十年前一役后,顶尖高手缺失,想来也不敢对绯烟如何。”又想了想,道:“这东胜山脉距我魔域遥远,不好派人强攻,只宜谈判。殿主当年一役与普度禅院性武和尚鏖战相持,没有杀他玄阳教高手,未结下死仇,尚有回旋余地。只是。。。” 血侵听到这里,便知道岑伯担心什么,道:“小妹不知道那件大事是什么,父亲早有吩咐,那件大事我们炼血殿只有父亲和你我清楚。大事将近,父亲下落不明,大魔尊定要另派高手前去。碍于誓言,他们得护佑我和小妹,岑伯你此去谈判正好借机避过此事,省的给他们当炮灰。父亲不在,我对这些争夺天下的事不感兴趣。”岑商道:“我先回去安排,近日便去玄阳教探探虚实,我不在,少主万事小心。”“岑伯请放心,我轻易不出炼血殿,这次见到小妹,你,你可不能再由着她胡来。” 第八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魔域腹地天魔山,山体笔直高耸,山下望去,不见山顶,那笼罩半空的黑云只在天魔山的山腰。天魔山不仅因为高,称作魔域第一山,更是历代大魔尊的寝宫。魔族四大门派,天魔一族乃魔域天生的生物,得魔域天地精华造化,号称魔域第一种族,其族中最强者,便尊称大魔尊。 在魔域的悠久历史中,无数门派种族崛起消亡,唯有这天魔一族,亘古长存。如今魔域,除了天魔一族,顶尖的门派种族还有三个,分别为月魔一族,万毒门,炼血殿。 天魔山顶,一座巨大方正宫殿,裸露出黑色石头墙体,斑驳古旧,是为大魔尊寝宫。殿中,大魔尊居中正坐,下首两边分坐一人,正是月魔一族的魔主月玛和万毒门门主毕于通。大魔尊看向两人,道:“月魔主,你先说说看。” 月玛道:“我族大祭司昨夜沟通月神,千年不遇的月煞将于两年后重现凡间,持续十五个月后,才会慢慢消退。我族祭司可以确定,月煞现时,人族大陆地脉之力最弱,持我族圣器月华晷镇压地脉之眼,可封住地脉之力,我魔域之气便可长驱直入人族四域,再无阻碍,整个大陆将会是我魔域之地。” 大魔尊听罢,点了点头,道:“先辈多少代人的谋划,如今终于要实现了。血殿主二十年前潜入东胜山脉寻地脉之眼,一直杳无音讯,只怕出了意外,我魔域不能再如此坐等。毕门主,本尊和月魔主及族人出入人族大陆不便,只能将此重任托付与你。为表诚意,本尊和月魔主同样起誓,护你万毒一门百年,外加所有魔源石乳十年之量如何?” 这天魔月魔两族乃魔域本源繁衍的天生魔种,若进入人族大陆四域,受地气排斥,实力大减,而这万毒门人多为人族,虽受魔气灌体,但排斥之力较小。万毒门主浑身被绿雾笼罩,看不见面目,只听得辄辄怪笑声:“大魔尊果然诚意十足,十年的魔源石乳。我万毒门自当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我月魔一族亦会派人手过去协助。”月玛道。 大魔尊站起向万毒门主行了一礼,道:“好,我和月魔主必要也会前往助阵。拜托毕门主。” “我奉命,召,召集猎户找一些打斗过的痕迹,其,其它我,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就知道这么多。。。”玄阳教大牢之内,一个中年獐头鼠目的男子,承受不住在体内各种大穴肆虐的猛烈真气,咬着牙关不住乞饶招供,正是那戴和正带回来的猎户打扮的奸细。 一旁,负责审问的戴和正瞧这奸细已经快昏迷过去,便收回了内力,让其喘回口气。少倾,戴和正又问道“那我问你,你那同犯是谁?想好了再说,别自讨苦吃。” “小人真的不知,小人只是一个散修,前些年拜在这人手下讨口饭吃,这大人从不以面目示人,只是叫我注意东胜山脉和附近的异常情况,有时也打听一些门派的新闻。我瞧着不用出什么力,这大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是给的报酬却还不错,便一直供这大人驱策。”这奸细已经知道手段,不假思索便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在这片山里找?”戴和正又问道。 “小人前几日看见有群和尚道士在附近山里,我以为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便向上汇报。这大人物便叫我把这片翻了个底朝天。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戴和正听完,没发觉有什么破绽,将他送回牢房。戴和正走到那冷艳女子的牢房,正要说话,就听到那女子骂道:“无耻下流之徒,枉称名门正派,来啊,看姑奶奶怕不怕你。”只不住的骂。戴和正,心下微觉不自然,清咳一声,道:“奸细,你那同伙都招供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无耻之徒,你来啊,你对我用刑啊,看姑奶奶怕不怕,不来你就是懦夫。”戴和正见她如此激动,便将她点倒,又点了哑穴,才说道:“你现在说还来得及,晚了,我真气只要在你身上走一走,包你疼的连你妈妈都不认识你。”那女子本是毫无所惧,怒目直瞪,听到妈妈时忽然微微软了下来,眼底似蒙了层白雾。 这女子身上毫无魔气,年纪轻轻便是先天中期,内力奇异,功法等级之高非大派核心弟子不能学得,绝非普通人物,戴和正胆大却心细,也怕冤枉了好人,怕其为某个世家子弟,当下也不敢真下狠手,为门派惹来麻烦。 血绯烟自幼不喜血腥,修习的是《幻阴镜决》,乃是其父昔日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寻得。该功法仅适合女子修习,修习时炼化阴气,长于迷幻身法,兼有镜射功效。魔域之中,除了魔气,也有大量阴气,所以,血绯烟便无需魔气灌体,身上几无魔气,到这人族大陆魔气更是逸散一空。戴和正见拿她无法,便走出牢房,就近打坐练功。 戴和正常年已习惯在外,日前忽觉得修炼壁垒松动,隐约有晋级先天后期的迹象。先天之境,不像后天,初中后期层层分明,差距极大。先天初期已能初步化天地之气为己用,面对后天武者,以一当百而力不竭;先天中期,以天地之气锤炼自身,容纳浩瀚元气,所向披靡;先天后期更是质的改变,浑身受天地元气滋养,能与天地沟通,举手投足便有天地之威,厉害处,一掌可裂小山。至于先天之上,那是分神境界,身体已用天地元气滋养的完美,绝难毁伤,更可以灵魂出窍,杀人无形。 戴和正已将全身锤炼,开始抽取天地元气滋养肉身阶段,边境之地魔气元气交错,不易抽取炼化元气。戴和正便回宗门,突破到后期再做打算。 戴和正不欲用强,在血绯烟牢房附近默坐运功,想先磨磨这女子的火爆脾气。血绯烟起初几日,对着戴和正不住的骂,她自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炼血殿,长辈无不宠溺,手下不敢多话,骂人的花样未学得多少,翻来覆去只是些无耻下流,碎尸万段的言语,戴和正丝毫不为所动。 血绯烟见他油盐不进,毫无反应,骂的累了,也静了下来,只是静静一个人不由得烦闷,见骂他没有反应,说:“混蛋,你知道我伯伯多厉害吗?你不怕我伯伯来找你算账吗?” 片刻,戴和正睁开眼睛,道:“我在边境什么样的魔族没杀过,后期的魔头我也杀过,就怕他不敢来。” “哼,你这功夫我看也稀松平常,要不是偷袭我,以多欺少,你连我都打不过,有本事你放开我,咱们公平打一场。”血绯烟想到当日中计被擒,便觉得不服,挑衅道。 戴和正这几日已发觉血绯烟还是小女孩心性,不能用硬的手段逼供,便想诱供,说道:“公平打,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我还是等你伯伯来,不知他有什么绝妙的功法,你如此倚仗。别到时抓了小的,又抓了老的,让你俩在这里团聚。” 血绯烟一听怒极,脱口而出:“放屁,真是大言不惭,我伯伯当年。。。”说到这,忽然醒觉,差点中计,改口骂道:“还说是正派弟子,只会以多欺少,暗箭伤人,现在又来欺负诱骗一个小女孩,真是不要脸,我呸。”戴和正见不能骗话,闭了眼,再不理血绯烟,任她奚落。 戴和正一边练功一边磨着血绯烟的性子,不觉已过了一个月,血绯烟虽然泼辣,也被磨去不少脾气,渐渐习惯这个无时无刻不在练功的怪人。戴和正拿血绯烟也没有一点办法,她虽然性格并不沉稳,却机灵的紧,无论戴和正多少次诱骗,并没有泄露半点口风。 这日,玄阳掌门将戴和正叫了出来,对他说道:“不必再审血大小姐了。”“不审?血大小姐?”戴和正一脸不解。“你看看罢。”掌门拿出一封信件,递给戴和正。原来,炼血殿岑商亲领人马,擒住玄阳教几位在边境附近历练的道士,其中还有一位先天中期的师弟,欲以此为质,换出血绯烟。“这岑老魔欺人太甚。” “戴师弟,我玄阳教二十年前一役死伤惨重,先天修士人丁凋零,唯一分神期的太上长老也仙去,这些先天期的师弟都是我教日后的栋梁。我与几位长老商议决定就答应了。你准备一下,你来负责这次的人质交换事宜,我另加派在边境附近的长老协助。”戴和正知道这是教内最好的选择,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冷哼了一声。 次日,秦琴押着血绯烟去往戴和正的云房,看向正在等候的戴和正,眼里掩饰不住的仰慕之情,拿出一块玉牌,道:“戴师兄,这是血姑娘的魂牌,掌门吩咐,一路上我贴身跟着她,你掌握她的魂牌。”末了,又补充一句:“很荣幸又能和戴师兄一起做任务。” 旁边的血绯烟,见状呸了一声:“奸夫*。”戴和正接过玉牌,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心里不由得有些高兴,多年未归,教内有人突破到分神境界,这对于如今的玄阳教是件天大的喜事。原来,魂牌需由分神期高手以灵魂之力,抽取他人部分灵魂封于魂玉之中。只要捏碎魂牌,被抽魂之人轻则神魂不全,昏迷不醒,重则灵魂破碎,一命呜呼。 第九章 火毒逞凶威 戴和正收了玉牌,和秦琴押着血绯烟上路,这回戴和正不敢再扛着血绯烟,由秦琴带着她走。按计划,戴和正一行将横跨东胜山脉到西荒域,再北上去往边境。 下午时分,三人来到玄阳教东胜山脉脚下的分观,休整一番,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三人进了山脉,血绯烟进山之后,时不时找些理由要求休息,休息时却又四处观察,似乎在找什么,戴和正艺高人胆大,不怕她使什么小动作,也依得她,这一路便走的慢下来。 在这山脉中另外一处区域,几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按着一定的距离分布,缓慢行进,手里拿着古怪石头,不住东张西望。次日中午,那血绯烟又嚷嚷着走不动,戴和正秦琴只得守在一旁,等这姑奶奶把这地方查看个够。戴和正微觉无聊,也顺着血绯烟的眼光四处观望,半晌,他的眉头皱起,道:“秦师妹,你不觉这地方有些怪异吗?” 秦琴道:“有什么怪异?” 戴和正道:“山中虫蚁遍布,这附近却似乎并没有什么虫子。” 秦琴听完,便潜运内力,观察了一遍四周,戴和正也不等她说话,道:“等我片刻”,便纵身而去,约摸一刻钟以后才回来,又说道:“南边二十余里处有一伙人,修为低微,应该是万毒门的人。” 秦琴奇道:“何以见得?” “那些人身上有避虫的药物,我收集了一些掉落的粉末,不是正教之物。魔族里除了万毒门还有谁会有闲工夫配置药物。”戴和正看着血绯烟又说道:“你们魔族派了几波人来这东胜山脉,到底找什么宝物。嘿嘿,不如你告诉我,我抢到了跟你分,怎么样?” 血绯烟心下也不得不佩服戴和正细心警觉,却并不答话。戴和正原本也想悄悄跟踪,但是又怕误了交换人质的时间,想出了山脉,再将消息传回宗门。 东胜山脉横跨数万里,但戴和正和秦琴都为先天武者,十几日就带着血绯烟出了山脉,这天下午,三人出了山,进了附近的一座小城,准备夜晚在此入宿。在客栈中,戴和正确认一遍血绯烟身上的禁制,向秦琴说道:“秦师妹,魂牌先与你保管,你在此小心看着,我外出片刻。” 秦琴笑吟吟地看着戴和正,道:“师兄,这血绯烟如此重要,你晚上不和我一起在此看着,非要开两间房,我们修道之人夜晚也是打坐修行,怕什么?而且晚上怎么还要出门?”秦琴语带娇嗔,一旁血绯烟又呸了一口。 “我去附近的分道观,将万毒门搜山的消息传回去。”戴和正心下尴尬,但面色如常,交代了一句,便出门去了。 戴和正去了最近的分观,将消息传回宗门,回程时已是深夜。戴和正一边迤迤然赶路,一边尝试与天地沟通。先天后期的标志便是能与天地沟通,领悟天地法则,招出法随,更增威力。最近数月,他隐约悟到天地法则,但沟通调用不成,一有时间便尝试沟通领悟。 正感悟间,戴和正发觉远处天地有异动,法则之力微有扭曲,痕迹一闪而没。世间天地法则之力微有波动,实属平常,风雷雨雾等都能引起,此时哪怕换个后期武者,也未必能发觉异常,但戴和正正在忘我感悟,对周遭天地法则敏感至极,立刻发觉不对。戴和正前几天遇见万毒门弟子,又在此发现异常,心想不可掉以轻心,便循着异动的方位,追了过去,一直寻到了一个小山谷中。 山谷中空荡无人,只有夜风吹拂草木的声音,戴和正以为自己连日执着于突破,反应过敏了,神识外视,细细寻了几遍,便要离去。正在这时,戴和正心底忽生警兆,想也不想,一个闪身,便到了百丈之外。 脚刚落地,听得空旷处传来沙哑含混的笑声:“嘿嘿嘿,原来是玄阳教的小道士,狗鼻子还挺灵,反应倒快。”戴和正心里知道,对方修为必定远高于他,应该是先天后期的高手,果然,身体突然一滞,已被对方施展天地法则之力禁锢,戴和正心下骇然,此刻相隔百丈,对方领域竟能覆盖如此之远,恐怕非一般的先天后期武者。 武者晋级先天后期,便可以借天地法则,作用于身周,形成领域,领域内诸多方便,更可限制禁锢对手。山谷里缓缓浮现一个秃顶老者,身披墨绿斗篷,腰上别了个黑色葫芦。他看着戴和正说道:“既然发现了老夫,就留不得你”,正是先前与戴和正说话的声音。 老者说完,一掌拍来,掌未到近前,戴和正便觉掌力高深莫测,气息逼人。戴和正心知稍有不慎,恐怕要毙命于此,当下鼓起浑身气劲,脚下一踏,便把脚下土地踏出数十丈裂纹,破了身上领域禁锢。此时那老者一掌已打到身前,戴和正避无可避,双掌应了上去,使了个卸力的法门,又借着余力,飘然翻身,心下恐又受老者禁锢,落地后又一个后纵,将距离拉开。老者也不追赶,只笑盈盈的看着他。 戴和正双手一麻,这才发觉,老者掌中的有毒,不知不觉渗透到自己掌上,真是防不胜防,戴和正知道毒气厉害,用内力死死将毒气逼住,不让其蔓延开来。老者看他苦运内力逼毒,笑道:“你内力还算不错,竟然接的住我这一掌,不过我掌里含无相火毒,无相无形,无色无味,触之即中,沾之即染,老夫来东胜山脉前刚刚炼制出来,你成为它的第一个祭品,也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嘿嘿嘿。” “唉,是我不听号令,太冒进了。”戴和正一脸惭愧朗声说道,又望向右侧,那里正是山谷的一处出口,喊道:“难道真要看着我毒发身亡吗?师兄、长老,还不动手?” 那老者一惊:“我说这小崽子先天中期修为,如何能发现我,原来来了一窝。”一惊之下,老者施展身法,往后疾退,只过了一盏茶时间,身后除了风吹树木的声音,半点动静也无,哪有什么高手追来,立下便反应过来:“他妈的,被这小兔崽子骗了”,转身又回到山谷里,哪还有戴和正的身影。 这老者乃当今万毒门副门主都贯,晋级先天后期数十年,是有数的高手,此次深入人族大陆,负责万毒门东胜山脉搜寻地脉之眼的行动。万毒门人,虽是使毒高手,多擅于暗杀毒杀,性格难免谨慎多疑。 戴和正使了个计,惊走那老者,心知瞒不了多时,也一刻不耽误,尽往那密林深处赶去。都贯生性谨慎,心想:若让这小兔崽子跑去报信,说不得会打草惊蛇,搅的正教中高手注意东胜山脉,必得耽误寻找地脉之事。当下决定,不能留下戴和正活口。 戴和正大半内力需压制毒素,以防蔓延,跑不得快,只往林深草密处走,期望借着树林和黑夜避开老者查探,跑了半个时辰,心道:“那老毒物,识破我身份,定然在回宗的路线上布置人手,我一时不察中毒在身,功力大打折扣,不能动手,不如先寻个地方,祛了毒,再回宗门禀报,至于血绯烟,魂牌在握,秦琴又机灵,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心下定计,便在附近找了个山豹的洞穴,将正在歇息的山豹卸了四肢关节,一脚踢到洞口附近,便在洞中运功逼毒。 戴和正常年在边境,有时还深入魔域狙击魔族,免不得遇到追杀,躲避的经验练的丰富,他是料想:那老者若寻不到自己,必要用神魂之力四处查探,坑洞暗穴定是他重点查找目标,自己虽有隐秘气息的功法,老者谨慎,若进洞搜查,可瞒不住,若发现洞口有只活山豹,说不定便搜查的不那么仔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上一把。 客栈中,秦琴等了半夜,不见戴和正回来,她知她这戴师兄桀骜不驯,但办事稳重,心思周密,不至于在外忘了时辰,定是遇到什么事,想来想去,心里有些焦急,便在房内来回踱步。 血绯烟看了不禁笑道:“你投怀送抱的,反而把你师兄吓跑了吧?你师兄宁愿在外面喝西北风,也不愿和你同处一室。” “胡说,我哪有投怀送抱?我正派岂像你等魔头那般不知羞耻。”秦琴气道,关心则乱,她真有些担心被血绯烟说中,师兄是躲避自己,故意在附近不归。 “也不知你看上他哪一点,那死鱼模样,粗鲁邋遢。” “休的乱言,我师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邋遢只是身边少了个贴心的人。粗鲁那也是对你们魔族。” “哦,可惜啊,你要做他贴心人,他不要呢?哈哈”说罢,血绯烟又哈哈大笑。 “你。。。”秦琴说不过血绯烟,便在一旁闭目打坐,再不理会她。 第十章 风雷展奇能 突然,只听一阵巨响,一黑衣人一剑冲破屋顶,剑势不减,直直向秦琴头顶刺来。秦琴虽在静坐,但心里却担心着戴和正,又被血绯烟奚落的有些心烦意乱,没在第一时间发现屋顶有埋伏,待对方行动,便失去了先机。 秦琴也非庸手,也不见脚上动作,浑身一扭,便躲开了剑,黑衣人一剑未中,剑尖点地,身子在空中翻滚半圈,手中长剑朝秦琴腰间斜撩,秦琴错步转开,让过长剑,已被迫到了门口附近。还未站定,房门又是喀喇一声,又一黑衣人从门外一掌袭来。 秦琴这次却躲不过去,只得撑起内劲,硬受了这一掌,在地上打了一滚卸去力道,起身站定时,已“沧郎”一声拔出宝剑,就势往四方挥了一圈,隔开来敌,见黑衣人作势欲动,拿出魂牌,喝道:“住手!血绯烟魂牌在我手上。不想她死就不要妄动。” 这两个黑衣人俱为先天初期的武者,由岑商安排一路跟踪血绯烟一行,戴和正在时,两人不敢贸然动手,现下只剩下秦琴,便暗中出手。两人听得秦琴言语,一时难辨真假,不敢冒进。 “她说的不错,不过,你就不怕捏碎这魂牌,你几位师兄弟也跟着我陪葬吗?”说话间,一旁的黑衣人已将血绯烟禁制去了。血绯烟活动活动久遭禁锢的身子,又说道:“我与你们玄阳教没什么仇怨,要么我死,你和你师兄弟一起陪葬,我炼血殿与你玄阳教不死不休;要么你现在放我走,我以灵魂起誓,绝不让你和你被俘的师兄弟受到为难,我立即传讯放人,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活蹦乱跳的回到玄阳教,如何?”见秦琴面色为难,显然一时无法决断,血绯烟一步步走向秦琴。 “你站住!”秦琴此时已是色厉内荏。 “你又不敢捏碎魂牌,说这有什么用?”血绯烟脚下不停,眼看就要走到秦琴三尺范围之内。 “别过来,我答应,我答应放了你。”秦琴被三个先天高手围住走脱不得,又被血绯烟气势镇住,只被逼得答应,说道:“那你现在就发誓。” 发誓毕了,秦琴感觉手中魂牌一阵波动,显然血绯烟真心起誓,便将魂牌交还与她。血绯烟拿着魂牌,贴着额头,不一会,便把魂牌里的封魂归附魂海,起身道:“这次便宜你了,你刺了我一剑,下回再让我遇见你,我一定杀了你。”说完,血绯烟便带着两个黑衣人出门而去。 血绯烟与两个黑衣人出了城门,停下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回去报信,把玄阳教的人质先放了。” “遵命。只是。。。大小姐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你们只管回去复命,岑伯知道去哪里找我。若再有迟疑,我杀了你们。”说罢血绯烟就展开身法,飘然而去。炼血殿黑衣人怕回去不好交代,待追又追不上,亦不敢追,只得悻悻而归。 血绯烟身形极快,天刚亮便到了东胜山脉,也不辨方向,四处游走查看,只想寻找父亲的踪迹。 却说那万毒门都贯真如戴和正所料一般,在各处要道安排了探子,又亲自漫山遍野寻找戴和正踪迹。连日搜寻,不见戴和正踪影。若换了常人,早已放弃,但都贯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岂会轻易作罢,他心里又细细琢磨了一遍,更加确定戴和正就藏身在山谷附近的地方,当下又返身细细重头再找,尤其洞窟暗穴,更是一一亲自进内搜寻,眼看便到了戴和正藏身洞窟附近。 好巧不巧,此时血绯烟亦寻到了附近,都贯修为较高,先于血绯烟发现对方,以为是正教来人,便隐了身形,待要埋伏偷袭。眼见血绯烟慢慢靠近,都贯瞬间发动,先将血绯烟禁锢在领域之中,现身笑道:“小妮子,不要妄动,这荒山野岭的,来这里扑蝴蝶吗?” 血绯烟正要挣脱领域禁锢,看清来人,墨绿斗篷,黑色葫芦,倒也见识不凡,猜到对方万毒门身份,镇定道:“不知是万毒门哪位前辈,我乃炼血殿岑商属下,来此有要事要办,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都贯细细打量了血绯烟一番,语气中说不尽的亲近慈祥,说道:“哦,是岑兄的精兵,岑兄近日可好啊,说起来也有些年头没见过这老朋友了。”说着,又撤了领域之力,笑着向血绯烟走去,似要好好招呼一番。血绯烟见对方撤了领域,又是万毒门前辈,气度平和,心下大安,便恭敬站着。 都贯走到近前,突然又施展领域,死死将血绯烟禁锢,此时距离已近不过三丈,血绯烟功力较戴和正稍弱,使出浑身解数,却挣脱不开。只听得都贯得意地说道:“你是炼血殿的血绯烟吧?哈哈。” “前辈这是何意,你万毒门须的护佑我炼血殿百年,你忘记了吧,如今百年之期未过,你就不怕违背誓言吗?” “嘿嘿嘿,休的拿狗屁誓言框我,门主答应,我答应了吗?听说你练的是《幻阴镜决》,看来是阴葵之体。”不等血绯烟说话又道:“听说若与阴葵之体交合,好处甚多,说不定便助老夫突破先天之境,那时候门主之位说不得也得轮到我坐一坐了。嘿嘿嘿。”说完又是一阵怪笑,忽而一掌拍出,血绯烟只得伸掌接招,对方领域之中,修为相差甚多,哪里是都贯敌手,一掌便被其拍晕。 都贯手指在血绯烟各大穴位连点,已下了禁制,又在其额头一点,一股内力裹着古怪药力传了过去,只激的血绯烟血脉之力翻涌。都贯见状不由得嘿嘿怪笑,得意不已,也不再寻找戴和正,抓过血绯烟,往之前寻过得一个洞穴赶去。 戴和正在洞中早已瞧得明白,他毒素已经逼出了大半,见血绯烟独自出现,只怕秦琴已出了意外,这血绯烟关系玄阳教人质性命,可不能让她着了毒手,便展开身法,远远跟着。都贯到了一处隐秘洞穴,将昏迷的血绯烟安置在洞里,便在附近寻了处空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药鼎,往鼎中加了数十种草药,盘腿而坐,双掌叠放,将鼎捧在手中,掌中燃起火焰,烤得鼎中草药哔啵作响。都贯之前一指已将激活阴葵之血的药力注入血绯烟体内,现在正要炼制调和阴葵之力的丹药。 戴和正远远看着,心下焦急,都贯修为太高,难以硬拼,若一个不小心,惊动了他,只怕救人不成,自己也得陷进去。可时间不等人,血绯烟要出了事,师兄弟也活不成,何况都贯要是晋级分神,人类又得死多少武者,戴和正只得狠心一搏。 当下戴和正趴身在地,运转隐匿气息的功法,伏在草间,悄悄爬了过去,所幸都贯一心只放在炼药上,并未施展领域,悄悄便爬到了洞穴附近。此时都贯正面对洞口炼药,戴和正一动不动,只伏在草丛。 过了约一刻钟,都贯似乎到了成药的关键时候,双眼紧紧注视鼎中,双掌微微颤抖,似乎已将功力催动到了极致。戴和正见机不可失,不敢动用内劲,只凭着血肉力气,一跃,如一只灵巧飞燕投林,进了洞穴,只见血绯烟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悄悄为其解开穴道禁制,又轻轻唤醒了她。 血绯烟一醒,看到戴和正,欲要出声,一只大手便覆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洞口,又摇了摇头。血绯烟明白其意,只是看向戴和正的目光迷离又复杂。戴和正此时也没注意血绯烟异样,又悄悄附在其耳边悄声问道:“你杀了秦师妹?”见血绯烟摇头,又问:“我救你,你能保证放了我教人质吗?”血绯烟点头。“好,我信你一次,我拖住他,你尽快跑。”戴和正说罢,要冲出去,刚欲动,衣角却被血绯烟拉住。 只见血绯烟对着戴和正摇了摇头,道:“这老贼不知给我下了什么毒,浑身血脉加速奔涌,无力奔走。”戴和正看着血绯烟片刻,说道:“得罪了”,便背起血绯烟,见她没有反对,又用解下腰带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 戴和正背着血绯烟,到了洞口,便把手里的刀抽出刀鞘,双手持刀,不丁不八地站着,等洞外一阵微风起,戴和正气息内敛,也不见如何动作,随风而动,缓缓飘出,转眼就到了十数丈开外。都贯正专心炼药,忽然鼻子一动,闻到阴葵之气,他选在洞外炼药便是为了炼药时免得受阴葵气息冲突,急忙抬头一看,正好瞧见戴血二人,也顾不得一鼎丹药将成未成,立刻收了掌中火焰,将鼎放在一旁,就要施展领域之力。 戴和正正好落下,双脚一踏,不等都贯反应,手中大刀高举过头,刀芒耀眼,风雷之声大作,朝都贯劈去。戴和正修的功法正是《风雷刀法》,刀法如风,迅猛如雷。都贯不及运起领域之力,侧身躲避,一指弹开刀身,手指被刀身蕴含雷霆劲道震地微微发麻。戴和正近得身,不顾防守,横砍竖劈,一刀刀不住招呼,刀法名风雷,真是招招迅疾如风雷,如附骨之疽。 都贯只得步步退却,心中苦思退敌良策,他这般招招同归于尽的打法,只能硬接一刀,便可取了他的性命,又仗着自己先天后期,身体已硬逾钢铁,便左手格开大刀,右手掌蕴无相火毒击出。 戴和正见他毒掌击来,不闪不避,手中用力,刀身雷霆之劲更盛,刀锋微偏,借都贯左手格挡之力,往都贯腰间斜斩。噗啪两声,都贯腰间中刀,戴和正胸口中掌。 戴和正受得一掌,向后摔去,半空中一扭身,借着风力,运转风雷身法,又飞掠数十丈才落地。 第十一章 暗河缔姻缘 戴和正胸口中了毒掌,肋骨不知碎了几根,也不用劲相抗,伸手点了胸口周边要穴,迟缓毒素蔓延,转身便走。都贯身下中刀处虽无损伤,但未能全数挡住刀中雷霆之力渗透,立时觉得腰间发麻,运劲大为凝滞,展开身法追赶,却如何能像平时那般轻快。而前方戴和正虽背着一人,浑身内劲只用在双腿之上,浑不顾火毒蔓延,此消彼长,便叫戴和正跑出了十数里。 都贯心道:“臭小子,中了老夫的无相火毒还如此不要命的跑,看你能撑到几时?”都贯一边运转内劲,化解腰间雷霆劲道,一边保持着十数里的距离,好整以暇紧跟不落。戴和正初时尚可高速行进,待跑得一刻钟,无相火毒渐渐蔓延开来,胸口受伤处更是火辣辣的疼,浑身渐渐脱力,意识也迷糊不清之兆。 他强打精神,见前方一条宽约百丈许的山涧,心知重伤中毒之下,再难跨越,忙对血绯烟说道:“我,我不成了,你自己逃吧,记得答应的事。”说罢也不等身后血绯烟应答,解开绑住二人的腰带,脚步踉跄,收之不住,人便摔将出去,顺着陡坡滚下山涧,便晕了过去。 血绯烟此刻药力发作正烈,血力愈加翻腾,手脚绵软,连哼鸣也是无力,如何挣脱得开,也跟着戴和正滚了下去。 山间的溪流颇为湍急,水下暗涌溶洞密布,两人跌进山涧随水流上下浮沉,到山形水势转弯处,被水底漩涡卷住,吸入水下溶洞之中,又随溶洞漂至一条地下暗河。暗河之水清冷彻骨,戴和正受凉水一激,恢复些许意识,发觉血绯烟仍挂在背后,反手抱紧,竭尽最后一丝气力,一跃而起,落到边上一块较大的礁石上。 戴和正所中无相火毒,已扩散至全身,连站也乏力,瘫软而倒,浑身燥热难当,只凭着一丝意志苦苦强撑,未几连意识又逐渐模糊了,心中悲叹:难道我便要死在这里吗? 迷糊之中,戴和正忽闻到一旁散来的气息,如麝如兰,竟稍有减轻火毒之苦的效用,正是血绯烟散发而出的阴葵气息。 血绯烟周身气血被阴葵之力窜行搅动,翻腾如沸,神智迷糊已极,浑身难受不已,挣扎间,触到一旁的戴和正,阴葵之力顺之发泄而去,立觉说不出的通泰,便将身体挪近紧贴,只求阴葵之力倾泻的更快些。 戴和正昏迷中,怀里无故多了一团温软清香,滑腻娇嫩的躯体,此时他火毒攻心,定力全失,丝毫不能抵御,伸手抱住,愈搂愈紧,愈加不能自拔。两人情欲勃发,如干柴烈火,只凭着本能,拥吻厮磨,缠绵交合,似乎要把对方融进自己身体,说不尽的春意盎然。 一番云雨过后,两人仍手足紧扣,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血绯烟醒来,却发现自己与戴和正赤身相对,紧紧纠缠,回想起迷糊中的种种,当下羞恼欲哭,想也不想,狠狠一掌把戴和正打下礁石。 少女心里也曾幻想未来夫君,但无论如何也不是戴和正这等粗犷不羁,质朴无华的模样,眼泪再也憋不住,流了下来。 阴葵之力至阴至柔,武者得之阴阳相济,大有妙用。这世间邪修也练有合欢功法,借交合之机,强行采补阴阳,久之不免有驳杂不纯诸般隐患。不似这阴葵之力,乃是本正天然的一道力量,戴和正得之虽未加炼化为己用,但阴葵之力行于周身,竟也中和了大部分火毒,得保性命无虞。 戴和正昏睡间受了血绯烟一掌,掉入暗河里,被冷水激灵,神识陡清,欲要发力纵跃,始终火毒尚未尽清,胸口伤患处未复,又受血绯烟一掌,伤上加伤,如何提得起气来,随暗河滚滚而去。 戴和正微一回忆,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污了血绯烟清白,已无可回转,这血大小姐必定不能善罢甘休,想到要连累师兄弟和门派,心如死灰,当下索性也不动作,闭目求死。 血绯烟羞恼伤心一阵,见戴和正跌入水中毫无反应,刚才一掌含怒击出,劲力颇大,只怕真的将他一掌打死了,想起戴和正拼了命将自己从都贯手中救出,心里微觉有些后悔,又似安慰自己道:“这淫贼,这么容易就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血绯烟阴葵之祸已去,修为尽复,当下运起身法踏水直追,追不多时便看到水中的戴和正,一抄手将他捞了上来。先天武者已可在水中呼吸,但戴和正只盼死了或能稍减血绯烟心中仇恨,不至于连累被俘的师兄弟,也不运功透息,已经晕了过去。 血绯烟看着昏迷不醒的戴和正,心里直想一招杀了他,却迟迟下不了手,又嘲笑自己,想杀他却还把他救了回来?是了,他几次三番欺负我,又对我做出这种事,我得好好折磨他,最好是抓回炼血殿,把各种刑罚在他身上试上一遍,再扔进血池喂血兽,想着那些刑罚,便仿佛听到戴和正求饶的惨叫,血绯烟心里恼怒大大消减。 当下便先为戴和正渡气,又下了禁制,啪啪几巴掌,把戴和正拍醒,恨声道:“你如此折辱于我,我本来想一掌打死你,可是又觉得不解恨,哼,等我找到了父亲的消息,再慢慢折磨你。”戴和正默默点头而不语,现在他已知道血绯烟的身份,自然知道她父亲已经陨落,却不知要不要告诉于她。 待了半晌,血绯烟欲要出去,却又害怕都贯守在附近,找父亲的消息更是难上加难,左右思想不下,不由得心里气急,看着戴和正默默不语的样子更气不打一处来,便踢了一脚。戴和正受这无妄之灾,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言语。 “看什么看,本小姐说过,要慢慢折磨你,这还是好的,你是没见过我们炼血殿的那些酷刑,啧啧啧。”血绯烟说罢,心下的气不由得大消。 “也不知道万毒门那卑鄙无耻龌龊的老贼走了没有。”血绯烟徘徊了一阵又似乎自言自语道。戴和正依然闭着眼睛,默默坐在一旁,不答话。血绯烟心下没有计较,本想请教于他,又拉不下脸面,见他不识趣,不由得闷哼一声。 见状,戴和正思索片刻,道:“如果信得过我,我出去引开他。只是。。” 血绯烟追问道:“只是什么?” “其实我略已知晓你父亲的消息。”戴和正本想隐瞒于她,只是心里已觉十分对她不住,始终狠不下心来,犹豫片刻便打算告据实告之。 “什么?你快告诉我,我让你少吃些苦头。”血绯烟听得心头一阵惊喜,戴和正以为她说的少吃些苦头是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死法,也不在意,道:“我死了没什么,只希望你能放过我的师兄弟。你父亲他,他和普度禅院的性武大师,一同陨落了。” “你胡说什么,你撒谎!!!”血绯烟听他说自己父亲陨落,急火攻心,说什么也不信,对着戴和正又是一掌,将他打得吐血,喝骂道:“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我。。。” 戴和正缓了口气,颤颤巍巍便把她父亲如何与性武和尚同归于尽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此事在玄阳教并不是太大的秘密,他又参与了追踪围捕魔族的任务,更是知道的清楚,说完,戴和正便闭着眼睛,等待就死。 血绯烟心里只一百个不信,可是想到父亲魂灯十数年前先是渐渐灰暗,后又熄灭,正与戴和正说的一一对应,也知道戴和正所说并非虚言,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的流下。 戴和正等了半晌,也不见血绯烟行动,只见她默默流泪,有心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道:“令尊乃当世高手,也说不定我教判断出错了。”又转过话头,道:“我出去将都贯引走,如若侥幸不死,必当赴炼血殿受戮。如今东胜山脉不少万毒门的人,我教也要派高手前来,你先回炼血殿再做计较。” 话刚说完,只觉得一阵晕眩,戴和正便晕了过去,原来他余毒未清,身上又伤上加伤,全身受了禁制,未能运功逼毒恢复,此刻终于支撑不住。 血绯烟正待说话,却见戴和正身子颓然歪倒在地,便过去看了看,只觉他浑身火热,脉搏微弱。血绯烟虽是魔族,终非心狠手辣之徒,心里更有隐隐感觉不能让戴和正如此死去,便为他渡了内劲,等他悠悠醒转,解了他身上禁制,说道:“你先运功疗伤,等好些了,还要让我下禁制,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样。”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想什么时候要,吩咐一声我便给你杀了。”说罢,戴和正便盘膝坐在一旁运功。血绯烟连遭打击,想起父亲和都贯的事情,忧愁不已,想得累了,抱膝坐下,怔怔出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十二章 慌不择路 过了几个时辰,血绯烟醒来,正好看见戴和正正盯着她,脸上不由得一红,问道:“你伤养好了罢?” 戴和正回过神来,道:“压制住了,其余只剩下时间慢慢调养。你来下禁制吧。” 血绯烟一愣,刚才竟是没有想起下禁制,就睡去了,不知自己为何渐渐不反感他,反而有些信任,平时觉得邋遢粗鲁,普通已极,现在似乎看的惯了,也稍稍顺眼了些,心下对他也并不像起初那么恼怒,却故意板着脸说道:“不必了,伤好了,那就走吧。” 戴和正诺了一声,顺着水道暗洞先游了出去,不一会,两人游到山涧。血绯烟装的冷漠硬气,心里对于如何逃脱全无主意,一双妙目看向戴和正,示意他计划接下来如何行动。 两人在水底,水面水流湍急,水底却流势较缓,血绯烟衣衫随水轻轻摇曳,勾勒出窈窕的身姿,露出的脖颈,更显晶莹嫩白,像吹弹可破的薄胎白瓷,美艳不可方物。 几日来,戴和正只在暗洞里和她相处,从未像现在这么清晰的看着她,一时间不由得看的痴了。平时若有哪个男子敢这么直勾勾的瞧着自己,她非得动手不可,此时血绯烟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只眉头一皱,心里却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戴和正见她蹙眉,回过神来,一脸尴尬,传音道:“老贼以为我们顺水而下,我们偏往上游走,到树林密处,上岸脱身。”血绯烟点一点头,道:“不错。” 两人在水底行不多时,心中一凛,只觉得周边水流重逾万钧,糟糕,被都贯发现了。戴和正一把抓住血绯烟,潜运内劲,一跃而起,跳上岸边。都贯正站在对岸的乱石滩打量着他们,说道:“好小子,中了我的无相火毒还没死,看来是便宜你了。害得本座还得费一道功夫,将你炼了。”说罢,一手抓来,似缓实快,在都贯领域内,戴和正二人避无可避。 戴和正一步上前,将血绯烟护在身后,腰间长刀顺势拔出上撩,对准都贯抓来的手,刀身雷光电弧闪烁,一声巨响,戴和正腾腾腾倒退,竟然也将都贯逼了回去。这一刀的威力之大,出乎戴和正的意料,他回想刚才出刀的瞬间,竟然引动些许天地中风雷之力,乃进阶先天后期的征兆。 “阴葵之力果然厉害,本座费些功夫也值了。”都贯一眼看出戴和正得了阴葵之力,一只脚踏入了先天后期,方才一刀不察之下,竟也被震的手臂酸麻,心中更加垂涎阴葵之力,恨不得立时就抽出他们的精血,生怕阴葵之力渐渐被戴和正炼化吸收,当下也不保留,运足真气将无相火毒掌拍出。无相火毒掌乃是都贯在一处遗迹中寻得的掌法,掌法搭配火毒,即使修为比他高深的高手,也要忌惮三分。此次他无相火毒炼制方成,行走东胜域,正想一举成名,不想连番被戴和正逃脱,更增都贯杀心。 戴和正吃过大亏,心里警觉,一股热浪随掌扑面而来,火毒已有部分逸散在都贯的领域中,团团裹在二人周围,无形无相中便要着了他的道。戴和正喊了声“走”,横刀一斩,将都贯一掌挡住,长刀带起的劲风将火毒吹散,都贯一掌甫碰刀,变掌为握,抓向刀背,另一掌拍向戴和正头顶百会穴,逼得戴和正弃刀闪避。戴和正以进为退,身形侧过,手中用劲,将长刀崩裂,化为数十刀片,挥手一带,刀片顺着雷霆真气,劈头盖脸打向都贯。 在都贯领域内,普通暗器难伤他分毫,戴和正使了“聚蚊成雷”的法门,刀片里尽附雷电之力,漫天飞射的刀片自然穿行无阻,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从各个方向射向都贯咽喉。刀片附着的雷电之力合力一处,同射一点,气势端的凌厉无比,逼得都贯回手阻挡。 戴和正见他回防,化掌为刀,《风雷刀法》中的奔雷刀变成奔雷掌,向都贯劈去,左右手分使,较单用刀更快了一倍,右掌未到便收回,左掌再劈出,如此叠加,待的都贯回掌相对时,已积了四掌之力,“啵”的一声,两掌相交,戴和正被震退了十数丈,都贯也在原地晃了晃身子。戴和正百忙中方才得空,斜眼一瞥,只见血绯烟站在都贯领域边缘之外,并未离去,急道:“你快走,我挡住他。” “我不在他领域内,他留不住我。”血绯烟说的傲气,却露出言外之意,想和他一起逃走,戴和正已知她的大小姐脾气,也无暇再劝,双手握拳,两拳高举相叠,腾空而起,砸向都贯,正是“雷锤撼地”的招数。都贯见来势汹汹,雷霆真气正好克制他诸般阴毒功法,心里颇为忌惮,也不敢正面硬接,退开两步,待得戴和正呈下落之势时,催动领域之力,禁锢住戴和正,身形跃起数丈,一掌拍向戴和正。 形势危急,却见戴和正不慌不忙,双拳猛然向空中一处重击,隐约有“喀喇”声响,破了领域禁锢,借着反震之力,在空中飞跃了数丈,借着风力,飘然而退。“那便一起跑吧”,戴和正叫上血绯烟,两人往岸边密林处发足狂奔。 戴和正习得《风雷刀法》,对风元素领悟的精深,借风之力趋退早练的炉火纯青,此时见他身法飘忽,御风而行,姿态闲雅,虽与他的粗犷的外表大相径庭,但速度甚快,血绯烟《幻阴镜决》亦是轻巧灵动借力打力的功法,戴和正落在血绯烟身后一步,激起的风力,正好为血绯烟借力之用,两人片刻已经行出了数里。都贯心知戴和正已经半只脚踏入先天后期,领域之力困之不住,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就破了禁锢,失了先机,一时半会便追之不上。 若是往日,戴和正只要往各大门派山门跑,自能摆脱,现在护着血绯烟却不知道要往哪去。都贯也有意将两人往西荒域人烟稀少处赶去,三人两前一后追逐了近日,直到了西荒域腹地的鬼语沙漠。 一路奔逃,戴和正尚觉行有余力,血绯烟毕竟境界偏低,如此全速奔走,内劲真气渐渐不济。都贯老谋深算,已经瞧出血绯烟不支迹象,更加快了速度,片刻又追近了里许,一路他便是如此一紧一缓,像个有经验的猎手,不时逼迫两人,消耗其内劲。血绯烟便如强弩之末,都贯再紧逼数次,怕就要追上来。 戴和正发觉血绯烟喘气渐密,气息不定,顾不得男女之防,诸般顾忌,一把抓过血绯烟皓腕,道:“这附近有个石林,咱们去那,叫老贼跟咱们捉迷藏。”血绯烟只觉得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自己,轻轻扭了一下,挣之不脱,也不再动作,便算是顺从了戴和正的意思,只是心里多少有些异样的感觉。 两人不多一会,便赶到了石林,只见漫漫黄沙里矗立着高低参差的土丘峰林,如巨大的断垣残壁、危楼斜宫,倍有苍凉之感,风从这些沟壑夹缝里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似鬼怪嘶吼,幽灵凄泣,令人不寒而栗。 世间传说,石林深处有一座古城遗迹,远古时期本是富饶丰美之地,只是城主偶然触怒了天神,降下天罚,富饶大城一夜之间变成人间绝境,所有的居民不知所踪,似乎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座城市。 戴和正多年行走江湖,了解这段典故,还知道古城名为夏楠,更听说过好事之人探索古城遗迹遇到的野史志异,但他乃修道中人,自是不信天神行走人间,只当后人附会其事,此刻急急如丧家之犬,哪还有什么想法,拉着血绯烟,一路捡着分岔多的路口钻。 都贯追到石林,哪还不知道戴和正打的什么主意,追了几个岔口,便失了两人的踪迹。都贯一路牢牢跟着二人,成竹在胸,此刻却有些慌乱,二人进了石林,若走脱了,那便不是一时三刻能找到的。事不宜迟,都贯再不迟疑,伸手一拍腰中储物囊,放出数百只蜻蜓,浑身褐红,大眼泡碧绿油油,尾生倒钩毒刺,个头较寻常蜻蜓大上许多,长足有半尺。蜻蜓飞翔灵活,视野开阔,用在短途追踪最合适不过。 都贯召出这毒虫后,须臾不停,划破食指,泌出几点血珠,化为一团血雾,将毒蜻蜓笼住,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咄”的一声,正在贪婪享受血雾的毒蜻蜓,四散飞往各处岔口。都贯一跃而起,居高临下,手中掐诀,指挥调度毒蜻蜓。戴和正二人在石林里行走迅疾,但路径折返弯曲,哪里比得上都贯在石林顶上径直横渡来的快,饶是都贯需不时等待毒蜻蜓搜查各处岔口,也已经渐渐迫近戴和正二人。 戴和正牵着血绯烟在石林里躲走,耳边听不到都贯的动静,料想已摆脱他一段距离,遂缓了下来,扶着血绯烟在一处大块断石旁稍作休息。见血绯烟打坐片刻恢复了些精神,戴和正说道:“老贼奸滑凶恶,手段阴毒,此番进了石林,定会放出它万毒门的毒物辅助追踪,待会若是追上,你往西走,出了石林,就离边界不远了,让我与他周旋,毕竟他一心想得到那个,那个之力,大概会优先追着我。” 提到阴葵之力,血绯烟心中羞而不恼,她从小生活优渥,周边人对她无不百依百顺,从未遇到如此艰难险境,心中无助,戴和正一路救助相护,她不由自主生出亲切难舍的感情,更不愿他冒险与都贯周旋,碍于女儿家矜持本性,板脸说道:“你带着我走,别想什么花招。”血绯烟早已察觉,戴和正一路助她,身法并未发挥到极致,内劲悠长,就算带着一人,也没有枯竭之虞。戴和正哪知道血绯烟心里的婉转,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她的吩咐。 第十三章 歧路终相逢 沉默间,只见一只毒蜻蜓从一处岔口飞了出来,戴和正脸色一变,说道:“不好,老贼来了,快走。”话音刚落,都贯已到了附近石丘之上,居高临下,发现了二人踪迹。情势紧急,戴和正一手托起血绯烟肩头,跃上石丘,脚尖轻点,借着风势,带着血绯烟往西北方向飘然遁走。 未得几步,四面八方数百只毒蜻蜓,将戴和正二人团团围住。毒蜻蜓长于追踪探查,却非善斗毒虫,都贯此刻指使毒蜻蜓挡路困敌,已存了势在必得的决心。两人挥手出招把毒虫包围圈驱开个口子,就这一瞬耽误,都贯已经赶到,落在两人前方,气机锁定,毒蜻蜓向后退了数十丈,仍牢牢将二人围住。 都贯吃过了几次亏,生怕戴和正再行诡计,不再多言,抽出一柄黑色鬼爪,运起领域禁锢住血绯烟,手中鬼爪向血绯烟抓去,只想一鼓作气先伤了血绯烟。血绯烟见爪欲躲,但觉万钧巨力压身,难动分毫。戴和正见状,也明白血绯烟遭禁锢,施救已经不及,只得围魏救赵,翻身一脚,踢向都贯太阳穴。 都贯早已料到,左掌迎出,鬼爪去势不减,离血绯烟只有半尺。高手过招,瞬息数十丈,何况半尺距离,那鬼爪暗黑无光,邪气森森,挥舞间有淡淡蓝绿色烟雾逸散,显然是阴毒厉害的魔器。鬼爪一下便抓透了血绯烟面门,戴和正翻身踢出,正好面对这一幕,脸色大骇,却发现毫无血光飞溅,竟是一道幻影,一击之下,淡淡消失,血绯烟真身缓缓出现在幻影左侧一丈处。 血绯烟终不是普通武者,《幻阴镜诀》也是精妙绝伦的功法,修习到高深处,可以幻化幻影化身,血绯烟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使出这一幻影绝技,躲过了都贯必杀一击。这时戴和正一脚也踢到都贯掌上,都贯掌力下按,借力向右上方飞去,在空中虚踏了一步,回身一爪又向血绯烟抓来。血绯烟本已真气将尽,刚才一招“移形换影”匆忙使出,禁锢之力震荡反噬,已受了内伤,都贯一击不中出招再击仅在一瞬,欲调息再使“移形换影”已然不及。 戴和正听到血绯烟呼吸不稳,气息紊乱,不敢再围魏救赵,身子抢出,一手抓住血绯烟肩头将其抛出,一手击向鬼爪握柄,将去势击偏。都贯不管戴和正,铁了心要先将血绯烟重伤留下,一步跨出追向血绯烟。戴和正阻拦不及,一脚将地上两块海碗大的石头踢向都贯,都贯听得耳后风声,猜到也是石头一类,不放在心上,左手循声向后拍出,未等掌力发出,只听那石头“砰”的爆炸开来,石子乱飞,都贯一掌如何能挡的过来,只暗运真气,护住背后要穴。 都贯虽硬受不避,但运气护体,也拖延得他一息时间。戴和正丝毫不慢,高高跃起,双拳相叠,正是一招“雷锤撼地”,招数大开大合,雷霆之力威猛刚劲,都贯不敢小觑,只得弃攻血绯烟,回身一爪,抓向戴和正的拳头。戴和正不敢与鬼爪相接,“雷锤撼地”力道雄浑,迅疾刚猛,气势一往无前,眼见招式使老,变招不及,戴和正急念法诀,身形乘风而动,借风力轻飘飘荡开,躲过鬼爪,双拳轰出,激得石走沙飞。 都贯一击不中,见双拳势大,鬼爪一横,封住拳力,但仍被拳力击退三丈方才站定。戴和正这一招“雷锤撼地”刚猛无俦,借风之势却逍遥飘逸,轻柔已极,正得了《风雷刀法》风雷相益,刚柔并济的真旨,便是都贯心里也暗赞一声。戴和正往昔亦不能使出这手段,今日一来心急血绯烟,二来是阴葵之力裨益,此时情急之下使出,自己心中也是惊喜,不由得胸怀大畅,喝道:“都老贼,此地不是魔域,你要拿我炼药,恐怕非一时半会能打败我,你就不怕引来我正教之人追杀吗?” 都贯肩负搜寻地脉之眼重任,原该暗中低调行事,更不可擅离职守,戴和正此说正中要害,都贯心里盘算,戴和正御风身法精妙,雷霆内劲凌厉,领域困之不住,走脱了难以追上,若逼得他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就算杀了他,自己也有重伤可能。都贯善于使毒暗算,正面打斗非其所长,遇到戴和正不要命的打法,不免先失了三分锐气,颇有些打退堂鼓的心思,但阴葵之力诱惑太大,事已至此,只能狠一狠心,做最后一搏。 思虑及此,都贯也不答话,从储物囊拿出一个黑色石盘,口中念诀,黑色石盘刻有微型法阵,周身流转神秘符文,随着都贯法诀,石盘与周边天地缓缓建立起玄奥莫名的联系。戴和正大惊,喊道:“快走,是阵法。”,说罢往血绯烟方向,打出一招“朔风大野”,只见一股风劲,将那个方向石盘与天地间的联系打乱,仍有余力将那处方向的毒蜻蜓扫的七零八落。 这黑色石盘正是阵盘,所谓阵盘,乃修为高绝、精通符文阵法的武道修士,将阵法符文封印成盘,只需要使用者装填足够灵石,以真气和法诀激发,即可迅速布阵,威力虽稍弱于现场布阵,但胜在时效。血绯烟亦认出阵盘,眼见阵法已见雏形,不吝惜真气损耗,连用“移形换影”身法,借着风劲余力,趁阵法被打乱的瞬间,堪堪在阵法成形时,冲出阵法笼罩区域。再回头,只见阵法内黑影重重,迷雾漫漫,哪还能看到戴和正的身影。 血绯烟心中焦急,戴和正被都贯困于阵中,迟早被都贯的毒物磨的精疲力竭,更别说都贯这先天后期的高手虎视眈眈,伏隐在侧,伺机而动。她咬咬牙,向天上打出一枚光箭,只见一道红光窜天而去,飞到高处,炸裂开来,光照四野,声震八方。这光箭正是她炼血殿的求援信号。 此地处荒漠石林,渺无人烟,离人魔边境尚有距离,如何能够有人来支援?血绯烟这是死马当活马医,打完信箭,在阵外苦思破阵之法,她出身大派,但阵法之道浩繁驳杂,她年纪尚轻,研究良久也看不出门道,只在阵法四周游走,打出一道道真气法诀,像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眼见徒劳无功,她越想越急,最后禁不住哭了出来,对着阵内大喊:“都老贼,你若是敢伤了他,我倾炼血殿全力也要杀了你。” 都贯在阵中听得清楚,斩草除根的道理他何尝不懂,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炼血殿是得罪定了,若能擒住戴和正,炼化为药,成了分神高手,他还惧谁?他定了主意,全力操控阵盘,不时往阵里施放毒虫毒雾。 话说戴和正初困阵中,只觉周遭昏天黑地,不辨方位,当下雷霆真气鼓荡,往上下四周劈了几掌,伴有雷声轰隆,气势凌人,但未能及远,便消弭无形,不见动静,反见一阵阵黑气不住往自己侵袭而来。戴和正心知此阵难以蛮力破去,只得运满真气,真气鼓动,带的周边风声大作,不多时便形成丈许大小的气旋,护住自身,教黑气弥漫不进。 都贯见戴和正几下雷霆掌力虽未损害阵法根基,也激得手中阵盘阵阵震颤,又见毒气难以建功,一手点在自己额头正中,血光闪动,已取了一滴真血,口中念诀,将手上血滴向前弹出,原本空无一物的前方,忽地一阵闪烁,隐约见一只螳螂跃起,将那血滴接住,喜的一阵吱吱怪叫,若隐若现的身子也一下子凝实。 这螳螂直立而起,约一人多高,浑身晦暗,双臂锯齿锋锐如刀,两眼如碗口大小,甚是骇人。这异物原本为魔域铁臂螳螂,却偶服了天地灵物,生出一丝灵性,日夜修行,修到了先天后期之境,却遭万毒门擒获,经万毒门历代长老炼毒淬体,如今传到都贯手中。 毒螳螂吸了那滴真血,一个闪动,到了戴和正身侧,隐在黑气中。戴和正虽未见动静,但觉得一股阴冷冷的气息,浑身汗毛不由得立起,一种被强敌窥视的直觉,暗暗打足十二分精神,不顾真气消耗,将雷霆之力散出身外,只盼能阻敌一息。 螳螂捕蝉,潜伏而动,但这毒螳螂早已被万毒门炼去了本性,暴躁无比,见戴和正不动,按捺不住,双刀齐出,扑了下去,身影一闪而过,一击而退。戴和正气旋外放,察敌先机,奈何毒螳螂速度太快,虽已侧身躲避,还是被毒螳螂划破肩膀,若非雷霆之力挡了一挡,那肩膀加整条手臂都被划了下来,饶是如此伤口被螳螂剧毒刀臂割裂,血肉外翻,鲜血淋漓,麻痒难当。 戴和正素来勇武,边境拼杀魔族多年,厉害对手也曾遇到不少,却未有今天的情形,一招伤于敌手,却连对手都没见过,心知今日绝难讨得好去。 第十四章 霹雳弦惊 戴和正惊怒之下,胸中一股蛮劲发作,抱着必死的心思,决意两败俱伤,死也不会让都贯好过。心念已定,静静站着,只等对方来袭。毒螳螂故技重演,后腿一蹬,双臂对着戴和正劈来。戴和正一声大吼,“爆”,将体内雷霆真气悉数自爆,浑身像裹在一个雷球内,浑如雷将临凡,毒螳螂双臂眼见要将戴和正分尸,却被周身雷劲一震,躯体发麻,动弹不得。 戴和正瞧见了半空中进退维谷的毒螳螂,咬紧牙关,收拾余勇,铁拳对着毒螳螂双眼砸去,浑身周边雷霆之力也随这一拳,浩荡冲击,噗的一声将那毒螳螂一拳击飞,只打得它眼珠爆裂,汁水四射,雷霆之力在其体内奔走窜行,摧毁生机。雷霆之力天生克制阴毒之物,破坏力尤大,饶是毒螳螂长年被万毒门炼毒淬体,一拳之下,也倒在地上一阵阵抽搐。 戴和正一拳尤不甘心,踉踉跄跄走过去,还要再补上几拳,但他自爆功力,浑身经脉断裂,丹田坍毁,疼痛欲裂,哪有半分力气剩余,走两步便软倒在地,眼前一阵昏眩。 毒螳螂被一拳击倒,都贯心神联系之下,不由得吐出一口老血。这毒螳螂虽非其本命毒物,但是代代祭炼传承之下,称得上是门中巨宝,这也是他为门派立下汗马功劳,才蒙赏赐,平时花费许多心血,才将其操控驯服,这一下不仅毒螳螂重伤,灵魂牵连之下,他也受了伤,心里感慨,此番为抓戴和正,如此折损,教他心里大感不值。 都贯见戴和正倒在地上,知其自爆功力再难掀起什么浪头,又怕毒螳螂刀臂上剧毒中和阴葵药力,将其毒死,折了药效,趋步而前欲要封住他血脉。不料,刚走到他身边,只见戴和正喊了一声,“走”,随即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又是一股雷霆巨力喷发爆炸,声势几若戴和正自爆,将仓促躲避不及的都贯炸出数十丈,毒螳螂再受波及,彻底不再动弹,都贯手中阵盘亦掉落在地,喀喇一声,龟裂欲碎,原本隔天罩地的阵法也随之消散。 血绯烟听到阵内巨响,和回音般飘飘荡荡的“走”,眼前的阵法渐渐消融,看到戴和正浑身浴血,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哪理会得其他,慌忙跑了过去,将戴和正抱起,只见他气若游丝,入手处软绵绵,骨骼竟然处处碎裂,全身一块好模样也难找。 血绯烟见此惨状,忽觉心里被人生生掰了一块,心下大恸,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一时间她只觉得天地无色,周遭事物都不在心上,只想这样一直抱着戴和正,若是他死了,就和他一起死去罢了。 不一会,那都贯闷哼一声,凝气行功,将伤势压住,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眼前满目苍夷,心里又痛惜又烦恶。刚才的动静由戴和正击发一枚雷霹雳造成,这雷霹雳正是当年前掌门与《风雷刀法》一起发现,只有一颗,一同交于戴和正,乃是《风雷刀法》修习高深处将雷霆之力封印成器,此时对敌击发而出,立见奇效。戴和正平时虽有遇险,一直未用,前掌门对他恩重如山,睹物思人,心中不舍,今日已存了死志,便不再吝惜,教都贯吃了亏。 但都贯也非浪得虚名,见势不妙,电光火石间急运起护身宝甲,那宝甲乃是活物变异铁线虫编织而成,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却最惧雷霆之力。此番世道将乱,正魔纷争再起,他这宝甲经他多年炼制,近日恰好有成,欲为日后征战添一助力,却在此番为挡去大部分雷霹雳爆炸威力,几乎全毁,怎叫他心里不痛。 他万万未料到戴和正如此悍勇,事到如今,阴葵之力若不夺取到手,就算找到地脉之眼,门中赏赐丰厚,也难抵损失。他缓缓踱步走向血绯烟二人,他们已成瓮中之鳖。血绯烟正失魂落魄,毫无觉察身周动静,怔怔地抱着戴和正流泪。眼见都贯走到近前,忽然停了下来,眼光大凛,停下动作朝前方看去,稍倾,嘿嘿笑道:“这不是岑兄光临?我与这正道小娃娃开个玩笑,竟惊动你这尊石魔亲临,着实惭愧。”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高大汉子蓦地出现在不远处的一座石丘之上,大风吹的他的披风烈烈作响,正是岑商。 他先前接到手下传信,方知血绯烟脱险不归,料想她应该去东胜山脉寻找殿主下落,遵诺释放了人质,安排妥当,便动身往东胜山脉而来。他心思缜密,志仅在寻回血绯烟,不欲与正派中人产生纠缠,只往人少的地方赶路,此刻赶巧路过石林,见了血绯烟的求援信箭,马不停蹄过来。 岑商站在远处,看血绯烟神色为夺,怀里抱着一位垂死的男子,动作亲密,心下大异,一时猜不准前因后果,亦忌讳都贯用毒的手段,待看血绯烟无中毒迹象,心中稍定,但也不敢轻举妄动,投鼠忌器,抱拳说道:“都长老十余年不见,仍然这般爱与后辈玩笑,当真童心未泯。你我份属同族,我烟儿素来顽皮,如有冲撞,请都长老饶恕则个。烟儿快起来给都长老见礼。”他此话存了一分化干戈为玉帛息事宁人的含义,又暗自提醒血绯烟。 如在平时,依血绯烟娇纵胡闹的性子,撒娇打诨之下,便自然脱离都贯身边,正合他的心意。但此时血绯烟心神大乱,听到岑商声音,竟抱着戴和正抬头呜咽道:“岑伯,快救救他,他被这老贼杀死了。” 这一下,本微妙的气氛顿时肃然,都贯一指遥点,将血绯烟点倒,嘿嘿说道:“岑兄稍安勿躁,我有重任在身,这玄阳教的小子屡次坏了大事,我今天要定了。这丫头被这正派小子花言巧语骗的不轻,你带回去好好管教。”岑商只想要血绯烟平安归来,又听是个玄阳教的道士,虽对都贯做派心有不满,也答应下来,说道:“倒有劳都长老。我自当好好劝教。” 正当都贯抬手欲将戴和正带走,忽然一道凌厉的剑意割天裂地也似,从石丘边缘处袭来,速度之快,尤如那毒螳螂一般,与那毒螳螂不同,这剑意又蕴涵莫大的杀意,凌厉无比又凛然不可侵犯,至正至阳,真可谓沛然不能御。 都贯甫见异状,心知来了劲敌,放下戴和正,双手虚拍,凝出一道真气护壁,双脚急点,向后退避,尤嫌不足,又召出剩余的异形铁线虫,团成一团,迎上那道白光,真气护壁在剑意摧毁下,几如白纸,半点作用也无,那铁线虫倒是颇见神妙,也只堪堪挡得一息。都贯得此暇隙,匆忙躲御,堪堪躲了开去,此时离血绯烟二人已在十数丈之遥。都贯回想方才那道剑意,仍心有余悸,他身上有伤,又有岑商在远处牵制,一时稍失心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连出招之人潜伏过来都未有察觉,也足见此人手段之高。 都贯定睛一觑,只见一个道士,皂衣陈旧,长相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他站在血绯烟二人身侧,笑吟吟地看着都贯,说道:“都老怪,真有你的。难怪敢来我正教地盘闹事。”也不等都贯说话,又往岑商方向,拱了拱手,笑道:“岑殿主,二十年前你我一战未分胜负,今日再睹故人英姿雄发,只怕这回要输你一招半式了。” 岑商瞧那剑意,早认出来人,不禁感慨:“陈兄,整整二十年了,这道剑意只怕我也轻易抵挡不住,你又何需太谦。” 都贯原本心中惊疑不定,这才知来人乃是“惊鸿剑客”陈丹青。这惊鸿剑客是戴和正师傅一辈的高手,二十年前正魔相争,他愣是杀出了赫赫威名,与岑商也多有交手,互有胜负,是故岑商一眼就看出来,老对手相见,少了当年半招必争的锐气,多了英雄相惜的欣赏。 岑商原本担心血绯烟安全,此时反而心中大定,彼此相斗多年,秉性自也了解,虽是敌对双方,行事放对处无不光明磊落,总比阴暗诡诈的都贯好相与。都贯见两人语气,心里盘算,只怕二人维护后辈,同仇敌忾,那可大为不妙,说道:“岑殿主什么时候找了个玄阳教的帮手?就是不知道大魔尊怪罪下来,担不担待的起。”都贯故意说大魔尊,意在提醒他身负大事,大局不可亏失,先将这人引走为上。 这岑商原已不满都贯做派,巴不得都贯吃个暗亏,但此次前来,却是寻觅护送血绯烟为重,眼下见血绯烟平安无恙,虽然有心比武考较,也不愿多生事端,说道:“陈兄,今日你我后辈在场,多有不便,来日咱们在边境好好斗上一场。”老道不以为忤,笑道:“不错,还有宵小之辈聒噪,没得误了雅兴,剑意难畅,来日自当在边境领教高招。” 第十五章 元始混天钵 陈丹青说罢,觑戴和正脸色灰败,晦色渐浓,伤重已极,脸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一指点往其百会穴,柔和真气注入,游走周身百骸一周,已探得戴和正自爆功力又遭重创,难回生天,只能尽尽人事,真气徐徐渡去,护住心脉;又出指点开血绯烟穴道,对紧紧抱住戴和正的血绯烟温声说道:“小姑娘,戴师侄我来照看便是。你家岑伯在那,过去吧,有我在,谅都老怪不敢轻举妄动。”言中全无将都贯放在眼里之意。“求你快救救他罢,他若死了,我,我定教那老贼偿命。”血绯烟声音悲怆沙哑,语气里对戴和正爱之深,对都贯恨之切令人动容。 闻言陈丹青颇感诧异,起初只道他俩共过患难,难舍生死离别,现在看来显然这血小姐对戴和正存有爱慕之情匪浅,什么时候戴和正和她对眼上了?陈丹青自是熟识戴和正,印象里戴和正性格桀骜木讷,言辞拙笨,绝不是风流倜傥之人,相貌也是中等平平,如何能让这血大小姐如此垂青?他望向岑商,眼有垂询之意,后者对着他也是一脸茫然不解之色,不知详情。 都贯见两人毫无火拼的意思,眼瞧陈丹青就要带走戴和正,心下焦急,信口诌道:“岑兄,这戴和正绝不能落入他手,有些话我还得问他,事关重大,不可轻率。”言语里似乎戴和正与地脉之眼的秘密不清不楚,反正戴和正此刻生死不知,算死无对证,由他胡说编造。岑商沉吟片刻,不知话里真假,急切间难下决断。 正僵持间,陈丹青三人忽然望向远处黑暗无边的夜空,陈丹青略有疑色,都贯若有所思,岑商深情颇为凝重,片刻对远处喊道:“何方鼠辈,出来罢。” 话音一落,只见远处来了两人,道袍纤尘不染,衣袖飘飘,御风缓步而行,颇有出尘之意,却来的极快,数百丈之地两步就到了近前,其中一人白面无须,头发雪白,梳了个道髻,手握拂尘,单掌行礼,道:“诸位道友,贫道这厢有礼了。”另一人黑发浓眉,三缕黑须,面如重枣,神色却颇为倨傲,道:“魔教妖孽,无端来我正派疆域,还敢如此猖狂。”陈丹青行了个道揖:“原来是元始门两位师兄,有礼。”又对戴和正二人说道:“大人打架,小孩子一边玩着去”。说罢,向戴和正和血绯烟一拂手,一道柔光裹住二人,将两人远远送出,那白发道人待要阻拦,只见岑商一拳朝戴和正二人方向轰出,却后发先至,雄浑真气划了个弧线,抢到两人之前,只听得咚的一声,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相撞处激荡起涟漪般的透明波纹。下一息,那道柔光也撞到那处涟漪的中心,只听得啵的一声,屏障告破,恰好将两人送了出去。那柔光也被消磨势尽,两人失了柔光护持,双双跌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血绯烟起身抱住戴和正,茫然四顾,不知要如何行事。这番动静却把戴和正惊醒,他得陈丹青真气相护,已微微醒觉,模糊间听到周遭声音,又在地上打了几滚,彻底醒来,看着血绯烟抱着自己,想硬撑着站起来,却绵软无力,不由得苦笑一声,引得胸口疼痛,咳出血来,气若游丝地说道:“血小姐,你再不杀我,片刻之后怕是没机会了。”血绯烟脸挂清泪,看他油尽灯枯,还故作高手姿态逗趣自己,勉强笑道:“你怎么那么傻,我是魔教妖女,你非要救我。” 戴和正说道:“起先我是为了师兄弟,后来又觉得对不住你,再后来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许死,我是魔教妖女,喜怒无常,说要杀你,说不定又不杀,说不定要过几年再杀,总之你要好好的等我杀,可不能先死。”“这有何难,你把我炼成傀儡,跟在你身边,那些傀儡有些也炼的细皮嫩肉,瞧着也顺眼些。你们炼血殿有什么血煞傀儡,毒血傀儡,我就叫做等死傀儡。”戴和正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只是咳嗽都有气无力。 血绯烟被他逗的破涕为笑,引得戴和正痴痴的看着,说道:“原来你笑起来更美,死在你手里,我也很开心。” “你这木鱼要是早会这么说话,我们就在那地下暗河里呆上一辈子,岂不是好。”说完血绯烟又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忽闻背后嘿嘿怪笑声:“奸夫**,你们也不用商量,今天就得全死在我们手上。”只见石林边上跃出两人,正是元始门弟子,各手执宝剑逼近。血绯烟现下毫无争斗之心,只想和戴和正多说一会话,哪怕静静待着也好。便抱起戴和正,运起身法往石林深处飞去。那两位元始门人为先天中期武者,师门有命,对此间周围武者格杀勿论,见血绯烟走的迅速,赶紧追了上去。 血绯烟带着一人终受拖累,迟迟不能甩脱,戴和正急道:“放我下来。”见血绯烟丝毫不为所动,又道:“拉开一段距离,就跳下石林,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血绯烟此刻哪有主意,数日来对戴和正言听计从惯了,想也不想就按戴和正所言,直接运起家传血遁禁术,一溜烟便将两人甩远,过了两刻钟只见她脸色苍白,维持不住血遁术,跳下石林,在石林林跑了片刻,真气几乎耗尽,停了下来,扶着戴和正倚靠在一块大石头下休息。此时天昏地暗,风声呼啸,那两名元始门人果然如戴和正所料,找了片刻,毫无线索,只得悻悻而归。 话说陈丹青见血绯烟和戴和正平安出了困阵,便凝神看着元始门两位长老。岑商笑着说道:“不知道是谁的面子这么大,竟然要两位道友请动混天钵,真是劳师动众,连带小弟我也受宠若惊哪。”原来那无形屏障便是由元始门重宝混天钵激发形成,此时正有三名先天中期的元始门人操控布置,比之都贯先前布置的阵法自是高妙甚多,能困住先天后期的武者片刻,高手相争,片刻之差就能决定胜负生死,看来元始门是想一网打尽,不留漏网之鱼。 陈丹青却另有想法,他本受玄阳掌门安排,监督此次人质交换,掌门知是岑商,特地委托陈丹青前来,正是存了将遇良才,棋逢对手的考量。陈丹青见岑商无故释放人质,起了好奇之心,暗中跟随岑商前来,他善于身法,进攻也是凌厉迅疾一路,而岑商贵为炼血殿副殿主,修习的却不是炼血殿的武学,他自有机缘,修习的法诀唤做《搬山岩体功》,乃是上古体修的路子,这门功法习练有成,有搬山巨力,身躯如岩石般坚硬,招式大开大阖,勇不可挡,也符合他豪迈的个性。 陈丹青身法精奇,一路暗自跟随,也没被其发现。只不过这元始门如何能够未卜先知,提前安排好如此大的阵仗,埋伏于此,陈丹青心下已先存了一份谨慎。那黑发道士愤然道:“魔教妖人,胆敢在我人族地盘撒野,休的逞口舌之利,还不束手就擒。” 陈丹青眼睛余光看向都贯,见他虽已摆出戒备姿态,神色却不十分慌乱,不知是另有倚仗,还是别有内情,当下接过话头道:“不错,岑兄,今日就教贫道占些地利之便,咱们就在此好好斗上一场,那都老怪手段诡诈,毒功高深,就麻烦两位师兄了。”说罢,也不等答话,一剑笔直竖起,剑尖朝天,正是玄阳剑法起手式,剑礼天地。岑商身形微蹲,右拳斜引,左手成掌护于胸前。陈丹青剑礼毕,剑尖抖转走中宫,招式平平,带起的剑气却锋锐无匹,连一旁的元始门道士也觉得心惊,心中暗暗赞叹。 岑商也非易与之辈,见一剑刺来,反手就是一掌,招式普通,却激得风声大作,显然蕴含巨力,正是一场龙争虎斗。陈丹青出招甚快,剑虹陡起,剑剑不离要害,岑商一拳一掌,以力破之,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斗的险恶。 那元始门两位道士见陈丹青和岑商已打了起来,也走向都贯,一左一右站定。元始门两位道士都为先天后期高手,白发道人成名较早,江湖人称一掌寒江江玉寒,拿手的是元始寒冰掌,昔日与人相争,一掌拍出,一条清涧冰封数里,令人称绝。 另一人称做烈焰焚天严玉谦,这人虽然外号焚天,却是新近晋级的先天后期高手,绝招是烈阳掌法。 都贯以少敌多,采取守势,手中掐诀,召唤出一团黑雾,护住自身,只等对方出招。严玉谦性子较急,当下一掌拍去,掌中蕴含红光,一道烈火真气扑向都贯,只见都贯不慌不忙,也是远远一掌,一阵墨绿色真气迎去,相持一息,便教烈火真气烧得滋滋作响,轻易间破去,烈火真气挟着余威继续扑向都贯,打在其身周的黑雾上,失去踪迹。 严玉谦始觉黑雾有异,不再试探留手,劲道用满,烈火真气有如实质,像红色岩浆,滚滚卷向都贯,都贯隔着老远已觉得炎炎热气,不敢掉以轻心,掏出鬼爪,也是运满劲道,激射出五道碧绿油油的真气,虽被灼烧得滋滋作响,也将那烈火真气抵住,只是慢慢被挤压而回,眼看不用盏茶时间,就会被烈火真气蒸干一空。 严玉谦对自己的烈阳掌法向来引以为傲,见状暗暗得意,掌中加了把力,势要将都贯焚了不可。只听江玉寒大喝一声:“师弟闭气。” 第十六章 是友是敌 话音甫落,严玉谦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真气流转不畅,原本占上风的烈火真气,被都贯逼的倒卷而回,严玉谦欲要加力抵敌,哪还能如愿,见势不妙,脚步急撤,踉跄摇摆间退出数十丈。一旁江玉寒手中拂尘顺势轻扫,一堵厚实冰墙挡住都贯,与之相持,脸上平淡无波,显是尚有余力。方才都贯示弱抱守,却在真气中暗藏毒气,看似不敌,却借焚烧之机,将毒气蒸发散入空中,也是严玉谦江湖经验不足,自骄自负,求胜心切,中了阴招。 陈丹青与岑商斗了一阵,斜眼觑一旁元始门动静平平,摆出你死我亡的阵仗,打起来却像文较,心中计较,手中不停,脚步渐渐向其靠近。陈丹青二人彼此间招数都已相熟,气势虽磅礴凌厉,实如平时练武喂招,并未将真正定鼎胜负的绝技使出,岑商立时领悟陈丹青意图,也招随心动,手中发力,一拳拳逼得陈丹青倒退,似恰好退到都贯等人近前,又一拳打出,拳势浩荡,将众人全部笼罩与拳下。拳中虽无厉害属性的真气,拳风却如钢刀,刮得诸人脸面生疼,正是一力降十会之法,众人不敢掉以轻心,全心戒备。 陈丹青见拳来得凶恶,一剑斜指,剑身往岑商拳上一磕,借力使力,似无意间将拳头引向元始门二人一侧,又借余力翻身而起,堪堪躲过拳势笼罩范围,反身挥出一剑,剑芒疾吐,刺向都贯,兔起鹘落,飘若惊鸿,变招自然已极,却教谁也预料不到。待都贯知觉,一剑已到了近前。都贯身周那一圈黑雾乃是一种细小飞蚁,吞金噬铁,吸食五行真气无往不利,方才与严玉谦真气相斗,立显奇效,此时对付剑气却非其所能。 这道剑气凝练无比,一往无前,森寒杀意,让都贯心胆战战,笼罩身遭处处要害避无可避,都贯连连退却,没拉开距离,反将教剑芒离的更近,眨眼就有开膛破肚之祸,一狠心右手将左臂生生撕裂,奋力向前一掷,被剑气激荡,爆成一团血雾,又由红变黑,引得全部飞蚁纷纷扑食,浑身放出金甲鳞光,飞蚁在这等揠苗助长的邪术之下防御力大增,恰好阻住剑气,片刻又被剑气绞杀殆尽,那剑气威能亦为之大大减弱。陈丹青碍于血雾中恐有剧毒,回剑自保,都贯趁机捂住左臂倒飞后退,脸色苍白,心有余悸难平。 这一剑乃是陈丹青得意之作,他晋级先天后期后,已能引动天地元气,招式间真气雄浑,一剑之威,覆盖百丈不在话下,近年来反其道而行,将真元凝于剑上,一剑发出只及方圆数尺,破坏力却更大,招数也更迅疾,教人更加难防。都贯也是经验丰富,当机立断,若非断臂求生,只怕立时就有一剑穿心之险,心里暗道惊鸿剑客当年赫赫凶名真是名副其实。 却看岑商,拳势被陈丹青拨转,因势利导,更加了把劲,裹足真气,拳头直直往元始门二人招呼,初时元始门相斗相持,其烈焰寒冰真气瑰丽炫然,却对岑商毫无影响,正是岑商岩体法诀厉害之处。元始门二人真气不逊,但岑商双拳犹如高山滚石,挟巨力滚滚而来,只震得肺腑翻涌,严玉谦本已中了毒,尚未祛净,修为也较弱,一时间压制不住,噗得一声,吐出血来。 岑商得势不饶人,双拳翻滚更骤,步步紧逼,倏到得近前,斜刺里格开江玉寒,一招“罗汉撞钟”,双拳先后击向严玉谦。这“罗汉撞钟”乃是普渡禅院《罗汉掌》中的招式,岑商不曾习得,只见其形,此时信手捻来,不细究真气运行,正合此时情境,巨力加持之下,威力惊人。岑商出招果断,与严玉谦相距甚近,江玉寒急施援手,只来得及打出一道冰墙,如何能挡住岑商双拳搬山巨力,喀喇巨响,严玉谦胸口中拳,像一只断线纸鸢,摔出数十丈,口鼻鲜血溢出,人事不知。 见状,江玉寒恼怒已极,严玉谦平时目空一切,行事跋扈,自己也微有不忿其做派,却是门中分神高手的后人,受此重伤,自己身为师兄,回到门中必遭责罚,且局势渐渐已超出预计,若再出意外,只怕难以善了。江玉寒一扫拂尘,真气将严玉谦卷起,送出混天钵,咳嗽一声,掏出一块灰色石符,迅雷不及掩耳,向岑商投出,口中念咒,一声巨响好似山崩地裂,爆炸开来,灰光四射,以陈丹青速度之快亦躲避不及,以岑商岩体之坚也抵挡不住,两人皆被震伤。 爆炸余波掠过二人散开,撞到混天钵形成的屏障,悉数弹回,又奔陈丹青二人而来。此时,四周灰光漫漫,目不见物,二人唯凭识感,辨明余波,岑商体表土黄色光芒流转,已经将岩体功诀运到了极致,双腿微屈,双臂交叉护于胸前。陈丹青不退反进,身剑合一,飞身刺出,正是以攻为守,余波震来,陈丹青仗剑相对,片刻间便被破了剑势,嘴角溢出一道血迹。岑商虽有岩功护体,怎奈被灰光震的闷哼一声,也吃了不小的亏,震波复又掠过两人,反弹而回,力道几无衰减。两人心中骇然,如此往复,还能捱得几次?陈丹青喊道:“竟有这等手段?” 两人虽为对手,此时却生出默契,岑商也不答话,心知到了要命的关头,一声大吼,双拳齐出,双拳泛起深深岩土光泽,砸向屏障,陈丹青硬提起十二分战意杀气,随岑商拳路走势,一剑刺向相同位置,打得那道屏障阵阵晃动。见状两人不约而同念动禁术咒语,又将道力真气提升一截,屏障随即越晃越急,终于破裂开来,两人趁机窜了出去。 方将身子探出屏障,正是强弩已末之时,一道刺骨的严寒真气当胸分而袭来,两人如运招格挡,不免又被震的落回困阵,只能提气向上纵跃避过。只是有心算无心,两人又是招式用老,真气使尽,如何避的开,双双腰腹中招。两人吃了亏,无暇他顾,缓也不缓直往西北方向而去。两人破障时俱施展了透支元气生机的禁术,此时将禁术余力全用于奔走撤离,倒也教人追之不上。 江玉寒见陈丹青二人走的轻快绝伦,不见慌乱,掏出几块灰扑扑的石块,石块上发出点点白光指向两人消失的方向。江玉寒将石块分发与众人,吩咐道:“他们中了老祖的混沌真气,就算不死,一身功力只怕发挥不到一成。这混元地晶可以在千里内感应到他们身上的混沌真气,助你们追踪围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家不可暴露了来历形迹。”江玉寒说罢,掏出几块黑乎乎的腰牌信物,正是万毒门外门长老的身份标牌,一一交于众人,又布置元始门诸人按不同方向包抄而去。 待只剩江玉寒孤身一人时,都贯在其身边缓缓出现,断臂之后更显苍老了许多,感慨道:“想不来的是你们元始门。手段真是了得,这栽赃嫁祸的本事更是高妙”。都贯被陈丹青突袭时,就知今难以全身而退,立刻捏碎了传信符牌。都贯临行前掌门交代,如事遇危急,捏碎符牌,可有援兵相助,但都贯想不到来的却是正教巨头元始门的高手,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布置周密,足见掌门运筹帷幄,智掌全局。自己背里另起心思只怕也逃不过掌门眼睛,加之又失一臂,都贯心里大受打击,只想回去东胜山脉,好好完成任务,将功折罪。 江玉寒不知道都贯心头百转,一心只想被岑商重伤的师弟,恭敬行礼,问道:“都道友,我师弟是门中老祖后人,万请搭救。”正所谓医毒不分家,江玉寒真气与严玉谦冰火相克,眼见严玉谦重伤,只得向都贯求救。都贯今次脱险多亏元始门,兼之伤者为分神高手后人,更不敢掉以轻心。都贯一一为其接骨正脉,又喂服了万毒门自制的外伤宝药,严玉谦渐渐恢复生气。 都贯说道:“严道长为巨力所创,骨骼断裂,经脉内脏却未伤根本,只需要配服上好的疗伤药材,耗费多点时日静养。”江玉寒闻言脸色稍霁,对都贯行了道礼,说道:“多谢都师兄妙手回春。今日之事,万勿外传。”都贯点点头,江玉寒又行一礼,便带着严玉谦急急回了元始门。 陈丹青二人飞一般遁出约半个时辰,禁术渐渐失效,重伤透支之下,渐感不支。两人放慢步伐,欲行气恢复,发现浑身真气运转滞碍,有异种真气作祟阻隔,偏偏逼之不出,一身功法发挥不出一成。二人甫出混天钵,硬受江玉寒寒冰神掌,此刻也发作起来,浑身冰寒入骨,已结了一层薄冰,须发眉毛更挂有细小冰棱,嘴唇发白。 第十七章 阴阳相济 二人均知若再不静修驱寒,便要教寒冰真气侵入肺腑丹田,危及性命,当下也不及顾正魔之防,就地寻了地方盘腿而坐,各运玄功妙法,将经脉里道道寒冰真气逼出。约半个时辰,寒冰真气渐除,经脉里的混沌真气却不见进展,仍然横亘堵塞,想来非一时半会可以解决。 两人虽为混沌真气所扰,神识却丝毫未损,隐约察觉远处传来阵阵元气波动痕迹,显是有追兵急赶而至。二人均是当世绝顶的人物,略一思量前后经过便知大概,十有八九是身上的混沌真气招来的追兵。 二人分属正魔两派,却都在围剿暗算之列,当中处心积虑,环环相扣,当真算计良深。元始门与万毒门暗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只是现下敌众我寡,彼逸己劳,不是逞勇争竞之时,两人不约而同收功站起,岑商当先拱手说道:“岑某此次前来为找血侄女,她业已突围,难防元始门再有后招。陈兄,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陈丹青左手虚按,说道:“岑兄且慢,小弟有一事相托。”语毕,也不等岑商答应,掏出一片玉璧,闭目静神片刻,四周空气中忽然充斥了锋利凛凛剑意,须臾食指点出,以指代笔,在玉璧上刻划雕抹,只寥寥几笔画完,却像费尽陈丹青全力一般,四周空气里的剑意也消散无踪。 陈丹青拿着玉璧对岑商说道:“岑兄,你我相识多年,这回说不得又亲上加亲,此去烦请帮我将玉璧交于你的侄女婿,如他侥幸得保性命,叫他带回门中。”这自然说的是戴和正,两人均目睹戴和正和血绯烟关系密切,陈丹青有心调侃。 岑商听言道他是临终托付之意,却见他目光灼灼生华,语气谦冲淡然,已明陈丹青欲借此困境突破境界。岑商不由肃然起敬,接过玉璧,说道:“陈兄真豪杰也,这次较量确是我输了,这玉璧我会带给那个小道士,陈兄保重。”陈丹青摇摇头,又说道:“岑兄何作谬言,后会有期。”说罢,两人分道扬镳而去。 却说戴和正这厢,靠着乱石,浑身一点劲力也无,浑身只觉一会灼热炎炎欲焦,一会寒气凛凛化冰,正是他自爆散功后的症状。戴和正的《风雷刀法》外感风力以御之,内蕴雷霆而蓄之,修习时真气周天运转演化成雷霆真气,又可吸纳炼化天地间雷霆之力存于丹田窍穴。然此刻经脉尽断,丹田已毁,残余的雷霆真气不受经脉导引约束,无处存蓄,只在周身乱窜肆虐,刺激各大脏器要穴,摧毁生机,眼见戴和正面色渐渐灰败,只怕熬不了几刻。 血绯烟出身大派,见识自然不凡,自爆散功的机理症状也知一二,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戴和正死去。血绯烟为戴和正喂下几粒生筋续骨固本培元的保命丹药,又内力浸透,欲要平复压制道道游走作乱的雷霆真气,奈何雷霆真气至阳至刚,分布繁杂,奔走散乱。血绯烟试了片刻,几乎徒劳无功,心下悲伤,将戴和正抱在怀里,俏脸紧紧贴着,泪水汹涌,凄戚已极。 这时,血绯烟忽觉脸面皮肤相接处一麻,一小股雷霆真气传导过来,护体真气自发感应,将之震散。血绯烟修习的真气乃阴属之力,加之阴葵体质,与戴和正雷霆至阳之力,分属阴阳两极。戴和正体内的雷霆之力如脱缰之马,自行其便,正好被血绯烟身上的阴属真气吸引过来,正是阴阳相吸的道理。血绯烟一怔之下,便知其理,心里一喜,心知戴和正有一线生机。 血绯烟自思自想,犹豫了片刻,生死攸关之际,再顾不得男女之防,便将戴和正的衣衫除去,又将自己的衣衫脱下,两人赤身相对,肌肤相亲,全身紧紧贴在一起。虽说两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也互表了心迹,但血绯烟始终是女孩子,此番举动难免羞涩脸红,浑身更是起了异样的感觉。 不一会,血绯烟只觉得贴身阵阵发麻,正是那游走肆虐的雷霆之力纷纷涌来,被护体真气一一震散,约一刻钟后,麻痒之感渐渐稀疏减少,再一刻钟后便再无雷霆真气。见状,血绯烟向戴和正注入一道柔和真气,在其全身运转一遍,果无真气作祟,方始放下心来。 戴和正沉疴已去,丹药之力也有颇见奇效,意识从模糊中清醒过来,只见血绯烟全身紧紧贴着他,将头别向一边,双眼紧闭,脸上浮着一层薄霞,无限娇羞,惹人心生怜爱。戴和正看的痴了,血绯烟却毫无察觉,正欲起身,转过脸来,正好四目相对,呼吸可闻,不禁更加羞赧,声如蚊呐,道:“我。。。我在为你治伤,你。。。你别乱动。”说完,就要起身去取衣服,却被戴和正一把搂住,戴和正此刻半点真气也无,重伤未愈,力量更不及凡夫俗子,血绯烟轻轻一挣,竟未能挣脱开,反而身躯扭动之下,激起戴和正本能欲望。 血绯烟感受到他身下产生的异状,几欲羞死,挣扎的更加无力,只把头埋在戴和正怀里,轻声说道:“你别。。。你伤还没好。”戴和正不等她说完,一低头吻住樱唇,血绯烟待要说话,哪里说得出口,只变成“呜呜呜”的声音。血绯烟和戴和正初次肌肤相亲,双方俱意识迷糊,这次方才真切感受到那萌动陡发的爱慕向往,那相互交融的浓情蜜意,那莫可名状的欢欣雀跃。一时间,风沙漫漫的戈壁荒漠竟被渲染的如春意盎然的江南水乡一般。 直至拂晓,天上渐渐有了亮光,戴和正仍紧紧搂住血绯烟,血绯烟醒了过来,轻轻掐了下他,轻嗔薄怒道:“我,我好心好意给你治伤,你竟然,竟然恩将仇报。”戴和正闻言又把手探向她胸前,吓得血绯烟大惊失色,低声求饶道:“你别乱动了,你伤还没好呢。”说罢,一缩一躲,挣脱了戴和正的大手,取来衣物遮在胸前身下,又把戴和正的衣服往他身上一抛,轻喝道:“转过去。”见戴和正眼珠子还是紧紧盯着她,气的一跺脚,转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戴和正也不敢将玩笑开过了,穿好衣服,站起身来,等在一旁。血绯烟穿戴整齐走出来看到戴和正,不由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戴和正咳了一声,打破这尴尬气氛,说道:“现下我们去哪?”血绯烟想了一会,也没主意,两人分属正魔,无论去玄阳教还是炼血殿都不妥,犹豫了半晌,说道:“也不知道岑伯和那位玄阳教的前辈怎么样了。” “过了这么久,想必他们早已走了,这里离边境不远了,咱们去边境附近找个人多的地方打听打听吧。”戴和正说完,暗自行了行功,发现浑身再无半点真气,试了几次,都是一样结果,不由得脸色暗淡下来。 他自爆时已经料到后果,可如今真实感受下,不免又增加惆怅失落之感,黯然说道:“你带我上去看看方向。”血绯烟心思聪颖,觑得戴和正的心绪变化,有心安慰,说道:“消息哪能传的那么快,我从小就很少出门,这次正好就当游山玩水,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我小时候常听岑伯说,沙漠里的日出日落美得紧,不如你就陪我在这看几天日出日落可好吗?” 戴和正如何不知她安慰的意思,只是他素来刚强,不愿教人瞧到他落寞的样子,强自展颜说道:“如果你喜欢,一辈子陪你看日出日落又何妨?”他原本一心向武,四海为家,如今失去目标,正也不知所往,这几日和血绯烟在一起,历险经难,心中依恋难舍,这番话倒也不是虚言,从他这粗犷汉子的口中说来,更令人觉得发自肺腑的真诚。 血绯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情话,虽然明知道他故作轻松,却说的正中心意,心里不胜甜蜜欢喜,脸上却不假流露,咬了咬嘴唇,说道:“没瞧出你这木头鱼也会花言巧语。”说完脸上也绷不住笑意,抿嘴笑了起来,真如初晨里含苞欲放的娇花,看得戴和正心下的郁闷之情一扫而光。 血绯烟说完,便将戴和正一携,飞上近处一座石丘之巅,依偎相靠而坐。太阳已经在地平线探出个头,红色的光芒被沙漠里蒸腾的气流摇曳扭曲,把天地间辉映得像一块宝光流转的红色透明水晶,令人赞美称奇。戴和正微微侧头,看着霞光里的血绯烟,像披了一层红色薄纱,如尘世间出嫁的新娘,不禁夸道:“好美的新娘子。” 血绯烟闻言,心里说不尽的受用,嘴里却说道:“哼,想得美,你这老牛还想吃嫩草么?”虽然修道之人容颜衰老缓慢,但戴和正本有三十余岁,多年混迹边境,风催霜染,又不修边幅,看起来确实如世俗中三十余岁的汉子一般。血绯烟说完看着戴和正的模样,自己就先笑了起来,倏而又想到一事,敛了笑声,醋意腾起,问道:“你和那个秦琴青梅竹马的,她对你可是明送秋波啊,你这老牛对她就没有日久生情吗?” 戴和正闻言一愕,他如何不知秦琴的情意,只是往日他醉心武学,斩杀魔族,心无旁暇,只当做师兄妹的情谊对待,不想却让血绯烟打翻醋坛子,讪讪说道:“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练武,只是普通的师兄妹,往日我一心修炼,无一点男女之想。现在我更不会对其他女子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血绯烟细细想了一遍,戴和正确是对秦琴没有男女之情,然而还是放心不下,说道:“那好,我就是你的新娘子,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定教你,教你。。。”她本想说些发狠的话,却发现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想戴和正遭受什么损害折磨,一句话便说不下来。 “就叫我天打雷劈好了。”戴和正接过话来说道。 “这不成,这太便宜你了,我想好了再告诉你。”血绯烟被醋意腾起的怒火消去,心里便觉得歉然,戴和正重伤未愈,自己却和他撒泼,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又牵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头颈倚向他,看着远方。 第十八章 倒塌巨塔 两人静静依偎,沐着清晨的柔晖,只感觉生平未有过的满足和油然而生的喜悦,多想时光在这一刻停住向前的脚步。日头慢慢升起,阳光教人难以直视,戴和正醒过神来,低下头,心中思绪纷起,叹了口气,说道:“我现下行如废人,也不知该去哪。平白污了你的清白,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血绯烟一听,大小姐的脾气就要发作,急道:“难不成你还想赖么。”说完便恍然醒觉,心想:他这时心中难受,要好好劝解宽慰才行,我可千万不能再使性子了,于是柔声说道:“你别难过,难不成你怕被我欺负么?我以后收敛些,要实在惹你不开心,你就打我两下也成罢。” 戴和正面色本来凄苦,又被血绯烟逗出些许笑意,更显的古怪,叹道:“我又怎么会打你。”血绯烟见他古怪模样,也跟着笑了,说道:“炼血殿我瞧你也是不愿意去的了,不如你就陪我将这大好河山游个了遍,倦了,咱们就在这附近的边境开个客栈,可好吗?” 戴和正闻言,不禁神思遐想,只觉得自己以往的日子虽然一心向道,武功精进,却未必比得上血绯烟说的这般生活来的快乐,说道:“那自然愿意。”又想到血绯烟一片真心相待,自己之前却作丧气自弃之语,心下愧疚,叹道:“若能与你长相厮守,我做什么都愿意,何况失去一点微末武功呢。” 血绯烟看他心里郁结已然解开,心里着实欢喜,笑道:“那咱们得先说好,开了客栈,我可不碰锅碗瓢盆,只负责收钱记账便好。”戴和正也是拿的起放的下的好汉子,心结一去,也打趣道:“小可听老板娘的吩咐。” 血绯烟抿嘴笑了一会,从脖颈取下一个玉坠子,通体碧透,形如铜钱,俗世唤做平安扣,她小心翼翼的为戴和正戴上,说道:“这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现在你就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了,你收着罢,我娘希望我平平安安,我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一辈子。”说罢俏脸一红,又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戴和正的脸庞。 戴和正自然知道这是情定终生的信物,只是他身无长物,怎么也掏不出像样的礼物,不由得大窘。血绯烟看他的样子,也猜的到,伸出葱白也似的手指,敲了敲戴和正的脑袋,笑着说:“那就把你这只大木鱼送给我吧,我也天天带着。”戴和正闻言心中大为感动,一把将她紧紧搂住,恨不能真的挂在她身上一般。 日头渐渐东上,光线也强烈了起来,血绯烟正要和戴和正起身离去,随意一瞥间,发现不远的一座石丘下似有异样。先天武者目光何其敏锐,血绯烟定睛注目,竟是一座方形石台,沙漠中的岩石奇状怪态,鬼斧神工,本也不足为奇,只这石台太过工整,人工斧凿之迹明显,心中微奇。 身边的戴和正见状问道:“怎么了?” 血绯烟一指,道:“那边一块石头有些奇怪,左右无事,不如下去看看吧。”戴和正对血绯烟自然言听计从,无不应允。血绯烟便携着戴和正两三个纵越,到了石台跟前,只见这石台大有三丈余,尚有部分埋在地下土里,棱角方正,布满纹饰,纹饰由各种三角、方菱、椭圆等叠加组成,精致工整,绵延反复,只大多数痕迹已被风沙侵蚀的斑驳,浅不可见。 戴和正行走江湖多年,阅历丰富,却没见过这样的图案,不禁奇道:“倒从没见过这种式样的图纹,莫不是魔族的之物?”血绯烟虽然长在炼血殿少有游历,家学渊源下,也非见识短浅的深闺愚妇,闻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出处,摇了摇头。戴和正将石台绕了一周,说道:“这石块方方正正,仅有一面有纹饰,莫不是用来筑墙只用,什么样的屋子要用这般巨大的砖块,只怕比世俗间的皇宫还要大上不少。” 血绯烟闻言觉得大有道理,说道:“不如我施法搬起这大石头瞧瞧。看是不是真是块砖头。”“这石头只有一截在外,这一截只怕就有几十万斤,不如顺这巨石的边缘挖下去,省不少力气,”戴和正检视四方,此处正处风口,细小沙石俱被吹走,长年累月下来地面坚硬密固,挖个洞穴下去短时也无倾塌之虞。血绯烟练的是阴柔的功法,巨力搬山却非其所长,戴和正自然心疼她,不愿教其辛苦。 血绯烟心里一甜,笑道:“依你所言便是。”当下运转真气如刀,纵横交错,将地表击的粉碎,又掌风倒行,将细小土石吸出,一会便挖出个方圆三尺深达丈余的小洞。 又过了一会,挖了五丈余深浅,方才见到大石块另外一端,得窥全貌,极似砖块。血绯烟微奇,想一探究竟,更发力挖掘,挖了一丈许,又发现一块一样的大石头。洞穴方圆三尺,仅容一人站立,血绯烟示意戴和正在外等候,自己跃下洞穴,细细察看了巨石一番,朝周边打出一道道真气,凝神感受道道真气顺着地下岩土蔓延,侧耳倾听真气传播的动静。此时她身在地下,没了地面上风声的干扰,试了几遍,发现左侧两三丈似有一处空洞的空间。 血绯烟好奇之心大起,面向那处空洞方位,真气鼓起,两掌叠起酝劲片刻,向前拍出,真气内劲如波纹涟漪,渺渺荡荡,将岩石震的松裂,估摸着真气及远,已将两三丈处的岩土都震碎,柔劲转刚,往前猛的一推,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响,松脆的岩土向前倾泻而去,都滑入那处空洞,如此这般往复三次,已震开一个一人来高,三尺来宽的通道。血绯烟朝上挥挥手,喊道:“木鱼,你跳下来吧,我接住你。” 戴和正哪能真跳下,让她接住,不过闻言也大是尴尬,老老实实手脚并用,撑住洞穴两侧,头上脚下,慢慢爬了下来。血绯烟站在通道里,捂着嘴,笑道:“好像一直大马猴啊!”又掏出一块荧光石,注入真气,顿时散发出黄色光芒,将通道照的明亮。两人一前一后移步向前,在那空洞处站定,往里观看,只见残垣断壁,数丈大小的巨石倒伏纵横,交错间正好隔出一道道缝隙,大小可供人穿行。 血绯烟两人看了一圈,方才断定,这巨石果如戴和正所料,是用来砌墙的砖头,只是这般巍峨的建筑遭遇何等灾祸,倾塌破损如此。两人对望一眼,都有深入探究之意,便顺着巨石横斜分隔而成的细小通道,向前摸索而去。初时周围大石不过数十,行至数百丈处,周围大石渐多,层层叠叠,竟有数百上千之数,形成百十道岔口。戴和正望着道口沉思片刻,道:“一路走来,由窄及宽,大有可能是一座巨塔倒塌,顶部难免泥沙覆盖,左面迎风也恐堵塞堆积,咱们靠右下方走,顺着边缘,也不至于迷了方向。”血绯烟点头称善,两人便顺着右下角又行进了大概数百丈,终于发现一处巨大空间,宛如巨大殿堂。 血绯烟又摸出两个荧光火石高高举起,分别注入真气,荧光火石一时间光芒大盛,将四周照的明亮。戴和正借光环视,只见四壁高墙伫立,百丈见方,一侧已被坍塌的乱石堆满,墙上全无拼接缝隙,百丈长的墙竟是由一整块石头横亘而成。 墙上雕刻有几幅壁画,虽然年月久远,荒漠之地气候干燥,长期处在地下,壁画未受风沙雨水侵蚀,细微处依然可见。 戴和正二人走到近前,细细观阅壁画,第一幅画的是蛮荒走兽,追得一群人类狼狈而逃,笔触古拙,却将怪兽狰狞姿态和人类凄惶神情雕琢的栩栩如生,教人身临其境;第二幅是旱涝瘟疫,战争掠夺、天崩地裂诸般天灾人祸,人类苦苦挣扎求生,画风悲凉,教人感怀伤之;第三幅画风却是一变,一人自头顶至脚底裹的严严实实,连双眼也用一层薄纱罩住,全身散发耀眼光芒,犹如天神。脚下一群人类顶礼膜拜,天神的光芒将天灾人祸怪兽恶魔通通屏蔽在外。第四幅画的是一群人类身披长袍,裹身罩面,装扮仿佛上一幅画中的天神,将诸般庙殿塔观砸毁,又四处追捕砍杀逃出其中的人类,想来是一些住持徒众。第五幅画,一座高塔矗立,那天神般的人物端坐其上,雄视天下。前幅画中遭追捕的诸住持徒众捆缚在木架上,在熊熊烈火中哀嚎挣扎。其余众人对着高塔匍匐礼拜,口颂赞歌。 第十九章 雷纹黑杖 看到如此画面,血绯烟心下不忍,她虽知炼血殿也有诸般酷刑,但始终非亲眼目睹,只是听说大概,不由得叹道:“这些人忒也狠毒,将人活活烧死。”戴和正自小受得是锄强扶弱,大济苍生的教旨,早已牢牢扎根心中,答道:“不错,绝非仁义之举。”悠悠想了片刻,又说道:“壁画里高入云端的巨塔,莫不是就是这座倒塌的塔?将几十万斤的巨石搬上近千丈高空,这人的本事当真不小,只是他为何要建这巨塔,又怎么一朝倾塌?” 血绯烟闻言也觉得戴和正说出了关键疑点,只是她也毫无头绪。戴和正二人看过壁画,又转向另一堵墙,这面墙上面却只有一些奇怪符号,勾点扭曲,却整齐成行,错落有致,戴和正看了片刻,说道:“这些应该是一种文字,形状如此古怪,我倒从没见过。” 血绯烟思索片刻,答道:“这些字符勾勾点点,歪歪扭扭,和边境的一个部落符文倒有些类似,岑伯将其中的一些符文,当做探子传播信息的暗号,下回咱们见到了岑伯问问不就知道了。”说到岑伯,血绯烟不由得担心,俏眼一黯。戴和正见状,安慰道:“你岑伯一身岩体功法,水火不侵,诸法难伤,江湖上人人敬称石魔,想要留住他,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回想起当日情景,戴和正忽然又觉得不妥,却说不上来哪里怪异,思索良久。血绯烟听他安慰自己,心念回转,她对岑商也颇为了解,知道戴和正所言不假,担忧之情稍减,却见他忽然停住不言,陷入沉思,问道:“怎么了?”戴和正答道:“你说当日你岑伯和我教陈长老联手将我们送出阵外,可为何后来元始门的人又来追赶。” “可能他们怕打斗时波及我们,元始门的人只怕也是追我这个小妖女。”血绯烟说完,又抿嘴一笑,补充道:“还有你这个小淫贼。”戴和正大为尴尬,将头转向那面刻着古怪字符的墙上,装作寻找什么线索一般。 这般掩饰尴尬之举,却真让戴和正发现了些许异样,那墙面空白处,隐约有道道似曾相识的纹路,戴和正不禁好奇,伸手触摸,闭眼细细感受。他虽然经脉尽断,神识却不受影响,这般触摸之下,竟发现墙上那道纹路似是雷纹,只是和平时感悟的雷霆之力大有不同。细细感悟片刻,这才笃定,确是雷纹无疑,只不过是前所未见雷霆伟力所造就,心下不由得既惊喜又感伤,惊的是这道雷纹蕴涵的惊天伟力,又是何人施展惊天之法,将之烙印在此,喜的是他一生苦修雷法,今日得见这道雷纹,自然有朝闻夕死,得偿所愿的喜悦,伤的是自己却无法借之突破境界。 戴和正将神识催动最大,只感觉这整堵墙内部已被这雷霆之力影响了内在构造,因此雷霆之力也顺势在其留下烙印。他恨不得将这面墙搬走,却也知道是痴心妄想,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是些被雷霆击碎的细小裂石。 血绯烟在一旁,忽见戴和正像着了魔一般,在乱石里四处寻找,只怕他是走火入魔,一把制住,分一股真气注入戴和正体内,游走了一圈也没发现异常,便问道:“你,你可别吓我呀,好好的,你是怎么了?”戴和正现下只与常人无异,哪里躲得开,这会才缓过气来,答道:“刚才心神不定,举止无状,我待会和你解释,请你莫怪,你可否帮我找一些碎石块。”血绯烟见他无恙,依他所言,将碎小石块捡了出来,只是这碎石普普通通,非珠宝玉器,要来做什么?两人不一会就将左近的碎石捡了一堆,戴和正把石块一一拿起,握在手中,闭眼细细感受,偌大一堆,只留下两块有雷纹痕迹,还断裂不全。 血绯烟见戴和正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远了些,在乱石中拨弄翻找。这次她寻的更为细致,细缝偏僻处亦不放过,戴和正呆了片刻回过神来,忖道:自己武道一途断绝,可笑自己执念妄想若此,无端教血绯烟担心,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要过去向血绯烟请罪。 却听血绯烟忽然“咦”了一声,手中陡然用劲,愣是从石缝中抽出一根棍棒状的黑杖。只见这黑杖通体暗黑无光,非金非玉,杖身有细密纹路,类似闪电天雷,血绯烟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找的便是它么?” 戴和正接过黑杖,轻轻抚摸,神识游走之下,黑杖由表及里,雷纹清晰凝练,似乎有宏伟神雷将其重铸了一遍,神色痴迷沉醉,只教一旁诧异的血绯烟几乎要打翻醋坛一般:“你到底是怎么了?魂也丢了似的。”戴和正方才如梦初醒,将发现雷纹的事情相告,堪堪将血绯烟就要倾倒而出的醋坛扶了回去。血绯烟自也替他欢喜,娇嗔道:“你这木鱼!只是下回可得先和我说好。一惊一乍的,要吓死我么?” 戴和正理亏心虚,只得讪讪而笑道:“小可自当遵命。再不敢这般吓老板娘了。”见血绯烟如此在乎自己,心中浓浓一股幸福之情,想再说一些情话弥补,嘴笨之下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我。。”了两声,便说不下去,觉得一丝羞愧,低下头憋出一句:“多谢你了。”眼神也不敢和血绯烟相对。血绯烟娇声道:“咱们之间又需得客气什么,这里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好瞧的,这棍子料想与这巨塔渊源甚深,咱们带出去,得空找那个部落一同问个清楚便是。” 血绯烟适才挖洞钻穴,风尘仆仆,修道之人虽可以玄功蔽体,不染埃土,但她始终为女儿家,生*洁,在沙漠里呆得久了,不得沐浴净身,总是不惯。戴和正也正有去意,将墙上的古怪字符默而记住,便循着来路,返回地面。血绯烟说道:“日出你也陪我瞧过了,咱们就去找个人多的城镇,打听打听岑伯的消息吧。”“不错,咱们一路向北,出了石林,再转西北,有处人族的边城,人来人往,龙蛇混杂,正可以打探消息。” 戴和正边境地理熟稔,血绯烟便照他的主意,携着戴和正,一路向北,出了石林,又偏西而行,花得两日一夜,终于见到人烟,又过半日,日头西斜,连日赶路有些倦怠,便在附近的一处镇子投店。 所幸玄阳教得知血绯烟身份后,并无为难,将行李物什,通通交还,其中自有炼血殿探子必备的改装易容的工具。两人一路扮成父子二人,戴和正大病初愈,脚步虚浮,黑杖套在一根老竹中,当做拐杖,粘上几缕灰黑胡须,像足了五六十岁的老汉,血绯烟本就一身黑衣劲装,略加修饰,浑然一个俊雅脱俗的弱冠公子,一路倒也没漏出什么破绽。待的血绯烟沐浴洗漱过后,在镇里寻了一遭,未发现炼血殿留下的独门记号,肚中饥饿,便在镇里寻了个热闹的酒肆坐下,叫了些酒菜,一边留意来往过客交谈。 听得片刻,俱是些寻常食客家常琐事,没什么有用特别的讯息。两人本也没指望在小镇里探得什么消息,也不以为意。须臾等酒菜上席,虽无名贵食材,但别有风味特色,教长在深殿初出远门的血绯烟瞧得新鲜,好一阵大快朵颐。初时还顾忌戴和正在旁,吃态文雅,吃到兴起处,箸勺夹攻,汁水淋漓,浑如饿死鬼投胎,戴和正瞧着不对忙又加了几个菜,笑道:“咱们要是合伙开客栈,得赔死了不行。” 正说笑间,楼梯处声响,走上来两个武者,一个宽脸阔额,身长体健,一个瘦颊细眼,中等身材。戴和正神识探过,都是后天巅峰的武者,微微留意。那两个武者寻着窗边的空桌坐下,布下菜肴客套一番后,那阔脸汉子说道:“贤弟,愚兄一位老主顾近日要安排一个商队,护卫尚有几个空缺,路途虽远,却是条稳当的路线,愚兄预计来回两三个月,不必辛劳冒险,报酬颇丰,贤弟本领胜我十倍,你若有意,我同那主顾说项,就一起把这笔好处挣了,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瘦颊汉子微一迟疑,叹了口气,说道:“小弟多谢兄长美意,这笔买卖确实划得来。只不过小弟日前加入了正天盟,只怕身不由己。” 阔脸汉子思索片刻,说道:“咱们兄弟也颇有交情,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长待我如同亲兄弟,又何需顾虑,什么话但讲无妨。” 阔脸汉子缓缓说道:“正天盟愚兄有所耳闻,也只了解个大概,但总而言之,规条限制,受人驱策,如何能有无拘无束,逍遥江湖来的自在。” 瘦颊汉子神情感慨,说道:“我等散修武者自然快意不羁,可单凭自己修炼,想再精进,那是万难。那正天盟待遇丰厚,小弟甫入门,就赐下一瓶养元丹,日后若有功劳,更有丰厚赏赐。小弟自知资质愚钝,此举只想搏条出路。我盟中也正是用人之际,兄长若是有意,我也可向上头保举推荐。” 阔脸汉子闻言颇有些意动,沉思稍顷又转毅然,道:“兄弟美意,兄长心领了,只不过听闻正天盟用人不拘小节,也招了些鸡鸣狗盗,凶狠阴戾之徒,贤弟与之共事可得加倍小心。” “多谢兄长,小弟理会的。” 说了一阵二人岔开话题,聊一些江湖掌故,行走见闻,俱是平常,戴和正见听不出什么消息,等血绯烟大饱口腹之欲,便起身结账下楼,欲回客栈歇息。 第二十章 雷龙疑现世 两人走出酒肆,觑见转角一个游方的道士摆了个卦摊,道士鹤发长须,面容清古,似有古稀之年,卦摊上笔墨签筒一应俱全,背后竹竿上挑着一面布条,上书“卜算通玄”。血绯烟瞧着有趣,便要拉着戴和正上去问卦。 戴和正神识转过,只是个平凡的老头,多半是江湖上招摇撞骗的骗子,但也随着血绯烟的性子,一起在卦摊前站定,血绯烟笑道:“兀那老道,你自夸卜算通玄,那咱们就算上一算,看你是不是胡吹大气?”老道本眼睛半闭微睁,似在假寐,听得生意来了,忙站起身来,虚拂整束衣容,满脸皱纹绽放,笑道:“看来两位是要考究贫道。”说着眼睛顺势在二人身上觑过,脸上顿生疑色,倒是沉吟起来。 血绯烟见状,说道:“老头你无需害怕,咱们也不是来闹场的,你只管放心算来。算的不准本公子也不与你为难便是。”老道抚须,道:“两位非常人也,贫道算之不出,惭愧惭愧,既然有心问卦,不知算得是姻缘还是前路?”闻言,戴和正心中一惊,老道之语并非江湖骗子惯用的模棱两可的囫囵套话,似意有所指。此刻夕阳西下,将天边晚霞映的通红,血绯烟虽男扮女装,却被霞光映衬的清秀妍丽,戴和正又运神识在老道身上转了几转,确是凡人无疑,只以为老道江湖阅历甚广,已然瞧出血绯烟女儿身,故作惊人之语,虑及此,心下稍定。 血绯烟倒没这等想法,道:“姻缘就不劳老头了,就问个前路吧。”老道手指卦筒,说道:“嘿嘿,问什么贫道都算不出,两位自己抽签便可,我只管解签,这次就收个成本价,卦金够个馒头钱便是。”血绯烟和戴和正便各捻签筹,示与老道,老道看过血绯烟的签,笑道:“风山渐,不必多言,女大当嫁便是,哈哈。”又看向戴和正的签,道:“风雷益,利涉大川。”又掐指碎念片刻,说道:“今日贫道托福沾了喜气,就耗费百年功力,冒着泄露天机的危险,多解一言,良缘天定,自当珍惜。凭善而尽,遇恶则清。”说罢,两手一伸,便要讨要卦金。 血绯烟虽也知老道一介凡夫俗子,哪有问天卜算的本领,只听得良缘天定,心下欢喜不已,便掏出银两,赏了老道,惹得老道一脸皱纹梅开二度,连连称谢。戴和正听得老道解语,微微惊异,又全然瞧不出老道端倪,只当自己多想过虑,也谢了一声和血绯烟转回到客店。老道见他们走远,眼里尽复一片清明之色,眉头紧蹙,陷入沉思。 次日,血绯烟又携了戴和正上路,边塞荒漠地平沙莽莽,风烟绵绵,孤日高悬,草木难见,旅人稀少,教人生出苍茫悲凉之感。戴和正和血绯烟行了两日,直到下午申时终于到了人族边塞的一座大城,云阳城。 这云阳城是方圆数万里最大的城池,北上边境的商队武者多在此进行补给,近年来魔族在边境屡有摩擦,人族历练的修士也多经由此北上,云阳城也因此也颇热闹繁华。两人经过了探魔石的测试,草草登记了之后,缴纳了些银两,便入得城去。 血绯烟循着暗号,找到一处偏僻的药铺门面,对了切口暗语,出示了令牌,便和戴和正走到后堂等候。血绯烟南下时,这里她也曾来过,自然是游刃有余,盏茶时间,便有个黑衣大汉前来禀报:“属下不知上使驾临,简慢处请上使恕罪。”血绯烟挥手,令他起身答话。血绯烟见他只是先天初期修为,云阳大城地理位置紧要,又有些贸易生意在此,一般炼血殿都派驻先天中期以上高手在此坐镇调度,便问道:“怎么今日只是你前来?门里的长老俱都不在吗?” 那黑衣大汉抱拳恭敬答道:“此间负责的是袁长老,只是前十余日探子来报,流沙河附近有异像,随后派去探查的弟兄都没音讯,生死不知,所以袁长老亲自带队前去探个究竟。”血绯烟又问了岑商的下落,也未有新的消息传来,又吩咐小心行事,便和戴和正出门而去。 两人在街上,也无急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四处闲逛。血绯烟趁着机会将附近胭脂水粉店寻了个遍,她做男儿打扮,店家只以为是买去送心上人,待的她选了七八十样,心里只犯嘀咕:“这小哥瞧着才弱冠年纪,竟有这多相好的?旁边这位长辈也不规劝规劝,难不成是哪里来的世家公子纨绔子弟出门游历来了。”不过有生意上门,店家只把店里的东西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大把银两进账,乐得喜笑颜开。 好容易等血绯烟满足了购买欲,戴和正传音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血绯烟闻言,只道戴和正说胭脂水粉的事,娇嗔道:“怎么,你还有意见么,我打扮的好看些,那还不是给你瞧的么,人家还不是为了你,真是不识好人心。”戴和正哭笑不得,道:“我才不是这个意思,从进城到现在,发现不少武者行色匆匆,成群结队,其中颇有些高手,实是大异平常。”血绯烟江湖经验甚少,不由得问道:“那是什么缘故?”“只怕有什么大事发生,咱们找个地方打听打听便知。” 云阳城城主府,占地方圆里许,阵法笼罩加持之下,硬是将边塞风沙隔离在外,在这形成江南水乡一般的奇景,一派水榭楼台,莲红柳绿的秀丽风光。在城主府里最高的一座阁楼,书案盆栽怪趣,四壁字画清绝,可见此间主人风雅。有一形貌俊朗,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正坐在窗边茶几旁凭栏眺望,一盏香茗散出几缕氤氲水汽,茶香四溢。 这美好的画面维持不到片刻,只听见脚步声响,上来一位幕僚装扮的男子,见中年人望着窗外出神,便在门口停住脚步,默默候着。那儒衫中年人听到声响,转头说道:“罗师爷不必拘礼,请坐。”便走回书案后坐下。那师爷抱拳躬身一礼,道:“据流沙河附近的目击修士所言,那畜生鹿角蛇身,身侧有雷电相随,属下派人带着寻龙盘前去查看,未能发现踪迹,倒在其活动过的地方探出龙气。” 儒衫中年人闻言,显是大为震动,抚掌沉思,问道:“依你之见,当作何应对。” 那幕僚显是来之前已将事情想了一遍,说道:“晋王殿下修习《天龙宝经》已到了瓶颈处,若能有此龙属之气佐助,想必大增破境希望。当今圣上年事渐高,晋王殿下文韬武略在诸皇子里出类拔萃,甚得圣上器重。晋王殿下若是破境有成,荣登大宝指日可待。”那幕僚说道这,见儒衫中年人面无表示,又道:“那畜生已然修出龙气,绝非易与,属下觉得当速报于晋王殿下,请他派出高手前来降服,我们城主府以封锁消息,查探那畜生踪迹为当前要务。请城主定夺。” 这儒衫中年人正是云阳城的城主宋净衣,他听完罗师爷计策后,眼睛微微一眯,便传音出去,唤来一位身披甲胄的军士,正是与这罗师爷同为他左膀右臂的城守军统领邹华盛,吩咐道:“邹将军,流沙河出现疑似雷龙妖兽,你安排几个精干的手下,将它行踪掌握,另外密切注意近日出入云阳城的陌生武者,具体事宜按罗师爷的意思办。万不可走漏风声。”“遵命”罗师爷和邹华盛对望一言,异口同声应诺而去。 却说戴和正带着血绯烟一路往城北走,直到一个羊肉汤铺,正是酉时,店内座无虚席,店外临时搭的凉棚下也坐满了食客。戴和正视而未见,穿过大堂,小二直忙的似蝴蝶穿花,浑不见二人异动,戴和正和血绯烟一直走到了后厨。后厨里只有一个汉子,此刻正光着膀子,舞着一个大勺在锅里搅拌,灶火正旺,烧的汤水咕噜噜冒泡,那汉子不时往里加点作料,神情专注,浑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两人。 戴和正瞧着好笑,咳嗽了一声,那汉子怒道:“快了快了,别他女马催了。”戴和正闻言哈哈大笑,那汉子听得声音有异,转过身来,看着戴和正,狐疑不定,一会才说道:“戴大哥?”“不错,是我。”那汉子一脸激动,语气竟然有些凝噎:“戴大哥,你怎么。。。”戴和正笑道:“外面可没座了,这锅汤快好了罢,我们就在这里尝个鲜再说。” “成,成。”那汉子显是有些激动,转过身去调制汤水,勺子搅得更加卖力,不一会,摆出两个大碗,撒上诸般调料菜末,勺子轻抖,已将大碗盛满,又把灶台旁的桌子收拾出一块地方,抹得干净,将两碗汤摆上,再寻了两个油腻腻黑乎乎的木凳,擦了又擦,说道:“这地方实在有点简陋,两位请坐。”说完递过两双筷子和大饼,一脸惭愧地笑着。戴和正笑道:“无妨,我们吃我们的,你先忙你的。” 第二十一章 跃龙门 血绯烟随着戴和正坐下,望着眼前的羊肉汤,葱花碧翠,椒丝鲜红,汤汁浓白,汤脂交融,饮一口汤,鲜而不膻,羊肉入口,肥而不腻,熟而不烂,真是好美味,两人就着手里烤的焦脆的烧饼,一大碗羊肉汤呼呼便下了肚,直呼过瘾。 那煮汤的汉子早已吩咐两个小厮将锅端了出去,瞧着戴和正二人吃的得劲,眼角掩饰不住的笑意,说道:“戴大哥,手艺还成吗?”戴和正咂嘴道“好手艺,老哥我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羊肉汤,你在这边城里真是屈才了。”那汉子感叹道:“这店里每天生意都忙不过来,只可惜不能跟在大哥身边,天天做给大哥吃。戴大哥旁边这位是?” 戴和正颇有些尴尬介绍道“这是我,我一个过命的好朋友。”那汉子神色恭敬对着血绯烟行了一礼,说道:“跟大哥过命的朋友,便是我小郭过命朋友,戴大哥这次来有什么我能效犬马之劳的?”戴和正也不客气,当下便从遇到都贯到一路奔逃至此,大略说了一遍,只略去和血绯烟互生情愫一节,当中惊险只听得小郭惊叹不已,听到戴和正武功全失,更是恨的咬牙切齿,破口便骂起都贯祖宗十八代。 戴和正苦笑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这次正好路过云阳城,一来是看看你,二来今日我瞧着有诸多武林好手在城内走动,炼血殿岑商和我教陈丹青长老也未有消息,想请郭贤弟你帮忙探一探。”小郭说道:“难得大哥用得到我,我便叫弟兄们打听个清楚。” 这小郭名叫郭英杰,家原在云阳城附近镇子里,老爹早亡,只剩下一个年迈多病的母亲,有次小郭独自走进沙漠里,寻找沙蝎入药,为母亲治病,不想却遇上风沙迷了路,奄奄一息间,正好被路过戴和正救起。戴和正感其孝心,治好他母亲的痼疾,又教了套防身的功夫。后来小郭便和他娘进了云阳城,开了这羊肉汤铺,又仗着一身武艺,为人慷慨,仗义疏财,笼络了一班手下,混迹于三教九流,打探消息,做一些赏金任务。 戴和正和他叙了一会话,天色渐晚,小郭道:“戴大哥今晚就宿在对过巷尾老孙头开的客栈里,我知会一声,都是自己人,方便些,有事我好通知你。”戴和正二人正有倦意,在小郭的带领下,往那客栈宿下。 九曲万里流沙河,滚滚东去直入海。流沙河西起天山,横跨西北两域,流经上千万里,汇聚细小支流水脉不计其数,因其流过鬼语沙漠边缘,裹挟大量泥沙,水体浑浊发黄,故而世间谓之流沙河,乃是人族疆域数一数二的大河。 正值汛期,流沙河水势浩大,流经云阳城附近的山隘时,巨大的落差似要将流沙河上下截断,湍急的河水倾泄而下,激起的烟雾遮天蔽日,声振百里可闻,声势之隆,水泄之急,便是分神期的高手亦不敢进入一探究竟。故老传言如有水族之属能逆流而上,越过瀑布,便能化龙,故将此奇景唤做龙门瀑布。 龙门瀑布下深处,一座水晶宫殿也似的建筑,将浩浩荡荡的河水阻隔在外,美轮美奂的水晶宫前一片青石广场,只摆了一副石桌石凳,已裹着一层厚实光滑的包浆,看形制颇有年月。石凳上正坐着一个皓首老者,两眼浑浊无光,满脸斑斑点点,皱纹深镌,嘴上两缕长须直垂到胸前,身披一件半旧不旧的墨绿官服,戴一顶笼头乌纱帽。 老者声音嘶哑,对着近处的一个黑发青年缓缓说道:“天道气运稀薄,龙族也早已不履大陆,龙门崩毁,久无维护,硬闯必是十死无生,尔修行至此殊为不易,又何苦作徒劳送命之举。”那青年闻言眉眼倔强之意不稍减却,说道:“苍天不公,龙族天生便是金仙正神,我水族旁属修到极致也只是妖仙,免不得三灾五雷之劫,我今既已修出龙气,为何不肯让我闯这龙门?” 老者徐徐说道:“你知天道如此,又何必逆天而行?”青年驳斥:“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你是玄武灵龟一族,何故为龙族做看门狗?”青年出言不逊,老者也并不见怪,只是悠悠叹了口气,说道:“其中缘由实说来话长,你既知我是玄龟一族,当知道凭你万万是闯不过我这一关。”青年怒极道:“不错,玄武天下防御之最也,如果我在此引发天雷之劫呢?” 老者闻言一惊,两眼浑浊之色尽去,盯着黑发青年半晌,忽而叹道:“亢龙有悔,潜龙勿用。”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背后的水晶宫中,水晶宫也渐渐散去光彩,水底重又漆黑一片。黑发青年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转身化为一条紫色长龙而去。 第二日,血绯烟睡至辰时方才起床,一路劳累,至此方才恢复往日精神。正与戴和正吃着店里的早点,便听得敲门声响,戴和正听的是小郭的声音,便起身开门。小郭甫进门便两眼一愣,须臾便转回神来,说道:“打扰两位大哥...大嫂休息。昨日叫小郭我打探的事情有些消息了。” 原来血绯烟和戴和正尚未装扮易容,俱是本来面目,却叫小郭大吃一惊,也是他机灵,立马便想到她定是昨日同来之人,两人同宿一室自当是定了终生,便改口称了大嫂。倒是惹得血绯烟俏脸一红,道:“我们来的匆忙,见面礼么,我当大嫂的下回补上。” 小郭客气几句,坐在桌子旁,说起正事:“贵教陈长老和炼血殿石魔前辈未有消息,元始门也未见异动,我已加派弟兄们去查探。这两日确有些散修进城,似乎受一个叫做正天盟的组织所派。另外,手下一个弟兄和一个散修喝酒时,听那散修说了几句酒话,道东北三千里的流沙河疑有龙出没,伴有雷鸣闪电,说的绘声绘色,不似胡吹大气。今日一早,那散修便被城主府的人叫去,到现在也没放回来,小弟觉得有怪,已吩咐那名与之喝酒的弟兄先躲起来,前后这么联想,若非巧合,此事当非同小可。” 戴和正闻言沉思半晌,道:“雷龙偶现踪迹,城主府欲盖弥彰,正天盟又是什么来路,我前日也在小镇酒肆里听闻?是了,叫弟兄们悄悄盯着城主府和正天盟的举动,咱们有机会便跟上去瞧瞧热闹。”血绯烟最喜热闹,自然夫唱妇随,小郭也是闲不住的主,纷纷答应戴和正主张。 龙门附近的一座山巅上,一位黑衣大汉说道:“罗师爷,我手底下的兄弟从昨晚一直忙活到现在,一刻也没得停,非得这么赶吗?”语气中颇有不满之色,这黑衣大汉正是城守统领邹华盛,限于城主命令不得不服从罗师爷调遣,这时见探查法阵布的差不多了,便借机发作起来。 罗师爷素知邹华盛平时对他多有不满,只是隐忍,道:“雷龙妖兽晋王殿下势在必得,派出的高手日夜兼程,说不准眼下就要赶到。我们只需布阵牵制,辛苦是辛苦些,却不用与雷龙正面交锋。老夫年老体衰,自然怕死,能挣个苦劳已是万幸。邹统领气血方刚,想要建功立业,那就请便,老夫绝不拦你。” 邹华盛一听也知其理,只是平时见城主对他言听计从,心里颇为不服,言语间不免夹枪带棒。他嘴里不忿,心里对罗师爷的安排颇为赞同,转过话头,道:“我瞧周围似有散修鬼鬼祟祟,依罗师爷高见,当作何处置。”罗师爷说道:“雷龙妖兽修出龙气,距化龙只差一步之遥,普通先天后期的高手也讨不了好去,这些小杂鱼影响不了大局,最好还是别横生枝节。何况现在也未见雷龙踪迹,这些小杂鱼正好做诱饵。” 邹华盛正待说话,手里阵符忽然大震不止,只见远处一道紫芒疾掠长空。邹华盛就要飞身而出,却被罗师爷一掌按住,传音道:“邹统领请稍安勿躁,静观其变。”邹华盛生性鲁莽,适才生怕那道紫芒走脱,来不及细想就要出手阻拦,忽觉一道巨力涌来,运劲数遭,都未能挣脱,心中大骇,方知罗师爷深藏不露,修为原来如此精深。 那道紫芒一闪而没,又潜入流沙河中。罗师爷对着邹华盛淡淡说道:“雷龙几次三番出现在龙门瀑布附近,盘桓不去,也没那么巧我们刚来它就要走。况且以你我之力,拦也拦之不住”罗师爷说完兀自深思,又道:“难道世俗传说跃龙门确有其事?” 邹统领此时对罗师爷心存敬畏,不敢说话,只是听着罗师爷自言自语,见他正深思不决间,忽然一抬头,说道:“来了!”又转头看看身后一处不起眼的山坳,说道:“邹统领,这趟差事有些复杂了。” 第二十二章 雷龙初困 话音刚落,只见远方空中出现几个黑点,片刻就到了近前。为首一人邹华盛认得,正是晋王府护卫统领刘文广。 云阳城处在晋地,属晋王封邑内大城要塞,罗师爷和邹华盛自是与刘文广相熟。相互间行礼,互道辛苦后,刘文广又介绍身后二人,道:“这两位是晋王请来的客卿,这位是九指头陀平山大师,这位是百转琵琶娆夫人。”邹华盛跟着罗师爷行礼,连说久仰幸会,心里暗暗心惊,想不到晋王连这两位都请来了。 九指头陀原是晋地云顶寺的挂单和尚,偷窃了藏经阁里数本秘籍而逃,云顶寺数次派人追讨,九指头陀一路逃至西北群山深处,数十年不知音讯,而后重出江湖,竟已修至先天后期境界,一身金刚护体神功称绝,云顶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先天后期,自然是再也奈何他不得,不想九指头陀却将昔日所盗的秘籍经文悉数归还云顶寺,又自断一指以示自惩,自此江湖上便称其为九指头陀。 百转琵琶娆夫人来自合欢派,合欢派来历神秘,江湖中俱不知其山门何处,只历代总有几位先天后期高手自称合欢派门人行走江湖,擅于采补阴阳之术,行事亦正亦邪,功法武艺却诡异奇妙,令人防不胜防。 九指头陀淡淡回了个佛礼,娆夫人眉目流转,道了个万福,媚态花姿只教邹华盛瞧得心旌摇动。刘文广咳嗽一声,道:“我们接到晋王委托,日夜不停赶了过来,目前那妖兽的情况还盼两位介绍介绍。” 罗师爷点头道:“我们在方圆千里都布了追踪法阵,只要它出了水,就不怕它作怪,我等在旁策应,这妖兽便尽在诸位股掌间。”顿了顿又比划道:“诸位到达前片刻,这妖兽恰好一闪而过,又潜入流沙河里,我们在河里每隔一百里设置示警线,现在它应该在这一百里河段内。” 刘文广长年在晋王府当差,老成持重,闻言对九指头陀和娆夫人道:“那我们三分河段把守,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两位意下如何。”未等娆夫人答话,那九指头陀抢先说道:“何需如此麻烦,你们首尾站定,贫僧今日就来个打草惊蛇又如何?” 娆夫人娇声笑道:“平山大师玄功卓绝,愿意打头阵,小女子欢迎还来不及。”刘文广忖道迟早也要与那妖兽照面,化被动为主动也无不可,点头称善。 下首罗师爷传音与邹华盛道:“速派出机灵的手下,将此间情况报于城主,且告知另有他人隐伏。”说完罗师爷,眼光隐晦地向山后一扫而过。邹华盛心里惊疑不定,诸般念头转过,又觉俱为不妥,报与城主确是最佳选择,便吩咐手下一名军士去了。 这边刘文广娆夫人都是先天后期高手,数十里距离片刻已赶至,九指头陀眼见阵势已定,身子腾起,在流沙河上空凭虚而立,大吼一声,屈指成拳,向下方流沙河疾挥,真气透拳而出,铺天盖地,将本已湍急的流沙河激起滚滚浊浪,似被巨犁犁过。九指头陀脚踏玄步,手中不停,脚步与拳法相合竟是一套精深奥妙的武学,转眼间已进的十余里,瞧这阵势,来回一遍只怕也用不了多久。 九指头陀又行进了二十余里,只听得水里一阵咆哮龙吟,未及反应过来,一道紫芒冲天而起,盘旋数遭,身形稍定,直直盯着九指头陀。众人定睛一看,紫芒裹着一条数十丈长短,丈许粗细的龙形妖兽,只少了身下脚爪。那巨龙瞧定九指头陀,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一个雷球一闪而出。 猝然之下,饶是九指头陀这等先天后期武者也不及躲避,九指头忙运起横练玄功,身周亮起一道护盾,乒的一声,护盾摇摇晃晃,终将雷球挡下,只是雷电劲道有些许透过,将九指头陀衣角处焚的焦黑,满头短发炸立而起,却失了从容之态。这一回合,雷龙妖兽先发制人,虽未使出全力,九指头陀匆忙硬接之下,瞧着狼狈,实之丝毫无损,一身横练功法确有独到之处。两边刘文广和娆夫人趁此间隙,已赶到左近,与九指头陀,将雷龙遥遥围在其中。 雷龙觑得来敌,三人俱为先天后期高手,另有数人散在各处,心知对方有备而来,一击未功,身形一阵恍惚,已变化成一个黑发青年,赫然便是先前龙门瀑布深处欲闯龙门的桀骜青年。 黑发青年眼扫四合,心念纷转,声带怒意,说道:“诸位道友扰我清修,意欲何为?”刘文广遥遥行礼说道:“吾等在晋王座下效力,晋王殿下仁德宽厚,最是爱才纳贤,道友修为精深,必得晋王赏识优待,何不和吾等一起,搏个好前程。”黑发青年哂笑道:“本座方外之人,自来无拘无束惯了,倒是要辜负道友一番美意。诸位还是请回吧。” 刘文广见黑发青年言下尽是回绝疏离之意,又道:“修行一道本是坎途,与其势单力孤,独自苦修,何不如群力共济,同享仙福,晋王殿下临行之时特意嘱咐,若得道友相助,晋王府藏,任君挑选三样。”黑发青年冷笑不已,道:“依照阁下所言,就是你们人多势众,本座势单力孤了?皇族之人修习《天龙宝经》,直言要我龙气便是,何必遮遮掩掩?本座不允待要如何?” 刘文广见他将话说开,不再掩饰婉转,直言道:“不错晋王正要借用阁下一身龙气,但道友且勿妄下断论,不知雷池灵芝,万雷紫竹可否换得道友颔首一诺?”黑发青年闻言不由意动,连在侧的娆夫人和九指头陀也有惊叹之色,雷池灵芝和万雷紫竹都是雷道圣物,精进裨益修为不在话下,更有助于渡过天道雷劫,妖族雷劫本就较人族凶猛,雷龙欲要渡劫化龙所面临的雷劫威力更是数以倍计。黑发青年亦是自忖难渡化龙雷劫,才要硬闯龙门。他不由闭目沉思,片刻眼神复睁,一片清明坚毅之色,说道:“修道当求心念无尘,委曲求得外物,终不可超脱。多说无益,本座心意已决。” 刘文广见话已说僵,抱拳行礼道:“如此唯有得罪了。”话毕,九指头陀当先欺身而进,横练佛功运满,周身梵语佛光流转,直如金刚临世,忿佛下凡,拳出如骤雨,腿去如飓风。黑发青年喝道:“来的好。”仗着妖族身体优势,见招拆招,拳来掌架,腿来脚挡,雷光四动,转眼便将后发劣势扳了回来。冷不防这厢娆夫人手指轻拨琵琶,铮然作响,奏起一段《十面埋伏》,音波如潮,直往黑发青年袭去。 未及防备,黑发青年只觉头脑昏沉,真气一凝,手上便缓了下来,九指头陀趁势将拳脚进的更快,将黑发青年压回守势。黑发青年心知音波专袭元神魂海,当下怒吼一声,龙吟震天,便将音波破去,心神严守,神思一清,真气流转复畅,雷劲振出,转眼之间便将九指头陀压在下风。娆夫人见音波已破,便收起琵琶,双臂一抖,身上红绫无风而动,两头似择人而噬的灵蛇,一左一右攻向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虽与九指头陀斗的激烈,其实神识分出,监视周遭动静,见红绫袭来,骈指为剑,往身后疾点,两道雷光电影分射,后发先至,击在红绫之上,将之飘然荡开。刘文广见夹斗不下,掣出一把碧玉长刀,刀身刻满符文,宝光瑰丽玄奥,口里念诀,挥刀助阵,刀法轻快绝伦,舞的如一道碧影。刘文广使的刀法唤做春风化雨,加之碧玉刀身镌刻避风的法阵符文,一把刀使的半点风声也无,刀锋点点如绵绵春雨,数十招过后,黑发青年只有防守躲避的份,眼见败象已成。 黑发青年一要防备身后娆夫人红绫隔空拂来,二要与九指头陀对拼拳掌腿脚,三要躲避刘文广手里鬼魅也似的碧玉刀,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防住要害,欲要伤敌,那是休想,不禁心里焦急,当下大吼一声,浑身窍穴亮起光芒,待雷光凝集,又爆喝一声,雷光自窍穴四散击出,正是雷动八极的法门。 娆夫人离的较远,雷光虽密集,但她身法灵巧,红绫舞动护身,毫发无伤接了下来。刘文广离得颇近,见雷光袭来,惊而不乱,碧玉刀芒急点,将大部分雷电挡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点,却也构不成伤害,运气数周,便恢复如常。只苦了九指头陀,与黑发青年近身相斗,承受了大半雷劲,他百忙之中及时将横练功法催到最大,却也受了内伤。 黑发青年见已迫开众人,身形一晃,雷影加身,一个闪动便遁去数里。娆夫人见他遁去,动作仍旧从容优雅,从云鬓里抽出凤钗,口中念念有词,手里一挥,那凤钗带着红绫向黑发青年激射而去。飞至半程凤钗竟化为一只彩翼飞凤,爪下抓的那道红绫化成一张遮天盖地的巨网,罩向黑发青年。 一旁的刘文广见黑发青年雷遁而去,心中本焦急担忧,又见娆夫人凤钗去势心中稍缓,随即见凤钗化形,心情又变成惊骇,娆夫人的凤钗竟然封印凤凰遗魂,那钗十有八九也是凤凰遗骨炼制而成,这等神器便是晋王府藏也找不出来。 黑发青年也始料未及,听得身后风声,只感觉一道亲切的气息袭来,回头觑去,大惊失色,神为之夺,竟是一只飞凤,脚下一滞,便叫大网兜住,挣扎间,刘文广三人已赶到,又将之围住。 第二十三章 高手群至 当今天道气运衰微,人间久不出现天龙凤凰等瑞兽,黑发青年久在深山大泽修行,更未能遇见神兽,即是如他自己这般修为的妖兽也是少见,猝然觉到凤凰气息,心里不免为之一动,加之他与人争斗经验尚浅,一时间竟乱了手脚,为人所擒。 那张巨网罩住黑发青年后,华光阵阵,又化为一道红绫紧紧缠住,教黑发青年几番用劲都挣扎不脱,反而越缚越紧。娆夫人见状捂嘴娇笑道:“小哥哥,没想到你化作人形这般英武呢,真教奴家芳心暗动。你可别乱动了,这束天绫是南海鲮蚕吐丝,分神高手织就,越挣扎越紧的。”言语里关怀之意切切,浑似与情郎说着闺中情语。 刘文广似乎见怪不怪,语气平和,拱手作礼,道:“道友,到如今地步,只要你还肯应允,大家化干戈为玉帛,方才我说的条件仍然作数,不知你意下如何。”黑发青年听言斜睨道:“我说好,你便放了我么?”刘文广只道他已有服软之意,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发个灵魂血誓,即刻放你。” 话音未落,只见黑发青年大哮而起,化为一条雷电巨龙,一招神龙摆尾,向场中三人扫过,三人忙避不及,雷龙觑的空隙,一冲而出,就要夺路飞走。却不想那道红绫也随他身形变化,仍旧牢牢捆缚在他身上,教他身躯游动不灵。刘文广三人未料到雷龙骤然发难,又离的不远,龙尾巨力之下,扫得三人倒飞而出,胸腑俱震,九指头陀更是首当其冲,脸上红白变幻数次,终是压抑不住,新伤旧伤齐发,吐出一口血来。 三人见雷龙未能挣脱红绫缠绕阻碍,缓下心来,顺了气息,起身追上雷龙。刘文广面色变得难看,恨声道:“道友,莫非敬酒不吃吃罚酒?”雷龙只当他放屁,大口疾吐,闪电雷球连珠炮地向三人射来。雷球有半人大小,威力惊人,诸人不敢直撄其锋,各逞身法趋避。诸人俱为先天后期高手,身法精奇,初时手忙脚乱,渐而游刃有余,反而雷龙身形巨大,又受红绫束缚,腾挪反转不便,盏茶间已被三人欺进身前,三人以小击大,仗着身形小巧灵便,倏进倏退,一触即走,每一回合几乎都在雷龙身上或砍下一刀或砸下一拳,尤其是娆夫人,以凤钗为兵,一刺之下,穿甲透皮。刘文广手中碧玉长刀也非凡物,一刀砍中,鳞甲几乎破裂;九指头陀瞧着便宜,只往鳞甲破裂薄弱处使劲砸去。 缠斗不多时,雷龙身上已是斑斑血迹,反观刘文广三人却几无损伤。雷龙纵然桀骜也知如此斗将下去必是力竭伤重遭难之果,登时长身卷起,盘成数匝,前后相顾,单以首尾拒敌,将刘文广三人抵在外围。这么一来,刘文广三人分进合击的巧袭战就变成阵地战,纵是有人侥幸避过雷球突进内围,迎接他的就是如钢鞭大戟般的龙尾,雷龙妖力绵长,又将门户守得紧密,一时之间局面转为相持不下。 这边刘文广与雷龙斗得惊心动魄,声闻遐迩,云阳城里小郭从探子处得到消息,连忙报与戴和正二人。二人左右无事,一来这等先天后期高手交战难得一见,二来也欲一睹雷龙真身,便也赶去凑个热闹。戴和正诸人赶到时,见已有些消息灵通之士观战,便远远选了个不起眼的所在,向雷龙盘身处仔细望去。 只见九指头陀拳脚挥洒间暗合法度,伴随佛光浮动,自有一番庄严景象;娆夫人进退间身法或诡异或飘逸,血绯烟暗自对照自身《幻阴镜诀》颇觉受益;戴和正瞧刘文广将一柄长刀舞的快如鬼魅,满天刀影层层叠叠,与自己《风雷刀法》相比,别有一番绵里藏刀的意境,甚为值得借鉴。更喜的是雷龙霹雳雷电的运用,独战三大高手,更教戴和正看的目眩神迷。雷龙激斗轮转之下,此时正好面对着戴和正方向,眼神扫过,似乎在戴和正身上一顿,又转向别处。戴和正迎着眼神,暗暗觉得诧异,他隐约在雷龙眼中看到一丝激动意外的神色,百思不解,只当做自己瞧的太过入迷,便将这念头抛之脑后。 刘文广三人鏖战不下,又见四周渐渐有散修聚拢而来,生怕久或生变。刘文广当先撤出圈子,对着雷龙低声喝道:“道友,在下最后劝你一句,当真要拼的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么?”雷龙浑若未闻,反趁机几下快攻,教九指头陀和娆夫人守的吃力不迭。刘文广见状,道:“那便休怪我辣手。”说完摸出一块黄金令牌,上雕四爪金龙,散发出的气息让雷龙微觉熟悉又感难以抗拒。刘文广咬破舌尖,向黄金令牌喷出一道血箭,口中念诀,“咄”地一声,施法已毕,刘文广脸色煞然发白,一身元气似去了大半。 黄金令牌激发,向雷龙射出一道金色光线,雷龙登时觉得浑身各处似有万钧巨力掣肘,周身难动分毫。更有甚者,那金色光线伴有封印之力,雷龙苦苦与牵引吸纳之力相抗,只怕稍一松懈,就要被封印之力扯入令牌。这黄金龙牌正是皇家御赐之物,分封时交于晋王,对应晋地气运,承受一方龙脉,故而令雷龙觉得熟悉,但一地的气运龙脉非同小可,对修出龙气的雷龙更有镇压之效。 雷龙斗到现在本已是强弩之末,只坚持了盏茶时间,渐渐抵不住那封印之力,身躯缓缓移向黄金令牌。正在这时,忽听娆夫人一声娇呼:“小心”,刘文广微觉背后有异,凭着多年习武修道培养的战斗本能,刘文广身形往旁急错,电光火石间只见到自己原本站立处,一道微光闪过,有人偷袭!若非娆夫人叫破,他便要遭了暗算。 刘文广回身瞧去,脸色颇有怒意,喝道:“何方鼠辈?滚出来罢!”暗处两人见偷袭无功,又被道破行藏,遂从一道不起眼的小山坳处现身,身形一晃,到了场中。其中一个蓑衣斗笠,脸上皱纹似陈年橘子皮般,颌下白须稀稀拉拉,手握一根黑色钓竿,垂着一条若隐若现几不可见的鱼线,末端一个暗金色钓钩,正是刚才偷袭刘文广之物。另一人麻布粗衣,草绳捆腰,年纪与前者相若,手里提着一柄斧头,斧头握柄似乎是一根腐朽烂木。刘文广一瞧二人一渔一樵打扮,心里暗忖数息,已想起来人,微收起怒意道:“原来是渔樵二散人,我晋王府上下素来敬重羡慕两位与世无争,隐逸出尘的风骨,今日为何横插一手,如此手段不怕堕了两位仙名么?” 来人一个江湖人称冥河钓叟,一个唤做烂柯樵老,并称渔樵二散人。这两人在江湖上颇有隐士之名,不慕虚名,少听闻与人争斗,但有传言一身修为只怕直追人族先天八大高手。只听冥河钓叟笑道:“我等视虚名若粪土,堕不堕名头又有什么分别。” 刘文广见拿话语框不住他,己方损耗已剧,又忌惮渔樵之名,语气缓和道:“两位老前辈,我等今日奉晋王殿下之命,降服恶龙,还请两位且在一旁暂观,此间事了,禀知晋王两位高义,必有重礼相谢。”一旁的烂柯樵老笑道:“不错,孽龙作恶,我辈修道之士自当降妖除魔,还世间一片清净太平,我瞧着你们斗了这般久也未见成效,不如让我们老哥俩代劳吧。你们自退到远处行功恢复便是。” 刘文广闻言心知渔樵必要作梗,也不敢先失了和气,道:“晋王殿下交代下的任务,刘某不敢假手旁人,违了殿下旨意,刘某吃罪不起,还请两位前辈给个面子,别教晚辈难堪。”冥河钓叟呵呵笑道:“晋王殿下真是御下有方,小子你且莫忧心,此次我俩老有所为,发挥余热,在场诸多英侠都可做个见证,晋王想来不会怪你,有什么事直来寻我二人就是。” 刘文广数次低声下气求恳,渔樵二人只当不知,反而倚老卖老,饶是刘文广修养再好,也按捺不住,当下就要发作,忽听一阵风声,有一道青光急掠而至,身法奥妙,便是渔樵二老心下也不禁警惕。来人到得场中,收了遁光,向渔樵二老微一鞠躬,道:“百闻不如一见,两位前辈仙姿鹤颜,当真令人钦佩。在下云阳城主宋净衣,与两位前辈见礼。” 渔樵二老看他身法奇妙,又听得他自报家门,微微沉思,片刻烂柯樵老道:“宋城主有礼,不知宋太师与你如何称呼?”宋净衣恭敬回道:“正是在下叔父。”烂柯樵老想起往事长叹一声道:“昔日尝与宋太师松下对弈,悠悠一别已有六十余年。”宋净衣道:“幼时在叔父膝下承教,也曾听闻叔父说起这段往事,今日正巧撞见两位前辈,不如就请去我城主府上盘桓几日,我修书一封告于家叔,家叔年事渐高,最喜与故旧相叙,他若知前辈在此必要赶来一会。” 宋净衣在府中听闻邹统领派的手下汇报,当即前来,此时赶到,正好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冲去。渔樵二老本瞧着刘文广三人消耗的差不多了,正好上来寻个便宜,不料宋净衣陡然间抢到。两人瞧宋净衣真气流转气象,只怕已得到宋太师八成真传,宋太师乃当今人族先天八大高手:白发红颜,水墨丹青,文师武将,盲僧歪病中的文师。 渔樵二老自忖决计胜不过宋太师,如此一来,与宋净衣相斗也非急切间可以取胜,余下三人虽然真气损耗,但也是先天后期高手,各自玄功颇见可取之处。一时间双方势均力敌,场面胶着,各自心下盘算。 场外诸人只瞧得惊异莫名,暗暗咋舌,平时一个先天后期的高手也难见,今日竟到了六个,个个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威名赫赫的人物,更有渔樵二散人这等久不见于江湖的隐士。 第二十四章 剑化六斗 刘文广先被偷袭,又见场面局势陡转,手上难免收缓。雷龙身上压力顿觉一轻,又见来了诸多高手,都要与自己为难,眼神飘忽,有意无意间又往戴和正处扫过,蓦地长啸一声,瞬时天地间风云变幻,正上方朗朗晴空突然汇聚朵朵铅云,天地元气流离散乱。 在场诸人见天地忽现异状,惊疑不定,渔樵二老修行日久,当先醒觉,飞身便退,口中喝骂:“好孽畜,敢尔。”黑云积聚的甚快,隐约可见云深处列缺闪闪,众人俱都反应了过来,这雷龙竟然在此时引动天道雷劫。 场中诸人均为先天后期修为,已到了渡劫分神的边缘,生怕被波及引发连锁反应,未等修为圆满就招下自身的天劫;更别说雷龙渡的是化龙之劫,威力在天劫中属数一数二的存在,即便无辜被旁枝末节的细小天雷擦中,那也不是好受的。 众人退却不久,铅云中的劫雷似乎也酝酿足了,降下一道丈许粗细的闪电,直劈雷龙而去。雷龙“昂”地一声,拔身迎去,却被打得呲呲作响,浑身焦黑冒烟,雷电波及覆盖下,身上捆缚的束天绫也光彩暗淡,再也束不住雷龙,飘飘落地。一旁的娆夫人方才急退时来不及收回,眼见束天绫灵性大失,一阵心疼。 雷龙未及喘得几息,雷云中又一道闪电降下,比方才那道威势更重,直打得雷龙周身薄弱受伤处皮开肉绽,雷龙吃痛之下,连连对天怒吼,满是不甘之意。须臾,又是一道天雷降下,又比方才威力增了近倍,劈得雷龙身上伤口几可见骨。雷龙尤自不屈,挺身再上,一往无前的气概教旁观诸人也钦佩叹服不已。 捱到第七道天雷时,天雷散出的余波都非同小可,远处渔樵诸人已需掐诀架起护盾守护己身,而首当其冲的雷龙更是凄惨不已,连身侧骨骼都被劈散不少,清晰可见内里的脊梁。 第八道天雷降下,诸人只觉眼前一片剧烈光芒,修为差些的已自闭眼严守心神,不敢再看,便是渔樵二老这等高手也瞧不清楚光芒中雷龙的身影。好容易等天雷渐渐散去,已不见雷龙痕迹,只有一团紫色液体浮在半空。等了盏茶时间,劫云中不再蓄势,也没有最后一道天雷降下,诸人终于确信雷龙已身死道消在第八道劫雷之下,那团紫色液体,应该是雷龙的一身真血凝聚。 却说戴和正在第八道天雷时也经受不住剧烈的雷光,背过头去,不敢再瞧,未等天雷降下,只觉得手里竹杖一阵波动,随即脑海传来一道传音:“小子,你手里这根黑杖借我暂时栖身,本座不欠人人情,得了你恩惠,便帮你将本座的一身精血抢来赠你。”赫然便是雷龙的声音。说完便有一道宏伟的雷霆之力从戴和正握竹杖处源源不断涌进身来,那道声音又起:“你经脉丹田都毁了,甚好,我暂将内丹借于你用,雷劲入体,你只凭神识意念调拨运转,我自在一旁助你操控。” 戴和正只觉损毁的丹田处忽然多了一团光球,雷劲凝聚,下意识动念催动,意念引导之下,那道雷劲经气海神阙到天突华盖,按任脉走势转了一圈,纵无经脉存蓄导流,也能自行其道,当真如臂使指,劲随意动,真气运转之畅,更甚从前,只惊得戴和正目瞪口呆。只是周围观战的散修大都是这般惊讶的表情,在身侧的血绯烟和小郭也没瞧出异状。 血绯烟和小郭见雷龙陨在当场,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正要与戴和正感叹几句,却听到戴和正传音:“你们先回城,不用多问,我晚些便回去找你们。”语气笃定果断,又有些紧切。 血绯烟两人闻言惊讶莫名,斜眼望去,只觉得戴和正周身雷劲流转,真气充沛胜似从前,血绯烟虽有千言万语要问,但见他眼神清明果决,便将心头疑绪暂抑,细声说道:“你千万小心,我等你回来。”就和小郭往城里赶回。 渔樵诸人见雷云渐消,返身聚在方才雷龙应劫处。双方本冲着雷龙龙气而来,眼见雷龙教天雷劈得只剩下一团精血,龙气早已教天雷劈散,争竞之心大去。雷龙精血固然珍贵,但在场诸人谁也不修雷霆真气,且互有忌惮,场面反而显得谦让和谐。 烂柯樵老人老成精,当先与宋净衣说道:“我既与宋太师平辈论交,你就算是我的晚辈,这雷龙精血就当做见面礼赠送与你罢。”宋净衣颜色甚恭,手执晚辈礼,道:“净衣德薄才疏,如何敢据此珍宝,晚辈此来本就为邀请两位前辈到府上一聚,让晚辈一尽地主之宜,聆听教诲。其他之事万万不敢提,还请前辈自收下雷龙精血。”烂柯樵老笑道:“既然贤侄不肯收,老夫便暂代为保管。只是我们老哥俩还有些俗务缠身,他日定当登门拜访。”言毕,就要将那团雷龙精血收下。 戴和正目送血绯烟渐渐远去,转身觑见烂柯樵老要收那精血,架起一道雷光遁影,直冲而去,半空中喝道:“且慢。”诸人听到声响时,戴和正已经携着竹杖赶到场间,见烂柯樵老几乎握住雷龙精血,一杖挥出,声裹雷芒,向烂柯樵老急劈去。烂柯樵老多年未见人如此寻衅自己,谁敢在他面前出手,心头火气腾起,一掣腰间斧子,斧背倒磕向竹杖。两股真气在空中相遇,砰地一声,戴和正立在场中,纹丝不动,顺手把那道雷龙精血纳入囊中。旁人见状欲上前帮忙,一来戴和正手起杖落,动作甚快,阻拦不及,二来顾及烂柯樵老颜面,如上前帮手显得他技逊一筹反而惹他不高兴。烂柯樵老匆促应招,吃了个亏,腾腾后退数步站定,心里骇异,又感觉在诸多晚辈面前输了一招,大感颜面有失,心里暗恨,说道:“阁下又是哪路英雄,不知有何见教?” 戴和正心说这本是雷龙精血,我代他拿回还需要什么见教?不过自然也不能将实话说出,反正他现在易容打扮,也不怕得罪几位高手,故作沙哑道:“老夫不是什么英雄,见教那就更没有。老夫瞧着这团东西好玩,想先拿来玩个几天,有何不可。” 诸人要擒这雷龙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成一场空,心头本来暗压着一团火气,见戴和正言语浑不将诸人放在眼里,仗着人多就要发作起来,宋净衣说道:“阁下好打算,想要捡这现成便宜,只怕好拿不好走。”宋净衣见戴和正招式凌厉,真气玄异,不敢托大,说罢脚步轻移,里三人外三人将戴和正围住。 戴和正不禁笑道:“这东西又不是你们的,我如何不能拿?”烂柯樵老闻言怒极反笑:“阁下莫要自误,今日就是八大高手前来,只怕也走不脱。”此话当真不假,渔樵二老单人几乎就可与八大高手单打独斗,更别提尚有宋净衣及另外三名先天后期高手掠阵。便是始作俑者戴和正也暗自心惊,传音与雷龙道:“现下怎么办?” 雷龙答道:“你自己胡吹大气惹出来的祸事,我怎么知道?”话虽如此,雷龙见他把诸人气的够呛,心里也大感出气,又道:“你只管打,你这黑杖里蕴藏天劫雷纹,真气经此而出,带着劫力;劫云又未散尽,尽可引导借用,天时地利占全,他们挡你不住。”戴和正闻言心下大定,但见诸人将四周围得半点破绽也无,也不知从何处突破,心里暗忖:“将阵脚打乱了再说。”主意已定,手握竹杖往四周一指,豪气顿起,道:“那就让老夫称量一下诸位的本事。”说罢,真气流转,使出一招“剑化北斗”,化出六道雷芒分别射向六人。 六人各运真气法诀接下,只觉得雷劲不似平常,蕴有惊人破坏力,震的内息凝滞不畅,令人莫名惊悸。戴和正取用这招“剑化北斗”,正是《玄阳剑法》中的招数,修习到高深处,一剑化出七道剑气,按北斗方位,袭向对手,教对手无从趋避,但戴和正素来不爱练剑,这招“剑化北斗”只会了个大概,平时演练,至多只能化个三斗两斗的,此时占着雷霆真气充沛至极,真气游走畅顺,把雷霆真气当做剑气,一招化作六斗尚行有余力。一击甫出,见众人接的颇不轻松,戴和正故技重演,又出一招,外围的刘文广三人接了第二招“剑化北斗”不由得后退一步。 戴和正见效果显著,不再迟疑,一招接着一招,手中竹杖连挥,激出一道道真气如满天花雨。他怕让人看出《玄阳剑法》行迹,内里真气按章运转,外在招式形状化入一些《风雷刀法》,教这招“剑化北斗”瞧起来非刀非剑,旁人只感觉威力巨大,势若疾雷骤雨,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杖法棍诀。 第二十五章 大隐秘 雷霆真气至阳至刚,至快至烈,经黑杖发出又夹杂丝丝天劫之力,诸人离的稍近,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只堪苦苦抵挡。戴和正挥洒写意,舞得兴起,可倒霉了对手,往往费尽解数甫化解一招,下一招又击到眼前。 刘文广三人修为稍差,接到第五六招上下,纷纷口溢鲜血,不得已硬捱了一道,倒飞而出,稍出圈子,立即坐下运功行气。渔樵二老和宋净衣也震得腑脏不宁,丹田浊气顿生,周身棱棱暗疼,只凭着精深修为支撑。又走了数招,冥河钓叟练的是幽冥一派的功法,更受克制,当先抵受不住,喉头微甜,连忙喊道:“且先罢手,听老夫一言。” 戴和正闻言,停下手来,问道:“现下又怎么?”烂柯樵老和宋净衣见他住手,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各自收功罢斗,潜运真气恢复。冥河钓叟抚顺脏腑百骸,叹道:“我等今次再出江湖,只道天下间少有敌手,想不到在阁下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当真是井底之蛙了,雷龙真血有能者居之,老朽何敢再行自不量力之举。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还盼见告。”言毕,对着戴和正恭敬行了一礼。 戴和正闻言一愕,见其前倨后恭,心中好笑,自然不能以真名相告,心念稍转编了个假名,说道:“老夫雷正天是也。诸位若是没什异议,老夫便先走一步。”宋净衣听他姓雷名正天心里一突,忙问道:“前辈请留步,请问正天盟又与阁下有什么关系。” 戴和正心里尴尬,雷是取自雷龙,正是取自本名,天是取自天劫,想不到随意东拼西凑,竟然恰好与这个神秘的正天盟重名,面上故作不耐烦地说道:“狗屁关系也没有。你们说完了,后会无期。”说完便一步跨出,运起身法,快如雷光电影,刹那间就去的远了。 戴和正故意兜了个一大圈,确信没人跟踪,寻个山角隐秘处,卸下伪装易容,转头往云阳城赶回。来时疾如电掣,回时只似一个寻常后天武者赶路。行了半个多时辰,戴和正心头诸般疑问终于按捺不住,开言问道:“前辈,我明明见你雷劫下已...又怎么突然栖身于此?” 等了良久,一道传音波动而来,道:“也罢,既然你与本座如此有缘,本座便说与你知。不错,若无此奇物栖身,本座确实已身死道消在天雷下了。” 戴和正闻言道:“在下武道修炼一途已然断绝,黑杖留之无用,既然前辈看中,那便把它同那真血交于前辈。”说罢就要摸出那团精血。 “你小子是个聪明人,不过这就不必了。”那道声音缓了数息,似在悠悠回忆,才又响起:“且听本座从头说来。本座本是雷泽里的一条树蛇,偶服灵草,开了灵智,千年前就已结丹大成,又花了数百年,真元凝练升华,修出真龙气息,世间妖族修到似我这般已是极致。” 戴和正听到此也连连点头:“不错,前辈雷霆劲道雄浑精妙,气力悠长,若非遭了暗算,他们绝然留不住你。” 雷龙笑道:“你也别往本座脸上贴金,说到血肉气力,真气充盈,寿元悠长,妖族自有先天优势;可论真气运用精妙,那是远远比不上你们人族修道之士,后来来的三人,本座虽真气远胜,但单打独斗本座要想取胜也颇不易。” 雷龙兀自感慨一番后,又道:“修到本座这般境界,那就只待渡劫化龙,飞升而去。本座终究是树蛇得缘,独自修行,底蕴不深,见识也浅薄,对于应对天劫全然没有见解。于是我走访当世大妖,询求渡劫之法。却不料,他们纷纷劝我断了这条心思。” 戴和正不由得脱口问道:“他们不肯说?那是为什么?”雷龙微有不屑道:“妖族灵智既开,就与人族一般无二,能思会言,但却不似人族这般尔虞我诈,即便原属天敌,也不再捕猎掠食。他们倒不藏私,将渡劫事宜与我说了个透彻。唉,他们全然也是一片好意。” 戴和正听言更疑,却不敢打断雷龙。雷龙似感觉到他的不解,说道:“不错,他们确是好意,我也因此知道了一件大隐秘。说到这,我倒想问你一问。” 戴和正恭谨答曰:“前辈请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雷龙问道:“古时众神如星,妖仙频现,而近万年来你有听过有谁成仙成神的传说吗?你知道这是为何?” 戴和正心下思量,小时候他也问过门中前辈类似问题,长辈们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而后他习武修道也不为成仙成神,只为仗义除魔,渐渐也忘却这个念头,今日再想起,仍然茫然不解,毫无头绪,只得如实答道:“这我确实不知,便是门中前辈似也不明其因。” 雷龙闻言问道:“你又是哪派子弟?”戴和正谨礼说道:“在下戴和正,乃是玄阳门弟子,师从太方长老。”雷龙语气微奇,道:“玄阳门乃是天尊道统,门下弟子竟也不知?”又顿了片刻嘿然道:“好你个三大天尊,瞒过世人不够,连自己门庭后辈也一并瞒了。”戴和正不意他颇有数落自己师门之意,忙转回话头道:“前辈,那个大隐秘和此有关么?” 雷龙语带嘲意:“你倒是孝子贤孙,不错,这道隐秘确实与之大大有关。太古时期,女娲盘古等诸先圣开天地,孕万物,造就一片洪荒世界,那时候大陆妖族横行称尊,神兽异怪层出不穷。” “到得远古时期,人族逐渐兴起,如圣帝轩辕、大巫蚩尤等,在蛮荒中杀出一片人族疆域,至于一统天下,得道飞升。此后人族繁衍昌盛,人间常有有道之士霞举飞升,兵解羽化,妖族亦有大妖渡劫成神而去。” “直至上古之时,人族太清上清玉清三尊、西方佛祖等,俟王朝更迭之机,以人间为棋局,以人间修士大妖为棋子,又遣派门人弟子,纵横捭阖,互兴征伐,由此分封众神,割据诸天各界。自此以后,天道法则固化,众神位落定,人界气运渐渐淡薄,再无人能得道成仙。何也?” 戴和正听得入神,陡然间听到发问,下意识道:“却是为何?”雷龙本就自问自答:“三清佛老将各界封的稳固,却断了我等仙机,上古人族修至分神便能成就仙神果位。而现今人族修士纵然修至分神,也只能滞留人界,凭借稀薄的气运苟延残喘,每过百年再历一劫,如此往复,直至灰飞烟灭在劫雷之下。我妖族天劫更远甚人族,妖丹大成后,数万年来几未有大妖度过天劫,只能抱守成丹境界徒然待死。所以对本座而言,渡劫等同送死。” 雷龙话里满是不甘之意,缓了片刻,又道:“本座数百年前就已丹元圆满,近日渐渐压不住修为,只恐招致天劫。本欲来此一试龙门,却被那老乌龟告知龙门崩毁。本座哪有那么好打发,待要硬闯,奈何老乌龟修为深厚,异宝傍身,本身守御之能更是天下一等一。本座就想在左近暗伏,觑个机会查证虚实。却不料晋王这个狗贼,竟然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一时不察,险落敌手。只可惜,教这班王八蛋棋差一招,天下间竟然还有这等镌刻天劫雷纹的奇物。本座盛怒之下,孤注一掷,引下天劫,趁着第八道天雷,避人耳目,神魂裹着丹元悄悄潜入黑杖。侥天之幸这黑杖上的雷纹蒙蔽天劫,本座肉身虽毁,丹元神魂终得苟全。” 戴和正直听得瞠目结舌,玄阳教本是太清祖庭,门中长老弟子无不自小虔诚敬奉,雷龙一番话道来,大违戴和正夙念,简直是大逆不道。戴和正正想反驳,又觉得雷龙自圆其说,浑无破绽,呆了半晌,说道:“这,这天道之事,也只是前辈的臆测,在下自幼蒙受师门大恩,前辈之谈无论如何也不敢苟同。” 雷龙不再说话,戴和正只感觉手中传来的雷霆真气泛起阵阵波动,可知雷龙怒海生潮。静了盏茶时间,雷龙似乎平抑了怒气,道:“哼,臭小子,往日若有谁敢跟本座这么说话,本座一口便吞了。不过今日不同往日,龙游浅水遭虾戏,本座不与你计较,反而还要与你合作,对你更是大有好处。” 戴和正话说出口,便已防备雷龙突发责难,虽然他废如凡人,但师门威名却不敢堕,闻得雷龙竟然还要合作,还有赠与自己好处,不由得纳闷。之前为雷龙夺回精血,凭的是锄强扶弱的恻隐之心,现在危机已去,他深知雷龙这等人物喜怒无常,稍有龃龉,惹了他不高兴,便要闹出祸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说道:“前辈修为通神,在下何德何能,敢与前辈合作?合作之言,绝不敢受。只要前辈吩咐,在下力所能及,定当效劳。” 戴和正想不到自己话刚说完,体内雷霆真气蓦地乱窜,猝尔不备之下,脚步踉跄,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登时肿起大包,鼻血直流,周身大穴犹如百针攒刺,疼的冷汗立时刷刷下来。 第二十六章 星宿乱 正是雷龙乘机将雷霆真气倒行逆施,冷声道:“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本座说合作,那便是合作,绝由不得你说半个不字。你现在若是服软,还可少吃些苦头。”戴和正自忖不知哪里说得不敬,惹的雷龙怨忿,委实吃痛不过,连道:“是,是,晚辈能与前辈合作,求之不得。” 雷龙将真气息止,道:“以后你可记得,再有半点违逆了本座,绝不是真气倒行这么简单。”戴和正身上痛意稍去,大感这个雷龙前辈喜怒无常,道:“合作之事,但凭前辈做主便是。”雷龙这才语气稍缓:“本座瞧你也算心肠不坏,你乖乖相助将雷杖送至本座巢穴洞府,自有你的好处。” 雷杖附了这么一个大妖之魂,戴和正本就无自据之意,闻言要将之送出,自然乐得成人之美,口中称诺。只是心生疑虑,先前数次相赠,雷龙均推不受,现下又要叫我送至他巢穴,不知打得什么算盘,不由得问道:“前辈这等通天修为,何不携了黑杖自去。晚辈修为低微,纵然愿效犬马之劳,只怕拖累前辈。” 雷龙问道:“你知道本座洞府位于何处么?” 戴和正依实回答:“却不知。” “本座洞府位于万川流域雷泽深处,离此数十万里。本座如今只剩一道神魂一枚内丹,带着黑杖行远路,那是千难万难。所以本座说是合作。” 戴和正暗忖,雷泽据闻终年雷雨不断,越往里走,雷霆越是密集,原来雷龙洞府在雷泽深处,难怪修出这身可怖雷劲。 雷龙接着补充道:“雷泽深处便是你们人族先天后期高手也不敢轻履,本座洞府又布了聚雷引电的法阵,常人撞进去,绝对有死无生。” 戴和正自然认识厉害,心中暗讶,这雷龙这不是叫我去送死吗?也不敢打岔,凝神听他下文。 雷龙似是很满意戴和正的表现,又道:“但你不一样,本就修得雷劲,虽丹田气海坍毁,却可以本座内丹暂填而代之,经脉破损也可以本座真血重塑。如此便可入得本座洞府。” 戴和正闻言恍然大悟,雷龙说要合作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心念数转,雷龙性子乖戾无度,就算千辛万苦到了他洞府,保不准就要灭口,而且入得洞府,雷龙自会将妖丹收回,只凭自己,也走不出万里雷泽。这般思量之下,戴和正大着胆子,说道:“前辈,若此事顺利过后,在下该如何出得雷泽去?” 雷龙听出话外之音,冷笑道:“你倒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座说要合作自然不会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举。本座洞府千年珍藏,寻一二灵物重聚丹田恢复修为又有何难。何况雷泽深处雷霆之力浓郁,可说的上是雷修圣地,只怕到时候赶你走你都不想走。” 戴和正见他说的含糊,道“口说无凭。” 雷龙此刻却是有求于他,只放不下面子,硬说合作,眼见话已说开,到了关键处,也干脆地说道:“本座与你立下血誓契约如何?” 戴和正亦不知血誓契约是否有效,性命攸关,自当慎之又慎,说道:“好,在下信得过前辈,只不过在下尚有妻子,我与她情定终生,自然不可相瞒,在下想携之同行,路上有个照应,到了地头只在雷泽外候着,恳请前辈应允。” 若在平时,戴和正敢提条件,雷龙绝没说的,定是一口吞了他。现在形势比人强,雷龙虽然强悍,但肉身灭失,神魂最惧雷力,又见戴和正为人颇讲情义,终是压住起伏澎湃的心潮,淡淡道:“你那位情侣瞎了眼么,瞧得上你这副倒霉模样,也罢,本座也不是破镜裂玉棒打鸳鸯的蛮俗之人,这桩事应允了,切莫再生事端。” 两人一路商量已定,转过话头,雷龙问起黑杖来历,得知后叹道:“这黑杖端是了得,这上面的雷纹比本座化龙劫雷还要玄奥,它竟经受不毁,又是哪一方巨擘引下这等规制的天劫,当真非同小可,闻所未闻。”雷龙活了近万年都猜不到来路,戴和正更加无从知晓。两人说话间已到了云阳城下。 却说戴和正绕路而回,走到此时已花了半日,而那雷正天力压群雄,六大高手尽皆辟易的事迹早已在云阳城的武者修士里传的绘声绘色,也早有各大门派组织的探子将消息送出,只怕不几日雷正天的声名就要威震天下。 血绯烟和小郭两人也听到传言,众人口中雷正天的面目形貌,与戴和正易容时候的模样颇有相似,又都使用一根竹杖,加之戴和正异常举动,心里已存了几分怀疑,雷正天就是戴和正。两人在客店大厅里苦候半日,甫见到戴和正踏进门来,不约而同就要问起。 戴和正作个手势止住二人,对小郭歉然说道:“这件事先替我保密,此中详情,恕我现在不能透露,待日后情况容许定会与你详言。确是对不住了。”小郭也是机灵的人,听得语气大有苦衷,戴和正又是他救命恩人,自忖有些事情不该他知道定然有戴大哥的道理,便强抑住好奇,说道:“戴大哥平安归来就好,累了一天,我出去安排些酒食。”说完,便不打扰戴和正情侣二人私话,作礼告退。 戴和正和血绯烟回到房内,将事情一一相告,直惊得血绯烟凤目倒瞠,瞪着黑杖,嗫嚅道:“竟,竟有这等事。”一旁雷龙传音道:“小女娃娃莫怕,听说这黑杖还是你找到的,也算得上本座半个恩人。本座现在龙入浅滩,要借助贤伉俪,将本座送回雷泽。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安排一间静室,趁早将这小子的经脉续上。”说完便不再言语。 血绯烟见事已至此无可回寰,又顾忌戴和正体内妖丹,说道:“前辈放心,既然他金口已诺,小女子也知夫唱妇随的道理,我们自当尽心尽力将前辈送归雷泽。” 入夜,戴和正和血绯烟初尝人事不久,心中欲念正旺,碍于雷龙在侧,也不敢行亲热之事。倒是雷龙醒觉,见二人翻来覆去,笑道:“臭小子,便将黑杖放进柜子,眼不见为净。本座一心参悟黑杖雷纹,不闻外事,你们可自行其便,不必顾虑本座。”话虽如此,戴和正两人始终觉得膈应,后来血绯烟独换了一间房,这才消停。 中州京都龙脊山。大梁王朝的观星台便座落在这方圆千里最高的龙脊山上。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正有八个修士,各据一方遥观天象,并时不时在手里的玉璧上点点画画。这本是每夜的例行公事,今夜却见诸人蹙眉不展,似有不小的疑惑。诸人共事已久,渐渐按捺不住,小声互相议论起来。 “今夜恁也奇了,东方星宿亢房不明。” “不错,北方星宿虚室晦暗无光。” “西方星宿娄昂失衡不和。” “南方星宿井木色变,鬼羊陡生。” “嘶,诸多大凶之兆怎么今日全都教咱们见到了。” 忽然传来一个怒斥声:“休的胡言,观星当要心静不语,谦恭虔诚。尔等为何在此喧哗?竟还妖言惑众。” 吵杂声顿止,一个为首的老观星士趋步向前,恭礼回禀道:“启禀监正,我等素来谨记观星准则,今日天象实是大异平常,同僚们一时不解,行为失当,请监正恕罪。” 那监正面目清朗,披头散发,戴一个粗木发箍,宽大的湛蓝法袍无风鼓动,风姿隽爽已极。他闻言说道:“竟有此事。”说罢,抬目往天空看去,眼里泛起漩涡光影,正是一门极高深的神通“通天眼”。盏茶时间过去,监正眼里复又清明,脸上不见喜怒,说道:“今夜且先到这里,尔等下去罢,星象事宜绝不可外传,尔当谨记。” 待众人离去,监正便架起遁光,急急往皇宫方向去了。行不多时,已来到禁宫门口,早有值守当差的禁军上前拦住,喝道:“来人止步,前方乃是禁宫所在。”监正肃容行礼,道:“吾乃观星台监正,有要事禀报圣上。”那名禁军见是观星台监正,虽品级不高,却也不是他可以得罪的,登时态度转缓,道:“监正大人请谅,我等方才接到吩咐,圣上已经就寝,还是请明日再来罢。”那监正闻言,掏出一枚五爪金龙令牌递了过来。那名禁军接过令牌,细细探查了一番,又对监正行了一礼,道:“我即刻入内通禀,请监正大人稍候片刻。得罪。”便转身入了禁宫。 云阳城主府内,宋净衣正坐在书房上首,下首一左一右做着罗师爷和邹统领。 宋净衣问道:“你说什么?渔樵二老早已到了龙门瀑布?” 罗师爷答道:“不错,晋王府三人来时,埋伏在旁的渔樵二老动了心神,教属下发现两人踪迹,这才请邹统领来请城主。” 宋净衣知晓罗师爷有一门高深的神通,可以探查神识波动,况且渔樵二老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若非自己及时赶到,说不准雷龙就要教其劫走,如此更能断定渔樵二老早有埋伏。 念及此,宋净衣思索片刻,似自言自语道:“渔樵二老素来不问江湖事,又没听说他们有什么门生子弟修行雷劲,雷龙对其一点用处也无,此番行事当真不似他们的风格。嗯,那必是受人请托。天下间还有什么人请的动他们?正天盟和那个雷正天又是什么来路?”诸般疑问,宋净衣冥思苦想也得不出结果,他乃当朝太师之侄,眼界极广,修为顶尖,素有智谋,天下间发生的事弹指间便能推出个大概,今日的情状却是他成名以后从未有过的。 第二十七章 经脉终复 宋净衣徘徊数转,俱都分析不出头绪,下首罗邹二人亦只静静思索,面有难色。见状,宋净衣道:“今日且先作罢,两位辛苦了,下去歇息罢。”待二人告辞退下,宋净衣取出笔墨纸砚,将今日之事备书详尽,唤来一名心腹,将信件日夜兼程送至京都太师府。 京都禁宫外,方才进去通禀的禁军恰已回返,正哈腰带笑地将令牌还于监正,陪笑道:“监正大人,职责所在,让您久等了,请随我去养元殿见驾。”说完领着监正一路行至殿门,道:“圣上已在殿里等候了,监正大人请进罢”,便作礼告退。 监正步入大殿,只见皇帝身穿黄缎常服,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双目微闭,虽无龙袍玉冠加身,却能感受到龙盘虎踞的森严之威。监正忙小步趋近,跪拜行礼,道:“微臣叩见陛下,深夜惊扰圣驾,万死之罪。”静了片刻,皇帝才悠悠叹了口气,道:“免礼平身。”又道:“朕方才听你脚步急躁虚浮,气息微有惶意。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监正闻言心下诧异,数年间未面圣,陛下修为精进如斯,皇族《天龙宝经》练到深处六感俱明,百害不侵,自己心意稍稍燥浮,竟教陛下听出。监正素知当今圣上不喜阿谀奉承,行事果断,便躬身禀道:“回禀陛下,臣今夜夜观天象,四周星野俱有异动,竟是天下大乱的隐兆。” “难道魔族又要用兵?”皇帝自思片刻,又道:“魔族上下秣马厉兵不假,可并无部队集结迹象。况其自身元气也并未尽复,此时大兴刀兵,当是损人不利己的不智之举。”皇帝听闻天下大乱之象,只道是魔族将卷土重来,便娓娓分析。 见状,监正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不止北方星宿,其余东西南各处俱有乱象,实是非比寻常。” 皇帝闻言,双目陡然圆睁,浑身上下散发凌人气息,饶是一旁的监正早有准备也感到胆寒战栗。 皇帝城府深沉,气息一散即收,问道:“你可看的清楚了?” “微臣又用了通天眼观了一遍,星象紊乱无疑。” 皇帝复又恢复沉静,监正亦不敢做声,恭敬立在下首,生怕扰了皇帝思绪。 大约一炷香时间,皇帝仍是迟疑不定,说道:“天下安平二十载,休养生息至今,仍旧积重难返,诸王作乱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修真大派自来疏离红尘,更不欲承受因果,高手虽多,但攻城略地也非其所能。” 说罢,皇帝腾然站起,脸上犹豫之色散尽,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该向世人重新宣示一下朕的存在了。明日,朕会下旨,许你入宫伴驾,随朕左右,筹谋机宜。” 监正闻言踌躇片刻,终下定决心,道:“大乱必有大治,陛下洪福齐天,苍天眷顾,气运加身,必能成就千古帝君之名。” 皇帝闻言心念一动,看向下首立的监正,只见监正亦拿眼觑向自己,皇帝读出监正的意思,眼神转向殿外漆黑苍穹,复又闭目深思,良久徐徐道:“许卿家有心了,退下罢。” 翌日,戴和正和血绯烟起了个大早,唤来小郭,戴和正道:“烦请贤弟寻一间无人打扰的密室,越静越好。”小郭笑道:“何须去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请随我来。” 说罢小郭领着二人到得后厨灶旁,拨开一旁的柴火堆,将一块凸起的砖头使劲按下,听得隆隆声响,那灶台往外平移了三尺,现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洞穴。小郭笑道:“往常有弟兄犯了官家的规矩,我便挖了这个暗洞,教其在此避过风头。”见戴和正看向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后来我等都奉公守法,这洞也久无人居,不知合不合用。” 戴和正笑而不语,当先钻进洞穴。洞口倾斜,需得矮身而下,深约两丈,底部是一个两丈方圆的空间,另一头又挖出一个细小凹槽,据小郭介绍,凹槽通向后院大树下,作通气之用。戴和正说道:“不错,十分合用,我自在此闭关,你们晚间来唤我即可。”见血绯烟美目尽是担忧之色又安慰数句,才将二人送出暗穴。 戴和正盘膝坐下,将黑杖横于膝上,调整心神已毕,说道:“前辈,可以开始了么?” 雷龙笑道:“没瞧出来,你倒是个情种。待会你只需忍着点疼,意念引导真气,本座自会助你经脉续上。” 说罢,戴和正将那团雷龙真血掏出,双手互叠捧着雷龙真血,置于脐下,甫入定,只觉得一团炎炎烈火挤入丹田处。真血入腹,又生出许多条细小触手四下挥舞,似海胆一般,片刻便接驳上附近断裂的经脉,雷龙喝道:“意动气走,气行周天。” 戴和正领会其意,强忍剧痛,将真血顺着经脉引导运行。雷龙催动真气宝血,迎着经脉而上,逢破损断裂处,便将经脉两端复又震破,以真血裹引牵合,如此这般一一将经脉续上。戴和正经脉断裂未久,经膜初生尚薄,倒是省下雷龙一份水磨功夫。 戴和正却不似雷龙这般轻松,浑身犹如万蚁撕咬,又若有千万刀片在百脉处细剐慢锯,痛如骨髓。数次疼的几欲昏迷,俱被雷龙以真气冲脑唤醒,戴和正自然知道雷龙好意,若真昏迷过去,便又得从头来过。戴和正生生捱受半日,方通了任督二脉,又花了半日将手足阴阳十二经脉循环连接,最后再将一些细小支脉贯通。 雷龙见血气凝结成型,经络已通,说道:“接下来便是本座显神通的时候。”说罢,真气排山倒海般涌入戴和正丹田处,戴和正登时觉得丹田处如被反复揉搓撕裂般,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待戴和正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睁眼处,一张俏脸映入眼帘,眉眼尽是担忧之色,目光泫然隐有泪迹,又显得憔悴苍白。昨夜,在暗穴里发现戴和正时,浑身污黑血迹,一脸痛苦痉挛之色,虽说雷龙传音言之无大碍,血绯烟仍旧放心不下,守了戴和正整晚。此刻见戴和正醒来,脸上愁容登扫,嘴角微翘,喜上眉梢,宛如一朵清丽初绽的水莲花,欣然道:“你终于醒了”。说罢,复又把头埋近戴和正的胸口,呜咽道:“你总是吓我。” 戴和正瞧着心里感动,爱意绵绵顿生,和声歉然说道:“累你担心了。”手里轻轻抚着她背后的秀发,触到她背上骨骼棱棱,心里更加过意不去,道:“我真是无能,四处奔波逃亡,累你日渐清减,你遇到我可真是吃苦了。” 血绯烟抬头说道:“不,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便是吃再多苦也自高兴的。” 戴和正待要说话,只听得雷龙传音而来,道:“先是这位姑娘哭哭啼啼,唉声叹气了一夜,现在醒来又是唠唠叨叨情话说个不完。是信不过本座的手段么?!”戴和正二人闻言才晃过神来,颇有窘态。 戴和正神识内探,只觉得经脉已然被一层薄薄的血膜裹着,断裂处也首尾相接,愈合在一起,更奇的是丹田处,有一团血球,连接诸脉,不由得“咦”了一声。 雷龙似乎料到他有此反应,语带得意自豪道:“本座近万年修为,一身真血非同小可,复你经脉绰绰有余,剩下的本座做了个微型聚气法阵,恰好补你丹田气海坍毁之失。” 雷龙说到此处语气一转,道:“只不过本座一时技痒,下了个符咒,待你将本座送回雷泽,一路又服侍得本座高兴,到时自然顺手给你解了。” 戴和正神识又将丹田血球内里细细探了数遍,确有股神秘诡异的力量盘桓不定,倒也不影响真气运转,心下稍定。却听见血绯烟,对雷龙怒道:“你,你,当我们是背信弃义的宵小之辈吗?真是以小虫之心度君子之腹。”戴和正心里本就感念雷龙大恩,真心诚意想将雷龙送至雷泽,符咒之事倒也不如何担心,说道:“多谢前辈再造经脉之恩。前辈请放心,我等定将尽心尽力,将前辈护送回雷泽。” 雷龙闻言,似乎颇为满意,道:“三天时间当够你经脉恢复,三日后咱们就启程。嘿嘿,有这道符咒,本座妖丹也不用时时在你腹中,你们便可不用跟本座共处一室,本座这也是为你们好,你这小妮子忒不识好歹。”血绯烟闻言,羞的俏脸通红,啐得一声“胡说八道”,便将黑杖拿出屋去,狠狠一摔,又啪得一声重重关上门。 戴和正经受非人疼痛后,面色难免虚弱,但雷龙真血确有独到之处,一顿饭的功夫,经脉几乎恢复如初,并且仍在真血的滋养下不断壮大,未过日中,真气已能自行运转纳入丹田血球法阵。戴和正只觉得浑身病灶尽去,修为较往日还更有精进。他本已触摸到先天后期境界,连番大战又更增感悟,此时周身百脉尽复,丹田真气雄厚,隐约间感到破境只在咫尺。 第六十一章 尸毒显威 这道黑影三头六臂,正是黑袍人所化阿修罗。他在阵中亲自驻守,见迷阵颠簸受创之剧,当即知晓来人修为之高,除了自己,无人能挡,其中又以这个老僧为甚,因而偷袭于他。不料想这盲僧一吼之威骇人,明显走的是刚猛沉重修行路子,而轻身功法却如此卓绝。 盲僧脚下轻踏玄步躲避,口中长啸依旧,怒吼的音波仍滔滔不绝撞向迷阵,沈菀见强敌已至,本欲上前夹攻,见盲僧如此,立明其意,将红笛吹的足劲,只求一鼓作气将迷阵破去。 黑袍人心道盲僧修为再高,也未至分神,自己几下即可将其解决,至不济也能牵制,教他无暇破阵。不料对方身法轻若无物,身影飘飘荡荡,像一只断线的纸鸢,总在方寸之间抽身退开,似在有意逗弄一般。他可不知盲僧虽然双眼已盲,因祸得福,触摸到佛教“他心通”神通,在他招式将发之时,盲僧就料到走势,自然可以从容不迫应对。两人似同门之间演招喂招一样,一个打一个躲,迅速间已走了十余招,而盲僧口中音波不停,已将下方迷阵破开。 戴和正看向下方,大部分都是老相识,先天后期的武者只有渔樵二老,大力鬼王和另一个阴气森森,黑雾裹体的鬼怪,剩下俱是一些阵法师,大多也在当日药神谷里见过。只见这些高手围成一圈,将阵法师守护在内,却不见那些被掳的婴孩,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堆,分布各处。 血绯烟叫道:“大个子,又见面了,咱们再打一场。” 大力鬼王奉有严令,不可擅离,连连摇头,而沈菀已仗剑向下方劈斩。剑招蓄势极猛,如大山压顶,将那些阵法师尽数笼罩。 大力鬼王既见一剑之威,心凉胆寒,立马变了主意,道:“戴……戴大,咱们再来。”说完,倒提大斧跃将上来,与戴和正斗在一起,余光里却见血绯烟笑吟吟的神色,心道:是了,使剑的丑婆娘厉害,他们叫我相斗,借机躲开,啊呀,这可又欠了个大人情。想到此处,不禁向戴和正和血绯烟二人投来感激的眼神,还咧起嘴笑了笑。两人已激斗过一场,彼此招式套路熟悉,此刻高手在畔,也不敢真的全心全意使出全力,总需得留三分精神防备,虽然攻的敬,守的紧,看起来虎虎生风,却不似昨夜那般激烈。 沈菀带来的各派高手略一迟疑,也跟着沈菀纷纷向下方阵法师攻去。虽然下方人多,可上面这个阿修罗可是如假包换的分神高手,别看盲僧躲的轻巧,若是自己上去,一招也就交代了。 渔樵二老见沈菀来的极凶,各持兵刃联手挡去,虽然二老接连败在楚巫宫和戴和正等人手中数次,却也并不意味他们差劲无能,只能怪二老背时不走运。沈菀的剑招固然凌厉,却也不能一剑突破二老,只得游走展开攻势,使出《葬花剑诀》,将二老逼住。 而沈菀身后的十余位高手,分左右两路避开三人,向布置邪阵的阵法师攻去,渔樵二老待要回手阻挡,却苦于被沈菀手中长剑绞住,实招攻来固然不敌,虚招亦不敢冒险,因为肉眼可见,剑身泛着粉红色真气,至于是否真是江湖闻名遐迩的“弹指红颜老”,那绝对没必要以身试之。 那一直悄立一旁的鬼怪见众人袭来,闻声而动,身上的黑雾晕开,如巨大黑色披风横扫而来。沈菀带来这一队人马中颇有些好手,两位先天后期的修士早已暗中防备这鬼怪,却不料对方如此托大,似乎一招就想抵住众人,心道:看来是黔驴技穷了,只剩下最后这一道守御关卡。 却不料近十人的攻击,似打在一团棉花之上,纷纷不见踪迹,既无回弹,也无反应,如泥牛大海,无痕无声。众人不欲纠缠,破了六阴煞婴阵为要务,便欲转身绕过,却见这层黑雾如一道可延伸不尽的布墙纱帐,众人往旁走几丈,那黑雾便长几丈,实在匪夷所思,纵是分神高手,其真气也没有无限延伸之理。 那两位先天后期修士也不是全无见识之辈,片刻间就大概猜知这鬼怪乃是借用此地阴气之力施展其法,所谓擒贼先擒王,只得先把他除去,自然便无阻碍。想法是对,却不知这鬼怪既然能护住诸多阵法师,护住自己又有何难,见众人向自己攻来,又分出一道黑雾拢住自己身前,便将这许多人的攻击消弭无形。 血绯烟在戴和正身侧瞧见这阵仗,不禁笑道:“这黑鬼倒厉害,在玩老鹰捉小鸡么。”大力鬼王有心回报讨好,道:“这个是八大鬼王中的千帐鬼王,乖乖的不得了,这一手青丝三千丈绝是难缠,本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和他打架,任多么高明的招数,在他面前俱是一样,连他的痒痒也挠不到。” 血绯烟道:“啊哟,那你和他打不是输定了。” 大力鬼王颇为不屑道:“那也不是,本王自然不会挑在这等阴气浓郁之地和他较量,而且难道本王打不着他,他就奈何得了本王吗?”这话说来他自己也是不信,阴丰鬼城九成是阴气凝聚之处,与他打有败无胜,而且自己也绝不会与他较量,打半天也打不到,纵然不输,憋闷也闷死了。 这样场中便分成三拨,盲僧与黑袍人,沈菀与渔樵二老,沈菀手下众人与千帐鬼王。只剩下血绯烟和孟津渡空闲。 沈菀剑势渐渐已成,眼看就要发出葬花一剑,但想把渔樵二老二人全部逼退,那也没十分把握;而盲僧已在黑袍人手下走过数十招,身形已经不似方才那么巧妙飘逸,时不时被黑袍人手中武器擦过,只仗着精湛的金刚护体真气,才避免受伤,再数招走过,身法越来越不灵便,想来“他心通”的神通并不是随心所欲可用,只要盲僧落败,重伤不算,黑袍人掉过头来对付众人,那就是大败亏输的结局。 孟津渡已然瞧出不妙,连忙在一旁使出巫术,牵引阻碍阿修罗,只要能教他身法攻势慢一分,盲僧便可多支撑一刻。他站的稍远,打出一道道巫诀,化成一条条白色细线,如春蚕吐丝,卷向阿修罗,偏偏这些怪异光线毫无攻击力,教他避也不是,不避又不妥,待到光线积的多了,举手投足间稍有凝滞之感,这才觉察孟津渡的意图,却已经悔之晚矣。千帐鬼王防守严密,只用一招,众人数次冲锋都被其阻住,其实若是千帐鬼王被突破,黑袍人必会反身来救,仍是逃不过一败涂地。 只是现在僵持不下的局面未破,众人仍维持现状,却也不会太久,如有奇谋,只此刻才有间隙使用。 血绯烟心下着急,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大个子,这个欠账的鬼王怕不怕尸毒?” 大力鬼王迟疑数息,低声道:“本王瞧着是怕的,好姑娘你要放毒?”虽然是敌对阵营,但是单论交情和投缘却是戴和正二人较亲近一些,大力鬼王说完手上力道轻了三分,脚下不住后退。 血绯烟莞尔道:“你还不是真的蠢。” 戴和正也知她要趁机释放尸毒,如何肯照大力鬼王的路数行事,对方手里轻了三分,他便轻个五分,反而朝千帐鬼王所在退去,若血绯烟有个失手危险,也好及时照应。这番做法,却把大力鬼王愁的耷眉拉眼,又转念一想这小姑娘总不能谋杀亲夫,她相好的离这么近都不怕,那么本王自然也是安全。 血绯烟对戴和正笑了笑,眼里狡狯之意昭昭,定然要是去行诈,便即运起身法,疾射向千帐鬼王,途中幻出十余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向其攻去。千帐鬼王见来的是个先天中期的小姑娘,倒不大放在心上,任她身法玄异,幻象再多再真,自己只需将门户守住,便是不败而胜。 谁知血绯烟正是将他心理摸透,化出千变百幻的身影,只是迷人眼目,实则催动手中尸毒丹,将尸毒之气不断放出。果如大力鬼王所料,尸毒之气毫不受影响,渗过黑雾大帐,向邪阵旁的阵法师侵去。这千帐鬼王面前十来个修士,轮番进击,本已分去他绝大部分的注意,而血绯烟这一手幻影身法,初见之下亦是夺人眼球,便无暇分辨微不可查的尸毒之气蔓延。 眼见尸毒愈来愈浓,已有修为低下的阵法师晃了几晃扑倒在地,脸色青白无光。年长的阵法师转眼瞥去,只以为魂力消耗过度,晕厥过去,忙要叫人过去填上空缺,忽然也感到一阵头晕脑胀,腹中恶心痉挛,浑身僵硬难动分毫。运转的六阴煞婴阵顿告停摆,只是凝聚的阴邪之力仍不散去。 血绯烟暗自高兴,却听见耳边传音,道:“妹子,赶紧走!”正是一日不见的紫鳞所发。戴和正一听大喜,紫鳞到了,那上前与黑袍人也尽可以周旋。而血绯烟早前猜想她定是被其他势力耽搁住了,这时突然听见传音,语气紧急,便知她暗中打探获得什么不利于己方的消息,且眼前阵法师中了尸毒昏迷,再难触发邪阵,便向戴和正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脱身而去。 第二十八章 巫族圣女 三日后,戴和正经脉尽复,尤胜从前,真血之力尚有余力,仍在滋养戴和正周身穴道经络。炼血殿处未有岑商传信,亦未有岑商被擒失利的消息传来,岑商硬功超群,两人料来也无甚大碍,雷龙之事却耽误不得。戴和正又修书一封,将从遇见都贯到遭遇陈丹青、岑商和元始门等事宜写的详尽,对于自己的行程只简述几句,搪塞以历练去了,便交托了小郭派人送至玄阳教。诸般事了,戴和正便携着血绯烟出云阳城往南下而去。 来时,两人一路艰难曲折跌宕起伏,此番去路却无半点悲抑之感,雷龙也并不催促,两人信马由缰,说些江湖掌故,言笑晏晏;走马观花,看沿路秀丽山水,惊叹连连,丝毫不觉辛苦。晓行夜宿,几日间出晋入楚,离雷泽已是不远。 离此数十万里之遥的玄阳教,后山一处竹舍茅庐前,正候着一位中年道士,赫然便是玄阳教的掌门马和德,他接到戴和正的书信,马不停蹄就奔往后山太上长老的筑所,轻叩三下后在柴扉外等候。 稍顷,柴扉吱嘎作响,无风自开,玄阳掌门顾不上繁文缛节,踏步便进了竹舍,径往屋后一处凉亭去了。若是教相熟的师兄弟瞧见,定然大吃一惊,素来沉稳深虑的掌门竟然如此失态少仪。掌门到了凉亭前,对亭中一位老道行了一礼,不待对方反应便道:“师叔祖,弟子有一事疑惑,特来请教。” 亭中老道闭目端坐,似神游物外,手边红泥小炉上坐着黄铜水壶,壶中泉水正沸,升腾而起的水汽氤氤氲氲,变幻不定,却给人以澄心明静的感觉。 掌门见状下意识收摄心念,静静肃立亭外,脸色浮躁之色大去,片刻方才听到老道声音:“众人皆道你沉稳持重,最合掌门之位,老道我才知你赤子侠心,这十几年确实委屈你了,掌门之位对你是福是害,当真难料。”又道:“你我性子最像,你大可不必拘束,平常人前拘束,到老道我这还这般拘束,那可得把你逼疯了不成。有什么事说罢。”说完,老道抬头看向掌门,眼里似欣赏似惋惜。 掌门闻言,心中暗自感叹,旁人只道他执掌一派之尊,荣耀已极,却不知他内心深处宁可不要掌门之位,情愿下山游历,仗剑行天涯,快意报恩仇。可事与愿违,二十年前老掌门与分神长老先后驾鹤仙去,门中危难势弱之际,众人推举之下,他勉为其难忝任掌门,撑起大厦可危的玄阳一派,直到眼前这位师叔祖,破境分神,方才能稍稍舒一口气,然而掌门坐定,众人更服其德才,再无卸任推托之理。掌门心念数转,终是没接老道话头,沉声道:“师叔祖,这是戴师弟传来的急信,请看。” 老道抬手封了小炉气孔,水沸稍止,又轻轻一探,便将信件拿到手里,阅毕,说道:“你戴师弟我已见过。”又抬头悠悠看向天空,道:“他自有一番机缘,而我玄阳教却有一番劫难。” 掌门闻言大惊,陈丹青乃本门分神以下修为最高之人,跻身人族八大高手之列,他本委托陈丹青处理边境人质交换一事,人质已回,他却渺无踪迹,见到戴和正的急件,生怕陈丹青落入魔族之手,便来请教门中唯一的分神长老。这老道以易成道,素有窥探天机之能,掌门本担心陈丹青安危,却不料老道说门派还有一劫。他自履掌门一职,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近来以为稍可放松,闻听此言,当真如晴天霹雳一般,道:“还请师叔祖明言示下。” 老道叹道:“戴和正不知我真面目,自来寻卦,不算窥探天机,若是此刻着意起卦卜算我教和丹青师侄,却是大违天理。我也只能看个大概,丹青师侄目下没有血光之灾,我教却有无妄之劫。” 掌门闻言道:“如果我教自闭山门,开启封山大阵,如何。” 老道苦笑道:“劫云早起,乱象已生,树欲静而风不止,天下尽入漩涡,莫能幸免。我教既不能明哲保身,便主动红尘历劫,或有一线生机。我曾寄语戴和正一言:凭善而尽,遇恶则清。你等可与之共勉。” 雷泽处于荆楚地界,与云漭大湖隔万川相望。雷泽与云漭大湖古时本为一体,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泥淤沙积,万川以北便形成沼泽地,又有群山环绕,水汽蒸腾不散,多生雷雨,雷霆之力愈积愈多,便成了当今雷泽。楚地与晋地风光大异,山峦连绵,碧水清江,号称万湖之国。而楚人信巫重祀,善歌好舞,服饰鲜艳明丽,风物别致。 血绯烟初到楚地,大受民风感染,连日赶路风尘仆仆,雷龙自缩在黑杖中也无不允,便和戴和正进入楚地大城郢都,寻一间客栈便要宿下。 吃饭间,早有机灵的店伴在旁介绍:“两位是外地来的罢?今夜里城中舍庙祈殿举行祭祀典礼,几乎所有的人都聚过去,最是热闹不过,可值得一看。” 戴和正看血绯烟有跃跃欲试之态,笑道:“小二,你且说说。” 那店伴也是快嘴,兴致颇高,道:“我们楚地祭祀,对于官家民众都是一件大事,今夜先有楚王作礼攘除灾疫,祈求福佑,再有巫祝圣女以舞降神,王宫巫教里的秀女舞者也会在高台上载歌载舞以伴,啧啧,那些秀女可不得了,水灵灵,白嫩嫩。”说着说着神思几乎飘到那秀女舞蹈的高台上了。店伴自陶醉了一会,又道:“最后便轮到咱们老百姓,平素里谦谦君子贞洁烈女,到今夜里,也可与顺眼的异性拉歌请舞……”店伴说到来劲,才醒觉来的是一男一女,瞧亲密姿态,当是夫妻无疑,余下的话便说不出来。 戴和正瞧着血绯烟笑道:“那咱们去不去?” 血绯烟本听得大有兴趣,听到最后眉梢一抖,噘嘴道:“你想去么,我偏偏不让你去。我去,你不许去。” 那店伴知道惹了祸了,吐了吐舌头,讪讪道:“我这里准备有上好的华服香草,价格公道,想去了,先知会小人一声便可。”便溜之大吉。 傍晚时分,血绯烟和戴和正出了客店,血绯烟终是按捺不住玩性,又舍不得戴和正,便携着他一同出来。两人身穿楚地的服饰,互相一看,大感有趣,戴和正黑色宽袍,大袖续衽,银丝钩边,血绯烟则大红衣裳上下相连,外罩薄纱,被体深邃,袖挂垂丝,锦纹精美,香囊坠腰,勾勒出窈窕身姿,只不过血绯烟为了防备真有耐不住的贞洁烈女来找戴和正请舞,在他脸颊额头点了几个比鼻孔还大的大痦子,方才放心让他陪着出门。 血绯烟二人打扮一番,出门稍晚,按着店小二的指引,赶到祭祀殿台的时候,周围早挤得人山人海,两人转起身法,在人群里左穿右窜。来此聚集的多为普通民众,两人毫不费力便到了内里,楚王祷告已到了尾声。只听得他高声呼和几句,似是巫族祝语。一旁钟鼓声起,长角铜号奏响,古韵苍茫,浩荡悠远。良久声乐方止,楚王长袖半抱合拢,对祭台三拜九叩,才缓缓退出大殿。 又听见“叮”地一声,如钟如磬,随后诸般乐器交汇响起,缎瑟交鼓,萧钟瑶簇,鸣篪吹竽,曲风变得绚丽华美,一道火焰般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殿前高台,高髻细腰,身姿绰约,脸罩薄纱,却能依稀瞧见面纱后倾国倾城美颜色。那女子长袖奋起,无风自摇,曼妙飘逸,环佩和着乐曲,步步生莲。未几,两边各有一群舞女,削肩细腰,纤秀婉约,鱼贯上台,在为首那名火焰般的身影背后排成阵列,翩翩起舞,虽整齐如一,又自有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戴和正瞧着为首那名女子进退转承间竟然是一套极高明的步伐,便凝神细看。血绯烟在旁觑见戴和正往场中看的入神,不由气鼓,往他腋下狠狠掐下,只疼的戴和正龇牙咧嘴,配合脸上几颗大痦子,滑稽不已。血绯烟瞧了转怒为喜,嘴上却不肯饶他:“好嘛,你这只大蛤蟆,见了这个狐狸精,魂儿也被勾去了吗?” 戴和正苦着脸道:“什么狐狸精,你仔细瞧瞧,那个女子的步法。” 血绯烟闻言凝神去看,也看出门道,那女子修袖飞扬如翼,时仰时俯,似来若往,曲折如意,回环落羽,莲步轻点,状似飞禽,配上一身大红霓裳羽衣,极似那传说中的神鸟凤凰,比之自己的《幻阴镜诀》步法,逍遥飘逸处尤有胜之。 血绯烟狐狸精的言语,却叫侧方一名青年男子听见,待回头看去,见血绯烟清丽姿容,不由一呆,又见一旁戴和正丑怪模样,便把胸中忿忿之意撒向戴和正,道:“休要胡言乱语亵渎神灵,这是我们巫族的圣女。” 戴和正歉然道:“小哥莫怪,我等外来是客,不懂此间风俗规矩,见谅。”见那年轻男子脸色稍晴,又问道:“小哥方才所言圣女,那又是什么意思。” 世间之人大多好为人师,这年轻人也不例外,见戴和正态度恭敬,又有血绯烟这等美丽的女子在旁,闻言便存心要卖弄一番,清清嗓子,道:“我等楚民乃上古大巫蚩尤后人,虽其兵败中洲,却还法与天地,神魂永镇楚地,只有历代圣女方能与之沟通,因此圣女算是蚩尤大巫在人间的代言化身。且蚩尤大巫神术何等了得,若得启示一二,便可天下无敌,若无蚩尤大巫和历代圣女庇佑,我们楚人早就被外族侵略凌辱。在我们楚人眼里他们是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存在。” 第六十二章 元始水墨 黑袍人见机极快,见一众阵法师无端倒地,大约猜想便知是血绯烟使毒得逞,激斗中撇下盲僧,倏忽而来,想要擒住她,逼问解药。 血绯烟只来得及动个念头,便见黑袍人三头六臂向自己迫来,势如惊雷,电光火石间,她忙催动“移形换影”回退不止,避过其难挡之威。黑袍人如何甘心就此功亏一篑,身形陡然幻化成以迅捷著称的夜叉,紧紧咬住血绯烟,戴和正待要援手,却见血绯烟似乎有意识向沈菀处靠拢,越离自己越远,实是鞭长莫及。 而沈菀瞧见对方阵法师全然昏倒,已明白其中关窍,绝不能让黑袍人捉住血绯烟逼出解药,恰好与渔樵二老斗这些时候,剑势已成,一剑点出,向黑袍人封去。黑袍人所化夜叉登时便被阻住,就这一瞬之暇,血绯烟又退向盲僧附近。 这一连串的躲避,着实处处占敌先机,黑袍人想三招两式擒拿血绯烟的阴谋顿告破灭。若是只有往常血绯烟四人,说不得就要拼了命跑,只是现在沈菀盲僧在场,他们却做不出打不过就跑的举动来。 沈菀抵住黑袍人,只守不攻,数招内尽可支撑,口中喝道:“阁下阴谋败露,还不收敛,是要与天下人族为敌吗?” 黑袍人急怒攻心,道:“本尊与尔等无冤无仇,尔等却敢来坏本尊好事,今天一个个都留下罢。”手上招数递的更凶恶,已将沈菀逼入绝境。盲僧见此情形,呼了一声佛号,也跃入场中,与沈菀一左一右拆解起黑袍人的招数。 渔樵二老见尊上陷入缠斗,便转过方向,向血绯烟赶去。血绯烟连喊道:“大功告成,我抵不住,只好先撤了,诸位莫怪。”便向孟津渡示意,欲一起逃出殚河谷。 却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姑娘莫怕,今日正要诛邪荡魔。”这人来的极快,第一个字响起之时,似乎还尚在远处,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来到近前。 沈菀和盲僧以二敌一,兀自稳占下风,其实也打着和血绯烟一样的主意,只是正愁思不解如何脱身罢了,陡然听到这声音,喜道:“郑师兄,来的好。”盲僧也呼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语气里大有宽慰之意。 来人正是人族八大高手“白发红颜,水墨丹青,文师武将,盲僧歪病”中的水墨——元始门郑芝重。三大高手合斗黑袍人,那便大有胜算。 郑芝重一剑驱退渔樵二老,道:“两位自己可得想清楚了,是附逆居危,自甘堕落,还是改邪归正,将功补过。在下事先提醒,妄图破坏殚河谷封印,此事足可震惊天下。今日之后,可就绝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说完,便看也不看其二人一眼,转过身对血绯烟笑道:“姑娘此役居功至伟,且先在此候着,我等事后还需为你庆功。”说到这里,陆陆续续有元始门人赶到,为首的两个先天后期修为,剩下四五个也都是先天中期,隐隐将这一路方向堵住。 血绯烟行了一礼,笑道:“小女子略尽绵薄,不敢居功。”似乎洋洋得意,对后续庆功请赏大是期盼,暗中却在寻思脱身之道。 郑芝重又对一干元始门人道:“务必护好这姑娘。”说罢,仗剑跃下场间,三足鼎力而围之,与黑袍人斗将起来,立时便将局势稳住。黑袍人不得不又幻化成阿修罗三头六臂之貌,与三人交手。 又各自战了二十余合,黑袍人虽有绝招未用,但对方三大高手亦并未竭尽全力,破除封印之想必不可行,便逼退三人,道:“好,就卖三位个面子,今日之事,本尊便不向各派追究。”说罢,跃回六阴煞婴阵处,查看阵法师中毒情状。 戴和正也和大力鬼王罢斗休兵,远远绕过众人,往血绯烟处赶去,护在其身侧。沈菀带来的一队人马见主将有言和之议,也纷纷撤回,列在沈菀背后。 沈菀和郑芝重各是真一教和元始门弟子,虽然憎恶黑袍人行径,却也不敢逼之太急,听他眼下之意,若是打上山门自然不怕,门中自有分神高手守护,若是与门下外出的弟子为难,那可真防不胜防。 黑袍人一一检视诸位阵法师,都是中了剧毒,心里暗暗吃惊,他方才随手翻看,实则以精纯真气透入,寻常毒药应该即可逼出,居然全无起效。他对这些阵法师可是颇为看重,须知修道高手易找,好的阵法师却难寻,便冷冷道:“小丫头,本尊今日已开了金口,两家就此罢休,还不把解药送来?” 血绯烟胡赖道:“还要得什么解药?就是些江湖上寻常的蒙汗药,睡上几个时辰就好了。” 黑袍人如何肯信,这些人里有先天修士,寻常迷药怎么迷的倒他,森然道:“小丫头,你爱开玩笑也得分清楚好歹。” 郑芝重嘿然一笑道:“血小姐,怎么炼血殿也学起万毒门用起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在场众人除了血绯烟四人闻言顿时愕然,沈菀问道:“什么炼血殿?郑师兄还请说个明白。” 郑芝重诧异道:“怎么?沈师姐不知么?这小姑娘就是炼血殿大小姐血绯烟。与那位玄阳教的戴和正师侄正是一对道侣。” 霎时间场中便有人窃窃私语,均为郑芝重所言震撼,不由半信半疑。人族与魔族仇深似海,不共戴天那是众所周知,而玄阳教在上一次两族交战中牺牲最大,出力极多,与魔族结下的仇更甚于其他门派,其门下弟子又怎么会和魔族中人混在一起,更遑论结成爱侣。也有人寻思,戴和正不过三十岁左右,上一次两族大战他才十来岁,入没入门尚是一说,可没他什么事,既非亲眼目睹惨况,对魔族的仇恨大概也有限得很。更有些心机重的猜想,这是不是魔族美色惑诱之策,先埋下戴和正这颗棋子,待来日战事再起,就可里应外合。 沈菀把剑拔出半尺,狠声问道:“雪姑娘,他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沈菀几位要好的师姊妹在上一次人魔大战中丧命,其惨状如今仍历历在目,对魔族恨意之深,实难以车载斗量可算,似乎血绯烟一个没答对,她就要立下重手。 血绯烟已知不妙,紫鳞提醒她速速离去的缘由原来在这,往常依她性子,只怕就要一拍胸脯昂然道:“正是,你姑奶奶我就是炼血殿大小姐又待怎地。”可如今不同,一点头承认,那便要陷戴和正于不忠不义,是以迟疑难答。 郑芝重见她不答,又道:“戴师侄,我与贵派前任掌门和你师尊太方长老平辈轮交,对其诛灭魔族的事迹好生佩服尊敬。今日又见你少年英雄,修为高深,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你两位前辈地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你高兴。古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若误交魔族,念你年纪尚轻,只要趁大错未铸成,能及时幡然醒悟,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戴和正听闻其提及恩师和前掌门不由心伤,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搭话。 众人本将信将疑,见他如此神态已然信了八成,若是郑芝重话里有误,于这等正魔之别的大义上,戴和正又怎么不直言驳斥。 郑芝重等了一会,见他默然不语,又道:“罢了,原本想叫你自己动手了解这段孽缘,自澄清白;想来你也是性情中人,重情重义,下不了手,这等为难之事,由我元始门代劳便是。” 戴和正闻言一个激灵,道:“慢,我戴和正一人做事……” 血绯烟在旁留意他神色变化,终见他愿意为了自己,将人魔恩怨,师门大仇放下,显然他心里将自己放在首位。虽此刻深陷重围,血绯烟心里却感到无比甜美欢畅,喜不自胜。又听戴和正这个榆木疙瘩脑袋就要说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样的浑话,便即喝止,道:“郑前辈,恐怕有点误会吧?小女子师承旱魃,怎么可能是炼血殿中人?”她心里却是想,戴和正对我这么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我自然也算不上炼血殿的人了。说罢掏出尸毒丹,在众人眼前晃动,以证所言不虚。 沈菀盯着她手里的圆珠,神识扫过,虽毒性不能全然辨明,但与尸毒确是有几分相似,便回剑入鞘,铮然作响。她本多次受助于血绯烟,实是感怀其恩,又颇为欣赏其才,方才在郑芝重的挑拨下,却无端猜疑,心中觉得好对不住,便以此声表意,她已相信血绯烟。 郑芝重不知血绯烟还与旱魃有这层关系,世间虽然久不见旱魃踪迹,但大家对其也并不陌生,旱魃性子自私狭隘至极,收徒已难,更不可能收纳别派之人。而血绯烟若为炼血殿大小姐,家传的武学还学不完,又怎么会去学僵尸一脉的功法。 郑芝重一时也分辨不出由头来,便转过话头道:“既是误会,我在这里向两位道歉,只是这个正天盟主既然与咱们暂时言和,不如暂先将解药见赠?” 第六十三章 石魔披风 血绯烟道:“旱魃尸毒何等霸道,若我有心伤他们性命,他们怎么还能有气在?你大可放心,静休几日即可苏醒。” 黑袍人听得还要昏迷几日,再无侥幸之念,怒哼一声,便着手下诸人带着阵法师与两名鬼王离去。 郑芝重本想借此做个和事老的算盘亦打空,见正天盟众人离去,道:“这个正天盟神秘莫测,行事如此阴毒,他日必成天下苍生之祸。幸亏两位在此主持公道,诸道友同心戮力,教其阴谋不逞。” 沈菀道:“惭愧,我等本为狙击魔族而来,若非玄阳教戴师侄贤伉俪和楚巫宫孟长老,如今说不得还困在迷阵中,又有大师和郑师兄不期而会,这才大获全功。” 盲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行不义必自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眷顾,才有这么一个不期而会。” 血绯烟心想你们这就叫天意眷顾,要是知道我们一路遇上黑袍人数次,那岂不是要说洪福齐天。 郑芝重道:“说得好,好一个不期而会,在下追拿炼血殿石魔岑商而回,恰好路过此地,能与众高贤并肩作战,实在是荣幸之至。” 沈菀急问道:“石老魔,在哪?捉到了吗?” 郑芝重哈哈一笑,转身向血绯烟问道:“血小姐希望是捉到,还是没捉到?” 血绯烟听他话里绕来绕去又绕回此处,料知他必然已经确定自己的身份,绝不是自己轻易糊弄得过去的。明知是陷阱,但她视岑商亲近若父,而其多日未有音信,心中本有一层隐忧,听郑芝重的言语,更是焦急万端,几乎就要顺着郑芝重问出来。 戴和正心知事关岑商,血绯烟心神大乱,若真教郑芝重问出破绽,场上诸人必不能让己方三人轻松走路,自己身败名裂连累师门不说,血绯烟还要被其或囚或害,便问道:“郑师叔,你这是何意?” 郑芝重只笑而不语,似是只等血绯烟回应,他带来的数人已将戴和正三人紧紧围住。 沈菀本已相信血绯烟非魔族之人,此时见郑芝重似乎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由得疑窦复生,又看到血绯烟神思恍惚,与刚才指挥若定,机变百出的样子大相径庭,便知有蹊跷。 郑芝重笑道:“好,那我再给你看样东西。”语毕,随他前来的一名先天后期高手掏出一叠物事,在手中抖开,是一件披风,血绯烟一眼认出,乃是岑商平素所着。 本来这是郑芝重火上浇油之策,想激血绯烟就范,却不料血绯烟见之反而警惕之意陡生,想道:岑伯若是被捕,只需亲自押解过来,又何必多此一举,故弄玄虚,给我看什么披风。即便岑伯不幸被捕,当设法相救才是。这时候我露出半点不对,便要被其擒获,可于事半点无补,反而牵连甚广,还要害了戴大哥。便道:“小女子素不关心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你问我,我当然是希望两方平安无事,少造伤亡最好。” 盲僧闻言缓声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存此善念,可谓菩萨心肠。善哉善哉。” 郑芝重眼见黑袍人已走,最大变数已去,料想己方之人强留血绯烟三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便不欲和她强辩,道:“血小姐若非魔族,那么请恕我无礼。此番你立功甚大,便和我等一同赴皇宫里,圣上连同各大门派必有封赏。” 戴和正心知郑芝重已是图穷匕见,今日无论如何或诱或诈总要将血绯烟带走,再不寻求脱身,待沈菀盲僧疑心加重,绝无逃生之望,便道:“回各位前辈,我等应旱魃前辈之约而来,事既了该当回去复命,守护封印之举乃我辈修行之士天职,封赏不敢拜受。我等就此告辞。” 郑芝重冷笑道:“此去京都对我等修士不过短短路程,若不是心里有鬼,何须故作推辞。戴师侄,你定要与魔族沆瀣一气?” 沈菀见郑芝重说的严厉,行为大为霸道,原有的一些疑虑,都被不平之气掩盖,不禁皱眉,道:“郑师兄,是否有证据就证明雪姑娘就是魔族?” 郑芝重笑道:“好,咱们便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上一遍。今年年初,血小姐来我人族东胜山脉,被这位戴师侄擒获,而炼血殿岑商便抓了玄阳教一众弟子,欲行换俘。戴师侄,我没说错吧?” 戴和正待要回答,便听血绯烟道:“你这前辈也真古怪,疑神疑鬼不说,难道还要绑架我们去你皇宫大内,我师尊什么宝物没有,皇帝老儿拿的东西能有我师尊赏我的好么?现在又来讲故事,戴大哥敬你是前辈,我可没时间听你教训,刚才施用尸毒,我修为尚浅,控制不利落,这便要回师门运功恢复。” 戴和正已然缓过神来,暗呼好险,刚才要是下意识回答是,那不就直接承认血绯烟就是炼血殿的人么,这个郑芝重果然好重心机。 血绯烟又道:“我瞧你啊,是想什么功劳想疯了罢?一会要去捉石魔,一会要来污蔑我等。我看你是早就到了,就等两边打的半死,最后进来捡便宜,你敢发誓刚才你不是早就埋伏在附近么?” 血绯烟分析场中状况,若是按郑芝重布置,任由他一项项事由说将出来,一件件布置安排下来,沈菀和盲僧只需有个三五分的疑心,就要出手阻拦,不容自己离去,不如趁机搅和一通。 郑芝重哪想这个小丫头忽然发难,又似乎窥测到自己的行动,本来他准备诸多说辞和手段教血绯烟承认,坐定她魔族身份,此刻却被反客为主,不由说不出话来。血绯烟又道:“怎么样?你敢发誓你不是早就来到此间附近吗?是不是想捡个便宜?是不是技不如人,让岑商走脱?是不是想屈打成招,污蔑我,再去领功?” 血绯烟伶牙俐齿,一瞬间连珠炮发问,教人觉得郑芝重若不敢当场发誓,便是心里有鬼,后面这些捡便宜,捉拿岑商不利,污蔑等等只好顺理成章默认了。血绯烟此问相当尖刻,复又高明,若是郑芝重一恼之下,说不定就激得他说出是否捉了岑商,而他想要硬来留住自己,便有欲盖弥彰之嫌,那么多半也得不到沈菀盲僧的援手。 郑芝重简直气急,怒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魔族。今日说什么你都要和我等走一趟。” 血绯烟抢道:“你看,你不敢发誓是不是,我们就是不愿意和你这样伪善的人多待一会,叫我们和你同去皇宫,那简直要恶心死我们了,你呀就死了这条心吧。沈前辈明鉴,我等所为您是从头到尾瞧在眼里,这个姓郑的这么蛮横,您可得为我们说句公道话。不然这样,我们的功劳便都给他好了。”说到后来,语带悲意又有一两分撒娇,似乎受了天大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犹如晨花带露,清丽纯洁,任谁看了也觉得她说话可信,真是冤枉可怜。说罢,拉着戴和正和孟津渡,往沈菀处靠去,似真将她视为靠山一般。 沈菀细思了一遍,血绯烟三人确然无疑不像魔族,反而对保护殚河谷封印大为上心,又见她托庇于己,看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恻隐之心渐起,不得不说上几句,道:“郑师兄若是没有证据,就不要为难小姑娘了,我可以作保,他们这一日所为,绝没有歹意。” 血绯烟得意道:“怎么样?沈前辈的话总该信了吧?”说完,蓦得向戴和正和孟津渡传音道:“走。” 郑芝重正要措辞,忽见三人遁光乍起,跃向下方迷雾。本来堵住其退路的元始门人,见血绯烟靠向沈菀,便不敢阻拦,更不敢将沈菀周围堵住,而且任谁也想不到她演技如此精湛,说走便走,毫无征兆。 变起俄顷,郑芝重不及解释,仗剑便刺,剑光倏进,掠过沈菀上方,势如流星赶月,劲道十足。若是郑芝重晚上一息动手,沈菀碍于作保言语,便要回身拦截血绯烟三人,但见郑芝重下手如此狠辣,又在自己头上动剑,显然把自己作保之说当作放屁,如何忍得,手中宝剑斜引,击向郑芝重剑身,喝道:“慢,有话好说。” 郑芝重见来剑真气平平,丝毫未存杀机,便不忌惮,反而将剑往沈菀发来的真气上一捺,借力向前,身形更快,攻向血绯烟脊背。 血绯烟三人占得先机,就要进入迷雾,郑芝重借力之后身法更疾,已攻到血绯烟身后。戴和正眼看剑光再进一尺便要伤到血绯烟,连忙反身拍出一道紫电狂龙,抵向来剑,却见郑芝重将剑一缩,剑尖划弧变向,反对着戴和正刺来。若是平时相斗,这一招戴和正尽也躲避得开,拆解得了,这时却忧心如焚,生怕血绯烟被这一剑击中,急切间已将招式用满,便没了转圜的余地,只能身形侧过,避开要害,硬受了这一剑,掉入下方迷雾。 这时黑袍人已去,迷阵也渐渐稀淡,但仍有余力未尽,郑芝重跟着跃进迷阵,却已不见三人动静,呼哨一声,招呼同来的元始门人,守住殚河谷各处坳口。 沈菀见状大有不忿之意,固然血绯烟三人拿她做盾使用,但郑芝重此举也太过目中无人,与盲僧告别一声,留两人在此驻守观察邪阵,便领着余人离去。 盲僧见此间大事已了,其余无关紧要,也不想掺和,低呼一声佛号而去。 第二十九章 凤凰舞 年轻人愈说愈有自豪之感,胸膛不由自主挺起,颇以楚人为荣。戴和正心里却不以为然:大巫蚩尤之名自也有所耳闻,与帝轩辕逐鹿中洲,当是非常了得,却也说不上天下无敌。至于圣女也天下无敌更是无稽之谈,若如此又怎么会容得下朝廷分封楚王于此。不过眼见圣女年纪轻轻,自己便不能瞧出深浅,修为显胜于己,可见巫族一脉的武学也不能小觑,便向那年轻人说道:“受教了。” 那年轻人一番激昂慷慨,换来如此冷淡回应,心有不甘,又道:“莫说圣女,就是那些伴舞的秀女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别瞧她们舞的柔若无骨,娇滴滴也似,却是一门了不得的战阵,得自远古十巫所传,分进合击,十分了不起。” 戴和正瞧这位老兄是个话唠,也知入乡随俗的道理,不与其争辩,转过话题,问道:“圣女似乎绝色之姿,为何戴着面纱?”说到圣女,这位老兄脸色陡转,看向高台一片痴迷,道:“不错,圣女确是人间绝色,年纪轻轻就登上圣女之位,圣女身份尊贵,那自然不能随意以面目示人。” 一旁血绯烟听戴和正发问,柳眉倒竖,又往其腋下狠狠掐去,传音道:“好啊,这个狐狸精戴面纱你就省得绝色,当日我戴面纱你就是掌劈拳打,毫不怜香惜玉!”掐得戴和正麻子脸又一阵抽搐扭曲。 血绯烟不欲再生插曲,便用了传音之术,那年轻人不闻声音,见到两人动作亲密,心里觉得可惜:这小姑娘瞧着挺漂亮怎么找了这么个麻子脸,真是明珠暗投,鲜花插粪,又转念想到她一言不合便下狠手,大醋坛子一个,蛮悍已极,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转而同情起戴和正,道:“这个么,圣女侍奉蚩尤大巫,终身不嫁。” 血绯烟在戴和正身上发泄完了,兀自觉得恨意未消,对那个年轻人质问道:“既然她未曾以面目示人,你又怎么知道她绝色?” 年轻人支支吾吾半晌,才道:“这,这,这,虽然瞧不真切,但是风姿绰约是错不了的,而且圣女么,那自然是漂亮的。”说罢,便转回头去,不再言语,似聚精会神观看高台上的歌舞。 戴和正好言相慰,赌咒发誓,挖心掏肺数遭,血绯烟方才息了醋火,此时高台上圣女越舞越疾,乐器声也如飞瀑泄湖,唯见人影闪动,红光绰绰,乍一看便是振翅欲飞的凤凰神鸟,众人喝彩声山呼雷动。戴和正二人目光转回高台,只见天空中有道道白光如缤纷落英降下,聚在圣女身上,又化为一轮光晕,圣女的气息也随白光降落愈来愈强,片刻似已超过雷龙未伤肉身时的气息。 前排众人见此异状纳头便拜,口呼:“神鸟降世,大巫显灵”不已。须臾聚集的人群有样学样,纷纷拜伏跪倒。戴和正二人不欲引人注意,也矮身蹲下,众人一心只关注高台之上的圣女,倒没发现二人弄虚取巧。 戴和正和血绯烟只觉得那纷纷落下的白光有异,元力似驳杂,又纯净,却想不出道理,有心询问雷龙,雷龙只“唔”了一声便不再回应,气的血绯烟猛磕了几下竹杖。 便在这时,一道细不可辨的微光当头袭向高台上的圣女,猝不及防之下,打得她周身光晕破碎。又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手里拿着宝瓶,将散碎的白光吸入其中。只听圣女一声娇咤,场中的舞者四散而开,将高台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圣女飞身而起,长袖抖转,化出两道红色炽热炎炎的真气,分两侧击向持宝瓶的身影。那身影横起一斧,幻化两道斧影,分别迎出,正好斗了个势均力敌。这时圣女背后微光再现,却不见她如何慌张,左手长袖斜折,射出三道真气,化为火箭,一道击向微光,两道往高台下围观的一人射去,那人连运身法,腾空而起,方才避过火箭。原来这圣女是买了个破绽,引出偷袭之人。 台下戴和正已认出来人,正是渔樵二老。雷龙也惊觉渔樵二老气息,当即传音道:“这两个老匹夫!小子你与本座将两人好好收拾收拾,本座自会助你一臂之力。”他本顾及血绯烟醋坛属性,料戴和正不敢独自上前帮忙,传音至两人,却不料血绯烟浑不买账,拦着戴和正,显是记恨刚才他装聋作哑。 高台上,那圣女以一敌二已斗将起来,冥河钓叟钓竿挂着鱼钩,似棍法似软鞭,棍中带鞭,鞭中夹棍,实是难以防御;烂柯樵老,手中朽木锈斧也是玄妙,去势弯弯曲曲,虚影漫天,似真似幻,教人无法分辨。圣女更为了得,只凭手中长袖,忽转忽折,柔中带刚,招式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出,真气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饶是渔樵二老成名已久,也被压在下风。 而周围秀女舞者见战况胶着难解,纷纷返回寻来长剑短刀,布成阵势守在外围。戴和正觑了片刻,暗暗心惊,渔樵二老当日是被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当真教他们将本事放出来,那也不是好应付的,而圣女这般强势,只怕比人族八大高手还要强一些,便对道:“雷龙前辈,那个圣女占着上风,我们就别横插一手,徒惹事端。” 雷龙嘲笑道:“你懂什么,她借念力之助自然占得上风,可她圣光遭破,反被收去大半,只怕强势不了多久。你当真以为渔樵两个老匹夫是鱼腩吗?” 戴和正闻言,什么念力圣光完全不懂,倒是血绯烟骂道:“好你个长虫,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告诉我们。” 果然,圣女真气渐渐衰弱,渔樵二老原本十招里防守占了九招,偶有一招进攻,而现在已能递出三四招。 雷龙见状不妙,说道:“要打趁现在打,晚了那可是英雄救美了,你不担心?” 血绯烟道:“呸,那个狐狸精死了就死了,就是不能救。” 雷龙一路相处也知她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当下软言好语相告:“小妮子,这次帮我罢了,我便教你一个情咒,教你这傻相好的永远不敢变心。如何?” 血绯烟闻言大是意动,登时眉开眼笑,也不敢逼得雷龙紧了,见好就收,道:“长虫,你才傻。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不守诺言,就是个大王八。”又和戴和正嘱咐道:“你去吧,可要小心些。” 戴和正将她手一握,看向高台,两方已成均势,当下脚踏雷步,未等众人反应,直冲上高台,一杖裹着雷霆,扫向冥河钓叟。一旁那个话唠年轻人,瞧得戴和正发威,心里暗暗惧怕,方才言语颇为无礼,想不到对方竟然是一个高手。 却说冥河钓叟觑见斜刺里撞来一道雷霆,威力强悍无匹,顾不得圣女,拨回钓竿,全力应付戴和正来杖,两道真气撞在一起,不分强弱,俱都散去。冥河钓叟方才有空打量戴和正,戴和正已是本来模样,脸上只加几个痦子,跟当日雷正天无半分相似。冥河钓叟没瞧出端倪,见他还是先天中期修为,心下稍定,便运起领域之力。 戴和正顿时感觉一道粘稠的劲道裹住自己,心知已遭对手禁锢,浑身运满雷霆真气,转得一圈,已然破开,以杖作刀,使出奔雷刀法,以快打快。冥河钓叟满以为能困住他,却不料他浑若未觉,便破开禁锢,反而杖如生翅,直击要害而来。他先运起领域之力,欲收已不及,只能挥竿相迎。戴和正心知他功法受己克制,忌惮他竿法诡奇,便招招强攻,先发制人,教冥河钓叟只有应付之功,无反击之力。 冥河钓叟真气雄厚远胜戴和正,一来戴和正猝然而发,占了先手;二来雷霆之力又克制幽冥功法,加之雷霆真气顺着雷纹黑杖发出,带些许天劫之意,威力更甚;三来戴和正本已摸到先天后期边缘,一身经脉更强健似从前,且有雷龙倚仗,不惜消耗,将自身雷霆真气挥霍而出,所以两人短时倒也分不出胜负。 那圣女少了一大强敌,只专心对付烂柯樵老,压力登时大轻,局势又转为有利,走了数十招,便将烂柯樵老逼的左支右绌,已显败象。渔樵二老两人暗暗心急,本计划声东击西,抢了就跑,毕竟在巫殿左近,圣女更增威势,巫教中亦有强手,却不料被拖入苦战。 这时,又一道宝光辉映袭向高台,往烂柯樵老而去,戴和正斜眼用余光觑去,来的是方才大殿里祭祀的楚王,照面之下,将楚王形貌瞧了个真切。他身形不高,微有肥胖,面如冠玉,白皙无暇,髭须整齐,脸上颇有威严之态,两眼乱转却给人狡猾奸诈之感。早不来晚不来,见要收成了却来摘果子,这便宜人情做的当真顺手。戴和正自身战况也颇紧迫,只瞧了一眼,见他是己方帮手,无暇多虑,便又将心神放在冥河钓叟身上。 要说几人中最吃惊的便是雷龙,他本已做好将真气渡与戴和正的准备,浑没想到他一上场便将冥河钓叟压在下风,报仇的心意暂去,凝神注意起戴和正的招式和真气运转。妖族真气浑厚数十倍于人族不假,运转精微处却与之相去甚远,兼而戴和正风雷相益,更显高妙,雷龙参悟黑杖雷纹也有十来日,频遇瓶颈,此刻瞧戴和正运功出招,颇觉有启发之效。 却说烂柯樵老,本就渐感不支,忽又来一道如龙似虎的真气,立时便要抵敌不住,只觉得正要中招之际,耳边轰隆巨响,楚王打来的真气凭空震散。戴和正只听耳边雷龙传音:“不好!快撤!” 第六十四章 奇计擒敌 戴和正受了一剑只以为重伤无幸,谁知浑身一阵浑噩麻寒以后,便无太大反应,胸腑间轻微震荡,真气轮转几息就恢复正常。这时候也来不及内视细查,三人疾奔不停,血绯烟放心不过,将手牵住他,一阵精纯的内力渡过,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了吗?” 戴和正笑道:“不知道是不是他手下留情,这一剑威力小得紧。” 血绯烟叹道:“你大可不必帮我挡,我自有尸神甲,又不怕他。”又娇嗔道:“下次可不许这样。” 戴和正心想,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更不知尸神甲有多大能耐,那一剑来的凶恶,怎可令你犯险。 未过一刻,戴和正忽觉一阵寒意自内陡发,一息间便席卷覆盖全身,血液真气似乎瞬时被冻住一般,再也周转不得,身外遁光立散,人像一块石头般向前滚倒。 遭此急变,血绯烟眼明手快,探手勾住戴和正胳膊,一牵一引,消去高速前行之力,扶他慢慢坐下,触手之处,溢散的寒意如万年玄冰,阴冷彻骨。 戴和正手脚发硬,真气凝滞不行,挣扎几番,欲举手投足分毫而不可得,甚至于舌头亦僵直难动,想要说些什么,只发出“呃……呃……呃”的声音,含糊难辨,便晕了过去。 孟津渡搭住戴和正脉搏,脸色数变,初时焦急,继而稍缓,最后又泛起忧色。 血绯烟急道:“我说什么来的,叫你不要管我,你就是不好。”说到这里已经哽咽,又对孟津渡问道:“孟长老,他,他怎么了?”说罢,眼泪已从眼睛里滚落。 孟津渡叹道:“水墨郑芝重,好重的心机。戴少侠筋骨强健,性命无尤,但是重水真气驱除起来颇费手脚,更有追踪之效。” 孟津渡当即取出一盒银针,鼓运真气,将戴和正凌空托起,嗤嗤声响急作,已往戴和正身上施针。落针之时手指轻叩慢捻,一提三放,一套动作琐碎繁杂却有条不紊,顷刻间已在任脉二十五大穴,督脉三十六大穴上布上银针,随即口中念诀,手掐法印,咄的一声,银针末梢亮起光芒,相邻间连接成线,这时有一滴滴漆黑如墨的液体自银针根处沁出,顺着银针上行,汇入那道光芒连线流转。孟津渡等了片刻,见这黑液无复再加,手指疾点斜挥,针尖流转的黑色液体随之激射而起,化为一团黑珍珠般的水球,被孟津渡收入事先备好的瓷瓶。 孟津渡收好瓷瓶,双手食指中指虚提连动,将银针全部取出,这才慢慢收回真气。戴和正随之缓缓落下,躺在地上,虽未苏醒,但眉宇间的乌黑之气已经散去。 血绯烟再是外行,也知这什么重水真气已然被拔出,破涕欢呼道:“这可好……好了么。” 孟津渡又搭了戴和正的脉搏,片刻后长吁一口气,答道:“重水真气去了大半,剩下需慢慢调养。”又道:“重水似毒素似真气,与沈菀的弹指红颜老素来齐名,戴少侠幸有雷龙真血,月余时候便能恢复如初,但祛净之前,我们的踪迹却难逃郑芝重的感应。” 血绯烟凝思道:“哼,这样我们岂不是早晚会被找到,不如在这迷阵中反而能躲得一时三刻。可正天盟已经撤离,迷阵早晚要散,这可怎么好?” 这时戴和正咳嗽一声醒来,颤颤巍巍就想坐起,血绯烟连伸手托住,柔声问道:“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其时戴和正真气恢复如常,自行运转数圈,寒气渐去,道:“多谢孟长老妙手,我已全然无碍。这郑芝重当真阴险,若不是我皮糙肉厚,让烟儿中了这一剑,那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自沉思了一会道:“孟长老的话我听见了,咱们不用躲避。郑芝重做得初一,咱们就做十五,咱们也阴他一次,叫他交出解药,到时是走是留那就由咱们说了算。” 血绯烟急道:“不可,郑芝重卑鄙不假,可修为不容小觑,只怕反被其所制。” 紫鳞的声音忽然响起:“郑芝重包藏祸心,不擒住你,绝不会轻易罢休,我赞成戴小子的意见。”说罢,从迷雾中跃出一个紫色身影,就是紫鳞。又喟道:“好生惭愧,想不到郑芝重成名之辈竟然突下杀手,我虽在一旁却也救援不及。” 却说郑芝重在迷雾中左寻右找,顺着隐约可辨的重水气息,渐渐向戴和正方向靠近,不多时便见戴和正奄奄一息躺倒在地,血绯烟和孟津渡在旁照料,只多了一个紫衣美妇,瞧不出深浅。 血绯烟看见郑芝重出现,当先哭骂道:“好恶贼,你交出解药,我们便不和你计较,否则,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芝重眼光扫过戴和正,果然是中了自己重水真气的症状,便放下心,道:“周围已布下天罗地网,戴师侄现在手脚不见得灵便,你们万万是没有逃出去的机会,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为好。” 血绯烟道:“我们有何罪衍该当束手就擒?” 郑芝重哈哈一笑,道:“别人不知,难道我元始门还不知你炼血殿血大小姐的身份吗?就凭魔族二字,别说擒,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血绯烟道:“你既然知道换俘一事,怎么又说出这等无耻言语。换俘之约已定,你再想擒我,难道要做食言而肥的小人?戴和正押送我至边境换他师兄弟,本是奉命之行,又有什么值得你在这指手画脚?这两位朋友一同押送,难道也碍着你的眼了么?” 郑芝重被抢白一通,顿时哑口,他本想一举在世人面前揭露戴和正和血绯烟私定终身,同流合污行径,大堕玄阳教威名,不料血绯烟分辩入理,井井有条,教自己理亏词穷。不由得恼怒道:“嘿嘿,是不是押送自有天下人分辨,若是天下人同意换俘,到时再说不迟,现在就要请你们和我走一趟。” 血绯烟笑道:“玄阳教的俘虏,凭什么让你和天下人来做主,你想用强行横就直说,何必强词夺理,没得惹人笑柄。” 血绯烟言语里不敬已极,偏偏无可辩驳,郑芝重恼怒道:“臭丫头,我先教你闭上这张臭嘴。”说话间,抬手一剑便刺了过去,紫鳞早已全神贯注防备,手中黑杖横架,把这一剑去势封住,将其附带的真气震散。 郑芝重一剑本就有试探之意,而紫鳞轻描淡写的阻挡,也显露出高深修为。郑芝重寻思道,这四人中,当是这个紫衣美妇修为最高,其余不足为虑,擒贼需先擒王,剑尖疾掠,真气如瀑,攻向紫鳞。 郑芝重猜是劲敌,不敢托大,手上的招式攻守并蓄,满拟拆到数十招,看清楚对方路数,再行定夺。谁知紫鳞只守了几招,忽然大叫道:“你们先走,我拖住他。” 血绯烟和孟津渡闻声,携起戴和正就要遁去,郑芝重不及细思,登时将剑势放大,罩住四人。这原是极稳妥的做法,一来可防对方诡计,避免猝然变招漏出破绽,二来剑势虽扩,力有分散,旁人或可不惧,但戴和正昏迷不觉,那是万万抵不住。 紫鳞似乎看出郑芝重意图,连忙侧身急跃,挑杖而出,欲要消去这道凌厉剑势,而这么一来她自身防御便漏出空隙。 高手过招一隙之差即可定出胜负,郑芝重心想,戴和正身中自己重水真气,即便逃了,也是殃殃病体,更脱不了追踪,倒是眼前这紫衣美妇碍手碍脚,徒增变数,如能趁此机会重伤她,那便再无隐患。 郑芝重心念转动如电,便即做下决定,手中剑尖斜点,再不顾戴和正三人,只往紫鳞肋下破绽处攻去,劲道用得十足,复又叠加重水真气,想凭此一剑立功,重创敌手。 不料想紫鳞身形飘退,毫无格挡之意,郑芝重剑去如电,紧追不舍,紫鳞修为本就不高于郑芝重,且仓促而退哪有先手而进来的快,眼见这一剑就要将紫鳞刺伤。 却见紫鳞这时黑杖使了个“粘”字诀,带起戴和正,一抖一挑,将戴和正抛带至郑芝重身前,而自己却被郑芝重击得重重撞在地上,中剑处撕开好大伤口。这一下兔起鹘落,大出郑芝重之意料,奈何剑招已使圆满,回转不得。而戴和正昏厥之状一扫无存,换之一副神威凛凛之貌,双掌齐发,两道紫电狂龙当胸撞来,直把郑芝重撞得浑身震麻难动,就这一瞬间,戴和正已然在他身上几处大穴下了禁制。 郑芝重到此时仍不能相信,戴和正明明中了重水真气,如何能生龙活虎如斯,这紫衣美妇难道真的宁舍一命,换自己一败?却见紫鳞闷哼一声,站起身来,身上被郑芝重击伤的创口凝合如初,神色间也没有中了重水真气的迹象,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 血绯烟见紫鳞浑若无事,没有重伤迹象,拿出尸毒丹,在手里抛上抛下,冲着郑芝重笑道:“郑大高手,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重水真气解药的事了?” 第三十章 禁咒除 雷龙便将浩瀚的雷霆真气渡与戴和正,密密布在他双臂胸前。未及戴和正反应,一个生涩古怪的声音当空响起:“诸位且吃我一招。”随之一道巨力当胸而来,砰砰砰数声,场中圣女,楚王和戴和正俱都中招。 戴和正虽克以双臂格挡,也震得胸腹翻滚,借势后退数丈方才站定,雷霆真气流转数圈,烦恶之感稍减,手臂胸口中招处仍辣辣作疼。 那楚王便要惨得许多,虽习皇族无上宝典《天龙宝经》,体蕴龙力,却也被击的口吐献血,一跤跌倒在地,一时间爬不起来。 反观圣女,却硬生生将那道古怪真气挡住,傲立当场,看向天空,道:“何方高人驾临我楚巫宫?如此手段还需藏头露尾吗?” 戴和正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一人全身裹罩黑袍,只露出两颗眼珠,虚立空中,居高临下看向高台诸人。渔樵二老见来人,恭敬行礼道:“恭请盟主圣安,老朽无能,请盟主责罚。” 那黑袍人却没回应,只看着圣女,道:“大巫蚩尤,果然有些门道。” 戴和正看着黑袍人装扮颇为眼熟,心念急转,数息间已然想出出处,传音与雷龙道:“他与倒塔壁画上的人很像。就是发现黑杖的那座倒塔。你说,他会不会发现黑杖了?” 雷龙道:“这个家伙极不简单,境界当在分神以上,不,比我见过的分神高手都高,却不知为何修为仅有如此?不过也不是你能抵受的,你须得打起精神来,见势不妙,就先撤退。倒不用担心黑杖,黑杖连天劫都能蒙蔽,他万万瞧不出来。” 戴和正正与雷龙传音交谈,却听见那黑袍人突对自己说道:“小家伙,雷正天是你什么人?”戴和正见他似与渔樵二老传音,眼光扫过手中竹杖,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正是家师。”黑袍人闻言对戴和正道:“请转告尊师,如能入我正天盟,我以副盟主之位待之。”又转身向高台下众人扬声道:“大巫蚩尤又如何,终已消逝在天地间,值得尔等如此虔诚礼拜?趁早改换信仰,切莫自误。”说罢,长袍鼓起,生出一道怪风,卷起渔樵二老径往高空而去,须臾便消失在暗夜里。 戴和正被震退数步,恰好到了圣女侧方近处,血绯烟此时也飞身而至,抢在戴和正一旁,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道:“你没事罢?”见戴和正浑身真气周转无碍,方才放下心来,传音骂道:“都是被这个长虫害得!非要多管闲事。”雷龙闻言反驳道:“本座怎知会有这等高手黄雀在后,本座不也替你相好的挡了一招,可费了好大的劲。” 戴和正见二人斗嘴,便要劝说,却发现圣女身形微微颤抖,顷刻里便要跌倒,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念头又转,忙向血绯烟传音道:“快搀住那圣女。”血绯烟方才转过神来,见戴和正作势欲动又止,又见圣女模样,便明了事情前后,一步上前,左手握住圣女皓腕柔夷,右手自背后架住圣女,眼光正好从面纱侧方穿过,落在圣女侧脸,只觉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色,饶是血绯烟素来自负美貌,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不由自主地叹道:“姐姐,你生的好美。” 圣女方才不欲在信众前堕了楚巫宫威名,强自运起透支元力的巫术,硬撼强敌,实则内腑已损,真气失衡,已受了内伤。黑袍人既去,精神为之一松,元力反噬,浑身酸软无力,几欲跌倒。血绯烟一扶一托极似闺蜜间亲昵之举,教人瞧不出不妥,却为圣女挽回大局。圣女趁机调息数遭,暂抑岔乱真气,心下感激道:“妹子你端丽秀雅,蕙质兰心,可谬赞姐姐了。”又转向戴和正,道:“多谢少侠多番相助。”原来她早已将戴和正这番动作瞧在眼里,心知他为避嫌才遣血绯烟相扶。 高台上楚王也被冲上来的亲兵卫士搀扶站起,似是伤重难捱,只放下寥寥数言,即施礼作别而去。四周也有圣女一派的高手抢到,只见圣女振奋长袖,转向高台下信众,声如雏凤道:“诸众稍安勿躁,邪人作祟未遂遁去,今夜祭礼暂告段落,来日再择佳节盛舞续欢,尔等先行散去罢。”原本四下赶到的楚巫宫高手闻言脚步顿止,拜伏作礼,呼道:“恭送圣女。”台下群众此时亦回过心神,随之作礼高唱,便在楚巫宫一众高手护持下,四散离去。 高台上诸人尽去,圣女转身向戴和正二人微一鞠躬,道:“多谢两位高义,请随奴家进神殿一叙,让奴家一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戴和正抱拳道:“我等侠义之士,为所当为,圣女无需挂怀,夜色已晚,就不耽误圣女休憩了。” 血绯烟有心想去见识见识楚巫大殿,见戴和正如此说,也得作罢道:“不错,今夜晏了,日后有空再来拜会姐姐。” 圣女见状,也不欲强留,况且自有内伤在身尚需调理,便摸出两道纹饰古怪的铜牌,递于戴和正二人,道:“如此奴家便随时恭候光临,到时只需出示此牌,自有人报与我知。” 戴和正二人便告辞而去,未走得两步,忽听戴和正回头问道:“圣女恕罪,还有一事相问。”圣女道:“但问无妨。”戴和正道:“请问贵宫,孟津渡前辈在么?” 圣女闻言诧异不已,孟津渡乃是门中辈分极高的老巫,宫内尚少有人知,这男子竟能说出其名,转念一想,孟长老常年四海游历,恰巧得缘与之忘年成交,也大有可能,便道:“孟长老行踪不定,此刻却不在宫内。” 戴和正又道:“若圣女见到孟长老,可否代传一言:故人紫鳞来访,旧日古树相候。”圣女道:“奴家记住了,必将带到。” 语毕,戴和正便和血绯烟下了高台,循来路去了。孟津渡此人戴和正听也未曾听说,这番传话自然是雷龙的意思。待走的远了,血绯烟嗤笑传音道:“啊哟,你叫紫鳞,怎么这么个秀气的名字,亏你天天还本座来本座去的。那孟津渡是什么人,你又打得什么鬼主意。” 雷龙闻言叹了一声,说道:“此番回雷泽重聚法身,本座只有六成把握,若得此人相助,便可提至九成九。” 血绯烟难得见雷龙说的慎重,疑道:“此人当真这么厉害么?” 雷龙徐徐说道:“不错,若论武道修为,孟津渡或许当不得至高之位,但说到巫术之博,他可称得上千古奇才。我百余年前与他相识,折服于他精深浩繁的巫术,便平辈论交。这百年来,想必他又更进一步。”言语里推崇之意洋溢。 血绯烟歪头想了片刻又问道:“那方才说的旧时古树又是什么典故?” 雷龙笑道:“索性一起与你们说了吧。那是一棵万年雷击木,以此重聚法体,纵天劫之雷又何惧焉?若神魂能参悟出天劫雷纹,本座再渡天劫如履平地。” 戴血二人与雷龙相处虽短,但也生出一些交情,自然为他高兴,齐声恭贺,直说得雷龙颇为欢喜。血绯烟眼珠一转,又想起一事,道:“雷龙,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雷龙一愕,心念转过,气势立时虚了三分,道:“来日方长,这情蛊巫术日后总有时间慢慢教你,你们新婚燕尔,琴瑟和谐,就先不忙学了罢?” 血绯烟如何肯罢休,道:“不行!又不是现学现卖的把式,现下就要学。” “这个么,情蛊巫术还需要些毒虫秽物,你一个美貌姑娘家,我瞧还是不学为妙。” “我瞧你是铁了心要做个大王八才是真的。” 论斗嘴十个雷龙也敌不过一个血绯烟,言语大处下风,也不敢再自称本座,戴和正一旁听着就要来劝架解围。只听雷龙窘迫道:“罢了罢了,我解了你这个傻相好的禁咒如何?”血绯烟闻言大喜,道:“好。不过这回不能再上你恶当,回了客店,你就得立即施法。” 雷龙方才如释重负,笑道:“何需如此麻烦,本座手到擒来。”说罢,一道真气自戴和正手中竹杖涌出,从少商穴而入,过鱼际太渊,沿手太阴肺经,由表及里,行至丹田血球处,作用于那道禁咒诡力之上,须臾便轻车熟路将之消解。戴和正只觉得体内一股浊气泛起,未及反应,“噗”一声,放出一个屁来。故老言: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但这个屁着实既臭且响,熏的血绯烟闭气跺脚,又把罪名加之雷龙身上,笑骂道:“你个大王八,你定是故意的。”心里却是知道那道禁咒十有八九已拔除,便不再生事端,算是饶过雷龙。戴和正神识内察,丹田血球内果然已清爽无碍,感激雷龙信任,恭敬说道:“多谢前辈,我等必助前辈重聚法体,再渡天劫。” 第六十五章 罡风峡谷 方才紫鳞一抖一挑之间,已将真气渡过,戴和正借这股充沛雷霆真气,发出两道紫电狂龙,一招将郑芝重制服。而郑芝重视若克敌绝技的重水真气与沈菀的“弹指红颜老”一样,难对紫鳞造成损害,反而看作寻常的凌厉剑气把紫鳞划开个大创口。但万年雷击木坚不可摧,肉灵芝百毁亦可复原,紫鳞自然也无大碍。 郑芝重心里如何肯服,自恃高手身份,却糊里糊涂被制住,忍不住大骂起来:“使这些鬼蜮伎俩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光明正大比划比划!” 血绯烟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炼血殿大小姐,不使些下作的手段对付下作之人,岂不是愧对我魔族之名?” 郑芝重待要咒骂,血绯烟冷不丁将尸毒丹在他眼前划过,又道:“你若是识相呢,就把劳什子重水真气的解药交出来,不然,姑奶奶也在你身上下个尸毒,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正是此意了。说起来你还占了便宜了,你那重水真气静养一个月就能好,我这尸毒么,可不见得那么好对付的。” 郑芝重怒极反笑道:“你道我是贪生怕死之辈么,既然被你等用奸计所暗算,那也没说的,要杀要剐尽管来吧。戴师侄我良言劝你,你这是堕入魔障而不自知,身名狼藉不说,还要贻羞门户。” 戴和正生性刚勇,百无所惧,但贻羞门户这一节确是说到他为难之处。 血绯烟怒道:“我们本来好好儿的,就是你这恶贼挑拨生事,即便我和他……他亲近些,难道你们人族便要因此有什么大难大灾吗?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说话间瞥见戴和正难色,心想若是杀了郑芝重,随他同来的同伴必定知晓,到时必定将恶名加诸戴大哥身上,总是不妥。她原来只道两人相恋就是自己私事,这时却隐约料见,来日天下人人都要与己为难,前路当真凶险多阻,不由得叹了口气,对戴和正说道:“咱们从今以后就隐居不出好么?我当真好害怕。” 戴和正已然猜到她的心思,两人共过生死,同过患难,不久的时间便让她从一个懵懂娇蛮的大小姐变为事事为己着想的细腻巧妇,这份转变更是难得,非是对自己情深爱重之极不至于此,又想世人于族别成见之深,若不避世归隐,来日若有灾祸降临到她身上,那可万死难悔。戴和正脱口而出道:“是,我听你的,咱们今后就此隐居。” 血绯烟美目定定地看着他,不由得落下泪来,又握着他的手将眼泪拭去,才对郑芝重诚恳地说道:“你将解药交出来,我们就放你离去,若是不然,那只好留你在此,待戴大哥毒素全数清了,再放你走路。咱们两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郑芝重见二人情状,待要讥嘲,听得这话,语气里毫无狡狯玩笑之意,心知自己小命保住了,也不敢口出不逊,再生枝节,又想若是被扣之为质,待迷雾散去,被同门瞧见,那可大大丢脸,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便道:“哼,你们若不为祸人族,我倒要谢谢你们。”说着掏出一包药粉道:“内服后将药力运转周身即可。” 戴和正接过,料他也不敢在这当口弄鬼,当面服下运功,他身上毒素已清了大半,这时只不过运转一刻钟时间,即将毒素祛净,待孟津渡搭过脉搏,神识探查后确认无碍,戴和正解开郑芝重禁制,道:“多有得罪。请。” 郑芝重缓缓走开,戴和正等暗自防备他暴起发难,却见他似乎真遵守井水不犯河水之诺,步履松快,真气不波,几步后忽回头对血绯烟道:“贵派石魔现在被困在罡风峡谷。”说完头也不回得走了。 血绯烟登时愣住,诸般念头蜂拥而至,方才隐居之语言犹在耳,而岑伯有厄却如何能袖手旁观,充耳不闻。戴和正心知岑商在血绯烟心里的份量,若是就此无动于衷而去,血绯烟说不得要抱憾终生,道:“不论真假,咱们过去看一眼就知,隐居原为避世,可事情找上了,那也没有束手无为之理。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身在江湖,那……”话虽如此,可他若是公然相助岑商,无疑毁誉师门,一时间也找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转眼看到血绯烟,脸上泪迹尤在,峨眉凝结,心中爱怜之意顿起,罢了,我就自绝门墙,做一个背师叛族的小人又何妨,她诸般为我考虑,我难道就要吝惜虚名,而惹得烟儿一生不快么。想到此处,脸现坚毅之色,说道:“那就去吧。” 紫鳞道:“你们都不方便,事若有急,由我出手便是。” 血绯烟眼圈一红,对紫鳞说道:“紫鳞姐,我真不知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紫鳞捂嘴一笑,道:“难得,要谢么,把你戴大哥分一大半给我,你看怎么样?”又驾起云雾笼罩众人,笑道:“走吧,早去早回。” 四人出了殚河谷,郑芝重果然没有埋伏人手。戴和正和血绯烟紧紧相偎,血绯烟心道今日他先舍身为我挡了一剑,又不顾后果与我前去搭救岑伯,自己在他心里的份量,不言而喻,心里满足甜美已极,明知前方十成十是郑芝重布置的险恶陷阱,这时也不放在心上。 紫鳞情知事态紧急,驾云之速较往常快了三分,一路无休无顿,直往罡风峡谷而去。 罡风峡谷位于晋地以北,乃是人魔边境的一道天堑。远远观去,似乎有神仙大能以无上伟力将此地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痕,历经万载不能愈合。单是如此,对于修士武者而言,还称不上天堑。厉害的是,北边的魔气和南方的地气在此交汇,生出令人魔两族都闻之色变的罡风,经久不息。罡风之烈,即便是先天后期的修士,也须得小心翼翼地趋避。奈何罡风峡谷既然以罡风为名,峡谷内外罡风密如牛毛,多不胜数,因而一到此处,即便是先天后期高手,也再难凭遁法轻功横渡而过。紫鳞也不例外,到了罡风峡谷附近,如刀的罡风渐渐密集,便不得不收起驾云之术,与三人落下地面。 四人往峡谷边缘走去,未等走近已觉得四面八方罡风刮来,如刀剑利刃切割,不得不运起真气抵御,到危崖绝壁边时,血绯烟若非有尸神甲护体,十成中需分出五成真气对付罡风。而峡谷内罡风更疾更密,可想而知在此追拿岑商的,个个都是先天中期后期的高手。 戴和正道:“八百里罡风峡谷,不知岑商前辈身在何处,不如从头找起。”见血绯烟满脸愁容,又安慰道:“放心好了,罡风对旁人掣肘甚大,但岑商前辈岩体功诀精深,这些罡风对他只是挠痒痒一般。” 戴和正猜测的极准,那夜岑商中了混沌真气,浑身真元运转凝滞,一身功力只剩不到两成,而元始门人又紧追不舍,没奈何,且战且退,只想先撤回魔域。不料元始门人紧紧盯着西北方向出入魔域的各大关隘,又广发消息通知江湖同道沿路围追堵截,岑商只得改道东北,寻机躲进罡风峡谷。这么一来,追兵一身功力被罡风抵消了三四成,而岑商凭借岩体功诀,在罡风中影响几微,兼之峡谷底部晦暗不明,石柱石丘如林,罡风影响之下亦难以用神识搜寻,双方便在此耗上了。 峡谷深不见底,复有薄雾渺渺遮望眼,三人都颔首同意戴和正之言,向峡谷西端走去。行不多时,遇到几位修士抬着个衣襟溅满献血的同伴,快步而走。戴和正辨认服色,是晋地大派铁拳帮的门人,便上抱拳行礼道:“是铁拳帮的朋友么?在下玄阳教戴和正有礼。” 其中一个矮胖长者,停下脚步,回礼道:“原来是玄阳教的戴少侠,我等正是铁拳帮的,我叫佟有壮,少侠也是为那石魔而来?” 戴和正诧异道:“正是,佟前辈如何得知。” 那矮胖长老苦笑道:“这时候来罡风峡谷还能有别的事,定是未为石魔而来。” 元始门久困岑商而拿之不下,反而被其用计偷袭,死伤了好几人,而这消息也不胫而走,传了出去。岑商在魔族中相当于人族八大高手的地位,正道高手纷纷闻讯而来,有些门派甚至在掌门的带领下倾巢而出。同为诛魔,在战场上势均力敌的喋血较量,和在罡风峡谷以多欺少,难易危险程度不言自判,是以谁也不愿意轻易放过这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郑芝重此行也是受门中委派,想一举歼敌,不教这个功劳落入他派之手。 这矮胖长者简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又道:“唉,石魔果然名不虚传,想我铁拳帮号称铁拳,却……唉。”戴和正看铁拳帮众人行止,猜想他们定与岑商遭遇上了,说不定对了几拳,结果铁拳帮的铁拳不敌,不过难得他能在人前不粉饰丑事,倒是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戴和正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胜负乃我等修士家常便饭,倒也不必放在心上。不知那石魔在哪?” 那矮胖长者道:“多谢。从此下谷,往东二十里,一个时辰前石魔就在那,现在可不一定了。”又打量起戴和正四人,劝道:“石魔实有惊人艺业,更富智计,小哥千万担心。我师兄伤重,不克久留,我等这便要回宗门,告辞。”说完抱拳施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第三十一章 拜月教 回了客店,血绯烟仍兴致高昂,毫无歇息的意思,又闲聊起来,问道:“雷龙,那黑袍人境界又高,你又说什么修为仅有如此,那是什么意思?” 雷龙自忖片刻,道:“不错,虽然他自压制气息,本座却凭趋利避害的本能感觉到他的危险,实教本座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念头。若是一般都分神高手,绝无如此威压。” 戴和正二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雷龙脾气他们也有所了解,虽不是暴虐残酷,但绝不易屈服,当日孤注一掷引下天雷就是明证,便是分神高手来了,龃龉不合,那也要上去咬上几口再说,今日却作如此丧气言论。本来血绯烟最爱奚落斗嘴,此时也不由得语塞。 雷龙又道:“可是我瞧着他的修为又远不如他的境界,真气自是运转的顺畅,与圆转如意却似隔了一层。” 戴和正道:“怎会如此?莫非传说中的夺舍?” 雷龙道:“夺舍邪术,有体魂难合的弊病,症状确与黑袍人表现相似,但若想修道有成绝不会行此下策,无异自断仙机。” 雷龙沉默良久,忽道:“他来楚巫宫夺取念力,又故意在众目睽睽下大折其威。戴小子,你将倒塔上壁画再与我细细说上一遍。” 戴和正依言便将壁画上的内容说得详尽。雷龙道:“那便不错了,黑袍人定是个异教邪神,罢黜百教,唯我独尊,因而触怒上天,惹来天劫。黑杖当是他的武器法宝,只因材质神异,虽被灭失灵性,却也将劫雷纹塑刻印下来。只不知他如何逃出生天?” 雷龙继续猜测道:“本座猜他有攫取信仰念力的邪术,是以能修到如此高深境界。如今他若还想卷土重来,只怕还要着落在念力上。这便说得通了,他折损楚巫宫之威,也不是无的放矢,极有可能是要另起炉灶,趁机在楚地散播他的异教,聚拢信众念力为己用。” 血绯烟也见过壁画,现在想起壁画上戕害焚烧诸人的情形仍心有余悸,道:“这黑袍老贼如此恶毒,那大家以后岂不是都要遭难?” 雷龙笑道:“那也没这般简单,楚地信奉大巫鬼神,或可蒙蔽愚民。其余各域尊崇佛道,他想教天下都奉他邪教,那是痴人说梦。更别说你魔族之域,只论血统,不信他教。且说他自雷劫逃生,苟延残喘至今方才出世,修为大不如前,应是伤了根基。咱们放宽心,在楚地多加小心便是,近期还翻不起什么大浪头来。” 戴和正赞道:“前辈只凭寥寥情况,就分析的八九不离十,信仰念力我也曾耳闻,乃是增益修为不二捷径。难怪渔樵二老不问江湖世事,也甘心为其驱策,黑袍人定是许诺助其破境。” 经这么一闹,戴和正二人第二天直到卯时方才起身赶路,往雷泽方向而去。雷泽三面环山,南面临水,惯常雷龙走的是南面水路,戴和正二人却不能像雷龙般在水中穿游无碍,便商议从西面翻山而入,雷龙自无不可。 定了行程,戴和正二人由郢都东行,至雷泽西面的汉留城,血绯烟计划暂候在汉留城内,待戴和正送雷龙至其雷泽深处洞府,再返回汇合。行至日暮,已到了汉留城。话说这汉留城也是一位王侯的封地,封号汉留王,只不过汉留王乃当今圣上庶出,故仅封了个二字王,与晋楚等一字王比起来,地位不如,封地所辖也仅有这汉留城及方圆千里之内,而附近多山峦湖泊,水道交织,除了汉留城,再无其他较大城池,倒是村庄小镇星罗棋布,阡陌相通。 戴和正二人找了一家客栈,走入门去发现空无一人,喊了数声也无人应答,神识凝起,发现后院聚集数人,便径转去,待要询问。未几步,却发现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领着几位小厮店伴正向一个神龛跪拜作礼,神态肃穆恭谨已极,那神龛内供奉的非楚地常见巫神,仅立着一段圆木,顶部雕成螺旋,木身上刻着几个扭曲字符,极似倒塔墙壁上的字体。 在后首的一个小厮见到戴和正,向其眨眼示意,手里做了个手势,让他在外等候。戴和正见状退出后院,传音道:“那神龛木头上的字与倒塔里的几乎一样,前辈果然料事如神,只是一般邪教或寄山野僻壤,或聚战乱流民,却不料黑袍人已传教至城内,委实蹊跷。不知我等是否另寻别处栖宿?”雷龙道:“只怕别处亦是一样,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先不做理会。” 不多时,那掌柜便领了众人返回大堂,道:“方才在内祭祀礼拜,委实耽误不得时辰,让客官久等了,还请海涵。两位住店么?”戴和正道:“正是住店,来一间干净上房。酒食也一并送至房内,有劳。”又道:“掌柜的,不知这礼拜时辰又什么讲究?”掌柜递过客房钥匙,含糊道:“也没甚讲究,拜个心诚而已。小店房间俱都收拾的干净利索,客官尽可放心。上楼左首第一间房便是。” 戴和正见从掌柜嘴里问不出实话,便接过钥匙和血绯烟上楼进了客房等候。不多时,便有店伴端了几样蔬果酒食上来,戴和正一瞧正是先前与他眨眼示意的小厮,便抬手叫住,递了块散碎银子,笑道:“小二哥,我们是外乡人,游玩至此,见得你们汉留城风俗颇新奇,有几句话向你打听打听。”那小厮约摸十五六岁,也是调皮玩闹的时候,闻言双手在衣摆上擦擦,缩着脖子,拿眼四觑,才接过碎银,小声道:“客官请问,只别告诉我们掌柜的便成。” 戴和正笑道:“我自省得,不能让小二哥为难。”又问道:“咱们城里许多人家也和你们一样,拜的那个什么神?倒没见过。”小二哥闻言有些畏惧,踌躇一会,终又抵不过银子的诱惑,道:“我说了,两位客官听听便罢。那个是拜月教的也不知道什么神,早晚都要掐准了时辰礼拜。说起来端的灵验,起先汉留王殿下得了怪病,传了多少名医老巫也治不好,就是这拜月教的仙师去了,念念咒当时就好了。殿下见仙师法力无边,妙手回春,颁旨意下来,教我们大伙儿一起沐浴仙师恩泽。” “那你见过那些仙师吗?” “仙师的仙颜我等凡夫俗子哪有得福分见到,倒是官家那些老爷多灾多病,经常蒙仙师救扶。” “噢,我记得以前你们楚地拜的都是火神神鸟之属,今日我看那神龛上怎么只有块木头。” 店小二颇有怨气,道:“可不是嘛,我自幼拜的就是火神老爷,也没病没灾,突然叫我来拜别的老爷,却是有点那个,那个朝三暮四了。只不过,拜月教的仙师能未卜先知,先前城里有几个大官和员外,阳奉阴违,暗自不敬,第二天便被仙师发觉了,都受了严惩,这下大家都不敢不拜了。” 戴和正闻言笑道:“那你就不怕仙师惩罚吗?” 小二哥讪讪陪笑道:“仙师大人那么忙,哪管的到我一个店小二,那些官爷员外身份尊贵,自然要杀鸡儆猴,我倒是不妨事,客官万万不要往外处说去便罢了。” 戴和正道:“你小子倒是醒觉,不知那个拜月教在什么地方。巫殿没和他们理论吗?” 小二闻言连忙道:“你们外乡人千万不可造次,也别去乱转乱看了,那不是个好耍的去处。我平日里避都来不及。巫殿倒也没甚理会,谁叫他们治不好汉留王殿下的恶疾,现下只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相安无事。” 小二心里只怕戴和正真敢去瞧那拜月教祭坛处所,惹出祸事来,自己逃不了干系,便不再往下说了。戴和正也问出个大概,便道:“行了,我也是问问玩着,你去吧,我自与你保密。” 店小二如临大赦,大声道:“两位酒菜先用着,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一声便是。”说完慌不迭地转身,带上房门出去了。 雷龙在黑杖内也听得大感蹊跷,若是往日定要去探探风不可,现在急着回雷泽,也只能按抑住好奇,道:“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之辈。” 戴和正却没这方面心思,看着正大动箸勺的血绯烟,犹豫不决,终鼓起勇气道:“雷龙前辈,拜月教只怕与那黑袍人也大有关联。这城里拜月教的耳目众多,绯烟江湖经验不足,那日在高台又未易容乔装,留她一人在此,我怕不安全。” 雷龙笑道:“你倒是疼老婆,让她一同进雷泽就是了。” 血绯烟闻言停下筷子,这回她倒识得大体,认真道:“这不可,我明日自回郢都等候,雷泽深处雷霆之力甚为浓厚,若分心顾我,会误了大事。” 雷龙傲道:“区区雷泽,对别人那是绝地,偏偏是本座福地,多护你一人进去打什么紧?只一条,你傻相好的到时说不准要助本座一臂之力,你可不许在一旁儿女情长的打岔。” 第六十六章 雷霆剑法 戴和正目送铁拳帮一行远去,道:“看来郑芝重的消息不假,咱们也不用从头找起,就从这下去吧。” 血绯烟心思缜密,郑芝重已然听得他们隐居之语,却还要将这消息告知,分明存了不良意图。而己方明知其包藏祸心,却不得不照他的设想行事,人族高手群至,救人原已困难,更有郑芝重歹恶的阴谋,当真难上加难,防不胜防。血绯烟不由停下脚步,叹道:“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戴和正先前已自将顾虑剖明,丝毫不再犹豫,道:“走吧,我也想见识见识比铁拳更铁的拳头长什么样。” 血绯烟笑了一笑,伸出拳头在他身上一凿,道:“就是这样。” 当下四人便贴着山壁,缓缓向下爬落,虽然知道铁拳帮从这上来,必是一条较为容易攀爬的路径,到了自己下崖之时才知,容易也许只是较其他绝境而言。罡风烈烈及身,自然不能施展遁光身法,孟津渡老马当先,虽年纪最大,但有多年采药经验,果真手脚利落,纵跃顿足熟练已极,于无所下脚之处,便用手挂臂撑,慢慢滑溜一段,到下一落脚处借力停住。 当中二人是戴和正和血绯烟,有孟津渡在前,便可有样学样,省下不少功夫,只不过血绯烟修为尚弱,磕磕绊绊之下,免不了戴和正一旁扶持协助,肢体不时碰撞接触。血绯烟与戴和正常行闺房之乐,彼此原已见怪不怪,但今日有人在侧,顿感娇羞难抑,特别紫鳞,在他们上方,头往下看,两人亲密之态被她一览无余,虽无发言取笑,但血绯烟心知自己与她调笑惯了的,只怕一下谷就要被说嘴个不休。 而紫鳞修为最高,力量奇大,肉身之强远胜其余三人,因而一路最轻松的也是她,心神分出一半,不时关注上下周围情况,以防暗算。 血绯烟又下落了片刻,与戴和正呼吸相闻,肌肤相亲,一颗心渐渐宁定,也不去想紫鳞取笑之事,看着戴和正认真质朴的面容,回忆起两人昔日躲避都贯追捕的情景,他那时也是这般表情,令人嫌弃的表情,现在却感觉万分亲切。前方凶险难料,真想和他就这样一直爬下去,那该多好。 戴和正看到她异样的神色,安慰道:“别担心,做完这件事,咱们就去雷泽,再也不出来,生几个胖娃娃再说。”血绯烟噗嗤一笑,道:“嗯,定与你好好生几个。” 佳期如梦,好景不长,纵然是万丈危崖,也有尽头,四人先后踏上谷底。紫鳞果然笑道:“也不知道哪两只猴子,爬上爬下的时候还惦记去我雷泽生娃娃。” 往日里血绯烟定要出言相斗,这时却俏脸一红,悄声道:“这当时可是你说的,好姐姐,你别取笑我了。” 四人扫眼四望,周边光线甚暗,几如黄昏傍晚,而罡风密处,更数倍于地面,教人难以用神识探寻。 紫鳞道:“你岑伯岩体功诀真有那么厉害的话,在这里那是占尽了优势,你就放心吧,你们生娃娃的事情肯定耽误不了。” 四人走了一阵,罡风峡谷宽约数里,这般瞎碰乱转,除非对面而过,不然哪能碰到岑商。戴和正道:“若是胡师弟在此,那咱们就不用跟半个瞎子一样乱撞了。”见血绯烟不明,解释道:“就是上回……上回,你见过的,那个胡师弟。” 血绯烟便即想起,娇嗔道:“哼,上回抓我他也有份是不是?”这时报仇雪耻那是鞭长莫及,只好劳烦戴和正转达,向他砸了两记铁拳,说道:“其实也不必担心找不着,哪里人聚集的多了,就知道岑伯在哪了。” 话音刚落,却见孟津渡袍袖陡震,一拂即收,又将其背风摊开,三人好奇凑头看去,是一只甲虫。孟津渡凝视片刻,道:“怎么万毒门的人也在此?” 紫鳞道:“真是奇怪,元始门怎么和万毒门焦不离孟?”众人一凛,尤其戴和正和血绯烟,更是深有体会,自遇见都贯开始到现在真是次次都能碰到元始门和万毒门出现在一处,这的确过于巧合,但众人囿于门户族别之见,没想到此处,紫鳞身为妖族反而旁观者清。尽管如此,众人仍是不敢相信两家有什么不寻常关系。 孟津渡又道:“这小虫甲坚壳硬,倒是适用罡风峡谷。可瞧其尸体,死了有些时候。” 血绯烟奇道:“既有万毒门的人,怎么铁拳帮的人没有说明?按说那个佟有壮憨厚老实,没理由隐瞒。难道万毒门的人一直不曾露面,这又是为什么?”四人都是不解,又行了约十余里,大概已经接近铁拳帮佟有壮所述岑商出没之处。 四人打起精神,散开探查,料想铁拳帮与岑商对拳,必有血迹遗留,便有线索可追。不多时听到紫鳞呼哨,其余三人向其聚拢,紫鳞道:“这里再过去约一里,人族有许多高手围住石魔,我看了一眼,情势尚未激化,便赶了回来,咱们现在快过去。” 里许之地片刻就至,四人远远看去,只见岑商立在一处约三丈高的石柱之上,浑身血迹斑斑,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留下的,面色却十分平静,石柱下躺着几个人族高手,不知死活。四面八方都站满了各路高手,粗略估算约有近百人。 戴和正一觑已知岑商高明之处,石柱高不过数丈,但在罡风峡谷,也不是人人都可跃起如此高度,而石柱顶部不过两丈方圆之地,至多不过容三四人相斗,因此避免众人围攻之局。 这时一位银袍老者,手持宽刃大剑,自人群中向前走出,对岑商一拱手,道:“石魔,在下雷剑门雷万钧,向你讨教。”说罢,身上雷光闪动,已然跃上石柱。紫鳞轻声赞道:“这身法不赖。”人群中也有喝彩声,只是并不热烈,想来被岑商连续挫败几个人族高手,折了士气。 戴和正听这老者自报家门,向血绯烟介绍道:“雷老先生刚正不阿,行事极光明,一十八路雷霆剑法誉满江湖。”又道:“比起岑商前辈而言似乎不及。” 说话间,岑商和雷万钧已经斗了起来,雷万钧雷霆剑法大开大合,横斩竖劈,刚猛霸烈,与岑商硬碰硬丝毫不落下风,剑上裹挟雷光,霍霍挥舞,将这一片空间都照的明亮。戴和正瞧得目眩神迷,单以劲道而论,自己的风雷刀法绝不能使的像这一手雷霆剑法如此气象。 岑商赤手空拳,双掌如两柄硬斧,双拳如两把铁锤,或平拍或直落,将雷万钧的大剑格挡震开。众所周知雷霆剑法有攻无守,眼见岑商将剑招抵住,却丝毫没有办法攻出一拳一掌,盖因雷霆剑法招式简单明了,往往将其震偏挡开,其不用收招换式,只需斜撩平刺,便又连贯成招,因而攻势始终绵绵不绝。 若是雷万钧的对手换一个人,斗到此处那是有败无胜,只有接招之能,发不出一招攻击,纵能守的严密,也终有疏忽之时。而对手恰恰是岑商,岩体功诀加身,即便侥幸砍上一剑,对他也是等闲,万难教他重伤。 斗过数十招,岑商忽然说道:“痛快,若非强敌环饲,真想与你硬碰上一千回合,瞧好了。”话音落时,拳势掌法为之一变,一拳打出,一震三抖,真气巨力如怒海狂潮般汹涌而来,收势之时,却带有三分阴柔内收之意。这正是他连日逃亡中新悟出的妙谛。原本他与人过招唯恐威力欠缺,有十分力,便要打出十二分来,而中了混沌真气之后,浑身真元能动用的有限,追兵杀之不尽,如何敢像以前那样挥霍真气劲力,因而每次对敌只求恰到好处,便领悟出至刚化柔的拳意来。 雷万钧与这一拳硬撼过后,手中大剑待要变招再攻,却被那隐含的收纳之力牵引,喷薄澎湃的剑意便受影响,数招过后更觉明显,原本一往无前的雷霆剑法使的混不顺手,微有磕绊之感。雷万钧亦是一代宗匠,到此哪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败了一筹,便收剑回撤,拱手道:“石魔果然高明,在下不敌。”又迟疑数息,问道:“在下和陈丹青比,差距几许?” 岑商抱拳道:“雷老师说笑了,这一道拳意我也刚刚领悟,使起来滞碍生疏,未必真的能胜过你。且我被混沌真气所制,再打下去败的必定是我。”又认真思索片刻,叹道:“陈丹青与我多年对手,本来半斤八两,伯仲之间,如今我却一点取胜的把握都无。” 雷万钧见他如此说,便知自己对上陈丹青,更是毫无胜算,片刻后也跟着轻叹了一声,转身跃下石柱,分开众人,径自离去。 熟知江湖掌故的人都知道,雷万钧年轻时算得上一代天骄,打遍人族几无抗手,直到遇见玄阳教陈丹青,一战输的心服口服。以后数次较量,俱都以落败告终,无论雷万钧多么勤练精进,总是差了陈丹青一筹,这已成了他的心病,在场诸人也并不见怪。 第六十七章 河朔三杰 雷万钧走后不久,又有三人跃上石柱,身法平平无奇,兵刃各异,有棍棒、长矛、偃月刀,形制颇似军中器械。三人各站一隅,将岑商围在中间,为首一人抱拳道:“嘿嘿,石魔,我们河朔三杰前来讨教。”语气里满是倨傲之意。 场下助威之声寥寥,以三敌一固然不光彩,而河朔三杰的名头也不十分令人服气。他们兄弟三人生于北庭世家,乃是新进崛起的先天后期武者,擅以一套小三才阵对敌,挑战过数位成名高手以后,自诩单打独斗便罢,若是三人合击,人族八大高手亲至,也要饮恨而去。 石魔悍勇,雷万钧堪称八大高手以下第一人,连他都铩羽而归,接下去该当是水墨郑芝重上场,兄弟三人便按捺不住,抢先一步上来邀战。 石魔岑商掌管炼血殿情报机要,自然知道河朔三杰之名,却道:“喝水三杰?你们喝水很高明吗?” 河朔三杰何曾遭人如此蔑视,心中恼怒,大哥北庭化文喝道:“堂堂石魔怎么也会逞口舌之利,莫不是手脚软了?” 岑商嘿嘿一笑:“对你们,软手软脚也足够了”,说话间,脚下突进,拳如端杯,直击北庭化文面门。这一下来的突无征兆,凛冽拳风刮得北庭化文满脸生疼,而河朔三杰用的都是长兵刃,于近身全然来不及守御。眼见北庭化文就要中招,身后北庭化武,北庭化德急挺兵刃一左一右攻向岑商后腰。岑商早已料到此着,身形斜带,似跌似扑,摇摇晃晃,恰好避过身后一矛一刀,拳头横打,方向不变,只认北庭化文面门。 岑商这一错身,北庭化文有了一丝余裕,往后退了一步,手中棍棒急往上提,护住头脸,欲挡住这一拳。谁知岑商手上全是虚招,晃过对方之后,双腿乘势连蹬,凌空正中北庭化文胸口空档,将他踢下石柱。这一招正是世俗中“醉拳”的套路,唤作“玉环步,鸳鸯腿”。 岑商知河朔三杰小三才阵一旦使出,以如今自己的状态,绝难讨好,即便能胜也是惨胜。是以先声夺人,激怒对方,突下重手,伤其一人,三才阵便不攻自破。 任谁也想不到硬汉石魔于这生死交关的时候会用“醉拳”,偏偏用来柔韧多变,深得精髓,以此出奇制敌,更显妙趣,惹得四方喝彩声大作。 河朔三杰大怒,岑商以世俗“醉拳”应敌,轻视之意昭然若揭,心知今天这脸丢得大了,只有生擒岑商,方可稍加挽回。北庭化武和北庭化德踏步向前,手中兵刃挥舞如风,密不透雨,意在缠住岑商,待大哥重新跃上来,组成阵法,方有取胜之机。 北庭化文吐出一口老血,服了一枚丹药,做势揉胸顺气,实则暗暗留意上方战况,欲寻空隙跃上石柱。 岑商连番激斗气力亏失,手脚似乎拖沓了起来,仍是使“醉拳”,但不如刚才那般迅捷,在北庭化武和北庭化德的攻势里摇摇欲坠,跌跌撞撞,遮拦躲避多,进击抢攻少。北庭化文暗道:老王八,果然手脚软了,真以为你是铁打的不成?幸亏这一阵抢出,不然白白让水墨郑芝重捡了便宜。当下便寻了个机会,觑二弟三弟联手递招攻向岑商之时,顿足而起,身子已到石柱等高之处。 却见岑商双掌齐出,拍向身前一矛一刀,身形反震陡退,双足凌空,一脚虚踢,一脚踏实,攻向北庭化文上身。 北庭化文身在半空无法借力变向,只得横起手中长棍,辨明风声,抵住岑商实踏的一脚,却被另一脚虚踢中胸口,又跌下石柱。岑商这次用的是“醉拳”中的“躺腿后擂拳”,只是主客颠倒互用,拳为辅,腿为主,亦深得“醉拳”以形惑敌的主旨。 这次北庭化文实是被踏实的一脚之力顶下石柱,并未受伤,但在众人看来,胸口确是结结实实又挨了一脚,虽是虚招,不含劲道,但形似已极,不容分辨。有些粗鲁的汉子已经哈哈大笑,激的北庭化文胸闷气急,又喷了一口血。石柱上北庭化武和北庭化德听得兄长呕血,心神大乱,几招过后,被岑商觑的机会一拳一脚打下阵去。 戴和正四人看了暗暗称赞,岑商与雷万钧一战实对硬打,以力服人,与河朔三杰一战巧用智计,其小三才阵未及使用便被打败,当真是智勇双全。 北庭化武和北庭化德扶起兄长,不知是战是走,杵在当场,只听北庭化文低喝一声:“还不快走!”三人便在众人嬉笑声中匆匆离去。 这时,郑芝重走出人群,遥遥一揖,道:“石魔拳术通神,真教我等大开眼界,若非人魔有别,在下定要交你这个朋友,但大义当先,今日在下却要斗胆与你一搏。万勿见怪。” 血绯烟悄声骂道:“话说的冠冕堂皇,干的却是不要脸的事,以多欺少不说,还打车轮战。” 紫鳞道:“这兔崽子竟敢刺我一剑,这一阵不说石魔岑商是你长辈,我也要和他算一算账。”说罢,身形疾掠,化成一道紫光,冲向岑商所在石柱。若在平时,这道紫光不足为奇,而在罡风峡谷中,那就十分了得,尽显肉身强悍,身法精妙。 四周众人不知来者是友是敌,只见遁光奇速,心里都暗暗喝彩,却不呼出声来。 郑芝重分辨出来人,正是与戴和正一起的紫衣美妇,心道诱敌之计果然起效,但心里对紫鳞亦有忌惮之意。行了一礼,道:“尊驾光临,不胜荣幸,不知玄阳教的戴和正师侄是否也一起来了。” 血绯烟闻言又暗骂一句“不要脸”,这一句话若是应对不好,就将戴和正和紫鳞框住,紫鳞再救岑伯,那便陷戴大哥于不义。 紫鳞故作唉声道:“这个小贼他不要我,可把奴家的心伤透了,奴家只要求他一半儿的心都不得,你还提这个负心薄幸的偷心贼作甚?”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玄阳教人人都识得,这个戴和正场上却没有一人知晓,听意思,似乎这个姓戴的好像和这美妇颇有些感情纠葛,不清不楚的。大半的人都想,今日之后倒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位风流倜傥的少年英雄,更有些好事之徒当即呼哨,起哄道:“那个臭小子真是不知好歹,放着这娇滴滴的美人不要,来,让哥哥安慰你,我可是个老实头,用情专一,一往情深,深不见底。” 紫鳞又道:“不忙不忙,听说捉了这石魔赏金丰厚,待我先拿了他,攒下嫁妆来,咱们再好好商量。” 血绯烟哈哈大笑,道:“好啊,紫鳞姐,真有你的。”随即一想,又凿了戴和正一拳道:“你别得意,更不能当真,她那是说着玩的,这些话你一句也不能记住,想也不能想。哼,妖里妖气的,还想分一半,那是妄想。” 戴和正在一旁大感尴尬,方才凭借雷万钧明闪闪的雷光看清,场上有玉华洞、慈航斋、龙虎门、炎火宗、六合派和流沙帮等诸多门派的门人子弟,另有不少散修,心道:今后我在人族只怕要大大扬名立万了,只不过立的是青楼薄幸名,那也罢了。叹气道:“这下不隐居也不成了。” 郑芝重暗恨,想不到她轻描淡写,就将这一句机锋避过,又道:“好啊,我郑某就成人之美,这就让过这一场,让你来擒了石魔。” 紫鳞娇声道:“那怎么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若想诚心帮我,不如你上去斗着,我瞧有便宜,就出手制服,既让天下人一睹你的手段,又让我少费功夫,岂不是好。”又道:“啊呀,不过天下男人一般黑,只会说好听的话儿来哄人,到要出力的时候,就躲得远远儿的。你可不会这样吧?” 话语里娇媚之意几乎就要溢出来,美眸黯淡欲泪,似乎受尽无数委屈苦楚,有些定力差的男子见状几乎就要扑出,好好抚慰紫鳞一番。 血绯烟乐的格格直笑,道:“紫鳞姐也太会装了,我要是男人可也忍不住。”忽然一个激灵,转过头去,见戴和正盯着场内,狠狠往他脑袋上砸了个暴栗,怒声道:“你不许看,再看我挖了你的眼。”想了想闭眼似乎耽误解救岑伯,又道:“只能看石柱,不能看她。”戴和正依言,目光斜视,果然只看向石柱一侧,这才教血绯烟放下心来。 郑芝重心里大恼,偏生拿她没有半点法子,自己若是上去打斗,说不得这紫衣美妇就要趁机插手,着实是个劲敌,可总不能就僵在这里,不由有些踌躇不定。 这时候,众人眼前绿光一闪,一个翩翩佳公子,丰神俊朗,自远处行了过来,众人暗道,这该不会就是紫衣美妇的小情人吧?这等人才,哪是我们这些粗俗汉子可比。好一对金童玉女,贱夫银妇。 第六十八章 风魔 这公子站定,手里折扇一合,虚揖半圈,笑道:“好热闹,好热闹。小生万毒门九毒公子,与各位见礼。”说话间,眼神斜睨紫鳞,甚是潇洒风流,又道:“天下好男子那么多,姑娘风华绝代,何必死寻一个,嫁妆的事,小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紫鳞不知其来意,微笑道:“你倒会说话。油头粉面的可别来花言巧语骗姐姐才是。” 群豪闻言炸起,这小子原来是万毒门的人,一个岑商都教众人难以奈何,又见魔族来了强援,岂不更加棘手。也有些好斗之徒暗道岑商难以匹敌,来了这个公子哥,正好可以上手揍一顿。 郑芝重道:“你好大的胆子,不知仗了谁的势,竟然视我天下人族如无物,胆敢来此送死。” 九毒公子微微一笑,道:“死不了,死不了。” 忽听一道生涩嘶哑的怪笑声起:“哈哈哈,当真好笑,区区罡风峡谷难道定要仗谁的势才能来,那么你又是仗得谁的势?” 这声音洪亮震耳,似乎自四面八方而来,教人难以分辨来源,罡风峡谷里风声呼啸,声音难以及远,有如此功力手法,来者定非寻常之辈。郑芝重自忖也可将声音远远送出,但绝不能像他这般让声音忽左忽右,心里暗暗吃惊,猜起来人的身份,难道是哪个分神高手? 岑商嘿嘿一笑:“风魔,你我素来不对付,这次看来也不是助我的吧?” 此言一出,郑芝重便即想起,在罡风峡谷,让声音飘忽不定固然难以办到,但若是来人说话之时能以极快的速度绕行一周,那便可以了。天下间有此轻身功夫的寥寥几人,而在罡风峡谷里还能有这般身手的也只有魔族风魔一人了。 那声音又起:“不错,我正是奉命拿你而来。嘿嘿,大家总是魔族一脉,你被人困在这,我先帮你讨点利息回来。”话音未落,就听见人群角落里发出几声惨叫,众人转头看去,边缘躺着几具尸体,正是一同前来的散修。只见其死状可怖,浑身干枯,脸色惨白,显然是被人吸干了鲜血。能来此处的修为自都不低,起码先天中期,却被人一招致命,更骇异的是,祸起身侧,众多高手居然谁也没有发觉。 那声音又起:“人族的狗崽子们,快快滚了吧,不然惹的老子性起,一个个将你们吸成人干。” 见他行事如此诡异,戴和正三人寻思,不知己方三人躲在此处是不是已被他发觉,又好奇风魔为什么来与岑商为难。 血绯烟悄悄说道:“这个风魔在魔族与我岑伯齐名,修习的《裂风腿法》大有名堂,能以此对敌,亦能用诸身法,号称魔族先天轻功第一,不料他练功太急出了岔子,需饮人血方能克制,有一次我兄长外出游历,正撞到他手里,被他擒住,幸得岑伯及时出手相救,因而结下了梁子。却也不至于趁此机会来擒拿岑伯。他说奉命,可是谁又能号令得动风魔,魔族几大派都与我炼血殿交好,这可不对了。” 郑芝重脸色凝重,道:“风魔,你也算成名高手,却行这等偷袭的手段,有本事就来和我光明正大打一场,瞧瞧你能不能把我吸成人干。” 那声音道:“嘿嘿,我偷袭不光彩,你们以多欺少那就光明了吗?我说过,我今日是来擒拿石魔,你们不相干的趁早滚了。” 岑商忽而大笑起来:“老夫这条命原来这么紧要,人族的朋友要拿,魔族的同道也惦记,就是这位姑娘,也说要拿我换嫁妆,可惜我的命只有一条,你们说这可怎么办?”他被人族围困至此,固然使些巧计,可抵挡得一时,可终难免对方人多势众,最后将自己分尸,此时陡然来了魔族同道,虽然来意亦是不善,最糟不过还是一死,如能趁机搅起混乱,方才有一线生机。 紫鳞娇笑道:“不敢,奴家那个负心汉想来也没那么快移情别恋于我,倒也不急着一时三刻出嫁。” 风魔既以风为名,那在罡风峡谷,自然大受其利。郑芝重与此间各派高手等自是不惧他偷袭,但其门人却又难免抵不住他暗中加害,一时间谁也不敢大声咒骂。 郑芝重道:“既然都想要,那么就各凭本事,谁擒下来了,便归谁,再不能生事使赖。如何?” 风魔笑道:“好极好极,那么下一场是谁,这美人说又不急着出嫁,那么是你上还是我上?” 郑芝重心想,眼看石魔斗了这许久,却不见其气力衰减的迹象,不知是不是硬撑作样,自己若上,胜的轻松倒好,如果打得激烈,即便最后赢了,如何避免风魔趁机夺人?一时踌躇难定。 那风魔见状怪笑不已,道:“你要是怕了,那么我来。”说完,石柱上空陡然出现一团黑影,攻向岑商。那黑影犹如黑色的陀螺高速旋转,偏偏一丝声响也未发出,《裂风腿法》果然不负裂风之名。 修为高明的人大略瞧清,这黑影是一个瘦小的汉子,只以两腿攻击,似剪似鞭,快得出奇。岑商仰攻,却不抬头观望,只微微屈膝,挥拳上格,动作不甚迅捷,拳掌出招极短,不到一尺即收回,却守的紧密无漏。斗了片刻,有些见多识广的高手已经瞧出,岑商所用竟然是佛门功法——普渡禅院的《大慈大悲千叶手》。《大慈大悲千叶手》乃是普渡禅院颇为高深的功法,怎么会让岑商习得,这绝无可能。 岑商确实也没学过这路手法,只是往日与普渡禅院的和尚交手,见其精妙,记住几招而已。这手法取名大慈大悲,毫无伤敌之意,却胜在绵密无间,最适合现在的情势,因而凭着记忆的几招御敌。虽不知其中心法诀窍,但他已是拳法大家,细思推想之下,只求神似,倒也不难,千叶化不出来,几十叶也够用,果然将快能裂风的腿法接了下来。 人族群豪中心里愤恨风魔歹毒,也怕岑商落败,为魔族所获,己方徒劳无功,且岑商虽为魔族却一直光明磊落与己对仗,与风魔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心里暗暗期盼岑商获胜的大有人在。 有人便即叫道:“与魔族对抗,果然还是我们人族的功法好用。”“没错,用普渡禅院的神功,打他个落花流水。” 风魔极速攻了几百腿未见寸功,不由焦躁起来,却听见九毒公子笑道:“打擂台么,是不是谁先下来,谁就输?”两人一同前来,风魔与他相处未久,知道他年纪不高,却十分老谋深算,这时说话,必有玄机,他是不是提醒我把他打下擂台? 风魔俯功固然占了便宜,但是腿法里一些横踢斜扫的精妙招数就发挥不出来,于是按着九毒公子隐约提示的意思,翻身落在石柱上,双腿如影随形侧踢向岑商,将其硬逼退了几步,立在石柱边缘。 本来群豪眼光聚于石柱上空,这时跟着到了石柱边缘,却听到有人惊呼:“石柱周围是什么?” 众人闻声,定睛觑去,只见星星点点的黑色甲虫遍布石柱周围,有些已经沿着石柱向上爬去。谷里光线暗淡,神识难展,谁也没发觉什么时候聚起了这一群甲虫,心思机敏的已然想到定是这个万毒门的小子暗中布置。 紫鳞离石柱较近,眼见这小甲虫便是孟津渡方才偶然捕获的,不知有什么威能,故作惊恐之色,叫道:“啊呀,我最怕虫子了。”说话间,挥出一道真气,击中其中一只古怪甲虫,只见其“砰”地炸了起来,火光四射,激起的气流越过数丈仍将紫鳞吹的微微作疼,奇的是爆炸处周边附近的甲虫浑若无事,不受影响。随即便想明白了,这只爆炸的甲虫十有八九是九毒公子自己借机触发,想要叫众人见识威力。 郑芝重暗呼好险,若是石柱上的是自己,那可如何全身而退。不由怒道:“你们光明正大赌斗也就罢了,怎么敢放毒虫?” 九毒公子朗声笑道:“其一,本公子是万毒门人,不用毒,难道用普渡禅院的功法吗?其二,本公子怕有人狗急跳墙,可不得不先预备着。” 这么一来,人族众高手想一拥而上,那便不可能了,一只甲虫已是如此了得,地上密密麻麻怕不得有成千上万只,如何能走到石柱近前?那风魔轻功如此厉害,若让他擒了石魔,趁乱而走,在罡风峡谷中,即便带着三人,众人如何追的上? 血绯烟一颗心揪起,这下岑伯可插翅难逃,道:“这可怎么办?”她素来比戴和正机灵,这时候关心则乱,反而惊慌失措,向戴和正问计。戴和正也大感束手无策,这已经不是靠冲过去大斗一场便能解决了事。孟津渡惊道:“是了,这是乌硝魔甲虫,万毒门竟然连这魔物都找了出来。”说罢,苦思克制之法,却毫无思路。 石柱上两人也闻见爆炸之声,便知九毒公子果然有了布置,风魔嘿嘿怪笑,脚上踢的更疾,放心大胆与岑商硬对硬拼真气消耗,不用惧怕人族高手围攻。且若将石魔攻下石柱,不用自己动手,就能将他炸成重伤,更是省力至极。 岑商心知自己再难以凭斗脱身,忽然拳路急变,破绽百出,却威猛无匹,劲道之大,较与雷剑门雷万钧相斗之时更强了三分。 风魔大疑,明明他也知道石柱下甲虫的威力,如何敢露出这么多破绽,难道诱我上前攻击,是了,他定是见逃脱无望,要与我同归于尽,不能上他的当。眼见岑商招式威力奇猛,消耗必大,我先与他游走周旋,等他力竭,再慢慢收拾。 第六十九章 金乌神桑 魔族只来了两人,虽说占了地利,又凭借毒虫,却把在场近百人族高手制的死死的。先前又被石魔连克几位成名高手,这一次说出去,在场的门派真是大大丢脸,石柱上两个魔族,谁胜谁败都好,已然与己方无关,不少人族高手都有去意。 岑商堪堪将一套破绽百出的拳法打完,却不再进击,反而哈哈大笑,道:“风魔,你什么时候学的《过街老鼠拳》,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风魔老脸一热,道“你休要夸口,行走江湖,斗智为先,斗勇其下,嘿嘿,你该不会剩下最后一口真气了吧?老子不上你的当。” 岑商道:“这你可说错了,我现在真气用尽,一口也不剩了。” 风魔看他神威尚在,铁塔般的身形渊停岳峙,说真气竭尽那是怎么也不信的,但料想他斗了这般许久,再充沛的真气到此时也该无以为继了。这时候,却见岑商取出一枚似丹似果的物事,说道:“占你个便宜,我吃了这枚果子,再与你斗过。” 风魔心道:这又是诱我过去的招数,嘿嘿,任你灵丹妙药,难道还能叫你真气立地复原。就做个大方,让你吃了便是。 血绯烟更是焦急,天底下的丹药,最多加快恢复真气的速度,所补益的真气与战斗时的损耗相比,犹如杯水车薪。岑伯素来很少在战斗中吞吃丹药,可见他确然已经真元竭尽了。 岑商吃下那枚果子,忽地散发出一股雄厚的炎热气息,似骄阳似灼日,在场群豪中最博学之人也猜不出世间有什么丹药有如此奇效。 这时,炎火宗的一名长老叫出声来:“他说果子,这是果子,这……”一旁的炎火宗掌门似乎也想到什么,忽然重重地拍了这长老,手上用了两分劲道,将他打得浑身大震,低喝道:“乱说什么?你发疯了。”在场都是高手,已经听到这长老的话语,又见其掌门如此失态,可断定岑商方才吃的定然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事。 这一下变起突然,石柱上的岑商也听到了,转头对炎火宗那个长老说道:“阁下是炎火宗齐长老吧?哈哈,果然有眼光,我替你说了吧,我刚才吞下去的正是金乌神桑的桑葚。” “唔……” “啊……” “这……” “咦……” 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各种惊叹,戴和正和血绯烟也只是听闻其名,知之不详。孟津渡便向二人解释:“金乌神桑自天地初分不久之后便存于世间,乃是真正的神物,蕴含的神能只怕能与开天辟地时的几尊神袛相比,其结下的桑葚,传说能助人超凡脱俗,成就仙体。即便现在天地元气稀薄,其桑葚也非同小可,况且金乌神桑一次结下的果实繁多,一枚不能成仙,多吃几枚总是可以,可不像破境的丹药一般,吃了一颗,第二颗效用就大大减弱。只是这神物自远古时就难得一见,他又如何寻得到?” 那炎火宗长老自知自己情不自禁之下将秘密泄露,本来可以本门独享,这时也悔之晚矣。 风魔闻言将信将疑,但岑商身上散发的气息沛然不能御,石柱顶端不过两丈之地,他已经需要运起三分真气与这灼热之力相抗,若非金乌神桑的桑葚,还有什么仙果灵药能有此威能。岑商身上的灼热气息不断弥漫,那风魔见机已腾空而起,不敢在石柱上站立。 这时一直故作闲暇之态的九毒公子忽然远遁。众人只道他急不可耐地赶去寻找金乌神桑,孟津渡忽然想到什么,大叫道:“不好。快退。” 话音未落,石柱周围连珠炮般地爆炸,原来乌硝魔甲虫被岑商散发出的这股炎意侵染,再也不受九毒公子所控制,纷纷自爆。 数千只乌硝魔甲虫同时爆炸,威力之大,在远处的人族高手纷纷运起护体真气,亦不免狼狈不堪,有些修为较弱或靠的较前之人甚至被震得或扑或跌,或倒或伏,一时间人族群豪阵型大乱。 石柱周围数十丈之内,烟尘弥漫,久久不散,血绯烟三人担心紫鳞和岑商,再不顾及其他,急急抢近石柱周围,高声呼唤二人之名。 郑芝重心道:好啊,终于肯出现了,等你们多时。正要招集门人同道上前围困,却听到有人惊呼:“炎火宗的人跑啦,定是去找那金乌神桑。” “不好,他们要独吞神桑果实,咱们一起去,人人有份。” “不错,晚了还有什么剩下。” “掌门诶,等等我。” “石魔定是死在爆炸里了,还杵在这里,当真吃风啊?” 偌大一群人,片刻间走的只剩下几个人,都是郑芝重带来的同门,也不全在。 郑芝重心里暗自计较,烟尘不散,贸然进去,有可能再被这伙人暗算,若候其尘埃落定,也不一定有必胜把握,金乌神桑妙用万端,即便不能让人立地成仙,只需抢了几颗,突破至分神,那是轻而易举,思虑间,身旁的同门又走了两个,罢了,相比之下还是及早寻金乌神桑要紧,便对剩下的几人说道:“咱们也去。金乌神桑定在石魔逃亡路线上,咱们一路找过去,不会错的,留一个人回去禀报宗门。”被指派回报宗门的修士一脸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也跟着散去。 爆炸所及之处虽大,血绯烟三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找到晕倒在地的紫鳞和岑商。血绯烟看着岑商不由哭了出来,又看到紫鳞浑身伤口触目惊心,更加难过,复又十分愧疚。这时紫鳞醒了过来,声音虚弱至极,道:“我不行了。妹子,对不住,我……我没帮上忙。” 血绯烟扶着她的双肩,哭道:“不,不,是我对不住你,我害了你。你别死,我们也去找金乌神桑,找那神果,定能救你,你坚持住。” 紫鳞闭上眼,又颤颤睁开,似乎这细微的动作,都令她十分吃力,有气无力地说道:“来不及了,我……有个请求。你答允……不答允?” 血绯烟点点头,道:“我答允,我什么都答允。” 紫鳞断断续续道:“我……戴小子分一半,我……死……也瞑目。” 血绯烟不假思索道:“是,是,戴大哥分一半给你。你别说丧气话。你一定会好起来。” 紫鳞气若游丝道:“真的……的,分……分一半吗?别……别骗我。” 血绯烟泪如泉涌,道:“答允,不骗你。” 紫鳞道:“好,我休息一会,你去看看你岑伯要紧。戴小子,别给我渡真气了。” 血绯烟啜泣道:“不成,你别闭眼,你别睡着。” 紫鳞笑道:“我连续带你们赶路,从殚河谷到罡风峡谷,真的累了,要休息一会。” 戴和正本拼命为她输入真气,暗暗奇怪,怎么她真元蓬勃有力,毫无重伤迹象,听闻她与血绯烟言语,虽然觉得不妥,也不敢反驳,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只是躯体稍有损伤,毫无性命之忧,却来欺骗血绯烟,当真奸诈。便道:“烟儿,她和你开玩笑的,你去看看岑商前辈。” 血绯烟登时瞪圆了眼睛,她何等机灵,便即想到原委,哭笑不得,自己心急如焚,她却趁机欺骗,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无耻”,转过头去,再也不看她。 孟津渡只朝紫鳞看了一眼便知她无恙,是以一直在岑商身旁,搭脉察看,待血绯烟转头过来,道:“你这位长辈,岩体功诀不凡,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这金乌桑葚,奇怪,奇怪。”说罢,便为岑商施针揉穴,一番功夫下来,岑商咕嘟一声,呼出一口浊气,醒了过来。 血绯烟转悲为喜,轻呼:“岑伯,你醒啦。” 岑商睁眼陡然见到血绯烟,好生激动,就要坐起,却被孟津渡按住,道:“别动,待我收针。”说话间,双手如蝴蝶穿花,将岑商身上各大要穴处的银针取出,拍了一拍,岑商立刻觉得浑身疼痛大减,道:“多谢。”又对血绯烟说道:“烟儿,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孟津渡笑道:“不妨,这里本来十分危险,现在恐怕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没空来与我们为难。”他猜的不错,人族群豪走的干干净净,而魔族两人也各存心思,不约而同去寻找传说中的金乌神桑。 岑商哈哈大笑,道:“只怕他们徒劳无功,痛快痛快。”这次他既在绝处逢生,又骗了这么多人魔两族的高手去找金乌神桑,实是乐不可支,畅快难言。 血绯烟奇道:“岑伯,你莫不是震坏了脑袋?怎么醒来就笑个不停。” 岑商道:“金乌神桑或许现世,但我却没有遇见。他们若是照我逃亡的路线去找,包他十年也找不到。” 血绯烟问道:“那你怎么会有金乌桑葚?” 岑商微笑道:“那可不是金乌桑葚,那是金乌神桑掉落的果壳。若我真有金乌桑葚,身上的混沌真气早就清除干净了,还会被这堆人族杂碎撵到这里?” 孟津渡沉思片刻,道:“果壳?那也不得了,金乌神桑既然现世,那就会在世间待上一段时间,不知你这果壳什么时候捡的。” 岑商道:“就是几个月前,被元始门的杂碎暗算之后,与玄阳教陈丹青一同在道上碰见,似乎是在秦地紫霄山附近。” 第七十章 八剑玉璧 听到陈丹青的消息,戴和正忍不住问道:“岑前辈,本门陈丹青长老,自鬼语沙漠之后再不闻其消息,不知前辈是否知晓,还盼前辈见告。” 岑商眼神转过,直盯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回看了几遍,道:“小子,你好大的胆子。你视我等为异族,因此而轻贱于烟儿是不是?” 戴和正一惊,急道:“不是,在下绝无此意,烟儿她……我……在下……”戴和正素来口笨,此时心里惶恐焦急,欲要解释,却说的结结巴巴,话不成句。 血绯烟俏脸微红,低声道:“岑伯,我和他绝非你所想的那样,他数次舍命相救,我……我自愿和他好,你别责怪他。” 岑商重重叹了口气,道:“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子,烟儿何等身份,你既然愿意舍命相救,自然也肯入赘我炼血殿了,是不是?” 戴和正嗫嚅难言,他为了血绯烟,把性命交出那也是毫无二话,但师门大恩难忘,入赘之举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想拒绝,却不敢说出来。 血绯烟待要辩解,却听岑商大喝一声:“怎么?你玄阳教是大派,难道我炼血殿就是小门小户,配你不上么?更遑论烟儿乃是阴葵之体,你这时候想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以为你今天来救我,我就承你的情,这一桩事你若是不答应,嘿嘿,我就算自尽于此,不受你的恩惠,也不会答应你和烟儿的婚事。” 血绯烟急道:“岑伯你……”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岑商见她哭得伤心,温言安抚道:“我看着你长大,总算得上你半个爹爹吧?这件事我定要与你做主。怎么能眼看你被人欺负。小子,你考虑的怎么样,要是不行,趁早滚了,别再纠缠烟儿。” 血绯烟哭声更转哀戚,道:“岑伯,爹爹他……爹爹他……死啦。” 岑商闻言怔了一怔,颤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血绯烟抽抽噎噎将戴和正先前在水底暗洞之语转达,岑商虎目含泪,竟然大啸了起来,长啸当哭,竟把阵阵罡风声压过,良久才道:“这……不可能,是这小子说的?臭小子你安的什么心?” 戴和正正色答道:“那日眼见前途危难,性命难保,我便将此事告知烟儿。在下绝无恶意,此事门中不少人都知晓,在下岂敢信口开河。” 岑商情绪剧变,这时渐渐缓了过来,想清楚其中关节,便即恢复冷静,道:“炼血殿没血殿主撑着,那是势单力孤、岌岌可危,戴小子这下你入赘一事那是毫无商量余地。” 血绯烟哭道:“岑伯,你不要逼他,我……和他已经决定隐居了。炼血殿也好,玄阳教也好,这些刀头上争命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我只想好好儿……和他厮守。” 岑商见状已知两人情根深种,再难硬解,他膝下无儿无女,素来疼爱血绯烟更逾亲生,此时也不忍行这棒打鸳鸯的残忍之举,思考良久,叹道:“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唉,天下将乱,隐居么……嘿嘿,庇佑百年,大放狗屁。” 又道:“戴小子,你若敢对烟儿稍有些微不好,嘿嘿,我拼了老命也要把你毙了。” 戴和正连连接口道:“绝不会,绝不会,烟儿比我的命还重要,又怎么会待她不好。” 岑商道:“倒是说了一句人话。玄阳教还算戒律精严。”说罢便想起陈丹青,又道:“贵派陈丹青与我在元始混天钵所布困阵中,一起中了混沌真气,又被江玉寒的寒冰真气所伤。我二人一同逃至紫霄山便分道扬镳,之后我就被元始门的狗崽子们一路追杀,却不知他如何了。其实也无须过虑,陈丹青剑心更进了一层,即便有混沌真气作祟,也没那么容易让人对付了。”说到这里顿了顿,掏出一枚玉璧,道:“这是他要我转交与你的玉璧。” 戴和正接过玉璧,只见八道剑痕几欲破壁而出,不由得惊喜不已,教中剑法有九九归一之说,陈丹青长老已然练到八道剑痕合而为一,离大成境界只有一步之遥,实在了不起。他心知这是陈丹青于剑道感悟的精髓,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蕴含极强剑意,如若心神贸然浸入,便难以抽神,应对不好,还有灵魂损伤之害,还是相机交回宗门为妥。于是不敢多看就收了起来,问道:“多谢前辈。只是元始门竟会伤害陈丹青长老,这可说不通了。” 岑商冷笑道:“也许元始门为了对付我,一时间急躁心切,难免出手不分轻重,不必多虑。”又道:“陈兄立志再破境界,有可能寻求机缘去了,因而没有消息。但是都贯伤了一臂,居然也能逃出生天,那可真叫人大惑不解了。”说到此处,又思索了片刻,道:“好,你们隐居便自隐居,我也由得你们,只一件,若是烟儿受半点委屈,你自己提头来我炼血殿谢罪。” 戴和正隐约听出岑商言有未尽之意,这当口也来不及细想,又听他亲口答允自己与烟儿隐居厮守,自是大为感激,连连道谢不已,只是激动之下,未免又有些磕巴。 岑商挥手道:“行了,真不知烟儿看上你哪点好,贵派人杰辈出,怎么到你这,连句完整话也说不齐全,真给你们玄阳教丢脸。” 血绯烟微笑道:“嘴笨哪里有什么不好,难道油嘴滑舌花言巧语的那些就一定好吗?岑伯,你接下来要去哪?” 岑商神思远处,道:“发生的事太多了,其中很多事一时也想不明白。我得回炼血殿一趟,以防意外。你们又要去哪?” 血绯烟道:“我们这次受了一个前辈之托,来殚河谷守护封印。事情了了,也该回去和他复命,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我和戴大哥就在雷泽里……隐居。”想到雷泽,便想起之前说起生娃娃的事情来,不由得脸红头低,声音也小了。 岑商几时见过她这般模样,暗自称怪,果然是被这个戴和正迷的颠三倒四,怎么一点儿大小姐脾气都不见了。 血绯烟又大略将楚巫宫、正天盟和旱魃之事说了一遍,听得岑商啧啧称奇,既心疼又欣慰,道:“好,不愧炼血殿大小姐,闯出这般大的威风,这样我也放心些。”又道:“你们隐居倒好,现今金乌神桑的消息传出去,定然要引起大风波,动乱之际,最易暗伏祸胎,我须得早回炼血殿。话说回来,这金乌桑葚好生了得,仅是果皮都有这般起效,若非有它,这次定要受重伤不可。唉,金乌神桑虽是大机缘,但自古大机缘铺垫的都是皑皑白骨,你们好自为之。” 血绯烟欲要留下岑商,但他说什么也不肯耽搁,再次谢过四人以后,急匆匆便往魔域而去。 见岑商去的远了,紫鳞忽然笑道:“好妹子,怎么说?这次还赖吗?”她仗着肉灵芝的神妙,浑身伤口早就不治而愈,已然恢复如常。 血绯烟翻了翻白眼,道:“卑鄙,我就赖了,又如何。呸。” 紫鳞笑的更欢:“你可是亲口答应的,孟长老也在一边听得清楚,你怎么好意思转眼就赖,这回我可不管你了,强拉硬拽也得分一半。” 孟津渡咳嗽一声,道:“唔,我方才一直给石魔瞧伤,倒没注意你们说什么。我就不和你们回药神谷和雷泽了,我还真想见识见识金乌神桑长什么样。”他心知金乌神桑定会引来天下间诸多高手来夺,其中不乏分神修为,他自然不会妄自觊觎金乌桑葚,只是他对这些稀奇罕见的事物,最为好奇,能见一见这无上圣物,也就心满意足。 血绯烟听得孟津渡帮衬自己,将戴和正拱在身后,朝紫鳞做了个鬼脸,好不得意洋洋。 四人收拾停当出了罡风峡谷,便往药神谷方向而去,几番死里逃生,幸保殚河谷封印不失,又救得岑商,回程时心情大是轻松,兴兴头头地赶路。 有事则急,无事则缓,四人慢悠悠赶道,一路见到不少豪客为金乌神桑相殴,叹道:岑商这回真把天下人坑的苦了。到秦晋交界处孟津渡便与三人分别,往紫霄山而去。 三人又行一段,紫鳞眼尖,发现道上倒伏两具死尸,凭服饰认定,正是雷剑门的人。一路偶有尸体,本来大家已见怪不怪,但多是一些散修,这些桀骜的汉子因金乌神桑碰到一起,或因言语不和,逞口头之利,引起火拼绝不稀奇。但雷剑门属较大的门派,实力仅次于元始门和玄阳教等,一般散修不敢招惹,且雷剑门自身清规严谨,亦不会多生事端,更没听说其和哪派高手有什么大过节。 三人降下遁光就近细细查看,发现两人正是罡风峡谷中所见过,那可更奇了,这二人修为颇高,远非一般散修能比,又结伴同行,怎么无端毙命于此。更不可思议的是浑身刀伤剑伤十余处,只有修为较低下之人相斗才有这种现象,但凡高手均是一剑一刀便能制敌死命,抑或残忍好杀之人故意折磨所致。 三人对雷剑门雷万钧都有些好感,反正赶路不急,更兼好奇心作祟,便有心思为其探明缘由。 第七十一章 雷剑门覆没 凶手手法极其高明,尸体似乎经过移动摆布,将一些痕迹擦去,未留下蛛丝马迹,难以辨明离去方向。只能凭尸体判断大概判断死了约有数个时辰。 戴和正道:“谁有这本事,教雷剑门吃这样的大亏,莫不是魔族?又不像。” 血绯烟呸一声道:“怎么什么都赖给我们魔族?若是魔族,示威还来不及又怎么需要费这么多手脚在他身上砍个十七八刀的,恨不得补上一手成名绝技于尸身上,好让天下人知道。” 戴和正讶异道:“啊,你的意思是人族高手所为。这……这……” 血绯烟笑道:“还算不笨。你再想想人族里谁有这样的本事?又爱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大概也就能猜出来了。” 戴和正想了好久,也没有头绪,道:“好烟儿你就告诉我吧,人族里能有这样本事的十来个而已,但谁爱做见不得人的事,那我可猜不出来了。” 血绯烟白了一眼,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把思路说给你听罢了。而且他们布置这么周密,能让你这个榆木疙瘩脑袋一猜就中么。” 戴和正道:“唉,可惜不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走了,不能跟上去看看。” 紫鳞道:“别的不知,要是说做事见不得人的,我瞧郑芝重就可以算得上一个。那日在殚河谷,我本来要和你们汇合,却听见他鬼鬼祟祟地与手下讨论,说什么封印无忧,主要还要揭露你和炼血殿大小姐苟且一事。” 血绯烟恨声道:“什么苟且,你……你……”将目光转向戴和正,嗔道:“哼,都怪你,你有什么好的,怎么和你在一起就要惹得天妒人怨。”说着打了戴和正几拳,又道:“我就是不解,揭露我们又对他有什么好处。” 紫鳞笑道:“对他没好处,对玄阳教可是大大有坏处,几大派素来争先,弱了玄阳教名头,此消彼长,元始门岂不是大大露脸。都说了你把戴小子让一半给我,那以后谁要是胡诌你们的关系,我就可以大方站出来,打他几个嘴巴子,传言就不攻自破了。” 血绯烟瞪了她一眼,自知耍赖理亏,转过话头道:“我们试试运气好了,看看能不能碰上雷剑门的人。” 三人看了一圈,捡了一个偏僻的方向行去,既然见不得人嘛,那肯定不会在官道儿上明目张胆众目睽睽下手了。 戴和正和血绯烟借着紫鳞驾雾之便,不用分心赶路,极目四眺,想要找到雷剑门之人,可四处草木茂盛,兜了数个时辰,也未见人影,夕阳西下,三人便欲在山中歇宿。 紫鳞正要散去遁法落地之时,却感到远处似有微光闪烁,不由“咦”了一声。便往其处赶去,到了稍近,三人都已看出,正是《雷霆剑法》挥洒出的电光。 三人见场上十余人都是先天后期高手,不敢离的太近,伏在树林里偷看。雷剑门连同掌门雷万钧只剩下三人,与八个黑衣人,分做两拨,在一处稍微平坦的草甸子上相斗。 雷万钧正被四人围在当中,打得难解难分,与之前罡风峡谷中相比,每招每式划出的雷霆真气更加磅礴广大,显然是不论胜败,只拼生死的打法,因而才让紫鳞注意到光亮。 雷万钧凭着浑厚真气,一手《雷霆剑法》使的威武无俦,那围攻的四人真气不若,只取守势,游走缠斗,不与硬拼,待雷万钧倾力攻向一人时,另外三人才会进招抢攻,招式间毫不混乱,各取要害,逼雷万钧不得不回身解围,显然四人共同对敌已久,十分默契。 如此雷万钧看似占上风,实则毫不占便宜,真气再深厚,也不是无穷无尽,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另外一边两名雷剑门人脊背相对,靠在一处,却被四人打的左支右绌,不时被划出一道伤口,或是中上一道真气,而那四人似乎不急于下杀手,像猫抓到老鼠,先嬉戏玩耍一般。 三人心道:原来是这样的打法,难怪先前两具尸身留下这么多伤口。又见围攻雷剑门的八人均脸蒙黑巾,招数各异,包罗甚广,有时是天山一脉的套路,有时递出一招玄阳教的剑法,又接着一招元始门的剑术,斗了不到二十招,就使了十来个门派的剑招,又似是而非,实在难辨路数,想来是故意为之,掩盖师承。 只听其中一个黑衣人边打边喊:“雷掌门,到如今地步还要顽固到底吗?” 雷万钧见门人受伤难挡,数次想闯出四人圈子,与门人汇合一处,却总被牵制阻挠,心里焦躁,道:“阁下所言我真的不知,我雷万钧一言九鼎,还能说谎打诳。” 话音刚落,就听一名雷剑门修士惨呼一声,已被一名黑衣人乘隙伤了一招,看样子颇为严重,呕了口血,手上剑招递的更慢,只怕再过两招就要有殒命之祸。 雷万钧大喝:“几位,我雷剑门自问与天下各派没什么过节,为什么如此与我为难?那什么劳什子卷,我从来没听说过,谈何交出?非要我立誓不可吗?” 先前喊话之人心知雷万钧素来重诺而不轻言,听到他这么说,不由有些相信,但自己信息来源绝不会错,便道:“只怕神物自秽,雷掌门自己也打了眼,这东西我们志在必得,不如你让我们去雷剑门搜上一搜,便知真假。” 雷万钧恼怒欲炸,以他一派掌门之尊,先前立誓之语已是大大忍让示弱,对方竟然得寸进尺,还要将山门搜寻,别说门派重地,就是普通屋舍,让人无端搜查,传将出去,雷剑门日后如何立足。 那人料到雷万钧顾虑,笑道:“雷掌门休恼,我们行事自有分寸,会顾全贵门声望,绝不惊动旁人。这一节你尽可放心。” 说话间,另一名雷剑门之人也痛呼一声,两人一同对敌已大处下风,一人受伤之后,招数散乱,不成章法,自保无力,更遑论伤敌,另一人还需分心助他防护,如此一来,破绽更多,再也支撑不住,双双被制。 雷万钧见两位师弟俱被所擒,叹了一声,如果今天他独个在此,场面再凶险百倍也不能屈服,但此次出门带的好手眼看就要全数毙命,雷剑门若无高手支撑,顷刻间就要灭门,又想大丈夫能屈能伸,道:“好,你们莫伤我师弟。我带你们搜寻便是。”说完将剑往地上一弃,真气收拢,双臂横举,周身空门大开。其中一名黑衣人上前连点几处大穴,至此雷剑门全军覆没。 那人道:“雷掌门好教你得知,贵派大多数地方我等已经搜过,据我了解,有几处地方需掌门亲持令牌,倾注独门雷霆真气才能打开,因而出此下策,来请你帮忙。万勿见怪。咱们这就动身,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雷万钧大惊,原来这批贼人趁自己等外出之时,已经将山门各处搜了一遍,可留在门里的全是先天中期之下的弟子,如何抵挡得住,岂不是都遭了毒手,大骂道:“我门下弟子又如何得罪与你们……你……竟然……” 那人笑道:“雷剑门合派上下也没得罪我们,而且以我们的身手,找些东西,也惊动不了你的宝贝弟子,他们还活的好好的,雷掌门大可放心。”又道:“未免眼杂生变,得罪了。” 说完就有三个黑衣人各张了一口黑色大布袋,将雷剑门三人自头到脚套住,竟然是世俗中绑匪的路数,看的戴和正三人暗暗摇头,一派之尊竟然受此侮辱。收拾停当,又将此处打斗的痕迹抹除,八个黑衣人便带着三个装人布袋,朝着雷剑门山门所在之处而去。 三人躲在远处,将经过瞧在眼里,紫鳞修为最高,听见方才的对话,便由她向戴和正二人转述。 血绯烟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定是雷剑门藏了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又有什么宝物叫什么卷的?” 孟津渡不在,就属紫鳞见闻最博,她想了片刻也没头绪,道:“这个雷剑门或许有宝物,但能劳动八名先天后期高手的宝物就不见得有,至少我可没听说,说不定真如其所言,神物自秽,他自己也不知。” 戴和正叹道:“要凑齐八个先天后期的高手,便是我玄阳教也没那么容易。这八个高手到底是什么来头,处事利落狠辣,看着似乎没有显露高深武学,实则彼此间配合默契,进退攻守大有神妙之处。这时候想起来,也是毫无破解之法。” 紫鳞道:“他们每四人演练的都是一套玄妙阵法,只怕我们三人对上也要被其所擒,当真了不得。唉,往日我只觉得除非分神修士,我谁也不惧,哪知原来天下间高手这么多。” 戴和正迟疑道:“烟儿,你说会不会真是元始门的人,普渡禅院都是和尚,这群人可都有头发,玄阳教高手我都认识,绝瞒不过我,真一教女子居多,天山剑派么,行事风格却又不像,大派里也只有元始门了。” 血绯烟笑道:“那也未必,总之走着瞧就是了,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紫鳞道:“雷万钧极重脸面,若是知道我们目睹他受此大辱,反而不妥,那八个人我们也对付不了,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又想见识见识那宝物。你们说要不要跟上去?” 三人各自犹豫了良久,戴和正道:“去吧,若是那八人出尔反尔,要杀人灭口,那可得助雷掌门一臂之力,若是相安无事,那便不必现身。如何。” 血绯烟笑道:“那就是去咯?正合我意。他们阵法再是玄妙我也不怕,要是被围住了,我偷偷放出尸毒,担保他们一个个头重脚轻,哎哟叫苦。” 戴和正也笑道:“那就要多谢血女侠拔刀相助了,我可不想被装进布袋子,裹成大粽子。” 那八人十分机警,不易跟踪,但既知其目的,尽可以另取别道而行,不虞被发现。 第七十二章 引雷殿 雷剑门位于秦地以南,楚地北端,真武山脉之上,距离药神谷不远。戴和正三人昼夜不停,一日间已到了真武山脚下。料想那八人为掩人耳目,必定晓宿夜行,三人还有半日余暇,就先到真武山上逛一圈,权当做踩一踩点。 真武山世称位列“七十二福地”之九,果然气势恢宏,高险幽深,连云荡雾,自山脚只能看见山腰,而峰顶更在入云深处。三人只觉心宽神旷,灵秀之气铺面而来,传说在此山中得道的仙人便有不少,只怕所言不虚。 雷剑门山门位于真武山云柱峰,一座金光辉煌的铜铸殿台坐落峰顶,既见沧桑古朴又留有精致典雅,铜殿临悬崖而建,世间唤作引雷殿,也是雷剑门的禁要之地。 其下依山势矗立大屋小楼,却朴素得多,应该是门人弟子起居之所。三人隐匿身形,绕了一圈,见雷剑门弟子或勤练剑法,或精修真气,肃穆严谨,戴和正暗暗称赞道:果然是名门正派的气象。只是山上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先天中期,便是提前将事情相告也于事无补,反而引发慌乱,那就不必要了。紫鳞道:“这些破屋估计早被那几个黑衣人搜过几轮,恐怕只剩下引雷殿还没进去。” 血绯烟道:“这引雷殿什么名堂,凭那八个黑衣人高深的修为也进不去?” 紫鳞道:“引雷殿通体以精铜打造,历经万年雷击,坚不可催,又以法阵连接云柱峰山脉之力,就是八个分神高手来了,也难以硬破其门而入。”又道:“雷霆之力经引雷殿汲取提炼,更易于人族修行。与雷泽相比,虽量逊而质纯。难怪《雷霆剑法》在江湖中卓然成家,自成一派。” 戴和正叹道:“这么好端端一个门派,却要遭受大辱,只盼这群歹人搜到东西,不要再和这些弟子为难。” 引雷殿将山尖占了个满满当当,再无余隙以供躲避,而三面峭壁笔直光滑,无草木遮挡,难以藏身,正面是一排宽长的阶梯石级,也是一览无余,一眼遍观,实在难以瞒过高手视线而悄悄靠近。 三人看了一圈,既然无法在引雷殿周围藏身,便寻一间无人居住的屋舍,暂且寄身,待八名黑衣人来了再作对策。 夜里,上半夜由紫鳞在山道旁监视,屋里血绯烟靠着戴和正迷迷糊糊睡去,忽地一激灵,醒了过来,神色惶恐不安。戴和正握着她的手道:“怎么,做噩梦了么?” 血绯烟不答,呆了片刻,说道:“戴大哥,你要答允我,若是那八个人忽然暴起伤人,咱们……咱们救得一个是一个,可别逞强。” 戴和正下意识道:“雷剑门虽然与我无恩,可是眼睁睁瞧着歹人行凶,总不能……总不能……” 血绯烟怒道:“你就爱逞英雄好汉,你……你有想过我吗?” 戴和正尴尬道:“我……我怎么没有想到你,你知道我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血绯烟更怒:“光我周全有什么用,你这人就是这样,我不睬你了,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爱听了,是不是?” 戴和正听她生气得厉害,急道:“我自然听,就依你。” 血绯烟道:“你嘴上说依,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唉,江湖上闲事这么多,咱们偏偏又爱管闲事,我怕终于有一天,你……” 戴和正心里一阵温暖,温声道:“我知道啦,以后我少管闲事,即便要管也分轻重,不教你担心。” 血绯烟转怒为喜,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么?”又叹道:“自来女子都爱英雄,可是英雄也不好做,我总觉得若是我们抛头露面,像元始门这些恶人,定会处心积虑对付我们。眼前雷剑门是正好教咱们撞见,帮着料理也没什么,只不过得注意些分寸。” 戴和正笑道:“那自然是真心话,我脑袋转的不快,需要你多提醒提醒。以后我件件事情都听你吩咐。而且这回事了,咱们不是要隐居么?” 血绯烟微笑道:“那就最好,不过咱们哪能真的耐得下性子隐居,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紫鳞姐也该累了,咱们去替她回来吧。” 戴和正和血绯烟守后半夜,对方显然极是心急,天刚拂晓,就赶到云柱峰,这时雷万钧和两位同门已经不在布袋里,衣冠齐整,走在八人之前,似为引路。 八人走进戴和正视线之时,戴和正吃了一惊,他们已经摘下面巾,传音道:“他们教人看见真面目,岂不是要杀人灭口,可这些又是哪一派的高手,我怎么一个也没见过。” 血绯烟传音道:“别怕,他们定然带了人皮面具,不然雷掌门又不傻,这么浅显的道理还不懂吗?如果见他们以真面目示人,定要和他们鱼死网破,殊死难从。” 一行人一路上遇到许多早起练功的弟子门人,都是远远便避在一旁,向掌门一行低首施礼,执礼甚恭,此外便没再多言语。 戴和正和血绯烟见人已到远处,几个起落,返回落脚的屋子,将所见告知紫鳞。 紫鳞道:“血妹子分析的对。不过引雷殿周围实在藏不住,我想了一夜也没妥善的法子,只能远远的观察。” 紫鳞早已选了一处隐僻的树丛,领着二人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引雷殿门前,虽然离得不近,听不到说话声,但足够将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却见八个黑衣人仍以四人为一组,一组围着两个雷剑门之人,在引雷殿附近石桌坐下,一组和雷万钧在引雷殿门前,似乎要他开启殿门。 雷万钧在门前站定,一人在他身上疾点数下,想来是将他禁制解除,手法之快,若非紫鳞这等高手,绝瞧不清其动作,另三人手不离他要穴三寸,似乎一有异动便要下手。 雷万钧解了穴道,真气自由,取出一样物事,填入门中,双手摁住门环,似在鼓运真气,片刻,那殿门缓缓打开。 先前为雷万钧解穴的黑衣人连点数下,重新下了禁制,又扣住他脉门,才慢慢和他走进大殿,另二人也跟随迈步而进。最后一人进门前,往山下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溜身进门。殿门没再关上,门后似有黑影晃动,应该是黑衣人中有一人守住大门,以防不测。这八人先机尽握,却仍然这般谨慎,紫鳞三人微感一凛,这八人绝不好对付,只盼能取了东西客客气气离去,不动干戈的为好。 这一搜自早上到傍晚,那四人也没有出来,血绯烟便有些坐不住了,悄声道:“那屋子瞧着还没雷泽里的藏宝密室大,全部搬空也不需要花一天时间,怎么还不出来?”而殿外的四名黑衣人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坐着,似乎是四座人形雕像。 紫鳞笑道:“你少来惦记我那些宝贝了,我可真不知道了,他们要找的是什么,有那么难找?大有可能雷万钧说的对,压根也没有那什么卷。” 天色暗了下来,三人再难以看清引雷殿周围的情形,可若要偷偷潜伏过去,又怕弄巧成拙,让这些黑衣人狗急跳墙。 此时周边屋舍楼房亮起灯光,星星点点,余光虽不够照到引雷殿,但把引雷殿下的台阶渡上一层微光,血绯烟道:“这可好了,他们要是下来,咱们就可以看得见了,可惜最靠前的那间大屋没点灯,不然说不定就能照到引雷殿。” 戴和正问道:“怎么引雷殿不点灯?” 紫鳞笑道:“引雷殿通体铜铸,一点孔隙也没有,不是不点灯,里面点了灯也看不见。” 说话间,刮起山风,越来越大,又过不多一会便夹杂细小水滴,血绯烟轻声轻呼道:“下雨了吗?” 三人先天修为不惧风霜雨露,但若是运起真气护罩,不免露了行迹,若任雨水滴在身上,戴和正倒无妨,两位女侠就要曲线毕露,那可大大不雅。紫鳞有心显露,血绯烟却绝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和她争胜,道:“咱们去最前面那间大屋避雨,没点灯肯定也没人,而且还能继续观察。” 于是三人几个轻身纵越,往最靠近引雷殿的大屋遁去,这时山风烈烈,又离的甚远,不虞身法激荡出的声音被人所觉。 这屋子只防君子不防小人,连个像样的门锁或护阵也没有,一推即开,血绯烟轻轻推至可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三人鱼贯窜了进去,又轻轻把门合上。 三人神识扫过,屋子里只有几只木椅桌几,墙上挂着几副画,此外别无他物,侧首两间亦是如此,只不过桌椅更少。血绯烟悄声道:“这里也太朴素了,比雷泽那几间木屋好不到哪去。” 紫鳞道:“你嫌弃么?那几间木屋够你们生娃娃绰绰有余了”又对戴和正媚声道:“便是你和我再生几个,那也够的。” 血绯烟呸一声道:“你是个妖怪,和戴大哥能生出什么来?” 紫鳞娇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倒要看看你生的娃娃厉害,还是我生的厉害?” 血绯烟道:“那自然是我的娃娃厉害些。”忽然意识到一时不察,被她占了便宜了,怒道:“胡说,谁要和你生娃。” 紫鳞道:“好吧,你最好天天把他挂在身上,不然……” 血绯烟大怒,心知她没脸没皮,说起这等事,自己绝不是她对手,道:“咱们还是瞧那几个黑衣人动静要紧。” 三人靠着窗户往外看去,视野比方才树丛里好的多,却依然看不见引雷殿周围的情景,只听见细碎的雨滴不时随风打在屋瓦和窗户,既喧闹又宁静。紫鳞肉身未失前已经修出龙气,对雷雨最为敏感,这时神通尚在,暗自分辨了一会,道:“这可好了,水汽这么浓,定有一场大雷雨。” 戴和正奇道:“雷雨有什么好了?” 血绯烟讥笑道:“真是笨,雷光一闪,不就可以看清引雷殿周围的情形么。不知道引雷殿怎么把雷电引下来,正好开开眼界。” 果然未过多时,雨滴大了起来,一声闷雷滚滚而来,闪电光起,将云柱峰顶照了个透亮。那道闪电如巨龙入水,撞向引雷殿,下一瞬间,整个大殿墙瓦柱栏都有电光闪烁,一直开启的殿门忽然合拢,途中顿了一顿,想来是一直在门边的黑衣人出手阻挠,却没有撑住。门外四人见状忽地站起,这时引雷殿上的雷光隐匿,周围又陷入一片漆黑。 戴和正急道:“殿门关了,不知道是不是雷掌门趁机做的手脚?咱们快……”说着看向血绯烟,语气登时缓了下来,道:“咱们该怎么办?” 血绯烟道:“不至于,雷掌门既然屈服,这时候做手脚又有什么用,那两个人受了禁制,怎么可能是外面四个黑衣人的对手。”又笑了一声,道:“你还算听话,咱们看看再说。” 说话间又一道雷光降下,引雷殿的门仍然紧紧闭着,已有两名黑衣人上前试图推开,却被闪烁的电弧所震,齐齐缩手,往后退了一步。 紫鳞道:“定是天雷所致,才让这门关上,我看今晚雷雨至少要下个两三个时辰,咱们悄悄摸上去,趁他们分神撞门,先制服石桌边那两个,叫他们阵不成阵,那便不怕了。” 戴和正和血绯烟齐声赞同,当下便开门而出,戴和正殿后,正要将门掩上的时候,又一道闪电降下,照的这屋子里外透亮,戴和正瞧见悬挂正中墙上的那道画卷,一个道装老者,手仗长剑,脚踏祥云,背后列缺密密,虽只有寥寥几笔,却将这老者勾勒得淡逸出尘,又带三分凛然正气,心里只觉有些神异,又说不上来,一瞥之下,电光已逝,便看不见,不由得呆了一呆。 血绯烟见状轻骂道:“愣着干什么,不怕被人瞧见啊?” 戴和正将那画简略一说,又补充道:“那画似乎有些不一样。” 紫鳞也是雷霆一道的大家,听戴和正一说也颇好奇,但时不及待,若教引雷殿里的人破门而出,那可糟糕,三人脚下不停直往峰巅赶去。幸好紫鳞模糊可以预见雷电发作,三人走不几步就趴伏在石阶之上,躲过光亮。越到顶端,越行的慢,终于耗了两刻钟,才到那石桌附近阶梯的边缘。 紫鳞听着声音,其中两人仍在引雷殿门前,不住击掌,只打的“嘣嘣”作响,又一道闪电降下,亮光大作即逝,这时戴和正和紫鳞一跃而出,如龙似虎,分别往石桌旁两名黑衣人扑去。 两人登时惊觉,待要反应,其中一人只见两道龙形电光呼啸而来,势不可挡,龙头摇摆不定,将所有退路封住,只有硬挡强拼一途。可猝不及防之下,连郑芝重那样的高手也吃了亏,何况这黑衣人,劲力方吐未足,便被震的浑身麻痹。 另一人更惨,紫鳞虽无紫电狂龙的招数,攻击速度稍逊,但她身为妖族,真气深厚已极,加之此地雷霆之力浓郁,她便不用将真气渡与戴和正,全力留着对付这黑衣人,教他如何能挡?他倒是十分机警,转手要将一旁雷剑门的人质抓住挡这一击,却不料两道紫电狂龙并未消散,反而方向陡转,撞向这黑衣人,电闪雷鸣之间,这两人便被制服,随即下了禁制,抛在一侧。 待引雷殿门前两黑衣人赶来救援,戴和正和紫鳞双双抢出,迎面对上。只换了两招,那两名黑衣人就知万难抵敌,可如今四人合击的阵法哪凑的齐,只能在磅礴无匹的雷霆之力下苦苦支撑。原本这二人也有两两合击的小战阵可用,但紫鳞与戴和正两人可借此地充沛的雷霆之力,威力亦是大增,轻易就将战阵增幅之力抵消,犹有余力。 又过数招,两名黑衣人实是不能再对招抵挡,只凭灵活身法,四处游走,这时陡见周遭忽然多了几个身影,亦真亦幻,心神一震,脚法登时散乱,其中一人便被戴和正一道紫电狂龙擦过,半身微麻,脚步更无章法,第二道紫电狂龙说什么也抵不住,生生吃了一击,步了石桌旁那两名黑衣人的后尘。 剩下一人又急又怒,己方有玄妙阵法,又有法宝可用,却全然来不及使出,雷霆之力既快且沉,一旦落入下风或失去先机,劣势就越来越向己方倾斜。过不数招,最后一人也被紫鳞制住。 紫鳞笑道:“好妹子,你刚才扮女鬼,可把人家吓的一跤。”原来刚才那几个身影正是血绯烟催动“移形换影”的身法所致,暗夜之中,雷光忽闪忽灭,真假更加难辨,果然将敌人的注意分散。 血绯烟哼了一声,知道她明褒实嘲,道:“什么女鬼?姑娘我是仙女下凡,一个人就能扮七仙女。” 这时,那两个雷剑门的门人已被戴和正解了禁制。黑衣人下的禁制十分巧妙,戴和正一连试了几种手法也没见效,总算大家修的都是雷霆真气,便增二人一臂之力,助其真气流转,一一将各处要穴上的禁制冲开。戴和正见黑衣人功法诡异,又在四人身上加了几道禁制,这才放心下来。 第七十三章 传剑 那两个雷剑门之人走到戴和正三人近前,一礼及地,其中年长一人道:“多谢三位大恩,在下房万成,敝师弟李万锦,恩公日后但有差遣,赴火蹈刃在所不辞。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戴和正三人回礼,将姓名相告,血绯烟仍以雪氏化名,戴和正道:“不须客气,遇见不平事,拔刀相助,理所应当。惭愧得很,我等一日前即见到三位,只是自忖难以抵敌,又投鼠忌器,只能相机行事,一路跟踪至此,还请饶恕擅闯山门之罪。” 李万锦忽地惊呼:“啊,糟糕,这里是禁地,我们闯了,虽然……虽然……总是也犯了戒条,可是掌门师兄……他……他……”脸色发白,语气颤颤难安,不由得张口结舌。 房万成低喝道:“师弟恁糊涂,是掌门重要还是戒条重要,犯都犯了,还说什么?唉,可惜两位师弟惨遭横祸……” 李万锦道:“是,是,师兄说的有理。师弟……师弟他们……”说话间已然哽咽,似乎就要嚎啕大哭。 戴和正三人暗道:这人修为不低,年纪也不小了,怎地如此幼稚。 房万成横了一眼师弟,歉然道:“恩公莫怪,敝师弟无状,还请不要与他见怪,唉……” 戴和正道:“突遭惨祸,悲伤难抑,人之常情,眼下救人要紧,贵派雷掌门我等素来敬仰,现在和四人尚在殿中,不知二位有什么主意。” 房万成叹道:“恰逢雷雨,引雷殿门自关,除非掌门师兄亲自运功开启,我们毫无办法,掌门师兄素来要强,贼子如此折辱,恐怕……恐怕掌门师兄……” 血绯烟听他意思,似乎掌门要与四个黑衣人自困殿中不出,奇道:“恕我冒昧直言,雷掌门总会顾及你们两个和门下许多弟子吧?他可猜不到我们能将外面这四个人制住。” 房万成道:“唉,这本是我门中隐秘,三位高义,也不算外人,便与你们说也无妨,引雷殿还镌刻一层法阵,一经开启山顶百丈范围进出不得。我猜掌门师兄定会趁机激发法阵,开启雷光护罩,并击响警钟,敝师兄弟牺牲不妨,只盼弟子们能闻讯避祸离去。” 血绯烟道:“那只需通知雷掌门即可,速速出来,或文或武都好商量,房前辈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房万成脸露难色,道:“引雷殿本是我门中闭关练功之地,殿门一关,外面即便山崩雷鸣也听不见。” 戴和正道:“不需担心,法阵总有力竭之时。咱们先将这四人的来历问明,再拿他们交换雷掌门,只希望那四人还有一丝心肠,不加害雷掌门。” 话虽如此,众人都知这伙人破门不出,定会让雷掌门承受怒火,总算对方只剩下四人,寡众之势颠倒,说打倒也不惧,可掌门在其手上,动武绝非上策,用人质交换,虽然有辱掌门尊严,倒是稳妥的计较。 血绯烟过去一脚踢向其中一个黑衣人,道:“你们老老实实交代,是何门何派,受谁的指使?干什么来的?少说半个字,姑娘我就给你们来一刀。” 李万锦抹着眼泪,在旁呜咽插话道:“他们说要来取什么震雷卷,可我们雷剑门哪有这个东西,岂不是冤枉?” 房万成瞪了一眼,道:“问你还是问他们,听雪姑娘安排。” 却见那四人十分硬气,任由戴和正施展雷霆真气,在其周身各处要穴碰撞攒刺,愣是一言不发。众人大感诧异,就算是再硬气的江湖汉子,虽然不会交代,可受此酷刑总会破口叫骂,怎么会甘愿沉默隐忍。 眼见雷雨渐歇,四个黑衣人仍未吐只言片语,房万成道:“不成,我得先去通知门下弟子,免得示警之声大作,闹出乱子来。”又嘱咐师弟李万锦,道:“我去去便回,你一切听从三位恩公的吩咐,切记。”说罢急匆匆顺着阶梯下了峰顶。 紫鳞已经将引雷殿绕了几圈,果然坚固非凡,与地脉融为一体,法阵精妙绝伦,若非以特定真气运转方法,绝难开启。 房万成去的急来的更急,待其刚赶来不久,蓦地四周雷霆之力陡起横生,瞬间形成电幕将峰顶尽覆,随即一阵电弧摩擦的巨响,应该就是房万成所说的示警声。 戴和正三人有了准备,并不惊慌,只守在引雷殿门口。日过中天又斜下,那层光幕已然散去,引雷殿仍然未见动静。三人心道:房万成真是了解其师兄,与其所料半分不差,难道雷掌门真要和四名贼人一同困死于引雷殿中? 血绯烟耐不住性子,道:“房前辈,贵掌门一直不开门,你们雷剑门就再也没人可以进入这里了吗?” 房万成道:“这……开启秘法一向只有掌门得知,我们想要进引雷殿,只有将本门《雷霆剑法》修到第九品,才可凭雷霆剑意硬闯,我资质有限,虽然勤修苦练,到现今也只有七品,敝师弟资质好一些,但要修到九品,恐怕……恐怕……”又似自言自语叹道:“师兄你好糊涂啊,唉……” 戴和正和紫鳞闻言已知《雷霆剑法》定有真气运转的特殊法门,紫鳞虽然真元浩瀚,却派不上用场。 殿外房万成和李万锦每过一刻,脸色更沉一分,掌门虽然修为精深,毕竟不是仙体神胎,又被禁制,与一群来意不善的贼人共处一室,时间越拖的久,就越有危险。 紫鳞忽道:“引雷殿,引雷以供修行,若我以雷霆真气自顶灌注,雷掌门是否能够察觉异处?” 房万成想了一会,道:“紫女侠真气浑厚,当能催动引雷殿凝力法阵,掌门近日已突破到第九品,与细微处应当分辨得出来。唉,掌门……掌门,只怕决意与贼人同归于尽,不会理会。” 众人听言陡然升起的希望又告破灭,紫鳞道:“好歹试一试。”正要跃起,忽听见殿门响动,下一瞬间已经慢慢开启。众人此时再想偷袭已经不成,身形闻声而动,纷纷抢到殿门两侧,只要教四人不成阵势,那可就大占主动。 门里黑衣人惊觉情势有变,神识扫过门外,列着四五个先天后期高手,亦不敢往外走,一时间两方僵在当场。 只听一个洪迈的声音道:“房师弟、李师弟且先退后。” 房万成叫道:“师兄,你……你没事吧?他们……你们快放了我掌门师兄。”脚下欲退却不放心,又不敢违背掌门之命,终于往后退了两小步。 雷万钧又道:“不妨,我的性命是小事,师弟要以雷剑门上下为重。” 房万成悲鸣一声,这才退出数丈,李万锦和戴和正三人也随之后撤,让殿门前空出一片地方。四个黑衣人两前两后,将雷万钧夹在中间走出殿门,雷万钧对黑衣人道:“几位若是搜完就请去吧。” 其中一名黑衣人见外面四名同伴都遭禁制,走过去将四人穴道解开,戴和正和房万成诸人欲要阻拦,但听雷万钧先前言语,又忌惮雷万钧周围仍有三人,随时可出手致其死命,便不敢轻举妄动。那黑衣人眼神扫过戴和正三人,哼一声,道:“雷掌门,得罪了,此间之事,我们不会往外宣扬,也请雷掌门守口如瓶。” 雷万钧惨然一笑,道:“雷万钧言出如山,你们大可放心。”又对房万成道:“房万成听令!” 房万成退后两步,似乎猜到什么,哀告道:“掌门,不可,万万不可,胜败乃兵家常事,别的我都听你的,这事我绝不听你的。” 雷万钧厉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当这个掌门了?我的命令也不听了!” 房万成跪倒在地,道:“师弟我绝无此意,只是此事万万不可,掌门还请三思。”他心知掌门心意坚定,一时也劝解不开,道:“”眼下外患未除,还有玄阳教贵客临门,咱们先将他们招呼周到了,其他日后慢慢再说。” 戴和正见机行礼道:“见过雷掌门,在下玄阳教戴和正,这位是内子雪氏,这一位是紫鳞道友。” 雷万钧见殿外四个黑衣人伏擒,便知是戴和正三人出手相助,心里感激,回礼道:“多谢三位相助,老朽无能,教你们看笑话了。”顿了一顿,又道:“贵教陈丹青师兄可好?” 戴和正熟知雷万钧和陈丹青间的逸事,又听得他方才言语里意兴索然,有托付掌门之位的意味,心道:雷万钧这个孤拐硬脾气,只怕一时想不开,他素来习武成痴,不如我先转移一下他的思路再说。便接口道:“大家同为修真一脉,互为援手,该所当为,陈师叔一心破道,云游四方,近日正好有一件剑意玉璧交与我,晚辈参详不透,请雷掌门一观,为晚辈解惑。”说着掏出那岑商转交的剑意玉璧,递向雷万钧。 雷万钧待要拒绝,玉璧已经递到眼前,只看了一眼,嘴里的话就说不出来,忙伸手接过玉璧,凝神端详,旁若无人,良久不语。 那八名黑衣人已经汇合一处,为首一人抱拳一周,道:“各位,告辞。”说罢,慢慢向峰下走去。血绯烟见状着实不甘心,待要说什么,忌惮对方八人阵法厉害,又毫发无损释放了雷万钧,只好在心里暗骂几句了事。 半晌,雷万钧才回神过来,看着八名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道:“老朽一时见物心迷,失礼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便将玉璧递还戴和正,伸手引路,将四人带到石阶下那座大屋,正是戴和正三人昨夜藏身之处。 这时房万成已经点燃几盏油灯,屋内一片明亮,安排戴和正三人就座,又吩咐弟子送茶端水,一番致谢谦让寒暄后,先前各自紧张悲愤的气氛去了不少。 血绯烟道:“雷掌门,请恕无礼,小女子实在好奇,这八个人到底是谁?又要找什么东西?” 戴和正心道:这是人家门中丑事,怎么能直言相问,唉,可我也劝不住她。虽如此想,他心里也十分好奇,不由得大感矛盾。 雷万钧苦笑道:“明明是老朽无能,怎么能怪你无礼。这八个人,我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在引雷殿中他们也直承不讳,其背后势力实在不能得罪,而且为得这震雷卷,绝不会轻易罢休。老朽原本想与他们同葬于引雷殿中,一了百了。可如此一来,即便我门下弟子逃出一时,终究要被一个个捉住拷问,不如让他们搜一遍,也好死了这条心,以后也不会与我雷剑门为难。” 血绯烟奇道:“什么势力这么了得?是元始门么?震雷卷是什么宝物?”心道:能让这老顽固屈服,就是魔族大魔尊,也不见得有这威势,真是奇了。 雷万钧道:“这势力,这势力老朽已经立誓允诺,不再对人提及,总之你们以后若是遇见这些人,能躲就躲,眼不见为安。震雷卷,老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没听说,也许是他们弄错了吧。” 血绯烟道:“多谢前辈提点。”心里却道:若是遇见八个人,打不过当然要躲,难道遇见一个两个,还不能揍一顿么?这几人都戴着面具倒不好辨认,是了,这些黑衣人戴人皮面具都不是好人,找机会揍了总不会错。 戴和正也点头以示谢意,眼神转过,正好看到昨夜见到的那幅图画,便问道:“雷掌门,不知那墙上的图里画的是谁?” 雷万钧微觉愕然,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画来,道:“那是本门三世祖师为立派始祖所作的画像,以供后人瞻仰礼拜。戴贤侄,可有什么疑问?” 戴和正凝神观想,这时候却没有昨夜那种玄妙奇异的感觉,道:“只是瞧着画里的人十分传神,故有此一问。” 雷万钧笑道:“修真之士里有丹青妙手有什么稀奇,贵派陈丹青师兄,修为又高,一手丹青妙笔生花,可就是绝佳一例。”忽而叹道:“老朽这次栽的太大了,又辱没了师门重地,不瞒三位,老朽本有死意。” 房万成和李万锦本来心情舒缓不少,闻言登时大吃一惊,腾地站起,其势之疾,将几上的茶碗撞倒。 雷万钧斥道:“咄,不得无礼。”心想二人一片至诚之心,又骂不下去,语气转和,道:“刚才老朽观那玉璧上的剑意,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境,一时大有所悟,也没那么容易就寻死了。” 戴和正又拿出玉璧,道:“前辈若是喜欢,在下可借给前辈多看几日,若非要交回门中,就是赠于前辈也不妨事。” 雷万钧谢绝道:“多谢戴贤侄好意,他山之石,借鉴一番自然大妙,若是看的久了,未免有窥探他人武学之私的嫌疑。那日在罡风峡谷,与石魔一战,老夫输了一招,问起他老对头陈丹青师兄的修为,已经知道老朽不如远了。今天看他在玉璧上所刻的剑意,唉,可笑老朽自觉修到《雷霆剑法》第九品,妄想堪与陈师兄一战。” 戴和正道:“不然,前辈当日在罡风峡谷还不算输,晚辈其实对贵派《雷霆剑法》也是仰慕得紧。” 紫鳞也道:“不错,《雷霆剑法》威猛无双,小女子也是佩服至极。” 雷万钧笑道:“早晚是输,还不如干脆认了,什么算输不算输的。两位都是雷道大家,不如就在敝派盘桓几日,互相切磋一番。”又道:“原来两位当日也在罡风峡谷,老朽眼拙,却没注意到两位高人,真是有眼无珠。” 戴和正道:“那日我等隐在暗处,实非光明磊落之举。”又将之后岑商智取河朔三杰,以及金乌神桑现世之事告知。 说到金乌神桑,雷万钧倒不如何形于色,房万成和李万锦却惊呼出声,雷万钧眉头微皱又缓,道:“也不怪他二人惊讶,我雷剑门有数代祖师都服过这神物,并凭此得道成仙。此物虽然神妙,但绝不好找,本门恰好流传下来一些寻觅的偏门诀窍,年代久远,也不知真假,还要请三位帮忙参详参详。” 戴和正心知他要将金乌神桑之谜相告,怕己方推脱不受,故而说参详,刚才自己赠阅玉璧时也说参详,看来也没瞒过雷掌门,但金乌神桑乃是天地第一神物,与剑意玉璧自不可同日而语,心里好生感激,待要拒绝,却听血绯烟笑道:“我等有什么见识,参详也参详不出什么来,倒是《雷霆剑法》紫鳞姐可大为眼馋,是不是?” 紫鳞空有磅礴真气,却无精妙法门对敌,《雷霆剑法》却正合用,方才雷万钧说道切磋之时,脸浮喜色,便被血绯烟抓住,这时趁机拿来调笑,不由得意不已。 雷万钧笑道:“紫道友一身雷力着实可怖,正适合修习本门《雷霆剑法》,如不嫌弃,老朽便代师收徒,却委屈你要做老朽师妹,不知意下如何?” 紫鳞嫣然一笑,道:“好,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雷师兄。” 说到雷霆真气,在座六人有五人都修到先天后期,各有见解,互相研究启发,说到融洽处,只感相见恨晚,各自大有收益,真是彻夜长谈。只有血绯烟一人觉得兴味缺缺,本想奚落紫鳞一把,哪知促成好事,自己一句话也插不上,不多时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血绯烟被戴和正叫醒,原来雷万钧已召集门人子弟,就在此间屋子外开设法坛,举行代师收徒仪式。 待礼成,雷万钧传下《雷霆剑法》剑谱,又赐下宝剑一支,紫鳞大喜叩谢。雷万钧兴致盎然,当着众人之面将《雷霆剑法》自头至尾演练一遍。雷光闪闪不绝,似电似幻,比当日罡风峡谷似乎又进了一筹。 戴和正眼光扫过,雷光闪烁中,高挂墙上的祖师画卷似乎又有玄妙之感,不由瞧的入神。 第三十二章 巫殿险情 一夜无事,第二日戴和正两人起个大早,自西翻山而入,踏入雷泽。两人甫进雷泽外围,虽未见闪电,却能听到雷声隆隆而来,浓郁的雷霆之力教人毫毛发直。抬眼望去,深入几十里处,雷光闪闪不绝,直可想而知雷泽千里深处是什么模样。有此天然屏障,难怪雷龙作为妖族,可以长踞人族地域近万年,更借此修出一身可怖的雷霆真气。 戴和正真如雷龙所言一般,反而觉得来到了修行圣地般,如鱼得水,如沐春风,周身百骸吐纳雷霆之力,畅爽已极,直到雷龙真血重铸而成的经脉丹田储满雷霆真气,尤不知足。雷龙似乎料到他的情状,道:“小子,这就满足了?本座真血妙用不止于此,趁此机会锤炼经脉周穴气海丹田。到了本座洞府,自有机会与你慢慢吸纳参悟。” 雷龙本就是雷道巨擘,真血对于雷霆之力极致亲和,兼之其原已修出龙气,真血亦带有龙族至阳伟力,因而如戴和正能够锤炼砥砺一番,将真血彻底炼化为己用,经脉坚韧宽畅,丹田广阔凝实不在话下,对于感应雷道法则更有妙用。 戴和正闻言大是感激,明白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告了声谢,便一边赶路一边暗自运转真气打磨经脉,刺激穴位。血绯烟见雷龙对自己心上人这般照顾,这一路破天荒般的安静。 汉留城内,汉留王府的后院,近日突然被汉留王下令设为禁地,就是王府管家也不知缘由,只知素来懦弱的汉留王这回命令下的极重,如有擅闯格杀勿论。作为亲近的下人,自京都一路跟随于此,私下偷偷询问,每次都被汉留王严辞呵斥一番,最后一次更是警告自己休得再问,言语骂的极狠,管家却能从中感觉一股欲言又止,无可奈何的意味。 管家本觉得汉留王怪病痊愈之后,似换了个人一般,只有偶尔看到汉留王在独自无人时露出无奈哀愁的表情,才隐约知道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 就在戴和正出城的时候,王府后院里,黑袍人正盘膝端坐于一座古怪祭坛之上,双手各结法印。若有修习法眼神通有成的修士在此,定可看出祭坛上空有道道白光聚拢而来,没入黑袍人体内。时间流逝,过了某个时点,空中白光渐渐稀少,过了一会便再无白光涌来。 黑袍人吐纳一阵,收了法印,双眼睁开,霎时间,这片空间似乎无端暗沉下去。只有修为到了分神境界的人才有可能有如此神通——神动天地,而这他不经意间便可轻松做到。这黑袍人的境界确是当的起雷龙当初的判断。 黑袍人道:“果然是小国寡民。来人!”语气淡漠,却有让人心悸的力量。 话音落下未久,从花园外急急跑入一位蟒袍男子,可见他一直候在花园外。这男子束冠锦衣,一身穿戴挂饰颇有讲究,修为也已臻先天初期,浑身自有富贵气息流露,这便是汉留王殿下。此时他却无半分封地主人的姿态,反倒是一副下属模样,对着黑袍人恭敬鞠躬,战战兢兢道:“圣尊恕罪。小人在此。” 黑袍人古怪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汉留城人心不齐,只怕有大半还是只做些表面文章。” 汉留王心里揣度,多日相处,早已了解黑袍人的手段,此番话说来只怕又得再造杀孽,却不敢劝言,自己王府上下身家性命都系于对方之手,生怕触怒于黑袍人,忙顺着他的意思道:“这……小人即刻加派人手,看有谁不虔诚礼拜的,统统抓起来。”汉留王语气气愤,却说抓不说杀,也能窥知他尚有一个体恤爱民之仁心,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黑袍人似是觉察到他话里暗藏的意思,不耐道:“本尊这些听的也够了,也罢,一不做二不休。暗地里虚与委蛇的那些人抓是抓不完,杀也是杀不过来。就来个釜底抽薪,彻底除了他们的念想。” 汉留王见其无怪罪自己之意,心里登缓,道:“圣尊神机妙算,小人愚昧,还请圣尊示下。” 黑袍人道:“你这番借个名目,聚集些闲人在巫殿外,本尊须得导演一场大戏。” 汉留王心道,大戏无非就是狠堕巫殿威风,眼珠一转,便想出主意,说道:“小人吩咐些府内下属在巫殿外派发些草药丹丸。能为些蝇头小利来排队领取的,大半是些闲散无事之人,这些人整日里说嘴扯淡,消息传的自然就快。”汉留王心里对楚巫信仰没有多深的感情,若以区区几名巫师的代价,换来全城百姓的安全,他自然乐而为之。 黑袍人颇意外的看着汉留王,道:“你倒有几分机灵,你只管去办,其它我来安排。”汉留王得蒙夸奖,大喜过望,口中连称不敢,诺诺而退,自去安排。 午时左右,正是平民百姓在家用餐的时间,各处街巷酒肆俱有官府兵卫大声叫喊:“汉留王府庆殿下大病痊愈,恶疾得消,特于未时在巫殿广场布施灵药,以保全境百姓安康。”民众见是官府的人,不疑有他,立时就有好些人打定主意去巫殿广场领取灵药,未至未时,已有稀稀落落的闲人赶来,三五成群等在一旁。 巫殿里的几位巫师巫医见殿外熙熙攘攘,问明缘由,大惑不解,汉留王的怪病非是巫殿治好,怎么会选在巫殿外施恩发药。为首主事的巫师想起汉留王的怪病,汉留王本身已是先天初期境界,虽练的不是皇家密典《天龙宝经》,境界也是用些妙材灵药生生堆积上去,但先天高手如何能够突然一病不起,偏偏又看不出缘由,也无下毒或走火入魔的迹象,他巫殿也只能束手无策。 忽听“咚咚咚”锣鼓声起,王府亲卫口中喊道:“来来来,一个个排好队,人人有份,莫挤莫抢。”嘴里虽如此说,却没有一名士兵在旁维持秩序,任由百姓挤上前去,局面混乱亦只列队在侧冷眼旁观。 再看派发的药草,种类混杂,良莠不齐,几乎便是做做样子,为首巫师心底登时一凛,今日必有事情发生,再无侥幸之理。当下唤来几个资格较老的巫师,道:“今日之事大有诡异之处,咱们把护殿法阵运转起来防备着,小心总无大错。” 汉留城规模虽然不大,却是个封地都城,因而派驻于此的这名为首巫师也是先天中期修为,主持起法阵来颇有一番老练风范。 法阵运转,巫殿四周上空生出一层隐不可见的气墙,为首巫师心里稍定,却听见“嘣”的一声,一股巨力压向巫殿,立时便把周围修为稍低的巫师震的嘴角溢血。为首那名巫师心道:“果然来了。”将法阵大部分负荷转到己身,稍减他人压力,道:“贼人势大,速报于总殿。”便有巫师连忙跑向内殿,架起传音法阵,急向总殿求助。 殿外领取灵药的老百姓自也听到声响,虽汉留王颁下旨意,尊崇拜月圣教,但老百姓累世流传的信仰习惯哪能说改就改的过来,巫殿仍是他们心里不二的圣地。此刻见有人扰乱圣殿,不由得鼓噪起来,纷纷往巫殿望去。 只见巫殿上有两个年长老者当空而立,正是渔樵二老。二人似是存心卖弄一般,将真气打出道道瑰丽光芒,又仗着身法精妙,飘飘如仙。 老百姓哪里见过这般画面,渔樵二老本有出尘脱俗的韵味,加上这等手段,心里只以为是老神仙下凡了。当时便有汉留王安插在人群里的内应,对渔樵二老跪了下来,哭天抢地也似的喊道:“天上的神仙下凡了,天上的神仙下凡了。”初时仅有几人跟随跪下,渐渐有些无甚主见的愚民村妇受其蛊惑跟着跪下,又一会便如溃堤般,全部人都拜伏在地。 渔樵二老见这班老百姓俱已信服,便对巫殿喊道:“堂堂巫殿,只会做缩头乌龟吗?平日里愚弄百姓的本事哪去了?” 又道:“不是说巫神庇佑吗?我拜月圣教今日就要拆穿你们欺世盗名的真面目。” 说话间,巫殿外围的墙瓦受不住真气激荡碰撞,碎裂倒塌。百姓心中对巫殿的崇拜,也随之动摇摧毁。 一时间,殿前广场上的百姓神智为之所夺,闻言已有四五分相信渔樵二老之言。人群中的内应见机又喊起:“我等日后愿痛改前非,誓死追随拜月圣教。”这回众人应和跟随的却少了下来,但口中不喊,心里也未必没这想法,只是巫殿积威多年,当面一时喊不出口罢了。 巫殿内那名为首的巫师也觉几乎撑不住渔樵二老连番进击。殿外的喊声他听得清楚,不用多想也明白其险恶居心,忙对负责传信的巫师道:“快把此间情况告知总殿,还有这两个渔樵装扮的老贼都是先天后期修为。”又对阵中操持的人道:“今次他们有备而来,便是为了破了咱们巫殿在信众里的威望,且阵破了,咱们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只有苦撑到底,不能弱了蚩尤大神的名头。”楚人素来霸蛮悍勇,此时被逼到绝境,诸人俱都鼓起余劲,将法阵运转得圆满。 第七十四章 雷珠司盘 待雷万钧将一套剑法舞毕,众门人、血绯烟和紫鳞等震天价般叫好。唯独戴和正默默不语,似是沉醉其中。 雷万钧虽然感觉自己剑法大有进益,但绝不可能让戴和正这等先天后期的高手顿悟,想出言询问,又怕打扰到他,便站住不动,只待他自己醒神。 片刻之后只见戴和正戟指而动,动作似疾实缓,忽虚忽实,步法凝稳,上一招徐徐如清风,下一式却迅猛如山雨,有《风雷刀法》中的招数,又有《雷霆剑法》中的手段,俱是势挟劲风。大多时候招未过半就转用另一式,似全神贯注与人在比武一般。一双眼睛只瞧着墙上的那幅祖师画卷。 雷万钧便即知道那画卷有古怪,不由得也瞧去,却见画中祖师剑尖颤颤欲动,又似乎没有动静。他也是武痴,心念一动,神魂观想,在脑海里自己想象,一剑刺向画卷中祖师的胸腹之间。这时那祖师似乎活了过来,剑尖晃动,似要刺向自己的右肩,正是攻敌所必救之处,只不过未曾料到,反应如此迅速,一时不备,只好连退三步,手中长剑连连画弧,要挡住画像上祖师的后招。 雷万钧惊呼道:“这,这是什么道理?画上的人会使剑法!” 紫鳞、房万成和李万锦哪还不知道古怪,各自仗剑,或在前,会在后,凝神观想,果然都与戴和正一般,与脑海中的祖师斗了起来,各人虽招式各异,真气不均,但只觉得这祖师似乎跟自己旗鼓相当,只在招式上有分别。 雷万钧叫来几个先天中期的门人上前,却见他们毫无察觉异样,心知并非人人都有此感应,也是只有先天后期的雷霆真气修习者,才有这样的缘分。 雷万钧先将门人遣散,自己为这几人护法,这一番功夫,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戴和正才回过神来,已见众人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原来除了戴和正之外,沉浸精神最久的便是紫鳞,不过两刻钟就醒来,李万锦和房万成更只有一刻钟。 雷万钧笑道:“少侠果然好福缘,这幅画挂在此处数万年也没人瞧出玄妙。偏偏你一来就撞到了。”便邀几人进屋就座。此中缘由,固然是戴和正对雷霆之力感应灵敏,实则这处屋子多为会客之用,几时在此动刀动枪?无巧不巧的是雷万钧有心将剑法精要传授紫鳞,在此屋门口演练剑法,因而雷力激荡,让戴和正瞧出端倪。 血绯烟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难道就是震雷卷?” 雷万钧凝眉不解,道:“这应该是门中剑法传承之物,假若真是震雷卷,难道贼子要学本门《雷霆剑法》不成?可《雷霆剑法》剑谱原本在引雷殿中,他们只作视而不见。这可费解了。” 戴和正道:“这画卷十分神异,我攻一分力,对方守一分力,简直妙到毫巅,似乎能调动天地雷力,却无比自然,如此神物,雷掌门还是收好了,以防那些贼人惦记。” 话虽不错,雷万钧却不收拾,任戴和正众人观赏演练,自己却极少在此露面,反而时不时在引雷殿中闭关,过未十日,渐见形销骨立,原本满面红光,洪迈勇武的形象变成一个枯槁的糟老头。 戴和正登时看出不妥,几次问询,均推掩不答,神神秘秘,待问房万成也支支吾吾,词不达意,问李万锦更是一问三不知。 这日,雷万钧邀集几人,瘦佝枯干的样子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但眼中神采奕奕生辉,喜形于色,道:“嘿嘿,那日老朽说我雷剑门有寻找金乌神桑的秘法。今日可叫老朽造出来了。”说着,手一摊,拿出一个似镜似罗盘的物事,又道:“金乌神桑乃至阳之物,老朽用引雷殿凝结的雷珠做引,所谓同性相斥,若金乌神桑现世,便能将这盘中的雷珠推向相反一端,便可以得知金乌神桑的方向。” 听到雷珠,房万成和李万锦眼睛一亮,道:“掌门师兄,这么多年了,咱们雷剑门终于又凝结出雷珠么?那可太好了。” 雷万钧咳嗽一声,道:“雷珠自然有,这些事情,咱们容后再说。这雷珠司盘,就赠予紫鳞师妹,让她去寻找金乌神桑。” 紫鳞眼神扫过,就知这雷珠威能不凡,极其纯净,若让引雷殿受自然雷霆电击,只怕要费数十年之功才有这么一颗,珍贵无比,给其门人炼化使用,当有大进益。当下推辞不受,道:“我等还要回药神谷一趟,寻找金乌神桑一事,只怕,只怕……,还请掌门师兄收回成命。” 雷万钧道:“不错,天下人个个都在寻找金乌神桑,咱们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凭借雷珠司盘,总有一丝希望,紫鳞师妹找与不找,只管自己安排,若找到最好,找不到,这几个雷珠也不凡,炼化吸纳其中的雷霆之力,他日定可为本门大放异彩。” 不但紫鳞三人,连最笨于世事的李万锦都看出来雷万钧赠物报恩之意,紫鳞连连推辞,终于雷万钧微怒,道:“我是掌门,难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么,休再推脱。” 紫鳞只好拜受,雷万钧老脸生花,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脸色大有欣慰之意。 紫鳞三人又在山上待了几日,只觉得这祖师画卷神妙非凡,非短短之功可以领略,又挂念回复旱魃,且药神谷离此不远,便告辞而去,雷万钧三人直送到山下,才依依惜别。 三人下山之后往西行,途遇一个小镇,找了一间客店打尖,金乌神桑此时果然名满天下,这小镇在秦楚之间,人烟稀少,原本半个月也不见一人光顾,近日却因此地处在东南两域北上秦地的近路之上,来往的江湖豪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小店里竟然坐的八成满。这些江湖豪客高谈阔论,话题大多都是金乌神桑,或是研究石魔逃亡路线,推测最有可能在何处遇到金乌神桑,或说哪一派高手在哪座山瞧见金光,盛况空前,奇妙非凡,或说又来了几个大门派联手共探,定叫金乌神桑跑不脱。 正说的绘声绘色间,就见一人冷笑一声,道:“若是金乌神桑那么好找,还能叫无上神物么?你们这些不成才的东西也敢觊觎,没得笑掉人的大牙。” 几个粗鲁的汉子受不住激,腾腾站了起来,怒目而视,那说话之人是一个颇为威武的汉子,褐布短衫,桌面放着一把刀,江湖上大半人如此打扮,原来不足为奇,却见这人虎目精光内敛,自有一股自信神采。 那站起的几个汉子,抱拳道:“阁下不知是什么来路,来此大放厥词,岂不是与在场之人为敌?”他们看不出这人底细,也不敢放肆,一句话就把这里全部人捎上,要教对方心生忌惮。 那汉子道:“嘿嘿,嘿嘿,你们把所有人牵扯进来,足见你们不成才,若是你们强硬到底,还能叫我佩服三分,老子有日子没遇到对手了,你们婺江四小贼一起上,也许能让老子认真一分。” 说罢,手里的刀连鞘而出,指着说话四人。那四人仓啷声中,已将宝剑抽了出来,周围之人似乎见惯这样的场面,也不惊慌,只避在墙边门口。小二待要劝解,可两方已经剑拔弩张,可不敢上去讨个没趣。 戴和正心里暗道:原来这四人是婺江四奇,这四人在江湖上名声颇不佳,算是旁门左道,聚拢其一群手下,垄断婺江的漕运,绝非什么良善之士。 那刀客将手中大刀向前一顶,刀尖忽然射出四道真气,分袭婺江四奇,这一下众人立知,这刀客至少先天中期修为,而婺江四奇各挥宝剑,或挡或避,一招间已经落了下风,为首一人心知不敌,道:“阁下这等修为,又何须跟我们小人物一般计较。” 那刀客嘿嘿一笑,道:“果然脓包,一招就要认输?婺江四贼,趁早滚了。” 那四人神色变幻不定,不想弱了面子,要说几句话扳回,其中一人道:“阁下仗着武功高强,嘿嘿,可想将这里的好手都赶走,自己独个儿去找金乌神桑,那可没那么顺手。” 那刀客哈哈一笑:“你们找金乌神桑,我找人打架,魔族也好,宵小之辈也罢,遇到我就是一顿打,嘿嘿,你们还不滚回婺江,再叫我看见,一人刺上一个透明窟窿。” 婺江四奇倒是大知隐忍之辈,连名字也不问,灰溜溜都走了,店里又恢复热闹。 有人向那个刀客敬酒道:“朝廷和各派都有任务下来,借这次金乌神桑现世,若有魔族,或擒或杀,可有大赏,阁下为此而来么?” 那刀客嘿嘿一笑,却是不答,那敬酒之人涵养甚好,也不动怒,仍旧和颜悦色道:“这次我们却有一条消息,只是自忖办不下来,适才见阁下好身手,想要邀请阁下助一臂之力,打赏分成也不会叫阁下吃亏。” 那刀客抬眼瞧了一下来人,忽道:“原来是鲁西王老师,图某脸上贴金了。”说完拱手一礼。 那敬酒之人道:“阁下不打金乌神桑的主意倒是十分睿智。武林中少有阁下这样的人物。”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刀客道:“有话直说。”语气也变的和气许多。 那敬酒客道:“这次金乌神桑的消息为石魔岑商所说,魔族之人所言何足为信,可惜我人族高手纷纷扰扰,在晋楚各地寻找,近一个月来,没一个人真正看见。” 旁的人一听都不由的点了点头,心想这个鲁西姓王的人识见不凡,那刀客虽然不言,心里不由得也信了几分。 那敬酒客又道:“当日在罡风峡谷,石魔当众吃下金乌桑葚,可做不得假,在下认为,这金乌神桑绝不在其所谓的逃亡路线上,而另有出处。” 说到这里,众人心里都认同这人的说法,一旁戴和正三人知道真相的更是心惊,高手在民间,这话果然不假,谁能想到,这个普普通通毫无出众之处的敬酒客,一下将事情分析的精辟入里。 那敬酒客环顾四周,顿了一顿,众人知道,正题要来了,都竖耳倾听,只听他道:“原本这消息颇为隐秘,但在座的都是我人族好手,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我们也不藏着掖着,都说于众家弟兄听。” 这时店内的许多人都拱手示谢,都感到这敬酒客十分上道,令人好感大生。 敬酒客一一回礼,道:“石魔固然放了个烟雾弹,但魔族也不会放弃金乌神桑的消息。定会卷土重来,来我人族之地明察暗访。” 有些性急的人抢道:“喂,老兄,你的意思难道叫我们去跟踪石魔?这算什么主张?” 那敬酒客微微一笑,道:“我们这些修为,怎么敢跟踪石魔,但是他有一个亲侄女,炼血殿大小姐在我人族,据说,嘿嘿,和玄阳教的戴姓门人厮混在一起。” 这一句话说出来,血绯烟三人大骇,在场众人不信的也大有人在。有人道:“玄阳教是大派,戒律精严,怎么会容忍弟子与魔族妖魔混到一起,莫不是假消息?” 那敬酒客道:“原先我也不信,可是有人在罡风峡谷中看到二人,不仅混在一起,还与石魔十分要好,嘿嘿,说这话的人乃是大有身份的人,绝不会作假。而且朝廷近日就要下发此任务,当可知我所言不虚。” 有些稳成持重之人却大感不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便即问道:“王老师,请恕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等擒炼血殿大小姐一事,固然不易,可是这样说出来,岂不是教天下人人皆知,到时你们还有什么功劳?” 第七十五章 软筋柔骨散 血绯烟和戴和正又惊又怒,当日匆匆现身,未及详查,竟然不防有人暗里窥视,连朝廷似乎都要颁下旨意,日后再行走江湖岂非步步荆棘,更连累玄阳教声誉扫地。能瞒过三人耳目,且大有身份,又有动机的无非是元始门郑芝重,可真是卑鄙下作。而这个什么鲁西王老师又如何得知,这一番言论又有什么企图?当真大费索解,一时心乱如麻,只想听他将话说个明白。 那敬酒客并不回答,反问道:“诸位走南闯北,见闻广博,可知这个血大小姐和玄阳教的戴姓弟子什么模样么?” 客店里的江湖豪客走南闯北倒是不虚,见闻广博,那就是给他们脸上贴金了,有人便道:“王老师客气了,咱们一群粗鄙的武夫,这等秘闻哪能清楚?” “王老师别卖关子了,痛痛快快说了罢。” 血绯烟和戴和正闻言心里也跟着大震,不由自主将脸埋低,暗暗觉得今日之事大有不妥之处。 那敬酒客洒然一笑,道:“血大小姐年方不过二十,容颜清丽,玄阳教戴姓弟子三旬年纪,质朴木讷,与两人同行的,还有一个紫衣美妇。” 有人道:“哎哟,这个姓戴的倒是好艳福,左拥右抱的。” 也有人道:“王老师这话说的不清不楚,什么叫容颜清丽,质朴木讷,这样的人江湖上一找就一大把,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那敬酒客忽然将头转向戴和正三人一桌,笑道:“好找好找,就像这三人一样。”众人眼光一起瞧向戴和正三人,果然二女一男,一清丽一质朴一美妇。众人登时愣住,有些心思机敏的已经觉察不对,这王老师当众说这些话已经大大不合常理,店里正巧又坐着这么三人,莫不是这个王老师与这三人有仇,故意挑拨生事,蒙骗众人为之大打出手? 血绯烟见大家都瞧着自己,笑道:“姓王的,你这些怪论说得十分离奇。我倒想知道,我与那炼血殿大小姐比起来,谁容颜更清丽一些。” 那敬酒客成竹在胸,高深莫测道:“别人不认得你,本公子与你倒有一面之缘,血大小姐,你瞧瞧本公子是谁?”话音一落,身形幻动,粗豪矍铄的王老师瞬间变成彬彬有礼玉潘安,正是九毒公子。 原来那日九毒公子在罡风峡谷遁去却未走远,反在石柱密集处藏了起来,暗暗观察。他心思缜密,心知岑商绝不会轻易将金乌神桑的消息相告,十有八九是个幌子,但又忌惮四人合力,自己远远不敌,便一直没有现身。他对炼血殿的势力也有了解,能与石魔如此亲近的妙龄女子,炼血殿只有血绯烟一人,加之她眉目间与乃兄血侵有几分相似,就猜出血绯烟身份。他料想,石魔定会将金乌神桑的秘密告知血绯烟,与其随大流与一众江湖高手一窝蜂赶趟,不如暗中跟着血绯烟,反能见奇效。谁知血绯烟三人无端爱管闲事,却来帮助雷剑门,在云顶峰一待就是近月,教九毒公子一阵好等,终于在这山下小店里等到三人。 戴和正三人一惊想要站起,却觉手脚软麻,真气运转窒滞,只好坐在原位,面上不动声色,心知方才被九毒公子一番言语说的心神大乱,一时不察,已经着了他的道了。店里也有人发觉不对,有几个待要站起,却发力失衡,瘫倒在地,余下众人也与戴和正三人一样,浑身无力,难运真气。 原来不知不觉间,九毒公子已经将店里所有人迷倒,却不知他何时动了手脚,满屋子的人竟然都没瞧出来。 九毒公子那日在殚河谷被血绯烟破了毒术,只道血绯烟对用毒一道大有研究,因而这次转而用无色无味的迷药,心想任凭你多么警觉,若无事先配好的解药,在这客店里坐了这么久,这会定是手麻脚麻,一丝真气也用不上了,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洋洋,哈哈一笑道:“本公子这道软筋柔骨散还不赖吧?” 血绯烟心思如电,数十个念头转过,都没脱身之计,却见到紫鳞微不可察地向自己使了个眼色,往日里血绯烟见状定要暗骂她妖艳作怪,这时候竟然觉得十分亲切,原来她想起紫鳞肉身毁坏,修为难进,但有一桩好处,重聚法体后万毒不惧,也不再需要换息纳气,这些以空气为媒介的迷药毒药更难以让她中招。但此时自己与戴大哥连废人也不如,单凭紫鳞一人,可难护二人毫发无损地从这个诡计多端的九毒公子手里逃脱,还需得以什么法子惊走他才好。 血绯烟眼睛一转,神色不变地和他虚与委蛇,道:“九毒公子下毒功夫一流,戏也做的好。伪作鲁西姓王的无名小卒这么久也没被人发现,实在令人佩服。” 九毒公子淡淡一笑,道:“能得血大小姐佩服,本公子如何敢当。” 血绯烟笑道:“这一件事你不敢当,那么你故作神秘,当堂述说这等耸人秘闻,引得大伙都来聚精会神倾听,谁也不会妄动真气,自然也不会察觉异状,这迷药自然就可以慢慢散发,这番算计可是深得很啊。说什么朝廷颁旨,煞有介事的样子,连我差点也给你骗到了。” 九毒公子又是一笑,显然是说到他的得意处,用毒一道,将毒药制作的药性如何猛烈神奇不算上乘,能下毒于无形,不知不觉让人中毒才叫高妙,说道:“血大小姐果然机智过人,猜的不错。” 血绯烟续道:“你找这位刀客敬酒,恐怕也是忌讳他动不动就与人寻衅打斗,真气运转一个不畅,立时就揭穿你的阴谋。是也不是?” 九毒公子拍手称赞,道:“高手啊,全被你料到了。难怪当日在殚河谷能识破了本公子的毒虫。” 说到这里店中众人都猜出九毒公子的险恶用心,金乌神桑虽好,炼血殿大小姐赏格也高,可什么也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有些见机的快的喊道:“这位公子,我们无德无能,绝不敢与阁下抢这个炼血殿大小姐,请高抬贵手,我们即刻走路。” “是啊,是啊,你既然已经将她抓了,这金乌神桑大半也能找到,恭喜恭喜。” 九毒公子毫不理会店里这些江湖豪客巴结恭维之语,对血绯烟笑道:“大家同为魔族,本公子也不为难你,你跟我走,让石魔找金乌桑葚来赎,血大小姐千金之躯,不知能换几颗?” 血绯烟嫣然一笑,似乎浑然不觉眼前的危险,道:“跟你走,去哪?” 九毒公子听她瞬间就将自己一番计策猜出,又道她是用毒好手,已有了仰慕之意,这时见她笑的娇痴,更增妍丽,心神不由一荡,仰慕便有些转成倾慕,道:“我万毒门大掩山脉奇峰秀景,寻常人等可去不得。若由本公子领路,担保血大小姐不虚一行。” 血绯烟笑道:“戴大哥,紫鳞姐,大掩山脉不老山传说有五色彩云,咱们去看看,长长见识。” 九毒公子摇头道:“不行,这傻小子可是正教中人,这女子美是挺美,可惜老了些,咱们去不老山,就不要带着他们碍眼了吧?” 血绯烟嗔道:“呸,你才傻”,又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紫鳞姐,这家伙说你老。” 紫鳞立即会意,一拍桌子,翻身越出,以指为剑,使出《雷霆剑法》,点向九毒公子。 九毒公子大惊失色,他这软筋柔骨散,不是毒药,药性平淡,兼之无色无味,最是难防,于客店这种密闭的房屋之内极其合用,这紫衣美妇明明一直端坐屋内,又怎么能使出这么雄浑的真气招数?难道一开始就被看破,难怪血绯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这可糟糕了。 紫鳞真气磅礴澎湃,兼之《雷霆剑法》刚猛雄浑,一指甫点出,离九毒公子还有丈余距离,就让他呼吸不畅,胸腹如有巨石碾压,若是教紫鳞再欺近数尺,当即就要骨折肺碎。 他失了先机,却惊而不乱,右手将手边一个软倒无力的汉子掷出,犹嫌不足,又将左手边一个汉子向紫鳞摔去,借着两摔之力自己已经退到客店门口,紫鳞不欲伤及无辜,身影曼妙,在空中打一个回旋,已从两人间隙中穿插而过,直追九毒公子,只想一举制住对方,逼要解药。 九毒公子油头粉面,却不是银样蜡枪头,趁紫鳞躲避的功夫,已经抄出折扇,横遮斜拨,已将紫鳞排山倒海的一招化解,紫鳞待要抢攻却见九毒公子身法翩翩似舞,全是借力的法门,心知若是对方一心逃遁,急切间可难以追上,逼的过急了,又太着相,恐他警觉怀疑血绯烟和戴和正中了迷药,再回身用毒,自己可护不住;又担忧离得远了,戴和正和血绯烟现下手无缚鸡之力,若有意外,无法自保,于是趁势收了真气,骂道:“瞧你下回还敢不敢说姑奶奶老。”反身回到店中,坐在戴和正身旁。 九毒公子见她罢斗,已有退意,担心自己若是贸然进店,被三人围住,可插翅难逃,今日算计不成,还是溜之大吉,又想金乌神桑的线索还要着落于血大小姐身上,总是不甘心,还是先瞧瞧形势再走不迟,便将客店门口处桌边的食客拨倒在地,自己大摇大摆地坐下。 血绯烟暗骂九毒公子就像恼人的苍蝇,既然赶不走,那只好用骗得了,道:“你好大的胆子啊,要金乌神桑还情有可原,为什么编造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传的天下皆知?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吗?” 九毒公子道:“大小姐说不相干就不相干,既然这样,本公子帮你将他们都灭口了就是。” 众人立时群情鼎沸,有道:“关我什么事,我不过路过打尖,何其无辜?”有人心知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势难逃生,只想求个嘴上痛快,骂道:“魔族的狗贼,有本事杀死老子,老子做鬼也要叫你们不安生。”有的唉涕求饶道:“好汉饶命,英雄开恩,小的守口如瓶,这就发誓回海外岛屿,不再踏足大陆半步。”一时间店里呼叫声不绝。 血绯烟叹了口气,道:“那倒不用,我们也不想去找金乌神桑,这等神物无福消受,你也趁早死心了,免得遭了横祸。”也亏得九毒公子修为精湛,于嘈杂声中听见血绯烟言语。 九毒公子摇头道:“大小姐说这话可不对了,我们修士与天争命乃是众所周知,我万毒门竞争更是残酷,眼前有这等机缘,本公子怎么可能轻易错过?” 众人见二人自顾自说话,这血大小姐似乎还有饶众人一命的意思,既有一线生机,当下都纷纷住嘴,只盼二人说得投机,一个高兴之下,将大家伙放了最好,自己可别枉做出头鸟,客店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血绯烟和九毒公子的说话声。 血绯烟怒道:“我们就是不去,你难道还能用强?你有几斤几两?” 九毒公子道:“不敢,绝对不敢,本公子斗胆求能合作,嘿嘿,不是本公子夸口,金乌神桑虽然惹来天下高手,但寻物又不比谁的力气大,最重要还是用智。本公子用毒一道或许不如大小姐你,但是诡计多端,总还能算得上,有些龌蹉事,也可以由在下代劳去做。” 说话间,九毒公子周围的几人先后惨呼,渐渐已经化成一滩脓水。 戴和正急喝道:“住手!” 九毒公子却置若罔闻,又有几人也跟着惨叫丧命,死状同样悲惨。 血绯烟跟着喝道:“住手!你干嘛不听!” 九毒公子道:“本公子只听你的,他是正教的人,岂可听他说话。”自血绯烟发话之后,果然没有人中毒而死,九毒公子倒是真听她的吩咐。 血绯烟道:“他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你的这个破软筋柔骨散倒有些门道,我解不开,你也杀了这么多人了,就放他们去吧。现在要找金乌神桑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一百,情势复杂凶险,咱们合作的事须得好好商量。” 听血绯烟自承解不开软筋柔骨散,九毒公子脸色得色一闪而过,道:“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污了血小姐法眼。在下这就为他们解了,以表在下合作的诚意。”一听说血绯烟松口合作之事,连称呼也变得谦卑了,从本公子变成了在下。 说着,九毒公子拿出一个鼻烟壶般的小瓶,弹开瓶盖,真气催动熏蒸,泛起一股辛辣难闻的气味,周围几人立刻打了个喷嚏,鼻涕口水横飞,这几人忍不住拿衣袖往嘴上和鼻子一擦,这才发现,手脚已经恢复力气,再暗运真气,周天运转再无障碍,便拱手向九毒公子和血绯烟匆匆忙忙行了一礼,丝毫不敢停留,往外就走,只怕其中一人变了主意,自己可免不了变成一滩脓水。 九毒公子拿着小瓷瓶,在客店里沿着桌席慢慢绕行,所过之处,喷嚏声不绝。众人有样学样,一经解除迷劲,就往外奔走而去。 血绯烟三人心道,迷药厉害,这解药也是立即生效,都是不凡,见众人生龙活虎而去,本来忌惮九毒公子趁机再行诡计,这时也放下心来。 第七十六章 万毒门主 九毒公子说要表示诚意,言辞也谦卑恳切,然而解毒之时却不靠得三人太近,至多也只敢隔着三桌距离,用功将瓷瓶中药力遥遥散出,恰好够熏治血绯烟所在相邻一桌之人,便转身绕回。 血绯烟心里暗骂:戴大哥和我不起身也不动作,果然还是让他起了疑心,却来故意作态。不然只需将真气催至最大,一间屋子里的人都闻得到,何必这样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多费手脚。想是离得远了,他不能将药气散的这么泾渭分明,既能救了邻桌之人,又不让戴大哥和我闻见。 待九毒公子将店里众人救彻,血绯烟笑道:“你的本事倒好,我们答应你,若是去找金乌神桑一定叫上你,但是你这个迷药厉害,可也教我们害怕,这一次侥幸躲过了,可万一哪次一百分精神有一分不到,不小心闻到了,我又解不了岂不是糟糕。我看你就留一份这迷药和解药,让我好好研究研究,这样双方坦诚相待,再无顾虑,合作可就真心愉快得了。” 血绯烟这么说暗藏了扣子,金乌神桑对戴和正和她自己虽能有大用,但二人可不想卷入这个大漩涡,至于紫鳞肉身已毁,金乌桑葚超脱凡体的神效与她也是无用,更何况血绯烟猜知紫鳞绝不忍挥霍雷剑门精贵的雷珠,眼前推却不了雷万钧的盛情,勉强暂且收下,来日定要择机奉还。因此说三人大有可能不去寻找金乌神桑,九毒公子等上一百年也等不到血绯烟三人招呼一起去找金乌神桑。 紫鳞一听就知血绯烟的诈计,想到她如此了解自己,大生知音之慰,眼睛便朝她一眨,眼神狡狯,面色却是冷艳依旧,不见变化。而戴和正可没这么多细密心思,劇闻此言,以为真要和九毒公子去找金乌神桑,别说目前局面也未必受他所控制,怎么可以答应助纣为虐,只是他不敢反驳血绯烟之语,神色间已经有了为难之意。 九毒公子见戴和正面色不豫,道:“好。那么这位玄阳教的戴侠士也没什么意见吧?” 戴和正正要筹措言语,只是他嘴笨的很,一时之间怎么想得出如何既不反驳血绯烟,也能拒绝和九毒公子同流合污的借口,只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又瞥见血绯烟妙目瞧着自己,俏眼一霎,知道她另有深意,颓然道:“我听烟儿的。” 九毒公子心想,看来大半是真的了,若是戴和正都毫无疑义,那才叫怪,反而值得怀疑,既然他屈从了血绯烟,玄阳教门人素来口碑极佳,答应的事,极少反悔,不由喜道:“既然如此,承蒙血小姐看得起,在下这就双手奉上。日后还要托福,一同找到金乌神桑,共谋大道坦途。”说话间,自怀里摸出一管火折子一样的物事,连同那瓷瓶一起抛向血绯烟。 这一抛不附着真气劲力,但血绯烟现在可是举手投足一丝而不可得,哪里能接的了,紫鳞见机极快,伸手接住。九毒公子怔了一怔,随即哭笑道:“原来血小姐也中了这迷药。却三言两语将在下解药骗去,这份机灵着实令人佩服。还请包涵在下适才无礼得罪。”这一番话也足见他果决善断,也更让人忌讳生畏。 戴和正和血绯烟接过小瓷瓶,各自往鼻下嗅过,打了好大一声喷嚏,浑身劲力尽复。九毒公子见状道:“三位既然打完了尖,咱们这就去金乌神桑如何?” 血绯烟咯咯笑道:“我们可不去找金乌神桑,你请便吧。” 九毒公子玉脸登时变色,道:“怎么?刚刚说过的话现在就要反悔?姓戴的,这就是你们玄阳教的门风?” 血绯烟笑的更欢道:“这你可误会了,我们没有反悔,我们说找金乌神桑之时定然会叫上你同去,可我们对金乌神桑可半点兴趣也没有。既然不找,自然不用叫上你了。” 九毒公子脸色难看至极,自己蹲守在此近月,又机关算尽,却被对方轻轻巧巧破去了,还饶了自己一道软筋柔骨散和解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还罢了,他们不找自然无害,而自己唯一的指望就是金乌神桑,如何能轻易放弃。数种心绪转过,九毒公子隐隐有点像孤注一掷的赌徒,语气变得凄厉又暴躁,道:“你们莫要耍我,惹急了大家都不好看。” 血绯烟见他忽然风度大失,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心里微骇,但想到己方终归人多,也不怕他,壮起气势,咬牙道:“你敢威胁我们,信不信我们现在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罢,紫鳞和戴和正已经上前一步抢在血绯烟身前,真气鼓荡,激起电光火花,气势如虹。 九毒公子虽然红了眼,但理智未失,被这气势一冲,便收摄心神,心知自己毒功未必奏效,绝非二人敌手,硬来万不可行,只好暗暗设法跟踪,不信他们真的不去找金乌神桑,到时候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寻思到此,拱手道:“好,你说不找就不找,可世事无常,万一你们又变卦了呢?咱们走着瞧。”说着也不敢回身,慢慢往后退。 这时,忽见一道凛冽的白光一闪而过,自右上至左下,抽向九毒公子,这一刀之快,恍若雷光电影,实在是快到了一个极致。即便是紫鳞和戴和正修习雷霆真气有成也不能将一招的速度提的更快,即便是黑袍人化身以迅捷著称的夜叉,近距离之下难说能以鬼魅的身法轻易避开。更何况九毒公子心意不平,神识失常,先机已去,如何能躲得开。 既然躲不开,那只有挡,九毒公子与攻击一途,除了毒功,实不足称道,但在挡招拆招,各种保命手段上,有过人之处。这一道白光固然凌厉,出招之人修为却未臻顶尖,只是凭刀意,硬将威力提了个档次,这便不是无解之局。 九毒公子折扇合起,真气急转,陡然化成一只蛟龙虚影,头偏右上,尾斜左下,挡在这一刀的刀路之上。刀光与龙影相撞,似要将它对半切开,却只斩入一半,就力竭而尽。 原来九毒公子这把折扇看似文雅之物,其扇骨是以魔族毒蛟骸骨锻造,又将龙魂封印其中,是一件攻防兼备的上佳武器,不然何以能将紫鳞沉猛雄浑的雷霆真气拨开卸去。只是这一刀来的太快,又落了后手,来不及使出撩拨扫挂的手法,不得已全力而出,将这龙魂激发,虽然也挡了下来,但是龙魂不可补充,损耗一分就式微一分,这一下已经折了小半。 九毒公子怒不可遏,待要毒手反击,却听背后电弧声大作,紫鳞和戴和正已经联袂而来,当即顾不得使毒,翩然而起,如风中落叶,飘了出去,下一步已经落在门外,这一招看似闲雅,也是凶险万分,如果慢了一息,雷劲临体,不是哀哉毙命就是筋断骨碎。 紫鳞和戴和正适才见那道刀光时也是吃了一惊,待九毒公子反应之时,才看清出手的原来是先前那个图姓刀客,想来他好斗霸悍,却被九毒公子以迷药麻翻,心里憋着一口窝囊气,在这时趁机发作。 九毒公子在生死间走了一遭,浑身都有凉意,这一瞬间,额头上的冷汗便冒了出来,他心知三人联手,别说打不过,就是跑也未必跑得了,既然已经动上手,这时候也顾不上金乌神桑,还是趁紫鳞和戴和正没出客店,赶紧先跑,才有一线生机。当即脚下毫不停留,遁法全力施展。 紫鳞和戴和正一击不中,只见九毒公子像一道青烟,又像飘摇不定的落叶,看起来暇逸适意,实则甚是迅捷,两人方才出招也是担心九毒公子出手伤人,他一动手,可就难救了,既然将他赶跑也不必多费功夫赶尽杀绝。 那刀客这时也收刀入鞘,向二人行礼道:“在下图斗,又承你们救了一命,多谢。” 戴和正道:“言重了,救命之恩何克敢当,图兄刀法出神入化,未必就输给他。” 图斗坦然一笑,道:“在下修为差的远了,只是仗着这一刀拔刀式,才敢暗中给他来一下。”原来他早抱了你死我活的心思,一刀袭出,若是不中自己一条命反而就要送到对方手里。 戴和正听说过拔刀术,这一门功夫据说要时刻蕴养刀意,日夜沉淀积累,到拔刀之时,刀意尽数倾泻,威力可称越级,想不到今日在此目睹神技。他也是用刀的行家,不由得见猎心喜,便邀请图斗共席就坐。 这时血绯烟身份已经传出,图斗刚才也听了个全乎,不必忌讳,便将三人真实姓名相告。 图斗不以血绯烟为魔族而见嫌见避,见戴和正介绍时微有不自然,反而笑道:“戴兄,何须如此,难道魔族就一定不比人族么?那婺江四个小贼平时鱼肉乡里,欺压良善,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人。” 一番话来,三人只觉图斗坦诚豪爽,戴和正平日里尽与两个女子接触,实在是夹在中间受气多,敢插话的时候少,这时陡然见到图斗这等好汉子又同使刀,真是相见恨晚,渐渐聊到刀法,兴味大起,说话间就要比试切磋一番。 这时,客店里突然闯入一人,图斗一瞥之下,持刀惊起,戴和正背对门而坐,没瞧见身后来人,本来客店人来人往也没什么稀奇,见图斗如临大敌,两侧血绯烟和紫鳞随后也纷纷站起,不由得回身看去,原来是九毒公子。 却见他神色惶惶,哪还有半分意态闲暇的翩翩风采,似乎后面有什么可怖之人追赶一般。九毒公子见到四人,像看到救星,喜形于色道:“谢天谢地,你们……还在。” 戴和正怒道:“你还敢来?!” 那九毒公子急道:“别……别误会,在下这次……这次绝不没有什么不轨念头。”一急之下,话更说的上气不接下气。 血绯烟道:“那你是来喝酒么?不好意思,你这人全身是毒,我们跟你一个屋,可不安心,你滚吧。” 九毒公子大口喘了几下,道:“咱们快……快走,万毒门……门主来了。” 血绯烟奇道:“万毒门主?他来你怕什么?你有那么好心,给我们送信?” 九毒公子道:“不,他要杀我,估计也不会放过你们。” 血绯烟更奇,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九毒公子哑口不语,踌躇一番道:“这其中却有些曲折,却不能说出来,只是这事决然错不了。”自知这话绝对不能让对方四人满意,把心一横,又道:“在下所言绝不虚假。在下说一些别的事,算是投名状。” 血绯烟骂道:“要什么投名状?休要妖言惑众,又要故技重演吗?”心想该不会他又要来暗放迷药不成,便把解药递给紫鳞,暗自运转真气防备着。 九毒公子把手摊放在一旁桌上,周身空门大开,以示绝无害人之意,道:“那日在京都天牢,诛杀都贯的行动由在下负责。” 血绯烟嗤笑道:“都贯与我等有仇,也不知你怎么知道的,但是即便他是你杀的,难道就要叫我们承你的情吗?” 九毒公子道:“不,都贯不是在下杀的,我们同去的除在下一人之外全军覆没,压根连都贯的面也没见到,而且在下的任务,准确说,也不是杀都贯,是将噬魂虫送入天牢第九层。” 血绯烟讶异道:“不是你杀的?那又是谁?”不禁深思起来。 九毒公子见众人都被自己言语吸引,心里稍松,知道有些希望,赶紧道:“绝不是。第二桩,在殚河谷,在下的任务除了破坏封印,还要与一人接头,听他吩咐。” 血绯烟脱口而出道:“谁?” 九毒公子答道:“在下一直没等到,就被你们……你们惊走。 血绯烟道:“这算什么?有什么值得说头的?” 九毒公子续道:“没想到,这接头的口令却在罡风峡谷里听到。” 血绯烟回想起那天九毒公子似乎只说了寥寥数句话,不及细想,只听到他又道:“接口的暗话是:你好大的胆子,不知仗了谁的势。” 血绯烟惊呼出声:“啊,是他!”当日还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异常,但是当时九毒公子已经自报家门,却还这么问,岂不是画蛇添足,这时一说便立时发觉,原来是句接口暗语,想来多半是错不了的。 戴和正却没想到这么多,只是记得当时两人的对话,大惊失色道:“原来是郑芝重,他……他和万毒门?怎么现在万毒门主要杀你?” 九毒公子不回答,道:“这回可相信了吗?” 紫鳞这时忽然道:“你若是遇到万毒门主,他又要杀你,又怎么容你逃出来,即便你身法过人,你在这说了这些时候的话,他还没追上来?”她非人族也非魔族,对两方的尔虞我诈没有太多兴趣,九毒公子固然说的骇人听闻,引人入胜,但也不能让她失去常心,一下子就发觉这个老大的破绽。 第七十七章 青蚕罗帐 血绯烟和戴和正都回过神来,面色不善盯着九毒公子,他要是说的稍微含糊,或者摊在桌上的双手有丝毫异动,毫不怀疑将有雷霆一击而至。 九毒公子不见惊慌失措,道:“误会了,在下并没有见到门主。”说到这里戴和正已经将手掌挺直,真气暗流涌动,紫电狂龙一触即发,九毒公子再是镇定,这时也有些战栗,道:“但是他独有的寻踪毒虫的痕迹,在下绝不会认错。兴许这时候他还没发现,可过不了多时,定能找到这里,说起来我们时间可不多了。” 血绯烟冷笑道:“你既然发现了怎么还不跑?为什么偏偏回到这里?不是祸水东引是什么?他要找的是你,我们现在就把你制服了绑在门口的树上。他说不定还要谢谢我们呢?” “你们……你们以为听了这些秘密,他还能让你们轻易活下去么?”九毒公子虽然惧怕紫鳞和戴和正雷霆真气厉害,但想到门主酷烈的手段,两下一比,取舍不难,索性干干脆脆地说了出来。随之一股心气也顺了,便又补充道:“你们先前可坑了我一把,况且你们不知门主的脾气,即便我没有说这些,这里是周围唯一的客店,他定要来此搜上一番,各位修为高强,如果再加上在下,可算知己知彼,足够与他周旋一番。” 血绯烟虽知被他摆了一道,却不否认他还有几分歪理,万毒门徒心狠手辣之名广为流传,甚至有些骇人听闻,作为门主做出点错杀一万的事情毫不为奇。这里离药神谷不远,事不宜迟还是及早撤离为妙。这时候也不容慢慢讲道理,她一经想通,只喝道:“好,你可以随我们走,但你断后。”说着招呼众人走出店外。 戴和正和紫鳞自然唯她命是从,而图斗虽然好斗,但绝不至于敢不自量力和万毒门主硬拼强抗,也只好随着同行,先脱险境,若遭遇上了也可寻机助一臂之力。五人四前一后,急往药神谷方向遁去。 九毒公子果然起了作用,沿途不断献议,或借树林遮蔽,或过水路消味,又在山中绕行折返故布疑阵。俗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初时大家还不肯尽信,任他呱噪,但听他振振有词,毫不藏私,所分析的确实有理有据,戒备之意稍去,渐而听之顺之,到后来竟而五人合在一处,不分前后。 这样走路细致是细致,终究慢了,五人埋头跋山涉水之时,九毒公子突然停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像被人点了穴一般,只有眼睛在转,鼻子耳朵微微抽动,脸色数变,喊道:“快走。”也不顾及身形暴露,遁光全出,激的石走沙飞,身法较之前逃走时更快上一线,一番作态也统统不顾,只求个快,似脱缰恶狗,公子之名那是远远挨不上边了。 四人哪还不知险恶,各自也使出得意身法不住价亡命狂奔,心想九毒公子面对四人之时仍敢好整以暇,这会却如此失态,想来那万毒门主定是有些门道。血绯烟奔波一阵,有些疲倦,想道:万毒门主无非分神之境,己方多次与黑袍人交手,又与旱魃打过交道,强则强矣,却何须如此?但凡事小心谨细总是为好。 一路过山岗,溯万川而上,顺风顺水,浑没异样,眼看药神谷就要到了,血绯烟苦于全力遁走,不能开口说话,心里早已破口大骂九毒公子草木皆兵,可笑自己糊涂竟然被吓得这一顿奔波。 忽然间绿光大作,与一江碧波共成一色,一道绿影出现在五人之前。青烟笼罩之下,毕于通面目似真似幻,若隐若现,又像青衫老者又像葱衣童子,血绯烟一瞧不由得纳罕,还要凝神细看,却见九毒公子向前趋了两步,挡住视线,叩头行礼道:“门主光降,属下失了回避,罪该万死。” 血绯烟一怔,脑袋有被重击后的余痛之感,这才知道毕于通身外的青烟有迷神之用,心道九毒公子还挺好心。 那青影道:“九毒,你也为金乌神桑而来?” 九毒公子不敢起身,口中道:“正是。小的在人族突然听闻这个消息,就想着赶紧来夺了几颗,回去以后献给门主。既然门主老人家亲自出手,那一定是手到擒来,属下这就放心了。” 毕于通道:“你倒有孝心,难得,难得,本尊却不是为了金乌神桑而来。” 九毒公子身子一颤,门主轻易不出山门,更不可能远道人域,小事派几个手下就料理了,又不是为了金乌神桑,那必定是我东窗事发,寻常门人未必擒的住我,惹得他亲自前来。原来他只有三分怀疑,现在已有七分笃定。那句夸赞孝心之语这时候听起来就像一句诛心的反话。他心里交战之时,毕于通又道:“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金乌神桑出现在药神谷。你找的这几个帮手可不怎么样啊。” 九毒公子全身颤的更厉害,越想越害怕,恐惧到了极点,这里虽然离着药神谷不远,但还有一段距离,若非一路跟踪,怎么能知道众人一路奔逃的方向直指药神谷? 血绯烟当先按捺不住,骂道:“不怎么样,揍你这装神弄鬼的家伙够用得了。”先前众人摄于威势不敢言语,这时候听他奚落自己,血绯烟更是修为最浅,差点被青烟迷了心神,痛劲刚去,登时出口反嘲。 九毒公子闻言已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倏然翻身退回人群,摆出戒备御敌姿势,全神以赴。 毕于通喝道:“九毒,你这是什么意思?”又顿了一顿:“你心里有鬼!” 九毒公子诸般念头纷至沓来,顿时惊醒,心道:啊哟,原来他没发现我的事,他不是来杀我的。这可弄巧成拙了,炼血殿臭丫头坏了大事。却不想他自己先前口口声声认定万毒门主定要杀了自己。这时候,再来反口已经来不及,心里只想编一些旁的理由,就轻避重,灵机一闪,道:“门主,她有口无心,冲撞了你,你别责怪她,有什么罪责属下愿一己代受。” 毕于通道:“九毒,你是说看上这个炼血殿的大小姐了?”连都贯都能看出阴葵之体,毕于通怎么会认不出,他更看出血绯烟与戴和正都身具阴葵之力,显然两人结成伉俪,这番话如何能叫他信服。他生性多疑,既然见疑,再加九毒公子急切间撒了个不高明的慌,疑虑更深,心道九毒公子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瞒着自己,不然以门规之严,己威之盛,绝不敢当面相欺,说话时已经将绿光催动,初时淡薄无色,须臾凝作轻烟,不知不觉已将众人包围。 他确实不是为了九毒公子而来,早前就已见到九毒公子和血绯烟等人,没做理会,只是见到几人全力远遁,毫不惜力,似有什么人追赶一般,或许是自己此来追寻之人,才上前一问,谁知生出这样的变化。 紫鳞立时感到万毒门主气势大增,比黑袍人和旱魃更摧人心魄,却不知黑袍人修为未复,旱魃自废武功,与正经的分神高手相比实有不如。正因如此,等他真气布置妥当,脱身更难。 紫鳞和戴和正雷霆真气不要命地倾泻,各攻出一道雷霆剑光和紫电狂龙,同击向一点,只盼绿光凝集方成未固,一举破关而出。两人合力,劲道不容小觑,将绿色光幕震的晃动不已,甚至将周边带起道道涟漪,紫鳞四人心里暗喜,有戏。可晃动归晃动,却没有任何破阵迹象,九毒公子低声道:“没用的,就是将整个儿都震动了也破不了。” 紫鳞一愕,已明其理,正是震动将两人劲力化解。这困敌之阵绝妙,除非修为远高于万毒门主,否则万难以破阵而出。别说困住己方五人先天后期修士,只怕分神同级也难脱罗网,这次算是栽到家了。 血绯烟也瞧出不妙,大大不妙,怒道:“九毒公子,这就是你说的可以周旋一番?” 九毒公子暗暗叫苦,血绯烟这么说更定了自己早已起意与门主为敌,门主何等机敏,就凭这句话就绝不会放过自己,平时他诡计连出不用眨眼,这时也没一点主意。他也不知门主怎么会有这样的法宝,照面之下就用在自己身上,真是杀鸡用牛刀。 毕于通见戴和正和紫鳞轰了数下,似是大为满意,笑道:“你们雷霆真气修的俊啊,可惜本尊另有要事,不然让你们替我试一试这青蚕罗帐,倒也可以。”说罢,身前聚起一团碧光,转个不停,每转一圈便增大一分,到后来紫鳞等人觉得威压如大山压顶,未及近身自己就已经真气碍涩难畅,如何能挡得住,像血绯烟和图斗修为较差的二人,一经碰撞就要毙命。 紫鳞和戴和正识的厉害,待要上前阻其蓄势,可迈一步竟要耗费偌大气力,紫电狂龙和雷霆剑气未能及近,便被尽数弹开。历数所遭遇的大难,实以这次最为凶险,真是逃不能逃,打又打不到,什么计策巧思也用不上一点。 正在束手无策之时,只听到背后一个谦和冲淡的声音:“毕道友,要逼老道现身,这番功夫做的也真够足了。” 第七十八章 虚机子 那道青蚕罗帐忽地舍了戴和正诸人,反向一裹,将身后一片空间罩住,里面立着一人,鹤发长须,作游方道士打扮,血绯烟当即认了出来,正是那个为自己算过一卦的老道士,戴和正也惊叫出声:“是他。” 毕于通见困住了他,嘿嘿一笑,道:“虚机子,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手里酝酿许久的碧色光球,向前一推,去势极缓,但青蚕罗帐内空间也不大,除了硬挡,无可躲避。原来他一认出血绯烟,就知旁边站的是戴和正,便生出一计,诱出虚机子。 分神高手又称地仙,取陆地神仙之意。古时突破先天到分神境界,就算是仙人,因而这并非虚高溢美之词。两个地仙打架,教对方吃亏不难,让对方受伤便是不易,想诛杀对方,即便修为高上一层,那也绝非简单之事。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像眼前毕于通这样,逼得对方以真气相抗,而不是斗法对招。 虚机子伸指轻点,八支小如发钗,灵如游鱼的剑形光影倏然而出,剑尖向外,摆列成圈,如车轮辐辏,不住旋转,生生顶住碧色光球,每支剑尖转得一周,便射出一道碧光,击向青蚕罗帐。 八道剑光一同作为,又转的极快,初时如细雨打篷,微微有声,渐渐如冰雹砸落屋瓦,不但声威大作,且有破瓦之虞。毕于通早就感知他将自己真气抽丝剥茧用于破青蚕罗帐之困,料不到的是他能浑若无事相持这么久。形格势禁之下,只得全力而出,碧色光球光芒大盛,直直撞向八道光剑中心一点,登时将其转动之势止住,剑尖亦不再吐射青光,想来是全力抵御,没有余力切分碧色光球了。 血绯烟急道:“快助那老道士一臂之力!”却听九毒公子低声道:“不可,万万不可,青蚕罗帐有借力打力之能,打过去多少真气,便有多少真气攻向老道士。” 这时碧色光球慢慢向老道士推进,血绯烟再没见识也知老道士落于下风,只要他一败,自己一方可就难逃一劫。但是神仙打架,凡人如何插的上手,不由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万毒门主道:“虚机子,你这个小徒孙有什么不凡之处,回头本尊要好好将他炼化了,看看为什么值得你冒险现身相救。” 他虽然占了上风,但急切间还不能取得胜果,故出此言,想攻其心境。 戴和正还不知言中之意,血绯烟已然醒觉,问道:“戴大哥他是你师祖么?”紫鳞天生天养,可没听说她有什么祖师,新拜的雷剑门更是差点儿连掌门都被人抓了,哪有这么厉害的师祖,图斗是散修,此时兀自一脸震惊又茫然,自己和九毒公子更不消说了。也只有玄阳教才可能有这么一个道士地仙。 戴和正不识眼前人,他常年在边境,虚机子又云游不定,两人同属一门,却也没在门中见过,道:“不是。”又想到门中新近晋级了一位分神长老,又道:“有可能……有可能,也说不定。” 毕于通嘿然笑道:“你听,他都不识得你,你们玄阳教行事倒是十分奇特。” 这时戴和正也回过味来,赧然道:“师祖?徒孙……徒孙……” 九毒公子恍然大悟,原来门主此来是为了这个玄阳教的虚机子,青蚕罗帐也是为其准备的,对自己几个小脚色用上了青蚕罗帐,用意是以戴和正逼出虚机子,自己可全然想错了,唉,这一次,这一次可错得大了,真是满盘皆输,表情甚是懊恼。 只听虚机子淡淡道:“戴师侄,你们先走吧,老道我应付得来。” 戴和正其他事情笨,于打斗争战一事却极聪慧,心知这是毕于通扰敌心境的策略,自己几人既然帮不上忙,反而碍手碍脚,离去也是正解,但他怎么可能舍下挺身相助的救命恩人,更何况还是门中前辈。 九毒公子却道:“不错,他师祖说的对,咱们走吧。”便往后跑了两步,见几人脚下丝毫不动,犹豫一息,又走了回来,低声道:“在下愿意一助尊师祖,你们可得答应带在下去找金乌神桑,夺得金乌桑葚在下平分就行,成交?” 要是别的时候,戴和正定要拒绝,起码也得询问血绯烟紫鳞之意,这会却斩钉截铁地说道:“成交。” 九毒公子眼神扫过血绯烟和紫鳞,见她们也没疑义,将心放定,正要施法,却听虚机子呵呵一笑道:“谢谢你了小公子,让你们万毒门也瞧瞧老道的手段。”九毒公子一凛,自己说话这么细声,他全力对敌还听得见。 说话间,虚机子脚下光芒陡盛,化出一道八卦图光影,闪烁流转不定,手里的八支小剑已经撤下,任由碧色光球近身,直到脚下延伸出的八卦图光影上空,便再也进不得分毫。虚机子又道:“毕道友,你拿老道小徒孙试你的法宝,嘿嘿,老道也拿你试试老道的法宝。”说着,脚下八卦光影辉耀,光芒冲破青蚕罗帐,直射入天,那道碧色光球也被一顶而裂,引发惊天爆炸。 血绯烟等人即便隔着一层青蚕罗帐,又小有一段距离,仍被震飞出老远,胸口一阵烦闷,可知毕于通和虚机子两人承受多大的威能。 毕于通口鼻溢出血迹,看着光柱中毫发无损的虚机子,惊哑道:“你……你……怎么可能!” 虚机子祭出八支光剑,排成一线,遥遥指着毕于通,猥琐笑道:“嘿嘿,老道我初次出手就要拿你立万儿,可要对不住你了!” 毕于通还待要再说,闻言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反身一跃,突然就消失在空气中,下一瞬间已经出现在数百丈之外,数息之间即遥不可见。 虚机子没有追赶,只是叹了一声:“万毒门主有这遁法,老道士以后想杀他倒是不容易了。”又看了看远处的戴和正诸人,挥了挥手,微笑道:“来,都过来。” 待诸人来到跟前,虚机子对着九毒公子道:“你这万毒门的小子倒是好心,还想帮老道我,今天就饶了你,下回再撞见,可没那么好运了。” 九毒公子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自己怖惧之至的门主都败于他手,心里再有不舍金乌神桑之意,也只得乖乖走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谢谢前辈不杀之恩。”便即离去。 戴和正跪拜在地,梆梆梆磕了头,余下三人也各自行礼问好。戴和正起身,结结巴巴道:“师祖,徒孙……徒孙……” 虚机子笑道:“咱们总共就见了两次,第一次还承蒙你光顾我的生意,也不用紧张成这样。” 戴和正实在不知说什么,只道:“是……是……” 血绯烟见机道:“老前辈,我说你卦算的一流准,原来是一个老神仙。” 虚机子笑的合不拢嘴,显是被拍中马屁了,道:“哈哈,哈哈,说老道卦算的准,那是抬举了。”又道:“听说你拜了个旱魃师傅,可真稀奇,肯不肯带老道去瞧一瞧,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肯,那好,小正子和你的婚事,老道定要横插一杠子。” 血绯烟心想旱魃不乐意见外人,但是眼前这个虚机子是戴大哥的师祖,可不能算外人,又是地仙修为,说不定大家能成知音呢,他这样乐呵呵的,即便有些龃龉,从中也好调节,更何况他提到婚事,没有说绝不允许,可大出意外了。便道:“那我带你去了,你可得主持戴大哥和我的婚事。” 虚机子笑得更灿烂,道:“那是没说的,小正子老道我也听说了,桀骜孤硬得很,有你这个乖巧的女娃娃作伴,也好,十分好。” 血绯烟闻言心花怒放,道:“好,说定了就不许耍赖,咱们这就去吧,就在前面药神谷。” 图斗这时拱手说道:“今日有幸一睹尊颜,实是三生有幸,只是在下一日不打架就浑身不舒服,却不能再追随前辈和众位好朋友,这便要告辞了。” 戴和正心道师祖或许还有些事情交代,确有些不便,便没挽留,拱手回礼作别。众人也点头示意,各自与之道别。 送走图斗,虚机子忽向紫鳞霎了霎眼,又向下一转,瞧向自己丹田之处,却笑道:“听说药神谷可不好进哪!你们进的去?” 紫鳞初时不解其意,神识扫过,却发现他真气粗观之下虽然稳定如常,但细微处似有不继的预兆,也是她修为几近破境,离得又极近,这才有所感觉,便道:“老前辈,你光答应她可不够,我也中意这个小正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她可一点不乖巧,我给你露一手功夫,让你轻轻松松就到药神谷,你一高兴也帮我做个大媒,好不好?” 血绯烟也瞧到虚机子的眼色,心知其中定有玄机,不争不闹,道:“你那个本事有什么稀罕,你尽管使出来,免得说我怕了你了。老前辈你且看看,肯定不算好。” 虚机子咧嘴道:“小正子有艳福,老道我就做个老实见证,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紫鳞等他说完,驾起一道云雾,裹挟着四人。待进了药神谷,紫鳞仍不散去云雾,直往深处里走,戴和正奇道:“紫鳞,你也认识路么?”他方才只羞的一直低头不语,可没看见这些机关。 血绯烟白了他一眼,道:“你道我们真去找旱魃么?别美了。” 第三十三章 蚩尤遗宝 郢都楚巫宫里,接到传音的巫师见事紧急,速报于圣女和长老。众人皆感气愤,从来便没有人敢如此欺侮楚巫宫,前日有人袭击圣女,现在又有人打上汉留城巫殿。众人愤怒之余,只感到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巨网罩向楚巫宫。 圣女见召集的长老大部分都来了,道:“据汉留城传回来的信息,来犯的便是当日祭祀大典偷袭本宫的两人,做渔樵打扮,江湖上称其为渔樵二老。汉留城分殿已运转护殿法阵,只怕也撑不了几时,事态紧急。诸位长老怎么看待此事?” 下首长老意见纷纷不一,有人说道:“汉留城地处边缘,路途遥远,敌人摆明是诱敌之计,不如静观其变。” 有人说道:“汉留城与郢都一损俱损,当日叫贼人逃脱,折了楚巫宫的威严,这次再冷眼旁观,只怕寒了信众的心。” 又有人辩道:“我等俱是大巫子民,为大巫威名赴汤蹈火自是不辞。但纵是人头落地,也当掷地有声,死也要与敌拼个你死我活,却不能白白送上门去任人宰割。” 也有人激愤道:“天下间谁不知道我楚巫宫庇佑楚地数万载,到如今稍有强敌,便要退却,我等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先贤。” 诸位长老大抵分成两派,各抒己见,一时争论不休,僵持不下。 圣女似是提前料到一般,只淡淡坐着,不发一言,眼光扫向在座诸人。只有右手人群中一位老巫一言不发,独自闭目沉思,与众不同。 圣女开口道:“且先静一静,诸位心里都向着我楚巫宫,本宫主甚是感动。黎长老,你来说说你的见解。” 这黎长老平时声明不显,众人不知为何圣女竟先问他意见。黎长老便是先前那名沉默的老巫,闻言却无受宠若惊神色,睁眼淡淡问道:“祭祀大典当夜我等俱在后殿,去的晚了,未能亲眼目睹那名黑袍人。不知他的修为如何?” 圣女眉头微蹙,答道:“事后我多次回忆,那黑袍人境界深不可测,招式威能奇大,即便本宫有足够念力借用,自忖在他手底下也走不了几招。” 众长老心中倒不如何惧怕渔樵二老,了不起群起而攻之,心中所忌惮的也只是这神秘的黑袍人。众人纵不在现场,也听旁人说起黑袍人如何了得,此刻由圣女说来,仍然暗自心惊。 黎长老不置可否,道:“当日圣女念力圣光已破,为何他不趁机重伤圣女,只出了一招便走?” 众长老老巫中也有些善抓细节精于分析之辈,黎长老所言也是他们苦思不决的问题,不由凝神静听。 黎长老此时却话锋一转道:“先是窃夺念力,今次却占据汉留城,数次折我楚巫宫威名。只怕是觊觎我楚地善良信众。那么黑袍人的来历便清楚大半了。无非是邪神异端而已。” 这番话说来,众人包括圣女都不由得赞同,心中对黎长老莫名有了信心,待要细细听他退敌良策。 黎长老又道:“悠悠数万载,古今天下邪教层出不穷,无论多不可一世,也不得善终。何也?邪法强聚念力,可逞威一时,奈何信众心意不纯,修为越高,反噬越深,神魂与体难合。而我楚巫宫却仅纳楚一地,信众多为大巫部族后人,念力之纯自不可同日而语。” 黎长老又道:“依圣女所料,黑袍人早已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为何今日才现江湖?老朽愚见,其不过是恢恢天网下的漏网之鱼,修为虽高,却颇多掣肘,极有可能道基伤毁,因而前来窃取念力救急。渔樵二老修为早臻先天后期,若要攻打汉留城巫殿,绝不需要这么久。今日这番举动,黑袍人恐怕也是忌惮我楚巫宫底蕴,而想出的调虎离山之计。” 娓娓一番话,众人皆已听得入神,黎长老二十年前方才加入楚巫宫,修为平平,多年来也未见有什么出众之处,只凭苦劳,才升上普通长老之位。今天却犹如神助般,竟将楚巫宫面临的难题分析的精辟入理,众人似是刚认识黎长老一般,上下将其打量不停。 圣女看向黎长老的目光也异彩涟涟,问道:“黎长老,如你所言,当如何应对?” 黎长老徐徐又道:“为今之计,我却有两条,一是任其自作为孽,终得自食其果,却要以楚巫宫甚至楚地黎民生灵涂炭作为代价。二是毫不藏私,纵然花些代价,也需趁其未复,迅雷一击,不能消灭之,亦当教起重伤而去,保得楚地数十年太平。数十年间自有天道除之。” 圣女闻言脸上异色一闪而过,道:“不错,四位护法长老,随我前去支援,其余人等先行退下,随时待命。黎长老你也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请教与你。” 待人群退去,圣女道:“黎长老,你瞒的我楚巫宫上下好苦,你到底是何人,如何窥探到我楚巫宫藏的什么私,又如何知道这些隐秘?” 黎长老坦然道:“圣女,请恕我不能直言。不过请宫主请放心,邪教异端,人人得而诛之。而我只是一名苟延残喘待死的老人,对楚巫宫仅有感激效忠之情,绝无恶意,来日只需一问孟津渡长老即知。” 这答案却不能教圣女满意,圣女似乎动了火气,语气不善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黎长老还请告知。” 黎长老长叹了一口气,道:“请圣女一探老朽脉搏便知。” 圣女不疑他有别的心思,伸手搭上黎长老脉搏,片刻眉头皱起,似遇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须臾脸色便缓了下来,语带敬意道:“失礼了。” 黎长老似不愿与她在这话题上纠缠,说道:“这番去汉留城,即便准备万全,也仅有三成把握。” 圣女眉稍一扬,傲道:“三成把握足以。” 黎长老叹道:“三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未等圣女反应,留下的四名护法长老便先发作:“我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却是教我等送死去。这番话为何不在刚才说。我等死了也不打紧,圣女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吗?” 黎长老却毫无愧疚之色,道:“大敌当前,岂可自乱军心。老朽方才说过,老朽效忠的是楚巫宫。” 圣女闻言沉思不语,忽道:“四位护法暂且留候此地,若本宫不能回来,宫内诸事由黎长老安排。” 四位护法长老闻言圣女竟有托孤之意,登时叫将起来:“这如何能够?要死也是我们几位老家伙去死,圣女身份尊贵,本就不该亲涉险地。” “正是,此议我等万万不敢同意。” 圣女抬手止住话头,道:“你们谁能够召唤巫灵,又有谁能够使的动大巫遗宝,本宫有蚩尤大巫庇佑,说不准用不了多久就荡尽邪魔,凯旋而归。”又道:“事情紧急,本宫此去须用上古传送法阵,若你等一同前去,谁来主持法阵?不必再多言语。” 未等四位护法长老再言,圣女掏出一枚古朴骨牌,道:“这是我楚巫宫圣物,本宫交于黎长老,你等在此发誓,若本宫未归,你等衷心辅佐听从黎长老,直至下一任圣女即位。”这骨牌相传是巫祖的遗骨炼制而成,乃是楚巫宫世代相传的掌宫令信。 四位长老待要再辩,却听见圣女声色俱厉道:“本宫还没死,就连本宫的命令都要违背吗?” 积威之下,四位长老只得依言发誓,眼中泪水却止不住流下,待发誓毕了,道:“我等在此恭迎圣女凯旋。”里面有位年纪最大的护法长老竟泣不成声,道:“妍儿,你,你总是这么倔强。这怎么能让你去?” 圣女闻言心中一酸,那老护法一手将她带大,她一直视其为亲近的长辈,见状待要出言安慰,却见一旁黎长老冲她微微摇头,便强自收摄心神,道:“你等先将古传送阵激活启动,本宫取了大巫遗宝便来。” 这世间因天地法则变迁,已少有传送法阵,便是大门大派也未见得有,而楚巫宫却有上古法阵传承下来,足见其底蕴非凡。只可惜楚巫宫的法阵只能凭借楚地特有的巫力念力,再借助上古大巫遗宝,在寥寥几处巫殿传送。如今随岁月侵蚀,法阵灵力渐渐流失,也仅能够容纳一人传送。汉留城巫殿内恰巧就有一处法阵与楚巫宫相通。 待四位护法长老激活上古法阵,只觉一股玄奥难言的气息升起,圣女也准备停当,踏入法阵之内。只见她身上多了一件黑色兽皮衣袍;腰间别着一柄厚背弯刀,弯刀历经岁月,刀刃处仍有寒光泛起,刀身刻有道道纹路,如男子青筋暴起般,给人凶悍残暴之感;右手握着一根骨棒,通体如墨,两端处骨节凸起如槌。 在场谁也不觉得这身打扮古怪,反觉得有股悲壮气息。四位护法长老明白,这是大巫遗宝,更是圣女活着回来唯一的倚仗。圣女脸色看了一眼法阵,语气冷漠,说道:“起阵。”法阵四周顿时泛起银光,将圣女全身裹住,闪烁流转几息,圣女便随那道银光隐没在传送法阵中。 第三十四章 独角鬼王 饶是身着巫宝,在法阵启动转移时,圣女仍感觉躯体四肢似要被撕裂般地难受,生生被扯入虚空中。短短数息时间,圣女余光打量虚空,却意外发现,天空中星辰太阳仍高悬原来的方位,这是什么道理? 未及圣女深思,陡然感到脚下又踏上实地,已从虚空中返回现实。圣女放眼四周,此时正身处于一间暗室里,应当到了汉留城巫殿无误,便推开门,向外走去。掠过几处长廊和阶梯,圣女走入巫殿大厅,巫殿上空真气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负责运转护殿法阵的巫师却随着碰撞不住颤抖,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 未等殿中诸人发现,圣女抢到为首那名巫师旁,接过阵枢,不容置疑道:“诸位长老撤出阵位,先去后殿养伤,这里交于我便是。” 诸人这才察觉圣女亲自前来,既感激又担忧,虽遵令撤出阵位,但谁也不肯离去,只聚在圣女周围打坐恢复,只待圣女有令,便要冲锋陷阵。 圣女虽只一人,却将法阵运转的圆转如意,游刃有余,但仅将法阵威能维持到先前摇摇欲坠将破未破的强度。殿外渔樵二老也能感觉到巫殿已是油尽灯枯,几下间便能破阵,想起黑袍人的计划,慢下手脚,心里轻视之意大起,反而将目光转向楚巫宫方向。 便在此时圣女趁渔樵二老招式间隙,收起骨棒,念动巫咒,身上兽皮黑袍泛起一阵波动,随后圣女全身上下如波纹般摇动,竟隐入空气中,再不可见。 圣女念咒已毕,掣出弯刀,飞身而起,绕至渔樵二老背后,手中弯刀斜勾,向站在后首的冥河钓叟腰间割去。 直到弯刀及身,冥河钓叟方才惊觉腰间寒意,诸般防御手段俱来不及用上,只运起他独门法诀,身形忽变得如泥鳅般滑溜,想要借此稍躲过悄无声息毫无预兆的一击。 圣女手里若是一柄宝剑,说不准真要被他这身滑不溜丢的身法连消带躲避了过去,可她手里握的是一柄弯刀,刀刃向内弯曲如勾,一及身,纵然冥河钓叟身法精湛高妙,躲过直刃切削,却叫弯刃割了个结实,腰腹间顿时开了个大口。 冥河钓叟绝料不到己方严加防备远在郢都楚巫宫的圣女竟然掩藏行迹,凭空欺近到自己咫尺身旁,更想不出圣女竟有如此怪异的兵刃,不须真气,也能破开自己防御,刀里还蕴含奇异能量,急切间连闭患处周边几处经脉,仍止不住血流。 圣女一击得手,毫不停顿,后招绵绵而发,冥河钓叟先机已逝,又受重伤,连连躲避之下气息紊乱,如何躲得开圣女诡异奇速的弯刀,身上再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须臾又被斩中,右手半掌而断。 烂柯樵老也反应过来,却见圣女身法忽上忽下,欺左近右,总之不离冥河钓叟三尺之外,待要援手却怕误伤,见冥河钓叟几乎便要毙命,再顾不得其他,手中烂木锈斧,向战团中斫去。 圣女似早料到他的举动,待锈斧来的近前,忽腾身而起,弯刀反手向烂柯樵老面目掷出。烂柯樵老身周数尺真气密布,那弯刀却毫不受影响,直往他面目削去。烂柯樵老虽惊不慌,身子斜侧,避过弯刀,手中锈斧仍方向不改,砍向圣女。 圣女弯刀出手,似不再理会它,擎出黑色骨棒,迎向来斧,两股真气撞到一起,击得烂柯樵老不住后退。未及他晃过神来,只听对面冥河钓叟惊呼:“快低头!”烂柯樵老心知对方说的是自己,却不知为何要自己低头,但渔樵二人知音相知,默契早生,当下也毫不怀疑,矮下身去,便看到自己身后的弯刀不知什么时候倒飞而回,一点声息征兆也无,纵然自己真气外放,领域加身,也浑无察觉。见弯刀上还带着一片血肉毛发,烂柯樵老觉得头顶一凉,心知只差分毫便叫这弯刀割下头颅,不禁胆寒。 圣女抄手接过弯刀,挺身再进,一时间刀影如梭,骨棒如锤,烂柯樵老仗斧法精妙,将四面八方舞得密不透风,却时不时被如鬼魅般腾挪的圣女觑得机会,探进一刀,补上一棒,到了四五十招上下,浑身已是鲜血淋漓,筋伤骨折。 原来圣女手中的骨棒和弯刀乃是一整套的巫宝,无形中自有牵引关联之力,隐蔽真气之能,一明一暗,虚虚实实,当真不好防备。 巫殿前的百姓见天上的老神仙直似落水狗一般被人撵着打,一时间对拜月教的崇拜之意尽去,又见斗得圈子越来越大,哪里还敢留在当场,生怕波及自己,忙作鸟兽散。 黑袍人满心计划巫殿处渔樵二老来对付,已是绰绰有余之极,自己在王府候着,一心防备自城外而来的楚巫宫救兵。王府与巫殿尚有距离,烂柯樵老与圣女相斗掀起真气的波动他也感觉不真切,只当作是攻击楚巫宫护殿法阵所发,随时间愈久,愈觉得不对劲,没道理烂柯樵老全力以赴发出真气这般久,还破不了巫殿,心里已知出了变故,当下身影连动,赶往巫殿。 待黑袍人赶到现场,百姓早已走的精光,连派药的府卫士兵也躲在远处,想走却又不敢走。而烂柯樵老这时正好被圣女一棒打出老远,浑身如沐血水,又见冥河钓叟,掌断腰裂,气息微弱,此刻渔樵二老那还有半点得道高人的模样。 圣女见黑袍人陡现场中,不再追击烂柯樵老,如临大敌般,摆出守御姿态,浑身气息凝聚,修为再次攀升,隐隐能与黑袍人分庭抗礼。又将弯刀骨棒抵在一处,黑光流转,两样武器竟合二为一,状似一根巨大的镰刀,遥遥指向黑袍人,不发一言,却能感受到凛凛战意。 黑袍人眼光扫过圣女手中巨大镰刀和兽皮衣袍,缓缓道:“好,本尊便来试试楚巫宫的手段。” 圣女道:“城中百姓密集,恐有误伤,你我城外一战。”声音用真气远远传开,教周边的百姓听得清楚。 黑袍人笑道:“你倒一手笼络人心的好手段,本尊依你所愿。”说罢转身往城外而去。 黑袍人笑道:“你倒一手笼络人心的好手段,本尊依你所愿。”说罢转身往城外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城外一处大湖之上,四野无人,圣女当先扬刀,道:“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处。”说罢,双手握刀指向天空,一时间激得风云变幻,这一方天地之力似被那镰刀疯狂吸收而去,圣女修为再次升高。黑袍人眼角微抖,说道:“好,本尊就来试试大巫蚩尤有什么惊人技艺流传下来。” 凝势已毕,圣女喝道:“受死罢。”手中镰刀向前劲劈而去,这方天地之力也随刀势击向黑袍人所在。黑袍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刀影,偏偏道道都有令人心折的天地伟力,除了硬拼别无他法。 黑袍人手结法印,口唱法诀,体表随之凝集起有形有质的白光,瞬时将他包裹,又化为人形怪物,只见这怪物凹面狮鼻,鼓腹如球,头生独角,赫然便是一只独角鬼王。那鬼王变身方定,身周又泛起道道骨刺,生生将刀影阻挡在外。 圣女一击无功,毫不意外,脚步踏进,手中镰刀反撩,复又无数刀影向黑袍人罩去。那独角鬼王只能依法炮制,再度逼出骨刺去挡。 圣女似乎不顾对方反应,自顾自将巫祖所传的刀法,一刀刀施展出来,脚下一步步向黑袍人所化的独角鬼王处踏进。 黑袍人已然瞧出不对,圣女似乎迫不及待要将刀法使出,生怕晚了一刻,又向自己靠拢,便即猜到圣女驾驭这等境界颇为勉强,必有什么近身暗算的手段。黑袍人境界极高,争斗经验丰富,既然看出圣女意图,如何能如她所愿,一改守势,脑袋上的独角突进,撞向圣女。 圣女本以为他仅有守御之能,不想他陡然而进,她确如黑袍人所料,舞起这套刀法颇为吃力,变招哪能圆转如意,待要横刀封去独角鬼王来势,却见他动作忽变,反而径往上冲,便出了刀势笼罩锁定范围。 圣女所舞这套刀法唤作《勾连三十六刀》,最重气势叠加,直至最后一招,气势无以复加,再作惊天一击。现在鬼王出了圈子,气势登散,若要重新聚起,别说鬼王不会再给她机会,便是让她再舞一遍也是勉强。 圣女只得拄着大刀,微微喘息恢复,再寻良机。黑袍人只用了一招便将攻守之势扭转,他立在高空,看向圣女,道:“若是真教你将这套刀法施展出来,本尊目前确实也颇难应付,只不过你境界太低,只怕现在已难有再战之力罢。” 圣女心中感叹:果如黎长老所言,黑袍人当真深不可测,便是逃脱也只有三成几率,只不知现在该战该逃。又想起黎长老所言,圣女笑道:“不错,本宫确是驾驭不住这套刀法,又不知阁下还能这般强势多久?” 第三十五章 雷泽再会 黑袍人闻言笑道:“楚巫宫果然藏龙卧虎,这也教你们看出来了,可惜本尊又参悟出鬼道神通,只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说罢,周身白光摇曳晃动,形容从独角鬼王又变为夜叉。只见他背生双翅,手握钢叉,头顶烈焰,鼻若触须,兽眼獠牙,十分凶恶。奇的是黑袍人连番变身,都是恶鬼阴物,神通使出,却毫无鬼气。 夜叉行动迅捷,手中钢叉向圣女一搦而去,眨眼就到了圣女面门。圣女足踏莲步,电光火石间避过钢叉,趁身影相错而过,手中镰刀背撩,勾向夜叉双足。 夜叉见寒光闪动,背后双翅连扇,身形横移,恰好避过圣女出其不意的一勾,又将手里钢叉横扫向圣女下路。圣女一撩不中,反将招式使老,劲道用足,借手中大刀去势,拔起身形,双脚曲缩,也躲过横扫而来的钢叉。 已化形夜叉的黑袍人喝彩一声,道:“女娃子出招变招着实精妙。接下来看你怎么应对。”夜叉返身而回,凭着双翼之利,手中钢叉随其鬼魅的身法,不断变幻方位向圣女搠去。圣女亦将镰刀或勾或扫,或封或挡,迎向钢叉,一时间真气相激,金铁交接之声不绝。 如此时间一久,圣女强聚念力,提升修为的弊病便显现出来,修为与真气渐渐消退,手中镰刀也不能如先前般舞的圆满,而身前的真元护盾也被对方真气渗透而入,万幸还有身上状似简陋的兽皮黑袍抵挡,暂不至于教其侵入身体百骸。 再斗片刻,圣女念力散去大半,只觉得眼前挥舞而来的钢叉如山如海,再难抵御,手脚乱处,已然让钢叉突到胸前,一击之下,即便有身上兽皮黑袍阻挡,也受了重伤。 黑袍人见状并不趁势追击,收起招式道:“本尊忽然为你想到一条生路。” 圣女斥道:“本宫此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你又何须惺惺作态。” 黑袍人道:“本尊见你根骨颇佳,悟性奇高,若能拜本尊为师,师徒情深,自然也不会与你为难。” 圣女怒道:“本宫身为楚巫宫圣女,怎可该换门庭,你将我楚巫宫瞧的也太小了。” 黑袍人闻言长笑道:“你以为你们楚巫宫还能在本尊手中存在吗?” 圣女冷笑道:“老贼,楚巫宫数万代传承,想要欺侮挑衅只怕也没那般顺手罢。今日你死我活,再无他理。” 黑袍人却始终不与其生气,道:“你年纪尚轻,还不懂事,还是先跟在本尊麾下,见识见识本尊的手段,再下断论不迟。” 圣女不再言语,自运行真气恢复。黑袍人见她仇视自己已深,也知数句话间未必就能说服,不如将之擒获,再慢说后话不迟。 于是,黑袍人背后双翅挥动,向圣女逼去,想先将之制住。圣女想要出招相抗,哪还能组织起像样的防御,顷刻间便被黑袍人逼的险象环生,这还是黑袍人想要生擒活捉,不欲伤她性命,故意留手所致。 眼看圣女大势已去,这时,一道浩瀚巫力向黑袍人背后袭来,黑袍人此刻仍是夜叉形体,动作迅捷无比,只向上一窜,便躲了开去。那道巫力丝毫不停,仍按原先方向而去,正好裹住圣女,又倒飞而回。黑袍人转身觑来,只见一位老者,粗布缠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身着大襟青衫,直似楚地寻常老人模样。 黑袍人不察之下,中了声东击西的计策,不由恼怒,问道:“来者何人。” 却听见圣女轻呼道:“孟长老,多谢相救。” 那老者正是楚巫宫孟津渡,只听他声音平和慈祥,道:“圣女不必见外。”又对黑袍人道:“老朽楚巫宫长老孟津渡,不知阁下又是何人?” 黑袍人道:“本尊什么人只怕说了你也不知。” 圣女却道:“孟长老,此人乃正天盟主,又是拜月教教主,数次与我楚巫宫为难,手段卑劣。” 孟津渡道:“阁下一身修为通天,当是修道有成之士,却为何汲汲虚名浮利,又行此下作之事?” 黑袍人叹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尊自行其事,却也不用他人置喙。” 孟津渡闻言道:“阁下心意如此,说不得只能以武定夺了。” 黑袍人笑道:“你倒干脆,看来自负几分本事,可别教本尊失望。” 孟津渡念起法诀,道道青光在他身侧聚起,蕴含的威能教黑袍人也觉得不凡,霎时间青光就如蚕茧一般,将孟津渡和圣女团团笼罩,只听他笑道:“打架的本事没有多少,逃命的本事却有几分。”话音未落,那青色光茧陡然加速,向东而去。 那黑袍人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堂堂楚巫宫长老竟会做出这种未战先逃的举动,偏偏那青光去的甚快,便是他此刻化形夜叉也不能追上。黑袍人好不容易才将楚巫宫圣女诱出,如何能让她逃脱而去,连扇背后双翅,紧追不舍。 圣女见状亦是大出意外,孟津渡似乎料到她之所思,笑道:“圣女连巫宝都请出来了,仍然不敌,老朽就不自讨苦头吃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圣女也知他说的在理,心念转过,想起一事,道:“那日这贼子大闹祭祀大典,幸的一位少侠相助,他叫本宫向你传一句话:故人紫鳞来访,旧日古树相候。” 孟津渡闻言一愣,大喜道:“妙极妙极,老朽竟然忘了这茬,今番却是逃脱有望了。” 圣女见黑袍人虽在背后紧追不舍,却也追不上己方,疑道:“我们逃不了么?” 孟津渡道:“不错,方才确实逃脱不了,老朽修为有限,这般急速,也维持不了多久。不过现在不同,老朽倒想瞧瞧这装神弄鬼的家伙怕不怕五雷轰顶。”说话间,孟津渡便转了个方向,往雷泽而去。 却说戴和正二人好整以暇,赶路兼顾修行,而孟津渡却似风驰电掣般,堪堪半个时辰,就追到二人左近。 戴和正限于修为,只感后方真气异动,不知详情,而安份在黑杖中的雷龙忽叫道:“大善,那楚巫宫小妞想是把话带到了,来的正是本座至交好友孟津渡长老。”话刚说完,语气突变道:“怎么回事。孟老头怎么被一只夜叉追成这样?”未几,雷龙语气又变,道:“不好,这老家伙没安好心,每次见面都自带大麻烦。” 戴和正听他一句话变了三个称呼,从至交好友变成孟老头,又变成老家伙,暗感好笑,问道:“雷龙前辈,那我们该怎么办?” 雷龙沉吟片刻道:“罢了,本座有求于人,只能替人消灾了。何况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片刻间,那道光茧已来到近前,圣女当先瞧到戴和正二人,虽见戴和正与当日相比脸上干净许多,心思稍转,也知当日戴和正伪装易容。只是不知既然易容为何不遮形容,只点了几个大痦子,她哪能想到血绯烟古灵精怪的心思。圣女也不及细想,对孟津渡道:“前面那个男子便是当夜留话的少侠了。” 孟津渡看向下方陌生的一男一女道:“不好,只怕老朽误会了。”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孟老头,你真是越活越倒退了,怎么叫一只夜叉鬼追得如此狼狈。” 孟津渡闻言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将青光散去,落在戴和正身前,探头转眼,四下张望。他自有一套辨人的巫术,探知眼前的戴和正二人绝非雷龙所化,因而想要找出雷龙所在。 雷龙笑道:“别找了,本座在这小子的手里。” 孟津渡眼神落在戴和正身上,扫了一圈,又盯住他手里竹杖,神情忽变的激动道:“造化了,你真是遇到好造化了。” 雷龙传音道:“不错,本座绝处逢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夜叉有点古怪,竟能横行雷泽,你怎么惹上的?” 圣女也知戴和正手里竹杖另有其人,情势危急,亦来不及施礼赘言,便解释道:“这夜叉便是当日大闹祭祀大典的黑袍人所化,十分了得,咱们先避一避,再叙旧情不迟。”说完又与戴和正二人互相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雷龙沉吟道:“也罢,孟老头你先带两个女娃往里走,本座和这戴小子挡一挡。” 孟津渡巫力原将耗尽,也不推辞,道:“你们小心些,老朽恢复些许,就来接应。” 血绯烟听说来人就是黑袍人,戴和正却要留下断后,眼圈顿时红了,却也知自己留下帮不上忙,哽咽道:“我在前面等你,打不过咱们就跑,可不能硬撑。”戴和正温言安慰道:“听你的便是。你莫担心。” 说话间,夜叉已追到了近前,孟津渡连忙带起两女,往雷泽深处遁去,戴和正目送血绯烟而去,返身横杖当胸,阻住夜叉去路,道:“来人慢走!” 黑袍人一路追的焦躁,进了雷泽,他以自身真气元力,催动演化鬼道神通,虽无鬼气,但一物降一物,在雷霆之力干扰下,始终有些滞碍压抑,没好气道:“小子,几次三番与本尊作梗,当真以为本尊泥人性子吗?” 第三十六章 紫电狂龙 戴和正待要言语,雷龙早把真气渡过,骂道:“你傻呀,废什么话,先下手未强,你婆娘比你机灵多了,咱们打了就跑,千万别和他缠斗。” 戴和正依言,当即运起真气,一招“剑化北斗”,化出七道雷霆真气往夜叉攻去。他此刻身在雷泽,更有雷龙相助,绝不吝惜真气损耗,是以一出手便是损耗真气最大的招数,只盼能拖住对手一二。雷龙亦不敢大意,妖丹在戴和正腹中不停旋转,调集空气中的雷霆之力,随之压向夜叉,试图给他造成压力。 即便戴和正和雷龙俱都修行雷霆之力,联手施为,又占据地利,可这招“剑化北斗”也仅仅让夜叉觉得威力尚可,并不觉得难挡,他只将钢叉横闭轻挑,便将之化解,附带的丝丝天劫之力一震即散,毫无影响。数招间,夜叉已欺近几丈之地。 雷龙见状急道:“你还有什么厉害招数?赶紧用出来,晚了只怕来不及了。” 戴和正传音道:“我试试罢,成与不成我却是不知。”说话间,手中招式不停,脚退七星连步,一边将雷霆之力疯狂吸纳入体,须臾就已到了极限,却仍然不止,继续将丹田血球里的真气硬挤强塞。 雷龙惊道:“你疯了,又想自爆不成?本座可没第二副身体真血给你了。” 戴和正憋着口气,忍受丹田经脉鼓胀的痛楚,拼命吸纳夯实真气雷力,哪有余裕答话? 戴和正一心二用,手上的招数便弱了下去,夜叉轻易间就突进到近前,钢叉转起,向戴和正斜刺而来。 此时戴和正丹田百骸,各处经脉要穴真气亦累积地差不多了,左手掐诀,右手竹杖前挺,浑身真气顺竹杖而出,化为一道龙形紫电,龙头急朝夜叉撞去。这道紫电却比当日雷龙真身多了四只脚爪,赫然便是真龙模样。 夜叉以动作迅捷著称,可这道龙形紫电去的更快,逼得夜叉急将钢叉回探,双手紧握,横挡来招,却被这道龙形紫电,顶得后退数十丈,方止住身形。 这招正是《风雷刀法》中最厉害的招数之一——“刀化雷龙”。只是所需条件甚为苛刻,需预先在体内凝压雷霆真气,经特殊的经脉运行方式,激发而出,还需得在身外聚起雷道领域,念诀掐印,召唤雷府神龙气息凝形,方可大成。按照记载介绍,这招只有天赋异禀的先天后期武者才有可能使出,往日戴和正亦只是翻看而过,大略记得要领,并未修习。 所幸戴和正经脉丹田,均被雷龙真血淬炼的坚韧宽宏,雷泽又更比一般的雷道领域富含雷力,便省却施展领域这一道步骤;而手中竹杖还藏着雷龙之魂,与召唤的雷府神龙气息相得益彰,这才福至心灵,初次尝试,就将这招“刀化雷龙”使了出来。 雷龙一招之间已明其理,将真气如何运行,真龙如何凝形瞧的明白,登时兴高采烈道:“好小子,这招打的痛快,这次本座尽可配合你,咱们依样画葫芦再来几下,教这个夜叉鬼吃不了兜着走。”又道:“回头你可得把这招教给本座。” 黑袍人本以为戴和正先天中期修为,能使出“剑化北斗”这般威力的招数已是天纵之资、侥幸至极,争斗间也存心想试探其招数,间接摸一摸其师尊雷正天一脉的深浅,却想不到戴和正陡然间使出一道紫电狂龙,被打个措手不及。得徒如此,其师可知,心里对雷正天不由有些忌惮,更不欲树此强敌,拉拢之意更甚,便欲将之警告吓退,道:“小子,本尊惜才,数次忍让与你,再这般不知进退,本尊今日就叫你殒命当场。” 戴和正本就要拖延时间,以便血绯烟等人逃远,见夜叉放言说话,便想用言语与之相绕,道:“前辈何意?” 黑袍人道:“本尊素来敬你师尊雷正天一代雷道宗师,想与其共襄盛举,一统天下。这等好事,想来你师尊必不会拒绝,你又何必违背师命,枉作不孝之徒。” 戴和正闻言心里发笑,原来他对雷正天还颇为看重,可惜雷正天就是自己,那是说什么也不会和他同流合污,当下也不揭穿,故作疑惑道:“家师自小教训与我,修道修心,权欲之心太重,只会害得修为难以寸进,怎么说是好事?” 黑袍人哂道:“你修为尚浅,自然是这个道理,若是像乃师这般,登临千古关口,却又不同。”黑袍人显得有些不耐烦,并不想与戴和正细说深谈,又道:“到时你就知道了,你先退下罢。到时自有你的好处。”说完便要动身往圣女逃走的方向而去。 戴和正见状,身形晃过,又挡在夜叉前,道:“当日你说要我师傅作副盟主,那我就帮家师称量称量,你有没有这个资格让他老人家做你副手。” 戴和正说罢,手中掐诀,这回却无需酝酿那般久,雷龙妖丹转起,顺着戴和正方才真气运行的方式,按其意念导引,真气发出,又一道紫电狂龙,朝夜叉击去。这招“刀化雷龙”又比上一招来的圆满如意。 戴和正话里假癫若痴,手上却打的果断,黑袍人如何不知方才戴和正存心糊弄,心头怒火大起,喝道:“臭小子。你这是自取灭亡。”身形却不得不为之一止,将钢叉击向紫电狂龙,两股真气碰撞激荡,势均力敌。 夜叉心知若教他无休无止的发招,耽搁一久,就要叫楚巫宫圣女逃之夭夭了。心神转定,背上双翅扇的更急,身形连动,上下左右化出数道幻影,欲先躲过来势汹汹的紫电狂龙,趁戴和正招式间隙,反守为攻。 却不料戴和正这招“刀化雷龙”以真龙气息为引,意念控制之下,紫电狂龙犹如活物,去势顿止,倒转而回,只在戴和正身侧盘旋飞舞,凝而不发,攻守兼备。 便是黑袍人也大感这道紫电狂龙精妙,急切间破之不得,心知想要速战速决没那么简单了。他何等修为,今日却叫一个先天后期不到的武者生生抵住,又急欲捉拿圣女,诸般心思合在一处,顿下狠心,大吼一声,身形又变,白光幻灭不定,终化为一只身形丑恶,三头六臂的异怪。 只见其面目忿怒,口吐火焰,六只手臂各持不同武器,不住挥舞,正是地狱恶神阿修罗。阿修罗素来好勇斗狠,能征善战,黑袍人心智似也被阿修罗影响,怒吼连连,大踏步冲向戴和正,每一步都踏得天地震动,惊人心魄。 戴和正见状,毫不犹豫将盘旋的紫电狂龙击出,却见阿修罗手中大锤似排山倒海般砸来,便把紫电狂龙砸的真气四散,化为无形,脚下动作不停,直直冲了过来。 雷龙急道:“风紧扯呼。”戴和正哪还不知这个道理,忙运起身法急急后撤而遁,真气不要命的用出,堪堪在阿修罗刀斧加身前,逃出战团。 戴和正站在远处,看着阿修罗,心思难定,这片刻间血绯烟三人定然还未走远,若不设法拖住,只怕用不了几时就要被捉住。 雷龙也被阿修罗吓住,道:“这人委实难以应付,竟能将鬼道神通参悟的如此透彻,便是阴丰鬼城的鬼帝也不见得有此手段。这般人物本座活了万年都没听说,却是从哪冒出来的。” 说话间,阿修罗又进身抢近,怒吼声起,一锤砸来,戴和正只能再退,却被其带起的真气,激荡得肺腑生恶,可想而知稍教那一锤离得近点,便要受重伤。幸亏阿修罗却没有夜叉那般敏捷,戴和正只躲不战,凭“风回雷激”的玄妙身法和雷龙鼎力相助,借雷泽浓厚的雷霆之力,直似在自己领域施法一般灵便,堪堪应付。 苦苦躲了片刻,戴和正却发觉阿修罗却不似方才夜叉那般神智清晰,只顾追着自己,却忘了捉拿圣女一事。雷龙也转过神来道:“好家伙,吓本座一跳,他也是半桶子水,阿修罗杀意太浓,却将他原本的神智影响了,咱们只是躲,那就要好办多了。” 戴和正顿时顾忌大去,也不仅限在一处腾挪躲闪,用起身法,拉开一段距离,曲折弯斜而进,大大迟缓阿修罗前进的速度。 如此这般过了小半个时辰,黑袍人似是夺回神智,晃过神来,身形忽止,怒道:“臭小子,竟敢戏弄本尊,待本尊抓回圣女,定将你打成肉泥。”说罢,大踏步往雷泽深处追去。 戴和正在后急赶,连打出几道紫电狂龙,阿修罗三头六臂,早已瞧的清楚,身后两臂稍作抵挡,便将紫电狂龙打散,浑没影响一点追赶的速度。 戴和正边追边道:“前辈,这下如何是好?绯烟她们有危险了。” 雷龙沉吟不语片刻,也想不出应对之策,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孟老头能及时赶到本座洞府,本座不信积攒百年的雷霆之力,还挡不住这个阿修罗。” 第三十七章 顿悟破境 戴和正心知雷龙说的是布置在洞府外的守护法阵,疑惑道:“他们又怎么知道入阵之法?” 雷龙道:“本座那个守护大阵便是孟老头帮忙布置的。今番倒是你,真叫本座大开眼界,不过先天中期的修为,竟能硬撼分神高手,你们玄阳教的功法竟这般强势,那招发出紫电狂龙的招式和这个身法又唤作什么名头?” 戴和正道:“我教功法传承自天尊,自然高深莫测,在下所学这《风雷刀法》却不是玄阳教嫡传武学,是上一任掌门在上古遗迹中所得,私相赠与在下。方才那招叫‘刀化雷龙’,身法叫‘风回雷激’,俱是其中高深的内容,在下仗着雷泽地利,前辈相助才能侥幸越级使出。” 雷龙大笑道:“甚好甚好,既然不是门派不传之密,事后你得好好说与本座,本座也不会亏待你,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本座都可答应你,便是把楚巫宫圣女抢过来与你当小妾,也可帮你办妥了。” 戴和正闻言大是尴尬,道:“前辈想要了解,在下把秘籍借与前辈誊抄也可。只是这种玩笑可万万开不得,叫绯烟听到那就要闹起大事来。” 雷龙与之相处日久,自然了解他惧内的脾性,笑道:“你一个正教中人,怎么又与魔族私定终身?日后你可怎么向门中交代?” 戴和正支吾半晌,叹道:“唉,在下原已打算好了,这辈子和绯烟隐居世外就是了。” 雷龙又道:“那便好,你们就留在这雷泽里,世上也没几个地方比本座洞府还适合隐居了。待本座化龙雷劫以后,一身本事还要尽传与你。” 戴和正道:“多谢前辈好意,只看绯烟意见便成。” 两人说话间,前方阿修罗速度却放缓下来,此时已到雷泽深处,闪电密集而下,纵是阿修罗三头六臂,也要分出一份心神和真气抵挡,便拖慢了脚步。 而雷龙雷法精深,又是此间地主,来来去去早已习惯,自有一套趋避利用之法,戴和正“风回雷激”的身法本就快过阿修罗一线,此消彼长之下,自然占据更大优势。戴和正见状道:“咱们赶到前头去,若是绯烟他们慢了,还可帮着阻挡一二。” 雷龙道:“正是此理,咱们从旁绕过。” 说罢,戴和正倏然加速,从阿修罗身侧抢过,只气的阿修罗嗷嗷叫唤,却又无可奈何。过约半个时辰,戴和正已见到血绯烟三人身影,喊道:“快走,老贼追来了。” 血绯烟原本心急如焚,见戴和正平安返回,心里大喜,却也知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回眸相顾。孟津渡闻言勉力又架起光茧,带着二人朝前赶去,只不过他却不似雷龙修习雷法,在密集的闪电下,青色光茧却没原来那般迅速,比之化形阿修罗的黑袍人也有不如。 雷龙估算众人速度,对戴和正说道:“棘手了,只怕他们赶不到本座洞府便要被追上。” 戴和正闻言大惊,道:“咱们再阻挡片刻吧?这里雷霆之力浓稠如水,说不定能牵制得住。” 雷龙道:“说不得,也只能如此了。” 戴和正暗自凝气,将心中诸般杂念暂去,细细感受周边雷霆之力,手中法诀掐起,召来一道天府龙气,只感觉四周雷霆之力似有灵性一般欢呼雀跃,尽皆往戴和正指尖神龙气息聚拢。雷龙虽知戴和正仍要以“刀化雷龙”对敌,却也感到这次与刚才不同,聚拢雷力,他自忖也不在话下,却不能像戴和正现在这般,让雷霆之力自愿归附。 待雷霆之力凝聚到几乎控制不住时,戴和正陡然转身,竹杖急点,一道紫电狂龙喷薄而出。这道紫电狂龙颇不寻常,浑身鳞甲须眼栩栩如生,摇头摆尾冲向后方急赶而来的阿修罗。 阿修罗想也不想,举起大锤相迎,撞了个结实,而这回紫电狂龙虽被震散却并未消失,四周雷霆之力又往其身上凝聚,淡淡的身影倏又化实,龙尾横摆,向阿修罗扫去。 阿修罗侧方的手臂举起一柄狼牙短棒格挡,又将其震的黯淡,而雷霆之力复聚拢,紫电狂龙又由虚转实,借势扭身,龙头又攻向阿修罗。 这阿修罗不得不停下脚步,六臂齐出,或挡或架,挥舞不停。 从远处看去,那道紫电狂龙犹如真龙一般,明暗变幻,将阿修罗缠住相斗。莫说雷龙,便是血绯烟三人见了亦是大为震撼。 雷龙自负雷道研究得透了,却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奇景,只喃喃道:“小子,你再发一招。本座再好好瞧瞧一遍。” 戴和正依言再发一招,雷龙神识只聚在戴和正身上,一丝也不敢疏忽,从头到尾瞧了个仔细,仍不知所以然。第二道紫电狂龙发出,与第一道一般无二,如有生命般活灵活现冲向阿修罗。 却说黑袍人所化阿修罗,与第一道紫电狂龙相持时,尚有余力,两道夹攻便只能斗个平手,余光瞄向戴和正,见其作势欲动又要再发出一道,心里大急,却摆脱不出。眨眼的功夫第三道紫电狂龙突袭而至,以一敌三之下,饶是阿修罗战意冲天,也只有抵挡防守的份,心中大感憋屈。 阿修罗百忙中转眼再看戴和正,似乎又要发招,心里大骇,如果教他无穷无尽化出紫电狂龙,只怕自己便要耗死于此。当下再顾不得其它,六臂齐出,将三道紫电狂龙稍稍震开,趁隙转身便走,落荒而逃,速度还比来时更快上一线。 三道紫电狂龙紧追而去,阿修罗只用身后双臂抵挡,硬捱数击,只顾前行。紫电狂龙追的远了,便如断线的风筝,似乎失去与戴和正无形中的联系,也渐渐消散无踪,再无痕迹。 雷龙看得也呆了,片刻方才醒过神来,问道:“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等了半晌却没听见戴和正答话,心中疑惑,神识往其身上扫去,却发觉戴和正身上竟有雷道法则莫名律动,双眼茫然无神。雷龙当即明白他在破境,且陷入顿悟当中。 血绯烟见自己心上人大发神威,打走强敌,返身而回,便要扑上来拥抱,未到近前便被雷龙喝住:“且慢,你这傻相好的正在顿悟破境,切莫坏了他的好机缘。” 血绯烟便止住脚步,心想自己这般莽撞,差点误了戴和正,直吓得手掩秀口,心里扑腾乱跳。 孟津渡与圣女也赶到近前,却没似血绯烟那般冒失情切,得知事情原委,也为戴和正惊叹不已。 雷龙又道:“你们先回本座洞府,有本座在这守着他便够了。” 孟津渡一路强顶雷霆,带着三人不要命的奔逃,已然真气竭尽;圣女被黑袍人一击重伤,苦撑至此,也需要休息恢复。两人闻言致谢而去。血绯烟却怎么也不肯离开,雷龙难得见她这般温柔女儿姿态,心中暗笑,苦劝不去,也只得由着她,嘱咐她稍站的远些便可。 却说戴和正发出第一道紫电狂龙时,已经被浑若生灵般的雷霆之力迷住,连发三招惊走阿修罗后,心神登松,便浸入深思。往日他只把雷霆之力强收硬蓄纳为己用,如此出招,威力也算不凡。而今日雷霆之力却有如故旧知音一般,招式发出,雷霆之力随自己心意而动,又是另一种感受。 自己原来苦苦追寻的雷道法则,只以为是什么驱使掌握雷霆之力的玄奥手段,却不知只需亲近对待每一丝雷霆之力,感受每一丝雷霆之力的律动,心神融入,意念交流,不必强行束缚,刻意施为,只需让它们自行其事,为所欲为。它们自有灵性,自行组合分布,配合自己的意念,发挥出至真至尽的威力。 如此一来,自己又何必再去召唤天府真龙气息,心念一动,便可招出紫电狂龙;更又何必一招招发出,神识许可,一念生,数条紫电狂龙便生,那么雷道领域不也是念起即成? 想到此处,戴和正下意识便要验证,神念甫动,便有五道紫电狂龙凭空而生,环绕身侧,盘旋而动。神念再起,四周雷霆之力顿时化为道道锁链,直至百丈之外。一直卡住的境界关口便随之破去,戴和正此时已经晋级为先天后期的修士。 在旁护法的雷龙见戴和正全身真气未动,而紫电狂龙和雷道领域无端自现,几乎惊呆,念动而法随乃是分神期高手领悟的神通,怎么会出现在戴和正身上,而戴和正此刻方才突破至先天后期而已。再细分辨,却发现不同,戴和正虽也可以做到念动法随,却似凭借此处浓郁的雷霆之力,却非由内而外,激荡响应天地,引来雷霆之力相助。 饶是如此,也可见戴和正对雷霆之力感悟之深,只怕还胜过自己一筹。又想到自己先前说要传他功法,却不是班门弄斧吗? 戴和正将雷霆之力感悟揣摩,演练交流,心中实在畅快无比,神识渐渐恢复清明,意念收回,却发现血绯烟远远站在一旁,神情又是担忧,又满含爱意,不由一愣,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血绯烟见他说话,仍自犹豫,不敢过来,轻轻问道:“你,你好了吗?” 第三十八章 应诺楚巫宫 戴和正心念收起,便知道自己顿悟出神,浑然不顾外界之事,想来血绯烟应该为他担心多时。戴和正连忙向血绯烟飞奔而去,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相拥。原本互相有千言万语,要问、要诉、要撒娇、要解释,事到临头彼此却不再需要言语,也能体会到对方的情意深重,绵绵关切。好半晌,两人才分开,十指仍紧紧相扣,雷龙道:“快些回本座洞府吧,日后有大把的时间留给你们俩亲热呢,不急于一时。” 血绯烟浑若未闻,惊喜道:“你破境了?” 戴和正道:“应该不错。”又向雷龙道:“多谢前辈护法。” 雷龙笑道:“惭愧,这前辈二字我现在却是不敢当了,你叫我紫鳞便可。” 血绯烟啐道:“紫鳞紫鳞,说的好似多亲近一般,现在我们也把你送到洞府了,这就后会无期吧。” 戴和正道:“绯烟,我倒有一事相商,咱们送佛送到西,候雷龙前辈重聚法体渡过天劫,咱们再定去留好吗?” 血绯烟聪明伶俐,早已猜出定是雷龙指使,糊弄自己的傻郎君,便骂道:“好你个长虫,是不是你背着我吹的手边风?你要将我们留在你洞府,你不嫌膈应,我还嫌你碍眼多余呢。” 雷龙干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本座洞府宽敞得紧,我自参悟雷纹,你们自行其便,干什么都成,就是生下个几个小娃娃,我也不介意。” 血绯烟嘴上不依,却和戴和正向雷龙洞府方向并肩而去,到了近前,只见一层紫色光罩,如一口巨锅倒扣,光壁之厚,肉眼不可看穿,其上电弧雷光闪烁不绝,空中雷霆密密而降,落到这座紫色光罩上却如同泥牛入水,被这光罩融化吸收。难怪雷龙方才敢放下大话来,凭此便能挡住黑袍人所化的阿修罗。 戴和正不由赞道:“果然是个奇阵,那位孟长老也当真是天纵之才。” 雷龙妖丹运转,分出数道真气,没入光罩当中,须臾光罩便裂开一个洞门,雷龙道:“快进去吧。”戴和正二人迈步前进,方进洞府,那门洞又复合拢如初。 只见眼前一大片空地,土地已被雷霆之力击打淬炼得凝实如石,寸草不生;几间圆木搭建而成屋舍错落有致,形貌古旧,平常已极。孟津渡和圣女听得响动,自木屋内走出,圣女当先说道:“多谢三位相助,总算平安而回。”美目在戴和正身上流转数遭,又道:“恭喜少侠晋入先天后期。” 雷龙道:“侥天之幸,托福托福,咱们里边说话。” 血绯烟呸道:“啊哟,这么破烂的地方,你还摆起主人架子来了。” 众人进了一间最大的木屋,分别落座坐定,寒暄通名已毕,雷龙道:“那贼人虽然凶恶,咱们在这里却再也不惧他来。不知圣女与孟长老接下来怎么打算?” 圣女道:“眼下强敌虽去,而我楚巫宫之危未解,我等方才略做商议,即刻间稍养好伤处,便要回宫防备那贼人再来寻衅滋事。” 雷龙道:“贵派危难之秋,本座本不该强留,只是却还有一件大事须得孟长老相助,怕得要他在此多耽搁几日,还盼圣女成全。” 孟津渡早已料到雷龙想法,问道:“紫鳞道友莫不是对那株万年雷击木动了心思?” 雷龙道:“不错,本座那日引发天劫,肉身尽毁,龙气消散,神魂元丹侥幸躲进戴小子这根雷杖栖身,便想借此木以作筋骨,以半方肉灵芝化肉生肌,重聚肉身。孟长老巫术渊博,还请帮这个忙。” 孟津渡,道:“不错,老朽方才还颇为好奇,这雷杖不仅瞒过神识,原来还能蒙蔽天机,老朽从未听说过如此奇物。不知是何来历。” 戴和正便将如何发现雷纹黑杖,以及怀疑黑袍人和倒塔壁画中的关系说了一遍。 孟津渡本为中州京都人士,自小痴迷道术,精于道家符文,后又加入楚巫宫,博学巫术巫纹,于符纹一道实算得上见多识广。听闻戴和正介绍,心下细细推想论证一番,道:“正与我宫黎长老所料一致,黑袍人当是古时异教邪神,他必是触怒上天招下天劫,这天劫非同小可,比紫鳞道友的天劫强了不知凡几,其雷纹自然也能蒙蔽紫鳞道友的神魂不叫天劫察觉。这也能推测黑袍人昔日境界应当几欲修到分神顶点了。这番我楚巫宫却是有难了。” 雷龙见他话里话外只往楚巫宫和黑袍人身上引,心知他话里别有所求,他本顾及圣女在场,话说的客气,现在却也理会不得了,笑骂道:“好你个孟老头,还要讨价还价怎的?” 孟津渡苦笑道:“紫鳞道友稍安勿躁,老朽为人你难道不清楚吗?只是此番我教确是大难将临,迫不得已。老朽自将助你重聚肉身,再以一道上古天尊传下的小五雷咒,换得你与这位戴少侠一诺。” 雷龙笑道:“你这是一鱼两吃,占了个大便宜。” 孟津渡道:“再加一道养魂符如何?” 雷龙神魂失去肉身滋养,实有神魂消逝之虞,这养魂符对他而言如雪中送炭。而养魂符制作材料难得,当世也只有孟津渡方才可能制的出。不似小五雷咒两人均可修习,养魂符仅为自用,雷龙便不好擅自决定,问道:“戴小子,你以为如何?” 血绯烟抢道:“你别又来忽悠,且听听是什么诺言,再定不迟。” 孟津渡道:“来日我楚巫宫有难,两位力所能及,援助一番即可。”孟津渡认识雷龙久矣,又见戴和正侠义心肠,遵诺如山,千里迢迢将雷龙送归,便将要求说的轻巧,并不担心两人食言。 而血绯烟自然了解自己郎君对这等侠义之事,路见不平,无端便要掺和,何况孟津渡已然提及,遂替他答应道:“那没问题,只要你再传我一招情蛊巫术便可。”与将来楚巫宫要面对的黑袍人相比,血绯烟显然更害怕圣女美貌的威胁。 孟津渡笑道:“好,姑娘若是有空,等会便传授与你。” 血绯烟道:“那就成交了,你可别像这长虫一样,拿话骗我就行。”幸亏雷龙只有神魂,不然非得闹的急赤白脸。 话虽如此,血绯烟只稍稍问了孟津渡情蛊巫术,便没催促孟津渡,与戴和正寻了一间边角落里的木屋稍收拾一番,关上大门,说起体己话。而雷龙却和孟津渡又寻一处,安排商量重聚肉身的事宜。 圣女心里却不平静,她虽与戴和正仅见了两次,却有一番别样的感受升起,数次想用心坐定行功,每每脑海里却涌现戴和正的身影,不由自主想起戴和正一言一语,,一行一止,哪怕那笑是朝着血绯烟呵呵傻笑,哪怕那话是对着血绯烟窃窃私语,却仿佛印在她心里一般,愈想抹去,却愈发深刻。 作为圣女,她原以为自己已摒弃所有世俗情欲,未遇见戴和正之前事实亦是如此,因而她才能虔诚的受到巫神启示,她才能傲然屹立信众信仰中。她已经找到作为圣女的感觉,无欲无爱,也习惯如此,更相信自己便是天生如此,心安理得。而戴和正的到来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澄明若镜的心湖,泛起的涟漪久久回荡。她告诉自己,只当做心魔障碍,她从小天资超群,被选作圣女候选培养,一路高歌猛进,二十余岁便是先天后期之境,修行之快,当世绝无,领悟高深巫术无数,未遇挫折,今番却是第一次遇到让她束手无策的困境。想到此处,她便起身往院子里徐步而行,想将心里杂思抑制。 木屋内,血绯烟问道:“咱们以后真的要守在楚巫宫么?” 戴和正道:“黑袍人所图非小,为祸必大,迟早引来天下正教和朝廷的围剿,咱们只需帮楚巫宫捱过这段时间便是。怎么你不喜欢在楚巫宫吗?” 血绯烟道:“我也不是不喜欢楚巫宫,只是瞧着圣女看你的眼神总是不对。” 戴和正奇道:“圣女咱们也才认识不久,也没瞧过我几眼,你怎么就看得出来不对?” “总之,我就是不放心,她实在生的太美了,我要是男儿身也会情不自禁喜欢她的。” 圣女一直以面纱示人,戴和正自然也看不真切,不过他再是木讷愚笨也知道血绯烟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笑道:“圣女又怎么会瞧上我,你当真多心了,你不是还有情蛊巫术么?不放心的话,尽管用到我身上便是。” 血绯烟呸道:“你以为情蛊巫术是什么,那是给你下毒,要是你负了我,就教你烂肠烂肚,我哪还愿意用在你身上,我是和他们闹着玩的。” 戴和正道:“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用不用我都不怕”,说着搂住血绯烟又道:“你总是不相信我,不然你还在我脸上点几个大痦子好了。” 血绯烟格格笑道:“你当蛤蟆当上瘾了吗?你现在不一样,是个高手了,我总得看紧点。日后楚巫宫事情过了,你说咱们去哪好,还回这里吗?” 戴和正道:“嗯,也行,按雷龙前辈说的,在这里生几个小娃娃。”便把血绯烟往榻上推倒,在她身上呵痒玩闹起来。 正在此时,圣女也漫步行到附近,听到隐约传来的恩爱打闹声音,心如锤击,原本稍抑的心绪纷乱又起,美眸一暗,急急走了开去。 第三十九章 万年雷击木 孟津渡与雷龙将聚体的步骤手法,商量得详细稳妥,便出了木屋往戴和正二人所在行去。孟津渡站定门外听两人玩笑正酣,咳嗽一声,将雷杖斜倚门旁,抽身而去。雷龙尴尬传音道:“两位两位,生娃娃的事情先放一放,还有件大事须得戴小子帮帮忙。” 屋里动静顿止,只听血绯烟道:“今日闭门谢客,明日请早。” 雷龙移动不得,只得硬起头皮,道:“确有要事,姑奶奶行行方便。” 血绯烟骂道:“亏你先前还说在这里生几个娃娃也行的,你就是个大王八,专门食言而肥。” 说话间戴和正已劝住血绯烟,开门出来,将黑杖持进屋内,道:“雷龙前辈有什么吩咐?” 雷龙道:“我与孟长老商议妥了,咱们这就可以动工了。咱们去我藏宝地室挑一件趁手的器具,将那株万年雷击木砍了来用” 血绯烟道:“哼,说的好听,什么咱们咱们的,干活的还不是戴大哥?”说着和戴和正走了出来,又道:“倒要见识一下你的珍藏,定只捡稀罕的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戴和正连连劝道:“不可不可,怎能如此贪心,咱们参观参观便是。”血绯烟不依道:“他惯欺负老实人,咱们可不能跟他客气。” 两人依照雷龙指引,到了后首一间小屋,雷龙妖丹又动,放出真气触发机关,片刻后,原本交错相合的地板,向两边移去,露出一截向下的台阶。血绯烟道:“没什么机关吧。”当先便走了下去。 地下密室不大,分为内外两间,每间三丈大小,雷龙虽是妖族之辈,不似人族那般精于各类器具灵药,但它活的比一般人族久远太多,千年积累也非同小可,血绯烟长在魔族四大势力炼血殿,自幼见惯宝物灵材,也不由觉得眼花缭乱,道:“真有你的,倒是没有白活。” 戴和正挑出一把长刃短斧法器,问道:“雷龙前辈,那万年雷击木长什么模样,这个合用吗?” 雷龙笑道:“合用得很,你觉得顺手便可。” 戴和正便提了这柄短斧,又按雷龙吩咐,取出那半方肉灵芝,便要出去。雷龙道:“且慢,你们自行再挑几样喜欢的东西,就当我与你们随了份子。也堵一堵血姑娘的嘴。” 血绯烟笑道:“便是等你这句话。”似早已选定目标般,拿起几样漂亮发饰首饰状的法器,又找了一柄通体晶莹剔透的匕首,笑道:“谢谢你了,总算没白跑一趟。”戴和正看了一圈,他本想找一样赠与血绯烟当做定情信物,扫眼数遭都没看到合适的。 雷龙见戴和正没去挑选,催促道:“怎么,嫌我的东西不好吗?”又道:“你用惯了刀,这样罢,左面那道墙上有个暗格,将之打开,我有一样东西教你们开开眼界。” 血绯烟未等戴和正言语,骂道:“我说这么大方,原来将好东西都藏了起来。”当下按雷龙所说,急冲冲地打开暗格,只见一柄厚背大刀陈列其中,刀身宽处几有半尺,刻有一套细小法阵,颜色虽然发黑暗沉,却有凌厉锋锐之感。 雷龙道:“这把大刀乃是陨铁所造,刻有微型聚雷法阵,原本有一刀一剑合做一对,那支剑当日未及使出,就与本座肉身一道为天雷所毁,现在黑杖与我神魂寄身,这把刀便留给你了。”怕戴和正客气不收,又道:“倒教我占了便宜。” 戴和正也对这把刀颇为中意,闻言道:“那就多谢前辈相赠宝刀。” 两人出了藏宝密室,又随雷龙带领,出了紫色光罩,往雷泽更深处行去。血绯烟受不住如瓢泼大雨般降下的雷霆,停下脚步,道:“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你手脚快些。” 戴和正走不多时,就前方发现空旷的土地上,有一株常人腰身般粗细的枯木矗立,问道:“这就是万年雷击木?” 雷龙得意道:“不错,这本是一株成精的松树,却被雷霆劈散真灵,只剩这树干万年来受雷霆不断击打,早已被雷霆之力重构再造,最适于容纳雷霆之力,且坚硬无比,以此为筋骨,绝不下于本座昔日肉身。” 又道:“此木蕴含雷霆之力绝难毁伤,待会本座运起妖丹吸纳其中雷力,遮住从天而降的闪电,待其雷力稀薄,你趁机从根部将之砍断。” 戴和正点头道:“但遵前辈所言。” 戴和正来到枯木前,只见其树干已变得晶莹如石,蕴含的雷力令人不寒而栗。雷龙大吼一身,妖丹升起,至枯木上方方住,撑起真气护盾由上而下罩住枯木,生生将雷霆顶在外侧,妖丹不停旋转,生出莫大吸力,将枯木中雷力源源不断吸去,妖丹与枯木之间,瞬时现起一道凝实的紫芒。 雷龙妖丹吸的甚急,枯木的雷力却未见消减多少,妖丹连转近半个时辰,那枯木雷力仅减了小半,而妖丹几乎撑满,雷龙不由得喝道:“快助我一臂之力。”戴和正闻言闭住双眼,去除杂念,心若澄空,指尖触向枯木,感应到其中的雷霆之力,神念顿转,将之驱离枯木,立时便有近半雷霆之力游离而出,却无处可去,转眼就要再回枯木之中。 戴和正哪能让其得逞,神念连运,而手边仅有一柄刻有聚雷法阵的宝刀,说不得只能往刀里引导暂存。如此一来雷龙妖丹压力大轻,一边不顾真气消耗撑起护盾,一边吸纳枯木雷力,两相抵消,便有余裕继续施为,又过小半时辰,枯木中雷力已去得七七八八。雷龙大喊道:“砍。” 戴和正闻言劲力全出,手起斧落,却只在枯木根部斫出一道小口,万年雷击木硬度可见一斑。不过总算可以砍得动了,戴和正手中短斧连挥不停,砍了数百下,只听见喀喇声响,硬逾陨铁的万年雷击木终于倒下。 雷龙与戴和正精神顿松,收起神通意念稍作喘息。休息间,戴和正忽觉左手宝刀有异,转眼看去,见其比原来足足小了一圈,只如寻常朴刀无异,下方掉落碎渣点点。 雷龙亦注意到了,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将这刀又精炼一遍。”念头转过数遍,已然明白其理,道:“也只有万年雷击木里的凝练雷力和你驱使雷霆之力的手段才能将其精炼。你当真是福缘加身。无心插柳,柳自成荫。” 戴和正休息稍够,不欲血绯烟久等,便抬着枯木而回。血绯烟初见万年雷击木只觉平平无奇,嘲笑道:“就这么块烂木头,我以为是棵参天大树呢,你以此为骨,我一巴掌不得把你拍的筋断骨折吗?” 雷龙道:“好没见识,你拿匕首一试便知。”血绯烟依言拿匕首使出五成力道刺去,只听得铿然作响,虎口震痛,这才知道厉害。雷龙见她吃瘪长笑道:“戴小子方才全力砍了数百上千斧,这才砍断,你说你一巴掌拍的断拍不断?” 戴和正二人回了洞府,却见孟津渡已在一座木屋里烧开一缸药水,不时往里放入各色药材缓缓搅动。戴和正将万年雷击木放在一旁,看得稀奇,问道:“这缸药汁是何作用?”雷龙故作神秘道:“当然是与我定型之用,带我重聚肉身,你们可别惊掉下巴便是。” 孟津渡似乎是想到什么微笑不语。血绯烟听闻雷龙语气,不屑道:“又不是没见过,无非一条长虫而已,还能怎样惊掉我的下巴。” 雷龙叹道:“我等龙族肉身神妙非凡,可进阶化龙,既已毁去,那是再也重聚不得。这番只能凝作人身妖脉。”又道“血姑娘,我和你打个赌。” 血绯烟奇道:“打什么赌?” 雷龙笑道:“这番凝形,却再也难以变化形容,你若猜得出我的本来模样,那算你赢,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若是猜不出,那你便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血绯烟心想,当日流沙河虽未见你人形化身,江湖上却早就传遍了,是个黑发青年,你当我不知么。是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参悟雷纹,却没听见外界传言,我便和他赌一赌也不怕,到时戴大哥只要一作证,他就赖不掉了。想到此处,血绯烟喜滋滋地说道:“好,就答应你。” 雷龙道:“你不想听听本座条件是什么吗?” 血绯烟自信道:“那有什么区别,反正你是输定了。你该担心我的条件是什么才对。” 雷龙笑道:“那好,我便有言在先,我龙族最辨气运,戴小子我瞧着乃是大有气运之人。如果我侥幸赢了,那么我经常伴与他侧,你可不得横加阻拦。” 血绯烟心想,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条件,现在你不就常伴在侧吗?那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便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咱们这赌就作数了。” 雷龙大笑不已,道:“诺。那你便说说我是什么模样。” 血绯烟道:“哈哈哈,你可是输定了,我们早已听说了,你人形是个黑发青年。” 第四十章 都贯被擒 这时圣女见诸人都聚在此处,也走进木屋,施了一礼,道:“承蒙几位照拂,奴家伤势已恢复得稳定,宫内急务甚多,危情未去,奴家这便前来辞行,还望恕奴家仓促失礼之罪。” 戴和正与血绯烟相顾一愕,众人来此未及一日,她明明有伤在身,怎么就要急去。血绯烟虽说将之当做情敌,心中也知乃是自己胡思乱想,过虑之举,对其仍是大有好感,道:“姐姐这便要走了吗?方才雷龙与我打赌,可有趣得紧,不看完结果就走吗?” 圣女见血绯烟天真烂漫,语气里便带有暖意道:“不了,下回有空再和妹妹玩。”说话间将目光扫过当场,有意无意间看向戴和正,见其表情却无恋恋不舍之意,反而似被血绯烟之前的玩笑逗乐,嘴角兀自微含着笑意。圣女心里顿时泛起酸涩,就要转身离去。 孟津渡突然道:“且慢,老朽倒有一个计较。咱们分开离去,说不定被守在雷泽之外的黑袍人各个击破。圣女不若与戴兄弟夫妇一起结伴而行,一来有个照应,二来老朽助紫鳞道友重聚法体,免不得闹出声响,惊扰了大家。” 戴和正二人心想也是此理,当日戴和正修复经脉便那般疼痛,这回雷龙说不定得受多大宗罪。想到此节,血绯烟本来欢快得意的情绪便去,心生不忍道:“那我们便与圣女姐姐同行,雷龙你可得忍着些疼。”戴和正道:“但依孟长老所言,我们即刻随圣女启程。” 雷龙笑道:“只等本座好消息便是,几日后定要吓你们一个大跟斗。” 戴和正二人与圣女出了雷龙洞府,定了一条偏离汉留城方向的路径,连夜赶路不停。一路圣女见血绯烟与戴和正说说笑笑,心底烦乱失落,几乎沉默不语,只有血绯烟问时才简单答上几句。戴和正二人只以为圣女素来离群惯了,又有执掌一教的威严,也未觉得不妥。 回到楚巫宫夜色已浓,圣女回的突然,宫内长老都已歇下,未克举众相迎,戴和正二人又哪会计较这些。圣女遂安排了间厢房与戴和正二人歇息,致歉一声简慢,便告辞离去。 中州京都内,当今大梁皇朝的九五之尊,素来不以勤政闻名,在他手上却完成了击退魔族侵略,守护人族疆域的壮举。战后大施仁政,轻徭薄赋、生聚教训,十余年间又使本已遭受战火涂炭、十室九空的城池村镇,渐渐聚起稠密人烟,呈现富饶繁华之貌。 故老言:忘足,履之适也。天下人却似乎忽略了这位伟主的文治武功,战时只知武者血战,将军尽命的英雄故事;平时只虑积创家业,福荫子孙的奔波生计。只有近臣侍卫才知道当今这位雄主是如何的运筹幕后,智计深沉。 而现在这位皇帝陛下,却一反常态,日间朝会议政,批阅奏章之余,又在养元殿里召集近臣会商机宜直到深夜,持续月余,至今不止。准确说来,这异状便是从当日观星台监正深夜面圣之后,才开始发生。 养元殿内,观星台监正许迁演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正是侍中大夫的规制官服。侍中大夫本是伴君的散职,在正规编制官位外,有务无权,比之监领观星台超然物外实是大为不如。许迁演却知,他这侍中大夫,丝毫不弱于三公九卿,王侯将相。 此刻养元殿内,只有君臣二人,许迁演道:“陛下,东胜山脉异动臣已跟踪查明,贼首是魔族万毒门高手都贯,却未知其目的。臣已加派人手盯住。” 皇帝道:“此事朕觉得不可莽撞,绝不能打草惊蛇,派一二个精干得力的探子跟踪即是,务必将其图谋探得水落石出,方能一网打尽。” 许迁演道:“陛下圣明,微臣却另有愚见。” 皇帝道:“此话怎讲?” 许迁演道:“魔族兵势尚未成型,正面战场暂可不必过虑。都贯必携诡计诈谋而来,逮捕都贯,魔族图谋立破,严刑之下,不怕他不招。依魔族睚眦必报的风格,虽不会大聚进攻,却难免小股报复。倘若魔族当真来犯,无论巨细,局势紧张无疑,陛下到时收天下丹药财帛,拢世间武者修士,便是师出有名,谁敢不从?” 皇帝听出许迁演话外之音。星象之兆,犹如鱼刺在喉,令他寝食难安。如要削弱藩王,驱使大派,壮大皇权,许迁演的计策确是水到渠成,阻力最小。 皇帝又问道:“丹药财物易耳,武者修士却如何驯服为朕所用?” 许迁演侃侃而谈道:“无非名利二字,名者,抵御魔族乃是大义,纵然昌门大派,也担不起消极畏死的骂名,至于利者,陛下尽可效仿二桃杀三士的典故,利诱之,制衡之,分化之,有诸般手段可用。” 皇帝细细权衡一番,道:“准卿所奏,擒拿都贯此事许成不许败,朕拨神机卫两什供你调遣。” 东胜山脉中,都贯正隐伏在一处隐秘的山洞内,洞窟附近百里之地尽皆布置警戒法阵,犹觉难安。 都贯来这东胜山脉,觉得不过是个简单的搜寻任务,谁知意外层出不穷,宝甲灵宠被毁,左臂遭断,更几乎丧命于此。近日来玄阳教又派出高手在这一带查探,只把自己逼得如同丧家之犬。 虽然境地凄惨,他却万万不敢回宗门,任务不成,等他的必是万蛇之吻。幸好,任务时间限的甚宽,只能捱的一刻便多挣一刻。 山中多骤雨,修道武者自不会被雨所恼,却会被云雷雾雨影响对真气波动的判断。正是后半夜,山中的水汽凝集,化成厚厚积云浓雾,将明月群星遮得严实。 山里见不到一丝光亮,却毫不影响许迁演一行的动作,几日来,许迁演带来的神机卫好手早将周遭的环境探的熟悉。神机卫为首的一名什长,指着远处一座小山,悄声道:“大人,属下们在这监视了几天,目标便在那座山腹的洞内,似乎察觉到危机,不再与外界联系,这几日一步也未曾离开。” 许迁演有“通天眼”神通相助,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对他而言与白昼并无区别。只见许迁演眼中漩涡乍起,顺其所指,瞧向都贯所在山洞,随即道道警戒法阵映入眼帘,须臾,便为神机营众人指出一条夹在法阵间的小路。又道:“我观山水之势,那贼人藏身的小山下,有一条暗河通过,未免万一,咱们等这雨下得密了,一拥而上,其中三人先抢到山洞与暗河连接之处,死守严防,其余之人再以雷霆之势抓捕。” 另一名什长自告奋勇道:“如此安排甚为妥当,属下略懂土遁之术,若再由属下隐藏于暗河口附近,定教他神不知鬼不觉。贼人即便突破三人守御,也躲不过属下偷袭,如此可保万全。大人意下如何?” 许迁演欣然应允,心里却颇感震撼,一个什长便有如此神通,可见圣上这些年暗地里聚拢培养多少高手奇人。他又一次生起伴君如伴虎之感,哪怕这是一只缩隐爪牙假寐不醒的猛虎。 果如许迁演所言,未及一刻,暴雨倾泻如注,神机卫诸人借着雷雨急速前进,到了山洞近前,警戒法阵密集紧挨,再无空隙可以行走。那名什长结起身印,黄芒泛起,裹住周身,地遁而去。 约摸那名地遁什长就位,许迁演轻喝一声:“去。”神机卫诸人运起身法,如连珠炮般,射向山洞,前后两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分毫不差,可见这群兵士平时的训练严苛到何种地步。 都贯被警戒法阵惊醒,甫起身,便听到洞口风声,敌人已至,他毫不恋战,转身便往洞后急去。 神机卫众人早有应对之策,只见队尾最后一人一掌推在前一人背上,前人再推更前一人,如此传递,两掌之间几无间隙。第一掌发出至最后一掌收回,相差仅有一息。最前那人受众人累积的掌力所激,身形陡然加速,向都贯击去。 都贯听闻脑后风声甚急,不得不挡,仓促间侧身回了一招,却感到对方真气黏稠如胶,真气纠缠之下,身形退的便慢了。 那名神机卫什长与都贯对了一招,身躯立时斜窜,落在都贯身侧。其身后一人又如法炮制飞身袭来。 都贯只剩下一条胳膊,又失了准备,匆匆迎战;而当先的那名什长虽是刚晋入先天后期不久,真气稍弱,但集合众人之力,两人便斗了个旗鼓相当。 都贯未及换息转气,便又有一道不弱的真气攻来,只得伸臂再挡,如此到了第四招,终于支撑不住,胸前中了一招。先前落地斜窜的三人,也都回转攻至,都贯那还有余力,登时身上要穴被制,又被一掌击昏。 许迁演在洞外将情形瞧的清楚,前后不过数息,神机卫便将魔族成名多年的老魔生擒活捉,分进合击,手段利落,心里不由对圣上这支神秘的亲兵深感敬畏。许迁演吩咐众人将洞窟搜了一遍,便将都贯连夜押回京都。 第四十一章 楚王府 许迁演将都贯收押停当,一刻不缓,便赶去养元殿回禀。 皇帝见他来报,并无诧异,待许迁演将过程叙述一遍,道:“许卿家擒回都贯,乃是大功一件,朕要重重赏你。” 许迁演道:“微臣不敢窃居大功,全仗神机卫办事得力,方能力擒邪魔。”这绝非故作谦逊,而事实就是如此,且神机卫乃皇帝亲兵,其本事皇帝最为清楚。 皇帝不容置疑道:“许卿家不必推辞,朕已经拟好圣旨,要大大表彰与你。都贯身居万毒门高位,此举正好大振朝廷声威。” 许迁演心思稍转,陛下如此声张造势,立将波诡云诡的暗涌搬上台面,尽人皆知。再则奇货可居,吸引魔族前来,或营救或灭口,主动权便掌握在陛下手中。许迁演揣明圣意遂不再拒绝,伏地跪拜谢恩。 皇帝又道:“许卿家,你再辛苦操劳,将都贯来此的目的审讯出来。三日之后,无论招与不招,将他押入天牢。”许迁演闻言心道:果然如此,天牢守卫虽严,在魔教高手眼里也并不见得是什么禁地,如此更能引诱其铤而走险。而三日之限,恰好够魔族探明消息,调派人手。 虽说表彰褒奖,却几无喜庆的氛围,反让人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战火硝烟味,世人心里魔族肆虐的阴影又被唤起。一时间人族四域尽皆惶惶,各种流言四起,自京都大城传到村镇乡野,各种版本的魔族阴谋故事流传不绝,说的惟妙惟肖处,几乎教人难以不信。 戴和正在楚巫宫中也听闻消息,和血绯烟均是拍手称快,道都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戴和正二人在楚巫宫待到第三日,圣女将众长老俱都召集至大殿中,又添了两张木椅,将戴和正二人允诺相助一事相告,便请其落座旁听。二人自不能以真名相告,一来,二人已打定主意此后便要隐居,二来正魔有别,徒然惹来麻烦,三来,又可借子虚乌有的雷正天震慑敌方,便以假名与诸人一一见礼。 楚巫宫众人见两人都是先天高手,又救过圣女,自然无甚异议,有些早在当夜祭祀大典上见过戴和正非凡修为,更是心生钦佩,招呼见礼之余,话里也大有结交之意。 圣女见诸人坐定,道:“黑袍人修为可怖,我宫只怕难以阻挡。这次请诸位来,便是想听听有什么应对良策。” 众人知圣女尽启巫宝而去,却落了个负伤而回,哪还不知黑袍人的厉害,闻言大都面泛难色,一筹莫展。 有位年长的护法长老道:“黑袍人气焰嚣张不假,可他势单力孤,难不成我们楚巫宫这么多人便怕他了吗?”此论一起,压抑的气氛稍去,不少人纷纷应和:“对,大不了鱼死网破。”“对,咱们一人一招,也教他应付不消。” 又一位长老道:“黑袍人纵然不来侵犯楚巫宫,可咱们在楚地各处的分殿,却难以保全。巫祖的基业便要被他慢慢侵蚀吞并。” 诸人心知这话不假,激昂群情又随之渐渐冷却,谁都知道黑袍人野心甚大,汉留城仅是其牛刀小试,是个开端而已。僵持不下间,众人渐渐把眼光聚在黎长老身上,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黎长老却不似上回那般胸有成竹,黑袍人的修为实是大出他的意料,沉吟道:“诸位听说过当今朝廷擒获都贯一事吗?” 在场众人不知为何他提起这事,实与今日所议风马牛不相及,耐住性子,答道:“此事天下已经传遍,谁人不知?黎长老有话直说。” 黎长老道:“楚巫宫单凭一己之力万难扭转今日困局,若有朝廷插手,或可逢凶化吉。” 众人一听纷纷炸起,明面上朝廷尊重楚巫宫,借助其信仰,安抚教化民众,但只停留在表面礼仪。而今日之厄乃江湖纷争,朝廷管与不管尚属于两说。楚巫宫一直视自己为楚地主人,最忌讳朝廷过多力量渗透,怎愿向朝廷示弱求助,即便请来帮手,又怎知不是迎虎驱狼。 圣女神色不变,淡淡道:“黎长老,又想到什么了?” “楚地沃野数万里,物华天宝,历代皇朝莫不想真正尽据为己有,而不可得,何也?民心归向我楚巫宫者,民意难违。而黑袍人所为,却将邪教强加于信众,实已伤我宫根基,其于楚巫宫为祸之重更甚于朝廷。两害相权取其轻,以虚名而换实惠,有何不可?” 圣女道:“倘如你所言,又怎知朝廷定会相帮?” 黎长老道:“朝廷相帮未必,楚王府却定会助拳。” 圣女道:“黎长老但有良谋,还请示下。” 黎长老道:“当今天子,筹谋深远,千虑无失。近日智擒都贯,却急不可耐地大肆宣扬,昭告天下,浑不在意此举会逼得魔族反扑相向,实有莽撞之处。因此,老朽判断其乃故意而为之。两族局势紧张对他有何好处?” 黎长老自答道:“朝廷所思无非皇权集中,卫疆拓土,只往此节上面想,便可知其或有借机削藩意图。” 众人隐隐听出些眉目,不敢出言打断,只听他又说道:“而诸位藩王中楚王生性最为多疑狡诈,只怕此等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已教他这两日寝食难安。此时如有拜月教作乱一事,楚王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以缓削藩之令?” 众人恍然大悟,心中称妙,直赞黎长老高明,只有圣女才知,这等尔虞我诈,用计献策之事对他而言犹如家常便饭,实不足为奇。 惊叹声中,血绯烟忽问道:“那日楚王被黑袍人一掌而伤,还敢与拜月教作对么?” 黎长老道:“此节不必过虑,众位道我楚巫宫人多势众,却不知楚王府广纳门客,暗蓄高手无数。若非时机未至,羽翼未丰,楚王又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只怕来日楚王府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我楚巫宫。” 众人听到此,疑虑尽去,均想若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最好不过,便没有人再出反对之语。 圣女道:“此议可行。黎长老就劳烦你代为起草奏章,详书拜月教为害之祸。本宫亲赴楚王府,邀楚王共同上表,启奏朝廷,发兵围剿拜月教。” 诸人已知楚王府绝非善地,高手众多,虽认同黎长老计策可行,但让圣女亲涉险地,仍是一片否定阻拦之声。 圣女道:“戴少侠伉俪修为卓越超群,若愿与本宫一同前往,料无大事。” 戴和正答允道:“但凭吩咐。” 血绯烟听圣女言说伉俪,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大是受用,自是夫唱妇随,毫无二话。 商议已定,众人散去,殿内只剩黎长老,圣女和戴和正夫妇四人。 黎长老取来笔墨等文房之物,片刻已将奏章写就,显得游刃有余,熟练至极。戴和正在旁稍看,见其格式工整,用词得法,一气呵成,心下怀疑,一位声名不显的老巫师怎会有此包罗天下,定计千里的谋士气象,又能写出规矩严谨的奏章。 圣女派往楚王府递拜贴的长老,却回报楚王尚在养伤,近日不便见客。往日均是楚王主动前往楚巫宫求见圣女,圣女头回拜会便吃了个闭门羹,偏偏其事出有因,合情合理,教人怪罪不得。 血绯烟出身魔族,素无朝廷尊卑观念,更是帮亲不帮理的性子,不由骂道:“真是给脸不要脸,圣女姐姐何等身份,他就是进棺材了,也该爬出来接圣女姐姐大驾。” 戴和正暗中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示意不可轻言无状,却见圣女被血绯烟逗得噗嗤一笑,便把场中凝重的气氛冲去。 黎长老道:“楚王天资不凡,自幼修习《天龙宝经》,躯体壮健远胜于寻常武者,兼之王府名医灵药无数,哪有重伤难起之说。这是他漫天要价的手段。” 圣女自幼一心修行,对于世俗机心却是少沾,故而也没主意,只看着黎长老,待听他下文。 却见他笑着对血绯烟说道:“老朽教你一个说法,你们只管去,包他必定来见。”说完,后话便只对血绯烟一人传音,末了又递过一个细小布囊。戴和正和圣女见血绯烟一会皱眉不解,一会频频点头,最后眉开眼笑,心下好奇之意大起。 三人依言出门往楚王府而去,戴和正问道:“那黎长老说什么了?” 血绯烟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又道:“我这可不是对你不坦承,到时自然便知。” 戴和正道:“我自然知道,却不知什么锦囊妙计那般好笑,好奇罢了。” 圣女虽知其二人惯开玩笑,姿态亲昵,自己亲眼目睹定会难过,也明知相见不如怀念的道理,心里却仍抑制不住,还是邀了戴和正同行,聊藉情愫。幸好她戴着面纱,脸上表情异样也教旁人瞧不出来。 三人片刻间已到了楚王府前,只见馆榭楼阁错落,走廊回环相连,规模颇大,却毫无朱门豪府,高屋大宅的突兀凌人之感,仿若融入这片天地,自然已极。于平凡中见神奇,也可见楚王此人之不俗。 早有门口的亲兵瞧见圣女,忙上前见礼,往内通报,片刻便有个管家迎将出来,深行一礼,告罪道:“禀圣女,王爷早间敬阅了拜贴,大为欢喜,却实是重伤在身,生怕精神不振,面颓语顿,唐突冒犯了圣女。来日王爷身体稍复,定然亲上楚巫宫向圣女负荆请罪。” 第四十二章 一语惊人 圣女还未言语,血绯烟当先道:“对呀,我们正是知道楚王殿下伤的厉害,特地过来瞧瞧,还要献上仙丹一枚,保管药到病除。楚王殿下立时就能活蹦乱跳,出来拜见圣女呢。” 管家闻言一愣,大出意料。他只以为血绯烟乃是圣女带来的随从,竟出此跳脱玩笑之语,陪笑道:“这位姑娘说笑了,楚王殿下伤了经脉肺腑,需要时间将养,慢慢恢复才成。” 血绯烟指了指戴和正道:“我们岂能不知,喏,旁边这位老兄当日也被黑袍人打了一掌,伤的也不轻,你瞧,吃了仙丹,现在不就好了吗?” 管家将信将疑,道:“楚王殿下的伤势已然稳定,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应该就能好了,圣女的美意楚王府上下甚是感念,就不用浪费一颗仙丹。” 血绯烟本想多捉弄几句,逗逗乐子,却听他话如泥鳅,滑不溜丢,也没甚法子,道:“老头,你可会推三阻四,仙丹不要,那么我还准备了一剂心药。” 管家道:“心药,什,什么心药。” 血绯烟道:“常言道,心病只有心药医,心药当然就是治心病的,我瞧你这人也不爽利,这样罢,你把一句话带给楚王殿下,咱们就在这等着,见与不见再做理会。” 管家问道:“一句什么话?” 血绯烟笑道:“龙气倒逆,必生反意。” 管家似乎隐约听出点什么,不敢怠慢,告罪一声急急离开,想是按血绯烟吩咐,禀告楚王去了。 戴和正长吁一口气,道:“适才管家真的要那仙丹该怎么应对。”他自然知道血绯烟手里绝无仙丹。 血绯烟闻言将黎长老交与的布囊掏出,道:“这不是仙丹吗?拿给他便是。” 戴和正接过一看,还真是一枚丹药,疑道:“这真是仙丹?黎长老怎么也和你一样喜欢开玩笑。” 圣女一眼便瞧出戴和正手里乃是她楚巫宫独门丹药——岩火淬体丹,便猜出黎长老的主意,道:“仙丹倒说不上,能让楚王殿下活蹦乱跳,那是大有可能。” 戴和正问道:“这丹药怎么能让人活蹦乱跳?” 血绯烟笑道:“你吃了不就知道,这样罢,回去我便再给你点上几个大痦子,你再吃这粒丹药,看看你这只蛤蟆跳将起来是什么模样。” 圣女想起祭祀大典当夜戴和正的模样,不禁暗暗好笑,道:“此是我宫炼体所用之物,能在周身内外燃起岩火,将体内杂质焚除去空。这丹药乃是中品,倘若服用,除非以我宫独门《火凤燎原诀》化解,否则须得烧足三日三夜。” 血绯烟似乎看到戴和正浑若蛤蟆一样蹦哒,捂嘴笑道:“浑身冒火,可不得烫的活蹦乱跳?”又道:“既然省下这枚丹药,我便收下来,来日你敢惹我生气,就请你吃一吃。” 圣女也被血绯烟古灵精怪的性子所染,本自酸涩的心思也为之稍缓,不由道:“妹妹天真有趣,谁要和你一起,定是开心的紧。戴少侠当真好福气。却不知两位分属人魔两族,怎么互许终生,当真良缘不浅。” 血绯烟闻言忽地羞涩起来,俏脸一红道:“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不要被他的憨厚模样骗了,所以我总要想些法子整治他。” 圣女心道:戴和正明明侠义心肠,如何不是好人?若是教我与你异地而处,纵然他不是好人,我怎么也不会拂逆他的意思,更不可能整治于他。又想到自己身为圣女,宫规所限,即便先于血绯烟遇到戴和正,却又奈之何。转念又道,血绯烟打破族别藩篱,伴随戴和正南下游历,她有这份执念爱意,自己便不如她吗?心里顿时生出无穷勇气,只觉自己也会为之卸去圣女之位。心里另一个声音忽然告诫自己,怎么会有如此荒唐可笑的念头,定是起了心魔,无端胡思乱想,平白失了道心清明。圣女想到此处便不由得轻叹一声,强摄心神。 戴和正哪知圣女心里念头纷至沓来,交战不定,只听血绯烟娇嗔怪罪自己,急拿眼细观,见其没有恼意,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间,急急而去的管家又匆匆而回,对三人行礼道:“圣女亲临,楚王殿下倍感荣幸,精神陡然好了一大半,这就起身稍作洗漱,三位请先与我去大厅等候,还盼恕怠慢之罪。”血绯烟三人俱都佩服黎长老多智近仙,一句话便把楚王唬出来。 三人来到会客大厅,早有婢女奉上香茶。血绯烟见地方颇大,摆了好几张木椅,便和戴和正挨着圣女坐在下首。 盏茶时间,只见楚王身着便服从内堂转了进来,向众位深揖一礼,道:“圣女光临,蓬荜生辉。舍下简陋粗俗之至,怠慢了贵客,实是惶恐。”又对戴和正道:“不知少侠如何称呼,那夜见少侠大展雄风,心里着实仰慕得紧,今日再睹少侠风采,荣幸至焉。”楚王已知其乃最近江湖上传的甚广的雷正天之徒,说话间礼数尽的周到。 戴和正回礼道:“在下戴大,奉家师之命,来助楚巫宫消解此危,这位是在下妻子雪氏。”血姓极少见,有心之人略加查探,便能怀疑起血绯烟真实身份,因而改血成雪。 圣女道:“我等此来打扰楚王殿下养伤,却是心中不安。” 楚王道:“圣女说的哪里话,不知圣女殿下有何谕示?” 圣女三人本想楚王定要问起那句话的来由,却见他开门见山,似已看破己方来意。那句话想来对他甚为重要,此刻却按捺不问,似乎当做没有发生过,其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圣女道:“本宫今日却是为祭祀大典黑袍怪客而来。” 楚王脸色沉重道:“那贼人修为之高,本王生平仅见,那夜一击之后却再无消息,却不知其什么来头。”楚王耳目遍布楚地,汉留城虽非其封土,但近在咫尺,又怎么会不知黑袍人攻击巫殿之事? 圣女道:“黑袍人冒犯殿下,已是滔天大罪。两日后又在汉留城毁我楚巫宫分殿,更是聚起一个拜月邪教,意图愚弄百姓,收拢乡民。” 楚王咋舌道:“竟有此事,贼人忒也猖狂了。” 圣女又道:“我宫上下商议,此贼凭仗武力,气焰嚣张,星星之火不除,待其燎原之势,不免动摇社稷,只得上达朝廷,请兵来剿。只是殿下乃是楚地封王,如有殿下一同上表奏章,更合礼制。” 黎长老已经将计策想的周全,此时圣女一番话,也教他难以拒绝。楚王素来谨慎,只想待局势明朗再行决断。可如今即便自己找好理由推脱,楚巫宫仍可独具奏章,万一朝廷派人来此,自己一举一动便在其眼里,大有不便。瞧圣上以雷霆之势捉拿都贯的做法,派人之举实是大有可能。 楚王转念间已经权衡思虑数番,道:“中州京都距此道长路远。再等调兵遣将,拨派人手,只怕难见速效。不若本王再起一折,禀明黑袍人为祸,事急权宜,先由王府及楚地辖下官府剿恶诛邪。” 圣女又道:“魔族入侵端倪已现,朝廷收军备战已是趋势,我楚巫宫拿这事为朝廷添忧,实是不该。如殿下肯帮忙,那确可立解燃眉之急。本宫代楚巫宫上下感谢殿下援手之德。” 楚王闻言一凛,他这两日深为朝廷一番动作感到愁虑不已,尤其担心朝廷借此削藩收权,却被圣女一语隐隐所点,加上方才管家传来的那句话,已知自己全然落入对方算计,楚王看向圣女的眼光便更加凝重,道:“圣女不需客气,你我同在楚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绝不能任黑袍人肆意妄为。” 圣女知其领会到黎长老的意图,所谓响鼓不用重锤,便起身致谢告辞。楚王直送到门外,见三人离去,方才回头。 楚王独自一人坐在厅中,笑容可掬的模样已去,反而一副凝眉不展的疑虑之色,只感楚巫宫仿佛罩上了一层迷雾,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教派。楚王思索良久,忽唤来管家,沉声问道:“方才那句话是那小姑娘说的吗?” 管家道:“回禀殿下,的确是她。知道此事的人不少,但全是殿下亲近之人,又过了这么久,怎么忽然有人重提?” 楚王道:“怕就怕有人旧事重提,当这节骨眼上,若是这流言蜚语一起,难免令人草木皆兵,为别有用心之人所趁。这两人绝非简单,你再派人去查查两人的来路。” 管家应诺一声,又道:“殿下真要帮楚巫宫对付拜月教吗?” 楚王吩咐道:“不错,传令各州县,如有拜月教痕迹,务必围剿打击。” 楚王如此安排,一则教百姓先入为主,对拜月邪教心生警惕,对楚巫宫也算有个交代,二则州县之中,俱是一些寻常武者,如何对付得了黑袍人等一众高手?军卒折损,正可将事情闹大,便可借剿灭邪教之由,顺势迟延削藩。楚王虽然明知自己诸般处境思路全落于楚巫宫算计,细细想来,这的确是目前唯一一条可行之策,只好先勉而为之,解了削藩这燃眉之急再说。 第四十三章 大闹天牢 魔域之地,山势多巍峨突兀,植被稀疏,山体斑驳光秃,岩理清晰,少有草木繁密之处。而大掩山脉却是例外,山脉中树木之盛,与人族东胜山脉一南一北,互可比拟。 大掩山脉主峰不老山,方圆千里瘴气氤氲,化为五色烟雾常年飘荡,远远观去,算得上一处胜景奇观。可谁也不敢轻视这美景下蕴藏的危机,因为令人闻风色变的万毒门便位于其内。 万毒门主毕于通正独坐在不老山的山巅之上,似乎与浓淡浮沉的瘴气融为一体,一息起则千里烟雾淡;一气落则缤纷五色凝。足见一代分神高手的修为神通。 世人只道魔族四大势力中,万毒门最慕权贪利,甘为大魔尊驱策,却不知毕于通沉溺武学之痴心,实不亚于任何别脉。 正当毕于通沉醉心神,运功修炼之时,门中独有的传信令牌亮起,光呈暗红,闪烁颇剧,显然有大为严重之事发生。毕于通微一睁眼,身形便缓缓没入五色烟雾之中,再不可寻。 下一瞬间,万毒门议事大厅中,几位长老肃然敬候,上首主座缓缓浮现毕于通的身影,众长老齐声行礼道:“恭迎门主尊驾。”毕于通只淡淡点头,看向为首一位副门主,道:“有何大事发生?” 那名副门主道:“惊扰门主清修,万死之罪。方才传来消息,都副门主失手被大梁朝廷擒住了,但其魂灯未灭,属下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门主。” 毕于通沉默不语数息,道:“何时被擒?” “属下们不知,只因大梁朝廷发榜嘉奖,才得以知晓。在东胜山脉的暗探确认都副门主已然失踪。” 毕于通又陷入沉默,良久道:“此事本尊自有安排,退下吧。” 京都天牢,黎民百姓口中谈之丧胆的禁地,平时绝无人胆敢靠近,好事者更是编排各种酷厉刑罚,附会其说,将之形容成幽鬼惨魂聚集之所在。而修道中人自然不会盲信民间怪论奇谈,却知天牢刑狱手段,绝比传言中的更加可怖。 正是这样一座天牢,从外看去,旧石老泥,黑砖素瓦,浑不起眼,周边行人往来极少,多了一分幽清冷意。今日却一反常态,天牢周边兵卫密集,围的铁桶也似,如此阵势直延伸到天牢外的大街主路,便是皇帝出巡,也没这般大的排场。 一队车马押着囚车缓缓而行,顺着兵卫排成的岗哨,一路直往天牢行去。四周免不了百姓围观,对着囚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个就是魔族的魔头?” “这还用问,不是魔头,需要这样严密的看守?” …… 百姓对于魔族仇深似海,毕竟被十余年时间冲淡不少,畏于万毒门魔头之恶名,又摄于兵丁队伍威严阵仗,便无人高喊辱骂。 囚车内正是都贯,已换上朝廷制式的囚服,并无血迹污痕,丝毫不像遭受酷刑之后的模样。而都贯自己才知三天来的折磨,实比千刀万剐更为残酷。 周边的兵卫和押运的将士如临大敌,一口大气也不敢稍出,只听见车辚马蹄之声,伴着百姓窃窃私语,一路无惊无险,终于将都贯押进天牢。自此之后,原本戒备森严的天牢,数次增兵加卒,昼警暮巡,明岗暗哨重重叠叠,水泼不进。 这日,正是外围戒严换岗之时,两拨兵卫互对腰牌,例行校验之后,便替换执勤。却见其中一人,站定之后微有异动,口中念念有词,倏而几道无影无形之物,从他身上散开,向天牢大门而去。 朝廷的天牢如何能这般容易被悄无声息闯入,顿时示警之声大作,敌袭!第一道护卫应声而起,拔刀声“仓啷”不绝,凝神四扫,这是一批后天武者,却如何能发现万毒门最精锐的影毒卫。 须臾第二道示警法阵亦被触发。内里已有几位先天初期武者,仗剑挺刀而出,神识扫出,已能发现来敌些许踪迹,但这远远不够阻挡其前进,影毒卫动作不停,直往天牢深处而去。 天牢外,数支队伍闻讯增援而来,将天牢周边尽数戒严清障。人多则乱,方才那名行为有异的兵卫,趁机在四散列阵的其他兵卫身上,抹上古怪粉末,暗塞一些细小药丸,时间仓促,尚有大半的药丸未及散出,趁众人不留意,又摸了一大把洒到天牢门口附近。 天牢内,那几名影毒卫已下到了四层,却不得不停下脚步。石门前站着四名先天中期的修士守卫,正目光炯炯盯着他们。若是平时较量,影毒卫自可凭借无影无形的身法,将敌人诱骗迷惑,暗施杀手,而现在却不行,他们的目标就是其身后那道门。两方僵持片刻,时间是影毒卫的敌人,纵然其最擅忍耐,却也不得不先手强攻。一道虚影急掠而进,仿若鬼魅,倏又退回,人族修士未及反应,却听见“砰”地炸响,身侧浓烟滚滚而起,视线受阻,神识难辨。 四人忌惮万毒门烟雾含毒,往前稍进避过,却听见身后石门开动声,神识急扫,哪还有一丝敌人气息?影毒卫毫不恋战,只顾前行,但守卫一层比一层难以对付,后面每下一层便要折损自爆一两名影毒卫。宁可伤亡惨重,却不减效率,这就是万毒门影毒卫的行事风格。仅片刻时间已到了第八道石门前,门后就是天牢最后一层——九幽绝狱。门前两名先天后期的朝廷供奉,镇定自若,举重若轻,背负双手淡淡斜睨。 而眼前的影毒卫只剩下两名,已不能再像方才前几层那般以自爆逼敌,身后隐约可闻脚步声细密急促,后方大批增援将至,已陷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之势。 天牢外,沾了不明粉末的兵卫忽觉身上一片奇痒,顾不得纪律严规,伸手往痒处抓去,越抓越痒,最后禁不住大声呻吟嚎叫,一时间井然有序的队阵混乱无章。周围兵卫待要上前察看,却闻到一股恶臭袭来,患痒兵卫已开始腐烂化脓,偏偏一时未死,只抽搐叫唤不已。凄惨恶心之状,令人望而却步。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那些细小药丸,忽如爆竹一般炸起,放出一股浓烟,聚而不散,天牢大门附近细小药丸最多,登时浓烟笼罩,教人再也难以看清周遭。浓雾中众人登时喧哗叫嚷,军令再难行止。 那名异动的兵卫,见状急急往天牢门内冲去,高声喊道:“不好了,魔族率众来攻,咱们出去拼了。”天牢里众人瞧不清门外情势,只闻惨叫声呼喝声不绝,闻言心里半信半疑,待要再问个详细,又听一阵爆炸声,这回却是在天牢之内,再也顾不得找进来报信的兵卫,各自掩口遮鼻,退避不迭。 那名兵卫却借机径往天牢深处急去。影毒卫先行开路闯关,现在的守备便没那么森严,每层门口仅有寥寥数人,普通守卫哪是其对手,或暗躲或偷袭,已下到天牢第八层。刚迈出几步,忽听到两声炸响,正是影毒卫同归于尽的自爆声,他脸色急变,顿住脚步,掏出数个精致陶罐瓷瓶,拔开木塞,五指急动,各泌出一滴血液,抖入瓶罐中,尤觉不够,一掌往手腕划过,献血汩汩而出,方才掐诀念咒。瓶罐里顿时腾起股股黑雾,细看才知,乃是细小无比的飞虫,咒语念毕,这些飞虫四飞而散,向最后一道石门飞去。 飞虫体型细小,前进的甚慢,这名兵卫寻思若要其飞进第九层,还需得推延片刻。他往身上各处急拍数下,掉落毒虫无数,呼哨一声,指挥毒虫往前欺进。 数名天牢守卫闻声回过神来,转身发现来人,又看到各种色彩斑斓骇异古怪的蛇蝎蜈蚣,警惕之心大起,各执武器戒备,不敢轻举妄动。那两名朝廷供奉虽心里不惧,却也不愿先行出手,一来职责仅是守卫第九层门户,二来多少被影毒卫自爆震伤,三来万毒门素来诡计多端,亦不宜轻易冒进。 天牢诸人皆将注意力牢牢放在面前的蛇蝎毒虫上,却没注意一小股细小飞虫顺着石缝慢慢爬了过来,又化整为零,一只只爬进第九层。那名兵卫见飞虫大半入了第九层,心念运起,只见数只夹杂众毒虫中毫不起眼的蜘蛛,悄悄往四壁喷吐蛛丝,仅过得数息,便教那两名供奉发现,喝道:“邪魔敢尔。”联手挥出一道势若排山倒海的气浪,击向前方。 那些看似厉害的毒虫大半被卷得倒飞而回,仅有数只被激发凶性,疾扑而来。先天后期高手如有全心防备,如何能让这些毒虫近身,纵然生命顽强,也仅挨得数击,便被灭杀,此时却哪还有那名兵卫的身影。 众守卫待要急追而去,却被两位朝廷供奉止住,道:“诸位若是不怕黑星寡妇,那就请便。” 众守卫倒吸一口冷气,那看似普通样子的蜘蛛,竟是天下间的奇毒黑星寡妇。 第四十四章 药神谷 “许卿家,当真无误是噬魂虫?” “回禀陛下,那魔族邪魔趁两位供奉不备,移花接木,暗中驱使噬魂虫灭口,伤处症状吻合,确是无误了。” 皇帝若有所思,良久叹道:“想不到万毒门驭毒之术如此了得。莫非万毒门主亲至?” 许迁演闻言正要附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向皇帝,欲要从其脸上读出一些意思,却只见一副淡然无波的神色。 皇帝又道:“此事暂告一段落,许卿家,派出探子,密切注意东胜山脉的一举一动,瞧瞧魔族后续有什么举动。” 令楚巫宫诸人大为困扰的黑袍人,却似销声匿迹一般,再无异动,拜月教亦只局限在汉留城一带活动,声势不显,行事低调。楚王虽传令围剿,毕竟汉留城不是其封地,令所难至,有种一拳打到空处的感觉,魔族大闹天牢的消息传来,更教他焦躁难安,正思索是否派出王府暗藏的门客寻找黑袍人。 而戴和正二人却乐得无事逍遥,每日里与血绯烟遍游郢都楚地。或游云漭大湖,赏岸芷汀兰,把酒临风,或登南雁险峰,观雾海怪崖,品茶听雨,说不尽的舒爽畅快。这一日,两人正待出门,却见孟津渡与一位二十七八的妙龄美妇,迎面而来。那美妇紫衣长身,琼鼻高挺,剑眉明眸,英气颇盛,却不掩娇媚之色,实是难得的美人。 两人向孟津渡见礼毕,血绯烟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孟长老,那条长虫怎么没一起来?是不是怕赌输了,便不敢露面了?” 话音刚落,那名美妇笑吟吟地说道:“妹子好福气啊,找到这么一位如意郎君,可惜啊,要让一大半给姐姐了。” 血绯烟见她出言如此无状,登时气炸,几句歹恶的话滚到舌尖,就要顺口骂出来。神识转过,却忽然一滞,目瞪口呆,目光神念上下急扫,脸色大变,最后竟像吃了一口苍蝇一般,颤声道:“你,你,你……”忽然转身拉住戴和正就要夺路而逃。 只听那妙龄美妇笑道:“血大小姐,愿赌服输,怎么就想一走了之,耍起赖来?” 血绯烟一顿足,气苦道:“你们定是合起伙来,使了什么妖法邪术诓骗于我?我不和你们说,戴大哥,我们走。” 孟津渡笑道:“紫鳞道友本就是雌龙女身,这点不必怀疑。” 戴和正亦是大奇,道:“雷龙前辈,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化成这般模样了。” 血绯烟又道:“咱们快走吧,这长虫是个妖怪,咱们不和她一般见识,以后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那美妇见了血绯烟的模样,笑的更欢,道:“你们早该知道的,如果我非女身,藏宝地室里又怎么会有女儿家的首饰法器呢?” 血绯烟细细想了一遍,那几样法器精美有余,而威力平平,实与她藏宝地室内其他宝物不甚匹配,她平时传音只是神魂波动,也分不出男女,流沙河上她肉身尚在,想要万般变化,自是无碍,当时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节,这回可输的惨了。 说不得,只能赖上一赖了,大声道:“好,我认赌服输,你要跟着戴大哥,那就跟着吧,我们今天要去大庸古城,你就跟在后面,当我们跟班就是了。”那美妇捂嘴笑道:“那自然是没问题,只不过,咱们赌约可没说白天晚上,晚上我也要相陪做伴的。” 血绯烟面色数转,终于憋不住,哇一声哭了起来。 那美妇正是雷龙重聚肉身后的模样,只不过神魂仍栖身在那根雷杖里,却被她用了个须弥介子的手段,缩至数寸长短,当做发簪。血绯烟也是凭她发簪这才确认是她无疑。 戴和正也大觉尴尬,道:“前辈说笑了,咱们尽可结伴同行,那个那个怎可……其他的就免了吧。” 血绯烟哭道:“戴大哥你还跟她说什么,她就是不安好心。能商量的通吗?” 紫鳞见血绯烟哭的梨花带雨,也收起玩笑,道:“血妹子,你看我逗你玩的,快别哭了,我见了都不忍心了。” 血绯烟抽抽噎噎道:“此话当真?” 紫鳞道:“你若以后不骂我,乖乖听姐姐的话,那就当真。” 血绯烟哭声顿止,上前挎住紫鳞的手又摇又晃,讨好道:“好姐姐,你要是不……,我自然听你的话,更不会骂你。你可别开玩笑了,快把我吓死了。” 戴和正也长吁一口气,道:“雷龙前辈,尽爱说笑,烟儿奈你不何,转身便要与在下为难。在下和烟儿先到几日,忝为地主,咱们就为前辈接风洗尘。” 紫鳞笑道:“戴小子,以后叫我紫鳞即可,雷龙前辈那是休要再提,这小丫头若敢造次,我便夜夜守着。接风之事,放着这个楚巫宫正经大地主在这,那还用得着你们。” 孟津渡便将紫鳞带与圣女相见,安排筵席,各道几日曲折,又论起黑袍人阴谋,俱都不解其意图,但其未再生事端,总是一件好事,心情不免稍感轻松。圣女不善言辞,而孟津渡游历轶事甚博,紫鳞亦有数千年见闻,正好棋逢对手,众人听得亦是趣味横生,惊叹连连,一场酒喝到入夜,方才尽兴而歇。 又过月余,黑袍人与拜月教仍是一副波澜不起,觳纹不生的平静模样。莫说血绯烟,便是孟津渡长老亦快待不住,血绯烟便撺掇道:“这些日子,楚地名胜几乎逛遍了,唯有楚西北药神谷,天下闻名,咱们却还没去过。”巫医不分家,孟津渡为配置一些灵丹妙药,少不得进出药神谷,由他带路却是最为合适。 孟津渡迟疑片刻道:“咱们去倒也无妨,只不过药神谷不是寻常地方,山精灵物不少,亦颇有古怪之处,可不得莽撞冒失,一切听老朽安排即是。” 孟津渡人老精滑,言语间素来谦虚恬淡,血绯烟每有要求都欣然应允,从不轻出这般命令也似的话,瞧他模样,药神谷似乎真有什么令人忌讳之处。而紫鳞闻听药神谷之言,亦自将眉头一皱,众人还是首次见到她脸上笑容散去的冷艳模样。 戴和正疑道:“传说药神谷乃是上古年间药神坐化之地,药神先圣为天下黎民,尝百药而辨其性,好大的功德,药神谷纵不是祥瑞福地,也不该是危险之境。适才观前辈神色,似乎颇有难言之隐?” 孟津渡叹道:“正是连药神先圣这样的前辈高人,都因其中的奇花异草而中毒不治,可知药神谷诡异难测。” 紫鳞点头道:“不错,昔年我修出妖丹,大开畅怀,不免起了游历四方的心思。第一处我便进了药神谷,可在其中直行了半年有余,却不见其边缘,只好顺着水路而返,溪流深涧蜿蜒盘旋,本应更远,却仅半月便出了谷,沿路奇兽异怪常见,更有些强大无匹的气息蛰伏,便是今日想起,仍然心有余悸。” 戴和正二人心中一凛,药神谷方圆不过万里之地,偏处楚地西北一角,比之东胜山脉大为不如,两人先前横越东胜山脉不过十余日,紫鳞竟半年也过不去,那当真有些蹊跷。 血绯烟原本在炼血殿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出来见了世面,数次死里逃生,莽撞之气少去,便有些打退堂鼓,道:“如此怪异之地,咱们不去也罢。” 孟津渡笑道:“我巫族在此万世生息,历代先人摸索,却也探的一些较为安全易至之所,虽是外围小片地方,也足够令人一开眼界了。老朽此去也需得采一些药材,正好结伴而行。只是诸般禁忌,还需遵守。” 待数日后,孟津渡准备停当,带齐传讯令牌,以防黑袍人突袭之患,便和戴和正三人沿万川而上。只见江水浩浩荡荡,倒映两岸萋萋芳草,亦是难得的景致。 血绯烟笑道:“姐姐若能再变龙身便好了,咱们坐在姐姐背上,何需这般辛苦。” 孟津渡闻言脸色微变,妖族最忌成为坐骑,紫鳞化龙只差一步,在妖族中身份极其高贵,便是分神高手也不能令之屈服,这句话已然触到其逆鳞。却听见紫鳞笑道:“好你个小丫头,你这是摆正房奶奶的威风么,还想骑到姐姐身上?”言语中殊无怒意。 血绯烟一语既出,已感失言,也顾不得紫鳞话里隐藏的调侃戏谑之意,忙歉然道:“姐姐,我有口无心,对不住了。” 紫鳞道:“我龙族确有腾云驾雾的神通,今日就献丑了。”说罢,神通运起,数息之后,身侧升起白雾,拢住四人,众人顿时只觉身体一轻,收起遁法,放任这道薄雾裹挟而行。 戴和正赞道:“果然是矫若游龙,飘若浮云,当真了不得。” 紫鳞笑道:“这么赶路轻松省力不假,速度却提升的有限,不似孟长老当日雷泽那招青光流梭,汇聚巫族奇术和道门神通,速度之快,绝妙之极。”又道:“戴小子,趁这时候,将那道小五雷咒参悟参悟,药神谷中若有异变,也多一道应付的手段。” 第四十五章 冥河水 戴和正四人腾云驾雾凌空而行,好不惬意,两岸山势由平缓起伏变为高峻险陡,已可听闻猿啼虎啸,百鸟唳鸣,又过得些时候,一片崇山峻岭映入眼帘,参天古木鳞次节比,藤葛攀挂,茂竹如海,远远观去便让人心生清幽凉静之感。 孟津渡道:“咱们便从山脚处进去罢。” 紫鳞收了遁术,下到山中,诸人亦步亦趋跟在孟津渡身后。只见孟津渡在山道中,手掐口算,忽而取直而进,忽而弯绕曲行,瞧着毫无章法,每到绝径穷路,却又柳暗花明。 约摸走了数十里地,血绯烟升空遥望,但只发现已身在深山之中,来路再难辨认,更找不见方才经过的数个山头。众人推断药神谷有巨大的阵法庇护,有迷惑隔绝神识五感之效,却未隔绝外界天地灵气,不由得啧啧称奇。 又行了甚久,众人眼前豁然一开,一片奇秀的丘陵绵亘不绝直至天边,在天的尽头隐约见到一座高耸的险峰,据说那就是药神谷的主峰。眼扫四周,只见许多未曾见过的花草树木密布丛生,带的这一片天地都有些许清馨药香,令人心旷神怡,精神陡然一振。 孟津渡的神情既像遇见暌违已久的故友,又像阔别重逢的情人一般,激动沉醉不已。等他返过神来,道:“从这进去,便就是药神谷了。”说罢,寻了几根长叶如剑的怪草,捏在手里,口中吟唱,虽不见其动用真气,却隐约难感到一股玄奥难言的波动,与这片山水共振呼应。 片刻间,咒语念毕,手中怪草无火自燃,又将灰烬洒与众人身上。众人见他神色肃穆,不敢出言打断,直到这一套古怪仪式结束,血绯烟才问道:“孟长老,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孟津渡道:“药神谷与别处不同,若想进去需拜知药神,又得将自身气息掩藏至最小,以免冲撞了山谷中的灵物。”众人确是感到互相身上的气息完全变化,与药神谷颇为融洽。 孟津渡笑道:“药神谷外围有种朱颜果,服之容颜不老,可惜不耐久存,半日则药效尽去,为此上一任圣女特地来此一趟。血姑娘算是有福了。” 血绯烟闻言兴奋不已,心道尽管费了这般周折而来,却是值了,急问道:“那朱颜果又是什么模样?” 孟津渡道:“其高盈尺,叶分三出,状如纺锤,味辛而凉,其果朱红似珠。”又笑道:“血姑娘不用心急,老朽今天头一件事便是带你去找朱颜果,往日在谷中见过一株,便留意在心,算来已经成熟。” 血绯烟伸手指向近处半人多高的草丛,奇道:“那里面不是有一株吗?不知是也不是。” 孟津渡闻言将信将疑,拨开草丛,脸色微变,道:“血姑娘还修有法眼神通吗?”众人瞧去,真有一株草药,与方才孟津渡所述一模一样,挂着几颗鲜红欲滴的珠状果实。 血绯烟道:“不曾习得,我进入药神谷后,感觉这里十分亲切,似能看穿这里的一草一木。怎么,你们没有感觉吗?” 孟津渡闻言楞住,忽而大喜过望,如获至宝看向血绯烟,问道:“你能感应到这里的草木吗?” 血绯烟见状奇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吗?远处的隐隐约约,瞧不真切,近处的那自是感应的清楚。” 孟津渡狂喜之后却又忽然叹了口气,默默转身采了一颗朱颜果递与血绯烟。血绯烟道:“怎么不多采一个给紫鳞姐姐?”她盈盈不过二十,机心少却,往日在炼血殿不是长辈便是下人,素无朋友,平时虽与紫鳞斗嘴不休,相处下来却是颇有感情,心中将之当做密友一般,有这等好处也不想自己独吞。 紫鳞笑道:“姐姐这副皮囊是肉灵芝造就聚成,不腐不老,多谢妹妹一番好意了。” 血绯烟闻言不再管她,一口囫囵吞咽而下,生怕晚了片刻药力跑了些许,却是不辨其中五味。 紫鳞又道:“可惜。可惜。” 血绯烟大惑不解,问道:“紫鳞姐姐,你说的什么意思?” 紫鳞道:“孟长老一身本事,本来找到了最佳的传人之选,却可惜你另有家学师承,又是魔族。” 血绯烟大概明白紫鳞之意,孟长老有收徒授艺之心,却碍于师承和族别,便道:“孟长老一身巫术神通,小女子好生佩服,只不过楚巫宫英才济济,为何不择善者传之。” 孟津渡喟叹一声道:“老朽原为中州道门术士,并非巫族之人,所学巫术亦不是楚巫宫最为精深的嫡传,却胜在触类旁通,将道门符咒之术与巫术融合互用,举一反三。老朽自许,当世之中,若论巫术符咒之博,可算第一。而你是天生青木灵觉,原本最合适修习老朽这门手艺。” 孟津渡言中尚有未尽之意,炼血殿乃是魔族四大势力,比之楚巫宫更胜一筹,血绯烟未必看得上这些杂学,再者众人虽与血绯烟熟络,知其性子颇为善良,但日后之事亦难预料,也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担忧,寻常门户之防原已严苛,何况血绯烟终归也是一个魔族。 血绯烟倒不在意这些,少女心中只要爱侣戴和正一人便可,其他族别之见,别人当之大节,她却嗤之以鼻,便是万众景仰的大魔尊,难道比得上戴和正百分之一吗?而于习道修行一途,她连本门神通都懒得精研,只不过素来兄长与岑伯督促甚严,不得不学罢了,道:“多谢孟长老美意,小女子惫懒的紧,只怕学虎得猫,没得气坏师长。”又问道:“青木灵觉又是什么?” 孟长老解释道:“符咒之道求法于天,巫蛊之术得法于地,借助世间万物,尤其百草之属,你既是阴葵之体,世间万物皆不排斥,又身怀青木灵觉,领悟巫蛊之术比常人容易百倍,便有余力精研符咒,两相结合,先天条件比老朽更好得远了,自可将老朽所学发扬光大。” 血绯烟道:“原来如此。那只得教孟长老错爱了。” 孟津渡虽然遗憾,却也无法可想,心思淡了下来,领着三人径往药神谷深处而去。孟津渡路途中采撷奇药灵材,将其妙用介绍的详细,三人见到许多平时闻所未闻草木,又听得诸般神妙功效,心中只感不虚此行。渐渐一行四人走得深入,孟津渡道:“再前面可去之不得,连我宫前辈也只是到此止步,老朽昔年仗着年轻气盛,莽闯直入,却也一无所获。”便要率众回返。 忽听血绯烟道:“不对劲,前面怎么会……” 孟津渡问道:“血姑娘觉察到了什么?” 血绯烟咬唇道:“前面数个地方的草木似乎发出悲哀痛苦气息,绝望濒死的气息,令人黯然神伤。” 孟津渡道:“血姑娘感觉不会有错吧?万物滋长凋零本是最平常不过的法则,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气息?”说完,便自踌躇踱步,默默思虑。 过了好一会,又找了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捋下草根,贴在额前,口中吟唱急念,忽而一激灵道:“难道有人擅闯药神谷?”转向紫鳞三人道:“方才老朽做法叩问求询药神,似有外敌闯入之兆,药神谷虽非我楚巫宫所有,但历代以来,实受惠不少,算得上有恩于我楚巫宫,血姑娘又说的这般严重,老朽实无坐视不管的道理。请三位在此稍候,待老朽去查探一番便回。” 紫鳞道:“我也跟着一起去瞧瞧,看看是什么来头。” 戴和正早见血绯烟急切欲试之色溢于言表,哪还有不结伴而去的道理,道:“在下和烟儿也一起前去,多少也能助上一臂之力。” 孟津渡待要做法运术,慢慢查探确定路线,却见血绯烟冥冥之中有如神助,迈步直行而去,孟津渡想到她身负青木灵觉,且事颇紧急,便由之随之,紧紧跟在她后面。 众人只觉得似乎每过几十步,周遭的景色便要随之变幻一次,众人暗暗心惊,祈盼血绯烟不要出错才好,不然非得在这里困足了一年不可,又想若是真有人有意擅闯,来去自如,修为定要比四人高,登时警惕之心大起。 约行了数千步,修为最深的紫鳞当先喝道:“是冥河水的气息。”又行数十步,众人渐渐感觉确有一道污秽难抑的气息,孟津渡见多识广,也道:“正是冥河水。” 众人随血绯烟脚步一转,前方突然出现一小片树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林间的碧草野花已经卷曲发黑,生机全无。稍远处站着两位武者,却只有先天初期修为,正好将手里的瓶状法器收起,被紫鳞四人瞧了个满眼。看来,方才定是这两人将冥河水四处倾洒,让这一片好林子遭受灭顶之灾。血绯烟似乎被草木散发的绝望痛苦气息所感,银牙几欲咬碎,怒愤填膺,就要跳出去,狠狠给其一个教训。 紫鳞急伸手捏住血绯烟的皓腕,传音道:“事已至此,咱们先看看再说。” 戴和正出身大教,在边境对侵扰的魔族固然可以雷霆手段,对这些普通人族,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痛下毒手,忙道:“不错,在下去附近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再作打算亦不迟。” 第四十六章 旱魃 戴和正仗着身法,屈身伏在外围半人多高的杂草丛,悄无声息地摸近。玄阳正宗的隐息功法何等神妙,当日瞒过都贯已见奇妙,更何况对方只是两个先天初期的武者,而戴和正更是士别三日大有进境。 那两人拨平脚下的杂草,盘膝坐下,其中一人掏出一个酒葫芦,递与对方,叹道:“这是晋地杏花村的好酒,这次出来就剩得这一瓶了,今天正好与大哥把酒叙旧。” 另一人接过葫芦,道:“咱们几个人就属咱哥俩最有缘,一同被指派到这里了。”说完咕咚一口,抹了抹嘴,又将酒递了回去。 两人似乎极为熟稔,那人接过酒葫芦,擦也不擦,大喝了一口,似乎满怀不平之气,道:“想咱们弟兄几个以前何等自在,现如今你我却被分到这里,做些端屎尿盆子的伙计。” 另一人叹道:“只盼的端尿盆子能平平安安。” 那人问道:“大哥此话怎讲?” 另一人道:“贤弟没瞧出来吗?这次盟主和两个护法都来了,又带了这多弟兄,这趟差事你说还小的了吗?” 戴和正闻言心中一凛,怎么这也有个盟主,莫非是正天盟又来做鬼,当下凝神细听。 那人喝了口酒,道:“天塌了自有高个的顶着,咱们怕什么?” 另一人道:“只盼盟主凯旋,不然咱们困在此处,哪还出的去,药神谷可好进不好出。”说着眼神四觑,似要找出一条归路。 那人问道:“怎么?要打架吗?来药神谷不是找灵药,这是什么道理?” 另一人道:“贤弟,盟中规矩甚严,我这话你听过就算。” “小弟自然晓得。” “我瞧着好几个熟悉阵法的同道,被招去了,由两位护法亲自调拨安排,私下里我探得口风,大有可能要布置威力巨大的杀阵困阵。几个精通药理的同道却远在后方,怎么会是采药。” 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本是对正天盟颇有怨言,这时候关乎身家性命,又盼着正天盟主大获全胜,道:“盟主修为高强,该是不碍事。”又道:“也不知那几位兄弟怎么样了,虽然留在晋地,却不知道执行什么任务去了,好久也没个音信。” 两人似乎对目前处境颇为担忧,扯开话头又说些往日的旧事,絮絮叨叨,戴和正再听了几刻,见无甚干紧的事情,便又无声无息原路而回。 戴和正将偷听情况说与三人,孟津渡气道:“冥河水,冥河钓叟,八九不离十是黑袍人干的好事。渔樵二老当真老糊涂了,抛却多年令名,到处树敌,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血绯烟骂道:“哪都有这么根搅屎棍子,真是讨厌。”方才她青木灵觉突受过量刺激,猝不及防,神志颇为之影响,情绪大变,方才这段时间孟津渡见微知著,察觉不对,已帮她调和过来。血绯烟愤怒之意稍去,又被紫鳞告知自己刚才凶巴巴择人欲噬的模样,心里暗暗发慌,怕吓了戴和正,此刻见他回来,又温温柔柔地解释道:“我方才那是心窍被迷了,我平时绝没那么凶。”戴和正心道:“你平时哪不凶了?哪天不是怒冲冲的模样。你要是不说我刚才还不觉得,这叫不打自招。”不过总算见她肯说好话,牵过她的手捏了捏,以示肯定。 孟津渡又道:“冥河水最是污秽不过,这里的灵气都被污浊一空,数年难返,当真可恨。”又道:“嗯,这定是他们探路标记的手段,却也太阴损了。” 紫鳞已明其意,道:“不错,冥河水侵蚀这招虽然阴毒,却是立竿见影,修为高强之人,可凭冥河水独有的气息指引来回。有这条线索在,咱们是顺藤摸瓜还是守株待兔?” 戴和正想到黑袍人的恐怖修为,叹道“咱们既是逮不了兔,也摸不了瓜,不过咱们也学学他,做个搅屎棍,他干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就躲在一边趁机捣乱,教他什么做不成。” 血绯烟笑道:“不错,有我三分精髓,就这么办。” 四人闻言皆笑,道:“好主意。” 当下血绯烟又凝神静气,顺着感应,带着三人往被冥河水污染的方向而去。四人看到一处处草地林野被冥河水祸害荼毒,触目惊心,心里暗骂黑袍人不择手段。 越走越深入药神谷,戴和正和紫鳞已能感到天地间的威压厚重,稍觉真气运转窒滞,反而血绯烟似乎不受影响,越发如鱼得水,大有畅快之意。愈往里走,孟津渡也愈加惊异,越觉得血绯烟良才美质难得,便越苦恼,心想这么个机灵可爱的女娃娃,怎么就是个魔族。 四人又到一处冥河水为祸之地,孟津渡循例手画符印,脚踩玄步,又似蹈舞吟唱,不道不巫,这回却见到效果,对三人道:“他们刚走不久,在这待得有一段时间,这些草木还残留他们的气息。”他有意现了这么一手,却看到血绯烟兴趣缺缺,不奇不问,亏得老皮老脸,没叫人瞧出尴尬。 紫鳞却是识货,道:“孟长老手段不赖,他们在此休息,看来下一两站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所在了。” 戴和正道:“方才听着似乎黑袍人援手助力不少,想来其对手也没那么容易对付,咱们在这附近歇一阵子,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见机行事,总得教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血绯烟笑道:“咱们好几次坏了他的好事,他命中该被咱们克住了,那是不用怕的,这次也不例外。”众人闻言一想,还真是如此,不由得忧虑怯战之心稍去。 四人坐下不久,忽听见天地灵气微微震动,紫鳞和戴和正与黑袍人交手数次,一下便认出来,惊道:“果然是他。”紫鳞道:“这老贼当真了得,那日在雷泽看来咱们是大占地利之便,咦,另外一人也如此厉害,似乎与之一时难分伯仲。” 孟津渡凝神细细分辨,好一会才犹疑道:“难道是一只旱魃?药神谷里又怎么会有旱魃?” 血绯烟奇道:“旱魃那不是邪魔僵尸吗?”她与戴和正说的惯了,邪魔妖魔张口就来,浑不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魔族,丝毫未觉得哪里不妥。 紫鳞也道:“是啊,近千年也未听说有旱魃出世,能与黑袍人打出这样的动静,化犼也不远了,又怎么会一直籍籍无名,世俗不知?” 打斗引起的震动愈来愈烈,便是血绯烟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炎炎旱热之意,又带有怨秽之气,正是传说中旱魃独有的气息。 戴和正道:“黑袍人连雷正天也要招揽,又怎么会平白无故与旱魃过不去?” 众人一惊,戴和正说到问题关键所在,面面相觑,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血绯烟问道:“旱魃能够入药吗?” 孟津渡答道:“旱魃乃僵尸所化,不入三界六道,身死之后化为一道怨气,纵是魔修鬼修也要退避不及,那是毫无价值。” “那就是制作天下奇毒。” “有这个功夫,不如直接打上万毒门,毕老魔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看黑袍人这般修为,什么毒当时就给了。” 血绯烟一连问了四五个问题,都未能指向一条稍微有点可能性的思路,连她异想天开的脑袋也想不出,他人便更不劳多想。反正做根搅屎棍,那也不必替黑袍人想的周到了,等到那股打斗的气息稍弱,便是行动的时候。 血绯烟忽然说道:“奇了,这旱魃怎么还会我家的功法,隐隐有血海尸山的气息。”三人都知血绯烟家学渊源,对于炼血,他们家那算得上行家,她既然这么说,那便差不了。血绯烟又道:“这股血意,只怕比我爹爹还要邪气一些。” 众人腹诽道:哪有这么直说自己爹爹邪的,便是正教巨擘,轻易也不至于当着血倾天的面这么直言,也就是这位血大小姐口无遮拦了。不过血倾天固然邪,大多也只是取战场上的尸体来用,并无多造杀孽。而这旱魃究竟是怎么练的,又何处去屠杀这么多无辜之人? 孟津渡是个细心周虑之人,便由此将数次大战、瘟疫、旱涝水灾想了个遍,又往上倒推,直到古时,也未能想出稍有相符对应的大难,摇摇头道:“近两万年那是找不到这么多血源与他修炼了。” 血绯烟问道:“咦,为什么会没有?” 孟津渡苦笑道:“大多被你们炼血殿炼去了,哪还留的什么给他?” 血绯烟吐了吐舌头,又道:“若是再早呢?” 孟津渡虽对收徒一事颇感苦恼,但总是偏爱于她,也不厌其烦,甚至谆谆善诱地答道:“若是超过两万年,那这只旱魃早就遭遇化犼大劫,要么身殒,要么化形升天。” 紫鳞忽然道:“药神谷之地如此玄妙,难道便不能规避雷劫?” 孟津渡思索片刻道:“这倒不能说不能,只能说不知。”又道:“假若能,那老朽倒是有一出处,诸位记得五万年前,秦将贪狼坑杀千万赵卒的传说吗?” 第四十七章 话不投机 不出孟津渡所料,大张旗鼓来药神谷的正是黑袍人和渔樵二老一行。黑袍人刚到地头,未等进一步动作,便已被旱魃发现。原来其所居之处,乃是药神谷中少有的一片平原草地,四周无遮无挡,一眼遍观无碍。 旱魃虽隐世不出,修道有成,始终脱不了怨气冲天的本性,突然见到有人硬闯领地,立下重手攻击。 黑袍人倒还罢了,虽惊不慌,凭着修为,尽自敌受得住,苦了渔樵二老,以及那十来个熟悉阵法的正天盟门下修士,个个被相斗的真气余波震的东倒西歪,大受无妄之灾,原先计划好的布阵诱敌之策完全来不及使用。 黑袍人失了先机,先持个守势,想待摸清对方路数和周遭环境,再慢做计较。数招走过,暗暗心惊,只觉得旱魃真气霸道猛烈,硬接不得,只好使出诸般牵引拨转的法门连消带打,稍加化解。旱魃心里亦是诧异,他早瞧出来人不凡,本想来个当头棒喝,惊走对方,想不到头几招过后,竟被其站稳脚跟,一板一眼与自己拆解起来,颇见精妙。 旱魃余光瞧向黑袍人同来之伙,个个先天修为,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战力,其中更有些人作势欲动,想绕过两人相斗的圈子,往自己身后而去。旱魃哪还不知其有备而来,来意不善,思虑间真气鼓足,全力相斗。 黑袍人本拟先礼后兵,言语相请其助自己一桩筹划已久的大事,如若不成再动拳脚不迟,这时全副身心系在对方招式上,原先准备好的一套好言好语一时也无法分心说将出来。又见对方手里愈来愈狠,心想这厮好生无礼,不由得恼怒,喝道:“好,不亮点真手段,你道本尊好欺负。”浑身白光凝集,化成一身三头六臂的阿修罗法相,拈锤攒棒压了过去,登时便占了上风。 旱魃见阿修罗招式大开大合,巨力裹挟,威力之大与阿修罗王只怕也差不了些许,只凭自己双手利爪,正面硬对,那是毫不占便宜,偏偏对方又三头六臂,前后左右都无空档薄弱,当真是攻守兼备,不好应对。 又斗数十回合,黑袍人毫无力衰气竭的征兆,旱魃毕竟被人打上门来挑衅,心里焦躁,仰天长吼,声震天地,喷出火烟滚滚,席卷弥漫,正是旱魃独门的万年尸火。尸火隔绝天地气息,黑袍人固然再也感应不到旱魃的所在,暂只闭息运气自保,而其身后渔樵二老诸人被尸火逼近,也是大有性命之危。 有几位离得稍近的阵法师未及反应,浑身已燃起火焰,须臾便化为飞灰,尸火旱热之气可见一般。黑袍人心肠再硬,毕竟是用人之时,部下招揽不易,只得返身回护,偏生尸火介于有质和无质之间,黑袍人打出数道真气也不见效,驱之不去,挡之不得。渔樵二老渐渐被逼到角落,眼见无幸。 冥河钓叟见状取出一钵形法器,手掐法诀对尸火泼去。只听滋滋做声,九幽地狱的冥河水乃阴魂所化,至阴至寒,与万年尸火竟如世俗间水泼篝火般,相克相消。 万年尸火乃是旱魃本命所在,其数万年隐居于药神谷,哪有多余尸体提炼,虽将尸火修得极精纯,数量却不充足,亦不敢轻易损耗,便将尸火控住不前,再寻对策。冥河钓叟备的冥河水大半已倾倒在药神谷来路之上,这是仅有剩下的一点,见旱魃尸火停住,心里大呼侥幸至极。 黑袍人趁此间断,喊道:“阁下暂且听我一言。” 此时双方各有顾忌,旱魃一番酣斗,怒意稍去,便道:“有话快说,没得耽误本君修行。” 黑袍人心道:旱魃与人间分神高手相当,性格狂傲,称圣称尊不在话下,偏偏称君,难道其前身记忆未失?若是如此,原本准备的一套话语那也用之不上。而事关自己一桩大谋划,绝不能草率了。虑及此,道:“武安君阁下,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幸如何之。” 那旱魃长身阔面,身俱虎狼之气,竟是人族形象,众人未见过旱魃,只凭传闻典籍,以为旱魃乃僵尸所化,差不多应该就是青面獠牙模样,突见之下大感意外,复又细想,他这般修为,化作人身原也不难。 旱魃闻言,冷笑道:“既把本君底细查的这般清楚,又如此大动干戈,有话直说便是。” 黑袍人本拟好好套个交情,或利诱或说服,谁知其摆了个冷脸冷语,却不好再迂回虚和了,便道:“本尊的确有一事相求,此事对阁下丝毫无损,事成之后本尊自当重谢。” 见旱魃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又开门见山道:“本尊想请阁下前往殚河谷走一趟,甚么也不用做,就算帮了本尊大忙了。” 旱魃道:“嘿嘿,世人想到本君,便想到殚河谷,好的很啊。”语气不知是落寞还是回忆。又道:“那地方本君是绝难再去了。” 黑袍人见他殊无配合之意,一计不成,再换一计,道:“阁下的安全,自有我正天盟负责,这一点不必过虑。” 旱魃识破他激将之法,淡淡道:“不必徒费心机,本君隐居在此万年,只求个清净,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什么宝物也用不着,请吧。”便对黑袍人下了逐客令。 黑袍人道:“本尊素来敬重天下高手,只不过此事对本尊万分紧要,阁下若是执意不肯相助,说不得,本尊只得多来求恳几次,以表诚意了。盼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旱魃怒极反笑道:“好,好,好,修行寂寞,有你这么一个对手时常切磋,那是再好不过了。”话虽如此,旱魃已然见识到对方修为手段,与自己难分上下,彼此都奈何不得对方,如果对方天天来日日来,那真烦也烦死了。心里暗暗筹思对策,一时也无妙计。 说话间,两人忽觉边缘处真气波动,黑袍人神识扫去,正是戴和正四人。他们在外围感觉真气遽盛而止,只道斗个两败俱伤,便寻了进来。 黑袍人认出来人,质问道:“你们来此作甚?本尊不与你们楚巫宫为难,你们倒自己撞上来了。” 血绯烟笑道:“那我们可得谢谢你老人家高抬贵手了。”又看向旱魃,问道:“你就是旱魃?啊哟,可真不像,不像。” 身后孟津渡三人闻言大骇,心道小姑娘作死来了,对旱魃竟毫无敬意,又想到她是炼血殿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性格,若是情况有变,那也顾不得她身份暴露,得抬出炼血殿唬一唬对方了。高手大多脾气古怪难料,说动手便动手,三人俱都聚起精神,以防对方突袭。 旱魃心想万年无人来此,今日倒好旺风水,一来就是两拨,两家似乎大有嫌隙。楚巫宫与他有一段渊源,且总还是名门正派,处事多少讲些规矩,又见血绯烟可爱模样,便不似刚才那么冷面,道:“女娃娃,本君变个真身,只怕吓的你晚上睡不着觉。” 血绯烟吐了吐舌头,道:“什么模样不也比那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强?” 黑袍人心里大怒,待要立下杀手,又见戴和正凝力欲发,微有忌惮,大事当前,不可因小失大,先打发走了,日后慢慢再说。便冷冷道:“楚巫宫的账晚些时候咱们再算,现在给本尊滚吧!” 血绯烟四人本以为进来能捡个便宜,现在见黑袍人毫发无损,若是落单而去,必然无幸,只能耗在这里,看看情势变化,再寻脱身良机。血绯烟道:“真不羞,楚巫宫你想占,现在药神谷也是你说了算了吗?”说完还用手指在脸上轻刮几下,在戴和正诸人看来好不天真烂漫调皮动人,在黑袍人看来那是的无边羞辱了。 旱魃明知血绯烟祸水东引,但确是说出事实,道:“本君在此万年,还未开口言语,你一来便要欺主赶客,好大的威风啊。” 黑袍人道:“不敢,既是阁下贵客,是去是留,全在阁下一言。” 血绯烟道:“我是贵客,你不是贵客,旱魃前辈又没叫你留,那你干嘛还不走呢?” 黑袍人谋划不成已先着恼,又被血绯烟几句奚落,再也忍耐不得,猱身欺来,手中大锤砸向血绯烟。戴和正与紫鳞早有防备,一人渡气,一人发招,配合无间。戴和正借力左右手分别使出一道紫电狂龙,堪堪抵住呼啸而来的一锤。 黑袍人待要再击,背后已见旱魃攻至,不欲与其再起战端,飞身退开避过。旱魃亦只是佯攻,使了个围魏救赵的计策,见他回身,亦自收手。而血绯烟早被孟津渡撑起一道真气护盾护在背后,半点波及也无。 这旱魃正是秦将贪狼所化,却因机缘巧合,保留了前身记忆,他原本亦是奇策连出的名将,这时间借血绯烟与黑袍人斗嘴的间隙,已想出一条反客为主的计策,说道:“阁下似要与楚巫宫为难?本君昔年神功未成,偶受其惠,那便不能坐视不理。现在本君与阁下各有所求,那么咱们俩便有的谈了。” 第四十八章 赌赛 黑袍人闻言寻思,这个楚巫宫到底是万代传承,恁多帮手,先是来历不明的雷正天一脉,旱魃竟也要为之出头,方才顶嘴的那个小姑娘也不知道什么路子,身上矜骄之气绝做不得假,只怕也是高人之后,不然见过了本尊的手段,哪还敢与本尊罗皂?起初只道楚地民众崇尚巫鬼,易于愚弄,便于传教,哪知惹来这多麻烦,心里已有点将拜月教转战他处的念头。随即一想,世间哪来这么多高手,只要将修为恢复个六七成,那还用得着这般顾忌?答道:“适才多有得罪,本尊在此谢过,阁下若有什么条件,还请示下。” 旱魃道:“殚河谷本君是不想去,楚巫宫亦想庇护。” 黑袍人微怒,咬牙道:“阁下莫非消遣本尊?” 旱魃道:“不敢,本君想打个赌赛。本君侥幸赢了,那就请阁下再也别来扰烦,药神谷本君瞧着阁下也是少进为好,而楚巫宫亦要请阁下高抬贵手,不加为难。” 黑袍人问道:“赌什么?若是比打架,咱们半斤八两。本尊此来本无意徒生争斗,是以盟中好手未至,只带了些个老弱病残,和一些办事机灵的手下。”他心知渔樵二老伤重未痊,若是打斗怕是打不过对面那个小子,是以将话先行堵死。 血绯烟也已注意到渔樵二老一个秃顶,一个断掌的窘态惨状,扮个鬼脸道:“难道要比钓鱼砍柴吗?你倒会占便宜。猜知要赌赛,就带了这些奇人异士过来,咱们可不能上你的当,赌什么可不能由你说了算。” 旱魃听她胡搅蛮缠倒也硬搅和三分理出来,心里暗乐,道:“阁下的修为本君自然佩服,咱们之间就不用再比了。”伸手向戴和正四人一指,又道:“本君另有主意,本君就叫那四人代为迎战。阁下就派带来的这些人对付。” 血绯烟道:“啊呀,这样咱们岂不是又吃亏了,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他就是算准了药神谷平时没什么人来,唉。”说完长叹一声,似乎黑袍人当真背后算计准了一样。 黑袍人带了十几个人来此间,方才被尸火烧死几个,总还有十来个,单论人数是大为超过戴和正四人,教黑袍人辩驳不得。 黑袍人对血绯烟只当做充耳不闻,道:“好。那么比什么?” 旱魃说道:“咱们修行之人,既然不能比打斗,就比身法,神魂和阵法,三局两胜如何?” 黑袍人暗忖,论身法,当日那个巫族老头溜的比我都快,那还比什么?论神魂,那个紫衣美妇神魂我扫了几遍也没瞧出端倪,只怕也是有什么秘法异术,不可小觑。论阵法倒是不怕,带的多的是阵法师,可是三局折了两局,那也是输,正要出言否决。 旱魃见他迟疑不决道:“既由本君出题,那么再让阁下行先一招,我方应题之人由你指定。” 黑袍人心想,这便容易的多了,臭小子和老头遁法见识过了,渔樵二老万万及不上,那紫衣美妇看不透也不消说了,这个多嘴多舌的臭丫头是先天中期修为,未免胜之不武,这当口也顾不得这些了。至于神魂,除了臭丫头,就是臭小子年纪最轻,神魂修炼最取不得巧,那臭小子上次还是先天中期,必是最近方才晋级后期,根基尚浅,想来渔樵二老不弱于之。 阵法之道倒不易判断,让那老头来吧,巫族之人多学巫术,阵法一道定是生疏。想的周全了,道:“好,本尊就占你个先,身法就有那个小女娃子迎战,神魂就让那个少年郎对付,阵法就给那个老汉,阁下意下如何。” 血绯烟叫将起来:“好不要脸,亏你说的出口,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吗?还来和我比。” 旱魃道:“就按阁下安排。” 黑袍人自觉也不光彩,生怕旱魃反对,既听他应允了,大舒一口气,道:“本尊也不白占便宜,若是本尊这方侥幸胜出,只需阁下陪本尊去一趟殚河谷即可,楚巫宫既与阁下有恩,咱们做好朋友的自然也不能为难。” 旱魃道:“多谢阁下”,又道:“药神谷的神妙,诸位来此想必有所了解,此地本也是空间弯曲折叠之所,却被本君强行熨平。”旱魃又用手在众人中间遥遥一划,草地上立现两道横线,相距约百丈,道:“待会以此为始终点,本君收回空间压制之力,任其恢复弯曲原状,谁先到得终点,谁便算胜了这一局。”说罢,两线间的空间确实变回原状,影影绰绰,光怪陆离,瞧不真切。众人暗暗心惊,旱魃于驱使空间一道已经初窥门径,虽不能像传说中撕裂虚空那般神奇,却也算得上天赋惊人了,便是黑袍人也自觉无这本事。 众人皆站在终点等候,血绯烟和冥河钓叟在起点处严阵以待。忽然见血绯烟向旱魃看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将身子转向侧方。冥河钓叟暗惊,心道糟糕,旱魃泄题了,怎么盟主却不出言干涉,只得先跟着这臭丫头,再借机超过就是了。想罢,便将身子与血绯烟侧到同一个角度。 只见旱魃向黑袍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来发令,黑袍人喊道:“走!”冥河钓叟闻声便踏出一步,进了这片空间,回头哪有血绯烟身影。众人却看到血绯烟又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踏进,也进入空间中。单论身法,血绯烟的《幻阴镜诀》纵然高明,又怎么比得上冥河钓叟。旱魃对周遭空间熟之又熟,方才早已感应到戴和正四人,也感应到血绯烟领头,便知其在药神谷有辨别方向的能力,是故这场比试便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血绯烟也当真机灵的紧,心想自己虽能不迷路其中,却得防冥河钓叟紧跟自己,最后一刻发劲超越,便故意装腔作势,和旱魃眨眼点头,冥河钓叟哪能想到这节,便着了道了。他也是没有细想,若是旱魃传音,黑袍人离他既近,定会感受到其神魂波动,又怎么会不出言阻止呢? 这一小片折叠的空间也难不倒冥河钓叟,略微转了几圈,便转了出来,却见血绯烟已站在终点,对着他连做鬼脸,气道:“你……”话未出口,血绯烟便抢道:“老不羞,输了要耍赖吗?是不是又打主意想比钓鱼啊?”直气的冥河钓叟眼角抽搐。 旱魃道:“第一局,我方承让了,阁下以为如何?” 黑袍人虽觉得定有隐情,却是无法翻赖,道:“是女娃子赢了。” 旱魃道:“第二局便要劳动阁下了。”又道:“两人站于三十丈外,阁下尽可使用神魂攻击之技,谁先抵挡不住,便算谁输。如何?” 黑袍人自无不允的道理,等戴和正与烂柯樵老循位站定,神魂发散,向两人攻击而去。旱魃没想到的是,黑袍人境界远胜于其修为,分神期神魂与境界密切相关,本想三十丈的距离,只叫两人稍吃些苦头,比的是长力耐性。谁知黑袍人神魂之力如怒海狂潮而至,两人登时颇有吃力之感。 烂柯樵老,烂柯之名取自古时樵子观仙棋,一局千年的意味,斧法忽快忽慢,练到精深处,天涯之遥也如咫尺之近,瞬间劈至,这其中妙到毫巅的控制最靠神魂之力,因而其神魂之力远胜寻常同阶。而戴和正出身玄门正宗,神魂之力亦是锤炼的扎实,短期自保那也绰绰有余。两人捱到半个时辰上下,黑袍人颇觉不耐,神魂之力尽出,两人顿时压力大增,戴和正毕竟年幼,修行日浅,已渐感不支。 神魂相斗最是危险,一个疏忽便要神智丧失,修为大损,重则有走火入魔性命之尤。戴和正下意识运起雷霆真气护住头部魂海,而神魂最惧雷霆之力,黑袍人只觉微微一麻,便将神魂之力收回,喝道:“臭小子,不知好歹,耍诈吗?” 原来方才说的抵挡,未说明能否以雷霆真气相抗,黑袍人便借势发挥,指摘其毛病来。若是招式比斗教血绯烟看见,总可以胡搅蛮缠强词夺理混赖回来,偏偏神魂之力相斗她看不见,亦感觉不到,不知发生什么情况,一时没抢说出话来。 旱魃亦暗暗敬佩黑袍人神魂之力强悍若斯,实比自己高明一截,不欲再行纠缠道:“好,第二局就算小子输了。”一旁烂柯樵老暗呼侥幸,若戴和正再坚持片刻,即便自己赢了,也非要神魂损伤不可。 旱魃说道:“最后一局定输赢。阵法之道驳杂渊深,穷一生之力也不见的能学到天下阵法十之一二。本君昔年得一残阵图,虽已自行拼凑补齐,今日正好拿出来请教映证一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算是本座的一点小私心。” 黑袍人道:“阁下何需过谦,若能赐教,求之不得。” 说罢,旱魃取出一张残破的纸页,质地发黄,显然是古旧之物,其上绘制一幅阵图,却因纸页残破,能看清楚的只有十之五六。 第四十九章 你会巫术 大抵阵法总需要以某种属性为主,其余为辅,君臣佐使,相生呼应,始有困阻伤敌之诸般效果。而这残页上的阵图诸般元素不分主次,大违道理,待要细看如何混而一体,却发现关键要害处正是缺失的那部分。阵法虽然品级不高,却是绝具奥妙。 黑袍人派出一位年纪颇大的阵法师,来应这第三局。旱魃待两人将阵图默记于心后,道:“开始吧。”众人退出甚远,留出一片清静地,与之思索。 血绯烟见对方阵法师银发长须,端重沉稳,似是高人气象,不由担心道:“戴大哥,咱们能不能赢?”紫鳞接过话头道:“好妹子放心,符阵两道互有关联,我瞧这阵图古怪得紧,孟老头最爱研究这些稀奇的玩意,你就瞧好了吧,难不倒他的。”又小声道:“刚才你们比试的时候我悄悄问过孟老头,他却不知楚巫宫和旱魃有什么瓜葛,咱们防人之心不可无,须得存一分谨慎。” 戴和正点了点头,眼光看向比试场中,神识却紧绷起来,留意周遭动作。 孟津渡回想起残阵,细细演算一番,只觉其无半分杀气,大有可能是困阵,却如何能将诸般天地元气均而合一,连连提出数十个假设,又俱都被自己推翻,不由陷入苦苦思索。 那银发阵法师亦然,既是连旱魃都大为推崇的残阵,自然非同小可,一时之间也是毫无眉目。 黑袍人与旱魃两人耐心大是充足,闭目养神,静坐等待,渔樵二老立在黑袍人身后,不言不语。血绯烟见冥河钓叟偶尔眼光转过这方,觑到机会便吐舌扮鬼脸,插腰晃头耀武扬威,极尽嘲讽挑衅之态,似在说:“老头,你是我的手下败将”,又将之气的不浅。而黑袍人带来的其他阵法师方才也瞥见残阵,在一边窃窃私语,热议起来。 孟津渡想道:既然这阵法诸般要素俱齐,岂不是与这方天地一样,这方天地又是如何自行运转?要补出残阵,岂不是要弄清天地运转之迷?世间哪有这样的高人?偏偏旱魃说他已解出,这又怎么可能?孟津渡犹如修行之人走火入魔一般,诸般疑问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不由得伸出手指,将脑中的残阵在空中挥划而出。初时动作尚缓,众人瞧不出端倪,继而指上附带真气,越舞越疾,嗤嗤之声不绝,浑身真气倾泻而出,毫不收缓换息。血绯烟三人看出异常,知其太过专注入迷,已经着魔。 三人见此异状不由惊呼,待要上去打断,助孟津渡渡气行功恢复神智,将动未动间,却被黑袍人抢到跟前制止住,道:“若是外人相助,这局便算输了罢?”三人脱口而出道:“输便输了。”说完,戴和正身形一晃,便要绕过黑袍人奔出,不防对方气息运起,挥出一道气墙,又将戴和正阻住。黑袍人喝道:“急什么?”他打赌的对象乃是旱魃,又怎么会理会戴和正三人的认输之语。又向旱魃说道:“阁下怎么说?” 旱魃见状正要出口认输,忽见孟津渡手上真气已止,想是真气竭尽,又将巫力运出,却发觉其所画的阵法,在空中凝聚成形,片刻后才渐渐散去。孟津渡浑身一震,便停在当场。 旱魃忽然微笑道:“阁下只怕要输了。” 孟津渡这时已然回过神来,见到场外剑拔弩张的气氛,细细一想便知缘由,向血绯烟三人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便盘膝而坐,旁若无人地行功恢复。 而那银发阵法师脸色颓然,忽觉双腿绵软无力,一跤坐倒。别人不清楚,他如何不知,孟津渡方才阵法成形,已然将残阵推演出来。他自负于阵法一道已臻当世一流,正天盟不少同来的阵法师不是其师弟便是其弟子,今日却惨败在一名楚地巫师手上,不由得心灰意冷,定心大去。 孟津渡打坐片刻便起身站定,挥手探指又在空中划起,动作凝重而毫无滞塞,须臾又画出一道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阵法图,在空中成形,久久方散。这番连黑袍人也知其已经将残阵补足,心思连转,隐隐觉得中计,却无法发作,怫然不悦道:“好,本尊愿赌服输,走!”黑袍人一行人扶起银发阵法师,如退潮般,须臾便走的干干净净。 孟津渡走回血绯烟三人身边,对旱魃行礼道:“幸不辱命。赌局已了,我们也当告辞了。” 旱魃笑道:“你总算没有太笨,还知道用巫力。” 孟津渡细细品味这句话,忽然脸色大变,真气骤出,撑出一道法盾笼罩己方四人,紫鳞也回过味来,真气急渡而出,戴和正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与紫鳞战斗默契感应之下,神念立动,两掌间紫电狂龙凝而不发,踏进一步,挡在众人之前,只待旱魃动作,便要击出。 孟津渡方才想道:这法阵精妙固是精妙,实际中反而不如针对性的属性法阵,用来对付不在三界五行六道的旱魃却最为合用。旱魃怎么会独居在此,素来也没听说有旱魃甘于寂寞,定是有类似的大阵困他于此,啊呀,这岂不是无形中助其破阵,帮其脱困。 这样想起来,其巧设赌局只怕也是另有奇谋,看似了无痕迹,其实处处算的先机,第一局怎可放心血绯烟出战,估计旱魃早已看破血绯烟异能;戴和正雷电之力正可克制神魂,第二局本不算输,却故意示弱;第三局,法阵在楚地只能以巫力调和诸般属性元气,已立于不败之地。而其又将黑袍人心理摸个尽透,偏偏叫对方说出出战次序,孟津渡越想越是心惊,不愧是千古名将武安君,当真算无遗策。 旱魃瞧也不瞧他们,看向远处,淡淡道:“这张残阵本君万年前已解出,而此处困住本君的大阵,五千年前亦被本君破去。”又似乎料到孟津渡所想,道:“方才解阵算你机缘巧合,现在才能算你聪明,猜的八九不离十。”又道:“本君说过受你楚巫宫恩惠,自当报答。这话也不假。” 话虽如此,孟津渡绝不敢稍作放松,说道:“前辈为我楚巫宫纡解危困,在下代楚巫宫感谢前辈大恩大德。” 旱魃道:“你们不想知道,楚巫宫怎么施恩与本尊吗?”也不等孟津渡四人反应,又道:“本君乃是当年秦将武安君贪狼,坑杀千万赵卒,这些想必你们猜的出来。世人皆道本君残忍好杀,那也不冤。本君当年年轻气盛,寻思若能报国,这些骂名本君一人背负了又如何?但本君见多战场枯骨,民间流离,晚年渐起悲悯之心,苦劝狗王少用兵事。哼,狗王却要杀本君而后快。本君固当该死,简直死有余辜,那也不值得可怜的。可恨狗王听信谗言,死后亦不让本君好过,在本君尸体上摆下七煞钉魂阵。令本君神魂不得轮回,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旱魃这时回头看向四人道:“这时便有你们楚巫宫的一位巫圣见我可怜,解救于我,令我神魂得脱,送我轮回。” 孟津渡四人闻言暗暗舒了口气,大大感谢楚巫宫先人,结了个善缘,又想道:不对,若是神魂入了轮回,这旱魃怎么还有前身记忆?不由又将心揪紧。 旱魃又道:“本君当时戾气极重,一心只想杀了狗王,阴魂到了鬼门关,却又逃回阳间,终于变成一具僵尸。本君数次欲潜入王宫报仇,却苦于修为太低,几番险些送命。” “本君如何能善罢甘休,报仇之想简直一刻也不能等,思来想去,只有殚河谷那千万赵卒尸体能助我速成修为。” 旱魃狂笑道:“哈哈哈,既然世间已经皆把骂名归于本君,本君再图千万赵卒尸身那又有什么?本君修成以后,让那一年秦地万里干旱,狗王焦头烂额,让他亡国岂不是比杀了他更解气吗?” “这时你们楚巫宫的巫圣又来了,本君感念其大德,却不想这次其竟然与我为敌,站在狗王那一边。”说到这,四人皆感到旱魃心里刻骨铭心的恨意,恨意之盛远胜于方才说到七煞钉魂阵之时,忽而又化为不胜的悲伤。 血绯烟脱口道:“怎么?那不对吗?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余下三人心里大震,俱想:姑奶奶啊,这当口你插什么话,没得惹恼了旱魃,咱们就得玩完在这了。 旱魃忽然情绪收尽,冷冷看向血绯烟,戴和正不由得胸膛挺起,掌中电光更盛,死死盯着旱魃。 却见他叹了一口气,道:“本君与其大打一场,其时本君修为已有小成,却仍逊之一筹。被其擒到此处,布阵将本君困住而不得出。” 孟津渡四人心里揪的更紧,道:这可彻底没指望了,原来是这样的恩惠,没得说了。戴和正当先双掌齐出,两道紫电狂龙,迅猛无比,直往雷龙而去,拟先下手为强,却见旱魃被紫电狂龙穿体而过,像琉璃一般被击的粉碎。戴和正见状一愣,后续的招式便发不出来。 只听孟津渡惊叫道:“你怎么会巫术?” 第五十章 搅屎棍 旱魃忽又在原处现身,道:“本君若无巫术,又怎么破的了阵?” 孟津渡几乎惊呆,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这么可能。”原来旱魃方才用的是楚巫宫嫡传的巫术,连他也只是见过而不得学,只有历代圣女才有资格修炼。 旱魃却没有被戴和正的一击激怒,反而笑道:“本君上万年也没吃人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本君等得,你们还等不得?”转头看向侧方边缘一处草地,道:“此处灵气与本君相克,又无尸体享用修炼,那时本君,真是非常痛苦难熬。” 说话间,脸现微笑,似乎想起什么美好的事情来。戴和正四人等了好久才见他回过神来,语气颇为温柔道:“那巫圣见我痛苦,经常来探望我,那时我当真也太不识好歹了。处处与她为难,唉,我怎么又可以那么骂她?” 旱魃似陷入自己的回忆,说话也颠三倒四,又道:“是了,她那么好,我怎么可以骂她?她应该也不会怪罪与我。我说到底就是个僵尸,她又何必对我这么好。” “她竟然传了我楚巫宫的嫡传巫术,助我脱苦,却不让我知道,我竟然也没发觉。我真傻是不是?” “本来我最厌恶她来,总觉得她假惺惺的不安好心,那也是我好心当成驴肝肺,唉,我要是能早点悔悟那有多好?后来,她只要有一天不来,我便受不了。你说我是不是着了魔?” “着了魔又有什么不好。着了魔才好。总之我什么都听她的,我满脑子都是她,哪还去想尸体,呸,便是佛祖三圣尊的尸体也不及她一根毫毛。” “她传我阵法,我以为是为了给我解闷,想不到那时候她就知道没有好结果了,我要是早知道,又怎么会铸成大错。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为了擒我,已经受了重伤,她自知命不久矣,她是为了要我在她死了以后自由离开这里,可我怎么舍得离开?” “唉,我害了她。我既愚蠢又混蛋又自私,是我害了她。”说罢,旱魃眼泪夺眶而出,忽然仰天长哭,凄厉之意,直令人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血绯烟修为较浅,神思被其哀戚之意所染,神魂被这悲哭带入幻境,竟也随之大哭不止,凄婉怆然,悲不自胜。戴和正三人连忙将真气渡于血绯烟,助她守护魂海心脉,却仍无济于事。戴和正心知若再哭下去,血绯烟神魂必受重创,轻者神智丧失,重则毙命当场。当下毫不迟疑,两道紫电狂龙击出,只盼能让旱魃缓得一刻。 旱魃翻手一挡,将两道紫电狂龙击散,回过神来,见到血绯烟哭状,立明缘由,身形陡进,探手疾点,将血绯烟点晕,又在其头顶拍了一掌。等众人反应过来,旱魃又回到原位,身形如鬼魅般迅速。 戴和正大怒,道:“老杂毛,你……”却被孟津渡止住话头,道:“不要冲动,他是救血姑娘。” 旱魃冷冷道:“臭小子你敢骂本君,好大的胆子。” 戴和正待要说话,却听见血绯烟嗯哼声,已然悠悠醒转,一眼看到戴和正,便扑进他怀里,伸手紧紧抱住,似乎生怕稍一松开,两人再也不能相见一般,哭道:“我不要那样痛苦,戴大哥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声悲意切,动人肝脾。 见血绯烟神魂无伤,只余悲未尽,戴和正心上似有一块巨石落地,轻吻她的后颈,拍拍她的肩膀道:“不会的,咱们永远都在一起。你别担心。” 见状,旱魃眼神稍和,转向紫鳞,忽又怒道:“臭小子,辱骂本君尚尤可恕,你有这情深意切的小女娃子了,怎敢再生二心,与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说罢,欺身而进,戟指分向戴和正和紫鳞点来。 戴和正右手正挽着血绯烟,连忙将其往旁一送,只来的及左手击出一道紫电狂龙,旱魃的攻击就已然递到眼前,将戴和正和紫鳞远远击飞。所幸紫鳞法身强悍,只觉剧痛,未受重伤,而旱魃似乎顾忌波及到血绯烟,往戴和正的这一指便稍弱,又被紫电狂龙一阻,也未伤到要害。 血绯烟见状便要跑向戴和正,却被旱魃一把禁制住,血绯烟急道:“不是这样的,他们,他们没什么不清不楚。” 若是戴和正这招紫电狂龙只回护自己倒还罢了,偏偏将紫鳞一起回护在内,旱魃如何能听信血绯烟之言,道:“臭小子,本君给你个机会,你杀了那个女人,本君就饶过你一条狗命。” 戴和正见他无加害血绯烟之意,稍放下心来,打又绝打不过,苦于血绯烟被制,跑也跑不得。紫鳞闻言剑眉倒竖,骂道:“好你个是非不分的老顽固。”说罢,摘下云鬓中的发钗,飞身而进,一道雷光射向旱魃。 戴和正素来与之配合惯了,一来下意识使然,二来生怕她一人上前,顷刻便要遭了毒手,猱身跟进,守住侧翼。旱魃一掌迎向雷光,及近时却微觉有异,似含有天劫之力,不敢托大,滑步侧避。 一旁貌似无害的孟津渡趁旱魃稍有分心,忽遁起一道青光,裹向血绯烟,一闪而没,已将血绯烟卷往戴和正身后之处。旱魃见青光闪起,便已反应过来,待要伸手阻拦,却晚了一步,虽然孟津渡先发先至,但旱魃何等高手,竟然慢了一招,也不由得喝彩道:“不简单。” 旱魃输了一招便不再追击,向紫鳞问道:“你这武器挺有来头。”说的正是雷纹黑杖,此刻其已恢复正常大小,紫鳞恼他要戴和正杀了自己,言语也毫不客气,道:“不错,如假包换的打鬼鞭。”便踏步向前攻去,戴和正亦并肩而上,连连打出几道紫电狂龙,可惜此处雷力稀薄,威力小是不小,对于旱魃而言却是平平无奇,若非其有心探探雷纹黑杖的底细,两人早已中招。 正当旱魃拟反守为攻时,天空降下五条碗口般粗细的雷霆,旱魃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好,本君会你楚巫宫的巫术,你这楚巫宫的人会道门符咒之术。有趣。”他自不惧孟津渡不断发出的小五雷咒,却不防降下的雷霆之力为戴和正所用,紫电狂龙威力愈来愈大,再不能任由其随意打中自己。 原本旱魃以为手到擒来的四人似乎有了一点反抗之力,反而兴奋起来,道:“这才有意思。”身形陡然加速,在紫电狂龙和紫鳞发出的雷光中穿梭无碍,如履平地,忽而东来一掌,忽而西打一拳,将两人打的节节倒退,幸亏他手下留情,两人虽觉疼痛无比,倒还能坚持。 又过数个回合,旱魃再次加速,两人压力大增,再难抵敌,戴和正收拢两条紫电狂龙,仅在身周游弋,略尽防守之用,手中早已掣出朴刀,紧紧护住门户。紫鳞将雷霆真气仅布在身前三尺,仗着法身强硬,填补戴和正防守不足之处,苦苦支撑。 正当两人感觉立败之时,旱魃忽然收住拳脚,不再攻击,道:“差不多了。” 孟津渡道:“多谢前辈留情。”原来他不断引降小五雷咒助力两人,此刻真气已经用尽。 旱魃道:“不杀你们可以,但你们需得为本君办三件事。” 戴和正道:“你又要耍什么阴谋。” 旱魃笑道:“对付你们本君还需要阴谋,当真好笑。” 戴和正忖道,这话却是没错,方才对方多次手下留情,大有考较的武艺的意味,且听他怎么说。便道:“前辈请说。若让我们为非作歹,那是绝不可能。” 旱魃叹道:“本君这两世做的孽也够了。”又道:“自然不会再叫你们去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方才那个黑袍人与正天盟,势必要收纳熬炼殚河谷的阴魂,本君对不住他们两次,说什么也要弥补一次,你们打他不过,却可以阻止其破坏殚河谷的封印,使千万阴魂免遭熬炼之苦。” 血绯烟笑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再做一次搅屎棍?” 戴和正心想打破黑袍人阴谋总是好事,道:“这个可以,余下两件呢。” 旱魃道:“不错,就是去做根搅屎棍。”忽然想到血绯烟说得个又字,瞪了她一眼,总算没与她计较,道:“做完这一件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余下的日后再说吧。”又道:“你们去吧,女娃子留在本君这。” 四人如何肯得,旱魃又道:“你们去倒是无妨,女娃子修为这么低,到时哪里还有命在?” 戴和正一想这话倒也不错,可谁敢把血绯烟搁在此处。血绯烟叫道:“我不同意,我和戴大哥他,总之我要是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他要是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我们俩死也要死在一起。” 旱魃闻言低头叹了口气,似在缅怀什么,又道:“罢了。本君瞧得出来你俩已经定了终身。能镇住千万阴魂的封印也没那么容易就破去,他们总得准备不少东西,我们还有时间,本君先教这女娃子轻身逃命之术吧。” 血绯烟见他对自己大有回护之意,畏惧之心稍去,道:“其他的都好说,你的轻身术,我就是不学,一蹦一蹦的多难看。” 旱魃微怒道:“你道本君只会僵尸跳吗?趁早学了,以免耽搁久了,夜长梦多。” 第五十一章 猛汉山五杰 这一日,一道轻烟薄雾自药神谷向北,往殚河谷方向而去,正是戴和正四人。四人在谷中待了三个月,待旱魃将轻身术教与血绯烟,便告辞行。 众人从旱魃失言中隐约猜出,他竟与当时的楚巫宫圣女有这般情爱纠葛,两人由敌对化为情侣,当真是一段旷世奇缘,曲折凄美处,令人扼腕叹息。血绯烟趁授艺闲暇,每次向他问及,总引来他黯然神伤,随即沉默不语。众人在药神谷里不便议论,这时出谷了,血绯烟当先按捺不住,说道:“旱魃前辈真是痴情,爱侣虽逝,却在故地空守万年。当真了不起,戴大哥,你也会这样对我吧?” 戴和正答道:“我可活不了那么长,不过咱们求个同年同月同日死就是了,抛下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多受罪。” 血绯烟道:“不错,我不愿意受这样的罪,也不愿意你受这样得罪。” 紫鳞笑骂道:“呸,你们别说不吉利的话,好好的活着不好吗?好妹子,你可多了个大靠山,我本以为戴小子有大气运,想不到你的福缘更厚。” 血绯烟道:“姐姐这可说错了,我的靠山不就是戴大哥的靠山吗?就是不明白旱魃前辈为什么自责自己害了圣女,又说什么她早就知道没有好结果?” 紫鳞叹道:“其实他大可不必自责,人寿终有尽时,即便没有尸毒为祸,圣女总是要死的,只是那圣女对他亦是一往情深,用心良苦,又怎么会怪他。” 血绯烟奇道:“怎么旱魃前辈用尸毒害她么?他自己怎么又不知道?” 事关楚巫宫声誉,紫鳞顾忌孟津渡,便不好再说将下去。只听孟津渡接口道:“几万年前的事了,那也不必遮掩讳言。他们两人也和你们一样,互许了终身,可惜旱魃前辈那时并不知道如此他的尸毒会害了圣女。所以一直内疚难安。” 血绯烟“啊”的一声,俏脸生红,道:“原来是这样。”又道:“旱魃前辈想必引以为大恨,已经将尸毒全部散去。” 众人大吃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血绯烟掏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圆珠,笑道:“旱魃前辈将他的尸毒驱出体外,凝聚成丹。”身上又浮出一件毒刺衣甲,接着道:“连他的法身,也祭炼成尸神甲,都送给我啦。还嘱咐我,要是哪个臭娘们敢勾引戴大哥,就毒死她呢。” 紫鳞笑道:“臭娘们说我吗?” 血绯烟道:“哈哈,你猜出来了,就是说你。”说完便醒悟过来,言语上吃了紫鳞的亏了,血绯烟素来嘴上争先,哪肯罢休,急切间又想不出什么词来,只得向紫鳞晃晃手中尸毒丹。 紫鳞道:“这可奇了,反正圣女也死了,旱魃何必自废武功呢?” 孟津渡忽然想到什么,叹道:“他要我们做的第二件第三件事,恐怕就难了。” 众人不明其意,不由得有些担心,问道:“孟长老还请明言。”却见孟津渡摇了摇头,神色不豫。 戴和正三人见有难言之隐,也不再询问,气氛便有点尴尬。 紫鳞有意转过众人心绪,道:“有点意思,咱们下去瞧瞧吧。”众人一路受惠紫鳞腾云驾雾之能,担心其真气损耗,正好休息一番,又见下方有两拨人马对峙,大合血绯烟凑热闹的性子,一举两得。 下方正是秦晋楚三地交汇之处,也可说是三地各都不管之地,因而连官道也是坑洼不平,破损不堪。北边横列站着五个汉子,将北上的官道挡的满满当当。居中一个半大老汉,腰间插一对判官笔,显然习的是点穴打穴的功夫。其左手边站着一个胖大肥壮的汉子,手里拈着两柄铁锤,较寻常大上三倍有余,平添不少威猛气势。右手边这个独眼黑罩,臂套弯钩,大有凶悍阴狠之感。边上二人各持单刀,均作寻常武夫打扮。 南边走来两个瘦削的汉子,薄嘴尖腮,面目有几分相似,一人背上还负着个胖嘟嘟的婴孩。瞧见路当中的群豪,显然是剪径的绿林强盗,脚步放慢,走到近前两丈处,停了下来。 边上的男子单刀遥指,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空手的瘦子上前两步,拱手行礼道:“五位英雄,我们兄弟二人家逢大难,北上投靠亲戚,还请五位英雄可怜可怜,行个方便。” 那单刀男子道:“哼,与你方便,我们就得吃风。少说废话。买路钱一人五十两,见你们可怜,那小孩就算白饶了。” 南边两个瘦子对望一眼,寻思道:脱身要紧,缠斗起来,没的伤了孩子,暂且就忍耐这一回。两人兄弟一起闯荡江湖多年,俱做一般心思,便道:“好,多谢英雄开恩。”说着掏出几锭银子。 那独眼汉子忽然道:“慢,五十两那是往常的价码,今天我们大哥做寿,一人还需的随礼五十两。”他见两人答应的如此干脆,银子掏的顺手,心道可别白白轻易放过这两只肥羊。 瘦子心里暗骂自己,急着赶路倒没想到这一节,白走了这么多年江湖,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财不露白的道理都忘记了。现在就算自己再添五十两,对方必要寻旁的由头,又来生事。 空手的瘦子低声对自家兄弟说道:“我缠住他们,你趁机脱身,咱们万里踏云的名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小觑的。”主意已定。那瘦子凝神打量片刻,计上心来,道:“好说好说。”又上前迈了两步,往怀里摸去。 众人以为他又要掏银子,那使锤的大汉不由喜上眉梢,独眼汉子却心里暗叫可惜,早知道多说一百两也不妨。 正当剪径群豪各怀心思时,猛地见眼前几道急影直奔自己而来,正是那瘦子从怀里取出暗器,向群豪发射。 这时离的又近,猝不及防之下,五人乱做一团,身上纷纷中弹,前扑后倒,呼天抢地,哎哟声大作。夹杂胖大汉子手中大锤落地铿声大响,嗡鸣不绝。 瘦子一击得手,连忙招呼兄弟夺路而走,身法颇速,远远的去了,诨名万里踏云,在轻功上当真有些不凡造诣。 伏在树林子里的血绯烟四人不禁莞尔,还待瞧一场好戏,想不到剪径的毛贼如此脓包,尤其那大锤,一听嗡鸣声就是空心薄皮唬人的假玩意。 血绯烟眼珠一转,捂嘴笑道:“咱们去逗一逗这几个憨货吧。” 那瘦子虽是后天后期的高手,但暗器分射众人,劲道分散,又只想扰乱敌人注意力,便于趁乱而走,未打中要害。众人虽然大痛,倒也没受重伤。 五个强盗在地上苦叫一会,想来疼痛渐去,纷纷爬起,拍打身上泥尘,那胖大汉埋怨道:“都怪二哥贪心,不然一百两银子就到手了。” 那独眼汉子道:“唉,哪知这两人这么狡猾,暗箭伤人,不是好汉行径。” 为首腰别判官笔的老汉劝道:“咱们第一次做这生意,难免生手生脚,出师不利那也平常,不用气馁。” 正说话间,忽见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四人,一个娇嫩水灵的小姑娘,一个质朴汉子,一个高挑美妇,一个矮瘦老头,正是血绯烟一行。 腰别判官笔的老汉咳嗽一声,群豪回过神来,又忙不迭地照先前阵势站好。边上持刀的汉子,待要说话,血绯烟便抢道:“此山是你开,此树是你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是不是啊?” 那持刀汉子一愣,答道:“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独眼汉子横了他一样,道:“既然你们知道规矩,一人五十两买路钱,爽快儿交出来,咱们猛汉山五杰义薄云天,威名远播,也不与你们为难了。”原来这附近有座秀女峰,这五人嫌名字不好听,弱了名头,硬生生叫成猛汉山。 血绯烟捂嘴笑道:“才五十两,你们大哥做寿的随礼钱不收了吗?” 使锤胖大汉奇道:“这你也知道?” 血绯烟道:“本仙女能掐会算,还有什么瞒得了我。” 胖大汉瞪圆了眼珠,对居中别判官笔的老汉说道:“大哥,她说她是仙女,是不是真的?” 那老汉喝道:“小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胡说八道,见到我们猛汉山五杰还敢大放厥词,真不识好歹。罢了,我们猛汉山五杰什么身份,也不能跟你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计较,就饶你这一次,赶快的交钱,再啰里八嗦的,那咱们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血绯烟道:“那我们没钱可怎么办。” 独眼汉子怪笑道:“没钱?瞧见这对大锤了没有,没钱就一人吃一锤,再放你们走路。别怪我没有提醒,我三弟这锤子,别说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就是一块大石头,一锤下去也成齑粉了。” 紫鳞故作哀叹,道:“我可没带那么多钱出来,挨一锤就挨一锤了。” 胖大汉道:“钱不够可以借,你们带了多少钱,生死攸关的时候,互相匀一匀,有什么要紧的?” 第五十二章 古怪女子 紫鳞对血绯烟笑道:“好妹子,你肯不肯借啊?” 血绯烟道:“这样罢,大冬瓜!我给你们伺候一套玩意儿,拿你们的赏赐折抵一点买路钱。”说完也不等对方答应,莲足轻点,运起身法绕着猛汉山五杰转起圈来。她的《幻阴镜诀》本就有移形换影这等精妙的招数,这三个月在旱魃的指导改进下,更有进益,血绯烟初学乍练,大感新鲜有趣,正要找机会在戴和正三人面前卖弄一番,也活该猛汉山五杰倒霉,撞到枪口上了。 只见血绯烟越舞越快,在猛汉山五杰周围幻出十余尊身影,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便是戴和正三人看来,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更何况这五个后天初期也不知道到没到的毛贼。 那胖大汉子眼珠子溜的滚圆,忽然叫道:“不会错的,大哥,她定是仙女,才会仙法。”手中大锤落地,屈膝就跪了下来,口中念念叨叨,不住磕头。剩下四杰反应的慢了,眼神凝在幻影上,不由的张口结舌,口涎滴流,已被血绯烟的幻影迷了心智。 原来旱魃见血绯烟性子好动,短时间另教一套功法,也教不全,更学不会,只好将他独门的身法融入《幻阴镜诀》,不仅更为迅捷,兼有迷惑心神的功效。血绯烟显了能耐,便停了下来,站回原位,道:“怎么样,这个能抵几个买路钱吗?”说话间,那些个幻影仍凝聚不散。 猛汉山五杰四个呆滞,一个磕头,哪回得上话,戴和正怕四人失魂的久了,伤了灵智,点出几道雷电,打在四杰脚下,震的四杰一个激灵,方才醒神回转。为首那名使用判官笔的老汉这会已经知道遇见高人了,大嚷:“风紧,风紧,扯呼。”四杰一溜烟就跑进官道边的密林,只剩下那个胖大汉尤磕头不止。 紫鳞大声道:“兀那大冬瓜,还不快滚,还待要给姑奶奶一锤子吗?” 胖大汉子闻言就要起身,可双脚早被惊得发软,未及站直又瘫倒在地,大叫:“仙女奶奶饶命,仙女奶奶饶命。” 紫鳞笑道:“瞧你刚才好心,让我去借钱,饶你一条肥命就是了。” 话音未落,又见猛汉山四杰急匆匆返身跑了回来,血绯烟奇道:“莫不是给姑奶奶的神通弄傻了吧,还敢回来。” 两个使单刀的一左一右,架住胖大汉子,独眼汉子和那为首使判官笔的老头护在身前,道:“常言道,不打不相识,我们猛汉山五杰技不如人,那也无话可说,几位划下道来,猛汉山五杰就在这接着。” 紫鳞存心吓吓他们,道:“好啊,这次是你们自己撞回来的,那可饶你们不得了。” 判官笔老汉叹道:“猛汉山五杰义结金兰,同生共死,那有什么说的。可惜,可惜,差点就能习得上等武学,却有缘无分。” 血绯烟不屑道:“你们学得到什么上等武学?好了不起吗?” 判官笔老汉理直气壮地分辩道:“晋地正天盟广纳贤才,入门便可授上等武学,我们猛汉山五杰素有威名,自然也能得蒙收录。” 戴和正想道:这几个憨货蠢归蠢,倒也义气深重,不肯抛下同伴,事关正天盟,不得不多问问,道:“你们自去正天盟,又为何在此拦路剪径,就你们这些微末功夫,头先两人就能要了你们性命。” 那老汉尴尬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正天盟传艺乃是大恩,我们猛汉山五杰也不是不识好歹之辈,因而……因而……这个……在此寻一份见面礼。而且……那个……广大江湖同道肯定去的不少,有一份见面礼,总多几分把握。” 戴和正寻思,正天盟突有异动,莫不是与殚河谷有关,只不知招来这等不济事的角色又有何用?诸般思虑不解,也只能到了地头再慢慢打听便了。说道:“你们去吧,我们饶了你们了。” 猛汉山五杰一愣,想不到就这么轻轻松松揭过了,独眼汉子最先反应过来,大谢道:“请问几位高人尊姓大名,我们猛汉山五杰定当铭记在心,日后神功有成,当报今日不杀之恩。” 血绯烟道:“呸,你们快些滚吧,没污了姑奶奶的眼睛就算报了大恩了。” 胖大汉子又磕了几个头,同其余四杰大谢几声,一起钻进密林子里去。 戴和正四人被这小插曲一冲,心情果然好了不少,待紫鳞休息得差不多了,又驾起云雾,往殚河谷方向而去。走不多时,血绯烟忽然想起方才两个瘦子说的话来,道:“啊哟,那两个汉子说遭逢大难,莫不是真的被追杀,只救了个婴儿出来。” 众人心想:倒是大有可能,两人明明白白的就是夺路而逃的样子。江湖仇杀斩草除根灭人满门之举,虽然为正道侠义中人所不容,但不防总有些歹徒铤而为之。四人虽担负旱魃重托,但遇到这等不平事,却也不能不理,不管如何深仇大恨,连一个无辜婴孩也不放过那可说不过去。 而且谅来其仇家也不过尔尔,否则怎么教两个后天后期的武者,救得婴儿跑出来,以戴和正四人这等修为,料理这件事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于是,四人回身沿着官道前后找去,寻了几遍也没发现那两个瘦子的踪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得已,只得在附近寻一座小镇投店,暂且歇息一宿。 这镇规模颇小,来往客商料是不多,全镇只有一个小客店,店小二亦是有气无力斜倚在柜台,店里一个客人也无。忽见戴和正四人进店,店小二如饿汉见了美食,份外殷勤,想来是久不见客人上门了,利利索索地给安排了房间,又布下酒菜。 四人席间不免议论取笑猛汉山五杰,又琢磨正天盟阴谋,又为那两个瘦子担心。酒菜过半之时,一道杏黄色女子身影走入客店,要了一间客房,说话声音清脆娇柔,又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点了素斋米饭,不声不响地吃着,时不时透过窗向某个方向看去。 戴和正斜眼观察,只见其身形苗条婀娜,细腰盈盈不过一搦,举手投足间飘逸淡雅,相貌却刻板丑陋,殊无表情,只一双眼睛精芒有神。血绯烟本待生气,看到这女子的容貌,醋意登时烟消云散了,却见戴和正微微留神,不由问道:“怎么了?” 戴和正传音道:“这女子有些古怪。” 紫鳞也道:“不错,明明身上毫无真气波动,却让我心生忌惮之感。”龙族对气息感应最灵,她这么说,便让人不得不防。 血绯烟修为略弱看不出门道,顿时就要将神识扫去,戴和正轻呼:“不可。”原来,江湖上若是陌生人之间随意用神识探查对方,那是含有敌意的举动。 那女子眼神正好转过,看了一眼血绯烟,复转过头去。这一眼平平无奇,似是无心,却让血绯烟心头一震,聚起的神识顿告消散。血绯烟便要发作也找不出由头,不由郁闷不乐,紫鳞与她开起几个玩笑,方才将其心情略略抚顺。经过这一番插曲,四人更加留意起这女子,却再没发现其异常举动,直至四人各回客房安寝。 深夜里,忽听几声惨呼,在寂静的小镇里,显得格外凄厉瘆人。四人一惊而起,推开窗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身影自一座小院腾空而起,往北去了。皓月当空,四人瞧得清楚,正是傍晚间那个古怪面目的女子,怀里还多了个襁褓。 四人急运身法,抢到那小院上空,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尸体,均是一击致命,日间官道上见到的两个瘦削汉子也在其中,那婴孩却无影无踪,想来就是被那女子掳去。 眼前血腥的一幕与宁静的小镇形成鲜明对比,血绯烟不由怒道:“这贱人果然不是好东西,忒也狠毒了。” 四人见状便往那女子遁走的方向追去,四人的身法速度非同小可,却迟迟追不上那女子。孟津渡道:“老朽先赶去拦截。”说罢,遁起青光,陡然加速,正是那日带圣女躲避黑袍人追击的巫术。血绯烟本来对自己身法颇为得意,一见之下也大吃一惊,喝采道:“孟长老这身法了不起。” 那古怪女子早已感觉四人追来,本已惊异,又见一道青光迅捷无伦,朝自己急射而来。她与戴和正众人打过照面,自觉单打独斗不惧,若是四人联手那可颇难对付,手里又多了个婴儿,动手起来碍手碍脚,便不想纠缠,用出生平所能,速度又加了几分。 孟津渡本来追近了一段,见她加速后,竟与自己不相上下,他的遁术可算当世先天后期中顶尖,由此可知对手实力之可怖,只怕再过一段时间,自己与戴和正三人离得远了,便要遭其毒手,遂喊道:“那女子,凭什么乱造杀孽,咱们停下来评个理。” 孟津渡说的评理那是字面本来的意思,而这女子却理解为江湖上惯用的场面话,比如,双方有了过节,一方就对另一方说道:“阁下好霸道,今儿咱们就评个理。”这个理怎么评,江湖人那自然就是凭拳脚上的功夫了,或者请些德高望重的前辈,名为作证,实为倚仗。这女子心想,好啊,你们是一伙的,还怕了你不成,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说姑奶奶我被你们追得如丧家之犬,没得堕了名声。 想到这里,蓦地一转身,手里已握了一柄宝剑,对孟津渡刺去。 第五十三章 葬花剑诀 孟津渡见这古怪女子不声不响,毫无征兆便回身动手,当真蛮横。所幸先前见了小镇里的惨状,心里已存了其心狠手辣的印象,多了三分小心警惕,忙运身法急掠避过。 这古怪女子一招既出,后招绵绵相接,一柄剑在她手里舞得像朵朵梅花盛开凋落。 孟津渡哪会和她硬拼,不过想缠住她片刻而已,任这女子剑芒纷飞,只避不攻,虽然真气之深厚不如对方,仗着楚地巫术的神妙,短期也得保无虞。 这女子剑招看着柔若曼舞,真气挥洒如落英缤纷,将这一片夜空照的明艳无比,煞是好看,实则剑气漫天盖地,虚实相生,走过几回合,便将孟津渡身周笼罩,逼入困境。 孟津渡不得不凝神应战,后方戴和正三人还有片刻方至,若是任这剑气缤纷之势将自己合拢兜住,绝不能够轻易脱身。当下掐指作术,手中青光凝集,幻成一把弯勾,气随意走,锁拿这女子手中长剑,这是以进为退的手段,只要能教她手里长剑势头稍减,剑气危困之局就能缓解,方可撑到后方三人来援。 这女子何尝不知对方思路,只不过孟津渡实在老江湖,弯钩走的是轻灵的路子,不求克敌,只作扰敌之用,见这女子施招要布聚剑势时,便往其空门或要害处攻去,待其回剑拆解,就将招式收回紧守门户,防其突下杀招。这番做法,这女子往往一招递不到一半,便要转换,在攻击和防守间来回了数遭,一股闷气不由憋在心里,又见戴和正三人离得已近,心头焦躁,娇叱一声,不等剑气圆满,就要下杀招。 这女子用的是《葬花剑诀》,这套剑法要义是先以密集而出的剑气围困敌方,再一剑发出,直取敌之要害,先前围困敌方身周的剑气随之而动,分取各个要穴,教敌人避无可避。与风摇花木,落英缤纷,待花落满地,再行葬花,其意甚为相合,故以其名。 这女子先前已然瞧出孟津渡真气不是霸道一路,轻易破不了自己剑气围困之局,便寻思以此剑诀克敌最为合适,不料想楚巫宫巫术诡异难测,招数大为不合常理,虽自视自己剑法攻守兼备,却总被其攻至一些匪夷所思不得不救的空门。 这女子杀招待发,孟津渡虽不知其剑法奥妙,但临敌经验丰富,早已料到她这当口必要施展厉害绝招,毫不迟疑,架起遁光往回便逃。 这番做派,已近乎无赖之举了,绝不是正派中人所肯为。孟津渡倒也坦然,脚下边逃,口中边说道:“姑娘剑法高明,老朽自愧不如。” 这女子原已焦躁,见他一个老前辈还这般耍赖,恼怒之意更甚,最后这一招含愤发出,带着先前的剑气,直向孟津渡袭去。剑光如一道红色虹练,裹挟先前的剑气,气势节节攀升,快速无比,往孟津渡而去。 后方戴和正三人此刻离得只有百丈距离,将孟津渡认输之言听的清楚,却见这女子仍不停手,反而痛下杀手,又惊又怒,却又援手不及,心里齐齐为孟津渡安危担忧,又大恨古怪女子歹毒。 孟津渡见剑光势头迅猛,招架不住又难以躲避,急掐巫诀,青光霎起如匹练,卷住戴和正,借力变向一跃,堪堪躲过身后的剑光。这正是那日在药神谷中,从旱魃眼前夺救血绯烟的招数,只不过那日是将血绯烟拉近己处,这回是将自己拉至彼方,效果不同,其理相通。 血绯烟当先骂道:“喂,孟前辈都认输了,你干嘛还不住手?” 这女子道:“咱们是擂台放对,还是切磋武艺?认输便要停手?” 戴和正道:“这位姑娘出手便要杀人,手段未免也太歹毒了些吧,小小一个婴孩为什么也不放过?” 这女子只道他说的是小镇里的事,道:“他们死有余辜,怎么不能杀,你们四个要评理,我倒要先问问你们几个什么来路,要为他们出头?” 这一句话问出来戴和正四人还真不好回答,四人一个玄门正派,一个龙族大妖,一个魔族大教嫡系,一个楚地巫师。戴和正性格木讷,措辞之能并不出众,而血绯烟虽巧言善辩,在这当口也不好言语。 这女子见四人迟疑不答,心里暗暗认定其来路不正,道:“好啊,你们既然想评理,怎地不说话了。那我就领教你们的高招。”这下她心里更加笃定这个评理就是拳脚上的评理了。 戴和正当先迈步向前,行了一礼道:“姑娘不用说,在下自也要请教一番。你手中抱着婴儿动手不便,不如先将他安放妥当之处。” 这女子冷笑道:“说来说去就是要这个婴儿,对付你们,我一只手便也够了。”她见四人修为不俗,本也不敢托大,但寻思到如若将婴儿放之别处,只怕自己被缠住,对方只需派出一人就能抱走。 戴和正心想,这女子果如所料,当是仇家报复,打斗之时拳脚无眼,凶险无比,若不是仇人之后,焉敢如此置于险地,我待会要小心些,别伤了这孩子便是。说道:“好,在下不敢空占便宜,让你三招就是。” 这女子道:“一招也不用让,出招吧。”话音刚落,剑招跟出,又是《葬花剑诀》。方才与孟津渡相斗,乃是是持着围而击之,一招制敌的进取心态,此时却是取其攻守兼备的优势,剑气笼罩更广,防止对方其他三人偷袭。 戴和正不敢怠慢,拿出朴刀,以《风雷刀诀》应对,数招走过,心里暗暗佩服,这女子剑法虽然不变,气象迥异,不再忙于布聚剑势,反而剑走轻灵,虚实不定,急攻而来。 戴和正的《风雷刀诀》是雄浑迅猛的路子,对于对方的打法应该秉守自我,不论对方剑招虚实,以攻为守最是对路。奈何对方功力稍强,身法灵动,而戴和正顾忌其怀中婴儿,往往勇猛不足,反而被对方趁机一顿抢攻,刀势为彼所带,失了优势。挡了十余回合,眼见败象已成,血绯烟三人瞧着心急,紫鳞已鼓荡真气,若有不妙,就要上来救援,这女子歹毒得紧,也顾不得以多欺少了。 戴和正心存顾虑,打得畏手畏脚,心道再要这般忍让恐怕有性命之忧,便不再顾忌,反手打出一道紫电狂龙,欲先解了眼前困厄局面再说。 这女子本来已稳占上风,自忖把对手刀法路数瞧的差不多,心中忌惮之意大去,却不防突如其来的一道龙形雷光,迅猛异常,大吃一惊,连运身法后撤,避过锋芒,又连布了几道真气护盾,生怕还有厉害后招。 戴和正这时无紫鳞真气相助,只能打出一道紫电狂龙,自知想凭此伤敌那是万难,见其后退,便将紫电狂龙招回,绕之己身,以做防御。 戴和正好不容易扳回弱势,心知不可再被动挨打,便主动进攻,直取她要害。如此一来,这女子固然虚招伤不了戴和正,又要应付戴和正凌厉攻势,实招也少递出,又斗了数十回合,终归怀抱个婴儿,大有不便之处,仍是维持平手僵局。 眼看就要打到百招以上,这女子自负身份,百招却拿不下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心头无名火大起,再不留手防备,剑尖横指,调运周边剑气,化为一道赤虹疾袭而去。戴和正见状不敢轻视分毫,那道紫电狂龙迎出,却只挡了一息不到,便被其打散,那道赤虹仍快捷无比向他击来。 血绯烟见状已然吓得尖叫,紫鳞和孟津渡也是心头一紧。却见戴和正身形飘忽激荡,在这间不容发之时,躲了开去,正是“风回雷激”的身法。 原本这招只能在雷泽和紫鳞相助下使用,但此时戴和正已晋级后天后期之境,对雷霆之力感悟甚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冒险一试,福至心灵,恰好救了自己一命。戴和正躲避之后,大感侥幸,一颗心仍是惴惴,一时间也没再上前相斗。这时血绯烟已经情不自禁来到戴和正近前,紫鳞和孟津渡也移向这女子身后两侧,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这女子往日里凭《葬花剑诀》闯下好大名声,无往不利,今日却接连两次徒劳无功,虽然未等剑势圆满便击发,且怀抱婴儿,但也可见对手实力不可小觑。此刻见三人合围,心知自己今日再斗也讨不了好去,不由得暗暗寻思起脱身之策。口中说道:“怎么?想倚多为胜?车轮战也好,一起上也罢。当真以为我怕了你们吗?” 戴和正心想:对方实力强横,若逼的急了,己方必有损伤,且有重任在身,目前可不能长耗于此事上,说道:“姑娘玄功高明,在下占着便宜却奈你不何,算是输了。按道理应该认栽而去。但今日却不是寻常仇怨,人死不能复生,先前镇子里的血案稍可放放,咱们来日再算。这婴儿却需得留下。” 第五十四章 弹指红颜老 这女子百般不愿,却也无法可想,自己脱身容易,想保住这婴儿可就难了。就着戴和正的话下台阶,道:“好。这婴儿可以给你们先照料着,山不转水转,来日再算。” 说罢移动身形,往戴和正行来,似要将婴儿交于他。 却听紫鳞笑道:“且慢,他们小夫妻俩哪会照顾娃娃,还是让我来吧。”她顾及戴和正与之相斗了一场,气力有亏,这女子若是施暗算手段,难免手忙脚乱,教她趁机逃走。 这女子闻言也不反对,转身往紫鳞而去,见其笑盈盈的神色,似乎毫无防备之心,方才在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出现,走到紫鳞面前,作势将襁褓递出。 待紫鳞伸手刚接到婴儿,这女子突然发作,双掌往胸腹按去。掌力初觉平平,轻柔飘忽,其中蕴带一道奇异力量——弹指红颜老,正是这女子成名的绝技。 紫鳞早有预感,上身后仰欲倒,莲足疾顿,欲要避开,不料早在这女子的算计当中,这掌精要之处在于“弹指红颜老”的力量,而不求发力之劲,以速度见长的掌法打出,近距离照面之下,哪有不中的道理? 紫鳞胸口中掌,只觉得一道奇怪力量侵入,待要运转真气逼出,那女子后招跟来得极快,这回掌中带有凌厉真气,便顾不得那奇怪力量,上身回旋,右腿绷直如鞭,横扫而出,正是她为龙身时“神龙摆尾”演化而来的招数,端的精妙绝伦,刚猛无俦,算得上她近身搏斗中威力最大的一招。那女子如何接的住,只得退避三舍,紫鳞趁机跃出圈外,怒骂道:“贼婆娘,好不要脸!” 那女子见她骂声中气十足,微微一怔,怎么“弹指红颜老”没起作用。那女子正是人族先天八大顶尖高手“白发红颜,水墨丹青,文师武将,盲僧歪病”中的红颜——沈菀。“弹指红颜老”声震江湖,乃是因为常人中了这道力量,全身加速衰老,经脉枯萎,真气运转不畅自不待言,若不及时驱除,那便白白损失寿元。 修道之士,与天争命,将寿元看得极重,宁愿中万毒门剧毒,也不愿被“弹指红颜老”沾身。而紫鳞以万年雷击木和肉灵芝重聚法体,却不惧“弹指红颜老”,更何况妖族寿命悠久,即便肉身尚在,也无关紧要。 沈菀却不知缘故,料想对方修为高于自己,不敢再行发难,道:“好俊的功夫,得罪了,咱们后会有期。”说罢驾起一道红色遁光离去。 三人抢到紫鳞身侧,明明见她中了掌,却浑若无事,只道她在强撑,虚张声势。紫鳞真气游走一圈,将异力驱除,便告没事。戴和正和血绯烟却不肯相信,孟津渡瞧出端倪,认出这闻名江湖的神技,道出来人,又分辨原委,这才教二人安下心来。 戴和正诧异道:“沈菀乃是正派大教真一教的高手,怎么如此毒辣?” 血绯烟扁嘴取笑道:“啊哟,正派大教就好吗?你也是玄阳大教的,我瞧也是一般般。” 紫鳞身为妖族,孟津渡所在楚巫宫在世人眼中亦是神秘邪门的印象,自然不会帮戴和正说话,只是微笑。 戴和正虽然不敢反驳,但总感觉有点异样,偏偏说不上来。又听血绯烟道:“这娃娃我可不会养,该怎么办?” 四人光想救人,却没想到怎么抚养婴孩这一节,只见这孩子脸色红润,圆头肥耳,睡得正沉,打得这般激烈也没被吵醒,那沈菀想来在激斗中也分出心神回护。戴和正模糊的异样念头又闪了一闪,道:“这沈菀倒是对这孩子不错,天色也晚了,咱们先回去休息,再绕经云阳城,托于小郭,怎么样?”三人自然同意。 四人闹了一晚也有些倦了,到小镇血案处,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便回到客店歇憩。血绯烟瞧着婴孩可爱,心里偷偷想到以后若是和戴大哥也生出个娃娃来,不知道是什么样,那可得像我,像他可就遭了,心里瞎想连篇,爱屋及乌,对这孩子也越看越爱,便担起看护的重任。 哪知没多久,婴孩醒来,哇哇哭个不停,血绯烟连施百般妙计,也哄不过来,最后才发现原来尿了好大一泡,只把血大小姐闹得手忙脚乱。联想到日后生了娃娃,也要遭遇这样的苦罪,推根究底就是戴和正的错,邦邦两拳凿醒戴和正,怒道:“你惹得事,你来收拾。” 戴和正哪知道她心里怪诞想法,只道惹事说的是他救了这娃娃,心说这事四人都有份,怎么就算到我一个人头上,可怜戴和正修为勇猛精进,于哄孩子一道,那也是初出茅庐,一窍不通。 两人又抱又摇,又唱曲又轻拍,婴孩哭声不止。戴和正忽然道:“小孩定是要喝奶了。”说着看向血绯烟,又想到她正在气头上,可不敢和她对视,目光微微往下一移。血绯烟见他眼光浮动,以为来说自己,银牙咬起,低吼道:“你看什么,我怎么有……给她喝。”戴和正忙道:“不是不是,我知道你没有,我是说……” 言者无心,听者可会岔了意,正说到血绯烟引以为憾之处,只见她脸色骤变,恶狠狠打断道:“你说什么?你嫌我没有,好啊,你……这个浪荡淫徒,你竟然说这样的话。”呜咽一声便哭了出来,转身就要破门而出。戴和正连使身法挡住了,心知误会了,急忙解释道:“我是说找正在哺乳的女人,请她帮忙喂一喂。不是说你……那个……没有。”血绯烟气的一跺脚,道:“你就是这样想的,你当我不知吗?”戴和正小的没哄好,又将大的惹毛,于是掏心挖肺、披肝沥胆、赌咒发誓,将各路天仙佛祖道爷惊动了数番,这才叫血绯烟稍稍收拢了些怒气。这一顿响动将紫鳞与孟津渡惊醒,待要劝架,转念一想,还是别触霉头的为妙,亏得客店无人,倒也没闹出大笑话来。 第二天天刚微亮,戴和正亟不可待地将店小二叫醒,掏出银两,请他务必安排个乳娘,只要肯来,酬银管够。有钱能使鬼推磨,店小二也是个极机灵的人,拖来了四五个刚生了娃娃的妇女,一看部位就知奶水充足,戴和正愕然,听店小二解释道:“客官须得赶路,多叫几个挤一些备着,叫做未雨绸缪。”戴和正闻言大喜,果然赏了一大锭银子。店小二食髓知味,打蛇随棍上,又道:“尊夫人要是奶水不足,咱们店里做的好鱼汤,正可以催奶。” 正巧血绯烟自楼上下来听到,气得大骂一声:“滚——”,虽然未曾习得普度禅院狮吼功,含怒喊出,也非同小可,吓的店小二面无人色,一溜烟跑了。心道:怎的这客官人这么好,娶了个母老虎。 这一番闹腾,孟津渡和紫鳞也跟着下楼,只装做不知。收拾停当,四人一孩往云阳城方向而去。血绯烟一路也不跟戴和正说一句话,又见紫鳞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眼光隐隐在胸部停留,反观她身材高挑,曲线傲人,血绯烟愈来愈气,却也发作不得,只把戴和正当作出气沙包,拳捶掌劈,诸般近身搏斗之技试了个遍。 紫鳞不知是心疼婴儿还是戴和正,将驾云之术运的极快,少有停歇,终于赶到云阳城。戴和正找了小郭,将孩子托付与他,又在他店里饱餐一顿。小郭安排好孩子,得了空闲,便来回报请安,道:“戴大哥和大嫂这回可得多待着一段,不知这两位前辈怎么称呼。”戴和正一一介绍,又说道紫鳞乃是当日雷龙所化,小郭连连称奇,又知孟津渡是楚巫宫长老,夸赞仰慕,作礼不已。 通名介绍已毕,小郭盯着戴和正,戴和正知其意思,道:“这些都是好朋友,有什么但说不妨。” 小郭道:“底下兄弟们到处打听,岑商和陈长老都没有消息。” 血绯烟闻言美眸顿黯,待要和戴和正说什么,又想起他惹了自己,可不能轻易罢休,又把脸撇回,恢复冷冷模样。 小郭大有眼色,一瞧已知不对劲,又看到紫鳞这样的美妇在侧,莫不是大嫂为此吃醋,可不敢再言语了,心道:戴大哥好本事,这样美得姑娘寻常人一辈子也难得见一个,戴大哥一下就找了俩。 戴和正见气氛有些尴尬,将正天盟图谋殚河谷一事说了出来,又道:“郭贤弟帮忙打听打听正天盟的动作,我们也好有个应对。” 小郭见有了正事,拍胸道:“正天盟里也有我们的弟兄,虽然殚河谷离这不近,但云阳城总是这一片的中枢通衢,这些消息打听得到。” 四人回到客店,紫鳞倾尽全力赶路,确是累了,孟津渡素来不多话,各回客房歇息。血绯烟虽然恼怒戴和正惹了自己,但一路上气出了不少,又是少年心性,经过戴和正几次求恳,终于记过不惩,算是饶了他。 第五十五章 殚河谷迷雾 第二日午间,小郭匆匆赶来,这回叫了门,待到戴和正答应也不敢径直入内,咳嗽了几声方才慢慢将门推开,又咳嗽几声,道:“戴大哥,我进来了。” 戴和正心里暗笑,道:“进来吧,你这个毛猴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斯文规矩。” 小郭探头进来瞧瞧,见似乎正常,才满脸堆欢道:“上回我就猴急,冲撞了大哥嫂子,莫怪。” 血绯烟笑道:“上次来得急,没准备,喏,这把匕首就当做见面礼送你了。”说罢,将上回在紫鳞洞府捞的匕首拿出递给小郭,她现在有尸神甲和尸毒丹,攻防兼备,原也不用这个匕首防身。 小郭看这匕首晶莹剔透寒光凛凛,知是品质极高的利刃,哪里肯要,又听戴和正说项敦促,才千恩万谢收下了。又有些惭愧道:“殚河谷的消息没打听到,正天盟里的兄弟也没联系上。” 戴和正微笑道:“这才一天,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你查到些什么。那个女娃娃安排妥了吗?” 小郭道:“今日正为此事而来。” 戴和正疑道:“怎么?” 小郭道:“女娃娃是安排妥了,可是弟兄们发现附近的小市镇近日里都有人丢了娃娃,都是和咱们那个一般大小的女娃娃,有些连当妈的都一起不见了。我寻思哪有这样巧的事,莫不是和正天盟有关。” 戴和正蹙眉不解道:“如何可以说是正天盟之人所为。” 小郭道:“弟兄们粗略一打听,周围好多市镇都丢了娃娃,又几乎是同一时间丢的,必然有诸多盗贼一起行动。附近有这么多人手的大帮会可不多,正天盟正好就是其中一个。” 戴和正隐隐感觉这里面有大阴谋的味道,便唤来紫鳞和孟津渡一同商讨。 正如小郭所言,四人俱分析道独个儿作案的可能性不高,周边稍大一些的帮会虽也暗地里做些不法的勾当,无非不过见利起意,或者收些商队巨贾的保护费,这种偷婴儿的事情不大可能干的出来,只剩下这个神秘莫测的正天盟。 孟津渡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迟疑道:“正天盟难道要以六阴煞婴大阵破除殚河谷封印?”又自己否定道:“决然不可能,这完全是得不偿失之举。” 众人大异,连连问起这个古怪名字的法阵,孟津渡道:“这个六阴煞婴大阵来历久远,具体出处谁也说不上来,但知是阴戾非常,大损阴德的阵法。古时天道伦常不似现在这么严密有序,因果报应亦并非有迹可循,因而一些邪修肆无忌惮,创出各种阴狠恶毒的阵法和修行手段,这六阴煞婴大阵便是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一种。” “而后六道稳固,邪修纵能取巧,不择手段获取高深修为,终逃不过昭昭天理,天罚降下,毫无例外灰飞烟灭,身死道消。因而这些曾经闻名一时的邪法邪阵渐渐也没人敢用,断了传承,我等后世之人也只能凭传说史料,窥知其名罢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知事情若真是与六阴煞婴阵有关,那非同小可,心情不禁与孟津渡相似,大感矛盾,既盼是己方杞人忧天,又知必然不会如此凑巧。 血绯烟问道:“不是说那邪阵失传了吗?” 孟津渡道:“六阴煞婴阵法并不高深复杂,若是有心之人寻访暗查,详加推演,重布此阵亦非不可能之事。这邪阵关键需以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婴作为阵引,今年便是阴年,这些失踪的女婴想来就是八字全阴的命格。” 小郭连道:“稍后我便再去问问,瞧瞧是不是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 戴和正问道:“怎么还把当妈的一起掳去?” 血绯烟道:“你真是傻,若没有当妈的一起去,小孩子还养得活吗?” 戴和正道:“那怎么有的抓有的不抓?” 血绯烟斥道:“难道一个妈妈就不能奶两个娃,三个娃吗?”戴和正心道:未必。却不敢说出口,只是隐隐往其胸部一瞥,不再言语。 孟津渡怕他俩把话头扯远,咳嗽一声道:“将失踪女婴的数目也查个大概。这邪阵厉害之处还在于可以无限叠加,单个的六阴煞婴阵倒还罢了,若是叠加到三层,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血绯烟问道:“叠加?” 孟津渡道:“单阵需六个女婴,六阵又可布一个大的邪阵,这便是叠加至两层。” 小郭颓然道:“只怕有三层之数,一个市镇便丢了十余个,周边可有数十个市镇。” 紫鳞道:“错了,是四层。”见众人眼光都看向自己,又解释道:“不问也可知对方将周围的市镇掳掠尽了,否则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两人又怎么会跑到万里迢迢之外去找女婴呢?” 血绯烟见戴和正一脸犹疑,仍没想出头绪,对他说道:“啊呀,你可真冤枉好人了,既然不是独个儿作案,那么不可能是那个沈菀干的,唉,你就是太着急,也不问个清楚。沈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定是一路跟踪那两人,顺藤摸瓜将正天盟据点端了,救了那个女娃娃的。” 戴和正这才恍然大悟,道:“你说那两人其实是正天盟的人,那个小院是正天盟的一个据点,啊哟,那我们不是误会了她么。我说她是名门正派……” 血绯烟抢道:“你和她都是名门正派,这件事不是你错就是他错,总有一个名门正派是错的。” 戴和正见她把屎盆子只往自己一个人头上扣,心想可别又惹她生气,不敢反驳,道:“那咱们把这些婴儿全救出来,立时便教这个邪阵布不出来,这叫做釜底抽薪。”孟津渡和紫鳞纷纷颔首,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又叫小郭急去打听正天盟将婴儿安置何处。 孟津渡道:“咱们也分头去找吧,从离殚河谷最近的小镇找起,殚河谷七月半时阴魂躁动,封印之力最弱,黑袍人要布阵,定是选那一天动手,咱们只有十来天时间了。” 四人连往殚河谷方向赶去,将殚河谷附近大小村庄镇乡,寻了个遍,只见失孩之家恸哭伤悲之惨状,却没发现正天盟将所掳婴儿安置何处。 时间渐渐过去,离七月半仅有三天,四人按约从各处聚回在一起,在殚河谷附近的一座山丘汇合。戴和正叹道:“找不到婴儿,那只能在殚河谷守着了,激战之下,婴儿却有几个能得保全。又受殚河谷阴寒鬼气,到时就算救了出来,也不知能不能养活。” 孟津渡眼神黯然,道:“眼下正天盟说不定将婴儿掘筋拆骨,埋入阴池以激发怨气,待七月半殚河谷布置邪阵之用。” 戴和正三人虽不知六阴煞婴阵具体如何施为,想到小小婴儿却要经历巨大痛苦而死,死后灵魂仍要遭受折磨,不禁悲戚伤怀。血绯烟想到之前救下的婴儿可爱天真的模样,对比之下,更忍不住,泫然欲泣。 沉默间,忽见一群和尚自远方行来,有老有少,步履缓慢坚定,在这阴气生结的殚河谷附近,自有一股宁神净心慈悲渡世的禅韵。四人伫立目送僧众消失在殚河谷中,孟津渡道:“殚河谷千万阴魂,不知今年又轮到那家寺院为其超度。”见三人不解,又介绍道:“传说古时不空大师见此地阴魂作乱,为祸周边黎民百姓,舍身化印,以无上佛力,将殚河谷封印。天下佛教诸众感念其德,自发而为,每年七月半阴魂暴动之时,便有各宝刹派出高僧大德来此开坛作法,一来安抚亡灵,二来为加固封印,相传至今。” 戴和正道:“那这帮高僧正可助咱们一臂之力。” 孟津渡道:“这帮高僧佛法自然高深,武学修为那就不一定如何,对付正天盟只怕抵不上什么大用,徒然送了性命。殚河谷横跨千里之地,黑袍人即便用四层六阴煞婴阵也不过将这封印撕开一个小口,赵卒亡魂数万年的怨气积累,一个小口那也足够他祭炼邪功了。咱们四人各藏一方,见有正天盟异动,便发令箭为号。” 待到入夜,四人悄悄潜入殚河谷。殚河谷地形狭长,又顾及血绯烟害怕鬼怪之物,便让她和戴和正同守一处,在谷中心寻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地暗伏。而孟津渡和紫鳞各在殚河谷首尾处选一山丘躲藏。 夜里的殚河谷少了阳光照耀,更有阴冷之意,正当七月酷暑,血绯烟却觉得浑身扑棱棱只欲打寒颤;四周无风,却有呜呜呼啸之声,似鬼怪嘶吼,似怨女啜泣。月移中天,皎洁的月光将这片寸草不生的山谷映的透亮,不一会蒸腾起一层薄雾,片刻间白雾越聚越浓,将视线遮得朦胧不清,反把些怪声烘托的更加可怖,似乎雾里真藏了些个择人而噬的恶鬼一般。 血绯烟见此异状,越想越怕,顾不得脸面,轻呼一声靠着戴和正,道:“我不敢看了,你帮我看成不成,我答应你不生气三个月。” 戴和正将她肩头搂住,本想趁机吓吓她,又见她浑身瑟瑟发抖,显然怕的厉害,轻声安慰数句,心想:怎么还有这般奇状,孟长老也没告诉我等,不知是不是正天盟施展的障眼法。啊哟,不好,这样的大雾,便是孟长老和紫鳞发令箭又怎生看得清楚。又想到,即便不是正天盟的障眼法,这雾色迷天的时候,正天盟布了邪阵咱们又哪能觉察得了。 第五十六章 小五雷咒 戴和正心中诸般计较,黑袍人修为可怖,单个遇到,若是己方来不及支援,就是送死,还是四人汇合一起,挨处细细寻找最妥。孟津渡守在谷口,且修为不如紫鳞,如果迷雾实为对方诡计,那他首当其冲,更有危险。当下拍了怕血绯烟的肩膀,示意一起去找孟津渡。 两人下了山坡,往谷口行进,十分心思有九分放在警戒,只一分放在赶路,走了约半个时辰,却仍未发现靠近谷口的迹象。戴和正察觉不对,停下脚步,心想即便方向岔了,以殚河谷狭长的地貌,也应该斜插走了出去。 环顾四周,雾气遮挡,视线只及十余丈,而偏偏殚河谷满地泥沙,也分不出区别,不知身在何处。戴和正心知遇到了鬼打墙,十有八九有人在此布下迷阵,若是不尽早破阵而出,别说阻不了黑袍人的六阴煞婴邪阵,自己性命也堪忧。 血绯烟与戴和正行了一路,未遇异状,怯意稍减,见戴和正愁眉不展,说道:“上次你被都贯那个老贼用迷阵困住,当时我就想,要是我也在阵里,在你身边可就好了,现在老天果然遂了我的愿,和你一起困在阵里了。”戴和正见她惧色未去,美目里却真情流露,娇柔清脆的声音里有无比亲密坚定之意,心里不由一荡,豪气顿生,道:“了不起就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做鬼了也能作伴,那也是开心鬼。” 血绯烟握住戴和正的粗手,抚了几下,又叹道:“可惜这里半根草木也无,我就不能像在药神谷里那样看破迷阵了。” 说到药神谷,戴和正心里一动,道:“有啦,药神谷那么复杂的迷阵,孟长老的小五雷咒都能召得下来,这里阴气森森更受雷霆之力克制,说不得便可凭之破了眼前的迷局。”说罢,凝神清心,手捏玄诀,口念法咒,轰隆声响,引下天雷,破开空中迷雾,天幕上的星河清晰可见,两人登时驾起身法,顺着闪电开辟出的通道一跃而上。甫出迷阵,那迷雾缺口复又迅速合拢,两人脚踏雾海,只觉犹如身在云端,大感畅快。两人辨明北斗七星,往谷口方向而去。 血绯烟笑道:“这下紫鳞腾云驾雾的绝招我们也会了,待会见到她可有的炫耀了。” 两人脚下不慢,数百里之地不到一时三刻便至,约摸到了孟津渡所在之处,收了遁光缓缓落下。 两人重回迷雾里,心情却大异刚才,口中呼喊孟长老,许久未见回应,想来迷阵有隔绝声音的效果。戴和正让血绯烟一边呼叫,又召了一道小五雷咒示讯,天雷滚滚震耳欲聋,声音想必能够及远。 果然未过多时,斜刺里亦传来一道小五雷咒的声响,戴和正边向其方向移动,边发咒呼应,却再没见对方动静。 戴和正心觉奇怪,但小五雷咒乃是孟津渡独有,总不会错的,当下又施展一记小五雷咒,两人腾空而起,往方才那道小五雷咒降下的方向而去。 到了附近,戴和正又发一道法咒,趁迷雾破开瞬间,瞧见孟津渡正与人相斗,情形大为不妙,难怪腾不出手来发咒响应,连忙与血绯烟向其跃去。 待到近前,才发现将孟津渡逼的险象环生的正是沈菀。眼见其剑势已成,戴和正领教过《葬花剑诀》的威力,心知她下一剑便是杀招,不及招呼,挥刀而出,将其侧方的剑势阻挡。 孟津渡见戴和正赶来心中大呼惊险,晚了片刻,老命八成要交代在这里。他在迷阵中突遇沈菀,未等说话,对方举剑便刺,偏偏凌厉至极,难以招架,若是张口喊话,真气一泄,只怕立遭毒手。而方才那道小五雷咒亦是百忙中趁机发出,兼有阻敌之用。沈菀见孟津渡奇招频出,攻势更紧,便教他再也无暇他顾,一心只将门户守的紧密。 原本孟津渡可怜戴和正遇到血绯烟大小姐脾气,日后可有的罪受,现在想想与这沈菀比起来,血绯烟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沈菀突见对方来人相助,又身在迷雾中,心里暗暗着急,深怕那日受自己一掌“弹指红颜老”无恙的高手埋伏在侧,便不敢久留,手中宝剑舞得如风雨大至之势,逼得戴和正连连倒退不止,趁隙往后急遁而走。 一旁血绯烟正待解释,只喊了声:“沈前辈,误会了。”就看到她头也不回的去了,一息间就消失在层层迷雾中,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戴和正见沈菀离去,心知误会又加深一层,也无法可想,与血绯烟和孟津渡汇合一处,料他见多识广,便问起这迷雾的根由。 三人如法炮制,以小五雷咒破开上方迷雾,跃至空中,孟津渡打眼望去,不见雾海所止,似乎这阵法将整个殚河谷笼罩了一般。 孟津渡思绪百转,皱眉道:“这迷雾只覆盖殚河谷,想来与阴气有关。这么大的阴气迷阵似乎也只有阴丰鬼城能布置的出来。黑袍人鬼道神通得其精髓,与鬼王鬼帝互有来往,也不足为奇。” 血绯烟道:“孟长老的意思是阴丰鬼城也参与此事?” 孟津渡道:“当可断言。欲布置六阴煞婴大阵一晚时间可不够,黑袍人也怕被我们干扰,因而布下迷阵。咱们寻找紫鳞为先,再从长计议。” 三人尽皆感到头痛,阴丰鬼城虽少履江湖,但谁也不敢小觑其势力,其中鬼帝便相当于人族中的分神高手相当,鬼帝手下有八大鬼王,至于鬼帅鬼将更不计其数,且凭借诡异莫测的鬼道神通,令人十分忌惮。阴丰鬼城与人族相安无事,在人魔纷争中也持中立,但任何一方也不敢将其得罪,若教其相助一方,另一方必然败北,这其中的关系着实敏感至极,马虎不得。 血绯烟思索片刻,道:“咱们窥知黑袍人意图在先,才猜知婴儿与殚河谷之间的关联,这个沈菀又如何凭婴儿寻到此处,说不定黑袍人作恶之事另有人知晓。他就算有阴丰鬼城相助,咱们也不是孤军奋战。” 戴和正吃惊地看向血绯烟,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什么时候她竟然如此足智多谋,料事如神。血绯烟白了他一眼道:“你把我瞧成什么了,本姑娘就不能能掐会算么?以后敢勾搭狐媚子,我就先掐,再和你算。”说到掐的时候,狠狠掐了戴和正一把,只教他差点一口真气泄出,跌下迷阵。戴和正心里暗暗叫苦,怎地她一会一个模样,方才还倾诉衷肠,脉脉含情的,一下子又变成了只母老虎。 三人从谷口行至谷尾,一路上未见异常,千里路程,也稍感疲累,方知紫鳞腾云驾雾之术之玄妙。到了紫鳞藏匿的地方附近,三人止住身法落下,在周围喊了一遍未发现紫鳞踪迹。戴和正和孟津渡各往一个方向寻去,不时发出小五雷咒以做讯号,奇的是找了小半个时辰,换了几个方向也未见紫鳞回应。当日孟津渡将小五雷咒同传与两人,紫鳞亦曾习得,且她修为高深,早比戴和正用的熟练。而紫鳞法身强悍无比,纵遇强敌,胜她倒还好说,伤她可不容易,找了一大圈,怎么会毫无声息。 正当三人往雾海中深入时,血绯烟忽见远方人影一闪,她赶紧叫上戴和正,一起往前追去,追了片刻,眼前只有迷雾依旧,四周寂然无声,那些鬼哭狼嚎般的怪叫不知什么时候也息止了。两人登觉不对,戴和正连发小五雷咒,却不见天雷降下,心知被敌人诱入凶地。 戴和正和血绯烟背靠背站定,以防敌人偷袭,只盼时间过得快些,待到白天日光照射,这片迷雾或可散去。戴和正低声道:“咱们可是想岔了,以为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来,便于暗中破坏黑袍人的邪阵,不料敌我明暗之势反而掉了个儿。” 血绯烟“嗯”了一声,忽然大声道:“咱们酉时进谷,折腾了这么些时候,该是寅时了。一会天亮了再细细探究,瞧瞧这些鼠辈玩的什么把戏。”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臭丫头,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本王本想困住你们罢了,见你这么说,那不得不给你点把戏瞧瞧。”说完一阵狂笑。这笑声忽而嘶哑粗悍,忽而哀哭悲泣,忽而如铜铁交击,像把世俗间的戏台子搬了过来,毕集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的喜怒哀乐声。血绯烟毕竟修为略浅,旱魃亦只传授轻身逃遁之术,神魂被这道声音激荡的晕眩,几欲昏迷。 戴和正背后感到血绯烟身体微微摇晃,心知她顶不住这怪笑声,忙运过雷霆之力助她神魂抵御。幸亏这道声音不如旱魃的悲哭那般威力,血绯烟立时缓过神来,心里恼怒,骂道:“这还不是鼠辈把戏,有本事出来,看我戴大哥不揍扁你。” 那道声音讶异道:“咦,好小子,你将雷霆之力修到这种地步。本王见猎心喜,定要和你一决胜负,但是今夜不成,你们老老实实待着,本王自不会为难你们。” 戴和正已然猜到血绯烟意图,这里迷阵威力更甚,连小五雷咒也发不出,定是敌人紧要之地。对方只围不攻,无非是有旁的事牵扯,大有可能就是布置六阴煞婴阵。如将他激出来,或可借此找到邪阵,一举摧毁。可惜这个声音机警的紧,得想些什么主意将他诱出来才好。 第五十七章 大力鬼王 却听血绯烟道:“戴大哥,你以为这个鬼王跟别个的不同,巴巴地跟进这个阵里,岂不知也是只敢在阴沟里翻浪头,胡吹大气之徒,咱们走罢。”又对戴和正传音道:“戴大哥用紫电狂龙向上击出试试。” 戴和正早就试过这个法子,但迷阵困阵主要对付阵内之人,针对阵内发出的力量自有防护化解的功效。同为雷霆之力,紫电狂龙威力比小五雷咒为大,也不足以从阵内将这困阵破去;而小五雷咒召唤雷电从天而降,虽威力较小,却是自阵外而来,便有破阵之能。他虽然不知血绯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试一试总是无妨,而且他也不敢违拗血绯烟的意思,便打出一道紫电狂龙,雷声啸叫,直撞的空中迷雾一阵翻滚。 血绯烟又喊道:“啊哟,别把这些厉害招数用出来,以后鬼王见了咱们更得绕道而走,可就没机会和他好好切磋了。” 话音未落,就见不远处迷雾中,跃出一个丈二大小,世俗将军模样的鬼怪,身形豪壮,眼如铜铃,手握长柄大斧,威风凛凛。他拿眼瞧着戴和正二人,道:“怎么?你是特地来和我比武的?” 血绯烟笑道:“你可真不好请,我们听说了这里有一个鬼道高手,十分了得,我戴大哥就想来见识见识,哪知道,唉……” 血绯烟听他自称本王,便即猜到他是鬼王身份,而方才这番话本是想激他现身相斗,却是误打误撞,正好说到这个鬼王的心坎处。 他确实与别的鬼王不同,招数大开大合,瞧他武器可知一斑,又素来好斗,只不过其他鬼王要不敬谢不敏,要不打斗的手段诡诈阴毒,虚多实少,打起来颇不过瘾,突见戴和正紫电狂龙威猛刚劲,经血绯烟言语相激,心痒再难抑制,便现身欲酣斗一场。 那鬼王道:“你们是什么人,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血绯烟道:“你还打不打?打架就打架,怎么这么多废话。” 那鬼王闻言竟然大为赞同,道:“不错不错,打架就该痛快地打架,我大力鬼王手下不死无名之鬼,来将通名。” 血绯烟心里暗笑,原来你叫大力鬼王。戴和正也寻思道,还真是一个武将的做派,接口喝道:“在下戴大,我手下也不死无名之鬼。” 说罢两人脚尖急点,扑向对方,刀砍斧架,好一场大战,戴和正出刀既快且沉,大力鬼王巨斧招式雄浑,甫交上手,便打的激烈。戴和正见他兵刃厚重,以快打快,想教他招架不及,不料这大力鬼王斧法确有独到之处,待快刀欺进空档,便将巨斧横摆,当作一面厚实的盾牌使用,叫戴和正无功而返。 而大力鬼王巨斧虽势不可挡,但戴和正仗着身法精奇,进退有度,毫无斧刃加身之虞。一人一鬼须臾便交换了五十回合,大力鬼王大呼:“痛快,戴大,咱们兵刃难分高下,本王领教领教你的雷霆之力如何。” 戴和正见他将军模样,邀斗又是按照世俗两军交战,阵前相斗的规矩,因而未使出真气,此刻闻言,也应了一声:“好,兵刃谁也没赢,真气上见真章。”说罢,雷霆真气运转,刀蕴雷光,劈出一道紫电狂龙,疾射大力鬼王面门。那鬼王不闪不避,双手持斧,斧面鬼气滋生,横拍而来,将这道紫电狂龙撞开,脚下猛跺,凌空跃起,当头一斧,砸向戴和正。这一斧势头之猛如山崩海倒,连在一旁都血绯烟也不禁惊呼。 戴和正心想若是躲避,教你小觑了我的本事,矮身向前窜去,手中长刀往上斜撩,又驱使那道紫电狂龙攻向大力鬼王脑后。大力鬼王此时若不撒手弃斧,便有断手之祸,还有脑后紫电狂龙也能教他好好喝个一壶。却见他毫不慌乱,手里用劲下按,身体由前跃之势,变为腾空前纵,躲过戴和正刀撩,又趁势倒拖巨斧,磕退身后紫电狂龙。 两人这一回合都是由绝境行险生出妙招而夺回生机,不禁为对方喝了声彩。戴和正暗暗称奇,这鬼王明明浑身鬼气,却以刚猛斧法相斗,不施鬼道神通,却不知他性格粗条,那些繁琐的鬼道术法使起来扭扭捏捏,威力反而大打折扣。 那大力鬼王也暗自佩服,自己这斧法无人敢撄其锋,偏偏这小子迎难而上,愈是见威力强大的招数,愈要施展绝妙招数抢进来反攻。鬼王自功成以来,也没有人如此与之相斗,不禁大感畅快,如饱饮了几大缸醇厚的陈年美酒一般。 这一战足足打了一个时辰,血绯烟在一旁瞧着心惊肉跳,又见心上人武艺高强,招数玄奇,心里暗自欢喜。 渐渐天色放亮,那大力鬼王跃出圈外,挥手道:“戴兄弟,咱们先住了,本王已经犯禁破例与你斗了这些时候,却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改日,改日驾临本王王府,咱们再好好斗上一斗。” 血绯烟见他与戴和正称兄道弟,又要邀请去什么鬼王府,暗自好笑,知道这大力鬼王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鬼,道:“什么王府,那鬼城阴森森的,有什么好去的吗?” 大力鬼王道:“鬼城也不全是阴森森的,本王的府邸就光明正大,和俗世王府也差不了许多,到时美酒佳肴备齐,就等二位光临。”口虽如此说,心里也知道阎王好请,小鬼难缠的道理,若是叫戴兄弟与鬼兵鬼将遭遇上,不免麻烦,失了兴致,于是掏出一块虎符,仍向戴和正道:“这是本王的令符,在阴丰鬼城谁都要给本王几分面子,戴兄弟凭此来去畅通无阻。” 戴和正接过道谢,寻思道这大力鬼王倒是敞亮,不知怎么与黑袍人搅和在一起,问道:“大力兄光明磊落的汉子,怎地与六阴煞婴阵这等阴毒的邪阵扯上关系?” 大力鬼王心里暗惊,自己来此已是机密,六阴煞婴阵更是机密中的机密,怎么戴兄弟二人了如指掌,定是黑袍人一伙里,那些怪里怪气的人泄露出去,这不得坏了自己的名声。他生前本是一等豪迈的将军,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那死后自然也要做一等豪迈的鬼,这次奉命来保黑袍人六阴煞婴阵之举已然大违他的本意。不由得支吾道:“这个……这个……确是阴毒了些,本王也是奉令行事,迫不得已,还请戴兄弟见谅。”又怕戴和正嫌弃他为人,不肯去他府邸相斗,解释道:“戴兄弟你放心,本王绝不是那样的鬼,这个在阴丰鬼城有口皆碑的,一问便知。” 血绯烟见他扔来令符,灵机一动,道:“好罢,大个子,我们相信你了,你送我们一个符,我送你一株灵药,两不亏欠。”说完,掏出一个布囊向大力鬼王扔过去,里头正是孟津渡在药神谷里采摘的灵草,有滋补阴气的效用,便送与血绯烟。大力鬼王伸手接住,打开一瞧,确是灵药,于己颇为有用。他来的匆忙,没带得什么好玩意,心道自己占了便宜可不行。血绯烟见他窘状,笑道:“行了,下回我们有空去你府上,你再请我们好好喝上一顿也行啊。” 大力鬼王连连点头,既与戴和正惺惺相惜,又感血绯烟恩惠,觉得这两个人可比阴丰鬼城里的鬼朋鬼友投缘得多了。正要说话间,忽见一道霞光从背后疾射向戴和正,一瞬即至,戴和正当此危机之际,急用出“风回雷激”的身法,躲了开去。 这一剑刺的快,戴和正后知后觉,躲的也不慢,把大力鬼王瞧得惊奇复又惭愧,心道,如果戴和正方才用这身法躲闪,自己万万打不到他,看来他定是诚心实意与自己较量的,心里的好感又加深一层。 来人正是沈菀,她被困在迷阵中原来也分不出东南西北,到处乱撞,恰好转到这附近。这时日光照耀,阴气消融,迷阵之力减弱,声音隐约可闻,让她听到戴和正和大力鬼王赠药请宴之语。加之本有误解,便更深信不疑戴和正乃是居心歹恶之徒,于是不待言语,仗剑就刺。 幸亏她剑势未成,一剑之威并非其最盛之时,且戴和正激斗一场,战意尚未褪尽,这才险险躲了开去,饶是如此,背后各处要穴仍感发麻刺痛。 大力鬼王骂道:“那个丑婆娘,怎么暗剑伤人?” 沈菀啐道:“跟你们这些下作的妖魔鬼怪还用讲什么道义?看招。”说罢,《葬花剑诀》挥洒而出,招招不离戴和正要害,着实狠辣至极。戴和正心里叫苦,本来便不是沈菀对手,现在久斗之后,只怕更是无幸。 大力鬼王瞧这剑招亦是惧意大冒,戴和正尚有精妙身法可以躲避,若将自己与戴和正易地而处,怕不得数招间就挂彩。本来他已想离去,天亮后迷阵威能大减,按照计划安排,需得守在六阴煞婴阵附近,以防变故。现在眼前状况突发,自己要是一走了之,未免显得不够义气,上前夹斗又怕以多欺少,弱了戴和正名头,惹他不快。岂知若是他这会肯下场相助,戴和正定会大大感谢于他。 第五十八章 驱狼吞虎 血绯烟见情势大为不妙,掏出尸毒丹,对大力鬼王道:“快走,我要放尸毒了。”大力鬼王见她手中一粒圆丹幽意流转,待要客气几句再走,又听是尸毒,连忙拱了拱手,转身就消失在淡淡的迷雾中。血绯烟心知这浑鬼若是好言好语请他走,他还真不一定愿意走,为免适得其反,只好出此下策。 血绯烟将大力鬼王乖乖吓走,便转身对沈菀大声喊道:“沈红颜,请罢手听我一言,咱们双方误会了,我们也是要对付正天盟和六阴煞婴阵。” 沈菀闻言毫不为其所动,手里招数半分不缓,逼得戴和正左支右绌。血绯烟急道:“喂,你何必冤枉好人,都说了是误会,咱们应该一起对付正天盟才是,耽搁晚了,这里封印被破,那就糟糕了。” 沈菀听到封印被破,忽而停下剑招,撤出圈外,道:“你说清楚,封印怎么会被破,少半个字,本姑娘一剑剁了你。” 戴和正退回血绯烟身边,心想要糟,沈菀言语这么蛮横,血绯烟嘴上岂肯吃亏。却见她恍如未闻,将正天盟掳掠八字全阴的女婴,欲布六阴煞婴阵破除封印,黑袍人请阴丰鬼城鬼王相助,布下阴雾迷阵等等说了个详尽,又将路途中两方误会解释一遍。 听完,沈菀缓缓道:“这么说这些都是你们的推测了?” 血绯烟闻言两眼瞪圆,道:“你不知道这些,怎么又救那婴孩,又来殚河谷。” 沈菀哼道:“我等受朝廷和师门委派,来此狙击魔族,使封印免受破坏。途中救婴顺手为之罢了。” 血绯烟吃惊道:“怎么魔族也要破坏封印?” 沈菀冷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起来蒙骗于我?” 戴和正行礼道:“在下玄阳教戴和正,这位……这位……是在下妻子雪氏。” 沈菀交往的都是各派的顶尖高手,戴和正常年独自在边境,也不入高手之列,名头不响,不入其耳也是正常。但毕竟是玄阳教门下,倒也不便再指摘怒斥,只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血绯烟叹道:“你若不信,跟我来便知真假。” 沈菀忽而又将剑拔出,厉声道:“如果你们不是一伙的,怎么能在这迷阵里找到去路?” 血绯烟道:“迷阵困得住你,却困不住我,我已经在刚才那个鬼王身上下了追踪的印记,咱们只要过去偷偷看看就知真假。” 戴和正已然明白过来,血绯烟身具青木灵觉,凭赠送给大力鬼王的灵药,便能判断出邪阵所在。那株灵药是阴属之物,又被血绯烟强加激发,而这迷阵里阴气十足,且大力鬼王也是阴鬼之辈,不虞灵药气息被阳气冲撞干扰。戴和正不由冲血绯烟竖起大拇指。 血绯烟白了他一眼,道:“你才知道我的厉害,快试试能不能用小五雷咒破开迷阵。” 戴和正依言施咒,只见上空降下雷光破开迷雾,想来白天阴气大去,迷阵再也阻不住小五雷咒。血绯烟喊道:“沈红颜,一起出阵再找。” 三人一前两后跃出迷雾,凭虚而立,沈菀此时身在阵外,顾虑大去,心想就算你有诡计,难道还拦得住我,道:“好,就跟你去验证一番。” 血绯烟本想寻齐紫鳞和孟津渡,却知耗时必长,沈菀可没那么好的耐性,便将青木灵觉放至最大,向四周探查,这里遍地半根青草也无,那根灵药的气息在血绯烟灵觉中几如暗夜中的明月般瞩目。 不出所料,此处离黑袍人布置的六阴煞婴阵不远,大力鬼王离去未久,灵药气息清晰可辨,便顺之一路追去。越行越近,沈菀修为高深,已能感觉到一股阴戾的气息,心知血绯烟所言绝非作伪,此处确有阴毒的阵法。封印之力至刚至阳,越是阴毒的阵法,就越有可能是破阵之用。而下方鬼气森森,毫无魔气,的确另外有人在此布置邪阵。 血绯烟见她到此时仍是面无表情,心念一动,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戴人皮面具,还以为你真的沉得住气,语气淡淡道:“沈红颜,这回你该相信我们了吧?” 沈菀信了八成,嘴上却不言语,只因她来此的任务本是防备魔族破坏封印,同来的人手不少,却全部陷在阵中,方寸大乱,而魔族却一个也没见踪影,是以迟疑不决。 血绯烟心想原以为她也是为黑袍人而来,想不到魔族也插手其中,这可不好办了,旱魃前辈的交代是使殚河谷的阴魂不受侵扰,可如何顾全两端,心神百转难定,忽然灵机闪过,有了,说道:“我们要破坏正天盟黑袍人的邪阵,你们却又要防备魔族,若是各干各的,难保两全。反正迷雾里谁也分不清谁,何不用驱狼吞虎之计,待魔族与黑袍人斗在一起,咱们再合力围攻,坐收渔利,那便轻松的多。” 沈菀冷笑道:“说起来是轻松的多,却怎么驱得到狼?” 血绯烟微笑道:“我们还有两个同伴,你都见过了的,他们也会使用小五雷咒,正好可以做引路之用,你们的人马以此为导向,还怕在这小小殚河谷里找不到魔族之人吗?到时或诱或驱,于你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菀见识了小五雷咒的妙用,暗暗将血绯烟的计策想了一遍,确是条妙计。而且自己也别无选择,于是道:“好,咱们先去找你们那两位同伴便是。” 戴和正待要动身,却发觉血绯烟定定站着不动,疑道:“还有什么事么?” 血绯烟苦笑道:“若是我也去了,你们待会又怎么找回此处?” 戴和正问道:“不是可以凭青木灵觉么?” 血绯烟叹道:“近处青木灵觉才有用,不然孟长老身上灵药少得了么?我又怎么会找不到。” 戴和正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没想到此节,又绝不放心让她一人在此,不远处即是黑袍人和其手下众多高手,教其发觉,血绯烟插翅也难逃,思来想去,却苦无良策,道:“咱们下去和他们拼了。”见血绯烟摇头不语,又道:“咱们做根搅屎棍,搅和了就跑,也不一定就是十死无生。” 戴和正见她只是摇头,急道:“咱们可是说定了同生共死,又怎么能让你独犯险境。” 沈菀在旁冷笑道:“想你玄阳教陈丹青道兄英风侠骨,怎么有你这么个婆婆妈妈的师侄,真是笑死人了。”又道:“我今日就积个功德,你们一起走吧。”说罢,往下方迷雾里打入一道粉红色的真气。 血绯烟低声道:“是那传说中的弹指红颜老,料是有定位辨向的功用。” 戴和正眼见难关已去,欣喜若狂,方才沈菀取笑自己,心中不免生些恼意,也顿告烟消云散,反而对其感谢不已,几乎就要跪下磕头。激动之下,也不避讳,握住血绯烟的柔夷,不由问道:“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聪明,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血绯烟也是喜笑颜开,道:“我本来就是聪明的,只不过以前江湖经验少了,自然没什么主意,现在可不一样。你喜欢我聪明些还是笨一些。” 戴和正正考虑这问题,却听沈菀不耐道:“要走就快点。你们两位同伴大概在哪里?” 血绯烟闻言在其身后冲她做了个鬼脸,又笑着拍了拍戴和正的肩膀。戴和正心知她是为自己稍稍出口气,也笑了笑,便暂压下心神,举目四望,估摸着昨夜与孟津渡失散之处,片刻后已有大略方向,伸手一指,道:“那咱们从那边找起。” 三人驾起遁光疾驰而去,不多时就到了戴和正所指之处,戴和正掐诀引咒,电光急降,雷声大作,脚下迷雾稀薄不少,估计声响比昨夜可多传远里许。如此搜寻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道五雷咒回应,随后孟津渡从迷雾中跃上空中。 血绯烟见他久耽于阵中,问道:“孟长老遇到什么异常了吗?” 孟津渡道:“不错,我在阵里发现一些古怪的毒虫,看样子是万毒门的东西,不知道他们掺和进来做什么。”说话时看见沈菀站着一旁,似乎已将误会说开,便向其拱手作礼道:“老朽楚巫宫孟津渡有礼。”却见沈菀浑若未见,丝毫不加理睬,道:“另外一个呢。”孟津渡会意其说的是紫鳞,心知沈菀这等人物眼高于顶,对自己这等无名小卒没有好颜色也不足为奇,答道:“不知紫鳞去哪了,老朽在这附近也寻了个遍。” 沈菀听闻万毒门已然进入殚河谷,便不欲久等,道:“算了,事不宜迟,你们两个也将就够用了。” 血绯烟道:“你的人马尚要一个个找到,趁此顺带找紫鳞姐姐就是了,耽误不了。 沈菀冷笑道:“不露点本事,却教你们把我瞧小了。”话毕,抽出一根通体绯红的玉笛,贴在嘴边,鼓气吹奏起来。戴和正只听气息微微弱弱,音不成调,调不成曲,久之便感到体内五脏六腑随之微微颤动,心道若是这音波再大上几分,不得教其震出内伤来。又想到她性格古怪,不敢托大,忙运起护盾挡在血绯烟和孟津渡二人身前,却毫无用处,心下大惊,就要招呼二人一起退到远处。 第五十九章 九毒公子 却听血绯烟道:“想必这是她联络的手段,不用担心。”又低声道:“要是她能凭此伤敌,就不用费许多招式和你打个不休了。” 戴和正点点头,心里防范之意却不稍减,血绯烟修为不够,恐有误伤。 沈菀一面吹奏一面缓缓而行,过得片刻,从迷雾里腾腾射起两道光信响箭,戴和正和孟津渡便循信而入,将人带出迷阵。如此这般,辗转大半殚河谷,聚拢了十余个修士。最后遇见之人脸色惊恐惶惶,甫见戴和正下意识几乎就要动手,幸得戴和正眼明手快,制止住了,将来意道明,这才跟着出了迷阵。见到沈菀,这人急呼道:“沈红颜前辈,魔族……魔族就在附近。” 沈菀斥道:“咱们就是杀魔族来的,怕成这样,成什么体统?” 说话间,戴和正三人暗暗观察这十余人,服饰打扮各异,粗略探知,当是来自一些附近的和亲近朝廷的门派,修为以先天中期为主,还有两个后期的好手。这些豪客平时桀骜不驯,派沈菀作为首脑指挥之人,却尽可以镇得住,朝廷这番安排实在费了一番心思。 这人果然诺诺称是,不敢稍露抵触之色,道:“万毒门的恶贼手段卑劣,将丘道友暗害了,在下跑得快,终于捡得一条性命。”说到这里,向戴和正点了点头,示意感谢救命之恩。 若是不小心沾染了万毒门的剧毒,或烂或腐,死状惨不忍睹,这一节人所共知,这人显然也不是初出江湖的雏儿,却吓成如此模样,可知万毒门来人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沈菀问道:“可看清楚敌方模样人数么?” 那人道:“为首的是个公子哥,瞧着二三十岁年纪,领着大概十几二十人。也不见他动手,丘道友便中了暗算,身上各处立时钻出密密麻麻的蛆虫,一时未死,那模样我……我……”说到此处连声音也变了调,再也说不下去。 沈菀“哼”了一声,不知是愤怒万毒门之残忍,还是鄙视这人懦弱。 待其怖惧稍去,沈菀又问道:“既然他手段毒辣,又为何让你逃了?” 这人惭愧道:“我俩陷入迷阵后便商议一前一后寻找出路,丘道友本事与在下相若,他不幸撞上万毒门恶贼后,在下自知不是对手,也毫无斗志,转身就逃,当时……当时……”这人心知抛弃同伴而去定会引来耻笑轻贱,想为自己说几句开脱的话,却难以措辞,自知若是再让自己选择一次,还是会转身而逃。 沈菀了解这人底细,亦知他轻功身法确是有独到之处,兼有迷阵之助,逃脱也是有可能。心里计较,毒功如此厉害,却又这样年轻的万毒门魔族,会是谁?猛然间想起一人来,心头不由一沉,心道幸好有迷阵阻隔,不然己方这些人大半也要遭其荼毒。她对于血绯烟驱狼吞虎之计初时觉得不以为然,只是要借助对方出入迷阵之能,现在却觉得这计策大有必要,只是万毒门此獠复又狡猾奸诈,如何驱诱,她可没有半点主意。 却听血绯烟说道:“我们有办法对付这个九毒公子,剩下的就有劳沈前辈和诸位朋友了。只需要前辈答应,若是这边事了,正天盟那里,也需得帮上一把。” 原来血侵对魔族大派年轻一辈的高手多有交往,彼此大多较为熟悉,血绯烟在其兄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深有了解,因而一下便猜出来人的身份。九毒公子传说天赋异禀,被毕于通许为万毒门数万年来第一人,修为固然精进,一身调弄毒虫的本事也直追门中成名已久的耆宿,在魔族享有盛名。只因人魔两族战事十余年未启,所以在人族反而少有人知,在场除了血绯烟,也只有沈菀猜出来。而九毒公子毒虫再毒,却也毒不过旱魃的尸毒,血绯烟自忖尽可将之缠住,再有他人将其带来的阵法师除去。这样一来,驱狼吞虎的计划便不成,只得请沈菀一起对付黑袍人。 沈菀心里不信她可以绊住九毒公子,但转念一想,谁也不至于拿自己生命开玩笑,便道:“我等此来就是要守护封印,魔族也好,正天盟也罢,胆敢破除封印,就得先吃姑奶奶一剑。” 血绯烟笑道:“那可好,沈前辈还依刚才的法儿,在阵外奏笛指引,余下的人自在阵里排成队形搜索,若有发现放信箭就是。” 这一番安排极为妥当,沈菀心道这个小丫头不知什么来头,倒有将才,当下依言而行,将众人分拨成一纵列,自遭遇万毒门之处起始,细细探查。 孟津渡也进了阵中,观察受害修士的尸体,此时已化作一摊颗粒点点细碎糜烂的肉末。楚巫宫有巫蛊养虫之术,他亦是此中高手,平时多用于救死扶伤,解毒驱邪,见此惨状,也只有摇头苦笑,不忍多看。 血绯烟问道:“孟长老,你说过发现毒虫踪迹,这附近有么?” 孟津渡道:“老朽本原本不知万毒门也打此地封印的主意,所谓虫有虫路,现在想起来,那些毒虫定是他们有意放出探路之用,怎么到此处却没有踪迹。” 血绯烟沉吟道:“破除封印能否随意选择一地?” 孟津渡道:“不大可行,此处封印之力复杂,定要先行寻人踩点,辨明地形地势,及封印之力多寡厚薄,再将法阵对应调节,实在马虎不得,其中费的功夫非匆匆数日能尽。” 血绯烟道:“哼,那九毒公子恐怕不是误打误撞来此处了。” 孟津渡惊道:“难道是其故意为之,掩人耳目,法阵另在他处?” 血绯烟笑道:“定是如此了,他想教我们在这附近找,我偏偏不让他如愿。”说罢,回身径至沈菀处,将这番推测告知。 沈菀心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又是推测,却要叫我劳师动众,可楚巫宫善用虫辨虫也是不争的事实,只不过不像万毒门用于制毒。疑虑不决间,血绯烟却连使眼色,戴和正立即回过意来,小五雷咒连施展,又将众人带出迷阵。 事已至此,沈菀只得对众人道:“这位雪姑娘发现令外一处有万毒门魔族活动,咱们先从那里搜起。”说罢,狠狠瞪了血绯烟一眼,大有警告之意。 血绯烟笑道:“若是找不到,我吃你一剑便是。” 众人本自非议,只碍于沈菀之威,不便表露,现在见血绯烟立了军令状,才稍缓和。 不多时,众人约摸来到孟津渡查到毒虫痕迹之所在,顺之摸索搜寻,未多时只见一道信箭斜斜射上空中。沈菀心知遇到变故,这拨修士俱是往常在朝廷里做事熟了的,放信箭这等简单基本的事情,绝不会出此洋相。心念甫动,已拔剑出鞘,跃下其处,真气鼓荡,将周身罩了个密不透风。却见四周静悄悄,毫无异兆,只有半个人,准确的说是腰以下已经溶解为一摊黄水,且溶解之势慢慢向上蔓延。那人见到沈菀,嘶吼道:“快走,走,有鬼,鬼……”说到这里已经融化到心脏位置,两眼中光芒散开,已然死去。 沈菀别过头,不再看他,眼神四扫,周围薄雾袅袅茫茫,寂静无声,哪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又听三声信箭响动,如连珠炮般,戴和正已跃下阵来,对沈菀道:“需得先把人都撤出来再说。”说罢引下一道雷光,和沈菀腾空而起。 沈菀此时哪还不知厉害,只是她生性好强,这等服软之举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血绯烟见状,不等她回应,急道:“戴大哥,孟长老,救人要紧,把人都撤回来再从长计议。” 二人闻言各使小五雷咒,雷声不绝,急将剩余数人带出迷阵。 待二人回头再去看那三处信箭响动处,三人俱已遭难,只不过手法大不相同,或似被虫蚁啮尽血肉,或仅剩一张枯干人皮,或炸成一地残肢废体。显然对方在故意炫技,浑不把众人放在眼里,大有戏弄的味道。 沈菀此时心头大恼,敌人如此欺辱于她,实是生平未遇之耻。出师未捷,便损了这么多人,切齿痛恨之下,手中宝剑真气蕴满自溢,口中厉啸连连,忽然脚踏罡步,捡《葬花剑诀》中威猛的招数,迅捷无伦地斩向脚下迷阵,激得薄雾聚散不定,如怒海狂潮,又如山崩地裂。众人摄于身份和骇人剑势,不敢出言相劝,只任她发泄,片刻间已将周围数里之地劈斩了个遍。 忽然,一道身影从她身后的迷雾中跃起,沈菀立时觉察到其真气波动,未等回身,手中长剑已然倒卷回刺,剑尖粉红霞光氤氲生华,正是她独有的神技“弹指红颜老”。第一剑攻向敌人便用出绝技,还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可见她心头之愤恨。 血绯烟见来人青色绸衫明华,衣饰考究,便知正是九毒公子到了。血绯烟素闻他诡计多端,一出手就是置人死地的狠辣招数,心里一惊,抢身而进,喊道:“你中计了。” 却不知九毒公子也是有苦难言,正值他手下布阵之时,最忌真气暴动不定,而沈菀招招劲道用满,将下方法阵阵基震的摇晃欲倒。九毒公子不再顾忌隐蔽,借迷阵被沈菀削弱之机,破阵而出,欲施暗算,至不济也要将敌人拖住。哪知沈菀回身就是一剑,反应之速,几乎似她偷袭自己一般。刚要错身躲避,又听背后一声呐喊,心神颤动,差点就要被“弹指红颜老”侵入己身。九毒公子连退数步,躲开势如疯虎,力可劈山的一剑。这时候,戴和正和血绯烟已经抢到沈菀身侧。血绯烟连道:“这等杂碎,我和戴大哥尽可以对付得了,沈前辈需得将其法阵破了,方是第一要务。” 沈菀正在气头上,哪肯听她,正要呵斥,忽听孟津渡喊道:“小心毒虫。”话音刚落,沈菀只见身前一阵隐隐若现的细小微光浮现,却纷纷掉落。原来是毒虫,细小透明的毒虫,竟然避过自己身周布集的真气,潜到了面前三尺之内,却不知为什么全都死去。 血绯烟笑道:“好啊,九毒公子,今天就瞧瞧是你毒一些,还是我毒一些。” 沈菀大惊之下,心神已转平静,知道定是血绯烟使什么奇法,将这股难以发现的毒虫全数毒死,激动暂抑,道:“好,小丫头,我承你的情,你别毒死他,我绝不能让他轻轻易易的死了。” 说完,长剑背身反握,跃下迷阵。 第六十章 愚瞽盲僧 与沈菀同来的修士也毫不迟疑,跟着跃入阵中,是前去帮忙破阵,还是为了躲离九毒公子,那就不好说了。 九毒公子暗施毒术,引以为傲、屡试不爽的无影毒虫反被血绯烟尸毒丹一个照面之下毒死,一时未明缘由,又听其喊了声中计,不由打叠起十二分警惕,凝神以对,不敢分身阻止沈菀一行人。 血绯烟心念如电,已推知其理,这些毒虫以特殊法门饲养,是奇异品种不错,却被旱魃尸毒气息所摄,正所谓以毒攻毒。九毒公子毒功受限,那他一身本领去了大半,己方三人倒是大占上风,为防狗急跳墙,只需设法稳住了他,待沈菀毁了法阵,便是大功告成。笑道:“九毒公子,江湖传言你毒功出神入化,咱们可稀罕的紧,都想见识见识。” 九毒公子翩翩有礼,和颜悦色,抬手一揖,道:“未请教高人尊姓大名。不知有何指教。”说话间顾盼生采,活脱脱一副王孙贵胄佳公子模样。 血绯烟笑道:“我和戴大哥可不是什么高人,尊姓大名那是决计没有,小名小姓说出来没得污了你的耳朵,喏,那边那个才是高人,正经不假的楚巫宫太太太上孟长老。我们是他的后生晚辈。指教那就更不敢当了,就是瞧你这人用毒手段忒也残忍了些,他老人家不便以大欺小,就让我们两个后生晚辈陪你比划比划。”血绯烟故意夹缠不清,志在拖延时间。 九毒公子自忖暗算不成,便不欲再触沈菀的霉头,对方有了防备,明刀明枪万万难敌。殚河谷突生迷阵,大大打乱计划,原本备妥了隐蔽法阵全然用之不上,此次上头交办的任务至此可说势必是完成不了,又想到门中前辈都贯的遭遇,心下儆惧。只不过这当口若是被这小姑娘用言语僵在这里,待沈菀料理了迷阵里的同伴,自己便难以脱身,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先用三十六计为上。他倒是识时务的真小人,哈哈一笑道:“楚巫宫的驭虫之术在下久仰大名,既然前辈驾临,哪有在下班门弄斧的道理,咱们后会有期。”说罢,遁光倏起,往北急掠而去。 戴和正待要追赶,却听血绯烟连忙出声喝止,道:“他走了还不好啊,追他做什么。你当真以为咱们有什么驭虫的妙术吗?” 戴和正一怔,道:“原来你摆的空城计。” 血绯烟笑道:“那也不是,总可以周旋一番。但若是不小心着了道,变成那副恐怖死样,我可万般不愿,到时候成了鬼也不好看。” 戴和正听到鬼,便想到大力鬼王,道:“啊,不知道赶去制止黑袍人还来得及吗?” 血绯烟叹道:“那也没办法,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唉,紫鳞姐不在,咱们未必就能抵得住,破阵就更难了。”她心里暗暗有种不妙的预感,紫鳞定是被其他事情耽搁,可殚河谷里魔族已在掌握之中,而黑袍人处她绝不会轻易出手,难道还有旁的势力纠缠上了吗? 三人等了片刻,便见下方信箭发射升空,沈菀已将迷阵中魔族料理干净。戴和正和孟津渡将众人迎了上来。沈菀一出迷阵,便环视四周,喝道:“那个恶贼呢?”虽然脸上带了易容假面,面色如恒,但眼里射出的目光愤恨难平。沈菀败其图谋,大可弥补手下折损之过失,但教九毒公子毒虫侵入身前而未觉,面上已是输招,她忍不下这口气也是平常。 血绯烟将九毒公子落荒而逃之状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言语里暗露其忌惮畏惧沈菀才灰溜溜夹着尾巴跑了,这才让沈菀火气消去,又道:“万毒门这边算是了了,正天盟那里可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 沈菀点了点头,对血绯烟的语气大好,道:“不错,咱们这便过去阻止这个劳什子的正天盟。”说完,当先领路,往她独门“弹指红颜老”所标记的地点赶去。 待一行人来到正天盟邪阵附近,沈菀道:“这个黑袍人当真如此了得?” 血绯烟道:“半点不假,这人分神修为,沈前辈固然不惧,但他手下还有些高手,照面过得便有渔樵二老,大力鬼王,闯过重重难关破阵,绝非易事。” 沈菀道:“那也不用给我脸上贴金,分神高手我如何抵得住,便是剩下的这些叫的上名号的为虎作伥之辈也绝不易与。” 彷徨无计间,却见云雾中一道黄色遁光飘然而至。沈菀细看来人,连作一礼,甚是恭谨,道:“不知性如大师佛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来人是个老僧,面如冠玉,却有一股淡淡愁苦之色,两眼紧闭不睁,赭黄僧袍破旧朴素,戴和正忽然想起,就是初入殚河谷时,那一队僧侣中为首之人。 那老僧叹道:“性如之名再也休提,老衲法号早已改成愚瞽。”说罢向众人行了个佛礼,道:“阿弥陀佛,今日得会诸位英侠,实感荣幸。” 众人不由惊叹,纷纷还礼。面前这个老和尚原来就是人族先天八大高手“白发红颜,水墨丹青,文臣武将,盲僧歪病”中的盲僧,成名之早远在沈菀之前。他原本是普度禅院中的高僧,却突逢变故,自逐门墙,自毁双目以谢罪,说起来又是修真界中一段凄凉悲哀、令人扼腕的往事。如今他以愚瞽为法号,显然仍对那段旧事耿耿于怀,自责难辞。 沈菀正感无计可施,陡见强援,喜道:“大师此来可也是为了正天盟邪阵?” 盲僧道:“老衲率敝寺上下来殚河谷超度阴魂,今日陡然发觉此处邪气大作,便来一探究竟,正天盟之名尚是首次听闻。”戴和正仗小五雷咒之术,且雷电之力克制阴气,因而有进出迷阵自如的便利,而这个老和尚却能凭自身修为破阵而出,一身本事实在非同小可。 在场除了血绯烟三人对正天盟了解甚详细,其余大多也是首次听闻,沈菀也是偶然遭遇,只知其名。当下便由血绯烟又将正天盟图谋介绍一遍,众人突闻敌方分神修为大感惊骇,虽碍于沈菀在场,口中不言,实则大部分人已有打退堂鼓之意,更顾不上询问血绯烟为何知道黑袍人图谋。盲僧和沈菀虽也想到此节,但能感觉阴邪之力,便知血绯烟所言非虚,也不再相询。 血绯烟笑道:“诸位不需担心,咱们又不必决生死,且有两位高手助阵,破他正天盟六阴煞婴阵岂不是手到擒来?” 盲僧听到六阴煞婴阵,不禁垂头低呼一声佛号,语气中大有慈悲不忍之意。 诸人中有些心道一个小姑娘都有此豪气,我们没来由的未战先怯,却教人看不起了。有些心里暗骂,小丫头懂什么,分神修为取我等性命简直如探囊取物,真是不知死活。 沈菀也感觉到气氛微妙,森然道:“若教正天盟邪徒将这千万阴魂释放,晋地大半受害不必说,人魔边境防线亦要受到冲击,诸位修道之士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遭此大难!” 两人像演练好的一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众人涣散的士气重新聚起。 盲僧道:“沈施主侠骨仁心,教老衲好生佩服,为天下苍生解脱苦厄,纵下地狱又何妨?这黑袍人便由老衲应付,破灭邪阵之善举就劳烦沈施主与诸位英侠了。”说罢,僧袍飘飘,挺身而出,想来已辨明邪阵所在,当先行去。 行近一刻时候,盲僧忽然止住身法,对沈菀道:“沈施主,咱们两人一起将这迷雾驱散。”沈菀答应一声,掏出红笛,又对戴和正和孟津渡说道:“如能再加上两位的雷咒,那便万无一失。” 众人又惊又畏,心知只要将迷阵摧破,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戴和正看了血绯烟一眼,见她将尸神甲激起,心里稍安,他们三人倒不如何惧怕正天盟,毕竟与黑袍人和渔樵二老,甚至大力鬼王都交过手,多少有了准备。 却听盲僧蓦地大吼一声,如平地里起了个炸雷,声震天地,颤人心魄,然而蓄劲极韧,似源源不断涌向岸边的潮水,拍打这脚下迷阵。沈菀不甘示弱,按孔吹笛,全力以赴,与方才联络发出的震动不同,笛声如飓风漩涡,搅动席卷迷雾。戴和正和孟津渡亦不住施诀,雷光如雨点般降下。四人协作,盏茶时间过去,迷阵仍摇晃不坠,与别处相比防御之能有天壤之别,由此也可推断这里当是这迷阵中心紧要之处。 一盏茶时间过去,迷阵晃荡更疾,已有摇摇欲坠之象。当是时,一道黑影倏然穿出迷雾,往盲僧处撞去,速度之快,如黑色闪电一般。却见盲僧似乎能看穿迷雾、料敌机先一般,这道身影甫出迷雾,身形便为之一荡,也不见脚下如何动作,已飘然引退数十丈之距。这个看起来质朴无华的老僧,这一下动作却逍遥出尘,闲雅已极,毫无烟火气息。 第七十九章 护国法师 这后一句却是血绯烟生怕戴和正会错了意思,真以为有齐人之福可享,只是前后浑不相干,甚是突兀,戴和正还没转过弯来,只见虚机子忽地喷出一口鲜血,有气无力道:“咱们跑的够远了,下去歇一歇吧。” 戴和正大惊失色道:“师祖,你怎么了?” 虚机子不答,待到了地面,三人将他扶到一处平整的石板之上,他掏出一枚丹药嚼碎了吞下,行了一会功才道:“嘿嘿,不必担心,死不了人。”见戴和正又惊又疑,续道:“万毒门主可没那么好打发,暗地里还潜伏着另一个地仙境的高手,老道不得不强用坤元卷,惊走毕于通,也震住暗藏之人。”说到这里,又是哈哈一笑,道:“还好两个丫头机灵,瞧出老道的机关。” 戴和正一头雾水道:“啊?是什么机关?那暗藏的是什么人?” 血绯烟道:“哼,你没听九毒公子说吗?和他接头的谁?” 戴和正道:“郑芝重?”忽而惊呼道:“你说是元始门的地仙高手!元始门为什么要和魔族沆瀣一气?”想到血绯烟也是魔族,说到后来不由得心虚,声音也小了,偷眼看了看血绯烟。他听九毒公子自承要与郑芝重接头,本以为是郑芝重一人之行为,这时想到人族正派大教中的地仙也有此行为,大大颠覆了他观念。 虚机子闻言不解道:“这和元始门什么关系?小正子,怎么回事,细细与老道说来。” 戴和正便将九毒公子先前在客店里所谓的投名状之事相告。虚机子凝思良久,道:“这可难倒老道了,他们在殚河谷要搞什么。”摇了摇头,又想起另一事道:“是了,这又说的通了。”见四人不明就里,又不敢出言相问,又叹道:“想不到内里还有如此隐秘,老道现在不便露面,有件事要让你去办一办。” 戴和正脸色一正,行礼道:“师祖尽管吩咐下来,徒孙一定办到。” 虚机子笑着看向血绯烟,道:“小正子说的作数么?” 血绯烟臊眉低眼地小声说道:“自然作数。” 虚机子笑道:“这就放心了,你的话可比老道的话管用。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老道近日正好游历至此,却隐隐感觉暗中有人跟踪,老道凭一点微末卦卜预测之术,就和他躲起了迷藏,看看他到底要玩些什么花样。”想到毕老魔被自己放风筝一般,牵着鼻子绕圈,不由得大为得意,越发觉的有趣,不禁哈哈大笑。 血绯烟见他自得其乐的模样,也乐道:“我们真该死,可坏了老前辈雅兴了。” 虚机子笑道:“没坏没坏,老道跟他躲了半个月,实在也玩得腻了,可是越想越不对,此时战端未起,毕老魔就要来拼命,可不是便宜了其他人吗?这等损人不利己的活计,毕老魔绝对不会做的。因此老道本来也想出来逗他一逗,瞧瞧他唱的哪一出。” 戴和正道:“他定是要趁机折损我人族的高手。” 虚机子摇头道:“换做大魔尊,倒还有这种可能,毕老魔要干这事,除非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之际。老道好端端的,他怎么敢来?” 血绯烟问道:“那他不是和元始门的地仙勾结么?” 虚机子道:“那你猜猜,一个人族一个魔族,他们怎么勾结在一起了?”说着眼神扫向血绯烟和戴和正,带几分促狭之色。 戴和正尴尬道:“徒孙……徒孙……” 虚机子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天下之事,大多逃不过名利二字。元始门古亭立和毕于通既然不是互相倾慕,那就是利益交换了。本来老道也不知情,听你们一说倒是明白了大半。原来是为了下个月的敕封护国法师一事,嘿,他古亭立也太看得起老道了。” 血绯烟好奇道:“护国法师?” 虚机子道:“是啊,各大门派于三个月前收到朝廷的请帖,邀请各派地仙和掌门,于下月初七,共聚京都,一是近来魔族气焰嚣张,大有重启战端之势,实有必要商讨一个应对策略,其二便是敕封一位护国法师。护国法师一职本为虚衔,但毕竟受天下信仰念力,又有皇朝气运佐助,与修为大有好处。朝廷也真是一片苦心。” 血绯烟想起楚巫宫那位智计百出的黎长老对朝廷的一番见解,撇嘴道:“我看是不安好心才是。” 虚机子看向血绯烟,大有欣赏之意,道:“哈哈,女娃娃倒是机灵。朝廷抛出这个诱饵,确有引起诸派明争暗斗的打算,只不过古亭立抢食之相也太难看了。” 血绯烟道:“老前辈众望所归,他这是嫉妒。” 虚机子道:“哈哈,少给老道脸上贴金,朝廷善用平衡之术,老道修为最低,若是没今日之事,还真是古亭立的大患。” 戴和正恍然大悟道:“原来,元始门就为了这个劳什子护国法师,竟然勾结……勾结……” 虚机子道:“嘿嘿,毕于通和古亭立向来圆滑狡诈,利字当头,两人一拍即合,暗通款曲,那可不是什么奇事。这两人搅和在一起,那是王八对绿豆,有的瞧了。想来那个万毒门的花花公子也是暗中投靠了天魔或是月魔。才会这么不经吓。” 戴和正义愤填膺道:“师祖,那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得逞,得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 老道摇摇头道:“捉贼捉赃,咱们可没有证据,而且元始门在蝇头小利上或许不检点,但于大节,倒不会有亏失。”又道:“老道担心的不是这事,你们还记得都贯吗?” 血绯烟道:“都贯不是死了么?九毒公子说不是他杀的,这事成了一件无头悬案。” 虚机子道:“都贯潜伏在东胜山脉大有缘故,可惜未能探清就被朝廷抓捕,万毒门亟不可待地将之灭口,可见东胜山脉里有对其非常重要之处。老道本来也不知具体,近来研究坤元卷,忽而感应到地脉之眼就在东胜山脉之中。这才是魔族真正所图。” 血绯烟好奇道:“地脉之眼?” 虚机子顿了一顿,神色不再玩笑,凝重道:“人魔两域泾渭分明,魔气既难以侵入人域,灵气也过不去魔域,凭的就是两域地脉之力相互制衡,而地脉之眼就是其中关键要害之处。一方地脉之眼有失,双方地脉之力此消彼长,那么疆域边界不稳萎缩,再难守御,这才是大事。” 虚机子语气愈发凝重,续道:“魔族定是得了什么逆天法宝,要对东胜山脉中的地脉之眼做手脚。地脉之眼变幻不定,难以事先测定,因此万毒门在东胜山脉里鬼鬼祟祟,当是找地脉之眼了。毕老魔看似与古亭立合谋,故意在此现身对付老道,准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一回头便转去东胜山脉找那地脉之眼,那可没人想得到了。嘿嘿,毕老魔只被自己的真气震伤,如何会吓的惊慌而走,实在不合常理,反而令人生疑。都贯失手,也只有他亲自出马了,可见魔族搜寻地脉之眼的紧迫。因此老道要叫你们帮忙送封信到京都,交于当今圣上。”又补充道:“须得当面交于圣上,都贯死的不明不白,朝廷也不是人人可信。” 说着自背箧中取出纸笔,他常扮做游方的相卦道士,拆字也是业务之一,纸笔备的齐全。血绯烟极有眼色,帮着研磨,虚机子微微颔首,眉眼里极是喜欢。血绯烟见状洋洋得意,忽地眼神一黯,美眸只看着戴和正。 过约一刻钟,虚机子已经收笔,将尺笺封入信封,真气微一流转,留了独特的印记气息,便交给戴和正。又语带歉意地对血绯烟说道:“此时京都鱼龙混杂,你终究是魔族,不方便同去,老道可对不住你了。” 血绯烟眼带泪光,道:“我……我……自在这里照看前辈就是,戴大哥,你可要早去早回啊。” 紫鳞幸灾乐祸道:“好妹子,听说皇宫内院公主郡主个个赛天仙,皇帝老儿万一封你戴大哥当驸马爷可不太妙。不过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会帮你看得紧紧的。” 血绯烟一跺脚,哭丧着脸,抽噎道:“前辈……你……你看她!” 虚机子板着脸道:“小正子,血大小姐可是个好娃娃,你在外面拈花惹草,老道可饶不了你。” 戴和正诺诺连声,看着血绯烟泪珠晶莹欲垂,俏脸含悲,楚楚可怜,只想把她搂在怀里,拍拍她的脊背,说些亲密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又做不出来,说不出口,只道:“我……怎么会要公主郡主……我……” 紫鳞见状捂嘴嗤笑,道:“痴男怨女,你们自去找个地方说会话,我来照看老前辈。” 虚机子也一挥手,道:“去吧,老道还得静坐运气半个时辰,唔,要一个时辰。” 血绯烟瞪了一眼,见戴和正如木头样杵着,仍自踌躇难决,欲言又止,一咬牙拖住他的手,运起青木灵觉,辨了方向,往密林深处而去。 血绯烟自认识戴和正起,就不曾与他分开,此去京都路途遥遥,来回至少一个月,越想越是伤心,待走出虚机子和紫鳞视线,扑向戴和正胸前,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呜呜哭出声来。 第八十章 再遇红颜 戴和正拍着她的脊背,却想不出话来劝慰,待哭声渐小,轻轻撑开她的肩膀,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道:“我去去就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血绯烟闻言哭声又大作,双拳不住地锤向戴和正,哭叫道:“你瞧,你一点都无所谓。没我在旁边碍眼,你……你和那个妖艳货勾搭就更方便了是不是?”越说粉拳挥的越用力。 戴和正不敢用劲抵御,吃痛不已,道:“我也舍不得,我不会……我不会……” 血绯烟发作一阵,似乎闹够了,心气稍稍平静一些,叹道:“一路上风波必多,大派间的谋划最是险恶。此行我跟着也是累赘。你们可要万万小心。”说着将衣襟解开,就要将外衣解下。 戴和正吃了一惊,攥住她的手,道:“这……这里怎么可以?” 血绯烟一怔,俏脸胀红,跺脚道:“你!你想到哪去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又啐了一口道:“你这样的下流心思,教我怎么放心得下。” 戴和正不知哪里说错了话,惭愧惶恐道:“我……我……” 血绯烟瞧他模样,又气又爱,解释道:“我是要把尸神甲给你。可不是……可不是……” 戴和正恍然大悟,脸皮发热,尴尬无比,道:“不用不用,你穿着护身,我们送个信哪有什么危险。” 血绯烟神色收敛,神驰远处,道:“东胜山脉里,已经死了个普渡禅院的老贼秃,还搭上我爹爹,一共两个地仙境的高手。连虚机子前辈也为此受了伤,这里面的阴谋阳谋牵扯之广,实在不敢想象,这一路上又怎么会平安得了。虚机子老前辈说是顾及我魔族身份,其实是担心我同去丢了性命。” 戴和正没想得她这么深入,这时一听,虽然一时难以分明,却不由信服,又听血绯烟叹道:“我宁可咱们是普通人。” 戴和正道:“咱们本来就是普通人。既然危险,就更说明这一趟非去不可。” 血绯烟美目在他脸上转了又转,道:“你是老实人,可这世道专门欺负老实人,你……你……可要小心提防。”说到这里忽然似下了莫大的决心,又道:“我要你平平安安的。” 戴和正笑着道:“好,我会平安的。” 血绯烟不答,痴痴地看着戴和正,似乎看不够,良久后又抱了抱他,道:“咱们回去吧,让他们等久了可不好。” 戴和正“嗯”了一声,随之返回虚机子处。虚机子睁眼一笑,道:“小夫妻小别胜新婚,小正子早去早回。” 当下,戴和正和紫鳞告别二人,顺着血绯烟所划路线,往药神谷外进发。血绯烟与旱魃学艺之时,已粗通药神谷空间之理,虽只略知皮毛,但配合她青木灵觉,在这外围,几乎可说来去无碍。 甫出谷,戴和正和紫鳞散去遁光,收敛气息,像两个普通武者一般赶路。两人虽不动用真气,但肉体气力强横,翻山越岭疾如奔马,三天时间走出千里之地。 这日,戴和正和紫鳞爬过一座高山之后,正在一处阴凉下休息。紫鳞透过叶缝,看向天上的太阳,道:“你师叔祖说能为我们遮蔽三日天机,倒真不虚,三天来果然没遇到什么人,只不过这样赶路,恐怕得走上半年,才到得了京都。” 戴和正点头道:“是,这般赶路也太慢了。可也是没办法的事,元始门沿路定会安排人来围追堵截,惊动了他们可不得不偿失。” 紫鳞笑笑不答,戴和正见状便知她已经有了主意,问道:“有什么好的计策么?” 紫鳞道:“今日午时之后,你师叔祖的法术就会散去。咱们若是继续这么赶路也难保不被发现,而动用遁法,又更容易被发现。” 戴和正看着紫鳞,道:“然后呢?”这也是血绯烟训练出来的,往往血绯烟说话时,说的兴高采烈眉飞色舞,戴和正静静倾听,不发一言,这样血绯烟固然说的顺溜,但自说自话不免少了些兴头,是以命令戴和正,若是到她说话停顿之处,就要问一句:“然后呢?”或是“为什么?” 紫鳞一笑,道:“你忘记我是什么了?” “什么?”这句却是他不由自主问出来了,随即灵光闪过,喜道:“你是雷龙,你说咱们可以走水路。”又道:“可你肉身……” 紫鳞娇笑道:“肉身不在,也不妨碍我施展辟水之术,包你不会湿身就是了。” 戴和正也笑了:“妙啊,任他古亭立地仙修为,也探查不到水底深处去。” 两人登上一座山峰之顶,极目远眺,只见山中泉水自西向东,由南往北汇入一条小河,紫鳞对天下水系如数家珍,道:“那是狼尾河,流归自香沁河,再由自香沁河汇入流沙河,咱们从狼尾河潜入,一路直达京都。” 戴和正微笑称善,两人下了山往狼尾河急奔,到了河边紫鳞牵着戴和正“噗通”跃入水中,直到水底,才掐起避水诀。戴和正有紫鳞带着赶路,便好整以暇看向周围,狼尾河不深,仍有微微日光投射水底,忽明忽暗,游鱼嬉戏,鳖虾遨游,令人赏心悦目。 紫鳞不敢闹出大动静,只动用一成也不到的真气作法前行,慢虽慢矣,却不虞被人发觉。紫鳞生性喜水,时不时撤下避水诀,抓着戴和正在水底潜游一番,湿身之后,衣裳贴身,更显曲线锋芒,臊的戴和正不敢直视,窘态逗得紫鳞笑的花枝乱颤,更增媚人风致。 这一日,两人无惊无险泅入流沙河,戴和正心里大定,心想这里深阔浑浊,古亭立亲来,恐怕也找不出二人了。却听紫鳞道:“这一路过去就是龙门瀑布。” 戴和正想到当日紫鳞被各大高手困住,被逼自引天劫的惨状,待要说话慰藉,紫鳞又道:“咱们上岸吧,元始门这么久都没找到咱们,再蠢也该发现咱们从水路逃了。” 戴和正这才惊觉,当日这些人能发现紫鳞,今天也可如法炮制发现二人踪迹,不由暗骂自己,连日风平浪静,心上紧绷的弦也松了,竟没想到这一茬。 两人到一个沿河小镇附近上岸,正值秋季,河岸边落木潇潇,金风卷送,漫天飞舞,徒增肃杀气氛。两人行不多时忽然停住脚步,神识催动,只闻黄叶落地之声。 紫鳞轻轻一笑,道:“有意思。走吧。”戴和正搭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朝身后一排柳树看去,适才一道隐蔽的杀机自此处一发而收,数息之后此处却空无一物,再无异状,显然刚才无意中露了杀机惊了二人,立刻选择远遁,果决干脆。 紫鳞传音道:“这人该是你们人族中,所谓的杀手吧?” 戴和正想了一想,也只有杀手才会如此精于暗藏形迹,既无绝对把握,绝不动手,说道:“是。怎么元始门居然请杀手?”一时也思解不出缘由,摇了摇头。 既然被杀手盯上,踪迹已然暴露,便无须顾忌,紫鳞驾起云雾,带着戴和正一路疾行,如此又过了两天,穿过晋地,眼见就要进入中州。 却见一个苗条婀娜的身影挡住去路,当空侧身而立。戴和正感觉眼熟,正在回想,却听一道冰寒清冷的声音响起:“两位似乎欠我一个解释。”随即转身,面色古怪生硬,双眸射出比声音更冷的眼神,正是红颜沈莞。 戴和正上前行礼,道:“沈前辈何出此言?” 沈莞冷哼一声,道:“那个魔族小妖女呢?” 戴和正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半晌,紫鳞抢道:“怎么?他叫你一声前辈,你当真以为就是长辈了,还要事事向你禀明不成?” 沈莞声音更冷,道:“我可不敢当他长辈。” 紫鳞轻笑:“有自知之明也好。你挡着我们去路,却是为何?” 沈莞道:“当日我一念之差,铸成今日大错,你问我为何。哼哼,自然是亡羊补牢,稍减我轻纵之罪。” 戴和正心知血绯烟是魔族始终瞒不过天下人,眼前更是大有名望的前辈,也不敢相欺,道:“前辈,烟儿是魔族不错,可她手上并无血债,还请前辈一念为仁,饶过她吧。” 紫鳞更是不忿,道:“血绯烟那时可是救了你一命,更使你们人族殚河谷封印免遭破除,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族高手一听说她是魔族,就不顾一切痛下杀手,这是何道理。” 沈莞沉默一会,道:“魔族之人最工于心计,更会卖恩市义,当日我就是被其蒙蔽,才一念之差放走了她,致成大祸。”声音越来越厉,又指着戴和正道:“还有你这欺师灭祖的东西,念在你们还做些善事,交出魔族妖女,再自己了断,还可少受些痛苦。” 戴和正再敬重前辈,这会也有火气,又想她说什么大祸,我和烟儿又闯什么祸了,难道是救了石魔,那日九毒公子在客店里传的尽人皆知,她知道了也不足为奇,也许当日罡风峡谷另有心机深沉之人暗伏在侧,欲偷听金乌神桑的秘密,给他瞧见了说出去也未可知。 料想沈莞或许和石魔有什么大仇恨,自己又确实救了石魔,这可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既然她要怪罪,只好接下来了。便道:“前辈,事情既然已经做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烟儿救前辈一命又为人族守护了殚河谷封印,凭此就不能让前辈退上一步。今日我等有要事在身,还请高抬贵手,他日相遇,任凭刀兵相见,在下毫无怨言。” 沈莞道:“事情既然做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忽地一阵冷笑,道:“我本以为你也蒙在鼓里,受人愚弄,糊里糊涂做了帮凶,想不到你说的如此轻巧,当真是罪该万死。好,好,好,算我沈红颜瞎了眼。你出刀吧。” 第八十一章 是真是假 戴和正道:“前辈为何苦苦相逼。”沈莞只作不闻,怒叱一声,拔剑而出,剑气泼洒如骤雨,剑未至,戴和正浑身肌肤就似有千万把细小利刃切割血肉的微微痛感。紫鳞身形滑过,挡在身前,道:“老丑怪,上回你打我一掌,这回可得好好报答你。”说着手里宝剑弹出,掣剑在手,一套《雷霆剑法》使的电光闪闪,与沈莞斗在一起。 沈莞初观紫鳞招式有攻无守,心中微哂,自己剑法形似柔弱,但剑意凌厉,后劲绵长,看似架住了剑招,但若不分出真气遍布周身抵御,数招之后,剑意叠加,就要皮开肉绽。 紫鳞第一招伊始就知沈莞剑法玄机,但她法体强横兼又有自愈之能,是以放心大胆全攻不守,《雷霆剑法》真旨亦是如此,便将这路剑法威力发挥至最强。转瞬之间,两人已斗了十数招,一方全攻不守,刚猛无俦,一方坚韧阴柔,分劲布势。 沈莞固然修为略强,但杀手锏“弹指红颜老”未能逞威,且应对对方势大力沉的招数,不得不暂缓布势,一套《葬花剑法》使来,虽剑气纷纷扬扬依旧,令人眼花缭乱,但剑意酝酿迟迟难足,最后一招便发不出来,即便强行击出,威力也绝难伤到紫鳞,这时的《葬花剑法》应该叫成《落花剑法》才更合适。 而紫鳞越斗越是兴奋,《雷霆剑法》初学乍练,难得有先天后期顶尖高手喂招,斗到数十招开外,雷霆真气弥散,衬得紫鳞如雷神下凡,妩媚中平添几分英气,美得戴和正不敢多看。 又过数十招,沈莞见自己得意剑法丝毫未见奇效,别说让对方皮开肉绽,反而颇受压制,越打越不顺手,越打越是憋屈,气势不免弱了半截,而对方真气似乎浩瀚如海,越打越精神,心知久战更难对付,一改谨慎稳重的打法,九分攻一分守,与之对攻。 戴和正心道:沈红颜莫非与岑商真有血仇,斗了这般许久仍旧战意十足,大有不死不休的决心,这可不好脱身了。元始门竟叫动此人,用心险恶至极。 自思自想间,十余人匆匆忙忙赶到现场,将三人围住。戴和正眼光四扫,当即认出,乃是中州附近金刀门之人。为首的白发老者应该就是其门主田老爷子。余下几个服色类似的,当是其门下弟子,都是先天中期修为,举止严谨有度,但不足为虑。 另有两人一高一矮,瞧真气流转,不是金刀门一派,但看遁光大有独到之妙处,与田老爷子一样,都是先天后期高手,不可轻忽。 戴和正跨前一步,抱拳道:“在下玄阳教戴和正,途经贵地,未能上门请安,还请恕轻慢之罪。” 田老爷子呸了一声,吐了口浓痰,道:“你还敢自称玄阳教,好不要脸。” 高个的道:“田老爷子还跟他说什么,若是要脸,能干出欺师灭祖的事情来?” 矮个的道:“跟这等丧心病狂之徒,也不用顾及什么道义,咱们三人一拥而上,乱刀分尸,都是便宜他的。” 说着田老爷子和那两个先天后期高手,各持兵刃上前,不等戴和正说话,朝要害攻去。田老爷子倒还罢了,许是多年习惯,第一招前竖刀为礼,另两人却招数狠辣阴毒,一个自下而上,一个斜劈侧挑,不将戴和正乱刀分尸,誓不罢休。 戴和正先自受了一番气,这会又来三人更是无礼,张口就是欺师灭祖,上来就是三人联手,再也忍受不住,拔出宝刀,身如陀螺般转起,将三人兵刃格开,翻身如鹞鹰,冲向高个。高个临机应变不慢,瞬间撑开一道真气坚壁,挡住戴和正,手里长刀,反向他左胸搠去。 若在平时,戴和正有数种办法或架或避,总可以轻轻巧巧将这招拆解,但这时三人夹攻,情况似有误会不明之处,又求迅速脱身,只好快刀斩乱麻,迅速制服一人,方可将乱局落定。于是不闪不避,右手长刀忽然前挺,雷霆真气鼓足,刺破高个的真气护壁,刀尖点向其檀中穴。 高个一喜,戴和正破去真气护壁,多费了半息功夫,等他长刀点到自己穴道,自己的刀早穿过他的心脏,甫下山,就得此大功劳,实在大大长脸,不禁露出得志快意之色。 高个眼见刀尖已经触碰到戴和正左胸,就要剖心而过,却再也刺不进分毫,而点向自己檀中要穴的刀尖正好也到了,高个惊骇欲绝,暗呼不甘,闭目待死,但只觉穴位一麻,浑身无力软倒,但性命终究暂时保住了,心意瞬间从暗喜绝望又侥幸走了一遭,大起大落之下,竟晕了过去。 戴和正一击立功,横刀后拍,荡开身后两柄追魂索命的利刃,左手抓住高个,回身喝道:“住手!”田老爷子和矮个应声回刀,站在一丈之外,待要他划下道来。 戴和正沉默不语,横眉冷对,并非他倨傲,而是方才仗着尸神甲之坚,一招行险,虽将高个擒下,但心脏震荡之下,牵动全身血行紊乱,真气失速,那一声“住手”便已耗尽了最后一口真气,一时间再说不出话来。 矮个见高个晕倒昏迷,只道戴和正用劲甚猛,而檀中穴乃是人体要害之一,生怕他有性命之危,不由惊怒道:“快放了我兄弟,不然我立刻将你碎尸万段!” 戴和正这时已经转过气息,冷笑道:“我放了是乱刀分尸,不放是碎尸万段,嘿嘿,在下不过爱慕一个魔族女子,便要受此酷刑?” 田老爷子摇头道:“爱慕魔族女子有乖伦常道义,也罪不至死,但是勾结魔族,杀害师门长辈其罪当诛。” 戴和正一凛,问道:“田老爷子,我敬你是长辈,但你莫要无中生有,血口喷人!” 田老爷子想起此事,须发戟张道:“你与炼血殿魔女,连同她兄长,在药神谷合谋害死虚机子前辈,乃是天下皆知之事,无可抵赖。可叹虚机子前辈一身血肉尽成为血小魔的血食。枉你为正派子弟,怎地做出如此事情。” 戴和正怒道:“你胡说!” 田老爷子道:“你此刻狡辩已是无用,你们以为事情做的隐蔽,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有人瞧的一清二楚,况且虚机子长老遗骨已被玄阳教掌门亲自领回,玄阳教已经发布通缉令,追捕于你,东窗早已事发,你就算瞒的过我,还瞒的过天下人吗?”一番话说到慷慨激昂,惊怒愤恨,丝毫不似作伪。 戴和正心里百转难定,自己此行行踪隐秘,怎么会被人堵截在此,定是元始门之人栽赃陷害,暗杀不成,改以阳谋。说什么有人瞧得一清二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即便分辨清楚,日后我还怎么做人,便道:“前辈也是老江湖,怎么会受元始门一面之词所欺,当真令人好笑。” 田老爷子冷笑道:“什么一面之词,跟元始门又有什么关系,你无须顾左右而言他,我等从京都而来,京都里各大门派都收到玄阳教传信,你休要再强辩。老夫岂会平白无故冤枉你。” 戴和正思量道:金刀门处京畿要地,行事素来干净清白,田老爷子颇有名望,与自己毫无仇怨,不至于编这么一套谎言欺骗于人。可虚机子师叔祖遗骨是怎么回事,教里马掌门处事极明,这等大事绝不会草率,那么师叔祖遗骨是真?炼血殿血食,那又是怎么一回事,炼血殿炼血之法天下独此一份,痕迹也万难作假。掌门亲自下发的通缉令更做不得假,掌门师兄如非确认,又怎么会下此令? 脑袋里千头万绪,此起彼伏,只想有血绯烟在身旁为自己排忧解难,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忽地闪过,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如果,如果这些是真,烟儿,烟儿,烟儿她……戴和正抱住脑袋不敢往下想,蓦地悲吼怒嚎,如虎如狼。 矮个见他发狂,生怕他失常,动手杀了自己亲兄弟,嚣张气焰为之熄灭,道:“姓戴的,咱们今天认栽,你放了我兄弟,我们扭头就走。”却见戴和正像失了神,长嚎之后就如行尸走肉,对周遭环境事物浑然不觉,麻木不仁。 矮个咬了咬牙,待要放出句狠的,终于不敢说话。狠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他们南宫世家,一门九子,赫赫有名,这时恐怕也起不了什么震慑作用,这人连地仙境的长辈都敢杀。矮个想到这里只恨自己贪功心切,又仗家世,骄横霸道,口出不逊,后悔不已。 紫鳞在一旁早就将这些话听到耳里,又听戴和正叫嚷,心知他心智迷失,一路有杀手暗中相随,这时失神不免给其可乘之机,大有性命之危,不由得大喝一声:“小正子,别中了攻心之计。” 戴和正闻言一个激灵,心道:不错,我怎地这么糊涂,我竟然怀疑烟儿,真是该死,这人编一套谎言我就信了。 这时忽听一道尖利啸叫,由远及近,似平凡不奇,普通之极。 第八十二章 信中古怪 戴和正神识疾扫,一名剑客飞身刺来,剑光璀璨炫目,算是不俗的好手,但要伤戴和正还嫌不足。矮个既盼来人牵制住戴和正,又怕打斗误伤自己兄弟,不由紧张。却见戴和正右掌一挥,浩瀚雷霆真气透掌而出,化为一道紫电狂龙,抵向飞身而来的剑客。戴和正心想来人剑法华丽大过实用,未臻绝顶,自己手中扣着高个为质,不便动手,一道紫电狂龙足够拒敌。 那剑客来到三丈近处,与紫电狂龙撞上,却见紫电狂龙将他穿体而过。是一道幻影! 下一瞬间,这剑客在戴和正身前现出,剑尖离胸口只有半尺。戴和正大吃一惊,来人先前故作声势,示弱于己,真正用意是近身之后忽使绝妙的身法,突施杀手。道理这时一思即明,但为时已晚,戴和正暗恨自己心神恍惚,大意轻敌,幸好有尸神甲护身,对方虽然用身法取了个巧,但剑上真气并不致命,便想拼着硬受一剑,如方才制住高个一般,反擒对手。于是,手中长刀急挑,刺向他肩井穴。 对于两败俱伤的打法,那剑客只作未见,手中长剑仍往戴和正左胸递进。戴和正刀尖已经点在剑客肩上,忽地心神一震,一股充斥邪恶阴毒气息侵入身体,神魂剧痛,全身真气登时涣散,手中长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掉落。 矮个只见戴和正原本威风凛凛之态瞬间被人抽去,生气尽失,变成一具木偶也似,随即感受到一阵淡淡的负面阴暗气息,想起一人来,脱口而出:“噬魂!”田老爷子闻言亦是一惊,浑身气息陡然提起,比方才与戴和正相斗时更盛三分,显然满含戒备之意。 来人正是凶名广播的杀手——噬魂,位居天下杀手第四,久不闻其现身,想不到竟然在此地见到。说是天下第四,其实也算得上天下第一,因为天下再没听说过比他成功率更高的杀手,也没见过比他身手更恐怖的杀手。但为何屈居天下第四?只因他在阎王庙里排行第四,阎王庙里还有三个排名更高的杀手,只是谁也不曾听闻其名,更无事迹流传,久而久之,排行第四的噬魂,便算是天下第一杀手。 凡是杀手必然精于隐蔽,工于算计,巧寻时机,一击致命。这次也不例外,趁戴和正心神生乱之时,以普通剑气掩护,造成功力平常假象惑敌,轻易靠近,再突施绝杀。若是如此,噬魂也只能算优秀的杀手,成就“噬魂”之名的,正是他方才令戴和正眼前一黑,真气涣散的手段——噬魂剑意。 噬魂剑意只攻神魂,具体玄妙如何,江湖上渲染的传神,但具体谁也不清楚,因为中招之人无论身着如何了不起的宝衣神甲,无论修为如何高绝,都已命丧黄泉。 即便是尸神甲,也挡不住这样的神魂攻击。戴和正只记得中了一剑,之后天地忽地一片漆黑,各种声响纷至沓来,忽远忽近,真切可闻,又模糊不清,脑海里往事一幕幕放映,自己仿佛回到小时候,浪迹街头,正偷到一个白花花,热乎乎的馒头;遇到师父太方长老,拜进玄阳教,见到老掌门;又到了莽莽边境,血染黄沙;又遇见血绯烟,在山涧里,晶莹透嫩的脖颈,黛眉微蹙,红唇一点的清丽容颜……一道道人影,似乎在和他招手。 想到烟儿,陡陷黑暗的惊慌为之散去,只有和和暖暖的满足喜乐之意,心口一荡,醒过神来。戴和正睁开眼睛,只见两边景物飞也似地向后急掠,眼光斜转,自己正被紫鳞提在手里,不住地狂奔,待要说话,一口气提不上来,又晕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戴和正醒了过来,映入眼里的是紫鳞,她正双目含泪,神色关切,见他睁眼,哀伤之色一扫而空,喜道:“小正子,你醒了,我就说你一定不会死。”戴和正待要答话,忽闻头顶隆隆之声大作,紫鳞道:“你别说话,不可劳神,咱们现在在水底。”戴和正扫了一眼,四周泥沙翻滚,料是流沙河底。 这时,那隆隆声愈来愈近,紫鳞抬头看了看,咬了咬牙,又道:“这伙子臭贼可恶,我给你加个避水诀,你自己保重。咱们……咱们……”说着眼泪滚了下来,将一块木牌挂在戴和正脖子上,一转身,破水而走,奇速无比。戴和正想喊:别走,别走,却动不了口。待要挣扎,却发现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毫不受控制。头顶的声响忽然息止,不多时,几道更大的声响自远处传来。 戴和正这时慢慢回忆起来,自己受了一剑便昏迷不醒,紫鳞带自己一路奔逃,不知怎么又逃到了水底躲避。这声响定是追兵所发,意在逼自己和紫鳞现身,可追的真紧,这会怎么又没声音了。 又想到紫鳞忽然离去,言语里大有诀别之意,啊!她是为自己引开追兵,可是方才那几声巨响,声势浩大,她哪能躲得过去?便想赶去相帮,可越着急,身体越是闹别扭,几番用劲,神魂如万针攒刺,终于支持不住,又昏死过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戴和正迷迷糊糊醒来,眼前是竹藤编织的屋顶,眼光左右转动,原来自己在一间简朴古旧的竹屋之内,我是在哪里?紫鳞,我要去救紫鳞,想到这里就要挣扎起身,可是身子笨重如灌铅,真气流转如常,却半分支使不动,翻个身也困难无比,只好手脚并用,终于咕咚一声,滚在地上。 屋外一声惊呼,随后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进来一个荆钗粗衣的年轻女子,蹲身扶住戴和正,道:“你醒了,不要乱动,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了。” 戴和正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说完便发现自己语调古怪嘶哑,一句话说的吃力已极。幸好说的慢,年轻女子大概听出意思,道:“这里是筱村,爷爷前日出河打鱼,见你漂在水上,把你带了回来。” 戴和正道:“是你爷爷救了我。谢谢了。” 年轻女子道:“不用谢,我爷爷说你命大,从水底浮上来,却没溺水,定是龙王爷保佑你。” 戴和正一想,定是紫鳞为自己施加的避水诀之故,只是随时间流逝,渐渐失效,导致自己自水底浮出,若无这姑娘爷爷相救,再过一段,避水诀散尽,自己定会溺水而亡。只是看着姑娘浑身丝毫无真气流动,想来是个普通渔民,也不好解释,便道:“救命之恩,定要重谢。”伸手要从怀里掏些银两,聊表心意,触手处却大感有异,心里一突。 年轻女子见他神色变化,猜知他心意,道:“你的衣物我帮你浆洗了,你尽管放心。” 戴和正急道:“信……信……” 年轻女子见他神色惶急,轻声道:“你别急。”说着自竹榻旁桌几之下,翻出一封信件递到他手里。 戴和正一把握住,正是师叔祖交给自己的信件,心里稍安,手指抚过,又感知信件上没有虚机子师叔祖施加的印记气息,心里如有山崩:这可糟了,定是被人强行拆开了,莫非是眼前这个姑娘,或是她爷爷。 想到这里,更感惊骇,要推开年轻女子,却毫无力气,这一番挣扎,年轻女子终归柔弱,撑不住戴和正这么个大男人,双双扑倒在地。年轻女子嗔道:“你做什么?” 戴和正见她摔倒,顿时想起,眼前女子毫无真气,想来她爷爷也不是什么高手,师叔祖留下的印记非同小可,岂是寻常人可以解得开,自己当真是鲁莽了,连忙道歉:“这信件十分紧要,一时惊慌无状,请姑娘恕罪。” 年轻女子见他有礼,道:“你好好躺着,这信既然重要,你贴身藏着就是了。”说着将戴和正慢慢扶起,坐回竹榻之上,道:“你要喝水么?要吃些什么吗?” 戴和正摇摇头,颓然道:“多谢姑娘了,我不用什么。只是有好多事想不明白,我得好好想想。” 年轻女子道:“好,那我出去做活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喊一声就行了。”说着便出了屋子。 戴和正目送她出门,眼光落回手上的信封,到底是谁趁自己昏迷将印记抹去,却又留自己一命,也不将信夺走,是为什么?难道已经调包了?元始门诡计多端,自己一条命不值钱,若是假手让自己传一份假消息假信件,让玄阳教和朝廷交恶,为祸更大。师叔祖写信旨在警示朝廷关于东胜山脉地脉之眼事宜,这一节自己已经深知,想来拆看信件应该无碍,这时候可不能拘泥不化,须得辨明查正信件内容,免得中了元始门奸计。 戴和正主意一定,拆开信件,取出信笺摊开,只见上面八个大字:凭善而尽,遇恶则清。戴和正惊愕欲呆,字迹尚可模仿,可这八个字,是师叔祖初次见面时的嘱咐,其时只有血绯烟在旁,外人绝不可知。 第八十三章 无处容身 戴和正忽觉这几日发生之事离奇至极,自己就像一只小舟,身不由己地卷入滔天的巨大漩涡当中。 烟儿她到底如何了?紫鳞可有摆脱危险?这封信又是有何古怪?怎么天下人忽地突然与自己为敌,自己又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戴和正绝不相信师叔祖被人所杀,更别说凶手是烟儿,即便传言掌门认定其事,通缉自己,难道师叔祖尸骨不能伪造,或者干脆元始门之人困住师叔祖,又派人对掌门施压,掌门不得已权宜之计。无论如何,其中定有巨大阴谋,只是自己不知罢了。 戴和正初时六神无主,渐渐冷静下来,抽丝剥茧,眼前须得弄清两件事:其一,须得亲向掌门求证,师叔祖到底如何,或是亲回药神谷找到师叔祖;其二,要找到烟儿问清,自己与紫鳞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只要弄明白这些,疑问才有明了的可能。 戴和正深吸一口气,强忍晕眩麻木之感,凭一股子坚毅,扶着竹榻站起,收起桌上几下自己随身之物,留下几锭银子,踉踉跄跄往门外走。 出门见年轻女子正在不远处修补渔网,便悄声转到屋后,捡着小路,一步步离去。小屋临着江边不远,地势平坦,戴和正走的东摇西晃,倒没有磕绊,走约一刻钟,昏沉之感更重,不得已跌坐在泥地之上暂歇。可眼皮越来越重,一阵天旋地转,又失了神智。 待醒来,天色已暗,一盏油灯如豆,发出一点光亮,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竹藤屋顶。戴和正微一握拳,沉重之感稍减,神魂依然不振,也好了一些,心里一喜,大吁了一口气。 随即听到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你终于醒了。”戴和正循声望去,只见这年轻女子鹅蛋小脸,容貌平淡素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瞧自己,手里还做着针线活,日间里心乱如麻,倒没注意她的长相,此时灯光昏暗,才来认真打量。 她一出声,戴和正微惊,自己神魂受损严重,连这样一个凡俗女子在旁都没察觉。又想到自己瞒着年轻女子偷溜出去,却又被救回,再见到她,不禁露出惭愧之色。 年轻女子倒是善解人意道:“我爷爷正好从集市上回来,看你倒在路边,就把你带回来了。”又道:“你有伤,养好了再走不迟啊。” 戴和正道:“一条贱命却劳烦你家爷爷两遭,真是多谢了。” 年轻女子道:“你一天也没吃东西了,一晚上净说胡话,先把这碗鱼粥喝了。” 戴和正心想那剑客的劲力好生古怪,专攻神魂,控制之力大丧,竟而说起梦话来了,不由得嘲笑自己。 年轻女子见戴和正露出笑意,只道他要喝粥,便拿了两个枕头,垫在戴和正背后,又将碗端了过来,就要喂他。戴和正连忙伸手接过,道:“我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姑娘。” 年轻女子见戴和正手里稳当,便不坚持,只是看着他一口口进食,待喝完了接过空碗,问道:“还要么?” 戴和正道:“不用了,我又睡了多久?” 年轻女子将空碗搁在桌上,道:“这次不久,只睡了半天。”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不是会武功,会仙术?我爷爷说你身上没一点伤痕,也没发热的迹象,定是受了什么内伤。只有武者修士才会受内伤。” 戴和正叹了一个口气,却不知怎么回答,如今虽有好转,却仍然手无缚鸡之力,偏偏有诸多大事等着自己,真是大大的苦恼忧愁。 年轻女子见状眼里却涌起崇拜钦佩之意,道:“哈,你不说,就是默认了,我想你是有什么秘密,才不方便说。我不问就是。” 戴和正苦笑道:“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我原本是一名修士,只不过现在……” 年轻女子待要再说话,只听外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制止之意,道:“妮儿。” 随后见到一个寻常渔夫模样的老汉,站在门口,向戴和正点头示意,道:“女孩儿家嘴碎,贵客莫怪。” 戴和正拱手一礼,道:“多谢老丈救命之恩。”老汉回礼,道:“举手之劳,不用挂怀。妮儿,贵客身体有恙,可不敢打扰贵客休息。” 年轻女子一吐舌头,低声对戴和正说道:“我得走了,你可别不说一声又溜了。”说完就端着空碗,带上竹门,随着老汉走开。 戴和正见她离去,尝试凝聚神魂,却感到力不从心,微一用劲,就有针刺的痛楚,这时一道清凉之意,自胸前流至魂海。戴和正低头一瞧,才知胸口挂着一个木牌,正是紫鳞随身之物——养魂符。不禁想起紫鳞为自己引开强敌,又将休戚相关的养魂符给了自己,足见是存了必死之念,如此深情厚谊,心里一阵感激,随即化为焦虑紧迫和担忧。 随即心念一转想道,自己这般模样,出去半件事也办不成,只是徒然送死,于事无补,而眼前桩桩大事,既要有勇更需有谋,怎可大乱心神,自己昏迷这些时日,紫鳞若能逃脱便不须担心,若不幸丧命,自己完成事情之后,该报仇就报仇,之后一死相报便是。这么一想,纷乱不安的情绪渐渐宁定,心神沉浸,默默用起功来。 养魂符于自己神魂果然有裨益,到清晨之时,神魂与躯体契合度又恢复不少。要生龙活虎,与往日无异,固然力有不逮,但此时与寻常凡俗之人一般,徐步慢走已经不在话下;再慢慢恢复两天,赶路即告无碍;如有月余,便可发挥往日五成功力,剩下就是调养的水磨功夫。 这时,笃笃两声敲门声,年轻女子在门外轻叫道:“你醒了么?” 戴和正答道:“醒了。” 年轻女子推门而入,手里又端着一碗鱼粥,脸带殷勤,想是认为戴和正乃武者修士,是以多了一层崇拜和敬意。 戴和正恭敬谢过,年轻女子等他吃完,收拾碗筷欢天喜地地走了。 到了中午时分,年轻女子又端进一碗鱼粥,等戴和正吃完,却不走,坐在木凳之上,有些羞涩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妮儿。” 戴和正道:“在下戴和正,是玄……门之人。”后面玄阳教门下即将脱口而出,但觉微微不妥,临时改成玄门中人。 谁知年轻女子脸色一变,结巴道:“你……你说你叫什么?” 戴和正虽知有异,但感念救命之恩,不肯相欺,正色道:“在下戴和正。” 年轻女子神色惊骇,道:“你是玄阳教的,是不是?” 戴和正心里暗叹一声,猜到这渔家女子定是听说了自己欺师灭祖的恶名。所料不差,年轻女子爷爷既以打鱼为生,闲暇时也做艄公补贴家用,往来过客不乏江湖武者,商谈议论之时,也入了艄公之耳。年轻女子最爱缠着爷爷,听些高来高去,云里雾里的江湖轶事。最近江湖最为盛传热议之人,戴和正可算的上独占鳌头,一时无两。 戴和正苦笑着点了点头,年轻女子忽地抄起桌上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向戴和正的胸口。戴和正神魂伤重,但躯体强度不减,即便不运功相抗,也非普通女子凭粗铁剪刀能伤。戴和正不闪不避,任她捅了一刀,叹了口气,道:“得罪了。”伸手在她身上一点,认穴功夫尚在,年轻女子顿时软倒在地。在年轻女子的骂声中,戴和正收拾行李,留了些钱物在桌上,便出门而去。 戴和正站在院中,只觉天大地大,再无自己容身之处,连这么一个世俗中单纯的渔家女孩,也视自己如虎狼毒蛇,欲杀而后快。 戴和正寻思:行迹已露,当迅速离开此处才是。当即深一脚浅一脚,不走大路,专捡小道行进。走了两个时辰,口中干渴,寻了条清澈溪流,掬起一捧清泉,入口清凉甘甜,精神为之一震。待要伸手再舀之时,只见溪流中倒映这一个形容枯槁,胡须杂乱的中年大汉,先自愣住,随后明白过来,原来连日昏迷,自己已成了这般模样,若非极相熟,恐怕万万认不出来。那可省却一番易容。大隐隐于市,况且自己本就要重入江湖,这便直接穿镇入城又何妨。 于是,戴和正转向大路,流沙河下游沿岸市镇繁密,在傍晚之时已找到一处颇有规模的镇子,便在此处投宿,在客店里叫了酒菜,自斟自饮。 菜未过半,就听好几桌人议论到自己,其中有一二武者,更多是平民百姓。本来江湖事传江湖人,但玄阳教鼎鼎大名,事又涉及魔族和地仙,便在民间传扬开去。 只听言者义愤填膺,颇有些恶毒难听的咒骂,更将戴和正说的离奇,鹰眼狼顾,脑生反骨算轻的,还有人形容三头六臂,铜铃大眼,血盆大口等等,言之凿凿,似乎亲见。戴和正心里初觉好笑,而后越想越不是滋味,苦闷之意直充胸口,只能借酒消愁,愁却更愁。 说到后来,只听一人道:“这姓戴的狗贼终于也不得好死,嘿嘿,死在噬魂手下,可够他受得了。” 另一人问道:“怎么?这狗贼死了?” 先一人带着三分神秘,道:“最新的消息,据说五日前,这狗贼想潜入中州,却被沈红颜、金刀门田老爷子和南宫世家的两个先天后期高手截住,最后由天下第一的杀手噬魂出手,一剑诛杀此撩,永绝了后患。” 后一人仍未尽信,道:“此事当真?他当真死了?” 先一人道:“这还有假,噬魂手下能有活口?” 后一人想也听过杀手噬魂之名,又听先一人说的确定,这才相信,恶狠狠道:“此等欺师灭祖狗贼,当悬尸示众,才能消天下人之恨。” 先一人扼腕道:“可惜。噬魂杀人的手段是极好的,但是向来管杀不管埋,尸首却被一个同伙的妖妇劫走。” 后一人问道:“怎么还有个妖妇?” 先一人道:“不错,据说也被困在流沙河里,也不知现在捉没捉到,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来了那多高手,还怕拿不下一个妖妇。便是魔族大天魔亲来,还不是束手就擒的份?”说到最后,仿佛与有荣焉,自己动口,高手动手,合力将大魔尊抓住了。 戴和正心道这两人是屋子里唯二之武者,所言倒是不虚,可惜这武者消息不够灵,只知五日前那场大战,紫鳞到底脱身与否,却是不知。原来当日的剑客竟然是杀手噬魂,难怪自己神魂受损不轻。却又想到,噬魂手下从无幸免,死在他手上的高手不少,自己绝不算顶尖,怎么会逃了性命?阎王庙的杀手可没手下留情一说,更遑论噬魂。 遂细细回忆起当日战斗细节。自噬魂如何假装庸手,如何闪过紫电狂龙,到一剑刺在自己胸口之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背后算计之精巧,堪称丝丝入扣,完美至极,自己毫无反手之能,算是彻彻底底着了道,可自己怎么偏偏不死?来回想了几遍,忽地灵光一闪,难道是这样? 第八十四章 陈情 师叔祖信件一直贴身藏放,无巧不巧,那一剑正好刺在胸口信件所在位置。是以将信件上的印记破去,自己由此逃了一命。师叔祖印记只有辨别之用,气息微弱,又怎么挡得住噬魂一击?难道是信本身? 戴和正坐在角落里,见诸人注意都在那二名武者处,谁也没来留心自己,便掏出信件。 几番探查,越来越觉神妙,长不盈尺的信封隔绝神识,而无反震之力,微微分一道真气透入,像细流归海,无波无澜,半分反应也无。戴和正遂知这信封必是一件奇物,自己性命全因它而保全。师叔祖特地用此物作信封,又写了这八个字,当是有什么深意,戴和正却半分也参详不透。想到师叔祖行事出人意料,自己猜不出也是情理之中,便不再理会。 离各派聚首京都,推选护国法师,只有两日之遥。戴和正随流而下,已在中州境内,京都此去不过千里,往日这些许路程两日内定能赶到,现在遁法难以持久,慢慢过去,倒要四五日。料想推举护国法师非一日之功,掌门尚要在京都停驻,大可不必慌忙。 第二日,戴和正雇了辆牛车,一路颠簸,终于在四日后到了京都,这人族心脏之地。 京都城高墙厚,古朴厚重,远远观看,又能感到气运旺盛的浩大气象。戴和正随人群进城,想来近日闻讯前来观礼,应邀共商大计的武者修士不少,城门处各派驻数十雄壮的兵士,夹杂数个修为高深之辈,既能协调接待有道之士,又能震慑宵小不法歹徒,可见朝廷对敕封护国法师之事重视。 京都街宽路阔,游人如织,两边楼阁连绵,沿街商户生意兴隆,有些专营武者修士法器符箓的店铺,自门外便能感应到霞光宝气,可见藏品不凡,吸引不少人一探究竟。这般不忌讳地将宝物公诸于众,也可见京都繁荣景象之下,自有森严治安防备。 玄阳教乃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大教,所驻之处也不是秘密,随意一问便知,绝不难找。但知道归知道,如何见上一面却不容易。戴和正自有办法,打听妥当,掌门与几个年高德劭的长老同来,在朝廷安排的清微行宫暂住。戴和正在附近寻了一点茶馆,靠窗而坐,视野正好将清微行宫覆盖。 京都茶馆里,汇聚天下消息,戴和正自清晨坐到下午,听到自己之名不下千次,其中事迹更有数个版本,所幸没有紫鳞遭擒被害的消息。戴和正心里稍定,她水底能耐了得,法体坚韧,若无自己累赘,逃过一劫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晚间,清微行宫门口忽地来了一群人,个个衣容齐整,气质脱尘,正是玄阳教一行,戴和正眯眼细观,为首的就是掌门师兄。又过近一个时辰,戴和正结了账,出了茶馆,向清微行宫走去。 到了门前,便有把守的兵丁横手阻拦,问道:“来者何人,清微行宫为玄阳上教暂居之处,不得擅入。”戴和正此时胡须拉茬,脸色愁苦,一身风尘,怎么看也不像能和玄阳教扯在一起。幸亏朝廷为免无妄的争端,派来守卫的都是机灵之辈,语气虽威严,但不盛气凌人。 戴和正躬身一礼,道:“在下有事求见马掌门,口说无凭,这里有一个信物,有劳大哥转呈,马掌门若肯赐见,就说在下只见他一人。”说完递过一枚玉璧。 那兵士是识货之人,接过玉璧隐隐感到几丝凌厉之意,便知此物不凡,江湖奇人不可貌相,或许眼前潦倒汉子真是玄阳教马掌门故旧,说道:“请在此稍候,我进去通传。” 马和德与几名长老议完事,刚刚回房,接到兵士传话,见到玉璧,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惊喜逾恒。玉璧上几道刻痕,正是玄阳教高深的剑法,神识稍稍凝视,便知是门内高手所留,而有这等修为的,就只有陈丹青陈师叔。本门师叔祖遇害,正需要陈师叔挑起大梁,来的正是时候。本想叫几位长老一同会见,又听说他只见自己一人,还有要事相告,便吩咐这名兵士安排一间偏厅,自己前往侯着,快快有请来人。 掌门在偏厅等不多时,就有兵士引来一人,脚步橐橐,不似身负绝顶修为之人。掌门心里一动,只见眼前窘迫大汉,似曾相识,但绝不是陈丹青师叔。 戴和正待兵士离去,扑腾一声跪倒在地,悲鸣道:“掌门师兄……我……我是戴和正。”说道此处,哽咽难言,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掌门闻言心里一震,仔细看去,果是戴和正师弟,惊疑愤怒,道:“是你!你没死!还敢回来!”说着手里真气凝结,便要将戴和正击毙。 戴和正恍如不觉,以头磕地,道:“师兄,师叔祖他,到底如何了?” 掌门神识扫过,见戴和正毫无防备之意,各处空门大开,稍稍冷静下来,森然道:“你还有脸叫师叔祖!你勾结魔族妖女杀害师叔祖,还来问我,好,既然你没死,暂且留你一命。回宗之后,自有严罚等你。” 戴和正道:“我绝不敢有加害师叔祖之意,全是阴谋。天大的冤枉。” 掌门闻言有一分松动,他素知戴和正品性,欺师灭祖之事,该是干不出来,当日惊闻师叔祖死讯,一来门里群情激奋难平,二来师叔祖无疑是被炼血殿功法所害,戴和正充其量不过帮凶,或有可能被魔族妖女蒙蔽,但终归逃脱不了罪责,是以颁下通缉令。这时见戴和正束手待擒,倒不忙动手,若有隐情,须问明了,好给师叔祖报仇。掌门道:“冤枉?你和那炼血殿妖女一同在秦楚边界小镇现身,数日后师叔祖便死在他炼血殿邪功之下,一身精血修为尽被炼化夺去。若有阴谋,也是你和那妖女合伙暗算师叔祖!” 戴和正颤声道:“师叔祖真的去世了么?他……肉身又被炼血殿炼化?” 掌门道:“师叔祖尸骨是我和几位长老亲自收敛,更有门中法器比对,确认无疑。炼血殿的炼血邪功歹毒无比,容不得你狡辩。”说到这里,想起当日师叔祖尸体之惨状,记起往日其对己之亲厚,饶是他执掌门户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行于色的功夫,这时不自主又留下泪来。 戴和正对于江湖传言原本不肯信,这时听掌门亲自诉说,才知不假,心头如遭雷击,一番话似最后一根稻草,将连日强撑的心境压垮。原来是真的,师叔祖真的死了,戴和正原先的坚信全然推倒,他终于想到那一丝自己绝不肯去想的可能,喃喃道:“不可能,烟儿她那么善良,哪有本事杀的了师叔祖?”心神骤然翻滚,一口热血喷了出来。 掌门见他瞬时呆若木鸡,心神俱丧,猜想他或许真是蒙在鼓里,愤恨之心稍解,语气也没方才切齿恨意,道:“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凶手另有他人,乃是炼血殿血侵下的毒手。你老实交代,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戴和正这时只像一个木头人,失魂落魄,毫无自主思考之力,闻言就将当日所发生之事道来。从如何遇见万毒门主,到虚机子惊走对手;躲入药神谷之时,猜想古亭立为护国法师之位,联合万毒门主,欲重伤虚机子;又说起虚机子凭借坤元卷推知东胜山脉地脉之眼,以及信件之事;之后与紫鳞遭受追杀,潜逃至今。 掌门听时,不发一言打岔,双目只盯着戴和正,欲要辨别是否扯谎,却见他自始至终神色如常,只有悲伤落寞之意,毫无狡狯耍滑之色。 第八十五章 傻子 戴和正说完,闭目垂首,只待掌门动手。掌门默然静立,似在思索一番话真假,迟迟难有断论,戴和正已存死意,决然不能说谎,但言及正道巨擘勾结魔族,意图颠覆人域,实在过于危言耸听。师门恩怨尚可缓,一族休戚却草率不得,问道:“师叔祖信件何在?” 戴和正听到这里,脸色更加惨然,道:“信件……信件被杀手噬魂破了印记,其中内容我已擅阅,却……” 掌门见他如此,厉声道:“却如何?” 戴和正心知若无信件为证,自己所言全是一面之词,无人可对质,自己含冤而死还在其次,地脉之眼关乎天下人族。当下将信件拿出,递于掌门,一边诉说信封玄妙之处,只盼掌门智见超绝,悟透玄机,向朝廷大派游说地脉之眼阴谋,自己虽死无憾。 掌门取信细观,足足看了一刻钟,戴和正微微讶异,信上只有八个大字,一眼便知,怎地需要看如此之久,又想莫非掌门发觉此中蹊跷。 掌门将信件封回,道:“你阅过这信,说的什么?” 戴和正肃色道:“凭善而尽,遇恶则清,是师叔祖初时见我的嘱咐。我绝无不敢忘,更不敢丝毫违背。”掌门此问,当是要执行门规,此时生死置之度外,言语里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 掌门脸上露出古怪神色,变幻不定,终于叹了口气,道:“权势之欲,果然令人着魔。戴师弟,你很好。” 戴和正自进门起,掌门句句声色俱厉,这时听他唤自己师弟,心里一动,随即黯然,只道他叫惯了嘴,一时改不过来,但是临死之前,这一句也让他心有慰藉,顾不上体味话里意思,道:“掌门师兄,动手吧。” 掌门一怔,衣袖挥动,戴和正闭目待死,却迟迟没有动静,心里一酸,掌门还是不肯饶了自己,定要将自己带回宗门受刑,睁眼时,却见掌门将信封递到自己眼前,看着自己,道:“戴师弟,委屈你了,你走吧。” 戴和正愣住,怎么也料不到事情峰回路转至此,掌门见他神色,又微笑道:“戴师弟愣着干什么,此事我已有主张,你自便去吧。” 戴和正心里仍是狐疑,转念又想到紫鳞生死未卜,烟儿处也需质问个清楚,既然掌门暂饶自己一命,就该将诸事了结,于是又行了一礼,道:“掌门师兄,师叔祖遭难,此事与我大有干系,我定将查明手刃凶手。”掌门只是挥挥手,便出门去了。 戴和正心底更疑,掌门怎地对此事毫不在意,心里有一拳打到空处之感,见他离去,也只好出了清微行宫。 戴和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何处去,茫然已极,短短一月不到,人事大变,恍如隔世。 事有轻重缓急,联想当日紫鳞与自己流沙河里分别,她应当沿河逃亡,可流沙河水系遍布,支流数不胜数,何处找去。只好沿着流沙河向上游行走,寻一些线索,听一些江湖消息再做打算。 而烟儿大概已归炼血殿,自己修为未复,深入魔地,必会死在半途。计较一番,便出了京都大城,往流沙河而去。 此后,流沙河岸边,多了一个踽踽独行,形单影只的行者过客,但谁也没来留意这个邋遢汉子。沿岸人烟稠密,颇见繁华,而一路走来的戴和正却见到光鲜背后,林立之帮会,交错之势力,尽管打着锄强扶弱的旗号,无一不是做着压榨剥削底层贫民的丑事。更讽刺的是,为虎作伥,狐假虎威,为害乡里四邻最恶的爪牙,往往来自这群贫民之中。人性之恶,莫过于此。 戴和正路见不平,伸手相助,只能帮得了眼前一时,往上追查却总发现各大门派的影子掺杂其中,难解难分。戴和正往日尽在边境猎杀凶恶魔族,近日对付的也是邪魔大枭,都没有这般无力之感。 沿路独行,修为慢慢恢复,心境也大大变化,始知门中有些修为高深的长老,遁世而居,不理世务之缘由。 这一日,戴和正走到当日救护自己的年轻女子竹屋附近,远远看去,心里感叹。走近一瞧,见屋外挂着白布素缟,心里一凛,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神识扫过,屋内无人。推门而入,见往日洁净的桌椅竹榻,灰尘堆积,想到那个日间补网,夜里还做针线活的勤劳姑娘,心里再无怀疑,这家里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正思虑间,忽闻屋外脚步声急急,一听便知是那年轻女子,随后有三个武者追赶,步履沉重有劲,显是有武艺在身。戴和正听三人不过后天修为,即便有凶险,自己也来得及出手制止,便缩身避在角落,要听听事情来由。 年轻女子似乎觉得家里才是安全之处,进了屋,将竹门栓上,背靠壁上喘息不止。戴和正顺着竹篾间隙往外看去,是几个皂衣大汉,为头一人是个秃瓢,臂膀宽厚,气息凶悍。秃瓢追到门口之后,也不阻止,抱肩而立,喊道:“小娘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跑到天边也是没用。” 年轻女子哭骂道:“你们这群恶狗,我何时欠你们的钱?” 那秃瓢旁边有个瘦子叫道:“你是不欠,可是你爷爷欠了,你爷爷的债,不归你来还,难道要咱们几位兄弟帮你垫上?” 年轻女子惊怒交加道:“胡说,我爷爷怎么会欠你们的钱?” 那瘦子道:“怎么不欠,你爷爷这个该死的,磕了我大哥一桨,医药费可没给呢。我大哥万金之躯,这一下,我瞧这起码也得赔个三五百两。”又对那个秃瓢,讨好地说道:“大哥,你瞧够不够赔?” 那秃瓢唱的红脸,哈哈一笑:“好妹子和我有缘,谈钱可就见外了,不如陪大爷我喝上两盅,好好儿说一些赔礼道歉的好话,做一些坦诚请罪的事,大哥我还能够计较什么?” 那瘦子陪着干笑几声,道:“对,对,对,大哥仁义,小姑娘,难得大哥今儿高兴,我瞧就这么办合适,跟大哥好好说说,嘿嘿,那个也好好做做,也就是了。说不得我以后还得叫一声大嫂呢。” 年轻女子屈辱不甘,愤恨道:“你们武功高强,将我爷爷打死了,却来反咬一口,狗贼,狗官,我……就是死也不会与你们干休。” 另一人呸的一声:“小娘皮,你可别血口喷人,我大哥见你爷爷凶狠,轻轻推了一下,该他福薄,寿数到了,就此一命呜呼,赖得了谁?今儿你是乖乖跟我回去万事就好,若是有半个推脱,你要死容易,咱们几个今晚就把你爷爷墓挖了,让他曝尸荒野,喂了野狗。” 年轻女子本来将手伸向桌上的剪子,闻言不由得一顿,急怒攻心,凄厉欲绝道:“你们……你们……” 秃瓢听她被吓住,道:“去,我是这等残忍之人吗?别把咱们妮儿吓坏了,她回家不过收拾些细软,等会就会乖乖和咱们走的,是不是啊?” 那瘦子接口道:“对了,大哥料事如神,是半点不会错,要我说啊,还收拾什么细软,跟了大哥,吃香的喝辣的,那是什么也不用愁。” 另一人也道:“诶,话虽如此,说不定是姑娘平日里攒的嫁妆,礼轻情意重,也是一番心意。我说你是收拾好了没,利索点,心意到了就行,跟大哥走了。” 戴和正听这三人一唱一和,就知往日里定是惯做这等杀人掳掠的恶事。忽觉年轻女子手里剪子握紧,就要往心窝里捅去,这时再不现身,这姑娘可要被生生逼死了。戴和正出指一点,打出一道劲风,将她手中剪子弹落,站到她身前,年轻女子一愣,没认出这个邋遢汉子就是月前所救之人,只想自己多日未回,家里被乞丐占了。 戴和正对屋外三人喝道:“三位这么霸道,是要生生逼死这位姑娘吗?” 三人早将年轻女子家里情况摸了个透,只有爷孙俩相伴,绝没什么亲戚,最好欺负,是以有恃无恐,这时候听到屋里有人说话,出乎意料,瘦子道:“你是何人,要管闲事?” 戴和正不答,缓缓开门而出,在三人面前站定,才说道:“你们杀人不算,还有掘坟,不知道有什么大仇?” 秃瓢已经觉察眼前之人气息有异,惊疑不定,不敢随意答话,另一人却道:“老头惹了我们飞鱼帮,那就是跟我杜七有泼天大仇。”说着似乎有些得意,眼神微微斜视秃瓢,自觉一席话重重地表露了忠心。 戴和正问道:“哦,他怎么惹了贵帮了?” 那人又道:“谁不知道这雁栖渡口一带是我们飞鱼帮的地盘,老头私自载客,那不是看不起我们飞鱼帮吗?” 戴和正沿河一路走来,对于这些矛盾经历不少,已经见怪不怪,定是这个飞鱼帮抢夺渡口,杀鸡儆猴的手段。老艄公势单力孤,便成了他们首先下手的对象。心里一黯,秃瓢三人顿时觉得浑身犹如巨石碾压,站立不得,扑腾跪下,戴和正道:“先前对于你们这种人我是用杀,后来我才知道,若是让你们残废,手无缚鸡之力,才能让你们受到应有的报应。你们既然加入飞鱼帮,那么便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们善终。”说完劲力一发即收,三人立时软倒在地。两人已经昏倒,秃瓢尚有一丝清醒,自知浑身经脉尽断,关节尽碎,即便能够不死,一身力气连常人一半也不如。 秃瓢听戴和正所言,字字诛心。自己往日巧取豪夺敛的财物,只怕要被帮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同伴以同样方式搜刮而去;平时惹下的仇家,对自己的报复只怕也会极尽折磨之能事。飞鱼帮虽称义气,但他可清楚,自己成为一个废物以后,义气二字是绝难惠及。想到后事,秃瓢仅有的一丝清醒泯灭,昏倒在地。 戴和正回身看了看瘫坐在地的年轻女子,叹了口气,一个弱女子于此,即便自己帮她除去眼前灾殃,日后飞鱼帮定还会有他人再来寻事。即便覆灭飞鱼帮,自己一走,便会有飞虾帮,飞螃蟹帮崛起,结果不差分毫。自己图一时爽快,拍拍屁股能走,而她却如何是好?难道就要注定受到欺凌吗?天下间有多少飞鱼帮这样的帮派,又有多少年轻女子这般的弱者?而自己在别人眼里何尝不是弱者,不仅如此,还是个傻子,不折不扣的傻子。 第八十六章 碧血鳄 红尘炼心,境由心生,戴和正正是失意黯然的时候,仅仅在凡俗打滚了一个月时间,非但不能散心,反而郁结越缠越深。他修道有成,已经自我察觉,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何能够超然而自拔。 这些是后话,眼前事也未善了。年轻女子如今无依无靠,何去何从,却是难题,转念又想,各人自有造化,自己尚且迷茫。戴和正在地上三人身上摸出银两,回身递到年轻女子眼前,道:“此处你不能久待,还是另找他乡,自谋生计去吧。” 年轻女子看着眼前邋遢汉子,瞧身形轮廓,又听声音,依稀就是自己所救的戴和正,天下间人人喊打,臭名昭著的戴和正。竟然是他救了自己。想起之前自己还想用剪子刺他,一股难言的情绪升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戴和正一眼即知对方认出自己,便将银两弯腰放在地上,转身离去。走了一阵,有人跟着自己,是那年轻女子,始终隔着数十丈,随行随止。戴和正对武艺修道一途甚有悟心,对这等事情,却毫无妙计。既然猜不出她的意图,要跟就跟着,自己徒步而行,慢而不停,她一个弱女子终是跟不上的,到时自会知难而退,干脆不加理会。 此地离当日自己与紫鳞分离之处较近,戴和正查勘的极为仔细,有时一阵疾行,远远甩开年轻女子,但江岸开阔,行迹远远可见,待自己停下来,全神贯注辨析气味线索之时,年轻女子又悄悄赶了上来,小小的身影起伏颤动,一望而知在剧烈喘息。 数次过后,戴和正不忍一个柔弱女子如此辛苦赶路,且未有米食果腹,想回身一问,却见她一看到自己转身,便飞也似得退走,总是要保持不长不短的距离。 天色向晚,前路草木渐密,人烟渐少,戴和正寻一处平坦之地躺下,心里想如何劝走这个倔强的女子。夜里风凉露重,年轻女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加上白日里急行,粒米未进,怎生消受。戴和正正要过去为她行一行气,分些干粮,忽见一道黑影从水里跃出,急掠向年轻女子。 戴和正大惊,虎吼一声,抢了过去。到嘴的肉怎么愿意轻易放弃,黑影速度反而加上一线,直扑年轻女子。两方速度差距不多,待黑影到年轻女子身边时,戴和正距它不到两丈,借着月光看清,这是一只长大的江鳄,额中有肉瘤似的突起,是一只异物。 若在往日,戴和正一刀劈去,总要逼得它躲避,可他的刀当日被噬魂袭击时掉落,紫鳞在那生死攸关之时也不可能顾得上收起。这时手无寸铁,化掌为刀,只凭真气伤敌,对这全身鳞甲坚硬,肉粗体健的鳄鱼而言,便不是非避不可的杀招,反而将它凶性激发,长尾横扫,如巨鞭粗棍,向戴和正打去。同时,长满倒齿利牙的大嘴,一张一合,叼住年轻女子,借势往水里一甩,正是阻敌又抢食的好招数。 戴和正听这劲风不敢托大,此时修为未复,硬拼不得,更有年轻女子落入水中,拖的越久,就多一分危险。 戴和正雷霆真气运用不畅,但是境界尚在,《风雷刀法》不仅有运雷之法,也有借风之术,于是双掌收起,身形翻腾如纸片,借着劲风,夺过大鳄长尾,向水中冲去。 那大鳄也果真了得,倏进倏退间无半点停顿,追着戴和正往水里扑去。 一人一鳄又是势均力敌,几乎同时落入水中。戴和正只想迅速找到年轻女子,而大鳄却紧缠戴和正不放,入了水中,更是如虎添翼,四周水流被它控制,挤压向戴和正。 这等类似领域之力,是先天后期高手才有的手段,而大鳄在陆上不用,却能在河中使出,可猜知它未至先天后期,但能凭借天赋神通和环境施展。 戴和正心中一凛,明白过来,这大鳄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以年轻女子为诱饵,骗自己入水再绞杀吞噬自己。它如此修为,吃一个普通女子只能饱口腹之欲,而吃了自己这样一个修士,却能补益修为。 好一只狡猾的鳄鱼精,戴和正神魂有损,不足以使出领域之力困敌,但自保不为所困,却是绰绰有余。这关节慌急不得,稍有疏忽,便要被这大鳄所乘。 大鳄见戴和正动也不动,只以为自己计策得逞,大嘴一张,一口咬来。一息之间,血盆大口已离戴和正不过半尺,大鳄嘴里肉颚扭曲棱棱如蚯蚓,清晰可见,着实血腥恐怖。水中更无处借力,腾挪受限,避是绝对来不及,只好硬撑运行雷霆之力,双掌合力,打出一道紫电狂龙。 半尺距离,戴和正便不用耗费神魂控制紫电狂龙腾挪游走,一招甫出,就撞进大鳄口中。它浑身鳞甲结实,喉咙却是一层软肉,虽急急合口,但来不及躲过这猝然而发的雷霆一击。两只闪烁狡黠得意的眼珠,登时发直,浑身一震,直直沉入水底。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气息平平的男子,竟有如此威猛的招数,自己拥有主场之利,费尽心思,却一招不敌。 戴和正不再顾它,手脚划蹬,四处寻找年轻女子身影。此时离女子落水不久,戴和正转了两圈,便即找到,将她带到岸边,双手横抱,陈放在地。细看周身,幸好鳄鱼精只想诱惑自己入水,没害了她性命,只有手臂处有些许皮肉破损。料是方才年轻女子陡然见这等凶物,吓晕过去,又掉入河中呛了水。 戴和正心里稍安,屈膝而蹲,让她俯身趴于自己腿上,一手拍她脊背,助她吐出肺中积水,一手握住她的手,将柔和真气渡入,为她驱寒凝神。待积水吐的干净,将她翻身,手指在她鼻下一探,呼吸微弱,但平和有序,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又撕开她胳膊处衣裳,要为她处理手臂上的伤患。 这时那女子忽地一激灵,尖叫一声,在这深夜里,突兀又凄凉。却是她适才落水前余惊未了,来不及出声就晕了过去,这时候醒转,这一声叫,也跟着喊了出来。戴和正不知缘由,还道她见自己撕她衣裳而惊叫。正要解释,河边林子里数道风声响起,有人来。 戴和正侧眼一看,只见三男两女,各佩宝剑,衣饰精美,十只眼睛晶晶有神,正瞪着自己。最前的那名女子,脸色忽变,仓郎一声拔出剑来,指着戴和正,娇咤道:“好个无耻淫贼!月黑风高夜,竟然行这下流之事。” 这时,朗朗晴空,半月高悬,清辉如银,可谈不上月黑,但戴和正可顾不上与她辩驳这些,他已经明白过来,又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但如何解释,自己正撕开年轻女子的衣裳,而她还这么尖叫一声,便是自己突然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会不由自主联想。戴和正只被血绯烟唤过淫贼,那不过是打情骂俏之语,这样的淫贼,自然甘之如饴地接受,而且还报以眉开眼笑。可眼前这声淫贼,绝不敢领受。他嗫嚅道:“不,不是的,这姑娘溺水了,我……”他嘴笨得很,越说越是磕巴,更让人生疑。 倒是一旁有个男子向持剑女子劝道:“你看地上确有水迹,咱们还是捉那碧血鳄要紧,不必多管闲事。” 持剑女子俏眼一横,道:“你想想,这样的夜里,谁会在这里散步,还溺水?我看就是这姑娘贞烈不从,投河自尽,却还是逃不过淫贼魔爪。那畜生要捉,这淫贼也不能饶。遇到这样的事,难道还能袖手旁观吗?”又对戴和正喝道:“淫贼,还不放开那姑娘,快束手就擒。” 戴和正心想,那鳄鱼精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碧血鳄了,他们追踪鳄鱼精到此,却被一声尖叫吸引过来,误会有此而生。又转念道,自己正愁不知如何摆脱这年轻女子,瞧这一行人倒有侠义之心,不如就此放手,自己离去即可。只是这淫贼之名,这淫贼之名,唉,那也顾不得了。念及此,将姑娘轻轻放在地上,便要飘然离去。 岂知这姑娘言语骄矜,似是出外游历的大家子弟,眼力可着实不差,见戴和正身形一动,身随步转,已经抢到戴和正前方,绵绵剑招递出。 戴和正方才一眼已知来人五个都是先天中期修为,若是自己神魂不损,只凭领域之力,便可轻松拿下,可这时却不得不面对持剑女子凌厉的招数,与之拆解。戴和正境界尚在,对方招数虽妙,他一心想走,却也难不倒他。斜退一步,身形东倒西歪,躲过女子的剑招,足下一蹬,却向河中而去,飞跃数十丈后,在水面上一点,身形又起,如沙鸥雨燕,优美至极。这时江风清爽,水面一点明月,脉脉悠悠,戴和正飘然的身法融入其中,令人赏心悦目。 那持剑女子却道戴和正怕了己方一行人多势众,怒喝道:“淫贼别走,姑奶奶跟你单打独斗。”说着便仗剑直追,速度亦是不弱,踏浪凌波,身法也是极妙。 戴和正朝后一觑,咦,竟然与沈红颜一样的身法,只是境界不到,但自己修为受损,却是难以甩开。追了一阵,戴和正实在不堪其烦,心道若是引来正派追兵,大大不妙,心思一转,道:“你们要的碧血鳄,刚刚上岸与我斗了一番,你不去捉,可又要让它走了。” 第八十七章 敌袭 持剑女子嗤笑道:“想吓走我么?就凭你这缩头乌龟样的淫贼,也对付得了碧血鳄。” 戴和正道:“碧血鳄陆上功夫不行,水里也只能凭类似领域之力困敌,对付它,也不用多大本事,不然我怎么能从水里把那姑娘捞出来。” 持剑女子心想这邋遢汉对碧血鳄倒是门儿清,自己有探查妖气的宝物,碧血鳄确在附近出没,数次与它交手,水里功夫着实了得,又狡猾至极,合五人之力也拿不住它,但邋遢汉子被自己追的如丧家之犬怎么能在水里逃出它的巨口?联想当时与自己师父同过此地的高手不少,说不定邋遢汉也是和自己一样,受师门之命前来,那对这碧血鳄自然了解。便道:“道听途说而已,你骗不了我。” 戴和正心想这女子怎么不依不饶,好没道理,果然是沈红颜一脉,连脾气都像,这么跑也不是办法,总得把她打发了才是,道:“你追着我不放是何意?” 那女子得意道:“听说采花贼轻功身法最好,你只管跑,看我追不追得上你。” 戴和正道:“好啊,你言下之意采花贼打架的功夫不行,如果我能接你三十招不败,你就放我走,敢不敢?” 持剑女子追了一程,不耐烦得很,再追下去,离自己师弟师妹远了也不妥,更是受不得激的性子,道:“好,三十招绰绰有余了。” 戴和正御风而行,止下功法,落地时纤尘不起,持剑女子瞧这一下暗赞一声,横见于胸,气势端凝,毫无方才言语中骄狂之态,果然是名家子弟。女子见戴和正空手,道:“亮兵刃吧。” 两厢较艺,倘若心意浮躁,可说已先自输了三成,戴和正正要激恼她,笑道:“空手未必接不了你三十招,沈红颜门下,难道个个就厉害吗?” 持剑女子果然中计,登时怒起,道:“呸,休要提及我师父名讳,没的污了她老人家的美名。你敢说这大话,好啊,就让你尝尝厉害。”说着,宝剑挥舞,正是戴和正见识过得《葬花剑诀》。 此剑法最重布势,最后携势一击,十分了得,眼前持剑女子虽然剑气挥洒的绚丽夺目,光耀漫天,美则美矣,十分剑气,逸散七八分,只留有三两分能聚作剑网,浑没有沈红颜剑剑圆满如意,不漏分毫。一来因为修为不到,二来也是被戴和正轻视,心里憋着气,一味狠攻。 戴和正见识过沈红颜的《葬花剑诀》,哪还会着她的道,只凭身法,绕着持剑女子转圈曲行,让她剑势难成。若是沈红颜亲来,剑里绵里藏针,逼得对方顺她剑招躲避,第一招便要被牵入剑势之中,如鱼入网,越陷越紧。而持剑女子却没这样的本事,攻到第十招上下,戴和正仍在外围,时不时拍出一掌,踢出一脚,全是虚招,旨在扰乱她节奏,这也是当日孟津渡对付沈红颜的窍门。 持剑女子越打越是气愤,平时无往不利的压箱底招数,竟然不能见功,心知三十招必然拿不住他,当即收手道:“好,算我输,不追你便是。你身手不凡,却来做这样的丑事,真是浪费一身本事了。” 戴和正想起那日拦截自己的正有沈红颜,不知追杀紫鳞的有没有她,这人是她徒弟,说不定知道些消息,便道:“此中误会,姑娘待回去问明那落水女子便知。沈红颜前辈的手段天下皆赞,名师出高徒,你固然没在三十招内拿住我,但真实相斗,我定然破不了你的防御,最后也是有败无胜。” 虽知是漂亮话,持剑女子听着颇为受用,道:“我自会问明,你倒还有点见识。” 戴和正装作神驰向往,道:“那日见沈前辈在此附近追一个紫衣女子,手段之高,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可惜我跟不上,不知后来怎么样?”言语间大有遗憾之色。 持剑女子听到别人夸赞师尊,诚意十足,也不由得得意洋洋,当日追击的高手众多,此事更不是什么秘密,道:“那紫衣女子跟那玄阳教姓戴的狗贼一路,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我师尊一路追到龙门,估计丧生在龙门瀑布之下了。” 戴和正心里一喜,紫鳞和他说过,龙门之下,另有秘境,虽然语焉不详,但知是一处极好的避敌之所,既然她到了龙门,便是地仙高手也难以捉拿她了。想到这里,哈哈大笑,这实在是连日来唯一让他开怀之事,转身便向龙门瀑布方向狂奔而去。持剑女子正待戴和正出言赞和,却见他像发了狂一般,不禁瞠目结舌。 龙门瀑布离此不远,戴和正全力赶路,第二日午间已到了附近,四周果然有剧斗痕迹,水声轰隆如山崩,猜想之际,更增凶险威势,令人胆战心惊。若非她舍命相救,只怕自己尸骨都难存,心里感激之情直充胸臆,戴和正当即朝着瀑布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正要设法寻找,想到自己还要去炼血殿与烟儿对质,紫鳞势必跟着自己,此去危险重重,九死一生,自己私事,岂可再牵连与她?顿时冷静下来,既然知道她逃过一劫,可不能再陷她于绝地。捡起地上断刃残兵,在显眼处划了几个暗号,告知自己平安,拍拍手,心里再无挂碍,朝北去了。 连日来,直到这时才空出全副心思想起血绯烟之事,可想来想去,脑海里只有她娇美薄怒的画面,实在难以驱除。神驰往事一幕幕,不由牵动嘴角,微笑不自知。 穿山钻岭,往北植被愈加稀少,天地间元气混乱,带起旋风阵阵,沙尘滚滚。戴和正虽痴却不傻,已近边境之地,堂而皇之行于大道,必被正魔双方探子看到,徒生麻烦,只在崎岖险峻,人迹罕至之处行走。这日到了人族疆域最北之处——长城。 此处非要塞,地势险要,只有一个哨所,驻守一小队兵士。长城内外早已坚壁清野,数里之地,几无寸草,城上兵士一望无余。这些兵士只是普通武者,绝拦不住戴和正,但他不欲显露身形,横生枝节,只想趁夜神不知鬼不觉,偷偷越过,便在远处猫着,等日头落下。 远远边声号角,战马嘶啸,一抹残阳如血,大有肃杀旷凉之感,于戴和正心里却倍感亲切。边境,暌违已久的边境。这次一别,不知道不能再回来。如果能,那,那就和烟儿在此领略边塞落日。 夕阳无限好,只是一挥间。不久,天色暗了下来,连风声也变得阴寒凄厉,正是月黑风高的时候,戴和正身形一动,向长城疾掠,数息之后,就要离开人域。 刚到城下,却听见呼呼风声中夹着几声微弱的惨叫闷哼,若非戴和正修为出众,绝难辨闻,声音自长城之上传来,戴和正下意识道:敌袭。 第八十八章 沃原城 热血登时贲张,戴和正不假思索,脚下一蹬,凌空而起,落在墙垛之上。只见两名值岗士兵斜倒在地,颈中一抹鲜红,一刀割喉致死。而行凶的三个魔族踮脚猫腰,正要潜到城下,往哨所而去。 戴和正虎吼一声,如鹞鹰翻身,大鹏展翅,一个起落,挡到魔族前方。城下哨所里听到戴和正叫声,一阵响动,几个士兵奔出来,借着火把光亮,城墙上一个粗豪大汉,正与三个穿夜行衣的蒙面客斗在一起,却不见值守的战友。 城下士兵随即明白过来:敌袭!登时慌做一团,捂盔拨甲,寻戈问矛,好一阵忙乱。 戴和正见眼前三个偷袭之人身手不赖,虽不成阵法,但进退之间大有默契,武技干净利落,隐隐是军中手段,手里长刀式样一致,一水的薄底快靴,十成是魔族军中的精锐。反观几个戍边士兵如此不堪,不由喝道:“还不放信号!” 三名魔族闻言加快攻势,急要脱身,戴和正双掌逼的紧迫,虽空手对三柄利刃,却稳占上风。战阵比拼不像寻常较艺,戴和正暴起可伤一二人,但却防不住有漏网之鱼,摆脱自己,对这些士兵来个赶尽杀绝。这些普通士兵不过后天初期修为,有些更只有一把子气力,连一招也挡不住,在这些魔族眼里,简直如待宰的羔羊。 好在哨所里慌乱一阵后,即刻稳定有序,一人掏出火信,就要向天发射。魔族里立马有人按捺不住,飞身抢出,挥刀阻止,戴和正等的就是这一刻,身形一晃,雄浑掌力印在他背上,胸腑大震,立时毙命。 居中一人见机,手里长刀狠狠一劈,时点拿捏的极准,正是戴和正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时,位置也把握的甚巧,是戴和正难以躲避,不便腾挪之处。这样精准高效的手法,只有在无数次厮杀之后才能有所领悟,眼前出刀之人如此,戴和正亦是如此。 戴和正早已算计好,此刻绝不是和对方较艺的时候,招数再妙,不接就是。化掌成抓,将先前冒进毙命之人,往刀下一塞,也是等他刀势将老,难以变招之时,拖了他一息时间。这一息余裕,足够戴和正再退一步,挡在另一人身前。这人刚才等同伴一出刀,看也不看,向戴和正身边急掠而过,却没想到同伴没能缠住对手,这样的误差,足够致命。戴和正左爪右掌,右手当胸一按,又杀一名魔族,左手顺势一扣一抄,将对方长刀夺走。 这边戴和正力杀两人,那信箭终于向天射出,砰地一声,漫天红光,闪烁不止。戴和正心里一定,横刀立马,看着剩下的唯一一名魔族,战意升起,对方先天中期修为,而自己神魂受损,正是棋逢对手。 这时城墙之上又跃上来几名魔族,修为和死去的两人一致,都是先天初期。绵延万里的国境线上,这样的高手数不胜数,但在这一个不起眼的隘口,不起眼的让士兵有些麻木的隘口,聚集近十个先天高手,那可有些蹊跷。 戴和正斜眼看几个士兵,总算没有脓包到家,尚存些武勇,正跃跃欲试,要上来助战,喝道:“快进碉堡!”牵制三人戴和正已经费尽心思,来了近十人,除非修为尽复,绝难护这些士兵周全。几个士兵这时倒是令行禁止,争先恐后躲进碉堡里。 那名魔族与戴和正气机碰转,似乎凝出寒气,远处又一道信箭亮彻天空,打破僵局,魔族迟疑一息,做个手势,城墙上魔族纷纷跃下,潜入黑暗中。 戴和正原本投鼠忌器,这时见他帮手已走,当先暴起,刀若奔雷,当头力劈,而对方却无战意,极尽防守之能事,真气只在身周半尺,长刀挑拨封架,严守不攻。 戴和正心知他拖延时间,在为同伴断后,是什么样的缘由,才能让他硬生生压下战意?戴和正不知其详,但为祸人族之阴谋,当可断言。信箭虽发,边境线附近普通士兵人多势众,却难捉住这一队精锐魔族,况且远处那道信箭说明,对方奇袭的不止这一处。 戴和正越想越是不安,须得跟上去好好瞧个究竟。当下手里刀势一变,换了近身相斗的招数,对方魔躯强横,但自己身穿尸神甲,更占便宜。一寸短,一寸险,那魔族再不能只持守势,长刀抹绞刺撩,与戴和正对攻拆解,更夹杂拳脚,把在碉楼瞭望口观战的士兵看得目醉神摇。 戴和正虽然修为未复,神魂有损,发出紫电狂龙,不能及远,更缺灵动之意,而近身相斗时,只取其威猛,就足够制敌。于是,戴和正觑一个空隙,一掌拍去,一道雷龙呼啸而出。那魔族斗了二十几招,只道他又要拍出雷霆真气,固然雄浑,勉力也可一挡,不料来的是一条猛龙,雷光凝聚的猛龙,一掌迎架,浑身登时麻痹,下一息,长刀已经抹过脖颈,诸多计较皆成空,扑嗵一声,倒地而亡。 戴和正粗略搜检,这魔族明摆是军中精锐,却毫无标识之物,越是蹊跷,越能说明阴谋之险恶。戴和正马不停蹄,朝着先前几个魔族消失的方向赶去。直到天微微亮,戴和正终究占了修为的优势,几路探查,找到这一伙魔族。此时他们正在一处休息,各自口里咀嚼干粮,不相交谈,吃完留一人放哨,其余倒头闷睡,足见纪律森严,训练有素。 戴和正耐着性子,等了一天,直到夜色降临,这伙魔族才又起身行动,丝毫没有因为那名先天中期的同伴未现身,而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队形走的散乱,却是在防备有人跟踪。这些伎俩瞒不过戴和正之眼,一路借着风力,远远吊着,不露半点纰漏。 这伙人昼伏夜出,天亮时,又在一处山坳里歇下,这时却有一人独自离去,戴和正拿眼一看,当是其中修为最高之人,是队里的领头。戴和正绕过一个山头,跟着这魔族,约巳时时分,那魔族身形一动,经过一个拐弯处,消失无踪。 戴和正待要上前一探究竟,心口却发出一丝警兆。戴和正一愣,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狐疑地看向胸口,良久也不知缘由。索性不理,凝神看向那魔族消失之处,终于发现,原来是个隐蔽法阵。若非自己有警兆在心,先存了一分谨慎,绝难看出破绽。 戴和正自知没有破阵而不惊动旁人的手艺,这下偷听可不成,而这伙子魔族胆敢成群结队摸进人域,不用说也是有着死士一般的信念,逼问难有成效。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妙法来。 一人计穷,涉及军中大事,更难猜度,戴和正心道不如打草惊蛇,将事情闹大,教他阴谋暴露,其余自有人操心。等不到一个时辰,那魔族原路而回,到了近前,戴和正一跃而出,对方只是先天初期,又占着先机,不费三两招,便将来人生擒,大吼几声,提着这魔族,故意自隐蔽法阵前经过,脚下生风,瞬间奔出里许。 对方果然留意到戴和正,法阵里蹦出几个魔族,急追而来,赶了一阵,距离一分不能拉近,也一分没有落下,追兵里有人醒觉,对方是故意引诱自己,可对方捉了个活口,万万不能放其离去,便有一人反身赶回法阵处,想是去搬救兵。戴和正暗道魔族机警,这点心思既被看破,魔族定要搬来高手,自己手提一人,大有不便,速度加快,顿时将身后之人甩开。 山岭起伏,视线不能及远,戴和正看不到身后是否有人追击,但不敢掉以轻心,只是不住狂奔,一个时辰之后,已到边境上荒原之处,地势平缓,适宜奔行,但身形无法藏匿,与己弊大于利,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辨明方位,朝记忆里一处军寨赶去。 未过多时,身后山里追出两道身影,戴和正心里一凛,好快的脚程,自己在山中故布疑阵,却瞒不了片刻,此时自己已有些力竭之象。正焦虑间,忽听传来一阵号角声,悠扬飘摇,听的戴和正精神振奋,前方不远了。戴和正不再顾惜损耗,作最后冲刺,风回雷激的身法用出,强压住胸口烦恶,魂海刺痛,速度又快一截,虽然没甩脱身后两人,但足够在赶到军寨前,不被其追上。 又奔数十里地,一座规模不小的军寨映入眼帘,戴和正脚下更急,却见身后那两名魔族忽地调转身形,往回去了。戴和正不解其意,但对方知难而退再好不过,自己可没有余力和他们一战。到了军寨门近前,只见一股股士兵列队而回,想是刚刚在外操练,因此才有号角行令之声。 军事重地,戴和正不敢离得太近,喊道:“在下有紧急军情相告。还望寨里将军一见。”这时还有半里之遥,戴和正用真气将声音远远送出,虽有显露手段之嫌,却能让军中将校稍加重视。 如此喊了三遍,寨中一名小将拨马而出,只带四名随从,向戴和正处驰来。到的近前,下马落鞍,抱拳一礼,道:“末将邱子熊,来人是何方高人,还请赐教。” 戴和正还礼道:“邱将军有礼。在下戴大,不算什么高人,前日在边境遇见几名魔族好手潜入,一路追踪,发现聚在枯龙岭里的魔族不少,更以隐蔽法阵遮掩,十分神秘。口说无凭,擒此魔族为证,还请将军留意。”说着又一抱拳,就要离去。 邱子熊看了看地上的魔族,迟疑数息,道:“戴勇士热血高义,此事事关重大,末将须请示上头,也就是寨里的主官,委屈戴勇士在此稍候。末将去去就来。” 戴和正不欲与其过多纠缠,唯恐暴露身份,但见他如此重视,甚是有礼,一脸诚恳,于是说道:“客气了,将军把这魔族带去,在下等上一会不妨。” 邱子熊点点头,猿臂轻舒,将魔族横在马上,调转马头,回了军寨。未多时,邱子熊又策马奔返,下马行礼道:“戴勇士,周将军甚感高义,备下薄酒菜肴,请戴勇士随我赴宴。” 戴和正道:“替我谢过周将军,好意在下心领。赴宴却是不必。” 邱子熊道:“将军还有些敌情细节相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恳请戴勇士移驾一叙。”又道:“将军说这魔族不同寻常,怕是有大的图谋,不可不慎。” 戴和正一听,这周将军倒有眼光,值得托付,便道:“好。既然如此,我和你前去。” 邱子熊待要叫随从让出一匹马,戴和正摆手道:“在下走惯路,不习惯骑马。”邱子熊不再坚持,一马当先引路,戴和正落后半个马头,随之进了军寨。 戴和正只见寨内营房操场规矩,军容整齐,暗道周将军治军有方,走了百余丈,来到中军帐侧方的一间平房,一个脸如重枣,英气勃发的中年将军已在门前恭候,见了戴和正,含笑行礼,道:“某家周飞虎,戴勇士送来紧急军情,这等高义令人敬佩。军中没什么好菜肴,让戴勇士见笑了。” 戴和正注意四周,房中朴素简洁,更是对这周飞虎高看一眼,回礼道:“在下戴大,本是山野之人,承蒙将军接见已是荣幸之至。将军实在太过客气。” 周飞虎哈哈一笑,道:“请戴勇士入座。咱们边吃边谈。”主宾落座,酒水菜肴吃过,谈到主题,周飞虎道:“戴勇士所擒魔族煞气满身,修为不低,在敌中也算一员猛将,却被戴勇士俘虏,可见戴勇士功夫不凡。” 戴和正闻弦歌而知雅意,将如何在长城偶遇这伙魔族,到被两个魔族追击,说个详细。周飞虎浓眉一竖,道:“原来前日长城上发出的敌袭信号是为此,若非戴勇士,倒要贻误军情。今日刚刚传来消息,说有小股魔族来犯,这哪是小股?光我管辖境内的长城就有十余处被袭。这伙魔族到底要做什么?”说着不由自主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在席间踱步,忽地一拍脑袋,道:“这荒凉之地有什么值得觊觎的,定是为了沃原城而来。” 第八十九章 军粮 此言一出,下首陪席的邱子熊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戴和正心想,这沃原城不知是什么要害之处,想来是军中机密,不便与外人道,自己已将来龙去脉说的详细了,其余倒不需要操心,只想早些作别离去。 周飞虎自思片刻,敛去峻容,对戴师兄道:“两个魔族高手临寨而去,料他不是怕了某家这里的兵马,只是起事在即,不欲多生事端。越是如此,越能说明事关甚大,戴勇士,某家有个不情之请。” 戴和正答道:“请将军示下。” 周飞虎道:“某家坐镇于此,分身不开,却要劳烦戴勇士随护邱将军,将俘虏押解至沃原城,将此军情上报。邱将军武艺虽精熟,但魔族来势汹汹,途中若有伏杀,未必能敌。”见戴和正有犹豫之意,道:“戴勇士,此事关乎数千里边境安危,某家代千万将卒在此求恳。”说着深深一躬,礼下于地。 戴和正连忙对行一礼,道:“将军大礼,实不敢受,沃原城离此多远?” 周将军道:“二千里。” 戴和正暗道,不过一日路程,耽搁不了太久,周将军先天中期修为,押送俘虏倒是够用,却走不开,自己走一遭却是不妨,说道:“好,在下愿护送邱将军同去。” 周飞虎道:“多谢戴勇士高义,戴勇士似有要事欲出塞外,此时长城关防严密,虽难不住戴勇士这等身手,某家为戴勇士签发路引一份,可免去诸多琐碎,有备无患。” 不等戴和正推辞,转身往中军帐而去,邱子熊适时过来敬酒,道:“周将军处事雷厉风行,请勿见怪。末将在此谢过戴勇士随护之恩。”将酒喝干。又陪着聊了几句,周飞虎已经回来,各将军情急信和通关路引交于邱子熊和戴和正。 戴和正接过,道:“此事既然紧急,不如我们即刻出发?” 周飞虎道:“戴勇士不辞辛劳,再好也没有了,日后有用到我周飞虎的地方,尽管开口,回程时,若有经过这里,还请戴勇士再光临本寨。” 酒席之后天色已晚,为安全起见,周飞虎安排了夜间操练,几路兵马各自出动,数十个探子往四面八方散去,以作迷惑。戴和正和邱子熊带着魔族俘虏杂在一路兵马中,悄然出寨,特地往南绕了一圈,才往沃原城而去。 两人带着一俘趁夜疾行,戴和正心道周飞虎修为先天中期可算有勇,治军有方,善布疑兵,可算有谋;旁边邱子熊虽然年轻,待人彬彬有礼,一路只将身法催至极处,片刻不曾歇息,唯恐误了军情,十分用命,边境有此良将,乃是人族之福。两千里地不远不近,到第二天午时,已至沃原城。 沃原城城高河深,完全依照军阵守御而建,若有提防,那伙魔族虽然精锐,也未必占得了什么便宜。沃原城既是军城,守卫极严,寻常百姓不得入内,只在城外不远处建起屋棚,做军城内士兵的生意,久而久之,已然聚集成小有规模市镇模样。戴和正本想就此离去,邱子熊却要带他入城,戴和正心知这也是周飞虎的一番心意,虽说江湖游侠轻功名贱利禄,但这等忠义之事,能给自己侠名大大增色,一般人是不会拒绝。 戴和正自家事自家知,生怕身份暴露,坚持谢绝,又想一夜奔波,正好打个尖,问明关隘路途,只答应在城外一处饭店里等邱子熊,再行离去。邱子熊见意甚决,不敢强求,急急押了俘虏入城禀告。 戴和正叫了一桌酒菜,慢慢吃喝,唤来小二,问清了周边道路。吃了一会,却发现蹊跷,边塞小镇里的饭店,菜肴精细,竟有新米新面,这倒奇了。戴和正旁敲侧击,半夸半捧,店小二自吹自擂,故作神秘地与戴和正道:“客官大有眼光,这的确是当年的新米新面。嘿嘿,不是小的夸口,这集子里,也只有小店能这么敞开了供应这些好米面。” 戴和正故作不解讶异之色,悄悄递过一块银子,道:“我这人最好奇,倒要请教。”店小二见他点了一大桌子菜,又有打赏,接过碎银,道:“这城里的粮官可与小店掌柜有故,要些米面何难之有,就是军中的特供之物,也办的下来,客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保准给您办好,价格也是公道。” 戴和正大是意动,道:“好啊,原来有这样的门路,我倒有一笔大买卖……”说到这里忽然住口,道:“贵店生意兴隆,长久下来,米面可得耗费不少,这般大的亏空,那粮官可担不起,你休要骗我这外地人。” 这番作态,店小二果然耐不住,道:“客官有大买卖?客官有所不知,小的在这做了十来年,门儿清的很,这军城还是一处储粮之所,供应方圆数千里的军队,指甲缝里抠下一丝儿,也够一百个小店这样的开支了。” 戴和正仍是半信半疑的神色,道:“我初来乍到,还要等几个同伴一起商议,小哥既然有门路,到时说不定还得拜托你啦。” 店小二笑眯眯地客套几句离去。戴和正却恍然大悟,原来周飞虎判断这伙魔族为城中粮仓而来,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仓有失,可动摇数千里防线之根本,不可不慎。周飞虎和邱子熊给戴和正的观感颇佳,以为边境之师均是如此,想不到沃原城却是腐烂之地,小小一个饭店都敢弄到军粮,更敢夸口弄到军中特供之物,不由有些堵闷。 待了约一个时辰,只见邱子熊赶来,微有愤慨之色,戴和正招呼坐下,又加了几道菜,邱子熊呼呼大吃了几口,想来是饿的不轻。戴和正心想他在军中也有些地位,一顿招待总是免不了,却饿着肚子赶来和自己相见,还真是个实在人。估摸邱子熊饥火稍抑,戴和正道:“邱将军,事情办的不顺?” 邱子熊终归年轻气旺,将筷子一拍,怒道:“我等拼了命赶路,那将军不接见,派了个偏将应付也就罢了,末将再三说是紧急军情,轻忽不得,谁知对方全然不当一回事。唉……这……这……说什么在磋商军务,末将却隐隐听到丝竹歌妓之声,实在是……实在是……”忽地醒过神来,惭愧道:“戴勇士莫怪末将出言无状,周将军也常常责末将性子不稳重,总是改不过来。” 戴和正先听了店小二一番话,这时却也不怎么意外,只是捡一些往日在边境见闻与邱子熊聊起,戴和正虽不说杀魔族之事,但在边境盘桓,更有些是魔族聚集之处,邱子熊大约也能猜到戴和正往日是猎杀魔族的游侠,更是敬佩,大有结纳之意。而戴和正见他拳拳赤子之心,也甚是欣赏。两人越说越投缘,酒歇饭罢之时,已是黄昏。 第九十章 瘟疫 既有周飞虎将军开的通关路引,戴和正便在客店里歇下,待明日启程。邱子熊按理信已送至,作了交接手续,公务算是了解,却仍放心不下,趁城门尚未关闭,又去入得城去,寻机陈述,等候垂询,盼能尽早传入城主之耳,预先有所措施。 深夜里,戴和正入定打坐,恢复神魂,到后半夜,忽地听到远处似有刀兵呼喝之声,凭窗遥望,沃野城中火光冲天,戴和正心道:周飞虎料的好准,说魔族起事在即,果然今晚就应验了。但客店离城不近,粮仓又是深处城中腹地,只听打斗激烈,却不明细节,这时更不便擅闯,看了一会,即坐下行功。 待到天明,戴和正在店里用餐,不用询问,就听到昨晚沃野城里的消息,说是粮仓被焚,损失多少众说纷纭,但是捉了不少的魔族是板上钉钉,店小二竟有些欢喜之色。戴和正问起缘由,店小二笑道:“粮仓被烧不假,若能虚报些损失,不但往日的亏空账无据可查,无证可对,说不定还能多余出来些呢,落到小店的好处不就更多了。” 戴和正听了气的牙痒,面上不显不露,虚与委蛇几句。店小二鬼精鬼精,见戴和正语气稍有冷淡,又道:“客官怕这么一闹影响您的大买卖?小的觉得倒是大可不必过虑。粮草亏空些,也不算什么大事,那些军爷勒一勒裤腰带也就过去了。捉了这么多魔族,上面论功行赏下来,城里的将军们大大开心,事情办起来反而容易的多了。” 戴和正问道:“粮草有失,主将难辞其咎,怎地不罚反赏?”店小二笑道:“这城里的主将据说是宋太师一系,太师大人那是谁,京都里皇上的亲信,御前美言几句,这点小过错又算的了什么?而且官官相护,只要在呈报奏章里,少一横多一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黑的说成白的,有什么难的。” 戴和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大骂,两族血战不过过去二十年,边防却堕落到这样的地步,一旦战事重启,魔族卷土重来,人族岂非兵败如山倒。 说话间,沃野城城门大开,出来一队卫兵,直奔集子。戴和正问起,店小二笑道:“想来是追查魔族余孽,客官不需担心,小店和官军们还说得上话,安心就餐便是。”果然,待数名官军到店里的时候,早有掌柜的上前招呼,手里塞过一团物事,动作尽管隐蔽,却瞒不过戴和正这样有心的高手之眼。 又不多时,邱子熊匆匆忙忙赶来,进门看到戴和正端坐无事,才算舒了一口气,来到戴和正桌前行礼坐下,道:“末将原怕城里的兵丁出外搜查魔族,冲撞了戴勇士,看来是末将多虑。”戴和正看他身上还染有血迹,昨夜定是参与鏖战,不顾歇息即来回护自己,心里甚是承情,客气两句,关切其伤势,邱子熊慨然道:“些许皮肉小伤,一点妨碍也无。”又问起昨夜之事,邱子熊却有些为难,终于还是和戴和正说了,大体与店小二所言不差。 戴和正看他迟疑,心料这等军情不好告知外人,瞧着自己的面子还是说了,却不知沃野城早已被渗透的千疮百孔。戴和正哈哈一笑,将店小二所言相告,邱子熊气的直拍桌子,登时不再含糊,也说到细处,忿道:“可恨周将军明明料敌机先,城里主将却还是未能重视,被魔族烧了半数的粮草。” 戴和正问道:“这城里守卫不少,即便不加严防,怎么会被魔族纵火烧去一半粮草?” 邱子熊道:“这伙魔族本就精锐,又有厉害迷药,于是就让他们得逞了,而且其计划周密,只将内圈里的点着,外围却不理,等守兵发现,已经烧了不少。” 戴和正叹了一声,道:“事已至此,邱将军也不需多恼,这伙魔族是其军中精干,多杀他几个,多少也能找补点回来。” 邱子熊道:“惭愧,杀是杀了一些,活捉到的却没几个。粮库重地,仓廪密集,不便聚兵,更有几个厉害高手断后,让他们跑了大半。” 聊了几句,邱子熊忽地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内疚,道:“魔族溜走大半,这附近定要大肆搜捕,各处关隘也会严加盘查,周将军的路引也不知管不管用。恐怕……恐怕要耽误了戴勇士的行程。” 戴和正心里想着血绯烟,恨不得插翅飞至炼血殿,但自知这时该当识大体,淡淡一笑,安抚道:“邱将军放宽心,大义当前,耽搁几日也算不上什么。”邱子熊闻言稍安,叙了几句话,告辞而去。 接下来几日,戴和正安安静静在客店里行功疗伤,多亏得紫鳞的养神符,神魂恢复颇速。卫兵们也未再来集子里大肆骚扰,想来能在这沃野城外立业的都有几分门路。 虽听邱子熊说起沃野城主将贪求享受,但亡羊补牢之事倒是抓的紧,过了近月,风声才渐去,戴和正正打算两三日后离去,却见店小二惶惶不安。戴和正大奇,这人连魔族来袭也不当一回事,想不到有什么能让他如此上心,问道:“小二哥,何事着急?” 店小二苦笑道:“掌柜的本来不让说起,客官几日来对小的有礼有赏,小的也是知恩图报之人,就跟你说了。沃野城里听说闹起了瘟疫,半数的士兵都病倒了,咱们,咱们这里恐怕也不大安全。唉。”难怪他如此,掌柜的门路再是通天,对瘟疫可一点用没有,该来还是得来。 戴和正心道,不久前魔族刚刚作怪,这就有兵士病倒,哪有这般巧事?忽地想起邱子熊之言,魔族只烧内圈粮仓,外围的不理,恐怕也是障眼法,不是轻易放过那些粮草,而是暗中下了毒,这比单单烧掉粮草更为歹恶。沃野城支持供应几千里边境,想到这里,不禁悚然。此时已过去近月时间,边境上的士兵恐怕已经吃上这些有毒军粮,且时逢深秋初冬,塞北之地下起初雪,道路艰难,再要筹措运送粮草,殊为不易。魔族这番谋划着实狠辣周密,时间掐算的极准,只怕近日就要大举进犯,这时候出塞外,危险至极。 戴和正能想到此事,军中也不乏能人,同样料到,可失了先机,中了算计,处处被动,朝野上下已是一片震动。接下来几日有多批先天高手赶来,邱子熊也来的少了。 戴和正原本担心客店里吃的军粮,同样有毒,后来想起,店里涉及军粮买卖,旧时存货不少,稍稍放心。过了两天,戴和正实在等不得,辞别邱子熊,向西而去,再寻机北走。 走了不多远,发觉路途冻滑,自己修为在身,行路是无碍,普通士兵行军却大有不便,戴和正感慨几句,沃野城边境着实危矣,无力回天,一腔热血沸腾,就想回头相助守御,狙杀魔族。可终究敌不过对血绯烟的相思,无论她好歹,心里仍是极其挂念,怎么也恨不起来,最多不过对质以后,自裁以谢师门而已。 长路漫漫,戴和正一人独行,不由得胡思乱想,脑子里尽是血绯烟的音容笑貌,时不时痴痴傻笑,有时也自嘲英雄难过美人关,又想自己不是英雄,但烟儿却是大大的美人。身处北国风雪,心里却是暖暖情意。 如此走了两日,正要转道北上,却见远远来了一队人马,看服色竟然是楚巫宫之人。忽地想起,自己和血绯烟还答应守护楚巫宫,谁知后来诸事纷至沓来,却顾及不上,再也没回去过。戴和正心有愧疚,这时也只能忍住,怕有故人认出自己,当下远远避开,不敢与之照面。 谁知天不遂人愿,戴和正刚刚变向,未行几步,却发现眼前有数人朝自己奔来。 第九十一章 雷霆风暴 戴和正定睛一看,是魔族,为首一名乃是先天后期修为,余下都是中期,自己现在远非其敌,忙急跃而起,原本前行之势化为斜掠,顺着风向,如鹰雕滑翔,躲了开去,这一跃几近一里,别说追来的魔族一惊,连戴和正亦是自感满意,实是他身法之极致,再重新来过一遍,也未必能如法炮制。 往常戴和正行走江湖重在修炼《风雷刀法》中的雷道,于风之一路却未能齐头并进,近日神魂有损,四面楚歌,遇事退让为先,难免少去争竞之念,失了雷道迅猛之旨,反而多在风道上着眼,不知不觉,竟然有如此进益。 那数个魔族见戴和正如此轻功身法,只是一愣,并不理会,径往楚巫宫一行赶去。戴和正心道,原来不是冲着我来的,但自己总算欠楚巫宫一个承诺,绝不能见死不救。当即返身,追在其后。 魔族立时发觉,为首之人脚下不变,仍往楚巫宫去,余下三人转头包抄而来。戴和正见三人堵住自己,也停下脚步,远远看去,楚巫宫四面都有魔族来袭,看其身法,原来就是火烧沃原城粮草的漏网之鱼。 面前三个魔族可不会给戴和正细思慢想的功夫,三柄大刀直劈横斜,刀光编织成网,各自攻向戴和正,寻常先天中期修士,这一下就要糟糕。戴和正眼光不失,当时知道厉害,掣出长刀一撇,退了一步,暂出了包围圈,心里打定主意,不能硬拼,只能凭身法游走,侍机伤敌。 三名魔族也非泛泛之辈,攻的极紧,几招过后,逼的戴和正缩手缩脚。戴和正心里一动,自己空有一身真气,却因神魂之故,调动不灵,可用之数,十不足二三,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高明的武学练到深处,大多有其理相通之处,戴和正想起沈红颜所使的《葬花剑诀》,其布势精妙之处,大合目下情形,便欲起意模拟仿照,将浑身雷霆真气分而散之,每一刀挥出一分半厘,积少成多,或许有些效用。戴和正占着尸神甲在身,宁可受其一两道真气冲撞,也不与魔族多纠缠一招,只在其身周转圈,一刀刀将雷力劈出,初时看似被撵得乱撞,须臾三个魔族只觉每一刀攻出,既被戴和正激起的风力所扰,又有淡淡雷力侵蚀,浑身微微麻痹,其中一个魔族喝道:“你使妖法?”招呼同伴攻的更疾。 这时妙用显露,戴和正更不会改弦更张,把身法催动到极处,化作一道光影,片刻过去,三名魔族似乎陷入一片银色水潭,身边尽是散出的雷霆真气。原来追的戴和正强攻的势头也为之一变,各自背靠背,紧缩防御。 戴和正却越打越顺手,每一刀挥出,既能带动雷霆真气,霸道威猛,又有风力加成,飘忽曲折,当真是风雷相济,这时他才领悟《风雷刀法》的真谛,初窥这路刀法堂奥,自嘲往日里自己用的当唤做《奔雷刀法》才是。戴和正舞得兴奋,三个魔族却觉身处一股小型的雷霆风暴之中,己方每一招打出,其中所含真气,被戴和正牵引,用于增补风势,偏偏又不得不出招抵挡,直如陷入沼泽泥潭,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再过片刻,三人中修为最弱的魔族已经支撑不住,脸色通红,噗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三人的阵势登时告破,余下两人数息之后也被戴和正点倒。 戴和正待要审问几句,而那雷霆风暴其势之盛,远远超过戴和正所能控制,停息不得,戴和正尝试将之拨离,却移动得甚缓。不动还好,三名魔族本处风暴之眼,还不致命,一动之后,便有风刃雷力卷过,登时肢裂身断,如五马分尸一般,死的不能再死了。 戴和正方才斗的入神,这时才有空关注楚巫宫处的动静,近二十名魔族群起围攻,为首两名乃是先天后期高手,看样子似乎是当日在军寨外追赶自己之人。其余也都是先天中期,当是偷袭沃原城那伙精锐魔族中精锐。虽然如此,楚巫宫却未见溃败颓势,其中一名身姿绰约,面戴薄纱的女子和一名微微佝偻的长胡子老巫分别缠住两名魔族先天后期高手。戴和正曾和血绯烟参与长老大会,一眼认出两人,是圣女和四大长老中的一位。余下数人围成一圈,结成阵势,共同拒敌。 在楚巫宫时,血绯烟事事好奇,处处要问,孟津渡和陪同随行之人不加隐瞒,戴和正虽只旁听,也将其风俗习惯摸得清楚。戴和正心道,楚巫宫圣女素来少离楚地,怎么会轻易来此边境。 戴和正几个起落来到场中,一刀斩出,攻向魔族攻势最盛之处,立时牵制住三名魔族,故技重演,欲再凝出一个雷霆风暴。戴和正之前遭遇的那名魔族先天后期高手,正与长胡子老巫斗在一处,他时不时分心关注全场局势,自然也看到戴和正使怪法杀了三个同族,只是离得远,救护不及,这时近在眼前,哪能再任有戴和正施为。这魔族高手急攻几招,逼开长胡子老巫,扑向戴和正,趁机要下重手将他先毙了。 戴和正觑到危险,这时候雷霆风暴尚未成型,威力不大,但好在可以掌控自如,魔族高手方动,即刀锋一卷,将几道雷力风刃,往他来向处带去,满拟阻他一息。却见圣女忽地细腰一折,挡着这魔族高手,三两招将其击退,手法甚是凌厉,又将两个魔族高手引到稍远处。 戴和正向其道一声:“多谢。”当下专心致志对付眼前三名魔族。这三人修为不至,不能像那么先天后期的魔族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注意到方才戴和正在远处杀了己方三人,三下两下也被戴和正以雷霆风暴困住,用不多时,下场也如那三名同伴一般,身首异处。 戴和正见雷霆风暴成型,便缓拨慢搅,绕着外围,将一个个围攻的魔族逼开,楚巫宫众人压力一轻,由守转攻,不多时就斩杀几个魔族,攻守之势更加悬殊,反有追杀魔族之状。 戴和正心情稍松,分出心神,原来这几位长老大多是旧相识,还有那个最富智计的黎长老,这时却不能和他们招呼相认。又观摩起四名先天后期高手对战,虽然此时楚巫宫众人危机已除,但最后决定全局胜负的,还是那四人。 只见圣女与敌斗的凶险,但是进退趋避之间大有超尘脱俗之感,令戴和正想到初见时,在祭祀殿台上凤凰舞,身法之曼妙,招数之舒柔,简直如天仙下凡,让人目眩神迷,心向往之。看了片刻,戴和正有点不解,圣女似乎功力不逊,怎地攻少守多,出招更是潦草敷衍?忽地想起血绯烟当时见自己看得入神,吃醋掐拧,轻嗔薄怒的娇俏面容,登时心里一酸,泛起愧疚之意,不敢再看。转头看向长胡子老巫,却不如圣女打的那般轻松,或可说是落于下风。 戴和正有心相帮,魔族诸人已经认识雷霆风暴厉害,远远避开,戴和正反而难以建功,正好将雷霆风暴引过去,助长胡子老巫一臂之力。长胡子老巫神识外放,感知那道威力凶猛的旋风慢慢往自己移动,立知戴和正意图,边打边退,与其合兵一处,绕着风团与魔族周旋。而戴和正则候魔族出招,将风暴抵向他前路,或趁其不备攻出一刀。戴和正修为虽退,眼力不减,一挡一攻,往往恰到好处,让魔族高手数次变招改式,失去连贯之意。那魔族有心摧毁雷霆风暴,但其势已成,有戴和正在旁维持,又有老巫猛攻不止,实在腾不出手脚全力破除,越打越是憋闷烦恶。 他数次于百忙中,撑起领域之力,想禁锢住戴和正一息,拼着吃点儿亏也要先将其毙了,免得碍手碍脚。哪知戴和正一点也没受影响,缩身在后,犹如乌龟刺猬,令人无从下手。 那魔族又僵持了数十招,干脆撇开老巫,攻向圣女,欲要逼老巫改换战场,由两两对决,变成四人混战。圣女心念如电,占着身法飘逸,摇漾晃动,毫不犹豫退到雷霆风暴附近,场面又成僵局。 那魔族简直气炸,小小楚巫宫竟然出动两个先天后期高手,这代圣女从未离开楚地,第一次出门就被自己撞到,实在是霉运走到家了。又有不知哪来的野路子,杀了数名属下,招出古怪风团,意外真可谓层出不穷。此地荒凉,毕竟属于人域,久斗不下,引来大批人族来援,说不定要全军覆没在这,反正计划成了大半,楚巫宫一行未必能改变什么大局。想到这里,那魔族生出退意,呼哨一声,招呼同伴各自逃离。楚巫宫见敌拼命,也不敢追远,又杀了两个魔族,便即返回。 戴和正见魔族败走,又损兵折将,即便重来,也未必再是楚巫宫的对手了,于是遥遥抱拳一礼,装作桀骜睥睨,不愿留名的游侠行止,飘身跃起,朝魔族败走相反的方向而去。心道:自己离得既远,乱须拉碴,修为大减,招式家数改变,对方应该认不出自己。 人在空中,却听身后风声响起,急往自己撞来,戴和正一惊,来的是高手!莫非魔族狗急跳墙,铁了心要杀自己而后快? 第九十二章 圣女楚妍 正要返身出招抵抗,只听一声:“且慢!”声音轻柔如黄莺,原来是圣女。圣女感知戴和正欲要出招,登时醒觉,自己怎地如此失态,见他离去,竟然下意识向他冲去,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勾住他肩膀,因此造成老大误会,不由得脸上一热,忙出言阻止,幸亏她轻功超凡,身形一个回环,落在戴和正身前,道:“戴……戴少侠。”却不知往下说些什么。 戴和正闻言一苦,还是被认出来了,嗫嚅难言,不知楚巫宫是何立场,圣女待要如何。其实,当他与魔族遭遇时,圣女就凭他背影认了出来,被魔族伏击的不快和恼怒全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若狂。她也以为戴和正被杀手噬魂害了性命,近日里无时无刻不是满心苦楚,悲恸欲绝。无论如何也没法入定静坐,幸亏有面纱遮掩哭红了的眼睛,才不至被人发觉。这次一反常态,随众出楚,盼能宽解忧心,却没想到在这北国苦寒之地,再见到戴和正,惊喜之下,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她自小信奉巫祖,这时恨不得要感谢九天十地八荒六合诸道尊菩萨佛陀。 等戴和正到了近前,圣女更是十分心神,八分全在他身上,若非身法着实有独到之处,几乎要丧命敌手。反而一见魔族偷袭于他,奋不顾身相挡。 圣女顿了一顿,道:“多谢戴少侠出手相助,不如和我等歇息片刻再走不迟。” 戴和正道:“在下曾经允诺孟长老,守护贵宫,圣女不须客气。在下另有要事,就不叨扰,后会有期。”说到这里,心中一黯,后会真的有期吗? 圣女见他坚持要走,急道:“戴少侠宽心,我……我楚巫宫上下与你是友非敌。”语气诚挚恳切,戴和正听得心里一暖,又听她说道:“少侠似乎神魂有损,想是被那杀手噬魂所伤。这枚地火元晶,贴身佩戴有培元养神的功效,戴少侠请勿推辞。”说着从胸前摘下一枚柱状棱晶,鲜红通透。 能修补养护神魂的,自然是天底下最上乘的宝物,楚巫宫万世积累,圣女一教之尊所用,这地火元晶自然是珍贵至极。戴和正微微嗅到其散发的幽兰体香,更不敢接,微窘道:“在下有一道养元符,够用得了,圣女所赐,实在过于珍贵,在下心领却不敢受。” 圣女沉默不语,盯着戴和正胸前微微凸起,猜想是血绯烟赠送的定情之物,原本见他独自一人,有些没来由的暗喜,瞬间化作郁苦。面纱遮掩,戴和正不知她看着烟儿送与自己的平安扣,更猜不到她的愁绪,只以为自己拒绝,惹的她不快,歉然道:“圣女请勿见怪,在下此去炼血殿,九死一生,如此宝物带着身上,说不定要便宜了哪个剪径的魔族了。” 圣女心中酸涩,问道:“戴少侠要去炼血殿,找……找血姑娘么?” 戴和正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寒风中衣裙漫飞的圣女,忽然令戴和正觉得有些遗世独立,凄美孤寂的幽思。圣女面纱随风轻曳,绝美的容颜半遮半掩,戴和正不由得瞧得痴了。不知发呆了多久,想起血绯烟在雷泽里说道:“圣女实在生的太美了,我要是男儿身也会情不自禁喜欢她的。”果然半点不假。念及血绯烟,戴和正一凛,硬生生将目光拉回,只瞧着地面。 又是好一会沉默,圣女自小觉得是美是丑,不过皮相,混不在意。而后年齿渐增,不少男子被自己美貌所迷,惹来种种事端,颇有些烦恼,因而以薄纱遮面。这时见戴和正痴看自己容颜,反生出一丝欣喜,破天荒第一次想把面纱摘了去。又想到他即将远赴魔域,便想陪他同去,是死也好,一起去炼血殿找血绯烟也好,总胜过苦苦相思。 圣女只恨自己身负楚巫宫重任,万万离不开,今日一别,说不定就是生死两隔,再无相见之日,顿时不知哪里生出来一股勇气,伸手扯下面纱,羞赧无限,道:“我……我叫楚妍,你以后不用叫我圣女。”说着话,两行清泪已流了下来。戴和正见她动作,听她古怪言语,抬头看去,眼光扫过圣女俏脸,方才若隐若现,瞧了半面已自痴呆,现在得见全貌,登时僵住,脑袋如遭锤打雷劈,浑身却轻忽忽的,如在云层里飘荡。 圣女偷眼看到戴和正的模样,只感到人生未遇之满足喜悦,悲欣交集一处,银装素裹的塞外荒原似乎染上七色霞光,炫彩瑰丽,此时身已在天堂,何必修道成仙? 待戴和正双目恢复清明,似乎只是过了弹指一瞬间,又似乎一眼千万年,眼前圣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一副娇羞微喜之色,自己明明一直盯着,眼睛一霎也不霎,怎么没发觉? 这时忽见圣女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将面纱重新戴了回去,戴和正不禁生出遗憾不舍之情,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有人过来了。戴和正暗骂自己,一见美色,竟然五感全迷,连人家走到附近都没察觉,他却不想,圣女修为卓越,也没提前发现有人过来。 戴和正转头一看,是黎长老。黎长老见二人说了这般许久,想来有什么事也谈完了,便不用轻功身法,慢慢走来,就是要提前让二人知晓,却没想到二人似乎才醒觉,动作显得惊慌,实在令他大出意料。 圣女戴好面纱,张口欲言,却没说出什么话来,就转身离去。两人方才明明沉默良久,又好像说了有千言万语,欲辨却已忘言。 黎长老是过来人,隐隐猜知一些大概,好在他是半路进的楚巫宫,信仰不至于根深蒂固,否则单是和圣女眉目传情这一节,就要和戴和正不死不休。黎长老一念既生,方才打斗里的细节一幕幕在脑中闪过,更能笃定所料之事,暗骂道,亏自己机智超群,今日竟然枉为煞风景之人。 人老奸,马老滑,他无意中撞破了,也当作后知后觉,老神在在地和戴和正寒暄起来,谢过援手之恩,眼神在戴和正身上打量数遭,话锋一转,道:“戴少侠,老朽有一些话,想对你说说。” 戴和正心道,原来他也认出我来了,这时候做贼心虚,以为他要说圣女之事,尴尬异常,黎长老却只当不知,神驰远处,眼望虚空,道:“你的事老朽有所耳闻,老朽略知贤伉俪人品,江湖传言有时并不可信。” 戴和正闻言心中震动,感激道:“多谢黎长老信任。”心里暗骂自己,连一个外人都信得过烟儿,事情也没到水落石出之时,自己怎么可以疑心起烟儿,听他说起伉俪,又是惭愧,方才痴看圣女,神为之夺,更对不起烟儿了。 黎长老不会想到简简单单一句话会惹起戴和正这多心思,又道:“老朽原名李玄机,与你师叔祖算是旧相识。” 戴和正惊愕无比,崇敬之意油然而生,一礼至地,道:“拜见李前辈!”李玄机之名二十余年之前,震动人魔两域,可谓传奇人物。正是他,连出奇谋妙计,屡败魔族大军,修为更是精强,当年就是先天后期的高手,最后更是以身作饵,诱来魔族四大地仙,最后四个魔头落了个一死三伤的下场,直接将那场至今人人谈之色变的人魔大战平定。戴和正心想难怪黎长老当日应对拜月教之祸,慧眼独具,见识高超,一手奏章拟的有章有法。据说他当年在最后一役引动禁术,身消玉殒,怎么会隐姓埋名在楚巫宫中。他这时向自己表露身份,又说到师叔祖,又是何用意。 黎长老摆摆手,道:“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而老朽只是苟延残喘,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又道:“当年老朽与你师叔祖,还有另外一个老友自称三机老人,想不到倒是你师叔祖以虚成道,最先突破到地仙境。” 戴和正接口道:“三机老人?” 黎长老自嘲一笑,道:“这是我们三人自号,未与外人说知,你不曾听说,实属正常。你师叔祖出事之时你可在身边?可否将当时情形与老朽说一遍。” 戴和正连日来心里郁积的就是此事,只能自思自想,可自己于这等分析推理之事又非拿手,实在发愁,这时有一人愿意听自己叙述,真是求之不得,更何况是多智多谋的李玄机,只盼他能从中看出什么蹊跷,以定自己之心,当下一五一十,将前后发生之事说的仔细。连师叔祖所留信件古怪之处也一起说了出来。 黎长老听完,想了一想,问道:“可否将那信件借我一阅?” 戴和正忙将其掏出,黎长老接过只是粗略一观,便即还回,道:“这就是坤元卷,你可要好生保护好了。” 戴和正奇道:“什么?这就是坤元卷?这是什么东西?”他心想当时师叔祖就是凭坤元卷惊走万毒门主,想是十分了不得的物事,应该是门中重宝,可为何掌门却似乎不识?他料知这信件不凡,挡住了噬魂必杀一击,想不到就是坤元卷。 黎长老眼神微黯,道:“说起坤元卷,就须得说起一段古老的传说。” 第九十三章 太古传说——河图 黎长老缓缓说道:“太古圣王羲时期,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群山崩塌,河海倒灌,灾祸频现。终于一日,有龙马出河,背负彩纹图饰。羲皇学究天人,知是不凡之物,亲将彩纹拓印,朝夕观研揣摩,竟而从中悟出太极阴阳变化之理,明了天道运转法则。最后以大神通,大毅力,补足天道缺漏。自此天地稳固,四海安平。” 戴和正问道:“这是河图的传说?”河图之说起于太古,距今不知亿万年,实在难辨真伪,世人只当神话故事来听,戴和正也不例外。 黎长老道:“不错,那彩纹图饰就是河图。羲皇飞升之后,河图不知去向,而后到了殷朝末年,西伯侯姬昌演化八卦易数,包罗万象,蕴含至理,绝非人力可及。西伯侯凭此开国立庙,以凡人之身,号令群仙,敕封神祇,其威之盛,其势之隆,无已加矣。至其王朝衰亡,皇亲遗老漏了口风,原来西伯侯当年就是凭借河图,窥知天道,与诸仙谈判,以正封神位换取诸仙援手立国之战,并约定事成之后,各统一界。之后,西伯侯更以大法力封印了两界通道,这一来天仙绝难降临人间,而凡间修士也难破界飞升” 戴和正曾听紫鳞说过,是三大圣尊与西方佛祖于殷周王朝更迭之际,征伐混战,割据诸界,与黎长老说法大相径庭,便将疑问提出。 黎长老听完,说道:“老朽方才所说太过惊世骇俗,陡然听闻,见疑也是正常。就是老朽自己,若非见到河图,也会对这说法不屑一顾。” 戴和正惊讶道:“什么?前辈见过河图?” 黎长老道:“见过一部分。不仅如此,虚机子老友见过,戴少侠你也见过。” 戴和正一愕,随即明白过来:“难道坤元卷就是河图?”语气里仍是不敢相信。 黎长老道:“是,又不是。” 戴和正更是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又不是? 黎长老料知他的疑问,道:“坤元卷只是河图的一部分。” 河图既然蕴含天道至理,可算是天下第一神物,戴和正忍不住就想把坤元卷再掏出来细细看一遍,却听黎长老道:“其中缘由,听老朽与你道来。西伯侯封印天地,却是大违了天道,虽据有河图,但逃不过天劫,雷罚降下,一次比一次厉害,西伯侯躲的过一次,躲不了永远,终于灰飞烟灭。至死之前,他才醒悟,人力有时尽,而天道永恒不灭,将河图依八卦之理,分成八份,交诸子嗣。其后代子孙或安逸享乐,或兄弟阋墙,再大的王朝,也经不起累世腐蚀消耗,终有丧权亡国之日。河图也随之遗落在外。” 戴和正暗想,既然河图一分为八,流落民间,那么玄阳教乃是天尊道统,历代高手层出不穷,获得其一,也不足为奇,不知道其他各派有没有。这等神物,要是落入魔族之手岂不糟糕? 黎长老接着道:“八份河图几经辗转,渐渐不知所踪,后世再无人提起,直到三十年前,老朽与虚机子及另外一位老友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寻得此物,共是三份,恰好人手得一,虚机子老友分得坤元卷,老朽的是兑泽卷,另一位老友则是习坎卷。遗迹中另有一份手札,记录其来历,老朽才知前后竟有这般渊源。” 戴和正心想,坤元卷是师叔祖游历所获,不是教里之物,难怪掌门不识,但如此神物,师叔祖交于自己,又不说明,不知是什么缘故,眼前黎长老既是师叔祖好友,又足智善谋,便向他问起原因。 黎长老显得高深莫测,道:“虚机子老友行事定有深意,既然知道坤元卷在你身上,老朽就安心了。” 戴和正心想,原来黎长老担心坤元卷落入炼血殿手里。师叔祖离世,他作为好友却没伤怀之意,难道这就是世外高人的处事风范。他主动点出坤元卷来历,想来也没有恶意。想到魔族,戴和正道:“师叔祖生前说过元始门古亭立似与万毒门勾结,魔族此次又偷袭沃原城,烧毁粮草,又暗中下毒,形势极其危险,正是前辈重新站出来,振臂一呼,匡扶人族的时候。” 黎长老道:“楚巫宫正为此事而来,魔族并非单纯下毒那么简单,作祟的是一种极细小的蛊虫,肉眼不可见,但其繁衍极快,一座粮仓只需放上几只,数天之内,就能爬满整个粮仓。要除去蛊虫,又不损这批军粮的,天下间也只有楚巫宫了。” 戴和正恍然,道:“难怪魔族要来围攻你们。原来如此。”心里更是感到不妙,魔族用这样高明的下毒手法不说,更将人族的行动布置掌握的如此清楚,竟然在此伏击楚巫宫。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人族单看这一件事,是完完全全落于下风。 黎长老若有所思道:“魔族行事步步占先,我楚巫宫行程甚是隐秘,怎么会被他提前探知?” 戴和正心想,连周飞虎都知用疑兵,这位黎长老又怎么会没有惑敌手段,却仍被魔族抢先埋伏,那只有一个原因,魔族有内应!说道:“前辈,你是说有内鬼?”说着,眼光不由自主向楚巫宫一行人扫去,有内贼,圣女……和其他人岂不危险? 黎长老摇头道:“知道我们行程的不止是楚巫宫之人。”又道:“你说元始门和万毒门勾结?” 戴和正闻言道:“前辈的意思是元始门?” 黎长老陷入沉思,良久才道:“元始门是天尊道统,他若投降魔族,你是大天魔,你敢轻信吗?” 戴和正听虚机子说元始门古亭立与万毒门勾结,便深信不疑,这时经黎长老一问,也感到可疑之处。元始门在人族地位已经尊荣到了尽头,即便投靠魔族,也不能更进一步,反而屈居天魔一族之下,简直是不划算至极的买卖。想到此处,戴和正摇了摇头,道:“不能。” 黎长老又道:“魔族既然起疑,不肯轻信,那么定要教他献上投名状。” 戴和正道:“什么投名状?” 黎长老目射远方,道:“元始门追一个修为剩不到三成的石魔,愣是追了一大圈,惹得天下高手尽人皆知,又让石魔当着许多人的面透露金乌神桑,之后天下高手齐聚秦地,自相残杀。不论如何巧合,造成这样的局面,难教人不生起怀疑。再引楚巫宫出塞以剿灭。至此,除五大势力之外,人族各派尽遭削弱。而焚粮沃野城,造成边境震动,这时候再有人提出地脉之眼,你猜还会不会有人理会?”说着又看向戴和正道:“毕于通伏击虚机子老友,再让炼血殿介入,损人族一地仙,陷你于臭名,天下哗然,谁还来关注毕于通远赴人域是不是另有别图?” 戴和正听完,仿佛当头浇下一盆雪水,浑身发寒,魔族虽未发动全面战争,已经将人族力量瓦解的七七八八,而地脉之眼,更无人有暇顾及,魔族大可以大举寻找。人族危矣!转念一想,黎长老既然识破诡计,定然有破解之道,问道:“前辈,那该如何化解?” 黎长老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元始门若投靠魔族,那就是无解之局。这时便是说了出来,也不会有人理会的。老朽着实无能为力。” 戴和正待要再问,黎长老道:“戴少侠,老朽既知坤元卷不曾失落,就没什么可担心得了。老朽人老话多,这就要回去了。”说罢,抬手一揖,不待戴和正回礼,转身朝楚巫宫一行而去。 戴和正闻言失魂落魄,独自发愁一阵,黎长老所言不假,他那样的身份,说话都不顶用,自己乃是天下人族死敌,说不定还起反作用,索性绝了念头。 转头看向不远处楚巫宫众人,当中一辆马车,当是圣女所在,那明艳不可方物,绝美令人失神的容颜,又浮现在戴和正眼前,百感交集,心想自己绝不能再招惹她了。 要转身离去,又十分不舍,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条理由,于礼该当向主人家辞行才是,便向那马车走去。每走一步,就紧张上一层,心跳也加快一分,等到那马车前,心口似乎梗着一股劲,撑的生疼。周边有人向戴和正打招呼,他只是点头回应,动作甚是僵硬,顾不上细想是否认出自己。 憋了好久,始终不知如何开口,却是圣女掀开布帘,她脸上已经戴着面纱,对着戴和正,隔了片刻,道:“戴少侠。”声音不似从前那般清冷,带着一股暖意,犹如一道温泉,冲刷戴和正的心坎,让他浑身也热乎起来,心口登时舒畅,道:“圣女,在下是来跟你辞行。” 圣女顿了顿,轻轻道:“前路凶险,请多珍重。”声音不抑不扬,有些古怪,似乎硬生生压下关切之意,怕被周边之人听出异样,却让戴和正心里映出一张哀婉俏脸,如有利锥戳向心尖。 戴和正挤出一丝微笑,深深一礼,道:“多谢圣女良言。”退了两步,便要离去,却听远远风声急急,烟尘纷乱,有一群人冲来。戴和正一个闪身,手握刀柄,将马车挡在身后。 楚巫宫众人也聚到马车前,严阵以待,稍过数息,看清来人面目,不是魔族,乃是一众人族高手,为首一人未及近前,抱拳道:“在下沃原城副将丁大全,收到线报,有魔族妖魔来袭楚巫宫同道,特来援手。” 戴和正眼光一扫,心呼糟糕,这个叫丁大全的偏将旁边,正是在流沙河畔用《葬花剑诀》与自己赌斗的持剑女子。 戴和正装束与楚巫宫众人浑然不同,那女子一眼就瞧到他,微微一愣,突地伸手一指,喊道:“那淫贼是戴和正!” 第九十四章 山中祭坛 戴和正闻言第一反应,不是恨那渔家女忘恩负义,透露自己身份,也不是惊这一声喊,会引来众人追杀,无穷后患。而是恼怒在圣女面前,竟说自己是淫贼!当夜在流沙河畔遭误会之时,只是略有喟叹,就抛之脑后,但这时一声淫贼,简直让戴和正难忍,连忙后转,待要和圣女说清,至于之后被众围困,那也顾不上了。 却听圣女急呼:“你快走!”又声如蚊呐地补充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羞涩腼腆之意,让戴和正心里一荡。 戴和正不由自主“嗯”地一声,不必细究她知道什么,不用多想她怎么知道,就是有一种无可怀疑的明悟,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那是心意相通的感觉。自药神谷剧变之后,他心里初次有了融融暖意,热流自心头行遍全身,在眼睛里蒸出雾气,哽咽道:“谢谢你。” 戴和正说完,顺着寒风,一步跨出,落在百余丈外,几个起落,离得远了。他没有回头,也知马车里艳胜天仙的楚妍,仍在目送他,至于持剑女子一行是否追来,却是不萦于怀。 戴和正隐隐觉得,即便来人不与自己为难,自己也绝不可再待下去,只要多一丝犹豫的功夫,再与圣女多相处一刻,定然自制不住,绮念横生,心猿意马,在所难免。 奔行片刻,心念渐渐清明,分出心神关注身后情形,未见追兵踪迹。原来沃原城来人身负任务,护送楚巫宫一行。既有军中号令,行事就得权衡主次,收敛江湖做派,何况戴和正此时轻身功法着实非凡,就是为首的丁大全,也未必追的上。 那持剑女子数人近月前遭遇戴和正之后,又在流沙河中数次诱捕碧血鳄,总是棋差一招,被它溜走,双方就此耗上。正巧沃原城主将乃是真一教中长老,被粮草一事搅的焦头烂额,求助师门,持剑女子离的最近,受命前往赴援帮衬,因此在这遇到了戴和正。 戴和正急赶一程,回头眺望,四野苍茫,渺无人烟,脚下放慢,喘匀气息,常速而行。翌日,一道黄线横亘天边,正是长城,行人点点如蚁,看来前方是一处进出的关口。戴和正心想:有周飞虎签发的路引,先试上一试,若是不行,待晚上再寻机翻越。当即急行到关口附近数里,收了遁法,大摇大摆,徐步而行,慢慢走近,只见有数十名士兵把守,掘沟搭架,旁边一处凉棚,几个武官模样之人在内监视。 行人排起一队长列,兵丁挨个盘结查问,嘴脸甚是凶横,手脚推搡踢踹。戴和正暗暗不满道:查魔族要紧不假,何必这么凶,真有魔族从此路过,只怕你们反而夹起尾巴,灰溜溜地逃命。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轮到戴和正,周飞虎签发路引之时,就教他一套说辞,装作周飞虎的家将,出外打探敌情,追杀魔族。没想到这正气无比的说法,盘查的士兵竟完全不买账,扬起鼻孔,摆起谱来喝问探查什么敌情,追杀哪个魔族。 若是这士兵直接拒了,倒还罢了,有常识的都该知道,这都是私密机要,怎可当众述说。戴和正早瞧见了前面几人,暗中塞了些银两,即可爽快地通行,本想自己这路引乃是军中签发,负有使命,想不到这士兵还来强行索拿卡要,岂不是令那些甘冒奇险,深入敌后的勇士寒心? 戴和正不由怒起,浑身气息散出,盘查的小兵哪经得起威压,登时脚软气虚,身子矮了半截,斜眼瞥了瞥木棚里的武官,却见上司故作不知,脸朝别处,哪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汉子绝对惹不起,哈腰谄颜将路引双手奉上。戴和正接过,板着面孔,道:“小兔崽子,下回再教某家看见你作威作福的恶嘴脸,定要砍了你的脑袋。”戴和正近日里见了不少将官的嚣张气派,活学活用,正好威诫眼前恶兵丁。 戴和正出了长城行不到片刻,只觉天地元气渐渐混乱,淡淡魔气侵袭。再往北走,魔气愈加浓郁,灵气稀薄,若在这里与人打斗,一身功力恐怕只能发挥不到七成,倒是轻功身法可借用风力,不至于太影响赶路。人族入魔域如此,魔族入人域也该差相仿佛,难怪深入人域的大多是修习毒功的万毒门、修习血系功法的炼血殿和一些体修。 走了半日,终于进入魔域之中。戴和正在魔域边境遇到几个魔族军营,声威浩大,气吞河山,与在沃原城所见守军相比,真是天壤之别。远远窥探其操练列阵,军容严整处不及周飞虎的军寨,但成千上万个虎狼般粗悍凶狠的魔兵合在一处,着实令人生出坚不可摧,难以硬撼之感。 此处并不正对沃原城一线,但看其屯粮备兵,果然有犯边之意,不知沃原城边境如何,是否已经燃起战火。可听黎长老一分析,人族高手不少忙于查寻金乌神桑,内斗不休,怎么能戮力同抗魔族?还有东胜山脉地脉之忧,元始门勾结魔族之患,人族当真祸胎四伏,大大不妙。 炼血殿地处魔域西北,戴和正只知大概方位,却不知具体路径,血绯烟平时也甚少提及,正要找个魔族问一问,一转头,却发现身后似有人尾随,又若有若无。虽无亲见,但心头惊戒之意挥之不去,来的定是高手。戴和正心里一凛,深入魔域,步步危险,自己已拿出十二分谨慎戒备,怎么一日间就被高手盯上。戴和正不动声色,脚下不变,往山多路岔的林野之处行去。 身后追踪之人立时察觉戴和正意图,身形显露,急驰而来。戴和正扫眼觑去,来人两个,其服饰穿着甚是眼熟,登时想起,过长城关口时有一行商队,绕过众人直冲向关卡,态度甚是跋扈,偏偏盘查的兵丁十分买账,似乎只看了一眼什么物事,便挥手放行,态度殷勤恭敬。当时戴和正离的颇远,只瞧了几眼,没借机发作,这时想起,不由得恼怒,这群脓包,活生生眼睁睁地把魔族放出长城。 再留意两人的身法,就是那批袭击楚巫宫的魔族中,为首的两个。这两人先天后期修为,戴和正就是神魂未损之时,也不能以一敌二,更何况此时身在魔域,此消彼长。当下遁法催动到了极致,钻入山林中。那两名魔族总领统筹沃原城焚粮放毒一事,实是智谋过人,明决果断之辈,一见戴和正穿山蹲林,一人紧追不舍,另一人凌空而起,虚空横渡而来。身在空中,无法借力,速度不如在地面奔行,但能居高临下,遍览全局,戴和正就算凭地势幽曲,密林岔道,暂时甩开身后追兵,但弯绕行进,总躲不过空中之人的监视。 两个魔族似乎不急不躁,想让戴和正真气损耗大半,避免激的戴和正鱼死网破,临死反扑。他们既是魔族军中精锐,自然看重功劳,一个活口可比一具死尸价值高的多。戴和正急行一阵,只见身后魔族不远不近,追了这般许久,距离一分未变,哪还不知对方意图,自己实是成了瓮中之鳖,釜底游鱼。 不过魔族打错了算盘,戴和正神魂有损,浑身真气却盈足充沛,又能借风之力,事半而功倍。但戴和正故意时缓时疾,装出真气不稳迹象,似乎再过上片刻,就要油尽灯枯。这惑敌之策初时有用,可当两个魔族又追了一个时辰,戴和正仍是这般模样,便知上了这滑头的当了。 两名魔族顿时将速度加了两分,幸亏戴和正近日于风力一道领悟大增,身法大有长进,一时半会不至于被其迫近,且戴和正选山峰丛林里走,未遇人烟,若非如此,只要前方有人出手阻挡片刻,立时就是被围捕活捉的下场。两名魔族追赶时久,天色渐晚,黑夜里变数增多,心里真火也被勾了出来,别说损耗对方真气,自己都有些疲累,于是再不留力,全速而行。 至此,两方已演变成真气的比拼,丝毫取不得巧,凭虚而行、当空横渡的那名魔族渐渐也坚持不住,须得不时落下地面,调匀气息,而戴和正也有力竭气枯的前兆。 一个月前,戴和正携带一名魔族俘虏被两人追赶,也是面临这样的境地,终于柳暗花明,遇见周飞虎的军寨,这时身在魔域,哪有这样的好事重演。戴和正正自想着,忽见眼前一处山坳隐隐透出光亮,料是山中魔族聚居之处。戴和正刚要避开,转念一想,魔族在魔域,真气回复先天具有优势,山岭终有尽头,迟早遇到别的魔族,这场逃亡,自己胜算微乎及微,不如闹点乱子,趁机金蝉脱壳,何况深山里的魔族部落能有什么高手? 念及此,戴和正方向一变,径向那处亮光的山坳奔去。到得山边,山下果然有一个魔族的村寨临山而建,规模不小,四周以圆木荆条捆扎成墙,村内屋舍土夯泥垒,简陋粗犷,每家每户都插着火把,将整个村子照的通明,而道上无一个行人逛汉,只闻风拂树叶沙沙声和火把燃烧的毕波爆响。戴和正不及细想这古怪小村,身形不停,下山进村,从村头行到村尾,未遇阻拦。这可不妙,鬼影也不见一个,怎么混水摸鱼? 戴和正急扫四周,欲找一处可供藏身之所,瞥见侧方不远处有一山洞,有火光透出,正踌躇间,身后风声响起,追兵已近,顿时心一横,足下急登,身形如箭,射入洞中。 山洞倾斜向下,左右两壁每隔约两丈距离,各放置一盏油灯,散发一阵似檀似麝的香味,戴和正轻轻一嗅,那香气竟有提神镇魂的功效,这当口也来不及细细品味琢磨,过了数十盏油灯的距离,前方豁然一开,是一个极大的空间,数百上千人匍匐向前,跪倒在地,鸦雀无声,没一人转头朝戴和正看来。戴和正略微一看,此处四周密闭,上方如一口大锅倒扣,应该是在山腹或者地下。凭此数百人,绝难挖出这样的大洞来,应该是天然而成的溶洞。 众人跪拜方向的尽头是一座祭坛,前方两名白袍女子肃立,四只眼睛正溜得滚圆,直瞪着戴和正。戴和正连忙抱拳道:“在下戴和正,被仇家一路追杀至此,打扰诸位。”他暗想,眼前这些都不是魔域天生天养的特有群种,外貌与自己别无两样,正可以混入其中。戴和正盘算着如何搅乱局面,只听身后风声响起,那两名魔族来的好快,也追进地道。 从戴和正进洞,到两人追来,不过数息,但这数息里,这数百人竟然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若非那两个白袍女子眼里露出的好奇之色,戴和正还以为进了僵尸洞。戴和正心道:你们还真沉得住气,未免对着祭坛也太过虔诚了些,想来那祭坛有什么古怪,我去那里弄一弄鬼,你们非得闹起来不可。 戴和正刚跨出一步,听见一个清冷女声响起:“三位贵客光降,敝寨上下甚感荣幸,只是时逢寨中祭典,外人不便观礼,请自去吧。” 这声音言语甚是有礼,在往日戴和正定要告罪一声,乖乖离去,今日却有不同,身后两名魔族已经从洞门探出身子,将出口堵的严实,其中一人叫道:“这人是人族奸细,我等奉命捉拿,军情紧要,还请此间主人行个方便。”此言一出,戴和正这才发觉,这名魔族追兵说的才是正宗魔域的口音,而方才那道清冷女声,明明就是人族四域中东胜域偏北一带的口音,此处已是魔族腹地,这可奇了。 那女声又道:“我已经说了,本村祭典举行在即,三位请速离去。”声音大有不耐之意,也更冷厉了几分。 那魔族在军中地位不低,能出口和主人商量一句,在他觉得,已是十分顾及对方脸面的举止了,没想到对方回答一点也不客气,便与同伴对望一眼,飞身劈出一掌,向戴和正攻来。戴和正只感到掌中蕴带真气势大力沉,绝非自己现在所能硬架,然而两边都是伏地而跪的村民,不知有什么蹊跷,躲闪不得,只能双拳相叠,两道劲力合而为一,击向来掌,只震的胸腹里五脏六腑七上八下,收脚不住,身形带得往后摔去,脊背眼看就要撞向祭坛,却在离祭坛三尺之处撞上一道气墙,好在那气墙轻柔绵软,替戴和正卸去不少力道。未等暗呼侥幸,那魔族又劈出一掌,力道比刚才一掌猛上三分,一掌甫出,真气就将戴和正压的呼吸不畅,可想而知,这一掌打在身上,即便有尸神甲护体,恐怕也是毙命的下场。 戴和正如再以方才那招“雷锤撼地”格挡,双手骨骼必然寸断无幸,只好咬牙聚集残留真气,生生逼出一道紫电狂龙。两道真气相撞,戴和正逊了一筹,登时胸肺震荡,喉头一甜,已经受了内伤。两掌之威,猛至于斯,难怪以圣女超绝的身手,也奈何他不得。 那魔族待要再进招,那清冷女声厉声喝道:“墨铁部的铁掌匠气十足,难登大雅。嘿嘿,三思而后行,我已经说了三次。” 那魔族原本跃跃欲动,想向戴和正再拍出一掌,料他绝无可能抵得过第三掌,陡然听闻这道女声,忽地脸色一变,双膝扑腾跪倒在地,栗栗危惧之状,似乎老鼠见了大猫一般。戴和正大奇,这声音犹如凡人交谈一般,绝不带一丝一毫真气之象,语气虽然颇严厉,但似乎有商有量,应该是好说话之人,怎么会令他如此惊怖。正自惊疑不定,戴和正又见守在洞口那名魔族也跪倒在地,一头磕在地上,不敢起身。 那声音冷冷道:“也罢。你们是军中炮灰,迟早要死,也不用脏我的手,这人族小子留待我练功,你们这就滚吧。” 第九十五章 血池山 那两名魔族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前倨后恭之状,判若两人,绝对令人想不到,他们就是不久前胆敢深入人域军营挑事,视死如归的硬汉。戴和正惊疑更甚,不需细想也知那声音的主人绝非良善之辈,不是魔族中地位尊崇的前辈高人,就是心狠手辣至极的恶魔。直到两名魔族退出石洞,那声音再没响起,似乎忘了场间还有戴和正站着,只有数百名男女老少,依旧跪地不起,显得肃穆诡异。 才脱恶狼穷追,又进虎穴,戴和正暗想,这些人正在举行什么仪式,或许顾不上自己,此时不溜,更待何时?不敢做出大的动作来,两脚一撑,全身后仰,就想倒窜出洞口。戴和正这一窜,毕集全身功力,猝然而动,事前没半点征兆,料想就算对方是地仙境的高手,也未必来得及阻挡,谁知只跃不到一尺,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浑身忽地绵软如泥,无力之感比上回中了九毒公子的软筋柔骨散更甚三分。 原来并非对方忽略自己,而是自己早已着了对方的道了。周边人群密集,就只自己一人中招,药力又发作奇急,单单这手控毒之术,就比九毒公子高了足足一大截。戴和正要是没见过毕于通,没听过他说话,定要将那声音的主人认做万毒门主了。 这时那数百人开始低声吟唱,听不清具体字眼,但能听出无比虔诚卑微之意,似乎要将全身心都献出来,这样的景象让戴和正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未过多时,这些人似乎耗尽了力气一般,浑身摇晃战抖,跪也跪不稳了,等一篇祝祷辞唱完,半数人都累瘫在了地上,满身大汗,呼呼喘气。祭坛前的白袍女子喝令一声,这数百人拜了一拜,各自起身,向洞口聚集,鱼贯而出,自始至终也没向戴和正多瞧一眼。 转眼间,洞里只剩下戴和正和祭坛前的两个白袍女子,还有那不曾露面的神秘高手。戴和正不知对方要如何炮制自己,无非一死,惨一些或是痛快一些,也没什么区别。那声音响起,道:“人族小子,死到临头,你还挺镇定。听说你勾结炼血殿大小姐,欺师灭祖,荼害门中地仙,又早已死在噬魂剑下,怎么被军中之人追杀到此?” 戴和正心里一震,原以为这里地处深山之中,信息闭塞,想不到自己的臭名早已经远扬至此,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不过死期在即,也不想辩驳,闭起眼睛,脑海里转来转去都是血绯烟的样子,偶尔杂有紫鳞和圣女,一颗心竟然渐渐宁定安详下来。 那声音嘿嘿一笑,道:“这当口你还有心思想你相好的,果然是色胆迷心。血大小姐小小年纪竟有这手段,日后倒要见识见识。”语气里隐有淡淡讥嘲。 戴和正不知她如何猜到自己所想,但言涉血绯烟,鬼使神差地辨道:“烟儿心地纯良,你可别想岔了。” 那声音哈哈大笑,道:“心地纯良?你说她心地纯良?” 戴和正微怒道:“仅凭传言,如何能够妄下定论?你不识得烟儿,烟儿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那声音反问道:“哦?听起来你师叔祖之死,你不曾参与其间。那你师叔祖怎么成为炼血殿的血食的?” 戴和正叹了一声,道:“在下此行本要去炼血殿问个明白,但在下确信,其中定有巨大误会,烟儿和我只是被阴谋陷害。” 那声音饶有兴趣问道:“看来你还是真的被蒙在鼓里,事到如今你仍是不肯相信她欺骗于你?” 戴和正斩钉截铁道:“若非烟儿亲口承认,在下绝不肯信烟儿会欺骗我。” 那声音提高几分,道:“她害的你身败名裂,害的你师门长辈殒命,害得你玄阳教清誉扫地,你仍肯相信她?” 戴和正心里痛苦挣扎,道:“我只信烟儿亲口对我说的。”这回答仿佛不仅是对那声音说,更多的是对自己而说。 那声音似乎有嘉许之意,又有几分妒恨,道:“老实说,我是不信,你这丑汉,修为也不济,没有一个可取之处,如果炼血殿大小姐不是有所图谋,怎么会看得上你,你就算到了炼血殿,也是一死。” 戴和正不答,过了良久,那声音长长叹了一口气,惨然落寞之意无穷无尽,无边无际,道:“我可以成全你,放你走路,倘若你能不死,需得回来找我,替我办一件事。” 戴和正原想自己出言冲撞,更无活路,对方说不定还会万般折磨,想不到竟会轻易放了自己,正诧异间,忽觉浑身筋骨一挺,全身劲力全然恢复,那声音道:“你去吧。” 戴和正不知她身在何处,便向祭坛方向行礼道:“不知前辈要在下办得什么事?” 那声音冷笑道:“你大可放心,总不会有违你们正教假仁假义的规矩。” 戴和正恭恭敬敬拜了一拜,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和成全之德。在下如若侥幸得活,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此处,践行承诺。” 等了片刻,那声音不再响起,戴和正朝那两个白袍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石洞。这时尚在黑夜,戴和正仰观星斗,朝西北而去,心里猜测石洞那声音的来历,魔族之中,成名的高手他大都略有耳闻,一一想了个遍,始终不得其解。 一面走一面打听,这天,戴和正来到炼血殿附近一处大城,魔族的城市与人族大有不同,城墙由光秃秃的石头砌垒,无泥灰粉刷涂抹,更增原始苍凉之感。城内楼阁低矮,少有高大屋宇,也没什么雕梁画栋,朱墙玉瓦,只胜在一个辽阔。 戴和正观察良久,这里虽是魔域深处,进出行人也并非个个身负魔气,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族也有不少,倒是省了一番乔装打扮的功夫,于是跟着走上前去,缴纳了散碎银两,施施然地进城。 只见城内之人大多带些暴戾之气,想来是被魔域中的魔气侵染,阴暗巷弄中不时传出打斗之声,但大街明道上却太平无事,想来规矩如此。 戴和正找了一处稍微宽阔的酒肆,眼瞧有几个修士在内用餐,跟着走了进去,挨着左近的酒桌坐了下来。 酒菜上齐,暗暗凝神听起店中交谈的话语来。过了好久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戴和正目光落向邻桌的几个修士,正想什么办法能搭上话。却听店门口突地一阵喧哗吵闹,进来几个修士,修为不低,这时店里坐满,只戴和正一人占着一桌,十分惹眼,那几个修士扫了一眼,目光炯炯地瞪了过来,想让戴和正知难而退。戴和正微微一笑,哼地一声,眼里尽是挑衅的意味。为首一人修为先天中期,大马金刀地走了过来,步伐颇为沉稳,语气不善道:“朋友,吃的差不多了,让个座吧?” 戴和正冷冷道:“要我让可以,不知你有什么把式?” 那人嘿嘿一笑道:“原来也是个练家子。”戴和正自有敛息的功法,身上真气若有若无,让这人以为只是入门的武者。那人将手一伸,正是江湖惯常暗中较力的伎俩,戴和正如何不识,也伸出手去一握,只觉对方一道大力涌来。戴和正随之运劲抵御,将力道催至同等大小,对方连运三次,始终奈何不得戴和正,已知眼前气息普通,古井不波的汉子,修为绝不下于自己,却也并没有给自己难堪,正要就坡下驴,只听戴和正说道:“我一个人坐不下这么大一张桌子,不知有没有资格请诸位同席?” 那人本想另寻一张桌子,赶人强占,听得此言倒不好拒绝,哈哈强笑道:“能交你这样的好汉子,我们荣幸之至。”就势抽手坐下,他那几位同伴跟着落座,互相行礼通名,又叫了几个好菜。 喝了几杯,戴和正问道:“听说炼血殿殿主地仙之境指日可待,正是大举扩张的时候,我本山野散修,正想投身彼处,谋个前程,不知几位朋友有什么门路?” 为首那人道:“朋友算盘倒是打得真精,不过炼血殿那样的大势力,岂是我们兄弟几个能够攀得上的。依我说,朋友这样的身手,何必去炼血殿讨差事,寻个中等的帮派,混个长老干干,不是更好?” 戴和正微微一笑,道:“往日里这也是一条妙计,可惜两族大战在即,嘿嘿,跟着大势力,活命的机会总大的一些,万一立了大功,有什么好功法,好灵材赏下来,那可就挣了。”这话合情合理,大势力宝物众多,正是散修所缺,几人应和数语,戴和正又道:“不瞒几位,其实门路牵线只是锦上添花,我自信有几分本事,原本就打算毛遂自荐,就是不知它炼血殿大门朝哪开,几位可否赐教一二。” 几人一五一十将炼血殿详细方位及一些较为可信的传闻告诉戴和正,说的颇为详尽,戴和正不想显得刻意,又问起周边一些较大的帮派,似乎将之作为备选。萍水相逢的酒席罢了,几人一一作别,戴和正对炼血殿也有了了解。 炼血殿所在血池山自山脚开始防御哨岗层层遍布,可分为三大关,第一关戴和正自信可不惊动他人而过;第二关就令人大为头疼,全是先天好手,即便自己全盛之时,也未必闯得过,别提让守卫不知不觉;至于最后一关:血池,便是地仙也不敢大意轻视。 不能力闯,只能以智巧取,但炼血殿立派数千上万年,有什么漏洞早被堵的严实,这些算计筹谋也非戴和正所长,原本只凭一股心气直冲冲闯来,哪会料到,船到桥头却不是自然直,最后一步如此艰难,只怕未见炼血殿,就先葬身在血池山上。 戴和正愁思不决,难道要守着血池山,等血绯烟自己下来不成?脑筋转了半天,半点主意也没想出来,还是先上山瞧一瞧,趟趟路再说。 戴和正出了城,数个时辰之后,暮霭四合,已到了血池山前。斜阳残照,远远看去,巨大的血池山遮天蔽日,将余晖挡得干干净净,山下只剩一片黑暗。待得太阳彻底落下,让戴和正想起初次遇见血绯烟时,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偷偷摸摸上山,也是这样紧张,只不过那时成竹在胸,这时明知必败。 戴和正如一只猎豹,轻盈迅捷,悄无声息地奔上血池山,直直上了数里,才微微发觉脚步声音,是巡山的守卫。明哨易躲,暗哨难防,戴和正小心翼翼,速度大大放缓,几次险些就被躲在暗处的守卫发现,总算凭着修为,提前躲了开去,等守卫渐渐稀少,料是过了第一关,心里提到极处的焦虑才稍稍放了下来。 戴和正匍匐在地,喘息一阵,悄悄向上看去,夜里目力不能及远,只能看出数十丈距离,未见到守卫,但危险绝不稍减半分,反而成倍增加。第一关多是后天武者,第二关则个个是先天修为,更有示警的法阵,令人防不胜防。但戴和正别无他法,只能以身试路,观察良久,才敢奔行一阵,又立即伏身,静静倾听,是否有动静。 或许老天保佑,戴和正渐渐潜入第二关深处,还没触发法阵,也没被人察觉,正要继续跃起奔行,忽地感到一道微不可查的真气波动,跟着肩上被人轻轻一拍,戴和正一惊,登时一个侧翻身,手脚并用,击向来人。这似野狗撒尿的招数使到半途,便不得不收回,模样显得更加狼狈猥琐,戴和正看着来人,轻声惊呼道:“怎么是你?”46 第九十六章 白袍女子 来人正是山洞祭坛前的两个白袍女子其中之一,手正捂着嘴,满脸掩不住的笑意,憋了好几次,终于稍稍收敛,俏皮活泼之状迥异当时肃立祭坛前的恭谨模样。 戴和正自知动作不雅,却也来不及尴尬,此女暗中跟了迢迢万里,那还罢了,能在自己全神戒备之时,悄悄欺进身后咫尺,这份轻功,委实可怖。幸好只是毛手毛脚在肩上一拍,如果以利器一刺,焉有命在?仆从尚且如此,那声音的主人岂不是修为通天? 戴和正一阵惊骇之后,随即明白这小姑娘是被派来监视自己,若自己不敢上炼血殿,就会出手料理自己。这也太小瞧人了,炼血殿再危险百倍,又有何惧,戴和正只怕未见到血绯烟之面,身先死了而已。 那女子笑嘻嘻道:“公子果然敢来血池山。主人命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戴和正喜道:“姑娘身法超凡脱俗,有你相助,天堑也变坦途了。”那女子张眼看了看前方,道:“前面防备得很严,我也过不去了。”戴和正不知她所言是真是谦,忽听一声大喝:“是谁!”话音未落,前头数道风声呼啸,有人急驰而来。女子惊呼道:“啊呀,被人发现啦。”慌张之态绝非伪装。 这女子身穿白袍,在黑夜里十分惹眼,戴和正原想她轻功厉害,必有什么障眼隐蔽之法,哪知全无半点防护,浑如初出茅庐的新手。戴和正心中无计,女子更是手足无措,眨眼间,就有四人冲到眼前,道:“好胆,敢来血池山撒野。” 戴和正一瞥,来人修为不过先天中期,自己未必对付不了,但大闹起来,引得四面八方来人围堵,到时就是插翅也难飞,便起身行了一礼,道:“在下来求见血绯烟血大小姐。” 四人中一个阔脸汉子,扬了扬手里的粗棍,道:“他妈的,你是什么脚色,大小姐岂是随便可以见的?” 戴和正道:“在下势单力孤,怎么敢在血池山上开这样的玩笑。贵殿大小姐确实与在下交情不浅,还请通报一声儿。” 阔脸汉子满脸狐疑,九分不信,旁边一个大嘴汉道:“就算你和大小姐交情深,那更用不着大半夜偷偷来我血池山,那是什么道理?” 阔脸汉登时醒悟,喝道:“是啊!什么道理!” 戴和正道:“这个,在下赶路忘了时辰,附近也没什么投宿的地方,干脆半夜里上山,血池山又高又大,路途不近,等天亮的时候,正好可以到炼血殿,血大小姐也就不用久等。” 阔脸汉想了想,道:“这话也有些道理。”大嘴汉却道:“大哥,这小子邋遢粗鄙得紧,哪能跟大小姐有什么交情,我看就是满口胡言,大吹法螺,咱们不能上他的当。” 戴和正见阔脸汉点了点头,手里粗棍又举了起来,忙道:“是不是胡言,几位代为通报一声不就真相大白。在下这点微末道行,还能在几位手下翻起什么浪头来?” 阔脸汉闻言手里的棍子又放了下来,眉头皱起,一时间难以决断。大嘴汉道:“你要通报就通报?大小姐美若天仙,谁不想见一面,以后谁来都要通报,累死俺们不要紧,大小姐岂不是也要被烦死了?” 那女子见眼前四人倒也不如何凶神恶煞,喊打喊杀,惊慌稍去,大着胆子说道:“那么平时你们大小姐的客人到了,难道都不通报么?” 阔脸汉道:“大小姐的客人,自然要通报了。” 女子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帮他通报?” 大嘴汉道:“这小子自说自话和大小姐交情深,谁知道真假?” 女子道:“可是你们大小姐客人脸上也没写贵客两字,不都是自己介绍来着么?” 阔脸汉道:“那倒也说的是。” 那女子越说越是自信,又道:“这位大哥担心的也大有道理,要是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也想请教一下,你们平时是怎么分别出来谁是贵客,谁不是贵客?” 阔脸汉道:“唔,这个,唔,那自然是有办法的。”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奇道:“几位大哥难道也不知吗?” 戴和正听了半晌,以为白袍女子故意搅缠,却见她神色十分认真,几个巡山汉子答得支吾,却也各自皱眉苦思。真不知场面如何演化至此。 原来白袍女子想到,日后若是有人求见自家主人,难免要遇到眼前难题,是以真心诚意求教。她却不知,其主人乃是魔族大有身份之人,知道其行踪所在的更是寥寥无几,决计不会有此烦恼。 而几个守山汉子正巧也是临时抽调过来,修为不弱,但是于接待通传这等文面上的功夫,着实一窍不通。正值血侵闭关破境之际,岑商调集重兵,将血池山山腰以上把守的十分严密,以防人族中人趁机报复。这只是一时之计,因而遴选时,只取武力出众之徒,不苛求世故老练,也未曾细细的将一些细则告诸众人。炼血殿一脉大多修习血气炼体的功法,颇有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这几个守山汉子更是其中的典范。 戴和正已知这几人脑子不太灵光,又都钻进了牛角尖,心想最好再激上一激,道:“姑娘,在下曾听大小姐说了,炼血殿最看重果决勇武的好汉,几位大哥勇武应该就有,果决么,似乎还差那么一点,咱们另找他人,或许肯帮着通报。” 阔脸汉登时怒眉倒竖,道:“你说什么?” 白袍女子道:“这位大哥你没听见么,他说要另找果决勇武的好汉。” 魔族中素来争竞激烈,毫不含蓄,怎肯让人当面轻看,阔脸汉子道:“别找了,这附近就我们哥几个最是果决勇敢。”大嘴汉补充道:“是啊,再过去就是秃鹰的防区,秃鹰这老小子最是圆滑狡诈,果决是绝对说不上的。” 戴和正心想,看来那叫秃鹰的家伙和这几人不大对付,正好借机投其所好,笑道:“原来是秃鹰,这老小子名声不好,咱们用不着他。” 那几人大喜,道:“不错,秃鹰岂止名声不好,简直臭名远扬。” 戴和正道:“是,是,这件事看来还须麻烦几位大哥了。不过在下也曾听说山顶有一处血池,十分难越,虽然难不住几位大哥,但是擅离职守,恐怕于名声不好。” 这几人被派守山腰,在炼血殿地位并不多高,别说过血池,进炼血殿,恐怕连见也没见几次,这话算是给足了十二分的面子。阔脸汉点点头,接口道:“不错,不错,我们不是不果决,实在怕擅离职守,坏了名声。” 戴和正回忆在清微行宫密见掌门的情形,便有了主意,摘下胸前平安扣,道:“不过如能派一人,将这信物送进去,大小姐贴身的丫鬟见到此物,自然就能分辨是否见在下一面。这样也不至于打扰了大小姐。在下就在这等着,咱们一边商量这么揍秃鹰那贼厮鸟,一边等候回音,岂不是妙。” 那阔脸汉接过玉扣,心道戴和正说的倒也不错,更难得此人与秃鹰也不大对路,登时就起心帮忙通传一二,扬了扬手,吩咐其中一名手下持玉而去。 戴和正想起在鬼语沙漠之中,血绯烟亲手为自己戴上这平安扣,往事历历在目,不由得一阵难受。 事到临头,心境反倒容易坦然,戴和正念头一转,便又恢复过来,和阔脸汉等数落起秃鹰种种恶状,戴和正几乎插不上话,只等阔脸汉几人喋喋不休稍顿之时,附和几句。直到天色微光,阔脸汉等口诛笔伐仍未尽兴,戴和正只得添油加醋,诸如偷看寡妇洗澡,嫖妓赖账等莫须有之事也加诸其头上,只把这素未谋面的秃鹰老兄说成无恶不作,下三滥至极的小人,而戴和正在阔脸汉眼中,也从邋遢粗鄙之人,变为见识高明的知音。 唾沫横飞之际,只听早已避在一旁的白袍女子一声惊呼,戴和正醒过神来,只见岑商正站在不远处冷冷盯着。阔脸汉等人也惊觉不妙,起身行了一礼,道:“岑殿主,你……你老人家来了。” 戴和正觑见岑商手里握着那玉扣,心知糟糕,他原本料及,不论血绯烟是否参与暗害虚机子师叔祖一事,炼血殿总是主谋真凶,自己贸然现身,等不到见她一面,就会招来杀身横祸,想不到费尽心机,还是让岑商截了下来。却见岑商脸色忽喜忽忧,对阔脸汉等人行礼浑如未闻,气机牢牢锁定戴和正。 戴和正感觉身周空气犹如实质,狠狠碾压,心知和他差距甚远,自己一命只在他股掌之间,这时候退缩也是无用,迎着岑商说道:“岑前辈,在下想见烟儿一面,还盼成全。” 岑商道:“你既然从噬魂剑下逃的一命,就不该再来送死。” 戴和正道:“师叔祖被你炼血殿害死之后,在下便该一死以谢,苟活至今,就是想向烟儿亲口求证几件事。” 岑商道:“你想问什么,老夫当日也在场,问老夫也是一样。” 戴和正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 岑商定定看着戴和正,忽地真气一松,脸色稍和,道:“你一定要见烟儿?” 戴和正道:“正是。” 岑商道:“那你须得答应我几件事。” 戴和正道:“在下洗耳恭听。” 岑商道:“第一件,须得入我炼血殿,拜老夫为师。” 戴和正毫不犹豫,道:“此事绝无可能。” 岑商和颜悦色地劝道:“你已被逐出玄阳教,天下正教人人视你为杀之后快的大敌。若无炼血殿庇佑,你日后又何处容身?老夫一身武艺,玄阳教中除陈丹青外,又有何人可堪匹敌?难道还做不得你师父?” 戴和正心知他说的是实情,但师门与己有养育之恩,传艺之德,此生难报,虽因师叔祖一事见责于己,那也是咎由自取,这时投了炼血殿,岂非坐实其事?从此臭名狼藉不说,自己良心一关如何能过?便道:“岑前辈不用再说。在下只需见烟儿一面。之后贵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岑商冷笑道:“你不答应,顷刻就要毙命于此。还谈什么见烟儿一面。” 戴和正凛然不惧道:“无非死有遗憾,在下领教岑前辈高招。” 岑商反问道:“烟儿在你心中,还没虚名重要吗?” 戴和正黯然道:“师叔祖被你炼血殿害死之后,这已经不是虚名了。” 岑商声色俱厉道:“你还想找我们炼血殿报仇不成?” 戴和正此前满心牵挂的,只是想亲眼见一见血绯烟,哪想得到之后的事,这时突然被问起,不由得一顿,想了想,道:“报仇无望,也得尽力一搏。”语气甚是平缓,但其中坚定之意,溢于言辞。 岑商冷笑道:“那么你迟早要死,老夫为何要引狼入室,遂你的心愿。你走吧,自有人会来杀你。” 戴和正心想,我费劲万难而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进无退,怎么会下山苟活?戴和正无数次预料自己在血池山上被守卫围杀而死,早有准备在此大打一场,这时亲口听闻岑商参与谋害师叔祖。虽然不敌,也要拼上一拼,死也心安。 戴和正心念如电,下一息已抽出长刀,指着岑商,道:“见烟儿原是在下一己痴念,大仇却不能不报。”不待岑商回应,也不顾神魂剧痛,浑身真气尽数涌至刀身,脚下一顿,朝岑商直扑而去,要打他个出其不意。阔脸汉几人不知前后因果,这时忽见戴和正对岑商出手,纷纷喝骂,各自出招,想要阻挡,但落了后手,刀枪棍棒都落在戴和正身上。 戴和正自知伤不了岑商,但总要砍他一刀,即便身死,也算不枉报仇之意,是以不管不顾,任阔脸汉数人将招数击在自己身上,幸亏有尸神甲护体,不至于立即昏厥毙命,但肋骨喀啦数响,也不知断了几根。戴和正闭气忍住躯体和神魂的剧痛,只恐稍有半息之顿,让岑商趁隙躲开。 哪知岑商反而迎了上来,只踏进一步,便抢在戴和正刀身一侧,正是戴和正难以变招之处,单单这份眼力,就足可令天下人惊叹。戴和正未料自己全力一招,竟然如此轻巧被破,只见岑商一掌击偏长刀,另一掌在戴和正头顶拍落,双掌先后而出,却同时而至,乃是极高明的手段,即便戴和正修为未损,也未必能躲得开,何况此时尽力全出,不留半点回转余地。 石魔岑商躯体之坚硬,真气之霸道,当世有数,戴和正头顶要害之处受他一击焉有活望,登时眼前一黑,隐约听闻耳边一声女子惊呼,便不省人事。 第九十七章 噬魂 不知过多少时候,戴和正悠悠醒转,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处树荫之下,叶缝间点点日光撒下,带来暖意,原来不是在黄泉鬼地,身旁一袭白袍,也不是索命无常,自己并没有死在石魔手下,肋骨断处似乎已经接好。戴和正正要翻身起来,却见白袍女子看着自己,道:“你醒了。” 戴和正慢慢坐起,问道:“我昏迷了多久?”白袍女子答道:“昏了一早上了。”神色一正,又道:“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明。”庄容峻色的模样颇不符合她的性子,十分生硬。 戴和正扶着树干站起,听她问的严肃,答道:“姑娘请讲。” 白袍女子道:“岑殿主饶你一命,希望你能考虑他的提议,拜入炼血殿。” 戴和正微微哂笑道:“姑娘也是来做说客的么?这件事我绝无可能答应。” 白袍女子不假思索,又道:“拜入炼血殿,就能和血大小姐厮守啦,为什么不答应?” 戴和正粗眉一拧,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炼血殿害死我师叔祖,我与它不共戴天。” 白袍女子道:“倘若你有机会报仇,难道连血大小姐也不放过么?” 戴和正不禁犹豫,道:“如果她也参与其中,我……我……也不能容她。” 说到这里,忽听微微风声,戴和正转头一看,有两个身影,已去的远了,其中一个高大汉子,赫然就是岑商,另一个窈窕瘦削,清减柔弱,似乎就是朝思暮想,无时不念的血绯烟。原来他们一直在旁暗中窥探,自己这番话全让她听去了,戴和正想也不想,急急追去,口里想解释一二,却终于哑口无语,自己适才所答,并非虚口空言,便是和烟儿面对面,不过掺些相思情话,最终也不改其意。而岑商外门硬功超绝,遁法亦是十分了得,在戴和正稍一犹豫间,已不见踪影。 戴和正转了几圈,心下从焦急如焚到茫然无依,终于颓然坐倒,抱头苦思。往常戴和正总以为血绯烟遭炼血殿禁足,不得自由,江湖又传言自己身死在噬魂剑下,因此未来寻找自己,甚至偶尔还担心血绯烟偷偷溜出来,在人域到处暗访自己的下落,而自己又来到血池山,反而两相错过。但适才血绯烟就在左近,若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她为何不现身一见,说个明白。 戴和正终于确信,烟儿的确是害死师叔祖的帮凶,不然以药神谷迷幻空间,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师叔祖所在。戴和正将往日不敢去深想,一触及转念的关节一一理清,世界仿佛就此坍塌,遭人背叛遗弃之感油然而生,顿时自怨自艾、自责自怜,只觉人世间所有苦楚满满堵在心头,便想冲上血池山,酣畅淋漓打一通,稀里糊涂把命送了最好。 念及此,腾地站起身来,就要往血池山奔去,却见白光一闪,白袍女子身形挡在眼前,戴和正自顾自胡思乱想,不曾察觉她什么时候到了跟前,只听她道:“你要去哪?”语气里浑没方才连珠炮发问时的肃然,恢复了初见时的懵懂憨态。 戴和正脱口而出,道:“血池山。” 白袍女子讶然道:“你又要去送死啊?” 戴和正不答,白袍女子又道:“你还欠我家主人一件事呢。你可不能死。” 戴和正一凛,暗说惭愧,几乎忘记有这回事了,杀上血池山不过一时激愤之想,这时心绪略略平缓,道:“你家主人要我做什么事?” 白袍女子道:“送信。” 戴和正奇道:“以你家主人的身份,有什么信非要我送?” 白袍女子道:“主人行事自有道理,你既然没死,那就要和我去送信。” 戴和正心想,眼前这白袍女子轻功出神入化,送信是再胜任不过的了,叫上自己岂非画蛇添足,莫非要自己居间引荐,可自己平时就没什么朋友,这时候声名狼藉,更不可能有人愿意和自己来往。忽地心念一闪,难道是圣女?当下不由惊骇莫名,又微带一分羞赧,圣女与自己一晤匆匆,那神秘声音主人怎么能窥知?她要对圣女不利? 白袍女子见他神色奇异,不禁问道:“你是答应吗?” 戴和正道:“答应,不过不能违了侠义之道。” 白袍女子笑道:“那就好,送个信而已,又能怎么伤天害理了?”又似自言自语道:“你们所谓侠义中人真是奇怪了,明明昏迷时叫了几百遍烟儿烟儿的,竟然宁死也不愿拜入炼血殿,还非要报什么仇。难道侠义就是口是心非么?” 戴和正脸色变幻不定,长叹了一声,转过话头,道:“这信要送去哪?” 白袍女子道:“天台山,无相寺。”又道:“我倒忘记说了,你到地方,要报上真实名号,将这信交给主持方丈。” 不是圣女便好,戴和正嘘了一口气,随即又起疑,天台山无相寺在修行界中,籍籍无名,实在想不起是哪个高人居处。凭现在自己的恶名,一报身份,好事也变成坏事了。莫非此行旨在让对方擒住自己,扬名立万,以此讨好对方?可当时在洞中,自己已遭所制,何必多此一举,放自己来血池山炼血殿转一圈,难道真的只为了让自己临死前得偿所愿。一时满腹不解,但一言既出,该当践诺,也不必多想,到时自然知晓。便道:“但依所言。” 戴和正一言方毕,忽觉浑身血气如怒潮沸腾,剧烈的灼痛自骨髓至毛发之根,自内脏至每一寸皮肤,无处不在,像有千万点火星在各处炙烫,又像有千万只蚁蚤在各处啃噬。戴和正自觉刚强坚定,也忍不住这样的疼痛,就是一时半会也忍不过。那疼痛如潮汐的起落,疼至极处则慢慢消止,继而又渐渐加剧至极处,让人心有所预,又无从缓解,如钢似铁的意志也要被消磨殆尽。 戴和正完全没法抽出心思猜想缘由,全副心神只在应付这非人的剧痛,几度昏迷,又立即被疼痛激醒,眼前只有一片血与火的景象,耳边轰隆作响,似有无数火山喷发,岩浆四流,喉头也发不出一丝叫喊,声带似乎也被灼坏,只有呼呼出气声响。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痛感渐去,戴和正没有半丝力气,如一只死狗一般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又过片刻,全身力气回转,似乎刚才那非人的剧痛只是一场噩梦。 白袍女子取出一条帕子,轻轻擦拭戴和正脸上的血汗,道:“这是炼血殿的血砂手,每天发作一次,旁人救护不得。岑殿主说,瞧我家主人面上可以饶你一命,但活罪不能免,你什么时候回心转意拜入炼血殿,才能帮你解了。”言语里满是见怜歉仄之意。又道:“想不到血砂手真的如此惨酷,不然你就服个软,让岑殿主替你解了血砂手,再和我一起送信去。” 戴和正心里暗骂,原来是岑商这魔头,枉为一代宗师,自己还曾赴罡风峡谷救他,竟然恩将仇报,手段如此狠毒。江湖传说血砂手乃是炼血殿最严酷的刑罚,铁打的硬汉子也要磨成如泥的软骨头。戴和正虽心有余悸,但让他投身炼血殿,绝不可能,反而激起一股决然傲气,道:“不必了,咱们这就去天台山,瞧瞧这血砂手能奈我何。”说罢,昂然而起,当先往东南而去,奔行了一阵,却不闻白袍女子的动静,斜眼一瞥,只见她落后自己数丈,稳稳跟在身后,原来是她身法高妙至极,连半点风声也不起。 昨夜白袍女子忽然出现在身后,戴和正料知她身法必定极高妙,高妙在哪却是不知,这时细细品鉴起来,只见她脚步宛如灵狐狸猫,又如蜻蜓点水,身体轻盈近乎蝇翼。修行界里不乏一些高深的身法,各有所长,但总需有真气运转,但身后这白袍女子却像普通散步一般,毫无使力用劲的痕迹。戴和正心念一动,是天赋神通! 就是玄阳教这样的大派,身具天赋神通的弟子也当受重点培养,而这白袍女子的主人竟然将这样的天之骄子,只是当做奴婢使唤。 忽忽三日过去,三日中,戴和正每天有半个时辰需得忍受血气如焚的剧痛,颇见瘦损,隐隐有形销骨立之感,配上凌乱的长发,拉碴的胡须,简直活脱脱的丐帮中人。那白袍女子并未见嫌,发作时照料甚是殷勤,虽不能稍减戴和正痛苦,仍让他十分感激。 血砂手发作时的剧痛的确令戴和正有些吃受不住,到这时,已然不去琢磨无相寺之行是否有什么奇计诡谋,只是苦捱日子,有时想,若是无相寺里藏着什么大魔头更妙,一刀杀了自己倒落个干净。 又过两日,戴和正逐渐有了怯懦之意,幸好发作时说不出话来,否则就要说出讨饶乞求之语,此后戴和正简直度日如年,完全没有慷慨激昂之态,每天除了赶路,便是窝囊缩在角落里,想到发作时的痛苦,有时甚至吓的瑟瑟发抖,神志里似乎分出另一路的思想:何必强撑,只要稍一低头,便有享不尽的温柔乡,烟儿娇嗔薄怒的可爱俏皮之状你就半点不留恋么?师叔祖也不是你害的,受的这些苦也够赎罪得了。低头吧,低头吧…… 戴和正甚至已经不知自己坚持的理由是什么,但不知哪来一股刚勇之气撑着,迟迟不肯屈服,总在临界之时,如一盆冰水当头浇淋,让戴和正为之清醒。 这日已经到了人魔两域的边境,戴和正望着莽莽苍苍的旷野,却没能激起壮志雄怀,估摸着快到血砂手发作之时,心想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也撑不过去,便盘膝而坐,向白袍女子说道:“发作过后,一个时辰之内,我说什么也做不得数。” 白袍女子叹道:“你梦里也不知求饶了多少次了,唉,又何苦硬撑着。主人说人族正教都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果然是的。” 戴和正苦笑不答,白袍女子又道:“其实那天,血大小姐为你接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对你是真的好的。” 戴和正一怔,道:“她……她帮我接骨了么?” 白袍女子脸蛋上浮现出不忍之色,道:“是呀,她那时的神色,我从我家主人脸上瞧到过。” 戴和正喃喃自语道:“烟儿,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一见你。”向着了魔一样,重复一遍又一遍,不胜摧心沥血,愤恨悲苦之意。 白袍女子听他叫的凄惨嘶哑,终于下了重大决定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那天你刚醒来,我问的那几个问题么,其实都是岑殿主吩咐我问的。血大小姐如果知道你是这么个口是心非的人,就不应该离去了。那时,我见她抱着你哭的好伤心,就问她为什么不让你见到她?她说要让你平平安安的,就不能让你见到,她说她对不起你,让我慢慢劝你自此隐姓埋名,找哪个圣女哪个妖怪成亲,不能再让你上血池山了,她哥哥神功一成,出关之后定会杀你。可是岑殿主又不答应,说只有让你拜入炼血殿,他再去求血殿主,才有一线生机,你们两个才能长相厮守在一起,如果不这样,你要死,血大小姐也要相思成疾,活不长久。这血砂手也是岑殿主瞒着血大小姐下的,你可别记恨她。唉,我头一次出山,实在搅不明白,这些爱来爱去,杀来杀去的事。本来血大小姐叫我保密,我现在说给你听,你别说是我说的哈。” 白袍女子听身后戴和正迟迟不应,转头看去,见他血砂手已经发作,双目尽赤,浑身不自主微微抽搐,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白袍女子掏出帕子,正一点一点拭去戴和正脸上的血汗,忽地耳廓一动,全身静止下来,过了一会,眼睛定定地盯向前方。下一息,那处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道人影,黑衣蒙面,身背长剑,声如金铁相击,道:“原来是只妖狐,难怪被你看出老夫行藏。” 白袍女子黛眉微蹙,道:“你要干什么?” 蒙面人道:“传言妖狐九窍玲珑心,你猜老夫要干什么?” 蒙面人缓缓走来,而白袍女子闻言如临大敌,瞬间变幻了三个身位,只听蒙面人嘿然一笑,道:“妖狐一族的神通果然有两下子,只是你道行还浅,是挡不住老夫的。你快些让开吧,老夫只杀这小子一人。” 白袍女子犹豫不决,终于道:“我奉主人之令,同他去办件事。还请先生不要为难。” 蒙面人冷笑道:“你奉了令,老夫也奉了令。也不用抬你家主人出来。老夫能说这几句话,已经算给她天大的面子了。我们阎王庙可从来不忌讳这些主人大人。” 白袍女子咬了咬唇,脚下欲动又止,蒙面人走到三丈处,便不再上前,见白袍女子无动于衷,不再说话,缓缓把剑拔了出来。只见这剑半分灵气也无,粗铁烂钢铸成,微微有些生锈,谁能想到,就这么一柄普通破旧的长剑,夺去多少江湖英杰的生魂。 普通的长剑动了,白袍女子也动了,即便是戴和正醒来,也未必看得清,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互相碰撞了几次,还是几十次,只知白袍女子只坚持了一息,就向后倒飞而出,闷哼一声,再无动静。下一息,这把生锈的铁剑已经刺在戴和正胸口。 第九十八章 歪病叟 生锈的铁剑绝不会是宝剑,十有八九也不锋利。但噬魂的剑不需要多么宝贵神奇,也不必多么削铁如泥,只要被他独门的剑气轻轻擦到,就能制高手死命,这是天下共知的道理。但今天噬魂却发现事有例外。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剑,无论如何也刺不进戴和正的胸口,哪怕只差了一丝,而那独门的噬魂夺魄的剑气,也一分不能加之于其身。 噬魂是杀手,首屈一指的杀手,一击不中,半息不顿,招数变幻如行云流水一般,瞬间又出了九剑,分击戴和正九处要穴。剑尖如流星划天,剑光如水银泻地。噬魂二十年来,都是一剑毙命,这九剑还是第一次在对敌时用出,但他自信,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即是人族八大先天高手亲至,也无法躲开,无法动弹的戴和正绝对是死路一条。 可这样的必杀九剑,依然寸功未建,又是只差了一丝的距离,戴和正仍然像一只死狗不动,但的的确确将这九剑一一挡下。噬魂心里大惊,若非戴和正身揣防御奇宝,便是有人暗中庇护,手里丝毫不缓,既然一剑刺不死,那干脆就剁成两段。小巧迅疾的剑法一变,代之以大开大合,大巧若拙的刚猛路数。 同一把生锈的铁剑,方才舞起来浑若峨眉小刺,短刀匕首,这时却变成开山大斧,撼地巨柱,真气汹涌澎湃,如贯山河。一小巧一重拙,偏偏转换地自然已极,圆转如意。单是这份手艺,便足够惊世骇俗,虚空中不由得发出一声喝彩。 气息一漏,这人便藏不住身形,噬魂只见戴和正身畔丈余处,淡淡浮出一道人影,朦朦胧胧,伴有轻烟薄雾,衬着背后接天的旷野,就像一副水墨画卷。就这一个淡淡身影,似乎给这片干枯的北国天地,带来几分水乡江南的湖光山色,这已是近乎于道的玄妙了。 似乎只有地仙才有这样的手段,噬魂已知是他在暗中庇护戴和正,自忖没有在地仙面前杀人的本事,果然开山裂地的剑招,还是未能给戴和正带来丝毫损伤。 噬魂不得不停下来,想要看看这画中神仙的庐山真面目。可惜他想错了,等这道身影凝实,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却是个病骨支离的糟老头,浑身除了歪歪斜斜的骨架,就剩下几把蓬乱如银的须发,干瘦的几乎不能在烈烈风中站稳。 可就这么一个糟老头,在噬魂这样最精擅于隐藏的杀手面前,无声无觉地挡住所有致命剑招,这还是噬魂艺成以来首遇。天下哪一个地仙境的高手是这样一副尊容,噬魂脑子转了一遍,未得其闻。 阎王庙有阎王庙的规矩,天下人都认可的规矩,噬魂并不怕糟老头子挟机报复。因为阎王庙只杀可杀之人,不杀影响人魔两族大势之中枢要客,不杀大派嫡传之门人子弟,也不杀无辜凡俗。戴和正是欺师灭祖,天人共唾的人族败类,身上中了炼血殿的血砂手,想来在魔族也是倍受憎恶的角色,那他自然可杀。 噬魂行了一礼,道:“前辈高人,不知为何维护这个将死之人?” 老头道:“中了血砂手,生不如死,说他是将死之人,也有几分道理。”戴和正血气蒸腾,但凡稍有修为,都能感觉得到,见识高超之辈则还能看出其身受血砂手之苦,而老头更能看出他几乎油尽灯枯,未必承受得住下一次的血砂手发作。 噬魂道:“在下阎王庙噬魂,受命诛杀此人,还请高人给个方便。” 老头似在苦苦思索,不自觉道:“阎王庙……阎王庙……” 噬魂连问两句,这老头却未做理会,答非所问,只顾自说自话,但噬魂不敢无礼,恭敬静候。 老头道:“你方才的手法可不简单,非佛非道,非正非魔,糟老头子看不出来。” 噬魂心头大震,老头一句话便隐隐道出要害,心里立时起了杀人灭口的歹意,但他自知绝无可能杀了老头,杀意一闪即逝。 老头似有所觉,饶有深意的看着噬魂,道:“你成名有二十余载了吧?” 噬魂谦淡道:“虚名不足挂齿。” 老头陷入自己的世界,良久才道:“难道此象与阎王庙有关?”又摇了摇头,似是否定又像是想不明白,随即看到眼前的噬魂,道:“听说你们阎王庙的规矩是不死不休?” 噬魂道:“不错。前辈高人阻得了一时,却阻不了一世。”阎王庙自有阎王庙的骄傲,虽然行事谨守规矩,但绝不能让人轻辱。 老头道:“糟老头子活着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光景了。哪能护得了他一辈子。”又道:“如果这你杀不了他,阎王庙会怎么办?” 噬魂肃然又带一丝狂热,道:“阎王庙的没有完不成任务的杀手。”仿佛阎王庙是他至死不渝的信仰。 老头扯着胡须,笑道:“糟老头子不信,眼前就有一个杀不了人的杀手。” 噬魂道:“阎王庙的杀手,使命不达,那便是一去不复返的死士。”这话由寻常杀手说来,定有萧杀绝然之气,而噬魂却说得带有三分狂热,足足比刚才多了两分。 老头微疑道:“定是要不死不休?唔,听说你排行第四,那么上面还有三个杀手。” 噬魂纵是血山尸海里走过来的冷血杀手,也不禁微微一凛,老头说的轻松自在,言下之意却要取了自己性命,不由得将真气鼓荡,凝而待发,寻机而动。 却听老头又道:“你不用担心,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糟老头子就放你回去,你让阎王庙另派人来。” 噬魂冷冷道:“不必。在下一死,阎王庙自会有安排。” 老头哈哈一笑,笑声未止,噬魂忽地被一个水球裹住,毫无征兆。平常最老练机敏的猎人,今日变成了猎物。从水球之外看去,噬魂手中铁剑挥成一道灰烟,试图破水而出,将水球击动荡不已,摇摇欲坠,但就是不破,片刻之后,不知噬魂使了什么禁术,刺啦一声,将水球震散,未等水花落地,身影一个模糊,就此消失不见。 老头没有半分意外,阎王庙排行第四的杀手,自然有几分逃命的本事。老头因缘际会,单于水行之力,确有超凡领悟,或算当世第一人,但论真实修为,老头也只比噬魂胜了一筹,可伤而未必能毙,更未必能擒,但这一下也够叫噬魂消停数月。 老头眼光转回,看向躺在地上,不时微微抽搐的戴和正。片刻后,老头满脸不解之色,似是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根骨远远不算绝佳,如今意志也消磨大半,却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又续道:“和炼血殿大小姐纠缠不清,和楚巫宫圣女也有不明情愫,又牵扯妖族,实在是乱的一塌糊涂,就是良才美玉也得蒙尘了。”老头说着摇头叹气不已,不由得伸指掐算,片刻之后,却是浑身一顿,惊疑不定道:“无根之象?!”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拍脑袋,恍然一笑,道:“糟老头子却忘了,以虚入道,以虚入道,无根之象确是与虚最合。” 笑了一阵,老头又道:“噬魂修行之道自成一脉,另辟蹊径,未必输与天尊道统和佛家大乘教法。阎王庙排名前三的杀手怎么样?糟老头子可没有信心应对的来。嘿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到此处,老头眼睛一斜,只见白袍女子悠悠醒转,呆蒙一息,便立即扑向戴和正,见他呼吸尚在,浑身无伤之后,才发现旁边站着个笑吟吟的糟老头子。 妖狐一族灵觉极敏,却没第一时间发觉老头,这一惊非同小可,白袍女子几乎就要蹦起来,随即心思如电闪过,是友非敌,定是这高深莫测的老头击退噬魂。 老头盯着白袍女子,打量一圈,惊讶道:“九尾妖狐一脉万年未现,想不到今日糟老头子能见到遗种,这天下是要大治,还是大乱?” 白袍女子茫然不知所言,道:“是前辈救了我们么?” 老头摇头晃脑一会,道:“噬魂原本就不会杀你,说起来糟老头子不算救了你。可是这小子顷刻就死,似乎也不能算救了他。” 白袍女子急道:“他不能死。”便想说出他要替主人送信,绝不能死在半道上,可是一来此事不能泄露,二来她的主人对她而言大过天地,可未必在这老头心里有什么分量,终于只迟疑地又重复一遍:“他……不能死。” 好在老头并未在意,道:“剑胚须得淬火才能成宝剑,可这小子怎么看也不像一块好钢?好吧,糟老头子索性也跟庄赌上一把。” 说罢,手指凌空疾点,射出一道透明真气,进入戴和正丹田。又掏出一枚冰珠,递给白袍女子,道:“等这小子醒来,告诉他,每当血砂手发作之时,将这珠内的真气炼入体内,可减血气蒸腾之苦。” 白袍女子接过,入手微微清凉,粗略一瞥,却觉这颗不起眼的小珠子折射出一道极寒之意,刺入魂魄,登时似乎置身于魔域以北,极北之地。她不敢多看,硬生生将头别过,道:“这真的能救他么?”心里想的却是,这一道寒意,只要稍微沾染,浑身不得冻成冰柱,只怕比血砂手还要致命。 老头笑笑不答,转身大步离去,口中吟唱道:“我今因病魂颠倒,惟羡闲人不羡仙。”余音袅袅不绝,身影像几笔淡雅的墨色,融入空气中,再不可见。 等血砂手发作劲头过去,戴和正只见白袍女子跪坐于面前,一张雪白的帕子,全作鲜红之色。但戴和正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出言致谢,因为他脑子一片空白,剧痛已经榨干了他每一分精神和力气。 白袍女子正要将噬魂和神秘老头一事相告,但她惯于伺候服侍,查人眼色,心知不是开口询问的时机。 戴和正木然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当先赶路,白袍女子咬了咬唇,终未作声,跟了上去。过了边境,就是人族地界,戴和正不曾投宿歇息,只在道旁的酒肆沽了一坛子酒,连夜赶路,他只想快些儿到天台山,心里越来越盼望无相寺里,住着个恶贯满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翌日,估摸着戴和正血砂手又要发作,白袍女子忍不住叫道:“喂,你停下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戴和正一手提着半坛酒,闻言脚下一顿,洒出一泼酒来,到先天之后,即便抱着满满一缸酒,趋停之际,未必能漏出几滴,可见戴和正到了怎样失魂落魄,行尸走肉的地步。 戴和正停住身形,左手摆了个请的姿势,右手提起半坛老酒,径往嘴里倾倒,似乎想趁血砂手发作前,将自己灌醉。 白袍女子未理会戴和正失状,也不顾他仰头咕嘟灌酒,忙将昨日之事说来,只盼血砂手发作之前,将原委说清,把冰珠转交。她本担心戴和正枯槁虚弱的身体,捱不过冰珠的寒意,一触就要毙命,转念又想,只怕戴和正身上血砂手再发作一次,他就醒不过来。左右为难之下,便将这样的决定抛给戴和正自己。 白袍女子出门之时,其主人已将诸般变化预料到了,面授机宜,各有应对之策,可她不曾想到,戴和正竟能在血砂手折磨下,坚持如此之久,但凡处事稍微灵活一些的,就该在几日之前返回炼血殿求恳告饶,再曲图后计。 戴和正听白袍女子说起噬魂再度刺杀,没有多少惊骇,也不如何担心身份泄露,要遭到阎王庙无休止的追杀。只是淡淡谢了白袍女子救护之恩,心里却巴不得噬魂一剑了了自己。 待白袍女子说起那老头的形貌,和“我今因病魂颠倒,惟羡闲人不羡仙”诗句,戴和正心念一动,想起一人来,难道是歪病叟?人族八大高手:白发红颜,水墨丹青,文师武将,盲僧歪病,除了歪病叟,全是出自佛道大派,庙堂朝廷,只他一人来历最为神秘。听闻歪病叟行踪飘忽,少见江湖,罕有他的事迹流传,但他寥寥几次现身,偶然展露的手段,足可令人惊叹震撼,有幸见识者,纷纷说他已臻地仙之境,却不知为何最后排在先天高手之列。 戴和正不敢肯定自己所遇的,就是江湖上极为神秘的歪病叟,接过冰珠,第一反应跟白袍女子毫无二致,细细辨析之后,却觉这道寒意虽冰到极致,却自有一股中正明堂之气,不带一丝阴暗,可知那老头无论是否歪病叟,来历必是光明,况且既助自己在噬魂剑下夺回一条命,应该没有加害之意。 但这道寒意着实令人心悸,戴和正自知绝无法抵御,一碰即死,转念想起血砂手发作时的恐怖,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了,当下盘膝而坐,将冰珠置于两掌之间,静待血气异动。 未几,浑身蓦地一热,正是血砂手发作之兆,戴和正一咬牙,将真气渡入冰珠,欲抽取寒意相抗,不想那道寒意却顺着真气自主蔓延入体内,沸腾的丹田登时化成一座冰山。血气行于周身,丹田虽熄,各处仍炎炎炙烫,这时丹田中的寒意又自主顺着几道经脉游走,戴和正不知为何会有如此变化,更不知是那老头在他身上预先渡入几道引导真气,但也明白,如果莽撞贸然将寒气全数吸收,固然能将血沸止住,自己立刻就要冻死。最妙的办法就是将这寒气按周天经脉运转,流诸要穴,才能和全身血气相中和。 万事开头难,既有真气引导,戴和正便知下文后话,气随意走,慢慢将真气散于百骸。但血砂手厉害之处还在起止如潮,盛衰不定,周而复始,这便十分考验真气控制的功力,否则不但不能减其痛苦,反而要遭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得不偿失。 若非如此,一人身中血砂手,只需练有寒冰真气之人相助,便能痛楚全消,血砂手又怎能恶名响彻天下? 但知易行难,太阳、少阳、阳明等经脉天生阳属,太阴、少阴、厥阴等经脉又截然异性,同一分寒冰真气行于各脉,效用又不相同,要以极寒真气中和血沸,就要控制真气多寡缓急,在这些盘根错节的经脉中随机应变。 这原本是十分上乘的内家功法,常人即便有名师指点,也要有数十年的苦功,才能小有所成。而戴和正却因祸得福,一冷一热间,最能感受其中微妙的差异变化,这就像一个地仙境的高手助其内视,手把手教他控制真气运行,戴和正生死之际,自当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如此一来,戴和正无意中就能学得一身高明的真气控制之法。 先天修士,以自身感应天地元气,引动助力,凭此招数间威力大增,戴和正如能将真气控制之法练到极致,必能跻身顶尖先天高手之列。但再速成的法门,也不能一蹴而就。 戴和正只及苦苦挣扎,哪有余暇琢磨什么高明功法,全心全神盼能多消一分剧痛。而在白袍女子看来,戴和正面目扭曲,显然痛苦已极,浑身结了一层冰壳,内里却透出热气,如极北之地的冰原火山一般,其处境就像在刀尖上行走,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稍一个忍受不住,就要粉身碎骨,情形实是凶险之至。 但即便如此,也大大超过老头的预计,以戴和正的根骨,如此酷烈的冷热两极冲击,大概也只有一两成的概率能够熬过,剩下八九成则是经脉枯萎,真气崩溃的惨淡结局,但那老头却不知,戴和正的经脉曾被紫鳞以半龙精血重塑,坚韧壮结不亚于当世第一流的天赋之才。5346(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再遇盲僧 等戴和正熬过半个时辰,虽然筋疲力尽,苦楚难言,但知是自己运使极寒真气不够圆熟之故。血气不再大幅亏损,那便不再有性命之忧。他此时就像是坠落悬崖后,忽被山腰一个小树挂住,从死到生走了一圈,种种执念豁然一淡,求生之志顿起,连日的颓废一扫而空,一双眼睛恢复了精光。 同样欣喜的,还有那白袍女子,起码戴和正不至于殁在半途,主人的信件就能如期送到天台山。令她欣喜的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也不必深究。 戴和正运功休息一阵,再度启程。纵越之间不再拖泥带水,反而有风自腋起的轻快。数万里之遥的天台山,似乎也变得近了许多。 天台山位于东胜域之东,濒海望洋,山上寺院如云。这样一处佛家名山上,想找无相寺却十分不易,七问八问,都没有人知晓其名,更遑论其所在。戴和正和白袍女子不得已一一探寻,几日间,踏的山门少说也有过百,真有踏破铁鞋无觅处之无奈。 戴和正微微奇怪,本料想白袍女子轻车熟路,扣门引荐,自己大大方方报上名号,双手奉信则了,谁想到了地头,她也茫然不知。 这日,两人终于将整座的天台山,从山脚到山巅,走了一遍,戴和正不由问道:“九素姑娘,天台山咱们也转了一圈了。可没有一座无相寺。你……你再想一想,是这里吗?” 多日相处,两人颇为熟络,九素便是白袍女子之名,戴和正了解九素活泼跳脱的性子,不由怀疑她记错了,又或者其主人多年未出山,说不定无相寺早已改建更名了。 只见九素秀眉紧蹙,咬着指甲,眼珠斜翻,道:“绝对不会错的,天台山,无相寺。”说的肯定,实则连她也怀疑自己是否听岔了。 戴和正得极寒真气中和血砂手之后,心态大变,也不如何着急找到无相寺,早一日晚一日原也没大分别,点点头,道:“天台山上找不着,那咱们就在周边找一找。” 九素闻言俏颜一展,道:“是呀,这里叫天台县,说不定主人说的是天台县,无相寺,那也有可能。累你一路陪我瞎转了。” 戴和正笑道:“不算瞎转,在下答应了贵主人,那就是我应份的事。况且如果真是天台县,咱们第一站,必定也要来天台山来找。” 九素没心没肺,咯咯一笑,道:“那就不算瞎转。” 戴和正和九素便从天台山周围寻去,这日,两人探入山林深处,道途崎岖险峻,转过几道急弯后,忽见到几间破旧瓦房,比荒村破庙也好不了几分,不过庭院洒扫的十分整洁,不见蛛网泥尘,半人高的竹篱缠绕着几从绿葛,耳边哗哗的清泉声,平添几分禅意。 戴和正二人心道,好一处清幽境,眼转竹门,上面钉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无相寺。”这就是无相寺?如此偏僻又不起眼,难怪遍问不知,无人得闻。 两人又惊又喜,心想,无相寺主持倒和九素的主人有些相像,都爱幽居深山。九素推了推戴和正,向这无相寺努了努嘴,戴和正会意,当先一步,走到这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木门前,朗声道:“在下玄阳教弃徒戴和正,求见此间住持,代传书信一封,还请赐见。” 未几,从瓦房内走出一个面如冠玉的老僧,面色微苦,双目紧闭,戴和正为之一愣,正是在殚河谷有一面之缘的愚瞽盲僧。这比屋内走出魔族大天魔,还让戴和正吃惊,心念又一转,糟糕,盲僧听到我的身份,必要擒我。 却见盲僧上前拉开木门,合十为礼,道:“贵客远来,老衲失迎。” 戴和正回礼道:“打扰大师清修,实感不安。” 九素也是吃了一惊,她主人素来冷傲,此行前却对她嘱咐再三,甚是看重,一句话往往重复了数遍,想不到这封珍重万分的信,竟然是送给这么个瞎眼和尚,瞎子又看的了信么?这时她回过神来,掏出一封素笺,看年代颇为久远,散出淡淡清香。 却见盲僧神色蓦地变得十分奇异,变幻不定,悲苦悔恨交加,又隐有一丝无奈,继而浮现拒却之意,最终似想到什么,长长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戴和正只觉盲僧气息无故弱了下来,大有萧索紊乱之感,不知为何这样一位顶尖的人族高手如此失状,不禁惊疑不定,难道九素主人是他仇家不成?这信是一封复仇的战书? 盲僧一声佛号之后,侧身请手,道:“两位请移步至佛堂内一谈。” 三人各怀心思坐定,待朴者奉上茶,盲僧道:“多谢两位施主传信之德。” 戴和正道:“不敢。”又迟疑道:“在下不知信中内容,如有冒犯,还请见谅。”说着自九素手里取过信件,双手奉上。 盲僧伸手接过,道:“戴施主不必多虑,此中缘由,老衲自有分晓,确与他人无干”,在古旧的信封上摩挲几遍,方才打开,伸手在信纸上拂过,久久不语。 九素这才醒得,以他这样高的修为,纸上何处留白,何处着墨,一拂自然清清楚楚,也就等于将内容阅记在心上了。 沉吟良久,盲僧才道:“九素施主,老衲尚需做些准备,三日后同你启程。” 九素道:“但遵大师吩咐。” 戴和正闻言十分不解,一同启程?启程去哪里?难道就是约战么? 正惊疑间,盲僧转向戴和正,大有悲悯之色,道:“戴施主中了炼血殿血砂手?” 戴和正暗说,好厉害的洞察力。想不到盲僧对自己竟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关心起血砂手,颇有些受宠若惊,道:“不错。大师心如明镜,令人佩服。” 盲僧叹道:“血砂手狠辣至极,实在有伤天和。老衲无法可解,但有几粒强心正气丸……” 戴和正道:“多谢大师。在下前几日偶遇机缘,得一道极寒真气,总算可保一命。” 盲僧点了点头,喜道:“施主福缘深厚,可喜可贺。”似要劝慰几句,终于欲言又止,合十行礼,道:“两位施主在寺内,观景游览尽可自便,只是敝寺地窄僧多,不克留宿两位,还盼见谅。” 戴和正两人知其所言不虚,几间瓦房却有十余人僧众,想是从来也没外客来此深山礼佛,因而未备得空房。九素与盲僧约好三日后的时辰,便施礼而退。 两人下了山,九素满是任务完成的欣喜,而戴和正则是满腹狐疑,生怕自己又间接成了魔族的帮凶,不由得向九素问道:“你家主人找盲僧大师是何事啊?” 九素道:“主人的事,我怎么知道?”见戴和正虑意大盛,又道:“啊?你担心我家主人对盲僧大师不利么?你放心好啦,我虽然不知我家主人为何邀请大师,但是我瞧她样子,恐怕是好事多于坏事。” 戴和正道:“何出此言?” 九素道:“我当然知道啦,我家主人临行前,言辞温和恳切的紧,我从来还没见过她那样呢。我家主人说话总不会假,她答应你不违你们正教的规矩,那就不会违反的了。你怕什么呢。” 戴和正苦笑道:“我可被炼血殿好好坑了一顿,不得不谨慎一些。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来送信。” 九素歪头想了一阵,也不明白为什么主人非要戴和正送信,却听戴和正道:“此间事了,我就告辞了。” 九素瞪大眼睛,道:“你要去哪?你可别去炼血殿!” 戴和正叹道:“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可去,炼血殿,暂时也不会去了。”心里却着实不知何处去,十成心思里,倒有五六成想再去炼血殿。 九素说到炼血殿,眼珠子溜动,想起一事来,道:“哦,对啦,你认识什么妖怪么,你喜不喜欢她?” 戴和正迟疑道:“妖怪?你说紫鳞?你怎么知道紫鳞?” 九素道:“是叫紫鳞吗?和你很要好是不是?” 戴和正心道,自己和紫鳞相识,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九素得以听闻不足为奇,随即释然,道:“生死之交。” 九素道:“那就是很好咯。她是什么妖怪,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她呢。” 戴和正道:“她原本是蛇,谈不上喜欢,算我最好的朋友。” 九素道:“蛇啊?你不喜欢蛇么?那你喜欢什么?” 戴和正苦笑不语,却听九素又道:“你不喜欢妖怪么?” 戴和正道:“我早有心上人了,怎么还去喜欢别人。” 九素道:“我当然知道你喜欢血大小姐了,我是问,除了她,你喜欢那个紫鳞吗?” 戴和正叹了一声,道:“我和她只能算好朋友。” 九素道:“血大小姐挺美的,那个紫鳞不如血大小姐美,是不是?” 戴和正一怔,道:“紫鳞样貌是十分美的,不下于……不下于……烟儿。” 九素忽地有些微怒,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你看不起她是妖怪是不是?” 戴和正道:“妖开了灵智,有时比人还要聪明,我怎么会瞧不起紫鳞。但是总不能见到漂亮的就喜欢吧?” 九素点了点头,笑道:“这也说的是。那你喜欢血大小姐什么?你怎么遇见她的?” 戴和正不知今日九素为何问题这么多,平时虽然活泼多嘴,戴和正早已有些习惯,但连珠炮问这些情爱旧事,不免让戴和正有些发窘和黯然,道:“你还是个小丫头,打听这些干什么。” 九素哼道:“你不爱说就算了。好心还给你当成驴肝肺。”又道:“现在人族不要你,炼血殿和你不对付,魔族也是不大能待得了。你要去哪?” 戴和正闻言想起来一个地方来,不禁露出微笑,九素见状抢问道:“你想到什么好玩的地方,是么?” 戴和正道:“地方好不好玩不知道,不过在下认识一个鬼王,曾经邀我去鬼城。” 九素似乎有些害怕,退了一步,道:“什……什么,鬼?” 戴和正见状暗暗好笑,道:“是鬼,如假包换的鬼。” 九素叫道:“和鬼有什么好玩的,不如你和我们回祭村吧?” 戴和正道:“回祭村?你们?” 九素忽地发觉自己口快,不小心说漏了消息,手忙捂嘴,直摇头。 戴和正随即明白过来,惊道:“你要带盲僧大师去见你家主人?”如何能不惊,盲僧乃是人族中流砥柱的高手,当此两族争乱开启之时,让他深入魔域,难免叫人怀疑九素主人之居心。 戴和正正待继续追问,只听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跟她去。” 第一百章 三墟秘境 九素拍手叫道:“是前辈。”戴和正转头一瞧,一个浑身瘦的只剩下一把胡子和乱发的老头,满含笑意地看着他,说道:“好小子,竟然让你捱了过来。” 九素对戴和正道:“他就是驱走噬魂,给你极寒冰珠的老前辈了。” 戴和正忙行一大礼,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头道:“不用多礼了。”说着手指搭上戴和正脉搏,胡须一翘,道:“你小子经脉是被龙族精血重塑了吗?” 戴和正见他手法,轻柔至极,却迅疾无比,待反应过来,腕口已被拿住,也不由得一惊,转念又想,他要取我性命,早就取了,顿时心安,道:“是。” 老头道:“那就不错了。原本糟老头子以为你在极寒真气下和血砂手冲击下,只有一分希望活下来。” 九素气道:“什么?那你还让他炼化那冰珠子。” 老头道:“小丫头急什么?” 戴和正道:“九素姑娘,前辈是为我好。” 老头道:“嘿嘿,你倒会说好话。你用极寒冰珠中和血砂手,这几日有没有什么感受?” 戴和正道:“在下初时只觉两种苦楚交集,这两天却发现控制真气得心应手,真气似乎更精纯,身体也更强健几分。” 老头道:“什么?你这两天才发现?唉,你果然不算出类拔萃的了。” 戴和正哪知这老头说的如此直接,讪讪道:“前辈说的是。在下资质原本就颇为平庸。” 老头道:“资质不好,神魂也不太妙,但是运气还算不赖。你正好跟这小丫头去一趟。” 戴和正不解道:“请恕在下无知,却是为何?” 老头道:“她那个主人啊,有修复神魂的本事,你还不去?” 戴和正奇道:“前辈怎么知道?” 九素也瞪眼道:“前辈认识我家主人吗?” 老头笑道:“不认识。但我知道她是谁。” 戴和正道:“她是谁?”他这几日也曾向九素问起其主人来历,九素只说主人便是主人,其他却是一概不知,但她要邀请盲僧大师去那祭村,那就不得不打问清楚。 老头道:“你们都找到盲僧这里了。糟老头子还能猜不出来吗?” 戴和正道:“这和大师有什么关系?” 老头嘿嘿一笑,道:“大有关系,还有点不同寻常的关系。” 九素见他笑的十分古怪,更是好奇,挤眉弄眼道:“前辈,有什么非同寻常关系啊,给咱们好好说说嘛。” 老头道:“你们知道盲僧三十年前,是怎么样一副模样吗?” 九素道:“他三十年前要是不盲的话,应该是个英俊的小和尚。”戴和正心道,不错,盲僧大师虽眼盲年老,但依稀可见清朗俊雅的风姿,不由得点了点头。 老头道:“小丫头眼光不差,说的也不大错,他三十年前不盲也不是和尚,十分英俊那是不假。” 九素道:“那为什么现在又盲又出家了呢?” 老头道:“唉,那大半是被你主人害得了。” 九素不服道:“怎么可能,我家主人脾气是差了一些,却也不会害人啊。”戴和正心道,大谬不然,那两名魔族军中硬汉也给你主人吓得没人样了,必定是凶名赫赫之辈。 老头道:“你可知道你家主人三十年前有个外号叫什么?” 九素道:“什么呀?” 老头道:“修罗仙子。” 九素将信将疑,道:“修罗仙子?我不信,主人绝不会弄瞎他的眼睛。”戴和正也自细细思考,却没想起一鳞半爪,但见九素神色,似乎也不是作伪,难道她也不知? 老头道:“三十年前,修罗仙子的名号可十分响亮。算是修真界里第一美人,偏偏手段十分狠辣,是以博了个修罗仙子的花名。那时候江湖上流传这么一句话。” 九素道:“什么话?” 老头道:“修罗剑下死,做鬼也风流。” 九素不由得瞪起眼睛,遥想主人当年的风华,老头续道:“那时候,修罗仙子视天下男子为粪土,可天下间男子仍是前赴后继,只盼引美人一笑,却无一抱的美人归,反而不少成了名副其实的风流鬼了。” 九素道:“主人当真那么美么,我却从来没见过她的模样,也没见过她杀人。” 老头歪头看去,道:“是么?这倒奇了,难道修罗仙子转性了?” 九素道:“是呀,我家主人总是戴着面纱,轻易也不现身,而且这十几年来,都在祭村里,一个人也没杀过,对村民们十分照顾。” 戴和正心道,不现身这条倒是真的,但仍是不信她会是个仁慈之人。 老头顿了一顿,想不明白缘由,道:“那一年,机缘凑巧,却让修罗仙子和萧如瑟碰在一起。” 九素道:“那萧如瑟是谁?” 老头道:“萧如瑟就是盲僧落发前的俗家名。” 九素道:“啊?他们碰在一起?他们打起来了是不是?难道真是主人弄瞎了他的眼睛?” 老头道:“打是打了一架,却是修罗仙子技不如人,输了一招。 九素颇不甘心,道:“什么?我家主人输了一招?” 老头道:“修罗仙子虽败犹荣,那时候她就已经悟入至道,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了,嘿嘿,就是糟老头子,在她那个年纪,别说远远及不上她,就是想也想象不到她那样的手段。可修罗仙子终究还是逊了萧如瑟半筹。” 九素听老头对她主人如此推崇,心意稍平,道:“那盲僧大师有这么厉害吗?” 老头道:“他不厉害?萧如瑟慧根深具,当时的普渡禅院方丈及众长老许其为千年以来第一,传言乃是菩萨转生,你说他厉不厉害?” 九素道:“那谁还能伤了他的眼睛。” 老头惋惜道:“他自己。” 九素道:“他自己?他疯了吗?” 老头指着戴和正,对九素问道:“你瞧他疯没疯?” 九素噗呲一笑,道:“原本差不多了,可惜给你治好了。” 老头笑道:“但愿能治得好。” 戴和正听他话里有话,回想起来两三个月来,自己心乱如麻,行尸走肉,和疯了也差不多,大感羞愧,道:“多谢前辈。” 九素道:“不用谢,你还没好彻底呢。前辈,那我家主人输了一招以后呢。” 老头笑道:“是,还没好彻底,那就先不用谢。你想啊,修罗仙子多么高傲,岂能咽的下这口气。她自然要回去闭关练几门厉害的功法,以待来日一雪前耻了。” 九素接口道:“那是不错,我家主人傲的紧。” 老头道:“可是她原本已经领悟到至道了,要想短期内勇猛精进,那非得走一些旁门左道才行。” 九素道:“为什么一说速成,就要归之旁门左道?” 老头笑道:“这话你二十年前说,糟老头子非要和你辩个不休。” 九素奇道:“那现在为什么不辩了?” 老头吹胡子,道:“糟老头子难道二十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戴和正亦是不解,凡正道功法自然循序渐进,扎实根基,才能厚积薄发,这乃是颠扑不破的真理,难道二十年来,有什么变化么? 老头见戴和正脸露疑色,道:“小子,你不信吗?” 戴和正将所思所想说出,老头笑道:“嘿嘿,你初见炼血殿那个女娃子,什么修为,这才多久,你现在又是什么修为。” 戴和正心里一震,是啊,自己遇见血绯烟后机缘不断,自然修为突飞猛涨,唉,遇见烟儿,是福是祸? 老头见他又陷入情思,道:“嗨呀,你这小子,资质一般般,却是个天生情种,加倍命苦哟。” 九素偷眼看了看戴和正,抿嘴一笑,有心替他解围,道:“前辈,我家主人后来走的旁门左道怎么样?” 老头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一眼,道:“她走的旁门左道可了不得。三墟秘境可曾听过。” 戴和正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三墟幻境,那可是凶险无比的地方。九素见状,也知道了厉害,戴和正连血砂手都能熬下去的人物,提到三墟秘境,竟也如此忌惮。 老头道:“三墟秘境别说你小子怕,糟老头子现在去,也未必能保证活着出来。” 九素这下更是好奇,问道:“前辈你给说说三墟秘境嘛。” 老头道:“你家主人没和你说吗?也是,往事难追忆。” 九素道:“我家主人说好好修行就是了,什么事也没和我提过。” 老头似有所悟,道:“三墟秘境乃是三大天尊道统封神一战的遗迹,元气紊乱自不必表,神仙陨落之后的遗体,历万世而生灵,游荡其间,仇视一切外来之物,一旦撞到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谁能有把握与神仙一战?但凶险总伴随机遇,诸神征战时,散落诸多法宝神器,仙丹妙决。寻得一样,便可大受其益,修为一飞冲天也是大有可能。” 九素惊道:“怎么,我家主人去了三墟秘境么?”虽知主人完好无缺的在祭村里,但听闻要在神仙手下夺取机缘,着实危险,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老头道:“是啊。可修罗仙子天生便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她要去三墟秘境,行踪岂能瞒的过别人,消息当时就传了出来,自然也进了萧如瑟的耳朵里了。他没想到修罗仙子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就想赶去劝阻一番,可终究晚了一步,修罗仙子还是进了三墟幻境,萧如瑟便跟了进去。” 九素“啊”的一声,良久才道:“那,那后来怎样?”. 第一百零一章 修罗仙子 老头道:“后来啊,当然是有惊无险的出来了。” 九素道:“啊?前辈你怎么知道。你当时也跟进去了吗?” 老头胡子登时翘起,道:“那还用跟进去瞧吗?三墟秘境还能不惊?她俩一起活生生地出来了,自然算无险了。” 九素吐了吐舌头,道:“这我倒忘了,前辈莫怪。” 老头哼道:“你是忘了吗?” 九素吃吃一笑,道:“前辈,故事还没讲完呢。” 老头道:“最狡猾就是你。后来,江湖上便发现,修罗仙子和萧如瑟,嘿嘿,经常在一起出现。” 九素道:“啊,他们在一起出现?” 老头道:“是啊,后来见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就明白过来了,这两人是堕入了爱河。” 九素叹道:“盲僧大师愿意为了我家主人,勇闯三墟秘境,那他们也该在一起了的。故事到这,就结束了该多好。可是后来,盲僧大师为什么又要自毁双目?” 老头道:“你这么狡猾,就让你来猜一猜。” 九素活泼少女心性,心情恢复的快,道:“是不是盲僧大师有了我家主人还不够,又去瞧什么圣女,什么妖怪?” 戴和正为这故事大为伤怀,在遇见虚机子前辈之前,他也有这样一段两情相悦的时光,听到九素打趣之语,竟没想及她如何知晓圣女和紫鳞,只是苦笑一声,欲辩而无言。 老头笑道:“那也不是,萧如瑟其时已是普渡禅院俗家弟子,两人如胶如漆,到了媳妇见公婆的时候。萧如瑟和修罗仙子便在普渡禅院附近住了下来,时不时在普渡禅院周边游玩,神仙眷侣一般,着实算一段佳话。” 九素道:“游玩怎么了?” 老头道:“游玩自然没什么,可是一天,萧如瑟捱不过修罗仙子哀求,偷偷带她进了普渡禅院后山塔林里去了。” 九素道:“塔林?什么塔林?” 老头道:“那是普渡禅院存放历代高僧遗骨舍利的地方,莫说一个外人女子,就是普渡禅院中的僧众,也极少能履足。” 九素道:“噢,那盲僧大师带我家主人进去,岂不是要挨板子吗?” 老头道:“要是挨一顿板子就能谢罪,萧如瑟何至于自毁双目?” 九素不由怒道:“普渡禅院什么破规矩,就算看一眼什么塔林,哪有能如何啊?又不是偷看姑娘家洗澡。” 老头叹了口气,道:“唉,萧如瑟和修罗仙子游览塔林的第二天,守山长老发现少了十七颗舍利,那是普渡禅院祖师的舍利。” 九素道:“怎么会丢?” 老头道:“其中缘由,糟老头子就不知详情了。但是塔林重地,守护严密,便是大天魔亲来,也未必能盗了舍利子去。” 九素眼珠转了两圈,道:“那也未必是我家主人,难道就不能是内贼吗?” 老头道:“普渡禅院身具大般若智的高僧何止一人,他们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九素道:“那他们找出内贼来了么?”她隐隐猜到结局不妙,却仍不相信自家主人盗取了舍利子。 老头道:“据普渡禅院排查,莫说那一天,便是那一个月,也无人进出过塔林重地。” 九素急辩道:“那些守山护阵的人呢?” 老头道:“还真有一个老和尚,离了职守。” 九素道:“定是他偷了去了?” 老头道:“嘿嘿,你想啊,大天魔都未必进得了塔林,凭萧如瑟和修罗仙子,怎么能进的去?” 九素道:“盲僧大师不是普渡禅院的俗家弟子么?自然知晓阵法布置了。” 老头道:“没那么简单,若那么好进,那舍利子也不用等到那时候才被盗了。实则萧如瑟二人误触机关,若是秉公而断,必将遭受严罚,老和尚起了惜才之意,一念之仁,或许想,让他们看一看塔林,也未必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以暗中将阵法开了一角,容萧如瑟二人进了塔林。” 九素道:“我知道了,必定是老和尚偷去了,却嫁祸到我家主人身上。” 老头道:“唉,那老和尚事发之后,自承其罪,便坦然坐化圆寂了。这是以死明志。” 九素眉头一蹙,若是老和尚偷了舍利子,费尽心机,难道只是为了瞧一晚吗?断无此理!尤强辩道:“可是那也不对了,盲僧大师修为高上我家主人一筹,那我家主人怎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取舍利子呢?” 老头道:“嘿嘿,说到斗法,或许修罗仙子不如,可未必萧如瑟能克制住她样样神通。修罗仙子的真身乃是双翎孔雀,化身为二又有什么难的。” 戴和正和九素齐齐吸了一口气,孔雀本就是天地间极为了不得的大妖,如生双翎,那就更加稀有,难怪惊艳无比。而身外化身,更是地仙高手也未必能有的手段,她却可凭双翎轻松施展,算得上一门无比厉害的天赋神通了。 而九素惊叹之色尤其浓,却听老头笑道:“你也不必羡慕,你也不差的。”又道:“更要命的是,经过普渡禅院法器鉴定,修罗仙子身上确有舍利子的气息。” 九素瞠目结舌,道:“这怎么可能?真是我家主人偷的?” 老头不答,继续说道:“之后,萧如瑟便与修罗仙子起了争执,大打了一架,最后萧如瑟和普渡禅院戒律堂没能留住修罗仙子,萧如瑟回到禅院中,便自挖双目,自逐门墙以谢,一对璧侣也劳燕分飞,销声匿迹于江湖。” 九素怔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道:“如果我家主人和盲僧大师有此恩怨,怎么会请他聚赴祭村?前辈莫不是猜错了?” 老头道:“萧如瑟二十余年都窝在这个破庙里,嘿嘿,若说天下有一人说的动他,你想想还能有谁?” 九素忽地蹦起来,道:“啊呀,不好。他们一见面,岂不是就要打起来?我家主人打不过他,那可糟糕了。”戴和正也跟着揪起心,他生怕间接害了盲僧大师。 老头笑道:“要打早二十年就打起来了,还等什么?糟老头子猜啊,定是修罗仙子有舍利子下落了。” 九素大奇,道:“什么意思啊?舍利子不是我家主人偷的了?” 老头道:“除此之外糟老头子想不出别的理由,修罗仙子为什么隔这二十余年,再与萧如瑟联系,萧如瑟为什么一见信,就要动身赴会。” 九素醒悟过来,叫道:“啊?前辈,原来你一直跟着我们啊?” 戴和正听盲僧大师不是去和修罗仙子了结旧仇,刚刚舒了一口气,这时也回味过来,这老头原来一直暗中跟着自己,想必也是为了在自己以极寒真气对抗血砂手不支时,施以救护,不禁好生感激,当即又行了一大礼,道:“前辈活命之德,在下永铭在心,请受在下一拜。” 老头伸手扶起,道:“糟老头子今日才算佩服老友目光如炬,这番北上,跟了你一路,却让我撞见一个大疑案,哈哈哈。” 九素接口道:“什么大疑案?” 戴和正听到老友一词,心里一突,想起一事来,待要措辞详询,却见老头转头看向九素,道:“一个是狗头军师,一个算命先生,再加一个说书老头,岂不是妙不可言?你这么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以后就给我帮腔,咱们爷孙俩以后就到各大茶楼说书去,你瞧好不好?” 戴和正闻言,心里对这老头的身份更加确定了几分,却听九素问道:“什么说书?” 老头答道“就是打听江湖儿女天下事,编成故事,再说给天下人听呀。” 九素拍手雀跃道:“好啊,再好也没有了,”忽地情绪一淡,道:“可是我家主人准保不肯。” 老头笑道:“红尘炼劫,你长到现在这个时候,老是窝在山里怎么成。只要你想,糟老头子帮你当这个说客。” 九素想到老头莫测的手段,心里希望又燃起,抓着老头的手,一阵摇晃,大喜道:“谢谢老前辈,我给你捶捶背好不好呀。” 老头摆手笑道:“糟老头子这把歪骨头,一锤不得散了架嘛,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女娃子乖,你去那边玩一会,糟老头子还有几句话,却要跟这小子单独交代一声。” 九素却道:“前辈我再问一个问题好不好?老头奇道:“还有什么问题?” 九素问道:“为什么我家主人定要他来送这封信呢?” 老头一笑,道:“这小子遭遇跟萧如瑟当年颇有些相似,痴情的厉害,你家主人生怕萧如瑟不肯赴约,是以请他来,起个激将的用途。” 九素斜睨一眼戴和正,捂嘴偷笑,不再多言,走到远处。 老头待她走后,看着戴和正,道:“小子,你想的不错,糟老头子与你师叔祖和李玄机并称三机老人。关于你师叔祖,你也不用自责了,他并没有死。” 戴和正惊喜逾恒,道:“什么?你说……你说师叔祖他老人家……没有……可是掌门明明说……” 老头道:“他有坤元卷,想死就那么容易?” 戴和正道:“弟子……不明。” 老头道:“此事牵涉天机,知道太多,于你有害无益,你只需知晓虚机子这老家伙没死就对了。” 第一百零二章 佛光引念术 戴和正激动之情填溢胸膺,叫道:“这……可太好了,他老人家在哪?” 老头道:“坤元卷上。” 戴和正闻言便急伸手取出信封,双手激动的微微发抖,左看右看,要找出师叔祖的身影来。 老头笑道:“你师叔祖舍却肉身,只寄以神魂,你怎能看出什么来?” 戴和正心想坤元卷乃是当世奇宝,有紫鳞寄魂雷杖之鉴在前,倒也不奇,问道:“前辈有办法救回师叔祖么?” 老头道:“办法总是有的,炼血殿荼毒了虚机子的肉身,咱们就找炼血殿补回来。” 戴和正道:“怎么?咱们要上炼血殿吗?”他想炼血殿防守极尽严密,这老头修为再高,要闯上血池山,也是九死一生之举。 老头笑道:“你师叔祖的肉身早被血小魔头炼化的一干二净了。现在去炼血殿管什么用。所谓父债子偿,这次咱们掉个个儿,叫子债父偿。” 戴和正道:“什么,血老魔还活着?” 老头道:“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是他遗留下一道精纯的本源血气,正好给你师叔祖用上,嘿嘿。” 戴和正不明其理,却听老头道:“其中机宜,说来话长,不忙细表,你师叔祖在坤元卷中孕养这许久,恢复的也够了的,本来糟老头子此来,就是想你讨要坤元卷,助你师叔祖滴血重生。可眼下又有一件大难题。” 戴和正听他说的凝重,问道:“什么难题?” 老头道:“一十七颗舍利子蕴含浩瀚佛力,足可以让寻常先天后期高手破境,成就地仙。如有人据有此宝而不加以炼化,那必定有更大图谋,眼下另有几条线索叠加,着实启人疑窦,须得详查。糟老头子可拿不定主意了。” 戴和正心道,前辈高人拿不定主意,我见识浅薄,更没见解了。 老头又续道:“所以糟老头子要请教一下你师叔祖。” 戴和正一怔,老头见他模样,笑道:“你打开信封瞧一瞧,上面怎么说?” 戴和正依言取出信封中那一方白纸,只见十余个大字:“与我乖徒孙同去祭村要紧。”当初这纸上明明只有“凭善而尽,遇恶则清”八字,怎地又变了,心念一转,便知定是师叔祖神魂所致,难怪当时在清薇行宫中,掌门阅信之后说了一段没头没脑,费人索解的话来,就轻巧地放自己离去。 戴和正当即恭恭敬敬向手中信封拜倒,嗫嚅结巴,只想问明当日药神谷之变,烟儿是否助桀为恶,又觉直言相询,未免不妥,如何婉转迂回,急切间却没计较。 老头看破他心思,道:“暂时也不忙打听那些前账旧事,你师叔祖憋这几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一个人去,糟老头子也不大放心。” 戴和正应诺,但手里的坤元卷却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放置哪里都觉得不妥贴,对师叔祖未免失于敬重。老头笑道:“不用拘束成这样,原来怎么对付,现在还怎么对付。此去危险难料,糟老头子传你一手法术,配合坤元卷,多些保命的希望。” 戴和正拜谢,收起坤元卷,如往昔一样,揣在怀里,老头随即向戴和正传授保命法术。 天下间,诸如四两拨千斤此类卸力之法不少,其中精妙粗糙之别不论,但若遇到修为远胜之敌,沛然不能抵御之力,终究拨之不动,何谈卸去。老头所传授之手法,也并非奇特,原理亦不深奥,其独到之处乃有坤元卷为媒,将来犯的真气劲道,暂收并蓄,再寻机导入地下。此法习练有成,可抵御数倍于己的真气冲撞重击,委实算得上保命的妙招。 老头又以神识细细查探了戴和正脉中遗留血砂手掌力,炼血殿自先贤创出血砂手以来,极少有人熬的过半个月之期,岑商掌中下了近月的分量,已经是十分瞧得起戴和正了,老头粗略一算,到祭村之时,戴和正身上血砂手之力即告罄,再不会发作。 老头传了招数,检视了血砂手之力,让戴和正一人练习,自去和九素说话去了,商量起日后说书的买卖,谈的不亦乐乎,兴起处眉开眼笑,抓耳挠腮。 戴和正陡然听闻师叔祖一命尚存,心中庆幸欣喜,更胜于老少二人,尤其想到血绯烟既没害了师叔祖性命,万事皆可从长计议,师叔祖看样子和蔼可亲,日后慢慢求恳,若有什么处罚,自己一力承担,总不至死,只需血绯烟有意,复合便大有盼头,想到此处忍不住露出笑意。烟儿她,该会答应吧? 三日之期转眼即过,九素叫上老头和戴和正,要去无相寺,只听老头哈哈一笑,道:“不了,女娃娃自去找萧如瑟,糟老头子和这小子另作一路。” 九素奇道:“老前辈,你不是说要和我家主人商量,带我合伙做说书的好生意吗?怎么?你反悔了么?” 戴和正心想,坤元卷上明明定计同去祭村,难道又有变数?老头道:“就是为了这笔大生意,才不得不如此,修罗仙子眼高于顶,什么宝物奇珍也不放在眼里,糟老头子又两袖清风,穷的叮当响,拿什么换你?最后老头子想了个办法来了。” 九素问道:“什么办法?咱们说在前头,硬抢可不行,毕竟那是我家主人。” 老头笑道:“硬抢糟老头子也不见得抢得过她。修罗仙子何等高傲,如果舍利子好拿好抢,那何必万里迢迢来找萧如瑟,她自己一个人抢了送到无相寺,岂不是更好。” 九素点了点头,只听老头又道:“既然困难重重,糟老头子就等他们即将力穷之时,再现身相助,到那时候,再提出来咱们合伙搭伴大买卖之事,不怕她不答应。” 九素闻言恍然大悟,不由竖起大拇指,赞道:“人老奸,马老滑,姜还是老的辣。” 戴和正推己及人,修罗仙子和盲僧爱怨纠结,多年之后再聚首,指不定要打要骂,外人在场,确实不大讨喜。 三人兵分两路,老头和戴和正当先前往魔域,九素则与盲僧同行。戴和正来时苦痛惨淡,心头灰仆仆地罩着乌云,世间万物都没了颜色,去时却觉一片艳阳高照,景色宜人。 十余日之后,那老头和戴和正到了祭村附近,找一处不远不近的山头侯着,到了晚间,正是众村民进入山洞中做礼拜的时候,戴和正见识过一次,并不为奇,那老头初时疑惑,继而想通了什么,像见到不可思议之事一般,颇为吃惊。 戴和正心想,这老头性格与师叔祖一般,滑稽随和,泰山崩于前也是一笑以对,能让他这样吃惊,显然非同小可,想问又不敢问。等到祭礼过后,从山洞里掠出一道身影,扑棱棱化作一只飞鸟,往东而去。 老头道:“走,跟上去。”也不等答应,一股柔和若水的真气裹住戴和正,跟在那飞鸟身后。戴和正借着微弱月光看清,是一只夜枭。 夜枭暗里视物如白昼,老头没有忌惮,直赶到其后数十丈近处,尾随而行,那夜枭却未发现丁点儿异状,只顾飞。戴和正不禁赞叹,单单这份遮掩耳目,隐藏气息之能,就能让老头的遁法跻身天下顶尖之列。 夜枭短途急行奇速,缺乏长力,这只夜枭精却飞了整整一夜而不歇,直到东方发白,才落了下来,化作人形,一阵急掠,钻入密林,左拐右拐,身形隐没在一处幻阵里。 戴和正打量四周,草木欣欣,绿意盎然,仿佛到了东胜山脉之中,心里一动,难道这是大掩山脉。老头遁法不散,跟着夜枭精,在幻阵附近处停下,静静等待。 过不一会,只见夜枭精藏身的法阵中,一道淡淡的白色烟霞氤氲而起,随即化为细缕,往远处飘聚。 戴和正顺白光的飘向眺望,一座高峰披带五色烟雾,不禁惊呼出口:“不老山?” 老头叹道:“这番这个人情送的也忒大了些。” 修罗仙子大费周章,又指挥手下连夜奔赴,戴和正不用细想也知,这白光和舍利子大有关联,不由道:“怎么舍利子在万毒门?” 普渡禅院的舍利子蕴涵浩瀚佛力不假,可万毒门素来以毒修行,使毒用毒只是表象,其功法本质在于以毒素做引,纳毒入体,刺激窍穴经脉,再以真气或炼化或逼出,以达到壮大真元体魄和神魂之目的,在修行界里自成一家。此中高手,断无可能改弦更张,转修佛力之理。 老头道:“看来如此。左右是闲等,糟老头子说书的买卖顺便也开个张,可惜少了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就不收你钱了。那缕缕白色霞光是信仰之力。糟老头子这几天想来想去,怀疑有人以舍利子结成阵法,施展《佛光聚念术》,想不到修罗仙子早二十载就想到此着,还悟出聚念成形的手段,真是不得了,不得了。” 戴和正问道:“请前辈恕在下无知,这《佛光引念术》是什么功法?” 老头道:“嘿嘿,那也不算你无知。这原本是一门佛家禁术,就是普渡禅院的老和尚,谅来也没几个听过的。修罗仙子或许也是从三墟幻境中,找到一些典籍,从而得知这门邪术。”戴和正心想,这功法名字光明正大得很,怎么又会是禁术? 老头道:“当年佛教西来,信者寡而见疑者众,法难广播,香火不盛。便有巧智之士,想出窃取他教信仰之力的旁门邪术,迅速提升修为神通,以惑愚民。据前人记载,此术需以舍利子为阵眼,搭建引念法阵,化他教信仰之力为佛光,以作己用,乃是十足十的旁门左道。不仅遭各派所忌,佛门中的高僧大德,也持斥绝之见,是以方兴未艾,便逐渐消亡。想不到此术竟又重现世间,不知源自何处?” 戴和正恍然大悟,修罗仙子在祭村里聚集村民祭拜作礼,收集信仰念力,再以聚念成形的手段,将这股信仰念力移往各处释放,观其所往,以此分辨《佛光引念术》所在。可是万万没料到,这邪术邪阵竟在不老山万毒门中,戴和正想起血池山之行,虽然这时有三名顶尖的先天高手作伴,要说夺取舍利子,恐怕也是痴心妄想。老头先前说舍利子不好拿不好抢,哪知难到这样的地步。 第一百零三章 爱恨难明 一  却说盲僧与九素次日一早,到了祭村所在山谷,距祭村尚有数里之程,盲僧忽地停下脚步,扬起头对着前方,脸颊微微抽搐,不知是喜是悲,是愧疚是懊恼。跟着九素看见前方的矮树旁,站着一个浑身黑纱的窈窕身影,不是修罗仙子是谁? 九素屈膝一礼,道:“启禀主人,盲僧大师佛驾光临,婢子就先告退了。”九素顿了数息,不闻修罗仙子动静,又屈膝一礼,悄悄退了开去。 等九素进了祭村,修罗仙子仍一言未发,只望着盲僧,一动也不动,像一座雕像,但浑身流露出的滔滔煞气,绝不负修罗之名。 盲僧遁入空门二十载,禅定养气的功夫颇有小成,就在这片刻之间,诸般往事涌上心头,气息为之一乱。 高手之间,一厘一毫的起伏不定,就是老大的破绽。修罗仙子是高手中的高手,良机一现,瞬间发动了攻势。大股的气流袭向盲僧,中途化作根根翎羽的虚影,如骤雨如冰雹,快逾劲弩,迅胜强弓,无孔不入,无隙不乘。 盲僧不躲不避,也无处可避,无路可退,双手合十,金刚护体真气霍然而起,结成一道光璧,护住周身,下一息,密集的翎羽虚影撞在光璧之上,宛如雨打芭蕉,沙沙作声。 几乎同时,两柄柳叶细刃,也切到盲僧的护体真气之上,就像石子投湖,将盲僧宝光辉灿的护体真气,打的如涟漪般晃荡。 修罗仙子占的先机,得势不饶人,双剑疾抖,瞬间不知刺出多少剑,盲僧体表的护体真气如冽风中的火焰般晃动,数息之后,光芒黯淡,竟要熄灭了一般。 盲僧知道修罗仙子的脾气,她素来记仇,恼火暴怒也是情理之中,受她几剑也是应当应分,岂敢有躲闪还手之举。 但二十余载的积怨,几剑又怎么能够泄的干净。在修罗仙子心里,托付终身的情郎竟然信不过她,竟而反戈相对,伤痛之深,非千刀万剐不能解恨。她原本拟好了一大套的计划,大耗心力琢磨出一路特意针对萧如瑟的招术,如何批虚捣亢,如何诱敌制敌,要在他得意的哪一招上突发奇兵,一举擒敌,这个流程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跟着怎么出言讥讽,怎么剖析揭露舍利子下落,怎么敲砖定脚,事实俱在,不容置疑,叫他必定口服心服,再狠狠折磨一番,待心头的气出的七七八八,最后才带他找到舍利子,看他无言以对,惭愧懊悔不及的样子。 谁知盲僧只是默默挨打,又过数息,盲僧嘴边已然溢出血迹,脸上却有解脱释然之意。 修罗仙子不由微一恍惚,遥记当年,在三墟秘境中,他也曾是嘴角一斜殷红,挺身相护,回眸一眼,恋意深埋,心曲互通。那灵犀相生的一顾之后,面对扑面而来的大凶险,他也是这样解脱释然的神色。跟着往事纷至沓来,在那之前她是如何赌气负意,苦劝而不理,偏向虎山行,而招惹祸端,以至两人陷入困境,九死余生。 眼看盲僧呆立若木鸡,大出意料,加之往事不自禁纷扰,修罗仙子口中喝道:“臭贼秃!你还不还手!真以为我对付不了你吗?”手里反慢下几分。 盲僧压力稍轻,金刚护体真气暂无熄灭之虞,叹了一口气,道:“老衲眼盲心盲,更不是你对手了。动手与否,结局没半分差别。” 修罗仙子道:“你眼睛不瞎,难道就胜得过我吗?我也闭着眼跟你打,叫你输得心服口服。”又道:“我也闭眼了,你还不出手!”话一出口,就知不妥,泛起些惴惴之感,似乎心思被萧如瑟猜到,落了行迹。其实这话也未必能让萧如瑟多想什么,寻常武者修士,潜心钻研对手招数漏洞也是平常至极的事情,她在怕什么,她自己也不知所以然。 盲僧摇了摇头,并不答话。修罗仙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恼怒,手上加紧。那两柄细刃宝剑,原是她双翎所化,不仅坚韧合用,又剧毒无比。盲僧护体真气摇摇欲坠,小半是修罗仙子凌厉攻势之故,大半则是被孔雀翎上剧毒所腐蚀。 她设想里原本也有将孔雀翎之毒浸入萧如瑟体内,再救他活命,死去活来的煎熬剧痛,非常人可受。但萧如瑟若再不避让,只怕也不用等修罗仙子在招数上胜出制服,就要被孔雀翎之毒所侵。修罗仙子二十年来,桩桩件件谋划的周全,整套流程不折不扣地实施下来,才算把仇报得淋漓尽致。 这时陡然出了意外,就像娇气蛮横的小姑娘,从年头盼到年尾,盼到的新衣裳,竟然破了个洞。焦躁气愤之情,可想而知,破口喝道:“当年和戒律堂那几个老贼秃一起对付我,你就下得了手!你现在怎么不打了?”话刚说完,自感口吻像极了小情侣间的嗔怪和吵闹,未免失了刚硬狠戾。这可又是她的错觉,盲僧却一点也没听出异常来,脸上现出无限懊悔负疚之色。 修罗仙子挖空心思,殚精竭虑,想出诸般狠毒手段,亦不过达成此企图,不由微觉茫然,无从下手。 她忍不住又打量盲僧几眼,只见他眼窝凹陷,面容愁苦,神色愧疚,越看越是怜爱,像有小锤在她心上敲打,坚冰层层碎裂,露出内里柔软细腻的情丝,手里的细刃也没了凌厉之意,越打越不成章法。修罗仙子待要硬着心肠,却怎么也收拾不起愤恨怒意,转而觉得羞愤难当,心想:我招式绵软,手下留情,岂非显得我旧情难忘,我苦心孤诣二十年,潜藏暗查,他竟然这等超然,这臭贼可恶至极,定是仗着我……仗着我不敢下毒手,这才有恃无恐,他当年敢得罪我,便是因为如此了,我今日怎地还恁地糊涂,修罗仙子拼了命将思绪往二十年前,刀剑相对翻脸诘问时的画面上引,心底的疼惜之情却控制不住地泛上来,盖过怒意,毒辣锋锐的双剑说什么也挥舞不出,七情交集,心神剧烈翻滚震动,哇的一声,竟然哭了出来,叫道:“臭贼,你欺负人。” 二十余年前,她便想说出这句话,但总有一股委屈要强的劲头作祟,反而口出不逊,说出一番赌气反话,而那时他威严肃穆,冷面峻色,更有戒律堂的老僧在旁,那样的场面也绝容不下软言软语。时隔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将郁积经年的苦楚委屈倾吐了出来。 盲僧闻言则如当头一棒,什么是色是空,什么有相无相,什么虚幻泡影的禅机佛理,统统破了个一干二净,冲口而出道:“你……好吗?”脚下蹒跚趋近了几步,伸手就要搂住修罗仙子,离着数寸距离,停了下来,双臂轻轻发颤。 这一刻修罗仙子修罗之名半点不实,倒像撒娇胡闹的孩子,遇到了溺爱的慈母一般,恃宠纵情,哭叫得放肆:“臭贼,你就会虚情假意。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有一天想过我么。” 到这时,她情难自抑,什么复仇之想,雪恨之念,登时一扫而空。似嗔似怒,似埋怨似诉苦地“哼”了一声,往前一倒,投入盲僧怀中,又伸手在盲僧背后不住地捶抓掐打,泪珠滴落,心里却有久违的安宁愉悦。 但修罗仙子本性并非温婉,如此表明心迹,只是片刻,便自觉难堪不已,下意识就想挽回场面,恢复了冷酷的模样,揪起盲僧领口,冷声道:“姓萧的,你自毁双目是怎么一回事?是说后悔认识我么。”说完数息之后便知谬误,往日里,她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便是萧如瑟如何向她审问舍利子的下落,见疑之意昭然若揭,继而就联想他负心薄情,终于一叶障目,直往这条思路上走,这会儿壁障一去,念头闪动如电:他若真想捉捕我,只需让戒律堂众僧布阵合围,普渡禅院的罗汉困阵何等精妙,有备而来,又岂会无功而返,他自己守在阵外,便可稳操胜算,他为什么要来多此一举。他……他这是在想我通风报信?那么他自毁双目之意便不是误结我为伴侣,而是自谢其罪于师门,其中多半还是私放我的罪了。 想到此处,修罗仙子心里幡然悔悟,加倍怜惜萧如瑟,终于又弱了口气,道:“臭贼,你……你……”便屈指成钩,对准自己眼皮,却被盲僧伸臂格住,道:“你这又是何苦。所有罪孽老衲一人承担就足够了。” 修罗仙子本性又起,下意识道:“我爱挖我眼珠,关你什么事?” 盲僧道:“你别……” 修罗仙子截口道:“我就爱无理取闹,我就爱胡搅蛮缠,你待如何?” 这也是她二人斗惯了的口,修罗仙子话刚落下,便是一滞,顿了顿,兀自强辩道:“你爱做和尚,爱自伤双眼,你又何曾问过我,那你凭什么又要来管我。”身子扭动,就想脱出盲僧怀抱。但不知是盲僧箍的太紧,还是她扭的有力无心,总之仍是搂在一处。 第一百零四章 剑棒合璧 修罗仙子终究没能挣脱,多年前两人互许终身,却始终紧守礼法,少有如今这样亲近的时候。久别重逢之际,不期而同有忘情贪欢片刻的念想。 良久,修罗仙子忽地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做和尚,当真是了却尘缘之意吗?” 盲僧道:“我愧对我师,愧对佛祖。身在空门,心却时时蒙尘,还说的上什么出家。” 修罗仙子芳心暗喜,口中却道:“你怨我让你蒙尘了?” 盲僧道:“障由心生,怎能怪你?” 修罗仙子眉头皱起,随即被一丝笑意熨平。要在二十年前,她必定要为障之一字急辩不休,但这时却只感到甜蜜甘美,他亲口承认了,二十年来时时蒙尘,换言之无时无刻不心系于己,什么障不障的,又有什么大不了?说道:“说到我,就是业障尘埃,你就不能说句让我开心点的话么?” 盲僧微笑道:“从此六根不净,重入红尘浊世,业障尘埃自当永伴。” 修罗仙子抬头仰视盲僧面容,又牵着他的手,在自己粉颊上轻轻摩挲,道:“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 盲僧似在回忆,吟道:“白驹拴玉枝,红日照朱颜。” 修罗仙子俏脸微红,七分羞涩,三分骄傲,道:“你当了这许久的和尚,怎么还这么……这么……” 原来这是盲僧初遇修罗仙子时的光景,那时她一骑白马,绝尘而来,夕阳斜风,人面辉映,丽胜晚霞,修罗仙子暗道:他初见我时,难道就起了歹心思了?怎么又从来不和我说?他这人就是这样,藏的真深,什么也不说。 两人少年时俱是心气高傲的人中翘楚,言语上各逞锋芒乃是常事,不意这时竟情话缠绵若此。 盲僧道:“那时我就知道,什么禅功定法我是说什么也再不能精进得了。” 修罗仙子道:“你后悔吗?”心里打定主意,此生再也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了。 盲僧道:“情定三生尤嫌不足,怎么会有后悔。” 修罗仙子嗔道:“你倒贪心不足。”又叹了口气,道:“就这三五日也不知能不能过得顺,你可知道舍利子在哪吗?” 盲僧熟知修罗仙子无所畏忌的个性,连她也这样感喟,可知所在之危险。而修罗仙子却是因为破镜重圆,情势反转,对未来生出一片美好憧憬,便有了瞻前顾后的计较。 盲僧道:“玄奘法师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取得真经,咱们只需再过一坎,那便可功成身退,再危险难道比得上三墟秘境么?” 修罗仙子嫣然一笑,他拿玄奘法师取经作比,那是将自己置于修行悟禅之上了,道:“对,再危险难道比得上三墟秘境。咱们先在这村里住上三日,你说可好?”她如此软语商量可是破题儿头一遭。 盲僧明白她的心意,此去必定有性命之忧,花好月圆之际,倒也不忙履险,道:“都依着你。” 三日之期,于修罗仙子和盲僧而言,当真是琴瑟相谐,道不尽的甜言蜜语,描不出的良辰美景,但着实让歪病叟和戴和正一阵好等。 这天,戴和正终于忍不住,问道:“前辈,盲僧大师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修罗仙子,她叫修罗,只怕……只怕……” 歪病叟嘿然一笑,道:“你那个小情人假使真有害你师叔祖之意,你会手刃她吗?” 戴和正犹豫良久,道:“在下神魂未复,那是胜不过她的。” 歪病叟道:“小子,就凭你这句话,你师叔祖非得跳出来揍你一顿,治你个欺师灭祖之罪不可。” 戴和正惭愧地瞄了一眼坤元卷所在,不敢言语。过不多一会,日上中天,正是不老山五色瘴气最为稀薄之时,只听歪病叟传音:“来了!” 随即两道身影联袂而来,只见其影,不闻其声,若非提醒在先,只怕从身旁数丈之地掠过,戴和正也发现不了。 戴和正自觉近日于风之一道领悟的颇深,这时却有井蛙之感,修罗仙子和盲僧,风姿冠绝一代,果然得名无幸。 又听耳边歪病叟传音而来:“奇怪奇怪,这两人怎么好的像一个人似得。”戴和正待要细看,两人却已投入幻阵之中。 过不多时,料想修罗仙子交代部署完了,和盲僧直奔不老山而去。 过约盏茶时间,歪病叟才携着戴和正缀了上去,到不老山之时,早不见二人身影,只有聚拢不散的五彩瘴气漫卷袅袅。 戴和正知歪病叟必有良法,但心里不免发怵,只远远吸入几丝稀薄的余气,胸口便有些烦恶。他素来独来独往,自个儿挑惯了大梁,这时要求庇护于歪病叟,大有成为累赘的感受。 歪病叟不理会他这些心碎的心思,手掐法印,浑身绽放出一道夺目的护体真气,如分波劈浪一般,将五彩瘴气摒弃在外,开辟出可供两人容身的球形空间,跟着携着戴和正往不老山顶急赶而去。 歪病叟身法精妙绝伦,带着一人,仍可足不点地,凭虚而行,像山顶吊下一根绳索绑在他腰间,慢慢将他提将上去。 这五彩瘴气是天然屏障,等闲先天后期的修士跨越不得,胜过许多大派的护派大阵,但今日却被四人接连闯过,恐怕也是万毒门开派以来未有之事。 歪病叟和戴和正行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瘴气隐隐约约淡薄了许多,当是已近山顶,再行片刻,果然见到屋舍连绵。歪病叟一鼓作气,闪身而出,带着戴和正藏在一处隐蔽角落,神识探出,人迹稀疏。饶是歪病叟见多识广,也不知缘由,按说万毒门人多势众,乃是魔族第一兴旺的大派,怎么会如此如此冷清。 二人向深里进发,歪病叟虽然有掩藏气息身影的绝妙法术,当此险地,也不敢丝毫托大,躲躲闪闪,每进数丈,都要在屋角静候数息,确保无人发觉。 眼见屋舍愈加富丽堂皇,装饰也更加考究,两人心知来到了万毒门中高手所居之所,若说舍利子真在万毒门,想必就该在这一带了。但歪病叟更加狐疑,这一片屋丛,也是十室七八空,要知道到了先天中期之后,大半时间要用于静修感悟,还有什么地方能比门派重地更适合打坐的呢?歪病叟心念转动,暗叫不好,难道魔族真要大举进犯人域,因此精锐尽出? 正惊骇间,忽听得不远处有打斗之声传来,几息之间,四面八方便有数道劲急的风声响起,想来是万毒门中留守的高手。歪病叟等了一会,再无人赴援,几个起落,选了一个高处跃了上去,只见修罗仙子和盲僧二人,正与七八个高手斗在一起,一旁地上,躺着三具萎顿的躯体,不知死活。 修罗仙子双剑游走如蛟龙,带起绚丽多彩的光影,变幻莫测,那八人一接即退,无人能在她剑下硬撑过三招。盲僧则架起光盾,将护体真气催至最大,拢住修罗仙子,让她只用顾攻,不必担心身上的空门和破绽,是以万毒门诸人抢占八方,却攻不进她身后身侧数尺。 修罗仙子和盲僧看似攻守一体,立于不败之地,但这是在万毒门核心之处,龙潭虎穴之所在,稍加拖延,高手必将源源不断而至。 万毒门围斗之人自然更加明白己方优势,总之抱定宗旨,绝不硬拼,只是合力拦阻,修罗仙子招数再奇诡,有备之下,也不能三招两式毙敌。 盲僧也知久战不利,左手翻出一根焦黑短棒,四尺来长,横截斜砸,招式厚重,劲道雄浑。修罗仙子一见木棒,心里登时来气,来闯万毒门,你就带了这个不顶事的家什,你的利剑呢?数招之后,却发现不凡,这棒法看似无锋无锐,蕴藉圆通,但一进一退间与自己的剑法若合符节,甚是合拍。一棒击出,万毒门敌手唯一可躲的方向,竟是自己剑下,十招未过,就合力伤了三人。 修罗仙子心里既喜又甜,她瞬间明白盲僧的心意,她的双剑剑术本来就是顶尖的功法,要想创出与之默契无间的棒法,纵然是天赋超绝之辈,也绝非数年之功可成。他这二十来年,怕是无日无夜不冥思苦想这些招式,那不是时时记念着她舞剑的风姿么? 万毒门众高手被这一套剑棒合璧的怪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终究都是眼力高明之辈,登时将圈子扩大丈余,游走的更急,难得接上一招,只凭真气合力挤压牵绊。其中一人大声呼啸,要唤来门中远处之侪辈急来相助。 歪病叟掂量着这会出手,人情够足的了,情势也还尚且可控,飘身而出,动如鬼魅,嗤嗤两声,便有两人不知不觉被点倒在地。 戴和正瞪直了眼,不禁骇异非常,直至看到敌手中招,他却还没发现身旁的歪病叟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而盲僧和修罗仙子吃惊更不小于戴和正,直到歪病叟出招,真气波动,他们才惊觉有这么一位高手欺近身侧,未来得及反应,察觉到他出手点倒万毒门敌手,这才知道他是友非敌。以他们的修为,自忖就是地仙高手亲至,最多也就是以力压制,绝不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只凭身法瞒过神识,突近逾数尺而不觉。 未等一颗心放下来,歪病叟连连出招不停,三大高手联合发力强攻,场上万毒门高手如何能敌,数息间尽数被制服。 第一百零五章 身陷阵中 说时絮絮,其时仅过片刻。歪病叟收了身法,倏地站定,笑意吟吟,抱拳道:“两位英才,有礼了。” 修罗仙子回礼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我等如何当的起前辈大礼。不知前辈尊号。”盲僧也双掌一合,欠身垂首,呼了声佛号,却不多言,显是以修罗仙子马首是瞻之意。 歪病叟道:“糟老头子本名不足挂齿,江湖上送了个绰号,叫歪病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糟老头子长话短说。” 修罗仙子道:“恭聆教诲。” 歪病叟道:“此次前来,糟老头子有两件事相求。” 修罗仙子微一迟疑,便即道:“前辈是来和我讨九素那丫头的是吗?还有一件却是什么?” 歪病叟眼睛一亮,暗暗喝彩,这修罗仙子着实了得,短短几息就能推断及源。原来修罗仙子想到,此行隐秘至极,知晓内情的不过寥寥几人,只有九素有可能泄露了行迹,进而断定这歪病叟定然和九素朝过相,结合他的气息身法和九素的九尾妖狐真身,便将歪病叟来意猜了出来。 歪病叟朝戴和正藏身之处,挥了挥手,戴和正理会意思,一跃而出,未等见礼,歪病叟说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求药。” 修罗仙子一见是他,稍一打量,道:“这小子帮我跑过腿,自然要回报于他。”她原本就欣赏戴和正痴情一味,加上这次与盲僧冰释前嫌,言归于好,心里着实给戴和正记了一功,语气虽然清淡,但让她说出回报二字,那已经算是感激不尽之意了。又道:“九素这丫头也该涉历红尘了,跟着老前辈修行,功法相合,那是她的福分,两件事都可以答允你。” 歪病叟点头笑道:“爽快!修罗仙子真乃女中豪杰,丝毫不让须眉。那么糟老头子就锦上添花,助二位讨回舍利。” 修罗仙子伸指一弹,一枚丹药平平射来,戴和正合手接过,摊开掌来,丹丸通体青碧,这药浑不起眼,当真能治神魂之伤?但礼数还需到个十足,恭恭敬敬致谢,又向盲僧补行了一礼,正要将丹药收起,听得歪病叟道:“现在就一起吃了吧,恢复些修为,多少也有自保之力。”说着也向戴和正弹出一团溢彩流光,戴和正接过一看,立知不凡,仅仅闻着气味,就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戴和正依言吞服,两颗丹药甫入腹,一道锋锐之气直冲魂海,将神魂边缘壁界打破,另有一股清凉的药力在创口处捻转缠绕,经纬聚合,像织布纺绸一般,将魂海慢慢扩大。 天下间不乏补益神魂的奇药,但无一不是见效缓慢,需得积累时日,才见其功用。而孔雀胆乃是天下剧毒,不仅祸及肉身,更能伤害神魂,但经修罗仙子炮制去毒,只存留烈性,就能刺激魂海而不伤,破固开表,以便补益神魂的诸般奇药发挥速效。 戴和正已明其理,合用的孔雀胆不好寻,但炮制去毒的手段更加罕见,除真身为双翎孔雀的修罗仙子,天下间只怕也没几人能驾驭这样的剧毒之物。而歪病叟所赠丹药,也是一般的天才地宝,江湖上往往出现一味补益神魂的灵药就能引起不小的抢夺厮杀,何况毕集百草炼制成丹呢?心里不由的十分感激,曲身下拜,郑重道谢。 这里绝不是说话叙旧的善地,之前已有万毒门人呼啸示警,只怕顷刻间就有闭关苦修的高手长老驰援而至。不好应付是其一,如果对方闻风而觉,把舍利子藏了起来,不老山这么大的一座峰岭,找到什么时候去? 三人当即在修罗仙子的引领下,身影运转如风,直往山巅赶去。约向上行了数里,屋宇殿台渐稀,草木密密丛丛,无路可走。盲僧向落在后头的戴和正说道:“施主,切莫离开我二人一丈之内。” 戴和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鲜艳茂盛的花木是剧毒之属,而以修罗仙子双翎孔雀之能,仅可摒蔽顾全一丈之迩,这些毒物毒性之烈,可见一斑,难怪直到此时也未见有人出来阻拦,这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歪病叟却另有疑虑,大派底蕴之所在,就是有一批闭关坐镇,且修为极高的长老,四人侵入山门已深,却未见一人出马,实在反常,即便万毒门抽调人手下山,备战于两域边境,也不可能一个不留,好手尽出。他经历数不清的大风大浪,对危险有超乎常人的警觉,眼前越是反常蹊跷之处,越能显示万毒门有恃无恐,最后一并而来的也越是凶险。 四人不敢穿林踏草,腾空丈许,凭虚而行,但有禁空法阵妨碍压制,戴和正再过数里,已然感到吃力。歪病叟察觉气机,袍袖一拂,鼓起一股风力相助。 那禁空法阵阵心就在山巅,越往上走,压力越大,又过十余里,连盲僧与修罗仙子凌空也不足半丈,幸亏山势升高,脚下的草木也随之生的低矮,继而没不过脚背,之后渐渐稀落,直至寸草不存,只剩沙砾岩石。 四人落下地面,望向山顶,一览而无余,前方不远落着一座大殿,修罗仙子捏碎一粒圆珠,化作数道几不可见的白光,向大殿飘去。戴和正心想,这就是歪病叟所说的信仰之力了,那么引念法阵和舍利子就在殿中。 正要上前,觑得三人如临大敌,一动也不动,莫非他们察觉到大殿里还藏着别的什么蹊跷?正思虑间,只见三人脸色一凝,跟着发现四方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各站了一人,手持长剑,高举向天,不像要与人相斗得姿势,倒像祈禳祝祷的模样。 戴和正微微沉吟,其余三人则像苍鹰扑兔,分别攻向一人,接着听到歪病叟喝道:“破阵!” 戴和正一凛,原来他们在布阵,登时反应过来,反手一掌击出,攻向余下之人,一尾紫电狂龙呼啸而去,电光耀目,气势宏壮。在两粒妙药的作用下,他的神魂恢复得十之八九,沉珂尽去,身上似乎有重重锁枷卸下的轻松,这一掌打得是酣畅淋漓。 敌手手中长剑凝而不动,左掌推出,真气翻滚,聚而成盾,声威震荡的紫电狂龙,就像撞到一堵厚重的铜墙铁壁一般,死死抵在他身前数尺,进不得分毫。 戴和正一击无功,也在他意料之中,手掌微缩,电龙盘卷而回,抽出长刀急撩斜拖,瞬间斩出数道刀风,夹杂雷光电芒,向敌人劈去,同时身子极速回旋,挥刀不停,这时他修为精进尤胜往昔,雷霆风暴顷刻而成,横刀一带,猛卷向前,这是他攻势最盛,威力最猛的一招。 雷光闪烁,风声啸叫,天地变色,石走沙飞,声威赫赫的雷霆风暴却仍然停在紫电狂龙遇阻之处,离着对方数尺之距,毫厘不能欺近。戴和正心道,好浑厚的真气护盾,可惜你要布阵,不能妄动,叫我占个大便宜。心念动间,手中长刀急舞,一道道凌厉刀光雷影,没入雷霆风暴,犹如烈火添柴,雷霆风暴威力由之不断增大,越转越急,虎虎生风,摧人心魄。 这一招威力强大,但失于灵动,寻常高手轻易就能避过,在这里却最合用不过,只要敌手不能一举将风旋消弭震散,戴和正就能不断将真气加之其中,雷霆风暴便像滚雪球一样,即便敌方挡得了戴和正一刀之力,十刀之力,却挡不住千刀万刀,终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戴和正挥刀不停,真气没命价地往雷霆风暴中倾泻,百忙中觑向歪病叟三人。其中盲僧手中短棒直上直下,招式拙朴,所含真气却是不折不扣,宛似金刚天王临凡,操持降魔杵,神威凛凛。其对手每受一棒,浑身便是一震,护体真气也跟着收缩一分,这会已经只有两尺之厚了。 修罗仙子则静如玉雕,细剑前刺,一道细细的青色光线自剑尖射出,侵蚀到其对手身前不足一尺,孔雀胆乃是天下第一奇毒,想是修罗仙子将毒性混入这道真气中,万毒门号称万毒,却也难以抵挡,眼看其对手片刻间就要剧毒加体了。 歪病叟挥出一道雪白真气,如匹练,如长绸,将其敌手缠的紧紧实实,又如白蟒勒绕,其敌手上身被牵扯拽拉的摇摇晃晃,脚下却像生根了一样,死死钉住不动,料想方位一错偏,阵法便不能成型,是以苦苦支撑。四人中就属此君最为危险,倘若阵法不成,其余三人还可躲可退,而他却是如鱼在网,不得脱身。 四人宁愿挨打,也要抢布法阵,可想而知这法阵一旦布成,威力若何了。四人各逞绝艺,盏茶的功夫过去,仍然未能伤敌,不由焦躁起来,只听歪病叟大喝一声,哚!其对手终于无法站定僵持,踉跄摔出,高举在手的长剑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下一插,天地忽地白茫茫一片。四人竭尽全力,还是棋差一招,让对方布成了法阵。 修罗仙子和盲僧反应极快,霎时间不约而同抛下了对手,翻身掠回,一左一右攻向歪病叟制住之人,下一息,剑棒不分先后,急攻而至,再合拍也没有了。三大高手合击,登时将他护体真气击破。阵法既成,当机立断,一不做二不休,先损其一人,可见两人之果决急智。 只听噗的一声,修罗仙子锐利无比的细剑,如中败葛,怎么也刺不进去。四人立时明白,原来是穿着防身宝甲,难怪敢有恃无恐,硬受挨打,又想到护甲如此神妙,连修罗仙子的本命翎羽所化之细刃也毁伤不得,心里不禁多了一重忌惮。但那人虽有神甲护体,却防不住修罗仙子剑气中的剧毒,也防不住盲僧棒中裹挟的巨力,未等护体真气再度聚起,已然毙命。 下一息,戴和正忽地惊觉一道细微的真气寻隙突入自身护体真气,朝腰间卷来,欲要闪躲,已然不及,暗呼糟糕,眼睁睁看自己被这真气缠住。 第一百零六章 故人相会 却觉这道真气毫无伤人之意,斜眼一瞥,是歪病叟所发,盲僧与修罗仙子腰上同样也有真气缠系,心念一动,便即明白,陷落法阵,首忌被分而隔开,独自为战,这道微丝如发的真气可保四人不失联系,避免被各个击破。 盲僧和修罗仙子见识高卓,安之若素,泰然以对。相形之下,戴和正暗自惭愧,和这三位当世高人一起,只觉自己处处像个初出江湖的后生崽,太也毛躁了。 那边厢,歪病叟三人各挑敌手,捉对厮杀。戴和正在一旁观战,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助拳。只见歪病叟双掌微颤,坐一拍右一拢,将面前一名敌手罩在白色真气之中。那敌手拳打脚踢,却不成章法,往往看着势大力沉的一招,总是像击到了空处一样,招式连接之间生涩不畅,尽似胡乱出拳的顽童,毫无拳理可言。 而歪病叟却是十分轻松的模样,掌中的真气震颤进击,全是在敌手劲道用老,后招将生未生之际,只把他限制得碍手碍脚,全是被动。 再过了片刻,戴和正越看越惊奇,两人此来彼往,极似对弈黑白,一人落一子,段落顿挫分明,才领悟过来,原来歪病叟是借力打力,左掌接,则右掌进,右掌接则左掌进,所用的全是对方的劲道,既让对方招招凝滞,自己又大大省力,如此歪病叟已立于不败之地。戴和正回想他数日前所传授的四两拨千斤接招之法,对照眼前柔而借力的妙术,大有所获。 盲僧则截然相反,全是刚猛无俦,硬架硬打的风格,短棒走向直来直去,似乎不肯多行半分之程。其敌手亦是只攻不守的打法,戴和正只看得几息,那两人已各自轰击了数招到对方身上,却没见双方晃动一丝,手上的招数也没慢上一毫。盲僧有金刚不坏神功,那敌手想来也与其同伴一样,有宝甲护体。这般招招到肉的战法,貌似凶险万状,又拙而近乎笨,连市井走夫殴斗也不如,却看得戴和正血脉喷张,过瘾十足。 修罗仙子瞧着昔年剑法灵秀,人俊于剑的情郎,竟变成莽夫也似地猛扑乱打,心里不禁有气,又是悲哀,她如何不知他少了一对招子,只有如此近身拼斗,才堪弥补劣势。她心念剧烈起伏,身形迅捷如电,绕着对手不停转圈,快到极处,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剑影。那敌手似是分辨不出真身,不知哪一道剑影会刺来,亦或是有恃无恐,视作无睹,只摆了一个起手式,静立以对。戴和正看这起手式完全陌生,却又不像邪派功法,暗暗称怪。 修罗仙子不知对方弄得什么玄虚,心想任你有什么惊人艺业,难道还能空手接我双翎细刃,能躲得过咫尺之迩的一击。戴和正听到“叮”地一声,肉眼未见修罗仙子细剑自何处刺出,也不见那敌手怎么抵御,但无疑两人已经对了一招。 这一招像是奏动了一支曲子的首个音节,跟着“叮叮”之声不绝于耳,最灵巧的琵琶乐者,也拨不出这样骤速的弦音,最精壮的鼓手,也敲不来这样密集的鼓点,这声响越来越急,快到了极处竟还能再快,最后连成一片,像柔和的春雨积酝成瓢泼的暴雨,只听得戴和正心惊肉跳,胸腑里浊气聚集,不吐不快。 再华丽的乐章也有曲终人散的一刻,终于在戴和正心脏脱口跳出之前,修罗仙子的遁影一停,画出一道曼妙弧线,转了个圆圈,退出丈许,冷冷道:“你怎么会普渡禅院的拈花指法。” 那敌手两指轻搭,嘴角一抹淡淡微笑,道:“贫僧藏拙而献丑,却还是瞒不过修罗仙子如炬慧眼。佩服佩服。” 戴和正心道:传闻拈花指法乃是普渡禅院不传之秘,何况一毒一禅,武术修法路径完全不同,这万毒门之人怎么会修得拈花指法,他又自称是和尚,万毒门什么时候有出家的高手了? 修罗仙子道:“既然认识你姑奶奶,还敢用拈花指接双翎剑,我才是佩服你。” 那人笑道:“都说孔雀胆毒性天下第一,贫僧今日效仿药神,以身试毒有何不可?” 修罗仙子冷笑道:“狂妄无知之徒,焉敢自比药神。” 戴和正看向那人手指,漆黑如墨,与手臂上晶莹如白玉的肤色对比鲜明,明白过来,他已经中了修罗仙子的孔雀胆剧毒了。却见那黑黢黢的手指,光芒闪烁,隐有白光流转,须臾白光渐盛,其中黑气透指逸散而出,片刻间,那两根手指便已恢复旧观,不见半点异色。 修罗仙子骇然难言,她虽不至于认为孔雀胆无可救解,但万万也想不到对方竟能如此轻易地将毒性驱除,且非借助外药,只凭借真气,轻轻巧巧地逼出。从前在三墟秘境之中,曾遭遇修为臻地仙的邪物,也没能如此轻易对付孔雀胆之毒,反而受害颇深,而眼前这位敌手修为绝不到地仙之境。更怪的是他,费劲心思遮掩拈花指法的招式,起止之间掺杂别派武学,往往左右对调,前后颠倒。修罗仙子往日无事时曾与盲僧谈论交流过拈花指法的要旨,才得以分辨出其浑无着意,轻柔无比的指意,随即出言相诈,实则七分猜测,这敌手果然自承其是。 这边对话问答,言辞大打机锋,另外四人却未罢斗,戴和正也正惊骇与此人逼毒之能,忽地听到歪病叟一句“留神!”同时间有一道真气,如白虹贯日,激射而来,未等反应,一闪之间,这真气已撞上一个人影。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戴和正终于瞧清楚了,这真气乃是歪病叟所发,下一息,巨大的真气余波震荡爆发,将戴和正生生推出三丈。 戴和正本能的向后又退了一步,离刚才那个人影又拉远数丈,这才有余暇定眼细观。这人影竟是原先被歪病叟三人击毙在地的那名敌人,不仅没有死,反而趁戴和正他顾之时猝发偷袭,也不像身受重伤剧毒的模样。 适才的一击,若非歪病叟及时出手格阻,戴和正登时就要吃个大亏,饶是如此双方真气碰撞的余波也让戴和正气息一窒。原本歪病叟一行,僵持而略占上风之局也随此人的死而复生,强弱情势瞬时倒转。这会也来不及细思缘由,只有先拖住此敌手,让歪病叟三人全力料理了一人,才有扳回劣势的可能,念及此,戴和正横刀相对,左掌一推,紫电狂龙应声呼啸而出,疾冲此敌手膻中穴方位。这次出手,总算让歪病叟稍感满意,暗夸见机果断,他也是见修罗仙子之敌逼毒易如反掌,才有生起警惕,如果此人不惧孔雀胆之毒,则其同伴大概也未必那么容易就一击致命了。 未想到念头刚转,神识甫动,就察觉此人陡然而起,偷袭戴和正,待歪病叟变招相救,其敌手却趁隙脱出其两道真气所编织的包围圈。歪病叟看似出手不假思索,临急而作,实则在霎时间,已想好后续招数,利用此良机卖了个破绽,待其敌手仓皇退走之时,身形猛然斜掠,借一震之力,后发先至,真气豁然凝实如银,宛如世俗间束衣成棍的法门,绵柔如水的银光顿时化作一把长大利刃,斜切而去,这一刀蕴集歪病叟多年对敌经验,力道强横锋锐自不待言,其高明厉害之处还在眼力。落点和去路无不是对方护体真元最薄弱的方位,腾挪避让最不便的角度。歪病叟垂垂老朽的气息也在这一刻生出翻天覆地的剧变,俨然化身为最凶狠霸道的刀客,最精湛致命的刺客。戴和正与敌激斗之际,未窥此招全貌,但感受到其中以客妨主,以逸胜劳的妙意,不由得喝彩出声,自知自己将《风雷刀法》练至绝顶,也未必能使出如此老道圆通的一刀。这一刀恐怕已经是先天境界的尽头了。 那敌手当此绝境,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散作一蓬灰烟,下一息现身在数丈之外,踉踉跄跄抢了两步才顿住脚步,肩膀仍被那银色光刃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歪病叟并不追击,只是微微感慨喟叹一声,说道:“北邙派竟然还有余孽苟存人间。” 那边盲僧亦是数招狠攻逼开对手,道:“原来今日全是故人相见,两位长老,风采更胜往昔,弟子有礼了。” 歪病叟之敌手嘿然冷笑道:“你这老不死认为胜券在握了吗?”说话间肩膀上裂口缓缓合拢,未有半点血迹流出,只剩衣袍上裂缝才知刚才那一刀绝非幻影。歪病叟一招逼出此人压箱底的保命绝招,认出来历,这时听他说话语气口吻,脸色微微变色,惊疑道:“是你?!” 一切只发生在数息之间,与戴和正相斗之人未拆上两招,也跃出圈子,立在此人身旁,喝道:“老不死的,还认得我们兄弟俩吗?” 戴和正心想,这两人是北邙派的余孽?又似与歪病叟前辈有深仇大怨。能让歪病叟前辈如此动容,北邙派该是非同小可,怎么又少有耳闻?那盲僧又说什么故人相会,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一时间满腹不解。 歪病叟不答话,只向盲僧问道:“普渡禅院有返老还童的神功么?” 第一百零七章 故人相会(二) 戴和正不知北邙派为何物,却是因为它于二十几年前便被人灭了门,动手的正是歪病叟、李玄机和虚机子三人。那时三人合称三机老人行走江湖,多做救危扶困,降魔除恶之举。这北邙派盘踞邙山一带,残忍血腥、草菅人命,为祸之广虽不如魔族,但行事之歹毒卑劣则大大过之。三机老人自然饶不得这样的邪派,便杀上其山门,将一干首恶尽皆诛灭。这两兄弟是北邙派中修为最高的两名长老,诨号北邙双邪,当时颇费了三机老人一番苦斗,以三斗二,才堪堪险胜,甚至李玄机在此役中受了不轻的伤。 当时三人明明将这两兄弟击毙,绝无可疑,但那身化灰烟的北邙派独有招数,作假不来,两人五官依稀也可辨出旧时轮廓。歪病叟不由得不信,只能猜测两人有闭气装死的绝妙功法,骗过自己与老友三人。至于为何容貌模样更显年轻,身手更加矫健,功力更为深厚,歪病叟脑筋连转,以他的渊博的见识阅历,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但想起普渡禅院既有《佛光引念术》这样的佛派邪法外泄于此,难保没有枯荣增岁的神术一起被盗阅,致有此问。只听盲僧答道:“贫僧未曾听闻。”他心中惊异不下于歪病叟,与他和修罗仙子相斗的两人,也是故人,一样是早就作古之人。 盲僧对于普渡禅院僧众十分熟悉,每一项高深武学技艺专精者,只寥寥数人,其中功力深厚浅薄,风格精巧粗拙,各有差别,修罗仙子只看出招式源流,盲僧虽盲,却能见微知著,识破真身。面前之敌赫然就是当年镇守塔林,私放盲僧和修罗仙子入内,事发后自尽谢罪的性常长老,与修罗仙子交锋的则是看护藏经阁的性清长老。 盲僧淡淡呼了一声佛号,叹道:“常长老,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去舍利,却移祸江东,叫修罗仙子来当替罪羔羊,手段未免也太过卑劣。” 性常长老道:“当年行事仓促,一时因循乘势,让二位蒙冤不白,贫僧在此谢过。”说话时神色十分谦恭郑重。 修罗仙子哪里买账,火爆脾气登时燃起,叱道:“你自己承认那再好没有了。陈年旧账一并算清,今日不判生死,绝不罢休。” 盲僧与修罗仙子相处三日,听她剖析此事之诸般假设疑点,全然连贯想通,然而这时反而带出更大的疑虑忧患,他皈依佛门日久,戒嗔戒怒,不似修罗仙子那般急躁,伸手格了格她的手臂,道:“清长老,你妙悟佛法,典籍淹通,具大般若,佛门中人无不叹服崇敬,却自甘堕落,委身万毒门,岂非弃明投暗。”性清长老闻言哼地一声,不置可否,意态甚是倨傲不屑,哪有一派高僧大德的风范。 歪病叟以理推知《佛光引念术》,修罗仙子则是暗中查访蛛丝马迹,其时她虽与普渡禅院及萧如瑟闹翻,就此遁去远离是非伤心地,但她何等骄傲,怎么咽的下这口脏气。于是绞尽心机,将事情前后细细捋了一遍,塔林是绝不可能进得去重勘的了,只有在自己沾染舍利子气息一节上入手。修罗仙子身为大妖孔雀,天生灵觉敏锐非凡,如有他人投附气息,绝不至于茫然不知,除非有亲熟之人借行礼寒暄凑近之际,才有可能趁她不备,暗做手脚。那时前后,她除了朝夕相对的情郎,见得全是普渡禅院的长辈。这想法一经定案,那么必是普渡禅院内贼所为,而且内贼不是一人。 从看守严密的塔林盗取舍利已是十二分侥幸,万分艰难,再要行险嫁祸,未免多此一举,横生枝节,除非有更深用意。修罗仙子一想即明,嫁祸之举恐怕是为转移视线,后续必有更多更大阴谋,必不只单单盗取舍利子。她悄悄潜藏在普渡禅院附近,足足盘桓了一年之久,未见异常。她也真耐得住,直至传出藏经阁一位长老圆寂,肉身装缸。 普渡禅院的高僧圆寂后多为荼毗火化,少有坐缸而葬,但也并非没有先例,这本来平常不奇。但修罗仙子疑念既起,将此事肆意妄想开去,比舍利更为重要紧俏的,无非藏经阁中的浩繁精深的绝技经书了。这些功诀秘术要想出戒守森严的藏经阁,唯一可行便是借尸潜运。原想让萧如瑟代为验视,然则他已自逐门墙,修罗仙子也在气头上,何况萧如瑟怎敢对前辈高僧不敬,私窥法身遗体。本来萧如瑟才智不下于她,但他深蒙师门大恩,绝不敢起疑心师门中有此败德无行之徒,这段冤案在他心里就此长久搁置。 修罗仙子无法求证分明,以她的性子那也不必分明清楚,早把普渡禅院一干僧众看做恶人贼秃,他们冤枉自己,自己更用不着心存敬意,糊涂官办糊涂案,直接认定如此又有何不可。当下将诸事凑想一处,断定普渡禅院中,有一伙心怀鬼胎的秃驴,暗盗舍利,嫁祸栽赃以避人耳目,再窃取藏经阁中珍贵经书,借尸转移偷运,至于什么经书,她在三墟秘境中得闻《佛光引念术》禁法之来历,老实不客气,顺理成章地套用附会其上。 此后修罗仙子遍历江湖,重返三墟秘境,获取聚念成形的法门,收拢数百山民,取其无根无主之信仰念力,凝集成珠,分派婢子,四处发散,以探寻《佛光引念术》施法所在。一试之下,这毫无真凭实据的瞎猜乱想竟与事实相差不远。 她恨极普渡禅院僧侣,但决计不敢轻视诸位高僧之修为眼力,性常和性清长老如何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假死又金蝉脱壳?她原想清长老被人暗害,常长老遭人算计,和自己一般那都是受害者,却想不到内贼居然就是这二人。 歪病叟三人心思如电,相互听来,已知敌方四人全是“死去活来,还魂重生”的故旧,只觉今日之事奇诡万端,隐隐生出不祥预感,连最泼辣任性的修罗仙子也有些许退意。 性常长老似为四人之首,说道:“几位都是当世杰士,我等素来十分看重,往日或有仇怨,适才你们又砍又毒,也该消除化解不少了吧?”歪病叟嘻嘻一笑,接口道:“老和尚说的对又不对,你们两个师兄弟是欠他们的,挨打挨毒那不冤枉,嘿嘿,北邙双邪恐怕不甘心受糟老头子这一刀一鞭。” 性常长老微笑道:“都说歪病叟游戏人间,超然物外,乃是世外高人,今日有幸得见,甚感荣宠。北邙双邪俱是旧时虚名,他二人廿十年来苦修善法,痛改前非,邪之一字,早已名不副实。” 歪病叟似是不屑不信,嘲讽带刺道:“好善法,好善法。糟老头子倒想打听打听,什么善法能涅槃重生,不怕玄水刃孔雀胆,又能让狗改了吃屎的本性?了不起,了不起。” 那北邙双邪遽然变色,狠辣残忍之意一闪即没,歪病叟笑而不理,视而不见,满不在乎。性常长老咳嗽一声,道:“歪病叟师兄说笑了。你不说,我等也要将此法献上,以请几位雅正。”见歪病叟漫不经心,自顾微笑,听而不闻,又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其中有些念力化身的法门,确需听一听师兄的高见和妙悟。” 歪病叟闻言浑身微微一震,脸上玩世不恭之色退去,眉头蹙起,大见疑虑,数息后难掩一丝热切之意,又极力收拾起,说道:“糟老头子这把年纪,寿数还能剩多少?老实说,对这等起死回生的善法确是看重,但天下间号称长生不老的法诀还少了?”说完冷笑几声,眼神却斜斜觑向性常。 性常长老并不见怪,十足一派雅量容人、忠厚长者的风范,道:“世上欺世盗名之徒何其多也,贫僧亦是深恶痛绝。但我等四人都蒙此法之惠,死而转生,深知其神妙之处,因此才敢拿出来问教一二。贫僧斗胆说一句狂妄的话,此法若是泛泛,嘿嘿,恐怕我等早已死在诸位手下了。” 歪病叟点了点头,想了一想,干笑道:“嘿嘿,那倒也是,所谓无功不受禄,你馈赠如此神功给糟老头子,想要糟老头子拿什么奇珍异宝来换?嘿嘿,寻常的东西,那也不用提,拣稀罕的说来,糟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总还捡漏了一些。”又补充道:“邙山两位老朋友,往日有些误会,糟老头子在此陪个不是,日后定会备礼,以补昔日之过万一。”语气虽嫌生硬,但以他身份而言,能这么说,已经是十分服软示弱,若非怕二人怀恨在心,借机横加阻拦,再起风波,绝不会有一点好脸色。 戴和正察言观色,暗暗吃惊,怎么歪病叟前辈要和这性常长老交易功法,不由自主浮起一个念头,莫非要以河图残卷相换,什么奇珍异宝也未必有河图来的珍贵,想到这里,大感焦急。又寻思这四人无论原来是谁,佛门高僧也好,邪派巨擘也罢,现在终究已属万毒门,正是人魔争战之际,如何能与之攀上交情?转念想到,自己盼望和烟儿破镜复圆,那不比攀交情做交易更加过分,歪病叟前辈说的确也十分在理,老而畏终实乃人之常情,无论凡世间还是修行界,往往成就越大道行越高之人,越孜孜以求长生不死。 戴和正越想越惶惶不安,只听性常长老微笑道:“师兄何必见外,同闻善法,就是同道中人,哪还用得着什么外物来换。” 又向修罗仙子和盲僧言道:“贫僧原知两位心中怨怼恨意难消,但往事已生,纵然再毒上贫僧师兄弟十次,终究不能弥补过去之失。不如暂抑无名,同入我门,凭此法延年二百以至万载,未必不能弥补过往二十年之失。”未等二人答应,歪病叟抢先说道:“既入修真,谁不求长生?糟老头子也想劝一劝二位,若不能长生,红颜绿鬓弹指一挥间也成白骨骷髅,退而言之,即便修成地仙,也能多几百年长相厮守,岂不美哉?” 第一百零八章 三人一台戏 歪病叟是成名多年的耆宿,嘴脸转变之速,未免也太没气节,有失身份。修罗仙子甚觉突兀,猜想:莫非是他虚与委蛇,假意周旋之策?却又太明显做作了些。盘算起来,性常四人既着宝甲,又不惧毒,几立于不败之地,加之有阵法围困,那是轻易就操了胜算,何况斗了这般许久,万毒门中,那些隐世的高手再迟钝,也该赶来了,说不定已在阵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总而言之,今日想走,绝无可能,恐怕只有力战而死的下场。微微沉吟,彼此都是先天境的绝顶高手,这番道理人人都想得到,那么歪病叟果真是穷途末路又觊觎长生法,而屈服了? 修罗仙子身为大妖,对人族魔族都没什么特殊归属感,本也寄居魔域,自号为魔,投入万毒门本是最无心理负担,但要她就这么揭过受冤枉欺骗之恨,从此低头,任人摆布号令,又决计不甘愿。何况私恨事小,萧如瑟背负失落舍利,门派逐黜的骂名和屈辱,她深知情郎素重师门之谊,那是说什么也要追讨回舍利,以期重列门墙,让他易正归魔,更加不可能,便说道:“朝闻道,夕死可也,我能和萧郎冰释前嫌,重归于好,还要奢求什么百载长久?”眼睛望着盲僧,含情脉脉,语气温柔,但其中一股决绝之意,不辨可知。 戴和正心头一动,想起在药神谷里临别时,血绯烟也曾有这样的神色,她嘱咐要我平平安安。修罗仙子决心殉情,牺牲自己性命,以成全盲僧大师令名和德行,烟儿要我平安,又要牺牲什么了?唉,难道她真的起意害师叔祖,来换我平安。人魔向来势不两立,烟儿兄长恐怕也未见得同意我们这段感情,因此请了杀手,要断了烟儿的念想,顺便以此作为要挟,逼烟儿就范,那是毫不奇怪得了。烟儿受他蒙骗,最后噬魂终究还是对我下手,除此也没人会请杀手来杀我。 人族中人对于“欺师灭祖”之徒,当亲自手刃,请杀手确实不合常理。戴和正想到这里,烦乱不堪,烟儿这么做固是出于爱我,可又叫我如何自处?相形盲僧与修罗仙子之心心相印,戴和正更感黯然。歪病叟真降也好,假降也罢,总是十死无生,凶险危极之局,他并不畏死,可身负坤元卷,乃是师叔祖还魂重生之关键,只得强自苦索,待要想出脱身之计。 盲僧会心微笑,明了修罗仙子的心意,说道:“虹儿,你我本是一体,今日同生共死,那也不枉了此生。”虹儿就是修罗仙子的闺名,盲僧这时叫来,显然想在临死前,定下名分。天下间从此不再有盲僧,不是因为他即将战死,而是他心还尘俗,不再为僧。果然,他又说道:“萧某半生愚钝,什么善法恶法,那是瞧不懂的了。我夫妻二人在此领教便是。”修罗仙子瞧的如痴如醉,只觉情郎昔日英武俊彩的风姿和气概又回来了。两人虽然早相属意,却受各自高傲之气阻绊,又有误解曲委,琴瑟不能得谐,总要在生死关头才能表露心迹,当年在三墟秘境如此,今日亦如此。修罗仙子暗道这或许就是命,可她这时半点也不怨老天,反觉幸福知足。 性常长老不死心,待要再劝,歪病叟踏前一步道:“糟老头子空口白话,未足取信,常长老稍安,且看糟老头子出力,将这不知好歹的男女擒下来,方见意诚。”随之上前几步,双掌一分,道:“两位既有联手御敌的神功,不妨让糟老头子领教领教。” 性常长老等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能将这几位劝服,但见歪病叟如此汲汲表忠,均想:看来歪病叟真是寿将临终,特别性常性清师兄弟,曾因此法不惜叛寺盗宝,假死窃经,更是心有戚戚焉,几乎九分断定。又想修罗仙子和萧如瑟二人不肯就范,终须一战,有此老先磨一磨锐气,多少消耗其几分内力,也是好的。当下也不再说话,往旁避开几步,腾出空处。 戴和正又惊又怒,着实看不过眼歪病叟的丑恶行径,说道:“前辈你……未免也太过厚颜善变了吧。”反正局势演变至此,什么脱身计策也欠奉,就不必计较礼节辈分,索性直斥其非。歪病叟正眼不瞧,不屑一顾,冷笑道:“小子,就凭你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议论糟老头子,就一起下场瞧瞧你有多少斤两。”说着气机陡起,两道若有若无的真力,遥遥锁定场中三人,竟然真要以一敌三。 歪病叟所使功法有个名目:“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顾名思义,乃将浩瀚澎湃江流之力,深藏若虚,蓄劲而待,此法非同小可,乃是他生平绝学。萧如瑟和修罗仙子识得厉害处,脚步一错,各自抢占有利方位,如临大敌,全神贯注感应歪病叟捉摸不定的气息,不敢开口应答,以免气息稍泄,便露了破绽。戴和正不知究竟,但感受到凛凛寒意,第一时间也取了守势,心知自己修为差的太远,在场必将碍手碍脚,有害无益,缓缓退出几步,需得等斗法过半,方可寻机参战。 歪病叟处于可攻可守的先着,料定萧如瑟等不会贸然抢攻,是以先行发难,身影一晃,斜刺欺进,萧如瑟与修罗仙子立时跟着变换方位。戴和正见三人起落进退几乎同步,瞬时间三人已经动了六次,却不发招。两方就像旗鼓相当的弈手,未及落子,先争一着半子之先。 又过片刻,三人绕着场中转了三圈,可谁也不觉得古怪,反倒对三人修为造诣十分钦佩,只感大开眼界,即便对歪病叟心怀旧恨和鄙夷的北邙双邪,也暗想:二十年不见,这老不死的进境居然远胜于己,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奇遇机缘。数十息之后,三人越转越快,戴和正瞧不清是谁占得了先着,修罗仙子终于率先发难,清鸣一声,双剑如电,飞身急刺,身形高速旋转,带起风声极似金属剧烈摩擦之音。快,真的好快!萧如瑟持棒而立,渊渟岳峙,下一刹那已腾空而起,与修罗仙子齐头并进,身形不差分毫,短棒当空砸下,同时进击到歪病叟身前。 性常长老等原本瞧出修罗仙子和萧如瑟两人一攻一守,互为犄角,着实是一门高明至极的合斗之法,自忖四人齐上,固是不败,但要倚多为胜,却也十分不易,哪知两人倏忽变阵,而这变化又更玄奥了,两相合力,威能竟是大了一倍不止,最奇妙的是萧如瑟后发齐至,有奇峰突起之效,叫人防不胜防,歪病叟要遭! 歪病叟单掌相迎,众人均暗呼太过托大了!却见他一拨一带,不可思议地将修罗仙子和萧如瑟两人,连同排山倒海的真气导引向侧方,众人只瞧的瞠目结舌,这样以虚击实的手段,恐怕属于地仙境范畴了吧?这绝不是先天手段。下一息,歪病叟竟双手径直后扫,那如大江大海的真气由虚豁然而实,如瀑布倒悬,天河垂降,气势迫人,击向修罗仙子和萧如瑟二人落点。如果说歪病叟方才的一拨极尽技巧之美,这两道真气时机方位的拿捏,则是穷尽算计之精,所击之处毫厘不差。至此,性常长老等对歪病叟的疑虑尽去,这样毫不藏私,竭尽心力相斗,歪病叟真心诚意地求闻长生之法,屈服归顺,可说是绝无可疑得了。 不料,其中一道真气与萧如瑟二人触到了一起,却没碰撞之音,激荡之象,萧如瑟二人被那真气一托,身子继续前掠,直奔性清长老而去。变数陡生,那是谁也始料不及,性清长老发觉不妙,急运护体真元,歪病叟另一道真气陡然长出三丈,已卷到跟前,不求伤敌,只紧紧束缚住他。下一瞬间,萧如瑟和修罗仙子力能撼山裂谷的联手一击也到了,性清如何挡得住?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性清长老护体真元登告破裂,剧震之下,神智一黑,昏了过去。余人待要解救,一是来之不及,二是萧如瑟二人一击既了,随即如左右护法,紧紧守卫住两侧。歪病叟随即真气倒卷,将性清卷到身前,化出一层无形真气隔膜,如蛋壳般团团将他圈住。 说时迟,那时快,歪病叟三人佯斗直至擒敌,如行云流水,便是事前排练过的也没这般丝丝入扣。侥幸之余,也是三人超人一等的修为和眼光。歪病叟最初在与萧如瑟二人游走换步之时,便眨眼以示诈计,连转几圈,终于共同确认发难之方位和对象。选择性清,乃是因为此老修为并非最强,而性格最为刚愎自慢,疏于防范,且与为首的性常素有同门之谊,关系密切,不至于视为弃子。 然则让萧如瑟与修罗仙子身不设防,任由歪病叟真气及体,让歪病叟单掌直面萧如瑟二人合力一击,却着实考验互信,不仅要信任彼此存意之诚,更要信任彼此修为之圆通如意,返璞归真;心境之平静无波,临危不乱。也只有如此行险,才能瞒过性常长老四人这样的绝顶高手。 歪病叟等到此时才得松一口气,擒下性清,大可以居以奇货,任他再毒不死,打不伤,也脱不出这层薄薄的水牢神术,何况有萧如瑟和修罗仙子拱卫在旁,那是百密无疏的了。戴和正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既惭愧先前出言不逊,又欣喜脱身有望,自己性命无碍尚在其次,坤元卷不至失落于魔族,师叔祖的神魂便不用跟着受辱。 歪病叟恢复笑眯眯的神情,正要漫天要价,那性常长老却似浑不在意方才之剧变,只是嘿嘿冷笑。 第一百零九章 楞严大定 歪病叟等均想:这人故示之以轻,免受要挟,乃人之常情,可是大家都是老江湖了,岂能被你糊弄了去。歪病叟说道:“常长老,咱们快人快语。贵宝贝师弟,在你眼中不知值得几颗舍利?”此刻四人身陷绝险之境,第一要务当求脱身,但修罗仙子与萧如瑟出力不小,歪病叟先前言明要为二人讨回舍利,总要听听他二人计较,这一问乃是将谈判主导之权交于他们了。 性常长老微微哂笑,道:“三位乃是当世高人,原不能轻易屈尊降贵,低头折节,贫僧久未经世务,却是疏忽大意了。”顿了顿,又道:“可诸位请想一想,我等既能死而复生,性清师弟为何不能故调重弹?” 这一节谁都想过,有了先鉴,即算有再精妙的假死手段,也绝不可能暗度陈仓,瞒过众人,何况性清僧此刻全然无抵御之力,歪病叟只需稍一发力,施展狠手,管教尸骨成齑粉,魂魄化烟尘,灰飞湮灭,那是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是常识,人人都知的常识。 众人均想:他这是危言耸听,但又想性常长老再不明世务,也不至于作此拙劣之慌,无稽之谈,不由的有一丝莫名的不踏实。性常长老见四人神色,笑道:“诸位手段再高明上十倍,也是做定了瓮中之鳖,此中缘由到说与诸位知晓,也无甚妨害。”说着手往空中斜指,问道:“可知此阵为何阵?” 这也正是歪病叟等人所忌惮之处,他们都是世间上第一流的高手了,分别来自佛道妖三教,各自悟道渊深,任凭它上古奇阵邪阵,必能分辨出其源脉流派,或五行或四象,或六合或八卦,或元磁或日月等等,只是不明其中精微奥妙的变化而已,断然不会毫无端倪可寻。经性常长老一提,歪病叟等都是一凛,心里不踏实之感更加重了几分,顾不上计较他第一句话狂妄无礼,只想那阵法又和重生之术有什么关系? 性常长老料歪病叟等不知,自答道:“器为身,灵为魂,灵器以为阵,阵内自乾坤。”歪病叟三人似懂非懂,蹙眉苦索,性常长老说完便静静等候,任凭三人琢磨。戴和正心想:这是什么谶语,看三位前辈的样子,着实是微言大义,只是感觉性常等有恃无恐,成竹在胸,己方全然被动,大大不妙。毕竟歪病叟阅历最富,见闻最广,最先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被擒的性清僧,脸色狐疑不定,须臾猛然变色,喝道:“糟老头子只道毕于通想要称雄天下,却没想到他竟有混一天下,统御宇内的野心,这可一切都说得通了。” 言毕,眼睛蓦地炯炯生亮,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凛凛之威,清晰可感,瘦小枯干的躯体一霎时似注入了无限生机,皱如干橘的脸宛如镀上一层光彩,气势拔地而起,喷薄冲天。连戴和正也明白,歪病叟尽出全力,多半还施展了什么暂时提升功法的秘术,但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如此急躁的做法,一击不功,则气馁势弱,终不免是强弩之末,尽落下风,实无异于饮鸩止渴。看来此阵非同小可,逃生殊无把握,抑或性常所言牵涉一件要紧至极的大事,歪病叟决心不惜代价,一举冲出困阵,前往人族抱讯。 性常长老所言所指,确是揭露了四人死而重生的本质。他四人神魂化作器灵,即是四人初现时所持长剑之灵,而那四柄长剑布成阵势,笼天罩地,自成世界,在这阵中,性常四人几乎不死不灭。萧如瑟与修罗仙子随即也推想到性常四人死而复生的奥秘:他们必是舍弃了肉身,以魂魄为引,借《佛光引念术》聚信仰之力,修成灵体,寄身神兵利器之中,别说在这阵中几乎永生,便是平常打斗也是不易将其击毙。只是这样剑走偏锋的另类重生术,实在大违天道,自古以来也罕有听闻有人修成,即便有寥寥铤而走险之徒侥幸成功,无一不是缺陷隐患重重,下场凄惨。 然而眼前一下子就齐齐站着四人,二十年来未见反噬,修为却大胜从前,可知必是有人克服了其中的难关障碍。更甚者,万毒门能复活四人,那便可旧伎重演,浩浩荡荡造出一批打不死,毒不倒的高手出来,别说人族危矣,天下也危殆矣。一时间谁都明白了歪病叟的担忧,萧如瑟与修罗仙子亦全神贯注,劲鼓周身。到了这一刻,追讨舍利子倒还其次,需得脱身回人族通报此危情,才是要紧。性常将如此机密当众说了出来,可知他有十足把握把四人留在不老山。戴和正心知接下来必是惊天动地,不死不休的大战,他自忖本领低下,也需得有一份力,就得使一份力,绝不能有所保留。 歪病叟气势节节升高,原本性常僧听之任之,显得浑不在意,然而歪病叟气势像是能无穷无尽的攀升下去,数十息过去,性常终于变色,顾不得保持君子之仪,泰然处之,抢先发难,四周蒙蒙的白雾,登时浓了几分。戴和正只觉有大力挤压全身,不由得分出小半真元抵御,跟着就听到真气碰撞的声音,一下便让戴和正感到天地震荡,接着歪病叟像化出身七八尊分身一般,手持通体雪白,状如珊瑚的拐杖,各击向八方,百忙之中还以手里的性清僧,抵挡性常的来拳来掌。 那性常绝不理会,丝毫不顾忌性清僧,十之五六都击在他身上,招招致命,谅来真如性常所言,在这阵中,他们不会有生死之忧。萧如瑟与修罗仙子亦是招招蕴含大力,如歪病叟一般,不攻敌人,只击在蒙蒙白雾中,虚空无物之处。 戴和正心知那些必然是阵法中的弱点所在。至此交战双方演变成性常三人追逐歪病叟三人,绕着戴和正不停转圈,这等绝顶高手的比拼竟如孩童嬉戏玩闹一样,说不出的古怪。歪病叟三人身法精奇,履虚踏空,飘忽似幻,令性常等难望项背,按说占尽了上风,实则截然相反,他们已经全力以赴了,仍未能将法阵轰出破绽间隙,时间过得久了,必定气力消减,越发难有逃生之望。 当是时,戴和正鼻端嗅到若有若无的檀香,随即见到萧如瑟忽地立定,手结法印,顿时似有佛音梵唱奏起,隐现天女散花之相,戴和正知道这是幻象,但看着萧如瑟的身影,却莫名生出安宁禅定之感。原本追赶他的北邙双邪之一,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跟着修罗仙子,歪病叟身形一止,也护在左右。瞬息之间,场中极动变为极静,戴和正不知盲僧大师发生了什么变故,修罗仙子低呼一声,又欢喜,又愧疚,复杂难言。 性常长老原是出自佛门一脉,瞧出缘由,低呼一句佛号,道:“楞严大定法相!” 佛门一派修证法门为戒、定、慧三学,其中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定而发慧,慧证正果。寻常根器鲁钝,不具大慧之人,难以摄心为戒,因此佛祖传下方便法门,修行习武就是其一。虽说是方便法门,但能经由此道,修成楞严大定法相的却少之又少。普渡禅院每代不乏地仙境界的武学修真高手,但往往数代也不曾出现一位这样的高僧。纵观每一位能入楞严定的高僧,其后于修真之路无一不是阳光坦途,一日千里,进境极速,修为冠绝当代。但资质再好,也需时间砥砺成长,何况性常已然瞧出萧如瑟尚未登堂入室,只及门槛边缘,强行凝聚法相,与歪病叟一般,都是只能绽放一时的光芒,绝不能持久。 修罗仙子心知肚明,情郎应是早悟楞严大定之法,然心有牵碍,得其门而不入。牵碍他的就是自己,在情丝与禅定之间,他选择的不是斩断情丝,便等于放弃了正果之位的可能。想起他事事以她为重,实是情意深挚,修罗仙子此时懊悔无极,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能低头示弱,最多在普渡禅院软禁得几年,自有洗脱嫌疑的一日。便是终身囚在普渡禅院,也胜似今日埋骨于此。又恨萧如瑟为何从来不和自己吐露他的深情。 萧如瑟法相既成,身如琉璃,双脚轻踏,直射天际,未闻其声,戴和正先感天地又一阵猛烈的摇动。性常三人脸色一变,放弃了追逐阻挠,各自如临大敌,迅速隐入四周白雾之中,想来这一击,着实让这古怪法阵根基动摇,再加上歪病叟合力,或真有破阵的可能性。戴和正心道,性常老僧说歪病叟等修为再高明十倍也不能脱阵而出,看来是大气胡吹了。 歪病叟并未立即与萧如瑟一齐冲击法阵,似侧耳倾听,静自感悟分辨着什么,终于未发觉端倪,只得作罢。情势紧迫,也无暇细细求索,性常等既然如此惶急万状,情形当是利于己方,虑及此,收摄心神,腾空而起,与萧如瑟汇合一处。 第一百一十章 下山 只听得巨响隆隆,不绝于耳。初时沉闷不透,如击厚墙,继而清脆高昂,如敲竹节,最后有细碎破裂之声。缝隙一现,犹如蚁穴蛀于千里长堤,歪病叟等势如破竹,乘势而为。眼前仍是迷雾蒙蒙,但戴和正不久即感受到一股新鲜的天地之气涌入,阵法已被击出一个漏洞。 歪病叟大叫一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戴和正闻声而动,鼓足劲道,激射腾空,直入雾中,宛如身在云端,飘然欲仙。但他的修为怎可与其余三人相比,未美得多时,劲道用近,阵法所制,“风回雷激”的身法纵然精妙,却也无所借力,眼看就要一头栽落,戴和正心里暗呼一声:“哎哟”,后面跟着半句“不好”还没来得及喊出,便有一道绵柔轻和,但充沛浑厚的真元托住腰背。 戴和正立知这是歪病叟出手相助,双臂一按,身形如鹞子翻身,又再升起十余丈,眼前豁然一亮,再无迷雾遮蔽,已经出了法阵了。这当口无欢喜的余暇,戴和正将上冲之势腾转,身子往歪病叟真元所发之处斜射而去。 只见歪病叟三人聚在一处,严阵以待,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戴和正吃了一惊,修罗仙子并未参与破阵,自己跃起之时,还见她在身旁不远,竟也早于自己出阵。歪病叟三人四下游目,未见性常等出来阻截,更未见万毒门其他人列阵合围,风平浪静的有些不符常理。 歪病叟心头一个莫名的疑团萦绕,可偏偏难言难辨,越是这般无处着眼,越是叫人心生不安,无法释怀。但在这万毒门门派重地,不老峰之巅,念头闪得一闪,便得放在一旁,当前头等紧急之务,须要分明路径,寻一条偏僻小道离山,歪病叟望向修罗仙子,她筹划已久,当留有妥善退路。 修罗仙子摇了摇头,在她想来,由她和盲僧携手,只要没有毕于通镇守,纵然万毒门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也能履险如夷,何须费神去计划什么退路。这原本也并非非分妄想,谁知万毒门另藏好手,单是性常四人,便不是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这时她也不敢奢想夺回舍利,只求下得不老峰,远远离开大掩山脉,再图后事。 原路返回颇不可行,上来时已然惊动了不少人,必定早有人布置好了路卡,只待他们自投罗网。但修罗仙子确实不曾预探有什么下山的幽径甬道,真是陷入两难之境,既不能滞留原地,也不能慌慌忙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正踌躇无计间,忽有一阵气息波动,带起元气挤压的鸣响,歪病叟等一听便知是法阵开启的前兆,说是惊弓之鸟或许有损了威名,却也差之不远。四人下意识就向法阵响处相反方向奔逃,不带一丝犹疑。 那法阵的响动声古朴宏大,规模必定远过于方才费劲心力破出的白雾困阵,若是稍晚一息,又被这大法阵笼罩住了,再想逃命,那是休想。 正在启动的法阵非但气势恢壮,抑且精密复杂,各种元气摩擦的动静百籁俱响,层次分明,经久不绝。其中有一个最为汹涌迫人的法阵紧紧追着众人的步伐,接踵而来,歪病叟等哪有余裕分辨东西,夺路疾行,情势所迫,竟然沿着原路下山。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此言未必尽然,起码现在就不贴切。偌大的万毒门无人挺身挡在路中,连禁空法阵似乎也失去作用。歪病叟四人意外的念头只在脑子里微微转过,便不再往深里细里想,聚精会神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四色遁光放出耀眼光芒,宛若流星赶月。他们身后不远处,就是浪叠千层的白光,自不老峰顶倾泻而下,差之一线就要将四人吞没。远远看去,四人就像汪洋大海中,狂涛怒浪下的小小扁舟,岌岌可危。 这场追逐若是能持续上半盏茶时间,那歪病叟四人将无一能够幸免,所幸澎湃的白光未多久就在那五彩氤氲的瘴气前停住,不逾界分毫。歪病叟等直撞入瘴气中数百丈,身后确切再无异状之后,方才惊魂未定地回身觑去。 那白光已经稳定凝结成型,化成一层结界,将不老峰半山以上牢牢裹住,令人难以看清其中景物。众人暗呼惊险,单看那厚厚的壁界,便是任由四人发力穿凿,也绝非数日可破,何况适才另有大大小小不少法阵鳞次栉比发动。四人吃过性常僧法阵的亏,真是不敢想象若是刚才反应慢了半息,或脚程稍微略缓的后果。 众人到了这毒恶无比的瘴气中,才算脱了险境,修罗仙子扶着萧如瑟,向歪病叟恭敬行了一礼,道:“大恩不言谢。舍利子虽未取得,九素那丫头现在我也无余力教诲了,就让她随前辈去吧。” 歪病叟微一沉吟,点了点头,道:“他日若再来讨还舍利,还请记得唤糟老头子一声。”转头回望了一眼不老峰之巅,道:“此行遭遇大有蹊跷离奇之处,或关乎重大,种种事端糟老头子一时想不明白,还需多方奔波求索查证,暂且也不便带上那丫头,待来日再叨扰讨要了。”顿了顿,看向盲僧,道:“萧少侠,可需要老朽同上普渡禅院分说作证?” 萧如瑟神色凝重,难改习惯地呼了一声佛号,说道:“前辈古道热肠,贫……在下感激不尽。在下蒙此不白二十余载,也不急在眼前一时。性常长老等死而复生,必有惊天阴谋,此番打草惊蛇,只怕加速其举事。”说罢,头朝身旁修罗仙子处微一转动,修罗仙子截口便道:“瞧……问我做什么?性常这贼……这老贼害得我苦,总之要和他对着干到底。”萧如瑟知她脾气,这么说,便是愿意和他同心同德,神情为之一松,露出怜爱感激之色。 歪病叟道:“虽说无真凭实据,其所谋亦令人琢磨不解,但糟老头子还有些智计超群的老友,未必不能料敌机先。届时还需两位相助,共同参详见证。这等大事,只需言之成理,能圆其说,也必能教人信服。” 萧如瑟答道:“该当效劳,在下所寻思的也是此理。” 歪病叟点一点头,跟着摸出一枚玉简,手掌轻轻一抚,停留几息之间,已刻下灵魂烙印,交于昔日之盲僧,现时之萧如瑟。这灵魂烙印乃是修真者独有之灵魂气息,在一定范围以内,可借之分辨修真者之方位,非极度信任者不能赠与。 大家共过患难,特别在诈擒性清僧一战中以命相托,是以歪病叟毫不犹豫地将灵魂玉简送出,萧如瑟亦偷桃而报李,交换了灵魂印记。话说到了这里,也不用再过多客气,先前各自都激发了禁术,这时急需寻觅静谧之处休整,互道一声告辞,便匆匆分别。戴和正跟着歪病叟下了不老峰,在附近一处山坳里歇下。此处尚在大掩山脉,并非疗伤上佳之所,歪病叟却耐不得再远行半步,可见其真气透支之剧,本元受损之深。 歪病叟生机勃发的气势早已萎缩散去,脸上皱纹似乎增了几道,显得更加老迈虚弱,他也不避讳戴和正,左右手各捏了个法诀,盘膝运功。戴和正不敢打扰,自抱膝坐在一旁,呆呆出神,他心知肚明人魔两族征战已起,在往日必要奋勇当先,前去军中效力,这会儿心里却想着歪病叟早日助师叔祖复生,之后怎生与烟儿见上一面。想到血池山绝不易越,或许不下于不老峰之险难,不由焦躁犯愁。烟儿她或许真的起过意害师叔祖,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怀有目的接近于我?不会,不会,她的眼神可骗不了我,上回远远见她背影,可真消瘦了,唉,她,她还好吗?要见烟儿便要拜岑商为师,投身魔族,这是一难,师叔祖乃至掌门也绝不容许我再与她牵缠,这又是一难,可怎么是好? 正胡思乱想间,惊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戴和正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歪病叟不知何时已然行完功,正站在他背后,似在思虑重大疑难,愁眉不展,神色甚是沉重,对他失魂落魄之态视若未见,倒省却了一番尴尬。戴和正急忙站起,待要行礼,只听歪病叟说道:“走吧。”随即转身腾空而起,戴和正跟了上去。 这时戴和正神魂损伤尽复,真气运转精微纯熟,歪病叟也没使出那神鬼莫测的绝妙身法,他追随的并不吃力。两人往南直去,中途毫不停顿耽搁,急行整日。戴和正只感乏力疲惫,真元不继,但想到歪病叟施展禁术之伤损尚未痊可,只草草运了些时之功,便径往人域回赶,可知万毒门所见所闻牵涉之事,必然十万火急,遂强打精神,不发一语,卖力拼命奔驰。 翌日,天刚拂晓,戴和正借天边几缕霞光眺望远处,一道黄线横亘,分外眼熟,心中一动,是长城,不由得有些欢喜。却听到一路沉默无言的歪病叟说道:“且慢,休息一阵再走,边境恐怕有变。” 第一百一十一章 鏖兵沃原城 眼前黄沙浩瀚,一望无垠,着实令人襟怀朗阔,却随着歪病叟一声提醒,这一片荒野陡然间罩上寂灭无生的沉沉死气。连带那徐吟的风声,也变得如阴间鬼物的低啸一般。这自然是戴和正的错觉,他可瞧不出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这样的距离,歪病叟再是厉害,也窥探不至长城有什么变故。但他多历生死险境的经验积淀,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度,何况他对目前人魔战祸暗中察访,掌握不少隐秘线索。 戴和正略一转念,也知长城多半不保,既然奇袭沃原城粮草阴谋得逞,后续大举犯境乃是理所必然,但无论谁占据长城,以歪病叟和自己的身手,难道还翻越不过?歪病叟宁静不动,真气若有若无地散出,将戴和正一同裹挟,两人便如一点淡墨晕开在池塘里,再无痕迹可寻。这是歪病叟独门的身法,戴和正出自玄阳大教,敛息隐气的功法也是一派正宗,自然精妙非凡,两下一较,便显出了天壤之别,其中有修为高下的因素,更多的是歪病叟身怀河图之玄妙。 但即便这般,歪病叟仍是极度小心翼翼地靠近长城,似乎他们是弱小的猎物,正在躲避最敏锐老练的猎人一样。戴和正满腹狐疑,歪病叟会不会小心得太过了些?难道有什么地仙高手吃饱了撑得,在这戍边守卫?歪病叟缓缓移行,直到可以看清长城城墙上的砖头,全无异状发生,脸色却倍加凝重,甚至于就此驻足不前。 戴和正想问又不敢问,终于耐不住沉闷和好奇,刚要说话,忽听见衣甲带风之声,长城上探出两个脑袋,往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缩了回去。单凭两人动作的风声便可判断这二人修为平平,虽然比寻常守军强不少,但联手起来恐怕也不够戴和正一个人揍的,绝不可能让歪病叟打起十二分警觉戒备。歪病叟等了片刻,确定那二人并无异动,一切如常,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运足真元,带着戴和正轻轻巧巧地飞跃过数丈高的城墙,头也不回地往南急赶。戴和正心道:这样两个小脚色也值得这样慎重对待,歪病叟前辈这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行事风格未免太过,不过行走江湖就该得这样,万般小心也不算错,大意一次,也嫌太多。想到此,便不再有所腹诽。 奔行一阵,戴和正发现歪病叟竟是往沃原城方向而去,问道:“前辈,咱们不回玄阳教么?”多日相处,戴和正面对这等前辈高人拘谨已减,亲近渐生,便直接出口问起。歪病叟瞧离长城已远,不必再隐匿身形,将真气收回,任由戴和正自行,答道:“糟老头子现在一肚子难题,非得要弄清楚不可,想来你师叔祖也是和我一般想法。” 戴和正点头道:“是。”他最关心当然是师叔祖复生之事,但也知道歪病叟与虚机子关系莫逆,关切之情未必比自己少,他如此取舍,可知这些难题必然是无比要紧重大,十有八九就是与人族安危存亡相关。戴和正想起方才长城上两名修士,分明就是魔族,自沃原城到此少说也有万里,这么长的边境线失陷,说不定已经发生了几场大战。当此苍茫广寞的荒原,他不由自主地生起保疆卫土的侠烈气概来,将生死荣辱和儿女情长冲淡。脑子里跟着转起了这些大事来: 那万毒门主毕于通与元始门主古亭立暗通款曲,原来担忧元始门里通外族,多经见闻以后,却又不知到底谁利用谁,而如今发现万毒门暗藏如此许多机密,显然有不可告人的大诡计大野心,古亭立只怕是与虎谋皮,一个不慎,葬送自己,贻祸元始门,乃至危及人族,也都是大有可能。何况万毒门之谜,或牵涉师叔祖等二十余年前所卜算窥测的大乱之兆。眼下地脉之眼,金乌神桑等等似乎阴谋套着阴谋,诡计连着诡计,线索千缠百结,到底真相如何,毫无脉络可言。戴和正越想越头大,只觉还是从前在边境狙击猎杀魔族来的干净利落,直截了当,可又知道方才所思虑及这些大阴谋,方才是两族胜负之关键,不由得泄气,深恨自己帮不上一丁点忙。 心里担起了事情,赶路便不觉得如何漫长,两人脚程又都不慢,不知不觉到了沃原城附近。未见城墙,先已听见人吼马啸,真气剧烈碰撞之声,军角急促,战鼓密集,显然沃原城正经历着一场激战。歪病叟加快了身法,迅速上了一处高地,远远看去,沃原城外,果然聚着浩浩荡荡的魔军,旌旗分明,甲光森冷,魔气聚拢如黑云,腾腾直冲霄汉。数万魔族士兵集合一处,列出攻城阵型,对沃原城发起冲击。戴和正出塞时见过魔族军营,对其暴虐凶悍深有印象,这时当真作战,更觉震撼,冲锋的魔族兵士个个悍不畏死,上去一波,留下一地尸体,后援即刻补上,其视死如归的气魄,令人骇然生畏。远远看着,沃原城就像一块肥肉,面对着一群颚壮齿利的巨蚁。 但沃原城上军角号声急促却不散乱,将士喝叫也粗犷有力,不显露半点绝望颓丧。守城器械射出密密麻麻的飞箭,激起“咻咻”之响,似要将空气割裂一般,愣生生地将漫山遍野的魔族挡在城墙数十丈之外。戴和正原本以为人族军务沉疴宿疾积重难返,腐坏朽烂至极,但单以眼前守御之周密稳当而论,却足够称得上一支训练有素,骁勇善战之师。 沃原城乃是一处要害军塞,城墙自然修的坚固,各类防护法阵也布置的齐备,而魔族长驱直入,给养未必充足,这般消耗下去,自然是人族大占优势。魔军久攻无功,几声炮响,阵中冲出一队雄壮魁梧的魔族力士,抬着三人合抱粗细的巨木,冲击着城门,每一次碰撞都将防护灵壁撞的晃荡,犹如涟漪漾散。看得片刻,戴和正就知这巨木必是厉害的攻城法器,如果任由这它这般撞下去,城门迟早被破。城上的守军更是感受深刻,自上而下的箭矢标枪,真元光束更如瓢泼大雨般密集迅疾,数倍于别处,却未能阻敌之行,也丝毫不能打乱其进退节奏。 这些抬着巨木的魔族不被城上攻势影响,并非是刀枪不入,也不是铜皮铁骨,更不是性常性清等寄身神兵利器而不死不灭的器灵,而是因为身旁有众多修士撑起真元护盾,死死护卫住巨木所在周围三丈之地。戴和正未经历过二十余年前那场战祸,未曾见识两军对垒时的场面,但也觉得眼前这支魔族军旅之特异,其中修真之士所占比例未免过多,数万的军队,竟有千余修士,其中散发出凛然慎人之威的高手,略略一观,便有近十名之多,这些都是先天后期的高手。这样的高手执行如潜藏暗杀、窃密狙击等特殊军务,方可发挥其更大作用,便是投入战阵厮杀,也该在举足轻重的定鼎大战之中,绝不可能在这初期就白刃血拼于前线。虽然不知魔族打得是什么算盘,如此阵容以赴,其必夺沃原城之志,昭然若揭。既有这等高手插足,沃原城城墙再固,法阵再密,守城将士再英勇足谋,也只得落入岌岌可危之局,戴和正看得血脉喷张,便要冲下去拼杀,身形将动未动间,歪病叟伸手按住,道:“且看一阵再说。” 话落未多时,沃原城侧边小门开启,冲出一队人马,呼喊震天,直冲城门巨木之敌。这队人马一出,戴和正先自宽心三分,其军容之振奋,士气之高昂,身手之敏捷,俱都无可挑剔,虽不似魔军那般凶悍,但自有一股雄壮威武的豪迈气势。这些如龙似虎的将士,不给魔军分兵阻拦的余裕,像巨大的快刀利剑,数十息间便杀到巨木十余丈近处。远处的魔军未能及时反应,守护在巨木侧翼的修士中,却早已有人迎了上来。 戴和正这时才知两军大战时的残酷,远非江湖上群殴可比。有两名先天初期的修士,横刀立马就要接战,要知道先天境界已能调动天地元气为己用,一招之威,非凡人可挡。这二人全力劈出一刀,刀光自也亮眼,可知真气不浅,招式之间颇合刀法之诀窍,绝不是什么庸手,然则这可圈可点的一刀竟然没令这队人族奇军慢上毫厘。再看那两名魔族修士,眨眼已不见踪影,却是被一冲而过的人族奇军乱刀分尸,一块块落在地上,又给马蹄踏成肉泥。戴和正看得出人族奇军中,那为首在前的几人,修为最高一位也只是先天中期,且也不曾发出什么精妙招式挡架,纯借群马众军冲锋之力,硬将不俗的刀光冲垮,将两名魔族的护体真元冲垮,甚至于干扰其真气运行和神识反应,才能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干净利落地将其抹除消灭。 下一息,人族奇军离那巨木已只有五丈,离其两边的护卫只有两丈,马蹄仍在奔踏,距离仍在接近,眼看两方便要撞到一起。戴和正目睹了半息前的一幕,便知魔族必要吃亏无疑了,那群魔族护卫比戴和正看得更加清楚,自然也料到了这一节。 第一百一十二章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修为最高的两名魔族直观了当地感受到了,人族奇军士气所化的护盾,厚实凝重,虎虎生风,以他们先天后期境界,若与那两名倒霉鬼易地而处,也不见得能正面直撄锋芒。所差别的,只是能够全身而退罢了。但他们还需要护全身后操持攻城法器的魔兵,实是半步也退不得。派出两名属下趟路,竟迟延不得半息时间,生死存亡只在一线,有什么厉害的招数,这会儿不用,那这辈子也没机会用了。 没有号令,这群魔族不约而同地振衣甩臂,每人发出几支袖箭。这仍是江湖上的把式,论威力还要逊色于方才那两道刀光,想要凭此威胁到这支人族奇军,岂非痴人说梦?两丈的距离,数百支袖箭即发即至,像撞到一堵透明无形的厚墙,进不得分毫。但奇变突发,袖箭受到撞击之后,“砰砰”炸裂,威力不大,爆出的黑色烟尘,却像滚油泼上了薄冰,将人族奇军冲锋的士气光盾消融殆尽。黑烟弥漫不散,领头两个反应稍慢,未来得及运气护体,被烟尘当头罩住,痛吼做声。 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士,个个都是铁血硬汉,就算砍下他一只手一只脚,多半也不会哼出来,若非这黑烟厉害,怎么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示弱失态。他们身后的骑兵修为愈加不如,遭黑烟荼毒得愈加惨烈,嘶叫连连,有些叫都叫不出来,就一头倒趴在马鞍之上。 这样恶性的毒烟,只有万毒门才能大量的制造,歪病叟心头一动:这些都是万毒门的弟子了,无怪乎其山门空虚,果然是将门中好手派到军中。这些宵小武艺法术倒还罢了,手中毒物毒虫,着实令人防不胜防,不察之下,为祸甚恶。这沃原城藏得什么了,值得魔族如此重视。 再看那队奇兵,虽然中毒受戕,但队形依然严整井然,便知那些骑手临死一瞬仍下意识死死掌着缰绳,不叫战马惊慌跑脱,乱了阵型。歪病叟和戴和正不禁肃然起敬。一闪念间,人族奇军已经撞上魔族护卫,士气所凝护盾虽已化去,但数百勇士合力一冲,那也是非同小可。魔族护卫打出道道真元,拧成巨大灰黑色光柱,硬撼来敌。巨大的力量,让战马或人立而起,或翻转倒地,竟给魔族护卫挡下来了。 喋血苦战也正式拉开帷幕,人族士兵翻身下马,齐齐拔出腰刀,刀身映照黄沙斜阳,比煊赫夺目的刀光剑气更让人胆边生寒,随即分作左中右三路,密步欺进,毫无乱象。 对比之下,这群魔族护卫就显得杂而无章,或比拳扎脚,或抽刀拔剑,一眼即知事先未得演武操练,但仗着修为精深,以一敌十,也将人族绊住了。 军阵上的较量,刀刀见血,剑剑刺险,不判高下,只分生死,两方交接的瞬间就有了伤亡,却看得戴和正怒发胸臆,热血上涌。原来人族乃是以四五条人命硬换敌手一刀一剑之伤,这样不对等的拼杀,如何能叫人眼睁睁目睹而无动于衷。但距离甚远,两方参战人数亦是不多,只怕自己未等赶到半程,人族奇兵便要死伤殆尽,何况中间隔着魔族千军万马。戴和正不忍再看,便要将头别过,忽觑到沃原城上两道气息冲天而起,那是先天后期高手的真元波动,戴和正心中喜慰:有支援来了。 随即魔族阵中几名先天后期高手,身形展动,分作五路极速欺近,在城门数十丈外站定,遥遥对着城楼上人族高手。这一下,戴和正心里又沉了下来,眼前的对峙再明白不过了,只要人族高手跃下场中,脱了城池法阵屏障庇佑,立刻就是被围殴的局面,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多折损人族高手两条性命。 城门前的屠杀仍在继续,人族奇兵起先还能形成战阵,随不断伤亡减员,阵型七零八落,破绽百出,更加不是魔族高手护卫的对手。这队人马也当真了得,虽武力悬殊,人人面临生死一线的关头,竟也能且战且走,三队人马合并成一路,继续对抗魔族护卫。即是如此,惨叫声依旧不绝,每时每刻都有人丧生殒命。所幸城楼侧方小门并未太远,粗略估计,这支奇兵照此速度掩退,不至于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而魔族护卫究竟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场老兵,不知不觉间,杀得眼红兴起,撵着人族残军的步伐,一步步被带离了攻城法器周围。 魔族军中立时有人大喝,意在提醒莫要对操持攻城法器的那队精兵疏忽大意,失于防范。几乎同时,城楼上真气激射,间伴有黑色土木质地的球块,滚滚而下。那黑球居高而掷,力道甚是沉猛,砸到法器周边丈余之距,轰轰炸响,激起沙尘滚滚,威力着实不小。那魔族护卫见此情形,登时抛下人族残兵,急往回赶,平时这点路程,一两息便也赶到了,这时却像隔着危崖险壑,就是过去不得。 城楼上源源不断地投掷黑色球块,也就是那威力不俗的炸药,这原也难不倒这些武艺高强的魔族护卫,但炸药相互波及,毫无征兆,尚未着地便触发,除两名先天后期修士,其余之人只能强运护体真元,硬抗爆炸带来的震荡冲击,不敢贸然横冲直撞。那两名后期高手虽然不惧这世俗间的炸药,却也无法迅速脱身。因为人族这股奄奄一息,危如累卵的残兵败将,猛地奋起血勇,争先恐后,舍生忘死地扑上去。两名后期高手空有诸般手段,也有领域之力,在这敌我交织的情势下,半点也发挥不出,数十丈距离竟如涉荆棘,非得将人族残余一个个解决了,才能顺利回到那队魔族精兵所在。 可他们如何等得,防护法阵虽然还在,但少了小半人主持,威能自然减小了,对抗城上激射下来的真气光波或许足够,再加上这密如冰雹的炸药,那便显的岌岌可危。在外围的五名魔族高手待要驰援,身形方动,便即凝住不发,只因瞧见了城楼上两名人族高手引弓搭箭,箭头正精准对着身前十丈之地。能震慑住先天后期高手的弓箭天下罕见,偏偏眼前这两副就是。 战场上讲究知己知彼,魔族自然将沃原城厉害的守备器械打听的清楚,这两副弓箭乃是皇宫内院之物,材料珍稀,制艺巧妙,倾尽全人族之力也只打造得数十副,分别配于各处要害关隘。这弓箭还有个大名——灭仙弓,威名得来半点不虚,二十余年前在战场上近距离灭杀了数个先天后期的顶尖好手,着实令魔族忌惮无比。若非此弓笨重,携带不便,施术繁琐,且一弓只搭配得专门的一箭,射完便告无用,那场人魔战端胜负之数可是难说的很了。只要修为不臻地仙,任谁被这样的弓箭对着,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城楼上的两名人族高手与五名魔族高手,又都互相被牵制着,只能做壁上观。 不多时,城楼之下的混战也分出胜负,魔族护卫折损不多,那队人族奇兵却全部尸横于地,有些被投下的炸药所伤,断手断脚散落一地,惨状不忍直视。城门前,缺兵少将的魔族法阵终告破灭,操持攻城法器的魔族精兵,在一波集中火力的狂轰滥炸之下,幸存者所剩不多,余下还能喘气的也是负伤在身,气息奄奄,无再战之力。 此刻残阳如血,战火暂歇,风声呼啸,却令人倍感死寂悲凉。魔族护卫集结成队,慢慢退回,对那巨木法器竟也弃之不顾,想是已经毁坏,不堪再用。城上也不再抛落炸药,射下光波。两副灭仙弓亦只是对着三十丈之外,并不指向城下的两名先天后期高手。戴和正说不上是喜是忧,沃原城暂无破亡之祸,可那队人族奇军却血染黄沙,全数尽忠殉节。 歪病叟另有一番思虑:魔族只派两名先天后期高手冲上阵前,显然是摸透了人族守备的底细,仅有的两副灭仙弓,那是绝不敢首先用了的,免得失去威慑力。只盼那攻城巨木魔族未备得多,否则沃原城守军纵然故伎重演,却再难骗得魔族护卫上当了。何况方才那一队奇兵死士,恐怕整个沃原城也凑不出第二支了。据说镇北王麾下精兵无数,设有死士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且镇北王坐镇之西北,乃是关防重中之重,不可能为这座军寨发展而来的沃原城劳师动众,贸然驰援。他默默盘算起敌我态势,算来算去,沃原城守住的胜算实在低的可怜。 不多时,魔族号角连声响起,军阵中又抬出一根巨大圆木,和失落损毁在城门口的那根一模一样,魔族歇都不歇,竟然要连番攻城!这一来,歪病叟原本觉得沃原城低的可怜的胜算,立即化为乌有,除非有强援立至,否则城破便在今日。 可是上哪找得来数名先天后期,数十名先天中期的高手,便是玄阳教等这样的大派一时之间也不易组织起这样的阵容,余下些中小门派更是无能为力,更别说其中不少人族高手已被金乌神桑所诱,此刻恐怕还在秦地的崇山峻岭里转悠呢。 歪病叟霍然站起,这时情势已然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必得要出手了,正待要对戴和正吩咐几句扰敌乱敌的方略,只见东南角数十道亮光擦过天边。 第一百一十三章 横枪立马 那是高手疾驰的遁光,来的奇快无比,当先一人金铠金甲,手持长枪,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单只一人的光彩,仿佛便能与满场魔军散发的浓重魔气分庭抗礼,乃知来人真元修为之精纯。真有援军来了。 再看此人身后群雄,也大都具有不凡之象。歪病叟观望片晌,脱口而出道:“好!是四大世家来人了。领头的又是谁?”戴和正知道他自言自语,不是向自己发问,听到四大世家来人,想起曾在京郊和南宫世家的两位高手过招,结下了梁子,便气凝于目,还真见到南宫世家一高一矮两个旧相识。以他们的家世修为,竟隐隐落在十数人之后。 歪病叟续道:“是皇族之人,却又是哪路藩王?”语气里颇有些宽慰赞许之意。茫茫边境,魔族来势汹汹,但攻势又十分蹊跷,只遣精兵强将侵犯沃原城方向,其余各方却未见敌踪,情势不明,确不可贸然调派各处重关要隘之驻军。此时以皇室之力,对抗这股魔族精兵最是对路,足见朝廷察敌之明,应变之速,胸怀之广。难得的是这些古老世家虽入世俗,但素以江湖之远自处,兼有一股傲慢贡高之气,竟也被动员来了前线,可知皇家必是花了大力气的。 说时迟,那时快,金甲高手几息之间,便到了魔族大营里许开外,长枪前挺,遁光驶的更劲,仿佛流星坠地,狠狠切入敌阵。魔族连变阵迎敌的号角也未来得及吹响,便被这群如天神下凡的高手突进。寻常魔族哪里是其对手,人族群豪如热刀切牛油,挡者披靡,指向哪里,哪里就是一阵人仰马翻,溃如山倒雪崩,好一顿斩杀。估摸着杀到中军帐,用不了一时半刻。 在城门外对峙的五名魔族高手,毕竟不是军中铁血铁汉,见此凶煞煞,威赫赫的场面,气为之丧,胆为之寒,哪里敢靠近半分,枉作炮灰。他们不约而同地假作迟钝,倘若魔族士兵也如人族死士般舍生忘死,迟延得住人族高手,那时再护驾来迟也自不妨。其中奸滑的还有些庆幸,彼之目标乃是擒王夺旗,又隔着魔族千军万马阻挡,一时之间还不至于杀到跟前,若有不妙,总算来得及寻机逃命,心思活泼泼地关注着人族高手的动向,及四面八方之溜逃路线。魔族军中高手,反应则截然不同,当空急跃而起,飞速阻敌而去。 戴和正在高处看到清楚,魔族高手不少,但先天后期的只有数名,强弱之势悬殊,不足为惧。心念又一转:若城门口那几位高手回援加入,或可稍微牵制一二,再以魔族士兵悍不畏死的扑杀骚扰,这股人族强援就此绊住了也说不定。不由得有些担忧,胜负之数实难预料。便说道:“前辈,咱们是不是也上去助上一臂之力?”歪病叟沉吟一会,笑道:“好。打铁趁热。你来对付那五个万毒门的胆小鬼。”戴和正一怔,又听歪病叟说道:“兵不厌诈。糟老头子在你后面下下黑手。” 戴和正这才明白,歪病叟要以他如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法暗算魔族,便是如此,以二敌五,那也甚是吃力,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戴和正不由的看向那五名魔族,眼光扫过那些壮烈牺牲的人族死士,登时怒气上翻,犹豫踌躇之绪一扫而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便是如此。”乘风而动,冲下山坡。歪病叟微微一笑,身影一晃而没,连戴和正也不知他到了何处,只听到传音:“傻小子,别拼命,耗住他们就是一功。” 道理戴和正一想即明,只要能拖住他们,等魔军阵脚大乱,中枢失灵,沃原城中再发出精兵前后夹击,那时大可以摘取全歼敌军的辉煌战绩。又想歪病叟在暗,我之在明,不妨声势弄的惹眼些,更能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当下鼓足真气,风雷声大作,电光闪烁炫目,气势虽不如那金甲王子,也足够吸引那五名魔族高手的注意。其中立时就有一名瘦高个扑将过来,戴和正暗道,这人是看我孤身一人好欺负?那可要叫你失策了。 实则这瘦高个想的是中军帐被袭,再怎么装傻充楞,事后追究起来,终归说不过去,若因与人交锋,而腾不出手,脱不开身,那便理由充分,情有可原,任谁也不能怪罪了。是以瞧到戴和正单枪匹马,心想来的正好。 戴和正先声夺人,双臂圈抱横推,两条紫电狂龙透掌而出,上下纷飞,怒扑来敌。往日戴和正真元最盛之时,也只能发出一道,除非借助于紫麟真气或身在雷泽之中。这时单凭自身本事,便打出两道来,不由得壮志勃勃,胸怀大畅。 城门楼上观战之人中,十人里起初最多有一人留意到戴和正斜刺里杀出,这两道紫电狂龙一现,几乎所有人目光都往这边望来,可知其声势之浩大辉耀。那瘦高个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粗汉,说打就打,招数这般沉猛难当。这家伙是个鬼灵精,未明底细,怎肯轻易接架这两道雄浑的雷龙真气,脚下轻点,便要止住步伐,往旁躲避。哪知霎时身上似裹着数道捆仙缚神也似的柔韧真气,滑溜灵动步法竟半点也发挥不出。合该他倒霉,倘若他存着一拼之志,真气环绕之下,歪病叟偷袭就没这般容易,即便一般着了暗算,也不至于毫无抵御之力。这魔族再要运掌相抗却如何快得过占了先机,又以迅捷著称的雷系功法?只及运起护体真元,紫电狂龙即劈头盖脸击到,轰隆一声响过后,这魔族便直挺挺地摔落在地,死活不知。 无论戴和正先前将声势激的如何喧哗,总还是先天境界范畴,这五名魔族占着人多,大有轻视之意,抢功之念,只把他当做傻笨肥羊。但一招干净利落制敌之后,余下落在后梢的四名魔族不自禁地顿住身法,相互靠拢,显是十分忌惮。这一来歪病叟再想偷袭便没那么简单了,他身法隐藏的再高明,近距离出招施术,总会被察觉些微真气波动。 戴和正乘势收回两道雷龙,盘旋环绕身周,背手睥睨,意态狂傲无礼已极,却也平添几分高深莫测的气质。他心知此刻偷袭不成,只得使出拖字诀,盼能吓唬住这几个魔族。这四名魔族也真配合,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先出手,触这个霉头。他们确是万毒门中长老,对彼此的斤两熟悉得很,瘦高个即算不是修为最高,那也非同小可,兼之素来奸滑,便是修为比他略胜一筹的高手也不能叫他吃亏。越想越是畏首畏尾,甚至于猜测他莫非是与金甲勇将同道来的,专门来堵他们这一路的。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他胆敢孤身而来,眼前这粗汉子只怕真有通天彻地的神通。 四名万毒门高手心里各怀鬼胎,念头急转间,魔族阵中惨叫声不绝,情形显是大为不妙。此时不走,迟的片刻只怕就要葬身于此。一个凸肚老者迈前一步,拱手道:“阁下好身手,我等自愧弗如,来日咱们再来请教。” 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了,两军阵前,却来讲江湖上的一套,可知他毫无战意。戴和正冷哼一声,身形一晃隐隐挡在魔族大军方向,意示不欲他们逃回阵中。既要演戏,自然要演全套,若他真是能三招两式料理眼前诸枭的高手,自然要如此作样。 岂知这四人没有一人打算往军中方向去,早想好了向西北退却,那凸肚老者见戴和正不答,又上前数步,道:“还盼阁下赐下高姓大名。来日才好登门求教。” 戴和正心里一怔,不知是否要报真名,只听耳边歪病叟传音道:“小心毒虫!” 戴和正一凛,不知毒虫自何而来,但歪病叟所言定然不假,必是眼前这凸肚老者趁机暗算,下意识使出“风回雷激”的身法,斜斜卷起,裹挟劲急的旋风,这招他已使的熟极而流,实是攻防兼备,既躲开无形无影的毒虫,又居高临下,处于进攻有利位置。歪病叟又道:“打他!”闻言,戴和正双掌急按,两道紫电狂龙呼啸怒冲,当头撞向那凸肚老者。 只见他身形微挣不脱,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双臂临急横封,硬架住了两条雷龙。戴和正只感觉这一下对撞,反震之力着实不轻,显然未能重伤敌手。却见他两眼忽地一滞,跟着也和先前那人一般无二,栽倒落地,再无声息。 其余三人这时却各逞妙法,运转真元,齐齐攻了过来。戴和正心思电闪,知是漏了底了,而那凸肚老者乃是被歪病叟所伤,并非紫电狂龙之功。但以二敌三,倒也不惧。正打算放开手脚一较高低,却听见歪病叟说道:“咦!这是……”话中惊异之意清晰可察。跟着也感受到一股如峰峦耸峙,波涛如怒的旷大气息。那三名进击的万毒门高手也止住了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魔之威 此时,铅云低垂,风色如晦,重甸甸的威压加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说不出的沉闷郁结,如戴和正这般先天后期的高手,也微觉真气运转之滞碍不爽。 风云愈来愈低,几欲要将沃原城压垮了,真应了“黑云压城城欲摧”之语。金甲勇士一行忽地停下脚步,如歪病叟一般,戒惧戒慎十二分地仰视天空。其四周魔族军士不知何时退出数丈,一脸虔诚狂热地凝望苍穹,心无它顾,似将这一群如狼似虎的人族高手视若无物。 风云聚合中,渐渐现出一个中年文士的形象,他身着黑布长衫,气质威严贵重,双目炯炯生光,只是这目光幽暗如墨,黑到了极致,暗到了极致,又黑的发亮,暗的生华。单这眼光加身,就让这一众矫健如龙的人族高手意气顿销,人人仿佛身负万钧枷锁,难以动弹,不由自主摆出压箱底的绝学绝招,一触即发。人人心知一招不克,便把性命交给对手了,更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使出一招半式。 歪病叟看到中年文士现身,喃喃道:“是他!”心绪剧震之下,连身法也忘了保持,蓦地现身在戴和正身侧。 戴和正未及留意歪病叟行迹显露,问道:“前辈,这……这是谁?”不闻回答,才转头看去,只见他脸上枯槁的皱纹微微抽搐,神情又是恐惧,又是绝望,又是痛苦。戴和正心念一动,如此人物,除了大天魔,还能有谁?一颗心不由地沉了下去,只想这样的恐怖修为,人族谁堪与敌?虚机子师叔祖亦证地仙之境界,跟他一比,只怕……只怕……唉,莫说师叔祖了,这样的威势,只可能出现在世俗间神话故事里的人物身上。二十余年前,却又是谁挡住了此魔?霎时间只觉锐意尽去,对人魔两族之战的前景悲观至极,生不出一丝半点的侥幸。 戴和正离的极远,便已有如此自弃心情,直面大天魔的金甲勇士,岂非更加斗志沦丧?却见那金甲勇士手里长枪通体泛起耀眼光芒,似骄阳融雪,将周围氤氲的稀薄黑雾荡扫一清。他缓缓挺起长枪,动作虽慢,却有种负重前行,毅然决然的不屈意味。 这一幕惊醒了不少为那中年文士摧心夺魄的人族高手,也让歪病叟回过神来,说道:“他就是大天魔!想不到他精进如斯。”说着长叹一声,脸上忧虑大盛,又摇了摇头。片刻间,歪病叟又惊呼道:“这难道是霸王枪?” 戴和正问道:“霸王枪?”故老相传,上古楚汉大战,西楚霸王勇不可当,纵横无敌,号称万古第一猛将,霸王枪正是他的兵刃。戴和正虽然不识货,但也信了八成,若非西楚霸王的神兵利器,焉能在大天魔的魔威下开辟出一方天地?既是传说中的神器,金甲勇士岂非有一拼之力?戴和正问道:“那金甲勇士有几成胜算?” 歪病叟说道:“兵器虽好,修为却差的太远,若是让……”歪病叟脑海里一时间罗列出当世几位高手,设想让他们手持霸王枪,与大天魔一战,想来想去,似乎也无人能与之占成平手,便说不下去了。 便在此时,那金甲勇士气势越拔越高,枪头吐射光焰,闪烁变幻,枪头指着黑云里的中年文士,竟有进击挑战之状。戴和正心里一震,既为他着急,又敬佩其英勇无畏,寻思道:易地而处,我也当如此行事,若能在大天魔手下走过一招,虽死犹荣,总胜于束手无措,任人宰割。沃原城里同有此想法的十之八九。 而歪病叟这等眼界的高手,却觉此人未免过于恣意率性,而近乎于鲁莽,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上上之策该当是结阵迎敌,以人海战术相抗,只要挡住一时,大天魔自重身份,或不至于斩尽杀绝,从而保住有生力量,以待日后再战疆场。 只听大天魔对金甲勇士淡淡说道:“本尊便给你一展身手的机会。” 金甲勇士周围数人异口同声叫道:“王爷不可!待属下护送王爷撤退。” 金甲勇士浑不理会,真元催动至顶峰,腾身飞起,正是一招“中平刺”,攻向大天魔。实则他操使这柄霸王枪,已然竭尽全力,莫说开口说话,便是心稍旁骛,便会功亏一篑。而这一招至直至简的“中平刺”,也是他在滔天的魔威下,能使出的唯一一招了。 霸王枪带着金甲勇士,当空画出一道长虹,和点点渗出的金光,交织成光彩灿烂的匹练,向大天魔席卷而去。这是超凡脱俗,跨越境界的一击。这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微弱的光焰,重新点燃了城内外人族的不屈信念,连歪病叟也不由得为之赞叹:或许这鲁莽之举并非全无价值,并非是意气用事。 那一刹那似乎过了良久,不是谁有转换时空的神力,而是金甲勇士停顿在了大天魔的十丈之外,进不得一厘半寸。大天魔之惊天修为可见一斑,这般气势如虹的一击,竟还不配他出手,无形中便将在场人族微薄的信心再次碾碎。立威之甚,莫过于此。 大天魔确有此意,但也另有缘故。因为只要是修行之人,见到传说中的霸王枪,总不免兴起一番探究的心思,何况大天魔这等修为通天彻地的高手,他更是要深入感悟枪中戾气,杀气和战意,不自禁地要和勇冠天下的霸王试比高。这就犹如世俗间博而好古的收藏家见到了一件稀世古董,情不自禁地要把玩欣赏一番。因而大天魔任由金甲勇士施为,任由他停在身前,否则只需一拂袖,便可轻轻易易地将他击落尘土。 尽管大天魔不动声色,只守不攻,但金甲勇士不遗余力,以至透支甚剧,如何能够僵持得久?数息之间,劲弱力衰,大天魔叹了一声,颇以为憾,不知是喟叹金甲勇士修为不够,不足以发挥霸王枪诸般神妙处,还是感慨不能与霸王同逢一世,较量高低。 戴和正莫名其妙,只隐隐觉得,这时的大天魔竟有一代宗师的气质和风采。而歪病叟等有心人却为这金甲勇士捏一把汗,大天魔此时再无隐而不发的理由,只怕马上就要有所动作,即便是曲指轻弹,拂袖一震这等细微平凡的招数,也够叫金甲勇士饮恨殒命了。 先前那几名苦言劝谏的护卫,当此情势,纷纷冲天而起,直攻大天魔,正是武学中围魏救赵的高明举措。然则气场与大天魔相较,犹如飞蛾扑火,实不知如何能引得大天魔回招自护,而为金甲勇士赢得一丝生机? 眼看大天魔缓缓挥动衣袖,金甲勇士便要糟糕,却见那几名护卫人在半空,不约而同地弃了手中兵刃,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剑。戴和正点数清楚,共有八人,弃器而抽剑,整套动作熟极而流,便似同一人来施展一样。八柄短剑形制、大小、色泽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歪病叟修为更加精深,在他观察来,这八柄剑连气息似乎也一致无二。霸王枪已是绝品,而这成套的八柄短剑,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已料知,金甲勇士身份尊贵已极,必是皇族子弟,恐怕在诸皇子中也算的上独占鳌头之辈,否则万难有如此多的先天高手护卫,更不会有如此精密神妙的神器随驾。 即算如此,金甲勇士仍未能言脱离险境,大天魔对这八人视若未见,衣袖向下挥出,不见真气波动,那金甲勇士一个倒栽葱,直挺挺摔落,激起尘土扬滚,不知死活,而那围魏救赵的八人,却还未攻近大天魔十丈之地。 许是主子的悲惨遭遇,让这八人悲愤欲绝,浑身黑红色光芒大盛,看情形是用出了禁术,然则仍不能进得分毫。八人大吼,力贯手中短剑,浑身光芒由盛而衰,短剑则通体愈发晶莹灿然,霎时间宛如活物,发出吟啸之音,脱手而走,终于钻进大天魔身周的十丈魔域。那八人则像枯干的稻草一样,被那八柄短剑吸干了生机,再也无法虚立当空,终于掉落了下去。 大天魔嘿然一笑,说不出的嘲讽讥诮,不见如何动作,八柄短剑已被他擒在手里,交错成圈,随即握掌成拳,短剑寸断如碎屑,扬扬洒洒,随风而逝。他淡漠地扫了眼全场,说道:“传本尊号令,退兵吧。” 话落而音不止,巨大的回响鼓荡天地,经久不绝,谁也不知道大天魔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号令,但人魔两族人人也不敢心生违抗,魔族大军固然准备撤兵,而人族守兵也不敢乘势追击。 天空黑云犹在,大天魔却已不见踪影,人族众人终于卸下一口抑郁之气。然而大多数人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它,乃是大天魔给人的心里阴影太大太重。 戴和正回过神来,大天魔虽去,这边厢仍有三个万毒门好手,绝不可掉以轻心,谁也难保他们就此乖乖退去而不趁机暗算。斜眼觑去,见歪病叟怔怔出神,浑没方才那般忧深虑重的愁色,却像有什么重大疑难不决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初窥门径 戴和正当前迈了一步,将歪病叟挡在身后,真元凝练汇聚成密实坚厚的气墙,以防三人下作的阴毒伎俩。 自遇见血绯烟之后,戴和正与天下不少顶尖高手照过面,朝过相,更与其中数人几度交手,见识和修为大大上了一层,非昔日吴下阿蒙,自忖正面动手过招,要挡住此三人片晌,不算难事。又目睹大天魔滔天之威和金甲勇士不屈意志,不知怎地,陡然腾起无可名状的昂扬战意,先前为情所困,为血砂手所磨而堆累郁积的颓然之气一扫而光。阴晴交替,盈缺相接,正合破而后立之理,戴和正猛然间仿佛焕然新生,一条模糊的大道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如果说原先破入先天后期之境,是厚积薄发,聚沙成塔而水到渠成之举,那么现在则是打破旧藩篱,隐约窥见了上乘修行的门径。这条大道目下虽然混沌不清,甚至不知是否真能通往彼岸,但沿着这条大道走下去,才有一线晋级地仙的希望。古往今来,无数才智之士困在先天之境,并非其用功不勤,奇缘不遇,巧思不至,所别者正是这一线之差。 这些微妙的变化,连戴和正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遑论心有别思的歪病叟和庸鲁驽钝的万毒门三人。遥远处,一对幽墨深邃的眼睛却回眸北顾,正是南去已远的大天魔。他身法微微一顿,气机欲起未起,迟疑半息,终于震散,继续往南下赶去。 按理他显露征兆,他日有登堂入室,晋级地仙的可能,大天魔就须得早早剪除,以免后患。戴和正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兜转了一圈,只觉意通而气壮,浑身真元蓬勃,战意升腾,细小的电弧滋滋作响,虽知无法力敌万毒门三人,却自有一股必胜无畏的信念。 万毒门三人面面相觑,大天魔为何不败而撤,他们实在捉摸不透,但趁机痛打落水狗之举,谅来也不算违命。何况他们受的是万毒门主的号令,五人齐来,沃原城未克,寸功未建,徒自折损二人,如何交的了差?想起近年来日益严苛虐戾,丝毫不念旧情的门主,这番回宗,只怕少不得责罚受刑。 其中一人瞥见歪病叟正自出神瞧到便宜,便道:“装神弄鬼的玩意,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他言语中似是宣战在先,其实招到声到,左手振臂扬袖,劈空一掌,向戴和正面门直斩过去,右手戟指歪歪斜斜地一戳,射出一道细微阴柔真气,绕过戴和正身前,缠向歪病叟腹肋。 戴和正十分精神全在防范对手暗算,早已瞧见这阴毒一指的去路。倘若这指攻向自身,他只需展动身法,连消带打,至少能不落下风。他哪会狂妄至以一敌三,要知道眼前三人可都是万毒门位高权重,修为精湛的资深长老,凭他初出茅庐,能战得一人而不落下风,已足够自满自夸,以致扬名立万了。 原料想,争斗一起,歪病叟自然能反应过来,谁知他仍神飞天外,目无一物,戴和正不由得焦急起来。这会儿凭真气余波已能判别,敌手招数看似不甚磊落,却奇正相辅,明暗互佐,掌力与毒功并用,正合万毒门修行特点,显示极其上乘的武学要旨。戴和正若偏重于抵御其右手指力,则左手势大力沉的一掌便可趁隙猛攻,但那幽幽曲曲的一指,色蕴黝黑,显是含有剧毒,绝不能掉以轻心。另两名万毒门余党早已抢在两旁,看似掠阵,实则伺机而动,只要戴和正稍露破绽,便要进手突袭。戴和正尚未出招,就已十分不利,两侧及前方都有强敌,身后又是歪病叟,不能退却,如何是好? 万毒门三人成名多年,在江湖中阅历见闻算得上第一流,已然凭神出鬼没的身法认出歪病叟的身份来,也从拒敌手段上推之其有伤未愈,否则凭他的本事,岂能借一个年轻小子障目迷眼,而令威名蒙尘。三人齐齐想:如能擒杀这个人族八大高手之一,将功折罪,还足足有富余。只是瞧不准这老糟老头子还剩下几斤几两,因此,侧翼两人围而不攻,只看与戴和正相斗之人那一指能否试出深浅究竟。 戴和正四面无路,只有硬碰一途,蛮劲升起,血性发作,双掌外翻,真元气墙宛如两扇厚重城门洞然开启,将敌手左掌架在外围,未等招数用老,合身扑去,以身为兵,以肩作锤,直撞敌人里怀。上乘武学修法之中极少有这等贴身缠斗的招数,何况万毒门人浑身是毒,谁敢沾惹?这一招是戴和正临机应变,被迫为之,却颇有攻其不备的效果,大大出人所料。对方便要招唤运使毒功蠹邪固然晚了,就是施了出来,又如何能抵住这力能裂石开山的肩捶,免不了两败俱伤之果。 万毒门那人下意识的退后,一撞之势虽急,却不可久持,也无相配的步法,以供进退腾挪,只需稍稍拉开距离,待他力道衰竭,自能稳占上风。戴和正扑击不中,眼见敌人后退,而自己一口气即将用老,在势已然输了半招。然而这不是擂台切磋,可以坦然告输,稍有疏忽则生死立判,戴和正陡然将身体一扭,铁臂挺起,像个陀螺般高速旋转了起来,带起阵阵罡风,顷刻之间形成小型的雷电风暴,向前倾轧而去。这招数脱胎于《风雷刀法》的雷霆风暴,威力不小,但失之于移动缓慢呆板,停止腾挪而不能灵便,着实是笨招。换一个场合,对手只需轻轻让过,即可避开锋芒。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是攻防兼备的妙法,一来将全身裹着一层呼啸回旋的风雷之力,可保邪祟无法侵入,二来迫得敌人一退再退,并且须凝聚起真元,以拒风雷,自然也顾不上偷袭歪病叟。 戴和正见危机暂去,才领略到这临急怪招的弊病。倘若想骤然停下身法,便会被成型的真元气旋反噬,只得不由自主地跟着打转。刚才费多大功夫转起来的,就得费多少功夫止息,而敌人如何肯给他这份余裕空暇,如何肯放过这个老大破绽?大可以悠闲旁观,待雷霆旋风将弱未弱之际,击其中流。 戴和正暗呼糟糕,只得慢慢转回歪病叟附近,以便随时可为其挡招应援,同时心里急忙忙的想办法,欲从这雷霆风暴中脱身而出。 这景象十分滑稽,万毒门三人顾不得发声一笑,只作眈眈虎视,却并无动作。他们一是忌惮歪病叟另伏奇招,须知这老家伙素来以神鬼莫测的手段驰名江湖,二来戴和正此刻就像只满身尖刺的刺猬,着实无从下手。 戴和正寻思:最好你们来攻我一招,才好借力消力。这念头一闪而过,也知不可能,只好一点点的卸力,然则万毒门三人岂是愚昧无知之辈,力道残余至不足以抗敌的程度,便是他们乘虚强攻之时。戴和正于是陷入两难之困境。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苦索控制风雷之力的法子,记忆中的画面连连急闪,定格在雷泽之中,破境之际,欲借彼时的心境,推演后续收纳雷霆元力的妙法。却不知那时能念动法随,劲随心走,乃是占着天时地利人和,此刻既无浩瀚雷霆元气充斥天地,又无陷入顿悟的机缘,也乏凝神体察的余裕,如何能够推演得出?画面又闪,正是在雷剑门中,祖师画卷之前,那时他也曾沉浸心神,得入顿悟,便观想起那栩栩欲活的画像。 果不其然,念头方兴,记忆里,画卷上那祖师便慢悠悠舞起剑招,只是那一招似乎疏漏不全,不知所起,不知所讫,只有黯淡模糊的线条惊鸿一瞥地划过,便归沉寂。 犹如人对铜镜,簪花则映簪花之状,挽鬓则映挽鬓之容,观想之人何等境界,何等悟性,何种心绪,便能折射出对应奥义。这一不成章法的线条,乃是戴和正新窥大道之眼界和画卷内藏之神妙共同使然,正合他体悟,以解眼前危局。 顿悟须有机缘巧遇,不可强求,只好退了求其次,祈盼些许肤浅的忘我之境。戴和正闭目塞耳,意识没入这条鸿飞爪痕似的线条里,周身窍穴不自主地随之微微轻跳跃动,其中各处强弱显暗有别,也不知其所以然,只是凭所感所悟,心无旁骛,不存挂碍,任其自然。继而这看似扑腾的窍穴竟引动身外那呼吼咆哮的雷霆气旋,虽未能慢其速,缓其势,减其威,但生起丝丝神属心系的微妙反应,随之感应的更加亲切熟悉,直至如毛之附于皮,指之生于掌般紧密。 戴和正自觉过了良久,实则仅有数息,霎时间,极速回旋的雷霆风暴,犹如野马套上了缰绳,疯牛穿上了鼻环,登时服帖了起来,戴和正不仅免了反噬之忧,更可驱之对敌。遂猛地定住身法,足下急点,迅捷无伦地扑向万毒门之人。 这一下兔起鹘落,举重若轻,与适才呆板滑稽之象截然相反。万毒门那首当其冲之人措手不及,侧翼两人亦是十二分的错愕离奇。顿时顾不得以多欺少,恃长凌幼,夹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