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作画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雪夜召诣高玄殿》 迎和门外据雕鞍,玉蝀桥头度石栏。琪树琼林春色静,瑶台银阙夜光寒。 炉香缥缈高玄殿,宫烛荧煌太乙坛。白首岂期天上景,朱衣仍得雪中看。 明嘉庆二十六年腊月十九日,京城大雪。皇城内外具被这白茫茫的雪色所覆盖,宫城的黄瓦红墙已暂时失去了颜色。看守各个城门的侍卫在大屹立雪中守卫着皇城和宫城的安宁,皇宫中来来往往的老监和宫女踽踽而行,伺候宫中一应人的生活起居。冬日里天短,戌时天色已然全黑,只见一顶四人抬银顶皂色盖帏官轿自宫城东侧门中缓缓而出。 轿中坐的乃是一位老者,身穿绯色官服,胸前绣着的仙鹤团花,腰间缀满犀角金饰的玉带透漏了老者尊贵的身份,官服外身披华贵的貂皮裘衣,手中的暖手炉四周雕画着精致的图案,炉顶镶嵌数颗指肚大的海东珠。轿外天寒地冻,轿内的暖炉尚冒着丝丝热烟,阵阵沉香木的香气随着热烟弥漫在轿子中。 大雪天路滑,轿夫深一脚浅一脚的比平时走的慢些。轿夫约走了半个时辰后,在一处朱漆大门外落下,大门上方木雕繁复精细、木雕下端四个门档上雕刻着梅兰菊竹四君子。落轿处与大门之间的七级台阶上早有仆妇跪地迎接。入门后,又一顶软呢小轿候着,老者舍官轿上软轿入内室更换了官服后,一个人走到了中庭。看着院中大雪簌簌落下,老者目光愈显得深沉,似将过往的几十年人生经历都在这雪的帷幕下一一演过。此时院中地面已被大雪完全覆盖,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庭院中的松柏在积雪的掩映下只剩下形态各异的虬枝,在皓洁清冷的月光中熠熠生辉。 “爷爷,您在这看雪,怎么也不叫上我呀。”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裹着厚厚的白色斗篷,边说话边笑盈盈地向老者跑来。 老者的视线从院中的皑皑白雪中收回,满目慈爱的看着说话的少女,说道:“沁儿,你还没睡呢?” “沁儿一直在等着爷爷回来,这么大的雪,爷爷没回来,沁儿不放心。”少女脆声答道。 “沁儿乖。醒着也罢,陪爷爷再看看这皇城的雪景,你给爷爷研墨,咱们爷孙来同画一幅雪景图可好?”老者捻须说道。 “爷爷作画,沁儿研墨就好,爷爷的画我可插不进去一笔。”少女吐舌娇声答道。说罢,转身吩咐下人准备笔墨纸砚一应用品,在厅前备好,并嘱咐在厅中多添一拢火来取暖。 老者待四宝准备好后,提笔在宣纸上铺陈开来。这是一幅前些日子未完成的画作,隐约已看出了画中的轮廓:画的主题是跌宕起伏、山势陡峭、气势雄浑的高峰,虽然岩石已被寒冬的冰雪覆盖,却仍有傲雪的松柏挺立风中。接着用不同的皴法填补山峰的颜色和树枝的形态。一眼望去,这山峰恰如一位饱经风霜、严肃而又耿直的老者,傲然挺立于一轮明月之下。山脚下是几间乡村茅舍,半隐半现于山影之下。茅舍前有几个顽童手持爆竹灯笼在追逐一只择路而逃公鸡,地上一排排的脚印几乎小不可见,却又不能不见。 少女拍手叫道:“谧静山野,童子嬉戏,瑞雪铺地,峰峦高耸。好一幅山峰瑞雪图。” 老者微笑不语,只在图的左下角写下落款:明嘉靖二十六年腊月十九日夏言作。 这老者正是大明首辅夏言。大半生经历的宦海沉浮尚未曾抹去这位大明朝首辅的一腔赤子之心,然坎坷跌宕的仕途起落和耿介忠直也都在画中显示了出来:少年出仕,以善文而立身,以善辩和敢于直言进谏而受宠于嘉靖帝,礼部尚书擢升为当朝一品首辅,三次被罢黜又三次被提任,虽位极人臣,然半世为国为民的操劳和无止无尽的党争,却也让这位首辅两鬓苍苍。 是夜,皇帝召见夏言询问朝事。文华殿内,夏首辅又和严嵩一党起了冲突。嘉靖帝一怒之下,将两人都责骂了一通。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以夏言三十年的为官经验,如何听不出皇帝表面上是将二人同时责罚,实际上却是有意偏袒了严嵩及其党羽。更让夏首辅心惊气怒却不能言的是,严嵩竟在其子严世蕃授意下,向皇帝提议两家结亲,打起了夏言至爱的孙女夏之沁的主意。夏言心中有怒却也不能再皇帝面前与严嵩撕破脸,只得以两人辈分不符、孙女年幼为由连连推脱。可那严嵩严世蕃又岂是无备而来,竟拿出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族谱,声称严嵩与夏言本为同乡,无论按族中辈分,还是入仕先后,夏言都理当是前辈。因此,严嵩之子正与夏言孙女同辈。至于年龄,严世蕃虽年长几岁,但也算是青年才俊,少负才名等等。更无耻的搬出严世蕃至今正房夫人空缺正是多年来为等夏小姐的说辞。那严嵩越说的天花乱坠,夏言心中越是叫苦不迭。京城中人人皆知严世蕃阴狠毒辣、横霸乡里,短颈肥肠、一目失明,哪里与“才俊”二字扯得上关系,况且坊间传闻此人留恋烟花,家中早已妻妾成群。若孙女嫁于此人,真是跳入火坑,生不如死。 眼下,夏言看着孙女夏之沁衣服纯真无邪的样子,怎忍心将那无耻丑陋的严世蕃与其联系在一起。想至此,不由的重重叹了口气。 夏之沁冰雪聪明,回家时便见爷爷神色忧愁,似有不悦。而这一声重重的叹息,更将小姑娘心中的疑虑坐实。于是便说道;“今天抬轿子的轿夫定是没有好好走路,把爷爷的轿子颠簸的厉害,看我一会儿去责罚他们。” 夏言一怔,道:“你这丫头,为何不问青红皂白的责骂轿夫。雪天路滑轿子不稳也是正常,何况今天抬脚的四人都是家中老仆,路熟也稳当,并未颠着的爷爷。” “那为何爷爷的眉头爬上了两大窝大蚂蚁呢?看,都要长在一起了。”说着拿焐热的小手去抚开夏言皱着的眉头,“那若不是轿夫,就定是严老贼了。这个坏蛋,我真该去揪着他的胡子眉毛问问他,看他以后还惹不惹我爷爷生气了。” 夏言舒展眉头,微微一笑,满是怜爱:“我沁儿何时变得这么野蛮,张口闭口老贼,还要动手去揪当朝第一权像的胡子眉毛了。” 夏之沁一吐舌头,慌忙转换话题说到:“爷爷,沁儿正跟轩哥哥学习武艺呢。等我练好了,我就去揪着严嵩的胡子眉毛让他向爷爷道歉好吗?”说着,还比划个两个招式,虽都是些花拳绣腿,倒还练得似模似样。 !! 第二章 打抱不平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夏言再次捻须微笑,心知孙女与徐将军之子徐牧轩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情义甚笃。这徐牧轩乃开国名将徐达之后。大明朝开国之初,徐达跟随太祖朱元璋南征北伐、战功赫赫,死后被追封为中山王,三代世袭王爵。传至徐牧轩之父徐子春之时,家世显赫自是不比当年。近些年来,徐家后人虽然未出功名显赫者,但到底树大荫泽厚,再加上徐氏后人历来家风严谨,对上不因祖上功德居功自傲、对下绝无欺压百姓、胡所非为之事,与同僚之间不涉及党争。因此在朝中虽无实权在握,却颇得皇帝信任。而这徐牧轩年纪轻轻、却也算京城权贵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初见之下是个一表人才、儒雅谦和的贵胄公子,却不想练得一身好功夫,文韬武略不愧将门之后。坊间传说这徐牧轩是个性情中人,生性豪爽豁达、待人宽厚,平日里洁身自好,少与京城中的纨绔子弟走动,却喜结交江湖上的血性男儿,京城百姓私底下将其称为“小孟尝”。只是毕竟出身官宦世家,徐家家规规定既不得与江湖人士交往过密以免皇帝猜疑有不臣之心,更不许挥金如土结交朋友避免树大招风。只是这徐牧阳英名在外,与其结交的官宦人家子弟也好,江湖人士也罢,也多出是志趣相当、性情相投,并无门客之说。 突然,夏之沁神神秘秘地低声对夏言说到:“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轩哥哥说让我不要告诉外人,免得节外生枝,可我还是想告诉爷爷。前几日轩哥哥在街上见到严世蕃又干起了欺男霸女的勾当,正打算联络他的江湖朋友悄悄教训严世蕃呢。” 夏言闻言略一惊,但随即一想严世蕃向来坏事做尽,民间的正义之士欲出手教训的恐怕不在少数。自己身居庙堂,对江湖势力倒也不便插手,更知徐牧轩不是个分不清轻重的鲁莽汉子,于是只转借孙女之口提醒徐牧轩务必小心行事。 爷孙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夏言声称还有政务处理,便打发夏之沁睡去了。而夏之沁也趁机急忙退下,免得爷爷对此事追问过多而露了马脚。 原来那日,夏之沁缠着徐牧轩学习武艺,练了半晌,突发兴起,要徐牧轩带自己去皇城里热闹玩耍。徐牧轩执拗不过夏之沁的软磨硬泡,再加上两人少年心性,一个艺高人胆大,一个机灵活泼,便将夏之沁女扮男装带出府中玩耍。两人玩累了便在一处茶楼歇脚,却凑巧遇到江牧轩的几个江湖朋友在此聚会。于是大家便一起聊一聊江湖中和京城中的趣事。草莽中人说话直爽、言辞生动,又时不时加一些俚语粗话,夏之沁初次接触甚觉有趣。当中也有个别身处江湖,却也颇有见地的能人,相比日常在家中听到的礼仪圣贤之道,确实是另具特色,让夏之沁耳目一新。听到他们议论当朝奸相严嵩严世蕃父子,一口一个严老贼,一口一个严小贼,真真是听到无比气爽。于是今日在爷爷面前也会脱口而出“严老贼”的称呼。再下来,就听徐牧轩说道:“不瞒众位兄弟说,牧轩近日正准备替一对民间夫妻出头,教训一下这个严世蕃。日前我在街上遇到一对小乞儿姐弟,大的七岁,小的三岁。我看这姐弟俩面目还算干净清秀,料想行乞必不多时。于是闲问了几句话,孩子年幼说的话夹杂不请,只听说是家里破了,父亲病了,母亲不见了,家里没有吃喝,饿的厉害所以带弟弟出来讨饭。” 夏之沁着急听下去,便急着问道:“那然后呢,你有没有问着女孩母亲为什么不见了?家里怎么就突然没有吃的了?”夏之沁一张口,在座众人已听出她实为女儿身。而这种事件在民间虽算不得惊天变故,却也并不算新鲜,多半是家中突然发生了变故。这少女却似乎闻所未闻,况且徐牧轩的身份大家心知肚明,能够被徐牧轩带出来的,怕不是徐家小姐也是其他官府千金。众人也便不去拆穿。 徐牧轩接着说道:“我于是便跟随姐弟俩到其家中。这姐弟俩家倒是离城不远,原本的三间瓦房只剩下断壁残垣。家中的一块床板上躺着他们的父亲,已经双腿骨折,丧失行动力,并且被人殴打至内伤,伤势颇重。” 众人不语,静听徐牧轩往下说,只有夏之沁按捺不住,问道:“是谁打的?” “这家男人姓蒋,叫蒋冲,是个种地为生的勤恳后生,会些木工,农闲去做些木工活计。女人会些针织女工,偶尔做些刺绣织品拿到集市上卖了贴补些家用。一家四口原本过着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他们租了城东张大户的几亩地种着,近年来风调匀顺,地上收成不错。除了交租粮之外,家里还落下些余粮。一家人日子虽不富裕,但也丰衣足食,和乐幸福。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上个月户部孙大人女儿出嫁,自然少不了做些针织女红刺绣的嫁妆。年关将到,那媒婆也是好意介绍蒋家娘子接些活计。娘子寻思过年了接些活计也好给丈夫做双新鞋,儿女做些新衣,便一口应下了。绣活做好后变依照约定去孙府交货领赏钱。这蒋家娘子倒是做的一手好女红,孙夫人看后大喜便赏的大方了些。蒋家娘子欢欢喜喜正要拿着赏钱出门,却不想与登门来贺的严世蕃装个正面。严世蕃眼见娘子貌美,便使眼色让手下跟了出去,得知娘子住处。次日便登门以家中老母过寿,有绣活相托为由找到蒋家娘子。娘子乃一介女流,未曾读过书见过世面,未及多虑,便答应下了。恰逢这几天蒋冲去近郊一处寺庙做些修缮木工,于是这严世蕃便日日找借口来家找蒋家娘子。且借看刺绣图样的机会对蒋家娘子毛手毛脚。” 听至此,众人心中已然明了,此事必与严世蕃有关。 !! 第三章 订亲之策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这蒋家娘子见势不对,急忙连夜完成了绣活,并托邻人给丈夫带话说是子女不适让丈夫即日回家来。待第二日蒋家娘子唤来相邻几家阿婆、媳妇假说来家吃茶,并当着众人面将完成的绣品给了严世蕃。严世蕃这奸贼一计不成,便偷偷指示下人哄走蒋家一双子女,并暗暗告诉蒋家娘子要带回孩子便独自一人去城西严世蕃的一处私宅,若与别人同往孩子性命不保。蒋家娘子闻后只觉天旋地转,可怜等到晌午也不见当家的回来。只好孤身去到严世蕃所说的地方。这蒋家娘子也是个刚烈之人,去之前便将一把剪刀塞入怀中,如若严世蕃恃强不肯放人或有其他恶念,变欲一死了之。可恶这严世蕃,待蒋家娘子来到,先是温言细语夸娘子美貌贤良,又诉说家中姬妾们整日争风吃醋、凶悍泼辣,没一个及得娘子温柔贤淑。说完又命人带来穿戴一新的一对蒋家子女,只说是看孩子惹人喜爱,带回家里给老母亲看看。娘子一见到两个孩子平安无事,一欣喜便将提防之心放下大半,并立马请求严世蕃准许她带孩子回家。严世蕃口头上应允,却转身对蒋家女儿说,你看你娘为了来接你也走累了,去把桌上的茶水给你娘倒一杯解渴吧。蒋家娘子妇道人家,只想赶紧带了孩子走人,更何况自从进了门这严世蕃就一直和声细气,也答应放人了,便饮下了女儿端过来的茶水,之后便不省人事。醒来时发现已被严世蕃玷污,随身的剪刀也已经不知去向。娘子只是哭闹,并追问一双子女下落。严世蕃说已将孩子送回家,要留娘子几日。说完,便将娘子锁在屋内,并派了家丁看守。” 众人听至此,早已是义愤填膺。徐牧轩接着说到:“那一双子女确是被送回了家,回到家中见父亲已回来。蒋冲此时已经从街坊邻里那里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询问女娃母亲的下落,那女娃说是在独眼伯伯家做客。蒋冲一听好不心惊,当真是又恨又恼。恨得是严世蕃的无耻下流,恼的是对此事却无计可施。京城中皆知严氏父子财大势大,告官也是无用。但娘子不能不顾,便找上门去与严世蕃要人。后果可想而知,娘子没找到,反北严家的狗腿打至重伤。留的半条命爬回家中,才隔半日,却见严世蕃又带人来家中捣乱。原来那蒋家娘子表面温顺,却是个极烈性的女子,在严家寻死觅活竟让严世蕃不能得手。严世蕃自恃为京城第一鬼才,不愿对女子强行霸占,于是便来找蒋充写下休书。可这蒋冲也是个人穷志不短有骨气了男儿,宁可挨打也不肯写休书。严世蕃一腔怒火全撒在蒋冲身上。可怜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给毁了。” 众人拍桌而起,“小贼秃”“独眼瞎”的骂了几句,想起在座还有问年轻女子,便止住咒骂。问道:“那徐公子可曾出手教训了那小贼,给蒋家夫妇报仇?” 徐牧轩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蒋家娘子是死是活还不知,蒋冲的病重更急需治疗。我便先安顿了蒋家的一双子女,找郎中治疗蒋冲的伤病。待打探清楚后,再做行动。否则,教训严世蕃是小事,莫再连累蒋冲一家性命,便帮人反成害人了。” 众人点头称是。夏之沁说到:“轩哥哥你考虑的周全。教训严世蕃是小事,看看怎么帮助蒋冲一家才是当务之急。那轩哥哥你有什么打算。” 徐牧轩便如此这般的和众人说了。 再说这一夜,夏言打发孙女睡去,已是夜深。屋外的积雪越来越厚,砖墙灰瓦已批改素衣。外面是一个多么安宁纯洁的世界啊,可是未眠的夏首辅心头却是今日文华殿中明枪暗箭的场面。三十年来,夏言从年轻登科的寒门士子,到入主内阁官居首辅,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早已经耗尽了老人的心血。随着年迈力竭、圣宠日衰,夏言的心念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熄。纵然前半生凭借自身的才智绝伦、力科险阻跻身高位,然年少气盛之时为实现政治理想也罢,为权力义气之争也罢,也树敌无数。尤其是近年来与严嵩一党的斗争中,夏言也岌岌可危,经常处于下风。 雪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夏言起身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想起幼时家贫,常常是一到冬天便要多拾些干草垫在炕上,一家人挤在一处取暖,四处透风的墙虽然被父亲补了又补,也挡不住凛冽的寒风。那时虽然没有今日这锦衣玉食、华阁暖床,却有着孩童最纯净的心灵和无拘无束的自由。扪心自问,夏言一生身居高位虽也为权力之争机关算尽,得势之时也曾门庭若市、鲜衣怒马不尽奢华,但始终谨记为证之先当以社稷、百姓为重,私欲为轻,也称得对上无愧君恩,对下无愧黎民百姓。然而终究是入朝为官浸染太深,不再是当日以一腔热血上书陈表的青年士子。 再说今日文华殿之事全因举荐曾铣出兵收复河套而起。上书皇帝举荐曾铣出兵鞑靼、收复河套,虽是为大明江山社稷之想,但于私夏言未必没有动过为自己生前身后事立功史册之心。更想到如果曾铣出兵功成,也给自己增加了对抗严嵩的筹码。然而千算万算,到底是君心难测。今日听皇帝之意明明是对听从夏言之议出兵河套起了反悔之心。但皇帝乃九五之尊,岂能有错,所以错的只能是提议的夏言。再加严嵩从旁煽风点火、趁机落井下石,整整一个下午夏言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因此机敏善辩如夏言,在严嵩厚颜提出孙女与严世蕃婚事时竟也不能多言语。 只是此时回到家中,心绪自然平静了许多。适才与孙女的一番话让夏言想到,沁儿与徐牧轩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已是众人看在眼里。这徐牧轩人品家世倒都是沁儿可托付之人。思虑至此,夏言悔不及没有早日和徐将军将二人婚姻之事定下,今日正好对严嵩有所交代,好让这贼父子死了这份心。事不宜迟,当尽快与徐将军商定此事。只是当下若两家公然结亲,俨然是将徐、夏两家公然放在了严嵩一党的对立面。徐将军虽赤胆忠心,刚正不阿,但向来不涉及党争,不知是否会在此节骨眼上作何打算。 想着想着,夏言看着案前即将烧完的蜡烛,不由深叹: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夏言已老,是否还能最后护孙女周全呢。只是想到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的夏之沁脸庞,老人知道尚要打起精神,决不能让严嵩父子的奸计得逞。 !! 第四章 使计惩恶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话说两头,且说徐牧轩那日与众人散了后,便派人打听。原来蒋家娘子尚在严世蕃西城的宅院中,前几日竟是以头撞壁相抗,气的严世蕃好生火大。只是这严世蕃对上心的女人还真有几分耐心,饶是如此,还不肯放娘子回去,又是找名医又是喂汤药,鹿茸人参燕窝更是没少伺候,绫罗绸缎珠玉金翠更是小山一样堆在娘子的房间。而那蒋家娘子只是一味的哭哭啼啼央求严世蕃放她回家。徐牧轩听闻娘子如此性情,更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旧这苦命夫妻出火坑。 那严世蕃原是个贪恋风月的人,在京城青楼眠月楼里有个相好叫如眉。这日严世蕃又来到眠月楼,刚进门就被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装了个趔趄。严世蕃这几日本就因蒋家娘子的事憋着火,便不于这醉汉好脸色,正要发作。醉汉“哇“的一声便将一嘴污秽之物吐了出来。饶是严世蕃躲闪的快,也有半片衣衫沾上呕吐之物。见此场景,严世蕃也懒得再计较,转身往里走便要上楼找姘头如眉。还未及上楼,只见老鸨殷勤的迎上来,满脸赔笑,说是如眉今日有客在,请严公子改日再来。严世蕃心头正为在女人面前碰壁烦闷,如何受的连个青楼女子还要将其拒之门外。于是便耍横硬要如眉出来待客,老鸨说青楼有青楼的规矩,如眉房里这位南方来的客商也是等了几日,出了大价钱来见如眉,不好坏了规矩。 严世蕃侧目冷笑,道:“老钱婆,你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吗?去告诉那客商,他出多少,本公子双倍给他,让他滚蛋。”正说着,如眉房中的门打开,一位三十来岁身材矮胖、鼠目猴腮的男子挽着一个衣衫薄透、满目桃花的妙龄女子走了出来。想是听到严世蕃在楼下的吵闹。 老鸨久经人情,知道这严世蕃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便上楼去跟那矮胖客人说如此如此。那矮胖客人一听说是当朝权相严嵩之子,当时便绿了脸。只是商人贪婪本性,竟还厚颜问老鸨楼下的公子是不是真的把银两双倍奉还。 严世蕃听到此话,便向那胖客商说:“本公子所言会有虚?你给了老鸨多少银两,我双倍给你,你立刻给老子滚蛋。” 矮胖子眼睛提溜一转,颤声道:“我是五十两银子要如眉小姐相陪的。” 严世蕃也不拿眼看着矮胖子,便说:“那我便给你一百两。”说着就往怀里那银子,却摸来摸去找不到钱袋子。 那矮胖子等了一会儿不见严世蕃掏出钱来,便出声讥道:“去去一百两银子都没有,还说是严相的儿子,我看定是个冒牌货,哼哼。” 严世蕃也正为摸不出银两而窘,突想起进门遇到那个醉汉,想是今天遇到好贼手了,心里好不气恼。又听得这胖子竟然出言不逊,哪还忍耐的住,出拳便向那胖子脸上打去。这严世蕃平日里是个阴沉颇有城府之人,不会亲自动手。只是近日来,在家中在蒋家娘子面前吃憋,在这眠月楼先被醉汉吐了一身污秽,又被人偷去银两,相好的姑娘又被这胖子先占去,还要被这胖子讥笑,便将拳脚打在这胖子身上。严世蕃平日里也练些拳脚,虽然不是练家子,出手确实也不轻。那矮胖客商被打倒在地,挨了几下便口鼻出血,急忙求饶。严世蕃正在气头哪里肯停手。却见那矮胖子躺在地上忽然手脚抽搐、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周围众人慌了神,严世蕃也停了手。这时听见有人说:“这胖子断气了。” 众人立刻乱作一团。严世蕃看此情形正要先走为妙,又听见人群中有人喊道:“杀人了,有人杀人啊。” 严世蕃情急之下,正要夺门而出,却见一队皂隶跟随一个捕头模样的人冲进门内,来人自称姓宋,乃京城六扇门捕头,听闻此处有人喊杀人,来缉拿犯人。严世蕃到底老成,经过这一闹一逃一挡,已经渐渐平静下来。说道:“我来此喝酒,进门便见着矮胖子倒地不起。我好心上前去安抚救助,反被这胖子拉住,接着便口吐白沫,怎知不是羊癫疯发作,于我何干?” 捕头上前一探胖客商鼻息,已然无气。便说要带严世蕃先回衙门,例行公事过堂盘问。 严世蕃一甩衣袖,说道:“小小捕头,你可知我是谁?再说这里有人看见我和这矮胖子的死有关,你凭什么抓过过堂?”严世蕃料定这眠月楼里的人不是老鸨**龟奴,就是一些来寻花问柳的客人,断不会有人做这个出头鸟。 “我作证,正是这位公子出手伤人,将这矮胖客人打倒在地的。”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二十来岁、挺拔豪迈的少年,手握一把七星宝剑,剑鞘包着熟铜,镂刻云纹,粗旷中又见精细。 宋捕头仔细打量此人一眼,拱手一揖,道:“原来是杭州忠肃堂于少当家,失敬。”原来六扇门经常处理一些与江湖门派有关的案件,所以对江湖中人常有联络。这杭州忠肃堂据说是前朝名臣于谦养子于康所建。当年于谦被奸臣所害被判斩刑,家属受牵连也被发配,于谦之子于冕被发配至山西龙门。而于康因为是于谦在民间所收养子,并未被官方计入户籍,因此逃过一劫。于是于冕联络于谦旧部及江湖义士,保护于家家眷安慰。待于谦沉冤得雪后,因不愿为官而成立民间帮派忠肃堂,为国家尽忠锄奸,为人民伸张正义。后随于家后人迁至杭州,将杭州作为忠肃堂总舵所在。而现在的忠肃堂当家的是于康之孙于正道,眼前这位持剑少侠正是于正道之子于稷。 “既然有于少当家作证,还请这位疑犯跟我们走一趟吧。”宋捕头转身对严世蕃说到。 严世蕃心知此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报了自己名号恐怕于事无补还要多添事端。而刑法三司中严党之人也不少,所以心中倒是无惧。于是便决定先跟随衙役去见官。宋捕头也吩咐人手将苦主尸首抬回衙门以做物证。 众人走后,只见忠肃堂少当家于稷步出眠月楼到了对面的茶楼上,进去一间雅间。雅间内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盆开的正好的墨兰,桌周围做了四五个人,正望向窗外,看着严世蕃被带走的身影。 !! 第五章 忠臣之后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却说于稷来到茶楼,于雅间内另外几人相见后,众人相视一笑。原来这在座五人,正是徐牧轩等人。其中一人正是适才在眠月楼中吐了严世蕃一身的红脸醉汉,此人名叫杜良仲,在江湖中名号“醉郎中”。这“醉郎中”杜良仲年少家贫,孤苦无依流落街头,被地方恶霸团伙控制,学了些妙手空空的手段取人钱财。当时年少,一来没有别的生存手段,二来没有反抗恶势力的能力,只能捱着拳打脚踢学这些手段。只是这杜良仲生性宅心仁厚,即使身处贼窝也仍然保有良善之心。有一次这伙贼的头目盯上了一位从皇宫中告老还乡的老御医,准备在老御医返乡途中下手。老御医膝下无儿无女,家住京城近郊,一行只有随从老妪杂仆数人。盗贼尾随一行人到乡郊的客栈,趁店家和客人不备,在老御医一桌人的饭菜中下了蒙汗药。等到深夜,那伙盗贼潜入老御医房间,拿了财物准备离开,却不慎踢倒了屋内凳子。突听的老御医问道:“何人在此?”原来这一日车马劳累,老御医也不思饮食,只吃了两口米饭便进房休息。一听老御医发问,那盗贼头目一阵惊慌,猛然从腰中拔出短刀。刀光一闪,便向老御医刺去。 那老御医尚未明白情况,只见一炳寒光闪闪的短刀直向面门砍来。可怜这老御医一生在宫中小心谨慎不敢出错,只等到退休回乡后,靠着攒下来的俸禄赏赐购置几亩地,开设医馆悬壶济世,却难道要把性命丢在此地吗?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持刀贼人旁边一人伸手抓住了那持刀人的手臂。那持刀头目转头一瞧,正是当年名唤杜三儿的杜良仲。原来他看着老者可怜,既是被迫参与取人钱财,却不愿见到伤人性命。那贼首见手下一小厮拉着自己胳膊,便奋力一甩挣脱了。原来这贼首能够在这群恶人中服众,也是会些拳脚功夫的。贼首见此情况,更怕这老者反应过来,大声呼喊,变举刀狠狠向老者刺去。却不想适才那个抓自己手臂的弱小少年竟舍身护在了老者身上。这一挡的时间,老者已然反省过来,大呼“有贼,来人啊。”那伙儿贼人见此,立刻夺窗而去。临走之时,那挡刀少年本欲跟随他们逃走,却被那头目反身一刀刺入少年胸腹之中,少年顿时倒地不起。 那伙儿贼人走后,老御医扶起倒地的少年,看了看行囊中的银两虽然被人盗走。所幸行医多年的药箱还在。于是立刻给少年行针止血、药物外敷。折腾大半夜,算是救回少年一条性命。老御医问了来龙去脉,一来感谢这少年救命之恩,二来感念这少年深处贼窝却心怀善念,便收下少年为义子,改名为杜良仲。从此后老御医便带着这少年回到老家,一面凭借医术治病救人,一面将毕生医术传给杜良仲。凭借父子二人的妙手仁心,也逐渐在一方百姓那里树立了口碑,并慢慢攒下了些家业。这杜良仲也是个勤奋好学之人,平日里跟随义父学习医术,十几年下来,得到老御医倾囊相授,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医之余,许是受少年经历的影响杜良仲喜欢习武练拳,强身防卫,八卦掌、形意拳所学颇杂,只是一直未遇名师,所以入不得高手行列。 这杜良仲如何与徐牧轩与于稷等人相识,且按下不表,待有机会再于各位看官细说。再回到茶馆中在坐五人。除了徐牧轩、杜良仲外,另外三人一个是女扮男装的夏之沁、一个是身形魁梧、膀大腰圆,人称“万三捶”的万奎,一个是髭须横生、面目黢黑,人称“黑面神”的杨宾。 几人相揖入座后,徐牧轩说道:“宋二哥已将严世蕃带回府衙,那三司的老爷谅也不会为难与他。烦请于大哥当堂对质,你需如此如此说。”然后又转身对万奎、杨宾二人说:“接下来要辛苦二位兄长受两日牢狱之苦,在狱中等待那严世蕃了。” 说话间,于稷忽然问道:“杜兄给韩胖子服用的假死之药怎样?不会有问题吧?” “药没问题,韩胖子的闭气功夫本来也厉害。而抬走尸体的,是宋捕头的人,无妨。”杜良仲答道。 “此节问题不大。按照我朝律例杀人者必偿命,事关人命的案子必须经三司衙门复核审判才能执行。我们的本意只是为借机教训严世蕃。前面只于大哥的证词见的严世蕃出手,韩胖子毙命,将其关去监牢几日即可。后面到大理寺,都察院复审之时,韩兄弟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徐牧轩说到。 众人点头称是。唯有夏之沁一言不发,面容上似有不满。徐牧轩见此,便笑嘻嘻的问到:“夏大侠可还有什么指教吗?” 夏之沁说道:“你们费了如此周折,只是把严世蕃那坏人关上几日就行了吗?” 众人哈哈大笑。于稷说道:“原来我们这位大小姐还是个嫉恶如仇的侠女呢。”夏之沁见众人已经识破其女儿身份,顿时羞的脸色通红。 “沁妹莫急。在座诸位都是可信之人,江湖儿女同桌而坐也没有那么多忌讳。至于那严世蕃,沁妹你看他可打的过在座的万大侠和样大侠?”徐牧轩出言安抚道。 夏之沁看着万奎挥舞的沙包大的拳头摇了摇头。 “万大侠人称万三捶,就是因为他的拳头,以前有恶人捱不下他的三下拳头当场毙命,所以人家才送了他这个名号。你说这拳头落在严世蕃身上会怎样?”于稷道。 夏之沁转忧为喜。“原来你们说万大侠和杨大侠的牢狱之灾就是这件事啊。” “不错,公堂之上,我自有办法让他奸贼有口不能言。那衙门里的老爷定会将严世蕃收监几日再做打算。而狱中鱼龙混杂,严世蕃吃些苦头可就冤无头债无主,狱中都是宋二哥的人,也帮不了了。”于稷说道。 !! 第六章 妙计救人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到了第二日,严世蕃被押送过堂。头一日严嵩已得知此事,并与衙门审案的官员通过气,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于是次日,严世蕃一上堂便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那审案官员京兆府尹本欲诬陷证人做假供,事实不清,却不想上堂来作证的竟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忠肃堂少当家。真是事不凑巧,原来这京兆尹来京赴任之前在杭州做过两年知府,因收缴“常例”之事恰有些把柄在忠肃堂老当家于正道手里。这一来倒是断了胡乱栽赃证人的念头。 只是不想今日这证人倒更似有备而来。只听于稷在公堂之上,振振有词,说见到堂下疑犯如何在青楼横行霸道,如何与其他人争风吃醋,如何出手伤人至人毙命,描述的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那京兆府尹听的无可辩解,只得暗示于稷:“于少当家可知堂下的疑犯是何人,他可是朝中严相之子严世蕃公子。我奉劝少当家一句,你说的证词可要谨慎啊。” 于稷听此言,假做吃惊状,随后一顿,又说道:“启禀大人。草民要告的第二件事,便是这堂下贼人竟然敢在眠月楼中公然声称自己是严相之子。天下人人皆知严相公正清明,忠君廉洁,怎么会有个逛窑子的儿子呢。更何况是在窑子里与其他客人因争风吃醋起争执,伤人性命呢。所以此人必是假冒的严公子。你说我分析的对吗,大人?” 那京兆尹也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急的豆大的汗出了一头。原来此时那严嵩正在堂后听着这场审判,此时也是脸一时白一时青。 见此情形,师爷忙提醒京兆尹该传唤捕头及被告尸体上堂。只见宋捕头宋三勉走上堂来,并有衙役抬着盖着白布的一具尸体。宋三勉将那时如何听见眠月楼争吵,进门听见有人喊杀人,便见疑犯忘外逃跑的事说的。 人证物证俱在,严世蕃也无从抵赖。而适才于稷的一番话,更让严嵩无颜出面。于是便下令先将严世蕃收监入狱。 且说严世蕃入狱后,早有万奎、杨宾二人寻了打架滋事的借口被关进了狱中。纵然严嵩早已吩咐京兆尹将严世蕃好生看待,但狱中牢头早已被宋三勉交待,里面发生任何事只不去管它。可怜严世蕃也是个贵胄公子,在这牢狱之中处处受万杨二人欺负,轻则谩骂,重则出手殴打,而万、杨二人却能叫严世蕃身上看不出任何淤伤,这是如何做到的,不再细表。 再说徐牧轩,于稷等人,趁严世蕃被羁押狱中,立刻安排将蒋家娘子救出,找了马车,由忠肃堂兄弟护送他们一家四口去往杭州,耕田种地,纺布养子去了。 按照大明律例,杀人罪的判处需要大理寺都察院的复审方可定罪。因此这严世蕃在狱中一日,便多受一日折磨。严嵩更是急的头冒青烟。原来严氏父子平时里倒是严世蕃为父亲出谋划策的时候多,这一来严嵩失去了智囊,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日严嵩正在家中焦头烂额,忽报京兆尹有关于公子的要事汇报。这几日里,蒋家一家人已经呗护送出了直隶,到达河南境内。而严世蕃也被万奎杨宾二人收拾的不轻。于是宋捕头便告诉京兆尹苦主尸体不翼而飞。那京兆尹对此事也颇多疑虑,但以为是宋捕头为上分忧,不动声色处理了尸体,便急着去向严嵩邀功:苦主不在,诉讼当可结案。 严世蕃被放回家中,得知蒋家娘子居然也莫名失踪。这严世蕃本是机灵诡计多端之人,今日吃了个大亏待细想起来,便觉其中定是有人布局,设计陷害。只是实在想不出是谁有这么天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且还设计的天衣无缝,让他严世蕃都有苦难说,有仇难寻。 再话说两头,那日夏言思讨着要尽快将沁儿与徐牧轩的婚姻之事订下。于是便来到徐府与徐子春讨论此事。须知明朝自洪武皇帝朱元璋开始,便重文轻武。因有了唐朝武官割据叛乱之前车之鉴,自宋朝开始朝廷便有意提高靠科举考试诵读四书五经的文臣地位,而削弱武将的权力和地位。宋代之后蒙古人马背上得天下,虽然自上而下崇尚武力,但自元世徐忽必烈建立元朝开始,即提出了“尊儒道、行汉法“的主张。因此这个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非但没有实行秦始皇焚书坑儒这样扼杀儒家文化的政策,反而进一步巩固了儒家文化的正统地位。而到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吸取历朝历代政权兴衰更替的教训,更是将儒家文化和文臣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因此,文臣集团在明朝行成了史无前例、空前的高度完善的政治制度和强大的政权力量。而相对而言,武将在明朝的地位却要低很多。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元末抗元起义军“红巾军”,前半生戎马倥偬,依靠徐达、常遇春、邓愈、汤和、蓝玉、刘伯温等谋臣武将打下了半壁江山,后又战败陈友谅、张士诚等在当时颇有实力取得王图霸业的对手,建立了大明证券。但权力是容易令人迷失本性的,朱家的江山是朱元璋率领这群兄弟出生入死打下的,但在他被皇权的滋味所掌控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再一次上演:朱元璋害怕这群有汗马功劳的武将们上演宋太祖“黄袍加身”的故事,所以提前“杯酒释兵权”,只是用的手段比赵匡胤更加残忍和决绝。当初的功臣中除了汤和等极少数人和已经死去的人外,或者的将领大多没有落下好下场。而朱元璋原本的意图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帮子孙后代清楚这些皇家政权中的棘刺,而当他软弱的儿子或孙子继承皇位后,在复用当初被斩杀的功臣的后代,一来显示新皇帝君恩浩荡,使这些人再无意有反意;二来显示皇帝的宽厚仁慈,为做出天下人表率。 而这徐子春就是开国大将徐达的后人,当初徐达真实的死因已经成为历史的谜云。而如今徐子春虽名为大将军,但并无实际权力,地位反而不如靠科举考试、兰章立身的文渊阁学士。只不过靠着祖上世袭的爵位和分封的土地,徐家仍算得上皇城中的富贵人家。 !! 第七章 应许之言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却说这日夏言来到徐府,适逢徐牧轩因严世蕃之事外出未归。而徐子春对于夏言的突然造访显然感到诧异。 徐家因武将身份,在朝堂上往往并不多言,又有祖上经历,是以并不愿过多涉及党争。而更多的是约束子孙家奴,遵守法纪,善待乡邻,不授人以柄,在朝为官的族人则要谨慎自律,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伺候皇上。朝堂上的争斗徐家向来置身之外,只是徐子春与夏言之间却另有一重外人难以明了的信任。 嘉庆二十年,夏言授意门生言官高时上书弹劾武定侯郭勋,称其“世受皇恩,贪污不法”。这郭勋也是大明开国元勋之后,先祖郭英与徐达一样,都是跟随朱元璋一起出生入死打天下的一员虎将。但不同于徐家后人的是,因郭英与朱元璋的姻亲关系是以在清除功臣时没有受到牵连。后来郭英的后人又在明英宗土木堡之变中立下功劳,因此郭家也一直颇受朝廷重视和信任。到郭勋时,郭家族人便有些飞扬跋扈,肆意妄为。而郭勋便与时任内阁首辅的夏言产生了矛盾。依照夏言当年的性格,岂肯善罢甘休,便发动门生及追随者开展对郭勋的斗争。谁知这郭勋也并不是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的汉子,眼看在夏言等人的攻击下无计可施,竟然牵扯出徐子春来背上这莫须有的黑锅。郭勋最后输在狂妄而不自知,终于惹怒了嘉靖帝,欲问罪郭勋及其族人和此案相关人员。这时候,夏言挺身而出,向嘉靖帝陈明徐子春与郭勋一案并无干系,这才使徐子春免遭祸殃。是以,徐子春对夏言是有无限感激之情。也正是如此关系,促使夏之沁与徐牧轩的相识相知。 徐子春见首辅夏言今日来访,心知定有重要事情商议。两人进入书房,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后,徐子春毕竟武将性格,便直言夏言:“夏阁老今日忽然造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夏言于是将昨日文华殿内严嵩提议结亲之事一一告知徐子春。 徐子春听罢,拍桌怒道:“这严世蕃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沁儿乖巧懂事、心地善良怎能嫁给他这恶贼?” “是啊。当务之急该尽快断了严嵩父子对此事的想法。老朽今日到访,就是要问问徐将军对沁儿和轩儿二人的婚姻之事有何看法?” “沁儿和轩儿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我看来,再合适不过。况且沁儿这丫头甚合我心意,让她做我的儿媳妇,徐某一百个乐意。”徐子春说道。 “谢徐将军对沁儿的抬爱。即是如此,有些事老朽就不得不直说了。”夏言正色道。 “阁老但说无妨。” “我知徐将军向来不涉党争。而今日之事,如果沁儿与轩儿在此时订下婚约,严嵩必也将将军一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现如今,严嵩等人颇受宠于圣上,公然于严嵩为敌必然不利于将军。” “阁老放心,徐子春岂是畏惧奸佞之人?况且沁儿和轩儿本是情投意合,如果两人真心相爱,我徐子春岂能做出棒打鸳鸯、明哲保身却鼠胆无义之事?” 徐子春正慷慨陈词之际,家仆来报说是徐牧轩回来了,听得夏阁老与父亲在此议事,便在门外候着,等得到父亲传唤方可进去拜见父亲和首辅大人。 夏言示意该让徐牧轩进来知晓此事。于是徐子春便知会下人让徐牧轩进来拜见。 徐牧轩进书房后,依次向夏言、父亲行了礼。便听父亲说到:“轩儿,为父正有一事要告诉你。现如今你已成年,不日便要入兵部见习。为父一直教导你要做一个顶天地里、有担当的男子汉,你可记得。” 徐牧轩道:“孩儿一直谨记爹爹教诲,言行都不敢忘却。” 徐子春问道:“好,那我问你。你可喜欢沁儿姑娘?” 徐牧轩看了一眼太师椅中的夏言,一阵脸红,答道:“沁儿妹妹聪慧可爱、心地纯善。孩子历来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喜欢。” 听罢,徐子春与夏言同时哈哈大笑。徐子春接着说道:“那你可愿意娶沁儿为妻?” “啊?”徐牧轩一惊,一时竟然语咽。 徐子春与夏言同时一愣,只见徐子春虎目一瞪,道:“怎么你不愿意?” 夏言急忙出声制止:“徐将军莫急,且听轩儿把话说完。” 徐牧轩急忙道:“是啊,爹爹,阁老,为何忽然提出此事啊?” 夏言说到:“实不相瞒。”于是将严嵩父子如何在圣上面前逼婚、自己和徐将军适才的对话都讲给了徐牧轩听。然后道:“轩儿莫怪,是我和你父亲心急了些。婚姻之事强求不得,若你对沁儿并没有男女之情,就只当是好兄妹吧。” 徐牧轩这才恍然大悟,说到:“阁老莫急,轩儿不是这个意思。我与沁儿自幼相识,心中一直当她是妹妹,怎忍心让她嫁给严世蕃那个奸人。若说到与沁儿做夫妻,孩儿心中也是愿意的。”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难为徐牧轩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羞的脸红到了耳朵根。 徐子春与夏言对视一笑,又向徐牧轩说道:“轩儿,男子汉一诺千金,你可知道你今日这一诺的分量吗?” 徐牧轩正然道:“即便无此约定,孩儿也会看护沁儿妹妹一生,定不能让她嫁给严世蕃。而此约定更是给孩儿一个名正言顺照顾沁儿的理由,孩儿此生定不负沁儿。” 夏言颔首称好,并对徐牧轩说道:“你有此心意,老朽是信得过你的。不过此事待我慢慢和沁儿说,毕竟你们尚是少年心性。你只当不知道此事,仍和往日一样和沁儿相处吧。过些日子你就要就任兵部给事中,到兵部衙门学习政务了。先趁这几日清闲多陪陪沁儿吧。” 徐牧轩又是一阵脸红。 夏言见状,便知会徐子春让徐牧轩先行退下。只和徐子春做些闲聊。 而此时徐牧轩却是心旌悸动不已。毕竟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未尝男女之情。这日突然被父亲叫道书房,就与青梅竹马的女子订了亲,也确实让徐牧轩有些受宠不及。徐牧轩本就年长夏之沁两岁,因此,对于男女感情之事徐牧轩是知道的要多一些。试想十几岁的年龄,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饶是徐牧轩向来沉稳干练、恪守儒道控制心欲,但想到日后便要与心爱的女子执手相伴、共剪西窗烛,哪里还撑的住素日里成熟稳重的样子,早是一路傻笑一路手舞足蹈的向自己房中走去。原来任何坠入情网的少年都是一副憨样。 !! 第八章 同车而行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自从徐牧轩知道父母之命已将夏之沁许配给自己后,对待夏之沁自然又多了一份柔情和呵护。过了几日于稷、胡良仲等人在京城的事务处理完毕,便要各自离开。徐牧轩约了夏之沁扮了男装同去给于稷等人送别。几人本就年龄相当,也都是性格疏阔心怀正义的少年,这几日因为严世蕃之事相处数日,大家更加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严冬季节,虽然徐牧轩、于稷等人都精于骑术。但由于天气寒冷,众人仍选择乘马车前行。因为夏之沁尚待字闺中,而与徐牧轩的婚约也未正式提亲,故而单独乘坐一辆马车,其余众人则分乘两辆马车。去往保定府的胡良仲与假装被严世蕃打死的胖客商韩宝荣乘坐一辆马车,于稷与徐牧轩同乘一辆马车。众人行至城东南隅的大通桥上,一一拜别,不再细表。 送别于稷等人后,只剩徐牧轩与夏之沁二人。前几日的冰雪初晴,大通桥下护城河的冰雪正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融化。今年并不是个寒冬,因瑞雪骤降而结下的冰也并不厚,两人站在桥头,看着天际下一棵棵杨柳只剩下苍劲干枯的枝丫,听到冰面之下隐隐流动的河水声响。徐牧轩突发奇想道:“沁儿,今日天色尚早,我带你登上城郊的山丘,去观景阁俯瞰一下整个北京城吧。” 沁儿闻言称喜。由于徐牧轩来时与于稷同乘一辆马车,于稷已乘车回往杭州。此时徐牧轩只好独自骑马,而夏之沁仍是坐车。 不多时两人便赶往京城近郊的观景阁。于是将一座规模宏大、格局整齐的北京城全景尽收眼底。名永乐大帝继位的迁都北京,在元代大都的基础上经过,缩原大都城之北五里,拓展南城墙,向难推出二里,有了今日北京的规模。根据《明实录》记载“修造京师门扣、乘濠、少闸完?正阳门正楼一,月城中、左、右抠各一;崇文、宣武、变样、阜成、东直、西直、安定、德胜八门各正楼已,月城楼各一,外立牌楼卑。成四于立角楼。又深起濠,两涯悉甃以砖石。九门旧有木桥今悉撤之,易以石。两桥之间各有水闸,濠水自城西北隅环城而东,历九桥、九闸,从城东南隅流出,大通桥而去。” 适逢晴日,远远望去,宫城与皇城轮廓清晰,界限分明。宫城即是紫禁城,位于皇城中部偏南地区,设有八门,即承天门、端门、午门、左掖门、右掖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宫城内压在中轴线上的有七座主要建筑物,以乾清门为分界,分为前后两部分,即前朝后庭。前三殿为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后三殿为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宫城周围时背称为御河的内护城河。 北京内外城的街道以通向各个城门的街道最宽,在此时则隐约可见。它们大都呈东西、南北向,斜街较少。通向各个城门的大街,也多以城门命名,如崇文门大街、长安大街、宣武门大街、西长安街、阜成门街、安定门大街、德胜门街等等。被各条大街分割的区域,又有许多街巷。而这种错落有致的街道又中城地区街巷最为密集。 居民住宅就是典型的四合院,城西部坊少胡同多,东部则坊多胡同少。 两人遥看者这座悠久、沉重的城市,想起就在几十年前,它才刚刚经历过一场创伤。多亏了于谦大人整饬军备亲自督战、带领士兵击败瓦刺人的进攻,保护了这座城池中百姓的安宁。只是想到于谦大人的下场,徐牧轩不禁黯然叹喟。 夏之沁幼时便听爷爷讲过于谦大人的事迹。只是夏言那时身居高位,许多评古论今的事只能点到为止。夏之沁长大了之后,因父母早亡,爷爷政务繁忙,曰常多和乳母沈氏在一起。而这沈氏也是个不寻常的女子,她父亲本是前朝举人,本可入仕为官,但却宁愿在民间开设书院授徒教书,可夏言正是沈氏父亲的学生。沈父本是才华横溢之人,三十不到便中了举人,却以生性自由散漫为由,将自己摒弃在仕途之外。沈父老年得女,直至年近五十才得长女沈氏。沈氏幼年常伴父母膝前识字读书,又常听父亲讲解见解独特的古今之事。谁知命途多舛,沈氏才长到十四五岁父亲便暴毙生亡。沈父膝下无子,沈氏母亲又是妾室。因此沈父族人便接手其家产,沈氏父女只得寄人篱下,常受人欺负。后经同乡引见,在夏之沁母亲过世后来夏言照看夏之沁。沈氏能识文断字,又有过苦难的生活经历,因此对世事常有些不同于寻常妇孺的见解。而沈氏一直未曾婚嫁,便一直将夏之沁视若亲生,备加疼爱。而与之沁相处之间,也常将一些官场人员不敢讲的见解思想说与夏之沁听。 因此今日与徐牧轩畅聊古今,丝毫不落下锋。适才徐牧轩一叹,夏之沁便已心中明了。两人说着说着,见日已过午,便躯车回程。突得马车内的夏之沁对马上的徐牧轩道:“轩哥哥,外面天寒。你在马上冷气侵身,到前面城门还有段距离,不如轩哥哥先进马车来暖和一会儿吧。” 徐牧轩想到幼年之时便常与夏之沁同乘一辆马车出去玩耍,现如今彼此长大了却要受男女之大防的约束。但毕竟而人过于熟悉,如刻意躲闪,反让人觉得迂腐。再加上前日里爹爹与夏大人说的结亲之约,也让徐牧轩觉得并无十分不妥。 说也奇怪,两个原本无话不说的人单独在这马车中却突然一言不发。越是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两人似乎越是回避彼此的眼神。突得,两人彼此眼神一交会,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两个从回忆儿时同乘马车时吵闹争坐位讲起,又讲到于谡和于谦大人的渊源。徐牧轩心想:“不知沁儿此刻是否知晓夏大人已将她许配给我之事?我要不要将事情挑明呢?”正想着,不由向夏之沁脸上望去。只见夏之沁肌肤胜雪,双眸如星,脸颊灿若朝霞,真是说不出的好看。想到眼前这位美丽女子将会成为自己的妻子,竞不由得呆了。 !! 第九章 湖畔诉情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夏之沁看到徐牧轩突然呆呆的看着自己,一阵脸红,低声说道:“轩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徐牧轩急忙回神,说道:“沁儿你可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夏之沁脸上又是一道绯红:“轩哥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不老实的话了,小心我告诉徐伯伯说你学坏了。” “沁儿,我说的是实话。而且小的时候我就说你好看,你忘了吗?”此话说完,自己也禁不住突然脸红了。原来当年徐子春第一次带了徐牧轩去夏府贺寿,那也是个冬天,徐牧轩在戏台旁边初次见了六岁的夏之沁。那时夏之沁穿了一件鹅黄的冬袄,袄外披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在乳母沈氏怀中抱着,小手还握着一支才刚折下来的腊梅。远远望去真如一个粉雕玉琢的善财龙女。徐牧轩年少,耐不住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便挣脱父亲的牵制跑到夏之沁跟前说到:“妹妹,你可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呀?”于是两人便慢慢熟络起来。这时戏台上演起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的戏目,正演到那小红娘拿了棋盘遮挡着张生来见莺莺。两个孩子不解戏文便问沈氏为何那个公子要躲在棋盘后面,沈氏怕孩子不懂,便简单答了一句:“因为张生想娶莺莺为妻呀。”九岁的徐牧轩听罢,竟然转身当着夏之沁与沈氏的面说:“沁儿妹妹,那我也躲在棋盘后面娶你为妻好吗?”当时两人都还年幼,也没有人将此话当真。而此时徐牧轩却想起来那时的场景,心想:不知沁儿还记得这句话吗? 原来夏之沁也在前夜听的祖父谈起自己婚假之事,并且祖父透漏要将她许配给徐牧轩的意思。夏之沁嘴上娇嗔说不愿嫁人,要多陪爷爷几年。可夜里一边想到爷爷的话,一边想着徐牧轩的样子,竟也是半夜未睡。好不容易睡下了,又梦见徐牧轩的花轿已经滴滴答答的到了门口,而自己的凤冠霞帔却怎么也穿不好。一急就醒来了,第二天也是坐着坐着就突然发愣傻笑。沈氏从小将夏之沁带大,怎会不知夏之沁心思,便取笑道夏小姐定是在读了《牡丹亭》杜丽娘附身了。 两人正各怀心思悄然让这脉脉的情愫在这马车之内发酵,突然车夫喊道:“大通桥到了。”原来过了大通桥便要进入皇城城墙之内,人也会渐渐多起来,为避人耳目,徐牧轩仍是要骑马而行。 徐牧轩跳下马车,正要上马前行,忽听的马车内的夏之沁突发奇想,说道:“轩哥哥,我们沿着护城河走是不是能到玉渊潭?”徐牧轩答道:“倒是能去,只是冬日里天寒地冻的,不见得河水周围会有风景。” “去吧,我想去看看。”马车里的夏之沁撒娇说道。 徐牧轩只好依了夏之沁,顺着护城河去往玉渊潭的方向。日过中午,两人到达玉渊潭附近,夏之沁才刚步下马车便听得头顶两声喜鹊的叫声。夏之沁喜道:“看吧,我就说今日该来这里,连喜鹊都欢迎我们呢。” 自金代在此地设中都以来,位于西北郊的玉渊潭已经是北京附近的一处风景圣地。“养尊林泉”“钓鱼河曲”等地方更是当时一些文人雅士为追求隐逸、雅趣而常常聚会的地方。冬日里的玉渊潭上没有了春花的热闹和秋月的清凉,只有天地之间无尽的苍凉充溢其中。湖面上有些地方还有一层浮动的薄冰,大部分地方却在太阳的照射下泛起来粼粼金光。今日的风暖,不远处竟然有一对不怕冷的鸳鸯还在水中嬉戏。 夏之沁在这大冷天里蓦然见到这两只鸳鸯,欣喜之下,抓住徐牧轩的胳膊说到:“轩哥哥,你看那对傻鸳鸯这么大冷天还出来游玩,像不像我们?”说完之后,自知失语,急忙放下了抓着徐牧轩的双手。 而此话一说,徐牧轩已然知晓夏之沁的心意。对于初次将儿时玩伴的情谊转为男女之情,两个少年都感到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听到夏之沁对着湖面吟道:“羽翼摧残日,郊园寂寞时。晓鸡惊树雪,寒鹜守冰池。急景忽云暮,颓年寖已衰。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 徐牧轩知道这是唐朝大诗人李商隐所做的一首抒怀诗,名叫《幽居冬暮》。只是这是李义山在老年之时感叹仕途、人生不入意的感伤之词句,却不知沁儿为何会在此时想起。于是便问夏之沁:“义山此诗悲苦凄凉,郁郁不得志,沁儿怎么会想到它呢?” 夏之沁答道:“只是前日里听爷爷念叨此句。刚才看到湖面上那对守在这冰池里的鸳鸯,突然想到了。我觉得近日来爷爷似乎总是愁眉深锁,还常独自一个人吟这些颓衰的词句。” 徐牧轩怎忍心将夏阁老心中那些烦心之事告诉不谙世事的夏之沁,只得出言安慰道:“许是夏大人日渐衰老,自然容易伤感,再加上整日为政务操劳,心情郁结也是会的。你回家去多陪陪夏大人说说话他一定会开心些的。” 夏之沁点头称是。又接着说道:“轩哥哥,你知道吗,我整天看爷爷为朝廷的事繁忙劳累,便常常在想,即便是像于谦大人那样为国为民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最终也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至于你的祖上徐达将军的故事,家里人常教我不得议论朝廷之事。可是我觉得忠君爱国事君王真的需要像夫子说的那样舍身成义吗?还有,人人为了权力、财色而各逞心机机关算尽,到底是为何?我每次看到那些找爷爷来谈公事的官员们,一个个皮笑肉不笑、战战兢兢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还有那些个方头大耳、满肚肥肠的官员,爷爷说他们也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的阴谋伎俩。爷爷还说似徐伯伯这样公正、洁身自好的人在朝上已然不多,只是我朝历来不给予武将实权,所以徐伯伯这样做出了自身的道义之外,也不失是明哲保身的法子。” 徐牧轩听此话心中的震动竟是不能用言语说出。他知沁儿一向心直口快,但如此大胆的说出先祖徐达与于谦大人之死,还有对当今官场的评论真是让徐牧轩大吃一惊。更让徐牧轩心中感到触动的是沁儿对于儒家思想出将入仕的怀疑和思考,竟然正是这些年来徐牧轩所思所想而不得其解的问题。只是这些问题若于别人谈起则是大逆不道,恐怕还有杀头之罪,而今日这话从夏之沁口中说出,徐牧轩才大有知音之感。 徐牧轩此时忍不住上前握住夏之沁的手,说到:“沁儿,直到今日我才知你便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 第十章 南市遇贤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两人在湖边又说了一会儿话,突想起午饭还没吃。夏之沁道:“轩哥哥,我马车中备了些点心小食,我们先垫些再回城吃饭吧。” 徐牧轩点头称好。于是命车夫将车中的绿豆糕、芸豆卷儿、果脯之类的点心拿出来,分着吃了点,便驾马回城。 不多时,一车一马变来到护国寺附近。只见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热闹异常,原来今日正式护国寺庙会日。再加上年关将近,商家百姓更是摩肩接踵,来互通所有。《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棻、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釭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须知明代时期,不管是手工业的制作技术、还是商业的发展模式都已经达到当时世界的较高水平。民间的商品市场物品种类丰富、制作精巧,具有极高的艺术观赏和使用价值。再加上明代运河与陆地交通也是前所未有的顺畅,因此不管江南的织物、东北的皮货、新疆和田的玉石这等国内的物品,还是南洋、西域等地的奇珍异品也都可以在北京的集市中见到。就如这护国寺庙会,正是北京有名的大型庙会。每届庙会期绫罗珠宝、华服美食、古玩字画、花鸟鱼虫以及寻常日用之物,星卜杂技之流,无所不有。一些皇城中的贵族妇女也常来自光顾,正所谓是”东西两庙货真全,一日能消百万钱,多少贵人间至此,衣香犹带御炉烟”。 马车行不多时,便被来往的人群和坐地的摊贩拥堵不前。于是夏之沁和徐牧轩索性弃了车马,边逛庙会边行。刚走几步,两人便被一阵咚咚呛呛的锣声吸引,原来一个庄稼汉打扮的汉子在耍猴,只见那猴儿在汉子的口令下一会儿翻跟斗,一会儿站立人行,憨态可掬,十分有趣。耍猴人旁边又有人围了一圈,喝彩声不断,两人立马挤了进去,原来是个变戏法的班子,有两人分别在表演吞宝剑和吞火,引得叫好声一片。夏之沁看的高兴不禁拍手鼓掌。 看了一会儿这种撂地玩艺儿的场子表演,两人肚子也饿了,便找了一家门脸大的饭店来吃饭。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今日有庙会一直客源不断,是以店里也一直有饭菜供应。两人游玩了大半日直到这会儿才吃上饭,于是便七七八八的点了一大桌,自然少不了这护国寺附近的有名京味小吃,什么豌豆黄,艾窝窝,蜜麻花,蜜三刀,不管吃完吃不完都先点上了。 两人茶足饭饱之后又是一路闲逛。这会儿不看杂技驯兽表演了,紧着看着卖珠钗玉器,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的店铺。夏之沁看来看去也没挑到几件入眼的,只买了一支点翠素银簪,一支和田玉白广玉兰嵌丝金钗和一个珐琅兰花颈坠。 刚买完首饰,两人又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吸引。原来护国寺前街里还有几家花市,这里售卖的各种花草也根据季节的变化改变。时至冬日,花市里卖的多是水仙,腊梅,却有几株形态幽美的兰花遗世独立于群芳之中。这几株清艳含姣的兰花花剑已经亭亭玉立的长了出来,煞是好看。顺着这花叶往下忽然瞥眼见到这兰花瘦长的盆上还题了一首诗:久隐林泉屈丽颜,一朝绰约别关山。绿裳黄缟相辉映,不道台南有玉环。 夏之沁一拉徐牧轩的衣袖,低声说道:“看来这花铺主人也是个爱兰之人,所以才如此精心为兰花选择器皿。”徐牧轩点头称是。 两人正有意选一株带回去种养,突听见一人说到:“老板,今天这几盆墨兰是徽州墨吧?形态俊逸、枝叶幽美,比前些日的秋香和小墨要好,我都要了。”两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须眉皆白却鹤发童颜、身体硬朗挺直的老者。徐牧轩一见之下,喜出言外,说道:“宗老师,您怎会在此?” 夏之沁见徐牧轩识的此老者,急忙放下原本拉着徐牧轩衣袖的手,脸上又是一道绯红。原来当时男女之大防,未婚女子,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是不能随意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虽说夏、徐二人已有婚约,且今日夏之沁仍是扮了男装,但此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熟人,仍是不自觉的做出女儿之态。 那白须老者呵呵一笑:“噢,是轩儿在此啊。”原来这老者姓宗,名懋,自号东篱居士,是当朝声望显著的宿儒。朝中许多大学士皆受教于宗懋门下,曾被聘为帝师而后却辞官游历,继续潜心钻研学问。徐牧轩少年时曾有幸求学于宗懋门下,后来宗懋入宫做了帝师,便见得少了。再后来宗懋辞官游历各地,此时已是多年未见,却不想能在此地重逢,真是喜不自胜。 徐牧轩上前拜见老师,向宗懋引荐夏之沁说是自己的好友。宗懋也只是捻须微笑,不做它语。徐牧轩向知宗懋痴爱兰草,今日老师看中了这数盆兰花,便只好拱手相让,并帮着宗懋的童仆将那几株兰花连盆搬上了老师的马车。那宗懋也不退让,只是微笑说道:“看轩儿和这位小友也甚是喜爱这些花草。老朽寒舍倒有几盆花开的正好,不知二位今日是否有兴趣同去观赏?” 徐牧轩害怕夏之沁身有不便,便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而看向夏之沁。夏之沁点头向宗懋说到:“久闻宗夫子大名,只是无缘亲自拜见夫子。今日有幸于夫子在此相见,又受邀去赏兰花,那沁儿与轩哥哥就不吝叨扰了。” !! 第十一章 心若兰兮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牧轩与夏之沁两人一个骑马、一个乘车跟随宗懋的马车,不一会儿到达宗懋的住处。这是一座布置清雅、大隐于市的四合院。院子不大,却布置的颇有雅趣。宗懋原是浙江宁波人,被聘为帝师后在此居住。后来宗懋辞官游历,这个院子日常便只有几个家仆在家。 今日家中仆人见宗夫子带了两个客人前来,急忙上前迎接。宗懋却径直带了两位客人走向花房。这花房位于院子正南的屋子,原来在明代既有利用温室培植花卉的技术。据宋末文士周密《齐东野语》记载:“凡花之早放者曰堂(塘)花。其法,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然后置沸汤于坎中,少候,汤气熏蒸,则扇之以微风,盎然盛春融淑之气。经宿,则花放矣。”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有“惯看温室树,饱识浴堂花”的诗句就是描写这些温室里反季节培植的花卉。 轩、沁二人跟随宗懋进入温室来,见这间屋子用纸来做密封,室中开沟,将花盆放于沟上用绳与竹搭成的架子上,在沟中倒入热水,并施牛溲、硫磺等热性肥料,同时扇动水面利用热水产生的蒸汽进行熏蒸以增加室内温度,从而促使堂中的花卉提前开放。这温室内培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有许多本应春夏季节开放的花卉此时竟也竞相绽放,只见牡丹呈艳,金橘垂黄,还有南地的茶花、玉兰、海棠也争艳吐蕊。夏之沁深吸一口,但觉温香扑鼻,忍不住赞道:“轩哥哥,我一定是到了仙境了。” 宗懋微笑不语,带二人到温室的东南角,此处被单独隔开,建了一个小小的月门,上书“兰室”二字,月门两旁的对联上是李太白的两句诗:幽兰香风远,蕙草流芳根。进来月门里面是一间七尺见方的屋子,墙上有扇形洞窗使与外面的温室空气连接。兰室内大大小小摆了二十余盆各种形态的兰草。宗夫子一一向二人讲述这一盆盆兰花的品种、获得的经历。原来这些兰花中有许多是宗夫子这些年来游历各地寻芳所得,甚至每一株都有每一株的故事。 轩、沁二人煞有兴趣的听着宗懋如孩童向伙伴炫耀心爱的玩具,又如新婚的夫婿向朋友介绍娇美的娘子一样,讲着这些兰草的来历。 宗懋讲了半天,见二人一直微笑不语。便知自己又讲的太痴迷,忘记了这两位客人的存在了。于是问道:“你们可知老夫为何独爱兰花?” 夏之沁答道:“兰花形态优美、品性淡泊,美虽美矣,却能做到幽居深谷、不争不抢、淡泊宁静、独立群芳。世人爱兰的清雅姿态,更爱兰的沉静内涵。” 宗懋捻须微笑。徐牧轩接着道:“兰花的美不张扬、不霸道,暗合《礼记》中万物并有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的道理。” 宗懋点头微笑,说道:“兰之为美,不仅在于其外形,更在于其深刻的内涵。所以美的不肤浅、不浮躁,让人越是深陷而不可自拔。这些年来游历各地,不管是僻静山谷中的野生花蕙,还是见别人的上好佳品,必不惜人力财力将其收为己有。老夫一生不贪名利,不恋权力,却深为此物所痴,想也是宿世的缘分。” 三人品鉴完兰蕙这才步入正堂。早有家仆备好了热茶小点,三人按主客之礼分别入座后,宗懋忽道:“这会沁儿姑娘可是原名吗?” 两人脸上都是一红。徐牧轩心知老师已然看破沁儿的女儿身份。于是也不便再隐瞒,于是向宗懋说道:“不敢隐瞒老师,沁儿正是本名。她是内阁首辅夏阁老之孙女,正是轩儿未过门的妻子。”徐牧轩知宗懋乃当世大儒,曾入宫教授当今皇上礼仪,因此怕老师责问二人男女同行有悖礼法,忙向老师解释说二人已有婚约。 而此时夏之沁却是第一次听到徐牧轩在外人面前公开宣称二人的亲密关系,不禁心中无限甜蜜,不由的脸上也笑意盎然。 却不想宗懋听后,哈哈笑道:“佳偶天成,佳偶天成。少年人之可贵之处全在性情的流露。那些存天理、灭人欲的鬼话是说给愚笨无趣的道学家说的,你二人真心相知、真情流露,老夫甚至喜欢。轩儿找了好媳妇,沁儿也找了好夫婿。”于是吩咐家仆进内室取出一个古朴典雅的描金红漆盒子。转身对轩、沁二人道:“你二人正是珠联璧合的一对,老夫甚是喜欢。只是老夫行踪暂不定,恐怕赶不上两位的婚礼。轩儿幼时在我门下学习,虽时日不多,但却与我情如祖孙。因此老夫送一礼物给你二人做成亲贺礼,聊表心意。”说罢,欲把红漆盒子递给二人。 二人只是辞谢不受。宗懋又说:“轩儿和沁儿你们先打开看看。这礼物并不贵重,是我那年上会稽山探访阳明先生晚年故居旧址之时,与一采兰人偶遇,我见他言谈不俗,便于他边走边谈,不想我二人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暮,临别之时,那采兰人赠与我一块玉佩,只说是自家藏物,愿赠兰交。我见着玉的形态拙朴可爱,所刻之词也甚是喜爱于是便收下了。只是老夫年迈,恐再也难于可赠之日。今日见了你们二位,便知这玉的新主人到了。” 轩、沁二人打开盒子,见盒中放着一块灰绿色的玉佩。单看玉的成色倒看不丝是上乘之物,只是式样却是罕见。这块玉形态极其古朴,似市秦汉时期的工艺,正面以浮雕刻画着一副花卉图案。花卉介于莲花与水仙之间,花叶细长,花如莲瓣,一穗一花,正是几支幽雅的兰花。图案两旁是两排小篆文字。夏之沁仔细辨认念道:“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而玉佩背面是零星的几个凸起小圆点围绕一颗较大的圆点,似是日月星辰的排列,但又不是已知的任何一个宿。 徐牧轩与夏之沁喜爱之情流于眉梢,于是也不再推辞,拜谢了宗懋的赠玉之恩。宗懋笑道:“愿二位早结秦晋之好,老夫如若在京,定去讨杯喜酒喝了。”徐牧轩有心请宗懋主婚,只是婚期未定,而老师又常常行踪不定,是以暂为开口,心想待婚期定后当亲自登门求老师主婚。 !! 第十二章 拜辞旧友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却说那日徐牧轩与夏之沁同游护国寺、偶遇宗懋先生后,两人各自回家已是傍晚。是时已到年关将至,不管平民百姓家庭,还是达官富商家庭,皆在忙碌准备过年之庆。这日徐牧轩无事,正在家中练剑。忽家丁来报说是鸿胪寺主薄徐洽及公子来访。徐牧轩急忙迎了上去。原来这徐大人是徐牧轩之父徐子春在朝中的至交好友。而徐牧轩又与徐洽五公子徐衍厚性情又及是相投。今年跟随父亲来到徐子春府上的正是五公子徐衍厚。 徐子春听得家丁来报后,欢喜出门迎客。徐牧轩、徐衍厚分别向长辈行李之后,便退出客厅去了。 若说这徐洽、徐衍厚父子,也是这朝廷党争中的一股清流。徐洽本是江阴的富庶世家公子,先祖徐颐、徐元献、徐经至徐洽,四世皆有文名。但几代人却皆仕途不顺,徐洽之父徐经当年本与大才子唐寅结为模拟,却不想与唐寅同被卷入“会试贿赂”案,因而一生功名无望。后徐洽世其家学,十七岁入太学,在国子监学业名列前茅,但七次参加会试,均名落孙山。奋斗了大半生,最后在科举仕途无望的情况下,只得捐资历入鸿胪序班,官至鸿胪主簿。徐洽科场失意后,一心盼望几个儿子学有所成,争个金榜题名。但长子徐衍芳的科场遭遇竟然与徐洽如出一辙,虽少负才名,却屡试不中。而今日所来的第五子徐衍厚,见父兄半生皆为科举考试所累,便不愿再钻研诗书、求取功名,反而喜欢去舞刀弄棒、学些拳脚武艺。徐洽对待徐衍厚一来出于对幼子爱溺,二来自己这些年也是“老去功名意转疏”,于是便不再苛求徐衍厚定要走读书考试之路。是以,徐牧轩与徐衍厚才得以成为莫逆。两人在京城的公子哥中也素有“大小徐“之城,徐牧轩年长徐衍厚一岁,称为大徐,徐衍厚便是小徐。 “牧轩,你可知我父今日为何而来?”徐衍厚说到。 “莫不是看年关到了,徐伯伯来我家送些贺礼?衍厚,你们江阴徐家可是大富之家,想必徐伯伯定是有备而来吧。”徐牧轩嬉皮笑脸的说到,徐牧轩与这些官宦人家子弟在一起的时候,公子哥儿样子还是有的。 “你是惦记我爹爹送什么成亲的礼物给你吧。你与夏小姐的婚事我们都已经听说了。礼物之事我爹爹早已备妥,你就放心吧。”徐衍厚道。 “你爹爹是你爹爹的,你的呢?”徐牧轩不依不饶道。 “好你个徐牧轩,与你相识多年,竟不知你还是个贪财舍义的家伙啊?”徐衍厚假装懊恼的说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哈哈,你若不情愿,你也赶紧找个温良美貌的女子成亲啊。”徐牧轩得意的笑道。 “行了徐牧轩,我念你是要当新郎官了,就让你得意几天吧。不过今日来,我与父亲却是来辞行的。”徐衍厚这才正色说道。 “辞行?可是你父亲要回江阴休节假?“徐牧轩问道。 徐衍厚摇头,说道:“我父亲已经决定辞官还乡,已报吏部批准。” 徐牧轩大惊,道:“徐伯伯怎会突然辞官呢?可是别有隐情?” 徐衍厚说道:“你也知我父此生仕途并不顺利,虽说现任鸿胪寺主薄,也是个丁忧赋闲的闲职。近年来,父亲对于功名一事已然看开了,世事许有天意,也不必强求了。因此父亲认为与其待在这里丁忧赋闲,不如辞官归隐田园,专心做学问著书立世,也合了圣人立德、立功、立言之意。” 徐牧轩听罢点头称是。于是便挽留徐衍厚才京城停留至自己婚后再回江阴老家侍奉双亲。徐衍厚只说要与父亲商量再议。徐衍厚忽然又道:“听闻严嵩那奸贼曾当着皇上的面前,为严世蕃求娶夏阁老的孙女。而今你与夏小姐的婚讯已经传到严世蕃的耳朵里,听说那小子暴跳如雷。看来你日后就要与严氏父子正面为敌了。” 徐牧轩正色道:“沁儿我今生至爱的女子。即便拼着与严氏父子鱼死网破,我也定然不会变更与沁儿在一起的决心。” 徐衍厚赞道:“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我徐衍厚没有交错你这个朋友。只是严嵩老贼厚颜无耻、严世蕃小贼又是城府极深、诡计多端,你不日将要入职兵部做给事中,定要对那严氏父子多加防范。” 徐牧轩神色凝重,点了点头,说到:“是啊,我若不在朝野,那贼父子也没有多少借口寻我事端,我若入朝为官,以严党在朝廷中的势力,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 两人正说着,见徐洽与徐子春已然道别完毕,正要离开。于是两人约了次日在茶楼再聊。 送走徐洽父子之后,徐子春又将徐牧轩叫至跟前,原来适才徐洽除了来与好友道别之外,也向徐子春提醒道:徐牧轩与夏之沁的联姻,是则已将徐家卷入夏言与严嵩的党争,希望徐子春早做防备。 徐子春与徐牧轩一样,更多的是武人性格,极重情义。因此知道徐牧轩中意夏之沁,宁愿冒着与严嵩为敌的风险,也愿成全儿子的婚姻之事。然好友临别之言绝非妄自担心,以严嵩心胸狭窄、有仇必报的性格,必不会轻易放过徐家。让徐牧轩进兵部,本是希望以轩儿的才能为国尽忠、贡献自己的力量,但适才听了老友徐洽辞官的一番话,对儿子入职兵部也有了新的考虑,是以叫徐牧轩进来欲听其心意。 徐牧轩知晓父亲之意图后,说到:“孩儿也曾读圣贤之书,愿以家、国、天下为己任。何况我徐家祖上本是世袭爵位,好男儿岂能无报效国家、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之心。此去入职兵部,孩儿自知必然困难重重,但爹爹自小教育轩儿要不惧奸佞、正己立身,轩儿此时并不想知难而退。” 徐子春深深叹了一口气,便叫徐牧轩出去了。徐子春大半生的生活经历,让他在面临诗书中慷慨激昂的道义和父子亲情的私欲时,竟然也无语可以说服徐牧轩,也无语说服自己。 !! 第十三章 上元佳节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须知明朝官员在春节至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之间是有法定官休的。北方的新年,不管是对于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年中的重大节日。自农历二十三开始,即有祭灶、扫房、杀鸡、蒸馒首等习俗。到了年三十,普通百姓人家哪怕平常日子过的再辛苦,也要在这一日停止劳作,备上最好的吃食,一家人聚在一起圆圆满满。而富贵人家自不必说,杀鸡宰羊,祭拜先祖,辞别旧岁,迎接新年。 过年期间,不管是皇帝还是臣工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休息。列位不要觉得皇帝高坐金銮殿,权倾天下,坐拥后宫佳丽就无比幸福,但实则也是无比考验体力和毅力的工作。不论严寒酷暑,天不亮就要上早朝,听百官晨奏。每天要批阅奏章,了解全国各地的情况,还要费心处理朝野之上大臣权力的平衡。如若疏于政务,就立刻有御史言官跪在堂前背诵圣人之道、祖宗家法来劝诫,实在是有苦难言。难得过年期间,不管是宫城之内还是平民百姓家,此刻都张灯结彩,欢天喜地,没有史官会记录皇帝在此期间好逸贪欢,不理政务等等。 到了正月十五,宫内宫外更是热闹非凡。庙会大街上各式各样纸扎的彩灯照亮了半个北京,家家户户平日里不出门的姑娘媳妇这日也可结伴出去看灯,民俗中对元宵节游灯市尚有走百病一说。即:正月十六夜,妇女群游祈免灾咎,前令一人持香辟人,名曰走百病。凡有桥之所,三五相率一过,取渡厄之意。或云经岁令无百病,暗中举手摸城门钉一,摸中者,以为吉兆。是夜驰禁夜,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俱不闭,任民往来。厂卫校尉巡守达旦。有歌曰“都城灯市春头盛,大家小家同节令。姨姨姥姥领小姑,撺缀梳妆走百病。俗言此夜鬼空穴,百病尽归尘土中。不然今年且多病,臂枯眼暗偏头风。踏穿街头双绣履,胜饮医方二钟水。“ 这日夏之沁禀明了爷爷,与府中几位管事的家里人和几个丫鬟结伴去走百病。并交了徐牧轩来领着这一群仆妇丫鬟小姐组成的队伍。众人走上闹市,只见今日来看灯市的女子们清一色的着了白袄,远远望去如入桂宫。再看其中的夏之沁,上身着白松绫锻袄,用淡绿色绸缎滚边,胸前用白丝线绣着一朵若隐若现的出水莲花,只在荷瓣上端刺上几针粉红。下身穿一条水蓝色裙子,环佩相扣。头上束发的银环和发间的玉梅、雪柳也是清一色的亮白,肌肤胜雪,粉腮含笑,真是如月宫仙子下凡,葱绫浅斗月华娇,说不出的俏丽雅致。 再看街上琳琅满目的彩灯,鲤鱼灯、兔子灯,彩雀灯、莲花灯、八仙过海灯各具色彩,和灯下一群群素衣粉面的丽人娇娥,真是天上人间,难分真假。时人唐寅有《元宵》诗曰: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夏之沁徐牧轩一众人才走一会儿便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冲散多次。夏之沁贴身的丫鬟雨桐心细,见小姐和未来姑爷此时欢声笑语,眉目传情的观赏花灯,像是忘了身后众人。于是便对仆妇中年纪最长的周妈妈说:“咱们不如自行去赏灯吧,也莫在此碍了小姐个未来姑爷的眼。”于是其余众人相夏之沁与徐牧轩辞了之后,就自行散开了。原来古代礼教之对男女青年束缚甚多,平日里是不能随意见面的。而在上元节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便给了恋爱中的男女有机会相约游玩的机会。 徐牧轩见众人离开,只剩自己与夏之沁一起,表趁人多将夏之沁的左手握在掌心。夏之沁一阵羞赧,却并贼挣脱。徐牧轩倒是煞有其事的说:“这样牵着沁儿的手,便不怕你在人群中走丢了。” 夏之沁抬眼望了徐牧轩一眼,然后顽皮的伸出未被徐牧轩抓住的右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抓,道:“好吧,那今天本小姐就让你带路了。” 两人一路说笑,一路看着各种造型别致的彩灯。路过一个卖灯的摊位前,只见各式各样的彩灯挂成一堵墙的样子,正是:“灯球巧制,数点银星连地滚。鳌山高设,万松金阙照天明。”夏之沁从这灯墙之上挑了一只白兔造型的灯笼。突然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接着听到一声爆竹响,原来有人在郊外点放烟花爆竹。两人跟随众人眼光的方向看到西边的天空升似一团团红色的火箭,升至半空中忽又散开,火焰好似盛开的菊花。又一声响,只见一朵朵灿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了,或红或绿或逛或紫,把原本乌黑的天空衬托得绚丽多彩,如诗如画。赏灯中的人们莫不停下脚步,一起欣赏这壮丽的场景。 烟花燃罢,街上行人即还按照原来方向各自走动起来。轩、沁二人也随着人群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位跟前,只见那卖糖人的手艺人从热锅中盛出一勺粘稠的糖浆,左手微微倾斜,糖浆即顺着汤勺而下,接着手艺人右手手腕反转,手指飞落,一气呵成,不一会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便落在了石板上。这时再粘上竹签,待糖浆冷却成型,将糖做的蝴蝶拿起来,递给一个来买的小孩子。 夏之沁看着有趣,便叫老师傅吹了个八仙过海传说里的何仙姑与吕洞宾,一个自己拿着,一个递给徐牧轩。两人拿着糖人正要转身离开,夏之沁却一转身将刚刚做好的“何仙姑”捧在了一人身上,立刻撞的粉碎只剩下根竹签。那被撞的人也好不气闷,新坐的衣衫即被粘了一身的粘糖。只是值此节日,大家本为赏灯玩乐而来,那人也不非蛮横无理之人,于是便也不多追究。只是待那人离去后,轩、沁二人看着光秃秃的竹签,却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正是:少年怎识愁滋味,朱唇粉面玉搔头。元宵佳节欢颜贺。却怎知,烟花易逝离别多。 楼台亭阁别日去,风雨兼程历苦折。此情可待成追忆。再回首,人生难测际遇磨。 !! 第十四章 再遇事端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那日元宵节后,徐夏两家便开始着手筹备徐牧轩与夏之沁二人的婚事。两家人欢天喜地的准备着各项礼仪的有关事宜。而轩、沁二人也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之中。徐牧轩是个男子,倒是对婚礼之时的细节不甚在意。夏之沁这厢却是一点不闲着了。 夏之沁自小无母,由沈氏带大。而沈氏也待夏之沁视如己出。因此婚礼的大小事宜,嫁衣的选料缝纫,凤冠霞帔的式样装饰,沈氏都事无巨细,一一亲自过问。 再说严世蕃向夏言提亲不成,蒋冲一家也逃无踪影,自己无端受了一场牢狱之灾,还捱了不少拳脚,真是气炸心肺了。然而严世蕃却并非粗莽无脑之人,夏言不答应婚事尚在意料之中,之是未料想徐子春父子会义无反顾的卷入其中,还向两人婚事上奏圣上,可谓是釜底抽薪,也严世蕃断了念想。可是蒋冲夫妇和眠月楼的事件却不能不让严世蕃起疑是否有人暗中算计,为什么严世蕃一被收监,只几天的时间蒋冲一家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失踪?以蒋冲夫妇的能耐怎么可能他严世蕃动用京城所有势力竟然找不到?。只是如今相关的人员似乎都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不露面,唯一有名有姓可以寻到的于稷,又属于江湖势力恰是严党所控制不及的。 这一日,严世蕃烦闷无比,正打算去酒馆喝两盅,却不想在街上遇到宋捕头宋三勉正在办案。严世蕃忽然想到:“何以那日我在眠月楼才将那胖子打死,他就立刻出现在眠月楼门口,难道他当时就在附近?还有那被打死的胖子,是由宋三勉带的人看守着,尸体怎会不见?这中间可是疑点颇多啊?” 想至此,严世蕃料定铺头宋三勉必与眠月楼一事有关系。于是便不动声色,暗暗吩咐手下如此如此。 自从严世蕃眠月楼被设计杀人入狱之后,于稷、杜良种等人便各自离开京城,不再楼面。而那日在狱中直接与严世蕃直接照面的万奎与杨宾因是京城人氏,只在当日出狱后去往南方躲避了几日,过年期间总要拜叩祖先高堂,所以便悄悄回了京城。本想在家中过了正月十五便要南下去寻于稷,而离开之际免不了要与亲朋好友见面拜别一下。而宋三勉恰是万、杨二人不得不辞的好友。那边宋三勉的行踪早已经被严世蕃派去的人严密监控,于是宋三勉与万、杨二人的会面的消息,立刻便,到了严世蕃的耳中。严世蕃听后一拍桌子,狠狠的说道:“好你个小小捕头,竟然敢在本少年跟前故弄玄虚、陷害于我。”但此时尚无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宋三勉正是背后操控一切之人。严世蕃又岂是宽宏大量之人,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决意定不会放过这个六扇门捕头宋三勉。 而事有凑巧,宋三勉手下本有个嗜赌成性的小小捕快叫李伯九,因好毒成性人送外号李牌九。常常因为赌钱而耽误办差屡屡被宋三勉责骂。这日这李牌九又在赌场中输了个精光,正被人一顿好打赶出赌场,却不想被严世蕃看个正着。严世蕃自幼被称为神童,确有聪明机智、过目不忘的本领。只匆匆一瞥间,便认出此人正是那日跟随宋三勉去眠月楼抓人、最后还带走自己的那个衙役。 严世蕃对于这种赌徒的劣性再熟悉不过。于是便吩咐随从将那名捕快带至严世蕃常去的酒楼里。李牌九一见是严世蕃,已然吓的腿软,怕是严世蕃要为那日自己动手抓人而报仇。却不想严世蕃仍是和颜悦色、笑呵呵的边喝酒边叫李牌九来坐下。李牌九哪里敢坐,只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严世蕃仍是面不改色的喝着酒,说道“原来你认得本公子?那日在眠月楼你居然还敢向本公子拿人?” “小人也是职……职务在身,奉命拿人。还请公子,不是,是大人见谅。”李牌九磕磕巴巴的说道。 严世蕃也不接话,却拿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听说你最近欠了不少赌债?” 李牌九一听以为是严世蕃要以他赌钱之事责难于他,急忙磕头如捣蒜:“小人再不进赌场了,再不敢赌钱了,一定奉公职守,勤快干活。请大人饶恕啊。” 严世蕃冷冷一笑,将银子丢在李牌九跟前。 这李牌九虽不是十分聪明机警之人,但久在市井之中混荡,知道严世蕃丢过来的钱不是他可以随便拿起的。只听严世蕃说道:“这五十两银子于我只是区区一顿喝花酒的钱。可却抵得过你多少年当差的俸禄了吧?” 李牌九再傻也听得出严世蕃话中的意思:“严大人您拔跟毫毛比小人的大腿都要粗,您跺一跺脚这京城都要颤一颤。大人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一定竭力效命、任凭差遣。” “用你的地方自然是有。但现在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严世蕃问道,“那日你跟随宋三勉突然冲入眠月楼可是恰好路过,还是早已等候在此?” “那人宋捕头召集我们一班人只说有要案要办,便让我们跟他出门。走到眠月楼那附近,宋捕头只说口渴了要在附近喝口茶,令我们在近地等候。刚等了有半盏茶的时间,突然听见宋捕头说里面有人杀人了,便叫大家伙冲了进去。”李牌九答道。 “这样说来,你们这队捕快是未听到里面发生的事情吗?”严世蕃问道。 “小人当时未曾注意,见大家都跟着往眠月楼里跑,我便也跟着进去了。” “你仔细想想,当时到底是先听到里面的吵闹,还是只听到宋三勉叫你们进去。” 实际那日李牌九正因为欠了赌债,心里盘算该如何填上这笔债,并未曾留意当时的情况。但此时听严世蕃的话中意思,像是要寻宋捕头的晦气。李牌九平时没少被宋三勉骂,而宋三勉甚至扬言说如若知道他再进赌场,定报告大人革了他的职。趁此情景,他岂有不落井下石之理。于是便向严世蕃说道:“严大人,当时我等兄弟正在近地待命。忽然宋捕头就喊说里面有人杀人,其实我们兄弟是都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但既然宋捕头有命令,于是大家伙就跟着宋捕头进了眠月楼。之后就撞到您老人家,然后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死者。” 严世蕃听此,阴狠的说道:“宋三勉,果然是你。” 那跪在地上的李牌九一阵窃喜,为自己意外收到严世蕃的银子,也为借机报了宋三勉的责骂之仇。 严世蕃命李牌九拿钱走人,并暗中监视宋三勉都与何人来往。 !! 第十五章 伺机报复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严世蕃知道六扇门捕头宋三勉与眠月楼一事脱不了关系后,决定此事绝不善罢甘休。以严世蕃此时的势力,以及他向来自负才智过人的性格,遇事诉诸武力解决绝不是他的风格。而他的打击报复,也并不是让人挨顿打就能偿还的。他的报复之心要更加深沉狠毒。 那日李牌九拿了严世蕃的银子,并受命暗中监视宋三勉之后,倒的确是尽心尽力,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扳倒宋三勉的机会。因此,他将宋三勉近日来所去的地方、见得人都一一告诉了严世蕃。 而徐牧轩近几日来忙着筹备与夏之沁的婚事,又因去兵部报到的日子也越来越近,需要拜见的人和打点的事物实在繁多,近日来便少于江湖中人走动,与宋三勉自眠月楼一事后也未曾相见。是以李牌九所提供给严世蕃的宋三勉所见之人的名单中并没有徐牧轩。 严世蕃看着这一长列的名单,多数与自己并不相识。偶有一两个认识的人名,也多是衙门中人,不是宋三勉的上司就是同僚。看不出有甚特别之人,是于蒋冲或他自己有关系。而万奎、杨宾二人自那日与宋三勉相见之后,竟似人间蒸发了一样,在京城中再也没出现过。严世蕃料想二人已经出了北京。于是便将所有要报复的对象集中在宋三勉一人身上。 严世蕃派人查了宋三勉的底细:宋三勉出生于北京一家镖局的武师家庭,自小跟随父亲学习武艺,后来拜了北京六合拳传人章必伦为师,青年时武术造诣已在其父之上。出师后便跟随父亲走镖,结识了一些绿林中的好汉。一次宋三勉的父亲独自带人押镖路过山西境内,却被一伙盗贼杀害。宋三勉为父报仇孤身一身杀入那帮强盗巢穴,所幸这帮强盗只是刚结伙不久的一窝贼,靠些蒙汗药的手段迷倒宋三勉父亲将其杀害,武艺却都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宋三勉拳打脚踢、手起刀落将这帮盗贼打了个落花流水,并将领头的首领绑了交给当地知县衙门。那名县令也算是能吏,见宋三勉身手不错,便将其留在身边当一名捕快。后来这名县令被提升为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进了北京。他见宋三勉在任期间精明能干、廉洁自律,武艺高强,入京后便将其推荐给六扇门做了捕快。 严世蕃还打听到,宋三勉在京期间,公事勤勉、抓捕犯人效率也高,平日里除了办案之外少言寡语,与上司与同僚关系不错,为人仗义、不贪不占、做事也谨慎低调,似乎很难找到把柄。但以严世蕃的势力,要整治一名小小捕快,又岂会找不到方法。 这一日严世蕃叫来李牌九,得知宋三勉有一八拜之交叫门松。这两人父亲原在一个镖局做镖师,宋三勉与门松二人也是自有相识,后来两人一个做个衙门的捕快,一个子承父业继续当了镖师。于是严世蕃心生一毒计,要置宋三勉与死地,并要株连其好友镖师门松。 一日门松所在的义成镖局总镖头把门松叫来,说是有位贵客要押送一件贵重物品回老家,酬金给的也甚是丰厚,并且指明要门松镖头押镖。门松也是个江湖经验丰富,行事谨慎之人,于是便问:“主顾是什么人?所要押送的物品是何物?” 总镖头说到:“你明日自行到主顾门上去问吧。”于是便将来留讯的客人地址告诉给了门松。 门松家有妻儿老母,全凭他押镖所得酬金供养,日子虽然尚能过得去,但如此高的酬金也的确不能不让他心动。翌日,门松便按照总镖头告知的地址登门拜访。待走到说定的地方,门松告知门房来意后被带到西厢的偏厅中等候,不多时来了一位四五十年纪,精瘦,面黄,下颌有三缕黑须的男子,从衣着和姿态上看像是一位管家。 果然,那三缕黑须的男人说到:“我是这府上管家,姓侯。您可是义成镖局的门镖头?” “在下正是门松。敢问昨日到镖局说有物品要保送的可是侯爷?” “正是。我家主人是在北京做买卖的商人,老家在江西省袁州府。因想在老家修一座园林,所以需送一些银两回老家。” 门松知道现如今一些在京城做买卖赚了钱的商人们,大都喜欢会老家修一座私人宅院,一示光宗耀祖之意,二来也算给子孙后代留些纪念。而似这管家而言,若要修座私家园林,恐怕要花费千金之资。 接着,便听侯管家说到:“我这一趟所要保的正是这首笔修园之资黄金千两。酬金的话,如果门镖头将标物安全送达,我家主人愿付你白银五百两。” 门松一听,所押送的物品的确价值不菲,路上的风险自然多些,五百两银子的报酬倒是极为丰厚。干镖师这个行当,过得是风餐露宿,刀口舔血的生活,但行走江湖靠的是个信义。有时候所保的物资常常是酬金的百倍甚至千倍万倍,五百两银子几近是门松两年走南闯北,风里来雨里去,提着半个脑袋在那些山贼土匪强盗的地界上穿过而转来了的钱。因此,这五百两银子没有办法不让门松动心。 思量再三,门松提出:“这笔银子数额巨大,难道你家老爷和侯管家就不怕门某人半路劫走这笔银子私自逃跑吗?” 侯管家哈哈一笑:“有义成镖局的旗号在,我还怕你跑的了吗?若我的物品有损,义成镖局会赔我。而你,恐怕却再难在道上立足了吧。更可况,此次与你同去的还有一名官府中人,而此人也是门镖头的老相识。” 门松不禁心生疑问,镖局与衙门向来是各有各的道,这宅子主人到底是谁,竟然能够出价五百两请个镖局的镖师,还能请得动官府中的人。 那侯管家像是看到了门松心中的疑虑,于是说道:“我家老爷向来与官府中人来往密切,与顺天府尹私交也是甚好。因此修园之事顺天府尹也是积极资助,并派了手下最得力的捕头宋捕头前来协助押送银两。这下门镖头可曾放心?” 门松一听同往的官府中人居然是宋三勉,不由得将心中大石放下大半。 “除了门镖头和宋捕头外,我府中的几名习过武艺,身强力壮的家丁,如有需要,也尽可听凭差遣。门镖头意下如何?”侯管家又说道。 “即是如此,我与宋大哥商议后,再来回复侯管家。”门松说完,便辞别管家找赵宋三勉商量此事去了。 !! 第十六章 兵分两路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再说门松从侯管家那里出来后,便径直去找宋三勉商讨这押镖之事。一见面,便见宋三勉眉头紧锁,一脸黑气。门松急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何事惹哥哥心烦?” 宋三勉道:“还不是为你押镖之事。你今日是否有主顾请你押送一千两黄金?” 门松道:“正是啊。我来找哥哥正是为此事。我今日见了那府上的侯管家,将押镖的事情告诉给我,给的酬金确实不低。还说哥哥会与我一起。这究竟是为何,怎的衙门里还掺合镖局的事情了?” 宋三勉叹了口气,道:“贤弟可知你今日去的是谁家宅院?” 门松摇了摇头。 宋三勉接着道:“那便是奸相严嵩之子严世蕃的宅子。昨日府尹大人叫我去,说是有位故交之子要送些银两回老家修缮祠堂。因修缮之资数目庞大,需要找人护送。还说若我送的这银两去,自有抬举我之处。大人命令我也不好违抗,便应下了。谁知下午按照大人告诉我的地方去一看,竟然是严世蕃的宅子。” 门松大惊,道:“啊?可我今日所去见的那位管家说是家主一位在京的商人呀。” “兄弟你有所不知。前者日子我因别的事曾跟踪严世蕃到此处,你所说的侯管家定是严世蕃比宅的管家。要你我护送的银两必是严氏父子见不得光的银两。” 门松一听,急道:“这可是关系重大。虽说咱们镖局有规矩,不过问主顾的财物来源。但如果江湖上有人传出去此是严氏父子之贼赃,恐怕要取这笔不义之财的人可不少。” 宋三勉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并说道:“不错,此银子若安全送达,你可得丰厚的抽筋,我也算给大人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但若此次任务有失,恐怕你我有牢狱之灾都是轻的,重的只怕要性命不保。” 门松一听此话,饶是数九严寒的天气,也立刻出了一头的冷汗,忙问到:“这可如何是好?” 宋三勉道:“莫急,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两人分开后宋三勉便寻思:“此事恐怕要找一些江湖朋友帮忙了。” 翌日,宋三勉备了些礼物来到徐府,一来祝贺徐牧轩即将到来的婚礼,二来也是向徐牧轩辞行,此趟护送严家赀金的江西之行,恐怕要去一两月,怕是赶不上徐牧轩的大喜之日。 徐牧轩道:“这一程凶险必多,不知多少人要取这不义之财。宋三哥一定要好生小心,加强戒备。于少当家的忠肃堂在淮河以南还是有些势力的,我这就修书与他,让他在途中多加照应。我有一策,可减少这一程的危险。” 宋三勉喜道:“徐公子请讲。” 徐牧轩对宋三勉耳语道:“你可与门兄弟兵分两路,一路走旱路,需得光明正大打上义成镖局的旗号,但车中只放百两黄金。另一路由你带上几个可靠的兄弟和江湖中几个武艺高强的朋友,扮作普通客人的样子,走水路经大运河一路到杭州,然后你们换了官服,再有于少当家派人护送至江西,便可无恙。” 宋三勉点头称赞道:“此计甚好。我这就和门松兄弟安排此事去。” 三日后,宋、门二人带了各自得力的下属便来到严世蕃的死宅,依然是侯管家出来接的人。只见成箱的黄金已经分好,分别装入十个盒子内。候管家道:“门镖头和宋捕头可要查核准确?” 于是二人上前一盒盒验讫,门松道:“共十盒,每盒一百斤。验罢。上封条封蜡。” 众人正要上封带走,那管家忽的低声门、宋二人说道:“二位且慢。我这里另有一封我家夫人修书一封及一些珠宝首饰礼物要送给老家故人,还请劳烦两位一并带去。”说完,转身又拿出一个描金彩漆锦盒和一封书信。宋三勉见是家眷信物便没有打开,只翻开了描金盒子匆匆看了一眼,见都是些珠钗首饰之类便合上一并上了封蜡。 众人离开后,宋、门二人按照约定的方法:先由门松带领二十名义成镖局的镖师,押送一辆四面插有义成镖局旗子的马车出顺天府一路往南,这一路是上镖车为虚、真正的一百两黄金却由门松贴身带在身上;另一边宋三勉带领的三四个衙役,却乔装成挑夫、客商等各个模样,由京杭运河走水路上船,这一路上在通州、天津卫等渡口又陆续有几名乔装过的江湖好手加入到这支护送的队伍。 两人依照出发前约定的时间和路线各自前行。先说门松这一路。须知镖局的生意,往往是开创的人凭着高超的武艺和无比的信誉在江湖上闯下名号,往后的经营中两分靠的是名气,两分靠的是镖师们的武功,六分倒是靠的江湖和官府中黑白两道朋友的照应,而这些关系的维持也少不得镖头镖师们逢山拜神、逢庙拜佛。义成镖局能在京城立足几十年,成为京城里响当当首屈一指的镖局,在人事上所做的工夫只在武行之上。因此,门松这五百两银子的酬金除去路上分给其他镖师的赏银、路上打发一些小贼的银两、拜会一些山寨头目的礼品,再加上一路的吃喝用度,最后至多剩下个二百两银子。但所幸这一路下来,除去几个不识相的毛贼胡乱设个路障收钱外,倒也没有意外。不肖半月便进入到江西境内。 而宋三勉那一路就更是顺利。先是万奎、杨宾在通州渡口乔装成两个樵夫装作与宋三勉等人同行,后有韩宝荣带了两三个人扮作商人与保镖加入,几人或明或暗的看护这九百两黄金,确保万无一失的到了大运河的扬州端。至此,于稷早已接到徐牧轩的飞鸽传书,拍了帮会中的兄弟接上众人。然后一路护送至江西境内。只是宋三勉这一路人走水路要慢了几日。 两队人依照约定好的时间在江西袁州府分宜县回合。想到一路上有惊无险、顺利送达,两人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随行的镖师和其他几人一月来也都是丝毫不敢大意,今日终于到达了袁州府分宜县,也都心里一阵欢喜。只待明日去交了货,便可启程回家。当夜,众人把酒言欢,但因明日还要交货,所以宋三勉等人并未大醉。 !! 第十七章 身陷囹圄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宋三勉与门松第二日醒来后,于稷派来的忠肃堂的人要辞行回杭州,韩宝荣因另有他事要拜访于稷便与之同行。万奎杨宾因不便露面便留在客栈休息,只有宋三勉与手下捕快、门松与几名镖师前去交货。 侯管家所嘱咐交货的地点是一个三进的宅院。进门处两只不大的石鼓,木门上油漆斑斓,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尚有苔藓的痕迹,看不出此宅有甚特殊之处,只是南方一处普通的民居。宋三勉敲门后,一位灰须老者应声而开。宋三勉说明来意后,老者将一众人等引进门口。众人进门后便见到略微宽敞的天井四四方方置于眼前,宋三勉透过天井看今日的天空,是南方冬季惯有的灰蒙蒙的颜色,将要下午的样子。天井往前便是正厅,此时只见厅上陈列着案几,方桌,座椅等物,却不见有人。老者将众人带至正厅,便说要去沏茶,请众人稍后。众人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只见适才那位老者提了个茶壶慢慢悠悠的走来,才走入厅前,忽然天空几声响雷。老者颤颤的说道:“今日恐怕是有大雨喽。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先喝杯热茶吧。” 宋三勉问老者为何还不见主人来见。那老者只说快了。于是添了茶又自退下。 宋三勉到底知道严氏父子为人,便心有疑虑:如是严贼老家故居,怎会如此冷清,只有这一名老仆在此。房子主人是谁,既然我们已经千两黄金送至,为何迟迟不肯出来相见。于是放下了手头正要端起的茶碗。 正此时,忽然天空下起了如注的大雨。葱正厅向外的天井中看去,只见雨水顺着天井周围屋顶的瓦当开始往下流,越流越急,沿着房檐下的滴水如线般落下,汇入地面上与屋檐平行的四条凹槽。这便是南方民居建筑中最常见的“四水归堂”,有肥水不落外人田之意。 雨水渐大,仍不见有人来见。此时门松根据走镖多年的经验,也感觉到不对劲。正要暗示手下兄弟不要再饮茶水。就听的晃荡一声,一名镖师便倒地不起。紧接着又是几声茶碗摔碎,桌椅倒地的声音,又见几名镖师倒地。警醒的几人立刻拔出兵刃围成一团。这时,只见天井四周和正厅后室突然出现二十余名身批蓑衣头戴笠帽的人,人人手中持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宋三勉高声道:“在下六扇门捕头宋三勉,旁边这位是京城义成镖局的门松门镖头,不知堂下是哪一道的朋友?” 房中无人答话,却见适才那位开门倒水的老仆换了一身精干的武行打扮,眼中寒光一闪,答道:“我们是江西布政使司的捕快。近日的线报,有一伙京城的盗贼流串至此,可是你们吗?” 宋三勉急道:“其中定有误会,我等是奉了京兆府尹大人之命,来帮助门镖头护送一些辎金。我有衙门令牌在此。”说着便去摸腰间的捕快令牌,可是触手处却空无一物。宋三勉心中一惊:“莫不是丢在了客栈?”还要解释,所听那灰须老者冷笑一声,说道: “线报里称这伙盗贼就是假称官服中人或冒充镖局的人,劫人钱财。你们这群猖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门松也急了,也拿出义成镖局的旗子证明他们确实是镖局的人。可那灰须老者并不听。 宋三勉看此时情形,硬拼的话自己这边兄弟多已倒地不起,尚不知是中了迷药还是毒药。而对方一来人多势众,二来看那灰须老者眼露寒光,太阳穴高鼓,一身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隔着衣物也显露无疑,料想外家功夫练的必定不弱。若双方打起来,即便自己和门松两人突围而出,但却不能置手下兄弟与不顾。 于是朗声道:“我等确实是顺天府的捕快,但令牌却遗失在客栈或者路上了。若你们要带人回衙门,可将我带回。让我这兄弟去找回令牌,你们看如何?” 那灰须老者却并无动容,只对手下二十余人说道:“动手抓人!两名匪首绝不能放过,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宋三勉心道:“原来是冲着我和门松兄弟来的。” 门松行走江湖十几年,又如何看不懂其中的意思。于是也站出来说到:“我是这里的头领,是不是我若放弃抵抗,你们就放过我手下弟兄?” 灰须老者冷笑一声,道:“瓮中之物何来谈条件?你二人束手就擒,只是免了你们与手下人的皮肉之苦。能不能有人,要看我们大人怎么说。” 宋三勉与门松互相忘了一眼,心想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如能在官府那里说清楚,也是无碍的。如果打将起来,自己带来的手下也都是家有父母妻儿的,平白无故的与官府作对还有了伤亡就不好了。 于是两人命手下几人放下了兵刃。那灰须老者喊道:“将疑犯和证物统统带回衙门。” 再说万奎杨宾因不便出面,便在客栈休息。两人正商量去哪里逛逛,突然天降大雨,被阻屋内。正好生憋闷,忽然房中闯起来一队身穿衙门服饰的皂吏,声称要捉拿江洋大盗。万杨二人却不如宋三勉那样老成持重,双方不由分说便打将起来。那普通的衙役捕快又岂是万杨二人的对手。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寡不敌众,支撑了一会儿,忽然万奎的后脑被重重击了一下,头上一阵眩晕,接着腹背同时被袭击,疼痛难挡便弯下了身子。杨宾那里被五六个人围住,正挥舞手臂攻防,却不防脚下被一条绊马索缠住,腿上一时行动不了,便有两三人攻其下身,只听“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接着便有几人冲上来将其缚住。 正所谓防不胜防,众人只想到路上会有毛贼强盗拦劫,却不想有人竟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宋三勉,门松等一干人的到来。是福是祸?正等待着宋三勉等人去揭开。 !! 第十八章 栽赃陷害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且说宋三勉与门松等人将一千两黄金送至江西袁州府,突然被一群自称巡抚衙门的人污蔑为盗贼,不由分说就强行带回衙门。宋三勉本想见了官府大人当可说的清楚,却不想那个自称巡抚衙门的灰须老者只讲他们送去袁州府的大牢就不见了踪影。这几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也是无计可施,只能等着过堂审问时再做定夺。 而北京城中,徐牧轩与夏之沁的婚事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礼仪后,将迎亲之日定在了二月二十四。这一日早起,夏之沁便要开始准备梳妆开面。负责开面的是个父母子女全在的*****一面用新做的镊子和丝线在之沁的脸上弹来弹去,一面嘴里还要唱着《开面歌》:“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我们今日恭喜你,恭喜贺喜你做新娘。”乳母沈氏在旁欣喜的看着,满是笑意。开完面,另有一名全福的妇人来给夏之沁梳了发髻,之后再用黑纱罩住,带上凤冠。新妇的喜服也是须有全福之人亲手制成,金绣云霞孔雀纹的霞帔色彩鲜艳华丽,精美异常。 直等到新婿吹吹打打的来至府前,主婚人问过礼后,新妇才在众人搀扶下,袅袅娜娜的步出闺阁。又行了鞠躬、叩拜等拜天地、拜主婚人、拜雁礼、拜父母的大礼后、新妇方盖上绣有百子图的盖头。由侍女导从出门上了花轿。 等新郎将新娘迎回自己家中,又行了拜堂礼、同牢礼、合卺礼等诸多仪式后,这一日才算结束。待送走了宾客,徐牧轩看着红烛下的妻子竟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屋内安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徐牧轩走上前去,挑开了夏之沁脸上的盖头,只见今日的盛装打扮过的夏之沁更见妩媚动人:一弯黛眉似蹙非蹙,绛唇微启、面若桃花,眼波流转,欲说还休。徐牧轩不由的看的入了迷。夏之沁轻轻推了徐牧轩一下,说道:“轩哥哥,我今天好看吗?” 徐牧轩道:“好看。沁儿每天都好看,今天更好看。” 夏之沁的脸在红烛的照耀下又是微微一红。停了一会儿,轻声对徐牧轩说道:“轩哥哥,那你亲我一口吧。” 于是徐牧轩便在夏之沁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夏之沁便依势将头依在了徐牧轩的身上,只是头上凤冠太重,无法将头脸放在徐牧轩肩膀上。夏之沁说道:“轩哥哥,想不到成个亲要有这么多礼仪,真的好累啊。我现在可以把头上的凤冠拿下来了吗?” 徐牧轩笑道:“当然可以啊。”于是便亲生帮夏之沁取下了头上的凤冠、饰物、网纱、丝线等物。夏之沁一头如瀑般的黑发便垂了下来。徐牧轩忍不出伸手抚摸这夏之沁的长发,夏之沁也将头靠在了徐牧轩的肩膀上。 夏之沁又道;“轩哥哥,我们这就成夫妻了吗?我以后就是你的妻子了吗?” 徐牧轩柔声道:“小傻瓜,你以后当然是我的妻子了。” 两人正你侬我侬、窃窃私语,却见夏之沁从贴身的小衣中拿出一个锦绣荷包来,拿到两人眼前,道:“轩哥哥,你猜这是什么?” 徐牧轩摇了摇头,问道:“是什么好东西?” 夏之沁打开荷包,从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那日得宗懋所赠之物。 徐牧轩道:“沁儿你一直带在身上呢?” “恩,我把它装在贴身的荷包内,一直带在身上。因为这是你我的信物。” 徐牧轩听后心中一阵激动,便忍不住在夏之沁的唇上深深吻了一下。 只听夏之沁又说:“轩哥哥,如今你我已是夫妻,我肯为我舍命吗?” 徐牧轩不解,问道:“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沁儿怎么问这个问题?再说你我既是夫妻,就是一体,我岂有不舍了性命爱护你之理?” 夏之沁笑道:“好啊,那我今日就要你项上之物?” 徐牧轩一惊,不解的看着夏之沁。只见夏之沁竟坏坏的笑着看着徐牧轩,忽然见她从自己的秀发中扯出一缕来,又伸手到徐牧轩的头上拉出一缕头发,将两缕头发打了个死结。然后得意的说道:“这样我们就永结同心、白头到老了好不好?” 徐牧轩素知妻子顽皮,可在新婚之夜将二人头发系在一起也是有些意外。于是便忍不住报起妻子,行了周公之礼。 第二日,夏之沁剪下两人系在一起的头发,那丝线缠了又缠,也放进了随身着的荷包里。 按下徐牧轩、夏之沁这头,再说宋三勉在袁州府大牢里已经关了七日有余。那日灰须老者是将宋三勉、门松、万奎等人分开关押,是以各人之间也无从知道消息。到第八日头上,才有衙差传唤宋三勉过堂问话。宋三勉将事情的始末如数告诉了州府大人。可大人却说:“我等接到巡抚衙门的旨意,说上个月京城中严相府中失窃,丢失了万两黄金和圣上御赐的南海珍珠鲛人泪。并有线报称盗贼将在我袁州府分宜县境内。果不其然,你们便出现了。多亏巡抚大人派人出发,才将你等人赃并获。” 宋三勉忙道:“大人,此事定有误会。我等是受严府管家所托,而且尚有夫人家信一封,可证明我们兄弟只是受命押送银两啊。” 州府大人便命其呈上书信。于是宋三勉从内衣中拿出一封用牛皮纸包着的信函,说道:“临行之前,那严府管家说是夫人写于同乡挚友的私信,下人便随身携带,以防有失。但今日实干重大,我的捕快令牌又失,只能以此为证,洗脱嫌疑。” 州府大人接过书信,打开一看,只听得堂上惊堂木一响,说道:“大胆刁民,如此证据正说明你盗窃之实,你还不从实招来。”说完,便将书信扔与堂下跪着的宋三勉。 宋三勉抬手拾起信函,不由一身冷汗,大吃一惊:“与兄盗得银两将分置两地。你带一千两黄金至江西袁州府分宜县藏于严氏宗祠,最危险的地方常常最安全,严贼必不搜查此地。另有南海鲛人珠等物,兄当妥善保存。” 宋三勉此时方知,原来一切早已是设好的圈套。如今之计,只有以静制动,且看看背后设计之人到底是何意图。 !! 第十九章 暗格藏珠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其实宋三勉并不难猜到这背后设计一切的便是严世蕃。而严世蕃费劲心思、大费周折的整治他一名小小捕快,定是眠月楼一事走漏了风声。只是为今之计,他尚不知严世蕃到底用意何在,也只好静观其变。 宋三勉见此情形,反倒冷静下来,说道:“大人,此书信小人之前并未打开过,定是有人伪造来特意陷害于我,望大人明鉴。” 那袁州知府自上任以来,早预谋巴结严嵩这棵大树,只可惜叩首无门。日前袁州知府接到匿名线报,说有一名京城六扇门的捕头,与严府一名管家里应外合窃取了相府的千两黄金,以及当今圣上御赐之物:鲛人珠。这鲛人珠又称鲛人泪,传说为东海人鱼泣泪而成,价值连城,珍贵无比。而这伙贼人胆大妄为,竟然将街头地点选择严嵩老家,说是要让他防不胜防。那知府寻思,这不是坐在家中却有好事上门吗?若消息为真,则可捉了这伙贼人、寻回黄金与明珠还与严相,自己日后平步青云便指日可待了;若消息是假,巡防布置,加强巡逻也是他分内之事。思讨定了之后,便着人在府、县里布了防,宋三勉门松等人一如袁州府,便已被知府的眼线盯上。那日宋三勉等人喝了酒睡的过沉,便有人将其令牌盗走。袁州知府看到令牌后更确信这伙人就是盗窃严相府中财务的贼人。之后宋三勉与韩宝荣和忠肃堂的人辞别、万杨二人留守客栈等事都落在了知府的耳目中。知府又派了灰须老者,实为州府衙门捕头假装成老仆,设计将宋三勉等人诱捕。 其实这袁州知府能凭一己之力做的知府,并非昏庸无能之辈。这中间的确许多破绽难以解释:若宋三勉等人确为盗贼,又怎会大摇大摆的进了袁州府?他们又怎会准确无误的找到线报中说到的地方,以至于可以让衙门的人早在此布下人手?还有这几日的审讯,虽然将几日分开囚禁,但他们的供词却如出一辙,绝不似事先串供。袁州知府心有疑虑,但此时他最关心的乃是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鲛人泪的下落。于是便问道:“你休要狡辩。这一千两黄金,还有书信便是证据。我再来问你,你们这伙人可还有背后主使和其他同谋?这封信是何人写给你的?还有心中提到的东海明珠鲛人泪,你切速速交来,也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我等一路南下,只有受托押送的黄金,那信中提到的鲛人泪,的确是污蔑之言,绝无此事啊,大人。”宋三勉道。 “那你有何证据说明这信上之言为诬陷之辞?”知府道。 “我等押送的黄金已经悉数被大人看管,入住的客栈想来也被大人搜查,大人可曾见过此物所在?”宋三勉道。 “大胆刁民,你们若将此物藏匿在身或其他地方,我怎知道?”知府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忽然,知府大人看到适才宋三勉出示的书信时的锦盒,于是命人将锦盒呈上。 宋三勉说道:“此锦盒是临行前管家所托,命在下交于夫人故人,里面只有几件普通富贵人家的金钗首饰等物。” 知府大人听罢打开盒子,果见里面放了一支金钗和一只玉镯,除此之外,再无它物。正要将锦盒放下,旁边一人走上前来对大人耳语了几句,正是那名灰须老者。知府大人点点头,命人呈上一把匕首,便沿着锦盒内里的边缘割去。宋三勉见此不免心中一惊:“难道这锦盒中竟有夹层而我却不知?”果不其然,此时那知府大人已经割开锦盒底层,只见他小心翼翼的取下红底。之后便发出一声狂笑,扔掉了匕首,双目放光的看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通身紫红,龙眼般大小的夜明珠来。此时虽然是白日,但此珠依然颜色鲜亮、满目生辉,美不胜收。 半晌,众人方回过神来。那知府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似锦前程,用满是贪婪的目光看着珠子,说道:“宋三勉,这下你还有何话说?来啊,把他带下去,看看还有什么同谋、主使的,莫要有漏网之鱼。”说完,便捧着珠子离开了府衙。 黄金倒还罢了,他们所有人说的都是一样。可今日突然出现的藏于锦盒夹层中的珍珠却让众人无法辩白。于是众人在狱中也颇受了些皮肉之苦。可怜这群好汉们,个个都是行走江湖多年、顶天立地的汉子,纵然皮肉之苦受的,可这无缘无故被人陷害所受的窝囊气却是让人难以忍受。于是众人在狱中叫骂声不停,叫的看守的狱卒心烦,便连口饭也不给送了。众人又气又痛又饿,几日下来,便没有力气再骂。宋三勉心想若此事是眠月楼一事有关,他自己大不了拼了一条命给严世蕃,可是连累如此多的兄弟和不相干的人却是心有愧疚。 再说袁州知府拿到明珠后,便差人日夜兼程将其送至京城严府。严世蕃当着严嵩的面将袁州知府办事得力、清正廉明、洞察秋毫等褒奖之辞说的真真切切,并赏了来人一百两银子,称其父子必不忘州府大人之功劳。那送珠之人急忙叩谢,并说道抓到的盗贼正关在牢中等候处理。严世蕃筹谋多时,等的就是此刻,于是修书一封嘱咐来人带给袁州知府。 袁州知府接到严世蕃的来信,信中明言务须留下主犯,并彻查当日眠月楼一事是否另有背后主谋。至于盗窃珠宝案其余从犯杖责之后即可放回。于是袁州知府再次提审了宋三勉,并告知了信中大意。宋三勉见事已至此,打定主意独自承担罪责,但求早日放了其余弟兄。于是便承认自己是主要策划者,其他人好挨了一顿杖刑。只是宋三勉却一口咬定事后并无主使,也无其他同谋。府台大人看严世蕃交给的彻查主谋之事未完,便又将门松、万奎、杨宾三人抓来上刑。可惜几人也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纵然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没人做出出卖朋友的事。 那府台大人见这几人是死活不肯开头,便欲将四人刺配充军了事。这时却有一名师爷说道:“大人且慢,此事仍要仔细掂量才好。若办好了,自可前途无量,若办的不各严公子心意,只怕大人却是空劳一场。” !! 第二十章 刺配充军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师爷的一番话让府台大人又重新审视了此事的前前后后。事实证明袁州知府的书不是白读的,官位也不是白做的。他仔细将严世蕃的来信颠来倒去得看了一夜,确定严世蕃对此事的来龙去脉应该是知晓的。而严世蕃信中所说严惩主犯,彻查有无同党之言,现如今主犯已经落网,只有同党之事尚未盘问中口风。看来严世蕃意图是要通过宋三勉等人之口,牵连出其他人才对。 念及此,那袁州知府唤师爷拿开给几位犯人的口供一一细看:宋三勉,自称六扇门捕快,父母已亡故,无家室,无兄弟姐妹;门松,自称义成镖局镖头,家中有一老母尚在,妻子冯氏与其育有一子一女,儿子门念江,今年八岁,女儿门思南今年还不足两岁;万奎,自称为京城流民,家中有一六十岁的瞎眼老母;杨宾,通州人士,与宋三勉一样家中无亲无故。 那知府看着这一页页供词,料想此事怕是要着落到门松与万奎身上才有可能吐口。严刑逼供已经试过,并不能让他们开口。看来是需要从他们家人身上动些心思了。可恨这袁州府尹堂堂一介知府,为了巴结严世蕃,竟然用上了如此卑劣的手段。 于是,袁州知府即日便派遣了灰须老者及一对便装的衙役快马加鞭的北上,来到京城,以抓捕盗贼的名义将门松之子和万奎六十岁老母秘密扣押,并将黄发垂髫带回袁州府。门松,万奎等人具在羁押之中,见那府台大人连日来也不过堂,也不判刑,正不知为何。过了八九日,忽将门松与万奎二人分别带出监牢。二人皆以为刑罚之日到了,却不想背带去衙门后堂。 门松先于万奎被带出去,到了后堂却见摆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酒,门松正不知为何。那袁州知府在一名小妾的陪伴下从屋内走出。见门松已到,便喝令押送的衙役和小妾都退下。于是说到:“门镖头,这几日别来无恙吧?” 门松横眉道:“承蒙府台大人照顾,总算还死不了。” 袁州知府哈哈大笑,说道:“门镖头说哪里的话。我虽身在官场,却也是敬重绿林中的好汗的。” 门松冷笑一声,说道:“这么个敬重好汉的方法可是愧不敢当啊,诬陷栽赃,居然是你们衙门中的人干的出来的事。” 那袁州知府听了也不急不怒,厚颜道:“此事是在下与门镖头所在的位置不同,所以看法不同而已。我是官,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惩治盗贼,无可非议啊。” “哼,证据确凿,惩治盗贼?难道就是栽赃陷害,草菅人命吗?”门松怒道。 “门镖头莫急,在下正有一个可以为门镖头洗脱罪名的方法?” “你有什么方法,快说。” 袁州府尹端起一杯酒,手指在酒杯外缘来回旋转,说道:“好,今日在此,我便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知宋三勉在京城时,曾设计陷害严世蕃严大人。你只需供出此事背后可还有其他人牵连其中,我便可免你刺配充军之苦。我知你还有一家老小,若就此充军,你家中老母妻儿的生活便可想而知了。” 门松听至此,方知晓知府这顿鸿门宴的用意,于是说道:“大人,此事莫说门某人从不知晓,即便知晓难道我门某会做背叛兄弟的无义之人吗?” 府尹冷战一声,道:“不做无义之人?难道门镖头就要做不孝无情之人吗?”说着,拿出两缕头发,放在门松眼前的桌上。 门松惊道:“这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却连你母和你儿的头发都不认吗?你大可不信,但只怕你儿子却不能不信他父亲会置他生死于不顾。” 门松的手颤抖着拿起头发,骂道:“无耻小人,狗官。我与宋大哥情同手足,我怎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狗官,不如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说着便一记“黑虎掏心”直取知府胸口,谁知那知府却不急着闪躲。门松的拳才出到半路,忽觉背后有掌风霹到,急忙回身搁挡,一看原来是那灰须老者自屋内门帘后冲出,在背后袭击门松。 老者见门松回身,“围魏救赵”的作用已经达到,边收掌为拳,攻向门松左肩膀。门松一边招架一边伺机出手攻击老者,但那老者不仅拳掌力道刚猛,而且身法奇快,想是轻功也练到一定境界。门松的武功在江湖中也最多算的上三四流,平日走镖于山贼草寇动手虽绰绰有余,但这老者武功显然不弱,几招下来,门松的肩头,左腿,前胸已经各吃了一拳。门松渐渐应对不支,那灰须老者也不追赶,却慢慢停下手来。门松扶着挨了拳脚的左肩,说到:“严世蕃之事我确实不知,大人即便用我儿性命逼迫于我,我也无可奉告。”知府点了点头,便叫人把门松带回牢房。 接下来被带来的人是万奎,这万奎虽然自幼少读书,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因其年幼丧父,全靠母亲操劳将是抚养长大。而此次过年回京被严世蕃盯上,也是为回家看望老娘。知府将万母的黄发拿出来的时候,万奎已然有些不祥预感,这几日来关押狱中,万奎想的最多的便是老娘,如果自己被判了死刑和发配充军,谁来照顾瞎眼的老母亲?每念至此,万奎能悔不当初,怎么不年少时学人家做个小本买卖,娶房媳妇守着老母,却学了这些武艺做甚。到听得知府说果然是老母的黄发时,也是又急又怒,同样也是要将气火撒在知府头上,却被灰须老者打败制服。到最后万奎这么个七尺大汉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拿起母亲头发哭了起来。知府再向万奎问话,他犹豫再三,终于说出了徐牧轩的名字。 那袁州知府大喜,自是答应放了万奎母亲,接着便派人将此消息报给严世蕃邀功去了。 至于原本羁押中的四人,除了将万奎释放之后,其余三人均刺配充军,去了西北不毛之地。宋三勉与杨宾倒是无亲无故,可怜门松一家老的老,少的少,门松之子无故被绑,失了行踪,老母亲急火攻心,又加哀伤痛哭,竟然一命呜呼了,好好的一家经被严世蕃和袁州知府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真是罪孽深重!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一章 定国公府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话说这一月之间,宋三勉、门松等人在江西袁州府辖内被人陷害、受尽折磨、母子被挟、万奎出卖、刺配充军之事,京城之内却尚无人知晓。而这一个月正是北京城内徐牧轩与夏之沁新婚燕尔、你侬我侬之时。 婚后,夏之沁已做了新妇打扮,尤显得温婉俏丽。这一日,按照新婚习俗,是要拜见宗族亲属的日子。再说这徐氏一族,当日徐达将军在世之时可谓显赫异常,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后,徐达被封为魏国公,并将自己称王时居住的瞻园送给徐达。徐达一生四子四女,长大成人的有三子三女,其中长女嫁给了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后来朱棣做了皇帝,徐氏被立为皇后,以贤德著称于世。只是在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徐达长子徐辉祖承袭魏国公爵位效忠于建文帝,幼子徐增寿却坚决支持姐夫朱棣称帝。后来朱棣称帝后,将徐增寿的后人封为定国公,赐丹书铁券以示嘉奖,并跟随朱棣移居北京,也就是徐子春、徐牧轩一脉;而徐辉祖因得罪朱棣,被削去爵位,后来在朱棣晚年,感念徐达开国之功、亡妻徐氏之德便下令命徐祖辉的长子徐钦承袭魏国公的爵位,留守南京。 而徐子春因为并非长子,是故不能承袭爵位,成年后便成家自立门户了。徐牧轩成亲后带着新婚妻子夏之沁去往伯父家中拜见族长。那定国公府邸位于什刹海西海岸边,旁设花园,园门不甚高大,却古朴端庄,上悬挂一匾额,写着“太师圃”三个字。夏之沁虽为当朝首辅之孙女,但受官制所限,再加上夏言为官并不为谋取私利、贪图安逸,因此夏言所居之所只是比寻常百姓和一般官员的宅院大些,装饰考究一些,却无法和徐氏的王府相比。是以初进此园,也为此园的气度和布局所暗暗称赞。 徐牧轩带夏之沁见过族人后,便提出带夏之沁取花园中看看。此时已经过了春分,湖边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适逢今日天气晴朗、微风拂面,轩、沁二人便相携到花园中游览。此园整体疏朗旷达,分为东西两路,西边是主体部门,有正殿、后殿、后寝、配楼等建筑,是徐家接待客人、拜祭祖先和家人居住的地方;东边则是一个花园,花园入口处有一三开间的歇山花厅,名为“观棠轩”,花厅西侧是一片大水池,池中仍有荷花的残梗突出水面,岸边种植槐杨柳树,树木之后是土石堆叠的假山;池北有水榭高台,可以临瞰墙外的西海风光,整体风格取意溪山深秀、野趣盎然的意境。 当此情景,徐牧轩忍不住抱紧爱妻肩头,夫妻二人情意缱绻,感叹如此良辰美景,又有心上人相伴身边,可谓人生最大的乐事。 徐牧轩手挽着夏之沁在园中行走,一边向夏之沁介绍自己幼时在这园中玩耍的趣事,听的夏之沁哈哈大笑。两人又在假山上走了一会儿,便在临湖的一个小亭子中歇息。夏之沁此时双颊微红,便倾斜身子凭栏靠在亭子中的美人靠上稍作调整。徐牧轩取笑道:“沁儿你这才走几步就开始喘气,若是嫁给了种地的庄稼汉,只把是要被婆婆嫌弃了?” 夏之沁嗔道:“那轩哥哥你也去娶个身体健壮的妇人来,天天与你劈柴喂马可好?” 徐牧轩哈哈一笑,说:“别说是劈柴喂马的壮妇,就是有个天仙也不敢娶啊,我家娘子酿的醋可不是好喝的,万一打翻了可就酸出大天来了。” 夏之沁娇哼了一生,粉拳便往夏之沁身上打来。徐牧轩也不躲避,只任着夏之沁的小拳头雨点般轻轻的落在身上。打了几下后,夏之沁的手停了下来,徐牧轩便趁势将夏之沁拉入怀中,正色道:“沁儿,我下个月便要到兵部报到了。以后便不能整日在家陪你了。” 夏之沁柔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成家立业、志在四海。轩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沁儿,如果我要想宗老师那样,挂印游历,你可愿意自己的夫婿是个没有功名官职的白衣?”徐牧轩问道。 “轩哥,我说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陪着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夏之沁说道。 两人还要在亭中多待一会儿,却有定国公府的家丁寻来,说是快到了用膳的时间,族长叫两人回去。一家人行礼、用膳之事不具细言。 第二日两人原打算在园中小住几日,却有一名徐牧轩的近身书童来找徐牧轩,说有要事相告。于是上前与徐牧轩耳语一番,徐牧轩一听,脸色大变。接着对夏之沁说道:“沁儿,宋三哥有难。我要离京几日。你若愿在园中再待几日便找丫鬟相陪,伯父伯母都是宽厚仁慈的长辈,你不必有虑。我过几日再来接你回去。” 夏之沁说道:“你我即是夫妻,怎能离分。只是轩哥你有事要办,沁儿也不便跟随。你有要事且去吧,辞别伯父伯母我明日便回徐府等你回来。” 徐牧轩点了点头,心感爱妻之体贴贤达。于是便于之沁同去相伯父伯母辞别后,先行离开了定国公府,去往太原方向。 路上徐牧轩才听来报信的人说了宋三勉、门松等人的被陷害刺配充军嘉峪关的事,来送信的人只说是被人陷害偷了严世蕃家的千两黄金和御赐的东海神珠,于其他来龙去脉却不甚了解。于是徐牧轩问了来人宋三勉、门松、杨宾等人被发配充军的出行日期和路线,便一路西行,望在宋、门等人未到嘉峪关之前能与众人见面。 一路上徐牧轩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丝毫不敢减慢速度,唯恐错过了见到宋三勉等人的时机,是以不到三日,便到了充军发配嘉峪关的必经之地陕西省最北部的榆林镇。徐牧轩问了官驿中的人得知押送宋三勉的人还没有来,于是徐牧轩便先在驿站中住下,一面等待宋三勉、门松等人的到来,一面差人通报现任榆林总兵的徐家世交好友邓卿和。须知徐牧轩此时无官无爵在身,若要私见朝廷重犯,恐怕没有保人是不行。而此地乃大明朝的九边重镇,恐怕没有人比总兵的话更管用了。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二章 边塞重镇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却说徐牧轩一路风尘来到九边重镇之一的榆林镇,要在这里等待前去嘉峪关充军修长城的宋三勉、门松、杨宾三人。而驻守此地的总兵邓卿和恰是徐牧轩之父徐子春的至交好友,是以徐牧轩刚在官驿中安排下来,派去总兵府的人便带着一名侍卫来到驿站中,说是邓总兵有请徐公子到府上相聚。徐牧轩心想既然来了榆林,无论如何总要拜会一下邓世伯。于是便跟随侍卫到达总兵府。 徐牧轩到达榆林之时已是天色将晚,来时马蹄匆忙,也无暇看及这被称为塞外明珠的地方。只是一路骑来,时而见沙漠黄沙漫天,时而见丘陵蜿蜒起伏,时而又有水草尚绿的小片草原。及跟随侍卫进了榆林古城,天色已黑,徐牧轩又坐在总兵府派来的车中,不见城中景色,只见城墙耸立,好大威武,街道上楼阁相望,一派安和之象,而所经的城门,哨所之处却戒备森严,士兵无不眼神犀利,体魄精神。 不多时,马车已到了总兵府门口。只见邓总兵已亲自迎出门外等候徐牧轩的到来,徐牧轩见此急忙从马车上跳下,向邓总兵行叩拜之际。邓卿和扶起徐牧轩,哈哈一下,声音豪迈爽朗,问道:“前月你父修书来,说你将要与夏首辅的孙女成亲,怎么今日却突然来此了?” 徐牧轩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容侄儿详禀。” 邓卿和见徐牧轩面有忧色,便说道:“贤侄莫急,我已命人备了酒菜,你且慢慢说与我听。” 徐牧轩于是将如何严世蕃如何为非作歹,自己与宋三勉、于稷等人如何惩戒严世蕃,严世蕃如何请宋三勉与门松押镖,宋三勉与门松等人又被定罪发配充军等事一五一十的道来,只是宋三勉与门松在袁州府被捕一节却并不知晓,是以没有告知邓卿和。 邓卿和听罢,先是捻须不语。半晌方说:“恐怕你们设计将严世蕃关入狱中之事已经泄漏了。你乃世家出身,严世蕃暂时动你不得,所以先拿这位宋捕头开刀了。” 徐牧轩顿足道:“还是怪我考虑不周全,连累了宋三哥,愚侄难辞其咎啊。” 邓卿和说道:“贤侄不必自责,严贼父子贪赃枉法,作恶多端,朝廷上下乃至江湖人士想要处置他们父子的不在不在少数。你只是欠了个头而已。如今宋捕头与门镖头的情况还不得知,仅就刺配充军一事来说,我与镇守嘉峪关的文武官员都还有几分交情,杀威棒等皮肉之刑可以免去,只是边关修城,向来风餐露宿,辛苦劳累异常,却是不能免了。” 徐牧轩听罢,先行拜谢了邓卿和肯为其朋友说情之恩情。当夜,邓卿和热情挽留徐牧轩留宿总兵府,徐牧轩推脱不过,就留着与邓总兵喝酒聊天闲话家常,议论当前京城中的局势。邓卿和听的徐牧轩将在下月就任兵部给事中,便问是谁的主意。徐牧轩答道是他自己的想法,家父倒是对此不甚在意,只是自己觉得年岁不小,自幼也饱读圣贤之书,觉得该为朝廷做些事情才好。 邓卿和听了徐牧轩的一番话说道:“孔子曰:天下有道则先,无道则隐。当今圣上是个无比聪慧之人,他的无为恰是有为,利用朝臣的党争平衡帝王的权力,将忠臣、奸臣、能臣、庸臣通通收入彀中而运用自如。先如今正是奸相严嵩当道之时,即便老练沉稳、身经百战的夏首辅也岌岌可危。而你与夏府小姐成亲本已触了严氏父子的忌讳,如果你与宋捕头于少当家设计的圈套当真暴露给了严世蕃,那你如朝为官,便是给了严氏父子整治你的机会。轩儿我还是要慎重考虑,回去后可与你父和夏首辅将此事禀明,再听听家长的意见。” 徐牧轩闻言,将邓卿和的话在心中考量了一番,说道:“世伯此话有理,也确是为侄儿着想,我回家去定会和父亲再议。不知世伯对此事有何想法可否告知侄儿,待侄儿回去后也好转告家父。” 邓卿和起身倒了一杯酒,说道:“此事是你的家事,老夫本不该多言。但我与你父情同手足,也一向视如亲子,说了料想你父也不至于怪罪于我。我的意思是贤侄你大可不必入朝为官,回去后寻个借口辞了兵部的职位,便带着你的新婚娘子离开京城。这样严世蕃即便对你仇恨,但毕竟徐家世代公爵,料他也不敢轻易动你。但你若在朝为官,六部中严党众多,却是防不胜防,迟早要着了严氏父子的道儿。” 徐牧轩点头称是。于是说回京后定于父亲和夏首辅商议,将此事从长计议。 两人聊着聊着,不觉天边已然翻起了鱼肚白。于是邓卿和急忙安排徐牧轩睡下,并派人到驿站中打听宋三勉等人的行踪。 经过几日的车马颠簸,又有前夜的彻夜长谈,徐牧轩倒头便睡下,直到午时过后方醒。徐牧轩醒后,急忙打听可有宋三勉一行人的消息,侍卫说一直派人在驿站盯着,还没有见到人来。徐牧轩这才放下心独自一人在榆林城中随处走走。 昨日进城时天色已晚,看不到城中景色,现在徐牧轩却忍不住在心中暗赞这边塞重镇的榆林城修建的如此气势雄浑:只见榆林城倚山临水,龙腾虎踞,街道上楼阁相望,衙署相连,官民的生活区和军事区井然有序,界限分明。而作为皇帝行宫的“太乙神宫”更是修建得玲珑别致,大有皇宫气象,难怪当年武宗皇帝将其称为“小北京”,今日到此一见,果然是气势非凡。 如此等了三日,这日徐牧轩正在总兵府与邓卿和切磋武艺,忽然侍卫来报,说是宋三勉、门松、杨宾三人已被押解至榆林境内,晚上便可到达驿馆中。徐牧轩大喜。因为宋三勉等人至今仍是犯人身份,不便来总兵府相见,于是徐牧轩便提前赶至驿站中等候宋三勉、门松等人的到来。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三章 江南豪侠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牧轩来到驿站中,直等到傍晚时分,才见到衙差押送着脸上刺了字、身上带着刑枷的宋三勉、门松、杨宾三人。三人意想不到竟会在此地见到徐牧轩,不由的情绪激动起来。这时早有总兵府的侍卫拿了邓总兵的令符,命衙差拿掉了三人身上的枷锁,称会对犯人的行踪负责。 此时四人再见心中的话真是一言难尽。一个多月前在北京辞别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此时宋、门、杨三人却被刺字发配,徐牧轩此时也不知该做何言语。于是问道:“宋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押送银两吗?怎么就被刺配了?还有万奎兄弟呢?” 宋三勉叹了口气,将一路上的经过慢慢告诉给徐牧轩。徐牧轩得知一切皆是严世蕃的阴谋时,既恼怒又自愧。怒的是他居然用如此毒辣的手段实施报复,自愧的是明明此事是他策划的,却要宋三勉、杨宾受此折磨,尤其是门松更是无辜别牵连其中。徐牧轩怪自己计划安排不周而连累众人,心中如万箭齐发自责非常。倒是宋三勉出言宽慰道:“徐公子不必过分自责,当日我们采取行动时便也考虑到会有今日结局,事情也是我自愿参与的,并非公子强迫于我。因此今日之事,怪不得别人。只是无辜牵连了我门松兄弟,我心中也是十分难过。” 门松接口道:“宋大哥说的什么话,你我二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岂是说给土地爷听听就算的?此事冤有头债有主,要怪也只能怪严世蕃阴险歹毒,手段忒狠。只是可怜我家中老小,不知现在如何。”于是门松说了严世蕃曾以家中老小要挟自己之事。 众人这才想起那日府台大人单独叫了门松与万奎出去。而再后来,宋三勉三人被刺配,万奎却被无罪释放。宋三勉料想是万奎供出了什么重要信息,是以被严世蕃授意释放。杨宾破口便大妈万奎无义小人。门松说道:“当日那知府大人以我家中老母和小儿性命要挟于我,只是我并不知此种细节,所以没有说出什么。那位万爷恐怕也是有相似遭遇,恐怕是被人要挟了。” 杨宾闻言,低头想了一下,说道:“万奎是个大孝子,对他瞎眼的老母十分孝顺。如果他们以万母安危要挟,以万奎的性格,恐怕是无论如何也要救老母的。” 宋三勉说道:“那就是了,不过此事我们没有问过万兄弟本人,恐怕这个谜底要等万兄弟自己来解决了。” 几人正说话间,忽听的驿站外几声马的嘶鸣声,听叫声仿佛痛苦异常。徐牧轩于是起身去看,走到门口便见几匹马倒地不起,马鸣声嘶。马旁边几个人身披着黑色斗篷,沾满尘土,也正向驿站中走来。待走到门口,方摘下护了头脸的斗篷,只等一人朗声道:“驿站中可有宋三勉、门松、杨宾三位兄弟在此?” 徐牧轩听声大喜,待走近看到这黑衣斗篷的来者,更是万分激动。原来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忠肃堂少当家于稷。 于稷下马一看在驿站门口来迎的竟然是徐牧轩,也是惊喜非常,还没来及说话,就被徐牧轩拉至驿站中来。徐牧轩边走边说道:“于兄,你看这是谁?” 于稷定睛一看,不是宋三勉、门松、杨宾三人是谁?于稷惊喜之下,娓娓向众人道出自己何以会来到此地。原来那日万奎被释放后即直接来到杭州,找到忠肃堂。来不及谢罪,急忙向于稷说出宋三勉等人被捕入狱,又发配嘉峪关的事情,更讲出门家老小尚在知府控制之中。于稷闻言,急忙召集两江省份的帮众,多方打探救出门松之子,之后又北上派人将门松一家老小护送到杭州境内,再向西一路追赶宋三勉等人。一路上披星戴月、马不停蹄,适才在门口倒下的马便是因为连日奔波支撑不住累毙的第三匹马。所幸终于在榆林驿中赶上了宋三勉、门松等人。 门松听闻幼子已经脱离严党的魔掌,家中老母妻女又被忠肃堂的人接到了杭州,急忙叩谢了于稷的搭救之恩。于稷扶起门松后,道:“我让人打听令子的下落,在江西境内的帮众便设法救出了孩子。但想到严世蕃恐不肯善罢甘休,于是赶在袁州知府的报信到达北京前,将你一家老小接了出来。门兄放心,有我忠肃堂顺天府分舵的舵主亲自护送,还有两名我从杭州总舵带去的一等高手护送,定可护老母与妻女安全到达杭州。” 门松再次拜谢了于稷的大恩。徐牧轩惭色道:“还是于兄想到周全,我当日得到消息说宋三哥他们被发配,情急之下便急忙出了北京城,却忘记派人看护门大哥的家人。还好门大哥的家人无事,若他们再受牵连,牧轩恐怕只好一死谢罪众位兄长了。” 于稷道:“轩弟此时不必自责,你当日并不知个中缘由,自然想不到这其中的利害。而我却是见过万奎兄弟,知道事情始末和严世蕃的手段,所以才防患于未然。” 宋三勉等人听于稷提到万奎,便问起他的下落。 于稷喝了一壶茶后,因疲惫而沙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说道:“那日袁州知府抓了万奎兄弟的老母亲并以此相要挟,要万奎兄弟说出当日参与眠月楼事件的主谋,万奎兄弟无奈说了轩弟的名字。后来万奎兄弟和她母亲被放出来后,自感无颜面再见众位兄弟,但又放不下你们的安危,于是便将母亲暂时安顿在客栈中,快马到杭州找到我,向我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并求我搭救门兄弟的家眷。” “那万奎此时人在何处呢?”徐牧轩问道。 “万奎兄弟感到无颜再在江湖行走,打算带老母亲在南方乡村安住下来,种上几亩地地聊过此生。我给了他银两置办些耕牛、田地、房屋,他却辞而不受。说是无颜再接受朋友的资助,他要凭自己的力气陪母亲过上几年安宁的日子。”于稷说道,“万奎兄弟也是迫不得已供出轩弟,希望轩弟你莫要怪罪。“ 徐牧轩说道:”于兄说哪里的话,我怎会怪罪万奎大哥。此事全因我而起,如若因此伤害了万大娘的性命,可不是叫我万死难辞其咎?只是希望日后还有缘与万奎大哥相聚,该说愧疚的是我才对。”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四章 西出嘉峪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至此所有的事情都已水落石出,原来一切皆是严世蕃的主意。徐牧轩于是又向于稷、宋三勉等人说出本打算在近日将要入职兵部的想法,于稷说道:“倒不是因为怕了严氏父子,只是诚心而论,你徐家虽然有世代公卿爵位,但一来你父亲长子,并不能继承爵位,二来徐家向来不握实权,恐怕在朝中的实力难于严嵩父子抗衡。入职兵部之后,严嵩父子必然会多生事端加害于你。而你天性洒脱,论阴谋伎俩恐怕不是严世蕃的对手。此事你尚要三思才行。” 徐牧轩道:“前几日邓总兵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总想,奸臣当道,如若正直忠良之辈都唯恐惹火上身,那是非曲直、人间正道还有谁肯去匡扶?牧轩虽不才,但也是自幼熟读圣贤之书,知道好男儿当担负忠君事国之大任。况且严党纵然势力庞大,也纵然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而牧轩岂能做畏难不前、不战而退的事情?” 听此话,于稷、宋三勉、门松等人不禁哑言。宋三勉、门松向在社会底层走动,对于世事的艰难早已深有体会,于稷掌管江浙地区最大江湖帮派,对各式各样的人事也是见多识广。而徐牧轩毕竟出身世家公子出身,虽然在平日的交往中也表现出是个成熟稳重、有担当的豪情男儿样子,但毕竟对于生活中阴暗面所接触甚少,是以对世事还抱有一些迂直、甚至幼稚的想法。在座众人知道此事多劝无益,毕竟是否出仕既是徐牧轩的私事,又是家事,朋友纵然肝胆相照,也不便左右。只是心中却不免担心,徐牧轩早晚要因为这样的想法吃些苦头了。 这时已至夜深,三四月份的边镇夜间依然寒冷,再加上众人连日来赶路的疲乏,便各自睡去。待第二日清晨,总兵府的侍卫捎来邓卿和的亲笔书信,让宋三勉带给嘉峪关的文武官员,说到那里之后必有用处。宋三勉、门松、杨宾三人拜谢了邓总兵的好意后,也于徐牧轩、于稷话别。众人依依不舍,知道快晌午才挥手告别。边关的红日斜照在这片黄土灰墙铸成的古城中,风萧瑟马嘶鸣,徐牧轩和于稷看着宋三勉等人西去的背影越变越小,忍不住感慨生命的无常。正所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边关的凄苦难以言说,只希望好朋友各自保重,来日还有相聚之时。 送走宋三勉等人后,因于稷连日赶路,身体疲惫,因此多在榆林修整了一天。徐牧轩便陪着于稷在榆林城中又逛了一日,新置办了马匹、食物、水等路上所必须的物资。第二日便辞别了邓总兵,两人结伴一起回到北京城。 徐牧轩回京之后便向父亲和夏言分别讲述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夏言倒还罢了,毕竟是隔代的孙女婿。而徐子春却少不得将徐牧轩责骂了半晌,并嘱咐徐牧轩一定照顾好门松家眷,以弥补门松无辜被牵连。徐牧轩便将于稷邀至家中,感谢于稷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搭救门松一家,并取出白银二百两,转托于稷代为交给门松家人,并称日后有机会定会当门致歉。 在北京盘桓几日后,于稷因南方忠肃堂事务繁多,便启程南下。徐牧轩送别好友后,即面见父亲及岳祖父,将榆林总兵邓卿和建议他不要入兵部的想法说于父亲和岳祖父听。听罢,夏言不语,徐子春问道:“即使如此,轩儿你有何想法?”徐牧轩于是将在驿站中对于稷等人说的话告知了父亲。徐子春说道:“宋朝的岳飞大将军说过,文臣不爱财,武臣不惜死,则天下太平矣。明知入仕困难重重,却能为大义为重,不惧艰难,你能有如此想法,也算不负祖先。你父我虽官拜大将军之职,但我朝自开国以来,重文轻武,你若想今后在仕途有所作为,能入兵部做文官,却是好过戎马倥偬。”说罢,看了看在旁不语的夏言,问道:“只是这朝堂上下的事,恐怕只有夏首辅最有话语权,何不听听首辅对此有何打算?” 夏言仍是不语。徐牧轩说道:“当日与沁儿定亲之时,严氏父子便已有意为难祖父。而我与沁儿成亲也早成了严氏父子的眼中钉,这次严世蕃又知道我参与谋划眠月楼一事,他定不会与我善罢甘休。既然与严氏父子为敌已成事实,如果我入朝为官,兴许还能帮到祖父一些。” “不,轩儿不可再入职兵部。”夏言此时摇手说道。 徐子春与徐牧轩同时问道:“那是为何?” 夏言眉头深凝,神情严肃的说道:“徐将军可是严嵩党羽中目前势力最大的人是谁?” 徐子春答道:“党争之事,我虽不参与。但也略有耳闻,严党之中以吏部尚书最合严嵩心意,而吏部又掌管官员升职考核,是以许多人行贿于严嵩,都是为了吏部的考核之事。” 夏言捻须不语,半晌说道:“六部之中严党之人虽多,但也有许多忠直之士在维持各个机构按照国家之法度正常运行。因此六部官员权力再大,始终还是要奉皇上旨意办事。而严党之中,最有能力影响皇上旨意的,却不是他严嵩本人,也不是哪一部的尚书。” 徐子春不解,问道:“那是何人?” 夏言轻轻的吐出一个人名:“陆炳。” 徐牧轩惊问道:“陆炳乃锦衣卫都指挥使,是皇上的贴身侍卫,他怎会与严嵩一党扯上关系?” 夏言说到:“朝中之事,盘根错节,复杂深远,轩儿你有所不知啊。这陆炳的亲母本是当今皇上的乳娘,他与当今皇上可是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又曾舍命救过皇上,是以皇上对他的恩宠和信任是别人在所难及的。而如今,陆炳与严嵩站在了一个阵营,兵部尚书仇慈敬与陆炳是儿女亲家,仇慈敬的侄子仇鸾又与严嵩勾结。因此六部尚书、锦衣卫都指挥使、严嵩便如一个铁三角将皇上箍在了其中。” 徐子春和徐牧轩一脸的诧异,问道:“怎的陆炳一个锦衣卫的都指挥使,竟然和六部的尚书、皇帝的辅臣勾结在了一起?锦衣卫是皇上的近身侍卫,和外臣勾结,岂不是杀头之罪?” 夏言眼神中又闪过一次沉重,说道:“这也是一些旧日的恩怨,说来话长了。我便慢慢讲利害说与你们。”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五章 旧日恩怨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家父子听闻夏言说到锦衣卫统领陆炳,却不知此人又跟和严嵩扯上关系,又怎会对徐牧轩入职兵部不利。于是夏言慢慢向两人道出多年前的一笔旧怨。 原来这陆炳开始倒是个刚猛忠义的汉子。因自幼便陪在皇帝左右,他小小年纪便志向豪气、文武双修。少年之时便中了武举,还被授予了锦衣卫的副千户。后来有一次,跟随皇帝南游,却不想夜半四更十分,皇帝所居的行宫突然起火。陆炳见此不顾个人安危,冲进火场,救出了皇帝,从此也更加得到皇帝的宠信。后来随着皇上对陆炳的宠信越深,他的职位也越升越高,执掌了锦衣卫的事务,可此时的陆炳却也变成了一个满腹心机、冷血狠毒之人。朝中若有大臣上书劝谏皇上,皇上便将该大臣交给陆炳,关进锦衣卫的大牢里,严刑拷打,刑逼了事。因着他与皇帝的亲密关系,他本是看不上严嵩这样的厚颜小人的。却不想去年十月,陆炳因收受贿赂被人举报,旨意到了夏言这里,夏言本欲秉公办理,将陆炳逮捕治罪。而陆炳却找到夏言门下希望将此时按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夏言一开始不允,陆炳便长跪不起,声泪俱下,要夏言放他一马,声称一定痛改前非。夏言一时心软,便答应对他网开一面。谁知陆炳却是个忘恩负义、睚眦必报的小人。因一向得皇上宠信、作威作福惯了,此番在夏言面前磕头求饶的事,陆炳却耿耿于怀、仇恨在心,于是便倒转枪头,将夏言视作仇敌,加入了严嵩的阵营。 年前那次皇上在文华殿大发脾气,便是起先听了陆炳的挑唆,认为夏言支持曾铣发兵是另怀居心。而年后,兵部尚书仇慈敬又和严嵩一唱一和的在朝堂上攻击夏言是收受曾铣的贿赂,并且从边境互市中谋取利益,是以支持曾铣出兵。而他们所攻击夏言的证据便是兵部尚书仇慈敬的亲侄子仇鸾所写的一封告密信。 而皇上此时正痴迷修道成仙,并未对这封告密信做认真的追究,只是命令大理寺彻查此事。而夏言一生官场沉浮,却已经深深感到: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已经用尽。此时的夏言已经感觉到此时自己已经是风中的蜡烛,初冬枝头的树叶,形势岌岌可危。所以他又怎会同意孙女婿此时入朝为官? 徐子春虽然有将军之名,但对于一位没有实权的武将来说,朝堂上的风谲云涌却是无从知晓。此时听夏言一说,也不由的一手是汗,眉头深锁。 倒是徐牧轩毕竟年少,对政治争斗的残酷所见还不多,虽然也为岳祖父在朝中的境况担心,却不像父亲那样焦灼失神。于是说道:“那依爷爷的意思我现在不能入兵部任职是吗?” 夏言缓缓的点了点头。接着转头对徐子春说道:“亲家,近些年的清明节,轩儿可曾去拜祭过徐家先祖中山王徐国公墓园?” 徐子春摇头,道:“中山王陵墓向有金陵的魏国公支系看守,我们在北京的定国公后人往往只有世袭的国公爵位者每年祭拜,其余族人却并不经常去祭拜。我自幼时曾跟随父亲去过几次,而轩儿至今未到过金陵。” 夏言听罢,抬眼慈祥的看了看徐牧轩,说道:“沁儿过门便是徐家的媳妇了,该当回去拜祭祖坟的。轩儿,你不如带着沁儿去南京祭拜一下先祖吧。” 徐牧轩一怔,一时不明白夏言的用意。 徐子春却毕竟老练,而且既为人父母,便更容易想到夏言的用意:让徐牧轩与夏之沁远离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第二日,徐子春便命徐牧轩写了辞呈,分别递给了兵部与吏部,声称自己新婚后尚未带妻子拜谒族中亲眷,而妻子故去的父母尸骨坟冢亦在江西老家,也未曾来及到岳父母坟前上香,因此要带与妻子一起回南祭拜。 吏部和兵部接到徐牧轩的辞呈,立刻报给了严世蕃。严世蕃要吏部和兵部想方设法留下徐牧轩,好让自己慢慢整治。可还没来得及想出主意,便传来圣旨,特命徐牧轩及妻子夏氏赶赴南京,守卫中山王陵三年方可离开。严世蕃有火无处发,便将面前的几案掀翻在地。 原来在徐牧轩将辞呈报给兵部和吏部之时,徐子春便已动身赶往定国公府。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说与族长也是兄长的现任定国公徐延德,徐延德便亲自面见嘉靖皇帝。因着嘉靖帝继位之时,便是徐延德之父徐光祚迎接其来北京继位大统,是以嘉靖帝与定国公后人一向礼遇有加。便是正在修道之机,也在丹房之外接见了徐延德。徐延德一见嘉靖皇帝的面儿,便噗通跪倒,接着老泪纵横的说道:“微臣是来向皇上请罪来了。” 嘉靖帝正不知为何老国公今日突然来见,而且还登门请罪。于是便问是何缘由。 徐延德忙止住浊泪,答道:“昨日老臣忽然梦到先祖徐达公,对着老臣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责骂,说是前日里太祖皇帝忽然想到我们家中下棋,可是我们家中却连一个亲自侍奉的子孙家眷都没有,净是些老弱病残的仆人,要你们这些个不肖子孙何用?吾皇赐给你们爵位何用?骂的老臣抬不起头来啊。于是今天醒来,便想定是先祖怪罪徐家后人近年来没有人在陵园守墓,而使先祖怪罪了。老臣于是便想即日起身去往金陵,可是这把朽骨头却不争气啊,这脊背乘不得车,骑不得马,可如何要到金陵去啊。正在发愁之间,老臣的弟弟子春来到府上,说舍侄牧轩因为新婚要南下回故里扫墓,特来于我此行。我想这是太祖皇帝和先祖徐达公的意思,恐怕是想让轩儿及新妇到陵园中去拜祭啊。” 嘉靖帝听罢,便出言安慰老国公,中山王陵墓有专人照看,不会寂寞的。可徐延德依然跪地不起,说道:“不仅是如此,先祖徐达公骂完老臣还对老臣说,他月前游历蓬莱仙山,求得了一味益寿延年、长生不老的仙药,要跟着一个老神仙学习炼药的秘诀,可是身边连个看守家门的子孙都没有,家中留的老弱病残他也不信任,这样怎么让他放心学习炼药秘诀。所以老臣想,是不是先祖有什么话要代传给徐家后人,然后告知皇上的?” 嘉靖帝一听与长生炼丹的事情有关,于是十分认真起来,便问道:“那令先祖徐达公可说让谁去看守陵园?需要多久?” 定国公徐延德道:“让谁去倒是没说,只临走说了声我明天再来告诉你,却不想轩儿就自请来扫墓了。至于学习炼丹的时间,只是模糊听到什么三年小成,五年大成,却不知说的是不是这仙药?” 嘉靖帝喜道:“定是定是。好,朕即刻便下旨你的侄子回金陵为中山王徐达守墓三年。”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六章 晴川汉阳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却说嘉靖帝命令牧轩及妻子夏氏南下金陵,为中山王徐达守墓三年的旨意下达后,还没来得及让严嵩父子明白其中的缘由,便打点行装向南边出发了。 须知明朝礼教森严,妇女是不能轻易抛头露面的。所以夏之沁连同乳母沈氏和一名贴身丫鬟,一路之上都必须做在马车里。其余的仆人护院等人或骑马或步行。一行人走走停停,一日也行不了几里路。所幸徐牧轩与夏之沁有圣旨在身,奉命南行守墓三年,是以并不急着赶路。又适逢春夏交接之际,所行之路上柳媚花妍,莺啼蝶舞,正是一年中的好时光。 这次南下,对徐牧轩和夏之沁来说也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夏之沁本为大家闺秀,未嫁之时便是出个家门也是难得,更别说一下子迁徙千里,从北到南,跨越好几个州府省份。一路上的风光无限,无论晴雨,在夏之沁眼中都是新奇和愉快的,更何况此行是有挚爱的夫君陪伴左右,真简直是生命中最快活的时光。而徐牧轩自打婚后便一直有个愿望希望带夏之沁走遍南北的山河湖泊,但心知这个愿望在当时礼教盛行的社会基本是不可能的。而如今居然有这样的机会实现自己的心愿,又何尝不是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日,众人来到湖广境内的名镇汉口。原来在古代经济的发展以江河水运为主,是以有河道的地区往往经济发达于内陆地区。而明代自汉水改道以后,新河道的北侧凹岸形成当时新兴的商业城镇――汉口镇。这汉口镇吸引了大批徽州、山西、江西各帮商人前来,经营盐、茶、木、药等行业,街区沿汉水北岸绵延二十里,一时之间人口鼎盛、繁华无比。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夏之沁不禁想到在京城时曾女扮男装跟随徐牧轩到集市上玩耍,于是便叫来夫君,想在此地停留一日,到街市上游玩。徐牧轩想马上就要端午节了,众人为了赶路恐怕不能在家中安心过节,又见众家丁也都跃跃欲试想去集市上看看有什么南方的稀奇玩意好捎给家人,于是便命队伍在汉口停留两日,暂做休整。 古代的女子原是有裹脚之风的,这样以来便对女子出行造成了极大的不便,甚至是扼杀了女性走远路的权力。但明一代,因开国皇后马皇后就是以一双天脚为朱元璋的征战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是以朱元璋登基后,特意对马皇后的天脚给予了封赏,民间更因为马皇后的贤良仁慈称其为“大脚马皇后”。因此明朝虽然礼教规矩森严,却对女子裹脚之事不甚严格,民间女子大多已经除去这种陋习,只有一部分贵族女子因家教原因还自小裹足,但也是以不伤害骨骼形状为限。而夏之沁因自小丧母,身边亲人只有爷爷一人,夏老首辅一方面心疼孙女受裹足之痛苦,一方面也对此习俗深深不以为然,因此夏之沁便也有了一双可以行走于天下的天足。 徐牧轩与夏之沁夫妻二人给众家丁放假之后,便开始筹划两人自己的行程。夏之沁此时已以为人妇,但为了方便起见,仍是和在北京一样着了男装出门。两人一人一马,当真是丰神俊朗、眉目如画。出了客栈后两人便沿着汉水而行,时值春末夏初,河边柳枝已然绿荫一片。两人不禁想起那日在北京玉渊潭边的互诉衷肠,想想那时两人还刚刚表露男女之间的情谊,而如今已然结为夫妻,同游汉口,两人心中都是甜蜜无比。走了几步,便见汉水两岸整齐排列的居民坊临河而件。汉水南岸有崇信坊,北岸则有居仁、由义、循礼、大智四坊,皆是人声鼎沸、市井俨然。顺汉水而下,便见到汉正街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货船临立河边,商贾小贩们忙碌的跑前跑后,一派繁荣景象。 徐牧轩道:“汉水几经改道从而让这个小镇繁荣起来,这些来往的商人中有许多是从晋中、陕西而来的,都在做着南北通衢的买卖。” 夏之沁笑意盈盈的看着徐牧轩说道:“原来徐公子连这些商人是哪里的人都知道?果然是见多识广啊。” 徐牧轩被夏之沁说的红了脸,急忙道:“我也是初到汉口。只是之前跟于大哥在一起的时候,因他们忠肃堂在汉口也有生意,于是便听他说起过汉口的情况。我知道的也不多呢。” 夏之沁说道:“那徐公子可是功课做的不足了,我本来还想好好当一次学生,听徐夫子来讲讲汉口的风土人情呢。” 徐牧轩疼爱的刮了一下夏之沁的鼻子,说道:“你又来取笑我。” 而此举恰好被路过的两个码头搬运劳力看到,两个做劳力的壮汉看到两个长得英俊白净、细皮嫩肉的公子哥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便向两人投来鄙弃的眼神,更远远的绕路躲开两人。 徐牧轩与夏之沁互视对方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得肚子疼了才停下来。 夏之沁停下笑后,忽然正色起来,发巾一甩,玉手一背,道:“徐公子,你说我于龙阳君谁更俊些?” 徐牧轩顿时哭笑不得,说道:“沁儿你别闹了,就算你俊过龙阳君,为夫也没有断袖之癖啊。你再这样胡闹,以后便不许你在以男装出门了。” 夏之沁宽言道:“好好好,夫君说的是。原来我夫君是个不近男色,只好女色的良人。” 徐牧轩无奈的看着妻子一眼,说:“我说真成了只好女色的人,恐怕老婆大人就要把家里的醋坛都打翻了。” 夏之沁看到徐牧轩一副欲想辩驳又停止的神情,又是莞尔一笑,说道:“好了,不和你打趣了。轩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徐牧轩说道:“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难道我们的小才女能不知道接下来去哪儿?” 夏之沁拍手道:“好,今日天色正好,我们就去登一登黄鹤楼吧。” 于是两人骑马到了汉口江边,等待渡船过江,去看看那座千古明楼黄鹤楼。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七章 渡口风波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说道轩、沁二人看完汉口的坊市,于是便策马一路寻问那黄鹤楼的所在,欲登高望远、极目骋怀。不一会儿便来到长江北岸、龟山东麓,黄鹤楼正隔江相望,近在眼前。两人正欲弃马渡船过江,却寻不见渡船的艄公。于是便向附近打听可有人愿意撑船渡江。可也奇怪,这里所见之人个个形色匆匆,要么不愿搭话,要么急急忙忙的说个不愿意就离开了。轩、沁二人大惑不解,于是便跟着来往的人群来到一处正在兴建的庙宇前。这里的场面倒是状况,只见有几百名干活的百姓,打桩的打桩、砌墙的砌墙、运石的运石,都在低头不语,各自干活。 轩、沁二人心道:莫不是又有哪里的贪官来兴建家庙、鱼肉百姓了?正想着,便见一对官兵前呼后拥的护着一位身材肥胖的官员从远处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来视察工地。徐牧轩看那官员的服饰知道此人是个知府。只见那胖知府走到一位老者面前,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那老者便急忙跪下,诚惶诚恐的磕了几个头。接着那胖知府又带人走到庙宇东侧一个正在建的木结构六角亭前,指手画脚说了一番,便见那修亭子的几个人急忙把刚刚贴上的瓦片又逐一揭了下来。 夏之沁见此,忿忿而道:“定是个狐假虎威、见风使舵的狗官,不知道修建这破庙又是要讨好哪位朝中大臣?” 徐牧轩摇手道:“先莫胡乱猜测,了解清楚之后再说。” 正说着,有两名手脚沾满泥巴的壮汉从那边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道:“三天之内要我们完成老庙的主体工程,这不是要我们命吗?” 夏之沁一听,顿时粉脸气的绯红,说道:“还说不是狗官,这么大的庙宇要三天完工,不是为难百姓吗?” 徐牧轩也叹气道:“看着工程的样子,没有个十天半月怎么完工的了,即便早晚不停的干也不是三五天就可以完成的。这个知府还真的是不顾百姓死活,任意妄为。” 两人说话这会儿功夫,只见那胖知府已经走到两人跟前。而此时轩、沁二人并无官衔在身,也不便对那知府言语什么。于是两人便一脸怒气的看着胖知府那一脸因过度肥胖而油光满面、五官拥挤的脸。此时那知县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两位衣衫华贵、怒容相向的年轻公子哥。忽然那知县口气不阴不阳的说道:“禹王爷保佑,这几日顺风顺水,三日之后定可完工。请两位回复丁老爷,禹王庙开光他若愿来,赵某人一定给他留个好位置。”说完,眼神再不多看轩、沁二人一眼,便甩手走开。 剩下却是轩、沁二人不解这几句话的意思,愣愣的互相看着对方。但因二人心中已对这胖知府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便认定这两句话定也不是好话。二人面面相觑,正不知该怎么办,忽然夏之沁拉起徐牧轩便走到那群汗流浃背、赤膊干活的劳力中间,刻意压低了嗓音大声说道:“众位相亲们,你们不用怕那个狗官,他若敢贪赃枉法,定会有人惩治于他。三天之内我二人必通知救兵到此,你们停下来,不用干这苦力了。” 徐牧轩急忙拉了拉夏之沁的袖子,低声道:“沁儿,还没弄清楚状况,你这样煽动百姓停工,恐怕不妥。”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些适才都在忙着做事的人们都停下来看着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只是眼神中却不是夏之沁预想中的感激之情,而仿佛是见了仇人一样,分外眼红。跟着便有人在人群中嚷嚷起来:“这两人原来是丁茂才的走狗,来这里嚷嚷着不让我们按期完工啊,” 接着又有人说道:“好啊,你们还敢叫救兵。丁茂才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猖狂。” 紧接着人群中便如炸开的油锅一样,各种叫骂声、嚷嚷声掺杂在了一起,对着轩、沁二人。 二人见此情形已知道定是哪里出现了误会,而群愤已经被激起,稍有言语不慎,轻则自己的好心反而被当成了驴肝肺、重则恐怕今日会有肢体的冲突了。 徐牧轩急忙把夏之沁拉至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夏之沁前面,朗声说道:“在下是京城定国公府的徐牧轩,今日之事必有误会,还请众位不要激怒,咱们有话好说。” 可徐牧轩这番话也并未发生作用,人群中为首的一位皮肤黢黑、身材瘦长却肌肉强壮,一眼望去便知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汉子说道:“什么京城的徐国公宋国公的,定是跟那丁茂才一伙儿的,说这些话还不是来拖延我们的工期。工友们不要挺他胡说八道,老孙头、小毕、长生带着你们的人继续开工干活,李麻子你带几个人看着这两个小白脸,再敢在这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先打一顿再去绑了送给知府大人。” 徐牧轩、夏之沁好汉不吃眼前亏,急忙先闭了嘴。待众人散去好,徐牧轩便向刚才那位发号命令的瘦长汉子问道:“怎么那位胖胖的知府那人不是欺压你们干活吗?为何你们又要将我二人绑去给他?” 那瘦长汉子那眼角扫了二人一眼,说道:“你们还在这里装是吧?刚才赵大人说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而赵大人才刚走,你们又过来煽动工友们停工。你们是想让我们的工期不能按时完成,好像你们的丁老爷奸计得逞是吧?” 徐牧轩与夏之沁听的一头雾水,心想这中间恐怕是出了大误会。于是徐牧轩便一五一十的向那汉子说道他二人本是要去南京祭祖扫墓的,路过此地便想去黄鹤楼看看,谁知走到此地不见一个渡河的艄公,来到此地又见众人都在汗流浃背的干活,而那胖胖的知府一来又是让老者下跪、又是让人拆瓦片,后来又听见路过的两个人说让他们去死之类的话,便以为是知府在这里胡作非为、鱼肉百姓。 那汉子听二人说的话前后对照的清楚、话中也没有刻意停顿,不像是编的谎话,于是便叫围着轩、沁的一圈人散去。然后问道:“适才你说道自己是京城什么国公府的,此话可当真?” 徐牧轩面上一红,说道:“管闲事管出了误会,还被人围在这里这么丢人的事,本来是不敢提及家门的。只是此时误会已然产生,徐牧若再隐瞒恐怕要再生事端了。我二人确实是定国公徐府的人。” “啊,即是如此,适才多有得罪了。我这就带二人去见我们赵大人。”说着那瘦长汉子拿起不远处的衣服穿上,又扣上令牌腰刀,原来此人是一名捕快。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八章 误会消除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原来那瘦长汉子正是这汉阳府的捕头,叫做孟长义。一路上孟长义慢慢向徐牧轩、夏之沁二人道出这件事情的始末来。 “那座正在修补的庙宇叫做禹王庙,原是为纪念大禹治水之功而修建的。只是近几十年来,因为在汉阳府段的汉水、长江河道治理的颇好,再加上近些年的风调雨顺,所以汉水虽然数十年间也曾多次改道,却不曾危害到百姓的生计,更因着天时地利的便利,是汉口镇成为商业发达的漕运名镇。老百姓呢,多是灾荒年想着拜神求佛,而好光景的时候便忙着在镇子上各式各样的营生,所以久而就是这禹王庙无人祭拜,也便破落下来。而十余年前,镇上有个姓丁的大户叫丁茂才的,因凭着祖上经营药材生意在汉口积攒下的一点家底,自己又练了些拳脚,于是便四处拉拢关系,勾结官府,抢占地盘,成立了一个民间的组织叫做江汉帮。这丁茂才正值壮年,自己做了江汉帮的帮主,倒也不是有多厉害的功夫,而是全靠结交官府手上掌握的一些势力。听说他将自己的女儿通过地方官员引荐,嫁给了严世蕃做小老婆,从而巴结上了权相严嵩父子。只是不知道真假。“ 徐牧轩道:“又是那严世蕃。” 听到徐牧轩提到严世蕃,孟长义立刻转为警惕的深情,口气一转,问道:“怎么二位认识严世蕃公子?” 夏之沁见孟长义起了疑,便急忙说道:“不认识。只是在京城时便长听人说这严世蕃是个欺压良小、无恶不作的泼皮无赖。” 孟长义见对方如此评价严世蕃,想来这二人应该不是严党中人。于是接着说道:“那丁茂才到底有没有把女儿嫁给严世蕃,我等也都是听说,并不很知情。只是知道这丁茂才跟上任汉阳知府沆瀣一气,在码头上拉帮结派、强买强卖,巧取豪夺,对码头所有的交易都要抽个保安费,又取得了食言的专营权,操纵了镇上的粮铺,肆意抬高盐粮价钱,所得的暴利一部分用来购置田地,一部分又继续去贿赂那些朝廷的官员来为他们的利益寻求保障。” 轩、沁二人听后怒不可言,于是又问道:“既然你们知道丁茂才勾结官府,欺行霸市,胡作非为,又为何对适才那胖知府礼待有加呢?” 孟长义说道:“和那丁茂才勾结的是前任知府。而现在这位范大人倒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他是今年年初才调到我们这里来了。这范大人表面看起来唯唯诺诺,但面对那丁茂才的金钱礼物倒是挺有些骨气。范大人刚到任上,丁茂才便明目张胆的到衙门来送礼结交,一开始范大人推辞不受,我也只当他是做着眼面活儿给老百姓看,后来这范大人竟然大开衙门后署大门,称汉阳所有的百姓可以在任何时间出入衙门前后署,甚至可以直接进入到他范之箴的寝室。若有见他范之箴有贪匿行径的,均可上报朝廷。” 徐牧轩与夏之沁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夏之沁道:“原来这范知府还是官场中的一股清流。” 孟长义接着说道:“是啊,范大人的确是个清廉的好官。后来,那丁茂才贼心不死,亲自出面在本地最大的酒楼黄观楼中邀请范大人。据这酒楼的掌柜和店小二亲眼所在,这范大人虽然整晚面带笑容,可是酒菜却是一口未吃。那丁茂才见此也沉不住气了,便一摔杯子,冲上来十来名黑衣短打的打手。而范大人却是面不改色,依然笑咪咪的说道怎么丁老爷今日还要将我这朝廷四品知府绑了不成。那丁茂才见范大人软硬不吃,也无可奈何的让手下人退下,又陪了几句好话,送范大人回家了。” 徐牧轩听了,笑道:“这范大人还真有股子绵里针的劲儿啊。那后来呢?” 孟长义接着说道:“后来便是这禹王庙的事了。因为此地的位置处去长江和汉水所交汇的地方,背靠龟山,面朝江河。有个算命的说此地是个风水宝地,若在此地建坟墓,必然兴旺家族,福泽后代,经商可财富敌国,当官则入阁拜相。于是丁茂才便从上任知府那里购了禹王庙周围的地。可恶那上任知府,明知禹王庙既是百姓祭拜神明的地方,又是长江口上重要的军事要塞,竟然就不顾百姓反对,将地契卖给了丁茂才。” 夏之沁急着知道丁茂才与今日发生之事的关系,于是问道:“那与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后来范大人到任之后,丁茂才便拿出当日与官府购地的地契。范大人一看,地契倒是货真价实出自府衙,并有印章为证,还有官府收银的收据。可是禹王庙方圆几百亩的地方,丁茂才居然以区区一千两银子便买下了。饶是范大人那绵里针的性格,也再忍不下去了,当场便斥责丁茂才是强取豪夺的奸商。无奈米已成粥,前任知府白纸黑字加盖了红印章的地契却不能不认账。于是范大人声称才到任上,需要核对官库的收入库银和项目,待确认属实后再通知丁茂才认定土地。回到后衙后,范大人苦思冥想了大半夜才想出一条计策,于是连夜上书请求修复禹王庙,并为了记载大禹治水的功劳和祈福当今圣上基业万年长存,欲在原庙的基础上修建禹稷行宫,以感念皇恩浩荡。” 说话的功夫,三人已经来到汉阳知府的衙门前。徐牧轩和夏之沁二人见大门敞开,门前的道路被打扫的极为干净,大门左右的鸣冤鼓似乎是新换上的,也被放置在极显眼的位置。孟长义带二人进入衙门内,便去通知范知府。不一会儿,孟长义出来说大人在后衙设座等候二位贵客。 那胖知府见到轩、沁二人,角色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前日里我听人说丁茂才将他的公子送往北京去学生意,近日才回到汉阳来。我适才见两位年轻轻轻、衣衫华贵,在这汉阳府的地头上居然敢对我这父母官吹胡子瞪眼,还以为你们便是丁茂才那从北京回来的儿子呢。”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二十九章 献力献策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牧轩与夏之沁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作答。倒是那范大人仍然笑眯眯的说道:“鄙人汉阳知府范之箴,之前的误会如有不周之处,希望两位谅解。” 轩、沁二人急忙拱手作揖,徐牧轩接着说:“不敢不敢。我二人言语中如有冲撞之处,也请范知府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只是适才路上听这位孟大哥说那位恶霸奸商丁茂才想侵占禹王庙方圆几百亩的地。范大人您连夜想出了计策,在下不才,请范大人不吝赐教,到底是何妙计?” 汉阳知府范之箴摆了摆手,说道:“哪里有什么妙计,也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办法罢了。那丁茂才的地契上写的是禹王庙周围的地,于是我便想如若能将禹王庙扩建,修葺行宫、兴建楼阁,将禹王庙占地扩大,那丁茂才地契中所有之地就会减小。所以才劳师动众,有了你们今日所见的工事。” 夏之沁又问道:“那百姓说的三日之内建成,简直要了他们性命,又是什么意思?” 在座诸位已然听出夏之沁的意思:即便是丁茂才巧取豪夺想要霸占禹王庙,可是又为何如此劳累民众? 范之箴正要作答,孟长义却出声道:“范大人,卑职是土生土长的汉口人,此事就让卑职来说吧。” 范之箴点头默许,于是孟长义说道:“这个事情首先要说我们汉口的百姓为什么一定要保下禹王庙周围这块地:汉口是长江、汉江这两条大江的沿边城镇,河水河道的治理至关重要,但也要堤防天灾。近些年风调雨顺河道坚固没有出什么灾难,百姓去禹王庙拜的便少了。可是禹王庙在汉口百姓心中的神圣却是不可替代的,所以让恶霸丁茂才的坟墓建在这里,汉口百姓不答应,此其一;此处地处显要,是长江口岸重要的军事门户,朝廷虽未在此驻扎军队,但也一直将此处列在重要防守关卡,因此朝廷不答应,此其二;丁茂才之所以盯上这块地,除了算命先生说的风水之外,更重要的是此地接近汉口最大的商埠码头,若将来丁茂才私自在这里设了路障哨卡,过往的客商、往来江河两岸的居民都要向丁茂才掏买路钱,所以在汉口做生意的外埠人不答应。如此一来,我们就必须齐心合力,让丁茂才彻底死了心。” 徐牧轩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适才见到的工地上大伙都干的那么卖力。” 孟长义说道:“是啊,这是民心所向。那时范大人向朝廷请奏扩建禹王庙,虽说朝中的圣旨准了。可丁茂才也不肯善罢甘休,动用他在官府中的势力告状,于是便有出来说丁茂才的地契合法,官府不可再肆意征用私地。可我们范大人据理力争,更有朝廷圣旨在手,所以上一级官员也不好硬压。于是双方达成个折中的办法:即以五月初五为限,若范大人的行宫建造成多大的面积,便算是这禹王庙的地,丁茂才拿不得。所行宫建成规模有限,丁茂才的地契依然有效,周围的地仍属于丁茂才。” 徐牧轩和夏之沁听罢,齐道:“原来如此。今日距离五月初五恰只有三天了。不知你们的计划进行的怎样了?” 范之箴说道:“这大半月来所幸天公做美,一直无风无雨,百姓们又鼎力相助,起早贪黑没日夜的干活,总算是在上月底把行宫的屋舍楼阁建好了,只剩下这禹王庙的主庙,和从主庙到临江矶石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连接了主庙和行宫之间的地方。而如今时限不多,着实让人着急。” 徐牧轩听罢,说道:“徐牧不才,有个关于园林建设的想法不知能否一说?” 范之箴眼前一亮,喜道:“哎呀,只顾说话,倒是忘了徐公子是中山王徐达将军之后,想徐将军后人世袭魏国公、定国公两大公卿家族,在园林建造方面必然是见多识广了。愿听徐公子高见。” 徐牧轩颔首辞谢道:“范大人过奖,牧轩年少,哪里谈的上见多识广的高见了。只是在京城时,也常常和一些富贵人家的子弟逛了不少燕京一代的园林。记得听我爹爹说起过,当日定国公府重修,也是在在花园中一处地势颇高的地方犯了难。若建房屋则有高处不胜寒之意,若建花圃则要移平土地,所用工量增大不少,后来于建造花园的师父商议后,所幸依着地势,修九曲回廊,造假山,直通坡顶,而在坡顶修建一亭阁,正好面向北海,等之可尽揽北海风光。” 范之箴听后大赞其妙,只是却为人手发愁。如今大部分人在主庙做最后的修缮,若想三日之内,在矶石之上新造一阁,还要建好连接的长廊,确非易事。 夏之沁听了范之箴说提出的困难,悄悄拉了徐牧轩的衣袖一把,并低声道:“轩哥,你忘了你袖子里还装着几十个人手,总也能助范大人一臂之力吧。” 徐牧轩一听,急忙说道:“人手的问题,我们到能帮大人解决一些体力上的。不过木工、漆工的活大人变要赶紧招人了。”于是,徐牧轩便向范大人言明身边扮作男装的少年便是他的新婚妻子夏言首辅的孙女夏之沁,二人此行是奉旨回南京守灵,因此带了家丁护院侍卫数十人。 范之箴闻之大喜,急忙谢了徐牧轩夫妇的相助之谊,同时让师爷发布通告,在整个汉阳府范围内招纳木工、油漆工等建筑工匠,工钱开出一日十两的价格。果然,不到半日时间,便找来二三十名工匠。范大人讲明缘由,众人均表示愿意不辞劳苦完成这项任务。 到第三日,工匠忽然来报,说记载大禹治水功劳的石碑已经刻好,只是由于石碑太高,致使无法将石碑顶部的碑帽盖不上去。众人急的似热锅上的蚂蚁,眼看着正午将到,明日便是那丁茂才来看地之事,石碑虽然是小,但若因此被抓了把柄说是主庙未建成,那众人近一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范之箴本来肥胖的身体和肥肉横生的一张胖脸此刻因为着急而出了一身汗,脸色通红。眼看着工匠们试了一次又一次,却就是托不起这个碑帽。 正当众人无计可施之时,夏之沁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说道:“范大人,我在家时增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河南境内的嵩阳书院有座大唐碑,相传在建造这个碑的时候也因为碑身太高而无法盖上碑帽,于是监工大臣便县令工匠三天之内盖上碑帽,否则便要杀掉那些建造石碑的工匠,这时鲁班夜现身给众位工匠出了个“土围脖子”主意,工匠们就抬了大量的黄土,圆到石碑脖子的根儿,大家顺着土坡,把碑帽滚了上去,安到了碑身顶上,后将黄土挑走,完成了全部竖碑任务。传说不知真假,但今日我们不妨也用此法试一试。” 在场的工匠们一听,都觉得此法可行。于是运来黄土,依法炮制,果然在天黑之前便顺利将碑帽盖了上去。 下载免费阅读器!! 第三十章 晴川一阁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范之箴见石碑完工,就松了一口气,带领徐牧轩夫妇登上禹王庙东侧的禹功矶上,看到新建成的木质观赏阁楼油漆尚未干透。于是便邀请徐牧轩为这阁楼取个名字。这时天色已将晚,站在阁楼此处望去,眼下是一江春水硬着才出的月光,江对面的岱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真正是万籁俱寂.而众人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辛苦劳累,总算保住了禹王庙这附近的地方没有被丁茂才霸占,也都是心中无限喜悦。 第二天便是五月初五日,按照当地风俗,这一日要有官府出面组织汉口当地的各大商行、店铺或者其他民间组织在汉江中赛龙舟的。而这一个多月来由于和丁茂才的约定,要将今日作为禹王行宫的交付之日。所以一大早,汉口的老百姓和在此做生意的外埠商人,早已将禹王庙附近喂得水泄不通,大家都要看看今日究竟是何结果。不一会儿丁茂才带着手下的管家和几十名家奴来了,满脸怒像。这行宫的建设关系他丁茂才的坟墓所在,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眼线时时向他汇报工程的进展。他丁茂才不是没有想过在工程进行当中搞搞破坏,拖延进城,可一来孟长义这帮捕快天天混在工地中,与工人同吃同住,实在不好找机会下手;二来修建这禹王行宫是当今圣上御批的,自己若贸然阻拦,恐怕一不小心还要落个杀头株连之罪,所以一天天看着禹王行宫越见越打,庙东庙西、庙前庙后也都被各式各样的楼阁庙宇所占据,自己也是着急上火,又无法可施。终于等到了五月初五,丁茂才本来都不打算来看了,但昨日听那算命先生说道:“老爷此去,可在方圆查看,只要有一处未连接主庙之地,便是空地,便可为我所占。”丁茂才想想也是,再不济也不能让自己当初购地的银子都白白大了水漂吧,能占一分是一分。 丁茂才等了半晌,才见范之箴的官轿一摇一晃的从远处走来。围观的百姓见是范大人的轿子都主动让出了一条道路,而范大人的轿子后面又跟了一辆马车。这马车内坐的正是徐牧轩夫妇。范之箴的轿子被抬到禹王庙主庙的台阶前,范之箴慢吞吞的从轿中走出,接着徐牧轩与夏之沁也逐一下了马车。两厢请见后,一同步入禹王庙主殿。这时知府范之箴清了清嗓子,对着前来围观的百姓说道:“感谢各位汉口子民和在此经商的商民们,为了修建禹王行宫出资出力,也是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之下,我们的行宫主殿、副殿、廊庑均已建成。”台下百姓一阵欢呼掌声。 范之箴接着道:“今日便是我们为禹王殿正式落成之日。我特请来京城中山王徐达后人徐牧轩公子与其夫人来为行宫的各处题名,这位徐公子和夫人路经汉阳,得知我等奉旨修建禹王庙,便命家丁侍卫在此逗留三日,助我们修建行宫,对此范某人代表全汉阳府的百姓感谢二位。” 徐牧轩及夏之沁夫妇揖手辞谢。范大人望向不远处站着的丁茂才一伙人,朗声道:“感谢丁老爷大公无私,让出已购之地,兴建禹王庙和禹王行宫。丁老爷这份为国尽忠、为民着想的好意范某也写过了。” 丁茂才听此,心中更是恨得牙齿痒痒,心道:“好你个范之箴,看你平日里笑面不语的,原来是个藏着牙的狼。得了便宜还要来卖乖,如此出言讥讽于我。”可面子上又要赔上十分的笑意,对众人说道:“能够为我圣上祈福,为汉口一方百姓做事,是我丁某人的福分,该当的,该当的。” 范之箴听后,哈哈大笑道:“丁老爷果然是个能够看清时势、识大体的人。只是当日丁老爷出资向前任知府买下了禹王庙周围的地,今日奉圣上旨意兴建禹王行宫,一不小心占到了丁老爷的地,实在不生愧疚。可是朝廷和官府的法令不能不算,丁老爷手中的地契仍是有效的,丁老爷快去测量一下哪些是属于丁老爷的地,今日也好登记在册啊。” 丁茂才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了一声,一甩手便带领手下在周围找寻看是否有可趁之机,占上一些田地。只是转来转去,仅在龟山西侧与禹功矶旁尚有一块平地,可依照风水先生之言,此处夹在两座高山之间,前面又有禹王庙镇着,挡人钱财,最后也便作罢。 而那边厢,范之箴看时间已经不早,于是讲了一番皇恩浩荡、祈福社稷民生的话后便和徐牧轩一起讲禹王庙主殿的牌匾红绸揭去,挂到了殿堂正中。一阵鞭炮齐鸣,敲锣打鼓后,赵大人宣布今年的龙舟大赛正式开始。 一时间,各种颜色涂抹鲜亮喜庆的龙舟和一个个短衣短裤的桨手拥到了江边,高声齐喝,场面十分壮观。徐牧轩和夏之沁生长在北方,虽然也听过赛龙舟的习俗,但如此声势浩大的比赛就在眼前之时,两人也情不自禁的高声喝彩起来。前线的选手和发号时令的发令官已经进入备战状态,范之箴便邀请徐、夏夫妇登上禹功矶上新建的亭子中一同观看赛事。 登上禹功矶后,眼前波澜壮阔的江面已然尽收眼底,近处是身着彩衣和油漆的花花绿绿的龙舟,以及岸边加油呐喊的百姓;中段是闪着粼粼波光的长江江面,如一条缎带一般横在这片丰腴的土地上,同时又孕育着一方百姓;江的对面则与黄鹤楼遥遥相望,景色美不胜收。而此时众人所在的亭阁楼,与江对面的黄鹤楼如隔江而望的一对有情人。 忽然范之箴提起,该请轩、沁二人为这亭阁取个名字。徐牧轩平日里读的多是兵书和孔孟之道,若说道起名这等才情的事,道有些迟钝。倒是夏之沁说道:“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不如此楼便叫晴川阁吧。”众人赞这名字起的妙,既又文气,又合了民间百姓能念得顺口,正是雅俗共赏之地。 于是范知府便将此楼题名为“晴川阁”。只是想这晴川阁初建成之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单檐歇山顶木质楼阁,而后多次修缮扩建又多次被战火所毁,也算是如始建之时一样的多灾多难了。此乃后话,且都不提了。 !! 第三十一章 同舟共济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禹功矶上知府范之箴、徐牧轩和夏之沁夫妇才刚将“晴川阁”的名字定下,便见江中有一只红色的龙舟,正力拔头筹,将排在第二的一只绿色龙舟远远甩在身后,奋力冲向终点。范之箴作为此次龙舟比赛的最后冠军的宣读人,便于徐牧轩夫妇一起走下禹功矶,来到江边之时恰逢获胜的龙舟队伍上岸。范之箴向获得第一名的水手们挥手致意。随后,参加比赛的龙舟也陆陆续续的回到了终点。范之箴看了看时辰,午时已到,于是便向众人宣布今年龙舟比赛拔得头筹的队伍得主。群众欢呼雀跃,纷纷向获得胜利的龙舟队伍祝贺。那获得胜利的龙舟队伍是外埠在汉口做漕运生意的一位商人,今日因禹王庙建成彻底断了丁茂才在长江口岸设关卡的念想,自己的队伍又获得了比赛的第一,正喜不自胜,更是许诺要重赏今日参赛的本队水手,至于参加龙舟赛的其他队伍的水手,也可每人获赠美酒一坛。其他参加比赛的商铺老板,虽然没有获得龙舟比赛的第一,却在此时也不甘示弱,纷纷拿出自家的货品犒赏水手,更是联合声明,所有店铺货品让利百姓三天。因为他们知道,今日参加龙舟比赛的兄弟们大多是这一个月来参加修庙的工人们,只能各自在工地上的活完工后才抽空练一练龙舟比赛。所以不管今日比赛成绩如何,水手们和百姓们连日来为建庙所付出的辛劳都值得犒赏。 大家热闹了一阵子,便邀请范大人上来讲几句话。范之箴见推辞不过,于是将汉口百姓、商户齐心合力扩建禹王行宫的功劳又做了一番感谢,并称将在呈奏给皇上的奏折中记上百姓一功。而后范之箴又说道:“当然,我们也对在此次修建禹王庙中遇难的工友深表悲痛。李老伯可在场吗?”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干瘦、须发灰白、脊背佝偻的老者。徐牧轩一看,正是那日在工地中向范之箴下跪的老者。徐牧轩与夏之沁以不解的眼神看了看旁边的孟长义。孟长义说道:“这位李老伯有个儿子叫李维番,是做砖瓦工的。那日在干活时不慎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性命虽然无碍,可是却摔断了脊椎骨,大夫说恐怕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范大人知道这事之后,从自己的俸禄中先付了李老伯儿子所有的医药费。又向朝廷写了奏折,将李家小子因公受伤之事上报给了朝廷。按说这等小事朝中的大官们忙着多少的国家大事,哪里会来管一个小民受伤之事。可我们的范大人三番五次上陈情表,于是朝廷便下了一张嘉奖令,而且还给李家小子记了功,于是这李老伯算是有了官家来养老的资本。那日你们看到李老伯给范大人下跪谢恩便是此意。” 徐牧轩听罢,说道:“范大人果然是个心思细虑之人。给医药费是即时的恩惠,而是彻底解决了李老伯的养老问题却是件大善事。”夏之沁也点头称是。 说话间,范之箴已经在台上说完了话。于是走下来对徐牧轩与夏之沁等说道:“已到午饭时间了。我们先去用午膳吧。” 席间,范之箴问了徐、夏夫妇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打算何时离开汉阳府。徐牧轩道:“既然来了黄鹤楼已经近在眼前了,岂有不去之理?”夏之沁也点头称是。 于是范之箴便差人安排了艄公,待二人午饭后即送过江去。席间,范之箴忽然想起一事,便言辞谨慎的说道:“过了江便是武昌府的地方了。这武昌府是湖广省的省会,知府宋大人是朝中严嵩大人的同乡,此人腹内草莽却做的四品知府,听说全赖严大人从中安排。虽然此地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但二人此行也还是低调行事为妥。”原来范之箴那日一听徐牧轩的夫人是当朝首辅夏阁老的孙女,适才想到武昌府知府的为人,便提醒了徐、夏二人一句。徐牧轩夫妇二人心领神会,此时三人相识已深,便也不再多言谢。料想二人只是以轻服出行,谅不会多生事端。 午饭后,范之箴便于徐、夏二人道别,为照顾二人周全,又特意派了孟长义陪二人过江,以护二人周全。徐牧轩夫妇再次表示感谢。 渡船上,孟长义与艄公在床头一边说话一边摇着橹,夏之沁因首次在大江中坐船而微微有些晕眩,徐牧轩便陪在夏之沁待在船舱之中。 “轩哥,白蛇传里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说我们前世是修了多少年呢?”夏之沁见艄公与孟长义都在船头上,距离船舱颇远,于是便和徐牧轩开起了玩笑。 徐牧轩面带微笑的说道:“民间的传说你也信,真不知道爷爷平时都叫你读了些什么书。” 夏之沁一吐舌头,笑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头晕好些了,两人便起身拉开布帘向外看去:只见长江之水浩浩汤汤,只前后看的见后面的龟山山峰和前面的黄鹤楼所在的蛇山山峰,东西方向却看到际涯,仿佛一直通到了天边。 夏之沁低声吟道:“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原来便是这番的景致。”说完看着船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转身对着徐牧轩说道:“轩哥,我这次能随你出门真的是太欢喜了。你可知道我们女子未嫁之时都要求连大门都不可轻易迈出一步。出嫁之后又要忙着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我听说许多女子一生中出过最远的门便是自家附近。多么可悲啊。” 徐牧轩轻轻搂着夏之沁的肩膀说道:“沁儿,我一生中最大的愿望便是携子之手,和你一起拜访名山,搜探胜地,遨游天下。” 夏之沁抬头看着徐牧轩,明媚一笑,说道:“这又有何难?等我们到南京之后,你便叫我骑马武艺,即便不能做一个武艺高强的女侠客,但至少把我的脚力练得扎实一些。然后等守墓期满之后,我们便从携手同游,如何?” 徐牧轩笑道:“夏女侠甚得我心。使得使得。” !! 第三十二章 杜鹃啼血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两人说话间,小船已经横渡长江,到达了晴川阁对面的岸边。捕头孟长义把徐牧轩、夏之沁夫妻二人请下船后,便指着江对岸的龟山说道:“徐公子和夫人请看,对面那座山便是咱们这几日在忙前忙后、修房建屋的龟山。而现在咱们所站的地方背后这座连绵蜿蜒的山便是蛇山。” 夏之沁问道:“龟山、蛇山,为何这山的名字这么有趣?” 徐牧轩取笑道:“怎么还有我们夏大小姐不知道的问题吗?” 夏之沁白了徐牧轩一眼,不搭理他,而是将脸转向孟长义,希望作为本地人的孟长义能知道这两座山的缘由。 孟长义却被夏之沁看的不好意思的起来,脸红了一红,挠头说道:“这个问题,若是师爷在此定能给两位一个答复。而小人却不甚了解,只是幼时听家里大人说,这禹王爷治水的时候,派了手下有两名大将来制服水怪,却不想这水怪还有几分能耐,禹王爷派来的大将费力许多力气才将水怪打败,后来为了防止水怪再来兴风作浪,这两员大将便分别化为龟山和蛇山,永远镇守着这片水域,保护一方百姓安康。“ 徐牧轩虽然心知传说之言不足信,但听得故事有趣,便没有仔细追究传说的真假。倒是夏之沁听的饶有趣味,还缠着孟长义问东问西。孟长义本是个粗人,斗大的字不识的一筐,只是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哄孩子时讲过一些传说和故事,哪里能解了夏之沁的疑惑。 孟长义正被夏之沁问的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作答时,却听见身后有一人说道:“龟山原名鲁山,因三国时期著名大将鲁肃的衣冠冢葬于此而得名。自古来,龟山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此处的蛇山却是因宋代诗人陆游《入蜀记》中”缭绕为伏蛇”之句而广为流传。龟蛇二山,一为武功,一为文胜,对峙在长江两岸,环抱江河、纵揽日月,真乃是自然界和人类历史的绝妙造化。” 徐牧轩、夏之沁与孟长义三人闻声向身后望去,见是一个身披蓑衣,头戴蓑帽,渔夫模样的人才从江上过来。徐牧轩听此人开口不俗,便细细将着渔夫模样的人打量了一番: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身材健硕魁梧,但却面相慈和,眉目疏朗,不似寻常渔家汉子。徐牧轩常听人说民间有许多高人异士,不愿入朝为官却愿大隐于市,过着寻常渔樵耕读的生活。而今日这位渔夫模样的人,听其谈吐即便不是什么遁世隐居的高人,也必是个博古通今的儒生。 徐牧轩有心多了解此人的来历,于是便问道:“这位大哥如此熟知此二山的来历,可是本地人吗?” 那渔夫说道:“正是这武昌府人,在蛇山脚下住,靠在江上打些鱼来聊以继日。” 夏之沁上前盈盈施了一礼道:“适才听大哥所言,想来也是通读古今的读书人吧。我夫妻二人回南方老家拜祖,路经此地,特来黄鹤楼一游。不知大哥是否方便带我们在此地游览?” 渔夫爽朗一笑,道:“看二位衣衫华贵,穿戴讲究,恐怕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夫人吧。若二位不嫌弃,我也正要回家,便带你们走一段路吧。” 于是,四人欣然同行。这位渔夫自称姓杜,一路上,他果然向徐牧轩等人详细介绍了蛇山乃至整个武昌地区的风土人情,将自然景观的妙趣所在和人文景观的来历渊源,无不生动详尽的一一道来。因为一路上渔夫对沿途的景观和人文的讲解,一行人三步一停,五步一看,行至天色将晚还未到黄鹤楼前。于是渔夫说道:“今日与二位小友和孟捕头聊的投缘,便说的多了些,耽误了几位的行程了吧?” 徐牧轩说道:“哪里哪里,我们今日并不着急赶路。若不是杜大哥一路上的讲解,恐怕我们今日到武昌一游也是入宝山却空手而归了。” 渔夫说道:“既然如此,此刻天色将晚,所你们再到镇上投宿,明日里要登楼还要再跑一程,寒舍就在前面,三位如若不弃,可在寒舍休息一夜,明早赶在日出之前登上黄鹤楼观江上日出,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徐牧轩说道:“只是怕叨扰了杜大哥与家人。” 渔夫摆手道:“不必多虑。我与徐公子与孟捕头聊天极是投缘,而这位徐夫人料想与拙荆也会聊得来。家里好久没有徐夫人这样有才识的女子来于我夫人说说话,料想她一定十分欢喜。” 于是徐牧轩等人便听从渔夫的建议跟随他回到家中。 三人跟随渔夫刚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渔夫便向前一指,说道:“这就到了,前面便是寒舍。” 徐牧轩等人顺着渔夫所指看去,见不远处是个坡度平缓的小山丘,远远望去却只见一片殷红,似火似霞。三人跟着渔夫往那片火红走去,越走越近,忽听的夏之沁惊喜的叫到:“呀,竟然是这么大的一片杜鹃花。” 徐牧轩与孟长义这才惊醒,原来适才在远处看到的火红却是一大片开的正好的红杜鹃。徐牧轩和孟长义均不是花艺的爱好者,是以见到这漫山遍野的红杜鹃,虽觉美是美矣,却不似夏之沁女子见到花海时的惊喜。 三人跟随渔夫步入火红的花海,原来山丘中尚有一条小路隐没在花海中。上到小山丘的高处,便见群山环抱的深处,有一座竹木搭起的屋子,此时正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众人走下山丘,绕到竹屋的正面,又是一个惊喜:原来竹屋的右侧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里数十尾颜色各异的锦鲤正在才长出椭圆叶子的睡莲底下自由嬉戏。围绕池塘周围种了十来颗果树,此时的桃儿,杏儿都还尚未成熟,却是沉甸甸的压满了枝头。而竹屋左侧是一小块花圃,看样子是春兰秋菊之属。 徐牧轩夫妇连同孟长义跟着那渔夫走到竹屋正门,见门上悬挂的竹板上写了四个字:“子规草堂”。 !! 第三十三章 山中眷侣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牧轩等人跟随渔夫走至门口,见这是一个五开间的竹屋。正堂三间,东西厢各有一间房。而适才所见炊烟则是在正屋后方,似是厨房所在。这时便听渔夫便高声呼道:“娘子,今日有客到了。” 话音才落,便见正屋中珠帘轻启,款款的走出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只见这女子三十来岁,一身荆钗布衣,却难掩姿态之高贵大方,不施粉黛却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即使在同为女子,且正值二八年华的夏之沁看来,也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如一颗沧海遗珠,虽深藏于苍山深处却不掩光彩。其实这女子若论容颜,并不算十分的美丽动人,但通身的气度却让人见之忘俗,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只见那名美妇出声说道:“你又在半路捡了朋友来家吗?” 渔夫答道:“是啊,娘子。我今日带来的小友中还有位聪慧的女子,娘子你定会喜欢的。” 说话间,那美妇已走出竹屋来迎接客人和夫君。她细细看了徐牧轩、夏之沁与孟长义三人一会儿,便直接拉起夏之沁的手,笑盈盈的说道:“好久没有这么美丽灵秀的妹子来家中做客了。敢问妹妹如何称呼?” 夏之沁初见这美妇便觉心旷神怡,而今一听她说话,便在心里更加亲近了一些。于是说道:“我夫君姓徐,我娘家姓氏是夏,叫做之沁。请问姐姐怎么称呼?” 那美妇笑言:“原来我们还是本家了,只不过你是徐家的媳妇,我是徐家的女儿。我夫君姓杜,我未嫁之时娘家姓徐,单名一个芸字。你叫我芸姐也好,叫我杜大嫂也好。” 夏之沁也拉起徐芸的手,说道:“那我偏要和你叫的亲近一些,不叫大嫂,要和你姐妹相称。好吗,芸姐?” 这两名女子叽叽咯咯的,果然是一见如故,倒让一旁站着的三个男子无语起来,只能大笑作罢。 接着,徐芸把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请进屋。只见桌上饭菜已经备好,只是徐芸因不知家中今日突然增加了几位客人,饭菜只够两三人吃的。于是徐芸唤来家中一名被唤作奶妈的老妇人,吩咐了几句让奶妈去厨房加菜加饭。徐牧轩、夏之沁心中暗暗惊奇:虽然徐芸看起来不像寻常农妇的样子,但若真如杜大哥所说以打渔为生,隐居在这深山中,家中能有几名下人已经是不寻常。而徐芸却将这老妇人唤作奶妈,看来徐芸的出身也必不是普通百姓人家。 众人坐下后,徐芸说道:“今日有客远道而来,未曾备下好酒好菜,当真失礼了。家中尚有一坛上好的竹叶青,我先取来给各位好朋友满上。” 徐牧轩忙说道路过此地便来叨扰已然不妥,杜大哥贤伉俪不必客气。趁徐芸去拿酒的空档,夏之沁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做好的几个小菜,虽说都是寻常食材,但却搭配的荤素得当,色香俱全。徐芸取酒后,招呼众人先吃着桌上现有的菜,果然是口味俱佳,将山野风味做出了味道的极致。众人边吃边聊,甚是投机,只有孟长义一听到他们掉书袋的时候,便不知所云,只好低头喝酒吃菜。 席间,那位自称姓杜的渔夫说自己的姓名叫做杜枫,是唐朝大诗人杜甫的后代,只是久经战乱,且年代久远,家中的族谱也保存的不全,因此也没人去认真计较到底是哪一支哪一脉了。杜枫对于自己为何在此隐居并无多言,徐牧轩、孟长义因和杜枫就英宗时期土木堡之变和于谦大人指挥将士保卫北京城这段历史谈的甚是热情,便没有再去追问杜枫的其他私事。倒是徐芸与夏之沁二人听他们三个大男人说的意气横生,也插不进去话。于是徐芸便叫夏之沁到屋外去坐坐。 时值初夏,夜晚凉风习习,皓月当空,星辰灿烂,两位女子立于花架之下,周围是白日的热气散去后池中荷花和山后杜鹃散发的阵阵幽香,此情此景,真是如在画中,天上人间难辨。两人才站了一会儿,徐芸道:“妹妹且随我来。”说着牵着夏之沁的手转到竹屋侧面一个稻草搭起的凉棚里,而凉棚周围却围了一层拖地的白色薄透细纱。 徐芸掀开白纱门帘,请夏之沁进来凉棚之中。却不想着凉棚外表看来只是普通稻草所搭建,而其中却内设齐全。当中是一张青石圆桌,圆桌放了左右放置了一把藤制躺椅的和一个汉白玉的窄床。藤椅和汉白玉床上都铺着精致美丽的绣品,而白玉床后面的木制茶几上却茶杯、茶叶等茶具一一俱全。徐芸看着夏之沁惊奇的眼光,说道:“你杜大哥知道我夏天怕热,便在此搭建了个凉棚,又费尽周折搞来这些石桌、白玉床放在这里,让我夏日在此纳凉。可入了夏,蚊虫又多,于是他又便扯了白纱把这里罩起来,周围种了驱蚊的草药,好让蚊虫进不来。后来他又怕白玉床太凉,我睡了身体不好,又摆了个藤椅进来。让我日常里靠在藤椅上歇歇就罢了,只最热的时候放让我在白玉床上睡觉,而且还要给我铺着这厚厚的一床褥子。这样一来,真不知道他搬来这个白玉床还有什么好处。” 夏之沁看着凉亭里布置的一切,说道:“杜大哥真是个细心之人,他对芸姐的情谊可都在这里了。” 徐芸所有所思却又无比幸福的说道:“是啊,想当初我离开我父母,嫁给杜枫。后来跟随他隐居于此,也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夏之沁禁不住好奇之心,便问起她与杜大哥为何会隐居于此。 徐芸的眼底留过一丝难以严明的情绪,仿佛是一段不愿被揭开的往事被掩盖在了心底。夏之沁正担心是不是自己问的不对,而徐芸却提起青石桌上的茶壶。动作柔和、轻缓的取出茶杯、茶洗、茶叶等一应物品。倒出两杯颜色淡绿的茶水,放在自己于夏之沁面前。 夏之沁心知徐芸仿佛是要将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 第三十四章 回首往事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芸斟好了茶,将往事娓娓道来。她本是江阴富庶的书香世家之女,家中排行第三。因自幼跟随祖父膝下长大,经史子集的读了不少的书。而徐芸自幼天资聪慧,再加上家学渊博,因此到了及笄之年才思见识俱在普通男子之上。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到了提亲的年龄,以徐家的家世和徐芸自身的品貌而言,来说媒的早已是踏破了门槛。可徐芸却不愿随意委身下嫁寻常的纨绔子弟,只希望找到一个与自己性情相投的知心人。于是便出了三道试题,声称答对者方可到徐府提亲。这可难坏了要来提亲的人,徐大小姐的试题说难不难,可整整三年竟是没有人能答的合乎徐小姐的心意。这一来,大家都对徐家的才女敬而远之,不敢再上门提亲。慢慢的徐家小姐就过了适婚年龄,到了二十四五还依然待字闺中。徐芸之父一气之下,便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徐芸嫁给了当地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商之子。 却不想这位富商之子之所以娶徐芸,一来是贪图徐家丰厚的嫁妆,二来是为了报复当日去徐府提亲答题不出,被徐小姐奚落之旧怨。待娶了徐芸过门之后,动不动对徐芸轻则出言辱骂,重则拳打脚踢。在如此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下,徐芸不久便一病不起。请大夫来家一看,居然已有身孕。这时公婆倒是出来告诫徐芸丈夫不得再对妻子动手,要让她安心养身子。夫婿之后倒是再没对徐芸动过手,可是更让人气愤的是竟然公然将妓院中的姑娘带回家中,在当着徐芸的面亲热,毫不避讳。徐芸本来身体还未养好,此刻恼怒攻心变小产了。大夫说此次小产彻底伤了身子,以后恐难怀孕。这一来,徐芸在夫家彻底成了被嫌弃的对象,终日只得以泪洗面。 陪嫁来的奶妈刘氏见小姐的日子实在可怜,便偷偷回徐府将情形告知了徐母。到底是母女连心,徐夫人心疼女儿,于是便哀求丈夫将女儿接回家中。而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除非夫家写下休书,否则徐芸便是死也要死在夫家的。后来徐夫人以病中思念女儿为由,向亲家提出将徐芸暂时接回家中小住几日。回家后,母女一见面便抱头而哭。出闺前的徐芸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中又有兄弟照顾,本是葱一般水灵的女子。而今却被折磨的瘦骨伶仃,肤色蜡黄。徐母撩开衣衫一看,竟然还有未落下的皮外伤。徐芸的几位兄弟也是义愤填膺,要为徐芸出头,准备找那泼皮户兴师问罪。倒是徐芸拉住了几位兄弟的手,说道:“兄长弟弟若真想救芸儿脱离火海,不如帮我央求爹爹允许我与那恶贼脱离夫妻关系吧。如果再让我回去夫家,我便是生不如死。” 于是徐芸大哥带着几位在家中的弟弟,向徐父提出让徐芸和丈夫和离的建议。徐父一开始顾忌邻里闲言碎语,不肯答应。但看到女儿确实在夫家生活的极为悲惨,而他本人也并不是十分迂腐之人,于是便答应了徐芸的请求。然而不想徐芸丈夫居然无赖至此,提出夫妻和离可以,但徐芸当初陪嫁的嫁妆却要全部留在夫家,否则他便不同意和离之事。当日徐芸以巨富之家嫁女,陪嫁之物少说价值千金。但事已至此,徐家上下既然不想此事过于张扬导致家丑外扬,便同意了徐芸夫婿的说法。 而更可恶的是,徐芸与她那泼皮丈夫和离回家后,那泼皮拿了钱财还到处放话说徐芸不守妇道、不能生育云云,所以被他休妻。 在当时的婚姻制度下,虽然也有女出男之说,但不管是何形式的离异,对女子来说都不是光彩的事。于是事后,徐父连官假都没有休完便进京复职躲开是非。徐家几位公子虽然心中疼爱姊妹,但出了这档子事也不便在日常交际圈中讲谈,便各找了借口离家一段时间,只嘱咐徐芸一定养好身子,心里想开一些,莫再生气。 而徐芸到底是腹有诗书的女子,只需脱离了夫家的苦海,便有勇气开始新的生活。她住在娘家位于城郊的别院中,日日与琴棋书画怡养心情,再家药材膳食调养,几个月后便恢复了旧日的神采。 徐芸自从夫家出来后便一直住在城郊别院中,少与人来往。身边日常只有那位刘氏奶妈和贴身的丫鬟雨霖,以及别苑中的几个杂役。时光飞快,徐芸已经年近三十。这一年,南方下起了罕见的大雪。徐芸正吩咐人取火暖屋,却见风雪中有两人披着雪衣,撑了油布伞从大门处走入。因天气寒冷两人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徐芸看不清来人相貌,便出声问道是何人。 只见来人也不搭话,而是径直向徐芸站处走来。快到跟前,徐芸才认出其中一人是大哥,另外一人却不曾认识。徐芸忙把大哥和来客迎进屋里,屋子里的炉火已经燃起,有了丝丝暖意。徐芸大哥和同行而来的人将棉帽和被雪打湿的外衣脱去。徐芸这才看清与大哥同来之人的真正模样。原来是个模样白净,眉目舒朗的后生。徐芸忙回避退下,大哥却说无妨,此地并无外人,而他与同来的杜兄弟情同手足,叫徐芸也不必拘礼。于是三人便喝着新温的酒,围着红泥小炉,促膝而谈。 话中徐芸听这位杜兄弟走南闯北,见识过许多自然万物和人间百态,而且说到对某件事物的评价往往有一番独到见解,且一针见血,措辞得当,即不愤世嫉俗,虚张声势,又不随波逐流,谈吐低俗。后来三人聊的投机,索性晚饭后继续秉烛夜谈。只是说着说着徐芸大哥的酒劲上来,便靠在桌边睡着。只剩下徐芸与那位杜兄相对而坐,两人方觉得独处有点尴尬和不妥,于是徐芸起身告辞先去休息了,随后安排人将大哥扶回房中,又给来客安排了卧房。 !! 第三十五章 别苑初见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芸回房后,脑中所回荡的都是今日与那位杜兄弟相谈甚欢的场面,而久久不能入睡。诸位看至此,恐怕已经猜到这位杜姓男子便是杜枫。 杜枫本与徐芸大哥同岁,但由于喜欢浪迹天涯的不羁生活,是以年三十几岁还未曾娶妻。这位杜枫也是个世间少有的奇男子。他少时家贫,无钱读书,于是便自请到先生家做工抵学费。先生看他小小年纪却求知之心甚强,便收了他这个学生。于是杜枫一边干活一边学习,可是学业竟然丝毫不差。由于杜枫天资聪颖又格外用功,到得十五六岁,便将先生所教的学问尽数掌握。那个教书先生爱惜杜枫的人才,便亲自写了一封信将杜枫推荐给一间书院的山长,请求允许杜枫继续以半工半读的身份入书院深造学习。也是在书院期间,杜枫与徐芸大哥相识,并结为莫逆。 后来学业完成后,两人一同赴京城参加会试,由于徐家家境富裕,一路上的费用皆是徐芸大哥所出。杜枫也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路上也不客气,并不提日后奉还之类的话,只与徐芸大哥畅谈经史和诸子百家。会试过后,两人双双通过进入殿试。而殿试结果却是徐芸大哥落榜,杜枫取得了二甲第三名的好成绩。 徐芸大哥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便同为好友庆贺,两人把酒言欢,酣畅淋漓。趁着眼花耳热之际,徐芸大哥对杜枫说道:“兄弟,我徐家世代经商,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勉强也算得富甲一方吧。徐家后人被责令除了祖业以外,更要读书立身。总希望家中能出一位功名显赫的读书人以光耀门楣。但从我祖父起金榜题名便一直是家族中一大遗憾。我祖父,我父亲读书万卷,治学严谨,可从未进过黄榜。兄弟你初入科场就中了甲榜进士,今后功名便指日可待了。” 杜枫却别有深意的喝了一口酒,说道:“正所谓公生明,廉生威。为官者若想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必先以清廉立身。只是我杜枫从小穷日子过怕了,又不想拿一些贪赃枉法的钱,所以我并无意出仕。” 徐芸大哥一惊,问道:“兄弟你这是何意?” 杜枫不答,转而问道:“徐兄,这一路上我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你就不打算让我还你了?” 徐芸大哥说道:“兄弟你这是哪里话,你我相识相交一场,男子汉大丈夫重义气,重然诺,这些区区银两你与我计较什么?” 杜枫仰天一笑道:“区区银两与你来说只是多张嘴吃饭,多间房睡觉。可我若无这区区银两今日恐怕还到不了京城,更别说能够金榜题名。若能以金榜之名还徐兄的恩情,我也在所不惜。只是恕我杜枫厚颜,不仅这一路的银两不还,还要再向徐兄借银三百两。” 徐芸大哥更是不解此举何意。但他相信杜枫的为人,借银必有用处,于是便取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递给杜枫。随后两人便继续喝酒,直至酩酊大醉。 次日晌午徐芸大哥醒来,见房间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打开一看,是杜枫为昨夜的三百两银子写的借条:“今杜枫借用江阴徐衍芳纹银二百两,再见之日吾必十倍奉还。另附杜枫一身肝胆为徐君做利息,终吾一生随取随用。”徐芸大哥徐衍芳再找杜枫便不见人影。 五年后,徐衍芳正在书斋读书,忽然家丁来报说是有客人再拜访大公子衍芳,并递上一只锦盒。徐衍芳打开一看,竟是一沓银票,一数整整三千两。徐衍芳心中疑惑丛生,正不知来人是谁所为何事,便听门外一人高声大喊:“徐兄可是忘了我吗?” 徐衍芳出门一看,只见门外之人长身玉立,身材魁梧,站姿傲然,神情疏朗,却不是杜枫是谁?只是当年分别时还是穷困潦倒只有一腔志气的白面书生,而今来的却一位成熟稳重,略见沧桑的青年俊杰。 徐衍芳忙把杜枫引进门来,二人促膝长谈了各自近年来的境遇。原来那年杜枫拿了徐衍芳的银子去后,便学人做起了买卖。杜枫本非池中之物,这几年走南闯北,一番打拼竟然做出了一番不小的事业,成了仓廪实衣食足小可富家的货殖商人。 两人发现阔别多年,但彼此性情不变,仍和当初一般。徐衍芳讲他这五年来仍旧是潜心读书,希望能够金榜题名,可在去年的考试中依旧名落孙山。杜枫也说出这几年来自己的不易,有一次因为货物交接不慎,落入恶势力帮派手里,为了取回货物自己只好只身与帮派头目交涉,过程也是及其艰难凶险。 兄弟二人短暂相聚几日后,杜枫便起身告辞。自此后,杜枫的生意越做越大,积累的财富也越来越多。两人每隔两三年便相聚一次,有时约上当时同在书院读书的同学,畅聊当年。 这一年,杜枫与徐衍芳与友人相约去苏州的寒山寺听禅。归程途中忽然天将大雪,徐衍芳便提出徐家在附近有个别苑,素日里只有妹妹一人和几个下人在此,可以先去避一避风雨。虽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未免见面后杜枫问了不当问的话,路上徐衍芳将小妹的遭遇大致讲给了杜枫,杜枫听后也是唏嘘不已。 见到徐家小妹后,杜枫本以为见到的是个愁容满面的怨妇,却不想见到的却是和风华绝代,气质娴雅的美妇人。而与徐芸的一番交谈,更让杜枫隐有得与知音之感。 第二日,三人醒来见大雪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别苑中物资用品一应俱全,杜枫与徐衍芳便在此多滞留几日也无妨。于是三人行酒令,聊诸子百家,谈历史兴替,甚至欢畅。杜枫更是对徐小姐的才识深深折服,连徐衍芳都笑称,若是女子可以参加科举考试,恐怕徐家三代人的遗憾就可以被解决了。 是夜,杜枫对徐衍芳说以令妹之才情形貌,当日嫁给那终破落子弟,真是明珠暗投了。 大雪下了三日,雪停后路面湿滑,不便行走。于是徐衍芳和杜枫便又住了几日,从而杜枫也和徐芸有了更深入的接触了解。杜枫发现徐芸和自己不仅在精神层面有许多共通之处,而徐芸的性格温婉柔弱,善良大方得体更是深深的吸引了杜枫。待离开时,杜枫对徐芸已经有了不舍之情。 !! 第三十六章 得遇良人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回去后杜枫夜不能寐,辗转思念徐芸的音容笑貌。于是便找到徐衍芳,向他陈明自己对徐芸的情愫。徐衍芳听后却怒不可揭,说道:“我徐衍芳自与你相识以来便对你真诚以待,只拿你当异性兄弟来看,所以才未曾避讳小妹在场,将你引至家中。却不想你竟然轻薄至此,打起我小妹的主意。” 杜枫一惊,忙道:“徐兄你这话是如何说起?我对小妹敬若天人,怎会有丝毫轻薄之意?我对小妹一见倾心,甚觉投缘,却不敢有半点冒犯之处。” 其实徐衍芳适才那一吓,只是试探杜枫的心意。他素知杜枫品行,但作为兄长,他到底更爱护幼妹的终身幸福。尤其是在徐芸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更害怕妹妹所托非人。因此对于杜枫这番表白,徐衍芳是又喜又怕。喜的是一个是自己挚友,一个是自己幼妹,两人若结为秦晋之好,他这个做大哥的定然安心。怕的是徐芸走不出之前婚姻的阴影,不敢去接受这份真情。更何况,在当时女子再嫁虽然律例上允许,但到底也是需要很大勇气才能迈出这一步的。 但看到杜枫真诚坚定的眼神,和稳如磐石的态度,徐衍芳决定为妹子的终身幸福一试。于是,徐衍芳不动声色,又寻借口在苑中停留了三四日,而杜枫自然乐意留下相陪。徐衍芳暗中观察妹子对杜枫的情意,见这几日来徐芸只要有杜枫在场,便神采飞扬,眉目有神,与杜枫说到有趣之处,也常掩嘴而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表情。 这一日,杜枫来向徐家兄妹告辞,说是生意上有些事务需要去处理。徐衍芳见妹子眼中稍稍流过一丝失落之情,也没有说破,只是讲杜枫送出门外。回来后,与徐芸吃了午饭,说家中母亲挂念她,希望这次可以与徐芸同回。徐芸也有些想念母亲与家中亲人,于是便答应兄长一同回家住些日子。 两人第二日便启程回去江阴的大宅,路上徐衍芳向徐芸提起了杜枫,要试探妹子的心意。徐芸说道:“杜大哥自幼贫寒,却才智过人,创下如今的家业,胸有沟壑,重情重义,的确是个好男儿。” 徐衍芳听这几句话说的中规中矩,虽然都是褒奖之词,却未曾吐露个人感情。于是又道:“是啊,只可以如今年过三十,却落得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一个人守着那份家业,各种辛苦也没个人体谅。” 徐芸接到:“杜大哥是个有担当,重情义的好人,日后定有一位中意的女子能与他长厢厮守。” 徐芸的话中流露出一丝凄凉之意,恐怕也只有他这位细心的大哥能听的出来,徐衍芳道:“杜兄弟中意的女子倒是有一位,只是他不知那名女子心意,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徐芸又是淡然一笑:“以杜大哥的人品,该当找一位二八年华,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再不然也要是个品貌端正,身家清白的好人家姑娘。嫁过人的妇人就不要考虑了。” 徐衍芳一怔,以徐芸的冰雪聪明和杜枫坦荡炽热的性格,他二人几日相处下来,徐芸怎会不知杜枫对自己的情意,而徐芸居然以自己曾家嫁过人便讲自己排在了杜枫的配偶行列之外,徐衍芳登时气的脱口而出道:“我妹子怎么不是品貌端正,知书达理,身家清白的好女子了?若论才情品貌,天下有几个女子能比的了芸儿你?妹妹你有咏絮之才,班昭之德,宽仁大度,那个男子取了你是多大的福分。” 徐芸摇头道:“大哥,你就不要用这些话来消遣你妹子了。离异之妇,再嫁何曾容易?即便我同意了,父亲可会同意我再嫁?还有杜大哥,你愿意他找个再婚妇人做正房?况且当日大夫说我恐怕不能再生育,难道让杜大哥就此绝后?” 徐衍厚说道:“父亲那里我会去说。杜兄对你的情意他都已经告诉我,并不介怀你是再嫁之人。至于子嗣那里,将来再纳一房妾室,也不是问题。” 徐芸仍是一声叹息,道:“我已是半老徐娘,便是我信杜大哥不是薄情之人能好生待我,但我年色日衰,无子嗣为继,他若变心,我难道还要再经受一次身心的折磨吗?” 徐衍厚听罢,也不做声。与兄弟情谊而言,他信杜枫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信他日后会善待徐芸;但与男人而言,他并不敢代杜枫保证今后若徐芸果然无出,他依然能够对待妹子专心无二。 于是兄妹二人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直到一路回到家中。回家后,徐芸与母亲,兄嫂等人一一拜见。只父亲与幼弟赴京任职,不在家中。 这几日,徐芸与家中女眷下棋看戏,日子过的倒也消遣自在。只是是不是脑中会想起杜枫的音容笑貌,以及那一日与大哥在马车中的交谈。正是:“别是忧愁暗恨生,恨不相逢未嫁时。独立疏窗红泪垂,当时还道是寻常。” 这样过了一个冬天,徐芸发现自己对杜枫的思念日深,却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众女眷也有看出端倪的,但问了徐芸她也不说。只有大嫂是个爽直泼辣之人,这一日忍不住将小姑的状态告诉丈夫,问丈夫到底是何故。徐衍芳便将徐芸与杜枫之事说了。听罢,徐芸大嫂李氏,家中人称绣娘的,张口嚷道:“那杜枫也是个无情的混人。怎么对芸儿一番挑逗就不见了踪影?他说对芸儿有情怎不光明正大向爹娘提亲,为何不当面对芸儿表达心意,即便芸儿不允,也不是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行径。这般敲个边鼓,假做情意惹我妹子这么肝肠寸断却又不见人影,算是个什么东西。”徐衍芳向知妻子只是寻常商贾之女,未曾多读书,但一向心直口快,识得大体,虽然常常言语偶有直白得罪人之初,却是一副难得的好心肠。何况今日妻子所说之话也十分在理,杜枫自那日别苑去后,至今毫无音信,也让徐衍芳心有气恼。 第二天,徐衍芳正嘱咐妻子去好好宽慰妹妹徐芸,突然家中小厮丫鬟匆匆忙忙,窃窃私语的往前门外跑去。绣娘叫住其中一个丫鬟问是出了什么事,那丫鬟笑意盈盈的说:“有人来向大小姐提亲来了,说是提亲的礼品把咱们府门都堵上了。” 第三十七章 退隐山林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芸大哥徐衍芳与大嫂绣娘听了丫鬟的话,急忙向前厅赶去。只见门前站了一人,身姿挺拔,虎背熊腰,待那人转过人来一看,正是徐衍芳的挚交好友杜枫。 徐衍芳把杜枫请进屋中说话,杜枫也不待寒暄便说明今日来意。原来自那日见了徐芸之后,杜枫也是再不能忘怀。当日在徐家别苑中他便曾向徐衍芳表露过自己的心意,于是徐衍芳辗转向妹子传达了杜枫对她的情意,却被妹子拒绝了。后来徐衍芳将徐芸之意以书信往来告知了杜枫,他见杜枫再无回音,便以为他是放弃了。本来昨日他还与妻子绣娘言明此事,觉得杜枫此事做的没有意气与担当,芸儿若不嫁此人也便罢了。不想今日杜枫便当门提亲来了。 此时徐父不在家中,一任事务便由长子徐衍芳当家作主。徐衍芳看了门外排满长龙的聘礼马车,说道:“杜枫,你这是把你的全部家当都拉来了吧?你以为就凭你这几车的彩礼,就能把我徐家的女儿娶走?” 杜枫忙道:“徐兄啊,我的心意你还能不知?芸儿在我心中岂是这些俗物能比得的?我只是想外面那些看热闹的知道,芸儿是我杜枫明媒正娶的妻子。今生今世,我杜枫所娶的女子也只徐芸一人。” 杜枫的一番告白,恰被闻言而出的徐老夫人听到。徐老夫人共育有五子一女,徐芸作为唯一的女儿,本是百般疼爱,后来因为婚姻不顺又吃了不少的苦头,更让老夫人对这个女儿的怜爱多了许多。是以在徐夫人心中女儿的幸福与否便是头等大事。今日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忽然有丫鬟来说门外有个大公子的朋友来向小姐提亲。徐夫人立刻便更换了衣服来到前厅,正听见杜枫向徐衍芳表明心志。 徐夫人来到前厅后见杜枫行为举止磊落大气,言辞诚恳稳重,便对杜枫的生平情况作了一些提问。徐衍芳趁此机会也将自己所知道的杜枫的人品,学识,才能等情况告知老母亲,徐夫人听罢,也觉得杜枫是个可以信赖之人。 于是徐夫人便将女儿徐芸唤至内室,询问女儿的意思。徐芸便将那日在马车中对大哥说的话又对母亲讲了。徐夫人自十七岁嫁人徐家以来,一直夫妻和睦,她此生共生育了六个孩子,而以徐家的家世,徐老爷却从没有纳过一房妾室。徐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将其大半生夫妻相处的心得告诉女儿说道:“咱们女子择夫婿,最难的是肯拿真心来相待,肯知道你的好并且怜爱你。当年我生了你二哥以后身体虚弱,无法照顾你父亲。我便劝他纳个妾室,也好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我还看中了我远房叔伯家的一个女儿,生的俊美性格和善敦厚的,说与你父却被你父亲拒绝了。我只当他是为了体恤我嘴上不好意思答应,于是便让人将我那表妹直接接到了府上。可是你父亲竟然硬生生的给了人家姑娘二百两银子又把人送回去了。后来听说这姑娘因为被你父亲送回去而羞于见人差点跳河自尽,亏了家人看的紧才没出事情。所以,婚姻之中最重要的是你二人的情意。如果他日后怕无子嗣,你便做主让他纳一房妾室也无不可。以我女儿的冰雪聪明难道还会不知道怎么留住所爱之人的心吗?” 徐芸听了母亲的话也觉得事情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无法解决。于是便向母亲和兄长点头同意了杜枫的提亲。 徐衍芳于是向父亲去书陈明此时,并告知杜枫要在父亲书信来之前要耐心等待。杜枫听罢哈哈一笑,说道:“为了这段姻缘,我已经等了三十多年,难道还怕再等这几日吧。” 半月后,徐家小弟带着父亲的信函亲自回来徐府,说是等不及要看看这位新姐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能让母亲,大哥和姐姐都一致说好。 而杜枫这边得到徐父同意后便开始准备婚礼的一应事宜。徐芸说自己是再嫁之人,不需操办的过于隆重浮华。若按照杜枫本意,他杜枫娶妻是要做的天下人都知道的。但为了尊重徐芸的意思,还是低调了许多,但一些必不可少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终于,杜枫与徐芸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共入了洞房。新婚之夜,杜枫看着红烛映照下的夫人说道:“娘子,你们徐家真是我杜枫一辈子的恩人和贵人。当初若没有衍芳兄弟的资助我便是苦读诗书,恐怕连进京赶考的银子都凑不齐。后来我金榜高中,而徐兄却落榜,又是他借我银子让我有了今日的家业。现在,徐家走把你送进了我的世界,直到今日,我才觉得自己是圆满的了。” 徐芸看着丈夫无比诚恳的眼神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自出生来便是在各种宠爱中长大,唯一的不幸便是自己的前一桩婚姻。她本以为此生便玩孤独终老,却不想还能遇到杜枫这么个有情人。徐芸忍不住扑到丈夫怀中说道:“遇到你,是我命好。” 婚后,二人琴瑟相合,感情甚笃自不多言。只是杜枫在生意上的事情颇为繁杂,倒是不能经常陪在徐芸身边。这一日,杜枫回到家中面带怒色,徐芸便问是何事。杜枫便对妻子讲出心中困惑:“我幼时以为读书变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拼命读书参加科考。可是当我进考场的前一刻突然觉得当官出仕并非我愿。于是黄榜提名之后我顶着同届的不解和别人的白眼经商,如今我虽家财万贯可是却要终日被许多我不愿意的事情牵着鼻子走。我这么做到底值得吗?” 徐芸听罢,未曾说话却走到琴桌前,素手拨弦,抚了一首《渔樵问答》的琴曲。杜枫急躁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整个人进去一种虚空的状态,仿佛灵魂去了远山之中。半晌,琴声听了下来,杜枫也回过神来,忽然说道:“娘子,若要你放弃这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你和我去做一对荆钗布衣的寻常农夫农妇你可愿意?” 徐芸不语,又是低头抚琴,这次所奏乃是讲述伯牙子期故事的琴曲《流水》。琴声停,徐芸轻启朱唇,说道:“时间知音难觅,有情人难寻。你我二人心意相通,富贵又如何,清贫又如何,之你我相知相守,便是破衣寒窑,我也决计相随。” 于是杜枫便讲家业全数转托徐家,从此携妻子徐芸来到这蛇山脚下,遁世隐居。平日里杜枫打了鱼拿到集市上卖,后来附近地区的贫苦人家和一同打渔的渔夫知道杜枫能识文断字,还有一肚子学问,便拿了米粮蔬菜,刚打的好鱼等物品来到竹屋,请杜枫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杜枫与徐芸没有孩子,也乐意见这么多孩子在身边玩闹,索性在竹屋附近专门盖了一所小学堂来便于授课。不仅是杜枫,连徐芸也收了几名女弟子来读书认字。 第三十八章 墓穴之说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夏之沁和徐芸中漫聊往事,不知不觉便月至中天。二人起身见屋内徐牧轩、杜枫与孟长义三人也正聊得起劲,便打断三人谈话,各自睡去。 翌日,徐芸仍在家中。而杜枫便作为向导,带着徐牧轩等三人在这蛇山周围游玩。此时,夏之沁已然知道杜枫与徐芸的往事,因此路上便仍不出说起对二人传奇故事的敬仰之情。杜枫谦让了几句,说道:“我和芸儿的前半生都是不圆满了,直到遇到了彼此。真情可贵,世间多少情侣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又有多少人是沉溺于皮相、肉体之欢而不知爱之真谛,还有许多人也仅仅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而嫁娶,并繁衍后代。而真正能够两情相悦,作为灵魂伴侣的能有多少?所以我和芸儿,还有你们两人,都是极幸运的。” 杜枫的这番话,在当时来看绝对称的上的离经叛道的。是以听完后,夏之沁和徐牧轩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又伸手握住彼此,表示对此番话的认可。而在孟长义听来却是不知所云,无动于衷。 杜枫看了三人不同的表情后,便改换了话题,说起他与徐芸之事全仗徐芸大哥徐衍芳从中撮合,他此生对徐衍芳的感激之情确实没齿难忘。听到徐衍芳的名字,徐牧轩似乎想起来什么。等杜枫讲完他与徐衍芳之间的友情之后,徐牧轩问道:“芸姐可是江阴人氏?” 夏之沁答道:“是啊,徐姐姐家中还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呢。” 徐牧轩低头喃喃道:“江阴徐家,徐衍芳。”忽然,徐牧轩一拍脑门,喜道:“杜大哥,芸姐是否家中有五个兄弟,最小的一个叫做衍厚?” 杜枫和夏之沁同是一惊。杜枫答道:“是啊,正是如此。” 徐牧轩这才哈哈一笑,说道:“原来是故人在此。”于是徐牧轩便将与徐洽、徐衍厚父子的交情讲给各人听。而那日徐牧轩大婚之时,徐洽父子已辞官回到江阴,所以夏之沁并不知晓这对父子。 杜枫听罢,说道:“看来我们相识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至此,徐牧轩更不禁感慨,他与徐衍厚相识许久,却从来没听他讲过家中姐姐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想来也是觉得姐姐经历了不幸的遭遇,最终又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愿再有人去惊扰了她的这份幸福。 自从知道了杜枫和徐芸的身份来历和往日旧事之后,几人相谈更加无拘无束。半日下来,便将蛇山的各处名胜古迹看了大半。蛇山是一座狭长的山脉,历代的名胜古迹、驰名的楼阁亭台多不胜熟,许多的文人骚客也都在此登临赏游,吟诗作赋。杜枫便一一讲解各处的风景美观和人文典故,更将他在此居住数年亲自考证过的许多诗人、历史人物留下痕迹的地方指给徐牧轩等人。 蛇山并不是一座高山,山高不足百米,但地势狭长,沿途文人墨客留下的遗迹又多,再加上众人并不赶时间,是以走走停停,约莫中午时分几人才来到蛇山顶端的黄鹤楼。只是黄鹤楼近在眼前之时,徐牧轩与夏之沁却都难掩失望之情:原来触目所见便只是一座孤零零的重檐六角亭,且因年久失修,显得破落不堪。 杜枫看到轩沁二人的表情便大笑起来,说道:“我料到你二人到此必是这个表情。俗话说看景莫如听景,黄鹤楼盛名在外,而如今却是这个样子,的确让人难以接受。” 夏之沁性急,于是问是何故,为何传说中的黄鹤楼却是这样一副尊容。 杜枫讲道:“黄鹤楼在元、明两代屡经战火破坏,所以楼的主体和周围其他建筑都遭到损毁。而自大明开国以来,虽然武昌境内没有大规模的动乱,但民间盛传当初与太祖争夺天下的汉王陈友谅便葬在此地,所以历任知府也不敢大肆修葺此地。是以好好的一个名胜古迹,便落的如此凄凉。” 徐牧轩听到陈友谅的墓地可能在此,也是一惊。杜枫看到徐牧轩难以置信的眼神,便笑道:“这和传说可能还真有几分可信,据我近年来对蛇山方圆环境的考察,陈友谅的确极有可能埋葬在此地。但并不是在这黄鹤楼的所在,而是另有处所。三位若有兴趣我便带你们去瞧一瞧。” 徐牧轩,夏之沁与孟长义三人左右无事,便索性跟随杜枫去一探究竟。这一路上几人不再漫无目的的观赏风景,而是跟随杜枫直接来到一座背阳的丘陵前。杜枫向山阴一处凹进去的地势一指,说道:“据我考证,陈友谅的墓应该就在此处。我当年浪迹江湖,跟随一位老师傅学过一点风水堪舆之术。归隐蛇山后,每日闲来无事便在山中游览,有时便试着用当年学到的一点皮毛堪舆术看看这山的风水,想等我与你芸姐百年之后也能合葬在一起。不想还真被我发现了几处好风水的地方,其中之一便是我与芸儿现在住的地方。另有两处便更是少见奇特的风水**。比如此地,背后所依靠在蛇山正中部,如在此建墓地正好将蛇山斩断,而对面地势开阔之处,正对着对面龟山,如同一个敞开的大门讲对面的乌龟牵引进来。后来,我听当地百姓说的陈友谅之墓,便留心打探了一下。果不其然,若陈友谅当真葬在蛇山,极有可能便是此地。龙蛇本一家,蛇山山脉也算是龙山山脉,从中打断便应了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之事。而这开门引来的龟变不知会是何事了。” 徐牧轩与夏之沁本不是十分迷信风水,但听杜枫说的似有道理。于是徐牧轩便心想,等到了南京安顿下来以后,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情上报朝廷,也算为国尽忠了。只是鬼神之事,本无确凿之证据,再加上事关汉王陈友谅,务必要谨慎行事,还是等与父亲和夏首辅商议后再做主张吧。 至于后来由于徐牧轩与夏之沁各人的一些变故,并未来的及将此事上报朝廷。而后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打开山海关让清兵入关是不是应了乌龟之说,恐怕也无从考证了。小说之言,风水之说,本就真假难断,当事人又早已尸骨成灰,事实真相恐怕也只能随着滚滚长江而逝去了。 第三十九章 孤苦少年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杜枫、徐牧轩一行人看完蛇山的灵秀风光,正要折返杜枫家中。路上正走着,便听到不远处似有哭声。这光天化日的之下,本无鬼怪之疑,但毕竟众人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山路,蓦地听见这几声抽抽噎噎的哭声,确实有几分惊悚。夏之沁胆子小,急忙往徐牧轩身旁靠近一些。而杜枫,徐牧轩,孟长义三人却面无惧色。于是四人互往一眼,便向着哭声走去。 徐牧轩安慰夏之沁道:“莫怕,你看大太阳还在空中,不会有鬼出没的。” 夏之沁强做镇定,说道:“我不是怕鬼,怕是这荒郊野岭的有坏人扮鬼。” 徐牧轩等人此时已经离哭声很久,于是便不再说话,只是伸手抚了抚夏之沁的头发和后背以示有他在,莫怕。 四人循声而去,变见到两座新坟,一座竖了块石头墓碑,看样子时间略早一些;另一座却只竖了块木头做的牌子,周围的泥土尚未干透,显然是做新坟。 四人又往坟前走了几步,方见到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跪在坟前。因身材瘦小,适才被墓碑挡住了而没有被看到。而正在低声抽噎的正是这少年。 此时,众人更是心奇,怎么这荒山野岭的又这么个小少年在此哭坟呢。于是徐牧轩、杜枫等人绕到坟的正面,看清了两座新坟上的文字,分别是“先父柳林庆之墓”和“长姊柳明慧之墓”,而落款分别是“孝子柳明生”和“幼弟柳明生”。 众人心道:看来这少年哭的是他的父亲和姐姐。夏之沁身为女子,见不到如此悲凉的场景,便上前安慰少年请节哀。 而那少年却并不答话,只是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角色苍白,眼神涣散。 忽然,少年竟一头栽到了地上。四人大惊,上前一抹鼻息,呼吸尚存应该是晕了过去。山野之中,人烟稀少,最近的医家距离此地也要一个时辰,再送去恐怕救治不及了。 正不知所措,孟长义说道:“我家祖上曾做过游方的赤脚医生,虽说医术不精,但此刻别无他法,让我来看看吧。” 在前面的徐牧轩、夏之沁二人让出了位置让孟长义来看。孟长义为少年号了脉象,说道:“恐怕是悲伤过度,伤了心脉,暂时晕厥过去,不碍姓名。” 杜枫闻言道:“我经商之事经营过药材生意,所以对药材略懂一二。来了山中隐居后偶尔也采些草药或卖给收药材的,或放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此处离我家不远了,先把这孩子带回我家中吧。” 回到杜枫的草堂,徐芸便问是怎么回事。杜枫大致讲路遇少年,又见他晕倒的事情讲了。于是徐芸便带着孟长义来到贮存药材的地方,孟长义取了几味药材,吩咐徐芸把药材煮了。 服药后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少年慢慢醒来。听闻是眼前的几位好人把自己带到此处救起,忙要起来扣头答谢,被夏之沁徐芸止住。徐芸温和的问道:“小兄弟家中遭此变故,而是突然染了重疾吗?” 此话不问倒罢,一问那少年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再也止不住。 徐芸生性仁慈,见着少年哭的悲伤,便忍不住将少年拉入怀中好言安慰。 这一抱,少年忙止住了哭声,挣脱了徐芸的怀中,说道:“夫人您是个好心人,别让我哭脏了您的衣服。”原来这少年见徐芸温柔美貌,虽然布衣荆钗,却有着观音一般的慈爱,是以不敢亵渎。 徐芸笑笑,说道:“不碍,衣服脏了洗洗就是。可是你能否告诉我们,为何会晕倒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于是那少年向众人讲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这少年正是叫做柳明生。他父亲原是码头的一名搬运工,靠体力活养活家人,不幸母亲早逝,父亲便意念消沉,还染上了赌博。父亲微薄的收入本来就难以果腹,又因赌博债台高筑,便将女儿柳明慧卖给了知府温大人家做婢女。当初签卖身契的时候约定的是二十两银子,可是温大人只给了十两,说是要等柳明慧入府以后再给另外的十两。 柳父人穷志短,地位卑下也不敢跟知府大人讨价还价,便只好将女儿送入府中。柳父拿十两银子换了赌债,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却不想得了一场疾病,就此一命呜呼,死前还说这是他卖女儿还有的报应。 可怜柳家一对儿女孝顺,不愿父亲就此草草死去,女儿柳明慧便向温府讨要另外的十两银子好安葬父亲。温大人见柳明慧哭的梨花带雨来找自己要钱的样子,便动了坏心。他让柳明慧拿出当初的卖身契方给她剩余的十两银子,明慧依言去拿房中拿卖身契的时候,温大人便尾随其到房中将其玷污了。事后将十两银子给了明慧,并声称会好好待她的。 柳明慧是个大字不识,性格柔弱的姑娘,事后也不敢向人声张,便拿着银子安葬了父亲,并打算日后要用俸银供弟弟读书。不想她与温大人的事很快便被温夫人知道,这温夫人是严嵩远房亲戚的一个表妹,说亲不亲,但能与当朝权相攀上亲戚全凭了这温夫人。 而这温夫人可并非宽仁贤德之辈,这只母老虎素知丈夫为人,听说他去勾搭新来的丫鬟也并不为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够容忍自己府上丫鬟敢和自己男人有染。 这日她叫来明慧一看,见这姑娘虽然身子瘦弱却生的颇有几分姿色,且因胆小怯懦更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温夫人一看这还了得,自己府中怎能容得下这么个小妖精。于是便叫来温大人,当面问他是怎么回事。那温大人也是个怕老婆的主,见此情形便反咬一口,把过错都推给明慧,说是新来的丫鬟心怀叵测,主动勾引于他,自己一时把持不住才中了小贱人的圈套。明慧有口难辩,有苦难言,只求夫人明辨。可温夫人哪里愿意去辨真假,她要的便是将明慧赶出府门。于是这个狠毒、善妒的恶女人便叫人把明慧锁起来卖到妓院去。隔了几日,妓院的人来带走柳明慧,却不想这姑娘如此刚烈,趁人不备便投了井。 第四十章 无耻夫妇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就这样,武昌知府温如清夫妇生生逼死了一条人命。却不想他夫妻二人竟然是谋财害命统统占全。当日柳父卖女本应得二十两银子,可温如清之给了十两,后来温如清在柳父死后借机玷污了柳明慧又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回去办丧事。而温夫人知道丈夫与柳明慧有染便将她卖到妓院又得了五十两银子。柳明慧投井自尽后妓院自然要要回这五十两银子,于是温夫人便不乐意了,便找到柳家唯一的亲人,十三岁的少年柳明生,声称要他来偿还这五十两银子。 要知柳父区区二十两银子便要卖了女儿,而这五十两银子在身单力薄的柳明生眼中便不啻于一座大山。可怜这孩子无父无母,长姐又被人逼死,却不知该如何伸冤如何报仇,自己反而又被诬陷欠了五十两的债务。 如此伤天害理,厚颜无耻的事在夏之沁的生活中坚持闻所未闻,顿时气的她说不出话来。徐芸听完忍不住难过的抱住柳明生黯然流泪。杜宇、徐牧轩、孟长义三人听罢则是气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对贼夫妻算账。 最后还是杜宇老于事故,见一屋子人这样下去不禁无济于事,反而更增添了柳明生的伤心。于是说道:“娘子,这孩子才从昏迷中醒来,不益再被触动伤心。你和沁姑娘好言安慰他,安心养身体。那狗官温如清就交给我们爷仨吧。” 徐芸听言忙止了哭泣,嘱咐柳明生好生养病。 杜宇与徐牧轩,孟长义三人则走出门外。杜宇先道:“这少年身世可怜,让我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不管怎样,我也要帮他讨个说法。只是此事牵涉官场,二位都是跟官府撇不清的人,希望两位兄弟不要插手此事。” 徐牧轩道:“杜大哥说哪里的话,难道我是只知道明哲保身,却见死不救的人吗?但我与杜大哥有相同的顾虑,此事孟兄弟就万万不要再插手了。” 孟长义不解。于是徐牧轩简单将宋三勉之事说的,只是设计的人物都略去了性命,以免节外生枝。 杜宇也认同徐牧轩的提议。于是孟长义便不再坚持,毕竟他汉阳府的一名小小捕快,在武昌府的地头上无权无势,如果惹了事情还要给知府范大人添麻烦。但孟长义称他们各府衙的捕快之间还是有些渠道联络的,若有需要打探什么消息他必鼎力相助。 杜宇与徐牧轩二人谢了孟长义的侠义心肠,又互望了一眼,杜宇道:“看来我们要会一会这位狼心狗肺的温知府了。” 翌日,杜宇徐牧轩孟长义三人便下山分别打听武昌知府温如清的为人。三人分别以市井农夫、贵胄公子、衙门捕快的身份搜集了不少关于温如清夫妇的信息。 晚上三人又回到杜宇的子规草堂,将白天里得到的信息共讲出来。原来温如清在自己任知府的辖内,以其妻温严氏和他妻弟的名字开了一家当铺和一家绸缎庄。而这家当铺私下又成了温如清贪污受贿的好通道:他家店铺的金分两种,一种比市面金店的金成色要低,是他卖给普通百姓的,靠偷工减料赚些小钱;而另一种金子的成分却是高于普通金子,但价格远高于普通金价。温如清暗地里授意辖内的下级官员,凡是同僚贺礼、家眷自用、亲朋馈赠都要从他的金店急买,更是让掌柜见了个账本,哪位官员在这里买了多少金子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这个账本居然是他温如清年底考核官员的重要依据。这样一来,那些清廉正直的官员因没钱也不愿买他的金子而迟迟得不到升职重用,而那些贪脏枉法搜刮民脂的贪官却是以各种名义去金铺增加自己的考核业绩。这还罢了,更有一些挖空心思钻营讨好的官员,前脚从金店里高价买了金饰金条,后街又找借口送进了温府,等于是白白的给温如清送钱银。 这些行贿的手段,即便是身在北京官宦人家圈子的徐牧轩也是从未听闻过。 说完这些,杜宇道:“帮那可怜的少年出口恶气不难,但要替他姐姐讨还公道,替百姓出了这个祸害却要从长计议。” 徐牧轩点头称是,道:“若想为民除害,那个账本是关键之物。要替明生姐姐伸冤,恐怕也要着落在温如清夫妇贪赃枉法这件事上,” “可是账本之事尚是传闻,况且即便是有,也必然被温如清藏在一个极妥帖隐秘之处,恐怕并不容易获得。如果我们能在温家找到一个内应就好了。”杜宇道。 “让我去吧。上次温夫人派来的人让我赔他银子的时候便说拿不出银子便让我去给他家做一辈子的苦工杂役偿还。”原来柳明生在草堂休息了一日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正要出来向大家道谢,便听到杜宇徐牧轩他们在商讨为姐姐伸冤之事。 “不行,你若进了温府受着皮肉劳累之苦是少不了的,如果刺探消息被发现了更会有性命之忧。”徐牧轩道。 “几位恩公,你与我一家人素不相识,却愿意救我性命,还要为我家的恩怨去惹温知府。可见你们都是古道热肠、伸张正义的好人。你们尚且愿意为陌生人犯险,难道我柳明生还不肯为家人的冤死做一点牺牲吗?莫说是去做奴做役,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要去啊。”柳明生说道。 杜宇道:“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的血性和担当。好,那你就先混入温府打探消息,我和徐公子先做一些外围的安排。切记万事不可贸然行动,要沉住气,小心行事。” 柳明生用力点了点头。这少年虽然身体瘦弱单薄,但眼神中有一种超过他这个年龄所有的坚毅和沉静。徐牧轩心想,也许是他苦难的人生历练了他的胆识和毅力吧。于是也就没有再出言反对。 他们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徐芸和夏之沁,她二人本有与徐牧轩一样的担忧,但看柳明生意志坚定,坚持要去,而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于是便只好同意他去温府做个内线。 第四十一章 惊鸿剑舞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却说柳明生为早日为姐姐求得公道,便依计进入了知府温如清家做了家仆。他小小年纪,家逢巨变,却磨练了一种坚毅隐忍的性格。进入温府后,他事事谨慎,在温如清和其夫人面前表现的毫无反抗之意,让温如清夫妇让他失去警惕。半月下来,温夫人见他聪明伶俐、话又不多,身子瘦弱也不像是有心有力来与她夫妇对抗的,于是便把他从干苦力的杂役工里挑了出来,让他干些跑腿传话的活。柳明生呢,明里对温如清夫妇的话言听计从,处处表现的乖巧懂事,不该说的坚决不说,不该问的坚决不问,只是尽力把他夫妇二人安排的事情干好,暗里却尽可能的与温府其他各处的小人搞好关系。要知道,温如清夫妇都是台面上的老爷太太,许多事情并不会亲自去做,大多是安排下人。而家中、店里的一应事务,虽然核心的秘密都瞒着外人,但上上下下跑动的丫鬟家仆总会知道些零碎的线索。 柳明生机是聪明机警,他先是不动神色察觉出府中的下人许多都对温如清夫妇有不满,然后有一一从这些人口中套问出一些小的线索,最后利用自己在温家走动的机会实地观察。果然,柳明生发现每次有官员来拜访,走后温如清夫妇都会回到他二人的书房,然后敝退下人。若说温大人好歹是个知府,会去书房读书处理些公务,而这位温夫人,听府中丫鬟说却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全的,怎么会总去书房中呢。况且据他观察,温如清夫妇之间的关系,是温如清对夫人畏大于爱,而温夫人也不见得是个体贴的妻子,至于说让她去书房陪伴温大人读书,那更加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便对温如清夫妇的内室产生了怀疑,尽可能的找机会去查看情况。、 而外面,徐牧轩与杜宇也制定了另一个计划。他们先把徐牧轩扮成一个富商家的公子。徐牧轩本出身贵州之家,通身的气概已然像了七分。但官宦人家子弟与富商家庭的子弟仍有言行不同的地方,但经过杜与和徐芸这对曾经的传奇商人和巨商世家后人的调教,只两三天的时间,徐牧轩便成了一个满身贵重珠宝,一副富豪人家纨绔子弟的样子。 夏之沁看到易装后的徐牧轩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想不到我们的徐公子也摇身一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了。” 徐牧轩道:“怎么我原来就不英俊潇洒吗?” 夏之沁连忙“呸呸”两声,道:“还没见过这么夸自己英俊的,脸皮得有多厚才能不脸红。” 杜宇和徐芸夫妇看他两个少年夫妻斗嘴,忍不住对视一笑。徐芸说道:“好了,接下来该你们上场了。” 杜枫接过话,道:“这接下来第一件事恐怕沁儿姑娘恐怕是要不愿意了。” 夏之沁好奇道:“何事会是我不愿意。” 杜与口气中故意不怀好意的说道:“我打听到近日南京城中最有名的舞姬要来武昌府演出。要想在武昌府的贵胄圈子中最快的做出声势,让那温如清留意到我们,这是最快的法子。” 夏之沁与徐牧轩不懂的看着杜枫,只听他说道:“自古以来,青楼常常是达官贵人豪门富商一掷千金的地方。你们莫要以为青楼女子都是些为了钱财出卖肉体的下等人。似南宋李师师这样的工诗文,晓音律的美貌官妓,却是不需要出卖肉体,只要出来抚个琴唱个曲儿,喝杯茶清谈片刻,便有人挤破了头散尽千金,为求见美人一面。” 这些青楼风流韵事,徐牧轩虽然未曾见过,但却常听一些官宦子弟说起。而夏之沁却仿佛听到了天下的奇闻大事,于是说道:“轩哥,你什么时候去青楼呀,带我去看看吧。” 原来夏之沁也是少女心思,从小长在深闺相府,哪里知道娼门里一些肮脏污秽的事,只当舞姬便只是弹弹琴唱唱曲儿,陪你聊聊天说说话的。 徐牧轩看了看杜宇,一脸的无可奈何,连徐芸听了夏之沁的话也是掩嘴而笑。 倒是杜宇爽朗,说道:“也行,我这次要带徐公子去的乐坊,沁儿姑娘倒是真可以去看看。” 夏之沁喜道:“真的吗?可以带我去吗?太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些青楼女子倒地长得美不美。” 众人这才听出来,夏之沁吵着要去青楼,就是为了看看那些让富贵公子哥一掷千金的女子倒地长什么样子。也是,历来美貌的女子从来听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夸奖另外女子的容颜,饶是夏之沁心思单纯没有嫉妒之心,但少女的好奇心却是有的,听杜宇如此说,她当然想去看看那些被传为绝世容颜的女子倒地是什么样子。 只听杜宇说道:“其实我们今天说的这位,若称她为青楼女子还确实有些玷污于她的名声。这女子名叫云靖,相传她的舞技是传自唐朝第一女子剑舞名家公孙大娘的一派。是以虽然流落风尘,却并非普通烟花女子,以色艺悦人。” 众人眼中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怎么又说是舞姬,又不以色艺悦人。杜宇于是慢慢说道:“我当年漂泊江湖之事,曾有幸目睹过云靖姑娘的一场剑舞表演。后来更仗着当年读过的一些诗文,竟然得云靖姑娘青睐,相邀入室下棋。”此时,杜宇停下话头,看了徐芸一眼,道:“只是和云靖姑娘下棋,别无他事发生。” 徐芸满目信任对杜宇微微一笑,说道:“然后呢,你接着说呀,先说那云姑娘的舞跳的怎样。” 杜宇微微一脸红,接着说道:“昔日里曾读杜少陵的诗写公孙大娘舞剑,当时还曾与衍芳兄弟说这个乡下老头定是没见过世面,把一个舞剑的场面夸大了。直到那日见了云姑娘的剑舞才知道杜少陵绝非夸大其词: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一个女子能将剑器的凌厉与轻巧,刚与柔,武与艺相结合,让人从身体到灵魂都无比的舒展畅快,真的毕生难忘。” 徐芸道:“好了,不要再夸她的剑舞的多好了。后来呢?你们不是还下棋了?” 杜宇忙打住话头,不由的看了徐牧轩一眼,两人不说话,却都是一样的心声:“原来女人都是一样的,切不好在她们面前夸另一个女人的好,不管年龄大小都一样,” 第四十二章 乐坊赛诗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听杜枫把云靖的舞技称赞的如此精湛,不禁勾起了同为女子的夏之沁和徐芸的好奇心,想去一睹芳容。难得杜宇和徐牧轩也都不是迂腐刻板之人,于是索性让两个女子扮了男装一同前往梨落轩,一睹唐朝时期公孙大娘传人的舞姿风采。 今日的梨落轩果然热闹非凡,一片莺歌燕舞。别说是夏之沁徐芸这两个身居闺门的女子惊叹不已,便是常在江湖走动的杜宇和徐牧轩也不得不承认,今日这里的气氛的确是出奇的热烈。而这一切皆因那个传奇舞姬云靖的出现。 初进梨落轩便见入门处的粉墙上已经层层叠叠的贴了几层诗文纸笺。夏之沁不解,便问:“为何这里贴了这么多诗文纸笺?” 杜宇笑而答道:“这位云靖姑娘是为风雅的女子。她的舞蹈演出,最好的包厢位置任你是腰缠万贯的巨富也好,头顶乌纱的一品大员也好,有钱有权则进不了。只有把你的诗文,事先报给管事的,云姑娘一一过目,选出最好的三张,然后命人拿出来贴上去就表示可以去最好的包厢了且一切费用全免。而递诗文进去的人陆陆续续,所以后来的好诗稿便覆盖了前面的,如此便层层叠叠的。” 夏之沁道:“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徐芸也跟着说道:“难怪那些达官贵人肯为她一掷千金。却不知现在墙上这几首诗的主人是谁,有缘能到包厢中观赏舞技。” 众人跟随徐芸的话便抬头向粉墙上看去,从左到右将最上层的诗句一一读去,见左边一张纸上写的是首七绝,格律对称,意境典雅大方,诗中引用了唐代女诗人薛涛的典故,隐赞云靖才情不输须眉,性情舒朗。 中间一首是篇长诗,内容倒和云靖无关,似是抒发对个人遭遇的悲愤,诗句中有老杜的苦楚却无老杜的辛辣,有学太白的飘逸神采,却无太白诗句格局的开阔和意境的信手拈来,学李杜都过于刻意了。但全文胜在情意真诚,不做作,作者吐露的是自己的真情实感,因此纵然写作技巧和修辞上瑕疵明显,却不妨碍感情表达的真实感人,让人读来不禁心有颤然。 夏之沁说道:“历朝历代的大诗人有以格律见长的,有以意境见长的,也有以抒情见长的。能被称赞为大家的必然是格律,意境,修辞,内容均为上乘的。而后世学子研究前世大家的诗文,更多在形式上模仿,却忘记了诗的初衷就是为了抒发最真实的情感。《诗经》中的词句有些读来佶屈聱牙,格律也未如唐诗整齐,哲理也未如宋诗深邃,但最难的是情感表达真实,直抒胸臆,如说话般自然。所以诗歌当以情为本,形为末。云姑娘能选这首诗的作者为座上宾,可见也是个性情中人。” 众人点头称是。再往右看,却是一首《西江月》的词,描写的归园田居的幽静生活,词句清丽隽雅,文风清新自然,如山间小溪,如林间微风。加之作者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读来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徐牧轩与夏之沁正要开口称赞,却听得徐芸一声惊呼,低声说道:“你怎不与我说一声,便把我做的词送到了这里。” 杜宇道:“我也是想拿来一试,不想云姑娘却如此青睐我家娘子的文采,竟然还粉榜提名了。” 夏之沁喜道:“太好了,这样我们便沾了点光,进了包厢雅座了。” 掌灯之后,整个梨落轩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宛若白日。杜宇徐牧轩一行人在主事人的引导下在雅间落座。不多时,有一身着彩衣的女子翩然上台,向台下观众说道:“承蒙各位朋友捧场光临,今日云靖姑娘所表演的是《剑器浑脱》和《破阵子》两只曲目。” 听到这两个名字,徐牧轩便在心中振奋起来。他自幼学剑,于剑术一道倒还精通,相传昔日著名舞者公孙大娘以剑舞名动天下,上至帝王,下至百姓,无不称赞。而这位公孙大娘因自身是个女子,虽然自己名扬天下,但仍见不得别的女子孤苦无依,身世凄凉。于是年老色衰不能再上台表演之后,便一方面广泛收一些资质良好的女徒弟助她们自食其力,另一方面又潜心将她所擅长的舞技变成更加实用和实战性更强的剑法,作为女子防身健体的技能。后来机缘巧合,公孙大娘在晚年时结识了一位浪迹江湖的侠客,听了公孙大娘侠义心肠救助妇女的想法,便帮她遍了一套神出鬼没,出奇制胜的神奇剑法。这套剑法流传数百年,又不断被后世弟子完善改良,如今便更加的出神入化,不可捉摸。徐牧轩心道:“如若民间传说为真,今日定要好好观察这位云姑娘的剑舞。” 果然过不多时,表演正式开始。首先出来的是四名各持长剑的女子,身着红色舞衣,发髻挽在头顶,显得干练利落。她四人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站好,剑舞姿势整齐划一,如训练有素的将士。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名白衣女子以轻纱覆面,攀着一条绳索竟然从天而降,于是全场欢呼不已。 杜宇悄声说:“这位白衣女子就是云靖了。”话声未落,便见舞台上这位白衣女子已经脚踏凌波走入四名女子中间,接着几个回旋转身,竟然不知何时手中已然多了一病白光闪闪的宝剑。 夏之沁不解的看了看徐牧轩,问道:“适才她从空而降,明明两手空空,怎么此时手中却拿着钱?”徐芸也同样看着徐牧轩,在留心听他的答复。 徐牧轩向她解释道:“这应该是一把软剑,适才她应该是系在腰间,趁旋转回身之际,把它抽了出来。” 夏之沁和徐芸还是头一次听说剑还能软的系在腰间,真觉不可思议。 徐牧轩此时也无暇向她二人细说各种剑器的渊源,便被台上的表演所吸引。说话之间台上已经又多了四名手持鼓槌,腰挂小鼓的绿衣女子。接着台上的乐音开始变的紧张激昂起来,而腰佩小鼓的女子也随着乐音时快时停,营造出一阵沙场金戈的氛围。 这时杜宇道:“这支舞曲改编自唐朝的歌舞大剧秦王破阵乐。当年公孙大娘本是宫中舞娘,自然也多次见过这套秦王破阵舞曲,只是秦王破阵舞曲是一首一百多人组成的大型舞曲,且其营造的场面过于阳刚,并不十分适合女子表演。于是大娘离开皇宫后,便以秦王破阵舞为基础,改编成她自己的《破阵子》传给她的弟子。” 第四十三章 再遇故人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杜宇正对在座其余三人讲述这《破阵子》舞曲的来历,忽然停下了话音。原来台上云靖的剑舞已经到了高潮,众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被舞台上那动人的舞技所吸引:只见云靖身躯旋转飞跃,似一团轻云初蔽月,又若一阵流风卷回雪;一柄软剑在云靖手中翻转劈刺,将舞与武的至高境界合二为一。连丝毫不懂武功的徐芸也不禁出言赞道:“果然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而这事,于剑道略为精通的徐牧轩则已经看到了另一重境界:此刻的云靖已经不再是在众人眼中以身姿和容颜取悦众人的舞姬,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剑术名家。云靖的剑舞中一刺一挑,在懂剑的内行人眼里其实都具有临阵中有效的攻击力和杀伤力。徐牧轩不禁看的出了神。 这时云靖将手中的软剑挽了一个白晃晃的剑花,朦胧恍惚之际,徐牧轩在意识中将云靖看做了一名格斗中的对手,面对她时而刁钻凌厉出其不意,时而直击面门招式犀利的进攻,他严防死守,伺机进攻。可是云靖的剑法攻守兼备,出招仿佛整个身躯化作一支利刃,身法既快又奇,且攻击技能完美,伤害力极大,防守之时又仿佛在身体周围有一片汪洋大海,任何敌方战术都被海水的力量消减大半甚至无形。 慢慢的,徐牧轩的额头居然渗出了一层细汗。要知道徐牧轩的剑术虽然得名家传授,但毕竟是世家公子,临阵经验实在有限。这一场意识中的对战,徐牧轩竟然是落了下峰。突然的奏乐齐止,艺馆中群响忽急,只见云靖漂亮的旋转飞身而起,一个从上而下的俯劈轻轻触地后又即旋起,向正前方一刺,完美收官。 此时,观舞者鼓掌叫好称赞,只有一人一声轻呼,似乎灵魂附体,正是徐牧轩。身旁的夏之沁自然留意到了夫君的异常,忙投去询问的目光,徐牧轩微笑一下以示无碍,并低声在夏之沁的耳旁说道:“这位云姑娘看是位剑术的高手,在我所认识的人中,恐怕只有于稷大哥可与之匹敌。” 表演完毕,四人正要离开,却又一名小厮走上前来,对杜宇等人说道:“故人相约,烦请几位公子夫人到包间一叙。”四人一脸错愕,怎会在此地有故人,而且还知道夏之沁与徐芸是女扮男装?此人究竟是敌是友?徐牧轩作为四人中唯一懂得武艺的人,不禁在心中打起十二分精神。 跟随着小厮的引导,四人来到艺苑后方的一个精致雅间内。只见屋内已有一人向窗负手而立,待那人转过身来,徐牧轩与夏之沁二人不禁大喜,徐牧轩道:“于兄,怎么会是你?” 原来今日相邀之人不是别人,正式江南第一大帮派忠肃堂少帮主于稷。 于稷向站在后面不知缘由的杜宇徐芸夫妇一并拱手作揖,算是初次见面的礼仪。徐牧轩这才想起来替双方介绍。 于稷说道:“今日我在后台一看,见坐在前排位置的人居然是你们夫妻二人,我也是万分惊喜。只是我此时不便露面,于是只好等结束把你们唤来这里。” 徐牧轩正要问为何于稷会出现在此地,忽然雅间的门被轻推开,一白衣女子款步进来。在场的五人中,除于稷外其余四人都是一阵错愕,看这女子的服饰打扮不就是适才在台上表演剑舞的云靖吗?只是舞台上云靖是在脸上覆了轻纱,而此时却是以本来面目出现在几人面前。 被引进屋的四人中,杜宇倒是曾与云靖有过一面之缘,而其余三人只觉一道白光飘进屋内,让人无法直视。只有夏之沁和徐芸二人,因同是女子,便忍不住去看这位传奇的舞姬到底面貌如何:从容貌看,这云靖大约二十七八的年龄,肌肤白亮通透更盛少女,五官犹若出水芙蓉,玲珑俊美,一身白衣,正如三国曹子建笔下的洛神重现。只是不同于洛水女神的弱柳扶风之态,这云靖的眉宇间倒是多了几分英气,更衬托出她与寻常女子的不同。 此时,于稷已经向屋内各人做了介绍,当被徐牧轩问道为何会在此地出现时,于稷先是低头一笑,接着说道:“我怕云姑娘此行有危险,所以特来相伴。” 徐牧轩新婚不久,对男女之事尚显木讷,心中还在思虑:云姑娘看来是位剑术高手,即便临阵经验欠缺,遇事自保足矣,如何还需要于大哥相护? 夏之沁却是玲珑剔透,心直口快的主儿,张口说道:“原来大名鼎鼎的于少帮主也难逃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于稷听罢,更显得脸红,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云靖更加落落大方些,先对杜枫说道:“当日有幸与杜公子秦淮河畔一叙,已有五年未见了吧。” 杜宇忙施礼道:“五年了,不想云姑娘还能记得在下,实在不胜荣幸。” 云靖道:“哪里话,当日杜公子一首梧桐诗言志力拔头筹,云靖至今犹记。一别五年,公子的文采不减当年。” 杜枫解释道:“今日粉墙上的诗并非杜某所作。” 云靖闻言向周围的徐牧轩和着了男装的夏之沁徐芸看去。 杜宇向徐芸一指,道:“实不相瞒,今日是杜某偷拿了拙荆的诗句来一试,不想却被云姑娘相中。” 云靖听罢,笑道:“我读诗时便觉其中的情愫细腻,文风清丽,字迹娟秀,都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只是觉得哪会有女子来艺苑的道理,不曾想竟是故人妻子。杜公子性情豪迈不拘泥于世俗偏见,杜夫人秀外慧中,腹有咏絮之才,两位果然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 于是,三位女子当场做了介绍,算是正式相识了。说话间,酒菜已经备好,六人依次坐好。这一席人,有新交,也有旧识,却是难得的相谈甚欢。尤其三位女子,虽然身世出身各不相同,夏之沁自有跟随爷爷长大,身旁无父母兄妹,徐芸身为家中独女,姑嫂相处虽然和谐但始终隔了些什么,云靖更是个漂泊江湖的孤女。而今日相聚,三人竟然甚觉投缘。 第四十四章 义结金兰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于是杜宇便提议她们三人结为异性姐妹,日后在这世间也好多一个牵挂之人。这样一说,夏之沁首先拍手赞成,原来她父母早亡,跟随爷爷长大,家中虽有乳母丫鬟相伴,但总要顾及主仆身份,所以夏之沁一直便渴望有个知心的闺中姐妹。随后徐芸也称并无不可,她也很喜欢这两位妹妹。 只有云靖婉拒道:“徐夫人是公侯家的千金,杜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只是个行走江湖的卖艺女子,怎敢与二位夫人互称姐妹?” 徐芸到底年长持重,说道:“云妹妹说这样的话,可是让我和沁儿伤了心。我们今日有缘相聚,出于情意相投结为姐妹,哪里是说谁的出身高低?难道在云妹妹心中,我和沁儿是如此短视之人吗?” 夏之沁也出言道:“是啊,姐姐。你所再说这样的话,可就太让我们伤心了。我与芸姐是拿诚心待你,可从来不说出身的高低贵贱。” 云靖见她二人话说的真挚,于是也就不再推辞。于是,三人以徐芸为长,云靖次之,夏之沁最小互以姐妹相称,结为异姓姐妹。 酒过三巡后,于稷问起徐、夏二人为何会在此地,又是如何与杜氏夫妇相识的。夏之沁口快,便叽叽咯咯的向于稷和云靖道出了这一路来的经过。说到在汉阳府与范大人的误会,自己都笑了起来,又说道柳家三口凄惨的命运时,又气的粉脸通红。 而那边听着的于稷和云靖,听到温如清的名字时,面色微微一变。于稷似有所问的看了看云靖一眼,云靖轻轻的摇了一下头。随后就听夏之沁如珠翠落盘一样数落温如清夫妇如何的狼狈为奸、贪污揽财、迫害百姓,说的是义愤填膺,气冲脑门。 好不容易等她为柳氏一家打抱不平发泄完了。云靖慢慢说道:“只是听说温如清背后有朝中大臣撑腰,沁儿妹妹与徐家公子都是有官家背景的人。所以我希望妹妹与公子切莫言轻举妄动,惹祸上身。” 夏之沁难得有机会一逞意气,说道:“靖姐姐你说哪里话,面对这种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百姓的恶贼贪官,我们岂能坐视不理,明哲保身?” “好好,我的好妹妹原来是个嫉恶如仇的姑娘。”云靖笑道。 倒是徐牧轩还沉得住气,道:“云姑娘说的对。对付这等恶贼,我们一定要不动声色,找准机会,一举将其彻底搬倒。否则的话,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一旦被小人咬上了后患无穷。也切不可再犯宋三哥门镖头这样的错误了。” 云靖与于稷交往已久,对于宋三勉门松之事也略有耳闻。 几人正说话间,忽有小厮呈上一张拜贴和一只锦盒,说是给云姑娘的。云靖接过来,见是一张散发着檀香和花香的清雅小笺,邀请云靖的舞坊到府上演出一场,缁金任云靖开价,请柬的落款人便是温如清。只见云靖一声冷笑,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寒意和一丝不为人发觉的恨意,然后命小厮打开锦盒,盒内是又分了两个小匣子,一匣是色泽饱满、通体浑圆的珍珠,个个如小指肚般大小、另一匣是一对透绿的翡翠玉如意。饶是在座的各位出身非富即贵,这样大手笔的见面礼也是惊讶无比。 云靖命小厮退下后,夏之沁忍不住开口道:“靖姐姐你真要去那狗官府上表演?” 云靖看着那张拜贴上落款的“温如清”三个字,似乎被吸入到某种回忆中,对夏之沁的话充耳不闻。半晌,方一脸冷意的说道:“温大人出这么高的缁金,为何不去。” 夏之沁道:“我一直以为靖姐姐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女子,难道你真为了这区区钱财,竟为那狗官演出?” 云靖冷冷说道:“我们都是跑江湖卖艺混饭吃的,自然比不得相府千金。” 夏之沁登时气的语结。 见此情形,徐芸出言化解道:“靖儿妹妹她是整个舞坊的班主,即便她自己看不上温如清的为人,手底下那么多人也总是要吃饭的。沁儿你不要和靖儿置气了。” 夏之沁听罢,也觉得有理。本想向云靖认错,却听云靖说道:“是啊,我们跑江湖的本就低贱的很,见钱眼开的厉害,有出钱的主顾给谁演出不是演出呢。千金小姐您见不得,就离的远远的。” 夏之沁气的满脸通红,饶是她平时伶牙俐齿,此时却说不出话来,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于是一气之下冲出屋内。 随后徐牧轩忙追了出去。 一场相聚不欢而散后,屋内只剩下于稷与云靖二人。于稷道:“你这是何必呢。” 云靖看着适才众人坐过的位置,说道:“我与他们相识虽短,但一见如故,尤其是两位姐妹,更觉投缘。她二人都是善良单纯的女子,我怎忍心将她们牵连其中” 另一边杜宇和妻子徐芸也在说今日之事,依照杜宇本来的计划,是准备让徐牧轩在这样的风雪场所豪掷一把,以此制造话题,引起知府温如清的注意,然后有机会搭上温家这条线,摸清温如清的虚实。可是不想忽然遇到于稷,竟然和徐牧轩相识。 待听到云靖收到温如清的请柬,可以去温府演出,也觉得是个利好的机会摸清温如清的情况。可是不想夏之沁心思爽直,竟不满云靖要入温府演出。后来几位姑娘们置气闹别扭,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便掺合。只是想到今日夏之沁与云靖的争议,他却感到甚是不解。 徐芸问是为何,杜宇道:“云姑娘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应付今日这样的场面应该是不在话下,她怎会和沁儿这小丫头一般见识?真是不像她平素在样子。” 徐芸道:“说的密很了解靖儿妹妹一样。依我看,正因为她把沁儿当作自己人了,一来怕我们看低了她,二来觉得我们应该理解她可实际却没有,所以心中恼怒起来。靖儿妹妹再是女中豪杰,也始终是个女子,女孩子的小性子多少还是有些的。” 杜宇听妻子分析的似乎有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是不停的摇头。 第四十五章 风尘义姬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正在众人不解为何云靖会有这番表现之时,杜宇一拍脑袋,道:“真是一见到故人,竟然忘了我们今日来此的目的。” 徐芸问道:“难道不是来看云靖妹妹的剑舞吗?” 杜宇说道:“那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借这个风月场合,让徐公子出些风头,好引起温如清的注意。让他知道这武昌府来了个公子哥儿,诱他主动把徐公子请进他的圈子。” 徐芸取笑道:“这可倒好,见了云妹妹的舞把正事都忘了。” 杜宇想来想去总觉不妥,于是便说服徐牧轩夫妇和妻子再回去一趟,向云靖和于稷陈明原委,看该如何是好。 而夏之沁尚在怄气中,不愿再去见云靖,于是徐芸便陪她在马车中等候,由徐牧轩与杜宇再回到乐坊内室。 门房和一干小厮见这两人适才还和云靖同席而坐,便没有阻拦通报。于是两人径直走到适才坐的包房门口,正要敲门进去,却似听见房内有争执之声。 徐牧轩与杜宇二人停下脚步,听见屋内说话的正是于稷和云靖,而两人争执的内容恰与温如清有关。 只听于稷说道:“你这样冒险去刺杀温如清,太过去感情用事了。我一路从杭州赶来就是要阻止你的。” 门外的徐牧轩与杜宇两人听到刺杀两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心道:“云姑娘和温如清到底有何怨仇,竟然要取其性命?”于是两人屏住呼吸,接着听到云靖说道: “杀妹之仇不共戴天,云卿临死之时的样子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怜她年少无知,错信温如清这个狗官,却落得被他夫妇残害至死的结局。我这个做姐姐的没能救活她,眼睁睁看她死惨死在我面前,这种恨意你能体会吗?” 于稷道:“我能理解你,可是……” 于稷还要说下去,却被云靖打断:“你能理解什么?我与云卿虽非亲生,但自幼被师父收留,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你可曾知道眼看着至亲之人离你而去的感受吗?” 于稷无言以对,屋内两人不语。 这时门外两人也觉再隔门而听是所不妥,于是徐牧轩敲门问道:“于大哥和云姑娘可还在屋内?” 话音才落不久,房门便被于稷打开。杜宇向云靖施礼罢,说道:“适才我与徐公子在门外,似乎听到云姑娘和于少当家有所争执,又隐约听到狗官温如清的名字。如若云姑娘信的过我们,可否将事情告知一二?” 云靖与于稷对望了一眼,于稷向云靖眼神示意赞成,云靖道:“也罢,既然适才你们已经听到。你们也都不是外人,我就把与温如清的恩怨讲给你们。” 原来云靖曾有个同门学艺的师妹,叫做云卿。云卿自幼身体孱弱,再加上性格也不似云靖这般坚强,是以云靖的师父只将剑术传给了云靖,云卿却只学的了师父的舞艺。云靖和云卿自幼都是孤儿,被师父收留后,同门学艺,一起长大。云靖一直待云卿如亲姊妹,事事照顾周到。而云卿本在师父和师姐的悉心看护下,于世务却是十分的单纯和任性。 三年前,云靖师父去世,初任班主的师姐云靖便去苏州、杭州、镇江等地拜见一些行业内长辈。一去半月,乐坊的台柱子不能倒,于是云卿便接替姐姐以前在乐坊的位置,成为了出场场次最高的舞者。而这月恰逢温如清公干至南京。温如清初见云卿的闭月羞花之貌,便惊为天人,于是迅速开始对云卿的追捧。这温如清虽然自己腹内草莽,但却长得斯文俊雅。他又叫手下师爷写了许多首诗词,并以自己的名字送给云卿。那云卿也是个爱才之人,叫这公子风度翩翩,文采斐然,有加上出手十分的大方,于是便不免动心。 她自幼在师父和师姐的呵护下长大,哪里知道世上有温如清这些人面兽心,表里不一的坏人。于是没多久便被温如清的甜言蜜语哄的迷失了心智。所说风尘中的女子有什么最大的心愿,恐怕就是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回归良籍。因此,当温如清提出要将云卿正式迎娶入门时,云卿便再去飞蛾扑火般,铁了心非要跟随温如清离开。 待云靖回来后,云卿已经沉沦太深。任云靖如何劝说,云卿都执意要和温如清在一起,为此甚至不惜和云靖翻脸,趁半夜和温如清私奔,离开了南京。 可是世道人心到底还是有奸恶之徒,云卿和温如清在秦淮河畔行了夫妻婚嫁之礼后,便跟随温如清回到武昌。这时云卿才知道温如清家中早有妻室。以云卿的脾气,自小被宠坏,怎知如何与大夫人相处?更何况还是个厉害的母老虎?云卿受了气便隔三差五的与温如清吵闹。那温如清本就是贪图云卿美色,对其并没有太多深情,一来二去便被云卿闹的失去了耐心。 母老虎温夫人见云卿在丈夫面前失了势,便立刻对云卿大发淫威,天天讲起整治的死去活来。而温如清这边早已另觅新欢,也懒得再去管家里的闲事。可怜云卿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才半年就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于是云卿便找人偷偷送信给云靖,希望云靖能将她接回去。 待云靖接到云卿的书信之时,云卿已经被温如清的夫人赶出了温府。只是她红颜薄命,一来没有徐芸那般通达的心智,二来身体本就孱弱,在见到云靖后不久便撒手而去,香消玉殒。 云靖自是将一腔恨意算在了温如清身上。她也尝试多次蒙面潜入温府行刺,但温如清夫妇想是坏事做多了,家中戒备甚是森严,而他夫妇二人日常行事又颇为谨慎,所以难以有机会动手。 暗杀不成,云靖只好铤而走险,想以自己在歌舞届的盛名引温如清上钩,再伺机报仇。可这样以来,就将自己明白无误的暴露出来,危险程度实在太高。 而于稷便是害怕刺杀计划有失,才不远千里从杭州追随云靖来到武昌。一来是劝云靖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温如清是朝廷命官;二来若云靖真要动手,自己也是责无旁贷的要帮助云靖尽可能全身而退。 这便是云靖与于稷此次出现在武昌府的原因。 第四十六章 引蛇出洞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得知云靖此行的真实目的后,徐、杜二人也不禁佩服云靖的侠肝义胆和重情重义。徐牧轩赞到:“云姑娘这样的行径和情怀,果然不亏是女中豪杰。只是刺杀一事,确实不是上上之策,搞不好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稷道:“说的如何不是这个道理。所以仇要报,恶人要铲除,却不可鲁莽行事呀。”说完,转头看着云靖。 云靖不语,但眼神却极为坚定,似乎并不为他人的言语所动。 杜宇见此,道:“实不相瞒,此事我们已有安排。云姑娘可否听在下一言,且再等它几日,再做打算?”于是,杜宇将已经安排柳明生做内应混入温府寻找账本线索之事告诉了云靖和于稷二人。 云、于二人听罢才知原来徐牧轩他们早已对惩治温如清一事有了安排。 接着杜宇又说了此行来找云靖的目的,其实也是想通过云靖来引起温如清的注意,从而和温如清取得联系,以便取得他贪赃枉法的证据。 等杜宇讲完,于稷猛地一拍脑门,道:“哎呀,这会领儿可是在她的两个小姐妹面前枉作小人了。” 徐牧轩与杜宇不解,于稷谢才说出适才饭桌上云靖故意以言语相激夏之沁和徐芸,其实意在保护她的两位找姐妹,使她们不至于被牵连在这报仇的计划里。 云靖听于稷适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便一阵脸红。但这位行走江湖,统领整个玲珑乐坊的女班主却早已在心中下定决心:“今日之事一定要向两位姐妹道歉,说明原因。”云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更何况她向来看重与知交姐妹们的情谊,否则便不会有刺杀一事。所以今日之事她势必要亲自解开与徐芸、夏之沁二人的误会。 随后,几人便商量接下来的几日要如何要让徐牧轩假扮的纨绔子弟吸引起温如清夫妇的注意,徐牧轩便想到锦衣卫知事陆炳的幼子和自己年龄相仿,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公子哥,尤其近年来又与严世番交好,今日正好可以借他的身份一用。 于是众人安排让徐牧轩先外地贵胄公子的身份来到梨落轩,因进不得上等包房,便包下整场演出的席位,让玲珑乐坊的云家班专门给他演出,并当场拿出黄金二百块作为定金。而后又雇了一些闲人到处的散播消息,说这位京城来的公子如何的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又传出消息说这位公子姓陆,是京城朝中大员的小公子,如何在京城的贵胄子弟中呼风唤雨,左右逢源。 果不其然,才第三日头上,便有温如清设宴的请帖送到了徐牧轩所住的客栈中。徐牧轩与杜宇见鱼已上钩,便心中暗喜,只是面子上却不露声色。徐牧轩学着素日里在京中所见的纨绔子弟的样子,吊儿郎当的应了句:“回你家老爷,帖子收到了,先放着吧。” 送帖子的小厮也不知道这是应下了没有,正欲多问几句,便被徐牧轩赶了出来,转身之时,还有意嘟囔了两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送帖子的小厮听到:“一个四品知府来凑什么热闹,扰了爷的快活。” 不消说,这句话被原封不动的回禀给了温如清夫妇。这两夫妻在官场和商场左右逢源,自然也非愚钝之人。于是便在客栈安插下眼线,打探徐牧轩的来历。徐牧轩依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似是无意的向温如清安插的眼线透漏了自己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之子的身份。 温如清虽身在武昌,但年年借进京述职之际多向朝中大臣走动。这陆炳因为是内侍卫,又极得皇帝信任,因此对他这样的四品知府并不理睬。而今陆炳大人的公子居然来到自己的地盘上,温如清岂有不结交之理? 果然过了几日,温如清便亲自上门邀请“陆公子”赏脸,上门一聚。徐牧轩这些日子来虽然多次听到温如清的其人其事,可直到今日才见到本人:这温如清三十有余不足四十,长得一派儒雅,文质彬彬。如不是知道他背地里干的这些勾当,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俊朗精彩的人内里却如此龌龊不堪。 徐牧轩把富家子弟的派头做足,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最后几经推辞应下七日之后过府一聚,而其用意自然是尽可能为柳明生争取时间,寻找证据,然后一举击破。 果然三日后,柳明生借给父亲上坟送纸钱的机会,在蛇山杜宇的竹舍中将其在温府探听到的消息悉数告知杜宇,徐牧轩等人。于是众人商量下计策,然后引蛇出洞,以探虚实。 第二天,由徐牧轩假扮的陆公子将温如清约在酒楼。席间,徐牧轩装作无意的说出自己此次南下其实也是帮严世蕃大人办事。说他与严大人一起在京城合作贩卖些私盐,之前一直与扬州,益州的盐商合作,将湖广的盐贩忘京津地区。可是近段时间,原来合作的盐商竟无端提出加价三成。双方协议不成,湖广的盐商竟然把漕运给停了。这可急坏了严大人。 温如清挺罢也不表态,只是出言安慰徐牧轩:“天下货殖,熙熙攘攘,不为利来,就为利往。陆公子也不必心急,也许别处有更合适的货源渠道呢。” 徐牧轩装作失落的样子,道:“这个道理严大人岂有不知?原先的合作伙伴破裂后,我们便想在湖广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可是那帮湖广商人太不识相,竟不顾官府施压,却唯那个盐商总会的会长马首是瞻。那会长便是我们之前的生意伙伴,摆出一副软硬不吃的姿态,丝毫不肯吐口,于是其他人也不敢和我们合作。” 温如清此时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又慢慢的放下茶杯道:“海盐的生意也不是只有湖广扬州做的,运盐的漕运也并被只有江浙的商人走的。” 徐牧轩装作吃惊的样子,说道:“哦?温大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温如清却并不回答,碰上端起茶杯细细品茶的样子。 徐牧轩见此,便出言讥道:“温大人定是说大话了吧。自春秋时期管仲提出盐铁专营的政策一来,历代朝廷都将盐铁专营的收入纳入户部财政收入。即便民间有些私盐贩子,轻则挨了板子,重则被杀头。我也是费劲心思才打通扬州盐商这条路子。所说天底下除了朝廷官营和湖广盐商的路子之外,还有别的,我可不信。” 温如清却似乎很能沉得住气,继续慢悠悠的说道:“信与不信,陆公子你明天中午在漕运码头等我便是。” 第四十七章 里应外合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徐牧轩等人野急于知道温如清到底搞的什么鬼把戏。第二日正午,炒如约来到漕运码头。只见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一派热闹繁荣之象。 码头正前方,有几艘货船正在装作,货船上打的是官家的旗号,船身上用红漆写了一个大大的粮字。这时只见温如清踱步而来,气定神闲。见了徐牧轩之后,便带他走上官船的货仓,只见货仓中已被装满了一半。接着温如清对看守的士兵耳语了几句,便见士兵喝令这批搬运的工人退下,换上了另一批搬运工,而这批搬运的货物,无论从形状大小还是质量轻重,都与之前的货物大有不同。 徐牧轩大为不解,这时旁边的杜宇突然说道:“想必这批货物搭载了官船省下了不少的河运税吧?这货物的主人又要大赚一笔了。” 温如清闻言道:“原来这位先生也是道中之人。” 杜宇急忙说道:“在下只是昔日跑江湖之时听人说起过,有普通商人的货物搭载官船来避税之说。只是道听途说,谁也没有真正见过,所以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温如清道:“确有其事。自河运兴起以来,商人的货物在河埠码头进出关,聚美要缴纳一定的课税。但我朝规定,官员,宦官以及取得进士举人功名的船只,可免交税款。所以我武昌知府的船,再搭载几个有功名在身的进士举人,便可在各个运河码头来往而不受限制。” 徐牧轩说道:“这的确是一条好路子。可是扬州的盐商操纵海盐买卖,我们怎么再从江南运来盐呢?” 温如清此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陆公子果然是深处深宅大院的贵公子。我国各个省份地理位置不同,水文环境不同,浙江产的海盐产量大易采集,口感细腻,咸而带有海鲜,的确是盐中的佳品。但举国上下,却并非只有沿海地区的海盐才能食用。四川的井盐,我湖北湖南的岩盐,也都是产量颇丰的。” 徐牧轩怕再多言暴露出来自己对盐运之事并不懂是以微笑不语。这时,杜宇忙说道:“井盐和岩盐纵然产量不小,但口感干涩,入口粗糙。温大人,你要知道我们运的盐可是送到京城中的皇宫和各位当朝大臣家中的。若是没有优质的货源,怕是对上面没法交差的。” 温如清闻言,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杜宇察言观色,说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先走吧,公子。万不要图一时便利,办咋了严公子的差事。”说着,便示意徐牧轩离开。 温如清自然要挽留他们再谈下去,杜宇却暗示徐牧轩执意离去。 回到客栈中后,徐牧轩不解为何杜宇要急着拉他离开,于是问道:“杜大哥,我们的目的不就是尽可能的摸清温如清的虚实,为何不再与他谈下去?至于是井盐还是海盐,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啊?” 杜宇解释道:“徐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买卖上的事,双方都在揣摩对方的心理和底价。此时我们代表的是京城的严世蕃,万事切不要着急,要看到对方的底牌,我们就要沉得住气。” 徐牧轩对杜宇的话似有所触,想当初宋三勉的事,还不是因为自己沉不住气,计划不够周详,给严世蕃找到了把柄,牵连了宋、门二人。徐牧轩倒吸了一口气,心道:“真是惭愧,饶是在京城时觉得自己也是沉稳周详之人,原来只是比着那些纨绔子强些。而与这些日子来遇到的人相比,杜大哥,于大哥,甚至那位以剑做舞的云靖姑娘,论心思缜密、见多识广、老谋深算,自己真是还差得远。” 回到客栈后,杜宇支开店里小二,悄声说道:“徐公子可曾发现有什么异样?” 徐牧轩用眼色示意杜宇,适才出去的店小二似有不妥,说道:“我自今天进客栈,就发现掌柜的和小二都换了一拨人了。” 杜宇点头道:“定是温如清安排的。我只以为此人是个腹内草莽,欺压百姓的肥肠猪脑的狗官,却不想却是个如此谨慎之人。恐怕还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徐牧轩道:“杜大哥也许是多虑了。温如清坏事做尽,所以处处留着放人之心也不足为怪。当务之急,希望我们尽快拿到记载温如清罪证的账本,将他一举扳倒。” 杜宇心想此话有理,但心中却隐约有一丝担虑:即便账本证据在手,便能治得了温如清夫妇二人吗。 又过几日,于稷派人送来口信,约徐、杜二人在梨落轩相见。掌灯时分,徐、杜二人如约来到梨落轩,只见于稷与云靖以在雅间等候。 他二人才一进门,便听于稷说道:“杜大哥,徐公子,我们的机会到了。” 徐牧轩让于稷说下去。于稷道:“昨日我帮会中有人来报告了一则消息。说是追查到温如清将朝廷发来的一船赈灾粮运进了自家经营的粮库,准备高价卖出。” 杜宇道:“这消息可靠吗?” 于稷道:“来报告消息的是我帮会中一个分舵舵主,据他称是自己亲眼所见。我不放心又跟去看了,温如清的粮库确有一船新到的粮食入库,至于是不是赈灾的粮,需要我们拿到账本之后了。” 两日之后,恰是与混入温府的柳明生约定的见面之日。仍在蛇山杜宇的草屋中,柳明生确定的说道:“书房之内必有古怪,只是我不曾进去过,所以还不知晓机关在哪里。”柳明生称若再给他一些时日定能查出究竟。 杜宇却道:“事情需得尽快办了,免得夜长梦多,反而给温如清看出了破绽。” 于是,几人当夜定下了计策,准备如何如何行动。趁温如清对徐牧轩尚未产生怀疑之前,趁早下手,拿账本,斗贪官。 第四十八章 朝堂变局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正当众人商量如何对付温如清之时,身在温府的知府温如清派往京城打探消息的人却送来一封严世蕃亲自书写的密信,信中言明指挥使陆炳的公子尚在京城,不曾离开,而据温如清去信中的描述,他所见到的“陆公子”却极有可能是徐将军之子、夏首辅之孙婿、更与严世蕃宿有旧仇的徐牧轩。但严世蕃素知徐牧轩身旁常有一些江湖势力的朋友,所以暂时命令温如清按兵不动。而更为重要的是,此时,身在京城中的严嵩,正紧锣密鼓的安排着一场与夏言之间的最后对决。 原来,此时正在朝堂之上的严嵩,拉拢了一帮大臣,正在展开对宿敌夏言最后的攻击。发动攻击的理由依然是曾铣出兵之事,众人虽知当时是当今皇帝同意出兵,但圣心难测,待皇帝想要收回圣命之事,严嵩便急转风舵,立马上书列出十余条不宜出名的理由,真正是十足的马后炮,响当当。但这样掩人耳目的“马后炮”正是皇帝需要的,于是便斥责了支持曾铣的夏言。 可惜夏言一股的倔强脾气,到老了也难以收敛。此事若忍气吞声,给皇帝个面子,承认自己荐人不当也就算了。他偏要理直气壮的为自己鸣不平,说出兵之事本是皇帝同意的,严嵩大人也未提出异议。这个耿直的老臣,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依旧不改士子本色,遇事就是非要争论出个是非曲直,钉是钉卯是卯来。 如此的举动,使严嵩抓住了最后的进攻机会。这些年来,严嵩作为皇帝的近臣,早知皇帝已不如以往般信任夏言了,就连夏言近年送来了供奉上天的青词也很少被采用了。再加上夏言屡次不顾圣威,顶撞皇帝,早已惹得皇帝不悦。 于是,严嵩令臣僚门生举办夏言之所以举荐曾铣,正是由于收受了贿赂。皇帝心中正对夏言不满,便有人举报夏言收受贿赂,于是大发雷霆,罢了夏言的官职,让其以尚书之名留在京城参政。 严嵩见到第一把火实施的顺利,又指示人发动了第二波攻势:诬告夏言插手朝廷官市,从中谋取暴利。这第二把火烧下来,皇帝依然对夏言恼怒不已,下旨让其回老家颐养天年,不再入仕,并且命所有人不得为夏言求情,违命者与夏言同罪。 严嵩见第二波攻势奏效,心中万分得意。但看此时皇帝仍没有要杀夏言的意思,想来是念及夏言几十年来忠心耿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再思及自己初即位之时,也是夏言不顾前朝老臣反对,当廷议礼来维护自己。这几十年来可谓是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即便如此,也罪不至死。 但是严嵩却并不想让夏言活着,他与夏言斗了半辈子了,他知道这次的机会错过了,若不将夏言彻底的置于死地,以后便不会再有了。 而此时的夏言已经在回老家江西的路上了,他心中唯一挂念的便是孙女沁儿,希望她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前路吉凶未知,但想到徐牧轩的为人,以他的诚实可靠和对沁儿的心意,相信即便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了,他也定会一生护沁儿周全。 而此时的武昌城内,知府温如清已经于昨日接到严世蕃的命令,要设法将徐牧轩、夏之沁等人抓起来,再必要时做最后攻击夏言的筹码。 一场鸿门宴的帷幕已经拉开,只不过参宴的双方都各有打算。第二日晚上,温府张灯结彩,搭好戏台准备迎接享誉整个江南的玲珑乐坊班主云靖登台演出。而作为贵客被邀请的便是徐牧轩、杜宇,并特意在帖子中邀请了家眷参加。徐芸向不爱理俗务,又深受裹足所累,便说不去了。徐牧轩和杜宇本意也不愿让夏之沁参加,毕竟此行是凶是吉还不好说。但夏之沁倒是一副热血肝胆,一是不愿在此时离开徐牧轩,二是温如清请帖中特别邀请家眷参加,若不去恐温如清起疑心。于是在她的再三恳求下,徐牧轩才同意她同去温府。 几人计划周详后,决定让于稷带领帮凶在外接应,确保无论账册能否到手,众人都能全身而退。出发前,于稷拿出家传的护身软甲给云靖穿。云靖道:“以我的功夫,自保足矣,如若已不能自保,恐怕这软甲对我也无用了。还是给沁儿妹妹吧,万一场面失控打斗起来,也好多一层保护。” 众人听云靖这话说的豪气,更是有情有理,心中暗赞云靖果然是个重情义的江湖侠女。夏之沁推脱不过,便把软甲穿在贴身内衣之上,外衣裙裾之内。 所有的事情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一场好戏即将开演,连同京城的严嵩父子。 这日,严嵩被皇帝召见,一进文华殿,便见当值的小太监跪在地上,被摔碎的茶杯把新沏的茶水洒了一地,皇帝负手而立,骂道:“朝上文武大臣百余人,难道都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吗?徐阶一病,竟然没有人能写出一篇像样的青词来吗?” 严嵩心知不妙,徐阶乃是由夏言举荐入仕,虽两人在朝堂之上并无交集,徐阶对于党争也仿佛置身事外,但此人文采一流,近年来因为青词颇受皇帝依赖,正是当今皇上眼前的红人。此次夏言获罪,皇上不许百官求情,可徐阶却在此时称病,定是料定无人能写出令皇上满意的青词,继而让皇上念及夏言的才能,以缓和此时不利的局面。 但严嵩手下门客幕僚众多,又岂能无备而来?见此情况,严嵩从怀中捧出一张纸,对皇帝说道:“微臣自知文采不如徐大人,但忠君、为君分忧之心微臣认第二,恐怕朝野之内无人能称第一。臣听说徐大人病重,而皇上祭拜上苍的日子又近在眼前。于是臣妄自菲薄,做了一篇文章,呈与吾皇雅正。” 皇上接过严嵩递上的文章仔细看了看。他虽然一向不太瞧得起严氏父子写青词的水准,但也知道严世蕃的小有才名,更何况严嵩手下还有许多削尖脑袋要搏个出路的无名却有才的士子。所以在没有徐阶、夏言的情况下,严嵩献上的青词也只好勉强一用。 如此一来,严嵩看皇上怒气渐晓,便开始准备着拿出置夏言与死地的杀手锏。 第四十九章 奸计蔽天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上回说到严嵩向皇上献上青词后,便说道:“臣知道近日是皇上祈祷上天的日子,本不想以俗世打扰。但奈何边关急报,微臣实在不敢隐瞒。” 皇帝面有怒色,道:“边关又有何事?” 严嵩急忙下跪,道:“臣昨日收到急报,说土穆特部的俺答又派兵南下,宣化大同已经被他的兵马控制了。” 皇帝果然龙颜大怒:“果然放肆,朕对人提出的互市要求已经一忍再忍,答应他会认真考虑了,他居然还敢强行用兵,岂不是把朕的话当儿戏?你派使者问问是谁给他的胆子?” 严嵩道:“此事是臣的疏忽和责任。若当是曾铣要求出兵河套之时,臣能体察他和夏阁老的阴谋,臣一定拼命死谏,也断不能让他们肆意妄为,罔顾圣明。是臣之罪也。” 皇帝听罢,半天不语。严嵩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只见皇帝眼中已经满是冷漠和愤怒。半晌,皇帝说道:“传朕旨意,兵部侍郎曾铣结交近侍,好大喜功,祸乱纲纪,斩立绝。” 严嵩心中一怔。他想不到,自己与夏言的半世之争就要这样结束了:判了曾铣的死罪,与其同罪的夏言恐怕也离死不远了。欢喜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令严嵩竟然也一时无语了。 此时的夏言正在书房中整理他的诗卷《桂洲诗集》,他思索着自己这一生,按照古代圣贤说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他自己称得上几分。他手抚自己所写下的诗歌、奏章,想到人生已到终点,心中一时苍凉,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他想:如若此次能大难不死,就安心回到江西老家编书,育人,再有幸能看到沁儿的子女,哎。可是他也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这一切,他明白已然是不可能了。 突然,窗外传来几声呕哑嘲哳的乌鸦叫,夏言心道:“乌鸦报丧,莫不是我的死期到了?”正思讨着,忽然管家来报:“老爷,曾铣大人已经被判了死刑。” 夏言“腾”的一下瘫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才回过神来,悠悠的说了句:“我的人生路终于走到头了。”语气中确实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生所担负的责任和荣辱。他掐指算了算日子,距离夏之沁与徐牧轩离京已经一个多月了,想来已经安然到达南京了吧,以徐家的势力希望可以在今后护沁儿的周全。 只是夏言不知,孙女和孙女婿的古道热肠,也正在将他二人置于另一场危机之中。 武昌府,知府温如清与夫人在内室拿着严世蕃昨日来的密信,正在细致筹划,如何将假冒的陆公子一伙人控制住。假借云靖献艺之名来个瓮中捉鳖正是个极好的机会。于是,二人在府中不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将那伙冒名之人一网打尽后,再仔细盘问究竟有何目的。 是夜,温如清布置好家中的一切机关人手,并安排了心腹在徐牧轩一行人的酒菜中下了蒙汗药。但于稷、杜宇也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岂能对此毫无防范?他们事先安排柳明生在客人来之前偷偷换掉客席的酒壶,预服了一些解毒的药丸,并随身带了提神醒目的药物。 夜色如画,温府的戏台被搭建的华丽无比,周围点燃的灯火也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琴声甫起,云靖一袭白衣登场,先向众宾客谢礼。礼毕,但见一群同样着白衣,以白纱覆面的女子从戏台上方缓缓降落,似一朵雪莲花的形状,将云靖围在花芯的位置。云靖抽出腰中软剑,挽了剑花后,也从腰间抽出一方白纱,覆在面上。接着,剑舞开始了。 这时台下的众人才看清,原来是适才涌上的八名女子充当的是人体梅花桩,而云靖始终在几位女子的肩上盘旋挪腾,轻移莲步,剑走游龙。连同温如清,也被云靖的舞技吸引,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倒是座旁的温夫人见自己丈夫又色迷心窍的盯着台上的美貌女子,打翻醋坛,嚷嚷道:“怎么回事,厨房的人怎么还不把酒菜送来,难道让贵客喝风吗?” 温如清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来今天的大事情。于是殷勤的劝徐牧轩与杜宇喝酒吃菜。两人自然知道酒菜是有问题的,但因为知道柳明生已经将酒换过,于是便找借口只喝酒不吃菜。两人轮番站起向温如清敬酒以示谢意。 温如清不知就礼,只怕两人酒喝的少了,所以对两人所敬之酒也是酒到杯干。几杯下来,徐牧轩装作微醺,道:“温大人的酒性倒是烈的很呢,才喝几杯,就头晕目眩了。” 温如清以为是药性发作,便加紧劝两人再喝几杯。可是敬来敬去,自己喝的不少,可是徐、杜二人始终似醉不醉,眼看着要倒下,缺始终撑着再喝几杯。 不知不觉,温如清倒是醉意越来越浓,温夫人见情况不对,急忙出来解围:“云姑娘的舞蹈越来越精彩,你们倒在这喝起酒来,好不煞风景。” 众人才又把目光收回台上,戏台上面覆白纱的云靖依然翩跹而舞,宛如仙子。突然一道红焰从温府后院升起,接着一阵熙熙攘攘吵闹不停。徐牧轩与杜宇对望一眼,心道:“莫非后院暴露了?” 果然不一会儿,柳明生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想温如清说道:“大人,适才我在后院,见有个黑影在您的书房门口,我急忙叫人过来,大家伙追了半天,却让那小贼跑了。” 温如清一听到“书房”,眉头一皱,看了看席上的几个人,心里正思讨着不知这小贼与席上这几人是否有关系,突然只听“扑腾”一声,杜宇倒在了席上。夏之沁见状,正要发错,却被徐牧轩暗拉了拉衣角,又听徐牧轩道:“杜兄老说自己酒量比我好,这次倒是先倒下了。温大人,可有客房让杜兄休息,正好在下也想躺下醒醒酒。” 温如清听此,正中下怀。按照昨夜他与夫人设下的圈套,就是要把他们放倒后,送去客房锁起来。原来温如清与夫人商讨后,认为眼前这几人身份还不能确定,为免后患,暂不伤其性命,但严公子既然信中提出将一众人拿下,所以还是抓起来为妙。 第五十章 投石问路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原来这潜伏屋中之人正是于稷,他趁众人在戏台喝酒之际,已经从窗户翻进书房,并由柳明生在门外把风。但在书房却一无所获,于是与柳明生随机应变,准备给温如清来个投石问路。他让柳明生呼喊有贼,引起骚动。之后在帮凶的掩护下,引开家丁,继续潜伏在书房中。果不其然,柳明生去向温如清说后院有贼之时,杜宇已然对于稷的计策心知肚明,于是立刻假装醉倒,好腾出机会让温如清把自己等人安置下,放心离去。 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杜宇徐牧轩并未料想温如清对他们的身份已有怀疑,待发现房门落锁以后,方知不妙。 再说于稷取得账本之后,发出信号让众人准备撤离。等了片刻,却在约定地点见不到云靖、徐牧轩、杜宇、夏之沁中的任何一人。于稷急忙安排手下护送账本先行离开,之后又派人手来到温府。 这一来可不打紧,正好看到有大批官兵要将温府围住。于稷心道:“我一掌打在温如清那狗贼的督脉,虽然这一掌要不了他的性命,但一时半刻应该动弹不了,说不了话,想不到他这么快竟调来了官兵,早知道该一掌毙了。” 看着情形,于稷暗自懊悔,莫不是自己的妇人之仁害了兄弟和云靖。正要带人冲进去救人,却见墙角阴影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朝自己过来。于稷手按宝剑,正要出鞘,却看清来人正是柳明生。 于稷忙问是何情况。柳明生道:“于先生莫急,徐杜两位大哥和徐夫人,云姑娘他们已经离开了。云姑娘看杜大哥忽然倒下离开,不知是何情况,便有替身顶上,悄悄尾随他们而去。正看到温如清命人偷偷锁了房门。云姑娘出手将看守的人击晕,拿到钥匙,把他们救了出来。” 于稷又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回合的地方?” 柳明生道:“我本想跟随云姑娘他们离开,可是一出房门便遇到了温夫人和她带的人,于是他们打斗了起来。温府的家丁草包打不过徐大哥他们,他们已经安全撤离了。” 于稷又道:“明生,那你怎么还不走。” 柳明生眉头一皱,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着,道:“我想了想,我还不能离开。今日发生之事温如清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账本纵然到手,何时能处置这个坏蛋还不好说。我要继续留在这里,看他下一步还有何计划针对你们。” 于稷想他小小年纪,竟然有此种深谋远虑,不禁暗暗称奇。接着又听柳明生说道:“就如这些官兵,怎会突然至此,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温如清可以调遣的兵。于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你且速速离去,如有消息,我自会想办法告知你们。” 果然,这些兵不是武昌府的士兵,而是湖广都指挥使司的兵。原来曾铣被判刑之后,夏言败势已定,严嵩变立刻下令派湖广都司以抓捕叛臣余孽之名要将徐牧轩、夏之沁斩草除根。是以千里飞鸽传书给湖广指挥使,让其助武昌知府温如清缉拿叛臣。 再说徐牧轩杜宇夏之沁与云靖四人逃出温府后,正要去与于稷汇合,中途遇到正在大批调动而来的的都指挥使兵将。徐牧轩与夏之沁均是熟悉兵制之人,见到如此不寻常的调动,都深以为奇,怕莫不是武昌府内有了什么变动。 徐牧轩到底是将门之后,总还是惦记社稷安危。于是让杜宇带夏之沁与云靖先行离开,自己要跟去一探究竟。杜宇夏之沁执拗不过,只好嘱咐他万事小心,切不可轻举妄动。 之后徐牧轩尾随士兵到达温府,恰好远远望见远处赶来的于稷。于是正要便悄悄靠近过去,便见温夫人扶着温如清跌跌撞撞的迎出门外,不知道温如清与那都指挥使说了些什么,便听那指挥使大声对手下说道:“严查全程,莫走了夏言同党。” 徐牧轩听此,只觉脑门“轰”的一声,心道:“怎么与爷爷有关?”但事态当前,暂不允许他思虑太多,于是他急忙先找到于稷。恰好柳明生适才将前话讲于于稷,他正要离开,两人便在帮众掩护下离开了温府。 待几人来到汇合地点,已经是深夜。此时城门已闭,无法出城。于是徐牧轩便将适才所见之时告知众人,夏之沁一听与爷爷有关,“咚”的一声晕倒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忙问是何缘故,可是徐牧轩也说不知。众人在焦虑等待中度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一亮,于稷便先安排云靖与夏之沁出城。但夏之沁放心不下爷爷,执意要留在城中打探消息,众人见劝说不动,便让云靖带着账本证据先行离开,待时机稳定之后再向监察使司呈上。 杜宇、于稷见此情形,也知定是朝中局势发生变化,是以也不愿在此时抛下徐牧轩夫妇离开。 果然天亮之后,城中四个城门突然撤换了守城的士兵,并且他们似乎在来往的人群中搜查一对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夫妇。夏之沁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于稷想起昨日温府外柳明生的话,决定安排手下与柳明生联络,探听消息。中午时分,派去收信的人来报,已在温府见过了柳明生,说是温府中来了一位自称陆炳的锦衣卫指挥使。 徐牧轩大惊:“陆炳大人亲自来了,定是出了大事。” 接着收信之人将夏言的死讯告知在座各位。这次连徐牧轩都呆立当场,夏之沁更是再次晕厥。等她再次醒来之时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杜宇毕竟老成一些,说道:“贤弟和弟妹,此时不是悲伤之时,看来形势比想象中要坏了许多,我们先离城,但我山中竹屋再从长计议吧。” 徐牧轩强忍悲伤,收住心神,听从杜宇建议,而夏之沁早已哭成了泪人,六神无主。 杜宇与于稷决定让徐牧轩夫妇乔装出城,于是将徐牧轩打扮成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农形象,夏之沁则扮成一个俊俏的书童,跟随在杜宇身旁。 第五十一章 计出重围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且说夏之沁听了于稷之言,再看看如今的局势。想到自己如果一味悲伤,不仅可能会误了大家性命,便是爷爷的死因也无从调查了。于是强行忍住悲伤,听从于稷的安排。徐牧轩见爱妻遭此巨变,又要强忍悲伤,不由心疼的将夏之沁揽在怀中,柔声说道:“沁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拼了性命护你周全。”夏之沁听此,急忙捂住徐牧轩的嘴,道:“轩哥,我就是要你答应我,今后若真有不得已之时,你一定要留的自己的性命,才能让我安心。” 徐牧轩道:“傻妹子,如果真有了万一,你有了意外,你当我还能独活吗?” 听此,夏之沁本已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于稷见此,道:“我说两位少爷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你们就不要在这亲亲我我,你侬我侬了。还没到生离死别的时候,瞧你们说的话,是要寻自己晦气吗?” 话音刚落,适才于稷派出去的手下回到报告,说道:“报少舵主,一切都按照你说的准备好了。” 于稷带着徐牧轩、夏之沁走出屋外,见堂中放了一口结结实实的棺材,旁边的白旗白幡等丧事所需的事物也是一应俱全。倒是杜宇反应的快,首先道:“这个主意好啊,也正好掩盖了弟妹那哭的桃儿一样的双眼。” 原来于稷是要一干人等扮作送丧的家人队伍。杜宇毕竟老练,江湖经验多一下,便叫他扮作孝子,执仗在前领路。于稷与徐牧轩易了容跟随在抬棺材的队伍里,而夏之沁仍做小媳妇,坐在轿子里一路哭哭啼啼便罢。 行至城门口,果然被守城的士兵拦下,要查验众人身份。士兵手中的画像上画的是徐牧轩和夏之沁,仔细对了对,看眼前的人和画中人相似甚少,于是便要放行。正要离开,却听得一人远远喊道:“慢走。” 杜宇抬眼一看,见是一个身着官服的武将骑马走来,此人一双浓眉几近相连,双目机警有神,却是白多黑少。抬棺的徐牧轩远远一看,心中暗叫不妙,原来此人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本人。只见陆炳骑马缓缓走向杜宇,杜宇急忙拿出一副孝子送丧的样子,苦苦囔囔的向陆炳道:“家父年迈,忽患重疾。前日里正在庭院侍弄果树,忽然一头栽到在地上便不曾起来,呜呜,望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出城,好让家父能赶上吉时入土为安啊,呜呜。” 那陆炳也不答话,骑马径自走到木棺之前,吓得扮作抬棺人的徐牧轩急忙往棺后退了两步,恰用棺木挡住了自己和陆炳之间的视线。只见陆炳眼盯着棺材看了半晌,竟呼手下打开棺木。 杜宇急忙上前,大哭道:“使不得啊,大人。这里面是老父的尸首别无他物啊。况且见了这些不吉利的东西,有碍大人的鸿运啊。” 陆炳道:“人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有什么不吉利?我身为锦衣卫指挥室,见的死人还少吗?万一棺材里躺的是要犯,我可犯了失察之罪,那时才是于我大大的不吉利。”说罢,即命手下移开棺木盖子。 要知入棺之人,未入土之前都是不盯死棺木的,只为在下葬之前可以让亲人再见最后一面。但这能被无关之人强行开棺的做法,实在是对故去之人的大不敬。杜宇假意拼命阻拦,陆炳便叫人把他挡在了棺前。待推开棺盖之后,果然见里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鼻口无息,身体发凉的六旬老者。 杜宇和徐牧轩都在心中暗暗佩服于稷行事周全,若打开棺木里面空空如也,此事定不会就此干休了。再说陆炳打开棺木见无异,便又到那顶白布小轿中,问是何人。杜宇赶来,说是家中未出阁的妹子,不方便抛头露面。陆炳站在轿前打量,杜宇见状,忙说道:“既然大人有疑,我便叫妹子出来向大人问候便是。如此也请大人早早放我兄妹出城。老夫尸骨要在午时之前下葬,晚了可是要殃及我们子孙后代的。”说完转身对轿内说道:“妹子,快出来向这位大人叩头请谢,早些让我们出城,安葬父亲吧。” 说罢,轿内走出一个全身素缟,双眼通红的女子。陆炳抬眼看着女子,年方十五六,长相倒还质朴,姿态粗粗笨笨,不似个大家小姐。又叫人拿来画像看了看,的确不是画中夏之沁的样子。于是便放了他们出城门。 才出城门,众人不由的大出了口气。徐牧轩忙走到轿子旁边,问道:“轿子里坐的不是沁儿吗?怎么轿子出来又是旁人呢?沁儿去了哪里?”说罢,只见夏之沁从轿子旁一群白衣女眷中走出来,说道:“适才听得陆炳要检查棺木,杜大哥心知接下来他定要搜查轿子,所以在开馆之前他便使劲阻拦,为的就是引起混乱,吸引陆炳的注意,然后叫人把我从轿内替换了出来。”这下连于稷也佩服杜宇的临危不乱和冷静多谋。 话不多讲,且说一众人出城之后,便向蛇山方向逃去。真个是“去时闲谈风与月,回时满怀悲与愁。”杜宇、于稷和徐牧轩夫妇脚步不停得往杜宇的竹屋走去。才到山脚,便遇见云靖带了几个侍女在此等候。来不及多言,一干人等先回到杜宇的竹屋中再做商议。 到了小屋后,徐芸和云靖方知夏言之事,也知道城中此时正在通缉徐牧轩夫妇。云靖是个江湖儿女,朝堂中的勾心斗角、权力勾结她也不懂,只道这还是跟温如清那个狗官有关系,于是恨恨地道:“依我的意思,便直接将那狗官宰了,留他的狗命让皇帝裁决,只怕皇帝还没处斩他,倒是先把我们给处斩了。” 众人明知她说的是气话,但此时竟是谁也说不出个反对来。只有杜宇出来说道:“局势风起云边,始料未及,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既然大家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将账本取了出来,我们便还是要让它发挥些作用的。” 于稷道:“只是事到如今,徐公子他夫妇自身难保,如何还能用这账本扳倒温如清呢。况且此时,扳倒温如清是小,如何保护他夫妇二人周全是大。” 第五十二章 密径逃生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上回说到徐牧轩等人假扮送葬的孝子和家眷逃出城外,到了蛇山的竹屋中与云靖和徐芸回合,得知徐牧轩此时正被城中的陆炳和温如清通缉,一时间众人也不知道接下来还如何行动。 倒是夏之沁毕竟挂念爷爷的后事,说道:“各位兄长、姐姐们,你我得以在此相遇,已经是上天赐予沁儿莫大的恩惠。沁儿在此拜谢。”说罢,向一干人等盈盈下拜。众人不知其意,慌忙将其扶起。徐芸先道:“妹妹何故行此大礼?” 只听夏之沁沉言道:“昨夜闻得爷爷已去的消息,倒不是信不过于大哥手下的消息,但事关爷爷生死,我必然是要下山去询问个清楚的。若是当真去了,我也要找出个缘由;若爷爷有幸还尚在人间,之沁更不能就此丢下他老人家,不管不问。” 众人听她分析的有理,心道:“这女子原来也是个刚强的性子啊。昨日见她初闻夏首辅死讯,还哭哭啼啼不知所以。此时却能心思澄明的想到这些,倒是难得。” 于是又听夏之沁道:“而此时我与轩哥哥已经是武昌城中要通缉的人。我有大仇未报,不能就此苟存于此间,可是众位兄长姐姐却不该为此受了牵连。所以,沁儿适才那一拜,是要与众位兄长姐姐辞别。” 杜宇道:“弟妹这是说那里话。什么牵连不牵连,此刻武昌城中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的等着缉捕你二人,我们又岂能坐视不理?徐公子倒是赶紧劝劝弟妹,此时切不可由着性子胡来啊。” 徐牧轩此刻与夏之沁对望了一眼,他自幼与夏之沁相识,对她最是熟悉不过,知她是个自个儿好时最愿意与人分享,自个儿坏时却总是把苦水自己咽下,不愿拖累他人之人。当此情形,她作为罪臣之孙女,最不愿的就是牵连了别人。于是温言道:“沁儿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我二人此时正遭缉拿,但京城内外到底是何情形我们都还不知。想我徐家也是世代公卿,怎么能说拿人就拿人?所以我和沁儿打算先去南京的魏国公府,问清楚这到底是如何个来龙去脉。” 于稷闻言道:“说的是啊,夏首辅纵然受难,但他在朝中门生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人吧。还有徐将军,总也是能在皇帝面前说的上话的人吧?怎么忽然就全程戒备,要拿你二人?依我之见,我带领帮众这就护送你们去南京,待你们见到国公,自会有所依靠。” 正说话间,屋外跌跌撞撞的跑进一人来,众人一看是柳明生。只见那柳明生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进屋便道:“温如清已经清点人马,准备将蛇山团团围住,进行搜山呢。”原来温如清执掌武昌府这么多年,倒也不全是尸位素餐,他对所辖地界的人口、户籍等情况还是颇为了解。今日在城门口陆炳所持的是徐牧轩与夏之沁的画像,才不多时,温如清便着人将云靖、杜宇的画像送到了陆炳手中。陆炳一看画中之人,便认出了杜宇,于是将今早之事说予了温如清,道这伙人此时已经出城了。温如清随即调出本府负责户籍和人口的衙役,沿着出城的路便追到了蛇山附近。由于杜宇夫妇常在这附近授课教书,是以许多人都认识他们。那些村民也不知何事,见是官府来寻人,也不敢隐瞒,只说是在这山中居住,详细位置便不知道。于是温如清和陆炳即调兵遣将,将蛇山方圆包围,准备进山搜人。 柳明生在温府便见温如清急急忙忙的拿着杜宇的画像出去,便心知不妙,打算回竹屋通知众人。才跑到山脚,便见温如清和陆炳带领人马冲着蛇山而来。于是柳明生慌忙躲进小径,七拐八拐的抢先来到竹屋来报信。 听了柳明生所带来的消息,徐牧轩道:“这伙官兵是冲着我二人来的,我便和沁儿想法逃出去。若能出去,日后定于几位好友再见,若我二人不幸被捕,也绝不能牵连了大家伙。” 于稷道:“你说哪里话,你当我等岂是有难同当之辈吗?” 杜宇接着说道:“贤弟莫急。我与你芸姐在这山中住了数年,对山上的路径最是熟悉。我屋后便有条杂草掩盖的小道,直通山腹,而这山腹之中却又另有玄机,你们切先随我来吧。” 一干人等将信将疑的看着杜宇,却见徐芸也微笑点头,想是此事她夫妻二人俱有所知。于是,众人便不再争执,跟随杜宇夫妇向竹屋后的杜鹃花丛中走去,只见眼前红彤彤一片,漫山遍野都是花树,那里像是有路的样子。 杜宇对众人道:“你们跟在我身后,一个一个排成排,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切不可再花丛中乱走。” 于稷恍然大悟,道:“想不到杜兄还精通奇门之术?” 杜宇谦虚说道:“精通说不上,只是行走江湖之时曾遇到一位奇人,与我讲了些奇门八卦的阵法。我当时也是听着有趣,后来在这种花之时便想着卖弄一番。不想今日却有了用处,这花阵不是什么复杂的阵法,但若挡那些士兵还是能挡一时的。” 于是,众人便跟随杜宇走入花丛之中,说也奇怪,明明在远处看这花丛是一览无余,但步入花丛之后,人在其中却真入进了迷魂阵,闹不清方向。此时只听杜宇口中念念有词道:“乾三、巽四、坎二、坤一、离二、兑六……”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杜宇一行人来到了山体跟前。徐牧轩见前面都是山石对齐,不似有路的样子,不知杜宇是要带他们去往哪里。 正寻思间,便见杜宇低头在东北方巽位蹲下,叫于稷与徐牧轩来搭把手。三人合力移开了山脚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圆石之后露出一方小洞口,恰容一人进入。杜宇笑道:“各位在外都是些呼风唤雨有身份的人,此刻却要委屈大家伙钻一钻这个狗洞了。” 众人直说无妨。杜宇又道:“诸位定是好奇我是怎么发现这个狗洞?这个洞又是通往哪里的吧?容我先卖个关子,咱们进去之后再说罢。” 在场包括柳明生在内,一共七人,洞中漆黑潮湿,便由于稷打头,让三位女子随后,柳明生、徐牧轩与杜宇分别在后。约莫爬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前面的于稷首先钻出了狗洞,他先用随身火折子照亮四周大概看了看,见周围只是寂静黑暗一片,并无异样,便一一将洞中之人接引了出来。 第五十三章 汉王遗冢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再说于稷、徐牧轩、杜宇等一干人等自狗洞进入山体之中,等到点燃火折子,适应了光线,方才看出这其中原来是一条甬道。徐牧轩、于稷等人皆是第一次来蛇山,见此情形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于是大家只好不约而同的看向杜宇。只见杜宇似乎胸有成竹,淡然而道:“大家莫怕,小心跟随我向前走。”说罢,点起了适才准备好的火把便领着大家向前走去。 夏之沁心中害怕,悄悄拉了徐牧轩的衣袖,道:“轩哥,你说这洞中会有机关吗?” 徐牧轩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杜宇道:“无妨,这条甬道我已经进入了多次,没有机关的。我知道大家都在好奇这条甬道到底通向哪里?容我卖个关子,谜底一会儿就揭晓。” 于是,一行人点火把的点火把,燃蜡烛的燃蜡烛,跟着杜宇向山体深处走去。约莫走了大半支香的时间,见火把、蜡烛都燃烧的淋漓痛快,不像是缺少气体的样子。想来是这甬道之中还有别的通风口。果然,又过了一会,众人便离开了狭长的甬道,来到一处宽敞、平整的所在。杜宇手持火把走向这块平底的四角,忽然暗室内光线陡增,原来是四角各放了四盏乘了鲸鱼油的长明灯。 这时众人方有功夫留意其这四周的环境来。原来这是一间墓室:按照天圆地方的讲法,穹隆做圆顶,日月星河点缀其上;方田踩脚下,山川河流穿插其中。东南西北八个方位按照八卦的排位,分别摆放了相应的器物,以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而墓室正中则陈放了一个黄铜制的排位,应该是这墓室主人的灵位所在。 杜宇指了指那不远处的排位,向徐牧轩道:“徐公子可是这里的墓主人是谁?” 徐牧轩思及杜宇之前将过的话,心中一惊,道:“难道此处便是那陈友谅的遗冢?”说罢,上前一步,照亮排位上的字一看,果然写着“旧主汉王陈衣冠冢”。而立排位之人却无署名,想是陈友谅的一名忠实的手下,在陈友谅死后,念其主仆一场,在这蛇山之中设了一个衣冠冢。 徐牧轩道:“这个遗冢虽然并无十分奢华,但却设计的有些精妙和意境。料想这建造之人也是个极念旧情的忠义之士,也有几分的出世之才。可惜陈友谅却非明主……” 徐牧轩还待要说下去,却被夏之沁一把拉住,道:“好了,轩哥哥。此处好歹是个衣冠冢,是非功过早已盖棺定论,你又何必在任冢前再做评价呢。况且我们此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还多亏了这处死人墓让我们暂避风头呢。” 徐牧轩听夏之沁这几句话说的小女儿气十足,心知她是在这墓中有些恐惧。于是也不再所下去便紧紧握了握夏之沁的手。 众人在墓中四处又查看了一番,见并无异样,果然是个平常的衣冠冢。这时,云靖忽道:“杜大哥,你素日里来这墓中可都是原路来,原路去吗?” 杜宇道:“是啊,我也曾在这墓中查看,未见到有别的出路。我听闻有些墓道在建成之后,为了保密都是不留出路的,所以建造的工匠便都会偷偷留一条狗洞给自己,防止雇主从外面封死墓地。我猜我们适才进来的洞便是工匠留下的逃生洞。” 云靖听罢,沉思半晌,道:“可是如若无杜大哥所说,这墓中为防止外人再来,定会设下各种机关。而我们一路走来,也未曾触动任何机关。可见这建造之人并无心伤害来访之人。” 众人听她说的有理。于是便问云靖有何想法。云靖道:“我幼时跟随师父学艺,倒是知道一些易经方位。我们适才进洞的时候我大概看了一下方位,应该是在东南方,属艮。而我们进来的地方又恰恰是山,那么我想,这墓中会不会有另外的通道通向另外一个方位呢?” 杜宇一拍脑袋,道:“云姑娘果然见多识广、冰雪聪明。怎我来此墓中多次,竟然未想到此节呢。大家向四处再看看,有什么异样没有。” 于是,七人分了三组,又分别向墓室中找去。这墓室建造在山腹之中,室内大部分的材料也都是石质的。众人在墓室中找了半天也不见有异样,正有些泄气,忽然见柳明生直瞪瞪的盯着椭圆的穹顶在看。于稷问道:“明生,你看啥呢?难不成出路子啊天上?” 柳明生支吾着道:“恩,对。”众人只当他小孩子经历了这些波折在犯迷瞪,只有云靖跟随柳明生的目光向穹顶位置看去。忽然,云靖惊呼道:“看,北斗七星。” 这些人中只有杜宇对星象略有所知,于是抬头望去,见着北斗七星所在的方位是有明显错误的,出现在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可是斗炳却直直的指向适才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而斗勺的最上一颗星,却指向另一个方位。杜宇顺着斗勺指向的方位看去,见只是一堵普通的石壁,也无甚壁画装饰、也无铭文碑刻,一切与室中其他无异。 正疑惑间,又听柳明生叫道:“风,有风。” 云靖忙走到柳明生所站的位置,原来他正站在穹顶对应的正下方,果然所在之处,有一股细细的风吹来。云靖忙叫于稷递过来蜡烛,站在原地细细观察蜡烛芯移动的方向。过了一会,云靖喜道:“这里果然有风,风再巽、土在艮。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这墓室中的方向。我们的出就在兑位,北斗七星的斗勺所指的方向。” 一干人等再次走向那座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石壁前面,敲打查看了半天,仍是看不住所以然。就连这石壁也不像是空心可以打动的。于稷在石壁上敲打摸索了半天,正悻悻间,说道:“这石壁听声音足足有一尺来厚,凭我们几人的力量,有没有工具火药,怎么能打的透?”大家听他说的虽然是气话,也无可辩驳,于是都不做声起来。 忽然徐芸道:“水,你们听,这里有水流动的声音。”原来徐芸是个耳力极聪之人,适才众人一直在敲敲打打,再加上墓室内空旷,回声加剧,所以并未听到有何异常。而此时,大家都因为心灰意冷默不作声,而徐芸又恰好在石壁跟前,竟然听到了有流水的声音。 众人忙走近石壁,自信将耳朵贴在石壁上,果然听见接近细不可闻的水声。云靖喜道:“流水不腐,看来我们的猜测并没有错,这里一定有另一条出路。” 第五十四章 鬼魅笑脸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上回说到徐芸听到墓室中有流水的声音,便想这流水的源头必有出路。于是众人仔细辨认,果然见这方石壁的下端似有水蚀的迹象。可是这水在何处却是无从知晓。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夏之沁“啊”的一声惊呼,待众人看向她时,却见她眼神中充满惊恐的看着石壁,口中喃喃的说道:“不可能,一定是我眼花了。” 徐牧轩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夏之沁又是摇头又是揉眼,半晌了说道:“我看到这石壁上雕刻的图案动了。”杜宇听罢,走上前去查看。顺着夏之沁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一副刻了八仙过海的壁画,只是走近一看却见有一些形状发生了变化。杜宇伸手一摸,触手处竟然是软的,于是忙拿火把照近了看,忽见墙壁上有几处金光闪动。杜宇又看了看,方道:“这石壁上方竟然包了一层蜡。” 原来适才众人拿着火把只顾着寻找水源,关注的都是墙脚。而手中所持的火把却举的高,又因为贴着墙站的缘故,竟然把石壁上原本包着的一层蜡热化了,然后露出来墙上贴着的一些薄薄的金箔片。 见此,于稷和徐牧轩也走过来,拿火把在墙上烤,不多时,凸凹不平的墙体上又现出几片金箔片来。众人仔细查看了周围的墙壁,发现只有这一处是涂了蜡层的,面积倒是不甚大,于是大家都都聚集过来,一起用火把在此处烤,直到墙壁上的蜡层全部褪掉。 这是众人才看清,这一块蜡层下面是一个邪媚的笑脸。而笑脸之上,除了适才看到的金箔片之外,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琉璃片散落在墙壁上。在火把照射的情况下,琉璃和金箔讲光影和明暗散落在墙壁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效果,既让人觉得有十分诡异,又让人看起来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而适才夏之沁看到有闪动的地方,就是这笑脸眼珠的地方,金箔最先露出来,在火把光线的映射下呈现的忽明忽暗的变化。 众人心想此处突然出现这么个东西,必然是另有深意,便不免向这个笑脸仔细查看。可是不看不打紧,一看在场的七人中,倒有六人像是没吸了进去一样:这笑容甚是邪媚,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像人脸又像是动物脸,仿佛将最纯美和最邪恶的笑容融合在了一起。在场七人中,除了柳明生年少,其余六人都已经识得男女之事。于是看了一会儿,顿觉得身体燥热,心思混乱。最先陷入迷乱的是徐芸,她看着眼前的人影忽然变成了之前的前夫,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向她挥拳打来,往日的悲惨遭遇立刻涌上心头,心绪便逐渐崩溃; 云靖仿佛又看到惨死的云卿,质问自己为何还没有给自己报仇,云靖又是悲愤又是懊恼,也哭的坐倒在地上;于稷看到云靖忽然痛哭起来,想走近她去搀扶,可是双眼却如被那墙上笑脸所吸了进去,整个人也像遇到了梦魇一样,虽然意识清醒,却挣脱不了,于是慢慢的也沉入幻象中,仿佛看到云靖舞步翩翩,笑容款款的呼唤自己,接着对自己柔情无限,百般温存。于稷平日里深深爱慕云靖,但对她却极是敬重,从来不敢有轻薄之意,而这个深负大仇,又要维持整个乐坊生计的侠女,从来都是将坚强表现在外,将一丝柔情深藏心中,是以从未在于稷面前呈现过如此娇媚的小女儿态。于稷在云靖柔情缱绻的幻象中也渐渐难以自拔。 而那边厢,夏之沁与徐牧轩二人虽然少年时期并没有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但近日才听闻夏言之事,他二人本就心绪混乱,看着眼前的笑脸,竟然变成了严嵩的样子,又接着,这笑脸幻化成无数官兵,他们仿佛看到了夏言惨死在眼前,却无法伸手搭救,于是二人抱头痛哭。 杜宇本来参详这个笑脸到底有何微妙,却仿佛在笑容中穿梭了时光,他看到了自己前半生的经历,又看到后半生与徐芸一起,夫妻二人仍然恩爱有加,琴瑟相爱,无比的幸福美满。那时他与徐芸已经年过半百,儿女均以长大成人,个个一表人材,志向远大。到这里,杜宇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因为眼前的一切太过美好,他更加不愿意去思考哪里不对,只愿自己能永远留在此时此境。 在场七人中,除了柳明生外,其余六人憨笑的憨笑,痛哭的痛哭,沉迷的沉迷。这可急坏了旁边的柳明生。他心知定是这石壁上的鬼魅笑脸出了问题,可他叫唤众人也叫不醒。情急之下,便一一扑灭了众人手中的火把,墓中顿时一片黑暗。 接着一段梵音声起:“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随着光源的消失,笑容无法再控制众人的心绪,这段经文又如当头棒喝,让众人逐渐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想起适才的情形,众人不禁都惊出了一身汗,这个透着邪门的笑脸究竟是怎么回事无一人知晓,若众人再沉迷于幻想,会有何凶险也是难料。多亏了柳明生能有如此机智,将众人从幻象中拉出来。 清醒后,杜宇心下生疑,便问柳明生道:“孩子,你怎么看着笑脸没事?而且怎会念那段经文。” 柳明生道:“我一开始也产生了幻象,看到了我死去的姐姐。可是当时是我亲自给姐姐下了葬,我心中知道这一定是幻觉,我想我是遇到了心魔。于是便急忙念了几遍经文。这经文是正觉寺的大师教我念的,幼时家贫,爹曾想过将我留在寺院里做个小沙弥,寺院里的师傅说我有慧根,却与佛门无缘,于是便让我在寺院里做个小杂役,又教我念了一些经文,允许我跟着师父们打打坐,上上早晚课。” 杜宇心道:“他每到遇事关头,都十分的沉着冷静。我还道是他家逢巨变,自然比同龄人心思成熟些,却不知道他还有如此的造化,小小年龄却能窥的佛门精义。” 第五十五章 水底密道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上回说到墓室中,众人被墙壁上诡异的笑脸所迷惑而陷入幻觉之时,多亏了柳明生心智未被迷惑,及时熄灭了火把,又吟诵佛经让众人清醒了过来。杜宇见着孩子机警聪慧,又颇有胆识,心想若此次得以顺利逃脱,一定要教这孩子认真读书明理,好好培养他成人,将来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 再说一众人慢慢从幻像中清醒过来之后,方觉刚才发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议,究竟这笑脸有何其他之处,竟能如此迷惑心智。柳明生见大家都逐渐恢复,便点起了一支火把让墓室中明亮了一些,但光线仍不足以看清墙壁上的图案。 于稷想到刚才的失态,便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的偷偷向云靖所在的方向看去,只忘心上人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窘样。因为墓室中仅有一把火把照亮,光线并不好,而云靖又恰在柳明生的身后,因此火把的光正照在云靖的脸庞上。又因为适才被笑脸蛊惑心智,云靖刚刚大哭一场,脸上的泪水还未干。于稷眼看着火把微光的映照下的云靖一副梨花带雨的姿容仿佛是瑶池仙子一般,却突然发现云靖身后仿佛有个光点在闪。 于稷忙叫众人一起上前去查看。原来这面墙上雕刻的是“八仙过海”的壁画,只是碍于适才的经历,不敢把火把点的多,只能凭借一只火把的微光观看壁画:只见壁上人物刻画的栩栩如生,衣袂生风,仙风道骨。于稷指出适才所见的发光之处所在,众人顺着指尖看去,原来是八仙之首的吕洞宾头顶帽子上嵌的一颗夜明珠。一开始墓室内火把照的通明,未曾发现,只到众人中了魔障,柳明生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墓室中暗了下来,这颗夜明珠才散发出了它的光辉。只是暗室之内,空间太大,而这一颗珠子仅仅是个大拇指肚的大小,因此不是于稷的视线专门向这个方向看来,也发现不了。 杜宇看着这夜明珠道:“以陈友谅的实力,即便兵败如山倒,但几件价值连城的陪葬品恐怕还是有的。可这个夜明珠在这里就显得难以解释了,若说它是陪葬品,论品相和珍贵度实在也称不上太高,况且还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放在外面;若说它不是陪葬品,这孤零零的一颗珠子,就这么嵌在墙壁上也是太难说通。” 夏之沁忽道:“这会不会是个机关?” 此一语点醒了行走江湖多年的杜宇和于稷,此时此情,恐怕这颗突兀出现的珠子的确是另有用意。若真如夏之沁说言是个机关的按钮,那机关打开后是福是祸可就说不准了。 杜宇向众人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正在举棋不定之时,徐芸道:“八仙过海就是度过劫难,赶赴王母娘娘的盛会。造机关之人既然选了这个故事,我想这里应当是个生门。” 徐芸的话虽然没有很强的说服力。但当此之时,后面便是追兵,前面又无别的出路。因此,也只有在此一试,至于机关之后是生是死,只有静观其变了。 于是杜宇把手伸向了那颗夜明珠,可是无论是按压还是旋转或向外拉扯,珠子却始终纹丝不动。杜宇道:“也许是我们的猜测错了,这珠子根本无法移动。” 众人正沉思这珠子到底是不是机关的按钮,忽听柳明生答道:“那也未必。先生们可还记得那金箔片和琉璃?这墙壁上是有蜡封的。” 杜宇道:“可是我适才转动珠子之时,也未曾见着珠子上涂有蜡层啊,况且如真的有蜡层包裹,这珠子可不能发出光芒的。” 柳明生闻言走上前去,拿火把靠近夜明珠,烤了一会儿,又说道:“先生要不再试试?” 杜宇闻言,抱着试试的心态又将珠子左右旋转,这次居然真的有松动。杜宇大喜道:“这珠子果然能旋动,原来是在珠子里面灌了蜡层,外面看不出来,里面确是被蜡层固定住的。”杜宇又试了几次,终于觉得珠子彻底松动了,他又用力一拉,果然这珠子连着一根极细的钢丝被取了出来。众人屏住呼吸,期待接下来将会发生的变化。可是半晌了,墓室里却并无动静,既没有轰然而开的门洞,也没有庞然而出的怪物。 正在众人要泄气之时,徐芸道:“水,有水流的声音。”话音才落,众人已经都看到了脚底下潺潺而流的水。 夏之沁惊问道:“怎么忽然出来这么多水?哪里来的?这里会被淹吗?” 此时此刻无人能够回到她的任何一个问题。是福是祸的问题,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徐牧轩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及时去安抚娇妻的情绪,而是低头看着地上水流的方向。忽然,他叫道:“明生,点起火把。” 柳明生不知为何,只是看徐牧轩的样子,也来不及多问,便用那只燃着的火把逐一引燃其他的火把。七支火把顿时把墓室中照的亮堂堂,一切事物都清晰可见。徐牧轩指着地上的水流,向杜宇和于稷说道:“看,水流的趋势。” 杜宇看了一会,惊喜的说道:“北斗七星,不错,是和顶上的北斗七星呼应的。这水流是在指引某个方位。” 话音甫一落,便看见地上的水流汇聚在北斗七星中天玑所在的中枢位置,慢慢的越集越多,可是却不向周围溢出。待走近一看,却越来是天玑所对应的地面在慢慢凹陷下去,所以渐渐成为了一个小水池。 这时,云靖道:“难道通道就在这水底吗?谁的水性好,可以下去一探究竟。” 于稷道:“我自幼便在西湖边上玩耍,我先下去看看。”说罢,便脱去外衣跳入水中。 不一会儿于稷便浮出水面,向众人说道:“这水池不深,但底部都是石板,并无通道。而凭我一人之力,移动不得这些石板。” 说罢,只听一人道:“我也常在江边玩耍,也可以沉的下水。”说话之人是柳明生。 但紧接着于稷摇了摇头,道:“明生虽然通水性,但毕竟年少,力气不足,恐怕下水之后更加使不出力气,帮不上忙。” 徐牧轩道:“我来吧。虽然我水性不佳,但以前跟师父学过闭气之法,想来用的上。” 于是,徐牧轩和于稷拿了剑器一起沉入水中,剩余诸人依旧在墓室中等候。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徐牧轩的脑袋从水中探出,还没等众人问话,便又沉入水中,想来是他毕竟水中功夫不足,尚需出来透气。又过了一会儿,徐牧轩和于稷双双浮出水面,面带喜色。 第五十六章 逃出生天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于稷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说道:“这下面的确有一块石板是可以移动的。石板后面是条水路,需要在水中游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之后是条甬道。看情况,似乎是通往山体中的路” 听罢于稷的话,众人不由面露喜色。但此时,杜宇却道:“只是这半盏茶的水下功夫,大家都能憋的住气吗?况且还要在水下行动。” 听此话,柳明生、云靖都表示没有问题。而夏之沁和徐芸却只能面露难色。夏之沁和徐芸到底都是大家闺秀,这些个水下活动都只能是望而却步。杜宇看着二人不禁发愁。 这时徐牧轩和于稷均已整理好衣服上来地面上。徐牧轩和杜宇自然是心知爱妻水性,二人心道:如果实在迫不得已,也只能强渡了。任凭自己拼了全身力气,也要把爱妻拉出去。 倒是云靖此时尚能保持冷静,她早料到自己这两位姐妹,是以在于稷和徐牧轩下水之前,便在这墓室内寻找可以替代舟船的物件。看来看去,这墓室内除了陈友谅衣冠冢的棺杶似乎还能用外,别的器具都是如水即沉之物。 于是,云靖说道:“若要通过这水路,也不是没办法吧,只是恐怕要委屈一下芸姐和沁儿妹妹。” 徐芸道:“当此情形还谈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靖儿妹妹可是有什么良策?” 云靖不语,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口棺木。 众人会意,正要称赞之时,却听夏之沁道:“要我们躺在死人的棺材里吗?棺材里会不会有鬼?” 夏之沁显然是对进入棺材心存畏惧。徐芸拉着她的手道:“沁儿妹妹莫怕,这只是一口衣冠冢的棺木,放的本就是一些衣物鞋袜。况且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徐牧轩此时也过来,抱住夏之沁道:“别怕,我会一直在旁边保护的。” 见此情形,夏之沁也只有强做镇定,同意和徐芸一起躺在棺材中,由于稷和徐牧轩等人推送入水中。 谋定之后,夏之沁和徐芸便先钻入棺木之中,却突然发现这小小棺木在合上之后,所贮存的空气恐怕不够两人呼吸。于是便决定将两人分别运出去。徐芸坚持先将夏之沁送出去,而自己愿意独自一人在墓室中等候。这时,云靖提出愿意在此陪伴徐芸,由其余几人先一起讲棺木以及夏之沁送出。 众人也无他法,只能如此行事。于是,先有夏之沁躺入棺木,待合拢棺盖之后,由徐牧轩、于稷、杜宇、柳明生四人将其拖入水中。借助于水的浮力,棺木在水中并不难推动,不一会儿,四人便即着陆。徐牧轩急忙打开棺盖,见夏之沁安然无事,便深出了一口气。 再要返回水中时,杜宇提议夏之沁和柳明生留在此处,其余三人返回墓室中接徐芸。因为回程中棺木中少了一个人,以他兄弟三人的力气在水的浮力下足以将棺木带回到墓室中,而再来时又有云靖从旁协助,应该不成问题。众人依照计划行事,果然顺利的将徐芸也带离了墓室。 七人均已上岸后,因为事先将两把火把和火折子放在了棺木中,所以此时便点燃了火把沿着甬道往前走。甬道四周都是未经雕琢的石壁,只是粗糙的凿出了这么一条通道,路面不甚平坦,也像是未经过人工仔细打磨的,在匆忙中凿出的一条通道。 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似乎前方有了些许光亮。继续走到甬道的尽头,才发现光线是从上方透下来的。原来这出路的洞口就在正上方,距离地面大约两三丈。于稷仔细查看了洞口周围,并未见到有绳索之类可供攀爬的东西。再走近洞口附近的墙壁上一看,四周都是长满青苔的石头,便是壁虎游墙之功也施展不出来。 徐芸道:“这么高的洞,我们如何上去呢?”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云靖道:“这个并不难。”说罢,回头看了看于稷。于稷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忘了你有这本事。”原来云靖所习之武艺本以轻功见长,许多舞蹈中亦有凌空飞舞等动作。这区区高度,只需下方有一人借力便可达到。 于稷忙向众人解释道:“云姑娘有一个独门绝技,腾空飞跃于她本就不在话下。这样的高度,只需有人将其送至半空,她自可发力跃至洞口处,只要有一人能出去,我们便有生路。” 听罢于稷的话,一干人等莫不欢喜。云靖便对于稷道:“那门功夫你也见过多次了,今日便要劳烦你送我一程了。” 于稷欣然答应。于是便托起云靖,奋力一跃,便离里面丈许高,待跃至最高处时又将云靖托高推出许多。云靖自脱离于稷之手便开始蓄力,待顺势飞起将要力竭之时,又依靠自身轻功,一腾一跃便飞抵洞口。云靖伸手抓住洞口垂下来的一段树根,在空中荡了一荡,拨开覆盖在洞口上的树枝、杂草之物,然后跃出了洞口。 众人方始松了一口气。接着便见云靖从洞口探头进来,喊道:“我已经出来了。这里似乎是在山脚,周围很安全。” 杜宇道:“周围可有绳索之类?” 云靖道:“没有见到。但我的白绫可以一试。”说罢,云靖从腰间解下两条长长的白绫。原来这两条白绫既是她日间表演的道具,增加美感,又可以在紧要关头当做武器防备不测,是以在制作的加入了极有韧性的材质,一般刀剑尚不能断,更何况拉动体质纤弱的女子或是身有轻功的男子。于是云靖便将两条白绫系在一起,垂下洞去。只是那白绫距离地面尚有一张多高,几人之中只有于稷的功夫可以施展起来,借助白绫逃离洞口。 然而此时此刻,已容不得多思,能多出去一个便多一个办法。于是于稷系好腰间宝剑,施展轻功,在云靖的帮助下,也离开了山洞。于稷上到地面上后,在四周查看一番,见这洞口原来是在一棵老树的根部。这老树已是在山脚,周遭围了一圈的水泊,水似乎并不深,但却恰好形成一片天山屏障,被前面的山体挡住,难被发现。于稷此时倒也顾不得感慨这造墓人心思之巧,只仔细观察周围有什么东西可用以解救洞里的诸位。果然,被他发现这老树垂在洞口原来有许多又长又粗的树根,老树之上又攀附了许多粗壮的树藤,他急忙唤云靖过来,道:“靖儿,你看,这些树根树藤不是天然的绳索吗?我们只需将这些树藤砍下,多股拧在一起,系在这树根上不就是绳索了吗,这绳索可能要多长有多长?” 第五十七章 渔家夫妇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上回说到云靖和于稷二人逃出洞口后,看到山洞外有许多老树藤可以做成绳索,将洞内诸人营救上来。于是,于稷便运足内力对洞中喊道:“大家莫慌,我已经想到办法拉你们上来,且稍等片刻,莫要急。” 说罢,于稷便抽出宝剑砍下树藤,结成绳索。于稷这把剑本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砍着区区树藤本不来话下。但要将这些粗细不一,粗糙棘手的树藤拧成一骨,便要费些力气了。于稷和云靖一起动手,不一会儿,两人便都磨的手上出血。于稷心疼云靖,忙撕下衣裳下摆,将其缠在云靖手上。如此一来,两人便慢了下来,一直到快到日落,当才编成一根婴儿胳膊粗,四五丈长的树藤索。于稷此时也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忙运气扯了几扯这藤索,寻思应该可以承担一个人的重量,于是便把藤索的一端系在洞口的大树上,又将另一端扔下洞中。 山洞下的几人见投下了藤索,便向外喊道:“上面的准备好了吗?先把两个女子拉上去吧。” 上面于稷传来声音:“我已准备好,将她二人缚第五十八章 喜收义子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捱到二更时分,那渔夫走进屋来,道:“恩公和各位义士们,官家的码头已经被官府的人封锁了,此处附近有一处旧码头,数年前已经停用,平日里也少有人来。我便带诸位从此过江去。只是我这船日常用来打渔谋生,船内腥臭难闻,大家需得忍受一下子。” 众人忙说不碍的,只求能顺利过江,便感激不尽。 于是,那渔夫便划船领着七人向渡口边去。正行中,忽然见到不远处有火把和人声,渔夫忙把船停下,叫大家钻进船舱中,静声不动。过了片刻,见没人走到附近来,渔夫便起身张望。原来是一队官兵正沿着大路奔向旧渡口的方向,渔夫心道不妙。于是低声对杜宇道:“恩公,我看这对官兵似乎是要赶往旧渡口,恐怕是那狗官要戒严所有的渡口。” 杜宇叹了一口气,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先回去吧。” 夏之沁听到杜宇的话,心道:“难道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如果当真如此,我们万万不能连累了其他人。”想至此,她抬眼看了看今晚的夜空。今天是初八,新月如钩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上。而正北方却有一颗如盘大小的发光物,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的向西方移动。 只是此时此景,她只得在心中无奈一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时运之厄果然还不是随便说的。”但此时众人都在紧张的情绪中,便也未将此时再告知众人,徒损意气。 回到渔夫家中,那家娘子见大家又回来了,便问怎么回事。渔夫一一回答。娘子听罢,也跟着叹了口气,转又轻声道:“大家伙先别急,你们先在此落脚,容我们再想想办法。” 既然暂时是走不掉了,大家此时便也心静了起来开始各自想办法。这两天内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始料未及,因此连日来,众人只顾着一路躲避和出逃,竟没有心思想想到底该如何打算。此刻倒是难的的宁静让大家有时间理一理思路。 先是于稷忽然问渔夫道:“大哥,你这两日在城中见到的朝廷通缉要犯是何人?” 渔夫先是不好意思回答,接着又说道:“是我恩公,和这位徐公子和徐夫人。” 于稷道:“看来到目前为止,狗官还不知道我和靖儿也是和你们一伙的。” 于是,于稷又问道:“那通缉要犯的告示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你可知道?” 渔夫道:“我是个江上打渔的,脑袋大的字识不了几个。告示上的说的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市集上的人说什么京城有位夏大人结交近侍卫,要谋反什么的。告示上着几人都是反臣的近亲。依照律法要抓去充军什么的。别人我不认识,恩公我是识得的,怎么会和谋反扯上边呢。我心中正生疑呢,可巧你们昨天便来了。” 渔夫正说着,便听有人在桌上重重锤了一下,回头看是徐牧轩,他正圆瞪着双眼,剑眉斜飞,双唇紧闭。倒是夏之沁此时显得平静的多,她拉住丈夫的手道:“爷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难道不知道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唯恐不能将爷爷置于死地,竟然诬陷他如此大的罪名。” 徐牧轩此时看着妻子,短短几日内,她已然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谋逆之臣的家人,从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变成了朝廷的通缉犯。而此时妻子能如此平静的跟自己说话,他竟然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在他眼中,夏之沁应该拥有时那个穿着鹅黄斗篷的小女孩,她不该经历这样的变故。然而造化弄人,且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他还未来得及安慰她,倒是她似乎看开了。 而渔夫此时也才明白,原来这二位气质不凡的少年夫妇便是那通缉告示中谋逆大臣的孙女和孙女婿。 这时,杜宇道:“既如此,我们最好的脱身之策便是分开行动。一行七人,一来行动不便,二来也容易被官府的人发现。唯今之计,便只有分别脱围。” 于稷不语,他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碍于当前情况,怕徐牧轩当他兄弟二人是贪生怕事之人。 而徐牧轩与夏之沁心中却是颇为坦然,若能先将他人置于安全之地,也是他夫妻二人最大的心愿。于是,徐牧轩道:“大哥说的极是。我也是如此想法,既然二哥和云姑娘仍是自由之身,应当先行离去。” 于稷这时才说道:“如今能与官府势力稍稍对抗的,也就是帮会势力了。我忠肃堂在此地也有分舵,只是平日里兄弟分散各地,召集大批人马需要时间。另外我父亲管理帮会制度严格,非我亲自到场也调动不得帮众。” 杜宇道:“既然如此,你便和云姑娘速速离开。”顿了一顿,接着道:“也带上明生和你芸姐。” 徐芸和柳明生闻言一惊。先是柳明生说道:“先生这是何意?” 徐芸也满脸疑问,他夫妻二人早已心意相通,生死相随的。然而她相信丈夫此言自有打算,于是只是深情的望着丈夫,却没有出言相问。 杜宇望着妻子的满眼深情,心中自然知道妻子的疑问。于是伸手轻抚徐芸的秀发,道:“芸儿,我夫妇二人情深意重,我也曾发誓对你不离不弃,是吗?” 徐芸点点头,看着丈夫,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杜宇道:“如若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我定与你生死相随,便是今日你我丧命与死,我也知你定不会有任何怨言。” 徐芸欣慰一笑,终于说到:“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为何又让我离开呢。” 杜宇一手拉过柳明生,对徐芸道:“芸儿,你我夫妻情深意笃可谓是世间幸事,但唯一的憾事却是膝下无儿女。今日,我想收明生为义子,你意下如何。” 徐芸喜道:“我很喜欢明生这孩子。能将他收为义子,我心中很是乐意。” 杜宇转而对柳明生说道:“明生,我夫妇膝下无儿无女,看你心地善良,聪颖好学,意欲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吗?” 柳明生一呆,急忙说道:“那是我上辈子修到的福气,能结识夫人这样菩萨心肠的好人和先生这等的人物。我岂有不愿意之理?” 第五十九章 行踪暴露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在这惊险万分,朝不保夕的情况下,杜宇夫妇受了义子自是喜不自胜。只是迫于形势,却来不及行大礼和欢庆。 欢喜过后,柳明生见杜宇复又眉头深锁,他知道义父是在担忧众人安危。见状,柳明生道:“义父义母在上,明生有个请求请父母大人允诺。” 杜宇徐芸忙问是何事。明生答道:“孩儿的生父长姊已被狗官害死。今后您二位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孩儿想跟随父亲,改姓杜,还请父母大人同意。” 杜宇夫妇一时哽咽难言,原来膝下无儿女本是他二人心中最大的遗憾,而杜宇在此时收柳明生为义子,便有让他继承香火之意。但他知明生亲父过世不久,怕提议让他改姓他心中不愿,是以未提此事。却不想明生小小年纪,却机敏懂事,似是看出杜宇心中的顾虑,于是便主动提出此事。今日之事,生死未卜,而这少年却愿意在此时认杜氏夫妇夫妇为父母,一来杜氏家族香火后继有人,二来足见这少年一片赤诚之心,念至此,杜宇夫妇心中怎不欢喜。尤其是徐芸,竟是高兴的双目含泪,并紧紧把明生抱入怀中。 当下众人皆一一向杜宇夫妇道喜。只是碍于形势,却不便在此时拜行大礼,只是由明生向义父义母叩拜,敬奉了茶水,之后便正式改名杜明生。 行完礼之后,于稷道:“杜大哥,事不宜迟,我想尽快与帮众接头,调集帮众弟兄。大哥安排妥当,我便带着嫂子和明生先行离开了。” 杜宇看了看妻子和义子明生,道:“你们先随于二弟离开吧。芸儿,你先回江阴老家,待时局稳定,我定去于你们相见。明生,这一路上你当听从于叔叔的安排,照顾好你母亲。” 徐芸自婚后便从未与丈夫分开过。此次危机,她本愿意留在丈夫身边同生死、共患难。但想到自己身子柔弱,留在丈夫身边也是徒增累赘。无奈之下,只得同意先随于稷离开。而明生本也欲跟随杜宇、徐牧轩等人有个照应,但既然义父安排自己先行跟随义母离开,他心知义父是要他代替自己照顾义母,于是也便同意离开。 是日清晨,微熙,于稷便带了云靖、徐芸、明生三人离开了小屋。路上经过重重关卡,都见有官兵拿了杜宇、徐牧轩、夏之沁三人的画像查看。忠肃堂分舵设在武昌城郊的一座园林之内,平日里只当是某个富商大户在此地的一处私宅,院内也是做日常居住环境装饰。忠肃堂分舵舵主林少棠见少当家亲自到来,急忙出门迎接。拜见之后,于稷按照帮中规定,先行说了会中切口:“廊庙当分圣主忧。”林少棠随即答道:“散作甘霖润九州。”于稷又道:“粉身碎骨浑不怕。”林少棠答道:“胸次全无一点尘。” 在场之人,徐芸是读过些诗书的,她知这几句都是先忠肃公于谦的诗作,但这四句却并非出自同一首诗,而是出自四首不同的诗词。她曾听丈夫说过,许多江湖帮会帮众众多,分布在芜湖市,为了便于帮会兄弟之间互相确认身份,都有属于自己的切口。她心想这四句诗可能便是忠肃堂的切口。 果然,四句诗说完后,于稷便说道:“忠肃堂湖广分舵林少棠听令:现有两件事情交与你舵,一是安排人手护送这位杜夫人和杜公子安全回到江阴徐家,即刻启程,不得有误;二是火速召集湖广一代帮众,选取一百名武艺高强、忠诚可靠的帮众,今日日落之前在本庄汇合。” “得令。”那林少棠是个精明干练之人,今日少当家亲自到临安排事情,定是事情十分紧急。所以林少棠只好先按下一肚子疑问,去把少当家安排的事情吩咐下去。 再说于稷向林少棠做出安排后,转而对徐芸说道:“芸姐,我会尽快安排人手接应杜大哥他们。而你便和明生先行离开,我会派人一路护送你们回江阴。”说罢,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云靖道:“靖儿,你便和芸姐一起,你们同为女子路上方便些。” 依照云靖本意,她原是打算跟随于稷一起,返回山中,营救其他人。但此时于稷如此安排,明显是要她远离是非之地。然于稷以招呼徐芸的名义安排她们同行,却又无法再做推辞。云靖听罢,不置可否,看了于稷半晌,说道:“于稷,你听着,芸姐我会把她安全送到。你也一定要好好的给我回来。” 于稷看着云靖的眼神,忽然胸口一热。他这些年来对云靖的心思身边所有人都看到清楚,只有云靖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他知道云靖的为人,这些年来心中装着大仇、装着整个云家班的姐妹,即便对自己有情,也从不轻易表露。今日这句话,已是感情的极大表露。 于稷想对云靖说些什么,只是此时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只能将一切言语都藏在心中,说道:“有你跟芸姐和明生一起,我很放心,我定不会辜负杜大哥所托。” 于是,云靖和徐芸便换上男装,在忠肃堂帮众的护送下离开了武昌,去往江阴徐芸娘家。 话说两边,于稷等人在分舵等待人手之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和武昌知府温如清亦在调兵遣将。原来于稷、云靖等人通过关卡时,恰有一名跟随在温如清身边的亲信侍卫巡逻到了现场。他想起事发当晚云靖也在温府表演,而事发之后云靖却无端消失,而此时竟与温府曾经的小厮一起出现。于是便多了分心思,不动声色尾随云靖、于稷四人到了忠肃堂分舵。看到四人进入庄园后,他一面派人回报了陆炳和温如清,一面在庄园外静观其变。果然不久之后,便见乔装之后的云靖、徐芸和明生从庄中出来。那名亲信更加确信云靖和那小厮定和当晚之事有关。 温如清听到亲信汇报后,便决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面派人追捕云靖和明生一行人;一面观察庄园内动静。直到看到庄园这一天当中不停的人出出进进,虽然做了乔装改扮,但体态面貌都应当是练武之人,他料定,此地必是大有文章。因此便与陆炳定小毒计,准备如是这般行动。 第六十章 调虎离山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上回说到于稷安排了云靖、徐芸等人离开之后,便调动人手,准备营救徐牧轩夫妇与杜宇三人。而温如清却通过云靖与明生的行踪跟踪到了于稷一行人。那温如清与陆炳便暗地里设下伏兵准备来一个顺藤摸瓜,找到徐牧轩夫妇的藏身之所。 再说于稷这边,才到天色将黑,忠肃堂已安排好百余名精干的江湖好手,只待于稷一声令下,便会分头行事。 “忠肃堂分舵林少棠听令,现命你带领一百人,往城东东湖方向,放鹰台前集合。” “听令。”林少棠便清点了一百人点亮火把,声势浩荡的出门而去。 你道为何这林少棠趁夜色去救人却有如此这么明目张胆,原来于稷作为忠肃堂少当家,统领帮中大大小小事物,自非心思松散之辈。温如清安排在庄园外的眼线早已被忠肃堂识破,只是此时却不便声张。于是于稷便准备将计就计,给敌人来一个调虎离山。明里他安排林少棠带人去往东湖磨山,而暗里此时早已有一百名帮众隐伏于黄鹤楼前等他去号令行动。 果不其然,那埋伏在庄园外的温如清眼线见大批人马出动,便发出了信号,暗示守在附近的温如清和陆炳。温如清见一群人向城东而去,心中略有所疑,但不及细想,便见陆炳带人尾随而去,他也忙命人跟了上去。 而此时庄园中只留有几名武功高强的好手,都是于稷千挑万选出来的可靠之人。于是这几人便更换了夜行衣,出门策马向蛇山方向而去。 再说那温如清,一路跟着那百余人向东而行,越行越远。而温如清却越想越不对,他们曾追至杜宇的草房,显然人走的并不久,依照时间而言,应该还在蛇山附近。而后他便派人封锁了各个路口,也并未见到徐牧轩、杜宇等人的行踪,那这些人怎会突然去往东面,难道真能飞天遁地不成?再者,这百十人虽然看似要执行什么任务,但造势造的如此之大,仿佛恐怕官府的人不知道似的,这也不合常理啊。温如清心道:“莫不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于是他急忙拍马追上前面的陆炳,低声耳语了一番。陆炳听罢,勒马犹豫了片刻,下令道:“锦衣卫听令,命你二十人继续跟踪前方人马,如有消息火速来报。其余人听从温大人调遣,速回城中。” 于稷带领几名帮中兄弟出门便向黄鹤楼而来,几十名帮众已在此地潜伏多时,见少帮主来到,便发出信号告知就绪。于稷随行之人同时以暗号回复:“听令行事。” 于稷见人手安排妥当,便向杜宇和徐牧轩夫妇藏身的小屋中赶去。时值月初,正是个月黑风高之夜,水波拍打江岸的声音随着人的心跳跌宕而至。躲在小屋中的徐牧轩夫妇和杜宇见于稷一身黑衣而来,急忙问道:“芸姐和明生他们都安全离开了吗?” 于稷道:“我已经安排手下护送他们离开,还有靖儿同行,大家放心。”说罢,又道:“我已命手下安排小船,我们今晚便准备渡江。徐公子和弟妹可会游水?” 徐牧轩与夏之沁自幼长在北方,水性委实不佳,所以在此紧要关头也不敢逞强,只得摇了摇头。于是于稷命人拿出几个硕大的葫芦,递给徐、夏二人,道:“你二人将此葫芦绑在腰间,一会儿乘船若有意外,也好有一些保护。” 徐牧轩与夏之沁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葫芦是做个用处,总难不成是劈开来舀水吧?杜宇看他二人疑惑的眼神说道:“这葫芦中空,到了水里便有极大的浮力。万一过会儿在水中遭遇袭击,能保护你二人不会溺水。” 徐牧轩与夏之沁喜道:“于大哥果然思虑周全。这法子真是太秒了。” 于稷本想要解释这只是南方幼童便知的渡水法子,只是此时情况危急,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只想等他们脱险之后再来说这两只孤陋寡闻的北方旱鸭。 待准备好后,于稷便带着徐牧轩、夏之沁、杜宇三人向隐藏的小船走去。此时,徐、夏、杜三人也已换上了于稷带来的夜行衣,漆黑的夜,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于稷所准备的小船正掩盖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众人合力将小船推到了江边,正欲上船,忽然四周一阵躁动,接着四面八方射来无数枝冷箭。他们急忙将小船竖起,当做一面墙来抵挡箭雨。于稷暗道一声:“不妙,中了埋伏。” 众人正无计可施之时,却见这阵箭雨停了下来,四周火把通明,一人高声道:“逆贼休走,你们若立刻缴械投降,我们温大人还能饶你们不死。”只是这说话之人声音战战兢兢,全然不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杜宇悄悄将头探出船边,看了看周围的火把数量,只有十几个,而芦苇丛中稀稀落落的露出的人头也只有二十几人。他料想这只是一对寻常巡逻的士兵,误打误撞遇到了他们。于是,便低声说道:“于兄弟,你和你带来的几人功夫如何?普通士兵能一打五吗?” 于稷道:“普通士兵,莫说一打五,便是一打十也不在话下。” 杜宇道:“那就好,刚才我粗算了一下,这里的士兵估计只有二三十人。我们便是动手也还是有些胜算的。但一来我们要提防他们用箭,二来需要速战速决,切莫让他们等来援军。” 徐牧轩与于稷对望了一眼,同时道:“擒贼先擒王。”徐牧轩熟读兵法,于稷统领帮派实战经验丰富,这二人同时想到的就是尽快制服这一小簇人的头目。 杜宇于是低声道:“大家看情况准备出手,必须一击即中。”说完,他朗声道:“官兵大人请停止放箭,我们这便投降出来。” 那官兵小头目果然信以为真,便命手下收了弓箭。那小头目是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小头领,今日巡逻至此,不想误打误撞看到了这艘小船,他料想必与逃犯有关,所以一面派人报告给上司,一面安排人手在此埋伏。不想好巧不巧,还真让他守株待兔给等到了。所以适才喊话时的紧张一半是由于未经历过此等大事着实心中害怕,一半是想到今日自己立了大功日后便升职有望的窃喜。 第六十一章 锦衣校尉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船后的于稷等人见官兵放松了警惕,便假意投降,走了出来。那小头目见走出来的果然是通缉令上的徐牧轩、夏之沁、杜宇等人,便忍不住心中窃喜,正欲要上前装模作样的训斥一番,却不想于稷一个鹞子翻身,竟直接跃至他的面前来了。那头目惊慌失措,急忙往人后撤退,可那寻常小兵怎是于稷的对手。更何况后发而至的徐牧轩与忠肃堂帮众也已经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了周围的几名士兵。那几个寻常士兵顿时慌做一团,不知道是该抵抗还是投降,竟呆呆的立在当场。于稷见机,迅速制服领头的那个小头目,并喝令其他人放下武器。那头目胆小惜命,急忙命令手下放下弓箭。于稷又让士兵将箭簇折断,那二十余名士兵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忽然,一名士兵似有所动,竟拿出兵刃意欲反抗。可那忠肃堂的几名好手岂容他们造次,一个手起刀落,竟然砍下了那名士兵的半个头颅。 其余士兵便再不敢反抗,乖乖将箭簇扔了出来。夏之沁自出生以来头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徐牧轩等人却在心中免不得觉得好笑,他们原以为这群士兵至少要抵抗一会儿,纵然己方胜算颇大,也少不了一场打斗。却不想这些士兵如此脓包,虽然称不上兵不血刃,但确是没费多少力气便控制了局面。 你道这群士兵为何如此斗志低迷?原来这二十几名士兵都是从地方招募而来的流民,当兵本为了混口饱饭吃,可是这温如清却经常借故克扣兵饷。这一队人所属的总旗,前些日子因为运送私盐不力,被温如清责罚,又挨板子又扣饷银,还把他们从油水丰厚的货运码头调到了这个偏僻冷清、连个鬼影都不见的地方来巡逻。因此危险的事到跟前,哪个肯认真拼命? 徐牧轩等人半是诧异、半是惊喜,竟然如此容易便制住了这队官兵。他们便留下忠肃堂的几名兄弟看管士兵,其余的人合力将小船推向了水中。于稷送徐牧轩、夏之沁、杜宇三人上了小船,临行来不及一一话别,只道了句:“保重。”于是,奋力一推,使小船尽力远离岸边向江中飘去。夏之沁看着小船慢慢离开岸边,想着连日来的遭逢巨变的经历,恍如噩梦一般。徐牧轩面对挚友的相助,甚至来不及道一声感谢。 就当他正要远远向着岸上作揖道谢之时,却见江岸上却徒生变故:于稷带领帮中几名兄弟送了徐牧轩等人上船,正要全身而退。忽然感到身后一股强势的气流,携带者“嗖”的箭簇破空之声向自己逼来,他急忙侧身一躲,一支飞箭射在了他对面一名士兵的身上。适才那只箭的力度异常强劲,于稷回望那只箭飞来的方向,便见百步开外有十余个鹅帽锦衣、服饰华丽的士兵正策马而来。便这一刹那间,距离便只剩下五十余步,于稷此时看清那队人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大明锦衣卫的装扮。于稷心中暗叫不妙,他素知锦衣卫中向来训练有素,且不乏武功高强之人,一直是朝廷捉拿要犯的一支强兵,今日若想离开,少不了一场硬仗了。 又是这一念之间,那锦衣卫已然到达眼前。于稷决定先下手为强,施展轻功,向着领头一人欺身而上,一记重拳直向那人面门而去。那马上之人也不示弱,侧身避过于稷的拳头,也出掌相击。只一瞬息的功夫,两人飞腾挪跃,格斗闪躲,都看出对方功夫不在自己之下,于是便停下手来。 那领头之人从马上跃下,说道:“阁下可是江南忠肃堂少当家于稷?在下锦衣卫校尉莫狄,奉命捉拿钦犯,还请少当家莫插手朝廷之事。” 于稷也不问这名锦衣卫校尉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素知锦衣卫办案时常遇到江湖势力,他作为南方第一大帮会少当家,被锦衣卫的人认出也是正常,便冷冷地说道:“朋友有难,于稷不敢袖手旁观。” 那名叫莫狄的锦衣卫又道:“忠肃堂素有忠义之名,我等向来敬佩老帮主的为人。少当家年少有为,大有前途,何必来趟这堂朝廷的浑水。趁陆指挥使未来之前,你们赶紧离开吧,我们只当从未见过你们。” “既知我忠肃堂有忠义之名,难道我于稷今日能做出背信弃义、置朋友于不顾的事情吗?”于稷道。 莫狄又道:“你当徐公子他们今日当真逃的掉吗?你再看看江上。” 于稷回头一看,大吃一惊,竟有数十艘水军官船向徐牧轩小船的方向开去。小船似乎也看到了大船的踪迹,无奈之下,正要调头回到岸边。 于稷心知今日免不了一场恶斗了,既然行踪已经暴露,也无需再隐藏。于是便从身上那出一个匣子,点燃火折子,接着匣子便向天空中射出一道蓝光火焰,这是他帮众传递信号的焰火。蓝色火焰是为最高级别,周围的帮众看到后便会赶来。 莫狄看于稷发出了信号,便命手下全体戒备,也放出来锦衣卫的信号,通知后援队伍赶到。 于稷道:“即是如此,要打便打,不必废话。”说罢,抽出配件,向莫狄刺去,摸莫狄也拔出绣春刀,两人兵戎相见。手下诸人见头领动手,便也不由分说打将起来。饶是忠肃堂诸人都是身经百战、武艺高强的好手,但与锦衣卫真刀真枪的打,究竟寡不敌众。现如今的局面基本是三四个锦衣卫合打一名忠肃堂的高手。不一会儿除了于稷之外的诸人身上都负了伤。而此时徐牧轩也已赶了过来,见状,徐牧轩叫道:“都住手,你们要抓的是我,和忠肃堂的兄弟们无关。你们拿我便是。” 莫狄见徐牧轩出现便叫手下住手。莫狄道:“徐公子,你和夫人都是忠良之后。但我等身负职责,圣命不可违。未免伤及无辜,请你们跟我走吧。” “公子不可,我等便是拼了姓名也要保你们和少主安全离开。”忠肃堂一名帮众说道。 锦衣卫莫狄身后一身讥声笑道:“大言不惭。你以为你们能离开这里吗?”说着,只见一匹装饰华贵的骏马从莫狄身后的锦衣卫人群中策马而出,马上人鼠须黑面,一双眼睛透露出精明、暴戾之光,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第六十二章 兵戎相见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却说陆炳本来是跟着温如清往东湖方向走的,但他本性多疑,加之温如清的提醒,更是怀疑此中有诈,于是便掉头往回走,恰有探子来报,有人在黄鹤楼附近见到逆贼行踪。陆炳本是武将出身,马术本比温如清精湛,又加上胯下坐骑也非凡物,一听如此,便喝令锦衣卫先行,自己随后拍马追过去,也顾不得身后的温如清,于是面有了先前的一幕。 仇人相见历来分外眼红。陆炳看着夏言的孙女和孙女婿就在眼前,满腹盘算的就是今日务必要斩草除根。而徐牧轩与夏之沁夫妇却还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始末,面对陆炳只是感到来者不善。陆炳眼中的阴冷不是单单为了抓他们回去复命,而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但事到如今,也来不及他们再去猜测陆炳的心思,徐牧轩于是说道:“陆大人,你要抓的是我夫妇二人,你若放了其他人,我夫妇便跟你回去面见圣上。”徐牧轩到底是国公后人,他想只要能见到皇上,拼着徐家先祖的功绩和后代人的功劳,也总能保他夫妇二人性命。 陆炳冷笑一声:“反贼家人还想见皇上,异想天开。夏言已经伏法,此案已经盖棺定论。你二人真当你们还有机会见到皇上翻案吗?” 徐牧轩还想说什么,却被于稷抢白道:“三弟你还真是个贵胄公子,你当这时候凭你徐公子的名头还能让咱们的陆指挥使留你性命吗?” 陆炳又是一阵冷笑,本就阴沉的脸显得更加鬼魅。他道:“这位是于少当家把,果然是江湖第一大帮派的少当家。比着我们的徐大公子真是明白多了。” 于稷又道:“那你还啰嗦那么多干什么,今日要么你拿我们兄弟几人的脑袋给你的主子去,摇尾讨喜,升官发财。要么我们兄弟提着你的脑袋杀出去。” 陆炳怒道:“大言不惭。凭你们几人还想活着离开吗?锦衣卫听令,莫跑了反贼,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说时迟那时快,于稷、徐牧轩等人已与十几名锦衣卫打成一团。适才交战,几名忠肃堂帮众已经受伤,但此刻人人奋勇抵抗。这队锦衣卫头领莫狄虽身穿官服,却是个心中明白是非黑白的人。他此次带来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在刚才陆炳与徐牧轩对话之时他,他便示意属下动手之时手下留情。 只是莫狄心知,适才救援的信号已经发出,温如清不久后便会带领大队人马而至,更何况还有江上的一对人马也在待命而动,徐牧轩这伙人确是插翅难飞了。既然如此,何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徐牧轩、于稷等人都是刀剑精通的人,如何不知锦衣卫对自己并未用尽全力。但大丈夫宁死不屈,无论如何还是要放手一搏的。正在力竭之时,突然见锦衣卫身后一团红云飘忽飘忽的便闪到了陆炳跟前。一个翻身上马,便见一柄明晃晃的刀架在了陆炳脖前。 陆炳见状,忙叫:“住手!” 背对陆炳的锦衣卫尚未明白是何情况,只听见指挥使叫住手,便收起兵器往后后。却见陆炳身后探出一个圆头大耳的胖脑袋。于稷惊喜道:“赵师叔?” 那胖脑袋探头之后,忙又把脑袋躲到了陆炳身后。只听陆炳身后一个尖尖的声音道:“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师叔,我还没娶媳妇儿,你小子都这么大了,叫我师叔还不暴露了我的年龄。” 于稷忙赔笑道:“行了行了,我听您的,胖哥,行了不?” 莫狄听了他二人的对话,道:“想不到今日有幸见到江湖上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胖凤凰赵之开前辈。” 那背后之人又道:“什么前辈前辈的,我有那么老吗?好了好了,既然你听过我的名号,也别让我多言了。我老人家正在这武昌城内和妹子聊天,这马上就能娶下房漂亮媳妇了,看到了我这于稷老弟留下的帮中信号。虽然这小子没有长得英俊,武功也没我好,我很不喜欢他,但看在他老子的面上我也不能不管他。便赶来看看,一来便看到你们一群人欺负他们几个年轻人。我老人家最看不惯你们这些狗官兵以多欺少。所以,我就要比你们更卑鄙,我要挟持这狗官来要挟你们,哈哈哈。” 众人听这来人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自称“老人家”,一会儿称于稷“老弟”,一会儿要娶媳妇,一会儿又说自己卑鄙,于是都不约而同的用疑惑的眼光看向于稷。于稷尴尬的摸摸脖子,示意众人不要在意。 一场风波似乎要兵不血刃的化于无形,忽然一声冷箭的破空之声从远处而来,只见那团红云忽悠一闪,来到了陆炳跟前,只是那柄刀依然架在陆炳脖子上。 众人此时方看清那红云的真实面目,那人身材矮胖,不足五尺,却是从头到脚都是圆胖圆胖,简直像一个椭圆球。而那张脸却是长得白胖白胖,如同年画上的扳脚娃娃。江湖传闻“胖凤凰”轻功奇佳,如今方见,适才他无声无息的便闪到了陆炳身后,适才为躲那只冷箭,又是身形一动便闪到了陆炳身前。只是这一前一后,在场的诸位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挪腾闪跃的,只是见到他的红衣山洞。果然,他身材矮胖,五官稚气,却喜欢穿红衣,施展轻功之时却身姿轻巧,当真有“凤凰于飞”之势,只是众人在高贵、神圣的“凤凰”前加一个“胖”字送他做绰号,除了形容他的身材之外,恐怕也与他这个说话不搭边、颠三倒四的特点有关系。 这一支冷箭似乎是激怒了胖凤凰,他的一张娃娃脸顿时变得绯红,道:“狗官,你是觉得我这把刀割不破你的喉咙吗?”说吧,手上一用尽,一股献血顺着陆炳的脖子就在了衣襟上。这陆炳虽然阴狠,但还是条汉子,见此也不慌乱,道:“刀在你手中,你所杀我今日仍是一死。我若不死,你们还有可能逃出去。” 那胖凤凰听罢,挠了挠胖脑袋,道:“你这狗官脑子倒还不坏。不过跟你收手下说好了,别再乱放箭,你看,伤不到我,反倒可能伤了你。这样就算我们死了,你还要给我们陪葬。” 他二人的谈话还真是让周围的人摸不着头脑,这哪里像是劫持人和被劫持人的对话。 而此时陆炳还真是把那个放冷箭的家伙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虽是经过大风大浪,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若被这冷箭误伤而亡,那可就沦为可笑的边角料人物了。 第六十三章 身陷包围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正在忽如其来的胖凤凰赵之开与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对峙之时,不远处正兵戎相见的莫狄突然背对陆炳,低声对徐牧轩说道:“你们快走,温如清带人马上就到,到时候你们便真的走不掉了。”徐牧轩恍然大悟,当此时也不便对莫狄言谢,忙暗示于稷等人,迅速离开此地方是上策。 于稷会意,便对胖凤凰说道:“赵师叔,你擒了这狗官,让他带我们走吧。” 赵之开得意洋洋得到:“好,手下败将,带我们走吧。” 那陆炳忽道:“姓赵的,你刚才只不过仗着轻功好,从背后偷袭我才能得手。若正面出手,你却定不是我的对手。” 杜宇、于稷、徐牧轩一听此话,心知不妙,这奸贼是要用激将法让赵之开放了他。 于稷忙喊道:“赵师叔,别听这奸贼胡言乱语。我们赶紧绑了他离开此地。” 那胖凤凰回头对于稷道:“贤侄,你当你师叔傻子,听不出来这狗贼在激我。”说完,又对陆炳道:“你个小狗贼,老子轻功好是事实,还用的着偷袭你,便是正面出手,谅你也还是要被我擒下。” 陆炳道:“你现在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自然说什么都可以。但若真动手,你刚才那招什么,鸟投林,我看就稀松平常。” 那胖凤凰赵之开怒道:“狗屁,我刚才那招不是鸟投林,那叫做凤栖梧。” 这可急坏了旁边的杜宇、徐牧轩甚至莫狄等人。眼看这赵之开一点点被陆炳缠住,拖延时间,再这样下去,等温如清的援军一道,任凭他们几人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出去了。 可世事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远处旌旗摇动,马蹄声震天,正是有大队人马,身着兵服赶来。待走近一看,那领头之人,不是温如清是谁。而此时,赵之开与陆炳仍还在争论不休。待看到温如清带人支援来到,陆炳自是面色一喜,而那赵之开似无所觉,似乎好跃跃欲试要和陆炳比个高低。 众人心中一沉,料想今日之事,恐难收场了。却听那头脑不清的胖凤凰赵之开道:“臭狗贼,难道就你有救兵,我们就没有。”说罢,一支袖箭破空而出,照亮半边天空。此时,忽然江面上似有灯火闪动。接着,便有无数火把照亮了江面,原来江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有数艘大船泊在岸边,只听船上百十人齐声道:“忠肃堂汉口分舵拜见少当家。” 接着,在众人身后百米外的草丛中又有百十人道:“忠肃堂武昌分舵拜见少当家。” 温如清见此道:“我本念你忠肃堂有些忠义之名,不想到底是江湖流寇,今日竟然勾结叛党,公然对抗朝廷,就凭你们这区区百人,还想对抗我的五千精兵吗?” 徐牧轩朗声道:“兵法之首,道为先。今日你们所为是追杀忠良之后,兴的是不义之兵。我兄弟同仇敌忾,齐心抗敌,报了必死之心,胜负恐还未知?” 温如清哈哈大笑,道:“小娃娃,你可知纸上谈兵的赵括是怎么死的吗?” 忽听温如清背后人群中,一女子冰冷的声音道:“赵括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你怎么死的我却知道。温如清,我今天便拿你的狗命祭我妹妹卿儿的在天之灵。”说着,便见一个身着兵服的人仗剑欺身上前,只抵温如清面门。 徐牧轩等人定睛一看,却不是云靖是谁?可明明将她送走,怎又身现此地?徐芸和明生又去了何处?众人心头许多不解,只是也来不及细问。原来云靖和林少棠护送徐芸母子出了武昌之后,云靖终是放心不下于稷等人。于是便掉头回来,找机会悄悄潜入道温如清的队伍里。 杀妹的凶手近在咫尺,云靖眼露杀机,恨不得当场便结果了温如清的性命。忽然,一把绣春刀凌空格挡在云靖的软剑跟前。云靖回神一看,见是一名锦衣卫挡在了温如清前面,云靖开口骂道:“助纣为虐的狗奴才。” 那名锦衣卫道:“这位姑娘,在下职责在身,不允许有人伤害朝廷官员。” 云靖道:“谁跟你姑娘,姑奶奶今天必定要这狗官血债血偿。” 那锦衣卫又道:“如果姑娘今日硬要动手,在下也只能不客气了。” 云靖道:“悉听尊便。” 说罢,两人便动起手来。云靖手中一把软剑舞的如漫天飞雪,只见白晃晃的一片亮光。那锦衣卫将绣春刀架起,倒也不见有多少花哨的招式,却一招招敦实厚重,如一堵墙般挡的密不透风。只是看那起来都是防守的招式,却无意伤人。 而那边厢,胖凤凰赵之开和陆炳二人却又是一番景象,原来适才云靖与那名锦衣卫一动手,赵之开看的手痒,再加之适才陆炳言语激将,赵之开早已跃跃欲试,便也想找人动手。于是他便放开了陆炳,要陆炳与他过招。那陆炳适才激将,本意是要趁机逃走,他一名朝廷武官,纵然手底下有些功夫,但与这些江湖绿林客却并非一路。他见激将之法得逞,赵之开移走了原来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便想闪身离开。可怎奈这胖凤凰最厉害的便是轻功。以他陆炳是刀马功夫,怎么从胖凤凰手底下逃走。陆炳见逃跑不成,便只能硬着头皮接招。这两人,一个如红云飘动,但见身影不见身形;一个如狗熊扑蝶,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对方衣衫。 而在场的其他人看到已然动手,便也乒乒乓乓的打将起来。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但总归朝廷兵马人多势众,忠肃堂的众人渐渐落了下风。忽然,不远处升起红、黄、蓝、绿四色焰火,于稷面上一喜,道:“大家都靠过来,围在一起。” 徐牧轩、杜宇、云靖等人尚不明所以,但看到忠肃堂的帮众也逐渐向于稷围过来,便也向于稷靠近。只有那胖凤凰赵之开仍然痴痴颠颠的与陆炳打斗。他此时像是猫抓老鼠,明明可以一招拿下,却仿佛不舍得放弃这么有趣的游戏,只当那陆炳是个好玩的玩物一般玩耍。那陆炳见此,更是又急又气。此时,锦衣卫们由于忠肃堂众人退后方腾出手来营救上司。顿时,三四把绣春刀直指赵之开。可是这团胖胖的红云依然是忽悠忽悠的围着陆炳飞来飞去,而锦衣卫的绣春刀却都像着了魔一样,挨不着赵之开半分。 见此,于稷便也顾不上他这位不正经的师叔了。只低声道:“大家莫慌,我忠肃堂的天地玄黄四部救兵已到。我们定能突围出去。” 第六十四掌 奇兵天降 - 玉珏浮云变古今 - 寒悉禅主 原来适才那四道焰火便是忠肃堂帮众信号,是代表忠肃堂作战能力最强的四支特种技能分队到了。忠肃堂原是于谦旧部创立,本不缺军事作战能力强的精兵强将。后来脱离了朝廷,却将带兵作战的本领带到了帮会中,因此训练出四支精通兵刃、马术、火器、阵法的队伍,依照各自职能分为天、地、玄、黄四部。 于稷见众人已聚集,便嘬了声口哨,接着最外圈的帮众没人从怀中拿出一张渔网状的东西,肩手相连,将内圈的人围在渔网中间。才刚围好,便听得暗器破空之声接连而至,“嗖嗖”“嗖嗖”声,不绝于耳。然后便见多名官兵应声倒下。 徐牧轩还待张望,便听“叮”的一声细响,便见一枚菱形飞镖粘在了渔网上。原来,这飞镖都是生铁所制,这渔网中含有磁铁的成分,便将迎面飞来的飞镖吸在了渔网上。这样一来,一是避免了乱战之中误伤自己人,二来还能回收部分飞镖,再次使用。 似这样放了一阵飞镖雨,已有百十名官兵负伤。温如清见状,要待调整队形,却觉得胯下马匹躁动不安,再一听,似乎周围被一种尖锐的嗡嗡声所覆盖。温如清心道不妙,便立刻翻身下马。正准备号令手下骑兵下马,却已经从身后接二连三的响起落马之声、呼叫之声和马的嘶鸣声。原来这马天生的视力不好,为了弥补视力上的缺陷,因而听力甚佳,比之人类的听觉敏锐了不止百倍。而此时所发出的尖锐声响,于人听来无异常,于马听来确是万飞的刺耳难受,因此都躁动起来。又接着,四面八方从地面上滚来许多的烟花炮仗,到了人群马群中,有的冒着浓烟,有的噼啪做响。于是骑兵团里除了几匹服役时间长,训练及其有素的战马和士兵外,都已经是人仰马翻,而步兵里也是人人慌乱,队形涣散。毕竟这些府兵,平日里训练也都是以普通的刺挑砍杀为内容,一来缺少实战经验,二来也没有上下齐心的信念。于是见到这阵仗,竟有许多人未战便想要逃走。 温如清大怒,这还未见到敌人身影,己方便已经溃不成军,忙出声喝道:“退后者以军法处置,杀敌者必有重赏。”这一声喝令似乎也起了点作用,士兵不再如之前那般慌乱。温如清看那边陆炳仍被赵之开纠缠,锦衣卫投鼠忌器,不敢对赵之开下重手,心中恨道:“原来锦衣卫也是一般饭桶,十几个人擒不住一个死胖子。” 他可不知,这正是莫狄心中盘算的计策。他们锦衣卫是不受命于地方官府的,只服从指挥使陆炳的命令。他正不想参与地方官府对徐牧轩、夏之沁的抓捕,而如今,陆炳被赵之开所控制,救人当然是第一要务。然而救人也不可一举救下,否则陆炳得以脱身,定还是要他们缉拿、甚至击杀徐牧轩夏之沁夫妇。于是他们便与赵之开周旋,一面保护不让陆炳受伤,另一面又要假装不敌赵之开,救不出上司。这陆炳被赵之开戏耍了半晌,也早已经恼羞成怒,只顾着东躲西藏。但他似乎也感觉到,赵之开似乎无意取他性命。于是,他便一边闪躲一边思索脱身之计。 温如清见陆炳和锦衣卫指望不上,便向后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府兵。他适才说的两千精兵本也是虚张声势,实际人数也不足千人,加上适才被飞镖所伤的,被马蹄踏上或从马下跌落摔伤的,现在恐怕只有六七百人还能作战。他温如清虽有几分精明,却也不是个将才。临阵对敌,他也来不及盘算许多,只想着仗着今日人多势重,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于是,便号令手下,向徐牧轩等人动手。 而此时的徐牧轩、于稷等人却在适才敌军溃乱之时,早已摸清对方虚实。徐牧轩到底将门之后,便没有十分的临战经验,但到底家学渊博,而于稷又是号令一方的江湖帮派首领,怎不知此时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他将埋伏四周的忠肃堂四部情况告诉徐牧轩,两人稍一合计,心中便有了计策。兵法有云:“避实击虚”。温如清既然在江边布防堵截,那适才武昌分舵所藏身的草丛附近也定会分派兵力抵抗。而天地玄黄四部尚在暗处,便正好掩护他们撤往蛇山方向的山林中。 此时,经过一夜的对峙,天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徐牧轩与于稷心知,要想伺机突围,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稷道:“水路有我们的接应船只,温如清定会分兵布防。但敌人却不清楚我们在岸上的兵力,因此定会有破绽。我们便声东击西,假意向江上突围,实则与山上接应的兄弟会和。”徐牧轩点头称道:“不错,陆上我们在暗,敌在明,我们定会有机会。” 果不其然,温如清那边,分派兵力将适才现身的忠肃堂帮众所在都分配兵力把守,防止徐牧轩他们渡江逃跑尤其岸边有重兵把守。徐牧轩见此,心生一计,低语知会于稷。他知道于稷帮中既然有天地玄黄四部,便定有不会外人所知的传递信息和指挥的方式。而此时,徐牧轩一行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似乎是插翅难飞。 于稷听罢徐牧轩的计策,便唤来身后一名身着赤衣,头带蓝巾的兄弟,吩咐道:“你按照我的命令发出旗语。”于是那蓝巾兄弟从身后的背囊中拿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竟是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十几面小旗。他取出其中三面不同颜色的小旗,想来这旗子应该是用特殊的涂料染过的,竟如萤火虫一般可以在黑暗中发出亮光。徐牧轩心道:“原来这便是他们帮中的信号。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我纵然熟读兵书,但到底没有上阵打仗的经验。而他们忠肃堂原是朝廷中的武将所设立,训练出这么一支能征善战、纪律严明的队伍,他日若能服务于朝廷,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那名蓝巾兄弟按照少帮主吩咐传递信号完毕,正要将旗子又收回背囊中,却被徐牧轩拦住,道:“小兄弟,战场上的状况瞬息万变。你这旗子先莫收起来,等待随时听从你们少帮主的命令。”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