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起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长兴候偏偏有风度,温润有风姿。 内外兼修,德行皆美,这是朝阳城人人所称赞的。 长兴候还是世子时,便被好事的城人们誉为“如玉公子”。 才华容貌冠绝一时,是少女们心目中首选的如意郎君。 后与尚书府嫡女杨氏喜结连理。婚后二人相敬如宾,伉俪情深。多年来,长兴候未曾纳一妾。 —一————— 长兴候府,后院。 幽深的回廊里,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手端白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迈步前行。 白瓷大碗中盛了乌鸡汤,汤面浮着几颗大枣儿。香味浓郁,直勾人胃中馋虫。 此时,前方亦有两名清秀婢女端着托盘款款而来。她们并肩快走着,两人似再说悄悄话,时不时低下头小声发笑。 端瓷碗的妇人行步十分小心谨慎,生怕洒了碗中的汤。 两名婢女拾阶而上,说笑间直直撞上妇人低头看路的妇人。 “啪”的一声,碗碎汤洒,汤汁四溅。 “吓!”婢女吓一跳,手里的托盘翻落地上。 妇人一时未反应过来,而她的手上,衣衫上皆洒了残汤。 待回过神,其中黄衣婢女怒目训斥:“你做什么!莫不是眼睛长头顶了。” 说罢气呼呼蹲下身收拾衣物。 片刻,她又腾地站起来,指着手里溅了鸡汤和沾了灰尘的华丽锦服吼道:“这是大小姐新裁的衣裙,现在被你毁坏了,你想想如何给大小姐交代吧!真是该打!”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该打……我该打……” 妇人弯腰道歉,嘴里不停说着自责的话。 那婢女依旧气恼无比。这可是夫人花了大价钱让芙蓉居专门为小姐量身定做的,仅此一件。 这下可怎么对小姐交代啊! “确实该打!” 看着妇人唯唯诺诺的模样,火气腾地窜上头顶,抬手就要推搡妇人。 粗糙的手还未碰到妇人,便被一只细如削葱根的素手钳住手腕。 “住手。”清凉如山溪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淡淡与婢女对视。 “呵,你敢拦我?你也想被打吗?”语气不屑。 素衣少女面无表情凝视趾高气扬的婢女,钳住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你大可以试试。” “你放开!”婢女吃痛,怒斥:“她方才弄脏了大小姐的衣物,一定会被惩罚的!” “暮儿,是我的错,我马上就去给小姐道歉。你放开她,我们不惹事好不好?” 妇人急忙上前劝少女,心里着实怕她惹上麻烦。 少女转头看她,语气瞬间温和:“荷姨,我都看见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说罢又看向婢女,嗓音冷淡:“方才是你撞上荷姨,现在却要怪罪到她身上,你是觉得,她好欺负吗?” “胡说!明明是她不看路自己撞上来的,你现在分明想帮她推卸责任!” “就是!我也看见是她撞的,别想抵赖!”另一名婢女见势帮腔。 呵,长兴候府的人谁不知道,夫人最讨厌的就是候爷收养的这个野女。 不过是个寄人篱下野丫头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府里的主子了? 而自己是夫人身边的得力丫鬟,只要把责任推到野丫头身上,夫人定会责罚她。 少女甩开婢女的手,掏出手帕替荷姨擦拭手上的鸡汤,淡淡扔出一句话:“不是我们的错,就算你去告状,我亦无惧。” 婢女忿忿瞪她,咬牙切齿:“你等着!” 两名婢女带着一肚子火气离开,妇人脸上满是担忧。 “暮儿,都是荷姨不好……你与她起了冲突,夫人定要责罚你了……这可怎么办啊……” 少女低着头细细为她擦干净手上的残汤,不在意地轻笑一声:“荷姨不怕,这么多年了,我挨的打还少吗?我不怕挨打,只想叫她们知道,我许朝暮,不是任何人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荷姨无奈地长叹一气:“暮儿,我们现在寄人篱下,有时候该忍就忍着点……” “荷姨,你不知道,大多数人皆欺软怕硬。若你一直忍让,她们便会一直欺负你,你比她们强悍一些,她们便会怕你几分。这件事若是我们的错,我认,但这不是我们的错,我绝不认。” 荷姨看着眼前清雅冷淡的少女,心酸至极。 自打来到长兴候府,便没少被长兴候夫人针对。 偏偏暮儿又是刚烈的性子,这些年没少被夫人以各种借口责打。 这些年,暮儿身上总是带着伤,每每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若是当初…… 荷姨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带着几分悔恨,旋即又无奈摇头。 嗐,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正值槐月中旬,帘外春雨潺潺。 雨珠儿细密地敲打在屋檐上,坠落于花木中,自成曲调,落地成音。 花厅里,长兴候夫人杨氏端坐在中央的软椅上。她虽已迈入中年,但保养十分得当。 妆容精致,气质优雅,不失风韵。 杨氏身旁坐着长兴候府嫡大小姐许汀兰。 许大小姐天生丽质,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一等一的美人儿。 美人儿脸比花娇身比柳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气质端庄优雅。 惹得多少贵族公子踏破了长兴候府的门槛。 但他们不知,大小姐早与常安王世子厉无夜情意相投,约定终生了。 只待时机成熟,常安王世子便会上门提亲,将这朵娇牡丹移回家养着。 听婢女讲完事情的经过,杨氏将白玉金茶盏置在茶几上,淡淡扫过下方低头的妇人与亭亭玉立的少女,目中厌恶毫不掩饰。 而跪在地上的婢女双手举着被弄脏的衣物,正唧唧喳喳颠倒黑白:“夫人……是荷姨撞到婢子,弄脏了大小姐的衣物……婢子本想与她讲道理,却被许朝暮斥责,还说就算婢子告诉夫人她也不俱……” 一旁的雪月急忙帮腔:“夫人,确实如风花所说。婢子还见许朝暮动手打了风花,请夫人明鉴,还风花公道……” “许朝暮,你好大的胆子!”杨氏眼神如刀扫过少女与妇人,语气恼怒:“恐怕现在连我这个主母你也不放在眼里了!” “朝暮不敢,朝暮只是见不得狗仗人势,见人就乱咬。” 少女不卑不亢,语气不急不缓。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杨氏脸色沉下去,随后冷笑一声,端起桌上茶杯猝不及防砸向少女。 “贱丫头顶撞主母,违反府归,该当掌嘴!” 少女微微侧身,茶杯擦肩而过,摔碎在身后,茶水四溅。 “夫人请息怒,是奴婢的错,夫人责罚奴婢便好,不关暮儿的事啊……”荷姨扑通伏地请罪。 “你自身都难保,还为她求情,还真是如狗一般忠诚。” “夫人!”少女蓦然拔高声音:“请您慎言,荷姨是我的长辈,待我如亲生,我不许您侮辱她。” 一旁的许汀兰握住杨氏光滑的手,美目中皆是不屑。 她冷哼一声:“母亲是主子,你们不过是个奴仆。别说侮辱你们,就算打你们又如何?来人,给我打!” 语罢,七八名婢女顿时拥上前将少女与荷姨按住,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等等,老规矩,惩罚我一人就好。” 杨氏挥手,两名婢女放开荷姨,恭敬退到一旁。 杨氏趾高气扬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妇人,满眼不屑。 这女人不过和她一般年纪,却早早残败,似老妇一般。 这便是女人的差距,有人天生尊贵,有人天生卑贱。 对于这种卑贱的女人,她是不屑于厌恶的。 她厌恶的,是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养女。 寄人篱下,也敢如此嚣张。这几年来也被责打了无数次,依旧打不掉这顽劣的性子。 啪—— 啪—— 一声又一声,少女巴掌大的脸很快红肿起来。 荷姨几次想爬过来替她受下,却被人牢牢按在地上动不得身。 “夫人……夫人求求您不要再责打暮儿了……她还是个孩子,您要责罚就责罚奴婢吧……夫人……” 荷姨泪水涟涟,对端坐在软椅上尊贵的夫人不住地叩头。 在清脆的巴掌声中,少女冷冷与杨氏对视,倔强的面容上毫无畏惧。 她们不就是想看自己狼狈求饶的模样吗?她偏不。 记得昔日初来候府,处处受人欺负。 在外人面前,她们假意对她好,不过是为了赢得外人称赞的好名声。 那时她还小,以为顺着她们,听她们的话,便可以被好好对待。 直到她开始懂事,她才知道,原来她们欺负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事,而是她本身的存在,就令她们厌恶。 “住手!”清脆的巴掌声中,一道好听的男声自厅外传来。 众人回头,纷纷行礼齐声道:“老爷。” 长兴候大步踏入花厅,身后收伞的小仆亦步亦趋。 长兴候来到少女身旁,责退婢女后将少女扶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对你们说过,不准欺负她。若是传出去,有损长兴候府的名声。” 杨氏看着风采依旧的长兴候,迎上前道:“夫君,并非妾身欺负她,只是这个丫头,实在无礼。” 许汀兰亦附和:“父亲,确实是她顶撞了母亲,母亲才动怒的。您也知道她脾性顽劣,没少惹母亲生气。” 长兴候看向面无表情的少女,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吞回肚子里,只道:“带小姐去上药。” “不必了,多谢义父。”少女冷冷拒绝,扶着荷姨就要离开。 “暮儿且慢。”长兴候温声叫住她。 许朝暮驻足,头也不回,“义父有何吩咐。” 长兴候屏退厅里的仆人,道:“暮儿先坐,义父有事同你商量。” 第二章 相逢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少女转身与其对视,语气是一贯的淡漠:“不必了,义父有事请说。” 长兴候深知她的脾性,也不强求。负手踱步来到她身前,目光温和:“暮儿也不小了,义父替你看了一门好姻缘。前些时日义父在酒楼遇见冯御史家的二公子,冯二公子言辞间颇为欣赏暮儿,意欲纳暮儿为妾,不知暮儿可愿意?” 许朝暮闻言微怔,淡如清水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扫量眼前这个风度儒雅的中年男子,她不觉想笑。 长兴候是疯了么? 别说给人做妾,就算做正妻,她也不稀罕。 长兴候见她疑惑的模样,耐心解释:“暮儿放心。冯二公子模样端正,亦无不良品质。且她的夫人性子温顺良淑,不会为难你的。” 许朝暮在心底冷笑。 是的。在别人眼里,她不过就是个养女,能嫁给京城里的勋贵子弟为妾,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我不答应。”淡淡的语气。 “为何?暮儿可是不满意?” “我不嫁人,亦不给别人做妾。若是候府容不下我,让我走就是。” “暮儿莫冲动。” 长兴候赶忙好言相劝:“你不想嫁,义父回绝便是了。你莫要想着离家出走,传出去不像话。” 许朝暮淡淡应下,扶着荷姨冒雨离开。 “夫君,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冯二公子真的想纳那丫头为妾?”待许朝暮走远,杨氏才发问。 长兴候目光追随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身影,有些无奈地叹气:“是啊。只是暮儿不答应,我也不能强迫她嫁过去,若她着急说错话,传出去有损候府名声。” 杨氏冷笑:“这是她的福分,她倒还不乐意。” “夫人,”长兴候转身握住杨氏的手,语气温柔:“我见冯二公子也是个好的,定不会欺负暮儿。若是暮儿答应嫁过去,对她对候府来说皆是好事,你还是帮着劝一劝吧。” 杨氏温婉一笑,回应道:“夫君放心,妾身一定好好劝她。妾身虽厌恶这个丫头,但也不至于毁了她的终生大事。” …… 雅致的房闼里,素衣少女临轩而坐,巴掌大的脸蛋儿因被人掌掴而红肿一片,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一名长身鹤立的少年青袍少年正给她上药。 少年动作温柔轻缓,生怕再弄疼她一分。 “阿姐,疼吗?”温柔的语气中带着心疼。 少年是许朝暮的弟弟,许朝珩。 少年容貌清俊,眉目间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少年身子自小羸弱,不如同龄孩子强壮。 少年生性恬淡,喜读书,喜雕刻。 “阿珩帮阿姐上药,就不疼了。” 许朝暮俏皮一笑,与方才人前冷淡如冰的少女判若两人。 “阿姐,我们走吧。”少年停下手中动作蹲在她身前,点漆般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好。”许朝暮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温声道:“等阿姐准备好一切,我们就离开这里。” 少年温笑:“阿姐去哪,阿珩就去哪。” “阿暮——” 此时,一道女声自门外传来,打破了这温情时刻。 吱呀一声,朱漆雕纹木门被人推开,明眸皓齿的少女小跑进来。 少女身着一袭碧色散花如意云纹裙,皓腕上套一对七彩芙蓉宝镯。 云鬓戴镂空雕花紫晶步摇,外披一件菊纹织锦细软缎斗篷。 通身贵气且不失可爱,与一袭素衣的清雅少女大相径庭,却各有千秋。 一个如春日里的明艳娇花,一个似冬日里的孤傲寒梅。 “阿暮,听绿枝说母亲又责罚你了。”着急的语气。 少女快步朝许朝暮走去,身后收伞的婢女亦步亦趋。 少女是尚书府的嫡次女,名唤许瑞香。 与姐姐许汀兰不同。她性子活泼开朗,待人随和,是府里为数不多对朝暮姐弟友善的人。 面对这唯一的朋友,许朝暮敛了对外人的冷淡,浅笑相迎:“下雨了还往我这里跑。” 许瑞香盯着少女的红肿的脸蛋,不开心地撅起了嘴,赶忙从怀里掏出青釉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阿暮,这雪脂膏效果极好,你涂上,很快便会消肿的。” 许朝暮握着那冰凉的瓷瓶,眸光带笑:“方才已经上过药了,不必担心。” 许瑞香轻轻拉过她的手,面色怅然,“阿暮,真是抱歉。” 许朝暮摇头,“这与你无关。” 许瑞香颦蹙,撅着小嘴抱怨:“前几日惹母亲生气,被她关在屋里面壁思过。方才听见绿枝说你被责罚了,我才偷偷跑出来。阿暮,真是对不起啊,若是绿枝早一点告诉我,我一定会杀出来救你的!” 许朝暮被她这气鼓鼓的小模样逗笑了,轻拍她的手安慰道:“瑞香不必担心,我真的没事。” 许瑞香还想说些什么,但迎上少女温和的目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在心底暗暗生杨氏的气。 母亲到现在也放不下那件事,心中有气为何一定要撒在阿暮身上? 她本是个无辜的人啊。 若实在不行,自己就带阿暮远走高飞,结伴闯荡江湖。 “瑞香,在想什么?” 清泠的女声将她远在江湖的思绪拉回现实。 许瑞香伸爪爪揉了揉脸,嘿嘿一笑:“因为看见阿暮,所以开心呀!对啦阿暮,我特意让绿枝买来了今来思的糕点,带来给你们尝尝呢!” …… 寻芳苑 “母亲,您在想什么?”屋里,许汀兰跪坐在席上,替杨氏挹一杯热茶。 “汀儿,那丫头脾性乖戾,不讨人喜,那冯家二公子为何会看上那贱丫头?” 许汀兰不甚在意地摇头:“女儿也不知,些许是图新鲜。” 杨氏端茶小呷一口,蔑笑道:“听说那冯二公子性子温良,嫁过去倒也不会亏待了她,只是她没这个福分了。” 许汀兰疑惑看着杨氏:“她与人妾,母亲便不用再看见她心烦。为何母亲不想她去呢?” 杨氏将茶杯轻置在摆满茶具的茶案上,漫不经心道:“她留在这里,为娘不开心时,还能找她麻烦收拾她。若是她与那二公子为妾,那二公子必然对她好。” 说到这里,杨氏冷笑一声:“她娘那个贱人当年没好日子过,现在这个小贱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母亲可有什么好法子?若是她突然改变主意答应了该如何?” “为娘心中有数。过几日便是你爹爹的生辰宴,那时为娘会导一出好戏,让那小贱人嫁不出去。” “是什么法子?” 杨氏嘴角微微上挑,挥手招来立在身后的风花雪月:“你们……” …… 夜阑,一弯孤月斜挂山头。 似浓墨浸染的天幕中铺散点点星子,犹如碎裂的钻石,细小明亮。 因白日降过雨,清冽的空气中还混杂着泥土清香。 淡淡月色下,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穿过花枝零落的香径,直径走到尽头。 身影停留在高墙前方,顷刻,似猫般轻捷一跃,逾墙而去。 啪… 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一身墨色轻装的少女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毫无眷恋的离开。 与此同时,打马路过候府后路的两名男子远远瞧见这一幕。 “主子儿,可否跟上去看看?” 其中一名清秀的男子请示身旁端坐于马背上的人。 那人一身墨色窄袖金织纹云锦袍,乌发以玉冠高束。 他容貌端华,眉目如裁,身姿挺拔如松柏。 浓眉下一双鹤眼瞳仁清秀,黑白分明。 眼神澄澈有神,似有春水潺潺流过,浸润心田。 玄衣公子利落翻身下马,嗓音浅淡:“你自行回府,孤前去一探。” “哎,主子儿保重……” 瞧着远去的背影,停在原地的小侍卫挠挠头,这句话听着怎么有些怪味呢? …… 白日热闹非凡的朝阳城此时一片寂静,皎皎月色笼罩,似一只沉默蛰伏的巨兽。 许朝暮来到坐落于城西乌衣巷后面的拂月山下,孤身踏着满地月色行走于幽寂山林间。 突然,她驻足原地,聆听身后传来的窸窣脚步声。 脚步声伴着林里乌啼声渐行渐进。 顷刻,她眸光一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短刀旋身冲那人刺去。 不料,那人却丝毫不费劲钳住她握刀柄的皓腕。 许朝暮试图挣脱,奈何那人力气太大,她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法逃离他的控制。 顷刻,她眸光骤然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往那人下身踹去。 那人速度依旧先她一步避开,瞬间闪至她身后,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如拎小鸡般将她拎起来。 许朝暮:…… 士可杀不可辱。 仗着自己个头大,便可以这般侮辱对手? “姑娘子时孤身游林,出手便伤人,莫不是哪家养的小杀手?” 嗓音清扬随夜风拂过耳畔,带着分调侃的意味。 “多管闲事。” 许朝暮毫不客气回击,声音清泠如溪水:“放开我!” 公子淡笑一声:“姑娘还未告知在下,为何一人深夜行于山林?” 许朝暮蹙眉,冷声道:“与你何干?” 公子反问:“如何无关?若是你做了坏事,我放走你,岂不是也等于我做了坏事?” 许朝暮手脚不着地,被他拎在半空晃悠,微怒:“你这人好生无礼,还不速速将我放下!” 月光似流水般自茫茫天海倾泻而下,透过纷披树枝泼洒开来,细碎透落于林间。 公子听出女子语气里的怒意,不紧不慢将她放下,大手覆在她柔软的发顶上强迫她转过身来。 他低头端视与自己肩头齐高的小贼,只见她巧鼻朱唇,容貌美傲。 一粒鲜艳似血滴的朱砂痣缀于右眉尾处,在白皙可人的脸蛋儿上甚是显眼。 目光被月色浸染,他愣住了。 少女的容颜犹如一颗玉石掉进心湖,旋即漾开圈圈涟漪。 许朝暮收回匕首,心里有几分厌恶这傻大个,绕过他直径朝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又驻足,颦蹙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看你想做什么。”身后离她四步远的公子启唇回答。 许朝暮咬牙切齿,一跺脚转身道:“我一个良民,既不杀人亦不放火,你大可把心揣回肚子里,莫要再跟着我,回去!” “那更不可。”公子浅笑,两颊酒窝显现,在月色下醉人不知深浅。 “小姑娘一人危险,在下既已跟来,便当一次护花使者,待姑娘办完事,便送姑娘回家。” 公子笑得迷人,少女气得牙痒。 许朝暮剜他一眼,冷哼一声:“不必,滚。” 公子摇头,正色道:“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随你。”少女面罩寒霜,给他一记眼刀后甩手而去。 公子望着那单薄的背影,举步跟上,好似在自家庭院里漫步一般悠闲。 拂月半山腰上有一处幽谷,幽谷里生长着一片紫色花海,如阆苑仙境。 万枝紫色花朵儿在月下幽幽绽放,宛若亭亭玉立的少女,婀娜多姿。 夜风起,花海起伏如波浪,阵阵芳香萦绕鼻尖。 少女一步一步走,公子一步一步跟。 穿过花海,她来到一座矮矮的坟墓旁,坟墓隐于花海之中。 少女跪下磕头,一贯冷漠的神情此刻荡漾出柔和。 “娘,暮儿来看您了。”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看向身后。 几步远的距离,公子负手而立,站姿挺如松柏。 月色落他满身,于万花之中自成一道风景。 公子身高七尺八寸,姿容天成,风神隽秀。 “你走开。”她淡淡看着他,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公子闻言后识趣地退开几步。 他注视着少女的背影,若有所思。 阔别多年,她已然不记得自己。 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软糯糯叫着自己“哥哥”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半晌,少女起身,单薄的身子在微凉的夜风中微颤。 她朝厉寒尘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我们各回各家,莫再跟着我。” 厉寒尘低头看她,少女清澈的杏目盛满月色,如蝶翅的鸦睫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泪珠。 她哭了。 厉寒尘愣神一瞬,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兵书教他如何布阵打仗,圣贤书教他如何行君子之道,却没教他如何哄小姑娘。 斟酌片刻后,他试探说:“我送你回去。” “不必,多谢。”毫不犹豫拒绝。 “一家人,不必说谢。” 许朝暮:“?” 这人莫不是个疯儿? 第三章 故人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主子儿,您回来啦。”青云街临王府外,小侍卫怀义颠颠跑出府迎接主子。 小侍卫伸长脖子左瞧右看,只见厉寒尘一人回来,挠头笑眯眯问:“主子儿,你一人儿回来呀?” 厉寒尘漫不经心睨他一眼,反问:“不然还有谁?” “您跟踪的那个贼人儿呀!您没把他抓回来呀?” 厉寒尘屈指一弹小侍卫额头,朗声道:“什么贼人,那是你未来主母。” “哦,原来是未来主……嗯?”怀义睁圆眼睛做惊讶状,“什么?未来主母?敢情那贼……大侠是名女子啊?就算是女子,如何就成了未来主母了呢?莫非那侠女是个顶顶美丽的人儿,竟趁机把主子的魂儿勾了去……” 小侍卫跟在厉寒尘身后,似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十分聒噪。 “主子儿,您说说话啊,那侠女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仅夜闯长兴候府,还……唔——” 一声闷哼,小侍卫直直撞上了雕纹木门。 “主子,您倒是听属下把话儿说完啊!” 看着紧闭的木门,小侍卫可怜巴巴揉了揉额头,耷拉着脑袋找容玄去说八卦了。 月色皎洁,星子朗朗。 厉寒尘负手立在窗前,盯着院内那株花红似火的木棉树走神。 时值仲春,满树的木棉花殷殷绽放,热情张扬,宛似一团团火焰在月光下尽情燃烧。 半晌,他收回目光浅浅一笑,两颊酒窝显露。 终于与他的小蝴蝶相逢了。数年不见,他的小蝴蝶已然化成亭亭少女,可性子亦与曾经大不相同。 若不是看见她眉尾那粒一如从前鲜艳的朱砂痣,他几乎认不出来现在这个孤僻乖戾的少女是曾经那个软糯糯的小女孩。 虽不知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能再相逢,总归是幸运的。 …… 很快过了数日,长兴候生辰宴将近。 大半个勋贵圈的人已经收到了候府的描金请帖。 因长兴候善结人缘,故那些高官贵人们都愿前来捧个场。 当怀义把请帖送到书房时,厉寒尘正在练字。 男人一袭织金墨袍,乌发以白玉冠高束,风神隽秀,贵气逼人。 他五官精致无比,譬如精雕细琢之白玉;他身姿俊雅挺拔,譬如生于高山之松柏。 “主子,这是长兴候府儿送来的请,您……” “不去,你备份礼送过去就行。” “好嘞主子儿!”怀义笑嘻嘻将请帖收起来,转身就要跨走。 “等等。” “主子有何吩咐?” 厉寒尘慢条斯理将毛笔搁置在玉雕笔山上,慢悠悠抬眸问:“长兴候府?” “是呀!”小侍卫眨巴眨巴。 “备份厚礼,本王亲自去。” 小侍卫盯着主子继续眨巴眼睛,疑惑上头。 主子向来不喜与人交往,更别说参加各种酒宴了,这次又是为何? “主子儿,您何要去参加这无聊的生辰宴啊?您什么时候和长兴候交朋友啦,属下怎么不知道?” 厉寒尘嫌他聒噪,斜睨他一眼:“要你管。” 小侍卫:“……” 今天又是被主子嫌弃的一天。 与临王府相比,长兴候府这边就热闹许多。 府里上下为长兴候的生辰宴忙得不可开交。 寻芳苑里,杨氏正躺在软榻上小憩。 梨木桌上金耳兽炉正燃着袅袅瑞脑香,淡淡香气盈满屋室,令人昏昏欲睡。 “大小姐,您……” “嘘,我来看看母亲,莫要扰了她。” 来人是许汀兰。 许汀兰今日身着一袭紫色金挑牡丹纹裙,腰间配璎珞禁步;高挽的鸦丝间簪一支白玉凤珠步摇,耳著一对色润明月铛。 美人风采尽显。 “汀儿,你来了。”慈爱的声音自纱帘内传来。 许汀兰闻声,挑开纱帘踩着柔软地毯盈步来到杨氏身前跪坐下。 “母亲,可是女儿惊扰了您?” 杨氏缓缓坐起身,慈笑道:“你知道母亲一向觉浅。” 说着往帘外望了一眼,“香儿呢?” 许汀兰随手从矮几上的白玉盘里捏了一颗紫葡萄剥皮,“母亲,香儿自你罚她面壁思过以后,就乖巧了许多,也不闹着去闯江湖做什么侠女了,近日在院里学琴学书呢。” 杨氏接过剥好的葡萄慢条斯理放进嘴里,颇有些欣慰地点头:“这小丫头倒是乖巧了些。可若她有你一半懂事,母亲就更放心了。” “对了母亲,”许汀兰接过婢女递来的丝帕拭手,“明日就是父亲的生辰宴,我们的计划如何了?” “风花,来。”杨氏并未答女儿的话,而是慵懒自发间取下一支金凤簪递给风花,问道:“一切可准备妥当?” 风花跪接,低头恭敬道:“夫人小姐请放心,一切准备妥当。” “雪月那边如何了?” “回夫人,”雪月亦跪,“雪月已与福贵商量好,请夫人放心。” “嗯,不错。”杨氏点头,嘴角微微上挑,“呵呵,明日我们就等着看那贱丫头的好戏。” …… 春阳高照,微风和煦。高远的空中一双云雁展翅而来,转眼即去。 闲云苑里一株歪脖子树上,素衣少女正卧在粗壮的树干上闭目小憩。几只家雀儿在她周围的树干上叽叽喳喳,一跃一跳。 明媚的阳光透过绿叶细碎的洒落在少女清淡的眉目间,照耀眉尾如红豆鲜艳的朱砂痣熠熠生辉。 “阿姐。”温柔的少年音自树下传来,树上的少女悠悠睁眼。 她闲散坐起身,任由一只家雀儿跳落在肩头。 “阿珩。”少女荡着腿,眉眼弯弯呼唤少年。 清扬少年微微仰头,朝少女伸出手,语气宠溺:“阿珩和阿姐说过,不许在树上睡觉,若是摔下来怎么办?阿姐快些下来,阿珩接着你。” 许朝暮嘻嘻一笑,似小猫一般自树上轻巧跃下,落到少年身前不远处。 “阿珩可接不住阿姐。”愉悦的语气。 许朝珩温笑一声,上前替少女拂去肩上的树叶,“阿珩身子弱,别人自然是接不住。但若是阿姐,就一定能。” 正说着话,院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她们一前一后走到歪脖子树下下,趾高气扬地将手里端着的衣物甩在石桌上。 风花翻了一个白眼,语气轻蔑:“明日是侯爷的生辰宴,夫人吩咐下来让你们穿体面一些,莫失了候府的面子。” 转身之际又突觉还未耍够威风,便又回身添一句:“夫人还吩咐,不该说的话莫乱说,不该做的事莫乱做。安分守己,莫要像一般狗乱叫乱跳,不懂人礼。” “人需有自知之明,这句话应该提醒你自己。”少年声音一转冷冽,目光深沉淡薄,“纵然我与姐姐再不济,名义上亦是侯府的义女义子。那请问你算什么?不过是个奴仆罢了,若你将我比做狗,你岂不是连狗也不如?” “你说什么?”风花顿时气结,指尖直指两人,“你再说一遍!” 少年冷眼看泼妇,不动声色将姐姐拉到身后,深沉的眸子定定看着风花,一字一句道:“我忘了,你听不懂人话。” 风花闻言那个怒啊,火气烧心,她满面通红,颤着指尖呵骂:“贱种敢骂我?” “嘘——”此言一出,一旁雪月吓了个跳,忙捂住风花的嘴,“你可不能口无遮拦乱骂!” 风花清醒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了嘴。 她忿忿瞪一眼姐弟俩,恐吓道:“等着,有你们好看!” 待两人带着一肚子火离开,许朝珩方才敛了冷面,转身安慰姐姐:“阿姐,你莫放在心上。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不值得生气。” 十三岁的少年,如今已与姐姐一般个头。 阿珩想,他一定要快快长大。只有在人情纸薄的世间扎根,才能努力成长为大树,为姐姐遮风避雨。 他依然记得,幼年时娘亲常告诉他,弟弟来到世上的使命,就是保护姐姐。 因为姐姐是女子,生来便会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所以阿珩要尽自己最大力量保护姐姐,哪怕现在只能给她擦擦眼泪。 娘亲的话,早已刀刻在心上。 在阿珩心里,姐姐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存在,是他要倾力保护的人。 一定,一定。 “阿姐当然不会生气。在阿姐眼里,她们不过是两只叽叽喳喳的家雀儿罢了。” 一只在地上觅食的家雀儿似是听懂了这话,扑棱着小翅飞上少女的肩头,小嘴儿一下一下轻啄她白皙的脖子。 许朝暮痒得咯咯笑,“我知错啦,你比她们可爱多了。” 家雀儿这才肯放过她,又扑棱着小翅飞去别处。 第四章 生辰宴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今日是长兴候的生辰宴,府中大清早便热闹非凡。 守门的家丁婢女皆换了新衣裳,面色喜庆地迎接前来参宴的达官贵人。 因还未到开宴的时辰,故早到的客人们皆被引至大堂小坐。 长兴候与杨氏此时正同诸好友谈笑风生,气氛愉悦,满室生春。 “老爷,夫人,二位小姐已到。”谈得正欢时,有婢女上前报。 随着话音落,两名正值花期的娇艳少女盈盈而至,走到长兴候夫妇面前屈膝行礼。 “汀兰(瑞香)给爹娘请安,爹娘万福安康。” 瞧着自己这对温顺乖巧的女儿,长兴候心中甚悦,满面笑容抬手:“兰儿香儿,还不快见过诸位长辈。” “汀兰(瑞香)见过诸位伯伯,伯母。”姐妹俩对来客见完礼,乖巧走到父母身旁候着。 “汀兰和瑞香这对姐妹是越发长得可喜动人,真是随了侯爷与夫人呐。”侍郎夫人柳氏笑眯眯开口称赞。 在贵妇圈里混了二十余年,这些客套话她已数不清说了多少遍。到现在,夸人如吃饭一般简单。 “是啊,这两姐妹不仅生得一副好模样,性子还温柔乖巧,实在惹人喜欢得紧呢。”手端白玉茶盏的祭酒夫人温声附和。 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长兴候夫妇自然是开心的。 杨氏端着优雅架子,微笑回应:“二位夫人过赞了,我这两个女儿在这京城里也只是中等罢了。” “许夫人谦虚了,”尚书夫人顺势接话:“汀兰这孩子有德有貌,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恐怕每年来求亲的人都快踏破侯府门槛了呢!” 杨氏浅浅一笑。那是,她的女儿自然与众不同,这京城能比得上兰儿的屈指可数。 杨氏心里虽得意,嘴上还是谦虚道:“尚书夫人过赞了,汀兰这孩子哪能担此称赞。”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拉起家常来,令一旁的大老爷们无从置喙。 片刻,长兴候逮着机会说了句话。 他问正在倒茶的雪月:“暮儿、珩儿还有阳儿怎么还没来?” “回候爷,”雪月恭敬奉茶,回话:“风花已经去请暮小姐和珩公子,至于大公子,奴婢好有些时日没见着了。” 长兴候闻言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好几日没见到儿子了。 “老爷,”杨氏微笑解释:“阳儿那孩子前些日子便出去给你寻生辰礼去了,说要送你最好的生辰礼物,以敬孝道。” 说话间,风花已经领着人来。 “见过义父,义母。”姐弟俩面无表情见礼。 “暮儿,珩儿,快过来。”长兴候微笑招手,俨然慈父模样。 “暮丫头,到义母这儿来。”杨氏语气温柔,吩咐身旁对着许朝暮暗暗眨眼的许瑞香道:“还不快去将你暮姐姐牵过来。” 许瑞香嘻嘻一笑,快步走到许朝暮身前亲昵挽过她的手,将她带到杨氏身边。 杨氏强压下心中的厌恶,面容和蔼看着依旧冷冰冰的少女,语气关切:“义母知道你一向喜静怕生,若是觉得心中不适,一会便让你香妹妹送你回去。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义母,义母让风花给你送去。” 一旁许瑞香看着母亲难得慈祥的模样,垂眸暗暗叹气。 若是母亲真的对阿暮这般好,那她就高兴了。 “多谢义母。”面对杨氏的温言软语,少女清美的脸上无丝毫动容。 见到如此温馨的场面,在座的客人皆暗自赞叹。 长兴候夫妇真不愧是出了名的和善。 不仅把这对可怜的孤儿接回府养着,还认做义子义女。 这么多年来待姐弟俩视如亲生,这世道能做到这样的人家不多了啊。 这时,一名婢女小跑进来打破了这温馨的场面,语气隐隐激动:“候爷,夫人,临王殿下与常安王世子到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有些惊奇,不由得往门外望去。 只见两名华服男子并肩而来。其中容貌俊美却不苟言笑的是众人较熟悉的常安王世子。 而另一位,容貌相比世子有过之无不及,似雨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惊艳且张扬。 “那是临王殿下?”林尚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悄悄问夫人。 尚书夫人微微摇头:“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林尚书揉揉眼再看,是了,那确实是临王殿下。 那个十四岁被送去军队,十六岁一战成名的少年英雄。 当年太子登基为帝,便将这个唯一的弟弟送去军队锤炼。 听闻临王这些年跟着夏侯将军经历了上千余大小战,鲜有败绩。 十六岁便能带兵独挡一面,在军中威望极高。 夏侯将军曾夸赞他:“临王性端正,有勇谋,亲兵民,人敬之,乃国之栋梁。” 今年方及弱冠,凤国已无人不知临王名号。 不过这小王爷性子孤傲,一向我行我素。 自回到京城便深居简出,不交友不参宴,有时甚至不上朝。 听说一些欲结交的官员前去拜访,无一不吃闭门羹。 没想到今日竟前来参加长兴候的生辰宴,实在是令人惊奇。 长兴候同是惊讶。他从没想过小王爷会来,派请帖也只是个形式而已,难道自己这么有面子? 显然是不能的,他见临王不过数次,交情还没到这个地步。 转眼间,两名俊公子便走进大堂。 长兴候是个反应快的,立刻上前对两人作揖,“临王殿下与世子屈尊前来,许某荣幸至极。” 这话主要是对临王说的。 常安王世子和闺女那点事他是知晓的,迟早是一家人,就不必见外了。 而临王不一样。 长兴候扪心自问,他和临王殿下也无甚交情,临王来此,定是有目的。 “今日侯爷生辰,小王备了些薄礼前来祝贺,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客气话是对着长兴候说的,但某人的目光却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到亭亭独立的素衣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公子眼眸微弯带着笑意,似有涟漪漾开。 而少女清冷的眸里闪过一丝惊异后又重归平淡,垂眸不再看他。 厉寒尘突然有些失落,他的小蝴蝶当真忘记他了。 一旁的常安王世子厉无夜同是与长兴候寒暄几句过后,目光直直落在许汀兰身上,许汀兰则是羞赧的低下头。 同时看心上人,为何差距就这么大? 长兴候刚请两人入座,又来一名风度儒雅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个绿衣小仆,小仆手里端着金口白瓷碗。 少年一身月白长袍,面容俊朗,有几分长兴候的影子。 少年便是长兴候府的嫡子,许向阳,年十四,稍长许朝珩一年。 许向阳迈入大堂,先是对在座的宾客挨个作揖后,才走到父母身前跪下叩头。 “父亲,儿子这几日外出欲为父亲寻特别的生辰礼,但思来想去,再珍贵的礼物终究只是个物件,不能长久。故儿子亲自为父亲煮了长寿面,愿父亲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许向阳语气恭敬,说得情真意切。 语罢,端过绿衣小仆手里盛了长寿面的白瓷碗双手奉上,“父亲,您吃的不是长寿面,是儿子对您的一片感恩之心。” 话落,周围赞叹声一片。几位夫人心生羡慕。 多懂事的孩子啊,真该强绑着自家的混小子来学习学习别人是怎么当儿子的! 长兴候此时极其满意,接过儿子手里的筷子满心感动的尝了一口。 这一口,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长兴候的笑容凝固在嘴角。这长寿面好啊,好难吃啊! 纵然难吃,为了面子,长兴候还是强咽了下去。 “阳儿,你的恩心为父收到了,这长寿面……真不错……” 少年全然不知自己被老爹在心里吐槽,微笑道:“父亲喜欢就好。” 这时,老管家即时赶来拯救长兴侯。 “老爷,一切已经备好,客人们已经被引去花园等候了,请老爷与诸位大人移步。” 长兴候赶忙放下手中筷子,忙端起手边的茶盏小呷一口后,起身邀请众人:“请诸位友人移步花园,许某今日特意准备了歌舞戏曲供赏乐。” “咳咳——”适时,青衣少年轻咳一声,众人望去。 许朝珩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一些,捂着嘴道:“义父,朝珩身子有些不适,可否让姐姐送我回去歇息。” 长兴候闻言忙关切问道:“珩儿哪里不舒服?义父让人去请大夫给你看看。” 许朝珩微微摇头:“劳义父挂心,只是昨夜吹了凉风有些不适,回去歇息一会就无大碍了。” 许朝暮快步来到许朝珩身边扶住他,微微施礼,“义父,那我就先扶弟弟回房歇息了。” “哎。”长兴候应下:“义父多叫几个下人去照顾你们,若是珩儿哪里不舒服,立刻让人来告诉义父,知道了吗?” 许朝暮微微点头,扶着许朝珩离开。 厉寒尘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少女身上,而少女目光端正,始终不曾多看他一眼。 第五章 蓄谋已久的“相逢”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长兴候在花园设宴,招待宾客吃酒赏乐。 花园的池塘中央,临时搭建了歌舞台。 身着彩裙的舞姬们步履轻盈,舞姿偏偏,似一只只彩蝶美丽可人。 周围热闹一片,厉寒尘选了个清冷的位置坐下,百无聊奈地环视四周。 姹紫嫣红的花园恰似春日的森林,宾客们好似各类鸟儿张着嘴欢快地嘁嘁喳喳。 厉寒尘独坐角落自喝自茶,仿佛与热闹隔绝。 宴会果然无聊。 他是来与他的小蝴蝶相认的,又不是真来吃酒的。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小侍卫道:“你坐着,我去走走。” 小侍卫立马从精彩的歌舞中回过神来,笑眯眯问道:“主子儿要去哪走,我陪您去。” 厉寒尘淡淡拒绝:“不需要。” 小侍卫挤眼挑眉,识趣闭嘴。 “王爷。”刚转身,就见长兴候迎面而来。 中年锦衣男子行步端正,气质偏偏。 厉寒尘驻足原地,待他行至身前才缓缓发出一声:“嗯?” 长兴候浅作一礼,客气邀请:“王爷是贵客,还请王爷赏光随某去贵台一坐,诸位大人皆在等候王爷。” 厉寒尘薄唇微抿,两颊酒窝显。 嗓音如春风清远:“多谢侯爷好意,不过小王一向闲散惯了,不善与人交际,还请侯爷谅解。” 长兴候了然点头,深谙知性待人的道理。 “若是这样,我再为殿下设一处风景颇佳的位置,方便王爷观赏戏舞。” “这就不必了。”他伸手指向身后只有怀义一人在座的位置,“这里就很好。” “这恐有些失礼。”长兴候客客气气。 “侯爷不必介怀,小王是个粗人,不讲究这么多礼。侯爷还是去招待其他客人为好,莫要让人觉着受了冷落。” 长兴候也不是迂腐的人。 听完厉寒尘的话,微微点头:“既然如此,就不勉强王爷了。王爷请随意赏玩,若是有需要,让人唤我便好。” “嗯,多谢侯爷。” 长兴候离开后,厉寒尘在园里闲逛。 一路上,许多跟随长辈来参加宴会的少女们悄悄用眼梢悄悄撩着他。 她们来参加宴会并非单纯为了给长兴候贺寿,而是顺应长辈的意趁着这个外交酒宴来挑选将来的如意郎君。 在场的同样有年轻贵公子,他们锦衣玉带,折扇纶巾,一贯的风模样。 他们同样也在挑选着才貌双绝符合自己心意的女子。 而厉寒尘一出现,少女的目光便集于他一身。 养在深闺的少女们或多或少都听闻过这位雄姿英发的年轻王爷,但从未真正见过他的模样。 今日有幸得以窥见,果真令人心生仰慕。 一心想去寻人的厉寒尘自动无视掉周围少女们期待又羞涩的眼神。 薄唇微抿。 小蝴蝶不在,来这趟的意义何在? 离开喧腾的花园,闲步于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某人寻思着找个机会质问质问小蝴蝶为何竟将他忘了。 他很生气! 拉过钩的约定,怎么能说忘就忘? “今日的事你且好好办,一定不能失手。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但夫人说了,若你失败,责任自己担着,若是乱说话,你该知道后果。” 行至花园后门拐角处,前方假山遮挡的地方传来女人轻细的声音。 接着是男人粗犷的声音:“风花姐,俺知道,夫人肯把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交给俺,俺一定好好办事!” “嗯,知道就好。”女声带着些急促,“我先走了,免得被人看见。” 鹅黄身影自假山后匆匆走出,厉寒尘顺势闪到身旁一株桃花夭夭的桃树后。 风花走得急促,并未发现躲藏在桃树后的人。 厉寒尘平淡看着风花离去的背影,回想方才两人的对话,黑白分明的鹤眸微弯。 世人皆认为战场最是险恶,实非也。 最险恶的唯后宫与后宅。 女人之间的斗争是一场无声的战役,暗枪暗剑比枪林弹雨要厉害得多,令人防不胜防。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与自己无关。 ……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顺着蜿蜒花径往回走,在小路交叉路口,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浅蓝的衣裙,清冷的眉眼,鲜红的痣…… 砰砰—— 厉寒尘目光定格在少女身上,感受着胸腔的突然加快的心跳。 少年时未懂情爱,他只觉得她娇滴滴,憨兮兮,让人忍不住想逗她,捉弄她。 而今,小丫头片子已经出落成花一样的少女。 早已暗埋心土的种子蓦然破土而出,在心口冒芽。 在他发愣时,许朝暮已行至他身前。 花径略窄,仅容两人并肩过。厉寒尘不动声色移步至花径中央站定,挡住少女的去路。 “见过王爷。”少女屈膝行礼,声音如溪水泠泠。 “我来见你了。” 他好听柔和的嗓音令人说不出的舒适悦耳。 许朝暮闻言微怔,抬眸看眼前有过不大好的一面之缘的公子,忍不住问:“什么?” “我是来见你的。”厉寒尘收敛了笑意,字字认真。 “多谢王爷挂怀。不过我和王爷素未相识,不知王爷找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不是。”厉寒尘一脸认真摇头否认:“我就是特意来见你的。” 许朝暮淡然的眸中浮现几丝疑惑,随即又似云烟被风吹散。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她对厉寒尘行礼,客气道:“还是多谢王爷挂念。小女还有事在身,先失陪了,劳烦王爷稍移一步,给小女行个方便。” “不让。”厉寒尘低头端凝比肩齐的少女,坚定地摇头。 许朝暮微微蹙眉。 这人不仅奇怪,还好生霸道。 可是他说是特意来见自己,这是何? 自己是和他牵扯了什么恩怨么? 除了那晚之外,自己曾经和他有过什么交集么? 在脑海里快速扫一遍,她不觉摇摇头,好像都没有。 敛回思绪,她垂眸道一声“打扰”转身便走。 “站住——” 见少女就要离开,厉寒尘不禁伸手拉住少女的皓腕。 “王爷请自重。” 许朝暮未转身,厉寒尘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语气浅淡了几分。 “你忘了我,我却不曾忘记你,当年的约……(暮小姐——)” 一道女声打断了他接下来准备说的煽情话。 许朝暮从温软的大掌里抽出手,快速后退几步。 婢女燕环快步走来,见到厉寒尘那一刻眼睛一亮,随后行礼温声软语道:“见过王爷。” 然而厉寒尘不想理睬。 转眼看向厉寒尘身后亭亭独立的少女,燕环沉下眸中的轻蔑,假模假样道:“暮小姐,您可让奴婢好找,瑞香小姐在您的房里等您呢,您快去吧,不然瑞香小姐该等急了。” 许朝暮淡淡回应:“嗯,我现在就回去。” 一个多余的人突然冒出来打扰,给了小蝴蝶趁机飞走的借口。 厉寒尘无奈,只能侧开身眼睁睁看着少女离去。 面对留在原地的小丫鬟,厉寒尘冷声问:“你怎么还不走?” 小丫鬟匆忙瞥他一眼后羞赧低下头,声音娇羞轻细:“大人,侯爷方才正寻您呢,婢子引您回去吧。” “不用。” 厉寒尘大步从她身旁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婢女燕环愣在原地,只觉心跳脸烫。 原来临王殿下,比京城第一美男常安王世子还要好看呢! …… “小姐,宴会还未结束,您此刻离开,恐怕不合礼数。” “哎呀绿枝,你太啰嗦啦!我们江湖中人就是要恣意潇洒,哪能被世俗礼教给束缚呢!” “可是这里是您的家,不是江湖。既然小姐还在这里,就要遵守礼节。” “臭丫头,就你话多。我家里我来去自由,除了我娘谁管我?再说这宴会本就无趣,还不如去找阿暮继续教我习武呢!” 许瑞香趁杨氏分神之际与婢女绿枝离开喧闹的花园,在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聊闲话。 第六章 小孩子过家家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小姐,您看……”绿枝话锋一转,示意许瑞香前方有人。 许瑞香遥遥望去,见身姿挺拔的玄衣公子徐步而来。 “是临王殿下。”低声对绿枝说。 绿枝点头不语。 许瑞香嘿嘿一笑,挑眉道:“我先前认为临王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没想到竟会这般俊俏风流,真不能想象是征战沙场多年的人呢!你说呢绿枝。” “婢子亦是第一次见到临王殿下。” 说话间,厉寒尘已经走来。 “见过王爷。” 许瑞香屈膝行礼,绿枝跟随。 厉寒尘客气道一声“不必多礼”,准备迈步离开时又停下。 他看向少女问道:“你是许二小姐?” “是呀,王爷认识我?” 不对。 厉寒尘蹙眉,方才那婢女告诉小蝴蝶许二小姐在房里等候…… 脑海里响起假山后不知名的两人的谈话,厉寒尘恍然,命令许瑞香:“带我去小……暮小姐的闺阁。” 许瑞香听这话如坠五里雾中,一脸茫然:“为何?” “有事,走。” 许瑞香内心更加疑惑,但听说许暮有事,她的第一个想到的是母亲和姐姐又要搞事情了。 顾不得思考,她微提裙摆:“跟我来。” 三人脚步匆忙来到闲云苑。 这方院落不大,布局简单。 院内一株歪脖子树贴墙生长,繁茂的树下有石桌,石凳。 几只小家雀儿正在地上一跳一跃啄食。 穿过圆形石拱门,三人直朝绣闼走去。 才上石阶,屋里便传来男子压低仍粗犷的声音。 “对不住了小姐,俺也是毫无办法才选择伤害你的,谁让你不受待见呢。前些时日芬芳来信告诉俺,俺要是在不回乡,她娘就要把她许配给隔壁二虎了,逼不得已只有牺牲你成全俺了……” 话语清晰穿进屋外人的耳里,三人皆变了脸色。 许瑞香和绿枝惊讶,一时没缓过神来。 厉寒尘面罩寒霜,平日总是带笑的眸子此刻如同战场上锐利的刀剑,寒光渗心。 嘭—— 门訇然而开,坐在床上的大汉被吓了一跳。 粗糙的手掌还未来得及从少女的脸蛋儿上移开,便见一个身影闪过来,随后只觉胸口一疼,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福贵躺在地上,直觉喉咙发腥,随即一口鲜血毫无预兆从嘴里喷出来。 他依旧没回过神,只是看着手上沾染的血发呆。 厉寒尘冷冽剜一眼呆愣的福贵,随即查看少女是否有异样。 少女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衣衫半敞,露出里边一角绣有扶桑花的心衣。 厉寒尘眸光沉了几分,立马将少女的衣衫拉好,又拉来被子将少女裹得严实。 恍惚间,他见少女白皙的颈后似有被硬物击打的痕迹。 是被偷袭的。 双臂轻柔地将少女环在怀里,他轻声唤她:“暮儿,醒醒……” 站在门外的许瑞香已经回过神来,进门提腿狠狠踹了一脚哼痛的福贵,咬牙切齿:“你好大的狗胆!想死来找我啊,本姑娘送你一程!” 说完快步走到床前蹲下,着急地伸手摇晃昏迷的少女:“阿暮你快醒醒,瑞香来救你了,阿暮……” “发生何事了——” 此时,门外传来惊讶的女声,接着是杯盘摔地的声音。 风花看着屋里的场景,呆愣愣地立在门口。 “这这这……怎么回事……”她佯做惊愕的模样,睁圆眼问道。 厉寒尘紧紧抱住少女,目光晦暗盯着风花,嗓音冷冽:“怎么,你不知道?” 脸色一僵,随即转身跑走。 “绿枝,去拦住她,不许让她将这件事告诉母亲!”许瑞香生气又着急。 她不笨,再见到风花那一刻心瞬间沉了下去。 毫无疑问,是母亲。 她以前从没想过母亲会做这样恶毒的事,对于深闺里的女子来说,未婚而清白毁,这是致命的伤害。 她内心复杂,生气,难受,失望…… 种种情绪交织,变成了眼泪自眼眶簌簌而落。 为什么母亲要把上一代人的恩怨发泄在阿暮身上。 最敬爱的母亲欺负最要好的朋友,她该怎么办呢? 指责母亲?安抚阿暮? 对于母亲,她不敢;对于阿暮,她没脸。 母亲想要毁了阿暮的清白,难道她还能劝阿暮不要和母亲计较? 另一边,绿枝和风花推推搡搡来到花园。 风花艰难地拖着紧紧抱住她大腿的绿枝来到花园,大声嚷嚷道:“夫人,出事了!” 话落,花园除了唱戏的咿咿呀声,其余人的目光皆聚集在两人身上。 见到两人似猴子般抓抓扯扯,人群中有人忍俊不禁。 长兴候见状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角,他轻声呵斥:“你们成何体统,还不给我站好!” 风花趁机一脚将绿枝踹开,快步走到杨氏身边跪下:“夫人,出事了……” 杨氏脸色一变,问道:“什么事?” 风花一副尴尬的模样,欲言又止:“暮小姐她……她在房里和……和……哎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杨氏握紧身旁扶着她的许汀兰的手,担忧看向长兴候:“夫君,后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 长兴候保持镇定,起身对诸客致歉:“诸位见谅,府里发生了一些小事,我和夫人去看看,失陪了。” 人群中有先人贴心回应:“侯爷爱女心切,您快些去吧。” “许兄,不必管我们,快去看看三小姐怎么了。” 长兴候点点头,转身吩咐管家:“好好招待诸位贵人。” 眼看长兴候一家离开,众人的八卦心熊熊燃起,但又不能明目张胆跟着去人家后院凑热闹。 于是就有人撺掇自家的女眷让她们跟去看看,反正都是女子,不算失礼。 最后,在长兴候一家离去不多时,几位热爱八卦的夫人便也悄悄跟着去了。 …… 闲云苑里,气氛僵硬。 许朝暮在许瑞香的吵闹声中悠悠转醒。 后颈传来疼痛感,她睁开眼,澄澈的眸里映出公子俊美无双的脸。 此刻,他眉头紧锁,眼中情绪复杂。 “别怕。”他轻声安慰。 “阿暮,那个狗混蛋我会替你收拾他,打到他叫你娘为止!” 许瑞香一把抹干净眼泪,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厉寒尘听这话嘴角一抽,万分嫌弃的瞥了大汉一眼。 他可没有这么个儿子! “放开我。”许朝暮第一反应就是推开厉寒尘。 她不习惯别人这么抱着她,很……别扭。 厉寒尘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环住她的手紧了几分。 “这……这是做什么……” 是时,长兴候夫妇急匆匆踏进门,看见屋内的景象大为惊愕。 “这是怎么回事!”继杨氏的话,长兴候语气严肃。 “爹!”许瑞香腾地站起身,指着脸色难看的大汉控诉道:“您一定要替阿暮做主,这只禽兽想欺负阿暮,幸好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的畜生行为!” 长兴候快速扫量屋里的人,当看见厉寒尘抱住许朝暮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长兴候怒目看向大汉,严声质问。 “暮丫头,你别害怕,义母一定还你公道,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杨氏一副忿忿的模样。 相比杨氏的装模作样,她身旁的许汀兰就镇静多了,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样子。 许朝暮心底了然,一场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戏码。 她淡淡看向满脸担忧的杨氏。 语气轻飘飘:“公道?夫人要如何还我呢?” 语气平淡,仿佛像一个看戏的人。 “暮丫头放心,义母一定会将他送进公堂,还你公道。” 第七章 宅院深深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多谢夫人。”许朝暮拂开厉寒尘的手,面无表情看向杨氏:“不过不必了。夫人莫要替我讨公道,就是给我最好的公道。” 见自己敬爱的母亲被这个死丫头顶撞,许汀兰不由得呵斥:“许朝暮,这是你对母亲该有的态度么?” “要你管?”凉薄的语气。 在屋外偷听的夫人们在心里暗自腹诽。 长兴候府这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啊! 果真是一粒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 受人之恩,寄人篱下。不但不知道报恩,反而还像与人家有仇似的。 果然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养不亲啊。 正当她们默默看戏时,一名青衣少年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一名善眉善眼的妇人。 “那是……”尚书夫人视力有些差,眨了好几次眼也没认出人。 “那是白……暮姑娘的弟弟,侯府的养子。”侍郎夫人眼力好,替尚书夫人看了一眼。 “阿姐。”许朝珩刚踏进屋,一眼就看到姐姐身旁的男人。 他快步行至床前,挤在厉寒尘和许朝暮中间,将两个人隔开。 厉寒尘:…… 这小子什么意思? “姐姐,她们又欺负你了。”许朝珩蹙起秀气的眉毛。 又?厉寒尘扫了一眼长兴候夫妇,眼神晦暗。 没想到长兴候夫妇如此会唱戏。 屋外凑热闹者很有经验地抓住了关键词,互相交换眼神。 一个字,引起人无数猜想。 难道这养女在侯府的生活并没有表面那么好? 莫非杨氏对她的疼爱是装出来的? 还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件事本就是杨氏故意设的局,要么就是许二公子故意说假话。 不管是哪种,反正都是一场热闹戏。 几位夫人会心一笑,躲在门外继续听壁脚。 “阿珩,你别担心,阿姐会解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兴候脸色越来越差,直勾勾看向地上捂着胸口哀嚎的福贵。 “老爷……今日小的就把事情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希望老爷成全我和暮小姐啊……” 众人:? 厉寒尘:! “什么事,你说。若是有半个假字,本候定饶不了你!” “是……是……”福贵一个激灵滚到长兴候脚边,跪在地上边哭边抹鼻涕:“其实小的早已与暮小姐私定终生了……” 众人:?? 厉寒尘:!! 某人终于忍不住了,起身大步走到福贵身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甩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得叫人心慌:“劝告一句,人要有长远目光,日后若还想说话,此刻还需慎言。” 看着那镶金的匕首,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匕首值多少钱啊! 心肝颤了两颤,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乱想什么! 福贵转动眼珠偷看了看杨氏,只见杨氏眼里全然冷淡。 “小的……小的绝无假话!”福贵心一横,豁出去了。 夫人说过,如果自己嘴巴严密,就算失手了,也会给一笔钱让自己离开。 “小的绝不敢欺骗大人,暮小姐早已与小的私定终生。暮小姐曾告诉小的,就算侯爷与夫人对她再好,但她终究还是寄人篱下,是个外人。暮小姐说想要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所以小的当时便暗暗发誓,既然小姐肯把自己交付于小的,小的一定要好好对暮小姐,不让她后悔……” “你放屁!阿暮什么时候和你私定终生了?你这个混蛋是被驴踢了脑子吧?见人满嘴喷粪,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许瑞香火冒三丈,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礼仪举止,将福贵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绝不让人污蔑她的阿暮。母亲她不能指责,难道连一个奴才也收拾不了吗? “瑞香!”长兴候轻斥她:“你这样成何体统,给我闭嘴!” 长兴候早已发现屋外有人跟来看热闹,脸色似黑云压城。 丢脸,丢脸啊…… 他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你这个奴才,知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你污了我暮丫头的清白,我定不放过你!”杨氏亦是一脸忿忿。 福贵目光转向床榻上的少女,情真意切喊了一声:“暮儿……” 话刚落,后背就被人重重踹了一脚,狗爬式扑在地上。 身后传来不悦的声音:“好好说话。” “暮小姐……” 福贵现在怕了厉寒尘,迅速爬到床前,心痛地看着许朝暮,语气十分悲伤:“暮小姐,福贵哥一切都随你。若是你今日说你想要离开,福贵哥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若你不想承认也无甚关系,这一切都只是我乱编的,所有责任福贵哥一人承……噗……” 戏词还没说完,福贵又被一重重脚踹到心口。 福贵再次吐血。 厉寒尘笑了。 许朝暮下了床榻,清冷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然后呢。” 福贵捂着胸口啐一口血,心念急转,这一脚刚好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十分悲痛又失望地看向许朝暮,咬牙道:“暮小姐,既然你已对我无意,那福贵哥定不会纠缠你。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如此薄情的女人,说不爱就不爱……” 众人:??? 厉寒尘:!!! 有些人的舌头,只会用来生事,还不如没有的好。 “你这个奴才再乱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叉出去!” 许瑞香气得原地跳脚。 “香儿,”许汀兰淡淡打断她:“让他说,无风不起浪,莫要让人敢做不敢抗,污了侯府的名声。” “姐,你说什么呀!这个狗奴才明明就是信口胡诌的,把你们当傻子耍呢!” “来人,把二小姐带回房里去!” 出了这档子事,长兴候本就有些不高兴,再加上许瑞香像一只小麻雀儿一样吵闹不停,更让他烦上加烦。 “爹,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还阿暮清白……” 说话间,她已被四个婢女拖出去了。 几位看客夫人目送她被拖走,啧啧摇头。 这许二小姐也是个厉害的! “继续说,若你说的是真的,那我父亲母亲定不会刁难你。” 屋里,许汀兰居高临下看着福贵,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句话给了福贵底气,他低头跪在长兴候面前,抽泣起来:“老爷……小的是真心心悦暮小姐的。 暮小姐昨夜与小的在花园后门相约,告诉小的她已经准备好妥当,今日是老爷的生辰宴,便可趁着人多混杂离开王府。 小的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小姐的闺房……没想到……没想到小姐竟然反悔了,不愿意与我远走高飞了,说大不了将她准备的财物给我,让我一个人走,莫要再见她,可我哪里敢收小姐的东西,那可是一堆金银珠宝哇……” “富贵你可不能乱说啊……老奴跟了小姐好几年了,小姐是什么样的性子老奴是知道的,小姐不会最这样的事,你莫要冤枉人啊……” 关系到许朝暮的清白,荷姨一脸严肃,苦口婆心地劝他。 长兴候耳朵一竖,听见门外的窃窃私语声。 回头一看,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这圈人中大多是女眷,少有几个年轻的纨绔公子,面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看热闹的表情。 长兴候眉头一蹙,心想这次候府的名声必定要受损了。 这下可该怎么补救? 与此同时,杨氏顾不得端着夫人的架子,转身一脸诚恳看着众人:“我家暮丫头蒙受了不白之冤,心里羞愧委屈,还望诸位前去前厅等候,给暮丫头留些颜面……对不住诸位了……” 听主人这么一说,纵然看热闹的心再大,也没人好意思腆着脸继续看下去。 “请诸位等一等。”少年清扬的声音传来。 众人顿时脚步一顿,保持着踏步的姿势一动不动,齐齐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目光由失落转为期待,希望他说点什么。 青袍少年大步行至雕镂红漆木门前,对着屋外的众人轻作一揖:“如今姐姐为恶人所污蔑,清白沾染了尘土,若诸位贵人这一走,只怕是被蒙在鼓里不能明白真相。众口砾金,积毁销骨。不实的言语也会令家姐有口难驳,所以恳请诸位贵人留下来,为家姐明清白。” 杨氏顿时沉下心,这小子平日没见有这么聪明。 第八章 护姐狂魔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众人一听少年的话,眼神重焕光彩,齐齐点头表示同意,一副正义凝然的模样。 看不看热闹无所谓,主要不能让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被污清白,这多残忍呵! 人群中有人喊道:“我相信暮小姐是清白的!我们一定要等到水落石出,还暮小姐清白!” “就是就是!暮小姐是侯爷和夫人养大的,凭这一点我就不相信暮小姐会做这样的事!” “暮小姐别怕,正义永远不会迟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喊得澎湃,但话有几分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少年又对众人作了一礼,才转身行至福贵身前,点漆般的眸子平淡望向福贵。 他问:“你说我阿姐寄情你,你可有证据?你说她要与你远走高飞,可有证据?你说她昨夜与你相会,可有人看到?这世上的事,只要有一张嘴,就能到处乱说,谣言就是如此来的。所以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大家为什么相信你?” “俺……俺……”福贵显然没想到珩小公子如此咄咄逼人,连续“俺”了几声后强行镇定,从怀里掏出风花给的金凤簪高高举起。 “第一,这是小姐给俺的物件。她很喜欢这只钗子,便交给俺保管,说是等成亲那日让俺亲自为她戴上! 第二,小姐昨夜子时确实与俺相会于花园后门,既然是夜里相会,怎能让人看见?” 第三,俺与小姐的事不幸被人撞见,这是板上定钉的事实。小姐突然狠心抛弃我,也是事实。” 说罢,他以袖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心里一直有小姐,不曾想她竟然如此狠心,说抛弃就抛弃,可俺已经离不开她了!俺本不想伤害小姐的名声,可是俺想若是将小姐与俺的事公之于众,小姐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一直跟着俺了……是俺不好,是俺自私……” 福贵哭得真切,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真的被心爱的姑娘狠心抛弃一般。 “夫人,那不是……那不是您的前些时日丢失了的凤簪吗,怎么会在那里呢?” 风花紧盯着那只凤簪,讶然开口。 杨氏亦佯做惊讶:“这……” 少年听到此处顿时了然,淡淡道:“下一秒,就会在我阿姐房里搜出夫人的珍贵珠宝了吧。” 原本想好台词的福贵怔了一下,愣愣看着那清雅少年。 是怪自己太笨,还是这孩子早慧? 少年转身对长兴候道:“还请义父命人搜出阿姐房里的所有金银珠宝,若不然,今日这被风吹来的灰尘,阿姐就洗不掉了。” 不知何时移到许朝暮身旁的厉寒尘眼带笑意,心想这小子虽然对人不那么友好,却也是个聪明的。 且等着看他如何替暮儿洗清污秽。 经过一番对峙,长兴候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猜测到这件事的主谋可能是自己的妻子,心里就恼怒烦躁,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几个仆人动作麻利,屋里每个角落都搜一遍。 最后,只搜出来两个普通的黑色箱箧。 一个上着锁,一个没锁。 仆人打开没上锁的箱箧,里边装的是孩提的小玩意儿,有拨浪鼓、小瓷娃娃、布老虎…… 这些没什么看头,众人把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个上着锁的雕纹箱箧。 “老爷,这锁……” 仆人请示长兴候。 “钥匙可能藏在某一个瓶子里。” 少年话刚落,另一名仆人果然从柜架上一个金口白底的深口瓶里探出钥匙。 这…… 众人颇有几分惊讶,这孩子有些不一般啊。 轻微声响,黑色暗纹箱箧被打开。 箱子里纳有几沓银票和一些金钗玉坠。 风花睁圆眼睛,两步上前抓起一对紫玉手镯,“夫人,这不是您前几日丢失的那对镯子吗,这,这……” “装什么?”少年踱步到风花身前,话语似蒙了一层冰:“你接下来就会说我阿姐偷了府里的钱和夫人的贵重首饰,想要和人私奔是吧?” 许朝珩话是对着风花说的,深沉似墨的眸子却直盯着杨氏。 杨氏微微蹙眉,坚定摇头道:“我不相信这是暮丫头做的。怎么说她也算是我带大的,我了解这孩子的品行,她绝不会做这种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小公子,你是暮小姐的弟弟,知道这些事有什么稀奇?” 一直暗暗观察局势的福贵突然福至心灵,来了这么一句。 与此同时,站在门外看热闹的怀义不知什么时候被厉寒尘招进来。 厉寒尘低声对他说一些话,怀义一脸兴奋点头。 “哎呀!你就是福贵啊?”怀义背着手走老神在在走到福贵身前,一脸惊讶的模样。 “俺是。”福贵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俊俏小伙,茫然点头。 “哎哟哟,好你个福贵,真是个负心汉啊!”怀义突然手叉腰,怒瞪着他大声嚷嚷:“前些日子我路过一个叫什么什么村来着,见到一名美丽的姑娘坐在河边哭泣,我恐她想不开跳河,便去问了问。 她说她叫芬芳,她爹娘要逼她嫁给隔壁叫什么什么来着的小伙子,可她不愿意。 她说她再等一个青梅竹马的哥哥,他俩曾约定,这辈子非对方不嫁不娶。 但她爹娘都说她那个狗屁竹马还不知什么时候回去,不要痴傻傻一直等。 她受不了来自亲戚邻居的压力,已经快撑不住了。啧,想想芬芳姑娘哭得可真惨啊,我都于心不忍了。” “你骗人!”福贵听完这段话心里有些发慌。 他不相信怀义说的话,但若不相信,他又怎会知道芬芳的名字? 在京城,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但对于心爱的人,只要是关于她的消息,无论真假,总是放心不下。 怀义嗤笑一声:“爱信不信。看她如此伤心我实在于心不忍,便告诉她我此番恰好回京,若是找到你,定会让你早些回去娶她,嗐……” 怀义一脸沉重叹了口气:“芬芳姑娘还写了封信让我交给你,可我不小心弄丢了。不过弄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毕竟她的一片真心喂了狗,不值得。我今日就写信告诉她这一切,让她不必再等了,另觅良人吧,嗐……” 怀义说着佯做往外走。 “等等!”福贵大喊一声,颤抖着问:“你……你真的看见芳芳了?没……没骗俺?” “不信算了,我懒得说。若是她知道他的福贵哥做这样的事情,也会失望的!”怀义一脸怒色。 “呜呜呜……”福贵突然以手捂脸大哭起来:“芳芳,怪不得俺已经两月没有收到你给俺绣的手帕了,为什么不告诉俺,为什么……” “若你现在赶回去倒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只是你现在……” “俺说,俺说……只要能让俺回去见芳芳,俺什么都说!” 杨氏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随后以眼神示意风花。 风花了然点头,上前道:“是啊福贵,主人平时对你也不差,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主人一定会饶你一命的。” 福贵此时满心想着远在山边的芬芳,淌泪儿的眼睛呆呆看向窗外。 “是俺,都是俺。为了早点挣到彩礼钱回去娶芳芳,就想了这个法子。俺偷了夫人贵重的东西,有些拿去换了银票,一些留着带回去给芳芳当礼物,俺想她一定会很开心……可是俺想夫人掉了这么多贵重的东西,事情迟早会败露,便偷偷放到暮小姐的房里,若是被发现,也有人帮俺背锅。 今日是老爷生辰,俺本想趁这个机会带着这些钱财逃走,没想到俺前脚刚进屋,暮小姐随后就来了。俺惊慌之下,便想着打晕她然后趁机逃走,后来就是这位大人看到的那个样子……一切都是俺陷害小姐的,俺对不起夫人侯爷,对不起小姐……” 第九章 弄巧成拙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屋外一阵哗然,众人义愤填膺。 “你个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污蔑小姐清白!”长兴候怒斥一声。 “来人,给我拉出去打……” “等等。”男人好听的声音响起,清清楚楚吹进每个人耳里,“侯爷想如何打?” 生日宴上出现了这样的闹剧,长兴候气极,想发火却又恐有损形象 他暗暗吸了口气,保持镇定道:“按照府规,仆人闹事,杖责五十,此奴品恶,胡口乱言,再增一百。” “小王觉得不行。” 厉寒尘一本正经摇头:“这可不仅是闹事这么简单。若今日他不承认,那暮小姐此后该如何生活?侯爷当知道,世人的恶言,足以摧毁一个人。” 长兴候闻言表示很头疼,这是自己的家事,临王殿下管得也稍多了吧! 虽然心中腹诽,但表面上还是客气回应:“王爷可有何想法?” 厉寒尘轻踢了一脚身旁正暗自得意的小侍卫。 “嘴是祸福门,舌是斩身刀。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舌头留着只会生事,不如割了。” 福贵惊恐睁大眼睛,立刻伏地大喊:“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知错了……请您给小的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俺完完整整回去见芳芳吧……求求您了……” 厉寒尘漫不经心看着他:“那你再仔细想想,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就这一次机会。” “我……”福贵看了一眼杨氏,低下头断断续续道:“我说……我说……” “王爷。”许汀兰见状上前,对厉寒深深行了一礼:“今日是家严生辰,不能沾染晦气的东西。还望王爷网开一面,饶了他一命。” 厉寒尘没搭理她,而是低头问身旁沉默的少女,嗓音似春风拂柳,温柔无比:“暮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感受到男子灼灼目光,许朝暮垂眸淡淡道:“让他滚。” “好。”他点头应下,好看的鹤眸轻飘飘眄向福贵:“暮小姐让你滚,若是下次再让本王看见你,你可能就不完整了,记住,是滚出去。” “是……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福贵如蒙大赦,头碰地砰砰砰磕了几个头后,将整个身子抱成一团似个球一般滚走了。 “真是惭愧,今日让诸位看笑话了。现在真相已水落石出,请诸位回宴席处继续玩乐吧……” 人群之中有人开始嚷嚷。 “嗐,能帮助暮小姐洗清冤屈,我们也很开心,走吧走吧……” “这奴才对暮小姐有什么仇什么怨啊,竟然这样污蔑一个黄花大闺女!” “等回府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府里的奴仆,免得他们生事!” 长兴候命仆人强行将客人们请回花园后,目有深意看了看厉寒尘。 厉寒尘浅笑:“侯爷可有事与小王说?” 长兴候顺势点头:“还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厉寒尘转身拍了拍长身鹤立的青衣少年,“照顾好你姐姐。” 许朝珩一愣,随后不动声色后移两步,“这是我的责任,多谢大人关心。” 厉寒尘收回搭在空中的手,微微挑眉,弟弟不仅模样和暮儿有几分相似,连性子也是。 …… 淡淡的茶香味盈满屋室,一名小仆正跪在席上熟稔地煮茶。 厉寒尘与长兴候对立而坐。 长兴候端详着面前这位之前只在别人口里听过的年轻王爷。 心里不禁暗暗赞叹,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与年轻的自己有得一拼。 厉寒尘感受到长兴候的目光,垂眸喝茶,坦然任他打量。 半晌,长兴候方才开口:“许某有一个疑惑,还请王爷解答。” 厉寒尘微微抬眸:“请讲。” 长兴候斟酌着措辞:“王爷觉得……我家暮儿如何?” “很好,小王很喜欢。”带笑的嗓音。 得到这个回答,长兴候有了些底气,直说了心中话:“不知王爷可愿收纳小女?” “哦?”疑问的语气勾起极惑人的尾音。 长兴候正了色,解释道:“方才出事时,众人曾见王爷抱了小女。王爷也知道,人多口多,有些不好的言论早晚会传出去,小女现还未出阁,只怕对小女有影响。” “那侯爷的意思,是要小王娶了暮小姐为妻?” “非也非也。”长兴候摇头:“王爷的妻子,自是与王爷门当户对的贵人,小女哪里有如此福气。某的意思,是想让小女与王爷为妾,这已是小女最大的福气,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长兴候说完这番话,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的事恐怕明日后日就要在京城传开。 虽然是个闹剧,但传出去始终会对候府和暮儿的名声有些影响。 府里的下人有了他的命令自然不敢乱说话,但那些身份不凡的好事者便不敢保证了。 此时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将暮儿尽快塞给临王。 一旦暮儿成为临王侧室,便是临王府的人,那些人岂敢对临王府评头论足? “那候爷希望小王何时迎娶暮小姐?”厉寒尘爽快答应。 长兴候脱口而出:“明日可行?小女性子倔,曾说这一生都不嫁人,如若她知道了,恐会想法子逃走。” “那就依候爷所言,明日本王前来迎娶小姐。” 如此,长兴候甚至没通知许朝暮一声就把她嫁了出去。 他认为,这是为她好。 她在长兴候府亦不快乐,倒不如离开,去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人口如风,风起言散。 不过一日,长兴候生辰宴上发生的事便在城里传了开来。 若非福贵昨日早已收拾包袱连夜滚出朝阳城,恐怕会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然而这瓜众人还未吃透,另一件事便让众人惊讶得吐出了刚吃到嘴里的瓜。 什么?临王殿下要娶长兴候府的养女为侧室! 这件事对于京城的平头百姓来说是个消遣时光的八卦。 而对那些地位卑下的小厮婢女则是赚钱的好机会。 想听真相? 可以,十个铜板听一次,各种版本包客官满意! 在各种各样的猜测里,临王府适时放出了官方回答。 说的是长兴候府暮小姐,令姿淑徳,端庄有礼。 临王殿下在长兴候的生辰宴上见了一眼,从此情愫难抑,特向长兴候府下了聘。 人们正为此事沸腾不已时,长兴候在花厅苦口婆心地劝女儿。 “暮儿,这已是板上定钉的事,你无法拒绝。且临王殿下很欣赏你,你若嫁过去,他一定不会亏待你。” 长兴候已经劝了半个时辰了,这丫头始终没说过一句话。 长兴候想,若这丫头再不答应,只能用绳子将她绑着嫁过去了。 许朝暮依旧沉默不语,而将目光转向端坐在梨花椅上的杨氏。 杨氏脸色复杂,目光黯淡。 自昨日的事失败之后,杨氏心中异常烦闷。 福贵那个蠢货,真是气死她了! 不但没得手,反而成全了这个小贱人的好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不是她气不过暗中派人等候在郊外狠狠教训了那个蠢货一顿,估会气得喷血! 许朝暮将杨氏不断变换的表情尽收眼底。 片刻,嘴角一扬,“好,我嫁。不过我有个要求。” “你说。”长兴候闻言直点头。 “我要带着阿珩与荷姨一同去,我不放心他们留在这里。” “不行。”长兴候冷下脸来一口回绝:“这像什么样子,我还从没见哪家嫁女儿将家人一起带过去的。” “我又不是你女儿。”一贯浅淡的嗓音。 长兴候一愣,脸色复杂:“暮儿,这事义父绝不能答应你。你放心,珩儿留在这里,义父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义父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少女豪不给这个一府之主半分脸面。 杨氏看着自己敬爱的夫君竟然被一个丫头如此怠慢,心中暗暗燃烧的焰火忽窜三尺高。 茶底与桌面碰撞声响起,她冷眼盯着一贯冷漠的少女:“嫁给临王为妾是你几生修来的福分,其他与你身份一般的女子求也求不来,别不知好歹!” 少女漂亮的眼淡淡睨过来,“那是她们,不是我。” “你放肆!”桌子发出一声响,杨氏眼光锐利如刀。 “那又怎么了?”少女面不改色,嗓音却沉了下去。 气氛突然升级到白热化状态,长兴候正要斡旋其中,一名小仆噔噔进屋禀报:“侯爷,临王府的轿子已经在上路了,有好多人围观呢!” 长兴候闻言调转了方向继续劝她:“好好好,义父答应你。你先换上喜服,待你去了临王府义父就把珩儿送过去,好不好?” 说完怕她继续固执,长兴候又补充道:“暮儿你应该知道临王的身份地位,他是当今圣上一母胞弟,极受圣宠。若你嫁给过去受到宠爱,珩儿的前途便会一片光明啊。” 在他说话时,许朝暮看一眼门外。 院内有约莫二十余个府里的家丁守着,若是不答应,今日是逃不掉了。 是啊,她这个义父怎么会由着她的性子来呢。 去了临王府,或许离开会更方便一点。 虽然不知道临王为何会突然纳她进府,但也绝不是喜欢。 也许只是一时新鲜感罢了,等新鲜感一过,她便可以轻松带着阿珩和荷姨远走。 思忖片刻,她轻轻点头:“好,我嫁。” …… 闲云苑里,一身喜服的少女坐在铜镜前任由荷姨梳妆打扮。 长兴候本是派了十余个婢女来服侍她,但全部被她撵了回去。 “荷姨,我现在已无路可走,只能暂时离开你们。” 铜镜中照映出少女略施粉黛的清美脸蛋儿,朱唇一张一闭,十分可人。 “暮儿。”荷姨动作轻柔在她鸦丝间戴上一支简单的玉兰红流苏簪,话语间满是担忧:“暮儿,你此次嫁去临王府,要记住,在府里不可太做好事。” 许朝暮微微颔首:“荷姨是怕朝暮做得太好,会让别人觉得理所当然,一旦不能保持,反遭责骂,且日后临王再纳妾,会遭到嫉恨,对不对?荷姨放心,朝暮有分寸的。” 第十章 重新开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暮儿知道就好。但你这性子还是得敛一敛,日后临王就是你的夫君,你莫要惹他生气,以免他责罚你。” “荷姨你不用担心,寄人篱下嘛,我懂得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惹他生气。” “原本希望我们暮儿能够嫁一个自己选择的如意郎君,没想到天意总是弄人。”荷姨声音轻轻,近似叹息。 许朝暮却无所谓地摇头:“荷姨,我曾见过母亲受的那些苦。她对那个人如此爱慕眷恋,但最后又得到什么?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何况是人的心呢。我只想好好与您和阿珩在一起,其他的便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类,我也不在乎。” 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这个清冷寡言的少女才会敞开心扉诉说心话。 说完体己话,恰有婢女在敲门催促,临王府的轿子已经到了。 荷姨扶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少女出门,门外站着长身鹤立的青袍少年。 “阿姐,”少年张开右臂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平静却坚定:“不要强迫自己,若是不愿意,就不嫁。” “阿姐愿意。” 少年闻言微愣一瞬,随后摇头:“我知道阿姐是有自己的想法。” 许朝暮上前在少年耳边低语几句,少年心底了然:“一切都听阿姐的。” 众人将许朝暮送到府门口,府外已有许多人围观。 临王府的就喜轿停在门口。 一匹高头骏马,一顶华丽红轿,还有负手立在侯府石阶下的俊美公子。 轿旁,怀义看着前方挺拔的红色身影,手肘拐了拐身旁俊俏的黑衣侍卫,“容玄,我俩好歹曾经也是跟着主子出生入死过的人啊,想不到主子今日竟然让我们当抬轿的,看来主子是真的挺喜欢这位姑娘的哈!” 容玄一脸正色回应:“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少管。” “嗐,你这个呆木头,说说也不行啊?” “那你对主子说。” 怀义嘁了一声:“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在众人叽叽喳喳的话语声中,长兴候夫妇关切地对许朝暮叮嘱了几句后便让婢女扶着她上轿。 厉寒尘正想亲自将自己的新娘抱下来,却被新娘身旁的青衣少年抢先一步。 “等等。”少年出声:“阿姐出嫁,当由做弟弟的背上轿。”语罢转眸看向被红锦帕遮住美丽脸蛋儿的姐姐,柔声道:“是吧阿姐。” 锦帕里传出少女带笑的嗓音:“阿珩背得动吗?” 少年病白的脸颊此刻微微红润,扬起如风笑容:“别人或许不能,但若是阿姐,就一定能。” 少年转身踏下一级石阶,在许朝暮身前半蹲下,“阿姐,阿珩一定亲自把你送上轿。别人,我不放心。” 锦帕下,朱唇弯起一抹好看的幅度:“那阿姐来了。” 少年稳了稳身,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洒满碎阳的喜轿,厉寒尘默默跟在身后。 行至轿前,少年方才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容玄立即挑起红帐。许朝珩伸出手让她扶住,送她上了轿。 少年在原地停顿几秒,转身便见那个即将成为他姐夫的男人正目光含笑看着他。 在心里斟酌好措辞,正要开口拜托他照顾好阿姐,那人却伸手轻拍他的肩,“放心,我会的。” 少年目光微闪,朝他做礼致谢。 拜托了,这是阿珩唯一的姐姐,请您这段时日一定要照顾好她。 骏马在前,红轿跟随,轿后又跟一串敲锣打鼓的人儿。 街边观者如云,甚至有人抬了小马扎坐在自家店门前嗑瓜子。 “哎哎哎,临王殿下竟亲自前来迎亲,不知道还以为是娶正妃呢!” “噫,人家临王府已经说了,临王殿下在长兴候的生辰宴上对那养女一见钟情,喜欢得很,亲自来迎有何不对?” “身份悬殊太大,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临王,一个只是侯府的养女,若不是临王喜欢,这个身份做侧室亦是不太够格的……”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所有讨论声都淹没在喜庆的唢呐声中。 厉寒尘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喜轿,目光深深。 别担心,别害怕。 在等一等,就到家了。 一阵和风拂过,夕阳西坠,艳艳桃花满天,飘落在人发上,肩上,轿顶上……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 …… 嗒嗒的马蹄声渐停,红轿也缓缓停下。 宏伟的临王府如一只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凌云街街尾。 临王十四岁就被送去军队磨练,在皇宫以外是没有居所的。 这座府邸是临王回京前一年明仁亲自派人打造的,奢华自是不必说。 王府朱门大敞,两名侍卫身姿笔一动不动守在门口。 黑漆门匾上书着三个鎏金大字——临王府。 王府周围种植了不知名的绿树,绿树仿若篱笆将王府圈在里方。 一片浓浓绿荫之中点缀着清新的淡黄小花。 厉寒尘翻身下马,几步行至轿前,容玄恭敬挑起轿帘。 锦帕之下,许朝暮见一只修长骨感的手停在身前。 如春风柔和的声音响起:“来,把手交给我。” 许朝暮摇头:“我自己可以。” 刚起身,那只大掌却直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将她牵下轿。 临王娶侧室,诸位大人从听到消息那刻就都在等着收请帖,然而到现在,连请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大家都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得罪了临王啊? 为何自己没收到请帖? 派自家奴仆去诸位同僚家打探后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们也没有。 临王府确实未邀请任何人,府里的桌宴也只是为犒劳下人门而摆的。 因为这场婚礼来得太突然,故没有那些繁琐的礼节。 王府欢乐热闹,厉寒尘摒退跟随在身后的一众仆人,牵着许朝暮一路弯弯绕绕来到新房。 被怀义布置得喜庆的屋内,两人肩并肩坐在榻上。 气氛一时沉默,呼吸声可闻。 许朝暮见男人还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不动声色抽出手顺势往左移了移,拉开两人的距离。 平静的心此时突然升起一丝惊讶,自己……就这么嫁人了…… 嫁的还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男子,怎么办? 逃吧。 世界如此之大,怎么能在这方狭窄的天地日复一日的度过一生呢,她已经厌倦这种生活。 “暮姑娘。”神思远游之际,男人好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有我在,此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锦帕被挑起,露出少女清美的侧脸。 她有弯弯的眉,水灵的眼,挺巧的鼻,粉红的唇…… 人虽美,但眉目间却有清冷之意。 如冬日的寒梅,又傲又美。 她转过头与厉寒尘对视,眸中略有疑惑,朱唇轻启:“我们……可曾认识?” 厉寒尘闻言,薄唇轻抿。 她果真忘记了。 转念又安慰自己,这么多年未见,忘记很正常,且那时她年龄尚小。 如此想着,厉寒尘从怀里掏出一方玄色暗纹手帕。 片刻,一个镂空描金银铃铛出现在眼前悠悠轻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 “这……你……” 许朝暮凝视着眼前人,眼中讶然一闪即逝。 厉寒尘轻笑,酒窝深陷。 “你忘了,我替你记着。” 铃铛声响,唤醒在旧时光里沉睡多年的幼时记忆。 两人相识于清河十二年的一个孟夏。 那时他还是十三岁的少年,她是九岁的丫头。 第十一章 岁月深处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年少的厉寒尘,爱繁华,好热闹,喜自由。 身为大曌的二皇子,却没有皇子该有的模样。 与成稳的兄长相比,他是令宫里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养虎养蛇,斗鹰训马、半夜装鬼吓人、用活人当靶子…… 活脱脱一个老纨绔! 关键老皇帝也不约束他,任由他闹腾。 闹完家里,又跑出宫去寻新鲜。 少年纨绔浑身上下唯一值得一夸的便是记忆力比较好。 朝阳城大到山川河流坐标,小到街道巷陌宽窄,只要他去过,便能记住。 哪座山上流淌几条小溪,种植的是竹子还是松柏,他记得一清二楚。 哪株树上有几个鸟窝,窝里有几个鸟蛋,也记得一清二楚。 某日,纨绔换上便服,骑着一只驴悠悠朝着拂月山而去。 拂月山是朝阳城最高的山峰,山顶直冲汉霄。 山顶长年有浮浮冉冉的云气环绕,宛若仙人住地。 自山脚仰视,纨绔眼眸微弯弯。 拂月山。 夜晚高卧山顶抬头赏明月,低头瞰江山,必是一件乐事。 就是这一日,纨绔遇到了一个憨兮兮的小丫头片子。 正值好时节,朵朵山花吐芳正艳,阳光如金粉细碎透洒其间,仿若美人点轻妆。 “咯咯咯……咯咯咯……”路过一片幽地,传来小孩子如银铃清脆的笑声。 纨绔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裙衫的小丫头蹦跶着在花丛里捉蝴蝶。 突然,小丫头绊了颗半露于地面的石子,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前倾扑倒在地。 小丫头愣了一瞬才爬起来坐在地上,伸出两只被硬物磨破皮的小手呆呆看着。 随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鸣,语气带了一丝哭腔:“好疼,等我哭一下再捉蝴蝶……” 看着小丫头两肩一耸一耸,纨绔跳下驴,哈哈大笑着走向她。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幽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小丫头蓦然转头,见有人,立刻用小手紧紧捂住嘴。 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茫然看着大笑的漂亮哥哥。 少年走到她身前蹲下与她平视,笑问:“疼吗?” 小丫头摇头似拨浪鼓。 少年敛了笑意,佯做大人严肃模样:“既然不疼,那你为何要哭?” 小丫头捂着嘴,稚嫩的语气有些含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摔伤了手,娘亲会会……会心疼,我怕娘亲心疼,所以才哭的……” 少年眉一挑,这小丫头倒还挺机灵。 “既然不疼,就不准哭了,起来。” 少年一手将小丫头提起来稳稳放到地上。 用手帕帮小丫头胡乱包扎一番后,似大人般抚摸着她柔软的头顶问道:“你家在何处,哥哥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丫头扔摇头,“娘亲不开心,我要给娘亲捉蝴蝶,不回去。” 少年打量着她,忽然伸出手戳了戳她右眉尾处那粒鲜红的痣,笑意深深:“既然你不想回家,那哥哥就勉强留下来陪你一起捉吧。” 小丫头眼睛一亮,眉眼弯弯:“谢谢哥哥!” 此后,少年记住了小丫头,时常跑出宫来到拂月山同她一起玩耍。 两人渐渐熟悉,少年也不再觉得小丫头憨兮兮的,其实她可聪明了。 少年每次出宫都会带来好吃的好看的小玩意儿给她,因为他觉得小丫头偏头对他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容时会让他觉得愉悦。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小丫头。 一次,两人玩累了,躺在花丛里晒太阳。 少年问:“我还不知道你唤什么名字。” 小丫头思忖片刻,目光追随一只紫蝴蝶落在花瓣上,咧嘴一笑:“我叫小蝴蝶。” “小蝴蝶?” “我喜欢蝴蝶,就叫小蝴蝶。” 少年亦笑:“那我还叫小花朵呢,有小花朵的地方就有小蝴蝶,对不对?” “对,蝴蝶喜欢和花朵玩耍,我也喜欢和哥哥玩耍。” 岁月珠流璧转。 一年后,他十四岁,刚即位的兄长要将他送往军队。 他对她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此后便不能再找你玩了。” 小丫头睁着水灵灵的眸子仰视他,声音带着稚气:“哥哥不要我了?” “不是。” 他伸手抚摸她柔软头顶:“没有不要你,只是哥哥此次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只能暂时与你道别。” 说完又怕她听不明白,补充一句:“不过哥哥不会忘记你的。等哥哥回来,一定来找你,所以你要乖乖等着。” 小丫头一脸坚定点头:“好,我等哥哥回来。” 说着解下腰间一串镂空描金银铃铛双手捧给他。 “这是我的铃铛。娘亲说,铃铛很快乐,因为它经常叮铃叮铃地哈哈大笑。喏,我把他送给哥哥,让哥哥每天都开开心心。哥哥要记得回来找我哦。” 少年握紧铃铛,坚定点头:“一定会的。” 小丫头伸出莹白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一百年,不许变。” …… “原来是你。”许朝暮盯着那看起来依旧如新的铃铛,心里颇有些复杂。 对于她来说,幼时的回忆,快乐伴随着痛苦。 而那个被时光忘记的少年再次出现,对于自己来说不过就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再无其他想法。 她伸手接过铃铛细细摩挲。 这铃铛有年头了。 曾经还是娘亲亲手给她系在腰间,娘亲那时说了什么话她已经记不清,但那温柔无比的的笑容却永远刻在她的心上。 她正准备收回铃铛,纤细的手却被一只大掌覆住。 那人眼里含笑,笑意直达眼底。 他说:“这是你送我的,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许朝暮眸光微闪,顺着他的话捋下去:“因为这是我送你的。” 厉寒尘忙不迭摇头,颇有几分孩子气:“不成。这是你的定情信物,我谁也不能给。” 许朝暮:? 定情信物? 她怎么不知道? 胡说八道! 感受到那人手掌的温热,许朝暮不动声色将手抽出来,“罢了,一个铃铛而已,还给你。” 夜色将至,黄花梨木桌上龙凤喜烛火光盈盈,给四周物什蒙上一层柔软光辉。 厉寒尘妥善收好铃铛,心念一动,右手握住她的手,佯装正色:“该说正事了。” “什么?”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 许朝暮心神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她忘了还有这一茬。 现在可以拒绝么? 若是他不答应,自己也打不赢啊! 这可如何是好! 她转头看向厉寒尘,干净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烛光,亮晶晶的。 语气却是带着抵触:“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难道你肚子不饿么?” 许朝暮冒了满头雾水,他在胡说什么? 见少女疑惑呆愣的模样,他轻笑出声,似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他拍了拍手,门旋即被人推开,婢女们端着精美可口的佳肴鱼贯而入。 “准备了一日,暮儿想必也饿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先吃饭,不然饿坏了我会心疼。” 许朝暮不觉蹙眉。 这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大概是他对很多个女子说过同样的话,才会如此顺口。 …… 翌日清早,王府里私下传开一条八卦,众丫鬟议论纷纷。 “哎哎哎,你们看见了么,昨夜咱们王爷被小夫人撵出房了!” “这话你也敢乱说,即便王爷再喜爱小夫人,小夫人肯定也没那胆!” “你不信?你怎么能不信!昨夜许多姐妹都看见了,王爷在门外拍门,喊小夫人开门让他进去呢!” “真有这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我们被王爷发现,担心被处罚,就跑走了……” 丫鬟们讨论八卦时,许朝暮已经梳妆完毕。 咚咚咚—— 屋外传来敲门声。 “何事?” 她起身朝外走去,浅蓝曳地长裙随着脚步缓缓拂过光滑地板。 打开门,许朝暮颇为惊讶。 第十二章 我们是夫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给小夫人请安——” 屋外青石台阶下,约莫有二十余名仆人候着。 他们排列为两队,整整齐齐站在石阶下道路两旁,中间空出一条道。 排在前面的是婢女,她们手里分别端着绣工精致的华裙和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芒的贵重饰品。 而后方以怀义为首的侍卫则是抬着一箱箱不知装什么玩意儿的箱子。 “你们这是……” “小夫人,这是王爷吩咐奴婢们给您送来的服饰和一些小玩意儿。” 离她最近的一名穿水绿长裙的清秀婢女恭敬回应。 许朝暮扫一眼那些黑色大箱子,对小丫鬟道:“有这些衣裙就够了,其他的我也用不着,抬回去吧。” “啊?”小丫鬟愣了愣,问道:“小夫人,这些物什漂亮又金贵,比如箱子里的夜明珠、月光石,您不喜欢么?” 小丫鬟有些疑惑。 为什么小夫人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开心激动的样子呢? 她想了想,主子长得俊俏,有权又有势,对小夫人也甚是喜爱,若是换成一般女子,定然会开心得飞起来呢! 可是小夫人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开心呢,听说昨晚还将主子撵出房,真真奇怪。 许朝暮摇头:“这些物什我很少用,放在这里亦是浪费,抬回去吧。” “小夫人,这……” 小丫鬟有些为难,转头看向怀义,希望他说几句话,让小夫人别辜负了王爷的好意。 怀义收到眼神,对小丫鬟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小夫人,您真的不需要这些么?” 许朝暮点头:“嗯,不需要。” “得嘞!” 怀义转身对着身后的兄弟一挥手,示意他们把东西按原路抬回千珍库。 主子常对他说,各人喜好不同,有时候你喜爱的东西别人并不喜欢。 就好比你喜欢吃苹果,而她不喜欢,你总不能自己觉得好吃就强迫她也尝尝。 既然小夫人不喜欢,那就不能硬塞给她,嗯,抬回去。 侍卫抬着箱子离开,剩下十余名丫鬟将手里的衣服饰品端进屋依次摆放在妆台上。 “诸位辛苦了,都回去歇歇吧。” “小夫人——” 先前那个小丫鬟来到她身前屈膝行礼,“奴婢们都是来伺候您的,此后就跟着您了,奴婢们分工负责您院内的所有事物。” 说到此处,小丫鬟突然语气高涨,颇有些得意道:“对哩,王爷说婢子性子机灵,适合当小夫人的贴身侍女呢,小夫人不会嫌弃婢子吧!” 小丫鬟眸子亮晶晶,满脸期待看着她。 许朝暮觉着这个小丫鬟颇为有趣,放温声音问道:“你唤什么名字?” “婢子唤香草。小夫人唤婢子小香小草小香草都行,什么都可以!” 许朝暮被香草这可爱的性子逗得一笑:“好,你留下。” 得到准许,香草使劲点头,直盯着许朝暮看。 小夫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漠,可笑起来竟如此好看,既似冬日白梅绽放,又似春初冰雪消融。 一种很奇特的美感。 怪不得王爷喜欢呢! “香草,你们王爷……去哪了?” 想到昨夜那人欲与她同寝一床而被她赶出去,许朝暮觉得自己也许做错了。 这里是临王府,就算要走人,也是她被赶走。 不过这样也好,让人觉得她不懂礼数毫无规矩,就会一纸休书将她赶走了。 到时候长兴候觉得丢失脸面,定然不会再管她,她就自由了。 这样很好。 “王爷今日心情貌似很好,一早哼着小曲就去上朝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小夫人是想念王爷了么?” 没想到香草会这么问,许朝暮摇头否认:“没有,随便问问。” “小夫人——” 此时,屋外来了另一名丫鬟,她快步走进屋行了一礼,禀告:“许二小姐带着您的弟弟来看望您了,婢子……(阿暮!)” 响亮的女声传来,许朝暮已抬脚踏出门槛。 许瑞香一见她,立刻咧嘴笑得灿烂。 两三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 许朝暮颇有几分欣喜,笑问:“我本打算明日便回去看望你们,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阿暮,我们怕你初来临王府会孤单,所以就来陪你啦!” 说话间,青衣少年已来到她身前站定。 “阿姐,还习惯么?”关切的语气。 许朝暮看着少年清俊好看的脸颊,打趣道:“本是不习惯,阿珩来就习惯了。” 少年垂眸浅笑不语。 阿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阿暮阿暮。” 许瑞香神秘兮兮拉了拉她的手,附在她身边耳语:“临王昨夜有没有欺负你?” 许朝暮未经人事,加上年少失母,并未有人对她细说这些事。 她茫然摇头:“没有,我没得罪他,他为何要欺负我?” “哎呀!” 许瑞香一点不嫌害臊:“我说的不是那种欺负,而是那种欺负……” “哪种欺负?” “就是……就是逼迫你行夫妻之事……” 许朝暮显然没料到许瑞香问的是这种事,白皙的脸颊瞬间浮上大片红云。 表面却依旧镇定:“他没有欺负我。” 话锋一转又问:“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问这个做什么?” 许瑞香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好奇嘛!况且我了解阿暮的性子,你不是真心实意嫁给临王,怎肯让他碰你?我也是担心你被欺负又不好意思告诉我,心里压抑难受嘛。” 许朝暮不想再继续这种话题,转而对许朝珩道:“阿珩,陪阿姐走走。” 少年顺从点头:“好。” 许瑞香急忙跟上,提着嗓子尖声喊:“阿暮等等,不要扔下香香——” 三人步履从容走在青石板路上,香草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青路旁雕纹栅栏隔着艳艳花树,红藤绿蔓攀树而上,煞是好看。 出了后院,三人驻足。 前方是纵横交错的青石小路,小路载着栅栏朝四面八方蜿蜒,让人一时不知该往何方。 许瑞香啧啧嘴:“临王府真是大得害人找不到方向,我与珩弟方才来时若没有丫鬟引路,定然会迷路的。” “许二小姐说的是,我们临王府确实很大,光是住人的房屋就有三十余楹呢,这些路都是通往不同的院子的!但王府里最值得欣赏的便是花园。小夫人,许二小姐,小公子想要去看看么?” 香草眉飞色舞介绍着临王府的布局,很是自豪。 “哦?我倒是很感兴趣,阿暮,珩弟,我们去逛逛吧!” 许瑞香也来了兴趣。 许朝珩自是没意见。 许朝暮也点头:“你想去,那就去吧。” “小夫人,婢子为您引路!”香草兴奋举手请示。 香草说的没错,临王府的后花园极其值得一赏。 假山流水,飞桥碧湖,千花百草,一片风光旖旎。 荫荫绿树间,偶见挑着花灯的亭檐一角。 行于花径之中,每隔几步,不同花香浸鼻。 花径一头,座落气势宏伟的重檐四角亭。 亭檐高翘,仿若大鸟展翅欲飞。 随风摇曳的精致花灯下,纱帘半卷,隐约可见里方布局。 檐亭东接花路,西临人造小湖,湖里浮着悠悠碧荷。 遥遥望去,花与树与亭与水,相映成趣,宛若阆苑。 “噫嘘嚱,美哉美哉,临王府也太阔绰了吧!” 看着美不胜收的风景,许瑞香深吸了一口芳香的空气。 香草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暗自得意:那可不,我们临王殿下战功赫赫,又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当然要疼着爱着啦。 大曌先皇神武帝,虽佳丽三千,但一生中,独爱文竹皇后,唯育两子。 大儿天衍,小儿寒尘。 “小夫人,您可要去亭里坐坐?王爷平日最爱来此处观景啦!” 香草活力满满。 许朝暮微微颔首:“好。” 四人正要移步烟笼亭,香草不经意往后瞥了一眼,随后笑眯眯屈膝道:“婢子香草见过王爷。” 三人转身而望焉,只见花径中迎面走来两人。 俊美无双的玄衣公子与一名云鬓花颜的美少女并肩而来。 郎才女貌,远远看去宛似一对璧人。 许朝暮还未有什么想法,许瑞香却是微微蹙眉。 这才第一日,就开始了? 两人走近,许朝暮盈盈施礼:“给王爷请安。” 厉寒尘快步上前扶起她,眼里含着笑,嗓音轻柔:“我们是夫妻,暮儿千万别与为夫客气。” 第十三章 我们不算夫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垂眸看向握住自己的大手,眼中毫无波澜。 “这位就是阿尘哥哥的侧夫人吧?” 这时,厉寒尘身后的少女微微一笑,美目中含着好奇上下打量她。 许朝暮亦看着她,淡定任她打量。 少女生了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个头只到厉寒尘胸口。 一袭石榴红锦裙显得她肌肤胜雪,俏皮可爱。 厉寒尘见许朝暮罕见没有抵触自己亲近她,便得寸进尺牵住那双纤纤玉手。 许朝暮回过神想要抽出手时,那人已经不给她机会挣脱。 厉寒尘嘴角笑意加深,酒窝深陷,携着几分暖阳的意味。 他低头至她耳边轻声道:“在外人面前,夫人可要给我面子。” 温热的气息喷洒进耳里,痒酥酥的。 许朝暮顿时耳发烫,匆促别开头。 两人的动作在旁人看来甚是亲密。 许瑞香和香草暗自偷笑,许朝珩转头看向别处,而那名少女则一眨不眨盯着看,朱唇微抿。 “阿尘哥哥,”少女轻柔唤了他一声,眉眼弯弯道:“你还没介绍我呢!” 厉寒尘微微颔首,转头对许朝暮介绍:“这位是将军府的二千金,夏侯姒。” 许朝暮客气对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这两位是——” “我呀,”许瑞香指了指自己,笑眯眯道:“我是长兴候府的许瑞香,我身旁这位美少年是候府小公子许朝珩。” “原来是许二姑娘,幸会。” “幸会。” 许瑞香一向话多,和许多人都能侃侃而谈。 但不知为何,心却里对夏侯姒没有多少感觉,自觉和她不是一路人,便不再多说话。 “阿暮,我们该回家了,下次再来看望你,嘻嘻。” 说罢对厉寒尘微微屈膝:“瑞香和朝珩告辞。” “不着急。”厉寒尘浅笑:“暮儿初来王府,想必是不习惯。既然二小姐和朝珩来看望,不如多陪陪她,本王命人备些酒菜,一起用午膳。” 许瑞香自然是高兴的。 眼珠滴溜溜一转,又佯做为难的样子:“我也想多陪陪阿暮,只是我母亲那边……” 厉寒尘爽朗一笑:“二姑娘放心,本王这就派人去贵府报知令堂。” “这样再好不过了,多谢王爷!” “不必客气。二小姐日后若有余闲,可多来王府与暮儿谈谈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香草便可。” 许瑞香笑眯了眼表示非常乐意。 …… 午膳摆在烟笼亭。 金丝楠木圆桌上摆满卖相极好的菜品。 主菜有燕窝鸡丝香菇、羊肉水晶饺儿、牡丹鱼片、鸳鸯五珍烩…… 甜食有莲叶羹、梅花香饼、牛乳茶、龙须酥…… “哇,这些都是我喜欢的菜肴,还是阿尘哥哥最了解姒儿!” 夏侯姒夹了一块鱼片放进碗里,眉眼弯弯笑得可爱。 厉寒尘:? 这些菜不是他吩咐的。 “这与我无关。”厉寒尘一脸无辜,看向身旁面色平静的少女解释道:“我并不知晓,这是香草做的事。” 香草一听,一脸认真摇头:“不是婢子吩咐的。” 话落,香草顿时感受到自家主子凉凉的目光。 心肝抖了一抖,她忙补上后句:“厨房每日都有合理搭配的菜肴,是厨师长制定的菜谱,没想到竟然合了夏侯小姐的口味呢!” 许瑞香遗憾摇摇头:“可是这些菜里都没有阿暮最喜欢的,怎么办呢?” 厉寒尘立马吩咐香草:“待会你随夫人回房写一份夫人喜爱的菜肴清单交给厨房,日后按照夫人的喜好做菜。” “是。” “暮儿,吃菜。” 厉寒尘夹了一只饺儿放进许朝暮碗里,语气温柔。 许朝暮颔首:“多谢王爷。” 饭桌上,许朝珩一言不发,眸光时不时扫向厉寒尘,似有话说。 厉寒尘多次感受到少年目光,终于放下碗筷,对许朝珩道:“朝弟,姐夫有话对你说。” 许朝珩立刻站起身:“殿下请。” 许朝暮疑惑看向厉寒尘:“你要说什么?” 他与阿珩有什么可说的? 厉寒尘笑言:“朝珩既是暮儿的弟弟,自然需要培养感情。” 两个人出了亭子走到不远处一株巨大花树后。 花树遮挡了两人身影,许朝暮遥看不见。 “朝珩可是有话与我说?”厉寒尘低头看清俊少年。 “嗯。”许朝珩应声,随后弯身诚恳作礼:“小弟想与殿下谈谈阿姐的事。” 对于这个话题,厉寒尘自然是感兴趣的。 他扶起少年的手:“你说。” 许朝珩暗暗拢了拢衣袖,在心里酝酿一番措辞才说:“阿姐性子倔强,不太会与人交往,若是有令殿下不满的地方,还希望殿下能多多包涵,莫要……莫要责怪阿姐。” 顿了顿又补充道:“阿姐只是表面冷漠,若是您对她好,她也一定会加倍对您好的。小弟知您君子端方,定然不会苛待阿姐,小弟在此深谢殿下。” 厉寒尘直视少年眼眸,心想:这个小少年虽是弟弟,却像兄长一般爱护暮儿,他很欣赏。 他郑重点头承诺:“我会对你姐姐好,说到做到。” “只是——”他话锋一转:“现在该叫姐夫了。” 少年眸光一顿,愣了片刻才轻喊一声:“姐夫。” 烟笼亭内,夏侯姒直勾勾看着沉默寡言的少女,毫不掩饰目光里的疑惑好奇。 良久,她笑道:“许姑娘也算是个美人呢,怪不得阿尘哥哥觉得新鲜。” 话听着倒像是夸人。 许朝暮自然听出话里的意思,暗自叹了口气。 她才刚进门,就要开始了么? 有点烦啊。 她夹菜放进许瑞香碗里,淡然道:“容颜不过外表罢了,我不太在乎。就好比一个珍宝箱箧,若没有一些实在的东西装进去,即便外表再精致,终究只是一个空匣。” 许瑞香拍手捧场:“说得好!我家阿暮从来不为迎合世俗眼光而屈己,有我们江湖风范!” 夏侯姒微笑点头:“许姑娘的确清高。” “多谢夸奖。” “阿尘哥哥回来了。”夏侯姒目光一转,眸光微闪。 她起身朝厉寒尘小跑而去,榴红裙摆飞扬,似春日里翩飞的红蝴蝶。 许瑞香盯着那背影,撅嘴低声道:“阿暮,她说话爱膈应人,我不舒服。” 许朝暮朝她柔柔一笑:“不喜欢,那就不理。” 许瑞香颔首,提醒道:“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临王殿下,并且她可能把你当成情敌了,估计以后阿暮你要多添许多许多许多烦恼丝了。” 许朝暮缓缓摇头:“没有以后。” 在微妙的气氛中用完午膳,许瑞香向厉寒尘道谢后就准备带着许朝珩回府。 走之前还不忘问一句夏侯姒:“夏侯姑娘可要与我们一同走?” 夏侯姒没答她的话,转而对厉寒尘道:“阿尘哥哥,似儿想……” “想去就去吧。”厉寒尘脱口而出。 夏侯姒:…… 人家不是这个意思…… 话已出口,夏侯姒暗暗撇嘴。 在阿尘哥哥面前她可以肆意撒娇玩闹,但在外人面前不行,有损大家风范。 “那……姒儿明日再来看阿尘哥哥。” 夏侯姒眸光闪闪看着厉寒尘,模样小巧可爱。 “嗯,去吧。” 香草送三人离开,许朝暮对厉寒尘行了一礼:“妾告退。” “暮儿——”厉寒尘一把拉住她的手,解释道:“我今日回府时恰好在门外遇见她。还有,我不是很了解她。” 看着男人认真解释的模样,许朝暮只觉得他好似个孩子。 她笑了笑,语气没有一丝吃醋的意味:“其实王爷不必同我解释。” “有必要,我们是夫妻。” 许朝暮思忖片刻,仰头看他,摇头:“我们,名义上的夫妻,不算夫妻。” 第十四章 我不喜欢你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 许朝暮还是摇头:“我不愿意。” 厉寒尘一颗心微沉,追问道:“你为何不愿意?” “因为我不喜欢你。” “我不信。”厉寒尘抿了抿嘴,认真道:“你曾经说过喜欢我的,答应嫁给我。” 许朝暮一眨一眨看着他,反问:“可我现在不是嫁给你了么?至于喜欢,是幼年之说,人心是会变的。” 厉寒尘隐隐有些失落:“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我谁也不喜欢,也不会喜欢。” 不是不去喜欢,而是不敢去喜欢。 因为害怕。 害怕像娘亲那样被抛弃,害怕整日患得患失,害怕倾尽所有最后一无所有。 世上男儿多薄幸。 耳边仿佛又想起母亲时常轻哼的诗谣: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记得曾经娘亲常常凭倚窗边远望,沉默不语。 那时候她还小,看不懂娘亲眼里的情绪。 只知道娘亲不开心。 小小的团子扑进娘亲怀里问:“娘亲,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娘亲哼的诗谣。 娘亲温柔将她抱起,答非所问:“娘亲希望日后有人能陪着暮儿,共看日升月落,共度朝朝暮暮。” 那时候她不知道,娘亲心中垒块,身子已大不如从前。 以前的回忆太过压抑,不想也罢。 手被人握住,许朝暮回过神,只见厉寒尘一副无赖模样。 他紧握着她的手,颇有几分孩子气:“只要你不喜欢别的男子就好,不然本王就……” “你就怎的?” “就……反正你不能喜欢,我不准。” 许朝暮:…… 还是小孩子么。 …… 这一月,厉寒尘成了大臣们茶余饭后偷偷谈论的对象。 话题是,临王殿下长期称病不朝,说的是自己离开故土多年,今始归,竟水土不服,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有些娇弱,需要静养。 然而大臣们心知肚明,临王殿下娶长兴候府的养女为侧室,甚是宠爱,称病是假,陪美人共度春宵是真。 不过说实在的,长兴候府的养女存在感太低,以至于勋贵圈的人对这个少女几乎没有印象。 直到她嫁给临王。 有人说:“这是麻雀攀枝变凤凰了。” 有人说:“俗话说得好,有时候争既是不争,不争即是争。” 还有人说:“侯府养女倒是个有心思的。” 不管外界评论如何,许朝暮身居深宅,这些言论全被挡在王府大门外,一丝风声也没吹进她耳里。 而令她比较头疼的是,厉寒尘这么闲吗? 为何整日整日来她这里? 他一来,夏侯姒定然也要来打一趟,同她说一些她并不感兴趣的话题。 比如: “许姑娘和阿尘哥哥曾经认识么?” “许姑娘是不是不大喜欢阿尘哥哥啊?” “阿尘哥哥特别好,特别温柔,以前……” 她本就不善与不熟的人谈话,只能敷衍着回答。 对此,许朝暮扶额表示:厉寒尘你离我远点! 今日,厉寒尘刚到挽春居片刻,便被圣上派来的人召去了宫里。 许朝暮松了口气,闭门提笔写了一张信条,让香草带着厨房做的桃花酥一同给许朝珩送去。 弟弟聪慧,自然知道。 她把自己能当的饰物都当了,这些银票足够去新的地方生活。 夕阳撕碎大片浮云,似棉花染上色彩散乱沉浮天海。 天边晚霞洒下万道光芒,给朝阳城蒙上一层柔柔金辉。 许朝暮站在院里合欢树下,望着深远高空不知在想什么。 一阵晚风拂过,及腰青丝扬于身后,浅蓝流仙裙衣袂飘飖。 她双手交握端放于柳腰前,身姿窈窕,站姿优雅,宛若一尊美人雕像,落满了夕阳。 “小夫人——” 轻快的女声传来,香草端着茶点噔噔噔自石拱门外跑进来。 许朝暮转头看她,不由得轻笑。 这一月相处下来,她挺喜欢这个小丫头。 性子大大咧咧,天真又活泼,对她也好。 香草与她对视,嘿嘿一声笑,踩着晚霞的余晖来到她身前。 “香草,你们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香草不知呢,王爷有时进宫常会留在宫里过夜,不知今夜是否回来。” 顿了顿,又笑眯眯问:“小夫人思念王爷了么?” 许朝暮不答,心里生出一丝愉悦。 不回来…… 不回来好啊,今夜应该可以顺利脱身。 残阳乘晚风离去,暗夜悄然而至。天幕似浓墨晕染开来,藏着化不开的深沉。 柔和的夜风吹散层层夜云,轻巧地点亮一轮皎月。 许朝暮称自己困乏,便将香草打发了去。 为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到约定时间再溜出去。 时间渐渐流逝,很快月上中天。 屋内烛光盈盈,柔和橘光照透六扇开合的山水屏风,投影在光滑地板上。 换上夜行衣的窈窕身影自屏风后走出。 还有两刻钟便到约定的时辰,许朝暮决定提前去等阿珩与荷姨。 厉寒尘不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黑色身影如猫一般敏捷,很快便来到王府偏僻的后门。 许朝暮稍稍退后,随后起步向前跑轻盈攀上高墙。 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沙沙—— 沙沙—— 许朝暮正准备飞身下墙,身后传来树叶细微的沙沙声和轻碎的脚步声。 秀眉微蹙,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喵—— 喵—— 不知哪里传来猫叫声。 许朝暮回头望去,见一只黑猫轻巧跃走,随后一个身影自树后缓缓走出,脚步悠闲朝这里走来。 “暮儿,今夜天气晴朗,出来赏月为何不叫上为夫?” 熟悉的声音响起,许朝暮不由得一愣。 这么晚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以为他留宿宫里。 计划出现意外,许朝暮也不打算再隐瞒,直接了当道:“我想离开。” “想离开?”那人在一丈外顿住脚步,借着朗朗月色看向墙头上高挑的身影。 忽然,他飞身上墙,玄袍被风吹得招摇。 他翩翩落于她身旁,转头看她,俊美的面颊敛了笑意:“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许朝暮亦凝视他,清泠的嗓音携着几分无奈与劝告:“年少相逢一场,如今好聚好散,我想离开。” 少女眸里盛满细碎月色,如碧湖倒月影,十分恬静好看。 见厉寒尘静默不语,许朝暮看了他几秒,转身就要飞下墙。 “站住——” 随着那人平静的声音响起,许朝暮一瞬间竟然动弹不得。 厉寒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突然扬起。 许朝暮瞬间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跃下高墙。 “好聚好散不应用在你我身上,若你不带上我,哪里都别想去。” 许朝暮动弹不得,只能干喊:“你给我解开!” 厉寒尘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抱着她往回走。 “乖,夜深了,回屋睡觉。” …… 许朝暮躺在雕海棠纹架子床上,微蹙眉头,眼睛一眨一眨看着雨过天青床幔。 郁闷的小表情似一个不想睡觉却又被大人强迫睡觉的孩子。 厉寒尘在屋里燃上安神香,盖灭了荷花盏里的烛灯,腆着脸挤上床。 “你……唔……” 许朝暮想说话,却被他用手轻捂住嘴。 “暮儿,是因为待在这里不开心,所以才想离开么?” 月色入户,一支粉嫩桃花枝儿自屋外悄悄探进碧纱高挽的圆窗内,在光滑地板上投下婆娑花影。 厉寒尘翻了身面对许朝暮,伸手抱住她。 动作亲密,许朝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不知名的香。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肩,嗓音平静柔和,似在哄她入睡。 他说:“是我没考虑周到,知道你待在府里会闷,早该陪你出去走走的。” 温热的气息轻挠脸颊,许朝暮不舒适却又没办法躲开。 她打算向厉寒尘把一切说明白。 她说:“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 第十五章 我替你记得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我不会让你走。”他说:“自己说过的话,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反悔的道理。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么……” 厉寒尘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像说故事一般说起她可能已经忘记的过往。 有一次,两人依旧在山谷玩耍,厉纨绔仰头看了看深邃高空,对小丫头道:“不若我带妹妹去山顶看一看,或许会有更好玩的!” 小丫头睁着大眼睛摇头:“娘亲说不能去别的地方,危险。” 厉纨绔伸手抚顺她柔软的发丝,哄道:“放心,哥哥会保护你的,走吧?” 小丫头还是摇头。 厉纨绔无奈:“好吧,那我自己去,你在这里待着别乱跑。” 小丫头以为漂亮哥哥生气了。 在他转身时拽住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糯糯:“哥哥不生气,我陪哥哥去。” “嘿嘿。”厉纨绔牵住她软软的小手,“走。” 拂月山高峰入云,直冲汉霄。 绿木荫荫,鸟鸣声声。 繁茂的枝叶遮挡了阳光,山林里一片阴凉幽暗。 爬了一段山路,小丫头体力渐弱。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山顶。” “去山顶……诶,好漂亮的小鸟儿!” 顺着小丫头亮晶晶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花树上一只羽色艳丽的五色鸟正嘤嘤鸣叫。 小丫头哒哒哒往前跑去。 看着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身影,厉纨绔眼珠一转,心念顿生。 小丫头站在花树下一眨不眨看着树枝上五色斑斓的鸟儿,欢欢喜喜喊了一声“哥哥”,身后却无人应答。 她转过头,已不见少年的身影。 “哥哥,你在哪里?” “哥哥——” 清脆软糯的声音穿过树林,小小的人儿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哥哥,你在哪里,我害怕——”语气带了哭腔。 参天乔木之后,厉纨绔注视着小丫头的一举一动,目光里有促狭之意。 嗷呜—— 嗷呜— 林中传来令人背脊发凉的皋鸣。 少年仿狼叫声,虽不像,但也足够吓到一个天真懵懂的小丫头。 “哥哥,哥哥——” 小丫头害怕得紧,更加卖力的呼唤厉纨绔。 她害怕哥哥被大狼给吃掉。 嗷呜—— 又一声。 小丫头吓得整个身子瑟瑟发抖,提着裙摆边跑边哭喊:“哥哥……哥哥我害怕……” 山路崎岖难走,小丫头脚步慌乱,一个没注意踩到一截断木,身子前倾重重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 呜呜哭声在林间传开,墨色身影自树后飞奔而来。 “妹妹——” 厉纨绔将小丫头抱在怀里,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她是否受伤。 小丫头滚落时手臂不慎被尖石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鲜血顺着白嫩的手臂流淌而下,染红了衣袖。 厉纨绔心中无比悔恨,抬手就给自己一耳光。 混蛋! 怎么能为了一时好玩就捉弄吓唬她! 小丫头抱紧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没有被大狼吃掉……” 自这件事以后,小丫头一段时日没有来拂月山。 厉纨绔每每来此,再不见那个活泼欢快的身影。 后来,他担忧得紧,将山下巷子挨家挨户翻墙找了个遍,终于在乌衣巷一户普通宅院内找到了她。 那时小丫头正一个人坐在院内石上晒太阳,看着紧闭的木门不知在想什么。 他趴在墙头唤她。 小丫头眼睛一亮,跳下石阶哒哒哒跑了过来。 她第一句话便是:“哥哥,我变丑了。” 她抬手,淡粉衣袖滑下,露出手腕处结痂的伤痕。 看见那可能会留疤的伤痕,少年再次感到自责心疼。 他满眼怜惜看向她,语气发自内心的温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哥哥永远喜欢你,长大后哥哥娶你好不好?” “娶?”小丫头仰头思考,问道:“什么是娶?” “就是永远保护你,永远陪你一起扑蝴蝶,一起晒太阳,好么?” 小丫头目光清澈,看着漂亮哥哥一个劲点头:“好!” …… 明月不知何时敛了光芒藏到黑云身后,连一缕月色都吝啬给人间。 屋里厉寒尘话语清晰,柔柔落进许朝暮耳里。 许朝暮一时心念着弟弟,毫无心思与他叙旧情。 弟弟还在乌衣巷等她。 屋里燃着袅袅催眠香,加上厉寒尘哄孩子般的语调,许朝暮头脑竟陷入迷糊,连语气都无力:“你解开……唔……” 厉寒尘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轻轻在她娇唇上落下一个吻,语气柔柔:“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很正常,我替你记得就行,那条伤疤,是我对你永远的承诺。好了,睡吧。” 寅时,乌衣巷一户人家还亮着灯。 披着月白斗篷的清俊少年立在门前石阶上,随风轻晃的灯笼洒下一片橘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在地。 “咳咳——” 少年轻咳了一声。 一名善眉善眼的妇人从屋里出来,关切道:“珩哥儿,外面风凉,进屋等吧。” 少年缓缓摇头,平静的面色中隐隐带着担忧:“荷姨,阿姐可能遇到麻烦了。” 荷姨抬头看一眼漆黑的天幕,双手不安交握,“这可如何是好,暮儿会不会有事——” “荷姨稍安勿躁,阿姐不会有危险,只是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阿姐约定在子时,那时府里的人已入眠,且阿姐会武,若是没遇到突发情况,应是没什么大问题。 除非……被临王发现。 他虽然与临王没有过多接触,但能感觉到,临王殿下貌似很喜欢阿姐…… 翌日,东方刚泛出鱼肚白,许朝暮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身。 看着榻外熟睡的某人,不禁捏紧了拳头。 这个混蛋! 虽然有些恼怒,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去找阿珩。 “嘶——” 刚要翻身下床,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回床上。 她有些恼怒,抬眸时恰好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鹤眼。 那张俊脸隔得很近,两人鼻尖抵着鼻尖,温柔的气息喷洒在脸上,惹得少女白皙的脸颊又痒又烫。 “你又想做什么?”她压住内心的慌乱,故作镇定。 某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替她拂开额前调皮的发丝。 他低头又近了一分,几乎要触碰到她粉润的唇。 他笑问:“夫人想去哪?” 砰砰—— 砰砰—— 许朝暮感受到胸腔内突然加速的心跳,屏住气别开头。 “要你管!”声音带着几分恼怒。 “夫人的事就是为夫的事,嘶——” 厉寒尘话还未说完,只觉某处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感。 他倒吸一口气,艰难吐出几个字:“夫人……留情……” 许朝暮趁势一把推开他,迅速翻身下床。 “疼才不会忘,王爷下次该谨言慎行。” 说完头也不回离开挽春居。 只留厉寒尘倒在床上疼得直吸气。 第十六章 针锋相对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小夫人您要去哪呀,婢子陪您一起去。” 香草亦步亦趋跟在许朝暮身后。 两人刚出府门,就见身披月白斗篷的少年立在石阶下。 “阿珩——” 许朝暮让香草留在原地,自己提着裙摆快速下了台阶。 “阿姐慢点,小心摔着。”少年上前扶她。 “阿珩,昨夜阿姐遇到点麻烦,没有去找你,让你等了一夜。”许朝暮面露愧疚。 少年耐心听她说完,目光柔柔:“阿姐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们可以再商量。” 少年一夜未睡,病白脸颊上黑眼圈明显。 早晨的风还有些凉,许朝暮替他拢了拢斗篷,“阿珩,荷姨呢?” “我让荷姨暂时待在乌衣巷。” 许朝暮微微叹息:“看来我们只能再从长计议。阿姐待会同你们一起回府,若是被他们察觉,阿姐也能扛下来,毕竟阿姐现在不是府里的人,他们不敢把阿姐怎么样。” 说到这里,许朝暮才发现,原来嫁到临王府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处的,至少不用再受长兴候府的管控。 “好。” …… 长兴候府,花厅内。 长兴候夫妇皆在坐,长兴候神色复杂,杨氏淡漠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着少女越发美艳的脸蛋,杨氏心里越发不舒服。 终于让她逮到机会痛打落水狗了。 自从这个小贱人嫁去临王府,她每每听到那些关于小贱人得宠的言论,心里就恨得不行。 她算个什么东西,以为像她娘那狐媚子一样,凭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勾引男人,呵,果然是下贱! “荷叶,你昨夜去哪了?”杨氏冷冷问道。 “老奴……老奴……” 不待荷姨说完,杨氏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我看你是越发胆大包天了。府里规定,没有主人允许,下人不得擅自出府,来人,带荷叶下去领罚!” 说罢又扫向逆光而立的少年:“珩儿受下人撺掇夜不归府,罚闭阁自责一月,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慢着。”清冷的女声响起。 许朝暮将茶盏置在桌上,眸光扫向妆容精致的杨氏,淡淡道:“是我昨夜突然思念家人,命人将荷姨与阿珩接去王府一叙,有什么问题么?” “呵呵。”杨氏冷笑:“有一张嘴倒是什么都敢瞎说,若是昨夜王府的人来过,本夫人如何不知?” “人上了年纪,总是格外注意养生,也许是夫人歇息得早,下人未敢打扰夫人。” 这一番话听得杨氏心中窝火,小贱人竟然用年龄来讽刺她!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脸色笼罩寒霜:“本夫人处罚下人,你一个外人有何资格说话?” “那我不管,夫人处罚荷姨,就是处罚我。” 杨氏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这个小贱人竟然比以往更硬气,心中怒火腾的一蹿三尺高。 她可是候府夫人,即便小贱人再受宠,顶撞长辈也是为大不孝,收拾她,是说得过去的! 她突然抓起手边茶盏狠力朝少女砸去,却没想到被少女同样扔出的茶盏挡下。 两具茶盏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响,随后落在地上砸得粉身碎骨,茶水四溅。 “好一个野丫头,竟敢顶撞长辈,来人,上家法!” “夫人。”香草开口阻止:“我们主子吩咐过,谁欺负小夫人,就是欺负主子。” 听到这话,准备上前的丫鬟婆子们顿了顿脚步。 许朝暮已今非昔比,又甚得临王宠爱,若是伤了她,临王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夫人的地位高,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而她们这些卑贱的仆人就不一样了,临王一句话,便可以决定她们的命运。 “住嘴!一个下人怎敢如此说话,这里是长兴候府,不是临王府,本夫人今日就要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见丫鬟婆子愣在原地,杨氏怒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也想忤逆本夫人的命令?” 丫鬟婆子得了命令,顿时一拥而上。 夫人的命令,不敢不遵。 “休想欺负我阿姐。” “尽管来,我香草好久没打人了!” 许朝珩与香草同时挡在许朝暮身前。 许朝暮倒是一脸从容淡定,她在等长兴候说话。 一,二,三…… “都给我站住!”长兴侯发声的同时,少女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在某一方面,她最了解她这个义父。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以前她尚未出嫁,被杨氏责骂责打长兴候可以眼不见心不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现在名义上是临王侧室,被临王宠爱的传言正盛。 若是今日杨氏打了她,事情传出去必会引起不好的言论。 为了名声,即使长兴候颇为害怕杨氏与他闹,也不会纵容杨氏。 “夫人,暮儿作为晚辈不懂事,你一个长辈就莫要和她计较了。” “老爷,您说什么——” 杨氏显然没想到长兴候会为这个小贱人说话,看向长兴候的眼神顿时委屈下来。 长兴候握住杨氏的手安慰:“夫人一向大度,何必与一个晚辈计较?” 说完对着一脸平静的少女道:“暮儿,还不带你弟弟回去歇着。” “是。”许朝暮敷衍行了礼,带着人离开。 “老爷,您是什么意思,那个丫头顶撞我,您竟然还帮她?”屏退下人,杨氏的语气中带着不悦。 “夫人,暮儿现在已不是候府的人,看在临王的面子上,你就忍一忍。暮儿这些年心中对我们有气,万一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对候府是有不好的影响。” 杨氏抽出手,负气道:“老爷当初就不该让那丫头嫁去临王府,现在那丫头仗着临王的宠爱更加无理,日后她若是有意毁坏老爷的名声,看老爷该当如何!” 长兴候笑笑:“暮儿性子虽怪癖,但她是个实心眼,只要不触碰她的底线,她是不会的。” …… “阿姐,临王殿下……有没有责怪你。” 走在通往后院的小路上,许朝珩问出了自己心中担忧的事。 虽然临王殿下答应自己会对阿姐好,但不一定会纵容阿姐。 昨夜之事,只怕会惹他恼怒。 “阿珩放心,他没有生气,亦没有责怪我。” 许朝珩闻言,堵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 “只是阿珩,我们这段时间可能走不了了。” 许朝暮看向跟在身后不远处的香草,香草与恰好她对视,咧嘴朝她露出一口大白牙。 “阿姐别担心,无论阿姐在哪,阿珩会一直陪着阿姐。” 花园红亭内,许汀兰正与几位贵女品茶闲聊。 其中有御史中丞之女云端凝,刑部尚书之女虞乔,永宁侯府嫡次女宋歌吟…… 少女们衣裙华美鲜艳,如几朵娇艳的鲜花绽于亭内。 “恭喜我们汀兰马上就要成为世子妃了。”宋歌吟捏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笑着祝贺。 “汀兰与世子情投意合,这是迟早的事,只怕汀兰成为世子妃之后,就只顾着陪夫君,记不得姐妹们咯。”虞乔打趣。 许汀兰闻言,如牡丹艳丽的脸颊浮上娇羞,她低头道:“阿乔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能说出这种话。” “这里又没有外人,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对吧,阿凝?” 无人应答。 “阿凝,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不说话?”许汀兰顺势将话题转移到云端凝身上。 几人一齐看向捧着茶杯发呆的美丽少女。 云端凝突然被推到话题中心,脸一红:“没什么……” “你们不知道,我们阿凝啊,是在思念临王呢!”宋歌吟斜着眼看她,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 “歌吟,你别乱说!”云端凝被戳中心事,脸越发红得厉害。 第十七章 我要你好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难道我有说错么?你那点小心思还当我不知道啊,自那日你在街上看见临王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一颗芳心早已许给临王了吧!” “阿凝,你不老实,竟然不告诉我们。” 云端凝以手支颐,微微叹息:“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啊,我怎么配得上临王殿下呢。” “阿凝,你可不能妄自菲薄,就连许朝暮那样的人都能给临王做妾,你可比她高贵许多。”宋歌吟安慰她。 虞乔碰了碰她的手臂,“这里是人家家里,莫乱说话。” “无妨。”一提到许朝暮,许汀兰便冷下脸来,“她和长兴候府没有任何关系。” “说人人就到,你们看。”宋歌吟努了努嘴示意她们看向亭外。 几人一齐望去,只见肤白貌美的少女与青衣少年步履从容走在鹅卵小路上。 “许久不见,还真与以前不一样了。”许汀兰冷淡道。 “不如,我们去会会她?”宋歌吟提议。 “走。”云端凝积极起身,提着裙摆往外走去。 她倒要看看,临王殿下到底喜欢这个身份卑微的丫头哪一点,若单论样貌,她可不差。 “朝暮姑娘,许久不见,可安好?” 云端凝款款来到她身前,眼中含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许朝暮瞟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走来的几人,知道她们又要来找麻烦。 她不想让弟弟看见这些,便对许朝珩道:“阿珩,你先回去。” 许朝珩淡淡看一眼云端凝。 嗯,不是阿姐的对手。 少年微微颔首:“阿姐莫要过多理睬。” 待许朝珩带着荷姨离开,许朝暮才问:“不知云姑娘有何事?” “倒也无事,就是看看你攀上临王殿下之后,是不是麻雀变凤凰了。” 云端凝上下打量着朱唇玉面的少女,眼神复杂。 这张脸虽谈不上倾城之姿,但平心而论,着实好看。 可那又怎样,她云端凝也不差。 若是这样都能入临王殿下的眼,那她想得到殿下的喜欢,还是有可能的! 这样想着,云端凝心中突然开明,面对眼前少女也没有那么厌恶了。 “我变不变凤凰,与云小姐有何干系?难道云小姐是特意来祝贺我的?” 面对这些无聊的小姐,许朝暮向来是没有耐心的。 这时其余三人依次而来,冷眼看着她们一至讨厌的人。 云端凝闻言也不生气,蔑笑道:“我倒想知道,你是用何种手段勾引临王殿下的?” “我和你很熟吗?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临王。” 许朝暮没了耐心,说完转身便走。 “站住!” 云端凝没想到她的性子比以往更硬,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微怒:“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不准走!” “阿凝,这里是候府,注意形象。”宋歌吟在身后提醒她。 云端凝这才扫了一眼周围,发现一些来往的仆人正偷偷打量她们。 她压下那一丝厌恶与嫉妒,甩开少少女的手,低声警告:“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许朝暮轻飘飘睨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在她转身之际,一只金丝软鞋悄悄踩住她曳地的蓝色裙摆。 云端凝伸手用力一推,毫无防备的许朝暮便身子前倾摔在了石头路上。 有时候人们欺负一个人,并非因为那个人得罪了她们,只是因为单纯看不顺眼而已。 “呵呵呵——” 以云端凝为首的几人瞬间笑出声来,连带着侍奉的奴婢也跟着偷笑。 不远处的香草见状,撒丫子飞奔过来。 “小夫人,您没事吧!”香草跪下去扶她。 “诶,这么大的人怎么走路都还摔跤,真是一点样子都没有。” “人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路。” “呵呵呵,真是狼狈。” 一片冷嘲热讽中,许汀兰冷眼看着地上少女的背影,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丢脸。” “小夫人——” 许朝暮拂开香草的手站起身来,转身平静看着云端凝。 几秒后,她一把攥住云端凝彩丝绣花衣襟,将她往前拽了拽。 “你做什么!”云端凝吓了一跳,不禁大叫。 其余三人亦是惊讶,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如此粗暴。 许朝暮看着她花容失色的模样,眼中似笑非笑:“平日逞口舌之快我不与你们计较,但若是敢将手伸到我的身上,我要你好看!” “你……你这个野蛮人,快放开我!” 周围投来的目光令云端凝羞得脸发红,她恨不得扇这丫头几个嘴巴子。 许汀兰见自己好朋友如此狼狈,脸色如霜,低声吩咐:“紫藤,去帮云小姐。” “来人啊,暮小姐打人了!” 紫藤绕到身后准备推开她,却被香草一个跨步拦住:“主子们的事主子们自己解决,你一边坐着凉快去!” 紫藤眼神一暗,猝不及防抓了香草一爪子。 “哟呵!”香草疼得收回手,看着手背明显的指甲抓痕,来了火气。 她撸了撸袖子,啐了一口骂道:“小蹄子竟然敢偷袭,一点打架规矩都不懂,看我不拍烂你的猪蹄!” 说完朝紫藤扑去,与紫藤打做一团。 “放开我……贱人放开我……”云端凝脚尖点地,一脸怒色。 顺她的话,许朝暮手一推,云端凝便摔坐在地上。 隐隐有嗤笑声传来,云端凝满面通红,又羞又怒。 她什么时候被这么欺负过! 小时候与汀兰一起欺负这个贱人的时候她可不敢还手,难道真是因为嫁给临王殿下才这么肆无忌惮么? 真是放肆,放肆!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周围做事的仆人偷偷躲到一旁观看。 “我们去帮帮阿凝!”宋歌吟看着姐妹十分可怜模样,心有不忍。 “慢着。”许汀兰阻止她:“许朝暮这贱人不要脸面,我们还要。” “那怎么办,阿凝看起来害怕极了。”宋歌吟担忧。 许汀兰对她耳语了几句话,宋歌吟突然将手做喇叭形状放到嘴前:“打人啦!许朝暮欺负人啦!快来人啊,再不来要出人命啦!” 有仆人趁机哒哒哒跑去前厅告状。 不过片刻,长兴候夫妇便匆匆忙忙赶来。 云端凝此时已被人扶起,眼中有泪光盈盈。 “伯父,伯母,你们一定要为阿凝做主!” 云端凝忿忿看向那个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少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长兴候一副沉稳模样,问许汀兰:“兰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汀兰款款走到长兴候身前行了礼,缓缓道:“女儿一口难说公道,难免有人会为自己辩驳,父亲不如请在场的其他人说说事情经过,评评对错。” 自己一人说的话不如众人来得有力,许朝暮打了永宁侯府嫡女,为了保持两府和睦关系,父亲在定然不会偏袒她。 长兴候还没说话,杨氏先插了嘴:“这还需要问么?虞丫头,宋丫头,云丫头皆是端庄有礼之人,怎么会主动挑事?” 分明就是那小贱人惹的祸。 长兴候问几人事情的经过,说辞皆一致,矛头直指许朝暮。 长兴候有些犯难,若是如此,在小辈面前,他不责罚暮儿就说不过去了。 但若责罚暮儿,以这丫头的傲气,定不会给他面子,好苦恼! “暮儿,你自己说说。”长兴候目光转向那一言不发的少女,严肃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渴望。 赶快认个错,这件事就过去了! 迎着长兴候的目光,许朝暮像个无事人一样,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人就是我打的,有什么问题,来临王府找我。” 说完蹲身拉起还与紫藤抱做一团的香草,替她拂去肩上挂着的落叶,下巴微扬:“我们走。” 走了几步,又转身扫一眼众人,声音如泠泠泉水流进在场每个人耳里:“若以后谁敢再欺负我和我身边的人,我要谁好看!” 众人看着那潇洒离去的背影心中讶然,这……这也太霸道,太嚣张了…… 香草叉着腰跟在主子身后,那叫一个得意。 小夫人的性子也太硬气了,她很欣赏! 香草只知道自家小夫人霸气,却不知道小夫人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 第十八章 妻债夫偿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今日如此嚣张,心里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让自己变得泼辣难惹爱闯祸有两个好处。 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欺负她她就欺负回去,这样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才不会得寸进尺。 二,看她不顺眼的人多了,若是她常这样惹人不痛快,定会遭到报复,到时候惹仇家上临王府找麻烦,厉寒尘铁定生气。 惹的麻烦多了,厉寒尘就会讨厌她,说不定就会把她休了! 这样很好。 “小夫人,您方才好厉害!” 香草高昂着被抓出几条红痕的脖颈,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身后,双眸亮晶晶的盈满崇拜。 许朝暮伸手将鬓边发丝揉乱,随口道:“哪里厉害,不过是气性大了些罢,容不得别人欺负。” 马车驶入凌云街,缓缓停在府邸周围的行道树旁。 纤纤玉手挑起流苏车帘,钗斜鬓乱的少女自车而下。 香草乍一看不由惊呼:“小夫人,您方才睡着啦?婢子替您理一理。” 许朝暮挡住她伸过来的手,“进去吧。” 香草茫然一秒后一拍自己脑袋。 诶嘿嘿,小夫人这是要让主子知道她被人欺负,好叫主子心疼啊! 守门的带刀侍卫依旧站得笔直而严肃,宛似两尊雕像。 主仆二人进了府,前院各司其职的丫鬟仆人们见到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道一声“小夫人万福。” 回挽春居要经过后花园。 主仆二人步履轻盈走在青石板路上,轻纱裙裾缓缓拂过路面,卷走片片落花瓣。 顺着蜿蜒小路前行,不远处花丛环圈的假山圆台上,有两人铺毡对坐,雕纹花梨木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 台上两人正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许朝暮现下看见厉寒尘就来气,下意识想掉头走人,突然又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躲他,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不就是故意让他看见的么? 这样想着,她又胡乱揉了一把散散的发髻,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阿尘哥哥,你整日待在府里不觉无趣么?不如陪姒儿出去逛逛吧,芙蓉居最近又新出一些好看的小玩意儿了呢!” 一袭石榴红衫裙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漂亮又可爱。 坐姿端正的男人指尖承着描金云纹白玉茶盏,两指夹着茶盖慢条斯理拂开荡在碧汤上的嫩叶。 不经意的动作间流露出的是皇族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随性的风流。 茶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他微微颔首,色润薄唇微启:“也行,最近暮儿心绪略差,恰好哄她出去散心消消气。” 少女顿时小嘴撅起,软甜的声音携着几分娇气:“可是姒儿只想要尘哥哥陪姒儿去,好不好呀?” 绿汤入口,清甜幽雅,唇颊生香。 将茶盏轻置茶案上,敛去平日眼里似暖阳初照的笑意,厉寒尘正色看向夏侯姒,似兄长一般谆谆教导: “阿姒现下还未出阁,与男子频繁来往未免遭人闲言。故为了阿姒着想,阿姒日后还是尽量少来我这里,闲暇时择几名性子合得来的贵女多走动走动。” “什么——” 夏侯姒暗暗纳罕,阿尘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赶她么? 下一秒,自小娇贵养成的嫩手轻轻抓住男人骨感分明的手腕。 夏侯姒揉了蜜般甜兮兮的声音裹着几分忧怨,宛若团团软绵砸在人心上。 “阿尘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姒儿了?阿尘哥哥以前不是一个在意世人闲言碎语的人。” 看着少女失落的小模样,厉寒尘老神在在安慰:“我是我,你是你,怎能一概而论?女孩子遭人议论总归不太好,且当初回京时你兄长曾嘱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便要为你的一切着想。” “可——(王爷)”夏侯姒本想再闹上一闹小性子,不巧被人打断。 “小夫人到了——”香草伸长脖子瞅一眼两人紧挨在一起的手,拔高音量。 厉寒尘几乎是以一秒的速度抽开手,同时嘴角掠开一缕笑:“夫人回来了。” 目光流转于亭亭玉立的蓝色身影时,顿时微妙起来。 夏侯姒也望了去,似小鹿般明亮的眼眸微微睁大,颇为惊讶:“姐姐如何落得这副模样?” 许朝暮自认为和她不是很熟,故未搭她的话。 她飞快料理思路,水盈盈的眸子微闪。 也不走正道,抬脚便踏入栽植整齐的花丛中向两人走去,又以极其不雅观的姿势爬上半身高的假山圆台。 花丛被她踩出一条路,被践踏过的花儿犹如病中美人柔弱无力的斜倚地上,人心甚怜。 许朝暮在男人身旁坐下,转头一眨一眨与他大眼看小眼。 那故作傲慢无礼的表情看在厉寒尘眼里竟腾出几分憨气。 夏侯姒微微抿嘴,心中颇有微词,面上却依旧保持甜美模样。 这姑娘好生无礼,哪有姑娘家以这副狼狈模样示人的。若被外人瞧了去,可不尽失了阿尘哥哥的脸面。 许朝暮就这样盯着厉寒尘,等着被呵责。 修长的右手蓦然抬起朝她而去,暮下意识微阖双眼。 那只手在她眼前调皮转了一圈转而落到她的发上,替她取下了歪斜的流苏簪,且顺手将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掠到耳后。 厉寒尘嘴角噙笑,以大人询问孩童的语气问:“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和别人较量了?” 眉梢一挑,许朝暮颇为茫然,他这态度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好在她很快回神,伸手提起彩绘山水玉茶壶,仰头咕噜咕噜灌一大口,又用衣袖抹一把嘴。 语气颇为刁钻:“今日同永宁候府云二姑娘打了一架。” “哦?为何要同她打架?”厉寒尘倒是颇为感兴趣。 “我看她不顺眼,所以就打了。”说完怕他不生气似的,又补充一句:“她很愤怒,估计会上门找麻烦。” 用余光觑一眼那人,面上依旧毫无愠色。 “原是这样——” 厉寒尘气定神闲盯着她,点漆般的眼眸似笑非笑:“那暮儿打赢了么?” “呃……打赢了。” 许朝暮山眉微蹙,他不应该关心这个。 “无妨,妻债夫偿,若是麻烦找上门来,为夫替你受了。” 这样宽和的态度,许朝暮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空一身气力无处使。 第十九章 听我狡辩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姐姐倒是真性情,姒儿很欣赏。不过姒儿说一句不该说的,姐姐现下是阿尘哥哥的侧室,怎么着也该为了王府的名声着想,不该做出此等不合女德的事。” 夏侯姒盯着她,眼光真诚,话语诚恳。 在许朝暮看来,她说这番话时的模样与长兴候十分相像。 这些年来她已经听够了。 人们在尘寰漂浮一世,所忙所禄皆为了名利声誉。 有的人甚至为了名声的,不惜丢弃更为真挚的东西。 比如她所谓的“义父”。 “我是个没脸没皮的人,不在乎名声如何,若是王爷在乎,便趁早给我一纸休书,免得日后因我个人行为毁坏王府名声。” 许朝暮加重语气,故意将自己傲慢自负的一面表现到极致。 “姐姐怎能如此不顾及阿尘哥哥。”夏侯姒脸色微变,颇有几分不悦。 她心中有了念头。 女子在心上人面前,总是会极力展现自己美丽可爱的一面。 如此看来,许朝暮是真的不喜欢阿尘哥哥,不然怎会在阿尘哥哥面前如此失礼不计形象。 “难怪我和夫人是天生一对。夫人不在乎人世虚名,我亦不在乎。比起名声,我更欣赏一些实际的东西。” 夏侯姒:?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丝不悦如流星化过心际,她起身,心中七分委屈面上只露三分,恰到好处的小模样惹人怜爱。 甜俏的声音也如被踩踏的花般蔫下去:“阿尘哥哥,姒儿突然感到身子不适,就不打扰了。” 夏侯姒起身时,腰间佩戴的物什发出清脆叮当响,许朝暮目光直盯了去。 那串描金镂空银铃铛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显眼,融进绳结的绿松石反射微弱光芒。 “夏侯姑娘——”许朝暮腾地站起身,盯着那镂空银铃铛,嗓音泠泠:“腰间配饰不错。” 夏侯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一眼,听似平常的语气中隐隐裹着几分得意:“姐姐说这个啊,这是阿尘哥哥送给姒儿的。” 霎时,厉寒尘只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向自己扫来。 许朝暮二话不说,伸手取人腰间铃铛。 “姐姐做什么?”娇嫩的手下压在她的手背,语气明显不满。 迎上那明亮的眼眸,她表情从容:“这是我的。” 夏侯姒微微蹙眉:“这怎么会是姐姐的呢,这明明是阿尘哥哥给姒儿的。” 厉寒尘再次感受到如霜冰凉的目光。 “这就是我的。”淡淡的声音。 许朝暮抓住铃铛不放,夏侯姒有些不知所措,将目光转向厉寒尘:“阿尘哥哥——” 厉寒尘拢了拢暗纹宽袖,起身握住少女的皓腕,有些理亏:“这的确不是暮儿的铃铛,暮儿的东西我怎么会给别人?有话好好说,先松手,乖。” “你说什么?” 面对少女冷淡的询问,厉寒尘轻咳一声,附身在她耳旁低声道:“待回房为夫再与你解释,先松手。” 两人距离不过一寸,淡淡的清香随风飘进鼻腔,许朝暮一把推开他。 厉寒尘抿嘴,完了。 夏侯姒见两人动作亲密,甩手就要走人,却被厉寒尘叫住:“我送你回去。” 她强颜欢笑摇头:“不麻烦阿尘哥哥了,姒儿可以自己回去。” “不行。”厉寒尘敛了色,一本正经道:“你既没带侍婢,身子又不适,我怎能放心你一人回去,况且我曾应你兄长嘱托照顾你。” 这番话语令夏侯姒本来阴云密布的心情顿时散了一角,有阳光丝丝缕缕漏下。 厉寒尘看向清冷如霜的少女,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她柔软的头顶:“为夫知错了,回来给你揍。” …… 许朝暮回到挽春居,打发香草下去歇息后把自己关在房里。 香草孤独地站在门外石阶上盯着紧闭的门看,微微叹息。 看来主子有得哄了。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厉寒尘抬脚来到挽春居。 他敲门,试探问道:“夫人,我可以进来么?” 怕她不答应,又补充一句:“我来挨揍。” 敲了半晌无人应,他推门走进。 刚带上房门,一道蓝色人影冲出来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抵在门上。 “夫人留情——” 厉寒尘任她抵在门上,低头求饶。 “我娘给我的东西,我给了你,你为何要给别人?” 与肩齐的少女仰头看他,下颌弧线优美。 “夫人听我狡……解释,为夫万万不会将你的东西给别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玄帕展开,里面与夏侯姒那一模一样的镂空银铃铛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夫人请看,这才是你给为夫的铃铛,为夫一直妥帖保管。” “那她的铃铛是怎么回事?”揪住衣襟的手松了几分。 “说来话长——” “快说!” “好好好,我说。” 原来夏侯姒的那串铃铛只是厉寒尘命人按照他的那串打造的。 厉寒尘还在军营时,夏侯姒便时常带着侍婢女扮男装骑马奔去军营。 口上虽说是思念爹爹和兄长,但厉寒尘的缘由还是占一半。 一日,她下了马第一时间奔向厉寒尘的营帐,只见他盯着手里那窜可爱的铃铛在走神,像是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嘴角还噙着温柔的笑。 那是女孩子才用的东西,阿尘哥哥怎么会有呢?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念头。 该不会是为她准备的吧? 可是答案却与她的想法却不一致,那不是送给她的。 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便以开玩笑的口吻追问厉寒是给谁的。 厉寒尘每次都只笑而不语。 夏侯姒表示想要那串铃铛,厉寒尘一口拒绝。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此后夏侯姒便用上各种撒娇的手段向厉寒尘要铃铛。 厉寒尘被缠得无奈,只得命人打造了这一模一样的铃铛给她,这才得了清静。 厉寒尘三言两语讲诉完事情经过,还不忘打趣许朝暮一番:“夫人今日甚是热情。” 许朝暮睨他一眼,松手转身之际却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被一股力拉进了宽厚的胸膛。 第二十章 要结亲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夫人现下可消气了?” 厉寒尘将她圈在怀里,笑意盈盈看着她。 怀中的少女宛似一只柔柔软软的小猫,抱着十分舒服。 温热气息将许朝暮包围,她只觉呼吸不畅。 欲伸手推开他,却敌不过他的气力。 厉寒尘将她的脑袋按在胸膛前,轻抚她乌黑的发,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亲密,许朝暮甚至能听到他那颗规律跳动的心脏。 砰—— 砰—— 砰—— “你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动脚。”声音明显弱了几分。 少女方才冷冽如雪凌的气势此刻日出而消。 头顶传来温朗的声音,轻似低语:“与其言语,不如行动。心意这种东西并非一言一语所能表达,话语只能给人心上的慰藉,不如实际行动来得靠谱。” 某人说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听不懂。” 怀中少女抬头看他,故意与他犟上,那似湖泊般平静且清澈的眼眸映出公子如玉容颜。 他嘴角柔柔漾出一抹笑,两颊酒窝深深煞是好看,清浅似和风划开一池春水。 他将她的脑袋按回胸前:“无妨,夫人感受就好。” 许朝暮:…… “你放开我!” “夫人息怒,让为夫抱一抱,待会给你揍。 …… 这几日,繁华的朝阳城内,总能见到一个挎着步包的草绿身影脚步欢快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登上高门大户门前的石阶,动作麻利从挎包里取出一张绘有比翼鸟的烫金请帖,笑眯眯呈给守门人。 “这是咱家主子派给贵府的请帖,有劳大哥报与贵主。”声音也沾了十足喜庆味。 守门人接过请帖客气回应:“有劳小兄弟辛苦跑一趟。” 肤色黝黑的小兄弟笑眯了眼,朝人露出一口白牙,又噔噔噔跑往下一家。 临王府很快也迎来送贴小哥的身影。 容玄自守门侍卫手里接过请帖,还没看上一眼便被怀义抢了去,拔腿颠颠往挽春居的方向跑去。 挽春居内,朱漆雕花木纹大大敞开,香草守在门外昏昏欲睡,挽着双丫髻的脑袋一点一点似小鸡啄米。 怀义穿过月石门风风火火跑进来,见香草正犯瞌睡便升起捉弄之心,伸手捏一把她肉肉的婴儿肥小脸。 香草一下被惊醒,陡然抬眸看去。 见到那张笑眯眯的俊脸,面露愠色,飞起一脚踢了去。 “哎哟!香草儿,你怎的动不动就踢人,还有没有女孩儿样了?小心日后没人敢要!” 怀义捂着臀部张口嚷嚷。 香草毫不客气回怼:“要你管,又不嫁你!” “噫!”怀义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抱拳道:“河东狮我可惹不起,谢谢您饶我一命。” 香草登时脸就黑了,正要发火,只听屋内传来淡淡的男音:“出去吵。” 吐到嘴里的话又硬生生憋回肚子,她忿忿瞪着怀义。 怀义挑了挑眉,伸手比了“耶”后以胜利者的姿势抬脚进屋。 古典雅致的屋里,玄衣公子端坐在书案前专注处理公文。 从轩窗外透入的暖色光辉柔柔洒在他极俊的侧颜上,高挺的鼻梁在半边脸上投下浅浅光影。 时不时也抬头看一眼轩窗边的美人。 蓝裙少女坐跪坐在地板上铺的细羊毛软毡上,斜倚在贵妃榻边沿低头翻一本游记。 发髻松松,眉目清美,傲然似一株将绽未绽的雪梅。 挽在纤细手臂间的鲛绡披帛柔柔垂在毡上,风来时轻盈飘飖,欲飞而去。 这番颇有意境的场景宛似一幅宁静柔美的阆苑仙侣画卷。 “主子儿,常安王府给您送了请帖来。” 怀义恭恭敬敬呈上帖子。 厉寒尘接过展开看一眼,挥手示意怀义退下。 他起身踱步到西窗边,单膝蹲在少女身旁,伸手将她被风拂散的两缕发丝掠到耳后。 “长兴候府许大姑娘同常安王世子要结亲了,暮儿想去看看么?” 闻言,少女如蝶翼般的鸦睫轻颤,不由得抬眸看向厉寒尘手里的请帖。 她其实并不算惊讶,早时在长兴候府也曾听见许汀兰同瑞香小声交谈过。 许瑞香打趣她,平日端庄优雅的许汀兰蓦然红了脸,眉目间半是羞涩半是幸福。 是女儿家思念心上人时该有的模样。 常安王世子厉无夜美姿仪,性沉稳,洁身自好,待人处事甚有法子,口风亦是一等一的好。 才子配佳人,应是一段佳话。 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厉寒尘合上请帖放在椅榻上。 伸手触上她柔软的头顶:“我亦不喜凑热闹,但毕竟是皇叔的儿子成婚,走一趟也是应该的,暮儿不想去,便乖乖在家等我。” 许朝暮思量片刻开口:“几日?” “后日,初九。” “我要去。” 昨日许朝珩来看望她时提到许瑞香,说她最近因为做一些事惹怒了杨氏,再一次被杨氏禁足,且下令不许任何人去陪她。 许朝暮担心她心情不好,想借这个机会与她说说话,想来明日她应是会去的。 厉寒尘笑了:“好。” 岁月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辛巳月,乙卯日,宜嫁娶。 “出去。” 随着一道泠泠女音响起,厉寒尘被一双纤细的手推出房门。 “砰”的一声响,厉寒尘盯着紧合的雕花木门。薄唇微抿,神色微妙。 昨夜被皇兄召进宫,很晚才回来。 习惯性抬脚去了挽春居,屋内一片黑暗,她已经熄灯歇下。 他刚准备回自己的房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轻咳。 恐她踢被子受凉,他便放轻脚步进屋看看,结果这一看就鬼使神差的就爬上了她的榻。 这不,大清早就被赶出来了。 对此,厉寒尘很是无奈。究竟何时才能在她身旁安心睡到自然醒? 不用担心还未睡醒就被赶走。若是一伸手就能抱住她,再闻闻她的发香那便再好不过了。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今日的朝阳城比往日更为热闹。 街道旁人群拥挤,比肩接踵。一些个矮的踮脚伸颈争着瞧热闹。 日子太平凡太无聊了,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快乐。 街道中央,一队二百余人的迎亲队伍浩荡而行,锣鼓喧天,喜庆连连。 镂刻比翼鸟的大红喜轿两旁,打扮喜庆的丫鬟们各挎一个精致花篮,每走两步,便朝红绸飘扬的空中扬一把鲜红花瓣。 喜轿后跟着长长的队伍,敲锣打鼓的、抬妆奁的、维护迎亲秩序的…… 第二十一章 赴宴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离喜轿几丈远的前方,一身大红喜袍的俊朗公子端坐马背之上。 他虽生得一副好容貌,但五官过于硬朗,给人以冷峻之感。 而今日,总是不苟言笑的面上也罕见露出欢喜之色。 要将心爱的姑娘娶回家,执手看晚霞。 震耳的锣鼓声中,街边围观群众窃窃私语。 有人赞叹:“檀郎谢女,许大姑娘与世子乃天作之合,当真绝配!” 有人羡慕:“长兴候府真是好运气啊,先是养女嫁与临王为妾,再是大小姐嫁与世子为妻,能攀上这高枝,实乃惹人羡慕!” 有人感慨:“长兴候夫妇善良,常于府外施粥散财帮助穷人,许是善心换了好运,这才得了好报。” 浩荡的队伍犹如一条大红绸带,缓缓朝前飘去。 四街八巷的华丽马车犹如流水般汇聚凌云街长安王府。 凌云街属于黄金地段,居住的多是达官显贵,也称为梧桐街。 所栖之处皆凤凰。 临王府与常安王府分别坐落于街尾街头,宏伟磅礴的府邸宛如两只沉默对峙的巨兽。 因为许朝暮觉得天气燥热,厉寒尘便去了马车只骑马。 少女今日挽高高惊鸿髻,化淡淡落梅妆。 一袭浅蓝流仙裙衬得身姿如春柳濯濯,臂间鲛绡披帛如云烟缥缈。 有美一人,明若繁星朗月,傲如清梅白雪。 府前石阶下,怀义正给青骢马顺毛。 青骢马悠闲甩着尾巴,温顺任他抚摸。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厉寒尘不动声色往后移一点,往左移一点,再移一点…… 大手悄然握住少女柔软的手。 少女鸦睫轻颤,虽抬眸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往常那般抵触。 厉寒尘心里冒出一丝开心,有一种自己养的白菜终于长大的感觉。 行至马前,厉寒尘先一步跨上马,朝许朝暮伸出手:“小心。” 哒哒马蹄声远去,怀义在身后举手跳脚:“主子儿不带卑职去么?” 回答他的是香草的嗤笑声:“多大的人儿了,还跟只猴儿似的,能不能学人家容玄那般沉稳点儿?” 怀义捏了捏拳头,佯做恼怒道:“就你话儿最多,今儿我这只猴儿就要挠花你的脸儿!” 说着三步并做两步奔向香草。 香草一缩脖子,连道两声“惹不起惹不起”就跑走了。 常安王府门前人来人往。 所见之处锦衣华服,所听之声环佩清鸣,十分热闹。 马蹄声缓缓止住,一名有眼见力的小仆噔噔跑上前牵马。 两人下了马行至府门前,恰巧碰见同来的夏侯将军和夏侯姒。 “夏侯将军,半月未见,身子可安好?” 厉寒尘主动上前问候,对老将军拱拱手,语气中带着敬意。 夏侯老将军是一位极其值得他尊敬的长辈。 少年时在京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身娇体贵,初到军营不能适应,故常常生病。 军营环境虽艰苦无比,但亦造就了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他们用自己伟岸的身躯和手中紧握的金戈铸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城墙,守护着家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立在高台上俯视训练有素的铁血军队,高昂的喊声回荡上空,令少年肃然起敬。 在这枪杆子里出和平的年代,一个国家若没有最精锐的军队抵抗外敌,便没有和平可言。 少年想,这是大曌最所向披靡的武器,是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此后,老将军教他习武,传授他领兵打仗的亲身经验。 闲暇时会与他纵酒畅谈,亦会在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分心护着他,替他挡下猝不及防的一箭。 在老将军的照顾下,厉寒尘的军营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说夏侯将军是他的半个父亲,一点也不为过。 “得王爷挂念,老夫身子健朗得很呐,哈哈哈——” 夏侯将军性子豪迈,笑声也十分爽朗。 “阿尘哥哥!” 躲在夏侯将军身后的夏侯姒探出一个头,如小白兔一般奔到厉寒尘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大曌民风开放,女子也自信自由,敢于追逐自己所爱。 故每年各地都有那么几出女子当街抢自己意中人的事件发生。 而夏侯姒如此奔放,更多的还是受她老爹教育的影响。 夏侯将军早年丧妻,唯留下一儿二女。 大女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二儿十二岁便跟着他戍守边疆。 没有母亲,他只能将小女交于宫中长姐照顾。 因陪伴小女的时间短,夏侯将军对夏侯姒宠爱甚加,只要她想要的东西,必会倾尽全力予之。 他常年征战沙场,看惯了生死,更明白生命的可贵。 故常教育儿女:“人生在世,生死无常。若心中有甚爱的人或物,便大胆去追逐,不理世人言论,只道本心畅快。” 而厉寒尘却是不大喜欢夏侯姒这种过于热情的态度。 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这样不矜持,日后怎好嫁人? 厉寒尘欲抽出手,却被夏侯姒紧紧挽住。 无奈,只得压低声音道:“放手,这么多人看着。” 夏侯姒调皮撅嘴:“就不!” 厉寒尘惴惴回头看许朝暮,只见少女亦盯着他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顿时心里感慨:若是回去被揍一顿就好了。 “二位大人来得巧,还请随咱家去面见陛下。”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说话的人是信公公,明仁帝身旁的大红人。 信公公在宫多年,心思通透,知进退,明事理,十分得明仁帝信任。 “皇兄已经来了么?” “陛下比二位大人先来一步,一直惦记着二位大人,二位大人请随咱家走吧。”信公公很是客气。 厉寒尘微微颔首,强行拂开夏侯姒的手走到许朝暮身旁,柔声叮嘱:“我得先去见皇兄,暮儿自己先逛一逛,我很快就来找你。” 许朝暮言简意赅:“去吧。” 厉寒尘笑了笑,趁机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叮嘱道:“照顾好自己,等我来接你。” 许朝暮微愣,随后脸颊浮上大片红云,轻斥一声:“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你知不知羞耻?” 厉寒尘失笑:“好叫别人知道我们夫妻琴瑟和谐。” 许朝暮伸手推他:“赶紧走,你碍我眼了。” 看着厉寒尘的背影,许朝暮不觉伸手抚上发烫的脸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一靠近,自己便会心跳加速呼吸不畅。 难道自己喜欢上他了? 心中想法一闪而过,许朝暮吓得打颤。 万万不可,世上男儿多薄幸,她绝对不能重蹈娘亲覆辙。 世上常有真挚的爱情,少有永恒的爱情。 她没有信心能将一个人永永远远留在身边。 宁可不开始,也不愿贪一时的欢愉,尝日后的苦果。 第二十二章 计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和夏侯将军离开,许朝暮和夏侯姒留在原地。 见夏侯姒一眨不眨盯着自己,许朝暮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踱步上前,泠泠嗓音略带歉意:“夏侯姑娘,那日的事,抱歉。” 夏侯姒愣了愣才知道她说什么,手一挥,笑道:“许姑娘不必介怀,我没放在心上。” 顿了片刻,她又道:“许姑娘,我有一个请求。” “说来听听。” 夏侯姒明媚一笑,似一朵向风而绽的迎春花。 “许姑娘既已成阿尘哥哥的妾室,便也算是临王府的人,我想请许姑娘暂代我照顾好阿尘哥哥。” 许朝暮岂听不懂她话里暗意? 看着笑意盈盈的少女,她不觉挑眉,似乎来了兴趣:“哦?夏侯姑娘想要我如何照顾他?” “衣食住行自有侍婢照料,就不麻烦许姑娘了。许姑娘只需注意自身一言一行,莫让阿尘哥哥遭人碎言便可。” “这个……”许朝暮摇头:“恐怕不行。” “什么?” 夏侯姒颇为惊讶,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这番话再合情合理不过,她竟拒绝得如此直接。 许朝暮将她惊讶的神情看在眼里,缓缓解释:“我常年无人管教,性子恶劣,说话做事皆是按照自己心意来,恐怕不能约束自己。” “可你现在名义上是侧妃,就不为阿尘哥哥想想么?”夏侯姒微微蹙眉。 “这是天性,改不掉的。不过我有一个办法,不知夏侯姑娘可愿一听?” “你说。” 少女唇角微弯,淡淡笑意染上眉目间清冷,似初春冰面欲消未消。 朱唇翕动,她说:“性子不可以改,人是可以换的。若是夏侯姑娘能让王爷休了我,我日后的一举一动皆与王府无关,也不会让王爷受人闲话,夏侯姑娘认为呢?” “你……真这样想?” 夏侯姒越发惊讶,以新奇的目光打量眼前正值花季的少女。 她曾以为她不过和别的身份卑微的女子一般,靠着老天赏赐的姿色助自己完成蜕变。 不过现在,心中倒是对她有几分好奇。 “没错,我确实这样想。”她坦然承认。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若你被休了,长兴候府还会继续留你么?你该何去何从?” 夏侯姒不相信她一个柔弱女子离开长兴候府能生活下去。 没有家族的庇护,要么流落风尘,要么与人为奴为婢…… “天下之大,心安即家。我自有去处,多谢夏侯姑娘关心。”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对阿尘哥哥说。”犹豫的语气。 她当然十分希望许朝暮离开厉寒尘,试问哪个女子会真的不介意自己的心上人身边有别的女人呢? 哪怕只是侧室。 但夏侯姒深知厉寒尘的性子,他向来有自己的想法,不喜别人干涉自己的私事。 “不会。” 许某人开始一本正经忽悠:“自我来到王府,王爷来我的挽春居不过两三次而已,皆以礼相待,想来他是不喜欢我的。且我常听见府里的人议论,王爷书房练字的宣纸,所书皆是姑娘的小字。” “当真?” 夏侯姒明亮的眸里闪过一丝欢喜,语气也轻快起来。 “这我不知。”她话锋一转:“是听打扫王爷书房的婢女所说。” 当谈论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感性总是会击败理性,脑子不清醒。 “好,既然这是姑娘所想,我便尽力帮助姑娘。” 夏侯姒成功被她忽悠,心情极好,笑得眉眼弯弯:“许姑娘,我们进去吧!” 常安王府布置得十分喜庆,门贴红对联,檐挑红灯笼,树挂红丝绸,十分鲜艳。 婚宴还未开始,两人由王府侍婢引着去往专供女眷休息的场所。 一路走来,许朝暮留意周围,却没见到许瑞香的影子。 女眷们休息场所是一处歇凉长亭,长亭周围是栅栏圈绕的牡丹花地和一池碧塘。 亭里亭外已有三三两两贵女聚在一起谈笑,裙似彩霞脸似花,竟比那牡丹更为娇艳。 贵女中就有云端凝三人组。 三人此时正站在一簇随风摇曳的牡丹花前说笑,瞥见盈盈而来的两位少女,说话声戛然而止。 盯着那张美傲的脸,云端凝顿时火气烧心。 那日她回府后,将在候府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告诉爹爹,希望爹爹替她出头。 没想到却被爹爹一阵数落:“你到人家便是客,还这么不安分守己。长兴候是爹多年好友,他家的家风爹是知道的,若你不惹事,那许姑娘会无缘无故欺负你?” 本想着在爹爹面前撒娇一番,结果娇没撒到,还赢得一顿数落,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贱人!”云端冷下脸,低声骂一句。 “她怎么来了。”虞乔倒是一脸平静。 宋歌吟冷笑回答:“这还用问么?她现在是临王殿下的人,世子成婚临王殿下要来,听闻临王甚是宠爱她,自然带她一同来。” 云端凝听到这番话更是窝火,提着裙摆就要上前。 “等等。”宋歌吟拉住她,朝那方向努了努嘴:“你也不看看同她一道来的是谁。” 云端凝定睛一看,踏出去的脚不觉收回。 方才火气太大,便自动忽略了那红衣似火的少女。 世人大多欺软怕硬。 在京城众贵女心中,夏侯姒绝对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存在。 姐姐是母仪天下的萱德皇后,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且她还是临王的青梅竹马,简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贵中之贵。 而这些并没有让她变得骄傲跋扈,她平易近人,可爱又漂亮,对谁都是以笑脸相迎。 虽不精琴棋书画,但这样活泼的性子着实惹人喜爱。 部分贵女羡慕的同时,心中亦有几分嫉妒。 云端凝烦闷将脚边小圆石踢开,表情不快:“夏侯姑娘何时与那贱人走得如此近了,这口气我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宋歌吟安抚拍拍她的肩,“谁让你咽下去了?想出气又不是一定要找她对骂对打,再说你打得过她么?” “那你有什么办法?” 宋歌吟嘴角扬起一抹笑,拉进她俩耳语一番。 虞乔不是很赞同:“今日是汀兰成亲的日子,你们可不要乱来。” 宋歌吟一脸无辜:“我们可什么都没做,是许朝暮乱来。” 第二十三章 突发事件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宋歌吟这个主意甚合云端凝心思,她决定给许朝暮以颜色,以报当日之辱。 她抬手唤来贴身婢女青烟,低声吩咐:“你去……” 许朝暮和夏侯姒一路走来,时不时有贵女同夏侯姒打招呼,许多人都想与她交朋友。 而对于夏侯姒身旁的少女,除了云端凝三人组,几乎没有人认识她。 大多数人只听闻临王娶了长兴候府养女且甚为宠爱,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现在见到她,只认为她是哪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 她们遥遥望去,仲夏之中,只见少女表情清冷,周身泛着如山泉般的凉意。 看着看着,连带着自己周身也凉快几分。 两人在无数目光里闲步至塘边,亭亭立在半腰高的栅栏旁欣赏一池含苞欲放的清荷。 心情一好,话也多起来。 夏侯姒转头看着少女极美的侧脸,用平常口吻试探问:“难道你对阿尘哥哥真的没有一丝心悦么?外人传言阿尘哥哥很宠爱你。” 少女的目光随一只红蜻蜓飞落浅粉荷包上,沉默一瞬才坚定摇头:“没有,我和注定他不是一路人,至于外界传言,不过捕风捉影罢了。” 听完少女这一席话,夏侯姒心中那一点芥蒂忽然消散。 只要不是情敌,便可以当朋友。 “夏侯姑娘——” 云端凝三人组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后,亲切与夏侯姒打招呼。 夏侯姒转身,看着三位面容姣好的少女,一时想不起她们是谁。 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贵女,她一向只记得颇有才名的女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笑着回应:“给三位姑娘问好。” 三人见夏侯姒态度亲切,三言两语便聊上了,但大多是外交辞令。 她们故意无视许朝暮,倒也让她乐得清静,抬脚准备去别去。 “许姑娘——” 离她最近的云端凝趁着伸手拉她的瞬间,顺势将握在手心里的一把细细粉末洒在她裙衫上。 本就是精心给这个贱丫头准备的,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见,那就提前收拾她! “有事?”许朝暮利落脱手,漫不经心问。 对于这些心怀恶意的女子,她向来没有耐心,也懒得应付。 “那日的事是我不对,爹爹已经数落我了,你可以原谅我么?” 云端凝面做诚恳模样,却用眼梢悄悄瞄着夏侯姒。 只要让夏侯姑娘对这个贱丫头心生偏见,她们就不能成为朋友,到时候想捉弄她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虽然虞乔受许汀兰的影响亦有些讨厌许朝暮,但却从不参与她们这些小心思,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而宋歌吟却很懂云端凝的心思,佯做恼怒轻斥她:“阿凝,分明是她仗临王的势欺负你,怎的反而是你道歉?” 云端凝垂下眼帘,声音轻细:“怎么说也是我先撞到许姑娘的,我也有错。” 夏侯姒听得稀里糊涂,倒也带着几分好奇盯着面前看起来乖巧文静的小姑娘。 许朝暮深深叹了口气。 她着实懒得搭理她们,为了早些离开这里,她干脆顺着云端凝的话说下去:“我原谅你了。” 云端凝眼睫一颤:? 惊异大于恼怒,她紧盯着眼前清冷少女,心里十分感慨:许朝暮绝对是自己见过脸皮最厚的女子! 几人之中只有虞乔嘴角微扬,心中了然。 临王对她感兴趣不是没有道理。 这孤傲的性子,比起那些温婉贤淑的贵女来说,倒是特别,但也不招人喜欢。 汪—— 汪—— 汪—— 气氛微妙之际,一声狂躁的狗吠蓦然在人群中炸开。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黄毛大狗在人群中四处乱扑,惊得女孩儿们尖叫连连。 大黄狗不停翕动鼻翼,寻找着那令它发狂的气味。 看向半人高的疯狗,云端凝挑一抹冷笑,趁着混乱之际取出袖里剩下的半包药粉,不动声色尽数洒在少女兰花纹裙裾上。 看一眼四处狂扑的大卷毛黄狗,她不由得打了个颤。 得赶紧将手中沾染的粉末洗干净,若引得这疯狗扑过来,她这小胳膊小腿恐怕招架不住。 她将心中恐惧露于脸上,道了句“我去净手”便匆匆跑走。 周围似有若无的淡淡刺鼻味令大黄狗越发躁动,巨大的身躯在娇小的少女中横冲直撞,恶狠狠扫过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孩儿们。 倏忽,大黄狗似乎嗅到什么,蓦然转头瞪向四人所在地,眨眼间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出去。 “快跑!” 随着宋歌吟的叫声,四人作鸟兽散。 衣裙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得招摇,大黄狗鼻翼翕动,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蓝裙少女身上。 如同见到猎物一般呲牙咧嘴扑上去,落了一地毛。 众贵女见危险解除,纷纷松一口气,赶紧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看热闹。 见那团巨大的毛绒绒朝自己扑来,许朝暮微微蹙眉。 她迅速环视周围,发现根本没有能抵抗的东西,只得左右避闪,躲过大黄毛的攻击。 汪—— 汪—— 汪—— 退到长亭里,大黄毛前伏在台阶上紧紧盯着她,片刻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而上! 许朝暮飞身后退,终究却是慢一步。 大黄毛死死咬住她随动作飘飞的披帛撕扯,嘴里不停发出呜呜声。 这只大黄狗是常安王心爱的猎犬,常跟着主人进山猎物,战斗力非比寻常。 许朝暮有些招架不住,趁这个机会搬起桌上一套紫玉茶具狠狠砸下去。 “哐当”一声,随着碎片飞溅,大黄狗闷哼一声,如同泥塑定在原地。 许朝暮弃披帛抽身而出,无意间瞥见云端凝站在阳光下似笑非笑看着她,眼神得意。 又是她作的妖。 少女眼神一冷,决定还以颜色。 自己种的果自己吞,管他是甜还是苦。 汪汪—— 汪汪汪—— 大黄狗被狠狠砸一顿,非但没有退却,战斗欲反而愈烈。 不知云端凝哪里弄来的药物。 这种药物大能刺激犬类,令它兴奋到发狂,同时也会使狗脑混沌不清。 此刻在大黄狗不胜往日清明的眼里,已然将少女看作一只偏飞的蓝蝴蝶。 见大黄狗卷土重来,许朝暮快跑至亭栏处,手撑栏沿一个漂亮翻身跳出长亭,直奔云端凝而去。 云端凝适才得意的神情渐渐转为惊恐。 这个贱人要做什么! 见一人一狗前后奔来,云端凝下意识想跑,但双脚却仿佛生了根一般,愣愣定在原地。 直到许朝暮闪到她身后,大黄狗猝不及防撞她一个趔趄,她方才反应过来。 第二十四章 夫人顽皮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别过来!”尖细的叫声响彻王府。 云端凝看着呲牙咧嘴的大黄狗,身子瑟瑟发抖。 而更令她无奈又愤怒的是无论她躲到哪里,许朝暮那个贱人总是躲在身后固住她的双肩让她当挡箭牌! 大黄狗来势凶猛,有一种不扑到人决不罢休的意思。 两人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云端凝别无他法,一把攥住少女的手,使尽浑身解数拽着少女跨过半人高的围栏纵身跳进塘里! 就算丢脸也不能她一个人丢脸! “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云端凝不会水,死死抱住许朝暮的同时还不忘咬牙骂一声:“贱人!” 见她这副狼狈又滑稽的模样,许朝暮淡淡威胁:“想死?” 虽是这样说,还是主动伸手托住她。 云端凝已尝到自己种的苦果,她就再没必要对小姑娘下狠手。 此时王府其余人皆被这边动作吸引过来,围成一圈又一圈好奇看着两名缓缓爬上岸的少女。 发狂的大黄狗已被府里侍卫拖下去,现场恢复平静。 刚上岸,云端凝便双脚一软瘫坐在地,心中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化成一颗颗泪珠儿簌簌而落。 她浑身湿透,湿漉漉的长发紧贴衣裙,看起来好不可怜。 再看她身旁的少女,同样是落水,她却安之若素立在一旁,滚落水珠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怎么回事?”一声自带威严的男音自人群中响起,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一名约莫五十余岁的男子步履沉稳而来,身后跟着一干仆人。 他五官硬朗,经过岁月打磨后眉宇间英气更甚年轻时,气场强大,不怒自威。 这人便是常安王,当今圣上的皇叔。 年轻时跟随先皇战沙场,平叛乱。是先皇最信任的皇弟,故被先皇赐予府邸留在京城。 常安王大步走到两位少女身前,见地上少女瑟瑟发抖的模样,吩咐身旁仆人:“去将小姑娘扶起来。” 云端凝抽泣着由仆人扶起,面对无数异样目光,脸涨得通红。 都怪许朝暮这个贱人,害自己如此丢脸! 常安王见此,以长辈柔和的语气问:“这是怎么回事?” “请王爷为……为我们小姐做主……” 怯怯的声音传来,青烟跑至他身前扑通跪下。 常安王颔首:“你说,若你们小姐在王府受了委屈,本王一定做主。” 青烟鼓起巨大勇气,伸手指向沉默不语的少女,颤着声道:“方……方才许姑娘为了躲避大黄狗的攻击,竟……竟然用我们小姐当挡箭牌,还拉小姐一起跳下池塘,呜呜呜……小姐不会凫水啊。” 众人目光如纷纷落在少女身上。 常安王并不是听信一面之词的人,转而问许朝暮:“小姑娘,你说说。” 许朝暮思忖片刻,一眨一眨盯着常安王,她该怎么回答呢? 那确实是她做的,不过这一切都是云端凝先挑的事。 见她一言不发,常安王以为她害怕,便看向众人问:“方才有谁看见事情的经过?” “王爷,小女看见了。”宋歌吟举手,常安王示意她说。 宋歌吟将事情经过讲诉完,又指向众贵女:“王爷可以问问她们,她们也看见了。” 众贵女一惊,这宋歌吟怎么回事?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但见常安王看过来,只得老实点头:“我们看见确实如此。” 众口砾金。常安王见她没有反驳,便问:“小姑娘是哪位贵友的女儿?” “皇叔——” 许朝暮正要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玄衣公子大步走来,一举一动间风流蕴藉。 厉寒尘翩然而至,拉住许朝暮的手走到常安王身前,恭敬道:“皇叔,暮儿是小侄的夫人。” 夫人?众人惊讶,不是侧室么? 常安王闻言,略带认真的扫量她一眼,含笑点头:“原来如此。” 说罢目光转向云端凝,语气略带歉意:“说来说去,还是本王的那只孽障惹的祸,吓到这位小姑娘本王甚是愧疚,不如本王改日登门道歉,如何?” 众人纳罕,哪有长辈给晚辈道歉的? 更何况这个长辈还是身份尊贵的常安王。 偏袒之意虽然明显,但却无人在意,不过是少女之间的琐碎小事而已,哪里比得上常安王的歉意。 她虽是侯府嫡女,却远远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王爷纡尊降贵,小女万万受不起!” 云端凝受宠若惊之际,永宁候自乌压压的人群中箭步上前,对常安王做礼:“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王爷不必如此。许家小姑娘当时恐也是吓坏了,并非有意,况且小女亦无大碍,回去休息几日便好。” 云端凝圆眼微睁,失声喊道:“爹,我受……(够了!)” 永宁候气得暗暗吹胡子,吩咐青烟:“还不快送小姐回去歇息。” 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么? 看上去娇娇弱弱,实则性子顽皮得很,这些年来与街坊邻居家的女儿不知发生过多少争执矛盾。 初始看她那委屈可怜模样还真让他以为是被别人欺负了,惹得他心疼不已,上门找人麻烦,结果每次都被人家反骂回府。 他纳了闷了,欺负了人怎么还理直气壮呢! 后来直到夫人套话才知道次次都是她先动手动口。 这个劣童! 青烟不敢违背永宁候的话,扶着眼眶红红的小姐,轻声道:“小姐,我们回府吧,免得受凉。” “云姑娘请留步。”厉寒尘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云端凝看着那似美玉无瑕的脸,脸红得发烫,心中既羞涩又觉得丢脸。 她低下头不让厉寒尘看见她的狼狈,声音柔柔:“王爷请说。” 厉寒尘正色道:“今日之事,实有愧于姑娘。本王的夫人虽顽皮了些,但她心思纯净,并非有意惊扰姑娘,孤代她道歉。” 听完这番话云端凝脸色顿时冷下去。 为何一个个都在为那个贱人开脱,真是讨厌! “皇叔,暮儿受了惊吓,侄儿便先带她告辞了。” 常安王颔首:“去吧。” 厉寒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中抱她远去。 而站在人群中的夏侯姒心中无端升起一种沉闷的情绪。 第二十五章 你图什么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大庭广众之下,阿尘哥哥竟然……竟然抱她。 莫非许朝暮说的话是在哄自己玩? 可自己确实能感觉到她不喜欢阿尘哥哥。 他二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因为许朝暮全身湿透,厉寒尘不让她骑马,二人便乘了常安王府的马车回去。 宽大舒适的马车内,矮几上的兽耳香炉燃着袅袅熏香,淡淡香味萦绕鼻尖。 厉寒尘抱着少女坐在靠窗软椅上,一时气氛沉默。 许朝暮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欲从他身下下来,却被某人一把抓住手腕。 “怎么弄的?”眉头微蹙。 许朝暮任他握住,语气平常:“我故意的。”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厉寒尘目光紧盯着她皓腕上的一道浅细血痕,“手上的伤痕怎么弄的?” 少女肌肤如雪,纵然只是一条浅浅刮痕,亦十分显眼。 许朝暮低头看了一眼,摇头:“没注意,可能是不小心划到的。” “劳烦你以后给我小心些,一个人的时候莫让自己受伤。” “知道了,放我下来。” “不放。你身上湿透了,若是受凉我会心疼。” 许朝暮无语:“可你这样捂着我难受。” 厉寒尘这才不舍将她放下。 回到府中,厉寒尘命人备好热水,催促她沐浴。 半晌后,许朝暮换上干净衣物自屏风里出来,发现厉寒尘正坐在榻边。 他抬头看她,朝她伸出手,语气温柔:“过来。” 许朝暮三两步走过去,厉寒尘拉她坐下,将手中沾染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手腕上。 柔软的指腹带着冰凉的触感,许朝暮第一次仔细看他。 不得不说,这厮生得极俊。 入鬓的眉、黑白分明的眼、挺直的鼻、形状好看的薄唇、还有抿嘴时微显的酒窝…… 许朝暮静静盯着,心中疑问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厉寒尘看她一眼,垂眸时嘴角微扬:“因我有所图。” 许朝暮蹙眉:“你图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企图的。 “图你。”带着笑意的嗓音。 许朝暮:…… 这些都是从哪学来的! 过了数日,生活恢复平淡。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许朝暮正拾起厉寒尘遗忘在榻上的香囊,香草哒哒哒跑进来禀报:“小夫人,门外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说要见您呢!” 小叫花子? 许朝暮将香囊收好,疑惑问道:“要见我?” “是呢!”香草使劲点头:“赶也赶不走,但是见她身子弱小单薄,我没忍心打。” “现在还在么?” “在的,可怜兮兮抱着柱子呢!” “请进来。” “啊?”香草犹豫:“小夫人,您真要见那小叫花子啊?其实您不必理会这些闲杂人的。” 许朝暮看了她一眼,香草立马闭嘴乖乖出去请人。 未几,香草领着人来了。 那人一身乞丐打扮,乱糟糟的发丝挡住半边脸,脸上抹了黑土,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许朝暮打量她一眼,屏退香草。 香草退出屋,带上门后立刻贴在墙上竖起耳朵听壁脚。 屋里只剩两人,许朝暮伸手捏住那张黑乎乎的脸蛋,笑道:“许瑞香,还不现形?” 小叫花子愣了一瞬,随后撅起嘴:“阿暮居然认出我了,一点也不好玩。” 语罢又好奇看着她:“阿暮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许朝暮轻笑:“你身着的乞丐衣虽污秽,但衣线工整,没有一处破洞,你见过哪个常年乞讨的乞丐衣物如此完整?反正我没见过。” 许瑞香听得津津有味,期待她继续说。 “乞丐也是有尊严的,虽不能穿得体面,但人家好歹也会洗脸吧?你故意抹了这么多黑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乞丐是吧?” “然后呢?”许瑞香越听越有味,还是和阿暮在一起最有趣。 “还有,你指名要见我,在这个地方,只有阿珩,你,荷姨会找我。阿珩和荷姨显然不会这么做,只有你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许瑞香听完这番话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洁白贝齿:“阿暮真聪明!” 许朝暮拉着她坐下,眼里带着柔柔笑意:“说吧,扮成这副样子,你想做什么?” “嗐——”许瑞香耷拉下脑袋,叹气道:“姐姐还未成亲前,我打了镇国公府那杀千刀的郑三公子,母亲大怒,责骂我不像个女儿家,罚我禁足……” 想到那风流的郑三公子,许瑞香气得牙痒痒:“没想到那杀千刀的竟然上门提亲!更没想到的是父亲母亲见了郑千刀居然夸他衣冠堂堂一表人才,要将我许配给他!” 许朝暮好笑的看着她:“你和那郑三公子是如何相识的?” 许瑞香忿忿道:“那日我路过一条巷子时见他和一名女子拉拉扯扯,瞧那女子眼眶红红的模样甚是可怜。想着我们江湖中人素来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便操起一根木棒狠狠锤了他一顿,然后……” “然后怎么了?” 许瑞香赧然:“然后我才知道是那名女子心悦他,想尽各种方法纠缠他,他才是受害人……” 许朝暮轻笑出声:“你就是太冲动,见义勇为也要弄清楚情况啊。” 许瑞香沉重叹一口气:“父亲母亲想将我许配给郑千刀,可我不想嫁人,这京城我是呆不下去了……” “那你想逃走?” “对,我想去闯荡江湖。扮成这副模样方便混出城。我今日是特意来向阿暮辞别的,结果没想到门口侍卫不认识我,死活不放我进来。” 许朝暮拉过她的手,十分不放心她:“人人都说江湖险恶,你确定要去么?” “确定。我不想这么早就嫁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这世间有趣的事儿那么多,纵然江湖险恶,但也不全是坏人啊,我想出去看看。” 许朝暮理解她。就如自己一般,纵然离开候府生活再不易,她亦愿意离开这里。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轻易相信别人,更莫以女儿身示人,若有困难就给我传信。”许朝暮叮嘱。 许瑞香亲昵抱住她:“我记住啦阿暮,还是你最了解我!” 两人聊了一会,许瑞香害怕被侯府的人发现抓回去,便与许朝暮告别离开了。 她走时步伐轻快,蓬乱的头发轻轻抖动,似一只快乐的小母鸡。 许朝暮站在门前目送她远去。 去历练一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开心就够了。 第二十六章 京城来了位医圣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和许瑞香交谈后,许朝暮有一件更担心的事。 她的阿珩生病了。因为害怕她担心,便瞒着没有告诉她。 许朝珩是早产儿,故而身子天生羸弱,十分容易生病。 紧盯着许瑞香替许朝珩交给她的小小木雕老虎,她起身出门准备前去照顾他。 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太粗心,这几日竟没有关心阿珩。 “小夫人,您要去哪?”香草跟在身后问道。 “阿珩生病了,我要去照顾他。”许朝暮加快步伐。 “小夫人的弟弟生病,可以去找医圣呀!”香草提醒她。 “医圣?”许朝暮疑惑。 “是呀,小夫人不爱出门可能不知晓,近日京城里来了一位医圣……” 说起这位医圣倒是大有来头,传言他是名声散遍江湖的鬼医的唯一弟子。 江湖人之所以称其为“鬼医”,是因为此人擅长以自身高超的医术杀人救人,且居无定所,来无影去无踪。 他想救的人,就算一只脚踏入阎王殿他亦能将其拉回来。 他想杀的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日夜防备,亦逃不过被毒死的结局。 江湖人对他既害怕又敬畏,传说若能求得他一粒百毒丸,便能百毒不侵。 但至于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而鬼医的弟子傅言景被称为医圣,则是因为他只救人不杀人,且他精心专研救人的医术,故在治病救人这方面与师父旗鼓相当。 “医圣现下每日都会开馆免费替人看病呢,小夫人要去看看么?” 许朝暮思忖片刻颔首:“好。” 回春医馆坐落在朝阳城西北方向。小小医馆接着长长队伍,宛若一条缓缓游行的蛇。 一架四角挂着荷花灯的马车缓缓停在医馆前。 流苏车帘被拂开,香草蹙眉道:“怎么还是这么多人。” 许朝暮望窗外看了一眼:“医圣在的地方,人多很正常。” 香草不赞同摇头:“小夫人您是不知道,这些排队的人里大多没什么毛病,只是对医圣好奇来凑凑热闹而已。” “那岂不是耽误了真正生病的人?” “那可不,所以婢子觉得他们缺德。” 两人依次下车,一前一后往医馆走去。 排在队伍末端,香草伸长脖子看着几乎没有移动的队伍,提议道:“小夫人,我们是来求药的,不如婢子杀进去为您开路?” 许朝暮摇头:“不行,别人辛苦排队岂容你放肆?到时候你没杀进去反倒会被众人扔出来。” “小夫人莫担心,只要把咱王爷响当当的名号搬出来就行了诶,京城可几乎没有人敢惹呢!” “啊——”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自队伍中传来,接着一个身影从医馆大门里飞了出来。 一名着墨色劲装的女子立在门口,语气冷冽:“既然是来求医就必须遵守公子的规矩,若是来闹事,管你是何身份,来一个我打一个。” 被扔出来的男子由随从扶起来,捂着臀部叫嚣:“还医圣呢!我看不过就是徒有虚名罢了,不然怎会拒绝给本公子治病?” 女子目光如刀扫向他,冷笑一声:“公子的身子还得自己调养,夜晚少闹腾些,多食补品,就不虚了。” 话落,人群中陡然爆发一阵大笑,人群中有人嚷嚷道:“仗着自己是孙都督的儿子就不排队,被教训了吧,真是报应不爽!” 孙公子显然是个厚脸皮,听了这话不但没生气反而对着空气踹了一脚,大声回怼:“你小子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是你老子也做官,恐怕你就不是这副德行了!” 队伍中再无人说话。 等了一个时辰,再进去两个人便到她们了。 那女子怀抱一把利剑守在门口维护队伍秩序。 许朝暮想,许瑞香常说的侠女大概就是这种英姿飒爽的模样。 未几,一人步伐欢快自医馆出来,另一人刚准备接上便被女子横剑拦住。 她说:“今日时辰已到,明日再来。” 话落,队伍中响起一声声轻微的叹息,有人说:“我来了两日,连神医一根发丝都没见着……” 众人似落叶般往四面八方散去,只有许朝暮还停在原地。 今日为来求药耽误了时间,不能就这般空手回去。 没准这位医圣的药真的能调养阿珩的身子。 “姑娘,今日看诊时辰已到,你明日再来。”女子语气平平。 许朝暮与她对视,礼貌道:“我不是来看诊的,我是来找医圣的。” “公子不见任何人。”女子说完转身踏进门槛。 “我是那里派来与神医圣商议事情的。” 女子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哪里?” 许朝暮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那里。” 女子英气的眉轻蹙:“那里是哪里?” 许朝暮佯做疑惑模样:“医圣难道没有告诉你么?” 女子虽不满她的故弄玄虚,却又担心误了正事。 再看她衣着虽简约却不失贵气,模样正经不像是来闹事的货。犹豫片刻,女子道:“稍等,我去请示公子。” 女子很快出来,抱拳道:“请随我来。” 踏进医馆,一股淡淡的药香缓缓飘入鼻腔,香草喜欢这种味道,不由得悄悄深吸了几口。 医馆外室的木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形状的药罐,木架干净得一尘不染,看得出被人每日擦拭。 屋里人声安静,只闻轻微的脚步声和小火炉上兽耳砂锅咕噜咕噜的冒气声。 女子领着两人行至一道木门前,低声道:“先生请姑娘一人进去。” 许朝暮颔首,示意香草留在原地。 挑开雨过天青门帘,许朝暮见一白衣男子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低头翻看一本书。 “见过公子。”她微微屈膝施礼。 白衣男子将手中书放回书架,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那双幽邃好看的桃花眼闪过一丝惊异。 许朝暮见他失神,唤一声:“公子?” “嗯。”白衣美男应一声,敛了心绪问道:“姑娘是新派来的?” 许朝暮摇头,实诚道:“不是,我欺骗了神医,是我自己有事找神医帮忙” 守在门外的女子闻言身形一顿,掀开门帘大步走进来,语气严肃:“公子恕罪,寒月这便请她出去。” 见女子冷脸模样,香草箭步冲到许朝暮身前,张开双臂护着她,对女子道:“我们小夫人金贵柔弱得很,你你你可不要动粗啊……” “请你们出去。”女子冷冷道。 许朝暮一脸平静,转头对男子道:“小女有求于公子,还望公子留情。” 第二十七章 身份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寒月,你出去吧。”白衣公子轻声吩咐。 寒月自认失责,闻言一把拽着香草掀帘退出去。 “姑娘需要傅某帮什么忙?”傅言景开门见山问。 许朝暮盈盈施礼,将来此地的目的缓缓道来。 傅言景听后即口答应,比起他心中的疑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小女子谢过先生。” “傅某冒犯,敢问姑娘芳名?”他语气温和,模样温润,半分没有大人物的架子,让人不禁生出亲近之情。 “许朝暮。”少女言简意赅回答。 许姓? 傅言景盯着她,思绪飞回多年前。 那个人,也是姓许。 “先生?” 见他盯着自己走神,许朝暮轻声唤他。 傅言景俊雅的面上泛着隐隐笑意。 他吩咐守在门外的寒月取来一个刻着花草的小盒子,亲手交给少女,缓缓吐出三个字:“傅言景。” 许朝暮一眨一眨盯着他,片刻后才“哦”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离开后,寒月小心翼翼上前询问:“先生认识那位姑娘?” 傅言景目光穿过门外,点头道:“我还不确定她是不是。” 马车离开回春医馆,往侯府方向驶去。 “小夫人,婢子终于知道为什么排队的属女子居多了!”香草有些兴奋,两眼亮晶晶看着她。 “因为先生长得好看。”许朝暮一语道破她心中想法。 香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婢子还以为医圣是一个严肃古板的老头子,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俊美!” “你以前说你们王爷好看。” “这……”香草伸手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不一样呀,王爷和医圣是不同类型的美男子,就好比……” 她思忖片刻,想出一个自认为很是精妙的比喻。 “王爷就好比白昼的太阳,光芒四射耀人双目;而神医就好似夜间的月亮,皎洁明亮温柔人心。对不对呀小夫人?” 好不容易有文采一次,香草一脸期待等着许朝暮夸她。 许朝暮被她这可爱模样逗笑了,赞许点头:“对。” “可是小夫人不行呀!”香草话锋一转。 “不行什么?” “小夫人不能觉得别的男子好看,不然王爷会酸的,王爷才是最最最好看的!” 许朝暮脑海里蓦然出现某人那张既俊又厚的脸,失笑不语。 很快到了长兴侯府,一路上遇见的仆人一改往日常态,皆殷勤向她行礼。 自婚宴事件以后,众人皆认为许朝暮确实是涅槃成了凤凰。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夫人憎恶的小丫头了。若是趁机讨好她,说不定以前欺负她的旧账就会一笔勾销! 两人顺利来到许朝珩居住的云鹤院。 推开轻掩的门,许朝暮一眼就看到少年。 他披着月白披风坐在桌前正雕刻什么物件。 “阿珩。” 许朝暮一改往日对外人的冷淡,柔柔唤他。 少年抬头的同时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物什藏进宽袖里。 “阿姐来了。”少年站起身迎接。 “怎的只有你一人,荷姨呢?” “荷姨在厨房熬药。” 许朝暮点头,转而好奇看向他的衣袖,声音带笑:“你藏的什么?” “没什么,一个小玩意而已。”少年忙摇头。 许朝暮见他不说,也就没再继续问。 她上前拉住少年,关切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俏皮的郁闷:“阿珩病了,竟不告诉阿姐。” 少年像个犯错的孩子般垂头:“阿珩无大碍,不想阿姐担心。” 许朝暮故意叹气:“阿珩长大了,与阿姐生疏了……” 少年略急:“阿姐莫多想,阿珩真的只是怕阿姐担心。” 见少年局促的模样,许朝暮笑着轻敲他的额头:“阿姐逗你的!” 少年这才恢复平日恬淡模样,低头失笑:“阿姐又调皮了。” 说了一会话,许朝暮将傅言景给的装有金露丸的小盒子交给许朝珩,又叮嘱他几句后才离开。 刚走到前院,有婢女匆忙跟上来,屈膝行礼:“厉小夫人,侯爷请您去花厅。” 自许朝暮嫁去临王府,此后她回侯府时便没去给长兴候夫妇问过安。 看着婢女低眉顺眼的模样,许朝暮直径越过她朝花厅方向走去。 踏进门,许朝暮便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气氛。 厅中寂静无声,长兴候夫妇满面担忧。 “见过侯爷,夫人。” 闻言,来回踱步的长兴候蓦然转头看她,声音也染了淡淡忧愁:“暮儿,瑞香不见了。” “什么?”她佯做惊讶:“她去哪了?” 长兴候沉沉叹气:“义父也不知,派人寻遍了全城,皆没有见到她半个身影。” “怎么回事?” 许朝暮问的是长兴侯,却转眼看向杨氏,只见她没了往日的厉色,妆容精致的面上笼了愁雾。 长兴侯徐徐将事情道来,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这个丫头,不嫁便不嫁,可以好好商量,用不着离家出走……” 许朝暮缓缓道:“放心,若她来找我,我会告知的。” “好,那就麻烦暮儿了。若是香儿找你,一定要好生劝她回家。” 许朝暮淡淡应一声便抬脚离开,走出厅外还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杨氏略带哭腔:“夫君,都是我不好……是我将香儿逼走,你说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若是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长兴侯温声安慰:“夫人莫要太过担心,我已经派人继续寻找,香儿福大,不会有危险。这些时日,就对外面说香儿去远房亲戚家住去了……” 没走几步,一个人影不知从哪冲过来。 许朝暮正低头整理衣襟,没反应过来便被撞了一个趔趄。 那人刹住脚,气喘吁吁看着她,声音不悦:“是你啊。” 此人是长兴府嫡子许向阳,比许朝珩年长一岁。 许朝暮见是他,淡淡扫一眼后直径从他身旁走过。 “等等。”身后传来少年傲慢的声音。 许朝暮顿住脚背对着他,言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我二姐一向和你要好,她定然去找过你,她在哪?”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 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许向阳嘁了一声:“真是嚣张!” 第二十八章 信条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回到挽春居时,一眼就发现院里花叶扶疏的合欢树下多了一架精致遮顶秋千。 秋千以红绿两种仿藤粗绳相互缠绕栓在秋千架上,下方是以冰垫铺盖的靠背宽软坐,坐上还折叠一层薄薄的细羊毛毯。 白色纱帐自秋千架上柔柔垂下,显露精致蝴蝶绣样。 厉寒尘扯了扯绳子确认安全,拍去手上的尘土:“不知暮儿会不会喜欢。” “主子儿,属下觉得这秋千要试试才知道安不安全。”怀义围绕秋千走一圈,挠头说。 厉寒尘轻飘飘看过去:“然后你想试试?” 怀义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为了夫人安全,属下万死不辞儿。” 厉寒尘抬脚揣在他的小腿肚上,吩咐沉默立在一旁的容玄:“扔出去。” “是。”容玄拔葱式将他抗在肩上,飞速跑了出去。 “哎容玄儿,两个大男人你抗我作甚,放我下来!” 香草看到这一幕,叉腰大笑出声。 跑到石门前容玄停下脚步恭敬道:“夫人,主子让我将他扔出去,免得您看见他心烦。” 怀义不服嚷嚷:“容玄你住嘴,主子儿可没这么说!” 这一喜剧感十足的画面让人忍俊不禁,许朝暮不觉放温了声音:“去吧。” 怀义石化,睁圆眼睛任由容玄将自己抗出去。 厉寒尘遥遥看见许朝暮,方才面对怀义的漫不经心模样已转变成温柔。 他大步走来自然牵起她的手,酒窝深深:“走,我们去荡秋千。” 许朝暮任他牵着来到秋千前坐下,转头看他:“给我做的么” “当然是给夫人的,是为夫亲手架的。” 厉寒尘点漆般的眸子浮上期待看着她。 那情深意切的目光直直望进许朝暮心里,仿佛清晨第一缕初阳。 嘴角绽放一朵清美的笑,声音似薄冰化春水:“谢谢,我很喜欢。” 时隔多年,厉寒尘再一次见到她这般灿烂的笑,愣了神。 他好像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眉眼弯弯看着她甜糯糯叫“哥哥”的小姑娘。 心底顿时了然。 她一直没有变,外表的冷漠不过是这些年对外人的态度罢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当初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 你对她投之以木桃,她便会报之以琼瑶。 “暮儿坐好,要开始了。” “好。” …… 过了数日,许朝珩托人给许朝暮送信来。 信中说的是那金露丸药效极好,食用之后感觉身子明显有了好转,问她是从哪里求来的。 许朝暮欣慰一笑,收好信条靠在桌上单手支颐,喃喃自语:“傅公子不是一般人,寻常礼物定是瞧不上的,该用什么礼物报答呢?” 立在身后的香草也跟着思索,突然心中智灯一亮,她道:“小夫人小夫人,王府的千宝库有许多好东西,什么夜明珠啊,玉璧啊,琉璃珊瑚啊……很多很多呢,您挑一个送给神医吧!” “不妥。”许朝暮缓缓摇头,目光定格在窗外合欢树下的秋千上,白色纱帐随风悠悠晃晃。 “看公子的模样不是喜爱这些外物之人,公子是医圣,送珍贵的草药他会更喜欢吧?可是哪里有珍贵草药呢?” “有哇!千宝库里有好多好多东西呢,据婢子所知,里面有一棵圣上赏给王爷的深山野灵芝呢,可贵可贵!” “更不妥。”许朝暮脱口拒绝:“这是王爷的东西,又不是我的。” “小夫人请等一等。”香草说完似一阵风般刮出去。 不多时又一阵风般刮进屋里,手里多了一个雕纹繁复的盒子。 她端着盒子气喘吁吁道:“小夫人,您打开看看。” 许朝暮接过盒子打开,见一颗皮壳呈紫黑色,漆样光泽的紫灵芝静静躺在金色铺布上。 她毫不犹豫又将盒子盖上还给香草,语气坚定:“还回去吧,这个人情我还不起。” “可是……”香草有些失落:“王爷将婢子调来您身边那日就告诉婢子要照顾好夫人,夫人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许朝暮摇头:“不必了,我有其他办法。” 若非不得已,她真的不愿意欠别人什么。她一穷二白的,懒得还也还不起。 一刻钟后,香草挎着一个食盒亦步亦趋跟在许朝暮身后。 不知道小夫人怎么想的,竟然亲手做糕点给别的男子吃,自家王爷都还没这个待遇呢! 这件事万万可不让王爷知道,不然可不酸死! 这样想着,小丫鬟不觉翻了个白眼。 府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许朝暮刚走下台阶,便有仆人送来一张卷曲着的小纸条。 “小夫人,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 许朝暮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简单书了几个小字,约她午时东篱酒楼见,落笔一个“傅”字。 东篱酒楼恰好与回春医馆同在城西。 是傅公子么? 许朝暮收好纸条,对车夫报了位置。 车上,香草疑惑问:“夫人,谁约你啊?” 许朝暮挑开车帘一角透风,“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轮辘辘,不过半刻钟就停在东篱酒楼对面。 下了车往对面走去,一个甚不起眼的小乞丐默默从她身前走过。 突然脚一崴身子一斜十分娇弱贴在她身上。 香草顿时跳脚大骂:“小兔崽子你眼睛上头顶了?敢撞我们夫人!” 小乞丐被这粗暴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抖,立马活过来道一句“对不起”后撒丫子跑起来。 许朝暮低头整理衣裙,发现原本挂在腰间的月牙形白玉佩没了踪影。 她蓦然转头看向在人群中穿梭的瘦小身影,提着裙摆飞快追上去,留下香草在后面呼唤。 “大爷让一让……让一让……” 小乞丐小鸡般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回头看追在身后的姐姐,对她做一个鬼脸。 小乞丐引着她跑到一处人影稀少的地方,转身闪进了一条胡同。 许朝暮跟着飞奔进去。 等她抓住这个熊孩子定要他好看! 小乞丐虽溜的快,体力却不及她,刚要转过一处墙角时被许朝暮一只手提了起来。 “还给我。”语气淡淡。 小乞丐额头微浸薄汗,挣扎了几秒后漆黑眼珠滴溜溜转一圈,转头对着她白皙的手背下嘴咬了一口。 牙齿摩擦肉的疼痛感传来,她下意识松开手。 小乞丐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奔走。 少女肌肤白嫩,这一口牙齿印在手背上格外显眼。 许朝暮继续追了他几个弯,终于在胡同尽头堵住他。 小乞丐此时正靠在墙头大口喘气。 少女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冽:“还给我。” 小乞丐这次竟然十分听话的将玉佩扔给她,且诚意十足道歉:“姐姐我不真的想要抢你玉佩的,别打……” 第二十九章 偶遇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小乞丐话音未落,一伙蛰伏在墙头的蒙面人纷纷跳下,将她团团围住。 其中有一个因为站脚不稳一个狗爬式摔在地上,顶着周围无语的目光又握着木棍快速站起来。 这一幕吓得小乞丐小鸡般瘦弱的身子颤颤,抖着脚缩到她身后。 “姐……姐姐……他们是谁啊?” 许朝暮瞪他一眼,“这要问你。” 小乞丐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知道……是有人给我钱,让我将姐姐引到这里……我不认识这些大爷……” 许朝暮冷眼环视周围,冷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其中个子似竹竿一般细高的蒙面人回答:“你甭管谁派我们来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冲着你来的就对了。” 许朝暮给他一记眼刀:“一个打手话还多。” “你管我话多不多。今日若你想平安无事走出这巷子,就把你腰间的玉佩交出来,跪在地上喊几声“大爷饶命“,大爷们就放了你。” “大爷?”许朝暮冷笑,将小乞丐推到墙角,唇角勾起一抹嘲笑:“这里没有大爷,只有姑奶奶!” 话落,一名离她最近的身形较矮小的蒙面人只闻一阵淡淡冷梅香钻进鼻腔,随后便感到被人踹了重重一脚,身子不受控制飞了出去! 许朝暮顺势捡起落在地上棍棒,冷眼环视周围惊讶看着她的蒙面人:“别浪费时间,都给我上。” 蒙面人懵了,小姐只让他们吓唬吓唬人,没说让他们动手啊! 见他们久久不没动作,许朝暮垂下手中棍棒,平静道:“那我走了。” 蒙面人心慌了,比起打人,就这样放走她小姐定会骂他们无用。 反正大家伙都蒙着面,谁会知道他们的身份。 这样想着,有人带头提着棍棒冲了上去,寂静的胡同里顷刻间便混乱成一片。 小乞丐瑟瑟躲在墙角,见那蓝色身影周旋在蒙面人当中,提心吊胆生怕她被一棒子打倒。 眼珠滴溜溜一转,趁着无人注意他之际悄悄溜走了。 这些蒙面人虽然人多,但其实身手平平,并不是专业打手。许朝暮对付他们也还算得心应手。 在一方久无人居的宅院内,一扇布满灰尘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云端凝躲在门后观察着战局,见自己的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压低声音忿忿道:“这群废物,到底是来打人的还是被人打的!” 转头吩咐身后剩余的四个家丁:“本来以为五六个人就可以吓唬她,没想到居然还有两把刷子,你们四个给我上,打晕她拖到这里来。” 四个家丁蒙上面道一声“是”依次挤出门。 许朝暮刚收拾了那伙人又接着来四个,她扫了一眼墙角,那里已无小乞丐的身影。 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蒙面人,她不打算再做纠缠,准备跑路时裙摆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她抬脚正准备踹下去,便听到前方传来香草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个小兔崽子,若是我们小夫人掉了一根头发,小爷一定把你剁了喂狗!” 小乞丐怯怯道:“你一会在骂我,快去救姐姐。” 当看到眼前打斗场景时,香草鼓着眼撸起袖子飞奔进去。 身后几个马夫也跟上去 香草一脚踹一个奔到许朝暮身边,捡起地上的棍棒对着外面:“小夫人您可有受伤?” “没有。” 香草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受伤,不然主子可不罚她去刷恭桶! 香草精神振奋起来,这些人身手比怀义差多了,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她打。 “小夫人,您先走,我和他们善后。” 许朝暮扫一眼气势弱下的蒙面人,在香草的掩护下提着小乞丐快速离开这里。 身后传来男人的惨叫声,小乞丐缩着脑袋道:“姐姐对不起。” 许朝暮低头睨他一眼:“一会再和你算帐。” 走到巷口,小乞丐挣脱就要跑,因跑得太急,直直撞上一个人。 “大爷对不起……”小乞丐被弹到地上,急忙道歉。 许朝暮幸灾乐祸望过去,对上的是一双比她还要冷淡的眼睛。 是寒月。 她身后护着的是一袭白衣如云的傅言景。 跟在傅言景身边这么些年,遇到危险时她总是第一时间护在他身前。 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 “过来。”许朝暮看向坐在地上的小乞丐。 小乞丐看着前面这个更可怕的黑衣侠女,瑟瑟缩缩爬到许朝暮身后。 “许姑娘。” 寒月退到身后,傅言景朝她走来。 依旧是那温润干净的模样。好比塘里新出一支莲。 许朝暮客气回应:“傅公子。” “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姑娘。” 说话时目光第一次瞥见她腰间佩戴的月牙形白玉佩,他顿了顿。 许朝暮没发现他眼底的异样,感受到后面的小乞丐抖得厉害,礼貌道:“先生请等一等,容我先处理一件事。” 说完她转身蹲下与小乞丐平视。 小乞丐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身子却瘦弱得似八九岁的孩童。 他面色蜡黄,破布包着的头发干枯且脏,明显是营养不良造成的。 她拉起小乞丐,尽量放轻自己的语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乞丐声音发颤:“有有有一位姐姐姐给我很多钱,让我把您引进去。其他的我我我不知道,我知错……您别打我……” 顿了顿他又道:“自爹爹娘亲去世之后,妹妹好久没吃饱饭了,我想给她买好吃的。” 许朝暮闻言在心底微微叹息。 他也才这般大,他的妹妹年龄自然更小。 她自怀里掏出绣花蓝色荷包放在他手里:“给你自己和妹妹买些好吃的。” 小乞丐愣了一瞬,看着那精致的荷包生怕她反悔似的赶紧接过包进衣服里,嘴里不停道谢:“好人一生平安,谢谢……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说完一溜烟跑了。 这么多钱可不能让别人看见,要赶紧藏起来,每天取出一点给妹妹买包子。 “许姑娘心地善良,会有好运的。” 许朝暮转身看着他,摇头道:“谁都不容易,更何况这孩子这么小。” 小乞丐也和她一样,有自己想保护的人。 第三十章 又是你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说话间,香草一手叉腰一手推搡着人来了。 “小夫人,婢子抓到了主谋,你猜她是谁?”香草语气忿忿不已。 许朝暮目光定格在那人面上,淡淡道:“又是你。” 香草竖起大拇指:“猜对了!” 傅言景:…… 寒月:……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被香草一路推着来,云端凝那张俏丽的脸蛋涨得通红。 “你是来报复的么?”许朝暮踱步到她身前,挑起她的下巴。 云端凝依旧不服输,梗着脖子道:“这叫一报还一报,上次在常安王府你害我脸面尽失,我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到这里云端凝有些窝火,那群废物不但没吓唬到人反倒被人吓唬了,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那张信纸也是你写的?” “没错,是我的写的。” 自打那次以后,她便派人暗中盯着临王府。 得知许朝暮去求医,她便使了这一计。 她料定许朝暮不会拒绝。 “小夫人,这种毒妇您不必管她,她领着自家奴才打人行凶,压去官府是最好不过的了!”香草斜眼瞪着她。 就是这个娇娇女害她差点要被罚去刷恭桶! “什么!”云端凝睁圆眼,送她去官府? 若是自己进了官府,这件事势必会在京城传开。 被老爹追着打是小事,日后她有没有脸在京城混才是大事! “不行!”她脱口拒绝。 “你说不行就不行啊?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云端凝恨不得撕了这小丫鬟的贱嘴! 心下一慌,泪珠儿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脸颊。 那娇弱的小模样好不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被欺负了。 许朝暮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冷声警告:“下次再给我找事我定饶不了你,滚。” 云端凝将下唇咬得似要冒血,一跺脚跑了。 身后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家丁忙齐刷刷跟上去。 “一些私人恩怨,让傅公子见笑了。”她屈膝行礼。 傅言景温笑摇头,目光转向她腰间月牙玉佩,答非所问:“姑娘的玉佩很特别。” 说话间,一名被打发去驾车的小马夫撒丫子飞奔到香草身前,气喘吁吁将食盒递给香草:“小香姐,方才没按时将车驾走,引发了街道拥堵,马车已经被巡逻的官差驾走了,只留了这个。” 香草苦恼扶额:“居然忘了这茬,那你快些去领啊。” 真的是,今日出门一定是忘了看黄历,倒霉事一茬接着一茬! 都怪那个云端凝! “小夫人,不如我们先找一家酒楼歇歇脚吧,您肯定累了。” 许朝暮从善如流点头,邀请傅言景:“今日本是特意向傅公子道谢,不知傅公子可愿赏光与我们一同去坐坐?” 傅言景恰好有满肚子疑惑想要问她,从善如流点头。 几人朝着东篱酒楼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酒楼时,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靠窗边的位置,几名少年身前的桌上摆满了美食美酒。 他们正在玩飞花令。 其中一人目光追随着那蓝色身影,碰了碰身边月白衫少年:“向阳,那不是你姐么?” 许向阳顺着看过去,漫不经心道:“我家一个养女罢了,不是我姐。” “诶,她身旁那位不是回春医馆的傅医圣么?” 许向阳收回目光:“可能是替她那个病秧子弟弟求医呢。你们管她做什么,继续继续。” 很快到了东篱酒楼。 店小二领着他们来到二楼靠右的别致雅间。 因两人是来谈正事,便随便点了几样家常小菜。 香草本想留在屋里,却被寒月一把拽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许朝暮先开口:“傅公子的药对舍弟帮助很大,朝暮今日是特来感谢公子恩情的。” 傅言景略微纳罕:“姑娘还有弟弟?” 许朝暮微微颔首:“舍弟身子自幼欠安,来看诊的大夫皆说需要以补药慢慢调理,可这么些年也不见好转,幸亏这次遇到公子。” 傅言景斟了小杯甜酒推到她身前:“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傅某不过是做分内之事罢了。能帮助令弟,也是傅某所高兴的。” 许朝暮打开桌上食盒,依次取出三碟精致甜食。 分别是海棠酥、杏仁豆腐、蜜汁玫瑰芋头。 “我身家贫寒,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予公子,只能亲手做一些糕点聊表谢意,还望公子见谅。” 傅言景也不是那种喜欢金银珠宝的人。 比起贵重宝物,他更喜欢这种真心实意的东西。 荷叶瓷盘里盛着小巧玲珑呈花状的糕点和白嫩可口的杏仁豆腐,让一向极少吃甜食的傅言景竟也生出了尝一口的念头。 他也这么做了。 小咬一口海棠酥,外酥内甜,松软滋润,微甜不腻。 “姑娘好手艺。”他由衷夸一句。 许朝暮淡淡一笑,转移话题:“其实今日除了感谢公子,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公子。” “是关于令弟的事?” 许朝暮颔首。 傅言景温润一笑,从暗纹宽袖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药方:“知道姑娘会再来找傅某,傅某早已替令弟准备好调理身子的药方。那金露丸只是药引,姑娘只需照着这药方为令弟调配,效果会更好些。” 许朝暮感激接过药方收好,站起身对他深深行礼致谢:“公子恩德,朝暮和舍弟没齿难忘。” 傅言景扶起她,斟酌片刻终于决定问出心中的事。 他说:“其实,今日傅某有一些问题想请姑娘解惑,只是这些问题可能会涉及到姑娘的一些私事。” “公子请说,若能回答朝暮一定告知。” “那便冒犯了,敢问令……(王爷?)” 此时,屋外传来香草惊讶的声音。 “夫人在里边?”是厉寒尘的声音。 “是的,夫人在办正事。”香草回答。 说话之间,雕兰花纹木门被人推开,门外站着一玄一红两个身影。 夏侯姒看见许朝暮那一瞬,手不动声色攀上厉寒尘的手臂。 夫妻二人遥遥相望,那淡淡的目光牵引着厉寒尘大步走来。 许朝暮的目光落在两人亲密挽着的手臂上,朱唇微抿。 厉寒尘这才反应过来,利落将夏侯姒的手拂开。 他十分自觉牵过她的手,含笑目光落在她不觉轻蹙的小山眉上。 “王爷,又见面了。”傅言景客气打招呼。 第三十一章 有人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气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微微颔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医圣。” 目光扫了一眼圆桌上简单的小菜和精致可口的糕点以及眼熟的食盒,厉寒尘不由得心生狐疑,这是暮儿做的?他都没吃过! 他自顾自牵着许朝暮坐下,反客为主邀请傅言景:“坐下一起聊聊?” “自然。” 傅言景在他们对面落坐,夏侯姒挨着厉寒尘坐下。 “这是夫人做的糕点吧?”某人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试探道。 这些糕点小巧可爱,就和暮儿一样,一定她做的。 许朝暮言简意赅“嗯”了一声。 厉寒尘端过杏仁豆腐舀了一勺放嘴里。 杏仁豆腐软软滑滑,清清甜甜,十分可口。 他浅笑看向许朝暮:“今日这杏仁豆腐倒是与夫人平日给我做的口感不太一样。” 许朝暮:⚆_⚆? 厉寒尘:(๑•́₃•̀๑) 冒完酸气,他方才问起正事:“暮儿找傅公子什么事?” 许朝暮:“慕名而访。” 厉寒尘又感到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冒气。 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他道:“其实我也挺有名的,暮儿可以随便拉一个人问问。” 许朝暮还没说什么,对面的傅言景先笑了。 好浓的酸味。 他解释:“许姑娘是来寻药方的。” “药方?”厉寒尘敛了笑意看向许朝暮:“暮儿生病了?” “不是,替阿珩寻的。” 厉寒尘不顾外人在场,拉过她的手语气温柔:“朝珩现在也是我的弟弟,这种事情怎么不让我陪你一起?” 许朝暮反问:“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侯姒替他接了话:“许姐姐,是我约了阿尘哥哥来这里商量一些私事的,你不会怪姒儿吧?” 厉寒尘陡然转头看向许朝暮:“她说教我怎么讨你欢心,这算私事么?” 许朝暮抽出手:“你说算就算。” 少女收回手的一瞬间,厉寒尘捕捉到她手上一排红红的牙齿印。 他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眉头轻蹙,语气带了几分质问:“你这次又是怎么弄的?” 许朝暮懒得解释那乌龙事,随口敷衍:“没什么。” 厉寒尘见她不想说,也就没继续追问。 回家再收拾她。 “傅公子,您方才要问我什么?” 而傅言景见多来了两个人,决定下一次找机会再问。 “下次吧。” 还有下次?这是故意要避开他。 厉寒尘占有欲极强,他可不喜欢自己的小姑娘和别的男子独处,再有下次他必定要跟着来。 聊了半刻钟闲话,那三碟糕点全被厉寒尘不动声色吃完了。 窗外天色也阴沉下来。 乌云蔽日,凉风习习,天欲雨。 傅言景起身告辞:“看样子待会有一场暴雨,傅某还有草药没收,便先告辞了。” 厉寒尘起身相送:“我和夫人也该回家了。” 付完账下楼后,傅言景带着寒月先走一步,剩下三人在原地。 两架马车从不远处的车棚缓缓驶来,夏侯姒拉了拉厉寒尘的衣袖,“阿尘哥哥,你送姒儿回家好不好?” 厉寒尘一直未放开少女的手,低头凝视她,话却是对夏侯姒说的:“今日你且自己回去吧,我和暮儿还有私事要解决。” 夏侯姒撅嘴呢喃:“你还说过答应兄长要照顾姒儿的。” 夏侯姒最近心情不怎么好,她发现自从许朝暮跃进了临王府的门,阿尘哥哥就变了。 没有以前那么爱理她了。 厉寒尘妥协:“好,我送你回去。” 说罢招香草上前吩咐道:“将夫人平安送到家,若风吹掉她一根头发,本王唯你是问。” 香草心虚应下:“是。” 看着青帷马车跑远,厉寒尘方才看向夏侯姒:“走吧。” 夏侯姒的心意他岂不知道? 只是她既没有戳破,自己也不好与她挑明。 何况他和夏侯家关系颇为亲近,他回京时也曾答应过夏侯敬照顾好他妹妹,不能言而无信。 只是日后要和她保持一定距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许朝暮回到挽春居没多久,厉寒尘就赶回来了。 见她正拿着一张药方对香草说些什么。 他大步走过去,香草自觉退下。 看一眼她手上的牙齿印,已经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给我过来!” 大手牵着她直径走到床沿边坐下,公子黑白分明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许朝暮:“不记得了。” 厉寒尘眉角一跳,夫人好像不怎么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有点生气。 伸手将少女的身子转向自己,快速在那红润的唇上啄了一下。 许朝暮身子一颤,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你做什么?” 厉寒尘一本正经:“忘记我的话,就要接受惩罚。我再问你,我前几日对你说过什么?” 许朝暮面上很快恢复平静,但红得发烫的耳尖将她出卖。 她这一刻竟不敢与厉寒尘对视,声音带着一丝别扭:“你说劳烦我一个人的时候小心一点,莫要让自己受伤。” 话落,温软的薄唇再次贴上少女的额头。 许朝暮错愕:“我记得你的话。” 大手覆上她柔软的头顶,某人恬不知耻笑言:“所以要奖励你。” 许朝暮:…… 敢情这厮是变着法子占她便宜! “暮儿。” 厉寒尘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本正经看向她:“今日阿姒对我说,你想让我休了你。” 许朝暮低头不语。 “她说你想要自由,是我捆绑了你,对么?”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你没有捆绑我,但我想要自由,是真的。” 他双手捧住少女巴掌大的小脸,郑重道:“只要陪着你,天涯海角,你去哪我就去哪。” 如此煽情的话真真发自内心。 幼年时他去哪小丫头就跟着去哪。珠流璧转,现在两人都长大了,以后换他来。 这句话,许朝暮只当开玩笑听了去,他这么高高在上,怎会舍得抛弃这一切带她走呢? 何况她百般不是,并不值得他这么做。 过了一会,厉寒尘被少女以困乏为借口赶出去后,抬脚去了书房。 香草规规矩矩立在书案前,低头不敢看他。 厉寒尘坐在竹制太师椅上,淡淡问:“怎么回事。” 香草强压下内心不安将事情经过一一禀报。 听完香草的讲诉,厉寒尘不悦蹙眉。 那云家小姐真是烦。 骨感分明的手不急不慢拍了三下,容玄和怀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主子请吩咐。”两人动作整齐划一,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第三十二章 出行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淡淡吩咐:“容玄,明日你去一趟永宁候府。” 容玄抱拳:“属下明白。” 怀义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厉寒尘交给他任务,挠头问:“主子儿,属下要做什么?” “你不用。” “什么?”怀义不满瞥了一眼容玄:“属下要机灵些,比容玄儿做得好。” 一旁容玄懒得搭理他。 厉寒尘皮笑肉不笑看着他:“确实,你刷恭桶确实比容玄刷得好。” 怀义心念急转,干笑几声:“属下能力还有些欠缺,比不得容玄儿,比不得……” 香草见他这怂怂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没想到厉寒尘加一句:“香草念及同你的情谊,也想帮你一起刷。” 香草大呼:“王爷,婢子和他没什么情谊!且婢子还要照顾小夫人,若是身上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熏着小夫人了可就不好了!” 厉寒尘十分理解:“那就怀义自己去。” “不要哇主子儿!” 略带惊悚的声音惊飞了停在窗沿跳跃的家雀儿。 第二日,永宁候府的人抬着礼物来道歉了。 云端凝眼眶红红跟在永宁候身后,显然是被骂过了。 大堂内,永宁候接过王府婢女奉上的茶,语气带着歉意:“王爷,真是抱歉呐。都是老夫教女无方,才让这孽女做出那等恶劣之事!” 厉寒尘垂眸喝茶,眼底一片冷淡。 他道:“这事并不是侯爷让令千金做的,怎能怪侯爷?” 永宁候有几分尴尬,转头恨铁不成钢瞪了一眼那爱惹事的逆女。 又转头赔笑:“王爷想如何处置小女?” 厉寒尘转头看向身旁少女:“夫人觉得呢?” 许朝暮摇头,云端凝这个姑娘心机写在脸上,虽然跋扈但是并不算坏,每次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她懒得也不想计较。 “算了。” 厉寒尘唇角微弯,却无奈摇头:“孤的夫人就是太大度了才会时常被人欺负,这样不好。但既然夫人不计较,本王也就不追究了。” 永宁候松了口气,瞪向身后一言不发的云端凝:“还不过来道歉!” 云端凝丧气垂着头走到两人身前,别别扭扭道:“对……对不起,昨日是我的不对,感谢王爷和夫人不……不跟我计较。” 昨晚被老爹提扫帚追着跑了半个王府,她娘劝也劝不动,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此事谈妥之后,永宁候带着云端凝急忙告辞了。 怀义指着那三箱不知装什么的歉礼问道:“主子儿,这个怎么处理?” 厉寒尘把玩着少女的披帛,随口道:“你们自行处理。” 香草欢呼着和怀义将箱子抬了出去。 …… 依照傅言景的药方配药每日服用,许朝珩的身子相比从前大好,脸色也由病白渐渐变得红润。 许朝暮欣慰之中带着十分敬佩之心,医圣果真名不虚传。 弟弟天生体弱,母亲常请来大夫调理,但皆不见好转。 幸亏遇见傅公子,才有机会铲除堵在心中的顽石。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不知不觉仲夏已至,天气燥热,蝉鸣阵阵。 许朝暮刚从长兴候府回到临王府,便见怀义正顶着日头指挥仆人们抬着大小不一的箱箧装进一架宽大的空马车里。 “这是做什么?”她在台阶下顿住脚。 香草站在身后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掏出绣帕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小夫人,这些是去避暑山庄需要用的物什哩!” 香草是从宫里挑选出来送到临王府当差的,对宫里的事自是一清二楚。 “圣上每年到了夏季便会带着皇亲和几位自己亲近的大臣前往湘云山庄避暑,热季过了才会回宫哩!” 刚踏进府门就遇见厉寒尘。 “暮儿。” 厉寒尘十分自然执起她的手,柔柔笑道:“明日启程去湘云山庄。” 许朝暮颔首:“我去收拾衣物。” “不用,你的衣物和需要用的物什都准备好了。” 那温柔如水的笑容令许朝暮晃了神。 她不禁想,他赠予的温柔能持续多久呢?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她竟然就要在这温柔乡里迷失自己。 厉寒尘不仅对她好,最重要的是对阿珩也好。 傅公子药方上的那些药并非平常药,在市面上只有几家颇有名气的大药铺才卖,价格自是不必说。 许朝暮在候府月钱不多,这几年来也没能攒多少钱。 她正被此事所困扰,香草却告诉他厉寒尘已经将那几家药店的药全部买了下来,且将千宝库里的大半补品一并送去了长兴候府,叮嘱长兴候好生照顾珩小公子。 单凭这一点,她便不能再用对外人的态度来对待他。 厉寒尘见她愣神,捏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少女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在想今日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厉寒尘眸光微闪:“你做的我都喜欢。” …… 避暑山庄修建在朝阳城外东南边的湘云山上,修建于武安帝时期河清六年。 湘云山左衔绵延群山,右吞万顷湖泊,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气势磅礴的避暑山庄如一颗耀眼明珠点缀在一片翠绿之中。 次日隅中,盛势浩大的皇家队伍驶车出城,车轮滚滚顺着蜿蜒道路浩浩荡荡往湘云山而去。 绣有威武天龙的黄旗迎风招展,在马车华盖上投下摇摇晃晃的阴影。 宽适的马车内,厉寒尘正翻阅一本民间志怪录,抬眼见许朝暮正一眨一眨看着车帘发呆,大手一挥将人搂进怀里。 “我们约莫要两个时辰才能到湘云山庄,路途漫漫,不如为夫给你读一些有有趣的故事如何?” 许朝暮微微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从善如流:“好。” “那你闭上眼睛,我给你读故事。”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起来,嗓音轻柔又抑扬顿挫,宛如龙吟凤哕,说不出的悦耳好听。 那些字宛似一个个美妙的音符跳进耳里,许朝暮仿佛听到世上最美乐曲,就算听上千百遍,也不会觉得腻。 日中时队伍到达湘云山脚,庄里管事的大管家早已领着仆人等候在此。 众人下车后又乘坐肩舆跟随帝后上山。 行了两个时辰的路,到达山庄后众人皆有些疲乏,明仁帝便让众人各自回屋歇息。 此次厉寒尘和许朝暮住一屋,与夏侯姒,厉无夜夫妇毗邻。 第三十三章 就差一点!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一切事宜安排好后,厉寒尘强制要求许朝暮睡午觉,便也打发怀义和香草下去歇息。 两人刚你打我踹走到院门便遇见迎面而来的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步伐轻快,见到两人停下来问:“阿尘哥哥在里面吧?” “不在(在)”怀义与香草同时脱口而出。 怀义登时暗暗瞪过去。 主子儿吩咐过了,若是夏侯姑娘来找他,便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他一定要将这差事办好,毕竟主子儿这么看重他,带他来避暑都没带容玄来! 还让容玄一个人留在府里管理府中事物! “在……在睡觉呢!”香草无视怀义的眼神,笑眯眯道:“王爷与小夫人在午睡呢!夏侯小姐若有急事可以告诉婢子,婢子替您转达。” 夏侯姒唇角笑意顿时消散,眸光微闪。 是香草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 阿尘哥哥居然与许朝暮同寝! 回想那日她将许朝暮对她说的话转告阿尘哥哥,阿尘哥哥却说那是他与她的私事,他们自己会解决。 她顿时恍然大悟,许朝暮说的话是哄她玩呢! 阿尘哥哥喜欢许朝暮是真的,许朝暮不喜欢阿尘哥哥是假的! 不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同他躺在一张榻上! 香草将夏侯姒的异样看在眼里,心中暗语。 小夫人没嫁进临王府时,她还是挺喜欢可爱温柔的夏侯小姐的,甚至觉得夏侯小姐和主子很般配呢! 但自主子将她调到小夫人身边后她便收了心,决定一心一意服侍小夫人。 她香草虽然是个粗人,但忠仆不事二主这句话还是知道怎么写的。 况且她和怀义都看得出来主子是真心喜欢小夫人的。 “我知道了,退下吧。”平静的语气中带着落寞。 “是。” 香草迈出几步见怀义呆愣愣站在原地不动,又转回来将他一把拽了出去。 走到一株参天乔木下,怀义挠头问:“香草儿,你干嘛将我拉走,万一夏侯小姐冲进去打扰主子儿该如何是好?” 香草转头看向还立在石门外的红色身影,笑道:“不会。” “怎么不会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夏侯小姐的性子,率真得似个孩子,不知多少次在主子儿睡觉的时候冲进主子儿屋里……” “这次又不一样,小夫人也在房里啊。难道你愿意看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同躺一榻?” 怀义恍然大悟:“好像是呵!” 香草弯指敲他的额头:“笨!” 夏侯姒站在原地,目光遥遥落在树影摇晃的朱漆木门上,眸里浮上一层雾气。 难不成阿尘哥哥和她已经……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下唇被咬得似要出血,她又恼又气又醋。 许朝暮这个骗子,把她当孩子哄呢,再也不要相信她了! 可恶! 因为天气的原因,两人一觉便睡到日入时分。 许朝暮醒来时只觉脑袋昏涨,四肢无力。 她轻轻拂开厉寒尘搭在身上的手,软软坐起身盯着厉寒尘缓神。 这一盯就盯上瘾了。 像欣赏一件珍贵的宝物般一眼一眼打量着他。 眼前的男人与模糊记忆中的少年渐渐重合。 那时少年青涩未褪,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似一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明珠。 她那时便觉得,这个哥哥是顶顶好看的,特别是笑起来时那深深的酒窝。 她总是喜欢用手去戳。 即便那时他总是捉弄她,她也喜欢跟着他。 他去哪她就去哪,活脱脱一个小跟屁虫。 厉寒尘醒来时,看到的便是钗斜鬓乱的少女一动不动睁着大眼睛一眨一眨盯着他,那模样着实可爱极了。 一睁眼就看见心爱的人真真是一件十分愉悦的事。 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伸手揉揉她散乱的发。 “真好。” 许朝暮盯着他微馅的酒窝,忍不住伸出细长的食指去戳。 嘴角笑意加深,他握住她的食指将她拉到自己身上,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你小时候也喜欢这样做。”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唇上,许朝暮顿时红了脸,想要别开头却被他的手按住后脑勺。 她窘得不行,连带都呼吸不畅快。 厉寒尘亦是心跳如鼓,再近一点,再进一点点…… 只要暮儿不抗拒他,那便说明她开始接受自己了。 两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将两唇要碰上时,突然想起咚咚的敲门声。 许朝暮率先别开通红的脸,厉寒尘一口气堵在胸腔,保持姿势沉声问:“何事。” 屋外传来香草的声音:“王爷,小夫人,马上到用膳的时辰了,您二位该起床了。” “本王知道,下去。” 屋外香草莫名其妙,主子是发起床气了么? 没了刚才的气氛,厉寒尘在她耳边轻声道:“先欠着。” 结果被许朝暮挠了一爪子。 …… 夜膳摆在宽敞的大院外,宽长木桌上铺着膳布,上面摆满丰盛菜肴。 挂在参天乔木上的大红灯笼随夜风摇曳,朦胧橘光柔柔洒下将这方天地笼罩。 穿过繁茂枝叶还能看见弯弯的孤月和闪闪繁星。 众人围桌而坐,明仁帝与萱德皇后坐在中央位置。 往下按照顺序分别是厉寒尘夫妇,厉无夜夫妇。 然后再是医圣傅言景一人、顾丞相一家、祁御史一家、郑太尉一家。 在场的本该还有常安王与夏侯将军,但因常安王去了扬州办事,夏侯将军回了军营,二人便没来。 “这位就是许家小姐?”说话的是萱德皇后。 许朝暮抬眸看去,与萱德皇后四目相对。 “妾是。” 萱德皇后是夏侯将军的嫡长女,夏侯姒的长姐。 皇后与明仁帝是青梅竹马。 她自幼跟着老爹习武,也曾手执长矛跟随大军征战,妥妥的女中豪杰。 而明仁帝幼时被人下毒差点夭折,先皇寻遍名医皆无所措,后打探到鬼医的下落,亲自抱着昏迷的太子寻找到百草谷后方才被鬼医救回。 但奈何那剧毒毒性太强,即便救回了性命,身子也落下了病根。 因这事,先后消瘦了不少。 后来查出是一名嫔妃下的毒,先皇大怒,处死那名妃嫔后解散了三宫六院。 “真是个水灵的姑娘。”萱德皇后微微一笑。 与夏侯姒的娇软可爱不同,萱德皇后端庄威严,既有巾帼英雄之风,亦有母仪天下之气。 “多谢皇后夸奖。” 面对气场强大的萱德皇后,少女依旧不卑不亢。 第三十四章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虽有帝后在场,但饭桌上的气氛并不低沉。 大曌上自高官大臣下自黎民百姓,皆知他们的皇帝陛下向来是以恩慈待百姓,以尊重遇大臣。 况且每年跟着来避暑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人,早已不似第一次拘束。 明仁帝长眉星目,模样俊雅。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服,看上去便如同一位温文尔雅的勋贵子弟,但举手投足间却有帝王之风,令人不敢小觑。 他扫量众人一眼,语气平和:“今年复与诸君相聚于此,皆不必拘束,行事自由。” 顾丞相举起斟满酒的金樽敬上:“臣等幸得陛下宠礼,是三生之幸。臣敬爱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江山永存!” 丞相带头,其余人纷纷举起酒杯:“陛下龙体安康,江山永存。” 一番敬辞之后众人便各自聚成三三两两谈天,年长的聊国家百姓,年少的聊儿女之情。 萱德皇后瞧见夏侯姒心不在焉,朝她招手:“姒儿,来姐姐这里。” 夏侯姒离开座位快步走去,在她身前蹲下。 萱德皇后轻柔顺着她的发,问道:“今日怎么不笑了?是赶路疲乏还是不开心?” 夏侯姒摇头。 萱德皇后不由看了一眼许朝暮,知道这丫头是吃酸了。 虽然只是侧室,但有哪一个女人会喜欢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若是她的夫君也有佳丽三千,那么这个皇后不当也罢。 除了寒尘之外,这个一天到晚无忧无虑小丫头还会为什么苦恼? “姐姐,宸儿呢?”夏侯扫了周围一眼,也没见到那个小家伙的身影。 小家伙是帝后的儿子,名唤厉少宸。 小太子很会逗人开心,夏侯姒每次与厉寒尘闹别扭时小太子都会噔噔噔跑去和厉寒尘讲道理。 告诉他姒儿小姨是女子,不能惹她生气。 “近日天气炎热,宸儿精神稍差,现下还未睡醒。” “哦。”夏侯姒失落应声,又道:“姐姐,姒儿今日没什么胃口,就先回房了。” “寒尘,不如你送姒儿回去吧。”宣德皇后顺势拉线。 “好。”厉寒尘爽快答应,牵上许朝暮的手:“我们一起去。” 夏侯姒撇撇嘴:“阿尘哥哥,我有话要和你一个人说。” 厉寒尘握紧许朝暮的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气氛陷入沉默。 明仁帝淡淡一笑,知道他这个皇弟性子向来如此,故也并未过多管束他。 这时,对面许汀兰出声打破沉默:“妹妹,曾经在家里时你素来懂事,今日是怎的了?” 话里携暗讽之意。 许朝暮还未说话,厉寒尘便先开口了:“世子妃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家暮儿一直很懂事,只不过外人不知罢了。” 许汀兰微微一笑:“是么?那可能是妹妹嫁进王府后改性子了吧。” “兰儿。”厉无夜握了握她的手,冷峻的面容在光线下也柔和了几分,贴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别人的家事。” 许汀兰垂下头,柔声道:“夫君说的是,是兰儿多嘴了。” 许朝暮倒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只是现下这么多人都看着,她也不愿厉寒尘为难。 “阿尘哥哥,你来还是不来?”夏侯姒睁着小鹿般的眼睛盯着她,有些闹情绪的意味。 许朝暮浅浅一笑:“你去吧,我等你。” “我很快就回来。” 得到她的允许,厉寒尘才起身跟着夏侯姒离开。 青石小路上落满银色光辉,路上竹柏墨影如水中藻荇交横,随风夜微晃。 一路上两人无话。 以往夏侯姒会缠着他叽叽喳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她今日做了什么,遇到什么好玩的,或者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白兔…… 而今日她却是沉默至极。 “你说。”厉寒尘先开口。 又是一阵沉默。 “阿尘哥哥。”走了一段路后,夏侯姒突然停下来拉住他的手。 “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诚实回答姒儿好不好?” 那盛满月色的大眼睛里里含着胆怯和担忧,似娇似俏的模样十分惹人喜爱。 但厉寒尘不爱这种类型。 他不动声色抽出手:“你说。” “阿尘哥哥是否和她有了夫妻之实?” 夏侯姒平日不是如此直言不讳的性子,只有在厉寒尘面前她才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若是她如深闺小娘子般扭扭捏捏,那在阿尘哥哥眼里她与那些女子有何不同? 厉寒尘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私密的问题,眉头微蹙似兄长般教育道:“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女儿家的不知道害臊么?” 杏眸微睁,夏侯姒不敢置信看着他,十分委屈。 “阿尘哥哥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姒儿的。” “那你听听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那你和她到底有没有……”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厉寒尘打断她。 “夫妻?阿尘哥哥是喜欢她么?”眸里泪花隐隐。 “喜欢,很早以前就喜欢。” “可是她不喜欢你,她还让我劝你休了她!” “她迟早会明白自己心意。” 夏侯姒摇摇头,似在安慰自己,又似在提醒他:“阿尘哥哥,你这不是喜欢,是觉得新鲜。你就算真的喜欢她,那你以后也要娶妃是不是?” “娶妃?”厉寒尘好笑:“娶她一人就够了。待时机成熟,她自会成为我的王妃。” 夏侯姒呼吸一窒,不敢相信。在许朝暮没出现之前,她一直认为阿尘哥哥也是喜欢她的。 “可她身份配不上你,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议论?况且姐夫会同意么?” “我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皇兄知道我的性子。” 顿了顿,他决定把话挑明:“阿姒,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对待,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你此后定会觅得良人,被呵护终生。而我也有想携手共度一生的人,为了不必要的误会,你我,还是需保持距离。” “阿尘哥哥!”夏侯姒瘪嘴,猛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语气带着一丝哭腔:“姒儿对你的心意你难道看不见么?姒儿以为阿尘哥哥也喜欢姒儿的,阿尘哥哥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声音软糯清脆,悦耳动听。 厉寒尘推开她,正色告诉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心意这种东西不是想给谁就给谁的。” 夏侯姒又扑进他怀里,委屈又可怜:“我不听不听,就不要阿尘哥哥喜欢别人,阿尘哥哥是姒儿一个人的……” “夏侯姑娘。” 适时,一道泠泠女音传来。 厉寒尘与夏侯姒同时望过去,只见身姿高挑的蓝裙少女踏着月光款款而来,透色鲛绡披帛随夜风轻轻飞扬,影子轻飘飘投在地上。 精致的眉目间洒着清冷的月色,映得眉尾处朱砂痣熠熠生辉。一眼看去,美丽又俏皮,好似一只久居于山中不染红尘气的小精灵。 厉寒尘第一反应推开夏侯姒,后退几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第三十五章 我错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姑娘,你的东西掉了,皇后娘娘让我给你送来。” 少女摊开手,一串描金银铃静静躺在手心。 夏侯姒接过铃铛道谢,盈了一层水雾的眸子盯着她,轻声道:“许姐姐,我方才是太激动了才抱阿尘哥哥的,你不会介意吧?” 夏侯姒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在想:不过妾室罢了,介意又如何? 许朝暮收回手,表情平静:“你抱的不是我,我介意什么。” 见少女转身离去,厉寒尘对夏侯姒说了句“你自己回去”后便抬脚追上去。 夏侯姒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发呆。 一切都如她所料的那样。 故意将铃铛落下,姐姐要么会派婢女送来,要么会让许朝暮送来。 但无论谁来都会看到这一幕。 若来的是许朝暮,那刚好让她看见;若来的是婢女,她私底下让人将消息放出去就行了。 少女突然俏皮一笑,自己可真是聪慧。 而这边厉寒尘追上许朝暮,一把将她拉住,开口便是:“为夫错了,为夫日后定会和别的女子保持距离。” 许朝暮看着他,温声道:“我没有生气。” 厉寒尘反而有些失落:“你为何不生气?”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意。” 夏侯姑娘让她看见这一幕,不过是想让她与厉寒尘闹别扭而已。 厉寒尘对她好,她岂能因为别人而让他伤心? 见她模样不似口是心非,厉寒尘心念微转,叹气道:“暮儿口是心非,嘴里说不生气,实际心里还是生为夫的气。” 许朝暮解释:“我真的不生你的气,你相信我。” “嗯……”厉寒尘似在思忖,片刻后张开双臂:“除非你来我怀里让我抱,不然我不信。” 许朝暮总算明白这人是在逗她,无语之际转身就走。 还没踏出一步就被一股力拉进怀里,淡淡清香飘进鼻腔。 那人将下颏抵在她的头顶,嗓音如月色温柔:“我喜欢你,且只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令许朝暮红了耳根,听着某人噗通噗通加速的心跳,她鬼使神差吐出三个字:“真的么?” “除了你之外,我没有也不会对任何女子说这些话。” 坚定的话语如同一颗花种悄然埋入心土,只待春天一到,便会冒芽继而开出清丽的花。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第一次乖乖听话任由他这样抱着。 —————— 翌日,用早膳时萱德皇后见夏侯姒眼眶红红且又不说话,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这不刚用完早膳,厉寒尘便被明仁帝叫去书斋下棋。 竹制轩窗边,两人对立而坐。 兄弟两人谈话,自然不需要拐弯抹角,明仁帝开口便问:“你和阿姒最近在闹别扭?” “没有。”修长骨感的手指缓缓将白子定格在棋盘上,“只不过说了一些她不爱听的话。” 明仁帝心底了然,浅浅一笑:“皇兄知道你一向有主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阿姒还是一个小丫头,有些话你也不能说的太伤人家的心。” “皇兄,感情这种事不比别的,倘若不明明白白对她说清楚,对她,对我们有害无利。” 明仁帝闻言,目光从棋盘转到他面上,问:“莫非你真喜欢那许家姑娘?” 厉寒尘笑笑:“我对暮儿,和皇兄对皇嫂是一样的。” “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她?” “那时皇兄整日有许多礼仪课业要学习,我哪敢跑去对皇兄说这些。况且那时年少,还未懂什么是儿女之情。” 顿了顿,他又道:“若臣弟要光明正大娶暮儿做王妃,皇兄可会说什么?” 明仁帝落下一粒黑子,吐出两个字:“随你。” 说话时不下心下错一步棋,明仁帝伸手就去取棋子,却被厉寒尘以两指按住他的指尖。 “皇兄,落子无悔。” 明仁帝似笑非笑看着他,打趣道:“我们之间好像还有一层兄弟关系在,不能通融一下?” 厉寒尘扬唇一笑:“不能。” …… 另一边,许朝暮见怀义和香草太无聊,便打发两人自行去玩。 得到允许的两人欢呼着奔出山庄下河抓鱼去了。 这才用完早膳不久,许朝暮也不急着回住所,便独自在山庄里闲逛。 湘云山庄圈山而建,除了建造宫室和道路需要占用的土地之外,其余皆保持山林原样。 故山庄里时不时会有松鼠、猴子、兔子之类的小动物出现。 青石曲径旁是绿木荫荫,偶有三四缕阳光透过扶疏枝叶漏进来。 周围鸟鸣声声,散在林中嘤嘤成韵。 少女步履从容走在路上,伸手接住一片打着旋儿飘落的粉嫩花瓣,心中一动念出两句诗:“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话音刚落,一团白绒绒的小雪团蓦然自一簇野花丛里窜出来,奔过路面直直撞在路边一株巨大花树脚上。 小雪团被弹落在地,小脑袋上两只长耳一抖一抖。 许朝暮快步走去,蹲身将它抱在怀里。 见它晕乎乎的模样,少女伸出手一下一下帮它揉着脑袋,但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兔子爱听的话。 她说:“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兔子,小心下次被人捡去烤了吃。” 小雪团好似听得懂一般,不满叫了两声后从她怀里跳下地,左摇右晃摔着跑了。 “姨姨,我们去找皇叔好不好?” 一道稚嫩的孩童声响起。 许朝暮顺声而看,夏侯姒牵着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孩童缓缓而来。 小男孩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如黑宝石般的眼睛盯着夏侯姒。 “宸儿乖,我们不去找皇叔。” “不。姨姨不开心,要见到皇叔才开心。” 说话间,一高一矮两人已走来。 她起身朝夏侯姒点头算是打招呼。 “许朝暮。” 转身之际,夏侯姒不出所料叫住她。 许朝暮转身,面不改色道:“夏侯姑娘有话请说。” 夏侯姒牵着小太子走进,眼神不悦。 “你上次是怎么对我说的?” “我记得。”平静的语气。 “你记得?”她冷下脸:“你若是记得就该离阿尘哥哥远一点,你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她如实说来:“他对我好,我便对他好。” 夏侯姒冷哼:“就这么简单?你敢发誓你不喜欢他?” 沉默半晌后,她才缓缓道:“这个我不能保证,毕竟人心不是石头,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但我能保证的是,若有一天他娶了王妃,我绝不会留在王府。” “好。”夏侯姒淡淡盯着她,往日的客气与温柔烟消云散,语气不屑:“你配不上阿尘哥哥。待我进府的那日,便也是你离开的一日。” 许朝暮没答话,目光落在小太子身上。 小太子睁着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紧闭着嘴不说话。 父皇时常教导他,听别人说话时若是听不懂,那便不要开口说,自己思考。 他听不懂姨姨和漂亮姐姐在说什么,所以一个字也不能乱说。 第三十六章 身份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姒与小太子走后,许朝暮愣在原地反思自己。 若是以往夏侯姒问她是否心悦厉寒尘,她会决定地说“否”。 可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动摇。 那就暂且动摇吧。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他对她好一分,她就还两分。 若是日后他有了别的心思,那么大家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 理清自己混乱的思路,许朝暮准备回自己住所。 不知道他回去没有。 刚转身,便见一袭白衣如云的傅言景静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似桃花潭般深邃有风韵的桃花眼看着她,眼眸微弯呈月牙形,十分勾人。 初看只觉深幽,再看方觉静雅。 “许姑娘。”他浅笑看着她。 “傅公子,你也在这里。”许朝暮客气打招呼。 “不是。傅某是特意来寻姑娘的。” 傅言景直话直说。有些事必须尽快弄清楚才能确定许姑娘的身份。 他相信世界上有长得相似的人,但不相信会相似到连那粒独特的朱砂痣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除非是双胞胎,但这显然不可能。 “傅公子是否要问我那日未问出口的事?” 敏感如许朝暮,自然猜到傅言景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 傅言景微微颔首:“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走在落满花瓣的青石小道上。 “傅某冒犯,可能会涉及一些姑娘的私事。” 许朝暮虽不明白他要问什么,但还是点头:“若是能回答公子的,朝暮一定告知。” 傅言景心中斟酌一番措辞后才开口:“冒犯一问,令堂贵姓?” 许朝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片刻后回道:“傅姓。” 话落,她捕捉到傅言景眸里闪过一丝欣喜。 “那,令堂是否亦有一粒与姑娘一样的朱砂痣?” 许朝暮心生疑惑,迟疑点头:“是。” “那粒朱砂痣亦长在同一处位置?” “是。” 疑惑如洪水般涌上心头,她紧盯着傅言景,一字一字认真问道:“公子如何得知?” 傅言景未回答她,自顾自说了一句话:“天上皎皎月,人间傅家女。” 许朝暮顿惊。 她的娘亲,姓傅名皎月。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知道我娘?” 她停下脚步紧盯着他,语气有些激动。 傅言景心情也好似愉悦起来,凝视着她:“那就对了。姑娘的娘亲,是傅某离家多年的姑姑。且姑娘腰间那块月牙玉佩,便是姑姑留下的吧。” “什么?” 许朝暮下意识去抚玉佩,不敢置信。 饶是冷静如她,此刻也不禁惊讶失声。 眼中涌起波澜。 这么多年她一点都没听娘亲说过外祖家的消息。 现在凭空多出一个亲戚,她怎敢相信? “你……”她嗫嚅半晌,竟不知道说什么。 “表妹。”傅言景唤她:“姑姑,现在可安好?” “娘亲……”许朝暮耷拉下眼皮,话语似被水浸透,沉重至极:“娘亲已经谢世多年了。” “什么……姑姑她……”傅言景显然没料到家里寻找多年的姑姑已经谢世。 记忆中的姑姑温柔美丽,对他也极其宠爱,是他除了爹娘以外最敬爱的长辈。 就算到现在姑姑也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且姑姑身子向来健康,怎么会去世? “你父亲呢?” “我父亲?”许朝暮眼神黯淡下去,语气冷淡:“我没有父亲。” “表妹,这些年姑姑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么?” “我不记得了。”她摇头。 “关于母亲的事我许多都不知晓,母亲也未曾告诉过我。” 傅言景久久不能平静,若是将这不幸的消息传回家里,祖父祖母必定会伤神。 他们已经已至耆艾之年,受不得刺激。 “我记得姑姑身边有一个叫荷叶的婢女,现在还在么?” “荷姨尚在。” “表妹回府后可否将她请来,我有许多关于姑姑的事想问她。” 许朝暮沉默下去,关于母亲的话题总是很沉重。 母亲已经辞世许多年了,再将那些前尘往事翻出来有什么意义? 但当看见傅言景略含悲戚和失落的眼神时,她点头。 若傅先生真是母亲的亲人,那么这种心情她完全能理解。 同傅言景认了亲后,许朝暮心不在焉回了住所。 刚走到院门外便恰好遇见出来寻她的厉寒尘。 厉寒尘一眼便发现她的异样。 平日的暮儿虽面色淡漠清冷,但绝不似今日般低沉。 就好像被打湿的棉絮,湿湿沉沉。 他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开口便问:“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许朝暮低低摇头:“没有。” 沉默片刻,厉寒尘见她不说,也就不再继续追问。 他不能强迫她,这样不但不能为她分忧,反而会令她更加烦恼。 待她自己想对自己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 因心中怀事,许朝暮昨夜翻衾倒枕一宿没睡着,第二日起来眼下发黑。 她刚起身就被厉寒尘拉回去。 那人鼻尖贴在她的鬓边,轻声道:“昨夜你没睡好,现在肯定困了。你好好歇着,待会我让人将早饭送来。” “我不累,我还有事要做。” 关于母亲的事她想了一宿,还是想要更多的去了解母亲。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离开她,到现在已有七载。 娘亲很久很久没有来她的梦里了。久到她的记忆已经开始自动模糊娘亲的音容笑貌。 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再看一眼娘亲了。 娘亲过世后,她和弟弟被接到长兴侯府。 那时,她常常会偷偷躲在角落,看杨氏教许汀兰姐妹抚琴念书,女工礼仪。 脸上的笑容慈爱温柔,与娘亲对她笑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还看见许瑞香带着满身泥土飞扑进杨氏怀里撒娇,杨氏温柔的点了点她的额头,又低头亲了亲她胖嘟嘟的脸颊。 有娘真好啊,她想。 人生那么长,娘亲却吝啬到只肯陪她短短十载。 让此后的她,再也没有机会感受娘亲怀抱的温暖。 厉寒尘见她晃了神,眨眼间眼眶渐红,故作平静又努力隐藏悲伤的倔强模样让他心疼。 关键时刻,他反而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样的她。 苦思半晌,只能轻轻抱住她,叹出七个字:“你别哭,我不好受。” 她回神,伸手抚上他的背,一下一下轻拍着安慰他:“你别难受,我不哭。” 日昳时分,许朝暮来到傅言景的住所,却被寒月告知傅言景出庄去采草药。 天气闷热,许朝暮抬头看一眼天,问道:“这季节最是容易变天,傅先生带伞了么?” 寒月摇头:“我正想请姑娘帮忙送伞。先生吩咐寒月挑拣草药的任务寒月还未完成,所以还劳烦姑娘走一趟,可以么?” 许朝暮颔首:“可以。” 第三十七章 风度依旧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山庄坐落在半山腰,四周绿树环合,花草丰茂,还有弯似玉带的清清小溪萦绕。 湘云山庄掩映在参天乔木之间,只探出几角飞檐斗拱。 蓝裙少女手抱一把青色罗伞穿梭在林间,绣花裙摆沾染了淡淡花草香。 “傅公子——” 泠泠嗓音和着清脆鸟鸣散开林中,十分悦耳。 她边走边唤,却久久也无人回应。 她顿住脚步,寒月不是说傅公子在这附近么? 她顿住脚想了想,傅公子也许是游去了别处。 山林深远且山路繁杂,若是不知他所在何处而乱寻一通,恐怕会与他错开肩,这样更是麻烦。 不如在回庄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公子见天色转变也许会提早回来。 思考间她已原路返回来到蜿蜒青石台阶脚下。 立在台阶上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那白衣一角,抬手遮在眉骨前遥遥望去。 方才还晴朗的天色已阴沉似水,乌云滚滚压山而来。 许朝暮心里不禁生出感慨:世间天常有不测风云,既要未雨绸缪随身带伞,亦要做好面临突降暴风雨的准备。 穿林凉风奔过扬起少女黑发蓝裙,许朝暮抬脚往山下走去。 若不在大雨降临之前找到傅先生,他恐怕免不了要被风吹雨打一番。 许朝暮加快步伐,终于在山脚一株槐树下找到他。 傅言景背着竹篓面对一株大树,微微仰头不知在看什么。 那一袭如云白袍被吹得招摇,烨然若神人,翩翩似要乘风归于九重天。 “傅公子——” 许朝暮在离他一丈的地方站定,声音轻轻,似怕打扰他一般。 傅言景闻声转过来,看见对面抱着伞的蓝裙少女时眼眸微弯,嗓音亲切:“表妹。” 许朝暮上前将伞递给他,“你忘记带它了。” “表妹是来给我送伞的?”依旧温润的语气。 “寒月让我替她送的。”许朝暮实话实说。 “那——” 傅言景话未说完,豆大的雨珠儿顷刻间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利落撑开伞挡在许朝暮头顶,低头问道:“只有一把伞?” 许朝暮陡然反应过来,寒月只给了她一把伞。 她暗恼自己太大意,做事不周全。 傅言景将她垂眸蹙眉的小表情尽收眼底,笑言:“表妹真可爱。” “啊——” 许朝暮下意识摇头。 她常听见别人背地里评论她性子怪癖不讨人喜,却没听过有人说她可爱。 她也一直认为自己不可爱,索性就破罐子破摔随性下去。 傅言景把伞往她这边移了移,道:“这雨势太大,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了。方才采药时发现前方有一处山洞,不如我们进去躲一躲,雨停了再回去。” 一把伞岂能抵挡猛烈雨势?待跑到山洞时,两人身上已被雨水吹湿大半。 收了伞自洞内向外看去,远处雨雾朦胧,天地间好似挂上层层雨帘,将一片波涛翠绿尽隔帘外。 洞内有干草堆,还有一小堆摆放整齐的柴木。这里应是常有人来过夜躲雨。 许朝暮在草堆上坐下拧发上的雨水,傅言景卸下竹篓放在身旁,略带歉意看向她:“连累表妹了。” 少女风轻云淡摇头:“比起傅公子对我的恩情,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表妹可是与我生分?” “傅公子此话怎讲?” 傅言景盯着她腰间月牙玉佩,缓缓道:“表妹的娘亲是我的姑姑,我们是亲人,表妹为何还如此生分地唤我?” 许朝暮微怔。 虽然一下改口很不习惯,但看着傅言景亲切的神情,她还是轻声唤一声:“表哥。” 洞外大雨倾盆,仿若天瀑倾泻而下,洞内则是一片安和宁静。 傅言景低头专心整理竹篓里采摘的嫩绿槐叶。 许朝暮单手支颐看着他问:“槐叶也可以入药么?” “可以,但我这可不是用来制药的。” “那是做什么?” “咸菜。” “咸菜?” 两人之间突然的亲戚关系好似一根绳索将两人拉进,气氛也不那么生分拘束了,索性聊起天来。 “嗯。”傅言景缓缓向她说起曾经在百草谷学医的时光:“我十二岁被师父带去百草谷,师父虽然医术已臻化境,但却不会做饭。我平日除了跟着师父学习医术,还要学各类菜肴做给他老人家吃。” “你师父喜欢吃这个么?” “嗯。刚开始见师父吃得寒酸,便去打鱼抓野鸡烤给他吃,但师父不大喜肉食,便让我给他做一些清淡的食物。他老人家独爱米粥配咸菜。” “人间有味是清欢。不过这槐叶做的咸菜我倒是没尝过。” 傅言景抬眸看她,轻笑出声,“待我腌制好,送给表妹尝尝就知道了。” “好。” 多了许久,暴雨仍不见收势,仿佛要将这人间沉浸。 天色不知不觉已暗,似黑墨晕染。 伴着雷雨声,一道锐利闪电如泛着寒光的剑尖将天幕划出一条裂痕,洞内瞬间亮如白昼。 许朝暮静静看着洞外,心里不觉担忧:若是厉寒尘找不到自己会不会生气?她不想让他生气,不想看见他蹙眉的样子。 轰隆隆—— 又一道雷吼自空中炸开,一心想着厉寒尘的少女身子一颤。 傅言景正在堆柴生火。 恍惚间,许朝暮瞥见洞外一双绿幽幽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她们。 目光凶残锐利,像是…… 许朝暮心下一咯噔,不动声色抓起手边一根棍棒紧紧握住。 “表哥……” “怎么了?” “有狼——” 傅言景用火折子点燃柴堆,转头与洞外那双在雨中冒着幽幽绿光的凶眸对视,云淡风轻吐出两个字:“别怕。” 洞内两人不动声色烤着火,洞外老狼惨兮兮遭雨打,一身毛都被淋蔫儿了。 锐利目光闪过一丝疑惑:这两个东西不怕自己? 见人半晌没动静,老狼仰头嚎叫一声,死死盯着猎物,呲牙咧嘴准备进攻。 许朝暮心咯噔一下,不动声色抓起身旁木棍与那双骇人绿眸对视。 若是这畜生敢攻进来,就死劲打爆它的狼头。 眨眼之间,老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专心添柴的傅言景飞扑而去! “小心!” 许朝暮见傅言景安之若素的模样,来不及思考便挡在他身前。 而在她之前,已有物什快她一步飞出。 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自竹纹宽袖中飞出,携着凉风快准狠穿狼头而过! 老狼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瞬间惨死躺地。 许朝暮暗暗纳罕,保持双手举木棍的姿势转头一眨一眨看着他。大眼睛里含着探究。 傅言景见她呆萌模样,轻整衣袖浅笑解释:“防身之术。” 第三十八章 生气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了然,原来他会武,难怪如此波澜不惊。 但看他出手速度,绝不只是他所说的防身之术那么简单。 这倒让她想起多年以前教她习武的大侠。 大侠住在她家隔壁,每日清晨总会弄出一阵阵闹人的噪声。 她很气愤。这位大侠有点缺德,万一将娘亲和弟弟吵醒了怎么办! 她跳下床趿着鞋子噔噔噔跑到门前敲门讲理。 结果最后理没讲成反而被大侠院里养的大白鹤追着跑了四圈。 为了报复那只大白鹤,她拜了大侠为师,跟着他习武。 谁知道大侠是个有始无终的,教了她几招后便当了甩手掌柜,不知飘去哪浪了。 导致她现在只会那么几招简单招式。但幸好师父武功还不错,教的那几招也足够她在遇到危险时防身了。 表哥甩刀的动作,和师父很相似。 傅言景见她又开始走神,轻拍她的肩:“吓到了么?” 看一眼死不瞑目的老狼,她心有余悸,实诚道:“有点。” 洞外暴雨已转为淅沥小雨,许朝暮提议:“我们现在回去吧。” “恐怕不行。”傅言景望着洞外一片漆黑,摇头:“现下天色已晚,山路泥泞,回去要费一番力气,若是再遇到危险就麻烦了。” 少女好看的小山眉微微蹙起,她想回去。 若是厉寒尘找不到她,生气了该如何是好? 傅言景看出她的担忧。表妹已经嫁人,夜不归宿的确不符世俗礼节。但现下也没办法。 他开口安慰:“表妹稍安勿躁,明日我去向临王解释。” “不——(暮儿)” 一道熟悉声传来,许朝暮转头望去,眸光微闪。 那人携风雨而来,虽撑着伞,却也衣袍尽湿。 他立在洞口,仿若经霜不雕的松柏。 许朝暮立刻起身几步行至他身前,抬袖替他拭去脸上雨水。 嗓音带着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温柔:“这么晚了,你还跑出来做什么?” 厉寒尘收了伞,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惨死的狼,随后大掌覆在她柔软头顶让她转上一圈。 确认她没受伤后才正色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少女低眉垂眸,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厉寒尘焦灼的心在见到她平安无事这一刻恢复平静。 他伸手欲抱她,但想到自己衣袍湿透,恐她不舒服,又默默垂下手。 许朝暮见他难得严肃的模样,心里想他果真是生气了。 素手轻轻环住他,她将头轻轻贴在他胸前,嗓音放温:“对不起,让你生气了,你可以骂我一顿解气。” 厉寒尘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亲近自己,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好半晌才回过神,双手环住她的肩,轻声道:“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我只是担心你。” 熊熊燃烧的柴堆“啪”的跳出一点火星,傅言景专心烤火,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公子——” 随着寒月的声音响起,洞外又来了三人。 香草走在怀义前面,一见许朝暮就急步走去,语气带着浓浓自责:“小夫人,香草知错了——” 许朝暮放开厉寒尘,温声问:“你何错之有?” “婢子不该贪玩误了正事,让小夫人一人下山。” “好了。”许朝暮摇头,安慰道:“我没事,你无需自责。” 待苍天收泪时已是亥时,因几人身上尽湿,傅言景怕他们受了风寒,便举着火棍一路照顾他们赶回山庄。 降过雨的泥泞路有些滑润,厉寒尘怕许朝暮踩到裙摆摔倒,便顶着她的抗议将她一路背回去。 山庄一片寂静,众人皆已酣睡。 找人这件事厉寒尘并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夫人自己找。 况且人多嘴杂,若他们看见暮儿与医圣在一起,恐怕又要传出闲言碎语。 几人分别回到自己的住所,香草给主子备好热水后就退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沐完浴,换上干净中衣躺在榻上。 气氛一时沉默。 厉寒尘心里是有些吃酸的。 并不是因为她给其他男子送伞,而是因为她给其他男子送伞没有叫上自己。 他不喜欢看见她和别的男子独处。 即便两人只是为了躲雨,他也会很酸。 一阵冷风掀起碧纱钻进屋来,逗得烛光明灭摇曳。 厉寒尘伸手替她掖好被子,忽然心念微动,他佯装咳嗽两声。 果不其然,少女爬起身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语气关切:“你受凉了,我去给你熬一碗姜汤。” “我没有。”他拉住她的手,坐起身与她对视:“我只是有点冷。” “冷?” 许朝暮思忖几秒后,绯红着脸钻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嗓子里好似揉了把蜜:“这样还冷么?” 怀里人儿温温软软好似一只小猫,厉寒尘低头将下颏抵在她的肩窝,闻着沐浴时沾染的淡淡花香,薄唇微抿。 “暮儿——”他抬头,骨感分明的双手捧住她巴掌大的小脸,鼻尖抵着鼻尖,低声道:“上次你欠我的,现在该还了。” 许朝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脸颊顿时发红发烫,紧张到大气也不敢喘。 厉寒尘见她不置可否,胆子遂肥了一分,挑起少女精致的下巴渐渐贴上去。 咚咚咚—— 一阵不符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厉寒尘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压下自己想拔剑的冲动。 “滚。” 阴沉沉的话语自屋内传来,端着姜汤的怀义不觉打了个冷颤。 这风怎么突然这么冷。 “主……主子儿,属下给您和夫人送姜汤来了……” 等了半晌,门吱呀一声敞开,怀义顶着那道冷冽冽的目光将托盘放到桌上后脚底抹油溜了。 带上门时,他拍拍胸口顺了顺气。 看来夫人真是惹主子儿生气了,连带着他也受冷落。 他家主子儿占有欲强,怎么能容忍心爱的女子和别的男子独处呢! 关键那人还是个偏偏美男子。 当然,在他心里主子儿才是最俊俏的。 他悻悻回头看去,屋内烛影幢幢,一片祥和。 屋里,厉寒尘端了姜汤过来,见人整个藏进被窝里,不由得失笑。 他撩袍在榻边坐下,轻声道:“先把姜汤喝了再害羞,免得明早受凉了。” 等了片刻,见被窝里的人毫无动静,他挑眉威胁:“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被裹紧的被子里方才探出一张似染了红霞的脸。 看在厉寒尘眼里,可爱极了。 “夫君喂你。”他道。 许朝暮盯着那珐琅金丝圆碗,鬼使神差开口道:“没有勺子。” “简单。” 厉寒尘喝一口姜汤,俯身而去。 少女睁圆杏眸,结巴道:“我我……我自己可以来。” 喉结滚动,姜汤咽下,他笑道:“那还不速速起来?” 第三十九章 王爷他又娇又怂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这几日,几人之间的关系颇有些微妙。 夏侯姒难得冷淡厉寒尘,不像往日那般有事没事就往他身边蹭,看见他时也没有再亲昵地唤一声“阿尘哥哥”。 厉寒尘倒没什么想法,只当她是想开了,偶尔在路上遇见时依旧会打招呼,但言辞间皆是客气持礼。 夏侯姒虽心悦厉寒尘,但那股子傲气却不允许她再次主动,只能将不甘与烦躁强压心里。 萱德皇后是她姐姐,自然知道这丫头在郁闷什么,于是请了几名贵女陪她聊天散心。 今日用完早膳后,傅言景被明仁帝请去了书房,而厉寒尘夫妇则是回了住处。 屋里,许朝暮正在整理衣物,一双大手突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耳侧响起公子清朗带笑的声音:“好喜欢暮姑娘。” 厉寒尘时常有这样的毛病。 许朝暮做完手中的事,转身偏头看着他,好看的眸子闪着微光。 她罕见同他说玩笑话:“朗朗乾坤,你不害臊。” 厉寒尘仰头环视四周,露出紧致的下颌线。 他低下头,双手改为捧住她的脸,大指抚着她的鬓角,似笑非笑:“哪里有乾坤,我只看见有你。” 许朝暮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挡住了眼中的羞意,语气有些别扭:“闭嘴。” 某人在她耳旁轻声语:“好,我闭嘴。” 说罢右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眉尾处的朱砂痣上轻啄一下,再依次是眼睛,鼻尖…… 当两唇只相隔一寸的距离时,令他生怒的敲门声再次起。 “何人?”嗓音如冰凌,凛冽刺人骨。 这是第三次了! 他不得不怀疑有人暗中窥伺他们,故意不让他与媳妇儿亲近。 他已经想好,若是香草,就罚她去刷一个……两个月的恭桶,若是怀义,他就直接上手。 “寒月。”屋外传来淡淡的女音。 厉寒尘:…… 他要炸了。 许朝暮见他脸色沉沉,伸手戳了戳他抿嘴时浅显的酒窝,安慰道:“别生气,寒月姑娘可能找我们有事。” 说罢小猫一般灵巧从他怀里钻出去开门。 厉寒尘如同泥塑愣在原地,脸色如傍晚雾霭沉沉,暮雨将下未下。 他也有事! 许朝暮打开门,见到寒月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客气道:“寒姑娘,进来坐。” “多谢,不过不必了。” 寒月说着将手中的两个小瓷瓶利落塞给她,“这是公子命寒月转交给姑娘的。” “这是什么?”她打量着问。 “红色的是玉脂膏,治外伤用的。青色的是……” 这时厉寒尘恰巧走出来,寒月看着他吐出三个字:“防狼散。” “防狼散?”许朝暮顺着她的目光转向厉寒尘。 厉寒尘一脸无辜搂住她:“有我在身边,不需要这防狼散。” 许朝暮没搭理他,客气对寒月道:“劳寒月姑娘跑一趟。还请寒月姑娘回去后替我向表哥道谢。” “知道。”寒月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表哥?”厉寒尘略带疑惑看着她:“暮儿说的是傅公子?” 许朝暮偏头看他:“你想知道?” 厉寒尘浅笑:“关于暮儿的都想知道。” “回家再说。”许朝暮扔下一句话,绕开他回屋。 … 正午时,突发了一件大事,小太子不见了! 听照顾小太子的老嬷嬷说小太子吵着要吃海棠酥,结果她去了厨房一趟回来小太子就不见了! 萱德皇后一拍桌案,当机下令,搜! 就算将山庄翻过来也要将小太子揪出来! 然而侍卫将山庄翻了个遍,也未找到小太子。 这下帝后慌了,加派人手到处搜查。 老嬷嬷以头叩地不断请罪,身子抖似筛糠。 萱德皇后安慰老嬷嬷一番后,冷哼一声:“待这个小崽子出来看本宫如何收拾他!” 明仁帝温声道:“若宸儿听到你这番话,定死活不敢出来了。” 小太子跑出山庄的可能性不大,但皇上还是派厉寒尘带了一队人下山寻找。 一时山里山外皆是呼唤声。 直到月出东山,方才有人赶来告知在一口旧缸里找到了小太子。 众人顿时皆松一口气。 小太子最爱玩捉迷藏。 他是故意支老嬷嬷去厨房取糕点,自己躲起来让她好找。 哪知道老嬷嬷去了半晌不回来,小太子等啊等,就在缸里睡着了。 后来还是他睡醒后自己从缸里翻出来的。 皇后娘娘知道后一把揪起小太子好生训了一顿,现下正罚他在大堂里扎马步呢。 小太子找到了,一队人准备回山庄。 厉寒尘拉着许朝暮走在队伍最后,脚步悠悠似闲庭信步。 路过半人高的草丛时,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袍角。 借着月色看去,厉寒尘眼神微闪,那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一丝惊讶很快平息。他往许朝暮身旁挪了挪,那只手便无力的垂在地上。 “暮儿。” “嗯?” 他顿住脚步,指了指草丛的方向。 面上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怂气至极:“为夫害怕。” 许朝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第一反应将他拉到身后,安慰道:“别怕。” 她刚要前去查看,却被厉怂怂拉住。 厉怂怂一脸真诚:“虽然为夫害怕,但岂能让夫人去冒险?还是让为夫去看看。” 许朝暮:…… 少女跟在他身后一步步靠近草丛,当厉寒尘将草丛扒开时,许朝暮呼吸一窒。 那人一动不动趴在草丛里,满身鲜血,背上还有一道的骇人的伤口。 “死了么?”她压下心中恐骇问道。 厉寒尘捂住她的眼睛,“别看,晚上会做噩梦。” 这时前方的人听到动静返回来围观。 出于医者仁心,傅言景命几个侍卫上前将人翻过来,自己上前查看。 他面色从容探了探鼻息,抬头对众人道:“还有气息,抬回去。” 侍卫们磨磨蹭蹭不敢动,这无名的将死之人若是抬回去被帝后看见,多晦气,说不定还会被罚。 见侍卫不动,寒月挤开人大步上前将女子利落背在身上,恭敬道:“公子,我怕她坚持不了多久,我们须尽快回去。” 傅言景站起身点头:“先走。” 夏侯姒走在队伍前方,时不时瞟一眼后面两人,心中暗自生闷气。 她方才也很害怕。 本是下意识往阿尘哥哥身边凑,却看见他轻柔的蒙住许朝暮的眼睛,叫她别怕。 心中顿时来了气,又默默返回去。 第四十章 他是外人么?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队伍解散之后,傅言景带着寒月回屋救人。 而厉寒尘夫妇和夏侯姒则前往大堂。 大堂里一时安静,老嬷嬷坐在椅子上看着正在扎马步的小太子一把一把抹眼泪。 嬷嬷是个爱哭的,小太子又是个顽皮的。 这些年哭流的眼泪足足够装几大缸了。 小太子双手出拳蹲在大堂中央的圆毯上,两条小细腿颤颤发抖。 见厉寒尘进来,他可怜兮兮求助:“皇叔——” 厉寒尘装作不知晓,还笑着夸奖:“蹲姿正确,继续保持。” 小太子:…… 皇叔太太太太冷漠无情啦! “姨姨——” 小太子小嘴一瘪,黑黝黝的眼里氤氲着水雾。 夏侯姒见他模样实在可怜,刚想替她说几句好话,却听姐姐淡淡道:“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懦夫才会逃避,宸儿愿意当懦夫么?” 小太子冥思苦想也想不明白,他就是想和嬷嬷玩捉迷藏,哪里做错了呀? 他怯怯看向母后,连带着声音都发颤:“儿臣……不知错在何处。” “你顽皮捣蛋,躲起来让母后和父皇担心,这是一错。你捉弄嬷嬷,令嬷嬷担心哭泣,这是二错。你……” “母后请止,儿臣知错。”小太子耷拉下脑袋,一滴汗顺着粉嫩嫩的脸颊滑下。 “宸儿,父皇平日是如何教你的?” 明仁帝见儿子可怜巴巴的模样,放温语气问。 小太子眼珠骨碌一转,对答:“父皇教育儿臣骨子里须有担当,做错事情须不畏人言敢于接受批评承担责任,而后需反省自己,谨记教训,改之。” 明仁帝浅笑:“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纵使两股颤颤,小太子还是坚定点头:“好好扎马步,扎到母后满意为止。” 气氛忽然轻松下来,见到小太子平安无事后,众人便散会回房了。 而厉寒尘三人则是抬脚去了偏房,看望方才救回来的人。 傅言景忙了好一会才停了手,语气平稳毫无波澜:“命是救回来了,只不过伤势太重,不知几日会醒。” 看着床上满身血迹的女子,夏侯姒蹙眉道:“谁这么狠心,竟然将一个女子伤至如此。” 寒月端来水给傅言景净手,淡淡道:“等她醒来就知道了。” 三日之后,那女子总算是醒过来。 寒月给女子喂完药,女子有气无力吐出两个字:“多谢。” 许朝暮立在床沿边静静看着她。 女子约莫二十余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温婉可人。 只是受伤后脸色苍白如纸,似那蔫蔫的枯花儿。 “姐姐可是遇到歹人了?”夏侯姒略带关心问道。 女子细眉紧蹙,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突然,一串晶莹的泪珠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 夏侯姒忙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温声安慰:“姐姐莫怕,有什么苦衷告诉我们就好。” 女子一时哽咽难言。 傅言景装好一包药,温声道:“只需再修养三日,姑娘便能回家了。” 他一向只管救人,至于别人是被人追杀还是被刺杀,他不感兴趣。 没想到女子一听更加泣不成声,摇头道:“我不回家。” 夏侯姒疑惑看着她。 家是世间最温暖的地方,竟还有人不想回家么? 女子哭够后,擦干残泪将事情缓缓道来。 原来,她是凤仙镇上一户大户人家的夫人。 她嫁给夫君三年,夫君待她极好,从未变过。 直到有一日,她和夫君逛街时一发善心收了一名流浪街头的女子回家做婢。 那女子先前对她感恩戴德,但不久后她便隐隐察觉那女子颇有些不对劲,有事没事总爱往她夫君跟前凑。 刚开始她并没有太过在意,认为只是想报恩罢了。 直到那日从娘家回来,她的夫君拉着那女子的手说要纳为妾室,她才知道两人已经同躺一榻了。 她自幼性子温善懦弱,纵使心有不满也未完全表露。 初始她的夫君还觉愧对于她,待她极其温柔体贴。 可世上哪有不变的人心。也许是那妾室太过迷人,她的夫君越来越少来她的院落。 那女子得了宠爱,也日渐不把她放在眼里,不仅不尊重她,还时常挑衅她。 她的丫鬟告到夫君那里去,那妾室不过掉了两滴泪,她的夫君便舍不得责骂了,反而劝她大度一些。 有一次,那妾室惹怒了她,她怒不可遏之下甩了一巴掌,妾室哭兮兮去告了状,她夫君竟第一次责骂了她。 自此之后两人便开始了长期的冷战,那妾室得宠也越发嚣张,凡事看她不顺眼,巴不得代替她女主人的位置。 这次她与那妾室小吵了一场,不曾想那妾室竟匿名写信将她骗出去,还雇了人将她绑至湘云山想杀了她。 “若是这样,那姑娘更要回家报仇,总不能让人这样欺负了去,真是好人没好报!” 夏侯姒轻哼一声:“最讨厌这种插足别人感情的坏女人。” 说罢瞥向许朝暮,故意问她:“是吧,许姐姐?” 许朝暮与她对视,直白道:“你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 眼看厉寒尘淡淡扫过来,夏侯姒赶忙摇头,大眼睛闪着无辜:“姒儿不是这个意思。姒儿是觉得,我们同为女子,都会讨厌这种毫无道德的人。” 聊了片刻,那女子便躺下了,几人也各自回屋。 “表妹。” 傅言景跟出去唤住她:“我有话问你。” 许朝暮颔首跟着他走,见厉寒尘跟上来,她转身叮嘱:“我去去就来,你不必跟。” 厉寒尘听话立在原地,薄唇微抿,酒窝浅显。 纵然神医是暮儿的表哥,但貌似他和暮儿更亲密,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他又不是外人。 许朝暮跟着傅言景走了几步,见厉寒尘站在原地遥遥看着他们,他开口问:“那位夏侯姑娘,是不是对你有偏见?” “大概是的。” “因为临王?” “大概是的。” “他们是何关系?” “大概是……青梅竹马。” “那你和临王又是怎么回事?” 许朝暮垂眸:“我也不知道,有些害怕。” 傅言景又扫了一眼那玄色身影,温声提醒许朝暮:“无论如何,切记莫要委屈自己。若是表妹有烦心事或者被人欺负了,尽管告诉表哥。” 许朝暮微微屈膝:“多谢表哥,此次回城,朝暮便让阿珩也认认表哥。” 第四十一章 凤仙镇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三日过后,在寒月的照顾下,慧娘的身子大体恢复了。 只是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她害怕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夏侯姒开导她:“姐姐是原配,她不过是个妾室,竟敢如此欺姐姐。若是我,我绝对忍不了。” 慧娘面色悲怆:“她现在将夫君迷得神魂颠倒,加上我嫁给夫君三年无子嗣,夫君怕是已经不待见我了。” 夏侯姒忿忿不平道:“那女子也是个不知廉耻的。不过没关系,我帮姐姐呀。” 夏侯姒如此热心,原因是她觉得许朝暮也是那种插足别人感情的女子。 她看见阿尘哥哥对许朝暮好就非常不爽,故才会想借此事警告许朝暮。 经过一番开导,最后慧娘还是同意让他们送自己回家。 就算回不去从前,好歹也得让夫君知道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因傅言景每日要给皇帝调养身子,而寒月又要帮着他处理一些事,最后只剩夏侯姒一人送她回家。 萱德皇后本是派了侍卫送慧娘回去,夏侯姒坚持不肯。 说的是即便安全送她回去,也是治标不治本,也许下一次她还会遭人暗算。 皇后没有办法,只得让厉寒尘同她一道。 厉寒尘自是要带着夫人的。四人即日便乘着马车上路。 凤仙镇离湘云山不远不近,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马车顺着慧娘的话弯弯绕绕驶到一处府宅前停下,慧娘却是犹犹豫豫不想下车。 夏侯姒握住她略凉的手,安慰道:“姐姐别怕,我们会帮你。” 慧娘垂眸点了点头,这才鼓起勇气下车。 孙府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两只未燃的罩纱灯笼随风轻晃。 夏侯姒走到门前就着门环敲门。 咚咚咚—— 大门很快被人拉开一条缝,一名带着瓜壳帽的家仆挤出圆滚滚的脑袋来,疑惑问:“找谁?” 夏侯姒微微一笑:“找你们夫人。” “夫人?”家仆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华丽气质不凡,客气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夫人出去了,此时不在府里。” “不在?”夏侯姒挑眉,微微侧身让他看见石阶下的人,轻哼道:“是那位么?” 家仆看清慧娘时,眼光一喜,转身边跑边喊:“夫人回来啦!夫人回来啦!” 不多时,一群仆人纷纷而出,围着慧娘又哭又笑。 一名年轻的小丫鬟扑通跪在慧娘身前,一把一把抹眼泪:“夫人,小翘还以为您丢下我们,不回来了。” 慧娘轻轻扶起小翘,柔声安慰:“我怎么会丢下你们,我是被人绑架了。” “什么!?”小翘泪眼朦胧看向慧娘。 “可是……夫人房里的纸条上写着夫人是自己要出走的……” 慧娘苍白的脸闪过一丝惊讶:“我并没有离家出走,有人匿名将我哄骗到杨柳巷,绑架了我。” 众仆一时惊的惊,吓的吓。 这时,一名略年轻的男子和一名貌美女子走了出来。 男子一见到慧娘,立马跨步上前双手搂住她的肩,面色关切:“慧娘,你这些天去哪里了?你一向懂事体贴,为何这次会如此任性离家出走,害为夫担心呐!” 慧娘眼里蒙了一层水雾,忍住哭意开口:“夫君,我——” “回来就好,进去再说。”孙员外说罢看向三人,客气问道:“这三位是?” “是慧娘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孙员外愣了一霎,忙邀请:“若是如此,还请三位到府上一坐,好让孙某以尽谢意。” “姐姐——” 此时,孙员外身旁那名美娇娘款款上前,拉住她的手关心道:“这几日夫君每日派人出去寻姐姐,府里上下都担心死姐姐了。” 慧娘不动声色抽开手,往后退了几步,语气淡淡:“是担心我没死吧。” 女子闻言大眼微睁,悻悻看向孙员外,轻咬下唇对慧娘道:“姐姐如何说这种伤人心的话?” 在外人面前,孙员外可没闲心管女人之间的事,他牵起慧娘的手,又对三人道:“还请三位随孙某来。” 许朝暮看着这一幕,轻摇头。 方才孙员外看见慧娘,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有没有受伤,而是诘问她为何离家出走,甚至没耐心听她把话说完。 再看那妾室的模样,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慧娘是个温婉良善的人,只怕日后还会遭人欺负。 随着孙员外来到待客的大堂,外交辞令一番后,慧娘问道:“夫君,三位恩人救了慧娘的命。慧娘甚是感激,想留恩人们住上几日,你看可好?” 孙员外点头:“若是如此,再好不过。” “对了慧娘,你说你遇到危险,是怎么回事?” 孙员外这才想起自己夫人说的话。 慧娘看了狐玉一眼,捕捉到狐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将怀疑狐玉的话咽在心里。 “什么?”孙员外眉头紧蹙:“我孙府平日也未与人结下什么仇怨,谁会做出此等恶毒之事,伤害我的夫人。” 夏侯姒瞥了一眼狐玉,似笑非笑:“我们发现慧娘的时候,姐姐背上有一道刀口,头上也是血。” 孙员外闻言眼里蓦然腾起怒火,一拍桌案道:“这件事我定会查清楚!” 纵然对发妻没了当年情比金坚的爱意,但多年来的感情也还是在的。 发生这种事,他铁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这次慧娘回不来,他不知如何向岳父一家交代。 聊了半个时辰,慧娘便疲了,孙员外安排好一切事宜后便扶她回房歇息。 狐玉走到三分身前行了礼,道:“请几位随奴家来。” 夏侯姒轻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倒是许朝暮客气道了一声:“有劳。” 狐玉将他们领到客房后,悄悄看了厉寒尘几眼就告辞了。 美好的东西总能吸引人的目光。 夏侯姒看着那窈窕的身影哼哼:“看什么看,自己夫君没看够还来看我的阿尘哥哥。” 厉寒尘淡淡劝道:“这是人家,你说话还是要客气一些。” 夏侯姒仰头看她,鼓起腮帮子道:“她这种坏女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说罢又看向许朝暮:“倒是许姐姐,好像很喜欢她的样子。” 毕竟人以类聚。 许朝暮随口解释:“我和她非亲非故,她也没对我做什么坏事,我为什么要讨厌她?” “因为她是个坏女人,她差点害死了慧娘姐姐!” “慧娘也可以反击。若是孙员外不纳妾,以初心待慧娘,哪会出现此等事?说到底,孙员外也有一半责任。” 夏侯姒实在和她聊不下,转而看向厉寒尘,大眼睛含着深意:“阿尘哥哥不会像孙员外那般有了新人忘旧人吧?” 厉寒尘岂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他笑着搂住许朝暮,保证道:“阿姒放心,我对你许姐姐忠心耿耿,此生唯她一人马首是瞻,不会出现新人。” 夏侯姒:? 她哪是这个意思! 阿尘哥哥怎么就听不懂她的话中话呢! 她要气死了! 第四十二章 无意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用过晚饭,许朝暮沐浴过后换上干净的衣衫才放厉寒尘进来。 厉寒尘见她及腰的鸦丝还在淌水,拿了软帕过来替她擦拭。 见她久久不说话,厉寒尘知道她又在走神。 “还在想他二人的事?” 没人回应。 见她神思远游得厉害,厉寒尘放下软帕,凑到她左脸旁轻啄了一下。 许朝暮蓦然回神,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他浅浅一笑:“我说,暮儿想不想出去看月亮?” “哦,好的。” 厉寒尘解了外袍给她披上,牵着她走出房门。 一轮皓月沉浮天际,灿灿星子如碎裂钻石铺散天际,晶莹闪烁。 许朝暮四处瞧了瞧,暗自蓄力飞身上房顶。 厉寒尘宠溺笑笑,飞身跟上,叮嘱道:“我的小蝴蝶,飞慢些。” 夜风习习,两人并肩坐在屋顶,柔柔月色落了满身。 檐下花灯在石阶上投下一片摇晃光影,笼着一只路过的蛤蟆。 厉寒尘伸手搂住她,柔声问:“怎么了?今日好像不是那么开心。” 许朝暮偏头看他,半晌后才以平静的语气问道:“若是你以后娶了王妃,可不可以放我走?” 厉寒尘端凝着少女清美的脸颊,右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我此生只喜欢暮儿一人,不会娶别人。” 许朝暮自是不信的。 娘亲曾告诉过她,男子说七分的真心话,只能放三分在心里。 因为他们的话,大多是由心而发。 而他们的心,时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所接触的人或物改变。 世上男子大多风流多情。他今日对你说这样的话,明日也可以对别人说同样的话。 许朝暮一直谨记着她娘的告诫。 看着公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她摇头:“你先前说过,话语只能给人心灵上的慰藉,并无实际作用。也许你现在说喜欢我是发自内心真的。你今日喜欢我,明日喜欢我,后日也喜欢我,但说不准哪一日就不喜欢了。若我一时心动相信了你的话,待到日后你不要我,那我岂不是要心痛一番?” 她鲜少对他说这么多话,厉寒尘一时喜多于忧。 暮儿也许是因为孙员外家的事有感而发,将心里的真心话说与他听。 只要知道她是如何想的,那么就好对症下药。 他转过她的身子,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定定看着她:“暮儿不相信我?” 少女还是摇头,认真解释:“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人心。世上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世事无常,连这个世界且会随着时间而变迁,更何况是人心。” 厉寒尘不由得失笑,原来她时常走神,小脑袋里便是在想这些。 他捧住她的小脸,字字郑重:“我保证,若我不要你,除非我离开人世。” 顿了顿,又道:“我确实说过,语言没有行动来得实际,现在我便用行动向你证明,我有多喜欢你。” 说罢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便倾身而去。 厉寒尘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不然她便会一直将自己拒之门外。 然而…… “你看。” 就在这时,许朝暮分神瞥见黑漆漆的小道上有人提着一盏朦胧花灯匆忙而去。 她歪开头,示意厉寒尘看去。 厉寒尘:…… 他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诅咒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这次是媳妇不愿意,他只能认了。 顺着少女目光看去,他道:“是孙员外那个妾室。” 许朝暮看了他一眼。 厉寒尘立刻解释:“我并没有多看别的女子,只是自小记忆力好。” 许朝暮没理他,转了话题:“这么晚了,她鬼鬼祟祟要去哪?” “想知道的话,跟上去看看。” 两人轻身而下,不远不近跟在狐玉身后。 狐玉脚步匆匆,时不时东张西望,看上去像是要做坏事的样子。 走到后门处,她轻手放下花灯,身子一闪躲进一株茂盛的花树后。 “走。” 厉寒尘吐出一个字,揽住她的腰跃上附近一株盘虬卧龙的树上。 枝叶遮蔽两人的身影,许朝暮拂一干枝叶望去,借着淡淡月色看见两道身影。 女子是狐玉,男子不详。 “你是怎么办事的?当初你信誓旦旦的说绝不会让那女人活着回来,现在是怎么回事?” 狐玉的声音在此起彼伏的蝉鸣中听得不大真切,但能感受到她浓浓的怒气。 男子也颇有几分焦急:“我那日着实下了狠手,看着她晕死过去才将她扔进草丛,哪晓得她命如此大,竟活着回来。” 狐玉暗恼:“日后若想除掉她,只怕是不容易。” “你不怕她告诉孙员外?”男子问道。 狐玉冷哼一声:“她没有证据,告了又如何?夫君现在十分宠爱我,只要我在他面前稍哭几声,他便舍不得怀疑我。” 男子闻言,语气微变:“狐玉,你现在莫不是想一辈子跟着他了?” “他对我好,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不跟他跟……你放开我!”狐玉一声惊呼。 男子微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现在不愿意跟我亲热了?当年我帮助你从青楼逃出来的时候,你可是说要跟着我一辈子的。” 狐玉也怒:“你还有脸提当年?曾经怪我太天真,一度以为你是发了善心才救我,一直当你是好人。可不曾想你竟让我四处哄骗人,替你敛财!” “生什么气,你不是挺喜欢在这些男人里周旋么?他们虽有钱,却也只是一些普通人,即使被你骗了财,也不好意思声张,这些年你可没少捞到好处。”语气不屑。 狐玉冷哼:“那也是我的本事,这些年不是我养着你?” 男子嗤笑一声:“没有我在背后帮衬,你以为那些夫人都是吃素的?今晚不说这些,来,让相公亲热亲热。” “等等——” “又怎么了?” “这是最后一次!今晚过后你可以把这些年所有财产全部带走,我一分不要。只是你日后别再来缠着我,只当做咱俩素未相识。” 男子轻笑:“行,我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过了今晚我就离开这里。” 狐玉冷哼:“我不想再听到我屋外有猫……嗯……” 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透过茂密枝叶传来,厉寒尘一把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不许看。” 许朝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烧得发烫,扒开厉寒尘的手飞快离去。 太羞人了。 回到房间,厉寒尘看见他的小姑娘垂着眼眸不敢看他。 他大步走去坐在她身边,道:“你该歇息了。” “我不要。” 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遇到那种事,也不好意思再与男子同躺一榻。 没想到厉寒尘一把将她抱上床,替她掖好被子,语气带着命令:“这么晚了,不要也得要。” 第四十四章 计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翌日用完饭,孙员外热情留下厉寒尘闲谈。 依他这么多年看人的经验,面前男子气度不凡,定不是普通人。 既然不是普通人,多打交道自然是好的。 这边厉寒尘有一塔没一搭和孙员外闲聊,另一边慧娘与许朝暮、夏侯姒二人正商量如何拆穿狐玉的真面目。 夏侯姒捧着脸问:“慧娘姐姐昨日如何不将此事告诉孙员外呢?” 慧娘捏着手帕轻咳一声:“狐玉现在得宠正甚,说了夫君也不会相信,且我们还没有证据。” “慧娘姐姐和员外这么多年的感情,还不值得他相信么?” 慧娘咬唇不语。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总是将爱情的力量想得太伟大。 “这种事只能讲证据。”许朝暮端着茶盏,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新茶。 “说得容易,证据去哪找?” “大概,我有。” 话落,两人皆直直看着她。 许朝暮长话短说将昨夜的事告诉她们,惹得两人一阵惊讶。 慧娘捏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我本以为……没想到她竟是这种出身。” 夏侯姒撅起嘴摇头:“这个女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呢,我们现在就去拆穿她!” 说着就要拉慧娘走。 “等等——”许朝暮叫住她们。 “还有什么事?” “证据呢?” 夏侯姒疑惑:“你不就是证据嘛,只要你将看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孙员外,那女人肯定会露出破绽。” 许朝暮轻叹一口气:“口说无凭,孙员外连夫人都不一定相信,凭什么相信我一个外人。” 夏侯姒又返回坐下,双手捧脸气呼呼道:“那你不是白说嘛。” 慧娘也垂下眸。 她自小承着爹娘宠爱长大,哪里斗得过历经风浪的狐玉。 许朝暮浅笑看向慧娘:“若夫人想要尽早解决这件事,只需派人在镇口等着……” 她回忆一番昨夜那人身形衣着,道:“将一名身着藏青色衣袍的男子抓回来便可,但是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慧娘看着眼前年纪不大却十分老成的少女,不由得点了头。 咚咚咚—— 随着敲门声响起,屋外传来一道娇媚的声音:“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慧娘脸色微变,双手绞着手里绣帕。 这个女人竟然还敢假惺惺来看她! 曾经自己温善好欺,才着了她的道。 回想当初,自己是看她流浪街头被人欺负好生可怜,才劝着夫君将她带回家,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这一刻慧娘肠子都悔青了,并不是每个好人都会得到好报。 看着她极力隐忍的模样,许朝暮伸手轻拍了拍她:“莫想着与她吵,对于厌恶的人,端庄淡定的态度,是对她最大的不屑。” 少女的话仿佛一股清泉浇灭了她心中的燥怒,她打消了豁出命与狐玉掐一架的冲动。 慧娘坚定点头,吩咐侍女几句后去开了门。 “姐姐——” 这声姐姐唤得亲切,亲切到有些不屑。 狐玉长相娇媚,一颦一笑之间皆是风情万种,一般男子还真是抵抗不了。 慧娘淡淡盯着她,不语。 狐玉又打量了两位少女一眼,温笑道:“两位姑娘也在。” 夏侯姒毫不掩饰眼里的无礼,冷哼一声抬脚走了出去。 许朝暮平静朝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纵然狐玉品德再不好,但嗔拳不打笑面人,人家客气问候,本就该客气回礼。 走了几步,夏侯姒转了个弯回到了紧闭的门前。 许朝暮看去,只见她朝自己招手。 她这是……要听壁脚? 见少女久久不动,夏侯姒猫着身子过来低声道:“这个狐玉来这里肯定没什么好事,慧娘姐姐性子温弱,待会若被她欺负怎么办?我们在外边听着,若屋里不对劲,我们便冲进去帮助慧娘姐姐。” 许朝暮摇头:“她自己的事,终归是要靠自己解决。” 夏侯姒微睁眸子瞪她:“你怎么这么冷血?帮人帮到底,万一她还想伤害慧娘姐姐怎么办?” 不待许朝暮说话,夏侯姒便拉着她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两人贴在门外,屋里传来慧娘冷淡的声音:“你来去做什么?” “做什么?”娇笑的女音:“当然是来看望姐姐。” “现下夫君不在,将你那假惺惺的样子收起来。你谋害我一事,我一定会拿到证据!” “谋害?”惊讶的语气:“姐姐说什么呢,妹妹哪有谋害你,明明是姐姐自己想要离家出走。” 慧娘声音微沉:“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且等着瞧,看报应何时到。” “哟,没想到姐姐在阎王殿走过一遭,性子也变了不少呢。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胆子动手打妹妹呢?” “你以为我不敢?” “呵呵,我夫君宠我正甚,你说若我去哭一哭,他会不会责骂你,说你不懂事呢?” “好!”慧娘的终究还是没沉住气,声音明显带着怒意:“今天我打的就是你,你去告!” 屋外两人听得入神,恰巧这时院里有人走了进来。 许朝暮转头望去,竟是孙员外。 她当机立断一掌推开门,出声阻止:“住手。” 慧娘抬起的手愣在狐玉面前,只听少女淡淡道:“孙员外来了。” 慧娘顿时明白过来,差点又着了这女人的道! 她放下手,不满看了面色得意的狐玉一眼。 “夫人这里倒是热闹。”孙员外踏进房门,笑呵呵道。 “夫君。” “夫君~” 两人齐齐行礼。 孙员外点点头,看向许朝暮和夏侯姒,客气道:“两位姑娘是来陪慧娘说话的么?” 夏侯姒颔首:“是的,员外既然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二人走出院子,夏侯姒歪头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是狐玉的计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夏侯姒心底还是颇为佩服许朝暮。 她的反应就怎么就那么快?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许朝暮转眸看她,平静解释:“书本上看多了,就知道了。” “什么书?” “坊间话本。” 聊到此话题,许朝暮不由得想到许朝珩。 阿珩怕她无聊,时常买一些话本子给她读。 她闲着没事时也翻翻,里边女子争宠互斗的故事多了去。 狐玉这样的,不过小伎俩罢了。 夏侯姒微眯眼,轻笑着跑走:“我也去看看。” …… 第四十四章 油嘴滑舌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抬脚回住所,走到院门时见厉寒尘负手立在绘有月下花开的水缸前低头欣赏睡莲。 她快步走到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厉寒尘嘴角微弯,反手将她拉到缸前,“暮儿你看。” 许朝暮低头看去,清雅的睡莲下几条小锦鱼摆尾而戏,机灵活泼。 她微微颔首:“好看。” 厉寒尘见她配合的模样,轻笑一声:“不是叫你看这个。” 许朝暮偏头看她,腰后发梢调皮地滑至身前,点进水面。 “那看什么?” 厉寒尘将她浮在水面的发丝起握在手里,示意她:“看人。” 许朝暮再次低下头,微漾的水面映出两人面容。 她实在不明白厉寒尘的用意,但还是配合问道:“这里面,莫非是有什么玄机?” 厉寒尘没答她的话,转而望了望天,表情复杂。 “怎么了?” 见他罕见郁闷的模样,许朝暮关切问道。 没想到厉寒尘答非所问:“暮儿可是会法术?” 许朝暮满头雾水,摇头:“不曾。” 厉寒尘低头看她,十分疑惑的模样:“那为何我抬头看天,天上有你的身影;低头看水,水里有你的倒影?你若不会法术,那请解释一番,为何会如此?” 许朝暮这时方才反应过来他又开始油嘴滑舌,摇头道:“大概,是你患了眼疾。” 厉寒尘赞同点头:“确实。因为眼里有暮儿,故看什么都有暮儿的影子,这眼疾,我倒也不愿治了。” 有清风拂过,却吹不凉少女微微发烫的俏脸。 面对厉寒尘故意的撩拨,她总是控制不住地脸红。 “你给我闭嘴。” 她别过头不看他:“我有事请你帮忙。” 厉寒尘恢复正经模样:“愿意效劳。” 许朝暮对着他耳语几句,两人很快出了孙家。 不多时,公子和少女出现在出镇的必经之路。 虽然让慧娘派了人守着,但毕竟他们没见过本人,抓人难免会有些困难。 “若是他从此地经过,尘公子还能认出来么?” 厉寒尘盯着对面一株枝繁叶茂的榆树,点头:“暮姑娘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两人找了一家小茶馆临窗而坐,目光扫着路上不多的行人。 一盏茶后,一名样貌普通,身着藏青色的男子出现在路上。 厉寒尘放下茶盏,目不转睛盯着男子:“暮儿。” 许朝暮起身:“我看见了。” 藏青男子脚步欢快走在路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是相当自满得意。 这些年美人儿也玩够了,钱财也敛够了,是时候回家娶妻生子喽。 “喂。” 正当他美兮兮想着未来的美好日子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他转头一看,脸上顿时出现贱兮兮的笑容。 “小娘子找本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啊?” 对面冷美人面无表情盯着他,伸手指了指一条幽暗的胡同,“有位姑娘在那里等你。” “谁?”男子掏掏耳朵,又问一次:“谁等我?” “我也不知道,她方才拦住我,劳我帮忙通知你。” “长什么样?” “好看,唇角处有一粒痣。” 听她这样形容,男子顿时知道是谁。 不过他有些疑惑,这狐玉不是不想见到他么? 为何青天白日的鬼鬼祟祟出来找他,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许朝暮见他警惕的模样,淡淡道了句:“话已带到,告辞。” 男子目不转睛盯着少女远去的身影,心里有些怀疑。 但见少女一副冷冰冰不问世事的模样,又不像是会故意骗他。 思考片刻后,男子还是抬脚走向胡同。 这狐玉也许舍不得自己,前来送行。 毕竟一起做事这么多年,那一丝感情还是有的。 现下暖阳高照,被高墙挡住阳光的胡同里却一片幽凉。 越往里边走越凉快。 男子走了不多时,见前方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干了那么多年勾当,脑子不灵光点是混不下去的。 男子瞬间警惕,放轻动作准备跑路。 而当他转过身时,便见先前那个冷美人儿不知何时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你们什么意思?”男子警惕前后看着两人,伸手按住别在腰间的匕首。 少女看着他,云淡风轻说出两个字:“杀你。” 男子闻言拔出腰间锐利的匕首,一步一步退到身旁青石墙边,刀尖对着两人。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说完此话,男子只见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公子缓缓朝他走来,好看到让他也颇有些心动的俊颜上带着一丝人畜无害的笑意。 他说:“我们确实与你无怨无仇,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你倒霉惹了不该惹的人。” 男子紧紧握住匕首,咽了咽口水:“我素日做人老实本分,自问并未得罪过谁,究竟是什么人想要置我于死地?” 他看见公子弯了弯唇角,云淡风轻回答:“这谁知道,你下去之后再调查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男子便觉一阵掌风迎面袭来,他握紧匕首狠力刺去,却听见咔嚓一声,手腕传来剧痛感。 匕首落地,与石路碰撞发出清脆响声,男子捂住右手痛苦哼哼。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常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完了,这次摔进坑里了。 想他谨慎做事这么多年,竟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 容不得他多想,一道寒光晃进他的眼,转眼那锐利的刀尖对准他的胸腔破空而来! 男子呼吸一窒,只要那刀一插进胸膛,他所有的一切就没了! “刀下留人!” 男子使劲全身气力滚开,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 不过手臂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就算要死,他也要弄清楚是哪个狗杂碎想要他的命,去到地狱也好报仇! 男子表情扭曲,声音颤抖:“那人给了你们多少钱,我给五倍!只要你们放我走。” “五倍?”公子云淡风轻看着他:“抱歉,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杀手。就算你给十倍,今日我也还是会杀了你。” 男子心里暗骂一声,咬牙道:“今日算爷栽在你们手里,但爷有一个问题,你们得回答爷!” 没人回答他。 男子看着公子少女如出一辙的冷漠表情,问:“要杀我的,是不是一名女子?” 他记得方才面前少女描述的是狐玉的容貌,他有了猜测。 难不成是狐玉不想将这些年骗的钱给自己,又怕自己将事实说出来报复她,所以才买了杀手来杀自己? 嗯。人心隔肚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是一名女子,唇畔有痣。” 少女恰到好处的回答让他落实了心里的猜测。 男子暗暗咬牙,狐玉这个贱人,居然敢反咬他! 第四十五章 这对夫妻太讨嫌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两人,男子背部紧贴着墙,巴不得将石墙挤出个洞钻进去。 奇怪了。 这两人明明长着令人欣赏的脸,但身上的气质怎么就那么令人害怕! 男子心里顿时冒出一句话:顶着人皮的野狼! 罢了,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该遭报应的时候到了。 狐玉那个贱人,若他在狱有魂,定然会回来报仇! 男子认命的闭上眼,等了片刻,身上也没传来想象中的剧痛。 他睁开一只眼扫了扫,发现本该插在他胸膛的匕首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松了一口气,又紧张盯着似笑非笑的两人,咽了咽口水。 这两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突然,他不敢置信睁大了眼,心中冒出不好的猜测:该不会……是想把他卖进小倌倌换钱吧?!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对面少女淡淡开口:“在这里杀了你还得将你拖去埋了,麻烦。我在你身上洒了蚁骨散,你还有半日的时间可活,趁现在找个地方提前把自己埋了。” 什么!? 男子眦目怒瞪,这这这还不如一匕首捅了他来得痛快! 他眦目怒瞪,颤声问:“蚁骨散是……是什么?” 少女一脸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就是慢慢腐蚀你的骨头,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咬一般痛苦,直到死去。” 顿了几秒又道:“镇里只有一人有解药,不过想来她也不会给你。你的时间不多了。” 男子颤着指尖指着两人,心中翻滚的怒气凝成一句骂人的话:“枉你们看上去人模人样,没想到竟是两只禽兽!” 最后大喊一声“禽兽啊!”便翻身跑走。 看着那跌跌撞撞的身影,少女仰起巴掌大的小脸看身旁公子,告状:“他骂人。” 公子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安慰:“不生气,待会有他好受的。” ———— 男子被鬼追似的奔出胡同,想起少女方才的话,只觉身上一阵痒痛,好像真的有千万只蚂蚁在咬。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找到狐玉,问她要解药! “哎哟,没长眼睛啊,撞到人了!” “跑这么快被鬼追啦,羊癫疯——” 顶着一片骂声,男子脚底乘风冲进了孙家。 “诶诶,公子怎么乱闯民宅——” 男子不顾小厮的阻拦,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狐玉的屋里。 狐玉回房没多久,正坐在梳妆镜前生闷气。 那女人一回来,竟然因祸得福,重拾了夫君怜爱,还让夫君将自己赶出来! 真是可恶! 她正想着如何收拾她,门訇然而开。 还没看清是谁,那人影便箭步上前扼住她的喉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随着女人尖叫声响起。 狐玉被这猝不及防的耳刮子扇得晕头转向,半晌后才回过神。 看着疯狗般的男人,狐玉捂着脸茫然质问:“你疯了?” “我疯了?我看你这个贱人才是疯了!” 狐玉满头雾水,声音也带着怒意:“你说的是什么疯话?” 男子此时越发觉得浑身犹如万蚁咬蚀,又痒又疼。 他怒吼:“给老子解药!” “什么解药?” 男子现下根本无心去想此事的端倪,见狐玉死活不承认,揪着她的衣领就要一顿好锤。 “救命……救命!” 一旁看呆了的仆人被杀猪般的叫声惊醒,立刻上前将两人扯开。 “解药,给我解药,我不想死——” 片刻后,男子被赶来的男仆们架在地上,似发狂的野兽不断嘶吼。 有机灵的仆人趁此脚底抹油跑去禀告孙员外。 不多时,孙员外带着慧娘匆匆来了,夏侯姒也跟着来瞧热闹。 见到此情此景,孙员外一脸严肃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此男子又是何人?” 狐玉红着眼扑进他怀里,嘤嘤哭泣:“夫君,这是个疯子,快让人将他拖出去!” “疯子?哈哈哈,你说我是疯子,你竟连你的老相好也不认了么!” “别听他胡说,你们快将这个疯子拖出去,拖出去!” 孙员外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妾室,顿时心疼,吩咐下人:“将他扔出去。” “等等!”男子大喊一声,面带痛苦看着狐玉:“既然你不仁,休怪我无意!我今日就将我们的事告诉所有人!” 孙员外闻言,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抬手示意仆人放开男子,冷冷问道:“你说,你们之间有什么事?” “夫君,你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疯子!” 孙员外推开狐玉,直径走到圈椅前坐下,神色淡淡:“你说。” 一炷香的时间,男子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看着脸黑得能滴出墨的孙员外,狐玉知道大势已去,顿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愣愣看着幸灾乐祸的男子质问:“你不是走了么?发了什么疯还要回来?” 男子面容扭曲,咬牙切齿:“我怕我还走不出这芙蓉镇,就被你雇的杀手给杀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雇杀手杀你了?” 看着狐玉茫然的表情,男子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被那两只禽兽骗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外响起一男一女闲谈的声音。 男子伸手指向两人,“就是他们,要杀老子——” 踏进门槛,看到事情如预料中进展,厉寒尘笑看着男子:“你还活着?” 男子暗暗打了个冷颤,决定不再看他。 这对夫妻,太讨嫌了! 狐玉也反应过来,颤手指着男子怒骂:“他们不是我雇的杀手,杀千刀的蠢货!” 一切都晚了,也完了。 狐玉哭嚷着求孙员外看着在一年的夫妻情分上饶她一命,孙员外狠狠地踹开她,让仆人绑着去见了官爷。 “等等——” 两人被拖出去时,许朝暮出声阻止,众人回头看她。 顶着男子怨恨的眼神,少女脸上绽出一朵清艳的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死不了,那药粉最多令你痛一个时辰便散消了。” 男子:“呵呵……” 他这是该哭还是该笑。 两人被绑出去以后,孙员外敛了心中的愤怒,起身对两人拱拱手:“幸亏两位出手,让孙某得知真相,真是谢谢了——” 厉寒尘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夏侯姒赶忙凑过来,明亮的大眼睛里盈满崇拜:“阿尘哥哥好厉害!” 厉寒尘:“没有,是夫人的主意,夫人厉害。” 这边孙员外搂住一言不发的慧娘,诚恳道:“夫人,是为夫被猪油蒙了心,错信了一个骗子,为夫知错了,你原谅为夫吧。” 本该是夫妻破镜重圆的温馨时刻,没想到慧娘却避开孙员外,淡淡道:“我们的事,日后再说。” 说罢走到三人面前,深深行了一礼:“若不是三位出手相助,慧娘现下早已成了刀下鬼。三位的大恩大德慧娘没齿难忘。” 夏侯姒忙扶起她,甜甜笑道:“慧娘姐姐,日后没人会害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第四十六章 老双标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夜色浓浓,月明星稀。 “暮儿,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明日我们就回山庄。” 客房里,厉寒尘剥好一颗水嫩嫩的葡萄送到少女嘴边。 许朝暮张嘴吃下,点头:“好。” 咚咚咚—— 有轻柔女声伴着敲门声响起:“是我,慧娘。” 许朝暮起身开门,看见慧娘站在屋外,侧开身客气道:“请进。” 两人进了屋,许朝暮方才问:“夫人可是有事?” 慧娘垂下眸,一副欲言还休的模样。 许朝暮心底了然,看厉寒尘一眼,厉寒尘乖乖出去了。 待门关上,许朝暮在她对面落座,“夫人请说。” 慧娘抬头,眼里蕴着茫然,她道:“许姑娘,我现在很迷茫,有些事,想听听你的建议。” 不知为何,虽然眼前少女总是一副清冷寡言的模样,但自己心里却很信任她。 下不了的决定,便想来问问她。 许朝暮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了然。 朱唇轻启,她问:“夫人是否在犹豫去留?” 慧娘毫不犹豫点头:“虽然此事已经解决,但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不知道和夫君还能否回到从前。” “那你还爱他么?” “当然是爱的,只不过……”慧娘摇头,声音轻似叹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许朝暮倒一杯凉茶推到她身前让她定定心神,缓缓说出自己的见解:“这件事上,也许很多人都会唾骂狐玉,可我却认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是个骗子,的确该受到惩罚。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孙员外对你的心坚定不移,狐玉也没有机会从中作梗。 若是他的心不坚定,那么走了第一个狐玉,谁能保证不会来第二个,第三个?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从内部找问题。” 顿了顿,她又道:“我并非劝夫人什么,这只是我个人想法。每个人的性子、处境都不一样,夫人需要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做正确的选择。” 慧娘静静听她说完这番话,心里如同拨云见日,顿时清明。 她站起身重重点头:“多谢许姑娘提点,我懂了。” 许朝暮笑笑:“算不上提点,拙见罢了。” 翌日一早,一辆马车在孙员外一家人的目送下辘辘远去。 “夫人——” 孙员外讨好的看着慧娘,希望她像以前一般和自己好好说说话。 慧娘昨夜是与他分房睡的。 慧娘退后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格外平静:“我想,我们都该冷静些时日,其他事过段时间再说。” 孙员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略带乞求喊了一声:“慧娘——” 慧娘顿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道:“对了,这些时日我回娘家住。” …… 马车上,夏侯姒不住地叹气,十分惋惜道:“慧娘姐姐说她要好好考虑考虑和孙员外的事,怎么会这样呢?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应该皆大欢喜呀。” 见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理她,夏侯姒嘟着嘴挤到厉寒尘身边,娇声道:“阿尘哥哥,你觉得呢?” 厉寒尘往香炉里添了些香料,回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何必操心。” 马车一路遥遥晃晃朝着湘云山驶去,流苏车帘被两边挑开挂在金钩上,许朝暮倚在车窗边小憩。 细碎阳光落在少女白皙可人的脸蛋上,映得眉尾那粒朱砂痣熠熠生辉。 厉寒尘正看得入迷,马车突然剧烈摇晃,少女蓦然睁开的杏眼里落下金阳点点,眉目间半是疲倦半是茫然,好不可爱。 厉寒尘心潮荡漾,刚要趁机将她揽进怀里,身子被人先一步抱住。 低头看去,夏侯姒窝在他怀里,小鹿般的眼睛盯着她,嗓音甜糯:“阿尘哥哥,姒儿不是故意的——” 许朝暮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夏侯姒与她对视,朝她露出一个甜兮兮的微笑。 “夏侯姑娘,粘在别人夫君身上是很无礼的行为。”她淡淡提醒。 话落两秒,她方才惊了一惊。 换做以前,她只会将头一扭,当做没看见。 而现在好似不经大脑思考一般,那话就如一粒粒豆子从嘴里蹦跶出来。 闻言,厉寒尘与夏侯姒顿时各生心念。 厉寒尘盯着颇为失措的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染上一层笑意。 他的暮儿这是吃醋了? 厉寒尘心底愉悦的同时,夏侯姒则是愣愣看着许朝暮,心里十分不悦。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阿尘哥哥的面教训她! 连她爹爹都未曾训过她,许朝暮有什么资格? 不开心,太不开心了! 但在阿尘哥哥面前要忍着,不能生气,生气就不可爱了。 她一脸无辜摇头:“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许姐姐不过是阿尘哥哥的侧室,妇以夫为天,阿尘哥哥还没说什么,许姐姐在这里指责谁啊?” 说罢又把头埋进厉寒尘怀里蹭了蹭,轻哼一声:“哥哥——” 这样软糯可爱又小巧的姑娘谁不喜欢呢? 偏偏厉寒尘是个愣子,油盐不进。 娇气,实在是太娇气! 他把夏侯姒从怀里扒拉出去,清了清嗓子:“女孩子家,言行需端庄大度,举止有礼,阿姒以后要注意了。” 夏侯姒目光转向慵懒倚在窗边的少女,嘟囔:“那你看看许姐姐,你怎么不说她?” 厉某人开始双标,一本正经解释:“你许姐姐已是我的人,不再需要时时刻刻被束缚着,做给别人看;而阿姒还未嫁人,若行为举止有失礼仪,被外人看到则会影响闺誉,不妥。” 夏侯姒气鼓鼓将头扭到一边,鼓起腮帮子轻哼:“阿尘哥哥何时变得如此腐朽了。” 厉寒尘笑着看向许朝暮,希望她能给点奖励,但少女却是忙不迭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看他。 马车自官道拐向泥土大路,遥遥晃晃驶进湘云山。 三人下了车走在花团锦簇的小路上,耳边鸟鸣清脆,连带着心情也轻快起来。 “表妹。” 一道朗润男声随着夏日的暖风自前方传来。 夏侯姒先许朝暮一秒抬头望去,见那白衣男子缓步而来,俊雅的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一双似桃花潭般幽邃的眸子尤为好看。 她心底顿时冒出三个字:好干净。 待傅言景走下来,许朝暮才盈盈施礼:“表哥。” 又看了看始终跟在傅言景身后离他三步远的寒月,客气打招呼:“寒姑娘。” 不苟言笑的少女看着她,点一下头以示回礼。 第四十七章 小心机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王爷,夏侯姑娘。”傅言景客气疏礼同两人打招呼。 “表哥这是要去何处?”许朝暮瞧他背上没有竹篓,应该不是去采药或挖野菜。 傅言景清雅一笑:“听说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九天瀑布,打算前去观赏一番,表妹可要一同去?” 在车上小憩了半个时辰,许朝暮倦意全消,恰好走走舒活筋骨。 她转头问厉寒尘:“尘公子要去么?” 厉寒尘回她一个笑:“暮姑娘去,我就去。” 见两人没意见,傅言景转向红衣少女:“夏侯姑娘?” 夏侯姒弯眉一调挑,瞅了瞅两人,哼哼了一声。 去,当然要去! 哼,这么多年,阿尘哥哥在的地方她就在,不能因为凭空多出来一个许朝暮就要她退步。 阿尘哥哥正是年轻风流时,情感不坚定尚可理解。 但可不能让他被一个妾室糊了眼,看不见她这个青梅竹马。 她甜甜一笑:“好呀,人多热闹呢!” …… 九天瀑布位于山腰上方,离山庄并不远。 几人踩在落英缤纷的山路上缓步前行,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 傅言景随口问了问他们送慧娘回家之事,夏侯姒便眉飞色舞如讲故事一般讲给傅言景听。 傅言景只当笑谈听了去,随口评论一句:“情之常态。” 世人大多喜新厌旧,即便当初花前月下一吻定情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也只是那一时的真情流露罢了。 而尘世中有太多诱惑,人心有太多欲望,应景而生的真情终会被长久平淡的柴米油盐所湮灭。 所以他并不打算娶妻。 “对了,”似是想到什么,他转头对她道:“夏侯姑娘,可是有心疾?” 话题转移得有点突然,夏侯姒愣愣点头:“傅神医如何得知?” “是皇后娘娘告诉在下的,想请在下为姑娘治一治。” 夏侯姒点头,又摇头:“我虽有心疾,不过却很少发作,近几年都没有呢!” “姑娘的心疾是天生的,无法根治。平日里只需注意一些便好,切记勿大喜大悲,情绪激动。” “嗯,谢谢傅神医,阿姒知道。” 许朝暮听着两人谈话不觉扫了一眼红衣少女。 看起来可爱活泼的女孩儿,竟患有心疾。 走了不多时,前面传来隆隆声响,仿若夜里闷闷的雷鸣。 隔着一汪翠绿波涛,也能感受到扑面卷来的凉意。 穿过竹海,脚下有交错流淌的溪水潺潺。 不远处前方,已然见声势浩大的白瀑自磅礴逼人的山壁倾泻而下,坠入万顷湖泊。 此等气势,犹如九天泻白练,万马齐嘶鸣。 水流交汇处,借着阳光遥遥可见小桥似的七彩色晕。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夏侯姒嘻嘻一笑:“幼时与阿尘哥哥一同学此诗,姒儿老是记不住,还是阿尘哥哥一个字一个字教姒儿念的呢!” 厉寒尘淡淡一笑,吐出三个字:“不客气。” 此处有粗糙圆石铺成蜿蜒石路,几人踏在被汩汩清水冲刷的石头上缓缓而行。 厉寒尘牵着许朝暮,细心叮嘱:“暮儿慢些,小心摔着。” 夏侯姒耷拉下眼皮,阿尘哥哥怎么对她如此温柔,也不关心关心自己。 她低头盯着脚下的溪水遮掩面上的不悦,突然福至心灵心生一计。 若是假意摔进这溪水里,岂不就能当着许朝暮的面让阿尘哥哥抱自己了? 自从阿尘哥哥娶了许朝暮以后,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客气持礼,无论她怎么撒娇闹脾气都没有用。 现下若是自己掉进水里,那便可以从第一反应看出阿尘哥哥到底还关不关心自己! 嗯,就这么办! 她不动声色走在石路边缘,待走到一处石子儿较少的地方,脚一崴身子一斜便朝水里摔去。 “阿尘哥哥!” 一声惊呼过后,水花四溅。 “阿姒!” 诚如夏侯姒所料,厉寒尘见她掉下去,第一反应便是跟着跳下去救她。 此水不深,掉下去顶多湿了衣衫,不会有生命危险。 厉寒尘一手将她捞起来,拉着她起身:“为何如此不小心。” 夏侯姒衣衫尽湿,鬓边发丝贴在脸上,一双大眼睛泪花隐隐,我见犹怜。 “上去”厉寒尘拉着她就要走。 “嘶,阿尘哥哥慢点,好疼——” 夏侯姒愣着不动,纤嫩的手指向没在水里的脚。 “脚崴了?” “嗯,好疼,阿尘哥哥抱。” 厉寒尘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这样站着也不是办法。 他看了看石子上的几人,有些无奈。 总不能让傅言景来抱她。而那位寒月姑娘,看起来也不大愿意。 最后,他干脆依了她将她打横抱起大步上岸。 夏侯姒将脑袋埋在厉寒尘胸膛,眼角眉梢都是俏皮得意的笑。 阿尘哥哥果然还是最关心她的。 “夏侯姑娘衣衫尽湿,若不尽早回去,恐夜晚受凉,今日就先到此吧。”傅言景善意提醒。 厉寒尘目光直直看向许朝暮,欲言又止:“暮儿——” 许朝暮微微颔首:“我懂的。” “阿尘哥哥,姒儿冷,我们快些回去好不好?” 夏侯姒打了个寒颤,轻声催促。 “暮儿,我先带她回去。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回房挨揍。” 许朝暮唇角微弯:“好,我去准备东西。” 待两人远走,傅言景与少女并肩而回。 “表妹若有闲暇,可常到表哥住所闲坐片刻。” 他并未提方才之事。 那是人家家事,表妹不提,他也不好开口说。 少女浅浅一笑:“那朝暮日后恐要时常叨扰表哥了。” “煮茶以待。” …… 夜阑,丛里蝉鸣声声,屋内烛影幢幢。 许朝暮倚在床边翻书。换上雪白中衣的公子来到少女身旁坐下,身上还散发着温热的香味。 他将少女手中的书取过,握住她的皓腕,“为夫领罚。” 少女抽回手,偏头看他:“我想看书,不想揍你。” “那夫人想揍时再揍,现在已到亥时,该歇息了。” 少女摇头:“我今晚可能有些失眠,暂且不想睡。” “失眠?”厉寒尘将书放在一旁,双手捧住她的脸:“那,想是不够疲惫。不如,我们做一些有助睡眠的事?” 少女茫然:“什么事?” 厉无耻侧头贴到她耳边,腆着脸道:“当然是,夫妻该做的事。” “滚。” 许朝暮正准备捏拳头上手,却被那人按进被窝牢牢圈在怀里。 他拾起书卷,低头似哄小孩子般轻声哄道:“既然睡不着,那给你念念诗好不好?” 少女点头:“好” “蒹葭苍苍,白露为……” “我想听‘氓之蚩蚩’……” “你不想听,那不适合你听。” “那什么适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公子轻声吟咏,节奏不缓不慢,宛若龙吟凤哕,悦耳动听。 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一眨一眨盯着自己的人儿,心里便觉满足。 许朝暮又何尝不是呢?这些时日,她发现自己的心愈发不稳定。 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戳他那深深好看的酒窝,甚至想……抱他。 从来没有人如此对她。她什么都没为他做,他便将她捧在手里呵着养着。 人非石木,岂能无情? 若能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他身边,便很满足了。 第四十八 竹笋烤肉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随着暑气消退,聒聒蝉鸣也逐渐转凄。 帝后自湘云山起驾回朝,湘云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今日,香草蹦跶着进屋送来一张信条。 许朝暮打开一看,是傅言景约她去东篱酒楼见面。 现下离约定的时日还早,她便留下香草,独自一人前去长兴候府。 想要了解娘亲的前尘往事,是必须带上荷姨的。 一俩华盖马车缓缓停在长兴侯府门前,流苏车帘被挑开,露出一双粉色翘头履,接着鞋的主人利落下了车。 许朝暮今日身着一袭雪色软缎千水裙,衣上朵朵迎寒怒放的红梅栩栩如生。更衬得少女气质清冷。 她进了府直奔许朝珩住处。 路上的丫鬟婆子门见到她,皆殷勤问好。 刚踏进小院,便见那熟悉的身影跪在屋外石阶上。 常年清静的小院今日多出好些人,除了主人之外还有几名长相刻薄的婆子守在旁边。 而荷姨正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阿珩——” 许朝暮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少年身旁,欲伸手将他扶起来。 “且慢。”一名婆子出声阻止。 许朝暮抬头望去,是杨氏院里的刘嬷嬷。 这些人都是伺候杨氏多年的老奴仆,故在年轻的丫鬟小厮面前地位就高多了,连带脾气也傲得多。 “夫人说了,不跪满一个时辰不准起来。还望临侧妃莫要为难老奴们。” 话语虽带着恭敬,但被脸上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细长双眼却锐利无比。 不就是一个侧妃嘛,就她这烂德行,说不定哪日做错事就被人弃之如敝屣扔掉了。只有那些胆小的奴仆们才上赶着巴结! 而她们这些老仆有夫人这座坚实无比的靠山,才不会腆着脸讨好。 “一个时辰?”少女淡淡睨过去,“还差多长时间?” “还差一刻钟。” 许朝暮低头看着少年额头上薄汗微浸,双手扶他起身掏出手帕替他拭去细汗,语气转温:“阿姐来了,别怕。” 纵然被罚,少年面上依旧无喜蕴之色。 他微微摇头:“阿姐,阿珩无事。” 刘嬷嬷见状箭步冲到两人身前,浑浊锐利的眼睛盯着少女:“还差一刻钟,还请侧王妃莫要为难老奴!” 许朝暮在许朝珩接下帕子的一瞬间,瞥见了他手心一片红肿。 她抬起少年的手,冷冰冰盯着刘嬷嬷:“你打的?” 这如淬寒冰的声音,令刘嬷嬷下意识将手中竹尺藏到身后。 愣了片刻,她又反应过来,她可是夫人身边的人,是夫人叫她打的,怕什么! 她将竹尺仍在地上,面无表情点头:“夫人吩咐老奴小惩小公子,老奴只得照办。” “为什么要惩罚我弟弟?” “因为小公子与大公子发生了争斗。” “我弟弟打伤了许向阳?” 刘嬷嬷诧异地看了一眼少女,心中暗暗嗤笑。 这丫头莫非是傻了不成?就小公子这病殃殃的模样,能打得过大公子? “这倒没有。” “那你们还打他罚他?” 刘嬷嬷见她问这么多,有些不耐烦:“小公子先动手,有违府规。” “那许向阳被罚了么?” 刘嬷嬷哂笑:“侧王妃说的什么话,没有犯法的反而要被关进大牢?哪里来的道理。” “不是这样的。”这时一直守在少年身旁的荷姨苦着脸:“嬷嬷啊,明明是大公子先开口侮辱人,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刘嬷嬷瞪了那怯懦的妇人一眼,斥道:“哪有你说话的资格?” 许朝暮淡淡看着老嬷嬷。 她弟弟向来懂事隐忍。若非那许向阳招惹他到极致,他是万万不会与人动手的。 “伸出来。” “什么?”刘嬷嬷一时茫然。 少女捡起地上的竹鞭,吐出一个字:“手。” 刘嬷嬷一下惊了,不敢置信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少女清澈的眸子如湖水凝冰,冷意直达眼底,“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刘嬷嬷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不觉双手交叉摩挲:“这里不是临王府,你若敢放肆,夫人不会饶你的!” “那是她的事。” “哎哟哟——” 当刘嬷嬷还在想着如何向杨氏告她一状的时候,长度刚好的竹鞭已经狠狠打在她的手臂上。 在这府里,就连夫人都没打过她,这丫头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 见到这一幕,其他丫鬟婆子不禁打了俩寒颤。 太突然了,她们还没准备好。 啪—— 啪—— 随着竹笋烤肉的声音响起,刘嬷嬷大叫起来:“哎哟哟,侧王妃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老奴告诉夫人么……” 眼见少女没有停手的意思,她只得求救:“你们还不上来帮我!” 其他丫鬟婆子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这竹鞭可是不长眼啊,万一她们上前被一起打了怎么办? 不管了,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等打好了再帮也不迟! “别打了……别打了……疼啊……” 刘嬷嬷见那群人一个个怂气的模样,知道指望不上,转而开始求饶。 “你们打我弟弟打了多少下?” “五下,不不不,十……哎哟哟,二十下,真的是二十下!” “行。”少女数着次数,打完了十五下后将竹鞭甩在抱手呼痛的嬷嬷身上,冷冷警告:“见你一把老骨头,剩下那五下就不跟你讨要了。但你们都给我记住,谁要再敢欺负我弟弟,给我等着!” 弟弟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她一定要护着他平安长大。 这也是母亲临终时对她说的话。 欺负她可以,欺负阿珩,不行。 那婆子难听的嚎哭声惹得她心里烦躁。 少女蹙眉:“还不出去?” 话音一落,几个丫鬟婆子赶忙架着刘嬷嬷脚底抹油跑没了影。 屋内,少女坐在圆凳上给少年敷药。 凉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手上,压制了手心火辣辣的疼痛感。 “阿珩,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么?” 许朝珩摇摇头,温顺回答:“没有,阿姐莫要担心。” “许向阳怎么欺负你的?” 许朝珩在她身前蹲下,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摇头:“只是发生了些口角,无事。” “真的?” “真的。” 少年盯着姐姐,一点也不后悔与许向阳打了一架。 他们骂的是自己,尚可以忍受;但若牵扯到阿姐,万万不能忍。 那日少年依旧按照阿姐的吩咐,去花园闲步一刻钟。却遇到许向阳和他那一群朋友正在玩乐。 为了避开麻烦,少年一向都是绕道走。不曾想许向阳的朋友眼尖瞧见了他,他们叫住他,当着他的面肆意讨论评判他和阿姐。 七嘴八舌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我见你姐姐那冷冰冰的模样不讨喜,不曾想竟入了高门当侧室,挺有意思。” 第四十九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另一个笑说:“我倒还觉得他姐姐长得挺有韵味,冰山美人嘛,合我胃口。” 许向阳漫不经心说了一句:“那你晚了些,换做以前还可以送给你当小妾。” 少年蓦然抬眼,冷冷看他:“你没姐姐么?” 许向阳哂笑:“怎么,生气了?我说的是事实,我姐和你姐当然不一样,你姐不过一个养女,不给人当小妾,难道还能当正房不成?” 说罢还扭头对那人道:“若是你早点说,我就让我娘送给你玩了,不过就是我家少一个喘气的而……” 话音未落,许向阳感觉左脸一疼,才反应过来被人打了一拳。 他怒瞪少年:“你敢打我?” 年静静看他:“总要为自己不过脑的话付出代价。” 许向阳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上前就与人扭打在一起。 少年身子不如他健朗,被他拳打脚踢好几下。 他的伤没在脸上,全藏在身上。 许朝暮怀疑他没说真话,但想了想,总不能叫他脱了衣来检查。 正当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夫人叫你带着小公子过去。”来人是风花。 方才刘嬷嬷被人架着惨兮兮去长青堂告状,夫人怒不可遏,这才派她来叫人。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许朝暮很快带着许朝珩与荷姨离去,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长青堂里,杨氏锐利的目光在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来回搜刮。 不得不承认,许久不见,这贱丫头倒是越发出落得好看。 明眸皓齿,朱唇玉面。好似清水出芙蓉,干净清美。 杨氏看在眼里,厌在心里。 她只要一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当年那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心里那团暗暗燃烧的怒火又旺盛起来。 但现在她却不想与许朝暮正面刚。 这贱丫头脾气现在越发天不怕地不怕了,若是闹起来,夫君还不是要劝她忍一忍。 倒不如让她得寸进尺,到时候自己再将她无礼不孝的言行散出去,引众人议论。 大曌素来以“忠、义、孝”教化百姓,不忠不义不孝之人最受人唾骂。 她盯着许朝暮,冷冷道:“纵然你再得临王宠爱,但你记住,这里是长兴候府,容不得你放肆!难道现在,本夫人连罚一个犯错的孩子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么?” 许朝暮淡定与她对峙:“夫人的惩罚是没有错,但为何只罚我弟弟一人?难道他是自己和自己打架么?若夫人不能做到一视同仁,那么朝暮爱护弟弟,也是应当的。” 杨氏冷笑一声:“你怎知我没有罚阳儿?” “那请问夫人,现在许向阳在哪?” 风花接嘴道:“大公子受了罚,现下以回屋歇着了。” “他二人打架一同被罚,既然许向阳已经可以罚完,那我弟弟自然也罚完了。” 杨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拢:“你伶牙俐齿,本夫人不跟你计较。但刘嬷嬷是替我做事的,你打她,就是打我!” “夫人想要如何?” “刘嬷嬷是我的仆人,你打了她,就用你的仆人荷叶来还。见你是个小丫头,本夫人不与你计较,但若今天就这么算了,恐怕日后府里的奴仆们都不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杨氏才说完,便有识趣的丫鬟婆子一拥而上将荷姨架在地上。 杨氏端起金口茶盏挡住嘴角的笑意。 夫君告诉她现在这丫头是临王府的人,不能再如从前一般打骂她。如果她回来,就按宾客之礼相待,在临王那边也能博得一些好感。 她先前心中怀气,但听风花一席话后就想明白了。 这贱丫头从小被她收拾,每次她皆是连荷叶那贱婢的一份受着。 对贱丫头来说,收拾她身边亲近的人,比收拾她自己更令她心疼。 刘嬷嬷接到杨氏的示意,提着竹鞭朝荷姨走去。 她暗暗咬着后槽牙,方才受的那份委屈,她要加倍从这老婢身上讨回来! 啪—— 因害怕被许朝暮拦着,还未走进,刘嬷嬷抬手就给了荷姨肩膀狠狠一鞭。 荷姨生性怯懦,纵然疼,也只是忍着不出声。 “住手!” 见少女箭步上前,早已候在一旁的四个健壮家丁立刻上前架住她和许朝珩。 啪—— 啪—— 一鞭又一鞭,皆灌满了刘嬷嬷浑身的气力,荷姨身子抖个不停,死活不出声。 “给我住手!” 她怒斥一声,使劲浑身解数挣脱那紧钳着她手臂的大手,奔去荷姨身前替她生生挡下一鞭。 这下正和刘嬷嬷的意,既然她要挡,就让她挡个够! 手起鞭落。竹鞭打在少女白皙纤细的后颈处,立刻映了一条红色鞭印。 刘嬷嬷心底压抑的怒气顿时散了大半,她竟然打了侧王妃,真解气! “阿姐——” 少年想要挣脱束缚,却被身边两个家丁死死按住。 其中一名家丁看着面露愠色的少年,心想他这小身板可经不住打。 见少年挣扎得厉害,他悄悄附到少年耳边说:“小公子你可安分些,若是你冲过去被打了,你姐姐可就更心疼了。” 少年深深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杨氏见她被抽了几下才吩咐婆子:“将她拉开,继续打。” “母亲——” 这时,一名少年郎带着一名绿衣小仆匆匆进屋。 杨氏阴鸷的表情再见到少年那一瞬转为慈爱。 她抬手道:“阳儿,快到母亲这里来。” 许向阳快步走到杨氏身旁作了礼,看着那姐弟俩狼狈的模样笑道:“母亲,听说有人来找您的麻烦,儿子来保护您。” 杨氏往堂下扫了一眼,淡淡道:“这府里,谁敢找你娘的麻烦?” 就算是她的夫君,也要让她三分。 “是是是。母亲高贵又美丽,谁找您麻烦儿子第一个不饶他!” 说罢,转身走到许朝珩身前,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怎么,找你姐当靠山来了?” 少年垂眸不理他。 许向阳转而又看向护着荷姨的少女,蹙眉道:“也真是的,都出嫁了还老是往我家跑,难不成真想赖在我家一辈子?若是你想你弟弟,干脆连他一起接走算了,免得看着惹我娘心烦。” 听儿子讲这些混账话,杨氏也不阻止,反正她爱听。 许朝暮扶荷姨起来,冷眼看着刘嬷嬷。 刘嬷嬷心有余悸,竟然不争气的后退几步,将竹鞭藏在身后。 她方才见识过这野丫头的厉害不敢再与她争。反正现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离她远一点准没错! 许朝暮面无表情看着许向阳,眼里的不屑显露无疑。 “我很快就会接我弟弟走,用不着你在这里像个长舌妇似的嚼舌根。” 第五十章 前尘往事(一)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看着少女那副孤傲惹人厌的模样,许向阳拧眉问:“你说谁是长舌妇呢!” 少女眉目间如同白云拂远山,云淡风轻:“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人么?” 许向阳愣了好一瞬才吃透她话里的讽刺,转身就向杨氏告状:“娘,她辱孩儿。” 杨氏从鼻孔里哼一声,安慰他:“我儿莫怒,和一条孤狗计较什么,赶走就是。” 许向阳看着从身前走过的三人,忍不住怒吼一声:“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种!” 啪—— 一声清脆巴掌响,屋里顿时呼吸可闻。 许向阳被这猝不及防的耳刮子打懵了,摸着火辣辣疼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氏登时忘了愤怒,不顾仪态箭步冲过去,满脸心疼之色,吩咐身旁仆人:“速速取药来!” 许向阳被杨氏这一唤才醒过神,不可置信看着杨氏,语气平静得诡异:“奇了怪了,她竟然敢打我!” 少女面上毫无惧色,捏了捏手腕道:“这就是你们长兴候府的教养。既然没人教你什么是尊重,我来教。你记住了,侮辱别人的亲辈,是最不可饶恕的无礼。” 眼看着三人要走,许向阳怒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拦住她们!” 丫鬟家丁一听,齐齐挡在门口。 杨氏顾着给疼爱的儿子上药,冷冷道:“放他们走。” “母亲——” “放他们走!” 众仆听夫人发话,犹豫着让开一条道让人离开。 许向阳不赞同母亲的做法,负气别开脸:“她打了孩儿,母亲为何还要放她走?” 杨氏疼惜地看着他,“我儿莫慌,你认为娘不替你报仇么?你且看着,娘自有妙计替你讨回公道。” …… 停在长兴候府外的马车调了头驶出云雁街,朝着城西辘辘而去。 宽敞的马车内,少女掏出青釉小瓷瓶交给不停抹擦拭眼角的妇人,温声道:“荷姨,都是暮儿不好,连累了你。这药你拿着,回去擦一擦。” 荷姨接过瓷瓶,苦闷摇头道:“暮儿莫要如此说。是荷姨愧对你娘,当初信誓旦旦答应小姐要照顾好你和珩儿,却因我天性懦弱,这些年也没能好好保护你们。” “您别这样想,这些年您已经为我们姐弟俩做得够多了,我和阿珩早已视您为亲人,应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 “阿姐说的对,是我们该感谢您。” 荷姨看着如此懂事的两个孩子,眼里泪花隐隐。 小姐,是荷叶无能,没能照顾好暮儿和珩儿。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您的两个好孩子一生平安喜乐。 “阿珩,你过几日就同荷姨搬回乌衣巷,不必再寄身于长兴候府。” “阿姐,义父那里恐怕有些麻烦。” 他也向义父提过这件事。可他那义父极其好面子,很是害怕别人说闲话,迟迟不让他搬走。 想到那个男人,许朝暮心里就只剩冷漠。 她这一辈子,就没见过像他这般虚伪的人。表面翩翩公子,内心怯懦小人! 她冷哼一声:“当初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嫁去临王府他便会加倍对你好。现在看来,既然他没有能力履行诺言,我也没有必要让你继续留在那里。” “阿姐。”少年思忖一瞬还是实诚道:“其实这段时日义父确实对我百般照顾,实话实说,这一点他确实做到了。” 说罢又忙补充:“但阿珩不想留在长兴候府,阿珩想回乌衣巷。” 许朝暮揉揉他的头:“阿珩想去哪,阿姐就带你去哪。不过今日先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许朝珩乖巧点头:“好。” 虽然很好奇阿姐会带他见什么人,但不着急问,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在回春医馆外。 今日这里甚是冷清,往日如蛇蜿蜒的队伍也不见了踪影。 三人下了车,遥遥便望见等在门外的寒月。 “请。” 来到门前,寒月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便领着他们走进屋里。 还是上次那间内室。 “公子就在里面,诸位请进。” 许朝暮对她点头以示感谢。 雨过天青门帘被挑开,三人走走了进去。 屋内安静祥和,淡淡茶香盈室。 一袭白衣如云的男子坐在软席上有条不紊的煮着茶,层层叠叠的暗纹宽袖随着动作上下移动。 他周围茶雾缭绕,飘渺似云烟。 隐在氤氲雾气里的俊美面容若隐若现,像清晨时透过窗外遥见白雾绕青山,清雅深远。 见人进来,他不急不缓起身相迎。 “表哥,我带荷姨和弟弟来了。” 少女侧开身,让他见身后的人。 傅言景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再见到两人时加深了几分。 好看的桃花眼里含着最亲切不过的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表弟了,而这位……”他转眸看向妇人,声音温润:“荷叶,好久不见。” 荷姨看着面前气质高雅的年轻公子,小心翼翼问:“请问公子是……” “傅家言景。姑姑曾经常唤我小景儿。” 得到这个回答,荷姨十分惊愕。 “您……您……是大公子?” 他微微颔首:“正是。” 这么多年了…… 荷姨不由得向后退几步,被许朝珩伸手扶住。 “老爷……和夫人还好么?”语气微颤。 “祖父祖母一切安好。这些年,家人一直很想念姑姑,奈何没有姑姑的消息。” 荷姨眼泪簌簌而落,终于忍不住啜泣:“小姐……小姐她……” “我都知道了。” 几人在茶案前落座,傅言景给他们舀了茶,道:“今日请你过来,除了确定表妹表弟身份之外,还想请你告知姑姑当年的经历。” 荷姨看了看少女,得到同意之后才将前尘往事缓缓道来。 许多年前,栖梧城有一句描述傅家小千金的话,叫做“天上皎皎月,人间傅家女”。 栖梧傅府小千金,名唤傅皎月。 此女善舞,貌美。曾以一支《涅凰舞》名动栖梧。 虽是商人家出身,却凭借才艺和美貌引来众多年轻公子求娶。 她性子活泼好动,却也温婉可人。 当时还是长兴候世子的许长风来到栖梧游玩,常听人说:“若再能得傅家小女一支《涅凰舞》欣赏,那可真是美妙。现世估计再没有人能跳得有她这般韵味了。” 许长风听着,倒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在京城亦是常被人追捧的,并没有去追捧人的心。 而傅家女对于一众追求者亦是瞧不上,认为这些男儿喜欢的不过是她的容貌和才艺,并不是喜欢她本身,是以迟迟未嫁。 直到有一次她为了躲避上门提亲者,女扮男装逃出去。 结果被傅老爷知晓,派人将一路搜寻要将她抓回去。 她跑进一家酒楼躲麻烦,在身后人快追来时匆匆推开一扇门冲了进去。 推开门,恰好扑进了朝外走来的许长风怀里。 后来,当然是乐于助人的许长风将她藏起,帮她躲过了一劫。 第五十一章 前尘往事(二)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才子佳人一相逢,该当是一段风花雪月的美事。 傅家女记了这公子的好,非要与他交朋友,一来二去,两人渐熟。 当她坦诚告知自己女儿身份时,许长风只是浅淡一笑,替她捋开耳鬓发丝:“无论是何性别,你都是我的好友。” 此后,两人常相约茶楼。他为她抚琴吟诗,她为他煮茶献舞。 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一个对自己无限体贴又温柔的人,就认为自己遇到了真爱。 直到有一日她告诉他:“你娶我好不好?不然我爹爹就将我嫁人了。” 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墨洇湿了宣纸,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半晌,他突出两个字:“不能。” “为何?” “因为,我有家室。” 一番伤泣过后,傅家女当然是割发断情,忍着哭腔道:“非要等我对你情根深种才告诉我你有家室,混账!” 偏偏许长风还舍不得她走,挡在门口将她一把拉进怀里,言语中带着不得已的苦衷:“我何尝不想娶你。只怪情深缘浅,不能让我早一些遇到你。” 世上有一种人,明明给不了你幸福,偏偏还不愿意放你走。 许长风显然就是这种。 两人好些日子没见面,不见面不代表就此遗忘。 傅家女忧郁了好些时日。 自己认为的真爱,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而许长风将要离开栖梧之时,到底还是忍不住思念的折磨约她出来。 眼看心心念念的人儿消瘦许多,眼眶红肿。 他无法克制自己,上前将她拥入怀:“只恨这一世不能与你长相厮守。” “那你……真的喜欢我么?” “天地可鉴。” “那我嫁给你好不好,即便委身于妾,我也甘愿。” 他目光灼灼:“你真的愿意?” 被困在情网中的少女,犹如深山迷路,哪一个是看得透的? 两人一同回了傅家。当傅老爷问起家世时,许长风处于谨慎,害怕日后他们找到京城,谎称自己是江南人氏,此番来栖梧游玩。 傅老爷见他英俊不凡、气质颇佳、进退有度,心底也是满意的。 而当从女儿口中得知他有家室,女儿是给人做妾时,吹胡子瞪眼怒斥:“爹宁愿你嫁给一个普通男子当正妻,也不愿意你嫁给他当妾!别说只是个商人,就算是勋贵我也不同意!” 傅老爷心里那一抹好感顿时烧成灰烬,气死他了,这都是些什么事! 女儿当时被爱的泥土糊了眼,被甜言蜜语堵了耳。哪里看得见爹爹的良苦用心。 傅老爷见她听不得劝,害怕她铸成大错,当即将她许给了一位人品尚好又门当户对的公子。 哪怕气度修养不如许长风,但心眼是实打实的好。 婚期在即,两人被逼得没办法,傅家女还是在家人与冲动的爱情之间选择了爱情。 情窦初开的少女大部分如此总是如此,尝到了一丝情爱的甜味,便以为它永远是这个味道,因而不顾一切的去追寻它。 最后傅家女留了一封信,追随者她所认为的“真爱”而去。 最后落这样的下场,不知她可有后悔? 而这其中的爱恨纠葛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荷姨将前事大概说了一道,微润的眼里尽是悔意:“后来跟随小姐来到京城,许长风碍于许夫人的强势性子,就买下乌衣巷一户宅子,好言好语哄小姐在那里住下。这一住,便迟迟没有将小姐接进府。” 许朝暮听到这里眼神晦暗,语气冷甚往日:“他是害怕杨氏一怒之下将此事传扬出去,毁了他在京城的好名声。” 荷姨沉重叹气:“他虽然更加疼爱小姐,但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小姐却是不喜欢的。奈何怕长兴候为难,小姐忍下心中郁闷没有告诉他。” “姑姑为何这么多年不给家里寄信?”傅言景面色平静,没有将心里的不悦表现出来。 “小姐没多久就怀了暮儿。她说若是寄信回去,老爷夫人势必会接她回去,若她回到栖梧城,会给傅家抹黑。况且……她那时也还爱着许长风。” “如此说来,现在的长兴候就是表妹的父亲,也就是所谓的义父?” “是。后来小姐病逝,临终前写了一封信让婢子交给长兴候,叮嘱他将两个孩子接回府,好好照顾他们,便算是对她的补偿了。 本认为暮儿和珩儿可以认祖归宗,不曾想在杨氏的压迫与名声之间,他选择隐瞒了暮儿和珩儿的身份,还做了一场戏给外人看,假意收养两个孩子,举行收养仪式那一日又故意赐姓于他们。” 说到这里,荷姨罕见有了怒意:“许长风就是一个伪君子,只恨当初我瞎了眼没能阻止小姐跟了他!小姐临终之时,她也未来见小姐最后一面。 小姐病逝后,他面对暮儿和珩儿时装得一脸愧疚的模样,但在杨氏针对两个孩子时,也没见得他时时刻刻都护着!反而还与那杨氏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今日,荷姨总算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她曾经见两个孩子在府里受欺负,也曾悄悄写信想要捎回栖梧。 老爷夫人知道后一定会找上门来接两个孩子回去,这样便不用再过这等苦日子了。 没想到许长风那伪君子竟然派人暗中盯着她,她写的信都被人给拦下了! 许朝暮今日也是第一次听到娘与那个男人之间的前尘往事,心里十分沉重。 娘确实是识人不清,若是当初听外祖父的话,也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宁愿自己不来这个人间,也不想让娘亲受这样的苦。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只闻荷姨止不住的啜泣声。 傅言景抬眼看着沉默不语的两姐弟,眼中含着怜惜:“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许朝暮表情淡淡,声音也淡淡:“我也没让他们好过。” 这些年虽然受欺负颇多,但她也闹得长兴候府三天两头鸡飞狗跳。 杨氏虽恨得牙痒痒,但有长兴候耐着脾气给她讲述其中利害,她倒也不敢想着弄死她。 “公子,还请您日后多多照顾暮儿和珩儿啊——” 荷姨今日看见傅言景,一种久违的亲切感重上心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 傅言景点头:“那是自然。” 第五十二章 无力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珩沉默着听完整件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虽没有阿姐那般讨厌义父,但也不喜欢。 对他没有多余的情感,只当做一个普通长辈对待。 小时候不懂事,义父每次来看望他都会带着好吃的零嘴来,他自然是很欢喜的。 可后来他发现义父每次一来阿姐就不开心,渐渐的他也不与义父亲近了,义父买来的零嘴也不能让他开心了。 阿姐不开心,他就不要。 “表弟,近日身子可好了些?”傅言景关切问道。 许朝珩今日才见到他,对他还很陌生。 但想到阿姐和荷姨对他都很亲切,还是点头道:“好了许多,多谢表哥挂怀。” 傅言景微微颔首:“不然表弟搬来我的府邸,我好给你调理身子。” 许朝珩闻言看了一眼少女,这种事情还是要阿姐做主。 许朝暮眸色微闪,定定看着傅言景:“表哥愿意让阿珩搬去傅府?” “自然,你们是我的家人。” 这正合许朝暮的心意。她起身行礼致谢:“多谢表哥,朝暮感激不尽。” 这边气氛逐渐温暖起来,而另一边,杨氏听完婢女禀报,淡淡问道:“她果真带着小子去了回春医馆?” 样貌平凡的婢女称是。 杨氏轻抚着手上牡丹纹白玉手镯,喃喃自语:“医圣单独给小子看病,是与贱丫头认识,还是看临王的面子?” 恭敬守在一旁的风花接话:“夫人,婢子打听到,今年圣上前往避暑山庄,医圣也一同去了。想来他们应是认识的,或许也是给临王面子才答应给小公子看病。” 杨氏闻言,眼里狡黠一闪而过,她吩咐婢女:“你去长亭街五流巷找一个人……” …… 今日许朝暮心情大好,阿珩搬过去有表哥帮忙照顾着,身子定会一日胜一日好。 明日还得去告知长兴候一声,然后将阿珩送过去安顿好,她就放心了。 夜色稀薄,空中落下淅沥小雨。 许朝暮沐浴完躺在榻上一眨一眨盯着纱账缀下的镂空香球走神。 今日表哥提出来过段时间想带她和阿珩回外祖家归亲,心里实在忐忑。 她从未见过外祖家的人,不知道他们性子如何,会不会喜欢自己和弟弟…… 这些年寄人篱下令少女的心变得格外敏感,只有用冷漠包裹自己,才能尽力忽略掉内心的不安与怯懦。 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还未等她起身,门已经被人推开。厉寒尘抱着一床锦被走来。 “你怎么来了?”她从床上坐起身。 从湘云山回来之后,两人便回到原来分房睡的状态。 厉寒尘不来,她也就不问。 她不知道,厉寒尘夜晚翻衾倒枕睡不着,就是想着该如何成功搬来她的挽春居而不被撵出去。 今夜趁着下雨,他就来了。 那人走到榻前将锦被放下,看了看窗外一脸正经道:“今夜下雨,我怕你冷着,就来替你加温。” 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看在为夫如此贴心的份上,夫人就莫要撵为夫走了,可行?” 许朝暮见他这可怜模样,往里边挪了挪窝,默认允他留宿。 厉寒尘扬唇一笑,酒窝深深。 暮儿这是在慢慢接受他。 屋内荷花灯盏上烛光摇曳,被夜风吹得忽暗忽明。 沉默之中,他不动声色伸手将缩在角落的人圈在怀里,十分贴心道:“我觉得你有点冷,这样就不冷了。” 他发现,暮儿熟睡的时候总是爱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即便夏季也是如此。 多少次他怕闷着她,小心翼翼将被子掀开露出她的脑袋,但她觉浅,稍微有动静就会醒。 只有抱着她睡,才能阻止她这种行为。 “听说你今日去了长兴候府?” “嗯。去找阿珩,然后又找了我表哥。”她如实告知。 “为朝珩求医么?” “是。除了求医,还有认亲。” “我记得,你说过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 “你真的想知道么?” “关于你的,我都想。” “只要你想,我都告诉你。” 厉寒尘静静听着她诉说完,心中五味杂陈。 暮儿经历这样不愉快的童年,都是上一辈人不负责任的行为造成的。 长兴候那老匹夫,当真是为了名声连亲生儿女都可以不认。 一辈子当名声的奴隶。 “你知道为何如此讨厌他么?那是因为,娘亲临终那一晚,他在杨氏的威胁下,毫不留情将我赶出候府,终究是没去见娘亲最后一面。” 那一晚,大雨瓢盆,惊雷滚滚。 她娘躺在榻上,眼神不似往日温柔,呆滞看着窗外流眼泪。 她看见荷姨守在娘的床前不断抹眼泪,哽咽得听不清在说什么。 弟弟害怕娘这个模样,蹲在墙角小声哭泣。 后来娘唤她过去,轻轻抚着她的脸,流着泪道:“娘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弟弟。日后没了娘,暮儿要照顾好弟弟知道么?” 哭腔从唇里溢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等等暮儿……暮儿去找爹爹,娘见了爹爹,病就会好了……” 说完也不顾娘的呼唤,顶着大雨惊雷使劲浑身解数往候府跑去。 她知道娘亲是在等娘。 冒着瓢盆大雨敲开侯府的大门哭着唤来了长兴候,结果杨氏却以死相逼。 放言若是长兴候去见了她娘亲,她就在家等着长兴候给她收尸!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要将他养外室的事情散遍全京城。 小朝暮从不知道,平日里慈爱和蔼的爹爹竟然有这样狠心的一面。 他哭着跟杨氏回了房,任由杨氏命仆人将她捂着嘴送回了乌衣巷。 她几乎是摔着回了家。 娘那时只吊着一口气,看见她满身泥泞回来时,气急攻心,连话也说不出来。 她颤着身子守在床前哭着安慰娘:“爹爹去请大夫了……娘……爹爹很快就来……” 娘亲再无力替她擦干眼泪,只是叮嘱道:“娘很遗憾,不能陪着你们长大……日后暮儿要听荷姨的话,好好照顾弟弟……乖乖长大,娘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陪着你和弟弟……” 她讲述这段经历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 厉寒尘不曾想她会有这样痛彻心扉的一段的经历,顿时心疼至极。 这时只听少女说:“你不用同情我,谁的人生还没有一点磨难?” 厉寒尘搂紧了她,轻叹:“我只是心疼你。” 第五十三章 大事不好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翌日,许朝暮坐在镜妆前轻点妆,香草儿旋风般冲进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下从光滑的地板上直直滑了过来。 “小夫人,不不不好啦——” 许朝暮见她火燎火急的模样,小山眉微蹙:“发生什么事了?” 香草大喘几口气,清秀的脸蛋如同揉皱了的纸一般眉毛眼睛蹙成一团:“今日婢子听到外面有传言,说您昨日回府后因为一点小事顶撞了长兴候夫人,还动手打了许公子!那些杀千刀的还在公共场合大骂您是个白眼狼,真是屎壳郎打喷嚏,满嘴喷粪!” 少女闻言眸色微冷。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夫人,还,还有一件事……”香草吞吞吐吐。 “什么?” “今日王爷下朝回来刚踏进府门,又被圣上召回宫了。” 许朝暮顿时心波微涌有些自责,自己……好像给临王府抹黑了。 她放下精致小巧的口脂盒,略一思忖对香草道:“借言杀人谁不会?你带人暗中放言,说长兴候夫人时常放任许向阳欺打阿珩,因我曾经寄人篱下,故而不敢声张。 那日回府时恰好看见他带着仆人欺负珩儿,忍无可忍之下才打了他。至于顶撞杨氏,是因为她不仅不给珩儿做主,还以违反府规惩罚珩儿,实在有违贤妇之名。” 香草忙不迭应下,刚准备去执行任务,又猛然转身问:“小夫人,若是放出此言论伤害了长兴候府的名声,长兴候夫人一怒之下关起门来欺负您的弟弟怎么办?” 少女唇角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她不敢。若是在这种关头阿珩被磕着碰着,我就就添油加醋将事情闹大。那她就真陷入了虐待养子的坑里,就算她没想到,长兴候也会替她陈述其中利害。” 谁要名声谁先输。 香草眸光顿亮:“婢子这就去!” 香草刚出去不久,许朝暮便乘着马车去了城西傅府。 昨日和表哥约好,今日她先去傅府替阿珩打点好一切再将他接走。 这次阿珩搬进傅府是为了调养身子,长兴候没理由不放人。 她这边安排好,杨氏那边亦不会坐以待毙。 “你果真看着她一人进了傅府?” “奴婢不敢说谎。” “嗯,按照计划进行。务必要保证计划顺利进行,切莫失手。” “喏。” 婢女匆匆离开,杨氏冷冰冰的目光透过绮窗定格在一只欢快跳跃的家雀儿身上,忍不住泛出一丝笑。 那个贱丫头就是仗着有临王府撑腰才敢越发嚣张。 若是被赶出临王府没了倚仗,自己想搓圆捏扁她还不是动动手的事。 而这时,门外响起匆匆脚步声。 “夫人!” 杨氏扭头看去,见是长兴候起身相迎:“夫君。” 长兴候双手箍住杨氏两肩,语气略有些急:“外面关于暮儿不好的言论是不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杨氏定定看着他,坦然承认:“是。她确确实实顶撞我了,还打了阳儿。” “夫人真是糊涂!”长兴候风雅的面容沉了下去:“家丑不可外扬,这等事关上门来解决就是了,何必非闹得沸沸扬扬?” 杨氏认为他关心的是许朝暮,冷哼一声:“这被嚼舌根的是那个丫头和临王府,对我们候府又没什么影响。老爷如此着急做什么,难不成是怕那丫头将你那些好事抖出来?” 长兴候看着妻子隐隐不悦,放缓了语气道:“夫人,你糊涂了。现在是长兴候府被人诟病了!” 杨氏心里顿时升起不好预感:“怎么说?” 长兴候耐着性子同她说了外面那些批评她虐待养子,善面毒心的闲言碎语,杨氏顿时大怒:“那丫头就是想毁掉老爷的面子和候府的名声,真真是个狠毒的种!” 长兴候不满接了一句:“若你不这样对她,她便不会这样抹黑候府。” “什么?这到底是谁的错?若不是你当初惹的那档子风流事,这么多年来我们候府会这样鸡飞狗跳么?” 一提到当年的事,长兴候心里五味杂陈。 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好生安慰:“夫人莫气,都是夫君不好……” 说着就去啄她的唇。 杨氏性子虽然强势,但独独架不住长兴候的糖衣炮弹。 只要被他温柔一哄,就忍不住投了降。 “当务之急是要压下这些言论,及时止损。”杨氏任由他抱着,提了建议。 “好,为夫这就去。”长兴候又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才匆匆离去。 而另一边,厉寒尘已经从宫里出来,步履沉稳走在街道上。 今日明仁帝复召他进宫并非为了许朝暮一事。 而是他和夏侯姒的婚事。萱德皇后作为夏侯姒的姐姐,早早就知道夏侯姒对厉寒尘的情意。 见夏侯姒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萱德皇后有意帮妹妹一把,便向明仁帝提了此事,让他探探厉寒尘的口风。 若是她的妹妹能嫁给临王,便是亲上加亲了。 而明仁帝知道弟弟的性子,不喜别人干涉自己的私事。但他又不忍心让妻子失望,就答应替她问问。 厉寒尘自然是一口拒绝。表明夏侯姒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对她并无非分之想。 自己早已有了心仪的姑娘,并且少时承诺过会娶她,一辈子对她好。 承诺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一定要做到。 最后两人的谈话以明仁帝回去向妻子复命结束。 …… 街上车水马龙,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厉寒尘记得许朝暮以前最爱吃糖炒栗子,便想着买一些回去讨她欢心。 当离开李记栗子铺时,他忽然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瞥见两道人影。 目光一顿。 与那白衣女子同行的,还有一位白衣男子。 此刻两人正并肩漫步街上。 “容玄。” “属下在。” “你看,那是不是夫人和傅言景。” 容玄与怀义一道望去,女子恰时顿住脚,转身替身旁的白衣男子理了理衣襟,男子顺势握住她的手。 虽以用面纱遮住脸,但眉尾处那粒鲜红的小痣却是证明了主人的身份。 两人顿时吸了一口气,不敢回答。 这这这…… 夫人为何与医圣如此亲密,还还还还手拉手…… 待他俩揉揉眼再看过去确认时,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厉寒尘忍不了,将装有栗子的油纸包扔给怀义,抬脚便去寻。 怀义惊讶看向容玄:“那是小夫人么?” 容玄冷静点头:“外貌是。” “走!要出事了!” 第五十四章 误会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穿梭人群中寻了半个时辰,而那两道身影好似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两人确确实实是傅言景和暮儿的样貌,他不会认错。 回想方才两人亲昵的动作,厉寒尘的心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了一下。 他心底其实是不相信的。 奈何他亲眼看见的就是如此。 京城没有与暮儿同般样貌的女子,且她身旁还有个傅言景。 这边厉寒尘未寻到人锁着眉回了府,而杨氏那边则是等着看好戏。 “做得好。将答应的银票给人送去,记住,让他们管好嘴,莫要声张。” “是。” 样貌平平的婢女应一声后恭敬退下。 “这下我们只需等着看好戏。另外,让人继续盯着那个丫头。” 杨氏心情显然好起来,眼里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夫人,我们可以推波助澜,私下放言她与医圣来往频繁过于亲昵,有违妇道。就算临王再宠爱她,又怎能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留在身边?” 杨氏端起茶盏吹开沉浮的茶叶子,淡淡道:“就依你。” 今日到底是没接走许朝珩。 许朝暮去长兴候府接人时,长兴候死活不同意。 说就算要走也等明日再走,要亲自送珩儿到傅府交托给傅言景他才放心。 对此,许朝暮只是冷笑。 她自己的亲弟弟自己还接不得了? 正僵持不下之时,怀义和香草来接她了。 两人罕见不闹腾,皆是表情复杂。 许朝暮问他们如何了,两人也不透露,闭口不言。 马车很快停在临王府外,下车时香草小声提醒她:“王爷今日心情颇为不佳,小夫人要小心。” 许朝暮现在还认为是因为她给临王府抹了黑,才惹他生气。 内心颇有些自责。 她快步回到挽春居,一只脚才踏进屋就被一只大手拉了进去。 “啪”的一声门被合上,厉寒尘双手箍住她的肩将她轻抵在门上。 “你怎么了?”许朝暮见他脸色不似往日好,关切问道。 公子黑白分明的双眸定定看着她,眼神平静,语气也平静:“你今日去哪了?” “我去找表哥了。”她如实回答。 “你找他做什么?” “阿珩将要搬去与表哥同住,我替他打点打点。” “那你为何不等我回来一起去?” “这种事我自己能做,不想麻烦你。” 这句话如同火折子一下点燃厉寒尘心里的火。 他沉声问:“你不愿麻烦我,就愿麻烦傅言景?” 见他面色沉沉,许朝暮以为他是被圣上责怪心里气闷,低头认错:“对不起。” 而在厉寒却认为她这一声道歉是因为心虚愧疚。 他自嘲一笑:“你不必同我说对不起。当初是我没问过你的意见便强行将你娶进府,我亦知道你一直都想离开。你若真的不喜欢我,待在这里确实不开心的话大可以告诉我,我会放你走,用不着如此。” 这番话在许朝暮听来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她将厉寒尘的话理解为若是她想走可以告诉他,他放。 但是莫要让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给王府抹黑。 “对不起。” 许多话到了嘴边就剩下这三个字。 她从来不善与人解释。 “你和傅言景,真的只是表兄妹的关系?” 厉寒尘被她那歉意满满的三个字刺得心里不是滋味。一冲动便说出了这等混账话。 许朝暮闻言抬眸与他对视,蹙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和表哥?” 厉寒尘没答话。 少女愣愣看他几秒,语气里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她质问:“厉寒尘,你若是要赶我走直说便是,为何还要这般怀疑我?我许朝暮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寡廉鲜耻的女子么?” “那你今日在街……” “你给我走。” 厉寒尘话还未说话,便被许朝暮一把推开。 站在门外,她看见少女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冰冷拒人千里的模样。 她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给你带来的困扰我也诚心诚意同你致歉……” 愣了愣,她淡淡道:“休书写好,我就走。” 不给厉寒尘说话的机会,她匆促关了门。 厉寒尘站在外面盯着紧闭的门,心里也不高兴。 若是她肯耐心解释一番,他也不会冲动说出那句伤人的话,两人也就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许朝暮背靠着门,想到厉寒尘刚才说的那番话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 她在他心里竟是那样的人么? 她许朝暮再不堪,也不会做出那等有违道德之事。 不知何时泪珠悬于眼眶摇摇欲坠,所幸察觉得快将头向上仰,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她伸手抚上胸口,第一次明白,原来为喜欢的人难受,是这等滋味。 府里气氛一下压抑,仆人们做事也谨慎了许多。 香草和怀义也不闹腾了,两人可怜兮兮蹲在墙角聊闲话,容玄沉默站在一旁听着。 “你们当真看清楚那人是小夫人?” “当真。样貌确实与夫人别无二般。” 香草摇头似拨浪鼓:“我还是不信。跟着小夫人这么久,我也大概了解她的性子,她绝不是那种人。” 怀义苦恼:“我也不相信。但问题是我相不相信没用,还得看主子相——” 他突然停了话,紧盯着香草:“要不你大义牺牲一番,冒死去问问夫人她今日有没有和傅……哎哟……” 香草毫不客气给他一记爆栗,小声吼道:“我不去。主子不相信小夫人,小夫人肯定很难过。若是我这时候去问,不就代表我也不相信她了么?这是对小夫人人格的不信任,你也太缺德了。” 怀义挠挠头:“也是哈。” 香草瞪眼骂一声:“猪脑壳!” 夜晚,两人躺在不同的榻上,苦恼着同一件事。 休书? 休书他是万万不会写的。 细细想来,这些日子他的确能够感受得到暮儿为他打开了心门。只不过小姑娘羞赧又不善于表达,才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此刻,他方才坚定的相信,依暮儿的性子,不会如此。 他起身刚准备下床又顿住。 方才说了那等混账话,暮儿现在肯定不想见他。 罢了,此刻还是莫要惹她心烦,明日再去找她道歉。 第五十五章 离开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今夜无风无雨,无星无月。 平常的天气,却是个不平常的夜晚。 有人的一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兴候府书房里,长兴候正与许朝珩闲聊。 “珩儿,明日就要搬去傅府了,好生照顾自己。” 他递给少年一瓣刚剥好的清甜柑橘,眼神宠爱,俨然慈父模样。 少年道谢接过,客气又疏离:“谨记义父叮嘱。” 长兴候看着眼前沉默寡言孩子,又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疏离,轻叹一口气。 “孩子,这些年是父亲对不起你和暮儿,想必你们心里对为父是有怨言的吧。” 少年松松握着那瓣柑橘,眼里平静无波:“小子无怨言。” 连多余的感情也无,何来的怨言? 得到这个回答长兴候隐隐有些意外和惊喜。 暮儿恨他他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倒也习惯了。 但小儿子不一样,每次见到自己皆是恭敬又疏离的态度。 且那时他尚小,对那些往事应是没有多大记忆。 只不过这些年受了暮儿情感的影响,方才与他不亲近。 “那……珩儿可愿意唤我一声父亲?” 看着那张温润慈蔼的面容和含着期冀的目光,少年愣了几秒,摇头。 阿姐说过,他们只有娘,没有爹。 他不怨长兴候,并不代表他愿意认这个爹。 长兴候见他这模样,苦涩摇头:“罢了。只要你和暮儿好好的,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也就放心了。只是,珩儿可否帮父亲一个忙?” “义父请说。” “能不能告诉父亲……你娘亲的坟墓在哪?” 那夜因受牵绊而不能去见皎月最后一面,此后暮儿竟然恨他恨到连皎月的葬身之所也不肯告诉他。 这些年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卡着,虽不致命,却也令他难受至极。 当初年轻风流不懂事,无法克制自己泛滥的情欲。到头来铸成大错,伤害了两个女子,也伤害了自己。 一切都无法弥补。 现如今,他只想亲自去她的坟前认错自悔。也好消减几分这些年深埋心底的愧责。 “义父抱歉,恕小子无法告知。” 阿姐叮嘱过,关于娘的消息哪怕一丁点也不能告知长兴候。 少年沉默又坚定的模样似一盆凉水直直浇灭了他心中期冀的火焰。 凉茶入口,苦涩至极。 他摆摆手:“珩儿回去歇着吧,明日我亲自送你去傅府。” “小子告退。” 少年放下柑橘,作礼后很快离开。 娇花嫩草,望秋而枯。寒蝉声声,凄切悲凉。 少年穿过走廊,路过寂静的花园时忽然被人叫住。 许向阳带着绿衣小仆堵在前方,傲然看着他。 “小子,我父亲和你说了什么?” 许向阳衣着华丽,手扬折扇,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许朝珩知道见他没好事,敷衍回答:“没说什么。” 说话时,借着微弱的灯笼光瞟到许向阳手里拿着的木雕时,目光骤然冷下。 “请还给我。”他冷声道。 许向阳故作迷惑举起手里彩色人形木雕,问:“你说这个?” 少年直直盯着他,朝他伸手:“请还给我。” 许向阳嗤笑一声:“方才去翻你的屋子,只有这个比较好玩,就拿了。” “你还给我。”他有些急了。 “你急什么,一个破木雕而已,我不还你又能如何?” 自从被许朝暮狠狠扇了一巴掌,许向阳便一直心存怒气。 他从小被家人宠到大,连他爹娘都舍不得骂他,那个小贱人竟然敢动手打他? 这满肚子火气若是不发泄发泄,他迟早会被憋死! 反正小贱人视她这个病秧子弟弟为掌上宝,收拾不了她,收拾她弟弟也是一样的! “还给我,咳咳——”因有些激动,少年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扑上前去抢,却被许向阳身边的小仆拦住。 “想要我还给你,简单。你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刮子,并替你姐道歉,我就勉强原谅你。” “你莫要欺人太甚。” 见少年迟迟不肯妥协,许向阳有些怒了。 他将木雕扔在地上,狠狠碾几脚,看着少年极力隐忍的倔强模样哂笑道:“不道歉,那就不还你咯!” 说罢又弯身捡起木雕准备扔进池塘。 “住手!”许朝珩挣脱小仆的束缚,上前去抢木雕。 许向阳见他如此着急,心下觉得好玩,绕开他举手机将木雕掷进池塘。 许朝珩清淡的眼里罕见浮上怒意,他大步走来推了许向阳一把,厉声质问:“你为何如此无礼?” 许向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少年因发怒而涨红的脸:“对人才讲礼,像你这种非人懂什么礼?你若真想要那破木雕,自个跳下去捡。” 欺人太甚! 许朝珩气不过,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许向阳捂着脸不可置信:“你姐姐那贱人打我,你这无名的外室子也敢打我?” 说话间狠狠一脚踹在少年腹上。 许朝珩眼眶发红,忍着痛上前与他扭打在一块。 绿衣小仆在一旁焦急劝着:“公子你手下留情,小公子他身子不太好,不经打……” 结果被许向阳骂一句:“闭狗嘴!” 说话间又被许朝珩一拳打在鼻子上。 伸手摸到一手血,许向阳理智冲破了牢笼,啐了一口,怒声道:“找死!” 拳打脚踢之间狠力将少年推进池塘! 水里顿时炸开一朵水花。许向阳看着水里挣扎的人,一脚踹在半身高的石栏上,语言恶毒:“你和你姐姐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见不得人的外室子,呸!” 绿衣小仆很是胆小,在一旁直抖脚,颤声道:“公子,我们还是把小公子救上来吧!他身子不好,万一出人命就不好了!” 许向阳一脚踹在他的臀上,冷笑:“吵什么吵?等他支撑不住的时候再救他上来,让他体会体会快死的感觉!” 他终究是高估了许朝珩的体力。 许朝珩挣扎着想叫人,一张口那水便灌进嘴里。 挣扎几番之后,体力渐渐不支,青色衣袍在水中舒展开,身子如一块石头沉下去。 死亡降临的恐惧伴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凉水将他淹没,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嘴巴里…… 双眸半阖半睁,一滴温热的眼泪溶于水中,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少年此刻才感受到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 他不想死,他想陪着阿姐。若他死了,阿姐定然很伤心。 少年惨白的薄唇翕动,却发不出半分音调。 阿姐,弟弟要去见娘亲了,恐怕不能……再陪着阿姐了…… 阿姐,对不起……日后你孤身一人在这世上,千万要珍重…… 姐……弟弟……走了…… 第五十六章 天欲雨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眼见水面只泛着微微波澜,绿衣小仆急得大哭:“公……公子,我们快下去救人吧,小公子快不行了!” 许向阳现下心慌了,没想到这个小子体质弱到如此地步! 他正要往下跳却又顿住,身子不住地颤抖。 不会……死了吧? 理智回笼,他双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若是现在自己下去救,被别人发现是自己将他推下池塘,那他就成了杀人犯,要被斩头的! 不行不行,他不是杀人犯,他不能被砍头…… “陈鼠鼠……你……你快叫人来救命……” 陈鼠鼠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救……救命……” “废物!”许向阳见他畏畏缩缩,立刻大喊:“快来人,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陈鼠鼠哭着跟喊:“救命……小公子落水了!” 在一声又一声的哭喊呼唤中,众仆人齐刷刷赶来,长兴候后到。 “谁落水了?”长兴候厉声质问。 “是嗝……是小公子……”陈鼠鼠哭到打嗝。 此时,已有水性好的仆人下水捞人。 长兴候脸色陡然惊恐到发白,全无平日的风度。 完了。 若是珩儿有事,依暮儿的性子,定会以死相拼! 她一定会报复的! 这时杨氏穿好衣匆匆赶来,质问陈鼠鼠:“怎么回事!” 许向阳早已是风声鹤唳,害怕他不小心将方才发生的事说露,赶忙抢先道:“娘,方才我去找父亲时路过花园,听到塘里隐隐传来人声,就带着陈鼠鼠跑过去。等我跑到塘边时,那落水的人已经快要沉下去,孩儿不会凫水,就赶忙唤人来救命。” 心慌之下,百处漏洞。 听到这个消息,杨氏除了惊讶再无别的情绪。 幸好落水的不是阳儿,不然可是要她的命哟! 长兴候此时心如擂鼓,一言不发。 珩儿千万莫要出事,不然他可怎么向暮儿交代! 不多时,几名男仆将人捞上岸,一个仆人探了探鼻息,扑通跪在地上:“候爷,人……人没了……” 长兴候顿时呼吸一窒,一颗心瞬间掉入万丈深渊。 他极力克制住想瘫倒在地的冲动,一步一步来到已无生气的尸体旁。 毫无预兆大哭起来:“儿啊,你从义父这里走时还好好的,怎会发生这种事情!” 仆人们低头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长兴候的凄惨的哭声响彻花园。 杨氏见许向阳吓得不轻,派人将他送回房休息。 许向阳走后,她才上前安慰道:“夫君,事已至此,节哀顺变。” 长兴候猛然转头看她,眼眶发红,低吼:“这是我儿子!” 杨氏讪讪不说话。 而荷姨听到这个噩耗时几乎是摔着赶来,她遥遥看见长兴候抱着青衣少年在哭,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 双脚一软瘫在地上,哭着爬去。 她身子抖似筛糠,伸手抚上少年惨白的脸颊:“珩儿啊——” 随后蓦然死死瞪向长兴候,话到嘴边成了吼:“珩儿这是怎么了,他不是去了你的书房么?怎么会在这里!” 长兴候一言不发。 荷姨理智全无,扑上去就打:“你把珩儿怎么了……你把珩儿怎么了……” 杨氏见不得她这疯模样,一把将她推开:“大胆!你这贱婢竟然敢如此猖狂!” 荷姨被她推摔在地,又起身不依不饶的扑打长兴候。 许是情绪过激,她一口气没缓上来晕了过去。 “来人,将荷叶关进柴房!”杨氏吩咐。 “慢着。”长兴候呆滞的眼神看向杨氏,语气微带乞求:“你先回屋,别给我添乱了,求求你了。” 转头又麻木吩咐仆人:“将荷叶抬回房。” 这一晚,长兴候府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笼罩。 许向阳回到房里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要……不要下狱……不要被砍头……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他惊恐的眼神一转,看向比他还恐惧的小仆,乞求道:“陈鼠鼠,你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千千千万不要透露这件事请,不然……不然你家公子就要掉脑袋了,求求你……” 看小仆哭着迟迟不说话,许向阳怒向胆边生,双手搬起身旁插花花瓶,威胁道:“若你敢说出去,我今晚就杀了你!” 陈鼠鼠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小人不说,小人不敢说……” …… 翌日,因昨夜一夜无眠,许朝暮眼下一片青。 香草见她冷冰冰的模样,想她定是心情不好。 替她梳妆时小声道:“香草很喜欢小夫人。” 许朝暮被她这一句说得莫名其妙,抬眼看了看她。 香草接着解释:“香草相信小夫人的人品,小夫人不是那种人。” 许朝暮淡淡一笑:“谢谢你。” 梳妆完毕,她便准备去长兴候府接许朝珩。 刚推开房门,就见墨袍公子静静立在石阶下。 四目相对,厉寒尘喊了一声:“暮儿。” 许朝暮走下石阶,伸手道:“给我就行了。” “什么?” “休书。” 厉寒尘一把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写哪门子休书。我是来找你沟通的,我觉得我们应该耐心谈谈。” 许朝暮静静盯着他,片刻后点,淡淡应下:“我得先去接阿珩。若是殿下想谈,待我回来后去找你。” “夏侯小姐莫要强闯王宅啊——” 厉寒尘刚想说话,就被怀义的喊声打断。 一袭红衣的少女风一般刮来,挤开厉寒尘狠狠就给了许朝暮一个耳光。 清脆巴掌声响起,厉寒尘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沉声道:“你做什么!” 夏侯姒气鼓鼓看了看厉寒尘,又看向脸色淡漠的少女,冷哼道:“阿尘哥哥怎么会看上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厉寒尘甩开她的手,将许朝暮挡在身后,冷声提醒:“还请夏侯小姐自重,莫要出言不逊。” 夏侯姒看着他这冷冰冰的模样,竟与许朝暮好生相似。 心中涌上委屈,哭腔从唇里溢出:“阿尘哥哥,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在传什么啊?大家都说她和医圣有一腿,姒儿是在替你打抱不平!” 厉寒尘见她泪光闪闪的模样,不由蹙眉。 他淡声道:“多谢夏侯小姐关心。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夏侯姒被这一席话气得不轻,跺了跺脚,一脸恨铁不成钢:“阿尘哥哥真是把好心当做驴肝肺!若是她真的和医圣有瓜葛,看你还护不护着她,哼!” 待夏侯姒气呼呼跑走,厉寒尘立马吩咐香草:“去拿膏药来。” “不必了。”许朝暮冷冷拒绝,“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厉寒尘拉住她:“我陪你去。” 第五十七章 绞心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抬眼看他。 厉寒尘立刻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想陪着你。” 两人对视时,怀义扶着一名妇人走来。 “主子儿,这位大婶儿说是夫人的人儿,属下就将她带进来了。” 许朝暮看去,那人正是荷姨。 人憔悴至极,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血,脸色煞白。 她快步走去握住她凉凉的手,担忧问:“荷姨,您怎么了?” 荷姨哽咽难言。 怀义解释道:“方才大婶儿坐在门外哭,问她话也不回答,只说是来找夫人的,属下就将她带来了。” “荷姨,是发生了什么事么?”许朝暮见她哀痛的模样,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话语也急促了几分。 荷姨竟然连话也说不完整,张嘴只颤声吐出四个字:“珩儿,没了。” “什么——” 许朝暮呼吸一窒,表情僵硬:“荷姨,什么意思——” 荷姨突然哭出声来:“珩儿昨晚没了……” 许朝暮脸色一凌,从唇里抖出不成调的话:“荷姨,珩儿明明好好的,切莫开这种玩笑!” “暮儿,珩儿昨晚落水,没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厉雷直击心脏,令她久久不能回神。 再反应过来,又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冰窖,冻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发抖。 “荷姨你骗我,阿珩好好的,我昨日还见他,如何就没了……” 她松开荷姨的手不自觉后退几步,被厉寒尘伸手拦住腰。 “阿珩,阿珩……”她喃喃自语,随后低吼一声:“阿珩还在等我,我要去接他,备马!”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匹黑马蹄下生风朝着长兴候府所在位置奔去,扰得人群惊乱。 到了长兴候府,马蹄还未停下,一袭白衣的少女便从马上跳下,一个站脚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暮儿!” 厉寒尘跟着跳下马,跑去扶她。 “阿珩——” 她拂开厉寒尘的手,跌跌撞撞跑进府里。 云鹤院。 布局雅致的房内堆满了人,少年已被换上干净的衣衫,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长兴候坐在床沿边,面色憔悴。 许汀兰与杨氏静静守在一旁。 “临王殿下来了。”人堆里有仆人小声通报。 接着,便是少女重重撞开围在门口的人,箭步冲到床旁。 长兴候主动让开位置。 许朝暮看着眼眸紧闭的少年,伸手去扶他的脸,轻声唤:“阿珩,醒醒,阿姐来接你了。” 少年没有呼吸,毫无反应。 她不敢相信少年已经去了,固执地接着唤:“阿珩今日为何这么懒呀?阿姐来接你了,快起来跟阿姐走。” 还是无人应答。 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她伸手轻柔的将他抱在怀里起身往外走,厉寒尘默默跟在身后。 “暮儿——” 长兴候唤住她:“你要去哪里?” “阿珩生病了,我要带他去找表哥。表哥是医圣,一定能治好他……” 人群中香草闻言,拉着怀义偷偷跑了出去。 “暮儿,你冷静一些,珩儿……珩儿已经走了。”长兴候一开口,嘴里满是苦涩。 “我不信!”许朝暮回头看他,眼神如同淬了冰,冷冽刺骨。 “阿珩只是生病了不想醒来,表哥一定能够治好他!”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清醒,只有她心陷迷津。 “许朝暮,你醒醒,你弟弟已经不在了。”许汀兰忍不住提醒她,语气里已没有平日的针锋相对,反而带了一丝同情。 气氛一时沉默压抑,少女如同泥塑愣在原地,不说话亦不动步,只呆呆盯着怀中小少年。 厉寒尘看着她,欲上前唤醒她,却又害怕打扰她,只得默默守在她身后。 姐弟俩的感情他是知道的。如今朝珩没了,暮儿定然伤至肝脾。 就这样过了半刻钟,直到有人喊“医圣来了”许朝暮方才回神。 白衣如云的男子带着身泛寒气的女子匆匆赶来。 许朝暮见到傅言景仿佛看见希望,在他走来之前扑通一声跪下,话语里满是乞求:“表哥,求求你救阿珩。” 傅言景蹲下身,伸去探鼻息的手一顿,而后表情凝重看向许朝暮,缓缓摇头。 许朝暮不信,苦苦哀求:“表哥,你是医圣,你一定能够救醒阿珩,求求你了……” 傅言景沉叹一口气,提醒她:“表妹,表弟已经过世了,我无能为力。” 傅言景这句话如同一盆雪水,毫不留情将许朝暮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浇灭。 眼泪奔出眼眶簌簌而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就这样愣愣盯着傅言景,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厉寒尘心情同样沉重,他蹲下,伸手抚上她微微颤抖的肩,斟酌的话语到了嘴边只剩下几个字:“哭吧,我陪着你。” 这时她却哭不出了。突然站起身,将少年轻轻放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长兴候身前,眼神空洞看着他质问:“是你害死了阿珩,若你不拦着我将他接走,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还我阿珩!” 说话间,众人只见寒光一闪,那泛着寒气的匕首将直直钉进长兴候的心脏。 “夫君(父亲)!” 眼看匕首刺破衣料,厉寒尘及时拉住她的手。 “你放开我!” 许朝暮转头瞪他,厉声厉气。 “暮儿,你冷静一点。” “冷静?死的是我弟弟,我怎么冷静?若不是他昨日拦着我,我弟弟好端端的怎会就这么没了!” 少女怒瞪着他,话语因激动而颤抖。 “我们总要先弄明白事情经过,你莫要一时激动失手杀人。” 在众人的极力阻拦下,许朝暮终是未犯下大错。 大曌有法,无论是何原因,擅自剥夺他人生命者,斩。 若是有恶人犯法在先,需交给官府处理,不得私下解决。 匕首哐当落地,她扫了一眼杨氏与许汀兰,转而定定看着长兴候,一字一句发誓:“我不相信我弟弟死于意外,若我发现他另有死因,我定与你长兴候府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那眼神太过狠厉,看得杨氏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次见这个丫头这样阴暗的一面。 许朝暮抱着许朝珩出走,厉寒尘和傅言景担心她,跟了上去。 没想到她竟抱着许朝珩去了拂月山,她娘的坟前。 这一去,她便抱着许朝珩枯坐了三日。 厉寒尘也不劝她,跟着守了三日。 他明白,朝珩过世,对暮儿打击至大,他不能劝她节哀顺变,只能守着她。 傅言景每日进宫给明仁帝调理身子后也会来这里,看着表妹行尸走肉的模样,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劝劝她。 而香草和怀义亦是忧心忡忡,每日送来的饭菜又原封不动收回去倒掉。 主子和小夫人已经三日没进食了。主子还好,身强体壮没什么大问题。可是小夫人那么瘦弱,身子会受不了的! 香草很想上去劝她,但见她形容憔悴的模样,又不敢上前。 而荷姨亦是已经晕了好几日,情况不甚乐观。 第五十八章 真相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第三日傍晚,空中落下了蒙蒙细雨。 厉寒尘站在身后替她撑着伞,见她脸色惨白得可怕,轻声劝她:“暮儿,我想,还是让朝珩早些入土为安。” 三日滴水未进,声音已然沙哑。 少女这次竟然听话地点了点头,低头,伸手轻轻抚上少年冰凉的脸颊:“阿珩,你先走一步,阿姐随后就来找你,我们一起去见娘亲。” 空洞的眼神转向被雨浸润的墓碑,干裂的嘴唇因说话而渗出一丝血迹。 她说:“娘,暮儿这个姐姐当得不好,没有保护好弟弟,让他受尽凄苦。此后,暮儿再没有亲人,没有家了……” 话音未落,早已握在手里的匕首猝不及防刺进胸口。 鲜红的血瞬间染红胸前雪色衣料,精绣的梅花纹样得到鲜血的滋润更显得栩栩如生。 “暮儿(表妹)!” 厉寒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死死拉住她的手。 守在不远处的傅言景飞身而来。 许朝暮现下脑子已经麻痹,整个人昏昏沉沉。瘦弱的身子好似一株枯萎的酢浆草。 她看着厉寒尘,闭上眼前最后一句话:“将我和弟弟……葬在母亲坟旁。” 长兴候府上空,阴云笼罩,久久不散。 饭桌上,杨氏看着满桌冷掉的饭菜,又看看长兴候憔悴的模样,心里一赌气也放下筷子不吃了。 许汀兰感到气氛压抑,小心劝道:“父亲,你好歹吃一点吧,莫要饿坏了身子。” 长兴候摇头不语。 “兰儿,待会给你小弟送饭去,他这几日看起来精神差了许多。”杨氏道。 许汀兰满脸担忧:“小弟这几日也不知怎的,送去的饭一口没吃。听仆人说,一到夜晚他就瑟瑟缩缩躲在墙角,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长兴候闻言陡然抬头盯着许汀兰,面色骇人。 这几日光顾着伤神忘记了此事蹊跷。 那一晚,珩儿是怎么掉进池塘的? 即便他路过花园想去池塘边走一走,但有半身高的石栏围着也不会掉下去,他不可能自己跳。 再想当时许向阳的说辞,长兴候仿佛被冻住。 阳儿说他不会凫水,他说谎了。 这一刻,少女那日说的话在长兴候耳边响起。 “我不相信我弟弟死于意外,若我发现他另有死因,我定与你长兴候府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夫君你去哪——” 看着长兴候脚步匆匆离开,杨氏虽不知他准备去哪,但也急忙带着许汀兰跟上去。 咚咚咚—— 急促沉重的敲门声响起,里屋毫无动静。 咚咚咚—— 咚咚咚—— 等了半晌,门方才被人打开。 见长兴候一脸严肃,胆小的陈鼠鼠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主人——” “公子呢。”长兴候沉声问。 有些事情不细想平安无事,一旦细细思索便会涌出无限恐惧与悲哀。 若真是阳儿害死珩儿,他该怎么办! 若是暮儿发现珩儿的死因,一定会告上官府,到时是要被斩头的,长兴候府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亦会就此坍塌。 “公子,公子正在休息……”陈鼠鼠赶忙退到一旁,给长兴候让出路。 长兴候大步跨进屋,一眼就看到床上神形憔悴的儿子。 这才短短几天,风度翩翩的儿子便成了这番模样,说是为珩儿的死难过他是万万不相信的。 他一直知道杨氏及子女不待见暮儿姐弟俩。 事物反常必有妖。 “把门关上!” 长兴候一声吼,陈鼠鼠连忙屏声敛气将门关上。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榻前一把将许向阳揪起来,厉声问:“珩儿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他本不想如此对待已成惊弓之鸟的儿子,但此时此刻若不逼问,想来他是不会说的。 杨氏一听不得了,赶忙上前调解:“夫君你说的是什么话,这和阳儿有什么关系?赶紧放下他,你没看见咱儿子被你吓得脸都白了么?” 长兴候对杨氏的话置若罔闻,等着许向阳回话。 许向阳第一次见和蔼可亲的父亲露出这种似要吃了人的表情,一个劲摇头否认:“我没有……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害死他……” “还不说实话,为父立刻带你去官府!”长兴候一把将他提下床往外走去。 “我不去官府,我说我说……” 提到官府两个字,许向阳恐惧至极。 杨氏慌忙上前推开长兴候,怒吼:“你是想害死阳儿么?许朝珩的死和他有何关系,你非要逼他承认!难道你死了一个儿子不够,还要逼死另一个!?” 长兴候看着杨氏,恨铁不成钢道:“只有问清楚事情经过我们才能保护阳儿,你这样不分轻重的护着他,他早晚被你害死!” 长兴候说完再没理杨氏,看着因恐惧而瑟缩在地的儿子,厉声道:“还不说!” 许向阳躲在杨氏身后,将昨夜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当最后一个字说完,长兴候反而镇定下来,杨氏和许汀兰则是不敢置信。 许汀兰拖着裙摆上前蹲在光滑的地板上,双手箍住少年发抖的双肩颤声问:“你……你怎么会杀人……你怎么能杀人!” 她是不待见许朝暮两姐弟,但从没想过害死他们,他这混账弟弟竟然害杀了人,那可是一条人命! 屋里顿时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杨氏缓了半晌才回过神,见长兴候一言不发盯着身后紧紧抱住她腿的儿子,十分害怕他激动之下将儿子送去官府。那是要砍头的! “夫君……”杨氏哭着扑上去:“人已经没了,就算你把阳儿送去官府也无法弥补。阳儿还小不懂事,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好不好,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长兴候依旧一言不发。 杨氏见他没动静,继续哭诉:“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唯一的一个了……” 长兴候沉默半晌,极其沉重叹一口气。 夫人说得对,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第六个人知道,一定要死死把紧风声。” 说完又叮嘱许向阳:“你此后要表现得和平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万万不可露出异样,特别是在你暮姐姐面前。此外,酒后吐真言,你此生万万不能再饮酒,也少去和你那些朋友闲玩,等过了这个风头,为父将你送去你表哥家住上个几年,清清心。” 许向阳忙不迭点头。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赶快离开这恐怖的地方,他不要被砍头! 杨氏暗暗松了一口气,提议道:“这段时日阳儿你就莫要再出去,好好待在家里。” 长兴候转头看向躲在门角的小仆,淡淡问:“昨夜是你和公子在一起?” 陈鼠鼠忙低下头,巴不得将自己挤到墙里去,颤声回答:“是……是……” 第五十九章 陪伴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长兴候走到他身前,语气令人不容置疑:“等这个风头过了,我给你足够活下半辈子的银子送你回老家。这件事情,你就深埋心底,不准对任何一人说起,你可答应?” 看着陈鼠鼠胆小的模样,他又威胁道:“昨夜是你与公子在一起,若此事一旦败露,你作为同伙,亦要被斩头。” 当某些事牵连到自己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 更何况长兴候给他的条件足够形成诱惑。 陈鼠鼠忙不迭点头:“小的保……保证不说……” “另外,”长兴候吩咐杨氏:“将珩儿去世的消息传播出去,就说珩儿不幸病故。我这个做义父的,要好好将他安葬。” …… 天空阴沉沉,连续落了三日雨。许朝暮亦沉睡了三日。 她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幼年时,娘亲和弟弟都还陪在她身边。 那日傍晚,彩霞满天。她在院子里踢毽子,勾人馋虫的菜香飘进鼻腔。 然后,四五岁的弟弟抓着一个木勺踉踉跄跄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外翘着臀,小小的身子向前倾,奶声奶气喊:“姐……姐……吃饭饭……”因太过用力,脸色涨得通红。 许许多多个日夜,她与娘亲、弟弟还有荷姨,生活在那不起眼却温馨雅致的小宅里,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这个梦多美啊,美到她一辈子也不想醒来。 画面一转,小宅里天色蓦然转黑,一弯冷清孤月悬挂天幕,洒下惨白的光。 “阿姐——”熟悉的声音自暗处传来。 许朝暮静静坐在石阶上看去,十三岁的青袍少年缓缓走来。 他脸色惨白,行不胜衣,仿若随时会被夜风吹走。 “阿珩——”许朝暮腾地起身,跳下石台脚步慌乱朝他跑去。 双手刚碰到少年,少年的身子便如风一般散去。 “阿姐——” 她正迷茫时,那道思念至极的声音又自身后飘渺吹来。 许朝暮转身看着他,眼里涌出无限悲哀与惊喜,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恐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珩,阿姐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的。我的阿珩那么疼阿姐,怎么会舍得丢下阿姐,留阿姐孤身活在这世上……” 少年如生前一般耐心听她说完,失去神气的眼神看着她,嗓音依旧温柔:“阿姐,阿珩是来同你道别的。阿珩要走了,与阿姐的姐弟情意,今生注定止于此,阿珩是来看阿姐最后一眼,阿姐要珍重,好好活着……” “阿珩……”梦里的少女大哭起来:“不要……阿珩你不要走,不要走……” 少年惨淡一笑,声音似夜风轻轻:“阿珩,下辈子还要当阿姐的弟弟……” 随着话音消散,少年的身子在月色下渐渐透明,最后消散于虚空,与夜色融为一体。 小小少女站在寂静的小院内放声恸哭,似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动物,可怜又无助。 “阿珩不要——” 随着这一声响,坐在床边忧心忡忡的厉寒尘见少女蓦然睁眼,一双无神的眸子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鬓边。 “暮儿。”他伸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少女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染上浓浓的悲哀。 “我怎么还没死。”她问他。 厉寒尘见她这如同行尸走肉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令他难受得窒息。 他不断替她擦去连连滚落的滚烫泪珠,眼眸通红:“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少女喃喃:“可是阿珩死了,我怎么办……” 语罢话锋一转:“我弟弟他……” “朝珩已经下葬了,就葬在你娘亲坟旁。”厉寒尘怕她再次想不开,又急忙解释:“朝珩如此敬爱你这个姐姐,他一定想你好好活着。若你去寻死,如何对得起他?况且,荷姨怎么办?” 少女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几人。 有香草、荷姨、怀义、容玄。几人脸上尽是担忧之色,而香草和荷姨眼睛肿的似桃胡。 荷姨见她看过来,流着泪走到床前。 “荷姨……”她开口,嗓子火辣辣的疼。 “孩子,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你吓死荷姨了……若是连你也出了事,荷姨一个人可怎么活,又如何对得起你去世的娘亲……” 许朝暮的目光落在荷姨发白的鬓边,仿佛几日之间老了好几岁。 她费力抬起手替荷姨擦掉眼泪,轻声道:“荷姨你放心,暮儿不会再做傻事了,暮儿不会扔下您一个人。” “你也不要扔下我,好不好?”厉寒尘目光不离她的面,沾了泪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许朝暮转眸看向他,微微点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厉寒尘吻了吻她的手背,柔声哄:“暮儿先吃饭好不好?” 少女点头。 厉寒尘调了位置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端来桌上还温热的粥吹了吹喂她。 没想到粥刚送进嘴里,少女便觉喉咙一阵腥甜,随后鲜血伴着粥哗啦啦全吐了出来。 厉寒尘赶忙用衣袖替她擦去嘴边污秽物,命香草去请府医。 香草急匆匆跑到门口,便见傅言景带着寒月来了。 “王爷,傅公子来了。” 傅言景刚踏进门,便被厉寒尘喊了去。 “这是怎么了?”他在床边坐下,担忧地蹙眉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女。 “暮儿她胃口不佳,一喝粥便往外吐,还请傅兄替她看看。” 傅言景只盯着她便看出了原因。 “表妹因为伤心过度导致脉象不稳,又因受伤身子虚弱不堪。只需慢慢调养几日就好,这些时日需饮食清淡,切记莫要情绪激动。” 说着从暗纹宽袖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将一颗黑色药丸给她吃下,解释道:“这是养神丸,给人体补充能量的同时能安人心神,对表妹有好处。” …… 寅夜,许朝暮感到脸上一片温热。缓缓睁开眼,见厉寒尘正用热帕给自己擦脸。 见她醒来,他轻声道:“吵醒暮儿了。” 许朝暮缓缓摇头,声音轻柔:“这么晚了,你该去歇息了。你看你,眼下都发黑了。” 厉寒尘细心替她擦手,柔声哄:“我要守在你身旁才安心。” 许朝暮轻轻抓住他的手,苍白嘴唇翕动:“谢谢你。” 厉寒尘反手握住她,一只手替她掖好被子,“我们之间,不必说谢。” “明日我想去看看阿珩,好不好?”语气带着乞求。 厉寒尘盯着她犹豫了一瞬。她现在身子正是虚弱,若此番去看望朝珩,免不得要伤心一番。 她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 但看着少女悲哀的面容,终是狠不下心拒绝。 “好,明日我陪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再寻短见,好不好?” 少女点头:“好。” 第六十章 发现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翌日,阴。 拂月山那片花海望秋而枯,花朵凋零败落,一片悲凄之感。 那旧坟旁多了一座新坟。里面埋葬的,是她至亲至爱却又永无相见之日的亲人。 坟前还扬着白幡,刚烧为灰烬的纸钱被阵阵秋风吹散,扬满上空。 许朝暮长跪坟前不起,千万句话语在心中翻腾,开口却一句也说不出。 厉寒尘站在身后守着她。她瘦了许多,单薄的背影微微颤抖,好似树枝上的一片枯叶,秋风起便会被卷落。 一刻钟过去,他上前在她身旁蹲下,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有亲人在,天涯海角,哪里都是家。可是以后,我再也没有家了。” 少女喃喃自言,话语像是被冰凉的湖水浸透一般,湿湿沉沉。 厉寒尘搂住她的手紧了几分,薄唇贴在她的鬓边,一字一字郑重道:“你不会没有家。只要有我在,你便永远都有家。” “我想去长兴候府收拾弟弟的遗物。”她软软靠在公子怀里,身子柔若无骨。 “好。”厉寒尘将她打横抱起:“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 华盖马车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最后在挂着白灯笼的长兴候府门前停下。 长兴候府前几日为不幸身亡的养子下了空葬,全家悲痛无比。 眼尖的门人看见那熟悉的马车,立刻飞奔进府通知长兴候。 两人进了府,直朝许朝珩生前居住的云鹤院走去。 路过的仆人看见两人,皆忙退到一旁敛容屏气的垂下头。 这段时日府中气氛压抑得可怕,此时万万不能去触霉头。 来到云鹤院,许朝暮伸手推开门,屋里摆设依旧,一切都没有变,主人却不在了。 这一刻方才能体会到物是人非的无限悲怆之感。 许朝珩的遗物并不多,无非就是一些书卷和木雕小玩意儿。 她知道的,弟弟喜爱雕刻。前些日子还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一眼一眼扫遍这个不算大的屋子,最后忍着悲浪翻滚的情绪找来一个箱子将弟弟生前最爱的书卷和木雕一一装进箱里。 “暮……厉小夫人——”一道轻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许朝暮缓缓转过身,来人是绿枝。 自从许瑞香逃走之后,她便被杨氏打发到别院去做杂活了。 “有什么事么?”连说话的语气都无力。 “厉小夫人,这……这是小公子的东西。” 绿枝红着眼将藏在袖里的人形木雕恭敬地递给她。 以前二小姐在家的时候,常常带着她找暮小姐和珩小公子玩。 小公子性子随和近人,对她一个身份卑微的奴婢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么好的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许朝暮看着绿枝手里的人形木雕,眼神一顿,随后眼泪如洪水决堤一般滚滚而来。 那是她的模样。 那木雕雕工精致,还上了色彩,看得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少女颤着手接过那木雕,还是湿的。 “在哪里找到的……”一开口,悲伤迎面而来。 绿枝垂下头:“在荷塘里捞到的。婢子见他们要将它扔了,便悄悄要了来还给您,婢子想这一定对您很重要。” 一滴眼泪掉在少女形状的木雕上,许朝暮忍住哽咽:“多谢……” 绿枝退出去之前,还是忍不住出声劝了一句:“厉小夫人,您……要保重身子。” “等等——”少女沉默几秒后突然唤住她。 绿珠转身行礼:“您请吩咐。” 许朝暮握着那湿润的木雕,问:“这木雕是在荷塘里捞出来的?” “是。” 许朝暮定定看着绿枝,疑惑接连而至。 然而她心里彻底坚定,弟弟绝不会是不幸落水。 这件事得去弄明白! 抱着箱子走出云鹤院,长兴候已带着众人守在院外。 他们刚要对厉寒尘行礼,便见他摇头,示意不必。 长兴候看着形容憔悴的女儿,心底五味杂陈,十分自责。 他既选择了包庇阳儿,那便是对不起死去的珩儿和活着的暮儿。 但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万万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暮儿,义父……” 他刚抬脚上前,少女便淡漠往后退了一步。 她冷冷看着长兴候,嘴里说出的话绝情至极:“从今以后,我许朝暮与你长兴候府,再无一丝一毫的瓜葛。” 长兴候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早料到性子偏执倔强的女儿会有这样的选择。 眼不见心不烦。许朝暮扭头就走,厉寒尘紧跟在身后。 “临王殿下——”长兴候喊了一声。 厉寒尘驻足往后看去,淡淡道:“本王与你们,本就毫无瓜葛。” 长兴候满面愁容看着他,话语藏着乞求:“还望殿下,照顾好暮儿。” 厉寒尘表情淡淡:“这是我的责任,就不必候爷操心了。” 两人刚走一步,许汀兰小跑上前拦住许朝暮。 许朝暮也不看她,只是淡淡问:“你想怎么样?” 许汀兰眼神同情,起唇安慰她:“这种事谁也不希望它发生,你要好好保重。” 她是受母亲的影响讨厌许朝暮,但仅仅只是讨厌而已,再无别的想法。 而现在,却连讨厌也没有了,只剩下同情与愧疚。一辈子不能说的愧疚。 许朝暮抬眸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绕过她大步离开。 长兴候府,多待一秒都是厌恶。 回府的路上,厉寒尘见少女一眨一眨盯着手中的人形木雕,好看的小山眉紧蹙,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府里,她便屏退了香草,留下荷姨单独问话。 “荷姨,我怀疑弟弟,是被人害死的。”少女恢复冷静,将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 荷姨闻言讶异地看着她。 那晚珩儿去找长兴候的时候她并没有跟着去,是直到绿珠偷偷跑来告诉她时她才匆匆赶去。 是以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知情。 少女说出心中的疑惑:“其一,弟弟去见长兴候,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木雕?其二,那时是夜晚,按照弟弟的性子应是直接回房,怎么会走到池塘边去了?其三,等等……” 她好似想到什么,蓦然睁大的眼睛:“那时我太过悲伤,竟然忽略了弟弟手臂上的一小块淤青!那块淤青显然是被处理过的,只剩下淡淡的一点印记……”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呼吸可闻,荷姨更是说不出话。 若真是这般,可就是命案了。 许朝暮复看木雕,喃喃自语:“今晚得去长兴候府一趟。” 第六十一章 夜访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荷姨前脚刚走,厉寒尘后脚就来了。 守在门外的香草轻手轻脚下了台阶,屈膝行礼:“王爷。” “夫人怎么样了?” “小夫人说想自个儿静一静。” 厉寒尘绕过她举步向前走去。 “王爷——” 香草立刻跟上前大着胆子拦住他的去路:“小夫人说想自个儿静一静,王爷还是待会再来……吧……” 冒着被罚去刷恭桶的危险,香草还是将最后一个字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厉寒尘瞧着紧闭的门扉,也不生气,只开口解释:“她最痛苦的时候,我一定要陪着她,两个人承担,胜过她一个人死撑。让开。” 香草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默默退到一旁。 吱呀一声,门扉被人轻轻推开。 隔着雨过天青色纱帐,厉寒尘一眼就看到缩在床角的少女。 少女身子抱成一团,将头埋进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那孤独无助的模样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悄悄舔舐自己的伤口。 心仿佛被捏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榻边掀开床帘坐下,轻微的声响惊动了少女。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蝶翼般的鸦睫上还粘着残留的晶莹泪珠。 终是忍不住心底的悸动,他伸揉了揉她的头:“怎么一个人躲起来偷偷伤心?有我在,你永远不必逞强,哭出来。” 少女摇摇头,恢复镇定的模样:“今晚我要去长兴候府。” 厉寒尘也不问她去做什么,点头:“我陪你去。” 她想做的事,自有她的缘由,自己只需陪着她就好。 一晃眼几个时辰过去了,沉沉天际拉开夜幕。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穿过偏僻小道来到长兴候府后院的墙角处。 其中那窈窕的身影仰头看了看高度还算合适的红墙,蓄力准备跃身而上。 “且慢。”另外那高大的身影伸手搭上她的肩,轻声阻止。 少女微扬头看她,只听他说:“你身子还未恢复,我带你上去。” 说罢一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松松跃上墙。 啪… 鞋底摩擦地板的轻微声响起。树木掩映之中,厉寒尘松开她,问:“现在去哪?” 少女抬脚朝前走去:“找长兴候。” 寂静如死的院内,屋里烛火幢幢,主人显然还未入睡。 两道黑影紧贴门边,听着屋内小声的谈话。 “夫君,我们还是尽快将阳儿送出去好,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说话的是杨氏。 “夫人说的是,等风头过了,就将那逆子送走,免得我看见心烦!”长兴候一提到那逆子,恨铁不成钢。 他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儿子! “夫君,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无济于事,该当保重身子才是。至于阳儿那边,他已经知错了。何况他还小不懂事理,看在他是你唯一的儿子的份上,你就原谅他吧。” “到这个时候你还帮他说话!” 长兴候突然发怒:“慈母多败儿,平日就是你将他宠得无法无天,才导致他铸下大错!他是我儿子,难道珩儿就不是我儿子了?我这一生欠他和暮儿的已经太多了,现在,现在还要为了包庇那个逆子而愧疚一辈子!” 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颤抖。 听到这里,少女眼瞳一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扭头便走。 果然是许向阳害死了阿珩,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此时已是寅时,后院大门已落了锁,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许向阳居住的院子。 许向阳屋内灯火通明,屋外门面上靠着两名昏昏欲睡的仆人。 许朝暮飞快走上前将仆人打晕,推门而入。 屋内燃着令人迷糊的助眠香,十四岁的少年躺在榻上熟睡,眉头紧蹙,喃喃呓语:“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烧好多好多纸……别来找我……” 少女死死盯着他,眼神晦暗,蕴着浓浓的仇恨。 她三两步走到床前,亮出袖里泛着寒光的匕首。 手一沉,锋利的刀尖对准少年的心脏就要狠狠刺下! 眼看许向阳就要去见他祖宗,一只大掌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不让那刀尖再下降一分。 少女不顾他的劝阻,使劲浑身解数将匕首向下压。 厉寒尘借着昏黄烛光看见她眼里仇恨浓烈,知道劝不动她,索性将她定住打横抱走。 出了候府,回到偏僻的小道上方才替她解穴。 许朝暮转身就要回去,却被厉寒尘拦住。 小道里一片黑暗寂静,伸手不见五指。 “你什么意思。”少女冷冷质问,声音清晰。 “你不能私自杀他。”公子冷静回答。 “他害死了我弟弟,我为何不能杀他?厉寒尘,你要拦着我?” “暮儿,我并非要拦着你,杀人偿命,就算要处置他,也得交予官府。” 按大曌的律法,无论是何恩怨,皆不得擅自剥夺子民生命。罪大恶极者,需交予官府审理,再根据所犯的恶行判罪。 若是私自杀人,无论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一律论斩。 “我必须亲手杀了他才算是为弟弟报仇,你莫要拦着我。” “我不准。你这是犯法,会被斩首的。作为大曌的王爷,我不允许你蔑视王法;作为你的夫君,我更不允许你以身试法。” “我不管!”少女微怒:“我不怕死,恶人就应该遭到报应,我一定杀了他为阿珩报仇!” “暮儿,你冷静一点。我一定会替你处置恶人,但不是现在,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不好!受害的不是你弟弟,你当然不能理解我的感受。我自己的仇自己报,不需要别人插手,让……你放开我!” 少女激动之间又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暮儿,这件事,我不能放你任性去做。” 临王府,挽春居。 厉寒尘将她放在床上,伸手抚上她的脸,少女无法动弹,只能负气闭上眼。 “暮儿,你莫要与我生气,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少女冷笑:“为我好你就少管我的事。” 厉寒尘也不生气,耐心告诉她自己的想法:“若你杀了他,我不能包庇你,但我亦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斩首。你冷静一些,这件事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恶人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你相信我。” 少女经历丧亲之痛,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 她沉默半晌,一滴热泪自眼眶滚落鬓边,她冷冷道:“你不懂我。” 她不怕死,只怕至亲离世,只怕不能亲手为死去的弟弟报仇。 他的弟弟,今年才十三岁啊。 她恨不能将许向阳碎尸万段! 厉寒尘看着她倔强的模样,俯身替她吻掉鬓边的残泪,嗓音轻似叹气:“暮儿,我会慢慢懂你。但我有我的规矩,犯法的事,我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我亦不会让你做。你相信我,我会替朝珩讨回公道。” 第六十二章 吃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翌日,许朝暮感受到脸上一片温热。 她睁开眼,看见厉寒尘正用热帕给她擦拭脸,动作细腻温柔。 “醒了?”他轻声问。 少女坐起身别开头,避开他的目光。 “醒了就先把药喝了。”厉寒尘也不计较她如此冷漠的态度,端起身旁桌上的药去喂她。 勺子送到嘴边,少女依旧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她紧蹙的小山眉上,他耐心哄:“先把药喝了,才有力气同我置气,乖。” 她不喝,厉寒尘便一直保持着喂药的动作。 僵持片刻,许朝暮败下阵来,伸手接过药碗和勺,态度客气又疏离:“我自己可以来,多谢。” 经此一事,两人的关系一夜之间似乎又恢复到了初见时。 厉寒尘凝视着面无表情的少女,安抚道:“暮儿,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许朝暮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很快垂眸,语气漫不经心:“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性格,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找证据费时费力,不如一刀下去来得痛快。杀了这个祸害,也是替天行道。” 厉寒尘不赞同摇头:“你冷静一些,莫要如此固执好不好?就算你秘杀了他,长兴候府难道会默默将这口血吞下去?你只需要安心修养,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处理。” “不必。”少女冷冷拒绝:“我杀他之前,一定会让他试试痛不欲生的感觉!还有,我并不需要你包庇我,我一点也不怕死。你最好趁早给我一纸休书,免得到时候给你临王府抹了黑。” 厉寒尘闻言有些生气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从不在乎世人的闲言碎语,也从来不在乎你给王府抹黑,我在乎的只是你。暮儿,你能不能也稍微理解我一下?” “不能。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无法相互理解彼此的难处与感受。我报我的仇,你走你的路,谁也不要打扰谁。” 少女声音清脆冷漠,如同凉水一滴一滴滴进厉寒尘心里。 许朝暮狠下心说出这番话,难受不比厉寒尘少半分。 自从来到临王府,厉寒尘对她的好她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只等着日后回报于他。 可现在不同了,在仇恨面前,这份爱不算什么。 没有她,厉寒尘日后也还有别人可以爱。而弟弟,就只有她一个人。 若连自己都不能亲手替弟弟报仇,那么便再没有人会他报仇了。 厉寒尘见她说这番话时毫无动容,脸色蓦然沉下,心中也有些情绪。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微有起伏:“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你待在屋里好好反省,我晚上再来看你。” 房门很快被打开又被关上,屋外传来他淡淡的嗓音:“照顾好夫人。” …… 厉寒尘离开不多时,香草敲敲门,小心翼翼禀报:“小夫人,傅公子来看望您了。” 许朝暮整理好衣衫,起身下床相迎:“请表哥进来。” 拉开门,只见傅言景一袭白衣立在门外。 俊雅高远的面上蒙着一层担忧的关切,好似青山脚下霏霏烟雨笼碧湖,给人安静又惆怅之感。 “表哥请进。”她侧开身邀人进屋。 他微微摇头:“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表妹恢复得怎么样,现在伤口还疼么?” “多谢表哥关心,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如此便好。那表哥就先告辞了,明日再来看你。” “表哥——” 傅言景转身之际,许朝暮急忙唤住他。 “怎么了?”他转过头,盯着她的眸子温润无比。 “还请表哥进来,我有事与表哥说。” 傅言景微微颔首,跟着她进了屋。 门关上,他方才开口问:“我来时遇见临王,他貌似心情略差,你们可是闹矛盾了?” 正是因为这般,他才不便多留。 许朝暮愣了愣,平静点头:“是。因为他阻止我做我必须做的事。” 两人在桌边坐下,傅言景问:“表妹要做什么?” 少女看着他,沉重开口:“这也是我要与表哥说的。”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许朝暮将所想所见所知一字不漏告诉傅言景。 傅言景听完,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受师父的影响,他向来独善其身,不管闲事。 但这次,有人竟敢将手伸到家人头上,他便不得不砍。 受害的是姑姑的儿子,他的表弟,今年才十三岁。 可惜可悲,呜呼哀哉。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想法:“临王并非是要阻止表妹报仇,他身为王爷,自是要维护朝廷律法。若你犯了法,他不能包庇你,但你是她的夫人,他亦不能让你出事。” “此理我知晓,他有原则。但我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了。”坚定的语气。 “就算被砍头也不怕?” 少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有报了仇,我才能给弟弟和娘亲一个交代。” 傅言景摇头,语气毫无波澜,不急不缓:“临王是朝廷的人,我却不是。表妹尽管去做,表哥会护你周全。等你杀了他,我便带你回百草谷,那里很安全。” 许朝暮起身礼谢:“表哥的恩情,朝暮一日不敢忘。” 傅言景亦起身扶她,声音温和:“傻丫头,家人之间,不必说谢。你是我亲姑姑的女儿,我的表妹,我这个做表哥的自当要照顾好你才是。” “表哥,若是待在这里,他定会阻止我。我本可以在长兴侯送许向阳去远方避难的时候杀了他,可我一想到弟弟的死,便一刻钟也等不了。所以,我不能再继续待着这里,我要回乌衣巷。” “好。我送你回去,日后也好去找你。” “今日便走,我让人去通知荷姨。” “一切听表妹的。” …… 针落可闻的屋内,厉寒尘负手立在窗边,那直勾勾的眼神像是要将院内的望秋而枯的木棉树盯出一个洞。 突然,屋外响起敲门声。 “进。”冷淡的嗓音。 容玄推门走进,抱拳禀告:“王爷,方才香草派人来报,说夫人要跟着医圣离开这里。” 厉寒尘眼神一紧。 倏忽,容玄感到一阵风刮过,再抬头时主子就不见了。 厉寒尘赶到挽春居时,蓝衣少女正与傅言景并肩而走,荷姨跟在身后。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眼神沉沉盯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你要去哪?” “回家。” “回家?”他蹙眉质问:“这就是你的家,你还回哪里?” 少女这才抬头与他对视:“你说过,只要我想走,你便放。”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总能勾起他一丝怒火。 他一把拉住少女的手,“我说的气话你倒是记得清楚,我说我喜欢你怎么不见你放在心上?” 不等许朝暮答话,他对傅言景道一声“失礼”后强拽着她进了屋。 第六十三章 厉怂怂霸气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砰—— 门被重重关上,厉寒尘反手便将她抵在门上。 “放手,有话用嘴说。”少女仍是一派冷静淡定的模样。 她越是如此厉寒尘便越是恼火。 “平日便觉得你挺有本事,不曾想你本事还挺大,敢正大光明在我的家里跟别的男人走?”语气虽重了些,但捏住少女手腕的手却舍不得紧一分。 “我没有跟他走,只不过恰好一同离开而已。” “你想都别想。”他一口拒绝。 “虽然他是你表哥,可你才认识他多久?就这般依赖他、信任他?这么迫不及待跟着他离开?” 面对公子咄咄逼人的质问,许朝暮不为所动,语气平静:“至少他不会阻拦我。”说罢抬眼与他对视,一字一字道:“厉寒尘,我历来讨厌别人干涉我的私事。” 他不服气冷哼:“可惜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夫君!” “很快就不是了。” 完了。 这句话如同火折子般点燃了厉某人心里憋闷的火。 他逼近少女,怒气质问:“那谁是?傅言景么?那日我还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想来与你道歉。现在看来是不必了。你说,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让我该怎么相信你和他之间没有什么?” 他说这话本是有意让少女也气一番。若她能如当日那般解释,就表明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没想到少女别开头,语气淡漠:“随你怎么说。若你说完了,就放我……唔……” 话还没说完,厉寒尘便单手抬起少女精致的下巴含上了娇软的唇。 “混蛋,你放唔……开……”许朝暮在他怀里挣扎,却被被他单手钳住双手抵在头顶上。 他的吻刁钻强势,将少女吻得喘不过气放才放开她。 “我们现在已有肌肤之亲,是真正的夫妻了,你休想撇下我。”明明是严肃的眼神,语气却任性的似个孩子。 这句话令少女抬起的手愣在半空中,她不可理喻看着他,语气带着怒意:“你混蛋!” 厉寒尘方才三丈旺的火此刻弱了下去,不过他仍然没觉得自己做错。 自己的媳妇还不能亲么?岂有此理? 他将少女拉进怀,语气有些别扭:“我方才只因太恼怒才会如此不顾及你的感受,我道歉。可我不后悔,若我不那样做,你就会跟着别人走了,我不许。”顿了顿又道:“若暮儿实在生气,那就揍我一顿,别气着自己。” 许朝暮推开他,声音比脸冷:“这次就当我还你。日后河水不洗船,你我不相干。” “你说了不算。两个人的事,自然是要两个人说了算,我不答应。” 许朝暮现下看见他就气得心窝子疼。 “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好,我晚上再来。” 屋外青天白日,厉寒尘站在门外感受着胸腔内慌乱的心跳。 修长骨感的手指抚上沾染了芳香口脂的薄唇,嘴角翘起压不住的笑意。 若日后暮儿再想离开他的话,他便用这招对付她。 这样想着,他又严肃起来。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尽快拿到实际证据将许向阳正法,若不然暮儿会因为愤怒而铸下大错。 “王爷……您,怎么笑了?”香草见他久站不走,又见他笑成这样,很是奇怪。 方才听壁脚时听到里边的争吵声,王爷不是应该怒气冲冲走掉么? 想到这里,香草心头一惊。 不好!王爷不会是欺负小夫人出了气之后才笑的吧? 小丫鬟嘴角陡然下垂,小夫人最近已经很可怜了,王爷怎么可以欺负她! 厉寒尘瞥见香草一脸怨念的模样,吐出三个字:“要你管。” 直到厉寒尘下了台阶,香草才忍不住对着背影做了个鬼脸。 不曾想厉寒尘陡然转过身,香草急忙垂头收敛。 厉寒尘淡淡吩咐:“照顾好夫人,若夫人踏出院子一步,我要你的命。” “遵命。” …… 书房里,容玄站得笔直静静听着厉寒尘下任务。 “今夜你暗访长兴候府,抓几个仆人逼问一番可否知道小公子溺水的真相,消息务必要准确。” 容玄抱拳:“属下明白。” “另外,这段时日监视夫人动向,他去哪你就跟着去哪,保护好她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许向阳。” 容玄:“遵命。” 刚交代完任务,怀义颠颠赶回来了。 厉寒尘淡淡瞥他一眼,问:“你去哪了?” 怀义挠挠头,如实禀报:“属下……出去透气了。” 最近府里气氛太过压抑,连香草也整天板着一张脸,看着怪难受的。 “去刷(主子儿且慢!)……” 在厉寒尘将那句令他胆颤的话说出来之前,怀义赶忙阻止,脸色严肃起来:“主子儿,幸亏属下今日出去逛了,不然就不会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厉寒尘冷笑一声,示意他快些说,说完赶紧去刷恭桶。 怀义从袖里掏出两张面皮展开,语气有些激动:“主子儿您看这是什么!” 厉寒尘抬眸看去,眼光顿了顿。 那是两张十分逼真的人皮面具,摹的是傅言景与许朝暮的样貌。 不等厉寒尘开口,怀义识趣解释:“今日属下去长亭街找朋友,看见街边热热闹闹围了一大群人,属下就来了兴……” 怀义絮絮叨叨说着,看着厉寒尘脸色不对,立马闭嘴谨慎看着他。 “说重点。” “是。”怀义忙不迭点头,拣了能说的说:“属下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有人在变戏法,一个人能变换好几张不同的面孔。属下登时起了兴致,待结束以后便跟着那几人回了五流巷,属下想着买一张面皮回来逗逗香草,结果就一晃眼就看到这两张面皮。” 怀义说到这里眉飞色舞:“属下一敲脑壳,觉得此事不对劲,便问了那江湖混混,他不肯说。后来属下对他威逼利诱,他才说那日找人假扮夫人和医圣的缺德事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他做的。” “何人?”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那人说他只是混口饭吃,人家给钱他做事,别的不敢多问。” 怀义明显感受到自家主子不悦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中不详的预感。 果不然其然,厉寒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去刷。” 怀义:?! 心里哀嚎了几秒,小侍卫将面皮留下,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容玄见主子盯着面具发呆,识趣地退下。 屋外,怀义感受到容玄的目光,转头神情古怪的看着他。 容玄一脸淡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去。 怀义纳闷:怎么为主子立了功还得去刷恭桶咧? 屋里,厉寒尘伸手抚上那张栩栩如生的美女面皮,薄唇微抿。 他方才一怒之下,好像又对暮儿说混账话了。 不仅如此,还做了混账事…… 他对暗中作梗的人并没有怨气,相反,他还很庆幸。 因为这件事,让他早早发现自己与暮儿之间最缺少的东西。 夫妻之间,最应该给对方的除了爱和尊重,还有信任。 若是连这点也做不到,那么日后再遇矛盾与困难,如何同心携手走下去? 幸亏他及时醒悟。 第六十四章 认罚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戌时,厉寒尘拿着竹鞭抬脚去了挽春居。 刚到院门,便听见香草可怜兮兮的声音:“小夫人,您不能走,您走了婢子会难受死的……” “香草,让开。若你再阻我,我便将你关进屋里。”声音泠泠。 厉寒尘踏进院内,见香草跪坐在门外双手抱住紧紧许朝暮的大腿,脑袋一点一点,鼻子一吸一吸。 “夫人要去哪,我陪夫人去。”他走到石阶下,似笑非笑与她四目相对。 香草见主子来了,大大松了口气,放开许朝暮退到一旁抹眼泪。 厉寒尘对着他柔柔一笑,不急不缓走上台阶强行将她牵回屋里。 门拉上,将凄凄蝉鸣与香草的抽泣声挡之门外。 屋内瞬间呼吸可闻,寂静得仿若冬季大雪纷飞的野外。 许朝暮想起今日那混账事,冒火的心里夹杂着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羞赧。 她冷冷与厉寒尘对视。 今日他换了一件墨色直裾长袍,腰间束织金玉带,系流苏玉佩。正直端方的衣身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姿显露无遗。 论身高,高一分略高,矮一分略矮;论胖瘦,胖一分太过,瘦一分不及。一肌一肤,一眉一眼,都生得恰到好处,真真是个如明珠耀眼的公子。 厉寒尘感受到不悦的眼神,将手里竹鞭双手呈给她。 许朝暮莫名其妙:“做什么。” 厉寒尘微微一笑,酒窝深陷:“领罚。” 少女好看的小山眉轻蹙:“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罚你?” 某人眸光微闪:“夫人的意思是,为夫强行与你有肌肤之亲,不是错?” 这话引得少女白皙的脸蛋儿上顿时浮上一片红云,好似夏季傍晚的彩霞,美丽醉人。 厉寒尘灼灼目光令她又羞又恼,干脆取过竹鞭仍在地上,转身不再看他。 厉寒尘失笑,上前自身后伸手环住她,动作轻柔且小心翼翼,好似呵护珍宝一般。 精致的下颏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他敛了笑意,低声认错:“暮儿,我知错了。你罚我骂我都好,莫要独自生闷气,我会心疼。” “你没错,不必向我认错。”语气别扭。 厉寒尘将她转过来,俯身与她平视,眼里话里皆是情深意切。 他说:“暮儿,我第一次爱人,不太懂怎么讨你欢喜。我可能常常会惹你生气,让你苦恼……虽有诸多地方做得不好,但我尚且在学,你就多包容担待一点,好不好?” 这一字一句皆出自真心,那炽热真挚的眼神看得许朝暮心下一动。 她立刻别开头,声音稍微平和:“可是,你还是不懂爱。虽然我也不怎么懂,但我知道,爱一个人,并不是把你想给的自以为是的爱强加在她身上,而是要用她想要的方式去爱她。” 公子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她,受教点头,然后问:“那暮儿想要什么样的爱,我可以学。” “莫要阻挡我,让我做我要做的事,这就是我想要的爱。” “不可。”他直起身将小小的人儿拥进怀里,语气坚定:“除了那件事,别的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许朝暮也不挣扎,任由他这样抱着,她终于大胆承认自己的心意:“我是喜欢你,但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忘记一切,舍弃自己该做的事。” 厉寒尘一愣,抱住她的手紧了几分,语气间难掩惊喜:“我永远会比你喜欢我要喜欢你的多。正因如此,我才要为你的一切着想,所以,无论你如何想,如何同我置气,我都不能让你去做那种危险的事。” 许朝暮生气:“那你还说什么。” 厉寒尘抱着她不放:“我不说了,让我抱一会。” 比起这边的温馨,将军府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你是说,许朝暮想跟着傅公子离开临王府,被拦住了?” 奢华的屋子里,夏侯姒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熟睡的乳白色小奶猫。 “是。”婢女垂头答话,语气颇为高兴:“自从小夫……许姑娘的弟弟去世之后,许姑娘与王爷时常吵架,关系也不似先前那般好了,王爷好像也有些生气。” 这名婢女名唤小雀,在临王府当差。曾与小鹰一样是夏侯姒的贴身婢女,后在临王回京前被夏侯姒送进王府。 先前夏侯姒将贴身婢女送进去,初心并非让他监督厉寒尘,而是对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厉寒尘的少女们宣誓主权。 他的阿尘哥哥又俊又温柔,初始回京,便有一些女子当面拦路送手帕送花送果子,她都快不开心死了。 还好阿尘哥哥洁身自好,毫不留情拍掉一身俗气香。 而自许朝暮进了临王府后,小雀便有了任务。 夏侯姒坐起身,弯弯眸子笑起来:“哼,我就知道许朝暮那自大狂的性格和阿尘哥哥一点也不般配。她就使劲闹使劲闹,总有一日阿尘哥哥会被她闹烦的,到时候将她弃之如敝屣。” 话锋一转,又问:“那他们吵架是因为什么?” 小雀摇头:“婢子不知。因为王爷和许姑娘吵架都是在屋里吵,而屋外有香草守着,婢子不敢靠近。” 小雀脑海里浮现出香草提着棍棒和怀义在柳树下对打的模样,小身板颤了颤。 小香姐可凶哩,一个人打她三四个都绰绰有余。 夏侯姒接过身后小鹰递来的蜜水小啜一口,笑道:“爹爹兄长不在,这将军府一人待着实在无聊,改日得去临王府玩……” 话未说完,她又想起那日阿尘哥哥居然为了那个姓许的对她冷言冷语的模样,心下又开始赌气。 “不行。我还在生气,现在去太失脸面了,会掉价的。若日后我成了阿尘哥哥的王妃,阿尘哥哥仗着我喜欢他,还指不定怎么拿捏我呢!我必须端点架子,不然日后怎么管阿尘哥哥呀。” 小鹰看着自家小姐娇憨可爱的小模样,轻笑道:“小姐难道要让王爷变成妻管严么?” 面对婢女的打趣,夏侯姒也无女儿家的羞赧,扭头反问:“这有何不可?你不了解阿尘哥哥,其实他可温柔啦。若我日后成为他的王妃,他必定会疼我爱我。” “是是是,我们小姐这样仙女般的人儿,哪个男子会不喜欢呢?” 夏侯姒鼓起腮帮子瞪她一眼,哼道:“臭小鹰,你又打趣我。” “婢子实话实话。” 主仆二人说闹够,夏侯姒才对婢女道:“小雀,辛苦你了。你以后要紧紧盯着阿尘哥哥和许朝暮,一举一动,时时向我汇报。” 小鹰接到夏侯姒的示意,掏出一绿色荷包,上前放进小雀手里,亲昵道:“小雀妹妹,虽然你人在临王府,但你永远都是我们自己人,该得的月钱还是会得,拿去买些自个儿喜欢的东西,乖。” 小雀毫不客气接下,露出笑容:“多谢小姐,多谢小鹰姐姐!” 第六十五章 线索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是夜,凉风习习,树上微枯的叶子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终于支撑不住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许向阳的屋外,两名仆人各自裹着衣袍抱着暖炉靠在门上犯瞌睡。 一阵冷风袭来,其中头上戴着灰色瓜壳帽的仆人耸肩打了个颤,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 他将暖炉放下,含糊不清对小伙伴道:“我去出个恭。” 另一名仆人嚼东西似的动了动嘴,闭着眼睛随口道:“去去去,跟我说做什么,我又帮不了你。” 灰帽帽又打了个哈欠,脚步懒散走出院外朝茅厕走去。 候府后院墙角处一株巨树上,怀义捏着鼻子低声数落着容玄:“容玄儿,你翻墙怎的喜欢往有茅厕的地方翻,你是不是喜欢这味道?” 容玄淡淡看他一眼:“这里不容易被人发现。” 怀义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主子儿是让咱俩来抓人问问情况,不是让咱俩闻茅厕的。再说,这大半夜的人儿都在夜壶里解决了,谁会这里?” 刚说完,两人就听见有人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朝这边过来。 容玄又淡淡看怀义一眼。 怀义呵呵笑:“真是傻人有傻福呵!” “闭嘴。” 灰帽帽刚走进,怀义便轻盈跃下树拦住那人去路,笑嘻嘻道:“小兄弟,找你有事。” 灰帽帽心下一颤,听他语气和善,又松了口气,镇定道:“大哥请说。” 这种时候,若是大叫或者逃跑,必定死路一条。 怀义惊讶挑眉,这倒是个不怕事的。 灰帽帽得意,他当初在外地赌债被追着砍的时候也是凭这股子机灵劲逃脱的。 “大哥问你,你们府里的小公子是如何去世的?”怀义恢复了严肃模样。 灰帽帽闻言,摇摇头:“病故……” 话音未落,一把冰凉的匕首瞬间抵在脖子,怀义笑呵呵道:“小兄弟,若我当真以为是病故的,便不会来问你了。” 灰帽帽咽了咽口水,如实道来:“候爷对外称是病故,其实小公子是不幸落入池塘溺水而亡的。” “就这?没有别的原因?” “小弟实话实说。” 抵住脖子的匕首紧了几分,怀义道:“你莫要骗大哥。大哥是个天涯亡命客,砍人就跟砍西瓜似的,若不说实话,你懂的。” 灰帽帽有些憋不住了,语气也急促起来:“小弟说的句句属实。小公子果真是不幸溺水而亡的,小弟赶过去时小公子已经被打捞上岸了,好可怜哟。” “那你们大公子可有异常?” “异常?”灰帽帽扒拉一下帽帽,思忖片刻后道:“大公子好像自小公子去世之后精神就不如往常好了。最近不知做错了何事,被老爷禁足在屋里。老爷貌似很生气,连他的贴身小仆陈鼠鼠都辞退了。” “辞退?那你可知他去哪了?” “听说是回老家了。” “你可知他老家在何处?” “小弟和他不熟,不知。” 怀义听他不似说谎,刚把匕首放下,一股怪怪的味道悄然钻进鼻腔。 “你不会是那个了吧……”怀义嫌弃看着他。 灰帽帽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不停颤抖,十分不好意思道:“方才太急了,没憋住。” 怀义更是一脸嫌弃:“丢不丢人。” 灰帽帽一走,怀义抬头看树上,已没了容玄的身影。 他摇摇头,跳上巨树轻松跃出墙。 回府的路上,怀义问:“你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容玄看着前方大步走路,摇头:“同你一样。不过我打听到那小仆的老家所在何处。” 怀义点头:“你问的人还真比那小兄弟强点。” 这边,厉寒尘花了好些时间将许朝暮哄睡着后,方才抬脚回了自己的屋。 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自然搭在扶手边,自然垂下的金丝勾勒蟒纹宽袖随着他扣指的动作轻微上下晃动。 容玄将打探到的消息禀告于他。 “如此说来,除了长兴候一家与那被送走的小仆,其余人皆不知道珩弟溺水的真正缘由?” “是的。” 厉寒尘唇角微弯:“容玄,你知道该怎么做。” 容玄抱拳:“属下明日便出发。” 将许向阳收法以后,连长兴候府一并收拾了。欺负暮儿这么多年,也该还债了。 —————— 翌日,趁着厉寒尘朝觐的时间,许朝暮带着荷姨同香草一起去了回春医馆。 香草这丫头尽职得很。见她准备出去,又害怕她一去不回,死活要拦着。眼看拦不住,便退一步跟着她走,她走哪这丫头就跟到哪。 那泼皮无赖的模样,倒是与他家主子颇有几分相似。 对此,香草表示毫不在意。只要能帮主子守着小夫人,无赖就无赖。 “荷姨,你最近可有感觉哪里不适?”马车上,许朝暮一脸关切看着发上早蒙白霜的妇人。 荷姨微微摇头,语气难掩淡淡悲伤:“好多了。暮儿,荷姨日后定会豁出命去保护你。谁若伤害你,荷姨就和他拼命!” 经此一难,她总算明白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都怪自己太懦弱,才没能保护好珩儿。 这些年,活得太窝囊了。从今以后,不为自己,只为暮儿,她也要改变自己这懦弱的性子。 许朝暮微微一笑,握住她粗糙的手:“该是暮儿保护您才是。您知道,暮儿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谁若欺负我,我便还回去,不会委曲求全。” “小夫人小夫人,还有婢子呢!婢子是真心喜欢小夫人,婢子也会保护小夫人的!” 一旁香草见许朝暮迟迟没有提到她,有些急了。 许朝暮微微一笑,回应小丫头的表白:“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香草羞赧挠挠头,嘿嘿一笑。 车轮辘辘,不多时便在回春医馆不远处停下。 香草挑开流苏窗帘一角看去,扭头对许朝暮道:“小夫人,今日医馆没开门。” 许朝暮顺着看去,医馆木门紧闭,屋外也没了往日长长的队伍。 收回目光,她吩咐道:“去傅府。” 香草利落出去向马夫报位置。片刻又挑开帘子问:“小夫人,傅府在哪个位置呀?” 少女微抬下巴,起身下车后才道:“既然医馆在这里,表哥的府邸想来不会太远。” 香草立刻跑到街上随便拉了个人打听,那人指着回春医馆前方,努努嘴:“这你都不知道,怎么混的?” 说罢又伸手指了指回春医馆,道:“看见医馆没有,你顺着医馆往前走半刻钟再左转就到了。” 第六十六章 寻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香草嘿嘿一笑道谢:“多谢大伯!” 年轻男子对着少女背影不满嚷嚷:“你这丫头会不会说话,叫谁大伯呢!” 香草扯了扯嘴角,嘀咕道:“谁让你方才说我混得不好!” 香草回到医馆前将打听到的位置禀告给许朝暮,许朝暮微微颔首:“既不远,我们便走过去吧。”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府邸所在处。 大书着“傅府”的梨木门匾下,雕镂朱漆大门紧闭。 门前的每一级石阶左右皆各摆一盆四季海棠。海棠开得正艳,朵朵呈淡红色,显得生机勃勃。倒是给这寂寥秋日增添几分色彩。 香草麻利上前扣住门环敲门。 刚敲两下,门便被人拉开,寒月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在眼前。 “寒姑娘,是我。”香草笑嘻嘻道。 寒月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站姿优美的少女身上,侧开身以手邀请:“请进。” 许朝暮客气点头,问道:“请问表哥在府里么?” “公子在,请随寒月来。” 三人跟着寒月走过丰茂百草园,穿过幽深回廊,最后在植满修竹的的书斋前停下。 寒月示意她止步,独自上前轻扣三下门,恭敬道:“公子,厉小夫人来了。” 片刻,屋内传来轻响,随后门扉被人轻轻拉开,露出云白袍角。 “表妹。”傅言景迈步出屋,眼角眉梢皆是温润。 许朝暮福了福身:“贸然前来,打扰表哥了。” 傅言景走下台阶,温笑:“表妹不必如此客气,你不来,表哥亦是会去看望你的。” 顿了顿,他又道:“表妹可是有事与我说?” 许朝暮点头:“是。” “进来说。” 书斋不算宽敞,胜在明朗清静。除了书架、书案之类该有的东西外,轩窗边还置了一盆池,里边养锦鲤数尾,鱼儿摆尾活泼。 两人在四方小桌前坐下,许朝暮一眼瞥到前方墙壁花窗挂架上静静悬着一把古琴。 她随口夸赞:“其人如琴,旷远悠扬。” 傅言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一笑:“闲暇之余,培养情怀罢了。” 傅言景给他倒了一杯花茶,问:“表妹可是因为临王的事而苦恼?” 见她不说话,又道:“其实对于恶人,一刀下去反而令他痛快。” 许朝暮知他话有话,秋水般的眸子盯着他,问:“请表哥提点。” 傅言景低头轻啜一口香茶,缓缓开口:“我最近新研究了一种药物,叫扰魂散。若是服下,两日之内,心神错乱混沌。此散能将人内心恐惧的事物放大,他越怕,药效越强,直到完完全全被折磨成一个疯子。一月之后,暴毙而亡。”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好似聊家常一般平常。 见少女一眨一眨盯着自己,傅言景笑问:“吓到表妹了么?” 许朝暮摇头:“并没有。只是,听闻表哥只救人不杀人,如此拖累表哥,实在愧疚。” 傅言景微微摇头:“坏人也杀不得么?何况受害的是我的家人。” 顿了顿,又道:“若你暂时脱不了身,此事交给我来办,表妹只管看戏就好。” 许朝暮点头,眼里隐着仇恨,朱唇轻启:“多谢表哥相助。” 两人接着闲聊了会,屋外传来寒月的声音:“公子,临王殿下来寻人了。” 许朝暮蓦然扭头,小声嘀咕:“还怕我跑了不成么?” 傅言景笑着起身:“临王这性子,表妹跑得掉么?” 走到门口,见少女还愣在原地,傅言景打趣:“表妹还愣着做什么?不去迎接你的夫君么?” 好看的桃花眼隐隐含笑,弯弯形似月牙儿。眼头深邃,眼尾细且微微上翘,好似春日朵朵桃花枝头怒绽,醉人深处不知归。 许朝暮看着这双眼睛,脑海里想着的确实厉某人的容颜,心头微动。 她知道厉寒尘的喜欢,也明白自己心意。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和他,走不到白首。 他自是千般万般好,而自己一无所有,如何能与他并肩呢? “表妹?”傅言景见她走神得厉害,轻唤一声。 “这就来。” 许朝暮陡然回神,将那些小心事深埋在心土,抬脚跟上。 现在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阿珩的仇最重要。 出了屋,许朝暮一眼就看见负手立在青苔石阶下的墨衣公子。 下了台阶快步走到他身前,她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厉寒尘笑着捏捏她小巧的耳垂,道:“自然是来接夫人回家。” “走吧。”少女纤细白嫩的手握住他的大指,拉着他转身。 “既然来了,自然要拜访主人。”他对傅言景客气一笑,又低下头对许朝暮道:“我有事与傅公子说,你乖乖在这里等我。” 许朝暮听话的松开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与傅言景进了屋。 两人在方才的位置坐落,厉寒尘看着面前绘有兰花纹的小茶杯,问:“这是她喝的?” 傅言景点头。 厉某人端起茶杯,对着留下浅浅唇印的位置一饮而尽。 花茶清甜,伴有淡淡的口脂芳香。 他放下茶杯,静静看着傅言景,开门见山:“我知傅公子不喜拐弯抹角,有些话,我便直言不讳了。望傅公子海涵。” 傅言景淡然点头:“殿下请讲。” “我知傅公子是暮儿的表哥,对于暮儿遇到的难事不会冷眼旁观。但作为她的夫君,我希望傅公子莫要助她私下复仇,任由她犯错。” 傅言景微微蹙眉,摇头,不赞同他的说法:“殿下为何觉得暮儿报仇就是错误的做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你知道大曌的律法。” 面对厉寒尘的提醒,傅言景缓缓解释:“我们两人身份不同,立场便不同。傅某的师父是江湖人士,傅某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受师父的影响,傅某行事风格一直是快意恩仇。若表妹想要报仇,我这个做表哥的自然不会拦着。”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报仇之后,傅某自然不会让表妹陷入危险。若她愿意,我便带她去安全的地方,若没我的允许,无人能进。” 厉寒尘盯着他,问:“莫非你想让她躲一辈子?” “这件事,殿下恐怕就要去问问表妹的意愿了。” 厉寒尘自然是坚决不允许的。若是暮儿愿意如此,那也代表暮儿愿意离开他的身边。 他不准。 ———— 回府的路上,许朝暮见厉寒尘一言不发,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厉寒尘转眼看她,突然将她拥入怀,他问:“你舍得离开我么?” 许朝暮虽不知他为何会如此问,但还是诚实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不舍得。” 末了又补充一句:“但若有一日你不再喜欢我,对我不好了,我便舍得。” 她绝不会重蹈娘亲的覆辙。亦不会为了迁就自己那份情感而日日尝苦果。 谁抛弃她,她便抛弃谁。 第六十七章 报复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亲吻她的脸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怜爱。 他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说过,若我不要你,除非我离开人世。” 他端着她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但我不是别人,我是我。那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少女索性将脸靠在他的大掌上,朱唇微抿,开口道:“那,我暂且相信你。” 厉寒尘扬唇一笑,贴近脸轻咬上她柔软的双唇。 许朝暮顿时红了耳尖,推开他别开脸道:“在车里。” 厉某人恬不知耻笑:“回家就可以了?” 少女不满瞪他一眼:“登徒子。” —————— 黑夜,秋月明朗,蝉声渐熄。 屋檐下罩纱灯笼摇摇晃晃,挥下一片朦胧红光。 灰帽帽和他的小伙伴依旧守在许向阳门外,抬头望着天上清冷的月亮聊天。 小伙伴眼里含着倾慕,双手并拳放在胸前,“小时候我娘常给我讲嫦娥仙子的故事。若是能得仙子一见,此生无憾呐!” 灰帽帽环手靠在门柱上“嘁”了一声,他才不想见什么嫦娥仙子。 嫦娥仙子再美,能给他饭吃给他衣穿么? 在他眼中,每月给他发放工钱的管家才美呢! 看着小伙伴痴神的模样,他摇摇头扔下一句话:“我去出个恭。” 他哼着曲儿走在路上,突然想到那晚自称天涯亡命客的大哥,心下一颤,调头转去了后院堆积杂物的角落。 去那里解决,应该不会再遇到亡命客了吧。 来到后院角落,刚准备解裤小解,一把冰凉的匕首毫无预兆抵在脖子上。 灰帽帽:…… 最近这运气和赌钱一样,不太行啊。 他苦恼道:“大哥,不会又是你吧?” 身后传来比月色还淡的女音:“什么?” 灰帽帽一听,精神立马抖擞。 他盯着地上细长的黒影,温声问:“敢问女侠有何事需要帮忙?” 寒月第一次遇到这等遇事不慌的仆人,淡淡的语气中带着疑惑:“你不怕我?” 灰帽帽无奈解释:“怕你小人也跑不掉啊。” 寒月颇为满意他的识趣,挪开匕首道:“转过来。” 灰帽帽赶紧系好裤带转身。只见女侠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他刚要开口,一锭沉甸甸的东西便落入他手里。 借着光线看去,那物什在月色下泛着淡淡银色光芒。 他欢喜掂了掂,语气极其恭敬:“女侠姐姐想要小的人做什么?” 寒月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语气强硬:“我要你悄悄将这东西放进你们公子的碗里,让他食下。” 灰帽帽一听忙将手里银子递上去,摇头道:“万万不可!小人是个奴仆,怎能做谋害主子的事?” 寒月不耐烦:“你真不做?” 灰帽帽摇头:“不做,掉脑袋的。” 寒月英眉一蹙,命令:“张嘴。” “啊?” “张嘴。” 面对女子强硬的气势,灰帽帽不禁听话张开了嘴。 一粒药丸顺势飞进他的嘴里,将他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女侠姐姐,你给小人吃了甚么?” “毒药。” 灰帽帽睁大眼捂住嘴巴,颤着声控诉:“人长得跟那仙女儿似的,心咋就像蛇蝎那么毒嘞!小人不听你的话去谋害主子,你就要害死小人!可恶!” 寒月冷笑:“你是选择你自己活,还是要舍身为主?” 灰帽帽恼怒看她一眼,捏了捏拳头,咬牙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拿来!” 寒月挑眉,将药包放进他摊开的手掌,道:“我会盯着你,若你敢耍滑,只等着暴毙而亡。” 灰帽帽忿忿发誓:“小人一定好好替女侠姐姐做缺德事,到时候报应是你的。” 寒月冷哼:“少废话。事成之后,解药会给你。” 看着女子轻盈跃走,灰帽帽转身跪在地上垂头对月忏悔:“嫦娥姐姐,你方才也瞧见小人是被逼迫的,若是玉帝怪罪,还望替小人求情,所有报应那女子一人承担,拜托了拜托了……” —————— 翌日,阴。 梳妆镜台前,青鸾铜镜里映出少女清傲如梅的眉眼。 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与她一般模样的人形木雕,眼里情绪不明。 “阿珩,你已经和娘亲团聚了吧?还有啊,这些时日你是不是忘记阿姐了,怎么不来梦里看望阿姐呢?你知不知道,阿姐很想你。你曾经说过,待你努力长大,你一定会保护阿姐,不让阿姐被别人欺负。虽然你食言了,但阿姐不怪你。放心去,剩下的人事交给阿姐,那些人欠你的,阿姐定会一一讨回来,分毫不差!” “小夫人……” 身后传来香草叹气的声音。 许朝暮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转头问:“怎么了?” 香草见她眼眶泛红的模样,在她身前跪下,安慰道:“小夫人放心,老天爷是公平的。人在做天在看,那些恶人一定会遭到恶报!” 少女牵了牵唇角,一开口便有寒意:“老天能有什么公平?公平,从来是自己给的。” 香草点头:“小夫人说得对,我们不靠老天爷,只靠自己!” 说着从袖里掏出信条呈给许朝暮:“小夫人,这是傅府的人送来的。” 许朝暮将木雕轻置在台上,接过信条展开看一眼,唇畔牵起一缕秋风般凄凉的笑。 光阴似箭。眨眼之间,已至深夜。 许朝暮换上夜行衣出来,对立在门前的厉寒尘道:“你非要跟着我?” 厉寒尘点头:“夫人去哪,我就去哪。” 许朝暮都懒得理他,绕过他出门。 整日没个正形。跟她走是假,监督她是真。 一株巨大榆树后,小雀敛声屏气瞧着两道身影跃檐而走,悄然转身离开。 彼时,整座朝阳城已然酣睡,只余路过的夜风扫走落叶的沙沙声。 很快来到约定地点——长兴候府。 许朝暮轻车熟路来到许向阳的院子,见两名仆人已然倒地昏睡。 屋檐下的灯笼已灭,任风推着来回轻晃,死气沉沉。 许朝暮左看右看,看不见傅言景的影子。 “在看什么?”厉寒尘问。 许朝暮摇头:“没什么。” 她大步走上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厉寒尘跟随。 轻轻带上门,屋内桌边已坐了一人。 许朝暮微眯眼看清那人,暗暗松了口气。 她大步走过去,“表哥。” 傅言景安然坐在桌边,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身前的茶杯里还剩半杯香茶。盈盈烛光半洒进杯里,染黄茶水表面,好似一道残阳铺水中。 傅言景微微颔首,朝床上梦中呓语的少年看了一眼,将茶杯端给她,声音平和:“试试看。” 许朝暮会意,端着茶杯走到床前,将两指伸进茶杯染了茶水,一滴一滴滴在少年面上。 第六十八章 不做亏心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向阳正陷于梦境中不知返途,突然感到面上传来冰冰凉凉的液感。 一滴、两滴、三滴…… 身子蓦然一抖,他费力睁开朦胧的眼,迷迷糊糊中看清那人的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你……你不是死了么?” 迷迷糊糊之中,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面色死白,浑身滴水的少年,惊讶之际连恐慌都忘了。 许朝暮勾唇一笑,语气阴森瘆人:“那你怎么还活着?” 忽然,窗外吹来一阵冷风,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许向阳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心脏将要蹦出胸腔。 眼前“少年”眼光无神,发丝上的水淌过死气沉沉的脸颊,一滴一滴滴落在锦被上。 他摇头似拨浪鼓,惊恐无比:“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别别别来我……我明日就给你多烧些纸……保你下辈子投个……投个好人家……放过我……” 苍白嘴唇翕动,凉凉的声音响起:“这就不必了。不如,你下来陪我如何?” 眼看着阴森森“少年”朝自己伸出手,许向阳心原来真的有鬼! 来不及多想,他翻身想跑,却因手脚发软摔下床。 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他甩甩脑袋,见“少年”坐在床沿边阴笑看着他,大叫着爬走。 “去哪?”前方有人挡了路,男音自头上传来。 他昏昏沉沉向上看去,“少年”又出现在眼前。 他看了看仍坐在床边笑得诡异的“少年”,忽然嗓子一堵发不出声,将所有惊呼堵在胸口。 许朝珩来了! 许朝珩来找自己报仇了! 再一眨眼,他看见四面八方都是许朝珩那张惨白的脸。 他惨笑着向自己走来,嘴唇翕动,说出的话仿若湖水一般灌进耳朵里。 他说:“我在下面一直等着你,你怎么还不来?你怎么还不来赔罪……你怎么还不来赔罪……” 他看见越来越多的身影在屋里来来回回走动,恍若鬼魅。 最终,他呼吸骤然一窒,两眼一翻倒在地板上。 傅言景后退一步,缓缓摇头:“若不做亏心事,如何会有这般折磨。” 许朝暮快步走上前,盯着躺在地板上的人,眼里杀机一晃而过,抓过傅言景递来的匕首就要狠狠刺下去! “暮儿!”厉寒尘蹙眉拉住她的手,轻声问:“你怎么答应我的?” 许朝暮咬牙,深深吸一口气后甩开厉寒尘的手将匕首扔在地上,转身跑出门去。 厉寒尘淡淡看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人,也跟着追出去。 傅言景看着门外,心里十分清明,摇头:“行事方式不同,矛盾必不可免。” 不出厉寒尘所料,许朝暮果真又生气了,一晚上没和他说话。 正如暮儿所说,自己有原则,她有性格。谁也说服不了谁,也不必说服。 —————— 第二日,长兴后府内部人心惶惶。 杨氏满脸担忧守在儿子床边,长兴候则是背着手来回走动。 “夫君,若不然我们再请大夫来给阳儿看一看吧,我担心呐……” 长兴候停下步,看着抱头瑟缩在角落的儿子,叹气道:“方才不是看过了么?大夫说这不是身上的病,是脑病啊!” 也不知是怎的了。阳儿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精神便差了许多,但也顶多是精神差,并没有精神病啊! “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我不是故意……别来找我……” 杨氏看着听着儿子呆滞喃喃自语,心忧得很。 “夫君,你说阳儿……是不是真的中了邪?” “胡说!”长兴候府一口否认,语气稍有不满:“府里哪来的邪?” “父亲!”许向阳突然抬起头,眼里盈满惊恐,颤不成声:“是他……是他来找儿子报仇了……儿子昨夜亲眼见到他……他来找儿子报仇了……” 杨氏疼惜地摸了摸他的头,精致的妆容也遮不住面上溢出来的担忧。 她劝道:“夫君,不如我们请道士来做做法吧,说不定府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长兴候对杨氏的话置若罔闻,淡淡看向门口跪着的两名仆人,问:“昨夜你们是如何晕过去的?” 倾慕嫦娥仙子的仆人俯首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站着站着忽然手脚一软,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那你呢?”长兴候看向灰帽帽。 灰帽帽忙不迭摇头:“小的……小的也是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长兴候见他畏畏缩缩,不由得加重语气。 “不过小人昏迷前,感受到周围有寒气袭来,接着有几滴冰凉的水滴在小人的脸上。闭眼之前,还……还模模糊糊看见了湿沉沉的一角青袍……” 灰帽帽面上恐慌,心里却镇定无比。 女侠姐姐给他银子,要他临场发挥配合演戏,这种事他最擅长啦! 反正随口叭叭几句又不遭雷劈,一笔划算的买卖。 “夫君,你听到没有!难道你想让那不干净的东西留在府里祸害咱们的儿子么!?” 长兴候苦闷叹气:“待先观察几日再说。也许是阳儿在屋里闷久了,出现幻觉了。” 珩儿才去世没多久,若此刻请道士上门,必会引起旁人闲言碎语。 “老爷!” “够了!”杨氏还想再说,却被长兴候冷冷打断:“你别忘了,若心里没有鬼,自然就不会看见鬼。” 杨氏心知他指的是什么,忍着气再没说话。 比起长兴候府令人憋闷的气氛,将军府这边倒是平静多了。 “喵~” 奢华的屋子里,红衣少女正坐在地上铺的鹅毛软垫上给小奶猫喂食。 她伸手轻柔给它顺了顺毛,笑道:“好吃么?” “喵~”小奶猫亲昵蹭她的手。 “小姐,小雀妹妹来了。”小鹰与小雀一前一后走进屋。 夏侯姒扭头看过去,眉眼弯弯问:“有什么事发生了?” 小雀福了福礼,与小鹰一同跪下,将那晚瞧见的事禀告给夏侯姒。 夏侯姒听完微微蹙眉:“她去哪里?” 小雀回答:“好像是长兴候府的方向。” 夏侯姒低头思考,很快就有了答案。 许朝暮这个人偏执又固执。她如此爱护弟弟,弟弟去世后应是远离长兴候府,而她深夜偏是偷偷去长兴候府,其中必有隐情! 她倒要看看她闹什么幺蛾子! 夏侯姒翘起嘴角,吩咐道:“小鹰,你身手好,这几日你暗中盯着长兴候府,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小鹰领命:“是。” “小雀,你就继续盯着府里。若有关于阿尘哥哥的事,就禀告我。” “是。” 第六十九章 道士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一晃几日过去。 许朝暮最近竟然十分安分,不是坐在院里秋千上发呆,就是倚在窗前发呆,夜间也再没出去过。 这日,她斜躺在秋千椅上想事情,嘴角时不时弯起,心情好似不错的模样。 不多时稍有些疲倦,便不知不觉去赴了周公的约。 厉寒尘来到院子时,便见少女小猫一般乖巧蜷缩在椅子上睡觉。 她睡觉时总是这个姿势,他提醒了好几次也改不过来。 一阵风吹起纱帐钻进里边去,调皮拂起少女鬓边的发丝。 厉寒尘大步走过去掀开纱帐坐下,秋千晃了晃,惊醒了少女。 她睁着朦胧的眼一眨一眨看着他,话语懒散:“我要睡觉。” 厉寒尘轻笑摇头,掀开羊毛软毯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嗓音暖人:“我的小姑娘,天气渐凉,在外边睡觉会受寒的。” 这时恰好一阵风吹来,怀中少女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厉寒尘单手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打趣道:“今日这风不听话,吹冷了我家暮儿。” 回到屋里将少女放在床上,刚要替她盖被子,右手却被她拉住。 一双秋水般澄净的眸子一眨一眨盯着他。 “你下来一点。”她说。 “怎么了?”他弯唇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待他俯下身,少女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又附在他耳旁说:“今晚你过来睡好不好?” 厉寒尘顿时有些怔,她的小姑娘,今日倒是不太一样。 好在他很快回神,点头应下:“好。那你先休息,我晚上再来。” 待他离去,许朝暮盯着紧闭的门发了许久的呆。 眼里情绪复杂,似不舍,似坚定…… —————— 服下扰魂散,许向阳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心陷迷津,不知返途。 几日下来,人明显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眼下发黑,曾经的翩翩公子模样一去不返。 杨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就这么个儿子,从小捧手心里疼着爱着,如今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杨氏铁了心,不顾长兴候的阻拦派人去长亭街五流巷请道士来做法。 她守在许向阳的床边,看着形容憔悴的儿子,心疼无比。 “夫人……”派去请人的风花又转了回来,喘着气道:“婢子方才出府门,府外恰好来了一名袁姓道士,说是咱们府黑气太重,主动要替咱们府除脏。” 夏雨雨人。杨氏顾不得思考这来得凑巧的道士,忙起身道:“先将人请去大堂,我马上就去。” 杨氏心忧看了一眼瑟缩在角落毫无神气的儿子,吩咐仆人照顾之后抬脚匆匆去了大堂。 大堂里,一名约莫四十余岁的道士的正襟危坐,一脸肃穆。 他着一身紫色道袍,袍上以金丝银线绣日月星辰纹样;他胡须眉毛黑白夹杂,手里缓缓转动着阴阳环,闭着眼睛,嘴里不知喃喃念着什么,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杨氏刚走到门外,他便睁开那仿佛可以看透前世今生的眼睛,不急不缓看过去。 “未能亲自迎接大师,真是失礼。”杨氏毕竟是大家出身,无论心底再焦急不安,在外人面前依然端庄。 袁道士起身回礼,开门见山道:“老道自山中修行,前几日忽窥此处黑气冲天,心恐主人家若不避过,恐有大难。故今日一早便起身贸然前来,打扰了。” 杨氏闻言,端庄的面上适当露出几分忧虑,道:“大师所言不差,这几日家里实在不得安宁。大师前来相助,定是有法子除掉这不干净的东西。” 袁道士高深莫测点了点头,“只因那孩子去得冤,怨气太深,执念太重,故而久久不去。他本无罪孽,如今却无辜而去,只盼他早日回头,或许有再来人间的机会。” 杨氏听完这番话,心里暗暗纳罕,难道大师知道那件事? 她表面镇定屏退堂里仆人,才试探问道:“莫非大师知道此事原委?” 袁道士高深莫测看着她,摇头道:“因果报应,自会降临。老道只能劝其回头,无法除之。而令郎所种之苦果,日后必定会自吞。” 关系到儿子,杨氏顿时心急,她道:“大师可有法子助我儿避祸?” 袁道士摇头:“是福是祸,皆是自身所为,该当自身承担,无人能助,无可避免。” 杨氏的一颗心顿时沉如水底。 不过此刻她没时间想日后的因果报应,只求快些驱除那不干净的东西,还府里安宁。 她虽努力克制心里的不安,语气却漏出一丝急促:“还请大师快快做法驱邪,还我儿清醒。” 袁道士在后院设坛做法。 许向阳被仆人扶着站在不远处看,眼里含着期冀。 他最近无论是醒着睡着,都能见到那张令人心惊胆颤的脸,似幻似真。 耳边总是响起那阴凉凉的声音,他说:“我一直等着你……你怎么还不下来赔罪……怎么还不下来赔罪……” 许向阳不禁打了颤,努力感受着室外热闹的气息。 做法前,风花按照袁道士的要求端来烧过符的清水给许向阳喝下。 这种紧张气氛之下,众人皆敛容屏息,目不转睛盯着满院飞舞的黄符和袁道士念念有词的严肃模样。 忽然,东边吹来一阵风,铃声叮当作响,满院黄符燃烧,尽被火烧为灰烬,随风而散。 一番繁复的做法过后,袁道士脸色略差,走过去看了一眼精神萎顿的许向阳,又对杨氏摇摇头:“他不肯走,老道无法相劝。” 许向阳怕了,颤声道:“既然他不肯走,那可有办法将他消灭,教他魂飞魄散?” 袁道士点头:“有是有,不过此事会损害阳德。” “什么办法!?” 袁道士不答,而是掐指朝着东西南北算了算,最后朝西城一指:“拂月山。毁其尸烧其棺,方得解脱。” 随口又补充道:“不过此事极其毁阳德,还看自己的选择。” 在长兴候府被大树遮挡的墙头,一名女子窥见全过程后悄然离去。 将军府后花园———— “请了道士做法?”夏侯姒蓦然从秋千上跳下来,颇为感兴趣。 小鹰点头:“是。” 夏侯姒忍不住笑出声:“长兴候夫人也是个有意思的,把人为的恶作剧归咎到别的事上,真是好玩。” “小姐,那您想怎么做?”小鹰十分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一见她眼珠滴溜溜转,就知道她要出手了。 第七十章 我真的喜欢你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姒弯眉一挑,笑嘻嘻道:“那就写一张纸条匿名送过去,戳破许朝暮的恶作剧。这样若她再去长兴候府,便会被当场抓住。到时候看她丢不丢脸,看阿尘哥哥会怎么对她!” 小鹰领命前去。 一想到那日厉寒尘为了许朝暮对自己冷言冷语,夏侯姒心里便一阵不快。 这种插足别人感情的坏女人最是烦人,就像那个狐玉一样! 突然又转念一想,那有什么关系呢? 左右不过是个侧室罢了,而临王妃这个位置,十拿九稳是她夏侯姒的! 回到长兴候府,杨氏正躺在软椅上想事情。 思来想去,决定花钱请人去做这件事。反正是别人做,就算毁阳德也不是毁阳儿的,怕什么,呵呵。 杨氏心里轻松的同时,也带着一丝埋怨。 自从那两姐弟来到府里,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特别是看到贱丫头那张与狐媚子越发形似的脸她就来气。 那是她最爱的夫君和其他女人的孩子,是重重打在脸上的巴掌。 现在死了一个,竟然还要缠着他儿子不放,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夫人——” 正在她发呆恼怒之际,风花走了进来,跪在她身前双手呈上信纸,道:“这是方才门人交给婢子的,说是给夫人您的。” 杨氏淡淡扫一眼信条,问:“谁送的?” “门人说送信的是一名普通女子,那女子说是有人委托她送来的,她并未问对方是何人。” 杨氏拿过信纸展开一看,微微蹙眉。 风花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夫人,写的是什么?” 杨氏将信纸扔给她,冷哼一声:“你自己看。” 风花垂头看完纸上的内容,纳罕道:“竟然是许朝暮搞的鬼!如此说来,也是他想害大公子!” 杨氏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吩咐道:“今夜多派人给我守着阳儿的房间,本夫人亲自去抓人!” 风花点头应命,又道:“夫人,许朝暮许是因为小公子的死而报复候府,抓到她后应该将她的恶行公之于众,再送去官府。如此一来,临王府脸面尽失,到时候若临王休弃了她,她便会成为弃妇,到时候捏死她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风花并不知道许向阳害死许朝珩的事。 她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杨氏,若许朝暮果真是因为许朝珩报仇,那岂不是表明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那丫头性子乖戾,又是个偏执狂,说不定会做什么对阳儿不利的事。 不行。以防万一,须尽快将阳儿送走。 风花离开不多时,长兴候便回来了。 “夫人,听说府里来了道士做法?” 杨氏起身迎他,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挂在一旁衣挂上,点头:“道士是来过了,不过作祟的不是什么邪祟,而是人。” 长兴候转眼看他,语气微有疑惑:“谁?” 杨氏定定看着他,冷冷吐出三个字:“许朝暮。” 长兴候一听这个名字,眼神波动:“你是说,阳儿变成这副模样,是暮儿做的?” 杨氏点头。 长兴候眉头紧蹙,喃喃道:“这么说来,暮儿莫非知道了?” 杨氏忍着恼怒点头,道:“所以我们得赶紧将阳儿送走,你知道那个丫头的性子,只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四目相对,长兴候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暮儿会不会去找陈鼠鼠?” 陈鼠鼠是知情人,若是被暮儿找到,以他那胆小怯懦的性子定会说出事情真相。 到时候真相浮出水面,长兴候府的名声就毁了! 夫妻多年,杨氏岂会不知长兴候再想什么? 她安慰道:“夫君放心,她绝对找不到。” “你为何如此笃定?” 杨氏随便扯了一个谎:“我已经命人帮陈鼠鼠搬了家,改了名,她找不到的。” 搬家是假,除人是真。 只要关系到她儿子的安全与名声,她做个恶人又如何? 恐怕陈鼠鼠在回家的路上,早就掉下山崖当了冤死鬼了吧。 长兴候见她十分笃定的模样,不由信了几分,点头道:“你说的是,明日夜里便将阳儿送走,以免夜长梦多。” —————— 夜寂,无声。 厉寒尘推开门时,蓝裙少女正坐在桌边饮酒。许是酒量差了些,此刻面上泛红,已有些微醺。 他大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她手里的琉璃酒杯,轻笑:“今夜暮儿兴致不错。” 许朝暮眼神朦胧与他四目相对,浅浅一笑,随后拿了一个酒杯替他斟满了酒,送到他嘴边,哄道:“夫君,你陪我喝酒好不好?” 厉寒尘一怔,语气略含惊:“你叫我什么?” 少女将脸凑近,浅浅笑道:“夫君啊,你是不我夫君是什么?” 这一声撩拨人的“夫君”如同春风拂过,厉寒尘心里顿时百花齐放。 她的小白菜,养大了。 “夫君,你喝不喝?”见厉寒尘呆了一下,她催促道。 “喝。” 自古以来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纵使知道她心有计谋,厉寒尘还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许朝暮见他将酒喝得一滴不剩,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语气懒散:“夫君,我乏了,我们睡觉好不好?” “好。”厉寒尘搂住她,顺势不动声色将酒吐到地板软毯上,随后将她打横抱起,朝纱帐遮掩的床榻走去。 将少女轻放在榻里边,自己睡在外边。 他刚替人掖好被子,少女突然翻身抱住他。 “怎么了?今晚这么热情?”他笑着打趣,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少女也不在乎他的打趣,借着醉意低头在他唇上落下重重一吻,随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自顾自说起话来,声音带着清冽的酒气: “我喜欢上你了。在你之前我从没喜欢过任何人,我甚至不想喜欢任何人。天下男儿多薄幸,我不信情爱,不信任何人。可是不知为什么,你对我好,我便不知不觉喜欢上你了。我常对自己说不能喜欢你,你将来是要去爱你的王妃的,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后来我每次看见你,便想,控制不了那便罢了,喜欢就是喜欢,我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双眼微阖,她问:“厉公子,那你是真的喜欢我么?真心实意那种。” 纵然这声音细如蚊呐,也被厉寒尘尽收耳底。 他听着少女不加掩饰的表白,伸手轻拍她的背,嗓音轻似哄人却又坚定无比。 他说:“我是真的喜欢暮姑娘,很久以前便喜欢了。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是想跟一辈子的喜欢。可是,你相信我么?” 他低头看着呼吸清浅的少女,她闭着眼,好似睡着一般。 但过了片刻,她动作极小的点了点头,朱唇微张微合:“我相信,夫君。” 屋内烛火盈盈,厉寒尘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就这般低头看着少女安静的睡颜,嘴角噙着笑意,像是要看到天荒地老。 第七十一章 中计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铜制海龟漏壶里不断滴水,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 三更天时,窝在公子怀里的少女蓦然睁开清明的眸子。 听着公子沉稳的呼吸声,她拿开他的手,动作极轻的爬起身。 美男在骨不在皮。 公子熟睡的模样依旧俊得惊人,好似一尊精雕细刻的玉雕。 许朝暮伸手轻轻戳了戳他酒窝的位置,喊道:“厉寒尘,厉寒尘?” 公子毫无反应。 她暗呼一口气,麻利翻身下床去往屏风后换夜行衣。 再出来时,少女一身如墨劲装尽显英姿飒爽。 她走到门边顿了顿,又转身回到床榻边。 墨色面纱将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盛着闪烁烛光的明眸。 她看着熟睡的公子发了一刻呆,随后伸手解下面纱,露出原本白皙清傲的美脸。 削葱根般的手指抚上公子的面颊,她俯身在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声音带着歉意:“我必须这样做。若是你怨我,那你便怨吧。” 临走前,她再次回头望一眼后,毫无留恋推门而去。 仇恨与他之间,她选择了仇恨。 她离开不久,榻上的公子缓缓睁眼。薄唇微抿,他几不可闻叹一口气。 他就知道,她今夜突然如此热情,必有妖。 门再次被关上,屋内烛光摇曳,空无一人。 —————— 今夜的长兴候府,宁静得有些诡异。 天上冷月躲进厚厚的黑云里,连一丝清辉也吝啬给人间。 许朝暮轻车熟路翻过墙头摸黑来到许向阳的院子,只见两名夜夜守门的仆人坐在小马扎上睡着了。 其中,灰帽帽悄咪咪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往院子外看去,眼尖看见有模糊的身影走来,又赶紧闭上眼。 同时心里再想:啧啧,倒霉蛋要撞枪口上了,希望来人莫要是他的女侠姐姐。 然而刚想没多久,就被人一掌打晕了。 许朝暮推门而入,屋内一片幽暗。 她感觉气氛隐隐有些不对,却因报仇心切,没再多想,亮出匕首径直走到床榻边。 食了扰魂散,就算她不杀许向阳。一个月之内,许向阳亦会暴毙而亡。 但这样似乎太便宜他了,她要让他在死之前,尝一尝痛不欲生是什么感觉! 床榻之上,厚厚锦被将人完全蒙住,一根头发丝儿也没露出来。 许朝暮顿时一惊,一手掀开被子,里边果然是枕头! “抓住贼人!”顿时,一道怒火冲天的女声传来。 话落,数名黑影顿时从床底、桌底、房顶里冒出来。 头顶上顿时落下一张大网,将准备逃走的少女困在里边。 烛灯被点亮,杨氏同长兴候自屏风后缓缓走来。 “果然是有人作祟想杀我儿!”杨氏眼里半含怒气,半含得意。 “暮儿,是你么想杀阳儿么?”长兴候看着被人架住却依旧镇定无比的黑衣少女,开门见山问。 只听她一声冷笑:“杀他,那是替天行道!” 面纱随着她说话轻起轻落:“你们为了一己之私而包庇恶人,也该死!且等着瞧,只要我许朝暮尚有一口气在,你们便休想过一天好日子!” 杨氏一想到是这个小贱人害儿子变成那疯疯癫癫的副模样,心中火烧得旺,走上前抬手就要给她一耳光。 手上汇聚了杨氏全身的力气,若一掌下去,少不得要肿上几日。 就在那手刚要落到脸上时,一颗石子猝不及防从窗外飞进来,快准狠击打在杨氏的手腕上。 “哎哟——” 手腕一翻,石子落地。 她不禁失声叫起来,下意识捂住右手直呼痛。 几名雇来的打手很有职业操守,当下便有三四个人冲出去查探情况。 剩下的几名仍留在屋里看住人。 长兴候上前查看杨氏的伤势,只听杨氏哭着道:“夫君,疼……” 那嘤嘤哭声哭得长兴候一阵心疼。 他吩咐门口昏够了站起来看热闹的灰帽帽去请大夫,又温声哄道:“夫人莫怕,大夫很快就来。” 这时,外边忽然有人喊:“候候候…候爷不不不好啦,小小…小公子不不不见啦!” 三人惧是一愣。 杨氏率先反应过来,停下哭泣怒瞪少女:“小贱人,你把我儿弄哪去了!?” 少女不悦蹙眉:“我也想知道。” 杨氏指着她,眼里浓浓的憎恶恨仿佛能将她撕成碎片。 她咬牙切齿道:“若是我儿出事,我绝不放过你这个死丫头!” 少女冷眼瞅着她不说话。 比起杨氏的慌乱,长兴候相对冷静。 他问飞奔来禀报的仆人:“怎么回事?” 小仆脑袋摇似拨浪鼓,结巴道:“小的也也…也不不知道。方…方才进进…进屋里换换…换夜壶,人…人就不不…不见啦!” 本是件让人着急的事,这小仆说话又结结巴巴,长兴候心里颇有些烦躁。 他沉下脸吩咐:“赶紧给我派人去找!” 杨氏气得脑袋一阵阵发晕,被长兴候扶住才没倒下去。 她刚想闭眼缓几秒,一声惨叫传来,接着有人如死鱼般被人从窗外甩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又怎么了?” 杨氏还未睁开眼,便被长兴候拉到一旁角落避难。 一阵阵桌翻杯碎的声音和着激烈打斗声响起。 许朝暮被困在网里,看着黑衣公子手无寸铁,却如吃饭一般简单收拾了几名打手,步伐坚定向她走来。 虽蒙着面,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很熟悉。 “你怎么来了?”她颇为惊讶。 她亲眼见他将酒喝得一滴不剩。酒没问题,杯中抹了安眠散。 他动作利落将她自绳网里解放,定定看着她:“我说过,夫人在哪,我就在哪。可夫人不听话,这么晚了还偷跑出来,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厉寒尘就这样牵着她正大光明从正门走了出去。 “你骗我。”走到墙角时,他仰头看着他。 “是夫人欺骗我。先是骗我喝下有问题的酒,再趁着我昏睡之际离开。我想夫人,是没将我这个夫君放在心里。先前对我说的话,大概也是为了哄我罢。” 他语气平静说完这番话,等着她的解释。 许朝暮自知理亏,微微垂头道:“不是。我先前对你说的那番话,句句是真。” “不是哄我?” “不是。” “那你再唤一声,我就不生气。” 沉默片刻,她低低喊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犹如夜风将他心里的几分不悦层层吹散。 他刚想伸手揉揉她的头,脸色微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少女拉到身后,右手蓄力抓住一支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的长箭箭柄。 他微微蹙眉取下箭尖的信条,缓缓展开,借着从云缝里漏下的清淡月色,看清了上面的字——许向阳在拂月山 “拂月山?”他念出这三个字,转而看向许朝暮。 第七十二章 痛快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少女亦望着他,片刻后,两人一同翻墙而去。 因两人皆未骑马,故而赶去拂月山时费了些时间。 当赶到埋葬亲人的那块土地时,熊熊烈火撞进眼里,令许朝暮呼吸一窒。 弟弟的坟边,几把沾了泥土的铲子锄头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而鼓鼓的坟包此刻已被挖成一个深坑,墓碑也被人砸缺了一个口。 坟头肆意燃烧的火舌疯狂舔舐着黑棺,沸腾着将棺材淹没。 许朝暮瞳孔骤然一缩,迈出去的腿软下去险些摔在地上,幸亏厉寒尘及时扶住她。 她拂开厉寒尘的双手左摇右晃走过去,语气颤不成声:“阿珩……” 她定定盯着火中燃烧的黑棺,仿佛着了魔一般向烈烈大火走去。 火光照亮她的衣裙,风扇过时火焰咆哮得更加猖狂,张牙舞爪像是下一秒就会伸出手将少女拽进去。 厉寒尘见她不管不顾往里走,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声音低沉:“暮儿,先救火。” 许朝暮愣了一下,突然像发了疯般挣脱她的手,哭声凄切仿若那秋日寒蝉声:“阿珩……阿珩别怕……阿姐来救你……” 见她情绪激动好似发狂,厉寒尘大力将她拽回来死死抱在怀里,却说不出安慰她的话,只能唤她的名:“暮儿……” “你放开我!我要救我弟弟,你放开我!”她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气急攻心,突然间脑袋一片空白,下一秒便昏倒在他的身上。 厉寒尘眉头紧蹙,担忧地看着她,随后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则拿了铲子铲土尽力去灭火。 相比这一边的惨烈,长兴候府那边倒是回归平静,因为许向阳回家了。 房间里,只有长兴候夫妇和许向阳三人。 许向阳沐完浴换了干净的中衣呆呆坐在床边,面上隐隐带着兴奋。 她转头对正在替她擦头的杨氏道:“母亲,儿子将许朝珩的棺材烧了,他会魂飞魄散,再也不能缠着儿子了哈哈哈哈……” 这笑声竟隐隐有些诡异。 沉着脸坐在桌边沉默不语的长兴候一听这番话,顿时将手里的白玉茶盏摔在地上。 一声清脆响,茶杯粉碎,茶水四溅。 他腾地站起身走到许向阳身前,瞋目低吼:“你个逆子,竟然敢做此等伤天害理的事!” 许向阳被他爹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住了,愣愣道:“父亲,是…是天师说要烧了他…孩儿…孩儿才能解脱。所以孩儿…才带人去挖…挖了他的坟。” “混账!”长兴候怒不可遏之下一巴掌下去,这一巴掌将许向阳抽得眼冒金星。 “夫君,你打阳儿做什么,这么狠的手你也下得去!”杨氏怒了,急忙护在许向阳身前。 长兴候怒气难息,喘着粗气道:“都是你这个当着娘的将他宠成一个无脑蛋,那道士的话能信么?这下好了,惹了大祸了!若是暮儿知道是你做的,还不剥了你的皮!” 越想越恼怒,长兴候被气得脑袋袋一阵抽痛,一个站脚不稳差点倒在地上,还好及时扶住桌子。 “夫君!”看着长兴候脸色难看,嘴唇发白的模样,杨氏慌了,又赶忙跑过去扶住他。 “你给我让开!我看你们母子俩是想气死我才罢休!”吼完这句话,长兴候头一偏,晕了过去。 杨氏失措大喊:“来人,快来人!” —————— 拂晓时,许朝暮蓦然睁眼,盯着帐顶发呆。 平静的面容下,是满腔仇恨即将喷薄而出。 厉寒尘拧了热帕过来准备给她擦脸,见她眼神平静得瘆人,试探喊了一声:“暮儿?” 她缓缓转眼盯着他,问:“还剩什么。” 厉寒尘不忍看她眼中深深的伤痛与仇恨,敛眸替她擦脸,答非所问:“我已经将珩弟重新敛葬了。” 一场大火下来,只剩下一副烧焦的骸骨。 “厉寒尘。”她坐起身,平静喊了他一声。 “暮儿你说。”他看着她。 许朝暮翻身下床,抽出腰间的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冷冷威胁:“若不能报这不共戴天之仇,我许朝暮自愿死于今日,以给弟弟赔罪。” 此刻少女身上戾气深重,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若厉寒尘还要拦着她,下一秒那锐利的匕首便会划破香颈,她会死在他面前。 厉寒尘扔掉手里的热帕,深怕她一不小心就将脖子划出一条血痕。 他一口答应:“好,我不拦着,你先把刀放下。” 许朝暮保持动作缓缓退后,随后打开门,对守在屋外香草喊道:“备马!” 香草看她这架势心里亦是一惊,但看见厉寒尘冲她微微点头后,她方才撒丫子离去。 期间两人无话。 待香草撒丫子回来禀告马已备好时,只听一声刀落地的清脆声响起,屋里已无少女身影。 “备马!”厉寒尘急声吩咐,追了出去。 这个倔丫头,明明是别人的错,为什么非要用鱼死网破的方式去报仇。 “驾——” 马蹄生风奔于街上,惊乱了来来往往的人,少女因愤怒而心跳加快。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的阿珩! 阿珩已经被他们害死了,这还不够么?为什么连一副全尸也不给他留!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马儿似乎知道主人的暴怒的心情,加快了速度,很快来到长兴候府。 “临侧妃——” 门人看着气势汹汹骑马进府的少女,退到一旁不敢阻拦,只能喊两声以示提醒。 许朝暮鞭着马来到许向阳的院子,一路惹了不少惊叫声。 马儿还未停蹄,她便翻身跳下,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杨氏正给许向阳收拾细软,打算今夜便将他送走避祸。 砰—— 这一声巨响吓得她身子一颤,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只觉一阵风从身旁刮过,接着躺在床上的儿子便被人揪着头发狠狠砸在地上。 许向阳被砸懵了,连身上传来剧痛也忘了喊。 少女此刻红着眼,仿佛发了狂的小兽,搬了桌边凳子就往他身上狠劲砸去。 “放开我儿!” “母亲,酒窝——”许向阳恐惧得连声音也跑了调。 里屋的闹声引来了众多仆人,但战况太过激烈,竟无人敢上前拉。 “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只疯狗拉开!”杨氏架子也不端了,睁大眼睛对几名男仆怒吼。 几名男仆急忙上前拉人,虽被砸了好几下,还是忍着疼痛感将少女架住。 许向阳此刻浑身是血,死气沉沉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杨氏颤着手抱起他,痛呼一声:“儿啊——”,之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厉寒尘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双眼猩红的少女被人绑在椅子上挣扎,与平日完全判若两人。 第七十三章 报仇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这时,听到禀告的长兴候领着大夫匆匆赶来。 众仆已经将半死不活的许向阳抬到床上,杨氏被婢女扶回屋。 房间里,众人屏息敛气看着老大夫替许向阳看诊,心里都替他捏一把汗。 被打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悬。 以前可看不出来许小姐有这般野蛮的一面,真真是个悍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兴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浑身不是滋味。 他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万万不能出事啊! 半晌,老大夫方才起身,蹙着眉微微摇头,面色沉重:“命还在,但此后令郎恐怕只能在榻上度过余生了。” 长兴候脸色一变,提着胆问道:“什么意思?” 大夫微微叹息,答非所问:“按照老夫的方子服药,尚能保住性命,此外,老夫无能为力。不过,”他话锋一转,“候爷若能请来医圣,或许会有转机。” “医圣……”长兴候眉头紧锁,立马吩咐仆人:“备好礼物,本候这就去请医圣!” “候爷——” 踏出门时,一名仆人怯怯喊了一声。 “何事?”长兴候不耐烦转头,却见厉寒尘牵着许朝暮走在他身后。 比起怒火,心里更多的是担忧与着急。 但他清楚,是儿子先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他虽恼许朝暮的无脑做法,却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更何况还有临王护着她。 当务之急,是先请来医圣救儿子。 他压下躁怒匆匆说了句“放她走”后便拂袖而去。 两人一路顶着众仆惊怯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走到府门口,许朝暮抽出了手站在原地。 “怎么不走了?”厉寒尘转头看他,面色平静无波。 许朝暮摇头:“这件事很快会在京城传开,他们不会放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我和你回去,会连累临王府,我不跟你回去。” 厉寒尘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她反问:“离开我,你要去哪?” 少女表情和语气极淡:“我自有去处。” 厉寒尘盯着她沉默两三秒后,走回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疼惜的斥责:“我不怕你连累。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护你啊,傻丫头。” “可是……” “没有可是,跟我回家。”他拉着她往前走,云淡风轻吐出四个字:“我扛得住。” 另一边,长兴候匆匆来到回春医馆,见医馆未开门,又即刻赶去傅府。 身后抬着礼物的仆人累得气喘吁吁,额上薄汗微沁。 咚咚咚—— 傅府的门被敲响,敲门声略有急促。 很快门被打开,不多时一名英气女子打开了门,冷冷问:“抱歉,公子不见外人。” “姑娘请慢——”长兴候急忙拦住,想到家中躺在床上的儿子,放下面子乞求道:“还望姑娘通报医圣一声,许某是来求他救命的,求医圣救救犬子!” 风度儒雅的中年男子此刻已顾不上其他,只想赶紧请回医圣救儿子。 他现在方才体会到几分暮儿失去弟弟那种痛彻心扉的感受。 是愤怒,是绝望…… 寒月看见他眼里的着急与隐隐泪光,心里一动,那是一位父亲为救儿子不顾一切的父爱。 虽然知道公子不会救,但她还是微微点头,打开门道:“请进。” “多谢姑娘。”长兴候匆匆道一声谢后跟着进门。 寒月带着他走过百草园穿过走廊来到修竹林里的清心书斋前。 书斋里传来阵阵阳春白雪般高雅深远的古琴曲。 琴声在幽静的林间散开,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寒月示意他站在原地,自己上前敲门:“公子,寒月自作主张带人来叨扰公子,请公子责罚。” 良久,琴音收尾,染了淡淡茶香的温润男声飘了出来:“何人?” 长兴候闻言急忙上前道:“长兴候府许长风前来请求医圣救救犬子性命!” 纵然年龄比傅言景大了不少,长兴候还是自降身份恳求。 “原来是长兴候,敢问令郎受了什么伤?” 长兴候三言两语简短将事情说了一遍,按下心里焦急等着医圣的回答。 林里一时寂静,只听风拂过竹林的声音。 长兴候等得着急,不觉看向寒月,寒月亦面无表情看着他。 未几,里面飘出来淡淡的七个字:“救不了,侯爷请回。” “这……”长兴候愣了一下,无助地看向寒月。 寒月大步走回来,伸手示意:“公子说救不了,请回。” 长兴候一脸愁苦对着书斋大喊:“还请医圣救救犬子呐——” 这一声回荡在林间,屋内却再无人应。 “侯爷,请回。”寒月语气淡淡,将剑横在他身前拦住他。 最后,长兴候带着仆人苦哈哈回家了。 不出许朝暮所料,下一午的时间,临王侧妃打残了长兴候府大公子的事便在京城传开了。 虽不知来龙去脉,但一些无聊的人还是搬来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前同四邻八舍磕着瓜子叽叽喳喳讨论。 这件事吹到祁御史耳朵里,第二日厉寒尘就被奏了一道,说他治家不严。 御虽史是个得罪人的官,既然他祁凤梧敢接这个职位,就不怕得罪人。 但其他臣子可没他这风骨。众臣皆知临王是圣上最宠爱的一母同胞弟,不就是侧室打了个人嘛,多大点事? 圣上顶多惩罚了妾室,不会把临王怎么样。 但问题来了,大家都知临王甚是宠爱那个妾室,不知这次还会不会护着她。 正当厉寒尘被皇帝哥哥请去喝茶时,宫外又发生了一件惊爆朝阳城的事。 长兴候府大公子被人暗杀了,手筋脚筋被挑断,尚在昏迷中的他还未醒过来就迷迷糊糊去见了阎王。 常安王世子妃许汀兰闻言急忙赶回家,在府外便听到自家母亲凄烈的哭声。 —————— 挽春居内,许朝暮听到香草禀告的消息时亦是一惊。 不小心碰倒了还剩半杯蜂蜜水的琉璃杯,杯子摔在桌下垫的毛毯上咕噜噜滚了几个圈,打湿了毯子。 许朝暮压下心头惊讶,平静问:“他是被人杀死的?” 香草忙不迭点头:“是。而且杀他的人极其残忍,手脚筋都给挑断了!” 等了半晌,见自家小夫人又走了神,香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喊道:“小夫人,您怎么了?” 许朝暮心中有了定论,看着她平静道:“那个人是针对我。” “什么?”香草蹙眉疑惑,那个人杀的是许向阳,和小夫人什么关系? 她垂头谦虚道:“婢子愚钝,请小夫人解惑。” 许朝暮摇摇头,慢慢解释:“我昨日方才打伤了许向阳,今日他便被杀了。你说,在众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谁最有嫌疑?” 香草蓦然睁大眼睛,张嘴道:“那人是要栽赃给小夫人!” 想到这里,香草突然呜呜呜嚎了出来。 私自杀人是要被砍头的!她不要小夫人被砍头! 第七十四章 闹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香草的哭声咣咣咣砸进耳里,许朝暮耐着性子安慰:“别急,先看看情况再说。” 许向阳死了,意料之中的事。 即便他不被人杀死,很快也会暴毙而亡。 当务之急,是先想想如何撇清临王府与自己的关系。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厉寒尘被人唾骂。 她尚未回报厉寒尘对自己的好,又怎能让他跟着自己染一身腥? 香草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小夫人说的是。” 这时,荷姨匆匆走进来禀报:“暮儿不好了,长兴候夫人跑到门前来闹了!” 小山眉紧蹙,许朝暮站起身扔下一句话:“去看看。” 此刻,临王府门外围了一圈一圈看热闹的人,除了住在周围的勋贵外,还有城南城北的百姓也捧着瓜子赶过来。 痛失爱子的杨氏早已将所谓的面子抛到九霄云外,由许汀兰陪着在门前大闹。 儿子没了她才明白,所谓的面子都是狗屁!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杀人犯,你还我儿子!我阳儿还这么小,你怎下得去这狠手啊!” 杨氏被许汀兰扶着在门外哭喊,长兴候站在一旁,脸色复杂憔悴。 此刻心里又丢脸又难受。 “诶,来了来了……”人群中有人眼尖看见蓝裙少女从府里走来,忍住兴奋喊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少女身上。 杨氏抬头看去,眼里的熊熊怒火旺似那夜烧棺的火,仿佛要将人烧毁。 她蓦然推开许汀兰,张牙舞爪朝少女跑去:“你还我儿!你还我儿!” 香草见状急忙挡在少女身前,又因杨氏的身份不好与她动手,硬生生挨了她一爪抓在脸上。 香草忍着疼挡在许朝暮面前,却被许朝暮拉开。 “若是夫人再如此,婢子便要动手了!”香草恶狠狠警告。 啪—— 所有人在看杨氏的热闹时,许汀兰走上前一巴掌就要甩在许朝暮脸上,幸亏她反应得快,抬手挡下了这一掌。 许汀兰语气里怒夹哭:“许朝暮,你太狠了,竟然对我弟弟下这样的狠手!” 许朝暮蹙眉,往前走一步逼近她,眼神平静又冷淡:“第一,你弟弟不是我杀的。我昨夜一直待在府里,未曾踏出房门一步,更别说去杀你弟弟。 第二,你说我狠?那你们是怎么怎么对我弟弟的?不仅包庇杀人凶手,还纵容他烧了我弟弟的尸体,到底是谁丧尽天良,道德沦丧?” 这一番话犹如一滴冷水滴进烧沸的油锅里,顿时在人群中炸开。众人面面相觑,杀人凶手? 这么说来,是许家大公子杀了小公子,长兴候一家为了包庇亲儿子而将此事瞒了下去?然后许家大公子又刨坟烧棺? 啧啧啧,这瓜太大了,一时有点吃不下。 有人感慨知面不知心的同时,也有站长兴候一家这边的人嚷嚷:“我不信,长兴候夫妇在京城有好名声,且素来对人友善,人缘甚好。人家好心收养你们姐弟,又怎会做出这等事?” 话落,那人便被其他看热闹的人推了出去,有人批评他:“去去去,你看热闹就看热闹呗,瞎说什么话?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懂不懂规矩?不想看出去!” 那人被这么一批评,顿时涨红脸默默退到人群后。 这时,一队官差匆匆赶到,群众自觉让开一条路。 为首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到许朝暮面前,拱手道:“您便是许姑娘吧?” 许朝暮点头:“我是。” 顿时便有几名衙役围了上来,年轻男子看着她,道:“我们接到一起命案,举报人说这场命案同许姑娘有关,还请许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见许朝暮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姑娘放心,我们并未认定姑娘是真凶。若凶手另有他人,我们自会还姑娘清白。只是姑娘需配合我们查案。”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杨氏不依不饶想扑上来,被香草死死拦住。 许朝暮微微点头:“我跟你们走。” “小夫人——” “暮儿——” 香草和荷姨同时喊出口,想跟着她一起去。 许朝暮回头安抚:“莫慌。我既不是杀人凶手,不会有事的。” 刚走出人群,只见墨衣公子策马奔腾而来,平日总带着笑意的眉目此刻凌如冰雪。 马蹄未停,他便从马身上飞身而下,稳稳落地,挡住一队人的去路。 “不能走。”厉寒尘言简意赅。 领头的官差拱手,客气解释:“下官只是奉命将人带回去审问一番,还望王爷莫要为难。” 厉寒尘淡淡看着他。 他还不知道么?这一趟一走,若是迟迟抓不到真凶,为了尽早结案给一个交代,这群人说不定会用刑逼问。 审问室又湿又潮,他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孙大人,本王昨日一直同夫人在一起。若夫人有嫌疑,那么本王也有。不如,本王同你们走一趟。” “这——”孙姓男子迟疑了,方才来时上头便提醒过他,若只有那妾室一人在,便赶忙带回衙门;若临王殿下也在且故意为难的话,就随机应变。 上头还特意叮嘱他,莫要为了办案而死脑筋,该有的人情味还是得有。 毕竟人家的身份明晃晃摆在那里。 厉寒尘墨色暗纹披风一挥,将少女护到身后,对年轻男子道:“若本王的夫人果真杀了人,本王不会拦着。但她不是,她必须待在本王身边。” 看着男子一脸为难的模样,他又道:“这样,你给本王三日时间,若三日之内抓不到真凶,本王与夫人一同去衙门,如何?” “王爷要去何处抓真凶?” “自然是案发现场。” 孙姓男子松了口:“好。不过下官有一个要求。” “请说。” “下官必须跟在王爷身边一同查案。” “自然。” 孙姓男子进退为难,只得拱拱手,道了声“告辞”后带着衙役离去。 厉寒尘不顾众人议论牵着许朝暮往屋里走去。 “你别走!你还我儿来,还我儿来!”杨氏没了香草的束缚发狂似的冲上来。 咻—— 一支锐利袖箭突然自公子袖里破风而去,堪堪钉进杨氏脚前的地上。 “母亲——”许汀兰惊呼一声,赶忙上前将她拉到身后。 接着公子冷冷的声音传来:“若谁再敢趁本王不在时欺负王妃,大可试试。” 王妃?众人一惊,不是侧室么? 随后反应过来,啧啧感慨,临王殿下宠妻程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啊! “厉寒尘。” 回到屋内,许朝暮定定看着他:“你这样待我,我如何还你。” 厉寒尘牵唇一笑,将她拉到怀里:“什么还不还?夫妻之间不必说这些。保护你,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许朝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道:“我现在才想明白。那人虽也算替我报了仇,但他真正的目的是针对我,然后利用你对我的好将你拖下水。” 厉寒尘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饶有兴趣问:“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许朝暮微微摇头:“暂时不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凶手找出来。” 七十五章 寻找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将军府——— “什么?你见到杀许家公子的人了?”夏侯姒软榻上坐起来,杏眸微睁。 “婢子那夜按照小姐的吩咐躲在墙头探查情况,恰好看见真凶从窗里出来,是个男子。”小鹰垂头回答,背脊却端得挺直。 “看清楚他的模样了么?” “他蒙着面,婢子没看清楚,不过……”小鹰快步上前附在夏侯姒耳边耳语一阵。 夏侯姒听完以后定定看着小鹰,不可思议摇头:“好可怕。” “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做?现在众人都在传许姑娘是杀人凶手。” 夏侯姒有些犹豫。若是不帮忙,此事势必会连累阿尘哥哥;若是帮忙的话,她讨厌许朝暮。 小鹰看出她的为难,开口提议:“小姐不必为难。只要此事抓不到真凶,许姑娘就算有千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我们便可趁此机会暗中制造舆论压力。王爷是皇族,圣上怎会允许王爷留一个杀人凶手在府里?” 夏侯姒闻言眸光一闪,不禁扬起嘴角:“好。那我们便只管坐着看戏。许朝暮这个人啊,又偏执又任性,这下惹了祸了吧,嘻嘻嘻。” 翌日,年轻男子带着几名属下和厉寒尘夫妇一同去了长兴候府。 悠蓝的天际万里无云,鸟儿声音清脆。 明明是个晴朗的日子,长兴候府上空却笼罩着厚厚的愁云,气氛极其压抑。 路过的仆人门低垂着头,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 一群人跟着憔悴了许多的长兴侯朝许向阳的住处走去。 “小贱人,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刚踏进许向阳生前居住的院子,杨氏便如常安王府那条发了疯的大黄毛猎狗般冲上来,哭喊声震天。 “把夫人带回去!”长兴候大喝一声,立刻有几名婢女上前将杨氏拦住,哄着她去了灵堂。 “真是失礼。犬子过世后,内子伤心过度,就变成这样了。”长兴候眼眶红红,整个人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风度不复从前。 孙姓男子点头,语气略带安抚:“理解,侯爷节哀顺变。我们会找出真凶,严惩凶手。” 许朝暮看着长兴候变成这副模样,心情复杂。 这就是嫡子和外室子的区别。当初弟弟被害死的时候,长兴候看起来虽然伤心,但远远比不上此刻心如死灰的绝望。 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娘,他确实对不起。 进了许向阳的屋子,孙姓男子与厉寒尘登时脸色微变。 屋里被打扫整理得干干净净,床被也换了新的,好似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 孙姓男子眉头紧蹙,问长兴候:“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长兴候也不知情,沉声问候在屋外的仆人:“谁让你们打扫的?” 这时一名男仆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候…侯爷,是小的见屋子里乱成一团,想着今日有官爷前来,这…这才自作主张打扫了屋子…” 孙姓男子闻言暗骂一声“蠢货”后沉声道:“难道你不知道发生了命案,需要保护案发现场么?” 男仆吓得直摇头:“小…小的确实不知道……” 孙姓男子见他如此模样,摇了摇头。 罢了,一个仆人怎么会知道。这下想查案有些难度了。 沉默片刻后,厉寒尘问道:“那一晚,都有谁守在屋里?” 长兴候忙道:“我回了正屋照顾内子,留下六名仆人在屋里照看阳儿。” 厉寒尘点头:“劳烦侯爷将那六名仆人叫来。” 长兴候点头吩咐下去后,不多时那六名仆人便被带来了。 仆人们齐刷刷跪在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等待官爷问话。 厉寒尘与孙姓男子对视一秒后,孙姓男子上前问:“说说那晚的情况。” 六名仆人哆哆嗦嗦,没人敢上前答话。 长兴侯催道:“大人叫你们说你们就说。” 这才有一名男仆上前,以头碰地道:“那…那晚我们奉侯爷之命照顾公子。所有事情做完之后,便…便候在一旁守着公子……夜半的时候大家都昏昏欲睡,突然一阵奇特的香味传来,小的们都觉得不对劲,香炉里熏的不是这种香,之后小的便想去看看,谁知刚迈出脚,便觉脑袋一阵迷糊,就倒下了……” 孙姓男子听他说完,扫了一眼其他仆人,问:“你们呢?” “小的也是闻到一股香,然后迷迷糊糊就晕了……” “小的也是……” “小的也是……” 孙姓男子蹙眉思考,喃喃自语:“这迷香倒是常用的手段,不算什么线索。” 他又问道:“你们醒来之后,可发现屋子里有什么异常?” “有!”先前那名仆人抢答:“小的醒来之后,除了看见大公子被……” 他看了一眼长兴候,发现长兴候脸色越来越沉重后,没再说下去,直奔主题道:“小的发现窗子被人打开了!” 三人闻言一齐转头看向大开的轩窗,孙姓男子立刻唤了一名衙役进来。 衙役走到窗边,将白色粉末洒满轩窗每个角落,之后掏出查案专用的小细刷轻轻将表面的粉末刷掉。 孙姓男子静静在一旁看着。既然那人是从窗里出去的,必然会留下痕迹。 半晌过后,衙役转身禀报:“大人,并未有任何指印或脚印,这窗子也被人擦过了。” 孙姓男子冷冷看过去,那男仆吓得一哆嗦:“大人饶命……小人不知道…不知道有人从窗里逃出去。小人愚昧……将屋里全都打扫了一遍,还望大人看在小的无知的份上,饶过小的吧。” 孙姓男子心里恨铁不成钢,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道:“无知才更该罚。” “大人——” 此时,另一名衙役匆匆赶来,拱手禀告:“属下在候府后院角落的墙上发现了脚印!” “去看看。”三人抬脚去了发现线索的角落。 这处地方是整座候府最偏僻的角落,堆满了杂物。加上平日里也没人打扫,故墙上、久放不用的物什上皆蒙了一层灰。 这也令墙上那个浅浅的脚印格外明显。 显而易见,是属于女子的脚。 孙姓男子第一反应便是看向许朝暮的被长裙摆遮掩住的脚。 许朝暮刚想说话,只见厉寒尘走上前,伸手比了比那个脚印,片刻后对孙姓男子道:“不必看了。这脚印的尺寸,与我家暮儿尺寸相同。” 孙姓男子沉思一秒后,点头道:“若凶手另有他人,那么这个脚印必是伪造的。凶手皆有可能是男女,不过唯一一点值得肯定的是,凶手就在夫人身边,或者,是对夫人熟悉的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伪造一模一样的脚印。” 孙姓男子说完话,只见夫妇俩没一个人理他。 一个眼神平静面无波澜,负手瞧着墙上脚印不知在思考什么;一个睁着好似蒙了层薄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盯着自己的裙摆,也不知在想什么。 “咳……”在下属面前,孙姓男子心里不免冒出一丝丝尴尬,轻咳一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第七十六章 心有灵犀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见厉寒尘看过来,他拱拱手道:“下官去看看别处还有无可疑踪迹,先告辞了。” 厉寒尘颔首,客气回应:“孙大人慢走。” 回府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直到马车停下,车夫在外提醒,两人方才回神。 下了车,许朝暮走着走着突然顿住了脚步,厉寒尘踏上台阶才发现人没跟上,又倒回去牵住她,笑着打趣:“思事太深,竟忘了牵你回家。” 许朝暮一眨一眨盯着他,心思却没在他身上。 “我有了一些眉目。”她微蹙着眉,脑袋快速运转。 厉寒尘附和点头:“那个人,想必就在长兴候府。” “你也怀疑他?” 他嘴角轻扬:“我与暮儿心有灵犀,想到一处去了。至于是不是他,明日一试便知。” 许朝暮微微点头:“但愿没猜错。” 晌午,厉寒尘将怀义叫到书房。 “主子儿,您有何吩咐?”怀义手里拿着一本书,恭恭敬敬站在书案前。 “怎么,开始做学问了?”厉寒尘盯着他手里的书卷问。 怀义笑眯眯点头:“属下觉得,这做人啊,肚里还是得装点墨水才好。若不然被人骂了也不会还嘴。” “谁骂你了?” “并未,属下随口一说。”怀义嘴上赶忙否认,心里却暗暗无奈。 香草儿那丫头,最近不知在哪学了一些话,一遇见他那张嘴就不得闲,小嘴叭叭的就跟吐珠子儿似的。 偏偏他还吃了没学问的亏,找不到话来反击。 人啊,还是要多读书,若不然连吵架都词穷。 “行了。”厉寒尘回归话题,正色吩咐:“容玄去了几日未归,方才来了信,途中遇到些麻烦,你带上一些药去支援一番。” “另外,”他将一封信递过去,“将这个交给傅公子,请他帮忙。若他愿意,本王一定登门道谢。” 怀义恭恭敬敬接过信封,“属下遵命。” …… 夜里,夫妻俩用膳后一道回了挽春居。 拉开门,屋里烛火盈盈,如往常一般祥和宁静,厉寒尘陡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余光瞟了一眼四周,他淡淡提醒:“若想当梁上君子,便藏好一些,莫要让人发现。” 他抬手,咻的一声,一支袖箭破空而出,咄咄逼向房梁。 金属碰撞声响起,袖箭与一枚飞刀一同落地,随后两名身影自房梁上跃下。 看清楚其中一人面容时,许朝暮心中先是一喜,继而又沉了下去。 “瑞香……”她喊了一声。 好友见面,本该欣喜。但此时此刻,气氛却有些微妙。 离家许久,许瑞香容貌未变,气质却更添了一些江湖气。 她成为了她喜欢的模样。 许瑞香眼眶红红,看向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当初的亲昵,只剩冷漠。 她转头对身旁身着靛青劲装的冷峻男子道:“夫君,我有话同她说。” 男子点点头,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温柔。 他温声道:“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唤我。” 许瑞香点头:“香儿知道。” 男子出去后,收到许朝暮眼神示意的厉寒尘也慢悠悠走了出去。 门被拉上,只剩昔日的好友二人。 许瑞香快步走上前,抬手就要给许朝暮一巴掌。 啪—— 许朝暮就这样站着,任由那一巴掌甩在脸上。 守在屋外的厉寒尘与冷峻男子闻声就要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同时传来自家媳妇的声音:“不准进来。” 两人遂止,静静听着屋内的对话。 许瑞香紧紧盯着她,忿忿质问:“许朝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家人,为什么要对我弟弟下这样的狠手!?我曾经还把你当好朋友。你知道……” 她说到最后,哭腔忍不住从唇里溢出来:“你知道我看见我弟弟毫无生气躺在棺材里那一刻,心里有多难受么?他不过才十四岁……” 许朝暮被她这一哭弄得眼眶泛红,将要汇集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平平的声音像似灌了铅,沉重至极。 她说:“那我告诉你,是你弟弟害死了我弟弟,你爹娘不仅包庇他,还纵容他烧了我弟弟的棺木,你可相信?我的阿珩,也才十三岁,比你弟弟还小。” 许瑞香闻言,吓得后退一步,眼泪簌簌而落,捏紧拳头,止不住摇头:“我不信!我弟弟平日虽顽皮了些,但他不可能这么恶毒!他一向和珩弟没有多少交集,怎么可能会故意去害死他?” 许朝暮眸子微垂,不与她对视。 几不可闻叹一口气,低声道:“既然你不相信,那我无话可说。” 语罢又喃喃自语:“许向阳死了,这么多人都在为他难过,为他声讨正义。那我的阿珩呢,就因为是外室子,就活该被人害死,被人遗忘么?” 许瑞香身在江湖,与夫君游山玩水住在客栈时,偶然听闻别人谈论长兴候府大公子被人刺杀而死的事,当夜便赶了回来,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委? 现下听许朝暮这么一说,心里惊讶无比,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她才离家短短几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毕竟是个小女孩儿,这个让她难以置信的消息仿若千斤巨石压在身上。 一个站脚不稳便摔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抽噎起来。 许朝暮上去扶她,却被她毫不留情拍开手。 屋外男子辨认出那细细哭声是自家媳妇,当即推了门进去。 看见许瑞香坐在地上哭,英眉微蹙,认为是蓝裙少女伤的她。 轻轻将她扶起来后,手腕一翻,掌风蓦然朝身后少女袭去。 许朝暮刚准备闪开,便见那熟悉的墨色身影已闪至她身前,大手一挥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挡回男子的攻击,顺势在他肩前重重击了一掌。 他看向抽泣不已的许瑞香,语气罕见凌冽:“你们江湖中人,都喜欢话不投机便伤人么?” 男子抽出腰间匕首欲上前动手,却被许瑞香拦住。 她抽过男子手里的刀,毫无留恋割下一角裙纱,斩钉截铁道:“无论真相如何,你始终是害死我弟弟的凶手,我绝不会原谅你。我许瑞香此生,和你许朝暮,再无任何朋友情谊。从前,只当是我看错了人。”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牵住男子的手:“夫君,我们走。” 待两人离开,许朝暮愣愣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 许向阳虽然死了,这一生倒也活得舒畅。 上有爹娘疼,下有姐姐爱。而他落得如此结局,都是自己种的苦果罢了。是该承受的。 但她的阿珩呢?六岁失了娘,又摊上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爹。跟着她这个姐姐这些年亦没少受苦。 幼时,同他一般年龄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的玩耍,他因为身子欠安,只能自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天空发呆。 纵然被杨氏苛待,责骂。但他依旧善良啊,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命运? 不公……老天真是不公! “暮儿。” 沉思之际,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头顶传来公子沉稳的呼吸声。 他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柔软的发,轻声引导:“别自己憋着,难受就哭出来,把所有悲伤和委屈都哭给我听。” 许朝暮并未如他所言大哭一场,而是习惯性将眼泪憋回去,装作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好哭的,许向阳死了,我该高兴才是。” 第七十七章 真相大白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翌日,阴。 几人如同昨日一般准时来到长兴候府,厉寒尘和孙姓男子交谈一番后,请长兴候将府里所有仆人都集中到后院。 仆人们对此事早有耳闻,心里怕得要命。 他们做仆人的,哪敢害主子啊! 而人群中,灰帽帽面色镇定,五脏六腑却抖得不行。 虽然虽没有做此等罪大恶极的事,但是他却悄悄给公子食下了女侠姐姐给的药啊! 而公子就是吃了药之后开始脑子不正常的,后来才请道士做法,然后又有了公子烧棺之事。 最后,公子被暮小姐活活打残,又被人刺杀死了。 那么四舍五入算下来,这公子去世也有他一半责任呐…… 灰帽帽心里七上八下,要是被查出来了,可是要命的! 都怪那女侠姐姐,逼他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可恶! “你们当中,就有害死许公子的凶手。是要自己招,还是要我亲自揪出来?”孙姓男子眼光扫向整整齐齐站了满院的仆人,仔细端详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众仆一听,顿时齐刷刷跪下,齐声叫冤:“大人冤枉啊,婢子(小的)们一条贱命只求依附候府谋个生计,怎敢做这等谋害主子的事,还请大人明鉴!” 长兴候眼含怒色看向垂头喊冤的仆人们,狠声道:“不曾想府里竟然有这等恶奴,若揪出来,本候定要他给阳儿赔命!” 一旁孙姓男子好声提醒:“候爷,若查出真凶来,便不止是候府的事了。” 长兴候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是要交给衙门处理。” 孙姓男子又问:“你们曾经有谁服侍过许姑娘?” 众仆一时沉默,在几人的注视下,跪在前面的婢女怯怯出声:“回大人,除……除了小夫人身边的荷姨外,没有人服侍过小夫人……” 孙姓男子下意识看向貌美少女,只听她道:“荷姨是自己人,不会。” 孙姓男子点头,又问了众仆一些细节。比如谁近日去过她的院子,或者谁以前替她纳过鞋…… 结果站出来的皆是几名吓哭了的婢女。 许朝暮暗中观察众仆的表情,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主动打扫许向阳房间的那名仆人身上。 那名仆人垂着头,身子瑟瑟发抖,貌似很害怕的样子。 她轻轻拉了拉厉寒尘的袖角,厉寒尘会意,语气平平:“今日到此为止,都散了。” 当众仆凌乱散开之际,少女突然拨开人群,运力朝锁定目标飞身而去。 那仆人反应很快,下意识闪身避开那一掌,许朝暮亮出袖里的匕首咄咄逼人。 奈何那人身手不凡,少女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对手。 仆人顿时反应过来,暴露了!他不欲过多纠缠,躲开少女的攻击就要跑路。 这时,墨衣公子悠悠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拾起一颗小圆石,手起石去,快准狠击打在男子某处穴位,男子顿时保持踹人的姿势一动不动。 孙姓男子吩咐几句,身旁的衙役立刻上前将男子架住。 厉寒尘上前,奖励似的摸摸少女的头,而后居高临下看着男子,淡淡道:“说说吧。” 见男子眼珠转了两转,他又开口:“多余的狡辩就不必说出来浪费时间了,”扭头伸手逗了逗少女的下巴,语气冷冽:“本王没这耐力。” 男子将那些狡辩的话全都咽了下去,看着眼前表情如出一辙冷漠的夫妻俩,百思不得其解。 自主子将他安排进候府,他便表现得唯唯诺诺,平日里与其他人接触也不多,一直未露出端倪,他们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而且那夜他暗杀许向阳时,换上了另一张人皮面具,绝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他抱定必死的决心,卸下伪装,不甘心问道:“你们如何发现是我的?” 孙姓男子刚要开口,便见厉寒尘笑着看向比肩齐的少女,道:“夫人,你说。” 孙姓男子:…… 这夫妻俩忽视他的存在也就罢了,现在都不能给他一个面子么?太讨嫌! 许朝暮点点头,向男子开口解释:“正是因为你做的太完美,所以才露了破绽。” 男子不解看她,只听她继续说:“你太过谨慎,杀了人之后就急着将案发现场打扫干净。你细心到连轩窗和门都仔仔细细擦了个遍,不留一丝痕迹。” “就凭这点,你就怀疑我?”男子不敢相信。 “还有。”少女淡淡凝视着他平凡无奇的样貌,继续说:“你在墙上伪造我的脚印,想将嫌疑转到我身上,可府里只有几名替我量过尺寸的婢女才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而你在杀人之后想要栽赃给我,只能潜进我曾住的房里拿走我未带走的鞋制造假线索。而我的院子偏僻,不了解的人根本不会知道我住在哪里,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凶手身在候府。” 男子还是不信:“只凭这两点你就怀疑是我?” 少女有些不解看向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我只是怀疑你,并没有确定是你,所以方才在你未有防备之时才会袭击你。你杀害许向阳的手段残忍,想来定是个习武之人。而习武之人向来敏锐,方才我偷袭你的时候你下意识就闪开了,动作快且伸手敏捷,所以我才真正确定是你。” 说完之后少女喃喃自语一句:“若是你方才装得像一点,生生挨了我那一掌,也许就真的抓不到你了。” 男子心里顿时悔恨无比,大意,大意了! 一旁的长兴候听完又惊讶又愤怒,走到男子面前一脚将男子踹到地上,厉声质问:“本候好心收留你,你为何要害我的儿子?你混进候府到底有何企图!?” 这个问题也是众人想知道的。 男子侧躺在地上,冷笑:“为什么?因为你儿子杀了珩小弟,而珩小弟对我有恩,我要替他报仇!” 许朝暮眼神一凌,冷声反驳:“你胡说。我住在候府时不曾见过你,我弟弟时常待在屋里,极少出来走动,如何对你有恩?” 这时长兴候解释道:“暮儿,他是在你嫁给王爷不久后才来到候府的。当时见他饿晕在府门口,义父才让人将他抬进府里来,后又听他说无家可归,这才留他在府里。” 说到这里长兴候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就不该收留这只白眼狼!” 许朝暮听着这番解释到是半信半疑。 因她去了临王府之后对候府的事不清楚,每次回去不过就是看望阿珩,哪里有心思打听府里又新来了几个仆人。 而这人说阿珩对他有恩,可阿珩并未告诉过她。 她蹙眉看着男子,追问:“你说说,我弟弟对你有什么恩?” 那男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认命将事情说出来。 第七十八章 假的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他不过是个江湖混混,曾跟着别人练了些武功,便常去富人家里盗一些钱财来养活自己。 此次他来到京城,钱财都用完了,连饭也吃不上。 那时候恰好听说长兴候府嫁女,便想着趁此机会去盗窃一些财物养活自己。 等到半夜众人皆酣睡时,他翻墙而入,随便挑了一间黑灯瞎火的房屋放了迷香。 结果令他失望的是,那房里并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一些书卷一些木雕。 他本想离开,肚子又饿得厉害,恰好桌上有一些糕点,他便想着充充饥再走。 可谁知他还没吃上几块,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便是一名挑着灯笼的青衣少年站在门口与他对视。 他向来只盗财不杀人,慌忙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准备跑路,却听少年清冽的声音:“你若是饿的话,就将这些糕点一并带走吧。” 他有些惊,但见少年并没有害怕和要喊人的模样,觉得有趣,便光明正大坐下来边吃糕点边和少年聊天。 少年知道他的经历后,不希望他再做这样不光彩的事,便给他出主意,让他装作饿晕在王府,若是被主人看见了,一定会收留他。 身为江湖混混,他本是不大愿意替人做事的,但觉少年颇为有趣,便应了下来。 按照少年说的做,他果真进了府。 之后私底下也与少年常有来往。少年知道他喜欢喝酒,也会准备一些酒水来款待他。 少年诚心相待,不过短短时间两人便成为了好友。 而那许向阳偶然撞见他与少年一起说说笑笑,便以主子的身份辱骂他责打他。 他怎能忍受被一个小屁孩欺负?几次想动手却都被少年拦住了,后来他实在受不了这个窝囊气,准备向少年辞别重新干回老勾当。 那夜他等在小友房里,久久不见人回来。 结果等来的却是小友落水身亡的消息。 他当下便觉得不对,之后便一直暗中探听。他虽是个江湖混混,却也知道重义,下定决心替小友报仇。 后来发现小友的姐姐三番两次夜访候府,而他又不想暴露身份,只得暗中进行。 知道许向阳烧了小友的棺木,被打残,才借着这个机会动了手。 —————— 厉寒尘听完他的说辞,嗤笑摇头:“果真是个不太聪明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男子知自己逃不过生天,看向少女的眼里含着浓浓歉意:“那鞋子并不是我盗取的,而是我在府里准备扔掉的废弃物里捡的,若我知是姑娘的鞋子,定不会如此做,差些害了姑娘,亦对不住小友。我自知今日逃不过,却不愿死在断头台上,只能自己了断。” 男子说完后,短短几秒的时间内,鲜血从唇里溢出,头一偏,人没了呼吸。 厉寒尘走上前撩袍蹲下,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转头对孙姓男子道:“既已幸运碰出真凶,剩下的便劳烦孙大人了。” 孙姓男子拱手:“是下官该做的。”说罢示意属下将尸体抬回衙门。 公子白皙修长的手不小心沾染上鲜红血迹,好似红墨滴白玉。 许朝暮见此,掏出手帕替他细细擦干净。 厉寒尘唇角微弯,背对长兴候道:“侯爷既然知道真相,想必知道该如何做了。” 长兴候苦哈哈点头,喃喃自语:“若不是那个道士来捣乱,怎会出这些事情呐……” “道士?”许朝暮目光越过厉寒尘的肩膀落在憔悴不已的男人身上,“什么道士?” 长兴候将那日请道士来府上做法并胡说八道的事告诉了她,许朝暮顿时觉得事情复杂起来。 回家的马车里,她一直低着头,微蹙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是她思考事情时一贯表情。 厉寒尘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少女抬头看向他,道:“这件事情有蹊跷。我怀疑那个道士和方才那人是一伙的。” 厉寒尘终于等到她开口说话,微微颔首:“那人方才的说辞不过是哄人。我看过,他虽是咬舌而死,但他嘴里有毒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混混。他和珩弟并无关联,不过是想隐藏真正的身份和目的罢了。” “因此事较为复杂,所以你才未将心中的猜测告诉那位大人?” “嗯。我在京城与人接触不多,无敌亦无友,竟一时想不到谁会这样做。有趣的是,他还颇有几分了解我,知道我爱你,便从你身上下手。此事非你所做,他料定我定然不会将你交予官府,在大臣和百姓眼中,将我临王府置于不辨是非之地。” 许朝暮心中也猜到一二,这样想着,她主动伸手环住厉寒尘的脖子,贴到他的耳边,语气带着歉意:“是我太冲动,连累你了。” 厉寒尘伸手抱住她,温声安抚:“应该是我感谢暮儿才对。若没有这么一出事,我也不会如此轻易发现有人暗中针对我临王府。”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凡事都有两面性,当那坏的一面显现扰人心绪时,最好转个方向去看好的一面。 许朝暮也很疑惑。厉寒尘回京没多久,平日也只是深居简出不爱与人交往罢了,也不至于得罪人,到底是谁想对付他? 经过此事她下定决心,日后绝对不能再任性妄为给他惹麻烦,以免被有心人给利用。 厉寒尘扭头见她一眨一眨不说话,知道她又在走神,轻拍她的背,“莫要想太多。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前保护你,就够了。” —————— 而城里某间古朴典雅的密室里,一名黑衣男子转上壁墙快步走了进来。 “主上。” 他单膝跪地,抱拳对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他的男子道:“有新消息,我们的安插在长兴候府的眼线,死了。” 台上的男子抬起头,将书卷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泼墨山水画卷上,声音温和:“不急,坐着说。” 那名男子恭敬应一声后,快步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此男子的眉目与那日去长兴候府驱邪的道士颇为相似,不过少了胡须长眉,显得年轻一些。 男子开口:“我们的人暗杀许家嫡子后,不料被临王查了出来。孙兄谎称自己是江湖浪子,与许家养子有情意,替友报仇而为,现下已自杀。” 台上那华服男子闻言惋惜摇头,叹气:“失去一名忠仆,可惜。” 台下年轻男子抱拳,一脸忠诚:“为主子做事,本是职责,虽死不悔。” “好。”华服男子点头,下新命令,“现下他们既已洗脱嫌疑,我们便从其他方面下手。临王侧室虽不是杀人凶手,但终是动手打伤了候府嫡子。 你去找曾经受过长兴候恩惠的百姓,说动他们为长兴候讨个说法。另外,暗中与混在各位大臣府里的自己人通信,让他们想办法撺掇大臣们在朝廷之上请求陛下降罪临王侧室。 本王到要看看,这位驰骋疆场,所向披靡的‘战神’,是否也难过美人关?呵呵。” 第七十九章 他好甜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此事了结后,勉强能歇一口气。 但这对厉寒尘来说,还不够。许向阳虽死了,但长兴候夫妇为私情包庇他,亦有罪。 只等容玄他们回来,此事才算真正完结,才算替朝珩讨了公道。 挽春居—— 屋里,香草跪坐在地上,亮晶晶的眸子直盯着许朝暮,嘴一咧,露出一排贝齿,“王爷和小夫人真厉害,不过才两日的时间,就抓出了真凶哩!” 真不愧是夫妻! 许朝暮摇摇头:“这次不过是运气罢了。” 香草转而表情忿忿:“那个杀千刀的!竟然想栽赃小夫人,真是欠砍!” 许朝暮看她气呼呼的模样,笑了一声:“是啊,还害你白哭了一场。” 香草不好意思挠挠头:“婢子那是太着急了,幸好小夫人没事。” 这时,荷姨端了精致可口的茶点过来,细声细气道:“暮儿,香草,吃点心吧。” 香草脆生生应一声,麻利替许朝暮倒了一杯蜂蜜水,笑嘻嘻候在一旁。 “荷姨,香草,坐下来一起吃。” 香草摇头:“婢子不能同小夫人一起吃。” 许朝暮捏起一块糕点递给她,道:“你对我好,我自然将你当成自己人。别啰嗦,坐下。” 香草颇为不好意思看了一眼荷姨,见荷姨对她温柔点头,这才坐下。 三人正吃着,就听外面传来厉寒尘清朗的声音:“夫人。” 许朝暮一听是他,起身相迎,“怎么了?” 厉寒尘大步走来自然握住她的手,低头道:“我有一件事想和夫人商量。” 许朝暮点头:“你说。” 荷姨和香草识趣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二人。 厉寒尘牵她到桌边坐下,认真问:“我想搬过来住,可以么?” 少女一眨一眨盯着他,没有一丝犹豫点头,“当然可以。这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搬来都可以。” 厉寒尘摇头:“现在这是你的地盘,我要搬过来,当然得先问问你的意见。况且,”他突然靠近,两人鼻尖对着鼻尖,“你是我的夫人,我当然要尊重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属于对方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脸上,许朝暮再一次沉不住气红了脸。 当厉寒尘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倾身而来的时候,她一眨一眨盯着他睫毛,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鬼使神差道:“你的睫毛有点长。” 厉寒尘:?? 这个时候,她竟然,分、心、了…… 嗯好,待会回去就剪了。 他伸出左手将她调皮的手拿开,低声引导:“这种时候,你是要闭眼的。乖,闭上。” “哦。”许朝暮红着脸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柔的碰触,心跳突然加速。 这是两人第一次意义上的亲吻。 与上次的霸道刁钻不同,这次温柔缱绻,难舍难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似乎比往日稍慢了些。屋内静悄悄,只闻呼吸声。 直到许朝暮缺氧,她才将他推开,顶着厉寒尘微微含笑的目光,白皙的脸蛋又红又烫。 厉某人却恬不知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我的暮姑娘,真乖。” 许朝暮立马转过身子背对着他,闭眼催促道:“你不是要搬过来么?还不快去。” “哦?”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却又悦耳,打趣:“暮儿竟如此希望我快些搬过来?” “我……”许朝暮无语,这货又开始捉弄人! 她拉他起身,推着他往外走,催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快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晚上再来。” 直到门关上,她背靠在门上,感受着自己胸腔内砰砰砰的心跳,不自觉伸手抚上朱唇,抿了抿。 好奇怪。他竟然,是甜的。 —————— 第二日,许朝暮睁开眼时,厉寒尘已经进宫上朝。 “这里要打扫一遍,那里也要。你们动作小点,莫要吵醒了小夫人。” 香草正在屋外指挥着其他婢女洒扫院子,欢快的声音传进屋里。 相比临王府的安宁,皇宫里倒是不太平。 从昨日起,便有百姓的不满和意见陆续吹到了诸位大臣耳里。 甚至还有人写了举报信悄悄扔在祁御史的府邸前。 信中说临侧妃不顾身份动手打了许家公子,这才让人钻了空子,导致许家公子被人杀死。 而朝廷向来推崇忠与义来教化百姓,临侧妃先前是长兴候府的养女,候府对她有恩,她反倒将弟弟的死怪到候府头上甚至反咬人家,实在是没心没肝的大白眼狼,其罪实在该罚! 信上写的那是一个义愤填膺,甚至还落了几十个人的手指印。 这不,祁御史今日上朝又奏了厉寒尘一道。 朝堂之上,祁御史满脸严肃,双手举着象牙笏板上奏:“臣认为,许家养女既已为临王侧室,便也算半个皇家人。而此等悍妇行为,着实有损皇家颜面,有为忠义之道,若不惩治,恐让百姓心有怨言。” 另一位大臣出列,“臣附议。法不避贵,临侧妃此等反面做法实有不好影响,请陛下裁决。”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而另一些大臣则是站在厉寒尘这一边。 其中一名便有尚书大人:“有百姓透露,是长兴候长子罔顾王法,先是害其人,后又烧其棺。此等做法罪大恶极,而临侧妃乃是受刺激才做出那等事。若是细细辩说,罪责倒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其中一位大臣闻言,反驳:“尚书大人想必是犯糊涂了。这等事口说无凭,要讲究证据。” 忽然间,朝堂之上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锅粥。 只有厉寒尘和端坐在龙椅上的明仁帝不露声色静静听着。 待大臣们吵够,厉寒尘方才转身淡淡扫了一眼堂上吵得脸红耳热的大臣们。 这些老东西,管事管到他家里来了。 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他气定神闲道:“不曾想,有一日我的家事,竟也会成为诸位大臣不顾颜面吵闹的缘由。” 其中一位大臣反驳:“临王殿下,现在这影响颇大,百姓不满,并不单单只是您的家事了。” 厉寒尘毫不客气淡淡回怼:“那大人方才评头论足的,是我媳妇还是你媳妇?” “这……”那位大臣脸色由红转青,被噎得说不出话。 厉寒尘继续道:“既然是我媳妇,若要惩罚,我便替她受了。多谢诸位大人的关注与关心,但我一向不喜外人干涉私事,还请诸位大人到此为止。” 众大臣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暗暗吐槽:夏侯将军曾放言说临王乃国之栋梁,想必是说笑的!这分明就是一个为了美人而不能顾全大局心高气傲的登徒子! 厉寒尘才不管他们心里怎么骂,转身启奏:“既然百姓有怨言,诸位大人有不满。若不受罚,实在难以服人心。请皇上降罪,臣弟认罚。” 第八十章 真相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众大臣牛皮灯笼肚里亮,圣上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宠着呢,哪舍得罚。 最后,厉寒尘被罚了一年俸禄,听从皇帝哥哥的命令,为方才自己的无礼给诸位大臣赔礼后,气定神闲出了宫。 回寝宫的路上,明仁帝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开得正盛的秋菊上,问身旁的信公公:“你觉得,朕的这个皇弟,如何?” 信公公是明仁帝身旁的大红人,在他还是太子时便一直在身边服侍。 但此人心思通透,在宫里为人低调,做事兢兢业业,从不拉帮结派认干儿子,深得圣心。 信公公垂头跟在身后,恭敬回了十二个字:“临王殿下,君子出尘,昭质未染。” 明仁帝微微颔首,很是赞同这个评论。 他道:“朕这个皇弟,表面看起来豪迈不羁,任性而为,但实则不然。他对诸位大臣态度冷淡,甚至会对他们无礼。朕知道许多大臣对他心有不满,认为他恃功、恃宠而骄。但朕这个做兄长的,却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你能看出来么?” 信公公垂着头,毕恭毕敬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陛下英明。临王殿下战功赫赫,在军中威名颇盛,可与戎马半生的夏侯将军相媲。然而,自古功高盖主往往会引起祸事。奴才大胆猜测,临王殿下是不想因这名头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挑拨殿下与陛下的兄弟情谊。故回京后才深居简出,不与诸位大臣来往,且故意对他们无礼,自毁名声。” 秋风拂过,明仁帝轻咳一声,信公公赶忙替他披上鹤羽大氅。 他拢了拢大氅,很是赞同地轻笑一声:“正中朕心。诸位大臣中,恐没有几个有你这般心思通透。” 话锋一转,又问:“前几日医圣向朕请辞几日,现下可回来了?” 信公公一直垂着头:“奴才待会便遣人去瞧瞧。” 明仁帝笑了:“自有医圣调理以来,朕自内而外,感觉好太多了。待医圣回来,朕定要重重道谢。” —————— “小夫人不好啦,不好啦!”房门被人急急推开,香草扑通跪在光滑地板上一路滑到床前。 许朝暮梳妆完正在整理衣物,见她火急火燎的模样,未停下动作,语气平静无波:“慢慢说,又发生什么事了?” 香草眯了眯眼,伸手取下发上的被人掷的一片菜叶,忿忿道:“小夫人,府外又来一窝老鼠闹事来了!” “这次又是闹什么?谁带的头?” “他们说,说是因为小夫人先打了许家公子,这才给坏人钻了空子,叽叽喳喳的要给长兴候一家公道!这次是一群百姓闹的,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少女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站起身,微微挑眉:“好一个讨公道。连真相都不知道便敢来闹,不过是背后有人作祟罢了。走,我倒要看看他们讨什么伪公道。” 香草捏紧拳头,眼角眉梢都是兴奋。 真是老鼠会打洞,坏人会钻空! 她今日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揍一揍那窝臭老鼠,不然还当临王府的人没脾气了呢! “小夫人,婢子先去替您开路!”香草说完撒丫子跑了。 荷姨在屋外洒扫院子,见许朝暮出门默默跟在身后。 刚走到大堂,又见香草撒丫子奔回来。 “怎么了?”她问。 香草捏了一把汗,道:“走到门口忘记提刀了。小夫人,这次来闹事的人有那么一丢丢多,都是百姓!” 许朝暮面色云淡风轻,叮嘱道:“莫要和百姓动手,若伤了他们,就中招了。”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大曌贵族,不得恃权随意欺辱压迫百姓,若有违,当重罚。 王爷不在,香草怕自家小夫人吃亏,呼来一群姐妹气势汹汹跟在许朝暮身后。 “来了来了,那个悍妇来了!” “大白眼狼终于敢出来了!” “今日我们定要为长兴候讨一个公道!也算报答候爷对我们的恩惠!” 迎着一片谩骂声走到府外,许朝暮内心毫无波动。 “你们是来为长兴候府讨公道的?” 少女声音不大不小,却清脆至极,如珠跳玉盘,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那群百姓中有闹事的,有跟着来看热闹的,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人开始吼:“枉长兴候府收留你们姐弟这么多年,你这毒妇竟然恩将仇报,人品又臭又烂!” 随着这一声起,更多或带愤怒,或带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是就是,没想到你这样的人还能嫁进王府做妾,真是玷污了王府门!” “毒妇,快滚出朝阳城吧!免得带坏了城里的风气!” 这喊声中不乏有人云亦云的唯恐天下不乱者。 反正法不责众,跟着叭叭几声又有何妨? “都给我闭嘴!”香草跑到石阶前插腰骂道:“你们这群人可真是癞蛤蟆脖子短,全凭嘴叫唤!一开口就是臭气冲天,识相的赶紧滚回家,别污染了我们王府的空气!” 有人反骂:“好个无礼又牙尖嘴利的丫鬟!竟然连好坏也分不清了么?我们为长兴候讨公道,你却助纣为虐!真是个坏种!” 香草被气得牙齿打颤,正要嘴吐连珠,就听见泠泠女音传来:“你们口口声声说讨公道。你们知道真相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公道么?你们自以为很正义,其实不过是一群不会思考只能被人利用的蠢货罢了。” “贱人,去死吧!”喧闹中,突然有尖叫声传来,人群中蓦然跳出一个人,朝着许朝暮冲去。 许朝暮拦住要挡在她前面的香草。在那人冲过来时往一侧闪了身,随后脚尖一挑,将那人手中的匕首踢落在地,本想顺势踹上一脚,但看清来人面容时还是收了回来。 那人是杨氏,瑞香的母亲。 “呜呜呜……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杨氏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依旧锦衣华服,眼神却空洞又呆滞,已经失了神气,再不复往日光鲜亮丽。 这时,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小声喊:“快让开快让开,临王殿下来了。” 厉寒尘也不勒马,策马冲进人群之中,惊得人群齐齐往后让开一条路。 马儿在少女身边停下,他利落翻身而下,牵住少女的手,低头与她对视,向外扔了一句如淬寒冰的话:“我临王府还真是热闹,三番两次有人来闹事。怎么?谁对本王有意见,不妨说出来。” 第八十一章 再无关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平淡的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压迫力,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 厉寒尘的眼光轻飘飘晲过去,薄唇翕动:“怎么?是现在不敢说,还是没意见?” 气氛沉默片刻后,有一些混不吝的躲在人群里壮着胆子喊:“我们是来替长兴候府讨公道的!王爷莫要以权势欺人,寒了百姓的心!” 反正枪打出头鸟,有人带头,其余人也跟着纷纷闹起来:“就是就是,我们是来讨公道的!瞧长兴候夫人多可怜,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已经被儿子的死刺激成这样。” “长兴候一家多好的人呐,竟然好人没好报,养了只白眼狼在家里!” 厉寒尘听着这些话,默默朝守在周围的侍卫伸出一只手。侍卫恭敬递来手中刀。 咻—— 手腕一转,明晃晃的大刀破空而去,直直钉进前排围观人群脚前的土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 “母亲——” 这时,许汀兰和许瑞香拨开人群挤进来,见杨氏坐在地上大哭,忙去将她扶起来。 许汀兰怒瞪夫妻俩:“你们什么意思,竟然欺负我母亲!” 厉寒尘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毫不客气回怼:“世子妃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欺负令堂了?若说欺负,”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匕首,冷笑:“倒是令堂三番两次找王妃的麻烦,这次竟还想行凶,当这里还是长兴候府么!?”语气加重。 “你们……”许汀兰不服气,正想据理力争,却被许瑞香拉回去,“我们先将母亲带回去吧。” “等等。”厉寒尘出声阻止:“既然大家都是来讨公道的,那本王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你们讨的是哪门子公道。” 众人随着厉寒尘的目光看去,一俩马车由远及近,很快到了眼前。 一只好看的男人的手挑起车帘,露出云白竹纹宽袖,随后白衣公子动作优雅从马车上下来。 “是医圣!”人群中有人兴奋惊呼。 傅言景下车后,接着是怀义和容玄。 令众人眼神一闪的是,其中一名俊俏小侍卫怀里竟抱了一个浑身上下缠了白纱,只露出一双细小的眼睛的人。 看样子瘦瘦小小,是个女子吧? 傅言景带头走来,围观者纷纷让出一条道。 “人怎么样?”厉寒尘看向怀义抱着的人。 傅言景微微一笑:“还活着。” “能说话么?” “能,就是手脚不能动。” 怀义将裹成一个粽子的陈鼠鼠抱到厉寒尘面前,道:“主子儿,证据来了。” 厉寒尘微微颔首。 感受道怀里人瑟瑟发抖,怀义温声安慰:“别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大哥给你讨公道。” 低低的呜咽声传来,那人颤颤发声:“大家好,我是陈鼠鼠,是许公子身边的仆人……” 接下来人群安静,可怜的陈鼠鼠将许向阳如何害死许朝珩,杨氏又是如何暗中派人将他推下山崖的事情怯声怯气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竟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双手紧紧环住怀义的脖子,瘦瘦弱弱的人儿看起来好不可怜。 众人一时惊呆了,方才的气势如同被扎破的气球,顿时泄气。 厉寒尘嘴角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语气淡漠:“这就是你们要讨的公道。” 其中受打击最大的是许瑞香。她呆愣愣盯着许朝暮,摇头:“怎么会是这样?我弟弟,我爹娘都是好人。我们一家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和她一样不相信。长兴候一家素来有好名声,平时也乐意帮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没想到…… 厉寒尘可没时间留给他们回味,吩咐香草:“撵走。” “遵命!” 香草眸子一亮,抄上靠在石狮子身上的棍棒挥舞着撵人:“滚滚滚,别污染了我们王府的空气。” 人群小声吵闹着做鸟兽散去。 朱漆大门砰的关上,怀义带陈鼠鼠下去休息,厉寒尘则是请傅言景去了待客堂。 仆人们很快端来精致可口的食物,厉寒尘端起酒杯敬傅言景:“多谢傅公子不辞辛劳出手相助,这才让事情有个了结。” 傅言景端起盛满酒的金樽回敬,微微一笑:“王爷不必客气,事关表弟表妹,便是傅某应做的。” 这时,许朝暮起身走到他身前深深行一礼,话里夹着感激:“表哥的恩情,朝暮不敢忘。这份恩情,唯有慢慢偿还。” 傅言景想伸手扶她,又想到她与厉寒尘的关系,只是温笑道:“我还真有一件事要同表妹商量。” 许朝暮抬眸看他:“什么?” “等过了这个冬,我想带表妹回家认亲,可以么?” 回外祖家认亲? 许朝暮转眼看立在身后的荷姨,只见她眼神复杂,又惊喜,又愧疚…… 她毫不犹豫点头:“好。” 娘亲也想回家的吧? 那她便回娘亲的家,替娘亲尽孝。 —————— 第二日,长兴候府的丑事已经传遍朝阳城每个角落,当然也传进了宫里。 祁御史上奏,圣上发怒。一道圣旨,长兴候被剥去爵位,一家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厉寒尘将这个消息告诉许朝暮时,她只淡淡一笑,说了句:“因果报应。”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眸看他:“厉寒尘,我想去看看我弟弟和我娘亲。” 厉寒尘嘴角微弯:“我陪你去。不过,你刚才叫我什么?” “厉寒尘。” “不对。”他纠正,“你叫错了,重来。” 少女垂下眼帘,轻唤了声:“夫君。” 不多时,两人骑马来到拂月山,当许朝暮走进时,登时变了脸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冷冷问。 从山顶跌落谷底,男人看起来狼狈至极,早已不复往日光鲜亮丽,抬起疲惫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带着请求:“暮儿,我来看看你娘,看看珩儿。我就要跟着瑞香走了,这一走便永远不回来了。你别赶我,我待会就走。” 鬓边生霜,他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好几岁,比往日更是憔悴了不少。 许朝暮没说话,默默站在一旁,任由他忏悔。 良久,他方才依依不舍起身,“暮儿,是我这个当爹的被名声迷了心窍,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和珩儿。” 许朝暮没看他,语气平淡无波:“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长兴候极其沉重叹了口气,看向厉寒尘的眼里带着乞求:“王爷,暮儿这孩子摊上我这么个爹,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日后她跟着王爷……还请王爷照顾好她。” 厉寒尘点头:“这是我的责任。” 看着男人转身离去,许朝暮终是忍不住出声叫住他:“等等。” 男人愣了一下,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在原地跪下,对着男人磕了头,语气坚定:“你是我的生父,我今日在这里给你磕头,以谢生育之恩。自此,我与你们,再无关系。” 说完这句话,她清楚看见一滴泪顺着男人的脸颊滴落在地。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厉寒尘才将她扶起来,伸手搂住她的肩,温声道:“都结束了。此后,你不必寄人篱下,你便是我的家。” 第八十二章 休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祸不及出嫁女。 长兴候府的坍塌,并不累及早已成为世子妃的许汀兰,但却关系到她在夫家的地位。 许汀兰天生傲骨,怎能忍受被人看低、遭人闲言碎语? 这不,送家人出城后,她心不在焉回了常安王府。 这一步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 “世子妃,王爷和王妃,还有世子都在大堂等您。” 刚进门,贴身丫鬟紫藤匆匆走来禀告。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一声,平平静静去了大堂。 “兰儿。”一进门,世子厉无夜便起身大步走来,握住她的手道:“出门怎么不叫上我?” 许汀兰收敛心事,温声道:“妾身是去送家人出城,就不必劳烦夫君了。” 男子表情冷峻,看向她的目光却很温柔。 “我们是夫妻,不必说这些。” 许汀兰牵出一抹笑,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上前行礼:“儿媳给公公婆婆请安。” 常安王妃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里并无厌恶或嘲弄,反而面上尽是慈爱。 在她心里,兰儿这个儿媳妇,既孝顺又知书达理,是千般万般好。 她娘家遭了难,虽是因果报应,但与这个儿媳却并无多大关系。现下她心里指不定如何难受,万万不能冷落了她。 这样想着,常安王妃尽量放柔声音安慰:“孩子,婆婆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放心,我们常安王府并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家。你依旧是我的儿媳妇,夜儿的妻子。” 一旁的常安王轻置茶杯于桌上,赞同点头。 许汀兰闻言愣了愣,看着婆婆那张慈爱的脸,顿时热泪盈眶。 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像常安王府这样的高门,她嫁进来便已经是高攀了。 现下家里落了难,婆婆不仅没有嘲弄侮辱她,反而这般安抚关心,怎能不叫人动容。 即然如此,她更不能拖夫家的后腿。 她跪在地上,拜了拜公婆,转眼与厉无夜四目相对,语气坚定:“妾身今日来,是想请夫君赐休书一封。” “兰儿,你在说什么?”厉无夜登时脸色微变,定定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炽烈,逼得许汀兰不得不得垂下头,“妾身得以高嫁夫君,本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现如今妾身一无所有,娘家还背了骂名,妾身怎能继续待在这里,给夫家抹黑?况且,妾身恐小妹瑞香照顾不得父母亲,想随他们一同离去。” “我不答应。”厉无夜大步走来伸手将她扶起,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我当初娶了你,此生便没想过要抛弃你。无论何时、何地,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看着夫妻俩情深意切,常安王欣慰开口:“孩子,你莫要担心。你父母亲那边,我会派人时常照应,你就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当好夜儿的妻子,争取早日给王府添一个小生命。” 这一句句话犹如凛冽寒日里递来的一杯热茶,让她心里十分熨帖。 许汀兰压在心底的悲伤突然如洪水决堤,滚滚上心头。 她垂下眸,纤细的双手捂住嘴低低啜泣起来。 美人落泪,自是惹人心疼。厉无夜将她揽入怀中,连连安慰:“你还有我。” 感受着那温暖的怀抱,许汀兰正想开口说话,却突然推开厉无夜,捂着嘴干呕。 “哪里不舒服?”厉无夜慌忙扶住她,朝外喊:“请府医!” 许汀兰泪花隐隐,摆了摆手:“夫君不必,兰儿无事。” “不行。身子不舒服就要看大夫,不要让我担心,知道么?” 许汀兰点头,道:“近几日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恶心得厉害。” 夫妻俩毕竟年轻,不知所以还以为是生了病。 而常安王妃是有经验的女人,一听夫妻俩的对话,顿时展开笑颜,她不急不缓道:“兰儿这是正常反应,不必太过担心。” 厉无夜长眉微蹙,目光担忧看着许汀兰,回长安王妃的话:“母妃,兰儿从前并无此症状。” 常安王妃与常安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她道:“这就更好了,代表不久以后,我和你父王就要抱孙子了。” “什么?”厉无夜与许汀兰闻言皆是一愣,目光齐齐向王妃看去。 王妃摇头微笑看着儿子,佯做疑惑道:“难道夜儿不想当父亲么?” 厉无夜这才反应过来,眼中含了惊喜看向许汀兰:“兰儿,我们有孩子了。” 许汀兰与他对视,心里又悲又喜。 喜的是,她和夫君有了感情的寄托,她也要当母亲了。 悲的是,她无法第一时间将这件好事告诉父母亲,无法看见他们欢喜的模样。 若是他们知道了,定会很开心。 —————— 京城人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经此一事,大部分人转站临王府这边,指责长兴候一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也有受过恩惠的人依然站长兴候府,为其开脱。 但值得提的事,无论是站临王府的人还是长兴候府的人,皆对常安王府称赞有加。 此事若是发生在别的勋贵家,恐怕早就如扔烫手山芋将儿媳妇扔了出去。 但常安王一家素来宽厚有德,常安王夫妇不仅没有嫌弃儿媳,更将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世子夫妻俩更是恩爱有加,伉俪情深。 而不管外界如何热闹,临王府却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大门一闭,将所有喧嚣言论挡之门外。 厉寒尘除了每日独来独往上朝,独来独往回家,再不踏出府门一步。 这段时日府里气氛轻松至极,众人的心情也颇为不错。 香草每次见到怀义总是笑眯眯打招呼,一连三问:“昨晚睡的好么?今天心情怎么样?用饭了么?” 怀义心里慌慌,一脸狐疑打量着她。 香草儿这丫头,这么反常,必定不怀好意! 他微眯着眼说了句:“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香草儿笑眯眯回了句:“我可不是黄鼠狼,我是真心给你问好。”末了又补充一句,“至于你是不是鸡,我就不知道了。” “你!”怀义咬牙瞪她,转了转眼珠,摸着下巴思索:“是不是我最近又长俊了,连香草儿这呆愣子都被我俊俏的外貌吸引了?” 香草闻言嗤笑一声:“您可别说笑了。有句话叫‘见粪不亲穷断筋’,所以我才对你打招呼的啊。” 怀义突觉上当,一吸气,捏起了拳头:“你说谁是粪呢?你这蚂蚱打喷嚏,满嘴庄稼气!” 香草立刻挽了袖子插腰回骂:“跟我斗,你是麻雀斗不过话眉鸟!” “你是屎壳郎跟着屁哄哄!” “你你你你厉害!老鹰再厉害,也是只鸟!” 两人越吵越大声,引得周围做事的仆人纷纷跑来围观。 “我我我……”怀义有些词穷,憋了几秒憋出一句:“你屎壳郎还蜇人!” “哼,你是倒是会骂,怎么不上称钩去称称?” 怀义懵了:“什么意思?” 香草以胜利者的姿态望着他,嗤笑道:“老鼠上秤钩,自己称自己!敢和我较量,你也不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 第八十三章 不辜风月不负卿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此话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怀义没想到自己看了那么久的书,竟然还是吵不赢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捏拳头道:“香草儿,我今天和你拼命了!” 两人在府里像两只猴似的你追我赶,叽叽喳喳的吵,惹得府里笑声一片。 许是因果报应。最后,两人被厉寒尘罚去各刷一个月的恭桶。 而除了围观怀义和香草闹腾之外,府里众人都在暗暗羡慕,他们王爷与小夫人感情真是好啊! 这些时日,尤其是近黄昏时,时常看见两人在花前斗百草,于月下捉迷藏。快活得好似一对神仙眷侣,真真惹人羡慕。 小夫人从前那么清冷的一个人,自从遇到王爷后,笑容也多了。 时光匆匆。 一转眼,秋风扫去满地落叶,冬风送来片片飞雪。 大雪纷飞,三日未绝。 厉寒尘今年归京常住,不能同往年一般在军营与将士一起迎春。 在年关之前,他要去军营一趟,带着圣上的赏赐去慰劳坚守边关的将士。 第四日,大雪依然未停。天微微凉,他便打点好一切准备出发。 走之前,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来到许朝暮身边。 少女睡颜安静,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 他无声轻笑,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吻惊醒了少女,她睁开朦胧的眼,伸出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有些自责:“说好要送你的,我起晚了。” 厉寒尘拿下她的手吻了吻,柔声叮嘱:“乖,我很快就回来。我不在这段时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现下天冷,要多添衣服,莫要受了凉,不然我会心疼。” 厉寒尘平日不是个啰嗦的人。 但在自己的小姑娘面前,他却有许多叮嘱不完的话,就怕她磕着碰着。 许朝暮坐起身,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颈窝,“我必须要送你。” “外面冷,你好好待在屋里,莫要瞎出去逛。” 语罢,不由分说将她重新塞回被窝,替她掖了掖被角,道:“我很快就回来,记得想我。” 门才关上,许朝暮便匆匆起身,赤脚追了出去。 雪中背影依旧挺拔如松,雪花柔柔落在他的发上、肩上、墨色斗篷上…… “夫君。”她喊了一声,嗓音泠泠,被冬风裹着吹进他耳里。 公子回头,两人隔雪对视。下一刻,他便大步走回来将她打横抱回屋里。 床榻上,他双手捂着她小小的脚,斥责中带着宠溺:“怎么光脚就出来了,不怕冷么?” 少女一眨一眨盯着他,语气坚定:“我必须要送你。” 厉寒尘知道她一向固执,于是遂了她的愿。 等她梳洗打扮完,两人牵手走到府门外。 “阿尘哥哥怎么还不来啊?”马车里,夏侯姒掀开车帘望了望,见两人亲密的模样,负气放下车帘。 看见他们这样就来气! “夫君,你伸出手来。”少女嘴角微翘,神秘兮兮看着他。 厉寒尘挑了挑眉,低笑着将手交给她。 许朝暮抽出手,摇头,“我不是叫你牵我。” “那是做什么?” 少女从腰间掏出一条手绳,在他眼前晃了晃。 厉寒尘定睛一看,手绳以青丝缠绕红绳编织而成,两根用以收拢手绳的短短红尾巴下,两颗红豆格外鲜艳。 “这是暮儿的头发?”他笑了。 “自然是我的。”许朝暮将手绳套在他骨感的手腕上,适当拉拢短绳将其牢牢固定在他手上,抬头看他,“它陪在你身边,就是我陪在你身边。”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他低头看着少女的美颜,喃喃念出两句诗。 四目相对,少女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轻轻在他唇角处啄了一下。 这一下,猝不及防引起了火。 “去吧,我在家等……” 话还没说完,厉寒尘蓦地拥她入怀,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去。 周围等候的人看见这一幕,大部分立马别开眼。 而守在身后不远处的香草眼睛一亮,直愣愣盯着雪中亲吻的两人。 突然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身后传来怀义的声音:“小丫头片子看什么看,不害臊。” 香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快起开,一会没有了!” 怀义不赞同的瞅她:“没个姑娘样。” 香草扔给他一个大白眼:“要你管!” 那一幕,恰好落在忍不住掀开车帘偷偷看的夏侯姒眼里。 “小鹰……”她瘪嘴喊了一声,语气隐隐有哭腔:“阿尘哥哥他…他竟然和那个女人大庭广众之下……” 小鹰立马透过缝隙看去,愣了愣,看着泫然欲泣的小姐,伸手拉上车帘,干巴巴安慰:“小姐,临王殿下正值情感泛滥的时候……不过您放心,您是未来的临王妃,除了你,放眼京城,没人配得上临王殿下。” “感情泛滥?”夏侯姒显然不信,质问:“阿尘哥哥对那个女人的情感已经泛滥许久了!还不够么?” 小鹰顿时没话说。 夏侯姒气了一小会,拍腿道:“不行,我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将她从阿尘哥哥身边赶走!不然,阿尘哥哥真的会被他勾引走的!” “小姐想怎么做?” “我得好好计划计划。” 目送厉寒尘离开后,许朝暮方才转身回府,荷姨和香草跟在身后。 回到屋里,香草忙替她解下斗篷,又匆匆忙忙去倒热茶。 “暮儿。”荷姨慈爱的看着她,浅笑道:“好些年没见过你如此开心了。而王爷,便是那个能令你开心的人。若小姐和珩儿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许朝暮转眸看向窗外,有鹅毛般的雪花顺着风飞落窗沿,随后消融。 她道:“荷姨,我曾一度将自己封闭。我认为我此生不会爱上任何人,我害怕被抛弃。可直到他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包容我,宠爱我。我也曾迷茫,想要将他推开,可后来我发现,我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交给了他。我想,我现在,是爱他的。” 顿了顿,她偏头看着荷姨,像是问她,又像是自问:“原来情爱也不是想象中那么苦。娘亲之所以会伤心,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而我愿意相信厉寒尘,纵然日后可能会有变数,也不后悔。” 荷姨微笑点头:“你觉得好,那便值得。” —————— 另一边,队伍出城不久,厉寒尘乘坐的马车忽然停下。 “阿尘哥哥。” 他刚想开口询问,车外便传来夏侯姒的声音。 随后,车帘被人挑开,红衣少女与冬风一同钻进温暖的车厢里。 “怎么了?”他问。 夏侯姒来到他身边坐下,笑嘻嘻道:“我想和阿尘哥哥共乘一车。” “你也有车。”他果断拒绝。 见厉寒尘不冷不热的模样,她不开心鼓了鼓腮帮子,硬挤到他身边,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他:“可是姒儿就想和尘哥哥一起。” 说完语气里又带了些委屈:“阿尘哥哥以前不会赶姒儿的。” 第八十四章 刺客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往一旁挪了挪,语气淡淡:“不一样。昔日你还是个小女孩,而我孤身一人,便没怎么在意这些。现在我已经成家,你也长大了,该避嫌。” “成家?”夏侯姒蹙眉看他,眼露疑惑:“阿尘哥哥不过是收了个妾室,如何算成家?” 厉寒尘不自觉抚了抚手上的红绳,嘴角忍不住上翘:“在我心里,自娶她进门那日,便是成家了。” “即便如此,那阿尘哥哥也要娶王妃!”夏侯姒没控制住情绪,声音大了几分。 “等明年春天,她会正式成为我的王妃。” “什么?阿尘哥哥,你的意思是你要正式娶她当你的王妃?” “嗯,你有什么意见?” “我不同意!”她突然抱住厉寒尘,啜泣起来:“阿尘哥哥的王妃只能是姒儿。大家都知道姒儿心悦阿尘哥哥,很早以前就是了。” “放开。”厉寒尘掰开她的手,第一次以如此严肃的语气对她说话:“我和你兄长一般年纪,对你从无非分之想,昔日不会有,往后更不会。我并非你的良人,你莫要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若你执意如此,那我们便不要再见面了。” 夏侯姒终是忍不住,眼睛里蕴了泪花,顷刻便化作大滴大滴的泪珠簌簌而落。 “阿尘哥哥不过才和许朝暮在一起几月而已,竟这么喜欢她么?她那个人又固执又偏执,我才不信阿尘哥哥会喜欢她!” 厉寒尘蹙眉:“你错了。我和她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从我离开她来到军营开始,便会时常思念她。那时候,我已经单方面和她在一起了。” “我不同意。我要去告诉爹爹,请他求姐夫赐婚!” 厉寒尘有些不悦:“你莫要胡闹。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决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呜呜呜……”夏侯姒突然放声大哭,哭声传到车外,周围人忍不住往里边瞧了瞧。 “小姐,您没怎么了?”外边传来小鹰担忧的声音。 车内无人应答。 厉寒尘见她哭得可怜又委屈的模样,终是没有安慰。 这种时候若是安慰她,方才对她说的话就白说了。 马车一路颠簸,缓缓驶向远方。 —————— 厉寒尘不在家这几日,两人以信笺互传相思之意。 今年的雪,飘得久且大。 是夜,屋外冬风凛冽,飞雪三千。 屋里,许朝暮跪坐在案前,在盈盈烛光下提笔回信,平日清冷的眉目在昏黄光线下也有了几分暖色。 “小夫人。”香草推门携着寒气进屋,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 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站到远处拍掉斗篷上的雪,又哈气搓搓手,啧啧道:“今年的雪还真是难见呢,待雪化的时候可就非常冷了。” 许朝暮将笔搁置在玉雕笔山上,倒了两杯热茶,招呼她过来喝茶。 香草笑嘻嘻端着茶杯,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待雪化了,你就可以和怀义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了。” 香草笑眯眯点头:“小夫人,那王爷他们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呀?婢子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别着急,总会回来的。” 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夜半,屋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许朝暮向来觉浅,被这细微的声音惊醒。 砰砰砰——— 她正想起身去查看一番,屋外便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她披上外衣走到桌边反手抓起了青瓷茶壶慢慢往门边走去。 这大半夜的,会是谁?管他是谁,若是坏人,就将他的脑袋砸开花! 她轻将门拉开一条缝朝门外看去,恰好撞上一只黑黝黝没有情绪的眸子。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举起手中茶壶,却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女音:“是我,寒月。” 她轻呼一口气,拉开门正想问她,却见寒月扶着一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黑衣人。 她仔细看过去,那双桃花眼在这冬夜依旧温润无比。 “许姑娘,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寒月严肃看着她。 见两人穿衣打扮,许朝暮很快明白过来,侧开身子:“请进。” 门关上,寒月动作麻利扶着傅言景坐到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公子,我给你上药。” 见傅言景捂着手,许朝暮一脸关切:“表哥,你受伤了。” 傅言景微微摇头,声音平和:“小伤,无碍。” 许朝暮有半肚子疑惑想问,但见现下不是时机,只道:“表哥,我去给你拿药箱。” “不必。”傅言景出声阻止,“他们很快便会追来,我躲一躲就走。” 在这紧急时刻,许朝暮自然不会多问什么,她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还好这雪大,已经将脚印覆盖得差不多了。 抬眼一看,前院的上空隐隐被火光照亮。她立刻拉上门盖灭蜡烛,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不多时,院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香草哈气连天的声音:“这是我们小夫人住的院子,你们不能闯进来。” “还请姑娘见谅。皇宫里有盗贼闯入,我们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搜查。” “这样啊。可是我们小夫人已经睡下了,这天气这么冷,万一她起床受了凉怎么办?” 说话间,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传进屋内,随后门被人敲响。 许朝暮回到还有余温的榻上,待傅言景和寒月飞上房梁后才出声询问:“何人夜晚扰人清梦?” 语气慵懒,夹着被人吵醒的不悦。 门外传来恭敬的男音:“临侧妃,皇宫里闯了盗贼,我们奉圣上之命前来捉拿贼人,冒犯了。” “哦?”尾音微微上挑,她问:“大人是怀疑盗贼在我房里?” 为首的将领闻言愣了愣,忙回答:“并无此意。我们只是奉命挨家挨户的搜查,还望临侧妃莫要为难。” “好。”屋内烛光亮起,不多时门被人拉开,盈盈烛光照亮了屋外人被风雪吹刮的面容。 少女衣衫单薄,窈窕的身姿隐藏在厚厚的斗篷里,好看的眉眼间倦意浓浓。 她道:“大人既是奉命行事,请进。” 将领点点头,正要进去,少女却突然以手掩面打了个喷嚏。 “小夫人!”香草惊呼一声,忙跑上前道:“您不会是受凉了吧。若是王爷知道,婢子会被罚的!” 那将领闻言迈出去的脚一顿。他知道眼前少女是临王最宠爱的妾室,而临王是圣上最宠爱的的弟弟。 这若是一进屋搜查,搜出来还好,怕的是人没搜出来,临侧妃还受了凉,临王肯定心有不满。 传闻临王敢在大堂之上公然对满朝大臣无礼,他这个小人物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见无任何异样,收回脚对身后人道:“盗贼不在此处,去别处搜!” 说完对许朝暮抱拳道一声“打扰了”便带着一队人匆匆离开。 香草哈气连天不满嘟囔:“都说了还不信。若是我们临王府进了盗贼,我去刷一个月恭桶!” 第八十五章 不辞冰雪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闻言嘴角微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香草被自家小夫人略带愧疚的眼神看懵了,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问:“小夫人,婢子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么?” 许朝暮尴尬摇头:“没有。” 为了不让香草刷一个月的恭桶,她将香草打发回去睡觉后快速拉上门。 “表哥,你还好么?”看着傅言景被鲜血浸湿的臂袖,她担忧问。 “表妹不必担心,我无事。” “公子,我们得快些回去,一会就查到傅府了。”寒月动作利落给傅言景上了药,提醒道。 傅言景微微点头,起身告辞:“表妹,我先回去了。” 许朝暮起身相送:“表哥小心。” 两人离开,许朝暮躺在榻上睡意全无,一眨一眨顶着床帐。 表哥夜闯皇宫,想拿的定然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不然凭他为圣上调理身子的功劳,一般物品圣上定不会吝啬。 到底是什么东西,对他如此重要? 第二日用膳时,许朝暮佯做漫不经心问:“夜闯皇宫的盗贼抓到了么?” 香草无精打采摇摇头:“听说一晚上城里都翻遍了,没有捉到盗贼。” 许朝暮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问:“那你可知皇宫里被盗的是什么?” 香草挤了挤眼,摇头:“也许是那盗贼太弱鸡了,什么都没盗着,听说还白白挨了一箭。” 许朝暮:…… 这丫头倒是什么都敢说。 “你以前是宫里的?”她随口问。 香草挤出一个憔悴的微笑:“是的。小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许朝暮浅笑:“都说宫里很严,我看你倒不像被训练过的模样。” 聊到这个话题,香草心里苦水翻涌。 她以手掩面沉重叹了口气,一秒后又眉飞色舞叭叭叭说起来:“小夫人,婢子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可是十分规矩哩!不敢听、不敢问、不敢看。正是因为宫里十分严格,婢子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苦苦哀求管事的陈嬷嬷,求她把婢子的名字写进为临王府挑选的仆人名单里,为此,婢子将这些年辛辛苦苦存的大半积蓄都送给了陈嬷嬷咧!” 许朝暮见她这精神模样,笑问:“你不心疼?” “嗐,有啥心疼的。比起来临王府当差,那点银子不算啥。” 对她来说,临王府简直是个天堂。主子和蔼,同伴友善,还有一个和她打打闹闹的怀义,简直不要太快活! 突然心念微转,她又小心翼翼看着许朝暮,试探问:“小夫人……该不会婢子太闹腾,惹您心烦了吧?” 许朝暮温温一笑:“不会。你闹腾些,我才觉得热闹。” —————— 一转眼又过了好几日。自从前些天许朝暮将信笺交给专为他们传信的人后,便再未收到厉寒尘的回信。 这日,她倚着熏笼,猜测厉寒尘是不是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在屋外快活堆雪人的香草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没了声音。 她正要出去看个究竟,刚起身就愣在原地。 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携风雪而来,此时,正立在门口与她对视。 见她微愣的模样,公子酒窝深陷:“怎么,一些时日不见,竟连夫君也认不出来了?” 少女脸上陡然绽放微笑,提着裙摆走上前想要抱他,不曾想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许朝暮没反应过来,仰头一眨一眨看着他,有些茫然:“怎么了?” 他解下斗篷,低头看一眼因赶路而染了寒气的衣袍,解释:“我还未换衣,身上凉。” 许朝暮才不管这么多,上前一步扑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语气带了一丝俏皮:“不怕,我帮你捂捂就不凉了。” 语罢抬头看他,“还没到回来的时候,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厉寒尘宠溺揉揉她柔软的头顶,“因为你在信上说想我,我便提前处理完其他事情赶回来了。” 看着他眉目间微泛疲劳,许朝暮不由得心疼。 她摇头:“我们有信笺,为什么着急赶回来?肯定累了吧。” 看着那张柔软的粉唇,厉寒尘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嗓音温柔得像冬夜里香草端来的香茶。 他说:“再多信笺,都不如见你一面。” 正在两人浓情蜜意之时,香草端了干净的衣衫进来:“王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厉寒尘点头,又拿开少女的手,“我去换身干净的衣便来,暮儿陪我用膳。” 厉寒尘沐浴完换衣出来时,仆人们已经手脚麻利摆好热气腾腾的食物。 容玄、怀义、香草、荷姨也被厉寒尘叫来一起吃。 他常年待在军营,吃饭皆是与士兵一起。回到京城,也并不喜欢那些繁琐的礼仪。 在桌边,厉寒尘看着一口一口给她吹热汤的少女,将握成拳的手伸到她眼前。 许朝暮抬眸看了一眼,偏头问:“怎么,你想欺负我?” 厉寒尘立刻摇头,开口就是一句甜腻腻的情话:“难道暮儿见过有人虐待自己的心肝?” 本来饥肠辘辘的怀义一听这话顿时不想吃饭了,转头与容玄大眼瞪小眼。 只有香草那傻不拉叽的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厉寒尘展开手掌,一条与许朝暮送给他的别无二致的手绳静静躺在手心,不过比那条小了一些。 “这是你做的?” “嗯,我的头发。” “好啊。”她伸出手,“那你栓住我。” 他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这一栓,就是一辈子。” 两人只顾着恩爱,丝毫没有顾忌到周围几位孤家寡人的心情。 许朝暮偏头一眨一眨盯着他,佯做思考:“这个我可得想……” 话未说完,厉寒尘怕她逃走似的将手绳套在她的皓腕上拉拢,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想都别想,你只能跟着我。” 顶着桌边人揶揄的目光,许朝暮脸蛋浮上朵朵红云,塞了一筷子羊肉小饺进他嘴里,“就你话多,吃饭。” 冬日的天暗得很快。这才不过酉时,屋外已是一片幽暗。 “暮儿,今年我们去皇宫里过节好不好?” 许朝暮正在整理衣物,厉寒尘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一提到过节,许朝暮内心不自觉哀伤起来。 往年的春节,她都是同阿珩及荷姨待在她的小院子里边过。 杨氏不待见他们,她也不想往跟前凑。 虽然是简陋了一些,但却很温馨。 不曾想,只过了一个秋,那个与她相依为命亲切喊着“阿姐”的小少年永远长眠于时间里。 “暮儿?”见她走神,厉寒尘一声轻唤将她拉回现实。 她敛了思绪应一声:“好。” 第八十五章 求婚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除夕已至,连空气中也漂浮着热闹欢喜的气味。 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黔首百姓,家家户户清扫庭院,除旧布新,贴新联挂灯笼…… 一派人间烟火象。 临王府也不例外,香草和怀义分为两队,叽叽喳喳指挥着仆人做事,比谁的那队做得更好哩! 屋里,厉寒尘站在半人高的书案前执笔书对联。 动作如流水般流畅,笔力遒劲,尽显风骨。 眉目精致的蓝裙少女则是站在一旁为他研墨。 “暮儿,听说常安王世子妃,有孕了。”他佯做漫不经心说。 少女没听出他话里隐藏的一丝期冀,一边研墨一边点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某人不死心,搁下笔看着她,继续漫不经心道:“常安王世子,也就是我的从兄,要当爹了。” 许朝暮总算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一时也摸不清他的意思,抬头看他:“所以?” 他笑吟吟看着她,“我也想。” 许朝暮蓦然脸红,垂眸不看他,“你喜欢孩子么?” 他搁下笔,走到她身后环肩抱住她,唇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里,“也不是。我只喜欢,我们的孩子。” 他平日虽然油嘴滑舌,但却不会说这么露骨的话。 住在一起这么久,除了亲吻之外,他再没碰过她。 在他的观念里,夫妻要彼此尊重。在她没答应之前,他不会强迫她。 但凡有一分强迫,那便是玷污了他对她的爱。 未经人事的少女,面对这个话题十分无措。好像话一说出口,就会让人羞得要死。 “我……我……我要去贴对联了……” 此时此刻,她连说话的气息也不稳。找了个借口,小猫一般灵巧从他怀里钻出去哒哒哒跑走了。 厉寒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倩影消失在门口,无言笑笑。 这就害羞了,以后要怎么办? ———— 今日是除夕,临王府与常安王府受邀去皇宫团聚。 昔日先皇虽有三宫六院,却也只与皇后育了子嗣。 也许是家庭教育的影响,明仁帝在他老爹痴情的基础上更近一步,免了三千佳丽,后宫独养皇后一人。 深宫锁年华。他既不爱那些女子,何必要将她们召进宫来。用荣华富贵为笼锁住她们的一生,他不愿这么做。 现下京城的亲人,除了亲弟弟厉寒尘之外,便只剩被留在京城的闲散王爷常安王一家。 比起寻常百姓,皇家难得团聚。借着这个机会,明仁帝便把他们都邀进宫团圆,升温亲情。 天才刚暗,便有宫里的马车来接人了。 “荷姨,我们走了。”被荷姨香草她们送到门口,她转头道。 荷姨微笑点头,香草自告奋勇:“小夫人,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荷姨的!” “暮儿,走吧。”厉寒尘替她拢了拢斗篷,牵着她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很快便转个弯不见了踪影。 “吃饭去咯!”香草跳了两跳,欢呼着扶荷姨进府去了。 带着皇家标志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进皇宫大门。 刚下马车,便有人亲切地呼唤厉寒尘。 厉寒尘牵着她上前,对人拱手:“皇叔、皇婶。” 常安王笑着拍拍他的肩,点头:“什么都别说,待会咱们叔侄,可得和陛下好好喝上几杯。” 常安王妃慈祥看着这个许久不见的侄子,赞道:“尘儿这孩子,越长越有有气魄。” 厉寒尘笑着回应。 比起常安王夫妇的亲热,厉无夜夫妇就淡定多了。 厉无夜与厉寒尘点头打了招呼以后,便没再说话。 自长兴候府那件事后,许汀兰对许朝暮则是恨得要命,奈何在长辈面前得将这份怒火压在心里。 许汀兰暗中瞪了许朝暮一眼,许朝暮没看她,而是好奇地往她肚子看了一眼。 纵然裹着斗篷,她还是眼尖瞥见许汀兰微微隆起的肚子。 两家人一边聊天一边跟着领路的宫仆朝露华宫走去。 皇宫里张灯结彩,灯光浓浓。就连来往做事的宫仆宫婢们脚步也比往日轻快了些。 来到宫殿外,守在殿外的太监便尖声尖气通报一声。 刚进屋,正在和夏侯姒玩耍的小太子撒丫子飞奔过来,扬起红扑扑的小脸蛋:“皇叔,等您好久啦!” 厉寒尘蹲下身与他平视,牵起一边嘴角,笑道:“你又想对我说什么?” 小太子伸手指了指夏侯姒:“是姨姨,姨姨等皇叔好久啦。姨姨不说,侄儿知道。” 厉寒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着隐隐有些闹情绪的夏侯姒点了点头。 宫内金碧辉煌,挺拔的金柱有精雕蟠龙绕其而上,柱子顶端横插云形长片石。 遥遥远望,好似蟠龙直冲云霄,大有翱翔九天之势。 一番客气行礼之后,众人很快在长桌前落了座。 明仁帝向来亲切,一挥手,道:“今日本是家宴,无君臣之分,不必客气束礼。” 说话间早已有宫女鱼贯而入上了一道又一道精致可口的皇家宴膳。 接下来一番互祝吉祥话语自不必多说。 吃饭时,夏侯姒余光时不时瞄向那两人,拢了拢手里银筷,终于下定决心。 在闲聊声中,夏侯姒暗暗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砰砰砰的心跳,勇向胆边生,腾地站起身来。 萱德皇后正在给小太子喂饭,见她脸色不对,问:“姒儿怎么了?” 一桌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她可爱的娃娃脸上。 她出了座,对着明仁帝行了一礼,“姐夫,姒儿有一件事想求您。” 明仁帝放下银筷,点头:“姒儿尽管说。” 夏侯姒扫了一眼厉寒尘的位置,紧张地握紧袖中拳头,道:“姒儿现在正值花季年华,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所以,姒儿想嫁给阿尘哥哥,请姐夫同意。” 话一出,屋内顿时针落可闻。 察觉气氛颇有微妙,常安王妃出口解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姒丫头聪慧可爱,与尘儿少时相识,想来也是青梅竹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倒是般配。” 常安王妃之所以说这番话,并不是针对许朝暮。 她虽也听闻这个侄儿甚是宠爱侧室,但却不知道他们之间浓浓的情意。 纵然再宠爱,他还是要娶王妃的。 许汀兰见婆婆带头,内心有意让许朝暮难堪,附和道:“才子配佳人,确实最登对。” 第八十六章 证明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这些话吹进夏侯姒耳里,让她飘摇的心安定下来。 放眼京城,她确实是最有资格成为临王妃的那一个。 若阿尘哥哥对她真的有一丝情意,那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绝不会驳她的面子。 这边明仁帝朝厉寒尘看了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心中了然。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他利落将这个锅抛给亲弟弟。 他似笑非笑看着自顾自吃饭的厉寒尘,对夏侯姒道:“姒儿,若你真想嫁你阿尘哥哥,不若问问他的意见。若他同意,姐夫这就给你们赐婚。”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到厉寒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等待他的回复。 他这个年纪,也该当娶妻生子了。 迎着厉寒尘淡淡的眼神,夏侯姒的方才还温热的心此刻凉了一半。 在今日之前,阿尘哥哥从没用这种淡漠的眼神看过她。 下一刻,她看见厉寒尘牵着许朝暮站起身,抬起他们紧握的双手以示众人,眼角眉梢皆柔情。 他道:“阿姒还小,错把一时悸动当成真心,半懵半懂间才说出这番话。待他日遇良人,才会明白何为真爱。而我早已遇到想要共度一生的人,现在,她就在我身旁。” 这轻飘飘的一字一句却犹如冰凌子扎进夏侯姒心里,又冷又疼。 她鼻子一酸,咬紧牙关不让眼泪冲出来。 阿尘哥哥变脸真快。上次在马车里还说她已经长大了要避嫌,现在又说她还小! 气氛一时颇为尴尬,萱德皇后为放下小太子,为妹妹解围:“姒儿确实还小,不懂何为情爱。也许是在寒尘身边待太久,没有接触过其他男子,这才把情怀错当真心。也许再长大一些,便能明白了。” 见夏侯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轻声道:“姒儿放心,日后你嫁的男子,定不输你阿尘哥哥。” 夏侯姒心里无比难堪,但为了挽回面子,只得顺着台阶下去。 她咬唇看着萱德皇后,佯做懵懂的模样问:“姐姐,难道姒儿对阿尘哥哥真的不是爱么?” “当然不是,你只是习惯了待在你阿尘哥哥身边,只是依赖,并不是爱。待你遇到真正动心的男子,就知道了。” “这样啊。”她微微点头:“那姒儿知道了,姒儿会等着那个人。” 说罢又忍着那股子难受劲对厉寒尘道:“阿尘哥哥,是姒儿误会自己的心意了,还望哥哥莫要当真。” 厉寒尘牵许朝暮坐下,客气回答:“自然不会。” 此事不过一段小插曲,很快这微妙的气氛便被男人之间畅谈的话题淹没了。 用过膳之后,明仁帝起驾青云台,与家人一同看烟火迎新年。 青云台是整座皇宫看风景的绝佳位置。登上青云台,一切风景尽收入眼帘。 台上,光滑长桌早已备好饭后点心,一排仆人齐刷刷守在一旁,挑开鹤羽厚帘恭候主人的到来。 一蝶蝶白玉盘里盛着各种形状的糕点,镶金杯在灯笼下隐隐泛着光泽。 此时,皇宫已有噼里啪啦欢快的爆竹声吹到此处。 “许姐姐,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皇宫里有一片梅花园开得可好看啦!”还未落座,夏侯姒便过来亲昵挽住她的手,邀她去闲逛。 再厉寒尘注视的目光中,她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不着痕迹抽出自己的手,“好。” “我能和你们一起去么?”这时许汀兰出了声,小心翼翼站起来。 “兰儿。”厉无夜拉住她的手,提醒她:“现在晚了,若你想去,明日我陪你去。” 许汀兰乖顺看着他,微微一笑:“夫君,我也想同妹妹们一起逛逛,说些话。” 不待厉无夜回答,夏侯姒笑着答应:“好呀好呀,兰姐姐和我们一起去。世子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兰姐姐的。” 看着自家夫人期待的眼神,厉无夜终是点头,又叫了几名婢女扶着才放她走。 三人提着精致的花灯渐行渐远,冷风中那抹暖光摇摇晃晃消失在拐角。 梅树林离此地不远,不多时就到了。 最傲是雪梅,迎寒独自开。 一株株红梅此时开得正艳,自冰天雪地间开出一片绮丽。 飘渺的梅香随着路过的寒风钻进鼻腔,三人一路无话。 “兰姐姐,我想和许姐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么?”夏侯姒笑吟吟看着许汀兰,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许汀兰裹紧斗篷护着肚子,点头:“好。” 许汀兰留在原地,看着两人挑着花灯走向梅林深处。 “夏侯姑娘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在一株低矮的梅树下站定,许朝暮开门见山。 夏侯姒单独叫她出来,无非就是关于厉寒尘罢了。 “许朝暮。”她提高手里的花灯,照亮少女清丽的脸庞与探到她发边的一枝梅花,表情冷下来,“我真想知道你到底给阿尘哥哥吃了什么药,让他这么死心塌地的想娶你。” 许朝暮眼无波澜与她对视,十足有底气:“因为他爱我。” “呵呵。”夏侯姒讽刺笑一声,“他爱你?你自己问问自己,你有哪一点值得阿尘哥哥爱?论身世,你不配;论付出,你没有。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接受他的爱?你从前不是和我说过,你不喜欢阿尘哥哥,你想离开他,你倒是走啊!” “那是以前。现在他对我好,我爱他。只要他不抛弃我,我也不会抛弃他。” 啪… 夏侯姒一松手,花灯直直掉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黑暗中,她冷笑道:“你曾说,若他娶了王妃,你就会离开,还算数么?” “我说,只要他不抛弃我,我也不抛弃他。” “好。就算阿尘哥哥今日拒绝了我,我也一定有办法嫁给她。你等着看。” 夏侯姒火药味浓浓,许朝暮风轻云淡。 冷风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梅林。 “兰姐姐,这梅林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外面有些冷,我们回去吧,一会冻着小宝宝就不好啦。”夏侯姒亲昵挽住许汀兰的手。 许汀兰对她笑笑,道:“夏侯妹妹先回去吧,我也有话要和她说。” 这下轮到许朝暮不高兴了。 这两人对自己到底是有什么执念?轮番下战书,这么想打架么? 对于许汀兰,她没什么想说的。长兴候府欠她一条人命,她也回报了一条顺带砸了长兴候府。若是许汀兰想报仇,那就尽管来,她扛得住。 待夏侯姒走后,两人冷冷对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许朝暮不想浪费时间,淡淡开口:“有什么话,讲。” 许汀兰退开仆人,裹着紧斗篷,语气有有些怒:“你开心了?长兴候府好歹是你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你非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才开心?说到底我父亲也是你父亲,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许朝暮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淡笑了一声。 压下心底浓浓火气,她反问:“到底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哦不对,自从我娘亲过世,我就没有家了。而我唯一珍爱的弟弟,也被你们害死。我真恨不得将许向阳千刀万剐!” 第八十七章 烟火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汀兰自怀孕后脾气大了许多,如火折子一般一吹就燃。 “你到现在还理直气壮!” 她抬手就要打下去,却被少女一把抓住手腕。 因顾及到她肚子还有孩子,许朝暮便只用了一层力。 “我在你们家这些年,可没少挨打。你娘疼你爱你,难道我过世的娘就不疼我爱我了么?你们家的人都一样,自私狠毒。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因果报应!” 许朝暮说这番话是毫不客气,寒风一般刮过许汀兰的耳朵。 许汀兰挣开她的手,第一次将心里话说给她听。 “我从前讨厌你,只是因为受了母亲的影响。你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的孩子,母亲见到你会烦。而我作为母亲的孩子,自然也不想见到你。可我却从未想过要害死你和你弟弟。” 顿了顿,她又咬牙道:“也许我们天生便注定是敌人。你记着,你报复长兴候府的账,我会一笔一笔从你身上讨回来!” 偏偏许朝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豪不怯懦与她对视:“你来,谁怕谁。”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一无所有,再没有什么软肋。 “暮儿(夫人)”,此时,两道男音一同传来。 如花般艳丽却又各有千秋的女子一同看去,方才那浓浓的火药味瞬间被寒风吹散。 待两人走过来,厉无夜伸手扶住许汀兰,语气十分宠溺:“我见夏侯姑娘回去,便来寻你了。” 许汀兰弯唇一笑:“夫君,那我们走吧。” 厉无夜对厉寒尘点了点头后,扶着许汀兰离去。 “她们又寻你麻烦了?”厉寒尘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大掌里搓了搓。 许朝暮无奈一笑:“夏侯姒是因为你,而许汀兰是因为长兴候府。” 厉寒尘正要说话,少女莹白的指尖已竖在他的唇上。 “你什么也不要说。这是我们女子之间的事,若她们伸手过来,我就拍掉。你等着看戏就好。” 厉寒尘唇角微弯,吻了吻她的指尖,微抬下巴示意:“你看。” 砰—— 抬头的一瞬间,如墨晕染的天幕之中蓦然炸开一朵亮闪闪的烟花,绚烂的烟火照亮这片朵朵梅花怒放的梅林。 砰—— 砰—— 紧接着几声巨响,满天烟火璀错,犹如点点星光散落天际。 许朝暮不觉看入了神,清澈的双眸被点亮,盛满了细碎光影。 “好看么?”她问。 厉寒尘目光黏在少女美丽的侧颜上,点头:“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 他拉住她的手将她转过来,浅笑:“我说的是人。” 少女不觉羞赧,故意和他唱反调,伸手遮住他的眼:“看什么看,我又没你好看。” 厉寒尘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一使力将她拉进,“我觉得你最好看,尤其是嘴唇。” 听他这么一说,她不觉抿了抿,傻乎乎问:“真的么?” 他颔首,一脸正经:“真的,我很喜欢。所以,借我吻一吻。” “登……” 许朝暮口中那句“登徒子”还未说完,便被人占了话语权。 感受到她不自觉地退缩,厉寒尘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扣紧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在满天璀璨烟火之下,灼灼怒放红梅林里,一对有情人,认真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 今日是大年初一,宫里要举办宫宴。 一早上,百官集于正殿前齐齐给明仁帝拜年。 而今日明仁帝十分繁忙。要进行开笔书吉语、授时、礼佛、祭天、祭祖等等一串繁琐的礼仪…… 待到正式开宴时已是晌午,众人吃吃喝喝,听曲赏舞观百戏,热热闹闹的一天便是如此过了。 夜晚,夏侯姒正抱头坐在床上想事情,一只手突然揉了揉她的头顶。 她从怀里将头抬起来,无精打采喊了一声:“姐姐。” 萱德皇后虽然许多年没碰过枪,但身上那股子巾帼气质却不消当年。 她开门见山问:“还在为你阿尘哥哥伤心?” 夏侯姒别开脸没说话。 见她别别扭扭的模样,萱德皇后直言道:“做事情不能如此畏畏缩缩。若你真喜欢他,那就去争取;若你不想争取,那便去寻一个和他一般高下的如意郎君。我夏侯家的女儿,做事向来畅快,哪有你这丫头如此瞻前顾后,畏葸不前的?” “姐姐,可是你也听到了。阿尘哥哥说他喜欢许朝暮,不会娶我。” “既然他已经如此说了,那你还为何痴情于他?” 夏侯姒苦恼看着她:“姐姐你不懂。你和姐夫一直恩爱,且没有第三个人闯入你们的感情。你当然不会懂我的心情。” 萱德皇后没有女儿家的扭捏态,干脆道:“我是不懂。姐姐一直觉得,最好的情爱便是两情相悦。若是他不喜欢你,那你也有点骨气,莫要再喜欢他。但凡这份情感有一丝勉强,那都不是最好的。” 夏侯姒摇头。 那份深埋心里如火浓烈的喜欢和突然迸发的不甘不允许她放弃。 她不明白。许朝暮身份不如她、性子不如她、家世不如她,和阿尘哥哥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如她,为何阿尘哥哥就如此死心塌地的唯她一人? 说她美若天仙?不过有几分姿色而已。 嫉妒向来可怕,若不能正确对待,它便会占据并逐渐吞噬人的理智。 尤其是来自女人的嫉妒,最可怕。 “姐姐,姒儿不会放弃,不会将阿尘哥哥拱手让人!” 做了这个决定,她第二日便去常安王府找了许汀兰。 “夏侯姑娘,请喝茶。”许汀兰将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她身边,声音温柔。 “汀兰姐姐,你叫我姒儿便好。” 许汀兰微微一笑,右手不离微隆的肚子,“姒儿妹妹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夏侯姒答非所问,盯着她的肚子,笑吟吟道:“汀兰姐姐,若是小宝宝出生了,定和你一般好看。” 许汀兰眼里是掩不住的幸福笑意,“多谢妹妹夸赞。” “汀兰姐姐,其实姒儿今日来,是想同你交好的。姒儿知道的,汀兰姐姐也不喜欢许朝暮。” 比起夏侯姒的急切,许汀兰倒是不急不忙,问:“姒儿妹妹想要我做什么呢?” 对面少女睁着亮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我只想让她离开阿尘哥哥,但若能看她倒霉就更好不过啦嘻嘻。若是汀兰姐姐也想替长兴候府报仇,姒儿很乐意帮忙,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自夏侯姒踏进门那一刻起,许汀兰便细细打量她。 她知道,这个小姑娘,看似天真可爱,实则傲气十足。 她虽然有些小心机,但内心不坏。若是要算计许朝暮的话,恐怕智商不太够。 第八十八章 来信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见许汀兰没有立即答应,夏侯姒心念微动,开口认错:“汀兰姐姐,姒儿要向你道歉。” 许汀兰闻言疑惑看她:“姒儿妹妹同我道什么歉?” 夏侯姒正了脸色:“若是我告诉姐姐一件大事,不知姐姐会不会相信。” “你说。” “其实在这之前,姒儿已经派人盯着许朝暮了。而刺杀姐姐的弟弟的刺客,根本不是什么江湖混混,他不过是收了许朝暮的钱,帮许朝暮做事而已。” 许汀兰定定看着她:“你说什么?” 夏侯姒继续道:“我派我的贴身婢女小鹰暗中盯着许朝暮,原本是想看她和阿尘哥哥平日是怎么相处的。想不到有一晚她夜访候府,恰巧遇到那个仆人,便绑了他。小鹰见他给那人吃了药,又给了他银子,最后不知说了什么,那仆人点头后,她才放他走。 诚如她所料,这件事别人果真认为是她做的。而她只用了两日便破案,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为自己洗脱罪名顺便给长兴候府扣个帽子而已。当初姒儿不认识汀兰姐姐,且为了阿尘哥哥着想,便没有让小鹰出来拆穿她。所以姒儿对不起汀兰姐姐。” 许汀兰静静听完,没有夏侯姒料想的那般愤怒。 美艳的面上平静至极,她道:“不怪姒儿妹妹,那人当场自尽,便已经死无对证了。倒是幸亏妹妹将此事告诉我,不然,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纤细的手捏了一颗果脯蜜饯放进嘴里,她浅笑看着夏侯姒:“姒儿妹妹想对付许朝暮,我也想。若妹妹你需要我出手,派人通知一声便行,我定会助妹妹一臂之力。” 夏侯姒眸光微亮,点头:“我想她离开阿尘哥哥,而姐姐想要报仇,我们一定会有很好的合作!”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后,夏侯便告辞了。 许汀兰盯着双面绣花屏风,摇了摇头。 看来她没看错人,这小姑娘心有余而谋不足。 她方才情真意切说那番话,不过是激起她对许朝暮的恨意罢了。 但她这番谎话说得可不够逼真。 父亲说,那人是在许朝暮嫁给临王做妾后才进的府,先前与许朝暮并不认识。 且他能不动声色对自己的弟弟下如此残忍的狠手,必定不是一般身手。 就许朝暮那三脚猫功夫,不被绑架已是幸运了,还绑架别人?她可不信。 和许朝暮同住屋檐下这么多年,她也算了解她。 那人性子死倔,她自己的事,绝不会借别人之手去做。 走了片刻神,她低头看了看抚着肚子的手,定了定心神。 罢了。不管如何,自己对她到底是有恨意的。 既然那个小姑娘要收拾她,自己便坐山观虎斗,适时的时候再出手。 —————— 一晃眼,半月又逝去。 今日,许朝暮收到了傅言景遣人送来的信。 内容是说他已经将在京城的事告诉祖父祖母,老人家情绪颇为激动,希望能早些见到她,傅言景就此事询问她的意见,若她同意,他便来接她。 许朝暮提笔写了封回信,转交给传信人后去了书房。 许朝暮踏走进书房时,厉寒尘正坐稍靠轩窗的位置自弈,莹白的手指夹着一粒黑宝石般的黑子,眼光落在阵眼上,却是久久未放棋。 “夫君。” 在他走神之际,一双白嫩的手从身后搭在他的肩上,随后便能闻到芳香口脂。 她俯身在他耳边俏皮呼唤:“在想什么,竟这么入神。” 厉寒尘落下棋子,也不回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绕个圈将她拉进怀里。 “在想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 少女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那我不问了。” 厉寒尘不禁暗笑。他怎么能将准备大婚的事提前告诉她?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你来找我,是想我了?”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除了想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最近可能会回外祖家认亲,我要替我娘亲回去看看,替她尽孝。” 厉寒尘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应该去的。不过,这次我有些事要处理,便不能陪暮儿一同去了。” 许朝暮也不问他,只点头:“好。” “暮儿此去,多久回来?” “我也不知。最长,月余左右吧。” “我让怀义陪着你一起去,保护你的安全。” “不必。表哥会来接我,我带上荷姨就够了。” 厉寒尘突然眸光一转,孩子气说来就来:“虽然我知他是你表哥,但是,你和别的男子单独待在一起,我也会泛酸。” 许朝暮无奈笑笑,学着他平日的油嘴滑舌,厚着脸皮吹出一句甜腻腻的话:“可是,我心里只有夫君一个人啊” 厉寒尘满意轻笑出声。他的小姑娘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很有他的风范。 “夫君,我想好了。”她突然正经起来,强制镇定的语气中带藏着几分扭捏:“你以前说你想要孩子……我……愿意。” 厉寒尘万万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嘴角荡漾出的笑容越发深邃。 他揉揉了她的头,语气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等你回来,我们就生……” 后边的话被少女莹白手指堵回去,她绯红着脸,有些局促:“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出来。” “哦?”他玩心大起,促狭问:“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那你说,我要说什么?” 这种话题显然不适合白天讨论,许朝暮松开环住他脖子的手,从他怀里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回头见厉某人一脸笑吟吟看着自己,微眯眼小声批评一句:“没个正形。” …… 傅言景动作很快,回信不过两日,他便从栖梧赶来朝阳城。 碧帷马车静静停在府外,厉寒尘送许朝暮到门口,不停叮嘱:“我不在你身边,你照顾好自己,莫要磕着碰着。必须多添衣,按时吃饭、就寝。睡觉时不准把头藏到被子里去,不准踢被子……” 许朝暮耐心听着他呶呶不休,直到他说完,方才替他理了理衣襟,“夫君放心,我又不是小姑娘了,会照顾自己的。” 厉寒尘无奈叹气:“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需要呵护的小姑娘。” 转眼,见小丫鬟一脸郁闷的模样,许朝暮安慰:“不是故意落下你,只是此次回家认亲,就不带着你劳累一趟了。” 有厉寒尘在,香草实在不敢啰嗦,只得乖顺点头。 两人话别一会后,许朝暮便带着荷姨上了傅言景的马车。 马车宽敞舒适。傅言景坐在软垫上,往身前矮几上燃着袅袅熏香的鎏金兽耳香炉里添了些香料。 见人掀开车帘进来,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表妹。” 马车转头离开临王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厉寒尘方才笑吟吟回了府。 待暮儿回来之时,就是他们正式拜堂成亲之日。 第八十九章 认亲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 荷姨坐在许朝暮身旁,一路双手交握,看上去很是不安。 “荷姨。”少女纤细温软的掌心覆在她干枯如枝的手上,安抚道:“别紧张,我相信外祖父外祖母不会怪你的。” 荷姨眉头紧蹙,缓缓摇头:“暮儿啊,我有愧于老爷夫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当初她阻拦不了小姐,便义无反顾跟着她走,没想到反而害了小姐。 若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就算被小姐厌恶,她也一定会站在老爷夫人那一边。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眉目与小姐有几分相似的少女,又稍稍安心了些。 老爷和夫人看见暮儿,定会很开心。 “表妹。”坐在对面的傅言景捏了一块水晶糕给她,略带试探道:“我将此事告诉祖父祖母时,只说姑姑有一个女儿,并未告知表弟的事。” 迎着傅言景的目光,她微微点头,“表哥,我知道的。” 她知道他的用意。外祖父母年纪大了,得知母亲的消息时定会狠狠伤心一番,若再告知弟弟的噩耗,定会成为压垮老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弟弟的存在,她自己记得就好。 从京城去到栖梧,要经过谭州、祁州。 因为不着急赶路,驶进潭州时已是酉时。 眼看天色渐暗,加上赶车的寒月,四人找了一家不错的客栈住下。 用过晚膳之后,便由店小二领着去了各自的房间。 许朝暮沐完浴,在屋里坐了片刻,打算去隔壁问一问傅言景关于外祖家的人和事,等到了傅府也不至于无所应答。 披上斗篷推门而去,几步到了傅言的房外,刚要敲门,就听到寒月的声音自里边传来。 “公子,已经确定,续命丸不在皇宫里。” “看来确实是被人盗走了。若想再找,恐怕如大海捞针。” “那妹……” “你放心,夜鸦替我当了那一箭,我自当还她一命。” 接下来屋内陷入沉默。 虽然知道听壁脚不道德,但已经听了一半,现在走就更不道德了。有违听壁脚的原则。 许朝暮静静立在门外,等着下文。 “公子,若是妹妹苏醒,寒月…能否继续跟随您左右?”试探的口吻。 “不必。我向来习惯独来独往,夜鸦醒来,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可是公子……” “不必再说。若不是看在你妹妹挡那一箭的分上,你觉得你们还能活到现在?寒月,你知道我的性子。”与平日的温润不同,这句话平静里夹裹一丝冷意。 “是。” “对了。回栖梧后,你便回百草谷照顾你妹妹。” “是。” 听完这壁脚,在寒月推门而出时,许朝暮已经麻利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榻上,她一眨一眨盯着屋顶。 虽然表哥平日待人很是温和,但她却认为,这只是他一种待人处事的方式,和他真正的性格并不冲突。 他不似厉寒尘爽朗,反而内敛,万事藏于心不表于形。 方才听他们的对话,她猜想,表哥除了医圣,该是还有另一层身份。 想了一会,她翻身吹灭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表哥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始终都是她表哥。 她刚要习惯性地窝进被子里,脑海里突然响起厉寒尘的叮嘱,又拉开被子露出一个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转日天亮,几人吃了早饭便上路了。 寒月加快了车速,在三日之内,便能到达目的地。 傅言景见她眼下隐隐发黑,笑问:“表妹昨晚可是未休息好?” 许朝暮点点头:“是有些。” 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认床这个习惯,昨晚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导致今日精气神稍稍差了些。 “表妹歇一会,我们还要赶两日的路程。” 路途无趣,许朝暮困意浓浓,应一声后抱着软枕靠着车壁开始休息。 天气还冷,雕花车窗被关上,只留一道缝隙透风。 傅言景坐在软垫上,绣绿竹的雪白披风铺满坐垫,墨色发丝自肩上随意垂下。袅袅香雾中,好似一位懒散又风华万千的谪仙。 而此时,那好看的双手正轻柔拨弄着一小盆绿植。 突然,车轮像是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起落间车身摇晃。 许朝暮惊醒,脑袋不自主朝一旁歪去,傅言景不慌不忙伸出右手,稳稳捧住她的脑袋。 见她半醒半迷茫的样子,突然戳中了他的萌点,不由得轻笑出声。 “表哥,失礼了。”她急忙抬起脑袋,伸手揉了揉眼睛。 傅言景觉得有趣,浅笑摇头:“不失礼。”表妹这样,反倒可爱。 天上厚厚的云层堆积成云山,很快遮挡了天光。 第三日。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在行人寥落的街道上弯弯绕绕,终于在一处府邸前停下。 “公子,到傅府了。” 许朝暮感觉到荷姨的退缩,伸手握住了她给她一个安抚的眼光。 现下天气虽冷,但傅府的门前早已等候了一群人。 中间被众星捧月的两名面目慈善的老人正望眼欲穿,见到马车停下,隐隐有些激动。 见有人下了马车,二老的眼光直接跳过傅言景,落在他身后白裙少女身上。 “来了来了……”一声好奇又清脆的女音小声叭叭。 傅言景领着许朝暮走到台阶下,温声介绍:“祖父,祖母,这便是姑姑的女儿,暮儿表妹。”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如花貌的少女身上,不由得齐齐点头:模样确实有几分相似! “朝暮给外祖父、外祖母问好,给诸位舅舅、姨母问好。”少女盈盈施礼,举手投足间大方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哎——”傅老太太激动得直点头,也不等人来扶就快步走下台阶。 “外祖母,您慢些。”许朝暮快步上前扶住她,任由她打量。 老太太看着看着,看出了泪花,伸出胖乎乎的手摩挲着那与自己女儿有相似的脸,突然像个小孩子哭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 许朝暮站着不动,任由她温柔摩挲。 因为傅府等人的阵势稍大,已有邻居抱着暖炉站在门口看热闹。 傅老爷虽也颇为激动,但见外孙女被老太太先一步抢了去,只好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 “那就是表姐姐么?生得好漂亮。”一名身着樱草色锦裙的小少女碰了碰一旁同伴。 着藕荷色锦裙少女点头:“是漂亮,不过看起来冷冷的,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小少女伸手打了她一下,教育道:“你又没和表姐姐说过话,怎么知道她不好相处。你太肤浅了,就知道以貌取人!” 藕荷色少女毫不留情还拍一下,瞪她一眼:“死丫头,就你有内涵!” 两人说着说着竟闹起来,你拍我一下,我打你一拳。 最后被自家母亲各揪了揪耳朵后龇牙咧嘴追逐着跑进府里。 第九十章 家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老太太哭了好一会,直到看不下去的傅老太爷下来劝她,她才收了泪紧牵着外孙女由众人簇拥着进了府。 大堂里站了好些人,老太太将她牵到身边坐下,给她说起家里的事。 许朝暮有两位舅舅,一位姨母。 傅大舅名唤傅长帆,娶妻孙氏。孙氏所出两子一女,大儿傅言景,二儿傅嗣承,小女傅叮铃。 而傅大舅带着二儿子嗣承常年走南闯北经商,现下并未在家。 傅二舅名唤傅乘浪,娶妻王氏。可惜王世身子弱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傅守安。父子俩皆是性子内敛,沉默寡言。 姨母傅玉云是她母亲的姐姐,高嫁元太守家的二公子作妻,生子元常盛,生女元清影。 元常盛出门游历,亦没来。 许朝暮耐心听完老太太介绍,起身对着众人行了礼。 身着樱草色锦裙的小少女便是傅言景的小妹,年方十二。 小姑娘躲在母亲身后探出一个头好奇的打量着她,兴冲冲喊了一声:“表姐姐。” 许朝暮看过去,对着小姑娘微微一笑,小姑娘立马脸红红的躲到母亲身后。 元清影悄悄拉了拉她,鄙视道:“你平时和我吵架不是很厉害么?怎么现在害羞了?” 这孩子平日虽活泼好动,却怕生。 小姑娘红着脸拍了她一爪,吐了吐舌:“要你管!” “暮儿这孩子,长得还真似我的妹妹那般好看。”说话的是看起来颇为爽朗的姨母。 “表姐姐好看。”小姑娘附和。 “是啊。这性子也好,讨人喜欢。”接话的是王氏。 “讨人喜欢。”小姑娘像只鹦鹉似的跟着重复。 “叮铃。”傅言景俯身捏了捏她红彤彤的小脸蛋,温声道:“喜欢的话,就去和暮表姐玩。” 小姑娘眨眼:“大哥哥,可以么?” “这个,”傅言景转眼看向许朝暮,双眸微弯,含笑道:“你要去问问暮表姐。” 小姑娘果真哒哒哒跑过去,低着头,双手握住她的手慢慢摇着,嗓音像抹了把蜜一般甜兮兮的:“表姐姐喜欢叮铃么?” 这可爱的小模样令许朝暮顿时心生喜欢,揉揉她的小脑袋道:“喜欢。” 小姑娘脸更红了,满心欢喜蹭着她的手臂。 因之前从孙子口中得知女儿的消息与经历,二老已经伤痛了一翻,现下看见这亭亭玉立的外孙女只剩下欢喜。 “荷叶。”热热闹闹之时,傅老爷喊了一声与其他丫鬟婆子站在一起的荷姨。 荷姨垂着头走到中央对着二老跪下去,以头叩地,声音发抖:“夫人,老爷……” 本以为傅老太爷会责罚他,没想到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荷姨蓦然抬头看着他,怯怯道:“老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 “好了。”傅老太爷打断他,捋胡子道:“这不怪你。我那女儿性子倔,她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虽然性子怯懦了些,对她也算忠心耿耿。既然已经回家了,此后就留在府里吧。” 荷姨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转眼看向许朝暮,道:“奴婢曾答应过小姐,要好好照顾小小姐。小小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傅老太爷笑吟吟看了看少女,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外孙女,自是要留在府里好好对待的。 傅言景对家人说起此事时并未告知许朝暮已嫁人的事,故众人皆以为她还是孤身一人。 “好孩子,好不容易回了家,此后你就好好住在府里,外祖母定会替你母亲好好疼你的。”老太太轻拍着她的手,满脸的疼爱。 傅家人如此友好,许朝暮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亲切感。 今日是个好日子,众人说说笑笑之间天色已暗,老太太吩咐仆人准备好酒好菜,庆贺外孙女回家。 屋外幽暗寒冷,屋内春光融融。 …… 老年人精神不如年轻人的好。一顿团圆宴过后,老太太便有些疲乏,依依不舍之际,被老太爷强行扶着回房休息。 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丫鬟为她打扫一处好院子,好生伺候着。 二老走后,傅言景见她眉目间有些疲乏,提前结束话题,向长辈作礼之后主动送她回房。 “大哥哥,表姐姐,叮铃也要去!”小姑娘没由来的喜欢这个漂亮表姐,一直牵着她的手不肯放。 “那我也要去。”元清影站起身,目光巴巴的看着傅言景。 元清影比傅叮铃年长三岁,正直及笄之年,少女情怀之时,仰慕她温润又俊美的表哥傅言景。 “影儿,别捣乱。你表姐姐舟车劳顿已经疲乏了,若你想和姐姐说话,明日再去找她便是。” “娘,我不嘛,凭什么叮铃能去我不能。” “姨母,无事的。”许朝暮适时出声。 在元清影的软磨硬泡下,元氏方才松了口,叮嘱道:“你和叮铃莫要打闹,免得吵着你表姐姐。” “娘,我知道啦!”说罢快步走到傅言景身旁,抬头道:“表哥,表姐,我们走吧。” 出了门,冷风迎面袭来,许朝暮不由得拢了拢斗篷。 “表妹,这段时日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多陪陪祖父祖母,二老念你念得紧。” “我知道的,表哥。” 迎着冷风弯弯绕绕来到一处院落,丫鬟们已经将屋子打理好。 “表姑娘,热水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一名容貌清秀的丫鬟上前行礼。 许朝暮点头,客气问道:“表哥,进去坐坐?” 还没待傅言景回答,傅叮铃连连点头:“好!” “叮铃。”傅言景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揉了揉她额前齐刷刷的刘海,教育她:“暮表姐累了一日了,你好意思打扰她休息么?” 小姑娘立马改口:“那我明日再来,表姐姐好好休息!” “表妹,进去吧。” 见傅言景牵着小姑娘走之后,许朝暮方才进了屋。 路上,小姑娘仰头问:“大哥哥,表姐姐今年芳龄几许?” “十七已过,十八未满。” 小姑娘点点头,伸出右手算了算,嘀咕道:“大哥哥今年廿二,表姐姐十八未满。” 走在傅言景左侧的元清影眯眼问问:“你又在想什么幺蛾子?” 小姑娘傻乎乎一笑,道:“表姐姐好漂亮,要是大哥哥娶回家做我的嫂嫂就好了。” “不可以!”傅言景还没答话,元清影炸了毛,“你还没有问过景哥哥的意见,怎么能胡乱点鸳鸯谱?” 小姑娘不服气嘟囔:“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语罢又不甘心抬头问:“大哥哥,那你想不想娶表姐姐?” 傅言景蹙了蹙眉,一口回绝:“哥哥不能娶你表姐姐。” “是不想娶还是不能娶?”小姑娘紧抓字眼,“大哥哥要说清楚,‘不能’和‘不想’是两回事呢!大哥哥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如此不严谨。” 这个问题问得傅言景一愣,随后笑道:“你这人小鬼大的丫头,整日净想这些。” “就是,净想一些幺蛾子!”元清影哼着附和。 小姑娘朝她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第九十一章 初来乍到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沐浴完坐在床边,有伺候的小丫鬟正细细给她擦着湿润的鸦发。 她扫了一眼雅致的屋子,目光落在一副褪色的画像上。画中女子眉目精致,身着一袭枣红衣裙,身姿翩翩作舞状。 目光微闪,她问:“这里以前是我母亲住的屋子?” 小丫鬟恭敬回答:“是的。这里,曾是二小姐,也就是您的母亲住的地方。” 她起身下床,走到画像前仔细观看。 画中女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神采奕奕,添上右眉尾处点缀的朱砂痣显得尤为好看,如绽放的花朵般鲜活。 她从未见过母亲这一面。她记忆中的母亲,总是优雅又慈爱,但眼里总蒙着一层如雨雾般淡淡的忧愁。并没有画上的精神面貌。 见她盯着画像出了神,小丫鬟又继续道:“听说二小姐年轻的时候,可是栖梧城一等一的美人呢!”只可惜红颜多薄命。 打发丫鬟下去休息后,许朝暮静静立在画像前走了会神,之后才打算上前睡觉。 咚—— 咚—— 咚—— 刚躺上床,屋外传来轻扣窗户的响声。 许朝暮蹙眉,试探问:“何人?” 目光落在闭合的轩窗上,她清清楚楚看见窗户被人推开一条缝,一张嘴露出来,作口形说了两个字——怀义。 暗暗松口气,她迅速披上外衣起身走去,打开窗户,只见怀义一身黑衣,笑眯眯站在窗外。 “厉寒尘让你来做什么?”她嘴角微翘,开门见山问。 怀义笑眯眯点头:“王妃英明,主子儿不放心您一人在外,您走后不久就派属下儿跟来……保护您了。” 见怀义急忙赶了口型,她轻笑:“确定是保护,不是监督?” 怀义急忙保证:“确实是保护,绝对不是监督。主子儿是不会怀疑王妃的,属下儿以命发誓!” 见他一脸郑重的模样,许朝暮笑了:“不逗你了。你来怎么不早说,我也好请主人家给你准备房间,现在……” “多谢王妃关心,嘿嘿。属下早已经找好客栈了,今夜来就是给您送信的。” 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条呈给许朝暮。 她展开信条,借着悠悠烛光垂眸看去,上面只写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念卿。 见少女满脸幸福的笑,怀义也跟着开心起来:“王妃,那属下儿便先告辞了。您放心,属下儿会在暗处保护您的安全。” “等等——”见怀义要走,她唤了一声,“日后莫要再唤王妃,不合规矩。” 怀义嘿嘿一笑:“合规矩合规距,您……”说到此处马上住了嘴。 “我什么?”见他奇奇怪怪,许朝暮一眨一眨盯着他。 怀义挠头嘿嘿笑了一声:“没什么。”转身消失于夜色中。 —————— 转眼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许朝暮爬起了床。 小丫鬟替她梳妆打扮时好心提醒:“表姑娘,现下天色还早,老夫人尚在歇息,您若不然在躺下小憩一刻?” 许朝暮微微摇头:“不必了。我昨夜休息得好,现下全无乏意。” 小丫鬟在她云鬓间插了一支白玉流苏簪,提议道:“坐着亦是无聊,不如婢子引您去走走?” “也好。” 待小丫鬟细心给她披上绣有朵朵红梅怒放的雪色绒斗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期间,许朝暮从她口中了解了外祖家的情况。 外祖家累世从商,积产甚厚。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现下拥有良田万顷,每年可得上千匹丝帛收入。 傅家人不为为何,不喜念书而喜从商,在这一方面也极有天赋。故家里从没有出过仕的人。 不过还好女儿高嫁了太守家的公子,也算找了个靠山。 而现下长孙又成为大名鼎鼎的医圣,被皇帝召进京城,更是一时风光无限。 许朝暮听着丫鬟小声说着,回想起外祖母和外祖父慈祥的脸,不由得心下一暖。 母亲还是女儿时,必定很受宠爱。 不知不觉游到花园,入眼皆是一片萧条。 若是春天来此,定能观赏到百花争艳的美景。 转过一处拐角时,正巧遇到与她们对走而来的傅言景。 “表哥。”许朝暮驻足原地,微微施礼。 傅言景虚扶她起身,关心问道:“现下时辰还早,表妹怎的不多躺一会?可是睡得不好?” 许朝暮笑着摇头:“多谢表哥关心。朝暮睡得很好,故才起得早。” 傅言景端详着少女的脸,见她精神好了不少,这才点头:“现下还未到请安时辰,不如我陪表妹走走。” “好。” 不远处的六角亭里,两名贪吃的小姑娘正躲在里边啃着从厨房里要来的烧鸡。 “傅叮铃,你以后不许再说让景哥哥娶表姐的话了,听到没有?”元清影将手里的鸡骨头放下,掏出手帕细细擦拭手指。 傅叮铃正啃着一只鲜嫩嫩的鸡腿,含糊不清问:“为什么不能问?” 元清影斜眼睨她:“因为我不喜欢你这样说。” 傅叮铃停下咀嚼的动作,呆萌萌盯着她,片刻后将啃了一半的鸡腿放回盘子里,跳下凳子转身就要走。 元清影一把拉住她,疑惑问:“你要去哪?” 小姑娘舔舔嘴唇,一脸认真道:“我知道了,你喜欢我大哥哥是不是?我这就去告诉他。” “不准去!”被人戳破了心事,元清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语气也弱了几分,“叮铃妹妹你别去,你若是现在和景哥哥说了,我以后还怎么见她呀?” 傅叮铃有些懵懂,问她:“你害羞呀?” 元清影红着脸点了点头。 “好吧。”傅叮铃转身坐上凳子,又捡回鸡腿继续啃,嘀咕道:“又喜欢我大哥哥又不让我说,啧啧,你可真厉害!” “叮铃妹妹。”元清影凑到她身边,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好姐啊?” 傅叮铃认真点头:“虽然我们经常打架,但是我还是喜欢你的。” 元清影闻言不由得满心欢喜,厚着脸皮问:“那若是我当你嫂嫂,好不好啊?” “啊?”傅叮铃动作一滞,眨着眼思考片刻后摇头:“我觉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大哥哥觉得好不好。你想嫁的是他又不是我,干嘛问我好不好。” 元清影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清影你快看,大哥哥和表姐姐——”傅叮铃眼尖瞧见往这边走来的两人,手也不擦跳下凳子哒哒哒跑过去。 “表姐姐!”小姑娘牵着裙摆踏着覆了一层薄雪的小路跑来,热乎乎的小手亲昵的伸进斗篷牵住她的双手,微微摇晃。 “表姐姐,你起得好早呀!” 许朝暮任由她牵着,温柔一笑:“我……” “叮铃,你吃什么了?”话未说出口,傅言景的目光落在小姑娘滑嫩嫩的手上。 傅叮铃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放开许朝暮的双手,软糯的声音中带着自责:“啊,刚才吃鸡,我忘记擦手了……” 见她可怜兮兮自责的小模样,许朝暮笑着安慰:“没关系,擦了就好。” 傅叮铃感受到大哥哥落下来的目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一心想要撮合两人。眼珠一转,从腰间揪出一方帕子递给傅言景:“大哥哥,我的手脏了,你先给表姐姐擦擦吧。” 傅言景转眼落在许朝暮粘染了油渍的青葱玉手上,鬼使神差接过帕子,自然拉过她的手替她擦拭污渍油渍。 小姑娘捂嘴暗笑:“嘻嘻。” “表哥,别……”许朝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急忙抽出手。 第九十二章 命案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抽出手的瞬间,两人指尖相碰,温热一闪而逝。 傅言景霎时反应过来,面色依旧镇定:“表妹,失礼了。” 躲在暗处的怀义盯紧这一幕,差些忍不住飞出去。 怀义:“若是主子儿知道了,啧啧啧……” 气氛颇为尴尬之时,有青衣婢女赶来解围。 婢女对着几人行了礼,恭敬道:“大公子,表姑娘,老夫人醒了,正念叨着表姑娘呢!” 傅言景微微颔首:“知道了。”又转头对少女温声道,“表妹,走吧。” 许朝暮牵着小姑娘软软的手,跟着傅言景去了大堂。 老夫人今日精神气格外好,坐在高台上笑吟吟等待着。 抹额上镶嵌的浅蓝色天然绿松石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泽,更给老太太添了几分精神气。 “老夫人,大公子和表姑娘到了。”有丫鬟上前禀告。 老太爷闻言笑着准备开口,不曾想又被老太太抢先了一步。 老太太伸出手示意她过来:“好孩子,昨夜可睡得好?可还习惯这里?若是有不习惯的,尽管告诉外祖母,或者告诉你景表哥。” “朝暮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 许朝暮盈盈施礼后才走到老太太身边扶住她的手,乖巧回答:“回外祖母的话,朝暮休息得甚好。” “那就好。”傅老太爷总算抢到话语权:“丫头回家了,以后就安心在府里住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和你外祖母都会疼你的。” “回外祖父的话,朝暮不……” 话还未说完,又被热情的外祖母打断,她轻拍着少女的手,笑呵呵道:“是啊暮儿,此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外祖母护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用完早膳后,就让你景表哥带你熟悉熟悉府里的布局,若是无聊愿意出去看看的话,也让你表哥带你在这栖梧城里游上一游。” “外祖母,我……” “太好咯,叮铃可以一直和表姐姐玩咯!” 许朝暮准备说出来的话卡在喉咙里,求救的目光投向傅言景。 傅言景含笑看他,一双桃花眸天生柔情似水。 他微抬下巴示意她看满心欢喜的二老和小姑娘,建议她先让他们高兴高兴。 许朝暮只得点头先应下。 “表姐姐,叮铃有礼物送给你!”小丫头笑嘻嘻看着她,神秘兮兮将握拳的手抬到她身前。 “是什么?”她笑问。 小姑娘展开手,一枚雕刻精致的桃核雕成的小船静静漂在手心。 许朝暮仔细看去,不由得心生赞叹。 这精雕小船不过八九分长,高三四分。船上有几扇窗、几个人皆清晰可见。船上人的动作神态栩栩如生,是一群好友在举杯作乐,把酒临风。 小姑娘见她目露微光,笑眯眯道:“表姐姐,这是叮铃特意去向安哥哥求来的呢!” 安哥哥便是傅二舅的独子,傅守安。 小姑娘握着她的手将礼物塞进她手里,笑嘻嘻问:“表姐姐喜欢叮铃的礼物么?” 许朝暮:“很喜欢。” 老太太端茶小呷一口,颇为自豪道:“你安表哥最善雕刻,别说这桃胡,就是一粒米他也能雕。这栖梧城,几乎每家每户屋里的摆设都有他雕的物什。” 许朝暮不由得想起许朝珩。弟弟也爱雕刻。 她来了兴趣,问:“外祖母,那我能和安表哥学一学么?” “当然可以。”老太太笑眯了眼,歇一口气又道:“不过你那安表哥性子内敛,不善言辞,祖母怕你感到无趣啊。” 许朝暮甜甜一笑:“不会的。” 聊了一会话,众人前前后后来给二老请安,大堂里瞬间热闹起来。 仆人们很快摆好了精致可口的早膳,互相问过安后便落了座,一家人围着大圆桌开始用饭。 吃了几口,元氏左看右看,看不到自家女儿的踪影,问埋头啃鸭脖的傅叮铃:“影儿去哪了?” 傅叮铃从饭碗里抬起脸来,一嘴的油光,她摇头:“不知道。我先前还和她在花园里呢,后来我跟着大哥哥和表姐姐一起来后,就不知道她去哪了。” 王氏闻言轻斥一句:“你这丫头,怎的能丢下你影表姐一人?” 傅叮铃抬手揉了揉有些杂乱的刘海,小声嘀咕:“她有她的去处我有我的去处,我俩又不是穿一条裙子,干嘛怪我……” 王氏是个规规矩矩的女子,生出的女儿如此古灵精怪,她着实不好管教。 “派人去找找吧。”老夫慢悠悠开口。 “母亲,不必了,影儿那丫头坐不住,说不定现在又跑去哪个角落玩耍了。” 话刚说完,就有一名婢女从屋外匆匆走进来,禀告道:“姑奶奶,影小姐挤到对面孙府看热闹去了,婢子劝也劝不回来。” 傅老太爷一听看热闹,忙问:“看什么热闹?” 对面孙府的孙老爷与傅言景的父亲年纪差不多大,是傅老太爷旧友的儿子,也是傅老太爷的义子。 纵然孙老太爷过世得早,但子辈之间关系好,两家常有来往。 婢女低头回答:“好像是投靠孙府的那位远房小姐自缢了,留下遗书说是被孙公子害死的。”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婢女身上。 傅老太爷和傅老太太脸色严肃起来,老太爷继续问:“这是怎么回事?” 婢女思忖几秒,回答:“婢子听人说是孙公子醉酒后回家,跑到远房小姐的房里强行玷污了她,那位小姐不堪侮辱,便自缢了。婢子怕吓着影小姐,想劝她回来,可是影小姐说要看热闹,不肯回来。” 这时许朝暮听见身边小姑娘嘀咕一句:“这样的热闹也敢一个人看,不叫上我,她可厉害!” “我去看看。” 傅老太爷当即站起身离去。 看热闹一向是个不可抵挡的诱惑,生性爽朗的元氏随着老爹起身:“我也去看看。” “站住。”老夫人慢悠悠出声:“你父亲去就行了,你去做什么?” 元氏略一思考,笑呵呵道:“母亲,我去吧影儿那丫头揪回来,以免她夜晚做噩梦。” 说完一溜烟跑了。 老夫人鼻腔里哼一声:“你说影儿那丫头学谁呢。” “祖母,娘亲,叮铃也去把影表姐找回来!” 说完又一溜烟跑了。 有热闹不看是笨蛋!她可不想听影姐姐眉飞色舞的向她讲诉这个热闹。要自己看! 王氏看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对傅言景道:“景儿,去把你妹妹带回来。” 傅言景放下碗筷,微微一笑:“母亲,妹妹想看就让她去看。若把她揪回来,她心里不开心,会影响身子健康。” 王氏半含疑惑看向儿子:“还有这种说法?” 傅言景很自然点头:“的确。心中顺畅开朗,身子自然就跟着好;心中垒块,身子自然会生病。” 王氏听完不由得点头,儿子是医圣,说什么都是对的。 第九十三章 端倪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王氏又看了一眼老夫人,只见老夫人点头:“正是。小姑娘活泼开朗点好,想去就让她们去,我们吃饭。” 大堂里只剩下傅老夫人、王氏、傅言景、许朝暮四人。 许朝暮不由问:“外祖母,怎么不见二舅和安表哥?”她还想跟着安表哥学雕刻。 老夫人胃口极好,吃了半盘酱鸭舌,满足擦擦嘴道:“你二舅和安表哥说不定正在忙着雕东西呢,经常不来用早膳。” 许朝暮了然点点头。偌大的厅堂里几人吃着饭怪孤独的,她也想出去透透气,便征询老夫人意见:“外祖母,朝暮也想去看看。” “好。”老夫人一口答应,又夹了一筷鸡肉进碗里,看向傅言景:“景儿,陪你表妹一块去。” “遵命。” 两人很快来到府外。放眼望去,四邻八舍的人都来看热闹,将对面孙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多且拥挤,两人只能围在外面看。外面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 “表妹想进去看看么?”傅言景低头问。 来都来了,不看热闹有违吃瓜群众的原则。 许朝暮点了点头。 “飞得进去么?”他又问。 许朝暮看了看参差不齐的人头,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飞到府门口。” 傅言景笑了:“若出意外岂不是要伤了人?” 还不能许朝暮回答,便一手揽住她的肩,蓄力带她飞到孙府门口。 府门口有家仆守着,见有两人从天而降,挥着棍子就要撵人。 待看清那白衣男子的面容后,又急忙收回去,客气道:“傅大公子,您也来了。” 傅言景客气回应一声,道:“我妹妹可是进去了?” 门人点头:“是的,傅大公子是来找妹妹的吧?” 傅言景矜持点头。 门人赶紧让开:“傅大公子请。” 傅言景轻拉着许朝暮的衣袖一同走了进去。 事发地点是在孙府远房侄女居住的长清院。 院里围了些仆人,但不算拥挤。 跟着傅言景走进屋里,便见两个小姑娘躲在傅老太爷身后看热闹——孙老爷正提着棍往儿子身上吆喝。 屋内哭声和求饶声混杂,许朝暮扫了一眼,可怜的姑娘还在白绫上吊着,一袭素衣恍若鬼魅,苍白面色骇人。 也没有人想着将她放下来。 一名妇人挡在那年轻公子身前,替他求饶。 “你个孽障!竟然做出此等畜生之事,我打死你,打死你!” 孙老爷满面怒火,一把拉开妇人,棍子与空气摩擦发生轻微声响,随后狠狠打在孙公子身上。 孙公子疼得嗷嗷叫。 两人走到傅老太爷身边,静静看着这出戏。 “好了好了,别打了,再打就要打死了。”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傅老太爷方才出声阻止。 孙老爷这才停下棍棒,不停喘着粗气。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屋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接着一队官差大步走进屋里。 领头的官差看了看还悬着的女子,示意手下把人抬下来。 一名衙役抬人的时候将女子脚下的小凳子踢到一边,伸手将女子抱下来。 这一幕恰好落到许朝暮眼里,眼里一顿,旋即浮上疑惑。 在她蹙眉思考之时,领头官差面色严肃,将手里女子的亲笔血书展示出来,对孙老爷道:“你儿子犯了杀人罪,我们来捉拿犯人。” “什么?”孙老爷和孙夫人皆是一愣,转眼看向官差身后一名长相平凡的小丫鬟。 小丫鬟扑通跪在地上,面色除了悲痛再无其他,她垂头道:“老爷,夫人。婢子今日前来唤姑娘起床,没想到半日没人回应,婢子推门一入,便见姑娘悬在梁上。婢子见地上有血书,看完之后才知道姑娘昨夜被大公子玷污,不堪受辱自尽而死。自从姑娘来到府里,婢子便被调到姑娘身边伺候,姑娘性子极好,待婢子情同姐妹,婢子也知感恩,不忍姑娘白白受苦离去。” 说完叩了几个头,恶狠狠瞪着满身血迹的孙公子,哭着诅咒:“这等祸害女子的畜生就该死!姑娘家里落难,不远千里来投靠,没想到竟……竟被人逼迫至死!婢子就算被人报复,也一定要替姑娘讨回公道!” 领头官差见女子伤痛至极,缓声安慰:“姑娘莫怕,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谁敢报复你,便是与王法作对!来人,将尸体和杀人犯带走!” 失去生命的少女似破玩偶般被人抱走,而孙公子被打得遍身是伤痕,无力挣扎,也只得让人架走。 眼见混账儿子被人带走,孙夫人瘫坐在地上哭泣:“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我对不起死去的姐姐,也对不住婉儿……” 孙老爷身为男子,在众人面前将泪往心里流。 他们家一向规规矩矩,怎的就养出了这个畜生! 傅老太爷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忍不住叹气。 好好的一个姑娘,死得这样屈辱,当祖母祖父的岂不是心疼死。 傅言景低头,见许朝暮蹙眉盯着地上被踢倒的凳子发呆,低声问:“怎么了?” 许朝暮想了想,转身走到角落,傅言景会意跟过来。 “表哥,”她与他对视,压低声音道:“那位可怜的姑娘,可能不是自杀的。” 傅言景听了她的话,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的白绫,“你怀疑她是被人杀死的?” 许朝暮点头:“嗯。不知表哥有没有注意到,我们方才来的时候,那位姑娘脚下的凳子正好好的放着,这显然就不对。” 傅言景略一回忆,很快便得了结果,赞同她的想法:“确实如此。那位姑娘若是自己上吊自杀,必然会找高度适应的凳子。而自缢之人,死前因为痛苦双脚会乱踢,一般来说应是将凳子踢倒才对。那凳子好好的放在她脚下,且看来位置像是一分也没有移动过,这就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说完又问:“表妹想不想揪出凶手?若是想,表哥与你一起;若是不想,就当不知道。” 许朝暮脑海里浮现出女孩死白悲怆的面容,重重点头:“那个欺辱她的男人固然该死,但幕后黑手一样不能放过。她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若是我们不说,便没有人能找出凶手,替她报仇了。我同情她。” 那个女孩子死前一定很痛苦,就像她的阿珩一样。 还有厉寒尘,那么有原则的一个人,若是他在这里的话,定然也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傅言景微微颔首,答应下来:“暮儿想帮,我们就帮。” 听到这个称呼,恍然间,许朝暮险些认为是厉寒尘在唤她。 她不由抬头去看傅言景,只见他眼眸微弯,笑道:“不习惯我这样唤你么?” 许朝暮实诚点头:“我只习惯厉寒尘这样唤我。” 傅言景也不觉得尴尬,从善如流点头:“那我依旧唤你表妹。” 第九十四章 线索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表哥,我们将此事告诉孙老爷吧。凶手的目的很明显,是要嫁祸给孙畜生。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傅言景点头:“死者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三个时辰,是昨夜夜间死的,凶手……应该就在府里,若是要说,也要单独说,莫要打草惊蛇。” 两人意见一致后,朝孙老爷走了过去。 两人把仆人都撵出去之后关上了门。 顶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傅言景缓缓开口:“孙伯伯,我们有事要与你说。” “什么!?”听完傅言景的讲诉,孙老爷夫妇、傅老爷以及两个小姑娘异口同声。 孙老爷等不及,忙问:“那你们可有把握揪出真凶,还我儿清白?” “清白?”许朝暮忍不下去,淡淡飘出一句:“令公子可没有清白。” 若不是他干了那等狗事,怎会害得那位姑娘遭歹人毒手? 面对小姑娘的无礼,孙老爷只是讪讪。 若是揪不出幕后真凶,他的儿子就可能以害人命罪被砍头。但若揪出真凶,儿子顶多吃几年牢饭就出来了。不管如何,有命活着才是最实在的。 至于婉儿那孩子,就算孙家对不起她了,日后多给她烧点纸钱算是赔罪了。 “明日老夫就去击鼓鸣冤,请求官老爷宽限几日,给我们时间查出真凶。” 许朝暮心中冷笑:你儿子可不冤。 “你这个傻孩子!”傅老太爷忍不住出声:“我孙子和外孙女都说了是府里人杀的,你这样一闹,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孙老爷拍了拍自己脑袋:“是是是,我急晕了。那若不击鼓鸣冤,只能送些东西暗中打关系了。” 傅老爷点头:“只能这样了,求官老爷宽限一些时日再判罪。” 末了又问:“景儿,你看你们多久能找出真凶?” 傅言景看向许朝暮,只见她朱唇翕动,嗓音清越:“这要看孙老爷能争取几日,多些时日比较有保障。” 末了又提醒:“此事孙还请老爷和夫人莫要让府里其他人知道。没查出真凶之前,还望老爷莫要放走府里任何一个人。” 孙老爷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老夫知道,知道。” 出了孙府,回家的路上,许朝暮问傅言景:“表哥,那位孙公子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嗜酒,好色,纨绔子弟。” “表哥,你看明日我们能不能去牢里见见他?” “可以。” 夜晚时,许朝暮正准备上榻休息,忽然有人敲门,屋外传来小女孩的声音:“表姐姐,你睡了么?” 许朝暮趿着鞋子去开门,只见小叮铃抱着一个暖手壶站在门外,乖兮兮问:“表姐姐,元清影吓我,我睡不着,可以和表姐姐睡么?”眼里带着一丝期冀。 “可以。”对于这个可爱的小女孩,许朝暮很是喜欢,伸手将她牵进屋。 拉上纱帘,小姑娘老老实实躺在里边,亲昵抚着她压在背下的发丝,道:“表姐姐,日后你住在家里,出门遇到孙家的孙公子,李家的二公子,宋家四公子,千万离他们远一点,他们是不好的人。” “那就是坏人喽?”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只是性子不正经,喜欢调戏像表姐姐这么好看的人,但却没有杀过人。所以只能说是不好的人,不算正宗的坏人。” 许朝暮被她逗笑了,替她掖了掖被子,“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不过姐姐应该不会遇见他们了。” “为什么?” “因为姐姐要回家啊,不会一直住在这里的。” “姐姐的家在京城么?” “是。姐姐的夫君,还在家里等姐姐。” “姐姐已经嫁人了呀?”小姑娘翻起身看她,有些失望。 “怎么了?” “其实……”她又躺下,抱着许朝暮的腰,蹭了蹭她的手臂道:“其实叮铃想让表姐姐做我的嫂嫂,叮铃觉得大哥哥很好很温柔。唉,可惜了……” 许朝暮却只当她是开玩笑,认真解释:“不可惜。姐姐的夫君,是一个特别俊俏特别温柔的人,重要的是,他对姐姐也很好。” 松了口气,她道:“那就好。若是他敢对表姐姐不好,叮铃就把表姐姐接回家,好不好?” “好。” —————— 转眼第二日,孙老爷打通了关系,派了官差陪着几人去牢狱里见孙公子。 牢房阴暗潮湿,时不时蹿过几只耗子。 许朝暮环顾四周,只见牢房里关押的犯人们蓬头垢面,无精打采,气氛压抑。 “大人,请问仵作验过尸了么?”许朝暮转头望向昨日那领头的官差。 官差严肃点头:“知道是他杀后,已经派仵作去验了。” 不过多时几人来到一间牢房前,精神萎靡的孙公子一见来人立刻疯狗般扑到牢门前呼救:“爹,救救儿子……救救儿子……婉儿真的不是儿子杀的……儿子……儿子只是强迫了她而已,儿子做完之后就走了,并未对她下狠手啊……” “混账!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认错!”孙老爷吹胡子瞪眼教训。 许朝暮见他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恨不得上前狠狠踹两脚。 对一个女儿家来说,毁了她的清白和杀死她有什么两样? 压下内心厌恶,她冷冷开口问:“孙公子,你若想证明人不是你直接杀死的,就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孙公子闻言转眼看向唇红齿白的貌美少女,不由得心念微动,一时愣了愣。 傅言景见他目光黏在身旁少女身上,心生不悦,立刻上前挡住他的目光,问:“孙公子平日得罪了哪些人?” 孙公子回过神,讪讪道:“还……还挺多的……” 众人:…… “缩小范围,在孙府中,你得罪过那些人?恨你入骨的人又有哪些?” 孙公子此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听话地回想起来。 突然,他目光一顿,像是想起什么,随后又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帮你了,告辞。”许朝暮说着就要抬脚走,傅言景跟在身后。 “等等,我想起来了!” 许朝暮闻言顺势转了个圈倒回去:“说。” 孙公子挪了挪位置,拉开与老爹的距离,以免到时候被踹。 孙公子此人是个风流浪荡子,及其好色,一见到貌美女子内心便会心生歪念,控制不住下半身。平日里常留恋烟花巷陌,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某一日,他突然发现府里有一名姿色很是不错的丫鬟,正合他的心意。 于是将那美貌丫鬟调到自己的院子里去,他不过只言片语就哄得那丫鬟动了心,将身子许给了他。 某一日关上门正要亲热之际,那丫鬟告诉孙公子自己已怀有身孕,要孙公子履行自己的诺言收她为妾。 按理来说,收一个妾并未有什么大问题。 但孙公子尚未娶妻,若传出丫鬟怀上孙家种的事传出去,怕是没有哪家人会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何况他名声本来就不好。 第九十五章 设计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孙公子当然是一口回绝。不仅如此,还狠心拳打脚踢令那丫鬟流了产,又担心她乱说话,最后找了个借口将她赶出栖梧城。 那丫鬟看着他时充满仇恨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畜生啊!都是我的错,生子不教子,造孽啊!”孙老爷气得发抖。 孙公子又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颤声道:“但绝不可能是她,我将她打发走已经有一年了!” “你杀了她?”许朝暮问。 “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给了她些银子让她滚出栖梧,并未杀她,我也不敢呐……” “大人。”这时牢里响起脚步声,一名年轻男子大步走到官差面前,道:“验尸结果,那姑娘应该是被人给活活捂死,死后才吊上白绫的。且她的右手小指特意留长的指甲断了一半,应是挣扎时弄断的。” 孙父与孙公子面面相觑,孙公子激动之下不由得从地上弹起来,拍掌道:“人不是我杀的,我不用抵命了哈哈哈哈……” 官差冷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孙公子闻言又蔫下来,是啊,几年牢饭还是要吃的。 这牢狱里环境如此艰苦,他可怎么熬? 都怪清婉那小娘儿们,要是不来投靠他家,他怎会酒醉之下犯这等错误。 虽然觊觎她已久,但平日也不敢啊! “表哥,我们走吧。”许朝暮多看他一眼都感觉恶心翻涌,转身对官差道:“多谢大人通融,告辞。” 出了牢门,孙老爷颠颠赶上来,担忧问:“小景哥儿,这位姑娘,请你们一定要揪出真凶帮帮犬子啊,拜托你们了……” 傅言景微微点头:“孙伯伯放心,既然此事是我们提出来的,能帮一定帮。”帮不了也没办法。 “孙老爷,回府之后,还请您莫要让府里的人知道此事。”许朝暮提醒。 “老夫知道,知道。” 孙老爷离去后,她转眼看了看关押罪恶的牢狱,对傅言景道:“表哥,我们晚上去孙府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吧。” “好。” —————— 夜深时,两人换了一身夜行衣飞身入府。 自然是蓄意杀人,定会留下线索,而案发现场是重要地点。 此时府里人皆已酣睡,两人顺畅来到长清院。 推门而入,莫名有一股阴气扑面而来。 少女眉目冷淡,走到桌边点燃灯盏,屋内顿时明亮。 许朝暮环顾四周,那条白绫挂在空中,莫名让人有些心颤。 她呼了口气,抬脚走到榻边仔细观察。 榻上一片凌乱,锦被也未叠整齐,半翻半盖铺在床上。 许朝暮掀开被子,只见床单上有一滩凝固的红。 她未经人事,亦没有人教过她,她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傅言景见她盯着那团红蹙眉发呆,不由得出声解释:“这没有什么好看的,女子第一次行房事,皆会如此。” “呃……”许朝暮蓦然抬起头,自嘲解围:“是我无知,表哥见怪。” 傅言景微微一笑,原来临王,竟未碰过表妹。 目光移向别处,许朝暮仔细搜刮了一遍榻上,在枕头下发现了那半截断了的指甲。 “表哥你看。”她将指甲捏到傅言景眼前,道:“除了掉落的一些头发,就只有这指甲了。不过,这指甲尖上有一丝血迹,应该是那位姑娘挣扎时指甲陷进人的皮肤留下的,可能是孙公子的,也有可能是凶手的……” 忽然,一阵冷风从窗外窜进来扑灭了忽明忽灭的烛光,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呃……”愣了几秒,许朝暮收回手,提议道:“表哥,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两人摸黑往外走去,因为环境黑暗,许朝暮摸索着走的时候被倒在地上的凳子绊了脚,身子趔趄了一下。 听到声响,身旁的傅言景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前倾的身子,关切问:“还好么?” 淡淡药草香将她包围,许朝暮客气拂开他的手,道:“无碍。” 这时,屋外恰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眼见有人推门而入,傅言景来不及与她说,揽住她的肩带她飞上房梁。 门被推开,一名丫鬟一手提着一盏微弱的灯,一手抱着一个盆迈步进来。 两人躲在房梁上不敢闹出一丝动静,借着微光互相对视一眼,同在表达一个意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那女子将门关上后,将灯笼放在桌上,跪在盆前吹燃火折子点燃了盆里的纸钱。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顿时在屋里散开。 女子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道:“婉儿姑娘,你没有白死,那个畜生的死期就要到了,我真恨不得亲手杀死他!婉儿姑娘,你可以安心去转生了,下辈子,一定会平安喜乐,不再受今生的苦。” 盆里跳跃的火光照着女子的侧脸,使那再平凡不过的五官乎明乎灭。 许朝暮认得她,她是那日报官的那名婢女。 心底顿时浮上疑惑。这女子样貌平凡,属于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的那种,应该没有遭过孙公子的毒手。她是为什么要报复? “那个畜生终于遭到报应了,终于遭到报应了!”她一直喃喃念叨着这一句,直到火光熄灭,她又抱着盆提着灯带门而去。 “好了,不用我们,事情已经解决了。”黑暗之中,许朝暮轻巧跃到地面。 “嗯。不过得让她伏法,才能押回衙门。表妹今夜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明日就有结果了。” 第二日下午,孙府大门紧闭封锁外面消息,府里上下忙碌不停。“孙公子”受了重惩后被放回来,现下整个人要死不活躺在屋里休息。 “公子虽昏迷不醒,但好在命保住了,再修养些时日便好。”傅言景正在替“孙公子”看诊。 屋外守着一群婢女,其中一名样貌平凡的婢女小声问同伴:“孙公子不是杀死人了么?怎么还能回来?” 同伴小声回答:“听说是老爷花了大把银子将公子买回来了。只不过公子日后不能在栖梧立身了,等养好伤后老爷便会将公子秘密送出去。” 婢女闻言,心下顿时恨意滔天。呵呵,果真是蛇鼠一窝,竟然连人命钱也收,天理何在!? 自己摊上一条人命,那畜生竟然没丢了性命,实在是不甘! 正在她筹划之际,孙老爷从屋里走出来,随手一指她:“你留下来好好照顾公子,其余人该熬药的熬药,该打扫的打扫,动作快点。” 人散去时,蓝裙少女从她身边走过,对身旁白衣公子小声抱怨:“你救他做什么,这种畜生活着也是祸害人,还不如趁机下手将他杀了,好替那可怜的姑娘报仇。” 白衣公子道:“医者仁心。我只管救人,不管其他。” 人都尽数散去,四周空无一人,方才少女那句话盘旋在耳边“还不如将他杀了”。 第九十六章 终有报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是啊,还不如杀了他,替天行道。 女子怒火中烧,掩在袖里的手捏成了拳,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眼见周围一个人影也无,婢女进屋关上门。 屋内呼吸可闻,床榻上,缠着白纱的“孙公子”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婢女轻手轻脚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孙公子”,人没反应。 再推一推,还是没反应。 四下无人时,最容易令一颗载着仇恨的心蠢蠢欲动。 婢女余光一瓢,恰好瞥见落在地上的一根细长银针。 眸光一闪,她弯身捏住针头,缓缓走向床上的“孙公子”。 “去死吧畜生!”婢女一手将“孙公子”扯过来,手里捏着的针破风般朝男子的喉咙扎去。 突然,床上躺着的人蓦然睁眼,伸手大力钳住女子拿针的手腕。 女子登时怔住,愣神间,被男子用力一推跌坐在地上,银针掉落在地,她微微睁大眼看着那样貌平凡的男人,咬牙道:“你不是那畜生!” 男子并未理睬她,而是对着屋外喊了一声:“老爷,抓到真凶了!” 一声巨响,紧锁的门被人踹开,一群人大步走了进来。 首先出面的是孙老爷,他怒瞪着地上还未回过神来的女子,大声斥道:“你这贱婢,为何要害死婉儿,栽赃给我儿子!说,你到底是谁!?” 女子心神回笼,知道大势已去,凉凉扫了周围的人一眼,伸手到耳边,撕下一张面皮,露出原本貌美的脸。 没见过世面的众人惧是一惊,这这这怎么和变戏法似的,咋还有两张脸咧? 孙老爷虽然对这女子没有影响,但回想昨日儿子说的话,顿时想起来,又惊又怒问:“你就是被皓儿打发走的那名丫鬟?” 女子冷笑一声,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堆中一男一女的面上。 看着两人清明的眼神,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指着两人就骂:“你们都是一窝老鼠不嫌臊!人人自以为正义,却不知自己做的是什么蠢事!你们找出了我,我以命抵给婉儿姑娘便是了,可那畜生会继续留在人间祸害人!” 很快来了一队官差,将人带走了,一群人哗啦啦跟着去看热闹。 “表妹,剩下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回家。” “表哥。”许朝暮跟在人群后走着,提议道:“我们也去听听。” 做事要有始有终,她还需给自己挑起的事划上句号。 女子被押到公堂之上,孙公子也被人从牢里带出来。 见到女子那一刻,他惊了:“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子倒是冷静很多,咬牙回答:“不回来怎么替我的孩子报仇!?” 还未等公堂上的大老爷问话,两人已经自顾自说起来。 孙公子被人按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你,是你杀了婉儿!” “是我又怎么样,我真恨不得杀的是你!” 啪—— 坐在堂上的大人一拍惊堂木,喝道:“速速将此事隐情道来,是非曲直,本官自有评判!” 女子毫无抵抗,一五一十将事情的经过交代出来。 原来,孙公子知道她有孕之后,便让她将肚里的孩子弄掉,可她是女子,怎能忍心杀掉自己的孩子?于是不肯答应,求着孙公子纳她为妾,只求给孩子一个身份。 孙公子怎肯答应?被她纠缠之下烦躁至极,对她拳打脚踢扼杀了尚未成形的孩子,之后将她赶出栖梧城,还威胁她若再敢踏进栖梧一步,就打断她的腿。 她怎肯甘心就这样被打发?又加上失子之痛,点燃了她内心的复仇之火。 之后她便筹谋回到孙府,找孙公子复仇。 她一直在寻找机会,直到婉儿姑娘来投靠孙府,她被调到婉儿身边,才有了机会。 婉儿姑娘生了一副好样貌,性子也温婉可人。那孙公子动了歪念,时常借着关心之名来找婉儿。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直到有一日,孙公子醉酒,趁着醉意推开了婉儿姑娘的门,她就住在隔壁的耳房里,听到动静能第一时间赶来救她。 可她没有。她躲在屋外等着时机,待孙公子穿上衣服走了之后,她方才推门进去。 那时婉儿姑娘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抱头痛哭。见她进屋来,一个劲抱着她问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思一动,哄骗婉儿姑娘写下了血书交给她,说自己有办法帮她报仇。 但孙府在栖梧颇有地位,就算孙公子做了这等事,最多吃几年牢饭,倒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她旁敲侧击问婉儿姑娘,发现她没有自尽的心思。 纵然是在满心绝望之时,婉儿姑娘还是想活下去,她说:“我娘临走之时,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地活着。” 她一听心下一狠,便趁婉儿姑娘大意时用被子将她活活捂死。 再制造成婉儿姑娘不堪受辱自尽而死的假象。 女子交代完,转眼恶狠狠瞪着孙公子:“就算婉儿姑娘不死,被你这畜生玷污也是生不如死!”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堂上顿时沉默。 最后,女子被判明日午时斩头示众,而孙公子先关进大牢看押,待商量之后才定罪。 女子顿时失了神气,坐在地上死死盯着略微有些得意的孙公子。 “嗐,这孙家公子是个坏心肝的,不仅狠心直接害了自己的孩子,还间接害死了婉儿姑娘。现下却只有这位姑娘被砍头,而孙公子公子还未定罪,就说明有希望活着出去继续祸害人,真替这位姑娘感到不平。” “就是就是。” 许朝暮躲在人群中粗着嗓子添了把火,竟也有人跟着附和。 “大胆!公堂之上,不得擅言!”官大人厉声喝止。 许朝暮一眼不漏观察着女子细微变化的神情,淡淡一笑。看样子,是要成了。 果不其然,女子瘫坐地上沉默片刻,趁众人松懈之际,拼进全力挣脱束缚冲向孙公子,一把按住他的头就往地上狠狠砸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浑身的气力都集中在掐着他脖子的双手上。 事发突然,待衙役回神上前之际,孙公子已是满头鲜血淋漓,额前血流如注,将本来面目覆盖,人已了无生气。 女子被衙役死死架回去,仿佛松了口气,疯了一般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可怜的孩子,娘给你报仇了!娘给你报仇了!” 大笑几声之后,嘴里溢出鲜血,整个人也没了气息。 衙役检查过之后禀告:“大人,她咬舌自尽了。” 事情看到这里就结束了,许朝暮默默退出人群,甩掉身后传来的孙老爷和孙夫人痛彻心扉的嚎哭声。 傅言景见她一言不发,关切问道:“还有什么心事?” 第九十七章 惊喜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微微有些郁闷,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他:“那位姑娘也是被孙公子祸害的人,我这么做虽找出了害婉儿姑娘的凶手,却也害了她。她本不是个坏人,是被人逼上这条路的,我是不是错了?” 不管错与对,悲剧已经发生了,她现在要的不是评判对与错,只是一番安抚。 傅言景深谙这个道理,放言安慰:“你没错。她要报复孙公子,那是她的事,但她却害了想活下去的婉儿姑娘,这便是她的罪恶。婉儿姑娘被玷污,也许活着生不如死,但最终选择是生还是死,只有她自己有权决定,任何人都不能替她做出选择。” 这一番开导果然令她心里好受了些,她呼一口气,道:“婉儿姑娘才是最无辜可怜的一个,千里迢迢来投靠亲戚,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俩人的恩怨纠葛就该自己解决,为什么要累及别人。她对婉儿姑娘下这样的狠手,和孙公子对他肚子里的孩子下狠手又有什么区别?” 傅言景见她眉目微微舒展,不由得揉了揉她的头,温笑道:“回家吧。” 藏在不远处一株巨树身后的怀义见到这一幕,险些又要飞出去。 他双手合十喃喃念叨:“这里发生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主子儿,不然他可能会成为无辜受累的那一个倒霉蛋儿!” 接下来在外祖家的时光,许朝暮每日除了陪外祖母聊天谈心,就是去找安表哥学雕刻,偶尔还陪小叮铃玩耍。 这一日,她正在安表哥的院子里专心致志雕刻。她第一个雕的是阿珩的像,第二个,就是厉寒尘。 雕完了脸,她兴冲冲展示给对面一言不发专心雕刻的安表哥看:“安表哥,你看这个雕得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安表哥今年不过二十有一,虽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但却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安表哥抬头仔细端详一番,耳尖微红,点头道:“已经很不错了。” 得到赞赏,许朝暮弯眸一笑,不知道夫君会不会喜欢。 朝阳城——— 此刻,临王府里一改往日面貌,喜庆十足。 门贴红对联、檐挑红灯笼,连树上也挂了红绸。仆人们忙忙碌碌停不下来,准备大婚需要的一切物什。 大到十二台精致华轿,小到派发的百余张烫金喜帖,一一需要检查对接。 别院里,厉寒尘请来了朝阳城内最好的绣娘,正盯着她们一针一线绣大红喜服的最后部分。 两套喜服在许朝暮去栖梧之前便已经开始准备了,日夜加工,在她回京之前便能完成。这一切都在厉寒尘的掌控之内。 待她一回来,便能穿上大红喜服,正式和他拜堂成亲。 公子一袭织金墨袍负手立在门外,站姿挺如松,修如竹。 他抬起手,骨感的手指抚了抚手腕上的红绳。俊美脸颊上酒窝深陷,嘴角皆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仿佛听到少女用不同语气唤他:“夫君。夫君?夫君……” 嗓音清脆如鸣佩环,好听得很。 “主子。”容玄大步从院外走来,行至他跟前立住脚,抱拳禀告:“方才怀兄来信,王妃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 “嗯。”他微微颔首,“带她回来那日,本王亲自去迎。” 临王府准备大婚之事自然藏不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而夏侯姒早已在小雀嘴里得知此事。 这些时日一直很焦急。怎么办,阿尘哥哥真要娶那个女人了! 成亲之后,她连扳回一局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行,一定要在许朝暮回城之前,把阿尘哥哥给搞定。 寝居里,夏侯姒赤足在软毛地毯上来回踱步,撅着小嘴很是焦急。 无数想法在脑海里闪过,突然,她顿住脚,眸光闪闪看着小鹰,略微兴奋道:“小鹰,若是我在许朝暮回来之前与阿尘哥哥有了肌肤之亲,按照阿尘哥哥的性子,定会对我负责!如此一来,她为许朝暮准备的婚礼,就成了给我和他准备的,对不对?” 小鹰毫不思索点头:“确实如此。” “可是——”话锋一转,夏侯姒又有些犹豫,“若是我这样做了,阿尘哥哥会不会讨厌我?嫌弃我不知廉耻?” 小鹰略一思考安慰道:“小姐,当务之急是要在许姑娘之前嫁给临王殿下。感情是需要慢慢培养的,待您成了临王妃,每日陪在殿下身边的就是您,小姐如此可爱讨喜,还怕临王殿下不动心么?” 这句话给夏侯姒飘忽不定的想法落了实锤,她坚定点头,招来小鹰道:“你去通知小雀……” 天色很快入了夜,忙碌的一日匆匆过去。 花园烟笼亭处,纱帘挂在两旁鎏金弯钩上,花灯高悬檐角,摇摇晃晃投下一片暖光将这一方天地笼罩。 厉寒尘坐在桌前独自赏景,放眼望去,湖波荡漾,银白月光好似碎银一般闪闪跳跃湖面。 小雀手端托盘而来,轻轻置在桌上之后,提着青瓷茶壶替厉寒尘斟了半杯恭敬呈给他。 厉寒尘捏过茶杯小呷一口后,微微锁眉,问:“怎么是酒?” 小雀茫然,随即垂头认错:“王爷息怒,婢子不知茶壶里装的是酒,婢子马上去换。”说着就要端走托盘。 “罢了。”厉寒尘出声阻止:“你退下。” “婢子告退。”小雀行了礼匆匆离开。 “容玄。”他自顾自喊了一声:“饮一杯?” 容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抱拳道:“恕属下不能饮酒,属下待会还要送主子回房。” 厉寒尘闻言微微颔首。容玄向来喜欢清醒,醉酒容易让他产生危机感。 “阿尘哥哥——”人未到,声先至。 欢快的女音传来,随后红衣少女小跑进亭里。 厉寒尘看着她,放下茶杯,问:“你怎么来了?” 夏侯姒毫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有些惆怅:“姒儿是来与阿尘哥哥告别的。” 厉寒尘垂下眼皮啜了一口,言简意赅:“保重。” 夏侯姒双手捧脸,叹一口气:“不对。阿尘哥哥应该问姒儿要去哪里。” 厉寒尘将茶杯放下,背靠圈椅,态度平平,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你要去哪?” 这不冷不热的态度令夏侯姒心下不悦。 水灵的大眼睛盯着对面心上人,佯做无奈又有几分悲伤:“阿尘哥哥和许姐姐成了亲,姒儿就不能再像以前那般缠着阿尘哥哥了,免得引人误会。” “无事。”厉寒尘浅浅一笑,漫不经心道:“其实不只是婚后,即便是婚前,你也不能与我走得太近。毕竟男女有别,不似幼时,总要避嫌。” 第九十八章 变故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阿尘哥哥,姒儿知道了。”夏侯姒的声音格外轻柔甜兮,就如那秋日绵延十里的桂子香。 “阿尘哥哥。”她自顾自斟了一杯酒,语气含着期冀,“那姒儿可不可以和你小饮几杯呀?毕竟日后就没机会啦。” 厉寒尘背靠着太师椅,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看着她,一口回绝:“饮酒就不必了。你一个女孩儿夜不归家本不合礼,饮酒更是不能,我让容玄送你回去。” “阿尘哥哥!”夏侯姒不悦撅嘴,开始耍赖,“难道你连姒儿这点愿望也不能满足么?我不管,今日喝不了你的喜酒,我就不走了!” 她气鼓鼓和厉寒尘对视,心里七分愤怒面上只适当表三分,配上精致的娃娃脸,那小模样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厉寒尘微微有些不悦,但念在她爹爹的面上不忍对她说重话,只道:“一杯。” “三杯!” “一杯。” “不,就三杯。阿尘哥哥好生吝啬,竟连喜酒也舍不得多给几杯!” 她实在是任性,厉寒尘也不能将她赶出去,为了尽早结束对话只得妥协:“三杯,喝完就让容玄送你回去。” 她笑嘻嘻道:“再说呗。” 厉寒尘无奈摇头,自顾自斟酒一口气饮了三杯。 夏侯姒像是故意和他作对姒的,三杯酒小口小口地抿。 厉寒尘就坐在对面静静静待着。换了个姿势,左右手覆了层薄茧的指尖相抵低悬于身前。 夏侯姒与她四目相对,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时不时弯眼笑笑。 他明白了,这姑娘就是来折磨他的。 他无语摇头,斟酒自酌,淡淡道:“饮完三杯,容玄,你送她回去。” “不必了。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小鹰守着呢,不需要别人送。” 厉寒尘知道小鹰这个人,是夏侯将军专门挑来的打手,为了保护夏侯姒。 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饮下酒,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殊不知,他对夏侯姒越是如此冷淡,夏侯姒越是下定决心要实行计划。 她偷瞟厉寒尘一眼,眼里隐隐伏起兴奋。只要今晚能成功,那么她就赢了许朝暮,也能将阿尘哥哥永远留在身边。 她还有点迫不及待见许朝暮狼狈的样子呢! 待她回来,一定要好好讽刺她一番,谁让她这个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卑微养女抢了阿尘哥哥! 今日这酒着实有些烈,厉寒尘饮了半壶之后,竟然有些不胜酒力,困乏至极。 纵然未碰过此等烈酒,但他平日酒力也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 “阿尘哥哥,你还好吧?”夏侯姒关切问道。 厉寒尘揉了揉太阳穴,微微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阿尘哥哥以前酒量可没这么差,不过这酒着实太烈了,我也有些受不了。” “容玄。”她朝外喊了一声,“阿尘哥哥喝醉了,你送他回房吧。” 容玄不知从哪冒出来,看到自家主子双眼微阖,面浮醉意。 容玄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对夏侯姒道:“夏侯姑娘,我先送你回去。” “不必了。”夏侯姒摆摆手,“我的马车就在外面,你先扶阿尘哥哥回去休息吧,免得明日受凉了。我先回去啦!” 说完起身提着裙摆哒哒哒地跑走了。 红色身影消失在视线,容玄方才去扶厉寒尘。 “主子,您感觉怎么样?” 厉寒尘由他扶起来,困意浓浓,神识也颇为不清醒,只道:“给我煮醒酒汤。” 容玄将他扶回挽春居,让他上榻休息之后,又派人去煮了醒酒汤来。 “主子,汤来了。” “主子?” 唤了两声也没人应,看模样已然睡熟。 容玄将醒酒汤放在桌上,给他掖好被子,盖灭了灯悄然离去。 容玄回到正院,问刚闭门的侍卫:“夏侯小姐走了么?” 侍卫回答回答:“禀总管,已经走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一个偏僻角落,小鹰将夏侯姒又送进了府。 夏侯姒落了地,拍拍小鹰的肩膀,“回去吧!明日你家小姐我,就是未来准临王妃了。” 小鹰恭敬回答:“婢子提前祝贺小姐。” “嗯!”夏侯姒环顾四周,悄声道:“你快回去吧!” “是。” 待小鹰麻利离开后,她轻手轻脚隐藏着身形轻车熟路来到挽春居。 此刻,除了门前檐角挑着的大红灯笼洒着微光外,其余地方一片黑暗。 她心里嘻嘻暗笑:那醉酒药果然是个好东西,阿尘哥哥今夜定然醒不了了。 这样想着,加快脚步走到门前,环顾四周无人,方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屋内一脸黑暗,她摸黑走到榻前,俯身轻唤一声:“阿尘哥哥?” 等了片刻无人应答,榻上只闻人沉稳的呼吸声。 她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借着屋外微弱的光摸到一把匕首。 抽出匕首那一刹那,她有些胆怯,若是割了手,肯定很疼。 转眼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公子,她心一横,眼一闭,毫不犹豫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小小的伤口。 鲜血冒出,她将匕首放在红裙上擦了擦,赶紧放回原位,自己则快步走到床前掀开被子,将手臂上的鲜血一滴一滴滴在褥单上…… 眼见形状与落红相似,她才满意收了手,伸手解下自己的腰带…… 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在他身旁躺下,细长的双手紧紧抱着身旁熟睡的公子,将头靠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前。 “阿尘哥哥,姒儿绝不会将你拱手让人。希望你不要讨厌姒儿,姒儿这样做是因为太喜欢哥哥了,不能眼睁睁见你娶别的女人!等你娶了姒儿,姒儿就会变成你的女人了。” 自顾自说了半日话,她方才心满意足睡去。 …… 翌日,天微亮。 厉寒尘隐隐感到有人伸手描摹着他的轮廓,下意识以为是他的暮儿。 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清醒过来,他的暮儿还远在栖梧城的外祖家! 蓦然睁眼,眼里倒映出夏侯姒红扑扑的脸蛋。 她此刻正轻轻戳着他酒窝的位置。 见他醒来,夏侯姒脸色更是泛红,双手捂住脸,轻声轻气喊:“阿尘哥哥……” 厉寒尘呼吸一窒,坐起身拉开与她的距离。 语气冷冽至极:“你怎么在这里。” 夏侯姒一身雪白中衣,伸手掀开被子,十分羞赧指了指褥单上那一团红。 见厉寒尘愣住,她佯做委屈轻声说了句:“阿尘哥哥不记得昨晚了么?你把姒儿当成了许姐姐……不过,不过以后姒儿就是你的女人了……” “不可能!”厉寒尘一口否认,看向她的眼里除了如冬冷意便是浓浓的质疑,“我不可能将你错认成暮儿。即便是暮儿,未到成亲那一日,我绝不会逾矩对她做那等事!” “阿尘哥哥,你怀疑自己,难道你要怀疑这个么!?”她手指褥单,佯做生气:“你将姒儿当做许姐姐,姒儿已经够委屈了!想不到阿尘哥哥竟还要这样怀疑姒儿!” 第九十九章 欺骗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姒那张小脸蛋上又是委屈又是羞涩,三下五除二将衣衫穿上身后低低啜泣着跑走。 打开门时恰巧遇到端着汤进来的容玄。容玄见夏侯姒脸红抽泣的模样,骤然一惊。 “容玄!”然而还未等他回神,屋里便传来极其低沉的声音。 这种感觉像是……冰天雪地下骤然怒起的熊熊烈火。 他大步走进屋里将碗搁置在桌上,半跪地上抱拳道:“属下办事疏漏,竟让夏侯小姐混入房里,请主子责罚。” 厉寒尘压下内心如海浪翻滚的怒火,闭眼问他:“昨夜她什么时候回去的?” “回主子,夏侯姒在您喝醉后就回去了。属下扶您回来安顿好之后又特意去问了一遍门人,他们说夏侯小姐已经出府离去了。” 厉寒尘闭眼快速思忖几秒之后,又问:“本王昨夜是否醉得不省人事?” 容玄确定点头:“是。主子昨夜吩咐属下去煮醒酒汤,待汤煮好时,主子已经睡熟了。属下敢保证,主子确实是醉倒了,并无精力做其他事。” 这么一听,厉寒尘确定了:夏侯姒故意算计他! “去找府医来!” 不多时,老大夫跟在容玄身后进来,容玄手里端着昨夜未饮完的小半壶酒。 老大夫在容玄的示意下上前细细检验一番,不多时转身拱手对厉寒尘道:“王爷,酒里溶了醉酒药,使人饮一杯如同饮五杯,且伴有催睡的效用,药效极大。” 容玄是个反应快的,闻言大步走到屋外对清扫庭院的丫鬟吩咐:“去把昨夜端酒的丫鬟押过来!” 众丫鬟还未回过神。尤其是香草,自看到夏侯姒裹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整个人如同泥塑愣在原地,胸口上下起伏喘着气。 完了…… 完了…… 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小雀很快被人押到院里,顶着厉寒尘阴沉沉的目光,她抖着身子道:“王爷,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 啪—— 手掌重拍桌子的声音响起,由于力气略大,杯里倒出来检验的酒摇摇晃晃洒了些许在桌上。 “本王倒是不知,临王府的奴仆,也敢和着外人算计到本王头上!” 小雀身躯一颤,却死活不承认,抖着唇道:“王爷息怒,婢子……婢子真的不知道啊……那酒……那酒是婢子去厨房端的……婢子真的不知道……” 小雀有底气。因为小姐告诉过她,临王殿下从来不会轻易责罚下人,只要死活不承认,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只要她不松口,一问三不知,不会丢了性命的! 相比厉寒尘的震怒,夏侯姒确实心情极好,如春阳照人暖风拂身。 闺房里,她赤足跳上软榻,一口气喝完小鹰递来的蜜水,笑吟吟道:“小鹰,成了!” 小鹰微笑祝贺:“恭喜小……准临王妃。” 夏侯姒很受用地点头应下,笑容如孩子般率真。 “小鹰,我还要去一趟皇宫找姐姐。如此一来,姐夫定会给我和阿尘哥哥赐婚。我了解阿尘哥哥,关于到我的声誉,他不会不顾的!嘻嘻。” 另一边,小雀无论厉寒尘如何质问,她只一口咬定:“婢子真的不知……” 厉寒尘磨尽了耐心,淡淡吩咐容玄:“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撵出去。” 说罢,居高临下睨着小雀,嗓音如同淬了寒冰,冷入骨髓:“回去告诉夏侯姒,别逼本王厌恶她。” 小雀哭泣着被人拉出去,厉寒尘烦躁闭上眼。 是他错了。以前只当夏侯姒是个懵懂的小姑娘,不曾想竟然有此等心机。 …… 皇宫里,夏侯姒飞快朝帝后的寝宫跑去。 小太子正外屋外由嬷嬷陪着玩耍,见夏侯姒来,转头对屋里喊了一句:“姨姨来了……” “姐姐……”夏侯姒跑进屋里,正巧遇到出门的萱德皇后,一把抱住她,语气带着些哭腔:“姐姐,怎么办……” 萱德皇后见她如此,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怕,有事和姐姐说。” 萱德皇后牵着她进屋坐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关切问:“怎么了?” 夏侯姒扭扭捏捏不肯说。 萱德皇后最不喜欢她这个脾气,直言道:“你不说,我就不听了。” 夏侯姒绞着衣袖,蕴着眼泪将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竟会如此!?”萱德皇后蹙眉,质问:“他把你当成那许姑娘了?” 夏侯姒咬着唇点头:“姒儿本想去祝贺阿尘哥哥,不曾想阿尘哥哥醉酒,把姒儿当成了许朝暮。姐姐也知道姒儿对阿尘哥哥有意,所以就……” “胡闹!”萱德皇后喝斥一声,“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二人怎能逾矩而为!” 这一斥,震落了夏侯姒悬在眼眶挂着的泪珠。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将她的脸滚得又红又烫。 “姐姐……姒儿怎么办……” 萱德皇后压下怒火,拂袖一身,扔下一句话:“等着,我去找你姐夫!” 萱德皇后离去后,夏侯姒伸出手摸了摸眼泪,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而在偏殿处理政事的明仁帝听完萱德皇后的话微微一惊。 “姒儿真是如此说的?”他了解弟弟的性子,单凭一面之词不会相信。 更何况他知道夏侯姒一直心悦厉寒尘,说谎也不是没有可能。 萱德皇后一脸严肃:“姒儿确实是如此说的。至于真想如何,夫君召寒尘进宫来问问便知晓。” 明仁帝颔首:“若尘弟真的那样做了,他必然不会推卸责任。” 就这样,厉寒尘被一辆马车接近了宫。 偌大的殿里只剩兄弟二人,明仁帝见他阴沉沉的模样,知道八九不离十。 他将萱德皇后的话照搬给厉寒尘听,观察着他的反应。 “皇兄。”厉寒尘坚定摇头:“你知道臣弟的性子,纵然醉酒,也断然不会趁人之危。” 明仁帝颔首:“皇兄自然知道。不过,现下姒儿便是断定你夺了她的清白,你怕是有几张嘴也说不清。你知道夏侯将军向来疼爱他,且我们与夏侯家向来交好,你该如何对他交代?” 厉寒尘不语。 明仁帝无奈:“这等事,皇兄帮不了你。” 厉寒尘抿了抿嘴:“她现在何处?” “在寝宫。” “臣弟告退。” 厉寒尘离开,明仁帝摇摇头。看来这受欢迎,也并非一件好事,连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也要被人从中作梗。 他倒是有些心疼这个弟弟了。 萱德皇后正在安慰夏侯姒,不知殿外立了一名墨袍公子。 他淡漠扔下一句话:“你出来。” 夏侯姒竟有些被吓到。阿尘哥哥这严肃的模样她只在他练兵的时候见过。 她转眸看向萱德皇后,见她点头后才起身跟出去。 第一百章 赐婚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两人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厉寒尘背对着她,冷冷开口:“夏侯姒,本王真是小看了你。” 夏侯姒眼眶立刻泛红,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角,十分可怜:“阿尘哥哥……” 厉寒尘毫不留情拂开她的手,面无表情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绝不可能和你有什么,也不会娶你。” 夏侯姒紧紧蹙眉,小声质问:“阿尘哥哥难道要辜负姒儿,做了事不想负责么?” 厉寒尘冷笑:“辜负?我对你半分情意也没有,何谈辜负?至于负责,我未对你做什么,需要负什么责?” 夏侯姒袖里拳头紧握,突然急中生智,抬头小吼了一句:“是。我承认我撒了谎,阿尘哥哥睡着了什么也没做,可是姒儿是醒着的!” 厉寒尘闻言目光一滞,有些不可置信看着她,随后怒极反笑,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浓浓怒意:“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听到他毫不留情斥骂自己,夏侯姒心里一抽,干脆破罐子披摔,负气与他对视:“不管阿尘哥哥如何厌恶姒儿,姒儿已经是哥哥的人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闭嘴!”厉寒尘低吼一声:“不准再唤本王的名字!就算本王娶了你,也只会厌恶你,不会、也不可能有别的感情。” “阿尘哥哥——” 眼见厉寒尘拂袖而去,夏侯姒在身后大喊一声:“你不能这样对我!” 回答她的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她突然感到一阵心疼,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 为什么啊?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嫁给阿尘哥哥了,为什么如此难受呢? “疼……好疼……”心脏顿时巨疼,她不得不蹲下身抱住身子抽泣起来,“救命……好疼……” “姒儿!”萱德皇后立在殿外,箭步赶来,见她仰倒在地上的痛苦模样,知道定是心疾又犯了,镇定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御医!” 不多时,御医被人逮着急匆匆赶来此地,有条不紊对夏侯姒进行一番诊治之后,松了口气道:“回禀皇后娘娘,小姐已无大碍,可以抬回去了。” 殿内,夏侯姒静静躺在软榻之上,眼眶红红盯着蟠龙藻井。 萱德皇后和明仁帝以及厉寒尘守在一旁。 “姒儿,日后你要记得,万万不可大悲大喜,情绪激动。”萱德皇后切切叮嘱。 夏侯姒转眸一一扫过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厉寒尘面无表情的脸上,她有气无力开口:“阿尘哥哥,你不要讨厌姒儿了好不好?你说那样的话,让姒儿很难过。” 厉寒尘别开眼,不与她对视,亦不答话。 “阿尘哥哥……”夏侯姒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淡的模样,心下一难受,哭腔摇摇晃晃从嘴里飘出来。 一时气氛压抑,明仁帝看不下去,将厉寒尘叫了出去。 “你二人,要如何?” 厉寒尘现下回想夏侯姒说的话就厌恶至极。 她怎会如此不知廉耻?自己没做什么,她倒已经对自己做什么了。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除了负责,还能怎么办? 他压下怒气,道:“皇兄,臣弟娶她便是了。” 明仁帝微微颔首:“朕明日就给你们赐婚。至于你内部的事,你自己解决。若是舍不得,也可把许家丫头留在身边。” 厉寒尘苦笑。暮儿岂是他想留就能留的? 翌日,赐婚召一下,全京城沸腾起来。 酒肆茶楼里坐着饮酒谈天的客人,谈的大部分是关于临王府与将军府的婚事。 有人说:“呵呵,我当初就和你们说过,一个侧室而已,再受宠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变成王妃?” 有人说:“意料之中的事。临王和夏侯家的小千金听说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说没有情意是不可能的,至于那养女,不过是临王殿图个新鲜罢了。” 有人说:“难怪临王府早早就开始准备婚礼,原来是早已定好了!” 眼看喜服就要完工。喜服完工之日,便是两人成亲之时。 于是乎,厉寒尘只留下了一名绣娘,命她每日只需绣一炷香的时间,一针一线皆要仔仔细细,就连针脚稍有偏差也不行。 不能逃避,拖拖时日也是好的。至少等暮儿回来,还有解释的机会。 熬啊熬,熬啊熬,二月春风似剪刀。 锋利的刀尖咔擦咔擦,将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剪了个粉碎。 许朝暮告别外祖家,同傅言景一同回京。 她离开时,外祖母一直依依不舍拉住她的手,叮嘱道:“好孩子,你日后一定要常回家看看,或者外祖母进京游玩时去找你也行……” 小叮铃抱住她的腰,在她胸脯前一通乱蹭:“表姐姐,你走了还回来么……” 外祖父眼巴巴看着外祖母拉着她一个劲说话,趁外祖母捏着帕子擦拭眼角时抢了一句话:“在京里遇到事记得找你表哥,寄信回来也行。” 完了又叮嘱傅言景:“小景要好好照顾你表妹啊……” 傅言景温笑点头:“祖父放心,孙儿会的。” 连平日和她说句话也会耳红的安表哥也道:“表妹……若是想要什么雕物,只管寄信给我说……” 说完耳尖更红了。 与家人话别后,两人便上了路。 虽然待在外祖家的时间不长,但许朝暮真真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关爱。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有如此友爱的家人,娘亲年少时一定过得很幸福。 马车上,许朝暮时不时从匣子里时取出照着厉寒尘的模样精心雕刻的人雕,细细擦拭,保证他一尘不染。 心里隐隐期待。不知道当做重逢礼物送给夫君,他会不会喜欢。 这几日都没有收到他的信,不知道在忙什么? 傅言景将她的小动作小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得一笑。 从认识表妹到现在,仿佛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冷冰冰看起来成熟稳重,一个眉目舒展偶尔会绽出灿烂的笑,如孩子般童真。 他在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三日时间,马车按原路返回朝阳城。 二月的天,冬意还未全消,柳树却已吐出绿枝条,捎来万物复苏的气息。 马车缓缓进城,热闹的气氛霎时扑面而来。 许朝暮将木雕仔细收好,挑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有活力的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间酒肆帘旌招展,清冽的酒味随着风俏皮地钻进鼻腔。 许朝暮心情大好,刚要放下帘子,便听路过的人讨论:“临王府喜事将近……” 她一眨一眨盯着缓缓变换的路边风景,对他们语焉不详的话很是疑惑。 临王府有什么喜事? 第一百零一章 挑衅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马车先送许朝暮回临王府。停在府外时,傅言景温声道:“临王在府里,就不送你进去了。” 许朝暮点头,轻轻一笑:“嗯!表哥,那我先回家啦,回见。” 还未等他点头,少女已经掀开车帘,动作轻快带着荷姨下车离去。 车轮重新转动离开,许朝暮提着裙摆小跑进府。 王府的变化令她晃了眼,放眼望去皆是喜庆的大红色,昭示着主人喜事将临。 “小夫人!” 无精打采指挥仆人做事的香草一眼看到她,兴奋一秒后又如同被霜打得茄子,蔫蔫儿的。 许朝暮见她这副模样,疑惑问:“怎么了?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香草实在是不忍心将坏消息告诉她。只是垂眸不说话,又偷偷一眼一眼瞟着她,表情难过又无奈。 “许姐姐。” 正在许朝暮一头雾水之际,甜甜地女音自前方传来。 她抬头望去,目光掠过夏侯姒落在厉寒尘面上,欣喜一笑正要开口唤他,却听夏侯姒道:“姐姐来得真巧。若是再晚来几日,就喝不上我和阿尘哥哥的喜酒了。” 她愣了愣,看一眼夏侯姒,目光最终又落到厉寒尘有话难言的面上,怔怔问:“什么喜酒?” 夏侯姒嘻嘻一笑:“姒儿和阿尘哥哥的喜酒呀。许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 “闭嘴!”厉寒尘喝斥她一声,冷冷道:“你该回去了。” “阿尘哥哥,我……” “回去!”微怒的语气。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厉寒尘斥责,夏侯姒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牵强笑笑:“那姒儿明日再来。” 夏侯姒带着小鹰慢悠悠离开,剩下二人四目相对。 许朝暮定定看着他,启唇问:“你……要和她成亲了么?” 厉寒尘几不可见点头,快步行至她身前,低头看着她,声音极低:“暮儿,你听我解释。” 得到答案,许朝暮心里一抽,垂眸避开他灼灼目光,轻笑一声:“原来你留在京城要做的,就是这个啊。”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厉寒尘心里却像是千斤重石。 “暮儿,你听我说……”他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侧身避开,抓了个空。 她重新抬头看他,压下心中抽痛,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既然要成亲了,就开心一些。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我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日。” 说完这句,像是不知道再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恭喜”,转身就往挽春居的方向走去。 厉寒尘看着那道倩影渐行渐远,赶紧抬脚跟上去。 许朝暮前脚刚踏进院子,厉寒尘后脚就跟来。 “暮儿。”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从背后伸手环住她的肩,语气难掩低沉苦闷:“我没有背叛你。” 许朝暮心里乱成一团,方才回家的期盼欣喜瞬间被摧毁成渣。 这种感觉就像是……冬日蓦然降下的第一场大雪,将冰天雪地间好不容易生起的一簇火苗无情湮灭。 好看的小山眉蹙起,她掰开厉寒尘环住肩的手,眼角眉梢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沉默片刻,朱唇轻启:“娶妻成家本是正事,何来背叛之说?” “暮儿,我……” “好了。”厉寒尘没说口的话被她打断,“成亲乃大事,你去忙吧。我有些乏,先回去休息了。” 不待厉寒尘回答,便已微提裙摆快步踏上台阶进屋锁了门。 厉寒尘愣在原地,眼眶微红,他方才抱住她时,能感受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肩。 双脚仿佛在此地生了根一般,半步疑不开;目光定定停留在紧闭的门扉上,半眼也挪不开。 许朝暮匆匆锁上门,双腿像是被人抽了气力,背靠雕花门面滑坐在地板上。 她垂眸,泪珠好似雨天檐角滴雨,吧嗒吧嗒掉到匣子盖上。 心里实在难受得厉害,不由得伸手抚摸胸前,喃喃自语:“奇怪得很,明明早知会有这一日,为何还会如此刺痛?” 她不禁想:他成亲之后,厉寒尘会和他的王妃共同生活,对她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他们会在花前斗百草,会在月下捉迷藏,做许许多多有趣快乐的事。而她,又将会回归到一个人的孤寂岁月。 一想到这些,悲伤便如潮水般涌来,难以自抑。 咚咚咚——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隔着门传来荷姨温柔的声音:“暮儿,是我。” 少女抬起袖子擦了擦残留的泪珠,起身开门。 “荷姨。”她低低唤一声。 荷姨进屋带上门,见她眼眶红红,显然是哭过了。 恍惚之间,荷姨仿佛看到了当年小姐为长兴候偷偷掉泪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心疼。 “暮儿。”她伸手抚上她的鬓发,眼蕴泪光,轻柔的语气带着母亲般的慈爱:“乖孩子,荷姨知道你难受,想哭,就哭吧。” 少女反倒不哭了,只是眉头紧锁,低细的话语从嗓子里挤出来:“荷姨,我此刻心里很难受,怎么办,暮儿不喜欢这种感觉。” 荷姨语几不可闻叹气,重心长安抚:“傻孩子,这便是情爱的滋味,甜苦掺半,避不开的。” 她抽了抽气,忍住哭腔道:“我终于体会到娘亲当年的感受了,真的好疼,难怪她总是不开心。” “小夫人。” 两人说话时,香草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垂头走到她身边:“小夫人,夏侯小姐派人来传话,说……说邀您去将军府……拿回……拿回您的铃铛……” “我的铃铛?”少女唇角紧绷,“我的铃铛怎会在她那里……” 香草苦闷摇头:“婢子不知。” “备马。” “是。” …… 许朝暮再次出门,厉寒尘依旧站在原地,看向她的眼神深深,却又藏着一丝少年般的无措。 许朝暮别开眼不与他对视,从他身边走过时被他拉住手,语气隐隐不安:“去哪?” 许朝暮也不挣扎,任由他握着,低声质问:“厉寒尘,我的铃铛去哪了?” 厉寒尘闻言微愣,忙伸手去摸索,一无所获。 这些时日太过焦躁,竟忘了将铃铛放置何处。 少女唇角紧绷,抽出自己的手,低声提醒:“别跟着我。” “不行。”厉寒尘转身,双手箍住她的双肩,“你去哪,我就去哪。” 许朝暮无奈摇头:“我还会回来的。你就别跟着我了,好么?” 他永远无法拒绝她。见她斩钉截铁,微微点头,默许了。 待少女离开,他冷冷喊一声:“怀义。” 怀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应了声“属下明白”后跟着离去。 第一百零二章 反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姐姐。”茶香缭绕的茶室里,夏侯姒怀抱一只懒洋洋睡觉的小奶猫,一下一下顺着柔软的毛发,眼角眉梢都皆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对面端坐的清霜少女形成鲜明对比。 许朝暮早已心知肚明。这夏侯姒不过是借着铃铛的借口,来挑衅她罢了。 她伸出手,开门见山:“还请夏侯小姐归还我的铃铛。” “许姐姐,”夏侯姒笑吟吟看着她,语气亲切:“铃铛我自然会还你,不过现在,我想与姐姐说说别的。” 许朝暮眼光浅淡,眉梢微挑,毫不客气:“有话赶紧说。” 夏侯姒也不在乎她这番无礼的语气,面上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阿尘哥哥还没告诉许姐姐吧,我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什么?”许朝暮眼光一闪,只觉这句话如沙子般磨耳。 她的无措令夏侯姒甚是满意,她端起桌上的香茶小啜一口,继续说:“本来这场婚礼,是阿尘哥哥为你准备的,可你和他注定无缘。那夜我前去恭喜,却巧碰见阿尘哥哥正在饮酒……”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脸色微微泛红,“后来不想喝多了,阿尘哥哥就把我当成了你,即便是在那个时候,他喊的也是你的名字。可我不在乎,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说完生怕打击力度不够,又补充道:“那晚,就在你的房里,你的榻上。想必阿尘哥哥怕你看见伤心,已经命人将被褥换了新的。” 许朝暮将夏侯姒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因为她的这一番话而失了仪态。 她不怒反笑,语气平和:“原来是这样,看来夫君着实是爱我,只不过是酒意使人神智不清,认错人罢了。” 语罢,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若不然,我差些推开了他。我告诉你,只要他不放弃我,不管他娶谁,我也不会放弃他。” 夏侯姒闻言十分纳罕,脸色微变:“难道你不在意阿尘哥哥和我……” “那又怎样?就算他和你有什么,那也只是把你当成了我,说来说去,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我为何要在意?” “许朝暮,当初在湘云山庄你说过,只要阿尘哥哥娶了王妃,你就会离开!”语气微怒。 许朝暮呵呵一笑:“那是以前,现在我改变注意了。你的目的不就是想让我离开厉寒尘,遂了你的愿么?我偏不。我自认为还算了解夫君,若不是你算计他,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别人当成我。” “许朝暮,难道你想让慧娘姐姐家的事在我们三个人身上重演么!?”夏侯姒有些招架不住许朝暮这种无所畏惧的态度,语气带着威胁。 许朝暮嗤笑一声,态度强硬:“那倒不可能,我既不是慧娘,你也不是狐玉。我是许朝暮,厉寒尘的。”最后四个字语气加重,一字不掉落进夏侯姒耳里。 “你……”夏侯姒显然被激怒,端了茶杯就朝她泼去。 许朝暮反应快,侧身躲开,茶水泼在身后的地毯上。 既然已经撕破脸,便再无必要维持表面的客气。 许朝暮起身,走到她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伸手探入宽袖里将那串铃铛取出来,之后还不忘讽刺一句:“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不是你的,不要擅动,否则,会烫伤自己的,夏侯小姐。” 不待夏侯姒反应,已经大步走出了门。 “啊!!这个贱女人竟敢这样对我!” 屋内传来夏侯姒的咆哮,小鹰急忙推门而入,而许朝暮则是拍拍衣袖,潇洒离去。 想让她吃瘪,门缝都没有。纵然心里不是滋味,亦不能输了气势。 她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能气人。 …… 许朝暮刚回府,却恰好遇见傅言景离开。 见她骑马归来,傅言景翩翩上前,语气坚定:“暮儿,若是你不想待在这里,我随时都可以带你走。” 许朝暮现在却没有这个心情说这些。就算要离开,也该是自己一个人离开。 她淡淡一笑:“谢谢表哥的好意,不过这件事,我会解决。” 傅言景垂眼点头:“只要你想,便来找我。” 看着少女进了府,他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这男女之情实在难以琢磨。那临王已经快要迎娶别的女子过门,为何表妹还如此镇定,她不在乎么? 傅言景难以解惑,摇摇头。 表妹摇摆不定,临王自有决断。 他绝不会让表妹为人做妾,重蹈姑姑的覆辙。 若是临王不能一心待她,自己便将她带在身边,好好呵护。 想到那清冷又偶尔率真的少女,傅言景心里,第一次微有起伏。 …… 回到挽春居,看着那张象牙床,夏侯姒说的话久久盘旋在脑海里。 厉寒尘与她,真的在这张床上…… 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转身推门而出,对守在屋外的荷姨道:“荷姨,我搬去您那里住。” 天色入夜,许朝暮收拾好衣物,挑了灯笼出门,就见厉寒尘立在门外。 见她背着包袱,厉寒尘蹙眉问:“你要去哪?” 许朝暮抬眸与他对视:“去荷姨那里住。”转眼看了看布局雅致的屋内,到底是有些负气,“别的女子睡过的床,我不睡。” “暮儿,”厉寒尘蓦然抱住她,语气复杂:“我至始至终,都只爱你一个。” 他抱得太紧,让许朝暮有些喘不过气。 她推开他,将包袱交给守在门外的荷姨,示意她先走。 关上门,她伸手拉住他的双手,语气甚是轻柔:“你告诉我,你和夏侯姒,真的……有夫妻之实了么?” 纵然在夏侯姒那里知道此事,她也还是想在厉寒尘这里证实一番。厉寒尘说的她才信。 厉寒尘垂眼,精致的眉目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愁闷。 他此刻处境,便如身披破棉絮行走于荆棘林中,处处受牵制。 良久后,他才点头。 许朝暮一眨一眨盯着他,不知该如何与他谈话。 纵然厉寒尘只是把夏侯姒当成了她,但心里终是有膈应的。 厉寒尘心里同样有心事。 今日傅言景来找他,对他说:“没有哪个女子会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我相信你是真的爱她,但你给不了她全部的幸福。与其将她困在你身边,不如早早放她走。世上那么多男子,总有一个会一心一意待她,所有的爱,只给她一个人。我相信临王殿下并不是那种只会顾及自己感受的人,你也该替她想想。况且,以她的性子,纵然愿意跟在你身边,却也不会快乐。” 第一百零三章 吻别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你认为爱一个人,是怎样的?”她突然问。 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说起来:“我认为爱一个人,就是要一心一意,完完整整的把心交给他。而我,已经把心交给你了,所以在得知你要成亲之时,才会很疼很疼。正因为我爱你,所以舍不得,只要你不放……” “暮儿。”厉寒尘再次拥她入怀,将下颏抵在她的头顶,斟酌许久,艰难开口:“这样留在我身边,你不会幸福。我已经给不了你全部的幸福,我……还你自由。” 说这句话的人,比听这句话的人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承受更钻心的疼。 他舍不得他的暮儿。这场婚礼明明是为她准备的,明明……就只差一点,他便可以与她拜天地,陪她看日升月落,度朝朝暮暮。 明明就只差一点…… 此刻,他极其懊恼自己的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只要她愿意,他可以自私一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但是他不能,他怎么舍得让她永远做妾,怎么舍得让她暗自伤神。 “你,这是要放弃我么?”两人的对话没有吵闹,只是平静。 厉寒尘答非所问:“暮儿,即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不会爱别人。” 许朝暮不答,只是沉默。 半晌之后,她才推开他,踮脚轻咬他的唇。 厉寒尘愣了一秒,随后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二人厮磨良久,许朝暮离开他的唇,忍着翻涌的情绪低低吐出一个字:“好,我走。” …… 翌日一大早,香草寻遍了整个王府,都不见许朝暮与荷姨的身影。 她急急回到挽春居,见怀义正苦着脸守在门外,刚要开口问就听怀义道:“香草儿,你别找了,王妃走了。” “什么?”香草微微张唇,问:“小夫人走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去哪,一个字也没留下。可能,不回来了……” “呜呜呜——”香草闻言两膝一弯跪在地上,大声哭起来:“我再也看不见小夫人了,小夫人对我那么好,我舍不得小夫人……” 怀义走下台阶摸摸她的双丫髻安慰:“你莫哭了,主子在房里,待会吵得主子心烦,罚你去刷恭桶。” “刷就刷!”香草哇哇大哭:“小夫人在京城已经没有家了,她能去哪里啊!?王爷,婢子求您了,你去把小夫人带回来吧,婢子愿意一直刷恭桶……” 怀义见她收不住,无奈叹气:“你别添乱了,主子儿不会去找的。” 香草不明白,仰着头看他:“为什么?王爷很爱小夫人,小夫人也爱王爷,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要生生别离?” 怀义摇头:“我也不懂,情爱这东西,太复杂。” “呜呜呜……”香草哭着反驳:“哪里是情爱复杂,明明就是人复杂。” 香草的哭声传进偌大的雅室里,厉寒尘沉默坐在桌边,看着匣子里的木雕发呆。 这是暮儿特意送他的礼物。那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雕,栩栩如生,笑得很是开心,就连两颊的小酒窝,也被她细心雕出来。 她说:“这个……留给你,当做分别礼物,做纪念。”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容玄大步走来,禀报:“主子,王妃并未去找医圣,而是出了城。” “出城?”厉寒尘蹙眉,“往哪个方向去了?乘车还是步行?” “往东边去了,步行。” 见厉寒尘不说话,容玄难得多说话:“可否让属下继续跟在王妃身边保护?” “不必,我亲自去。” 就算要走,他也要将她安全送到她想去的地方。 许朝暮出城的事同时传到许汀兰和夏侯姒耳里。 许汀兰派人去将军府邀来了夏侯姒。 “汀兰姐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么?”夏侯姒微微一笑,并没有当初欲与许汀兰结交时的热情。 现在许朝暮已经离开,阿尘哥哥将来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已经没有和许汀兰联盟的必要了。 “夏侯妹妹,今日邀你来,是特意向你道贺的。恭喜妹妹得偿所愿,即将成为临王妃。” 这句话让夏侯姒很是受用,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道:“多谢姐姐的祝贺,不知我与阿尘哥哥成亲那日,姐姐可否来喝杯喜酒?” 许汀兰爱怜抚着一日胜一日鼓的肚子,笑道:“这是自然。不过妹妹不可高兴得太早,纵然许朝暮离开,临王殿下的心,也还是在她身上。” “那又如何?成亲之后陪在阿尘哥哥身边的是我,来日方长,我不信阿尘哥哥对许朝暮的喜欢能持续一辈子。” “夏侯妹妹,你错了。临王殿下对许朝暮不是喜欢,是爱。我打听过,这场婚礼,本是为许朝暮准备的……” 许汀兰点到为止,没将后面的话挑明,话锋一转,又道:“你认为许朝暮走了,就安宁了?你能保证她与临王殿下不会暗中见面互诉情意?或者,你能保证临王殿下不会将她找回来,而将你这个王妃搁置心外?夏侯妹妹,你要知道,并不是你成了临王妃,临王就会一心一意爱你的,只有断了他的念想,牢牢抓住他的心,你才能得到幸福。” 夏侯姒有些被说动了,问道:“那姐姐的意思是?” 许汀兰伸手一点桌上镶金削果皮匕首,缓缓道:“斩断临王的念想。你想,即便他现在很爱许朝暮,但有谁会一直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夏侯姒吓了一跳,一口拒绝:“许姐姐万万不可,我不能杀她。我只想将她赶走,并非想要她的命。这种事,我不做。” 见夏侯姒态度坚决,许汀兰知道她是指望不上了。 微微一笑:“瞧妹妹吓的,姐姐只是随口说说,又不是真的让你去杀他。” 夏侯姒离去之后,许汀兰摇头。这个不谙世事的盟友,不要也罢。 她靠在软枕上,嗤笑一声:“许朝暮终是和她母亲一样,逃不过被人抛弃的命运。换做以前,我本不想对她做什么,但现在她欠了我弟弟一条命,欠我一个家!我不送她一份大礼,怎能对得起我的家人!?”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又微微平息怒火,吩咐从娘家带来的丫鬟紫藤:“娶一些银票,去无流巷千秋阁雇些杀手,我要许朝暮,下去给我弟弟赔罪!” 紫藤应一声“是”后转身离开。 “等等——” “世子妃请吩咐。” 许汀兰玩味一笑:“或者,不要她死。她这个人向来清高,将她送去青楼,会比让她死更难受!记住,卖得越远越好。” …… “暮儿,我们去哪里?”城外树林里,荷姨扛着包袱问。 许朝暮缓缓摇头:“荷姨,其实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外祖家固然好,可再好,毕竟也是住在别人家里,我不想麻烦他们。” 别人家不一定是避风港,自己的家才是。 荷姨也不啰嗦,直点头:“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落脚之处。暮儿去哪,荷姨就跟着去哪照顾你。” “可是……”少女微仰头,透过疏条交映的枝叶望着深邃碧空,“天大地大,哪里有我们的落脚之处呢?” 第一百零四章 绑架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姒也不怕厉寒尘厌恶,每日都会来临王府溜达一趟。日后这里便是她的归宿,要提前习惯。 今日她刚下马车,便见厉寒尘端坐马背之上,是要出门的架势。 “阿尘哥哥——”她跳下马车,站在原地问,“你要去哪?” 马背上的公子一袭墨色劲装,坐姿笔直,看向她的眼光淡淡,毫不掩饰厌恶,而后一拍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阿尘哥哥!”夏侯姒慌了,难道真如许姐姐所说,阿尘哥哥要去找许朝暮么!? 来不及细细思考,她解开拖车的马匹,上马追了出去。 …… 这边,许朝暮同荷姨需要穿过一片树林,才能找到路边客栈住一晚。 两人还未走出树林,忽然见前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背靠一株参天巨树,双手抱着腿不住地轻声哀嚎,额头冷汗微沁。 “暮儿,你看。”荷姨伸手指了指。 恰巧这时老者看过来,抱着腿哀求道:“小姑娘,可否请你帮小老儿一个忙?” 许朝暮不说话也不回答,只是静静观察他。 出门在外,无论是帮助别人,还是需要别人帮助,都要小心谨慎一些,以免上了有心之人的当。 老者见这少女不说话也不帮忙,呼哧呼哧抽气,面色十分痛苦。 “小姑娘,小老儿正准备给在山上砍柴的儿子送饭去,奈何小老儿眼神不好,绊了颗石子伤了脚,这下可是去不得了。可我那儿子一早忙碌到现在,一口饭也没来得及吃呐,小姑娘你就行行好,可否帮老夫走一趟?” 见少女还是不说话,只是一眨一眨盯着自己。老者有些无奈:“小姑娘,你帮不帮忙倒是吭一声啊……” “荷姨,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她对荷姨叮嘱一句,背着包袱大步走去。 行至老者身前,她俯下身左看右看,忽然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老者骇了一跳,大气不敢喘。 少女蹙眉看了他一眼,伸手到他耳旁撕下那一张如柏树皮般粗糙的人皮,眼前老者瞬间变为一名年轻男子。 许朝暮冷笑,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进了几分,“说说吧,是许汀兰派你来的,还是夏侯姒?” 那年轻男子显然没想到这少女竟有些意思,微微眯眼,提醒她,“小姑娘,有时候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 “暮儿快跑……”这时,只听身后传来荷姨的声音,许朝暮回头,荷姨已经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几个衣着平常的男子打晕。 这一分心,抵在男子脖子上的匕首便被打翻在地,随后只觉后颈一疼,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那男子一手扶着她,对几名同伴道:“快,搬上车!” …… 隐在暗处的马车架走不多时,树林里又响起由远及近的哒哒马蹄声。 “吁——”厉寒尘勒住马,往四周环视一圈,并未发现那个念念不舍的身影。 “阿尘哥哥……” 正要往前去找,身后传来夏侯姒的着急的声音。 厉寒尘也不回头看她,只淡淡道:“别跟着我。” 夏侯姒策马上前与他并肩,大眼睛里略含担忧与委屈:“阿尘哥哥,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我再说一次,不要跟着我。” “我不!”夏侯姒来了气,“我们就快要成亲了,我……” “你大可放心。”厉寒尘打断她,唇角紧绷,“该负的责任,我不会逃避。我的事情,还请夏侯小姐莫要干涉,不要再让我多厌恶你一分。” 这句话如同冰雹子一般哐哐哐砸在夏侯姒的心上,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 大眼睛里泪花隐隐,她咬着下唇艰难道:“阿尘哥哥,现在真的很厌恶姒儿么?” 厉寒尘轻飘飘的眼光睨过来,淡淡道:“从你算计我那一刻起,就该知道这样的结果。夏侯姒,我如你所愿娶了你,但永远不会、也不可能爱你。” 收回冷淡的目光,他不愿意和她多做纠缠,吐出一句话:“莫要再跟着我,你好自为之。” “驾——” 扬鞭策马而去,马蹄下扬起一星半点泥土。 有些东西,越是强求,越是得不到;而越是得不到,便越要强求。 到头来,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碰得一身伤。 夏侯姒心痛的同时心里燃烧着浓浓的不甘。 为什么?许朝暮没出现之前,阿尘哥哥虽然待她不是很亲切,但平常却也任由着她闹些小性子。 而自从许朝暮出现之后,阿尘哥哥待自己比以前更加客气持礼,甚至……还会为了许朝暮对自己说重话。 她不明白。她夏侯姒,到底哪里比不上许朝暮? “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偏要跟!就算空顶着临王妃这个名号,我到底也是赢了许朝暮。本小姐得不到的东西,她也没资格得到!” …… 许朝暮悠悠转醒时,身在一辆狭窄的空马车里。 嘴里含着一团布,双手被麻绳绑着。她第一眼去找荷姨,看见人还在身边,方才松一口气。 “要把她送到何处?”车外传来平淡的男音。 “金主说了,越远越好。最好离朝阳城十万八千里,让她回不来就行。”另一个男子回答。 “这好办。我见这姑娘长得标志,若是买进青楼,也能标榜个好价钱。不过也不知这姑娘是惹了什么人物,对付她我一个人都绰绰有余,分阁主却派了十几个兄弟在后方护送,还怕出什么意外。我就说,一个小姑娘还能出什么意外?” 另一个说:“这些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只需听命就行。快些赶路,早完成任务早回去领钱。” 听完他们的谈话,许朝暮确定,这些人必然是许汀兰或夏侯姒其中一个派来的。 在这朝阳城里,憎恶自己的也只有她们两个。 现在当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逃出去。 包袱,包袱…… 她四处环顾,瞥见了被扔在一旁的包袱。 只要包袱还在,那就有希望。 她坐起身,伸出细长腿,以脚尖挑起包袱的背带,将包袱勾回来。 随后转过身,艰难地从包袱里摸索,最后拿到一把短刀。 “荷姨,快醒醒……”她轻声唤人,眼光瞟着车帘,生怕有人突然进来。 “荷姨,荷姨,快醒醒……”唤了好几声后,荷姨才缓缓睁开眼。 “嘘,莫要出声……”许朝暮见她醒来,赶忙小声提醒她。 第一百零五章 逃跑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荷姨性子怯懦,平日为人老实本分,哪里经过此等大灾大难? 她惊恐地环视一眼四周,不敢出声,只等着许朝暮教她怎么做。 “荷姨,你别害怕,我先将你手上的绳子割断,你再给我解开。” 在荷姨面前,哪怕许朝暮内心慌乱,也得镇定下来。 若是她害怕,荷姨会更害怕。 “来,转过来。” 刀面在麻绳上上下摩擦,许朝暮割得极其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割伤荷姨。 “暮儿,松了,松了。”捆着荷姨双手的麻绳散开,许朝暮松了口气。 荷姨转身哆哆嗦嗦捡起刀给许朝暮割断了麻绳,抖着唇道:“暮儿,我们该怎么办?” 许朝暮快速从包袱里掏出几根银针,语气夹着急促:“未雨绸缪,还好我带上了表哥给的东西。这车里没有车窗,我们只能从前面逃了。” 表哥说过,这些银针涂抹了不同的药粉,用于防身甚是好用。 她正要起身出去,被荷姨拉住衣袖:“暮儿,你要小心呐……” 许朝暮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荷姨莫怕,有我在,我们一定能够逃……” “想逃!?”话还没说完,车帘被人掀起一角,车内透进刺眼的天光。 许朝暮呵呵冷笑:“是啊,一起么?” 说话间,一根细长银针从手里飞出,快准狠,正中男子死处。 男子不禁闷哼一声,睁大眼睛低头看去,再看向许朝暮时眼里愤恨无比。 许朝暮仿佛没看到他要撕了人的眼神,呵呵冷笑。 “怎么了?” 车外驾车的男子察觉到车内有异样,掀开车帘看了看,顿时直了眼。 只见自己的兄弟倒在车里,蜷缩成一团,表情痛苦捂住自己的要害处。 再看看那少女,不由得咽下口水,心中暗道:好个如狠毒的女子,竟知道擒贼先擒王! 他抬手,一枚飞镖自手中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着旋儿朝少女飞去。 许朝暮堪堪避开的同时,手里飞出十余枚银针,在男子以剑挡住之时,又一枚银针飞出,以同样的手法正中死处! 男子一个没坐稳直直摔下了车。 “荷姨,快跑!”许朝暮拉着抖如筛糠的妇人就往外跑去。 两人毫不留情踩着还蜷缩在车上闷痛的男子身上出去。 许朝暮动作迅速地解开马匹跳上马背,使力将荷姨一把拉上马,双脚一蹬策马而去。 “抓人!别让她跑了!”倒在地上的男子对着车后大喊一声,随后身子像是脱了力般软绵绵躺在地上。 一直跟在车后面,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十余名装扮寻常的男子听到喊声立刻策马上前,见躺在地上的兄弟眼睛瞟着前方,一伙人立刻从马车暗箱里取出剑,拍马追上去。 风自耳畔呼啸而过,许朝暮手握缰绳,将荷姨护在怀里,往山上奔去。 这是一条偏僻小道,周围是繁茂山林。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响,一匹马在逃,十余匹马在追。 马匹直奔山腰,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其中跑在前面的男子一甩手,一枚飞镖正中马臀,马儿嗷的一声惨叫,发疯似的扬起前蹄,少女和妇人重重摔在地上。 “荷姨,你有没有摔到哪里!?”许朝暮忍着疼翻起身,去拉躺在地上的荷姨。 “暮儿……你快跑,别管我,快跑……”荷姨面露痛色,奋力推她离开。 前方的人下了马,神色淡漠伸手指了指她身后不远处,冷声威胁:“若不是我救了你,你现在已经尸骨无存了。跟我们回去,我便留这老妇人一条命!” 许朝暮定定与她对视,起身朝他走去:“我跟你们回去,你们放她走。” 黑衣人冷笑:“我们的目标本就是你,这老妇带着倒是个麻烦。” “暮儿,不要……”荷姨哭泣着唤她。 许朝暮一步一步走到男子身旁,伸出双手:“我跟你们走。” 男子转头看一眼身后的同伴,示意他们上前绑人。 待几名男子走上前,许朝暮瞄准离她最近的人。 待那人伸手抓上她,她抬脚就往男子要害踹去,顺势抽出他手中的利剑。 剑锋一转,朝周围人刺去。 其余人见她不屈服,纷纷提剑而上,一时之间,刀光剑影惊落了满树的绿叶。 许朝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是惹她不开心,哪怕是斗到底,她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荷姨半坐在地上,见那白色身影周旋在刀刃之间,吓得脸色煞白。 终是寡不敌众,许朝暮一时招架不住。 这些虽人是千秋阁最底层的杀手,但对付一名女子还是不费吹灰之力。 也许是许朝暮的反抗惹怒了他们,手中的长剑毫不饶人,直指心脏。 她堪堪避开,却不知被谁重重一脚踹在背上,整个人往前倾去扑在地上。 “这小娘儿们还挺硬气,估计一路上我们得费些精力。不如趁现在杀了她,早早回去交差,免得费时又费力。”一名胡子拉碴的男子手执利剑,锋利剑尖抵在她的后背,雪白衣纱隐隐渗出血迹。 另一名男子反对:“不妥。你现在杀了她,若是被分阁主知道,会连累诸兄弟受百蛇之刑!再忍忍,一路上看好她别出什么乱子就行。” 胡子男想了想,将剑尖移开,却还是不解气,一脚重重踩在少女的背上,碾了碾。 “这死丫头,再敢逃跑老子砍断你的腿!” 许朝暮被这一脚踩得怒火中烧,暗暗咬了咬后槽牙,伸手握住掉在一旁的长剑,翻身将剑狠狠钉进胡子男的右大腿处。 胡子男显然没料到她这一举动,闷哼一声后嗔目怒吼:“死丫头,敢偷袭你爷爷,找死!?” 大胡子是个大爆竹,一点就炸。 手腕一翻,那柄利剑犹如冬阳下泛着寒光的冰棱子,直直朝少女心脏所在处钉去。 少女眼瞳骤然一缩。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反倒坦然。 怕什么?没什么可怕的。 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是无所畏惧。 只是下辈子,她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她也想像瑞香、叮铃那般,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小姑娘。 “哧——” 闭上眼那一刻,只觉身上压了个重物上来,利剑陷进血肉里发出轻响。 她蓦然睁眼,只见荷姨趴在她身上死死抱住她,而那本该钉进她心脏的剑,深深陷进荷姨的后背。 第一百零六章 坠崖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荷姨!”许朝暮睁大眼睛看着她,心脏砰砰直跳,呼吸紊乱。 荷姨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面色痛苦转头看一眼深深陷进背部的剑,反倒不害怕了。 她抬起头,有什么话想要对许朝暮说。 却是一张嘴,鲜血大口大口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许朝暮的半边衣衫。 张了张唇,艰难吐出一句话:“快跑……答应荷姨……一定要……活下去……” “荷姨……荷姨……”少女哽咽起来,慌乱伸手去擦她嘴边的血,好像把血擦干净了,荷姨就没事了。 荷姨瞳孔涣散,疲惫不堪的眼里吧嗒,掉下一滴泪,嘴角却是挂着笑。她终于,勇敢一回了。 最后头一垂,趴在许朝暮身上一动不动。 “荷姨……”许朝暮着急地伸手摇她,要把她摇醒。 “这老妇人坏了老子的事,死不足惜!” “哧——” 胡子男拔出剑,像踢石子一般将荷姨的尸身踢到一旁,剑锋又指向地上的少女。 “答应荷姨……一定要……活下去……” 荷姨死前最后一句话盘旋在她脑海里,她颤颤巍巍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后退,胡子男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退到最后,是绝路,是悬崖。 她哽咽着看向满身鲜血躺在地上的荷姨,抽泣道:“荷姨,对不起,我逃不了了。你别怕,我这下去,我们一起去找娘亲和弟弟。” “啊!” 伴随着一声男子惨叫,少女转过身,纵身一跃,坠下千丈悬崖。 疾风将她的衣袖裙摆吹得招摇,白色衣料被鲜血浸染,似一朵幽幽绽放的彼岸花。 “暮儿!”跟着车轨和马蹄印一路找来的厉寒尘看见这一幕,呼吸一窒。 他终究是来晚一步。 一名被袖箭钉进心脏的男子倒在地上,厉寒尘捡起他手里的剑,眉目一改往日,凌冽无比。 紧紧握住利剑与一拥而上的杀手周旋,剑锋所指之处,鲜血四溅。 一路杀到悬崖边,他扔下剑,毫不犹豫跟着跳下去。 “阿尘哥哥不要!”跟着来的夏侯姒翻身下马,一个站脚不稳摔在地上,哭着爬向悬崖边,“你就这么爱她么?爱到毫不犹豫跟着她去死!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狂风自耳旁呼啸而过,磨得人耳朵生疼。 “噗——”许朝暮闭着眼,忽然背后重重一击,身体担在了什么物什上。 她喷出一口血,半睁着眼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株从悬崖峭壁里斜着生长的巨型凤凰松,枝叶繁茂苍翠。 她低头看去,自己正担在盘虬卧龙的枝干上,再往下看,云雾缭绕,不见崖底。而这株凤凰松长在半崖间。 突然,她眼光一闪,透过树枝看去,这树下方,有一个类似山洞模样的躲避处。 天不绝人路。她忍痛爬起身,双手紧紧扶着粗壮的主干,双脚踩着错综复杂的枝干,顺利跳进洞口。 刚落地,整个人便脱了力,瘫软在地上。 眼里蕴着泪,一眨一眨盯着洞顶,低低哭出声来。 砰—— 紧接着,洞的上方传来声响。 少女早已成惊弓之鸟,闷声探问:“谁?” 上头没了声响。片刻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许朝暮紧紧盯着那摇摇晃晃的枝干看。 先落入眼帘的是一双墨色云靴,随后一个身影矫健跳进洞里。 看清来人时,她愣住了。还不等她回神,厉寒尘双眼猩红,几乎是扑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揉进怀里。 嗓音紧绷,罕见颤抖:“对不起……暮儿……我来迟了……” 许朝暮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使劲推开他。 她定定看着他右脸颊上被树枝刮出的浅浅血痕,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悲伤恐惧瞬间如洪水涌上心头。 她罕见冲他吼:“你跳下来做什么!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厉寒尘心疼地伸手替她擦掉嘴边的血迹,而后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说过,你去哪里,我去就去哪里。” 她低下头,抽出手,抬起手腕挡住双眸,艰难从嗓子里挤出细细哽咽声:“荷姨为了救我也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最珍爱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受到这样的惩罚……我好难过……” 厉寒尘透过她微微上下晃动的手腕,看见她好看的小山眉紧紧蹙着,紧到好似永远舒展不开。 顿时手足无措,只知道一个劲道歉:“暮儿……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方才见你毫不犹豫跳下来,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疼?我以为,再也抱不到你。” 少女低头哽咽不止,伤心至极。 她道:“那你还赶我走……我那日才告诉夏侯姒,只要你不放弃我,我就不会放弃你……可是你,你竟然赶我走。” 厉寒尘瞬间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眼眶泛红:“暮儿,我并非要赶你走,我怎么舍得赶你走……我只是怕给不了你完整的幸福,我最见不得你伤心哭泣,也最舍不得你受委屈。” 少女抬头看他,泪珠儿不断掉落,“可是你没有问过我……你这是自以为是的为我好,不是真正的为我好……” 从她眼里流出来的眼泪犹如石子一般一颗一颗砸进厉寒尘的心里。 他倾身而去,轻柔替她吻掉脸上的泪水,又转向她的唇边,替她吻干净残留的血迹,接着堵住她的唇…… 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惊喜,也令他害怕。 若是没有这株救命的树,他到死,也不会安心。 他此次进攻太霸道,太强势。 厮磨良久,许朝暮直喘不过气,拼命推开他:“你够了!” 厉寒尘的目光一秒也舍不得离开她的面,轻声认错:“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许朝暮蹙眉:“那夏侯姒呢?你不是会逃避责任的人。” 厉寒尘轻轻拥住她:“我会娶她。娶了她之后,我会把一切都留给她,然后带你去别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你真的这样想么?” “只要你愿意,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陪你看日升月落,度朝朝暮暮。” 许朝暮软软靠在他怀里,顿觉脑子昏昏沉沉,开口提醒他:“我可能要晕一会,你别害怕。”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双手无力垂落。 厉寒尘的下颏抵在她的头顶,紧紧抱住她,喃喃自语:“只要你活着,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第一百零七章 重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悠悠转醒,洞外天色已经暗沉。 洞内燃起了柴火,她还窝在厉寒尘怀里。 一抬头,便撞进那双温柔好看的双眸里。 见她醒来,厉寒尘伸手抚上她的脸,轻声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右脸的细长血痕上,伸手摸了摸,心疼问:“疼么?” 虽然常年征战沙场,但因每次上战场皆有全副甲胄护体,公子的肌肤冷玉似的白。 那一条血痕虽格外显眼,却并不显得狰狞,反而更有一种英勇的气魄。 厉寒尘摇头:“无关痛痒。” 昔年,更重的伤也受过,不过他命硬,死不了。 见怀里的小姑娘一眨一眨盯着她,他轻笑一声,道:“我想,你肯定饿了,吃点东西。” “东西?”许朝暮眼眸微弯,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戏谑:“这里哪有东西吃?” 气氛难得轻松起来,厉寒尘挑眉抖她:“天上飞鸟送来的。” 许朝暮微眯眼看他,轻轻掐了掐他的脸:“就会胡诹!” 厉寒尘垂眸浅浅一笑,随后扬起下巴示意她往身旁看。 借着火光看去,厉寒尘的身旁竟放着几个荷叶盘,盘子里兜着看起来香甜软腻的糕点和解渴的水果,皆是新鲜的。 她从他怀里坐起身来,颇为惊讶:“哪找的?” 目光转向里方,他道:“你晕倒的时候,我去里面找的。不曾想,里面别有洞天,另有一番风景。” 许朝暮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漆漆的长甬道,还挺吓人。 厉寒尘捏了一块糕点放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明日带你进去玩。” “那你放开我,我自己会吃。” “不妥。张嘴,我喂你。”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到了子时,斜挂在漆黑天幕的一弯孤月越发明朗。 两人依偎在火堆旁,透过树枝能瞥到弯月一角。 “厉寒尘,我不想玩了。荷姨的尸身,还没人收敛。”沮丧的语气。 下颏抵在她的头顶上,他道:“你决定就好,我听你的。” “对了。那日我回府的时候遇见表哥,是不是表哥和你说了什么,你才赶我走的?” 厉寒尘闻言薄唇微抿,有些懊恼自己。若不是轻易自己放她走,又怎会生出这些祸端。 他紧紧抱住她,十分后悔:“是我不好,千不该万不该放你走。以后再不会了,原谅我。” 许朝暮将头靠在他的脖子前,抬眸看着无边的茫茫夜色,微微叹气:“我昔日想要自由,向往更广阔的天地,可现在,只想待在你身边。但是厉寒尘,若你此后再赶我走,无论我多稀罕你,都不会再回来了。” 抱住她的手紧了几分,语气郑重:“我知道,我知道。” 都怪自己混账,没有问她的意见,便自作主张替她做了选择。 …… 翌日天亮,两人执手朝洞里走去。 洞里狭窄漆黑,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走。 初始还能借着天光看见周围的石壁,渐渐地便只能靠厉寒尘手里的火把照亮。 而越往里走,山洞越来越宽,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且越发清冷。 石壁上滴答滴答掉下小水珠,声音清脆。 小道曲折,但不长。不多时,两人走到一道石门前,上面刻有字迹,但因年代久远,已经斑驳,看不清晰。 厉寒尘上前,伸手转动石门旁的石雕虎头,石门轰隆一声,缓缓向上拉开,竟没有抖落灰尘。 进了门之后,是一处别样的天地。 周围洁白光滑的石壁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光,壁上呈现出一幅幅彩色绘画。 有高大英勇的男子手执长槊策马奔腾;有身着华服的绝色女子低头抚琴;还有两人身着便服,执手游于百花从里,立于晚霞之下相拥亲吻。 许朝暮环顾四周,此地宽阔,约莫有十余楹房屋宽敞。 洞内的布置如同寻常人家,床榻、桌子、椅子,锅碗瓢盆皆有。 左手边还有浴池,一汪清水荡漾,清光粼粼。 浴池长着两三米高的一株树……不,准确来说,是树状形的烛架。 此烛架模仿树的模样,往四面八方探出的树枝上是树叶状的烛盏,烛盏上还留着未燃尽的熄烛。 “这里的主人,究竟是个怎样神仙般的人物?”她不禁赞叹。 “那里还有个洞,进去看看。”厉寒尘伸手指指右手边。 两人举着火把,朝洞内走去。此洞不算宽敞,只有一间房子半大,而洞内,停放着一具水晶棺。 厉寒尘拉紧少女软软的手,自己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朝水晶棺走去。 走到棺材前,火把一照,是两具骸骨。 一具高大威猛,一具纤细窈窕。两具骸骨靠近的双手紧握,紧到好似没有人能将其掰开。 厉寒尘举着火把照了照石壁,发现石壁上以篆书刻着六个简短的大字:生同衾,死同椁。 “看模样,两人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但是他们是谁,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是壁画上的人么?他们又是什么身份?有过怎样的经历?” 许朝暮一秒变成好奇宝宝,一口气连出三问。 厉寒尘盯着骸骨看了片刻,道了声:“无意惊扰,逝者安息。” 拉着许朝暮出洞之后,用火把点燃枝叶烛盏上的蜡烛,又盯着壁画看了好一会。 “夫君,这里好安静啊,好像神仙住的地方。” 厉寒尘回神,轻笑一声:“这不是神仙住的地方。这大概,是前朝公孙将军失踪后,和死去的梅贵妃隐居的地方。” “公孙将军和梅贵妃?看来,又是一桩陈年旧事。” “是百年旧事。”厉寒尘转身笑看她,牵着她坐到椅子上,半蹲在她身前,“确实有点意思,想听么?” 许朝暮点头:“想。” “那我当故事讲给你听。公孙将军,名唤公孙衍,曾是一……” “何人敢闯我的家?” 突然,石门转动的声音响起,一道男音冷不丁传来。 两人一齐望去,只见离浴池不远处的地方开了一道门,一名身形较矮的男子立在洞旁,气呼呼鼓着眼睛瞪着两人。 气够之后一展双臂飞身来到两人身前,抱着手质问:“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长小老儿的家?” 此老翁白发白须,已然进期颐之年,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闪烁着神采。 虽故作怒样,却也不是真的生气,活脱脱一个老顽童。 厉寒尘好脾气解释:“无意误闯,还望老伯见谅。” “老伯!?”那老翁瞪了瞪眼珠,极力反驳:“你叫谁老伯!?你们这些俗人呐,只会看外貌,不会看内在!本公子虽然年纪老了那么一丢丢,但实际心态还是很青春滴,你们莫要叫我老伯,要叫无影公子。” “无影公子,这是你的家么?” 许朝暮见这老伯颇为有趣,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当然。我无影公子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来无影去无踪。只有这种不易被人打扰的地方才适合本公子生活。” 说罢揪下一根白胡须指着两人,质问:“说,你们两只小耗子是从何处钻进我家里来?” “你的家?”厉寒尘微弯嘴角,看着他反问:“原来,你竟和这里的主人是一家人?” 第一百零八章 老顽童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什么主人?我就是这里的主人!”无影公子一个青蛙跳跳到到两人面前的石桌上坐下,翘起一只腿,细长的眼睛瞪着两人,“滚滚滚,你俩赶紧给我滚,休要打扰本公子的清静!” “打扰你清静?”厉寒尘伸手一指停放棺椁的别洞,笑问:“那你是否也打扰了主人家的清静?你我皆为外客,我是无意冒闯,而你恐怕是鸠占鹊巢了。若要走,我们便一起走。” “好你个小子!本公子……本公子……” 无影公子对着两人挤眉弄眼了半晌,突然似个孩子般垂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从桌上跳下来,叉腰道:“好吧!那本公子就不撵你们走了,不过,”话锋一转,他问,“你们两个小娃娃会烧饭么?” 厉寒尘一口回绝:“不会。” 无影公子一听瘪了瘪嘴,“嘁”了一声:“连饭也不会烧,两只小耗子甚是无趣。” 厉寒尘嘴角微弯,这老顽童言行与平常老翁甚是不一般,倒不像个普通人。 疯了有几年了吧。 他也不管老头,转身在许朝暮身前蹲下,伸手逗了逗她的下巴,道:“不必理他,我继续说给你听。” 山洞主人的来历是这样的: 公孙衍,前朝虎将。 梅贵妃,原名花向朝,是一名官员的女儿。 公孙将军是个孤儿,生来不知父母是何人。后因行运好,被那名大员收养,但在府里地位不高,且常被其他小姐公子嘲笑讽刺。 七尺男儿寄人篱下,如鸿鹄躲人屋檐,不得不低头以求避风雨。 只有年龄最小的花四姑娘对她客气有礼,以兄长之礼相待。 花四姑娘姿容甚丽,有惊人之貌。公孙衍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自然心有所喜。 他在府里时,寡言少语,做事谨慎,养父吩咐它办的事,没有一件事做不好的。 也许花四小姐也是看上他的踏实性格,一来二去,两人互生情愫。 直到有一日,公孙衍给花四小姐留下一封信后不知所踪。 信上说的内容大概是:男儿志在握槊建功,一为报家国,二为展鸿鹄之志。 若花四小姐对他有情,便等他三年,待他建功立业,定然十二抬轿子迎她过门。 若对他没有情谊,便愿她得遇良人,此生平安喜乐。 花四小姐亦是个痴情种,确实是推辞了所有求婚者,坚定地等他回来。 奈何天不遂人愿。皇帝听闻花家有女,貌可倾城,便将她召进宫一赌芳容。 细细端详之后,果然如此,一道诏令,便将她收进后宫。 而此时在边境与敌国作战的公孙衍尚不知情。一场与燕国的大战成就了他的威名。跟随大军回朝,公孙衍被皇帝授予镇恶将军的称号。 本该是有情人重逢之时,奈何却是在朝廷之上,权利两端。 “然后呢然后呢?”无影公子不知何时挤到厉寒尘身旁,一转先前气势汹汹的态度,笑眯眯盯着他看。 厉寒尘轻笑一声:“然后,梅贵妃死了。” “好小子,你当我无影公子好骗不成?如果死了她的尸骨怎会在这里?” “这是外史上记载的。梅贵妃死后不久,公孙将军就失踪了。不过我猜想,只是他们导的一出戏罢了。梅贵妃应是假死,逃出宫后,与公孙将军隐居此处。” “就没有了?”无影公子跳脚,“都不够人家听的!” “外史上只书下寥寥几笔,其余都是我猜的。” “好吧好吧,反正也过去几百年了,和本公子也无甚关系。” 话锋一转,他又问:“嘿嘿嘿小耗……小娃娃,你们两个,是不是夫妻呀?” 厉寒尘眉梢微挑,当着他的面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看着他道:“如你所见。” “哎哟哟……”无影公子伸出短肥的手捂住眼睛,斥责道:“你这个小子,当我这个老人家不存在呢?你不害臊,人家小姑娘还害臊!” 许朝暮一本正经摇头纠正他的话,“我也不害臊。” 无影公子:…… 果然是人以类聚,夫唱妇随。 “夫君,我们走吧。”这里虽然清静,隔绝世俗纷扰,但她心里惦记着荷姨,亦不能多待。 “无影公子,”许朝暮对她行了一礼,请求道:“还要劳烦无影公子带我们出去,朝暮感激不尽。” “看在你这个小姑娘还算礼貌的份上,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带你们出去吧!”说完又睨了厉寒尘一眼,斥道:“比你这臭小子乖多了。” 轰隆—— 石门缓缓打开,火把照亮漆黑潮湿的甬道,两人惧是一愣,厉寒尘下意识将许朝暮拉到身后。 蛇,小道上盘了几十条蛇。借着火光看去,那些蛇正吐着鲜红的蛇信子,颇为瘆人。 无影公子嘿嘿一笑:“小子,怕了?怕了就留在这里陪本公子。若是想走,请便。只怕吓着你身边的女娃娃。” 许朝暮伸手拉了拉老顽童的衣袖,问:“您方才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它们没伤着您吧?” 无影公子闻言微有得意,一摸白花花的胡须,神秘兮兮道:“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公子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许朝暮虽没多大兴趣,却还是配合问:“什么身份?” “那就是……江湖上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鼎鼎有名的……鬼医!” “鬼医?”两人颇有一丝惊讶,异口同声问:“你是鬼医?” “当然,”无影公子双手,叉腰,“怎么样?怕了吧?” “您就是表……医圣的师父?” “正是。没想到啊,我那徒儿,竟也出名了,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不错,不错!” 许朝暮好奇多打量了他几眼。本以为传说中的鬼医会是个严肃的老翁,没想到竟是这般有趣。 得意完,无影公子看着厉寒尘,出声催促:“臭小子,你还敢不敢走?” 厉寒尘一弯唇,在许朝暮身前半蹲下,道:“暮儿,上来,我背你出去。” “不可。”许朝暮摇头,“万一这蛇有毒怎么办?” “相信我,不会有事,听话。” 见厉寒尘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许朝暮微微颔首,倾身而上。 “那就跟着本公子走吧。”老顽童背着手朝前走去。 轰隆—— 石门重新闭合,厉寒尘背着许朝暮,跟在老顽童身后走。 许朝暮看着那些蛇缓缓蠕动,攀上老顽童和厉寒尘的脚。 正要出声提醒,就见厉寒尘一把掐住蛇的颈部,若无其事将其甩到一边。 担心她害怕,厉寒尘解释:“这老伯说话哄人,这些蛇没有毒,且牙被拔了,并没有攻击力。” 第一百零九章 成亲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紧提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甬道里潮湿且阴暗,与那天然的山洞形成鲜明对比,全程只能靠火光照亮。 一条路走到尽头,那老顽童站在石壁前,抬脚踩了踩埋在地上的石雕蛇头,门訇然而开。 本以为会是一道刺眼的天光照进来,不曾想石门外垂有一层层绿帘,将天光挡之帘外。 “从这里出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洞,臭小子你该去哪去哪,扰得人心烦,哼。”老顽童双手环抱重重哼一声。 “不是我。”厉寒尘纠正,“是我,和我的夫人。” 厉寒尘是个吊儿郎当的主,和这老顽童倒也有些相似。 “鬼医先生,多谢您带路。若是此后有机会,我给你煮粥腌咸菜。”许朝暮诚心道一声谢。 “嗯?”老顽童闻言扒拉一下胡须,笑眯眯问道:“小姑娘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表哥告诉我的。” “表哥?你说的表哥可是我那乖徒儿?” “正是。” “哎呀!”老顽童一拍手,“这么说来,小姑娘和我也有些亲戚关系了。好说好说,若是下次有机会,你来这里找我就行了。不过,”他微眯眼睨了厉寒尘一眼,“你一个人来,不要这没礼貌的臭小子!” 厉寒尘轻笑一声,吐出两个字:“回见。” 许朝暮回头,对着那白胡子老翁挥了挥手。 如那老翁所说,穿过绿帘,便是一个普通的山洞,天光乍现。 许朝暮在从厉寒尘身上下来,伸手挡在眉骨处闭眼适应了片刻,呼出一口气。 死里逃生的感觉,真轻松。 山洞在山脚下,正是那日许朝暮逃避追杀时路过的位置。 雪白的衣衫上残留着大片血迹,却已经闻不到腥味。 两人牵着手朝山上走去,迎面遇见傅言景、怀义、容玄、香草、夏侯姒。 除了傅言景还算平静外,其余的几人皆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表妹,你没事,真好。”傅言景见到二人时,心里顿觉轻松,唇角微翘。 他这样的人,心里无论是悲还是喜,几乎不会在面上表露。 其余几人闻言,愣愣盯着他二人。 香草是个沉不住气的,不过一瞬间,伸手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 还是怀义先上前,将手里的盒子双手递给她,“王妃,荷姨,在这里。” 许朝暮缓缓伸手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双肩忍不住微颤。 厉寒尘伸手搭上她的肩,给她温暖,无声安慰。 自始自终,他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夏侯姒。 哪怕夏侯姒这期间因为情绪激动而多次复犯心疾,对此刻的厉寒尘来说,也无关痛痒。 经过此事,他只认定一个道理:惜取眼前人。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还在,就好。 “阿尘哥哥……”夏侯姒弱弱喊了一声。 厉寒尘也没看她,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阿尘哥哥,对不起,我错了。明日我便去向姐夫说,退掉我和你的婚事。” 夏侯姒眼睛红肿,那日,她看见厉寒尘毫不犹豫跟着许朝暮跳下去的时候,心中顿悟。 许汀兰说得对,阿尘哥哥对许朝暮不是喜欢,是爱。 爱到能心甘情愿不顾一切地跟着她去死。 纵然她成了临王妃又怎么样呢?她忘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位置,只是阿尘哥哥的爱。 被嫉妒和不甘心蒙蔽了眼睛,才会做出那等事,惹得阿尘哥哥厌恶。 厉寒尘闻言,总算舍得给她一个眼神,问:“你说什么?” 夏侯姒垂下眸,忍着心中冷意,道:“那夜我和你根本就没有什么,都是我骗你的,骗你娶我。现在我不想骗了,你不给的东西,我就不要了。” 周围几人一时有些惊讶,倒是厉寒尘彻底平静下来,缠在心上的荆棘藤顿时消退。 他心里一直存有此种猜想。但奈何夏侯姒一口咬定说与他有关系,他就是有两张嘴,也说不清。 纵然如此,还是有些恼怒夏侯姒。也不理她,拉着许朝暮就往回走:“我们回家,成亲。” 第二日,夏侯姒带着退婚的诏书来到临王府。 厉寒尘领着全府跪接圣旨之后,夏侯姒红着眼眶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阿尘哥哥,这次,不是你不娶我,是我不嫁你。” 说完转身跑走,不敢回头。 “暮儿,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会喜欢。”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 厉寒尘带着她去了别院,绣喜服的十几名绣娘全被请了回来,已经连夜加工将最后一部分绣完。 十几名绣娘以及仆人分成两排恭敬守在门外。 站在门边的丫鬟见两人手牵手来,立即将门拉开。 踏进门槛,入眼的是一件展开挂在衣架上的大红喜服。 流光溢彩的嫁衣没有一丝褶皱,大红衣身上以金丝绣活一只栩栩如生的开屏孔雀,好似要活过来一般。两肩各垂一条长流苏,被钻进屋里的风逗得微微晃动。 喜服裙摆曳地三尺,边缘烫金丝滚边,镶五色珠。整套喜服雍容华贵,好似一件艺术品,令人挪不开眼睛。 “给我准备的?”她转眼看向厉寒尘,眸子里竟也隐隐散发一丝光彩。 厉寒尘出食指戏了戏她的下巴,笑道:“除了你,还有谁?明日,我就成亲。” “明日?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我已经,等够了。” 比起临王府的热闹与欢庆,许汀兰那边气氛有颇有冷意。 “许朝暮竟然又回来了,他们千秋阁的杀手都这么弱么?竟连一个女子也对付不了!” “世子妃,许朝暮是被临王殿下带回来的。婢子去问了,那群接任务的杀手死的死,伤的伤,估计是临王殿下的手笔。”紫藤回答。 “我现在担忧临王追究,若是他追查一番,是否会查到我的头上。” “世子妃您放心,婢子从去千秋阁时换装易容,不会泄露出去。” 许汀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秀眉微颦:“一群废物。” 傅府———— 雅致的室内,傅言景盘腿而坐,修长手指上上下拨弄,高雅琴声一圈一圈传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越发悠远空灵。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寒月推门而入。 傅言景停下拨琴的动作,平静问:“如何了?” 寒月摇头:“还是没有寻到。” “继续寻找。你妹妹的命,只能靠它来救活。” 寒月垂头:“是。” 第一百一十章 终成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一睁眼,新的一日来临。 许朝暮昨夜是在乌衣巷的宅子里度过的,香草与一干婢女陪着她。 乌衣巷这户小宅是她的家,她自然也要从这里出嫁。 天微亮,她便被香草拉起来,任由一众婢女给她收拾打扮。 青鸾铜镜里的貌美少女一改往日素容,施粉抹脂,妆容艳丽,犹如冬日枝头怒放的红梅。不俗,却傲。 长久形成的清冷气质被这一身华丽喜服掩盖。脸颊轻点胭脂,如落日时的晚霞倾洒,醉人不知深浅。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香草一下一下替她梳着齐腰鸦发,清秀的脸颊因激动而微微发红。 “小夫……不,王妃,您今日比往日更美了呢,待会王爷见到,定会挪不开眼睛的!” 不知是胭脂抹多了还是听完这话脸红了,少女的面庞更显美艳。 她还记得一次穿嫁衣,那时的不安彷徨令她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但这次,是真正嫁给心里的那个人,同他拜堂,成为他的妻子。 内心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是那个幸运的人么? 临王府———— 公子身长七尺八寸,一袭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端正。黑发以镶金冠高高束起,脸颊轮廓分明,五官立体,两个酒窝深陷,笑意十足。 好事多磨,这一日他从第一次接她过门时便等着了。 不对,准确来说,是在他年少时,对她说出“我娶你”的承诺之后,便一直等着了。 此后陪她一起捉蝴蝶,一起晒太阳。 “主子,该去迎接王妃了。”容玄不知何时进来,站在他身后禀报。 “嗯。”厉寒尘微微点头,伸出手理理衣襟,负手大步离开。 今日朝阳城热闹非凡,拥挤的人群之中,就连耳顺之年的老妪也拄着拐杖由孙子扶着来看热闹。 什么?没见过世面?你才没见过世面! 京城一抓一把的达官显贵,哪一场婚礼他们没围观过? 而今日之所以万人空巷,主要是因为临王府这场婚礼盛大至极。 自乌衣巷到临王府的路上,地上铺了蜿蜒宽长的红毯。 红毯两边,服饰一致,站姿笔直的侍卫不苟言笑维护秩序。侍卫的身后栽植的每一株绿树上,挂了十几条随风舞动的鲜艳红绸。 锣鼓喧天,唢呐声声。千余人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临王府到乌衣巷,行人想穿到街对面买个烧饼吃,也不得路。 “王妃王妃,临王殿下来了!”香草站在门口远远瞟见那端坐在骏马上的俊美新郎官,激动得跳脚。 一干婢女早已扶着许朝暮在门口等候。 周围私语声被锣鼓声淹没,许朝暮伸手想要掀起盖头去瞧一瞧厉寒尘,却被香草阻止。 “王妃,盖头要等王爷亲自挑开呢,您可不能自己挑呀!王爷今日可好看啦,您别急,等到了晚上,您可以好好端详呢!”闻言方垂手。 因周围太嘈杂,厉寒尘快步行至她身前时,她一无所知。 直到看见一只好看的手探到盖头下,才听到香草的急急阻止:“王爷,别别别,您现在不能掀盖头,得等到晚上才可以。” 香草无奈暗叹:怎么一个两个皆如此着急啊? 随后,只闻一阵淡淡香飘进鼻腔,身体一轻,便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往外走去。 那人的声音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格外清晰和温柔,一字不漏掉进许朝暮耳里。 他道:“我的小姑娘,这次,我是正大光明带你回家。此后,我们一捉蝴蝶,一起晒太阳,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只觉得心安。 被这温柔的声音蛊惑,她乖巧点头:“好,我们回家。” 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前,十二抬华轿抬在后,所过之处,稀碎金纸洒满天。 许朝暮盖着盖头,也不知周围是如何华丽热闹。懵懵懂懂之间,只知道跟着厉寒尘回到临王府,拜了帝后,入青庐、饮合卺,最后被人簇拥着进了装扮成新房的挽春居。 “王妃,您一早没吃东西了,若不然婢子先服侍您吃点东西?”众婢女退出去,只留香草一人在房里侍候。 “香草,他什么时候才会来?我能否稍些片刻?成亲好累。” “嗯,这个嘛,王爷还在外面应酬宾客咧,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归来。王妃可以悄咪咪吃一些东西,靠着软枕休息片刻,不然夜晚有得累……” 香草说到一半,双手陡然捂住嘴,微微睁眼。 啊啊啊糟了,嘴一快不该说的都说了! “你说什么?” “王妃赎罪,是婢子嘴欠,婢子不会乱说了!” 许朝暮对床笫之事不甚了解,也未深一步追究这其中深意。 只希望夜晚快些到来,她有些疲乏,想休息。 由香草服侍吃了些糕点后,便靠着软枕闭眼休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有人轻轻碰她的脸,迷迷糊糊之中,她以为是香草,伸手拿开她的手,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手被人反手握住,传来含笑的男音:“不曾想,才一个下午不见,暮儿就想我了。” 许朝暮睁开眼,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瞧见自己的艳丽容颜。 心中一愣,差些认不出来。 鼻翼微微翕动,她凑近闻了闻,问:“你不是接待宾客了么?” “是。” “那身上怎么没有酒味?” 厉寒尘笑着反问:“谁规定接待宾客,就一定要饮酒?” 自从那日之后,除却必要场合之外,他不再饮酒。 看着眼前如花貌的人儿,某人心神一荡。 她今日梳了高髻,化了浓妆,戴了精致沉重的金饰。 额头间点出一朵月金色的小巧梅花花钿,与两鬓边因动作而微微晃动的玉珠步摇相互映衬,如娇花照水,美艳动人。 来不及思考,已经倾身而去。 “夫君,等等。”少女莹白的指尖靠在他的唇上,颇有几分羞赧:“我们还未喝交杯酒。” “明日再喝也不迟。” “不……唔……”剩下未说完的话被人堵回喉咙里。 呼吸可闻之间,她只觉腰间一痒,咯咯咯笑起来。 避开他如雨点般的吻,脸色微红:“你挠我做何?” 厉寒尘深深看着她,一副恍然的模样:“原来暮儿怕痒。” 语罢又坏心眼的伸手去挠她,她躲避不及,一串如银铃般的笑声散开屋中,惹得龙凤喜烛上盈盈火光微晃。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甜过头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一阵天旋地转,许朝暮翻身,厉寒尘躺在榻上,顺势将手展开放平,挑眉问:“暮儿,想对为夫做点什么?” 许朝暮一愣,别开红彤彤的脸蛋儿:“我才不想对你做点什么。” 只闻轻笑声,随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厉寒尘拿回主动权,以气带声,低低道:“可我想对你做点什么。” 许朝暮面色通红,强作镇定与他对视,微扬下巴:“你想对我做点什么?” 厉寒尘见她装蒜,反问:“你不知道?” 许朝暮别开头,嘴硬:“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红唇被人重重吮了一下,他双手撑在她两侧,颇有些挑逗的意味:“这下,你可知道了?” “夫君,你先等等,我想和你说一些话,我想了好久的,你好好听。” 强压下心中的火,他耐心道:“你说,我听着。” 许朝暮伸手环上他的脖子,盯着他,真心实意说: “昔日我从未想过,世间会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倾尽全力爱护我,疼惜我。不必用太多语言表达,他便懂我悲欢,知我冷暖。现在,他就在我眼前。所以,我想和他携手走到白首,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都不要放开,好不好?” 是啊,在她心中,能遇到厉寒尘便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遇见他,恰似暗夜逢星光,深渊照暖阳。 厉寒尘亦深深看着她,郑重道:“经此一事,我才明白,珍惜你,爱护你,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暮儿,我说过,若我不要你,除非我离开人世。” 厮磨良久,脸红耳热之际,她紧张到身子僵硬,厉寒尘柔声安抚:“别害怕,只委屈你这一次,好不好?” 少女红着脸点头。 屋内烛光盈盈,一片春光。 枕席之间,芙蓉帐下,极尽人世之欢乐…… …… 翌日,许朝暮迷迷糊糊醒来,转头看见身旁熟睡的人,顿觉安心。 睡意全消,她伸手去戳他的酒窝,戳了几下,那人蓦然伸手抓住她,眼睛未睁,染了淡淡口脂的薄唇先开口:“醒这么早?” 她红着脸点头:“睡不着了。” “睡不着?”说话间,他翻身而来,双眼中染了笑,俯身到她耳旁,低低问:“难道是还不够累?不如我们,再……” “你够了!”温热的气息惹得耳里痒酥酥。 一把推开他,背对他而躺,双手紧抓锦被,脸色通红:“我乏了,睡觉。” 片刻寂静之后,她忽然感到耳垂上一热,被人咬了一下,身后人语气颇为奇怪:“暮儿,还不够。” 被人转过身去,那轻柔温热的吻如淅淅沥沥的春雨一般落在脸上、脖子上…… 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之际,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传来香草试探地声音:“王爷,王妃,婢子来送乌鸡汤来了。” 厉寒尘这才放过她,伸手拉了锦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心情也好了不少,话里是藏不住的愉悦:“进。” 轻轻一声响,门被人拉开,香草端着冒着热香气的乌鸡汤进来,目不斜视走到桌前,将汤放在桌上,又目不斜视走出去。 就算有床帐隔着,她也不敢瞟一眼。 要是瞟到什么不该瞟的,她就甭想在府里混了。 “现在还没到用早膳的时候。”门被拉上后,许朝暮无力躺在榻上。 “你昨日并未好好用过饭,乖,先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某人坏心眼故意将“补补身子”这四个咬重,结果被许朝暮毫不留情拍了一爪子。 —————— “张嘴,为夫喂你。” “不要,我自己可以。” “张嘴。” “拒绝。” “不听话,为夫可要强行喂你了,用嘴。” 许朝暮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张嘴,让他将那一勺香味浓郁的鸡汤送进嘴里。 气氛正浓,屋外传来怀义的声音:“主子儿,医圣来访,专门找您的。” “知道了。你先一步引去待客堂,本王稍后就来。” “是。” 接过厉寒尘递来的碗,她催促道:“表哥想来是有事找你,你快去,莫让他久等了。” “好好好。”厉寒尘含笑起身,理了理衣袍,“夫人先吃着,我很快就回来。” 厉寒尘走后,换香草进来服侍。 “小夫……王妃,今日厨房做的可全是您爱吃的菜呢!待您喝完鸡汤,婢子就给您梳妆打扮,一定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许朝暮放下碗,微微一笑:“素雅一些便好,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复杂。” “婢子知……诶?”香草突然话锋一转,盯着她雪白的香颈疑惑问:“王妃,您怎么受伤了?” “受伤?”许朝暮茫然摇头,“我没受伤。” 许朝暮眼睛直盯着她香颈上的深色痕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去了八宝圆镜回来呈给她道:“王妃,您脖子处有伤痕。” 许朝暮接过圆镜看去,那一道明显的深色痕迹赫然映入眼帘。 将圆镜拍到桌上,眸子微眯心中暗骂:这个混账! 敛了敛心神,她佯做镇定吩咐:“香草,待会你去找一条新褥单过来,我给换了。” “是。” …… “傅公子,喝茶。”大堂里,厉寒尘屏退仆人,亲自给傅言景倒了一杯香茶。 傅言景客气接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叨扰,是想告诉王爷,那日追杀表妹的人,是千秋阁的杀手。” 厉寒尘颔首:“略有耳闻。那日之后,我派怀义去查,听闻这千秋阁是江湖上的刽子手,专干拿人钱财替人行刺杀之事的勾当。” “正是。这千秋阁不止是江湖上的毒瘤,也是朝廷的毒瘤。此阁内有杀手千余名,分低中高三级,只要银子足够,他们什么人都敢杀。这次追杀表妹,王爷可知是何人的手笔?” 厉寒尘闻言眼色微冷,“常安王府,许汀兰。” 小啜一口茶,他又缓缓道:“这笔账,自然会算。至于千秋阁,本王自会灭了它,而这也正是傅公子也来的目的,是么?” 傅言景起身作揖,“王爷所言正是。傅某一年前曾被这千秋阁算计,如今一来,算是借着表妹的光,出一口气。” 厉寒尘轻笑一声:“堂堂医圣,也会被人算计?” 傅言景亦微微一笑:“傅某不过是个郎中罢了,徒有些虚名,奈何没有可倚仗的大树,免不得遭些风吹雨打。” 厉寒尘但笑不语。 这师徒俩,一个张狂放浪,一个内敛深沉,还真是不像师徒。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计划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两人的关系很是疏礼客气,除了正事之外,一句多余的话也无。 傅言景告辞,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提醒:“剧傅某所知,千秋阁有一本刺杀簿,若是王爷不确定究竟是何人想要对付表妹,取来刺杀簿一看便知,若王爷需要,傅某今夜可与王爷一同去,尽绵薄之力。” 厉寒尘思忖片刻,微微颔首:“今夜子时,五流巷碰面。” 既然要剿贼,便要探一探敌方的基本情况。莽撞行动,只会误事。 拂月山——— 两座旧坟旁又添一新坟,许朝暮跪着磕了三个头。 她有时候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是个扫把星,不然为何自己用心待之、爱之的亲人会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她孤身一人留在世上。 所幸现在,还有厉寒尘。他和她们给予的爱,足够支撑她走完余生的岁月。 “荷姨,你放心,暮儿一定会报仇。谁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谁好过。”咬牙切齿。 厉寒尘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试探问:“暮儿怀疑是谁?” 许朝暮眉目冷冷,十分肯定:“初始我怀疑,不是夏侯姒就是许汀兰。现在我坚信,就是许汀兰。” 两人一拍即合,厉寒尘搂住她的肩,眼神冷冽:“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还她一份大礼。” “夫君,这件事,你还是让我自己来。” “为何?我们是夫妻,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许朝暮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微仰头看他:“你和常安王府有那层关系在,若是你插手,未免不便。” 厉寒尘摇头,刮了刮她的鼻尖:“那你是重要,还是别人重要?再者,若这事只是许汀兰一人的主意,便不会实质性连累常安王府;若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那此事,就不单单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了。” “你总这么保护我,我还怎么成长?” “在我身边,你不必成长。我只希望你跟在我身后,永远当一个快乐的小姑娘。” 许朝暮轻笑一声,戳了戳他的酒窝:“那可不行。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总得要学会自己成长,才能真正保护自己。还有啊,我不想躲在你身后,我想要和你并肩。” 厉寒尘见她一脸正经,觉得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让她成长,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啄一啄:“夫人说的话,在我这里,都对。” 有事做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很快。 子时,五流巷———— 大曌虽没有宵禁的规矩,但此时已晚,除了城东那边的销金窟烟柳河热闹如昼外,其余地方已是一片寂静。 而长亭街这边住的皆是普通百姓,忙忙碌碌一日下来早已入梦酣睡,一片黑暗。 四人如约到五流巷的巷口集合,时间刚好。 傅言景换了一身墨色夜行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褪去往日的温润风度,面容上多了几分严肃。 看见厉寒尘带着许朝暮而来,他有些不赞同:“怎么把表妹也带来了。” “表哥,是我自己想来的。”许朝暮抢在厉寒尘之前回答。 傅言景毫不客气撵她走,“不行。千秋阁里的杀手绝大多数身手非凡,虽然此处只是分阁,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表妹要么回家去,要么在此地等我们。” “表哥,我……” “多说无益,二选一。” 许朝暮并非拎不清事的人,既然表哥如此说,自然是比她想象的要危险。 厉寒尘有些怜悯的摸了摸自家小媳妇的头,温声哄:“乖,在这里等我们,好不好?” 许朝暮只好点头:“注意安全。” 千秋阁的分阁坐落在巷子最深处,表面只是一户占地比别家宽的宅子。 外面看着平常,实则里边大有天地。而毗邻几座宅子,是属房,里边住的皆是男杀手。 进入千秋阁须得十分小心,此地是分阁主的住处,武功之强自是不必说。 习武之人,比平常人更是敏感,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醒来。 三人武功属于上层,没费多少力便翻进宅子。 “不必担心,她住在暗阁,在此地听不到动静。”寒月也曾是千秋阁主部的杀手,对布局十分熟悉,想来分阁的变化应不会差太多。 厉寒尘闻言,伸出右手掌放在上锁位置的上方,蕴力一震,锁即刻脱落。 三人推门而入,室内一片漆黑。 寒月取出火折子吹燃,走到靠墙的书架前,轻轻转动一个蓝釉瓷瓶,左边的地上突然出现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公子,临王殿下,你们在此地等着便好,我知道刺杀簿在何处,这便去取。” 三人一同下去动作未免太大,寒月熟悉地形,一人去较为方便。 黑暗之中,只听傅言景淡淡叮嘱一句:“有事便叫我们。” “遵命。” 这边进行得还算顺利,常安王府那边,许汀兰不知自己大祸将至。 此时,厉无夜还未回房,许汀兰睡了又醒,见灯还燃着,唤了贴身婢女紫藤进来。 “世子妃,您可是不舒服?”最近许汀兰害喜得厉害,时常不舒服,这让紫藤很是担忧,以至于厉无夜没回房之前,她便不敢下去歇着。 “无碍,此刻几时了?” “回世子妃,此刻已是正子时了。” 许汀兰小心翼翼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浓浓夜色,披上外衣,又让紫藤取了披风来。 “世子妃,您要去哪?”紫藤替她拢了拢斗篷。 “你去沏一壶热茶,准备些糕点,我去看一看夫君。” “是。” 许汀兰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提着花灯走在前,紫藤端着托盘走在后。 主仆二人在书房不远处停下。 许汀兰将花灯交给紫藤,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温声道:“紫藤,你先去歇着吧,我一会和夫君一起回去。” 紫藤屈了屈膝:“世子妃,您小心一些。” 书房里灯火通明,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外准备敲门,听到里边传来谈话。 “父亲,请您示意,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是厉无夜的声音。 “自上次一事,临王已经失了部分民心与臣心,我们第一步已经走完一半。接下来,便是要派人盯紧你六皇叔,此人野心极大,自新皇登基便一直暗中觊觎,蠢蠢欲动,我们可以在他与皇上之间略施小计,使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只需坐等渔翁之利便可。”是常安王,平静沉稳的语气。 “父亲,六皇叔远在怀州城,但万寿节将进,或许,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动手。” “夜儿办事,为父自然放心。对了,临王虽失了部分百姓与大臣的支持与信任,但他手中尚握有兵权,且有与夏侯将军交好,若是哪一日皇上驾崩了,定会让他辅政,这对我们有害无利,夜儿,可知道该如何做?” “回父亲大人,孩儿知道。” “嗯,你回去歇着吧,为父还有事要处理。” “父亲大人早些歇息,身子要紧。” 第一百一十三章 挑明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眼见有人拉门而出,许汀兰赶忙伸手敲门。 “兰儿,如此时辰,怎的不好好歇着?可是哪里不舒服?” 许汀兰温顺摇头:“兰儿是见公公与夫君谈事甚晚,特送来热茶与糕点,好教你们歇一歇。” “兰儿有心了。来,给我。”厉无夜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温声道,“我将这茶点端进去给父亲,我们便回房休息。” 厉无夜进去不多时,许汀兰听到公公欣慰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汀兰有心了,你们都回去好好歇着吧。” “兰儿,我们走。”厉无夜拉上门,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 回到屋室,许汀兰护着肚子坐在软榻上,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兰儿有话,不妨直说。”厉无夜瞧出她的端倪,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轻柔抚上她的肚子。 “夫君,方才你和公公的话,兰儿,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厉无夜眼神深邃起来。 许汀兰与他对视,见他面色微变,忙道歉:“夫君对不起,兰儿不该偷听你们谈话。” 厉无夜没有生气,见她小心翼翼地模样,心里软成一团。 “我们是夫妻,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既然现在听到了,我日后便不必再同你解释了。兰儿,是我该说对不起。” “夫君此话怎讲?” 厉无夜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语气略有些严肃:“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若我们败了,会连累你。再娶你之前,我反复思量过,可终究,还是自私了。” 许汀兰依偎在他怀里,语气坚定:“夫君和公公婆婆待汀兰如此好,能嫁进来,是汀兰此生最大的福分。无论未来如何,只要有夫君在,兰儿就不害怕。那婆婆呢,婆婆知道么?” “母亲,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你放心,父亲做事向来谨慎,只要我们小心些,便不会有事。我一定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 “嗯,我相信夫君。” …… 这一边,暗阁一间房里,烛光燃起。 寒月成功拿到刺杀簿,冷冷与身前女子对视。 “副阁主,好久不见。背叛千秋阁后,别来无恙?”那女子环手看她,眼中含着冷笑。 寒月面无表情看她,淡淡道:“少废话,要么打,要么放我走。” “放你走可以,”黑衣女子指了指她手中的东西,“把东西还给我,我就放你走。” 寒月不以为意:“一个小小分阁主,也敢拦我?” “那就试试!” 杯子碰地的清脆声响起,十余名女杀手破窗、破门而来。 寒月环视一眼,亮出手中短刀,冷笑:“一起来。” 黑衣女子紧盯着她,大喊一声:“取下叛徒首级,阁主重重有赏!”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划破空气,桌椅倒地一片嘈杂。 等在室内的傅言景与厉寒尘闻声踏着石阶下去。 暗阁内宽敞,有十余楹屋室,中央一间屋室灯火闪烁,人影幢幢。 暗阁里的打斗声并未传出屋外,巷子里还是一片寂静。 巷子口,许朝暮坐在墙头,百无聊赖晃着腿腿。 伸长脖子往里瞧的同时,见深巷里依次亮起一盏盏灯,隐隐有打斗声随着夜风传过来。 五流巷,里边居住的皆是从事各种职业的江湖人士,对半夜打斗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只要不是过分地扰人清梦,一般是不会有人管的。 许朝暮纵身跃下墙,刚往里头走了没几步,便被迎面来的人拉住手往回走:“临王妃,临王殿下与公子善后,寒月先带您走。” “我要和他一起走。”许朝暮抽出手。 寒月知道她的担忧,宽慰道:“你放心,临王和公子能对付。我先带你走,他们很快就会跟来。” 许朝暮往里看了一眼,从善如流点头:“好。” 同寒月一路狂奔回到临王府,两人一言不发在大堂外等着。 夜色之中,很快有脚步声传来,相比之前,更为稳重。 遥遥见三人而来,还未看清脸,许朝暮便准确朝着中间那人走去。 “暮儿这是做什么?”厉寒尘任由许朝暮抽着他转了一圈,声音含笑。 她呼了口气,放松下来:“没伤到就好。”检查完他,许朝暮才转身问一旁的傅言景,“表哥可有受伤?” 傅言景心中闪过一丝不明情绪,随后摇头:“表妹放心,无碍。” 许朝暮转头看向愣愣站在一旁地黑衣女子,微微蹙眉,“她是何人?” “千秋阁的分阁主。”寒月上前接话。 那女子不能动弹,只死死盯着寒月,威胁道:“你这个叛徒,阁主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叛徒?”寒月挑眉,语气罕见轻松,“他害了我妹妹半条命,难道我还要继续替他做事?” “那是你们活该!你们忘了自己的任务,背叛了阁主,都该死!寒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妹妹夜鸦当年关键时刻替他挡了一箭,不是动情了是什么?还有你,你是不是,也喜欢你身边这个男人?!” “闭嘴!”像是心事被人戳破,寒月一掌打在女子右肩。 这一掌太重,女子一口血喷出来。 厉寒尘微微蹙眉,嫌弃地往一旁挪了挪,将许朝暮拉到身旁。 回到堂内,寒月将拿到的刺杀簿交给傅言景,傅言景翻了翻,递给厉寒尘。 刺杀簿倒数第四页的第一行,上面清清楚楚书着许朝暮的名字,价格是二百两。 “嗯……”身旁的人憋出蚊子似的哼哼。 “怎么了?”厉寒尘扭头看她。 许朝暮摇头,盯着他故作无奈道:“原来,我竟然才值两百两,那日追杀我的可是有十余名杀手。” 见她这别扭的小模样,厉寒尘失声轻笑,安慰:“两百两,还不够买你的一根发丝。” 傅言景:…… 寒月:…… 还真是宠妻无下限…… “这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和标价,怎的没有雇主?” 寒月淡淡瞥一眼被遗忘在一旁的黑衣女子,解释道:“千秋阁的杀手只认钱,不认雇主。且千秋阁为了保护雇主的隐私,不会问其姓名,只要收到钱,便会行动。” “那他们一般和雇的杀手是怎么联系的?” “那些雇主一般不会亲自出面,大多数是派身边的人去,且那跑腿的人,若是怕别人发现身份,会换装易容。” 第一百一十四章 傅言景的心意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夫君,若是将许汀兰雇杀手的事公之于众,可会连累到她腹中的宝宝?” 若是会伤害到她的宝宝,那便先等她生下来再说,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厉寒尘摇头:“你放心,不会连累到孩子。我明日便去请旨,除了千秋阁这颗毒瘤。” 直愣愣立在一旁的黑衣女子目光一闪,眉头紧蹙。 “擒贼先擒王。千秋阁分阁众多,但都不足以为惧。傅某愿随王爷前往,直捣他们老巢,一劳永逸。”傅言景拱手作礼。 “有傅公子相助自是省了不少力,但本王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这剿贼,要延迟几日。” “静听王爷差遣。” “容玄、怀义。”厉寒尘屈指敲了敲檀木桌面。 “主子(主子儿)请示下。” “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别让她死了。”凌冽无情的语气与平日甚是不同。 这样的厉寒尘是许朝暮很少见的。或者说,是在他严肃的时候才会见到。 “是。” 一眨眼,怀义和容玄以及那名女子皆不见了。 由于时辰太晚,许朝暮便留傅言景和寒月在府里住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傅言景一言不发。 自从回京以后,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时常会不自觉想起与表妹朝夕相处的那一个月。 她冰雪聪明,沉默倔强,但在某些方面又像个孩子一般率真。 当与她近距离接触的时候,身上那一股子冷梅香会调皮地窜进鼻腔里,很是好闻。 他以前,对任何女子都没有过此等感觉。 不对。他从前到现在,除了家人以外,接触过的女子便只有寒月和夜鸦。 说到夜鸦,他眼神微沉,摇了摇头。 “寒月。”他突然出声。 “公子请吩咐。”寒月始终在离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跟着,不远不近。 就像她和他的距离一样。她不敢上前,也不想退后。 “你说,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寒月被问得一惊,心里蓦然浮过一个人的脸。 她是个直性子,放低声音开门见山问:“是临王妃么?” 傅言景不答。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落实了心里的猜想,寒月垂头道:“寒月认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不让他受伤害,誓死守护他。哪怕知道与他不会有结果,亦无悔。” “是么?”傅言景微微摇头,“我倒觉得,心悦一个人,是想将她带在身边,日日都能看见她。” 寒月蹙眉,不赞同道:“可是您和临……您知道是不会有结果的,还要继续么?” 傅言景闻言驻足,微微回头看她,反问:“来日方长,谁说不会有结果?喜欢一样东西,只有得到她,才能快乐不是么?若是得不到,心里便会辗转反侧,寤寐求之,非要得到才肯罢休。” 顿了顿,他不明白地摇摇头:“喜欢的东西,要尽力去争取,若是争取之后仍然没有结果,那便果断放弃。我傅言景,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寒月也不解释,只道:“公子,您还不懂爱。” 傅言景轻笑:“等我得到了,自然会懂。” …… “你盯着一双金筷子做什么?”回到挽春居,许朝暮理好床铺,奇怪地看着厉寒尘。 厉寒尘一回房就从长盒里取出这对金筷子,若有所思打量起来。 “暮儿,此筷是大婚那日小太子送的。那小子聪慧机灵,这双筷子含有寓意,我今日拿出来一瞧,便想通了。” 许朝暮更是好奇:“一双金筷子有什么寓意?” 厉寒尘起身走到榻边坐下,将雕着花纹的筷子给她看,问:“你仔细想想,可有什么寓意?” 小山眉紧蹙,她冥思苦想片刻也没想出来,只得转头问他:“你想出了什么?” 厉寒尘一只手搂住她的肩,一本正经解释:“人们喜欢把枣和桂圆放在一块,寓意‘早生贵子’,那你想,筷子筷子,寓意的,不正是‘快快生子’么?” 许朝暮总算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毫不留情拂开他的手,轻斥:“满嘴胡话。” “暮儿。” “走开。” “暮儿?” “走开。” “暮儿……” “我不听我不听。我困了,要睡觉。” 厉寒尘哪里肯放过她?将小太子送的筷子放在一旁,伸手转过她的身子便去索吻。 许朝暮后怕地避开,忙转移话题:“你方才说……你要处理的事情是什么?” “这不重要。” “可我现在就要知道。” 厉无耻凑到她耳边,轻咬她的耳垂,低声道:“不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许朝暮被他困在怀里,自知逃不掉,干脆心一横,仰头轻咬一口他的喉结,忍着羞意与他叫板:“来,谁怕谁?” …… 翌日,许汀兰用完早膳,靠在轩窗边的软椅上一针一针绣着给肚子里的宝宝准备的衣物,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过几月,府里便会迎来一个新生命,她要当母亲了。 到时候寄一封信给父母亲,他们一定会替自己感到高兴。 针线上下穿梭之际,紫藤推开门匆匆忙忙进来了。 许汀兰看过去,微微蹙眉,轻斥道:“慌慌张张做什么,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沉住气。” 紫藤垂头道一声“是”,放慢脚步走到她身前,缓了语气禀告:“世子妃,今日一早,皇上命临王殿下带兵将五流巷千秋阁的人都抓了!” 许汀兰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而复始。 她淡淡开口:“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世子妃,”紫藤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听说临王殿下将人都抓了之后,拿到了一本刺杀簿,上面记录着被刺杀之人的名字……” “什么?”许汀兰蹙眉,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这种东西?” 紫藤站回原位,垂头道:“是。听说那本刺杀簿,在临王手上,若是查出来……” 许汀兰紧盯着她:“你去找人的时候,不是说换装易容了么?” “是。” “那还担心什么?纵然上面有许朝暮的名字,只要我们不露端倪,不会有人知道。” “婢子只是怕……” “怕什么?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记住,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沉住气。” “婢子知道。” “世子妃——”说话时,一名小丫鬟进来禀报,“云府小姐、宋府小姐、乔府小姐来看望您了。” 许汀兰停下动作,微微一笑:“请她们进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交差回府之后,怀义将两本一模一样的刺杀簿交给他。 “主子儿,已经抄完了。” 厉寒尘拿了其中一本翻了翻,微微颔首:“将这本交给祁御史,请他务必仔细看看。另外一本,烧了。” 怀义心中明了,利落收好刺杀簿:“遵命。” 挽春居———— 许朝暮坐在床上,双手环住膝盖,眼角泛红。 厉寒尘这个混账,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她一定要分房睡! 香草端了午膳进来,目光落在遮得严严实实的芙蓉帐上,轻声问道:“王妃,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婢子去给您找府医瞧瞧?” 香草见她日上三竿了还未下床,以为她真的有哪里不舒服,不免有些担忧。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声音都颇带几分沙哑。 “王妃,婢子还是……” “出去吧。” 香草还未说完话,便被她打断。 “那好吧……若是王妃不舒服,一定要唤婢子,婢子就在外面。”她叮嘱道。 “下去吧。” 香草刚走到门口,便碰见厉寒尘迎面而来。 他负着手,酒窝微陷,心情貌似还不错。 “王爷。”香草屈膝行礼后退到一旁。 许朝暮在屋内听到这一声“王爷”,放佛听到“狼来了”一般,立刻缩回被窝拉被子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芙蓉帐被人掀开,厉寒尘坐在榻边,伸手轻拍了拍那鼓鼓的一团。 “暮儿,夫君知错了。头还疼么?”他轻声哄。 过了片刻,无人回应。 伸手就要去拉被子,被子却被里边的人死死拽住。 “你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微怒的语气。 厉寒尘自觉理亏。把媳妇欺负惨了,就是这个下场。 “暮儿,你听我……” “我不听,你走!” “我错了。” “不听。” “我真的错了。” “不听不听,厉寒尘你莫在呱呱呱,我乏了,要睡觉。” “好好好,你先歇息。下午我带你出去逛一逛,你喜欢的东西,我都给你买,好不好?” …… 脸皮厚就是好啊。某人想尽各种方法哄小娇妻,终于让她消气一半。 他暗恼自己,昨夜只顾自己的感受,忘了护住她的头。 方才检查时,她头顶一处微微隆起,还泛着青,令他心疼得要命。 日入时分,两人牵着手走在人群熙来攘往的街道上。 周围吵吵闹闹,酒香味、菜香味、烧饼味漂浮空中,钻进鼻腔,竟让人也有了些食欲。 蓝裙女子与墨袍公子脚步悠闲,好似闲庭信步一般。 “暮儿,带你去空兰苑买新出的胭脂水粉好不好?” “不好。” “或者,芙蓉居新样式的衣裙也好看,还有散香居的香露,桂花香、橙子香、青草香,你最喜欢的冷梅香。” 许朝暮扭头看他,“你怎么那么清楚?” 难不成,还陪别人去买过? 厉寒尘轻笑:“带夫人逛街,自然是要提前准备。”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夫君? “可我都不想去,我想吃烧鸡。” “那便去‘今来思’,那里的主厨曾经是宫里的御厨,手艺还不错。” 今来思位于朝阳城黄金地段,离此地不远,两人手牵着手,朝前走去。 很不凑巧,今来思生意向来很好,二人来的时候,被小二告知已经没有位置。 “一桌也没有了?”厉寒尘薄唇微抿。 第一次与夫人游街,不能就这么扫兴而回。 肩上搭着汗巾的小二弯着背脊,恭敬摇头:“皆没有,望大人见谅。” 许朝暮拉拉厉寒尘的手,微微仰头道:“我现在不想吃烧鸡了,烧饼也不……” “原来是临王殿下。”说话间,一道含笑的男音自窗边传来。 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靠窗的桌边坐了两个人——夏侯姒和祁怀瑜。 夏侯姒是老熟人了,自是不必介绍。而那祁怀瑜是祁御史的独子,在京中以才华著称,工诗善书精丹青。 仪表堂堂,气质儒雅,样貌在众多勋贵子弟中也算出众。 夏侯姒看见两人时没什么表情,倒是祁公子对着两人微微一笑,不疾不徐走来。 他拱手作了一礼,温声邀请:“在下与夏侯姑娘才到不多时,若是殿下不介意,可否赏光同坐?” 方才与夏侯姑娘交谈时,便瞧见她突然盯着门外,眼光忽闪不定。 原来,是临王来了。不如自己出个面将人凑成一桌,试探一番临王对夏侯姑娘的态度。 女子大多感性。 或许因为临王的态度,夏侯姑娘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厉寒尘本不喜欢与不熟的人打交道,遂一口回绝:“多谢祁公子好意,不过不必了,本王与夫人去别处就好。” “阿……临王殿下,是因为我在这里,你们才拒绝的么?” 夏侯姒适时出声。现在看见厉寒尘和许朝暮,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她最见不得,也最受不了阿尘哥哥抗拒自己的模样,这让她很难受。 自己一直追寻的东西,也在一直后退避开自己。 此话一处,周围的人忍不住侧目观看。 他们是知道的,当初圣上为临王与夏侯家的千金赐婚,后来不知怎的,夏侯千金又任性退了亲,最终妾室被扶成正室。 多年看热闹的经验告诉他们,里边肯定有隐情。 夏侯姒这句话无疑令人生出许多猜测。 若是厉寒尘与许朝暮此刻离开,那就让人有得聊了。 气势不能输。 眼见厉寒尘要转身离开,许朝暮拉了拉他的手:“现在有位置了,我又想吃烧鸡了。既然祁公子好心邀请,我们就坐坐吧。” 在小事上,厉寒尘一向唯她马首是瞻。 暮儿不介意,他有什么介意的。 三人一同走过去,在窗边落座,小二颠颠跑过来,热情道:“大人们要吃些什么?” 厉寒尘点了一只烧鸡、一壶鲜果汁和几碟符合许朝暮口味的糕点和小菜。 祁公子很绅士的询问夏侯姒要吃些什么,在夏侯姒吐出“随便”两个字后,点了一些适合女孩子吃的菜肴。 至于他,他本不是为了吃饭而来,而是来博心上人欢心的。 祁公子此人,向来看不上深闺中端庄贤淑的女子,那些女子固然仪态美好,体贴温柔,但太过乏闷无趣。 在他心中,夏侯姑娘这等活泼可爱的女子,才最有趣,最符合他的心意。 幸亏临王眼神不好,才让他有了这个机会。 几人本就无甚话题可聊,等菜的空闲时辰全靠祁公子挑起话题,厉寒尘答几句罢了。 菜很快上来。其中,绘有花开富贵的圆瓷盘里摆放着切好的黄黄嫩嫩的烧鸡。 上面浇了一些酱汁和绿绿的葱花,那香味好似一道钩子,直勾人胃里馋虫。 厉寒尘夹了鲜嫩的鸡腿放进许朝暮面前的碗里,又给她斟了一杯鲜果汁。 含笑看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吃吧,我的小馋猫。” 许朝暮罕见露出俏皮一面,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接过筷子。 尴尬什么的不存在,她只想吃烧鸡。 “在下敬临王殿下一杯。”祁公子同样给夏侯姒倒一杯花茶,又斟两杯酒,一杯推给厉寒尘,一杯手举敬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耳根子软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未接那杯酒,却是自顾自提着彩绘山水瓷壶给自己斟一杯鲜果汁,不咸不淡解释:“祁公子见谅,本王不喜饮酒,以果汁回敬。” “殿下不饮酒?”祁公子心中微微纳罕。 酒乃好物。 一日不饮酒,觉口中涩然。 他从未见过哪个男子不饮酒,临王是第一个。 别人不知道内情,夏侯姒知道。 不就是因为那夜的事情阿尘哥哥才不饮酒么?这是故意做给她看,让她难堪! 你不喝,我偏要你喝! 她佯做疑惑开口:“阿姒记得殿下以前也饮酒的,是戒酒了,还是不想与别人喝酒呀?” 厉寒尘闻言,表情淡淡,语气毫无波澜:“并非本王不想与祁公子饮酒,而是本王答应过夫人,除了重要场合之外,不轻易饮酒。” 专心嚼鸡肉的许朝暮:?? 哪来的锅?她什么时候不准他饮酒?乱扔什么锅呢? 此话在夏侯姒听来,甚是刺耳,心中生出厌恶。 她嗤笑一声,声音微扬:“原来战场之上所向披靡的临王殿下,竟然惧内。” 祁公子也有些想笑,却不敢失礼,硬生生憋下去。 英雄难过美人关。传闻中所向披靡的铁血王爷,竟然会有季常之惧。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是一物降一物啊! 早就听闻这许家姑娘是个脾气乖张不讨喜的,不曾想却能驯服临王殿下。真真有趣。 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和窃窃笑声,厉寒尘并不感到生气,毕竟夏侯姒说的是实话。 他淡淡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戏了戏身旁人儿的下巴,与她对视,道:“确如夏侯小姐所说,本王软根子软,惧内。” 许朝暮知道他又要作妖,懒得理他,摇摇头继续吃鸡。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大手一挥将人揽在怀里,佯做无奈:“说来惭愧。本王在外闯得了敌人的营破得了敌人的阵,但却独独过不了家中夫人这一关。夫人一滴泪,只比那长枪铁戟更要厉害数倍,本王无盾可挡,只能缴枪投降。” 他淡淡扫过周围那些暗中看热闹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惧内本不是什么值得隐藏的事,也不觉得失脸面。媳妇本来就是用来宠的。 他最瞧不起的,是那些在外对人和和气气,对上司阿谀奉承,却在家里对妻子呼来唤去,随口轻蔑,不懂尊重另一半的人。 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离开娘家孤身来到你身边,你若不对她好,不就是个白眼狼么? 周围的人被他浅淡却含着威慑力的眼神看得压力巨大,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大曌民风开放,大堂里也有贵女与家人,或与小姐妹一同来吃饭。 听完此话,不由将目光投向这边,心里赞叹的同时又羡慕:若是日后也能嫁得此等人品上佳的郎君,此生无憾! 而一些公子和老爷则是暗自嗤笑:堂堂男儿八尺之躯,怎能怕一个妇人?也只有临王殿下这等常年征战沙场,肚子里没点墨水和抱负的人才会惧内,呵呵。 夏侯姒是个不大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闻言脸色骤冷,呵呵一笑:“临王殿下还真是宠妻。” 厉寒尘淡淡反问:“妻子不是用来宠的么?” 说完揉了一把许朝暮的头顶,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含笑问:“夫人觉得呢?” 许朝暮微微颔首,很给面子地回答:“夫君说什么都是对的。” 夏侯姒实在受不了两人的腻歪,将茶杯置在桌上,站起身淡淡道:“祁公子,我吃饱了,先回家了。” 藏在袖里的手捏成拳头,转身时咬牙吐出两个字:“恶心。” 这话不轻不重落在厉寒尘耳里,他也不恼。 那件事之后他方看清,刁蛮任性才是夏侯姒的本色,和一个丫头计较什么。 祁公子见红衣少女飞快离开,忙起身对厉寒尘作一礼:“王爷,在下送夏侯姑娘回去,失陪。” 两人依次离开后,厉寒尘将夏侯姒喝过的杯子推到一旁,又给许朝暮夹了鸡脖子,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为夫方才表现如何?” 许朝暮双手抱拳,十分佩服点头:“夫君厉害。” 厉寒尘见这她颇有江湖气息的模样,嘴角微扬,“还挺会学。” …… 吃饱喝足,两人依旧拉着手,欣赏着街边冒绿芽的垂柳走在回家的路上。 “夫君,今日甚是欣喜。”许朝暮此刻似个孩子一般,双手握住他的右掌微微摇晃,声音清脆。 见她开心,厉寒尘也跟着愉悦,问:“此后为夫常陪你游街好不好?” 许朝暮摇头:“不游街也行。” 厉寒尘疑惑看她,尾音上挑:“哦?” 许朝暮也不顾在大街上,抱住他的手臂蹭了蹭:“只要待在夫君身边,就算在家里坐着我也欢喜。” 厉寒尘倒是愣了愣。从回京认出她,再到娶她过门,那时候她对自己拒之千里,冷冰冰的模样。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她慢慢接受他,再到现在完全把他装进心里。 他笑了。没有人是真的冷淡,只是害怕自己受伤,不得不吐出茧将自己包裹严实。 曾经那个软软甜甜的小姑娘,已经被他找回来了。 “那就回家。明日,还有更开心的。” …… 夜晚,祁御史坐在书案前,低头翻阅一本半旧不新的刺杀簿,淡淡一笑,问守在身旁的老管家:“来人可有交代什么?” 他也不是傻的。临王特意派人将这本刺杀簿交给他,自然是想给他找事做。 老管家回答:“那人说,倒数第四页顶行。” 闻言,祁御史很快找到答案。常安王府,许朝暮,两百两。 祁御史眉头微蹙,许朝暮?不就是临王妃么? 他心中了然,怪不得临王要将这刺杀簿交给他,原来是扔了个烫山芋过来。 不过以他与常安王府那层关系,确实不便在大殿之上说,这个烫山芋扔给他扔对了。 可是,这常安王府为何要雇杀手去刺杀一名女子? 想到了垮台的长兴候府,他捋了捋那一绺山羊须。 目标既然是临王妃而非临王,凭猜测,应该是女人之间的斗争。 转念一想,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负风闻奏事,其他的不该管。 “父亲。” 正思考之际,祁怀瑜敲门进来。 “什么事?”祁御史见他一副怀有心事的模样,明知故问。 这小子肯定是在夏侯家小千金那里吃了瘪,才来找他。 祁怀瑜作了礼,道:“孩儿想请教父亲,当年是如何娶到母亲的。” 祁御史看着风度翩翩的儿子,手搭在椅把手上,悠闲道:“儿啊,这你就问错人了。每个女子的心思性子皆不同,你得根据性子投其所好。你老爹我只了解你母亲,不了解别人。这种事,你还得去向你母亲讨教讨教。” 嘴里虽是这么说着,祁御史却有点嫌儿子笨。 谁要娶媳妇谁自己追。白读了那么多书,竟连求个心上人也要别人教,半点没他当年的风采。 祁怀瑜可不知道自己被老爹嫌弃,反而觉得老爹说的有道理。 作礼后翩翩去往母亲的院落。 第一百一十七章 要还的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翌日,厉无夜照例去上朝,许汀兰在房里闭眼小憩,紫藤慌慌张张推门进来。 许汀兰不悦蹙了蹙眉,语气带些斥责:“我怎么和你说的?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紫藤扑通跪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道:“世子妃,出事了。” “何事?” “婢子听闻,今日刺杀簿被送到陛下手里,里边……里边记录着常安王府雇杀手刺杀许朝暮,临王殿下不依不饶,要求还临王妃一个公道,此刻,正在大殿上对峙……” “什么?”许汀兰眉头紧蹙,质问,“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方才王爷已经乘车进宫去了。” 许汀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去千秋阁时换装易容,应是无人会发现。” 似是想到什么,她紧紧盯着紫藤:“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紫藤愣了愣,摇头:“婢子不知道。” 正在这时,一名丫鬟进来禀报:“世子妃,临王妃来了。” 许汀兰掀开软毯坐起身,眼里冷意闪闪:“请她进来。”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许朝暮此番前来,不怀好意,刺杀簿之事,定是她和临王的手笔。 很快,丫鬟领着许朝暮进来。 许汀兰抬眼看去,只见少女款款而来。 她依旧装扮得素雅。着一袭浅蓝流仙裙,梳高高惊鸿髻,化浅浅落梅妆,清冷的眉目间,多了几分曾经在长兴候府从没有过的愉悦。 云鬓间戴一支半开未开的白玉兰步摇,与额间淡红小巧的梅花花钿相映成趣。 “许朝暮,你到底想做什么?”许汀兰屏退仆人,也不请她坐,开口见山问。 许朝暮丝毫不在意,淡淡一笑:“做什么?你雇杀手追杀我,荷姨为了保护我,被人一剑刺死,你说,我能做什么?自然是讨公道。所幸苍天有眼,这现世报来得真快。” 许汀兰不露声色,淡淡道:“许朝暮,就算我恨你,我也不会雇人去杀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刺杀簿上记录的就是常安王府。而我与常安王府素无仇怨,除了你,没人会这么做。” 顿了顿,又道:“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为何刺杀簿上写的是常安王府,而不是你许汀兰?” 许汀兰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你以为千秋阁真的只是收钱杀人?你以为紫藤换装易容,就天衣无缝了么?” 说到这里她哂笑一声:“据其中一名杀手交代,他们会在雇主离开之后,派人悄悄在暗中跟着,了解雇主家在何处什么什么身份。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倒卖信息赚钱。在受害人死后,他们会匿名写一封信送到受害人家中告知受害人已死,但却不告诉他们是何人所为。受害人的家人报仇心切,会根据信上所说以大价钱买下雇主的信息,这样,他们又能赚一大笔银子。” 余光瞟到许汀兰抓住衣袖的手,继续说:“因为紫藤换回女装后回到常安王府,他们不知具体是何人想要刺杀我,便写了常安王府。许汀兰,你这次是栽了,没害到我,却害了你的家,真是厉害。” 说不慌是假的。见许朝暮志得意满的模样,许汀兰信了一半。 狭路相逢勇者胜。无论是在两军对峙的战场上还是女人之间的斗争里,气势绝对不能输。 谁若先输了气势,那么就已经矮人一头。 许朝暮走之前,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我先是失去弟弟,现在又失去荷姨,都是拜你们家和你所赐。若你不想着对付我,也不会罹此果报。许汀兰,你再也没有能力与我敲战鼓了。” 语罢,悠悠然离开。 许朝暮前脚刚踏出常安王府,许汀兰后脚就派人备马车进宫。 她一定要进宫看看情况,若是真的如许朝暮所说,她不能连累夫君与常安王府。 回家的路上,香草试探问:“王妃,您刚才对世子妃说的话是真的么?真的是她害了荷姨么?” 许朝暮摇头:“我哄她的,但确实是她雇的杀手。她本想杀我,是荷姨给了我一条命,我才能活到今日。” 根本没有杀手招认什么,那本刺杀簿也是厉寒尘命怀义伪造的。 至于写常安王府,只为了将许汀兰勾出来。 她知道许汀兰重情义,识大局,不可能让常安王府替她背锅。 她这边已经做好了,剩下的就交给厉寒尘。 ……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明仁帝头戴十二珠冕旒,身着一袭墨色刺金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常安王与常安王世子一前一后站在大殿中央。 常安王上禀:“还请圣上明查,我常安王府素来与临王妃无冤无仇,万万不可能雇杀手企图杀害一名弱女子。更何况此女还是临王妃。况且,臣从未听说过千秋阁,今日还是第一次听闻。”语气诚恳。 有暗地里和常安王关系颇好的官员也站出来出话。 “禀皇上,臣认为常安王言之有理。无缘无故,常安王府为何会对付一名弱女子,请皇上明察。”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这些大臣中,每逢家中有喜事,皆会收到常安王府送来的贵重礼物。 即便是丧事,常安王也会亲自上门安慰。且当他们有困难时亦会出手帮一把,大家都记得他的好。 平日里,虽恐别人说闲话而表面上来往不多,但暗地里也时常礼尚往来。 只不过互送的礼物皆没有常安王送的珍贵。 待他们都说完,厉寒尘方才慢悠悠举着象牙笏板出列。 “禀圣上,虽然这刺杀簿上如此写,但臣弟亦不相信这是常安王府所为。臣弟虽有心为夫人讨一个公道,但也不愿误会常安王府,臣弟建议,将千秋阁的分阁主押上来,问个究竟。” 这事让明仁帝也难办。他最厌恶的便是家里人内斗,所以到现在也只生育一个小太子。 还记得父皇失踪前一日叮嘱他:“对待家亲要宽容,只要没到必须杀的那个地步,便莫要赶尽杀绝。” 现在一边是他的弟弟,一边是他的皇叔,一边是朝廷律法。 虽不至于到严重的地步,但传出去未免会不好听。 但为了践行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原则,若真有此事,当按律法来实施。 明仁帝采纳了厉寒尘的意见,不多时女阁主便被人押进大殿。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眼神虽然冷淡,其中却多了一丝任人摆布的呆滞。 这是傅言景干的好事。他与厉寒尘商量之后,给女阁主吃了服命丸。 服命丸,顾名思义,服从命令的药丸。 只要让人服下,表面虽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内心已经封闭,只会按照给她催眠的人的命令行动。 说话,言行皆如此。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下场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女子被人押在地上,冷淡与高高在上的帝王对视。 她们这一行,最不怕的就是死。 若是怕死,便不会干这一行。 此刻她早已失了神智,脑海里回荡的皆是傅言景反复教的那几句话。 旒珠挡住明仁帝威严的目光,明明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不怒自威。 他淡淡开口:“这刺杀簿上,所书的可是事实?” 女子面不改色回答:“是。” “难道去你们千秋阁的雇主,会将自己的身份暴露?” “并不会。我阁杀手接下任务,会一路跟踪雇主回家,查清雇主的身份。” 女子一字一字将事情道明,内容和许朝暮对许汀兰说的差不多。 这些全是傅言景催眠她时教她的。 “一派胡言!”厉无夜毕竟年轻,没父亲沉得住气,开口辩驳,“望圣上明察,臣与家人绝不可能做此等违法之事!” 大殿里万马齐喑。证据已经落实了,众大臣只等待皇帝发话。 “陛下,常安王世子妃求见。”一名小太监趋走近殿禀报。 厉无夜下意识回头看去,许汀兰的到来落实了心里的猜测。 不过他此刻更担心的,是许汀兰前来认罪。若真是如此,他便保不住她了。 得到明仁帝的允许,许汀兰很快被人领进来。 “臣妇拜见皇上。”许汀兰要跪下叩首,被明仁帝免了。 “兰儿,你怎么来了?”厉无夜扶着她,眸光深深。 许汀兰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抚。 “你终于来认罪了。”明仁帝直接来这么一句。 这个时候她来,不难让人联想到此事与她有关。 先给她安个罪,便能诱导她说出真相。 现在物证人证确凿,若是她来认罪,那便比较好办了。 许汀兰听着明仁帝肯定的语气,看看跪在地上的女子,再看看明仁帝手里的刺杀簿,心凉了大半。 若是今日不承认是自己所为,定会连累常安王府。 不管那刺杀簿上是不是许朝暮动的手脚,现在已经她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再没有退路。 “兰儿,快回家去,这不关你的事。”厉无夜语气冷硬命令她。 他鲜少会这么和她说话。 许汀兰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不笨,方才皇帝说那句话的暗意,就是要她快快认罪,早点给临王府一个交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隆的肚子,缓缓跪下:“此事确是罪妇所为。” “为何?”明仁帝明知故问。长兴候府的事他是知道的,两人因此结怨也并不稀奇。 “因为她害死了罪妇的弟弟。”许汀兰垂眸,不卑不亢回答。 她不敢说是许朝暮害她家破人亡。 长兴候府是皇帝亲自剥去爵位,将她的家人贬为庶民逐出京城的。若这般说了,那便是质疑皇帝不公,会引起圣怒。 “朕所听闻,是你的弟弟杀人在先,又烧其死者的棺木,罪大恶极。临王妃虽是教训了你弟弟,却也未直接害死他,杀你弟弟的另有其人。比起你弟弟,临王妃的弟弟更是无辜,你不该恨她。” “罪妇知道。可人非硬石,孰能无情?那是生养罪妇的家,纵然弟弟罪大恶极,也是罪妇的家人。仇恨心人人都有,是罪妇被迷了心窍,犯下此等糊涂事。罪妇认罚。” “兰儿……”厉无夜想要去扶她,却被常安王暗暗拉住。 儿媳已经认罪,若此刻儿子再辩解,便恐怕会被有心人说成帮凶。 明仁帝很是满意她的识时务。按照旧例,杀人未遂,可除死罪。 况且许汀兰孕有皇家子嗣,可从轻发落。 明仁帝权衡利弊之后,开口道:“你自行认罪,且未铸成大错,可从轻处罚。待你产下子嗣,依旧削去常安王世子妃的位置,贬为庶人,离开常安王府,放出京城。” 许汀兰双手伏在地上,以头碰手:“罪妇受罚。” 散朝之后,常安王一家三口回了府,厉寒尘则是跟着皇帝哥哥去了后花园。 明仁帝消了朝堂上的威严,以一个兄长的语气和他谈话。 “今日这事,果真叫朕不好办。皇叔一家向来安分,不争不抢,这次竟然出了这等事。” 厉寒尘早年不在京城,不大了解常安王一家,不好评论。 他只道:“好办与否,皆已办了。皇兄不必再苦恼。” 明仁帝淡淡一笑:“你这话还不如不说。” “那臣弟说些有用的。那些杀手,皇兄准备如何处置?” 明仁帝闻言脸色微沉:“他们手上粘了无数条人命的血,自然是要斩头以示百姓。” “皇兄,臣弟有议。” “说。” “这群杀手身手皆不错,若是斩头,未免有几分可惜。臣弟询问过了,他们大部分只因无父无母,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无路之下才踏进千秋阁。与其杀了他们,不如将他们编排成一支暗卫队,严格训练,以护皇宫安全。给他们一次生的机会,他们必定会更忠心。” 明仁帝略一思忖,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那就如此办。” 常安王府———— 一家人坐在花厅里,气氛为微妙。 许汀兰站起身,眼眶红红,先开了口:“汀兰知错,请公公婆婆责罚。” 常安王妃微微蹙眉,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道:“兰儿啊,这下是真的留不住你了。” 许汀兰护着肚子,垂眸:“是汀兰连累了家里,汀兰有愧夫君,有愧公公婆婆。” “兰儿莫要如此说。”常安王放下茶杯,语气平缓,“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为家人报仇,是人之常情。这正说明你是一个重情义的孩子。何错之有?” 厉无夜起身扶她坐下,话语柔柔:“兰儿,你放心,我厉无夜这辈子只娶你一人。待你产子之后,我会暗中安排人照顾你,等风头一过,便将你接回来,安置在别处。” 许汀兰这一刻十分庆幸自己嫁了一个好夫君。 她抬眼去看公公婆婆的意见,见他们微微一笑,并没有不悦的意思。 一时忍不住,捂着嘴小哭起来。常安王府便是她的第二个家,此后,定要好好守护。 厉寒尘回到家将大殿上的事告诉许朝暮,她抿唇一笑:“谢谢夫君为荷姨报仇。” 厉寒尘捏了捏她的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夫妻之间不必说谢。” “唔……厉寒尘你别挠我。” 突觉腰间一痒,许朝暮轻笑着拍了他一爪子,一个劲避开他那讨厌的大手。 嬉闹多时,厉寒尘才想起一件事,将她放到怀里,低头道:“我后日便要秘密奉召领兵前去围剿千秋阁,你一个人在家,要乖,不准乱跑,好不好?” 许朝暮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眨眼:“知道。我会在家等夫君回来,哪里也不去。夫君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么?” “嗯。待我回来,我便带你去见一个极其重要的人。” “何人?” “现在不能说,不然你会有压力。” “这么神……唔混蛋……你又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寻隐寺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转眼就到了后日。听寒月说千秋阁主部有杀手千余名,且个个身手不凡。 纵然如此,厉寒尘也只向皇帝哥哥借了五百精锐之师,秘密出兵。寒月和傅言景随行。 千秋阁主部离朝阳城甚远,且京城的分阁被灭事发突然,还未有消息传到主部。 许朝暮执意将厉寒尘送到城外,两人简短话别后,厉寒尘翻身上马,挽了个十分漂亮的花枪。 回头再看一眼立在城门外的小娇妻一眼后,嘴角上扬,策马离去。 那扛着墨色铁铠甲的身影渐行渐远,许朝暮越发心生欢喜。 光是见他这副模样,她便能想象夫君征战沙场时是怎样的气吞万里如虎,顶天立地。 而许朝暮自始至终对傅言景的态度是尊敬又客气,这让他的心情很是微妙。 自从梧栖回来之后,那份潜滋暗长的感情日渐显露。他无事的时候会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闻她的发香…… 他不知道自己有几分喜欢表妹,但却生出了想把她带在身边一辈子闲云野鹤的想法。 她的表妹自姑母去世后便没人疼爱,他们是家人,他会替姑母好好照顾她。 …… 大曌民间有习俗,凡夫君出征或出远门,妻子需斋戒沐浴三日静心定神,之后去寺庙为夫君求平安。 她也在学着怎样去做一个好妻子。 屋内兽耳金炉里燃着袅袅熏香,淡淡檀香盈满屋室,令人心神安定。 香草为她梳飞仙髻,戴白玉步摇。 镜中的女子略施粉黛,譬如出水芙蓉,干净且淡雅。 许朝暮抚了抚皓腕上的红绳,问:“马车准备好了么?” 香草笑眯眯回答:“王妃打扮好就可以出门了。” 自从王爷娶了王妃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跟着王妃出门逛了。 还不是王爷的占有欲太强,除了有事可以进屋禀报之外,其余时间她就只能在门外守着! “走吧,香草。” 寻隐寺在郊外华灵山脚,香客众多,香火鼎盛之地。 听闻寺里有一株百年姻缘树,很是灵验,未成婚或者有心上人的少女们,皆会前去求姻缘。 也有夫人们会去添香火求平安、求子求孙。 许朝暮只是单纯地想要给夫君与自己以及身边的人求个平安。 平安喜乐的活着,纵然平凡,也是一种幸福。 然则天常有不测风云,有的人离开,甚至来不及好好辞别。 惜取眼前人,才是活在当前最应该做的。 怀义悠闲赶着车,枯燥的车轮声吱呀吱呀,朝着寻隐寺的方向跑去。 寻隐寺有个规矩,除了帝王之外,其余达官显贵,皆不能直接乘车到达寺外。 如此,等许朝暮和香草在通往寻隐寺的路口下车后,怀义将马车赶往不远处传供停车的车棚里。 不宽不窄的青石板路上,香客来来往往。 路两旁栽种了垂柳。风拂柳温柔,逗得正吐绿芽儿的柳枝微微飘晃。 树中间来往的香客中有男有女,衣着华丽或普通、面色或悲或喜或安宁。 寻隐寺乃佛门圣地,只是走在路上,便觉此地气氛独特,令人心神安定,好似一切烦恼皆被净化。 “小夫……不对,王妃,这里人虽然多,但可真是安静啊。”纵然是香草,也敛了平日的大嗓门,声音轻轻。 “佛门清地,将一切红尘纷扰挡之门外,自然不可喧嚣。” 这条青石路不长,两人很快便到了寺门口,隐隐有风铎的清脆响声伴着风吹到耳旁。 踩着层层台阶走到门前,一名守在门前的小沙弥上前对两人道了声“阿弥陀佛”后,问:“两位女施主可需要小僧领路?” 小沙弥每日守在门前迎香客,来过的香客他也隐约记得相貌。这两位女施主却是第一次见,故上前为她们引路。 许朝暮客气回应:“有劳小师父。” “王妃,婢子能不能去看看姻缘树啊?” 许朝暮知道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见她东张西望好奇得很,浅笑点头:“去吧,别走太远。” “多谢王妃!” 两人分开之后,小沙弥引许朝暮去往佛堂求愿。 按照着小沙弥的引导敬香之后,在佛像慈悲的目光中缓缓跪下,双手合十许愿:“信女许朝暮,前来向佛祖求愿。一求夫君千岁,无疾无忧;二求妾身常健,常伴夫君左右;三求……” 求愿之后,她添了些香火钱,对小沙弥道谢。 小沙弥回礼后温馨提醒:“女施主的女伴想是去求姻缘了。女施主若要去寻人,只需出了门往左方向走一段路便能寻到人。” “多谢小师父提醒。” “临王妃?” 出了佛堂,身后传来一道男音。 许朝暮回头望去,稍一回忆之后便想起来人是谁。 “祁公子,有什么事么?”她也不与人寒暄,开门见山就问。 对于她来说,除了厉寒尘之外的陌生男子,皆不必说太多话。 厉寒尘不喜欢她和别的男子过多接触,顶多只能说几句话。 他不喜欢的事,她就不做。 祁公子翩翩上前,微微一笑:“临王妃一个人前来拜佛?” 她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不是。” 祁公子以为她还有下文,结果等了片刻一个字也没等到。 祁公子:? 这就,没了? 许朝暮见他表情微妙,朱唇翕动:“若是祁公子无事,我就先走了。” “诶等等——” “请将。” “咳咳。”祁公子以拳抵唇轻咳两声,突然找到了话题,“临王妃不问问在下来做什么么?” 许朝暮听他这话,一眨一眨盯着他,觉得有些好笑,来寺庙除了拜佛求愿、求姻缘之外,还能做什么? 祁公子察觉眼前清冷女子微妙的眼神,有些疑惑:她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自己做什么? 话题又被聊死了,祁公子几不可见摇摇头,道:“在下方才拜佛时恰巧看见临王妃,前来打个招呼。临王妃看起来颇忙,在下就不耽搁王妃的时间了。” 这话纯粹是为自己找个台阶下,以解尴尬。 许朝暮微微点头:“告辞。” 祁公子看着翩翩远去的素雅女子,突觉索然。 还是他家夏侯姑娘有趣可爱。这临王妃不仅看起来孤傲,且人也甚是无趣。 他突然有些好奇,临王和她在一起时,两人是究竟怎样相处的? 不得不说,临王的眼光倒是颇为奇特。 这边许朝暮还未走到姻缘树的位置,就见香草蹦蹦跳跳而来。 “王妃。” “怎么了?这么高兴,遇见如意郎君了?” “没有。婢子去好奇去看了看姻缘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和姻缘牌,真好看哩!就是人有些多,有一丢丢拥挤。” 许朝暮本来还想去看看,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打消了念头。 她一向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况且,厉寒尘不在,那就没有去的意义。 “既然来了,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她提议。 “好呀。”香草兴奋眨眨眼。 第一百二十章 小乞丐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两人脚步悠悠在环山的寺庙里闲逛,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香火气。 聊着闲话,不知不觉便行至人烟稀少的一处院落。 从外看去,院内乔木参天,偶散开几声鸟鸣,更显幽深清冷。 看似无人居住,但门外却守着两名年轻小僧。 小僧见两位女施主前来,上前双手合十道:“两位女施主,此地不对外开放,还请见谅。” “多谢提醒。” 转身离开之际,许朝暮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好奇。 这院落并不起眼,甚至很寥落,但看两名小僧的模样,对这里很是重视。 香草在一旁嘀咕:“莫非这里面是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你进去看看?” 香草闻言当真了,有些为难看着她:“王妃,佛门圣地不得造次,婢子硬闯的话会被叉出去的……” 许朝暮轻笑:“逗你的,你还当真了。” 两人出了寻隐寺,按着原路走回路口,怀义远远看见两人,将车赶来。 车轮碾过地上枯枝的声音响起,穿进树林,返回朝阳城。 马车里,许朝暮抚了抚皓腕上的红绳,靠在窗沿上单手支颐,不禁想:夫君离开五日了,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有没有剿灭千秋阁?若是受伤了怎么办?现在有没有吃饭?还是在做些别的? 好想他呀。上次因为他太霸道了些自己还同他生气,现在想想真不应该。 他夜间会特意醒来给她掖好被子,会在她失眠的时候给她说故事,还会给她……穿衣服…… 想到这里,不觉微微脸红。 “什么人!” 随着怀义的声音响起,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回过神,她问。 “王妃,有人斗殴。三名年轻男子欺负在殴打一个小乞儿。王妃稍等,属下前去看看。” 怀义飞身而去后,许朝暮挑开帘子望去,不远处果真有三名年轻男子围殴一个孩子。 那孩子蜷缩着身子,手抱着头任由那三人拳打脚踢。 那瘦弱如鸡的身形,令许朝暮微愣。 她有印象,貌似是上次那个抢她玉佩的小乞丐。 “香草,去看看。” 两人依次下车,很快走到怀义所在的位置。 小乞儿以被怀义救下,那三名男子还不解气似的捏了捏拳头。但在怀义正气凛然的目光下,不敢造次。 许朝暮在几人的目光中蹲下身,伸出手轻柔地拉开小乞丐抱住头的手,问:“可有事?” 小乞丐显然也记得她,虽然疼得眼眶里泪花打转,却倔强的将眼泪憋回去,张唇喊了一声:“姐姐……” 小乞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溢出血丝,看起来好不可怜。 许朝暮不由得蹙眉,转头冷冷问那三人:“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衣着较为光鲜的男子扫量着多管闲事的貌美女子,眼神轻浮,却碍于怀义在一旁,才没有说出轻佻的话。 “这位姑娘,你们能不能搞清楚情况再来多管闲事?这小乞丐偷了本公子的钱,还教训不得了?” 偷钱? 许朝暮回头看小乞丐一眼,小乞丐怯怯道:“钱……钱被他们拿回去了。” 许朝暮不悦,冷冷问:“那你们为何还打他?” 男子不耐烦回答:“这个小乞儿劣性难改,若不给他点教训,他下次还会偷别人的。有娘生没娘教的卑贱东西,本公……” “给我住嘴!”她有些怒。 “他偷钱固然不对,这是他的过错。你打他也打了骂也骂了,为何还要指责他的爹娘?看你的模样也是富家出身,对子骂母为大无礼,竟连这点礼仪也不知么?” 男子对着突然冒出来多管闲事的女子本就不悦。见她年龄还不如自己大,却理直气壮的指责自己一番,心里更是冒火。 “你这么帮他,莫非他是你家亲戚不成?既然你要当这个好人,那你把这小子接回家里去,给他一条生路?肯不肯?” “与你何干?” 男子掂了掂手里胀鼓鼓的钱袋,冷哼一声,“小娘儿们不好好待在家里绣花偏跑出来管闲事,真是没事找……哎哟……” 男子话还未说完,被怀义拾起一个小石子狠狠砸中药害。 男子捂住下身呼痛时,香草双手叉腰呸了一句:“大胆!竟然这样和临王妃说话,你是不想要命了!小心我们王爷一枪把你叉出朝阳城!” 男子本想破口大骂,一听那女子是临王妃,顿时憋了气。 他老爹只是在礼部接了个闲职,若是惹了这么个大麻烦回去,还不把他给宰了! 惹不起惹不起。 男子身旁的仆从见自家公子无法言喻的疼,连带着自己某处也疼起来,赶紧架着公子脚下抹油跑了。 “你是不是有没钱给妹妹买食物了?”许朝暮拉他起来,盯着他问。眼里却并无责怪的意思。 “不是。”小乞丐疼得龇牙咧嘴,眼角泛红,鼻子发酸,“没钱给妹妹添新衣服,妹妹受凉生病了,身上很烫,已经一日没有进食了。讨要的钱只够买馒头,不够给妹妹……给妹妹抓药……我害怕妹妹像爹娘那样离开我,就只能去偷了……”说到最后,忍不住带了哭腔。 “你别哭。你妹妹在哪,带我去看看。” 因第一次许朝暮给了他许多钱,小乞丐对她有非常好的印象,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频频点头。 “姐姐救救我的妹妹,我愿意一辈子为姐姐做牛做马。” 许朝暮站起身,拉着他往回走:“先不说这个,去看你妹妹要紧。” 就这样,本要返回朝阳城的车转个方向朝着城边的乞丐窝驶去。 小乞丐从未坐过如此豪华的马车,害怕自己弄脏了座椅,干脆坐在地上,无论许朝暮怎么劝也不敢起身。 按照小乞丐指的路,很快就到乞丐窝。 乞丐窝,顾名思义就是一堆乞丐住的地方。 他们所谓的家,就是已经破败不堪的茅草屋。 但他们可不在乎这个,只要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已经很知足了。 通往乞丐窝的道路窄小,且路上脏又乱,马车驶不进去,值得停在外面。 现下正值晌午,大小乞丐都去了城里讨饭,所以此刻这里的人并不多。 怀义留下看车,许朝暮和香草跟随小乞丐来到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前。 窗子门户已然破损。小乞丐上前,费力搬开用作挡风门的木板,怕她们嫌弃似的,赶紧找来用茅草做成的扫帚扫了扫泥地,不好意思道:“姐姐,请进。” 许朝暮心里没有任何膈应,十分自然地走进屋里。 一进门,见一名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躺在用干草铺厚的草床上。 小女孩闭着眼睛,面色却不佳。 小小的身上只盖了一层破棉絮,身边还放着一个未咬过的白馒头和一碗清水。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收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小乞丐领她们行至小女娃身前,跪下身,破了皮的小手伸到她额前摸了摸,轻声唤:“喜乐,哥哥回来了,哥哥带好人来救你了,你不会死了……” 小女娃睁不开眼,发白的小嘴微张,虚弱挤出两个字:“哥哥……难受……” 小女娃生得清秀,但面色蜡黄,发丝发黄干燥,明显就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 “姐姐,请您救救我妹妹……”小乞丐转身对着两人不住磕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只有妹妹一个亲人了,不能再失去她了……求求您……” 此情此景,不免让人心疼同情。 许朝暮蹲身扶起他,替他擦掉眼泪,安抚道:“你放心,姐姐一定会救你妹妹,不让她离开你。” “王妃,让婢子来吧。”香草见她伸手去抱小女娃,心里着实有些害怕她也染上病气。 许朝暮将瘦弱的小女娃抱在怀里,快步朝外走去:“快些回府,让府医给她治病。”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比来时快了两倍。 马车停在府门口,许朝暮下车便吩咐香草:“你快些去请府医,我带她去毗邻挽春居的别院。” 香草接到命令跳下车撒丫子奔回府里。 刚将小女娃放到软榻上,府医急匆匆跟着香草来了。 三人站在一旁等待着老府医给小女娃看病。 不多时,老府医起身,道:“王妃,这小女娃是受凉,因没有及时看医才会发热昏迷。幸亏现在送来,若再拖下去,轻则会烧坏脑袋,成为痴儿,重则会丧命。” 语罢又道:“香草姑娘,你同老夫去抓些药熬一熬,给这小女娃服下。” “好嘞,府医伯伯我们这就走。” 许朝暮转身看着小乞丐怯怯的样子,弯身安抚:“莫怕,你妹妹不会有事的。” 小乞丐感激点头,又要给她下跪,被及时拉住。 “来人。”她朝外喊一声。 “婢子在,王妃有何吩咐?”两名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快步进屋,对她福了福身。 她吩咐其中一名粉衣婢女:“你去打一盆水来,我给小姑娘擦擦脸。” 随后将小乞丐交给另一名婢女:“你带这孩子去沐浴,找一件干净的衣衫给他换上,再准备些吃食。” “是。” 见小乞丐畏畏缩缩不敢去,她温声安抚:“别怕,这里没人会欺负你,去吧。” 婢女也伸出手,温柔道:“跟姐姐来吧。” 小乞丐这才放大胆子跟着婢女离去。 救人救到底。这世上谁都活得不容易,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能伸手就不要吝啬。她始终相信因果有报。 愿这一世常做善,换弟弟来世平安。 忙碌之间很快到了夜晚,小女娃喝下汤药后,逐渐退热。 屋里圆桌上摆满勾人馋虫的食物,但小男孩此时食欲全无,目光片刻不离妹妹的脸颊。 许朝暮给他夹了一个鸡腿,温声道:“别担心,你妹妹很快就会醒过来。你先吃饭,才有力气照顾她。” 沐浴更衣后,小男孩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他摇头:“王妃姐姐,我还是先等妹妹醒来再吃。对了王妃姐姐,我叫平安,妹妹叫喜乐。” “平安喜乐?”香草轻笑,“倒是个吉祥的名字哩!” “哥哥……” 说话时,床榻上的小女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怯怯打量着屋里的人。 “妹妹,”平安跳下凳子飞奔过去,话语里满是关切,“还有没有不舒服?有的话就告诉哥哥,知道么?” 小女娃黑黝黝的眸子好奇看着许朝暮,不自觉伸手拉住平安:“哥哥,我怕。” “不怕,”平安伸手拍拍她的肩,温声解释,“王妃姐姐是好人,是姐姐救了你,快道谢。” 喜乐很哥哥的话,爬起身跪在床上以头叩床,声音软绵绵的:“王妃姐姐是好人,谢谢王妃姐姐。” 小女娃眉目与他哥哥颇有几分相似,更甚青涩。 那一双天真无邪的眸子尤为好看。 “醒来就好,来,吃饭。” 许朝暮不由得心生欢喜,正要过去抱她,却被香草拦住:“王妃,您已经劳累一日了,您回房歇息,剩下的就交给婢子吧。” 许朝暮有心想和小女孩玩玩,摇头:“我不累。” “王妃,您莫要为难婢子呀。”香草坚决阻止,“王爷吩咐过,要服侍王妃按时睡觉,按时吃饭,婢子不能违背王爷的命令呀。” 许朝暮想了想,厉寒尘确实是这么叮嘱过她。 还笑着威胁她,若是做不到,回来他可是要惩罚人的。 至于怎么惩罚,他但笑不语。 “那你照顾好他们,我明日再来。” 许朝暮走到门口回头一看,小女孩软软跪在床上,躲在哥哥身后,怯怯对她笑。 …… 许朝暮颇有几分喜爱孩子。 一大早坐在梳妆台前,等着香草给她梳妆完毕之后去看一眼兄妹俩。 “王妃姐姐……”突然,一声软绵绵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转头看去,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从屋外探进来,两只小手扒在门沿上。 那双眸子天真无邪的眸子羞怯地看着她,瞳孔如棋盘上光滑的黑子一般,微微泛着光泽。 喜乐见她看过来,脸色蓦然红了。 小姑娘除了哥哥和周围的乞丐邻居之外,很少见到外人,也怕见到外人。 昔日跟着哥哥进城乞讨,闻着小摊子前的烧饼香味就走不动了。 呆愣愣看着,后来卖烧饼的大哥哥一脸厌恶嫌弃地将她和哥哥赶走了,还很凶地骂她和哥哥。 小姑娘觉得,陌生人好可怕。 “喜乐,过来。”许朝暮朝她招招手。 见美丽姐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小姑娘今日擦了脸,换上干净的衣衫,梳了可可爱爱的包子头,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直盯着她。 但因大病初愈,面色还有些许苍白。小身板看起来弱不禁风,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被折断。 女人有一种天性,看见孩子便会母爱泛滥。 她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喜乐,姐姐能抱抱你么?” 话落,那软绵绵的小姑娘主动伸小手抱住她的脖子,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声音软软含着浓浓的羞怯:“哥哥说,王妃姐姐救了喜乐,还收留我们。喜乐长大后,要好好孝顺王妃姐姐。” 许朝暮抚了抚她单薄的后背,语气温柔至极:“哥哥呢?” “哥哥,跟着修草草的伯伯修草草去了。” “这样啊。那我们去把哥哥叫回来,一起去吃饭饭好不好?” 吃饭饭?许朝暮一愣,随后失笑,不知不觉被小姑娘带嫩了。 小姑娘羞涩点头:“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别胜新婚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将军府———— 小鹰看着桌上冷掉的食物,再看看无精打采给小奶猫顺着毛的小姐,颇为苦恼。 自临王殿下大婚之后,小姐便多了一丝忧郁,再也不似曾经那般活泼可爱,整日笑容满面了。 她瞧着小姐这些日子消瘦了许多。原来精致的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现在,只剩脸了。 要她说,临王殿下也真够狠的,竟然将她家小姐伤成这样。 小姐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想到这里小鹰不觉撇撇嘴,暗想:左看右看,她也看不出来那临王妃有什么特别的。是比她家小姐多一直耳朵,还是多一只眼睛? “小姐,若您不想吃这些,婢子再让小雀妹妹去让厨娘给您顿一锅燕窝,您觉得如何?” 夏侯姒无力摇摇头:“不如何,我不想吃,吃不下。” “可是小姐,您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好好用过膳了。婢子见您都瘦了许多。”小鹰有些焦急。 夏侯姒浑然不在意,伸手抚了抚脸,冷哼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吃不下饭么?” “小姐心情不好。” “不是心情不好,是觉得恶心。我只要一想到许朝暮那张脸就恶心,想到阿尘哥哥和她在一起浓情蜜意就更恶心。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阿尘哥哥到底看上她哪里?就算是去烟花巷陌寻花娘,这么长时间也该腻了吧。” 夏侯姒平静的表面下,内心燃烧着浓浓的不甘与嫉妒。 这些时日她自以为将这些情绪压制得很好。 可只要一想到许朝暮那张冷里冷气的脸,那被压制的火焰突然一涨三尺高,令她难受又疯狂。 她对许朝暮恨得要死,对厉寒尘则是半厌恶半欢喜。 凭什么!她才是阿尘哥哥的青梅竹马,只有她才有资格站在阿尘哥哥身边! 许朝暮那个贱人!讨厌死了! 心里急躁之下,她又觉心跳加速呼吸加快,只得大口大口喘气。 小鹰被她这模样吓住了,赶忙从腰间掏出小瓷瓶倒出三粒小药丸呈给她,“小姐,您莫激动,待会心疾又犯了。” 夏侯姒没有动手,看着小鹰手心里那圆滚滚黑黝黝的小药丸,自嘲一笑,喃喃自问:“莫非是因为我有心疾,阿尘哥哥觉得我是个累赘,才不要我的?” 常安王府里,许汀兰同样心中不快。 待她六月产子之后,便要被迫离开京城,离开她初来人世的孩儿。 虽然夫君说过待这风头一过便暗中将她接回京来安置在别处,但她不免担心,若孩儿没有得到母亲的爱护,是会与她生分的。 她不愿看到孩儿逐渐长大,看见她时却躲在父亲身后不愿上前喊她一声“娘亲”。 心里无端烦躁,蓦然想到许朝暮那张脸,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事出因果。这件事虽不能全推到她身上,奈何心里有火无处发,正好将一腔怨气笼到那女人身上。 她隐隐有种预料,常安王府与临王府,迟早会有一战。 而她和许朝暮,此生注定是敌人。 …… “小可怜儿,天地养,两岁时候没了娘……娘……娘……” 许朝暮出了挽春居来到别院时,小小姑娘正坐在台阶上,头一点一点,掰着小爪子一遍一遍地念着。 “喜乐,谁教你的?”许朝暮在她身前蹲下,拉她起身替她拍拍裙衫上的灰尘。 小姑娘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她,亲切抱住她的脖子:“王妃姐姐,这是以前隔壁的王奶奶常对喜乐说的。王奶奶说喜乐是个小可怜儿,爹爹娘亲死了,只有哥哥。” 小姑娘六岁的年纪,却对嘴里念出来的话很是懵懂,只是常听王奶奶对着自己念,就记在心里。 许朝暮往屋里扫了一眼,没见到平安的身影。 平安是个聪明的孩子。自从许朝暮收留他与喜乐后,他便没闲着,府里有什么活他都跟着干。 一天忙忙碌碌,只有晚上才会回房照顾喜乐。 许朝暮伸手抱起她,心里喜爱得紧,柔声道:“喜乐乖,喜乐不是小可怜儿。有姐姐在,以后不会再饿肚子,再被人欺负了。” 八天相处下来,喜乐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和亲切感,只有在她面前,才敢多说几句话。 在她懵懂的心里,许朝暮就像她的娘。 “喜乐长大,要好好孝顺王妃姐姐。” 立在身后的香草闻言轻笑出声:“嘴巴儿还挺甜。” “禀王妃,王爷已经回京了,此刻正前往皇宫复命,很快便会回府。”容玄不知何时走到身后,抱拳禀告。 “夫君回来了?”许朝暮目光一亮。 厉寒尘去了约莫半月,一直没有信笺送来。竟然连他今日回京也不知晓。 “我出去等他。” 她牵着喜乐等在门口,从未觉得时间如此之慢。 小别胜新婚,她对厉寒尘的思念浓似划不开的墨。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朝暮翘首盼望时,终于听到哒哒马蹄声,马匹四蹄生风奔腾而来,不过片刻,便由远及近。 厉寒尘早已看到等候在门外的小娇妻,马蹄未稳便飞身而下,大步踏上石阶,大手一挥将她揉进怀里。 甚至主动忽略了因为害怕而躲在她身后的小家伙。 “我的小姑娘,有没有想我。”厉寒尘将下颏抵在她的头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霸道。 好似只要许朝暮说不想,他便会对她不客气。 许朝暮刚要开口,鼻翼翕动,微微蹙眉,担忧问:“你受伤了?” “不曾。” 她推开他,拉住他的手上下查看一遍,与他灼灼目光对视:“血腥味甚浓。” 他刚回京,还未换下铠甲,身上环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与着便装时的芝兰玉树不同,这一身墨色铠甲衬得他眉目凌冽,雄姿英发。 无论什么模样,都能让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流连忘返。 他是刀尖舔血过来的,这点淡淡的血腥味没甚特别,但飘进许朝暮鼻里就有些令她不适。 厉寒尘捏捏她的脸,轻笑:“我这就去沐浴。” 刚准备拉着她走,余光终于瞥到她身后探出的小脑袋。 他了愣,不由得看向许朝暮,暗暗打趣:“这小孩提,是我们的孩子?竟也长得这般大了。” 许朝暮拍了他一爪,轻斥一声:“说什么胡话,这是我收养的孩子。我先去给你准备热水,一会再告诉你。” 吩咐香草将喜乐带回去之后,厉寒尘去换便装,许朝暮先一步去了浴堂指挥婢女们准备澡豆、香花瓣以及热水。 “见过王爷。” 一切准备完毕,待一众婢女依次出堂后,斜靠在门边的男人方才带上门,大步走进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这个夫君太坏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替他准备好衣物,从泼墨山水屏风后走出,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了吻喉结,柔声道:“去吧,我去看看厨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不曾想,刚要离开,便被一股大力拉回去,整个人被圈进温暖的怀里。 她推他,语气有些无奈:“快些去。把血腥味都洗掉。” 厉某人目光含笑,声音清朗:“厨房那边自有人安排,夫人在这里陪我。” 许朝暮隐隐知道他要做什么,面皮微热,按住他作乱的大掌,强压心慌道:“我拒绝。” 那人轻轻一笑,将她打横抱起往屏风里走去,“拒绝无效。” “我早上才沐浴,现在不要。” “那是早上的事,现在你要。” “我不要。” “你要。” 无奈,许朝暮只得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任由他抱着自己踏下石阶,没入温水里。 直到几分钟后,许朝暮才更深刻地发现,这个人太霸道! 他这哪里是沐浴,明明是耍流氓! 浴池里水雾缭绕,两人衣衫尽湿,只肩头露出水面。 厉寒尘一手拦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破娇唇撬贝齿,不容她反抗,攻城略地。 直到她喘不过气那头狼才放开,轻飘飘打趣:“还不会换气?” 被他手上的力拖着,许朝暮软绵绵靠在他的肩头,摇头:“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 那人得逞,愉悦地笑出声来:“我帮你。” …… 夜晚,两人躺在榻上,许朝暮给厉寒尘讲了小乞丐兄妹的事,并表示很同情。 厉寒尘把她圈在怀里,赞同点头:“小姑娘对你很亲热。” 许朝暮耐心解释:“喜乐很小的时候就失了父母,况且她今年才六岁,对情感还很懵懂,自然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亲热。平安是一个懂事的孩子,除了照顾妹妹之外,便是跟着府里的人做事。这两个孩子我都很喜欢,夫君呢?” “喜欢。若是我们的孩子,我会更喜欢。” 许朝暮抬头,一眨一眨盯着他:“可是,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 厉寒尘挑眉:“如何不是?只要我们勤快些,很快就会有。” 许朝暮:…… 她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对了暮儿,明日去寻隐寺,我带你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寻隐寺,我去过。” “何时去过?去做什么?和谁去的?” “你离京三日后去的,去给夫君求平安,和香草一起去的。” “明日再去一趟也无妨。” 转眼翌日,两人一起乘车去往寻隐寺。 宽敞的马车里,许朝暮见他每次乘马车时表情都有些微妙,关心问:“你可是不习惯乘车?” 厉寒尘颔首:“是有些不习惯。总觉这乘车不如骑马爽快,颇有几分闷。” 许朝暮倒一杯茶递给他,不解:“既然不舒服,那为何还要选择乘车?可以骑马。” “因为你在。”他端茶小啜一口,“总要和你腻在一起,我才觉得心安。” 马车停在车棚里,两人踏着青石板道路往寻隐寺走去。 厉寒尘一早就写了帖子派怀义送来,故当二人踏着石阶来到寺门前,早有一名年纪稍长的主持已等候在外。 才走进,善眉善目的主持便对他礼了礼,声音平和,只道:“施主请随贫道来。” 厉寒尘客气回礼:“有劳主持。” 今日寺里的香客依旧如往常一般多,香火气更甚。 寺里有许多株参天古树,遮挡住孟春渐暖的阳光。 跟随主持自大殿走到寂寥的后院,许朝暮有些疑惑,这就是上次她与香草误入的那方院子。 夫君要带她见的人,就住在这里面? 门口依旧守着两名小僧,走到门外,主持停下脚步,对厉寒尘道:“施主,进去吧。” 厉寒尘回了礼,两人并肩穿过石门进入院落。 四周古木参天,清脆鸟鸣环绕其中,回响声声。 树木掩映之间,能瞧见一座屋舍、一角亭檐。 “夫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带我见的是谁啊?” 厉寒尘牵着她往前走,“莫担心,很快便知道了。” 越过屋舍,厉寒尘直接带着她去往木亭。 木亭衔水,一名中年稍长的男人临栏而坐,身前茶香阵阵。 纵然是粗布茶衣,自有一种天然的气魄,令人不容小觑。 男子听见脚步声,也不转头,而是行云流水舀了两杯热茶推到对面的位置。 两人行至男人身旁,厉寒尘就地跪下,郑重叩头,许朝暮赶忙跟着跪下。 男人的目光扫过厉寒尘,落在许朝暮身上,停留几秒。 许朝暮恰好抬头与他对视,愣了愣。 这男人眼神深不可测,好似鲸波万仞后重归平静的海面。 虽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深沉无比。 男人微微抬手,开口道:“坐吧。” 许朝暮本以为会听见两人侃侃而谈,但一盏茶的时间下来,两人只喝茶,也不曾说些什么。 直到厉寒尘牵着她告辞,走出几步之后男子才出声提醒:“好好对待。” 厉寒尘转身作礼:“儿臣谨记。” 直到走出院外,许朝暮启唇,微微纳罕:“这里住的,竟然是你的父皇。” “我曾经也不知晓,是成婚那日,皇兄告诉我的。” “那……你父皇为何要住在这里?”小心翼翼的语气。 “即使你不问,我也打算告诉你……” 从厉寒尘口中了解,原来他的生辰,便是他母后的忌日。 他父皇因为她母亲的去世,对他的感情便有些微妙。 曾经朝廷上有传言,说他冲撞皇后凤命,是为不祥,该当送到佛门圣地,以化恶命。 皇上龙颜大怒,怒斥众臣,此事再无人敢提。 皇上对这个小儿子既爱又恨。若不是因为他的到来,深爱的妻子便不会离他而去。 但小儿子亦是妻子用命换来的,教他如何真的恨得起来? 抱着这样微妙的态度,他亲自教导小儿子许多年,直到长子弱冠,他安排好一切之后方才甩手离去,云游四海,一个人去看曾经两个人向往的山山水水。 走之前他叮嘱太子:“你与尘儿,一文一武,相互扶持。他性子端方,天资聪颖,日后定能忠诚辅佐于你。衍儿,你要记住,万万不可与他生了嫌隙,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父皇离开后,你便将他送去军营磨练,磨磨他纨绔的性子,待弱冠,召之。” 老皇帝失踪之后,新皇登基,改号阳蛰。意为阳和起蛰,万物皆春。 奇怪的是,皇帝失踪之后犹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半分踪迹。 不少大臣暗中派人寻过,终究一无所获。 而新皇对此事不闻不问,一心专于政事。 久而久之,此事也就息了风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刻上名字,生生世世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记忆中,我从未见过母妃本人,只见过父皇亲手为母亲雕刻的玉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遗憾与惆怅。 许朝暮握紧他的手,只能干巴巴安抚:“我会好好爱你。” 厉寒尘看着她这努力斟酌词句安慰自己的小模样,不由得失笑:“走,我们去看看姻缘树。” 与周围来往的香客擦肩而过,闲步来到被少男少女围绕的挂满红牌的姻缘树前。 两人的恩爱一路惹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姻缘树枝繁叶茂,约有十围粗,而枝叶上挂满的姻缘牌几乎掩盖了绿枝的颜色。 “夫君,此处甚是拥挤,我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求姻缘。” 许朝暮眼睛微眯,不动声色掐一把他的腰,低声质问:“你还想求谁?” 厉寒尘一愣,而后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身旁拉进了些,轻咳一声:“这里可是佛门圣地,暮儿竟然敢轻薄为夫。” “你少啰嗦,快说,你还想求谁?” 厉寒尘扫一眼四周,淡笑:“我想求的,一直都只有暮儿。这次来,是想求月老能让我与暮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在一起,生生世世,永远不分开。” “这是自然。夫君是树,暮儿便是叶;夫君是水,暮儿便是鱼,离不开的。夫君,那我们去小师父那里取姻缘牌挂起来吧。” 厉寒尘一把将她拉回来,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挂什么姻缘牌,不挂。” “那你要做什么?” 眉梢微挑,他趁不远处的小师父给几名小少女发放姻缘牌的时候,一把揽住她的腰运力飞身过跨栏,轻松越上高处盘虬卧龙的枝干上。 头顶被绿枝掩盖,漏下几缕春光柔柔打在两人身上,周围伸展的枝叶及垂下的姻缘牌将两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听着树下低低的喧闹声,倒是别有一番奇妙的感受。 许朝暮悠悠晃着腿,歪头看着厉寒尘从袖里抽出匕首:“夫君想做什么?” 厉寒尘将匕首放在她的掌心里,又握住她的手,贴在她耳旁低声道:“自然是要将我们刻在一起。这姻缘牌挂再多,终究会有掉落的一日。把我们的名字刻在上面,哪怕有一日这树倒了,也会留下我们的痕迹。” 许朝暮很是满意他这番说法,奖励似地想要去啄他的唇,却被他伸手捂住唇:“佛门圣地,不可造次。暮儿乖,回去再给你。” 许朝暮猫般哼哼一声,任由厉寒尘握着她的手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刻上两人的名字。 …… 春风似剪,将锦绣大地裁出一片万紫千红。 两人相好不过几日时间,边境便发生了大规模的军事进攻。 野心勃勃的周国与齐国联军进犯大曌边境,声东击西,遣了一万精兵绕后偷袭大曌军事重镇晋州,夏侯敬带兵赶去支援,夏侯将军留在边境作战。 厉寒尘接到急报,留下容玄,带着怀义赶回边境,情急之下也不忘急匆匆赶来与许朝暮告别。 此时许朝暮正在院子里与喜乐踢毽子。 小姑娘年纪小,将毛毽子扔到天上,伸出小短腿踢了踢,一个站脚不稳,小小的身子东摇西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时没反应过来,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许朝暮。 “小丫头。” 许朝暮见状弯身捡起毽子行至她身前,蹲下身将她扶起来,替她拍去衣上灰尘,柔声问:“疼不疼啊?” 小姑娘羞涩揉了揉脸,摇头:“谢谢王妃姐姐,喜乐不疼……” “暮儿。”厉寒尘踏进月亮门,见到这幅温馨的画面,心里软了一下。 许朝暮站起身,喜乐羞涩地藏进她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懵懵懂懂看着厉寒尘。 她对厉寒尘只有一个认知——王妃姐姐的漂亮夫君。 “夫君,怎么了?”见他脸色严肃,眉目凌冽,许朝暮不免生出一丝担忧。 “我得立刻赶,前来与你说一声。” “那我送夫君。” 厉寒尘伸手替她捋捋耳边的细发,“不必了,我马上就走。暮儿好好待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知道么?” “我知道了,夫君务必要注意自身安全。” “嗯,乖。” 厉寒尘俯身轻啄她一口后急匆匆离去。 “香草。” “婢子在,王妃请吩咐。” “准备斋戒三日,去寻隐寺上香。” “是。” …… “寒月,这续命丸,恐是找不到了。”屋里,傅言景负手立在窗前,眉头轻蹙。 他不是一个喜欢欠别人东西的人,不管是命,还是情。 即便是那女人欺骗他在先,但终归也是为他挡下那致命的一箭。 “公子放心,夜鸦是寒月的妹妹,寒月定会倾尽全力寻找续命丸。”冷静坚定的语气。 男人好看的唇紧绷,目光锁定在墙隅出一株伶仃绽放的紫红色仙客来。 “你这边尽力去寻找,我再研究一番,看看除了续命丸,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让她醒过来。” 寒月抱拳:“多谢公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一名小仆进来禀报:“先生,放才有人送来这个盒子,奴给您送来。” 傅言景转身,寒月自觉接过小奴手上的墨色小匣子呈给傅言景。 带着淡淡草药香的手指打开匣子,他目光一怔,随后捏起那枚小药丸送到鼻端轻闻,看着小奴问:“谁送来的?” 小奴垂头回答:“先生,奴不知。奴在外洒扫庭院,听见有人敲门,奴开门之后只见地上放着此物,并无人影,便捡了前来呈给公子。” “嗯,下去吧。” “奴告退。” 傅言景将药丸放回匣子,微抬下巴示意:“你可以回百草谷了。” 寒月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公子的意思是,这药丸,便是那续命丸?” 傅言景用鼻音“嗯”一声,“你先回百草谷救夜鸦,回来之后,再去查是谁给送给我们的便宜。” 所谓春风风人,夏雨雨人。 寒月没想到千辛万苦也寻不到的续命丸竟然在不经意间便得到了。 不过此事没这么简单。续命丸乃圣物,据说多年前被盗,到底是何人会在此时送来? 且寻找续命丸的事一直便只有她与公子知晓,那便说明,有人暗中盯着傅府! “公子,此事恐怕有……” “我知道你想什么。不必着急,既然他肯将这宝物送给我们,必是有所求,迟早会现形。你现在只需速速赶回百草谷,救你妹妹。”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变故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常安王府————— 密不透光的雅致暗室里,燃着昏黄烛光,映着壁上的泼墨山水画,仿佛蒙上暖色阳光。 厉无夜以及几名心腹暗卫立在台下,与常安王商量事情。 “父王,您为何要将那续命丸交给医圣?儿子不解,请父王解惑。” 常安王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来回踱步。 “夜儿,无论是现在还是日后,医圣对于我们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人物。知道他在寻续命丸,父王趁此卖给他一个人情,若他日后为我们所用,许多事情便能方便许多。” “父王,医圣是圣上请进京来的,如何能保证他会站在我们这边?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知己知彼,将心比心。医圣此人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此次进京为圣上调理身体不过也是为了寻续命丸而已,断然不会卷入皇家之事。给他人情,他自然会还,只是现在还未到时候,等时机一到,父王自然会找他。夜儿你放心,父王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是,儿子听父王差遣。” …… 如人间炼狱的战场上,三军混战杀得不可开交,战鼓震天,号角威严,马蹄扬起满天尘土遮云蔽日。 “哧”的一声,一名士兵被战马上的男子毫不留情一枪穿了个透心凉,拔出来枪头时,那温热的鲜血喷洒在他墨色铠甲之上,不见痕迹。 从清晨杀到黄昏,杀了六天六夜,敌国铩羽而归,连夜撤军,只剩满地的尸体和刺眼的血河映得残阳如血。 浓郁的血腥味飘荡在上空久久挥散不去…… “什么?夏侯将军受了重伤,危在旦夕?那夫君呢,夫君有没有危险?”正在用膳的许朝暮听完容玄的禀告,筷子一放站起身来。 “王妃放心,主子并无大碍,只是夏侯将军情况很不乐观。接到战报后,宣德皇后与夏侯小姐以及医圣已经赶往军营。” “容玄,”许朝暮认真看着他,问:“我们可不可以去军营看看厉寒尘,我有些担心。” “王妃不可。”容玄可没怀义好说话,一口拒绝。 见许朝暮蹙眉,他难得解释道:“王爷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且军营那边尚乱,王爷忙着处理事情,没有时间照顾王妃。” 许朝暮缓缓坐回凳子上,与盯着她看的喜乐对视。 关心则乱。这个时候厉寒尘事物繁忙,她就算赶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会让他分心。 缓缓呼一口气。只要知道他是安全的,那便好了。 另一边,宣德皇后以及傅言景三人骑马日夜兼程,马蹄生风,第二日晨光熹微时便赶到军营。 帐外有重兵把守,厉寒尘和赶回来的夏侯敬以及其他副将围在床边,神色严肃等着军医给夏侯将军清理伤口。 “如何?”厉寒尘负手而立,眼角眉梢紧绷。 大夫摇摇头,沉重叹气:“箭头抹了剧毒,此毒极其恶劣,已经渗入五脏六腑,若不是夏侯将军毅力坚定,怕是……” 老大夫点到为止,众人已经知道结局。 他说得没错,哪怕医圣能解此毒,但老将军心肺已被感染,就算是他来,也不一定救得了。 夏侯将军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之所以死撑,是因为他不放心小女儿。交代了后事,才能安心离开。 “父亲————” 帐外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随后满脸泪水的红衣少女撞开众人冲到夏侯将军床前,萱德皇后和傅言景跟在身后。 “傅公子,还请快快给夏侯将军诊治。”厉寒尘让开位置,情急之下话语中带了命令。 “不必了。”夏侯将军半阖着眼,轻喘着气拒绝,“王爷,老夫大限将至,不必浪费时间。老夫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见姒儿和鸾儿一眼。” 歇了口气,又道:“你们其他人都出去吧,王爷请留下。” 厉寒尘见老将军坚定拒绝,心底也知晓老将军时间不多了。 而傅言景也没打算再费力。他观察老将军的神色时便知道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时机,无力回天。 走之前给老将军喂了一粒药丸,让老将军有气力交代完后事。 众人退出去之后,只剩下夏侯家的人和厉寒尘。 “父亲,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要离开姒儿,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夏侯姒被自家父亲这副模样吓到了。 在她的眼里,父亲一向是老当益壮,威风凛凛。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看起来脆弱,好像下一刻就会离她而去。 这样的父亲让她害怕。 “姒儿,你莫害怕。人生在世,生寄死归,不必介怀。父亲担心的是你,父亲走之后,你要听长姐和兄长的话,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么?” “我不知道!姒儿不要听,姒儿要父亲好起来。”一时手足无措,夏侯姒大哭起来。 “姒儿!”萱德皇后罕见严厉吼了她一声,“好生听父亲说话!” 她身为长姐,她比妹妹更加了解父亲此时的处境。 此刻就算心里再难受,也得冷静,听父亲好好交代后事。 夏侯姒立马伸手捂着嘴低低啜泣。 “我只有两件事需要交代。”他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厉寒尘,“王爷,请坐。” “这第一件事,老夫死后,将老夫的尸骨埋在此地。老夫驻守边境多年,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竟然觉得,这里比京城……更像老夫该待的地方……就算是死,老夫也要化作鬼雄,护我大曌……” 厉寒尘眉头紧锁认真听着老将军的话,杀敌时残留在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 “第二件事,”他握着夏侯姒的手,颤巍巍覆在厉寒尘的手背上,“姒儿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且向来依赖王爷。我把她交给王爷,还请王爷替老夫照顾她一程,护她一生周全……” 厉寒尘有妻子老将军是知道的,自己的女儿对厉寒尘情根深种他也是知道的。 他最疼爱这个的小女儿,从前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给她,这次也不例外。 喜欢,就去追逐。只要遂了心尽了兴,结果如何,又有什么重要的? 厉寒尘一时犹豫。他并不想再与夏侯姒有一丝一毫牵扯。 但若不是夏侯将军替他挡了这一枪,现下躺在床上的就是他。他这条命,是老将军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若不答应,恐怕老将军难以瞑目。 “王爷……”夏侯将军见他迟迟没有答应,费力喊了一声。 激动之下,暗红的血从嘴里冒出来,顺着脸颊流下。 “父亲,姒儿好怕……”夏侯姒急忙伸出手替老将军擦去嘴上的血,大哭起来。 思量之下,他郑重点头:“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夏侯小姐。”话锋一转,他补充一句,“只当做亲妹妹来照顾。” 老将军微微点头:“这就够了,这样,她就会很开心……敬儿,鸾儿,你们,也要好好照顾妹妹……” “父亲,孩儿(女儿)遵命。” 老将军交代完后事之后撒手而去,夏侯姒哭得撕心裂肺,由于情绪激动心疾突犯,幸亏傅言景即使救治,也未丢了性命。 军营里一时雪上加霜。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回家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按照将军的遗愿处理完后事,七日之后,一队皇宫人马捧着圣召而来,夏侯敬接替父亲职位,继续驻守边境。 宣德皇后带着夏侯姒同厉寒尘一道回京。 此事早已传到京城,朝廷与民间哀声一片。 几人回京后,许朝暮只见厉寒尘回来过一次,还未来得及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便急匆匆进宫了。 夏侯将军的尸骨埋在边境,萱德皇后将父亲的千刃戟放进棺木,追赠假黄钺、太师,谥号忠武,并将其厚葬。 两月之后。 “我不同意!”听完夏侯姒的请求,萱德皇后一腔怒气,“你留在宫里,姐姐可以时刻照顾着你,为何要跟着寒尘去临王府?” 萱德皇后恨铁不成钢。这种时候,这个倔丫头竟还想着她的心上人? 说她不搞事情自己都是不信的。 现下殿里只有姐妹二人。 这些时日,夏侯姒心疾反复发作,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整个人如同被暴风雨打蔫儿的花,凋零败落。 “姐姐,你听姒儿说。”他躺在象牙榻上,苍白嘴唇翕动,“姐姐还没有爹爹了解我,我是真的很喜欢阿尘哥哥。爹爹之所以说那番话,就是鼓励我去追逐自己所爱。这几日阿尘哥哥一直照顾我……我……反正我不想留在皇宫,我想跟着阿尘哥哥回临王府,姐姐怎么劝都没有用!” 萱德皇后强压下怒气,忍住要掀桌的冲动,闭目淡淡扔出两个字:“随你。” “我不同意。”厉寒尘来探望她,听说之后脱口拒绝。 心里极其不悦,但看着床上那苍白柔弱的小姑娘,忍住没发火。 夏侯将军才去不久,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阿尘哥哥不要,那姒儿就不去了,姒儿回将军府。” “胡闹。”没等厉寒尘说话,萱德皇后一口拒绝,“将军府里过冷清,本宫不放心将你交给仆人照顾。” “还有小鹰……” “小鹰也不行。” “姐姐,可我不想留在皇宫……我……我……”夏侯姒说着,开始大口大口喘气,面露痛苦。 “来人!”萱德皇后慌了,大声呼唤守在门外的太医署的人。 诊治一番过后,她捂着胸口小声啜泣起来:“咳咳……我就是不要待在皇宫,我不要……” 萱德皇后气得脑仁疼,却又拿她没办法。只得看向厉寒尘,希望他能遂了夏侯姒的愿。 厉寒尘下意识要脱口拒绝,只听夏侯姒低声哭泣:“我好想爹爹……” 脑海中回忆起夏侯将军为自己当枪的模样。 那时,他与敌方大将决战,几个回合之后,将对方挑下马。 却不知从哪里破空飞来数支暗箭,只听一声大喊,夏侯将军已经替他挡下。 那几支利剑箭,本是刺他而来。 “替老夫,照顾姒儿一程……” 老将军的话一遍一遍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厉寒尘素来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 世上本没有万全之策,不过是教人如何取舍。 他没有女儿家的细腻心思,没有考虑到将夏侯姒接进府里将来会发生什么。 现下心里只剩下愧疚和对老将军的承诺。 上马车之前,厉寒尘端坐在马背上冷冷提醒她:“本王只是履行诺言,你无需做他想。” 夏侯姒红着眼眶看他一眼,被小鹰扶着上了车。 马车离开皇宫,一路朝临王府的方向驶去。 “小鹰,你说我是不是很讨人厌,这种时候,我竟然还想跟着阿尘哥哥回府。” 马车里,夏侯姒有气无力靠着软枕,眼睛肿似桃胡,一张小脸苍白至极,十分虚弱。 虽然也很不赞同自己的做法,但她现在想依赖的只有阿尘哥哥。 这些日子他虽未同自己说多少话,但每日都会来探望自己。问自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今日想吃些什么。 他对自己,到底还是关心的。正是因为这份关心,才让自己一直竭力克制的那份爱意有如浅睡的猛兽蓦然睁眼。 小鹰轻轻握住她的手,真心安慰:“小姐您别这么想,将军临走前将您交给临王殿下,说明也是有意替您寻找机会的。您向来率直,敢爱敢恨敢追逐,这才是令人钦佩的。我们的小姐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真的没做错么?” “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要您觉得值得,那就是对的。” 小鹰这番话无疑给夏侯姒吃了定心丸,令她犹豫飘荡的心坚定下来。 父亲说过,想要,便去争取,去追逐,人生苦短,尽兴就好。 就算她不能如愿嫁给阿尘哥哥,也绝对不会让许朝暮捡便宜! 闭目思索一番,她突然睁开眼。 “小姐,怎么了?”小鹰关切问道。 夏侯姒定定看着她,喃喃自语:“我的心疾,是我一生的累赘,但有时候,却可以成为我的软武器。” 藏在袖里的手指动了动,蓦然握拳。 父亲把她交给阿尘哥哥,阿尘哥哥就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在脆弱无助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父亲,现在父亲不在了,她只要阿尘哥哥的陪伴和呵护。 姐姐有了自己的家,她没有。 回府的路上,厉寒尘满心想的念的皆是家里的人儿。 有时候他很恼怒自己,若是狠心一点,绝情一点,便能很利落的解决这些令人烦躁的事。偏偏他性子便是如此。 一路矛盾到家,老远踏就看见牵着小姑娘等候在外的小娇妻。 自上次出兵围剿开始,只要他出府,哪怕只是进宫上朝,他的暮儿都会在他快要到家时在门口候着他。 这次也不例外。看见他时,嘴角绽放一抹清丽的笑,让他觉得很心安。 哒哒马蹄声停止,马车停下,厉寒尘翻身下马,照例上前给她一个拥抱,拥住她的手紧了几分。 “夫君,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愁眉不展的。” 她轻轻推开身前的男人,伸出手轻柔替他抚平眉头,关心问。 还没等厉寒尘知道,许朝暮就知道答案了。 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被人扶着下车的夏侯姒身上,她不觉抿了抿唇。 她换下红衣,着了一身素衣,看上去,圆润的脸蛋瘦了好几圈,整个人也不似先前那般生机勃勃。 此刻的她,竟如悬挂枝头的枯叶,好似风一吹来就会被卷落。 她个子不算高,一身素衣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加上那脆弱无助的模样,竟有些令人动容。 “夫君,我知道你为什么皱眉了,是怕我生气对么?”她偏头看他,语气轻松。 厉寒尘深深看着她,不知回答什么。 她越是这样,他越不安。纵然她不说,他也知道她心里是不痛快的。 “夫君你放心,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你那么爱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这么做的。所以,我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虽不能切身体会你的处境,但我理解你。” 许朝暮心中确实没有不愉快。他了解厉寒尘,他有他的原则。 身为夫妻,本就该相互理解对方的难处,再一起解决问题。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进府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说话间,小鹰已经扶着夏侯姒行至两人身旁。 “许姐姐。”夏侯姒乖顺喊了一声。 “喊嫂嫂。”厉寒尘立刻纠正。 “嗯。”许朝暮淡淡应一声,转眸不再看她。 她与夏侯姒本就没有多少交集,虽没有反对她搬进府里来,但也不代表愿意同她多说一句话。 “你先下去休息。” 夏侯姒跟着府中婢女离去时,目光落在许朝暮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一眨一眨盯着她的小女孩。 不觉蹙眉,这小姑娘是哪里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喜乐见夏侯姒看她,立刻把脑袋缩回去,小手紧紧抱住许朝暮的右腿。 只有在王妃姐姐和哥哥身边,她才感到安全。 …… 夜风拂过,逗得檐下罩纱灯笼摇摆不定,连带投在地上的光影也左摇右晃。 烛光盈盈的屋室里,两人正躺在榻上同看一本《民间志怪录》。 厉寒尘最喜欢这些新奇古怪的事物,常当故事念给她听,久而久之,许朝暮也就跟着喜欢上了。 “暮儿。”书即将翻页时,厉寒尘突然放下,喊了她一声。 许朝暮看得正精彩,突然被打断兴趣,仰头与他对视,“怎么了?” 厉寒尘两只手圈住她,十分认真对她说:“只要你有一丝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你说了,我就会改,不能憋在心里,暗自生闷气,知道么?” 许朝暮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笑道:“原来在夫君心中,我竟然是这么小气的人,啧啧,这形象委实不堪。” 伸手捏捏她的脸,他宠溺道:“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我说认真的,你要记在心里。” “你放心,我这个人气性大,受不了委屈,若是你让我不开心,我不仅会告诉你,还会揍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厉寒尘笑了:“夫人最厉害,日后还需仰望夫人多多照顾。” 不知何时,方才还被捧在手心里的《民间志怪录》和着衣衫被人无情扔到榻下,精美的芙蓉帐里传出低吟婉转的声音。 两人唇齿缠绵难舍难分,正要斗法之际,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小鹰严肃的声音。 “王爷,我们小姐不知怎么了,现下正呕吐不已,看起来十分严重,婢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前来向王爷求救。” 厉寒尘抬起头,与眼神迷离的小娇妻对视,有一种饥肠辘辘刚要吃饭却被人一脚无情踹翻饭碗的无奈和恼怒。 许朝暮很快恢复清明,轻轻推他,“去吧。” 厉寒尘有些崩溃,狠狠啄她两口,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变得低沉悦耳:“不想离开你。” 许朝暮听出他话里浓浓的无奈,细白的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安抚:“我同你一起去。” 强压下心里那股难受的冲动,厉寒尘迅速替两人穿好衣服,那本《民间志怪录》被人捡回榻上。 夏侯姒被安排在秋凝居,与挽春居隔了几个别院,但奢华却不输挽春居。 跟着小鹰来到秋凝居,踏进门,隐隐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转眼看向床榻处,夏侯姒正被人伺候着呕吐,眼泪咣咣咣往下砸。 “怎么了?”厉寒尘蹙眉问。 “婢子也不知,小姐突然就呕吐不已。” 厉寒尘不悦睨了小鹰一眼,“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先去请府医么?” 请他有什么用,又不会治病。 “王爷息怒,婢子已经派人去请了。” 说话间,老府医已经苦哈哈跟着一名小丫鬟来到房里。 老府医心里那一个苦,刚睡下就被人急切地叫醒,还没缓过神就被人催着来,这一把老骨头经不住这么折腾了啊! “大夫,您快过来给我们小姐看看吧!” 不等老府医歇口气,小鹰给夏侯姒擦着嘴催促。 “好好好。”老府医认命的放下药箱,扶着腰上前给夏侯姒看诊。 问闻望切一番,他收回手道:“夏侯小姐并无什么大碍,不过是精神虚弱了些,加上时不时发作的心疾,连累了身子。呕吐乃因为油腻物所致,这些时日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以免引起反胃。” “听到了么?”厉寒尘淡淡看向小鹰,“照顾好你家小姐,平日若有什么需要告诉管家便是,再有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回王爷,婢子知道了。” “如何了?”他又问夏侯姒。 “好多了,谢谢阿尘哥哥关心,麻烦你们了。”她躺在床上,任由小鹰给自己擦拭额头上的虚汗。 “你好生休息,有事请府医,我们先回去了。” 众人退出去之后,夏侯姒接过小鹰递来的水漱了口,看着紧闭的雕花木门,秀眉紧蹙:“来日方长,我们慢慢争。” 回屋的路上,厉寒尘紧紧牵住那柔软的手,认真解释:“暮儿,我之所以将她接进府来,只因我欠夏侯将军一条命,我答应他,会将夏侯姒当做妹妹来照顾。” 许朝暮反握住他的手,十分理解:“我知道你的原则。夏侯将军给我们的恩情,这辈子是没有办法还了。你答应他的事,就尽力去做吧,不然,我知道你心里会愧疚一辈子。” 厉寒尘突然停下,伸手将她拥入怀:“得妻如此,此生足矣。” …… “咯咯咯,香草姐姐,喜乐跑不动了。” 转日,夏侯姒由小鹰扶着出屋活动时,香草正同喜乐玩耍。 小姑娘迈开小短腿拼命往前跑,害怕被香草姐姐逮到后挠痒痒。 “喜乐,姐姐要抓到你喽,抓到就挠痒痒。” “咯咯咯,不要挠痒痒,喜乐怕痒痒。” “哎呀……”小姑娘一声呼,撞到前方的人,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 小鹰按住她额头的手还未收回,蹙眉轻斥了句:“小丫头不懂规矩,差些撞到我们小姐。” 小丫头很是敏感,见小鹰蹙眉,呆呆看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喜乐。”香草追上来,将她拉在身后,对面无表情的夏侯姒道歉,“夏侯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喜乐她不是故意的,还望您不要与她计较。” 夏侯姒强行牵起嘴角,看了一眼躲在香草身边盯着她的喜乐。 这个小姑娘她知道,听洒扫院子的婢女说是许朝暮捡回来养的。 夏侯姒伸手招呼她:“你叫喜乐?” 小姑娘只看着她,久久不答话。 “小姐问你话。”小鹰向来不喜欢小孩子,见她呆愣愣的模样,没好气道。 这孩子看起来脑子不太灵活。 喜乐怕生,现下见到小鹰这模样,更是往香草身后躲。 香草不开心了,盯着小鹰不悦道:“小鹰姑娘,你和小孩子说话能不能温柔点,她又没得罪你。” “她差点撞到我们小姐!” “什么叫撞啊?她一个小孩子哪能撞人,我倒是看见你方才撞了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偶遇傅言景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香草稍不耐,懒得和她扯,对夏侯姒屈膝:“夏侯小姐,喜乐年幼不懂礼,我替她向您赔罪。” 夏侯姒也觉得这小丫头呆愣愣甚是无趣,微微摇头:“无事。” “王妃姐姐~”喜乐扭头看到许朝暮的身影,如找到避风港般的转身朝她跑去。 许朝暮稍稍弯身,张开双臂搂住她,温笑:“小花猫,脸都脏了。” 小姑娘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她,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腿:“想王妃姐姐~” 许朝暮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替她擦掉鼻尖的灰尘:“嘴巴真甜。” 香草走来时,许朝暮瞥了一眼夏侯姒,无甚表情抱着喜乐转身离开。 夏侯姒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清楚得很,对这个觊觎自己夫君的女子,她脑袋被门夹了才会与她客气。 “喜乐,叫上哥哥,姐姐带你们去游街好不好?” 小姑娘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使劲点头:“好。” “王妃,那个小鹰真是嚣张。”香草还是忍不住将方才的事告诉许朝暮,并暗暗啐了几口。 许朝暮淡淡一笑:“管她做什么,眼不见心不烦。你气性大,若是和她较劲,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这些话香草在她这里听过好几遍。她觉得她家王妃太平静了,平日很少见她发怒或者大笑。 就算心情好的时候,也只是嘴角翘起刚好的弧度,清凉的声音也有了些温柔的意味。 不过这只是在她们面前,在王爷面前就不知道了。 就好比王爷在她们面前表情永远是漫不经心偏冷淡的样子,但一见到王妃就立刻露出温柔如水的笑来。 啧啧,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什么样的态度要看他面对什么人。 此时厉寒尘还未回府,许朝暮带着平安喜乐和香草出了府。 正值春时,一切都焕发出新的生机,街边绿枝柔软,随风微晃,一切都是那么温柔。 许朝暮牵着喜乐,平安和香草跟在身后。 “冰糖葫芦嘞,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嘞!” 一名中年男子扛着葫芦棍走来,在她们面前放慢脚步,更加卖力喊起来:“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嘞,大人小孩都爱吃!” 喜乐毕竟是个孩子,望着那一串串红红的冰糖葫芦挪不开眼。 “劳大哥稍等。”许朝暮开口叫住他,客气道:“要三串。” “得嘞!”男子利落拔出三串冰糖葫芦递给许朝暮,不忘赞叹一句,“夫人,您这俩孩子看起来水灵灵的惹人喜欢,是有福的呢!” 许朝暮笑笑不说话。虽然平安喜乐不是她的孩子,但既然将他们带回府,自会好好待他们。 她不禁回想看见喜乐的第一眼,小小瘦瘦的身子躺在草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层破旧的棉絮,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机。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她爹娘知道,定会很心疼。 香草从荷包里掏出钱笑眯眯给他他,“大伯,收好喽。” 买糖葫芦的大伯利落将铜板装进腰间,扛着葫芦棒子远走。 许朝暮给平安喜乐一人一串,最后一串递给香草。 香草嘿嘿接过:“还有婢子的呀,多谢王妃。” 几人走在人群穿梭的街道上,刚走没几步,被人拦了路。 “寒月姑娘,好久不见。”她开口打招呼。 寒月依旧万年冰山脸,也不多言,抱拳道:“我们公子请您前去一坐。” “表哥?” 顺着寒月的目光看去,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傅言景微微含笑看着她。 他依旧着一袭纤尘不染的云白竹纹衣袍,俊雅面上云淡风轻。 许朝暮有一些时日没见他了,但他好似不会随着时间变化一般,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 许朝暮朝他点点头,跟着寒月穿过街道朝对面走去。 几人很快被引到那间雅室。 傅言景看见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家伙时,目光掠过一丝好奇。 待许朝暮在他对面坐落,他轻笑开口:“许久不见,表妹最近可安好?” 许朝暮点头:“劳表哥挂念,一切安好。” 傅言景给她斟了一杯香茶,目光落在专心啃糖葫芦的兄妹身上,声音温柔:“表妹身边何时多了两个小家伙?” 许朝暮笑笑,将事情三言两语说给他听,傅言景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包子头。 喜乐下意识想要躲到许朝暮身边,但看见这位好看的哥哥眉目温柔,没有恶意,红着脸认继续啃糖葫芦。 两人谈了一会话,见傅言景盯着自己看,她不自然伸手摸了摸脸,试探问:“表哥,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傅言景置下茶盏点头:“有。” “有什么?”许朝暮伸手掏手帕。 “别动。”傅言景微微倾身,伸手替她抹去脸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有点灰尘。”他面不改色道。 “啊,我,我自己可以的。”傅言景刚才颇为亲昵动作无疑令许朝暮有些手足无措。 她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草香,和她亲自为厉寒尘熏的桂子香很不一样。 “表哥,你怎么在这里?今日不忙么?”她转移话题。 傅言景看着窗外的繁华,摇头:“无甚可忙的。许久没有开馆为人看病,挺闲的。” 他来京城本是为了寻续命丸回去救人,现在人已经救了,他便没有留在京城的必要。 京城虽然繁华,他却更喜欢远离喧嚣的地方。 现在圣上的身体也调理得差不多,他本想告辞回百草谷,脑海里却突然冒出表妹的模样,突然就不想走了。 这几日,他都会来离临王府不远的这家茶馆小坐,为的就是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遇见她。 之所以不去临王府,是因为他知道厉寒尘占有欲太强。 哪怕他身份上是暮儿的表哥,但去多了,厉寒尘想必也会吃酸,到时候为难的就是表妹。 今日见到她,便决定不走了。 注视着眼前女子好看的眉目,他不禁想:若是在临王之前遇到她,自己一定能把她带回家。 敛了思绪,眼光流转,他云淡风轻问:“听说夏侯小姐住进临王府了?” 许朝暮正给喜乐擦拭嘴角,闻言点头:“是的。夫君答应她父亲要好好照顾她,就将她接进府里来了。” “表妹有何想法?” “无甚想法,但我知道她心里打什么算盘。” 傅言景知道这个消息,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若是那夏侯姒闹出幺蛾子,他便有机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早知许朝暮和厉寒尘的性子相差极大,两人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磨合,期间免不了闹些矛盾。 若是临王敢委屈表妹一分,那他便抢,无论用什么手段。 他傅言景想要的东西,便会竭尽全力去争取。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将她留在身边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游湖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表妹,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带上两个小家伙去郊外的九曲湖泛舟,如何?” “郊外游湖?”许朝暮透过窗外看向深远碧空,“听起来还不错,不过……” 她在想是否要等着厉寒尘回来带着他一同去。 “怎么?若是表妹不想去,那便算了。” 傅言景知道她犹豫什么,却故意不问。 许朝暮有些犹豫,只是游个湖而已,若是拒绝了,表哥会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她问平安喜乐:“你们可想去郊外游湖?” 平安略懂事,道:“王妃姐姐去我们就去,王妃姐姐不去我们便不去。” 喜乐则是懵懵懂懂看着她,点头,听完平安的话又赶忙摇头。 “那就去吧。”许朝暮思忖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嗯,我让寒月去订船。” 寒月离开后,傅言景结了账,雇一辆普通的马车载几人前往郊外。 “平安喜乐,倒是个实在的名字。”对着小姑娘,傅言景十足温柔。 喜乐不过六岁,可可爱爱的模样很是讨人喜欢。 香草坐在平安身旁,时不时悄悄瞟一眼傅言景,觉得有些奇怪。 她总感觉医圣看王妃的眼神有些微妙,不是表哥看表妹那种,是……男女之情? 不不不,不能这样想。王妃已经有王爷了,而医圣性格好长得俊还有能力,看起来也不像会缺女人的样子,应是不会的吧? 香草纠结了一路,直到马车停在郊边绿茵道上方才收回思绪。 放眼望去,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九曲湖边,九曲亭旁,皆是出门寻春的人。 有的朋友几人铺毡对坐,饮酒作诗;有的少女结伴几人,说说笑笑挎篮折花;有的泛舟湖上,举手吹笛,笛声悠扬婉转,似湖面涟漪层层泛开。 九曲亭以东,是一片小桃花林,现下朵朵桃花初绽,粉粉嫩嫩好不惹眼。 草地柔软,喜乐突然眼睛一亮,扑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咯咯咯笑起来,十分惬意的模样。 她喜欢这样的天气。昔日,只有这样的天气,才不会挨冻,才能跟着哥哥一边乞讨一边玩耍。 “喜乐!”滚上几圈之后,平安急忙将她拉起来,提醒道,“快起来,小心着凉。” 小姑娘大眼睛转啊转,转到不远处从一名粉衣少女竹篮里掉落的半支桃花,绯红着脸跑去一把抓起来就往回走。 “王妃姐姐。”她仰头看她,从花枝上取下其中开得最艳的一朵,伸出手。 许朝暮知道她要做什么,蹲下身,任由她将花朵卡在鬓边。 “好看么?”伸手捏了捏喜乐红彤彤的脸蛋儿。 喜乐眼睛亮闪闪,一个劲点头,说出来的话跟早上喝的那杯蜜水一般甜:“王妃姐姐比花花好看。” “公子,船已订好。”众人笑闹之际,寒月大步走来禀报。 常年见不得光的杀手生活,令她整个人养成一种暗冷的气场,与这明媚的春日格格不入。 傅言景微微颔首,目光从许朝暮的侧颜上移开,落在粉粉嫩嫩的小姑娘身上。 “想不想去划船?” 他开口,声音温柔得似春风柔柔拂过枝头绽放的桃花。 喜乐最愿意亲近温柔的人。见白衣哥哥和王妃姐姐一样温柔,情不自禁点头:“想。” 傅言景伸手牵住她,转头对许朝暮温温一笑:“表妹,走吧。” 几人踏着青青草地来到微微湿润的岸边,早已有木船等候在此。 因为傅言景特意叮嘱过,寒月订了两只木船。 船夫头戴箬笠,手握兰桨哼着小曲儿等待客人上船。 傅言景与许朝暮带着喜乐上了前面的船,寒月和香草则领着平安上了后边的船。 “开船咯——”船夫高喊了一声,兰桨在水里划出痕迹,船慢慢悠悠飘走。 这里的船分有级别,上等的船为富人服务,下等的船给平民方便。 傅言景订的自然是好船,宽大舒适,中间摆着一张矮几,上面的荷叶盘里盛着可口的糕点和桃花酒。 两人对立而坐。 九曲河是郊外一大好去处。桃花绿柳,春夏季来此消遣时光的人颇多。 至于秋冬季,只有寥寥几个失意的书生对着簌簌落叶与漫天飞雪伤秋悲冬,感慨命途多舛。 岸边一排垂柳绿枝冉冉,以湖为镜扭动着婀娜身姿。 碧湖里已有许多船只游荡,时不时也擦边而过。 小姑娘今日因为兴奋脸红彤彤的,小手扒着矮几边,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视周围。 傅言景捏了一块桃花酥喂她,见她红着脸接过小心翼翼咬一小口,觉得甚是有趣,不禁夸了一句:“很可爱。” 许朝暮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附和道:“确实很可爱。” “和表妹一样。” 许朝暮闻言愣了愣,记得不错的话,表哥好像是第二次夸她了。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傅言景微笑不语。 山色潋滟晴光好。世上真正能令人身心愉悦的东西,大多都是免费的。 吃一块可口的糕点,饮一口清甜的桃花酒,看着近在眼前的美景,快哉快哉! 回头看一眼跟在后边的船,平安安安静静地吃糕点,香草正眉飞色舞不知叽叽喳喳的对寒月说什么,而寒月则是一脸淡漠听着她说。 喜乐看着小巧酒杯中呈淡粉色的液体,好奇舔了舔嘴唇。 “想喝么?”许朝暮浅笑问她。 看见小丫头眼巴巴的点头,许朝暮伸手将金口酒杯盖住,认真解释道:“小孩子不能饮酒。” 小丫头懵懂看着她,心想:好漂漂的颜色,和小花朵儿一样,为什么不能喝?好想喝一口呀。不过王妃姐姐说小孩子不能喝,就是不能喝。 这样想着,她伸手捂住了嘴。害怕一不小心就飞一滴进嘴里。 “这酒不烈,给她尝一口也未尝不可。” 因为许朝暮的原因,傅言景对这个小姑娘有莫名的好感。 见她有些失望的模样,斟了一口的量喂她,哄道:“喝一口没关系,你王妃姐姐允许喝。” 一大一小两个人齐齐盯着她,许朝暮无奈点头,“就喝一口。” 小姑娘欢欢喜喜就着傅言景的手仰头饮下,随后表情变得微妙。 “表妹,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傅言景随意聊起来。 “和夫君好好过日子。”许朝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她本就是一个平凡人,过着平凡的日子。经历过一些事后,更明白生命可贵,只希望能与心爱的人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如此便很幸福了。 “表哥呢?” “我无甚打算,昔日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此后也是。但一个人久了,有时也难免感到孤寂。” 这句话他说出来别有深意,许朝暮却没往深处去想,只当他是感慨。 “表哥不是一个人,还有寒月一直陪着……”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继而又问,“表哥,你莫不是想成家了?” 傅言景不说话。 她转眼看了一眼后边被香草缠得有些无奈的寒月,放低了声音道:“表哥,我觉得,寒月姑娘似乎有些心悦你,你可有感觉到?” 傅言景半分没隐藏,点头:“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呢?有没有考虑过?我觉得寒月姑娘对你很忠诚。” “我不喜欢她。”直截了当的语气。 第一百三十章 傅言景的往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突然八卦,好奇问:“上次那个女子说寒姑娘的妹妹也喜欢你,她妹妹是何人?” 见她好奇的模样,傅言景干脆像聊家常一般和她说起来。 “她妹妹叫夜鸦,她们姐妹俩曾是千秋阁的杀手。而师父和千秋阁阁主是死对头,时不时便去招惹一番,之后就没了影。只因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弟,千秋阁阁主找不到人报仇,就把箭尖对准我。百草谷是我们居住的地方,内设机关毒障,强闯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我平日很少出谷,除了去乱葬岗捡死人。我就是在那里捡到寒月和夜鸦,那时没想到她们是千秋阁派来的刺客。” “捡死人?”许朝暮颇为纳罕,原来表哥还有这爱好。 “表哥捡死人做什么?试药么?” 傅言景起酒杯小啜一口,语气缓缓:“我捡的并非是真正的死人,是还剩一口气的人。他们几乎都是江湖上的亡命客,常杀人或被人杀。我捡他们回去给他们重生的机会,训练成一支南雀卫,为己所用。” 这番话颠覆了许朝暮对傅言景的印象。她一直以为表哥只是受人尊敬的医圣,不曾想还有这样的身份。 百草谷?用话本子上的词来说,表哥就是“谷主”了吧。 “那…那后来,她们姐妹俩都喜欢表哥,就背叛了千秋阁,归顺表哥了?” “那时候喜不喜欢,我不知道。我再一次出去捡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被她们算计。千秋阁早已有人埋伏在周围乱葬岗周围,我只带了她们姐妹俩前去,便中计了。那时夜色太浓,一支利箭从暗处破空而来,我只听道一声闷哼,夜鸦已经在我身后替我挡了那一箭。” 许朝暮被他这段往事勾起了兴趣,见他停下,继续追问:“难道表哥上次……也是为她寻药?” 她指的是皇宫进贼那次。 傅言景说话余光瞥见许朝暮身旁的小姑娘正偷喝桃花酒,笑笑不揭穿。 “嗯。”他继续说,“那箭上的毒极其剧烈,若我不救她,她绝无活路。我向来不喜欢欠人东西,哪怕是她算计我在先。寒月善后,我将她一路背后百草谷,花了三日才替她清完毒。但她的心肺已经被感染,只能当一个活死人。后来师父回来了,他告诉我只有皇宫里的续命丸才能让她重生。但此物极其珍贵,只有两粒。一粒曾在紧急时刻保了当今圣上一命,一粒保存在皇宫,那晚我和寒月去了一趟,并没有。” “那表哥找到了么?夜鸦姑娘活过来了么?” “嗯,人救活了。” “这么极其珍贵的药丸,在哪里找到的?” “别人送的。所以,我又欠了一个人情。” “那人是谁?” “暂未知。” “表哥的经历好有意思,就像话本子上的那样。不过,既然夜鸦姑娘肯为你挡那一箭,也是很喜欢你了。说不定她现在醒来,也会继续喜欢你。不过这可不好,若是姐姐和妹妹都喜欢表哥,相处起来不会尴尬么?” 许朝暮的话渐渐多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脸,像个听故事却没听够的孩子般等着他继续说。 “那和我有何关系?我不会喜欢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况且,我曾经只是将她们当做影卫来培养。” 顿了顿,他盯着许朝暮,浅浅一笑,添了一句:“我喜欢干净美好的东西。” 许朝暮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蹙眉思考:“我看话本子上有提到过,那些杀手都是从小培养的。她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走投无路才自愿去当杀手的,是这样么?” 傅言景微微颔首,“是,也不全是。表妹也许不知道,杀手当中,也有天生以杀人为乐的人,这些人天性黑暗,是千秋阁最好的杀手。” “以杀人为乐?看来江湖真是险恶啊。” 傅言景笑着摇摇头,“这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表妹觉得江湖险恶,不过是因为江湖的恶摆在明面,不加掩饰。但那些看不见的恶,譬如人的野心,嫉妒心,才是幕后黑手,人不过是被它驱使,替它做事罢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罪恶,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恶。” 许朝暮想了想,觉得对,又觉得不对。 她揉了一把身旁的小家伙,道:“这个小家伙就没有。” “她还小。长大后怎么样,还要看你怎么教她,和她日后经历的事。一个人的思想,是会随着人生处境和经历改变的。” 傅言景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他不愿再继续给她说一些这个世界的是是非非,善恶曲直。 这样平凡又美好的女子,平安喜乐活着就好了。 “嗝——” 小姑娘突然打了一声嗝,许朝暮转头望去,只见她的小脸红得厉害。 再看那一小壶桃花酒,又浅了许多。 许朝暮微睁眼睛,伸手去摸她的脸,烫的。 小姑娘微阖眼睛,迷迷糊糊与她对视,不住地打嗝。 眼看她要往后倒,许朝暮赶忙伸手接住她,哭笑不得:“说好只喝一口?” 眼看时间差不多,许朝暮提议:“表哥,我们回去吧。” 傅言景颔首,让船夫将船划到岸边。 走到绿茵道上,傅言景提议要送她回去,被她婉拒了。 香草从车篷里雇了一辆马车,在傅言景的注视下缓缓离开。 看着傅言景久久站着不走,寒月忍下心里那股子怪异的滋味,开门见山问:“公子想要与临王抢人?” “抢人?”傅言景眉梢微挑,转眼看她,“若是表妹心里一直有他,你觉得我抢得过来么?” “那公子……” “不用抢,自有人会替我做这一切,我只需等着便好。” 寒月有些疑惑,傅言景却不再解释。 他自然不用抢。只要有夏侯姒在,他看戏便好。 临王的所谓的原则,会成为他与表妹最大的阻碍。 回想方才与许朝暮在船上闲谈的场景,傅言景心里觉得愉悦。 若是能将她留在身边,带回家里,祖母和叮铃定会很开心。 其实,在不知道许朝暮嫁人之前,傅言景的祖父母倒是希望能将他二人凑成一对。 尤其是傅叮铃,很是希望许朝暮既当她的表姐姐,又当她的嫂嫂。 祖父母说,一家人应当在一起,如此才好照应。 寒月知道傅言景的心思,除了稍微难受之外,并没有其他心思。 她只要能陪着他,保护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当初知道妹妹夜鸦心悦傅言景,她也未说什么。 在她的思想里,一直觉得杀手是不配有爱情的。 有了爱情,就有了软肋,做不成一个合格的杀手。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过敏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马车在临王府门前停下,许朝暮抱着昏昏沉沉喜乐进了府。 经过待客堂时,见厉寒尘、夏侯姒还有祁公子正在说话。 “暮儿。”厉寒尘见她回来,起身迎她。 许朝暮将喜乐交给香草,让她将人抱回房里休息,自己跟着厉寒尘进了待客堂。 “祁公子。”许朝暮客气对他点了点头。 祁公子理理衣袍站起身作揖回礼:“临王妃。” 许朝暮以余光瞥一眼夏侯姒,她好像很不悦的样子。 夏侯将军过世后,她便褪去一袭红衣,着一袭素衣。精致的娃娃脸略苍白,不施粉黛,倒是给人弱柳扶风的感觉。 “你饮酒了?”厉寒尘看着她。见她面颊微微泛红,也不在乎有外人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便凑近鼻子去嗅。 一阵清冽的酒气和着淡淡口脂芳香飘进鼻腔。 感受到对面两人投来的目光,许朝暮颇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暗暗拍了他一爪。 “你招待客人,我去看看喜乐。”说完,她对着祁公子微微点头后微提裙身快步离开大堂。 厉寒尘哪里会放过她。没有他陪着,她居然敢饮酒? “祁公子,本王就不打扰你们了。平日若无事的话,常来坐。” 祁公子作揖:“那便叨扰王爷了。”话刚说完,那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厉寒尘很快追上许朝暮,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故作漫不经心道:“某人自从有一个小玩伴后,就不把我这个夫君放在心里了。且不说这个,今日出府去游玩,竟也不带我,还敢饮酒。” 许朝暮忽闻一股浓浓的酸味,反握住他的手,干巴巴解释:“你没在府里。” 想了想,本着坦白从宽的原则,还是决定对他诚实:“初始我只是带平安喜乐出去透透气,后来遇见表哥和寒月姑娘,就同他们一起去郊外游……湖了。” 在厉寒尘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许朝暮硬着头皮将最后两个字吐出来。 厉寒尘眉梢一挑,许朝暮眼角一跳。 他浅笑出声,明明是夏风柔和的语气,许朝暮却听出了雨点的感觉:“和表哥在一起?去游湖?还饮酒?嗯,这样的天气,游湖确实挺惬意。” “还有寒月姑娘,平安喜乐和香草。”她最后的挣扎。 “夫君,你总不能把我关在府里,让我一个朋友也没有吧?我本来就没有几个朋友,着实可怜。” 见厉寒尘别有深意盯着她,她不得不得使出最后的,亦是她最不擅长的绝招———扑进他怀里蹭蹭撒娇。 厉寒尘实际并不生气,只是有一点点点酸罢了。 许朝暮这下来这么一招,顿时抵挡不住,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问了。只是觉着未曾同暮儿一起去游过湖,十分遗憾。所以,夫人须补偿我。” 许朝暮想了想,勾住他的脖子就是一口:“好了。” “不好。” “那你还要怎样?” 他不答,只是突然弯下身抱住她的腿将她扛在肩上:“回房说。” 许朝暮慌了,拍他一爪:“现在还是青天白日!” 面对她的反抗,某人毫不在意,扛着她大步往挽春居的方向走去,还佯做疑惑反问一句:“我们做我们的事,和天色有什么关系?” 许朝暮无奈认命。成婚之前,就算两人同躺一榻、同盖一被,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当时她心里还暗暗庆幸还好厉寒尘是个君子。 直到成婚那夜,他才告诉她,他以前忍得有多辛苦,且每一次都记下了,让她以后慢慢还。 狼窝!简直就是甜蜜的狼窝! “王妃,不好了!”路过别院时,恰巧遇见香草急急忙忙跑出来。 厉寒尘淡淡看着她:“有话好好说。” “是。”香草咽咽口水,“王妃,喜乐脸上、手上冒出了许多红色的小斑点,她一直在挠,婢子担心出什么问题,就赶紧跑出来准备去请府医。” 说话时,厉寒尘已经将她放下来,许朝暮拔腿就往屋里走去。 屋里的宽榻上,平安正守在喜乐身旁,按住她乱挠的手,一脸着急:“喜乐你别挠了,再挠就要挠破皮了。” “哥……哥哥,手手痒痒,难受……”小姑娘声音低低,五官皱成一团,很是难耐。 许朝暮和厉寒尘一同行至床前。不过片刻不见,喜乐脸上已是一片红肿。 她伸手摸了摸,担忧问:“告诉姐姐,除了痒,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喜乐摇头,握住她的手去蹭脸,一个劲地说:“痒……” 厉寒尘附身观察一番,道:“过敏了。” 此时,香草扶着老府医匆匆赶来。许朝暮让开位置,让气喘吁吁的老府医替喜乐看诊。 不多片刻便有了结论,老府医取出一个小瓷瓶,挖了一大块雪白膏药敷在她冒红斑的皮肤上,又喂她吃了一粒药丸,才起身对两人:“小姑娘忌酒啊,此后可万万不能再给她饮酒了。” 原来喜乐对酒过敏。 “大夫说的是。喜乐可严重?” “严重!想必是喝了不少,王妃千万要记住,一滴酒也不能给她沾了。我将膏药留在这里,每日早中晚给她擦三遍,三日之后便会好了。” “多谢大夫。” 敷上膏药之后,小姑娘感到舒适,不知不觉被平安哄睡着了。 “王妃姐姐,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平安觉得很愧疚。他家没人喝过酒,他也不知道妹妹对酒过敏。 “平安不必这么说,是姐姐没考虑周到,不知道喜乐不能喝酒。你好好照顾她,若是有异样,就来找我。” “平安知道了。” …… “祁公子,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去了。”厉寒尘一走,夏侯姒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特别是面对这个恃才自傲的人。 “阿姒,身子不舒服应是去看大夫,若不然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给你请府医。” 夏侯姒一愣,蹙眉看他:“你叫我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叫我,我们很熟么?” “我觉得阿姒比夏侯姑娘叫起来顺口。我们现在不熟,多接触就熟了。” 祁怀瑜目光不离她的面。这声“阿姒”是厉寒尘教他叫的。 厉寒尘请他来府里坐客的时候是这么忽悠他的:“祁公子可以叫她阿姒。夏侯姑娘叫着生分,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若你想早些获得她的芳心,就常来王府陪她。她现在正是脆弱需要人保护之际,你陪伴她的时间久了,多少是会有感情的。更何况祁公子才华横溢,样貌不差,有机会抱得美人归。” 这番话给了祁怀瑜莫大的鼓励,他决定每日都来临王府。 但夏侯姒一番毫不留情的话,如大锤般将他的自尊砸得粉碎:“你喜欢我对吧?但是我不喜欢你,不想和你多接触,也不想和你熟。你虽然满腹才华自认为温柔体贴,但是对我一丝吸引力也无。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凡人,和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无甚差别。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别让我讨厌你,告辞。”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鸦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姒身份尊贵,自小受宠爱万千,自然是有傲气的。只不过那骨子那份傲气被外表的甜美所掩盖。 心情好的时候就算是对一个乞丐,她也能笑着给予帮助。 但近来心力交瘁,饱受丧父之痛和暗藏的情绪煎熬,已然没有精力去应付别人。 对这个她没有好感的男子,自然是不愿意多说。 祁怀瑜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平日里娇憨可爱的形象在他心里尽数崩塌。 还没有哪个女子这样瞧不起他! 自尊心受到打击,他脸色暗下去,语气不冷不热:“既然夏侯大小姐如此说了,本公子就不必再浪费时间于你身上了,告辞。”说罢拂袖离去。 走之前还特意看了夏侯姒一眼,不明白昔日对她笑脸相待的人为何转眼就出言讽刺。自己好像没惹她吧?真是莫名其妙! 祁怀瑜离去,小鹰有些不解:“小姐,祁公子好心来看望你,为何还要这样对他?” 夏侯姒不悦哼一声:“你还没看出来么?这是阿尘哥哥特意找他来堵我心的!祁怀瑜缠着我,我就没办法缠着他。” 气了一番后,她又道:“我现在已经认清事实,不奢求他能喜欢我。但我就是不甘心让他和许朝暮双宿双飞。在此之前,我从不知我的嫉妒心会如此强,夹杂着不甘。我每每控制不住想到阿尘哥哥和许朝暮,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我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告诉我,一定要将他们拆开,我才能好过。我自己也觉得很可怕……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 说这番话时隐隐有着迷茫和痛苦,像是对小鹰说,又像是自语。 小鹰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干巴巴安慰:“不管小姐怎么做,小鹰都陪着小姐。” 另一边,傅言景回到府里,便见一名墨衣女子坐在门外的石阶上,眉目间与寒月有几分相似,但那微弯的眼睛却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 她便是寒月的妹妹,夜鸦。武功比不上寒月,亦没有寒月冷情,是千秋阁里最低等、最不正经的杀手。 以往千秋阁是不留这样的废物的,但她凭着一颗玲珑心,哄得阁主喜爱,干脆留在身边当了个小跟班。 接近傅言景,本是寒月一个人的任务,但寒月不擅长伪装,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便也派她前去帮衬寒月。 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动情,且不加掩饰。 傅言景待人温和,人又长得俊俏,常年闭谷生活让他养出一种出尘脱俗的气质,试问哪个普通女子面对这样的人不动心? 傅言景站定不肯往前走,语气平静对寒月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跟着我。” 寒月目光一滞,没说话。 那名女子瞧起来与许朝暮差不多年岁。 她站起身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泥土,快步走过来,抱拳:“多谢景公子让夜鸦重新活过来。” 面对少女,傅言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直接绕过她离开。 “景公子!”夜鸦见他不对劲,快步跟上前。 “别跟着我,你们自行离开。”平静的语气。 “不要。”少女猝不及防从身后抱住他,“夜鸦自醒来,以及调养身体这段时日,最想见的人就是景公子。现下好不容易找到你和姐姐,夜鸦不走。” “我只说一遍,放开。”语气骤然冷冽。 寒月一听语气就知道傅言景要怒了。他向来最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动手脚。 他大步上前将夜鸦拉开,低声轻斥:“夜鸦,不得冒犯公子。” 夜鸦不情不愿松开手,立刻表明心意:“景公子,夜鸦本该死,是你给了夜鸦一命。夜鸦此后只愿跟随公子,不离不弃。” 寒月在情感方面虽不如夜鸦大胆,却也趁着此时跟着表忠心:“寒月愿誓死跟随公子,不求其他,只求继续替公子办事。” 此时有路过的路人觉得好奇,停在远处观看。 两名女子当街纠缠医圣,啧啧,是条好八卦! 傅言景不愿在门外与她们纠缠,抬脚进府去,两姐妹跟上。 因傅言景素来爱清静,又不需要人照顾,故傅府里没有太多仆人,这让偌大的府中显得颇为清冷。 进了大堂,一名正擦拭桌子的小童仆忙给他到了一杯茶,接到傅言景示意后退出大堂。 好看的手端了茶杯,小啜一口,他垂眸道:“寒月,你妹妹已经救回来了,没有必要再跟着我,你们离开吧。” “公子,寒月说过,愿誓死跟随公子,并无其他非分之想。望公子允许寒月留下。” 夜鸦间姐姐这么说,忙道:“虽然夜鸦想的和姐姐不一样,但也是想要诚心留在景公子身边,你不要赶夜鸦走好不好?” 傅言景扫过两人的面颊:“忠心于我?你们既能背叛千秋阁,焉知此后不会背叛我?” 对于寒月,傅言景倒是愿意留下她。当初若不是因为夜鸦还有一口气尚在,需要傅言景救治,寒月已准备回千秋阁自刎谢罪。 这些年来她大大小小为傅言景做了不少事,她的忠诚,傅言景是看在眼里的。 至于夜鸦,在他眼里就是个废物,留着没什么用。 “公子您放心,若寒月背叛了您,自当自刎于公子身前谢罪。”为表诚意,抽出腰间匕首于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顿时冒出。 傅言景适时递来一杯清茶,寒月接过,将手上的血滴了两滴入茶,仰头一口饮尽。 傅言景要的就是她的忠心,终于肯点头:“你留下。” 夜鸦一听急了,生怕傅言景赶她走,取过姐姐手中的刀正要下手便被傅言景出声制止。 “你也留下,但不必如此。” 对于不打算重用的人,没必要让她也滴血表誓。 “不过——”话锋一转他又道,“你只限于留在府里,有事无事皆不准来打扰我,若做不到,你就离开。” “夜鸦能做到,多谢景公子!”说罢看向寒月,眼眸微弯,“姐姐,我们终于能团聚了。” 傅言景离开后,寒月提醒她:“公子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若不然犯了错,公子定然不会留你的,到时候姐姐也帮不了你,知道么夜鸦?” “夜鸦知道。不过,景公子现在对我好冷淡,以前他对我很温和的,从来不会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因为我们算计了他,才不喜欢我的。” 寒月闻言十分不解,问:“公子向来对人都很温和,你怎么就觉得他喜欢你?” “并非如此。公子以前会和我说话,教我认草药,就算我偷懒,不同南雀卫的人一起训练他也不会怪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你会错意了。”寒月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回忆,“公子对任何人都这样,你没有见过他真正对人动情的模样,我见过。” “姐姐是说,景公子有喜欢的女子了?”夜鸦睡了一年,记忆还停留在一年前,她一直以为傅言景也是喜欢她的。 “嗯。所以,你莫要有事无事就同以前一般去叨扰公子,小心被赶走。” “姐姐,那个女子是谁啊?可不可以带我见见?”夜鸦颇为惊讶。 “不可以。想留下来,我们只需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莫要去干涉他的私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春游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一晃过了好几日。 是日天,朗气清,许朝暮正斜靠在院里秋千椅上教喜乐认字,香草脚步欢快跑进来:“王妃,婢子给您梳妆吧。” 许朝暮办抱着喜乐,慵懒抬头:“要出门么?” 香草连连点头,“是的呢!方才接到傅府的帖子,医圣邀您和王爷,还有夏侯姑娘一同去郊外山中春游!炙肉饮酒,采花煮茶,听起来就很期待!” “那…你们王爷可曾同意?”既然是邀请他们,自然要厉寒尘同意她才去。 “王妃,王爷说了征询您的意见。您若想去,王爷就去;您若不去,王爷就不去。” 语毕又补充一句:“今日天气真怡人!” 香草说话时激动地盯着她,眼里盈满期冀,显然对这次春游很有兴趣。 上次游湖还未尽兴便结束,这次春游定然要玩个痛快! 许朝暮想到郊外的好风光,心动了。 放下手里的书卷抱着喜乐起身:“那就去吧。” 简单梳妆一番后,她带着平安喜乐直接去府外。 厉寒尘先她一步等在门外。夏侯姒由小鹰扶着,静静立在一旁。 “夫君,我们走吧。”许朝暮自然伸手牵着他,香草跟在身后一手牵着一个小家伙。 “等等,还有人。” “还有何人?” 正说着话,一名派去邀请祁怀瑜的家仆赶回来,毕恭毕敬道:“禀王爷,祁公子说自己身子不适,不能与您同去了,让小奴代他向您致歉。” “身体不适?”厉寒尘瞟一眼立在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旁神色自若的夏侯姒,心中明了。 听府里的仆人说,那日祁怀瑜走的时候脸色不好,想来夏侯姒任性,与他撕破脸了。 “罢了,我们走。”说着牵上许朝暮的手朝一匹高头骏马走去。 “骑马呀?”伸手轻轻顺大马的毛,大马惬意地微甩着尾巴。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骑马出游,乘车可惜了。”说话间已翻身上马,朝许朝暮伸出手,“来,我抱。”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哄小孩子似的。 夫妻俩同骑一马,十分亲昵,惹得过路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夏侯姒只觉得很刺眼,好不容易恢复的心情又跌落谷底。 厉寒尘伸手拉住缰绳,扭头对身后跟着前去的几人道:“本王先走,你们随后。” 哒哒马蹄声渐远,香草照顾两个小家伙上了车,笑眯眯问怀义和容玄:“你们乘车还是骑马?” 怀义剜她一眼:“我得给你赶车,你说呢?” 容玄则是一本正经摇头:“我同怀义一起。” …… 马儿不快不慢踏着马蹄。 柔柔的微风拂过面颊,厉寒尘将下颌抵在她的额头上,反省着自己:“是我粗心了。” 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令许朝暮茫然:“什么?” 他身上淡淡的桂子香飘进鼻腔,头顶传来男人清越的嗓音:“过些时日,待我处理完一些事情,我们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自成亲以来,他还未带她出去游玩过。 “好。”怀里的人儿乖巧点头,“我等着。” 马儿出了城门,很快就到了九曲湖畔。 今日的人比往日要多了些,男女老少皆有,十分热闹。 许朝暮扫了一眼,指着九曲湖靠山的一处宽阔草地:“表哥和寒月姑娘在那里。” 待到达那处,傅言景一袭白衣翩立,对厉寒尘拱手,温笑客套:“傅某还担心王爷公事繁忙,抽不开身。” 厉寒尘将许朝暮抱下马,稳稳当当放在草地上,客气回应:“医圣的约,自然是要赴的。” 见只有两人前来,他看向许朝暮,以同样客气的语气问:“平安喜乐今日没来么?” “他们在后面,稍后就来。” “既然如此,我们先上山吧。” 所谓的上山,不过是傅言景嫌湖岸边太吵,在山脚靠上的地方找了一处较为宽阔的幽静之地,方便不被打扰。 当然,这也是给夏侯姒制造机会。 牵着马儿往山上走去,不多片刻便到了。 这是确实是个好地方,周围树木葱茏,中间空出一小块点缀着小花的草地。正好用来放置烤架、矮几、躺椅和一些待会要吃的食物。 现下,四五名仆人正忙着生火、铺毡、洗蔬菜、切肉。 寒月和一名黑衣少女正将水嫩嫩的鲜果、香甜的糕点和清冽的酒依次从木箱里取出来,摆放在长矮几上。 “表哥有心了。”见到这一切,许朝暮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傅言景笑笑不语。 “姐姐,那两人是谁啊?看起来和景公子很熟的样子。”不远处,夜鸦低声问。 “临王和临王妃。临王妃是公子的表妹。”也是公子的心上人。 最后那句寒月当然不会说出来。 “看来是我睡得太久了。久到连景公子都多出一个表妹来了,诶……” 夜鸦说到一半停下来,心里打着算盘:若是和景公子的表妹打好关系,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夜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名眉目清艳的蓝裙女子。 女子肤白貌美,尤其右眉尾处点缀的那粒朱砂痣更是锦上添花,更添一种别样韵味。 恰时女子看过来,四目相对之时,女子对她浅浅一笑。 那笑容好似一汪春水,清冽中带着温柔。 夜鸦愣了愣,随后回笑,心里对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好感。 不多时,夏侯姒几人也跟着派去接人的小仆来了。 傅言景一看见小姑娘,温柔伸手:“喜乐,过来。” 喜乐对这个温柔又好看的大哥哥没有戒备心,他一招手,小姑娘就红着脸蛋走过去。 许朝暮见喜乐愿意亲近他,又瞧见今日有酒,顺便将喜乐饮酒过敏的事告诉他。 傅言景闻言揉了揉她的头顶,笑道:“那便不饮酒,喜乐以后喝茶好不好?” 小姑娘的小手握着他的食指,乖巧点头。 微风拂过,烤熟的肉香味在林间散开。 几人坐在软毡上,吃着糕点饮着酒,不远处,小姑娘正在草地上撒欢打滚,平安在一旁照顾。 香草和怀义正同小仆一起,两人比谁烤得香,小仆被两人挤在中间,听着两人拌嘴。容玄则安静站在一旁。 “夏侯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傅言景随口问。 夏侯姒微微点头,挂上一个浅浅的笑,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好多了,多谢医圣挂怀。” “那就好。” 许朝暮此时正逗着厉寒尘,捏起一块糕点喂他,待他张嘴要吃,又把手收回来。 如此反复几次,厉寒尘感觉被她调戏了,决定给她以颜色,凑到她耳旁低声威胁:“若你再调皮,我可不管这里有人看着,定要让你用嘴喂我。” 许朝暮立刻妥协。这个男人,是个说到做到的主。 他自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自己却做不到同他一样厚颜无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心机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香喷喷的烤羊肉来咯!”怀义端来香气腾腾的一串串烤肉,手腕一转,荷叶盘稳稳当当躺在矮几上。 “香喷喷的烤鱼来咯!”后来的香草把怀义挤开,笑眯眯把盘子放在桌上。 不得不说,两人的烤肉技术甚是不错。熟度刚好,微微有些焦,肉上抹了酱汁,洒了绿油油切碎的青葱,香味扑鼻。 鼻翼翕动,令人咽口水的烤肉香钻进鼻腔,许朝暮毫不吝啬夸赞两句:“不曾想你俩竟还有如此手技,甚是不错。” 两人打成平手,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平安喜乐,快来。”对着正玩耍的兄妹俩喊了一声,两个小家伙立刻听话地跑过来,喜乐直扑进许朝暮怀里,平安则是规矩在她身旁坐下。 “王妃姐姐,好开心。”小姑娘脸蛋红彤彤的,发上还挂着几片绿叶子。 “吃了烤肉更开心。”她取两串烤肉,分别递给兄妹二人。 喜乐小小咬了一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放光:“好吃,王妃姐姐吃~” “喜乐先吃。” 这处小天地烟雾袅袅,飘香阵阵,欢声笑语盈满此间。 尤其属香草的声音最大,一会和怀义叽叽喳喳拌嘴,一会叫容玄多吃点。而寒月和夜鸦两姐妹则是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吃东西。 因为夏侯将军的缘故,夏侯姒从头到尾没碰肉食,只吃些水果和糕点。 时不时瞟向那二人,心里只觉得憋闷。 “小鹰,陪我去林里透透气,这里烟火气太重,我闻不习惯。”她起身,对几人微微屈膝,“诸位,失陪了。” “夏侯姑娘注意安全。”傅言景温声提醒。 厉寒尘也点头:“莫走太远。”语罢又叮嘱小鹰,“照顾好你家小姐。” “婢子知道。” 对于现在的夏侯姒,厉寒尘心里着实复杂。 本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却也答应老将军会好生照顾她。 偏偏她还有心疾,稍微情绪激动便犯病,半分不敢惹,这着实令他无奈。 傅言景看着夏侯姒由小鹰扶着,穿过繁花绿叶走向林里,端了酒一饮而尽。 机会他已经给了,剩下的便看人争气与否。 裙摆拂过绿草,夏侯姒往周围看了一眼,拉了拉小鹰,冷哼道:“我有计划了。从今天起,我的目标就是给许朝暮添堵,我不快活,她也休想快活。反正阿尘哥哥已经对我如此,我就偏要当那棒打鸳鸯的人!” 小鹰盯着不远处一株绽满桃花的桃树,小声问:“小姐准备怎么做?” “过来,我告诉你。” 回到原处,众人喝酒吃肉间,不知何时,空中云层重叠堆积,很快形成厚厚云山遮挡住阳光。 傅言景不动声色抬眸望一眼天际,起身对厉寒尘拱手:“傅某可否与王爷说几句话?” 许朝暮比厉寒尘先抬头,不知傅言景和厉寒尘有什么共同话题。 厉寒尘已经拍拍衣袍起身,抬手示意:“自然。” 语罢又对许朝暮道:“我很快回来。” 离开吵闹的地方,两人保持距离并肩走向树林深处。 “不知傅公子有何赐教?”厉寒尘先开口。 傅言景心思向来敛藏得好,喜怒不形于色,让人很难摸清他在想什么。 而他在外人面前又对许朝暮保持恰到好处的客气,是以除了一直跟在身边的寒月,无人知道他的心思。 “赐教不敢当,只不过关于王爷和表妹的事,有一些拙见,不知能否一讲?” “但讲无妨。” 两人行至一株花树下站定,傅言景道:“傅某知道王爷是因为给了夏侯将军承诺,才将夏侯小姐接回府里。但王爷还需考虑表妹的感受,与一个对自己夫君有想法的人同住一个屋檐,又有几个女子是真的不在乎?” 顿了顿,他又道:“也许王爷会觉得傅某多管闲事,但朝暮是傅某的表妹,且幼年失母,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家里的祖父母曾叮嘱过,表妹一个人不容易,命傅某在外须多关照。表妹既已嫁给王爷,便是王爷的人,傅某希望王爷能好好待表妹,莫要伤她的心。” 傅言景说番话时,眼里流露的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与爱护,让人丝毫瞧不出端倪。 他一向擅长伪装,跟着师父学的。 厉寒尘颔首:“暮儿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好好待她。至于夏侯姒,我会想办法让她回宫里去,傅公子不必担心。” “傅某看得出来,夏侯小姐对王爷是真心爱慕,若是她不回去,该如何?” “她不走。”厉寒尘抿抿唇:“我走也是一样的。” 若夏侯姒真不走,他再置一座府邸便是了,带着暮儿搬过去,也清静。 对于夏侯姒,他确实毫无办法。 “傅某相信王爷是真心爱护表妹。表妹跟着王爷,傅某及家人便放心了。” 有山风从林间穿过,微凉。空中暗云堆积,忽然云间闪过一道闪电,接着轰隆一声,竟是打了春雷。 “山雨欲来,傅公子,走吧。” 两人刚往回走,就听林间传来小鹰的呼唤声,看见厉寒尘和傅言景,她提着裙摆快步上前,语气略急:“医圣,王爷,我们小姐不见了!” 厉寒尘脸色一沉:“本王先前是如何叮嘱你的?” 小鹰扑通跪下,背脊挺直:“王爷赎罪,婢子与小姐在林间散步,小姐看见一只小兔,很是欢喜,就命婢子去捉。待婢子捉回小兔之时,小姐就不知游去了何处,婢子在周围寻了半晌也不见人,这才急忙来找人帮忙。” 傅言景敛了笑意,道:“山林里多设有猎夫捕兽的陷阱,若是不小心掉进去,恐会受伤。” 厉寒尘冷冷吩咐小鹰:“你去多叫些人来一起找。” “且慢。”小鹰起身之时,傅言景出声阻止。 此时已有两三点雨滴从高空落下,砸在人的鼻尖上,他提议:“看天色很快便会降雨,不如王爷先随着小鹰姑娘去她们走过的地方寻人,傅某回去通知表妹一声,以免她们担心。” 厉寒尘见小鹰着急的模样,只好点头:“带路。” “是。” 注视着遮掩两道身影的巨木,傅言景微微一笑,伸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珠,脚步悠闲往回走。 果然有夏侯姒在,他就不需要多费精力,坐收渔利即可。 “小姐,你在哪里———” 这边厉寒跟着小鹰来到两人先前停留的地方,小鹰大声呼唤,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着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小情绪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春风化雨。 不过片刻,方才空中一滴滴的雨珠儿已转为潺潺春雨,调皮地坠落林间,滑落在枝叶上,自成曲调。 小鹰呼唤半晌,却无人应答。 “分开找。”厉寒尘扔下三个字,大步往林间走去。 小鹰看着他走的方向,收拢的手指松开,暗暗松口气。 万幸未走错方向,若不然小姐的计划便要泡汤了。 另一边,傅言景回到原地,仆人们已经手忙脚乱将物什收好。 因来不及返回湖边亭子里,便各自站到枝叶繁茂的树下躲雨。 春日的雨不大也不小,却最持久,不知要下到何时。 傅言景由寒月撑着伞送到许朝暮躲雨的那株巨树下,见她左看右看,温声解释:“山林里多设有捕猎的陷阱,王爷担忧夏侯小姐受伤,去寻她了,很快便回来。” 傅言景说得风轻云淡,却让许朝暮内心生出一丝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不悦。 夫君担心夏侯姒,不过是单纯履行答应夏侯将军的诺言而已,再无其他。她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表妹。” “嗯?” 傅言景示意寒月退下,注视着许朝暮,语气关切:“表哥有一事想要提醒你,不知表妹可想听?” “表哥请讲。” 恰时,一滴雨珠儿从树枝上坠下,正好落在女子眉尾的朱砂痣处。 “别动。”她正要抬袖擦去,傅言景已经自顾自抬手以大指替她抹去,衣袖晃动间,那股子淡淡的药草香钻进鼻腔。 “作为你的表哥,我想提醒你,看好自己的夫君,注意夏侯姒。” 见许朝暮一眨一眨注视着自己,他认真道:“我知道王爷对你一往情深,但夏侯姒住在府里,难免会有钻空子的机会。上次你们成婚前那件事,便是着了她的道。一个女人的嫉妒心,会使她失去理智。表妹要注意。” 许朝暮注视着他,眉目间依旧风雅,眼里却是对她实实在在的关心。 心里微暖,点头道谢:“多谢表哥提醒,朝暮会注意的。” “这些话,表妹一个人知道便可。”言外之意让她莫要告诉厉寒尘。 “朝暮知道。” …… 细密的雨水染湿了厉寒尘的衣袍,雨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薄唇上。 突然,他顿住脚步,侧耳细听,只听左侧花木掩映处有低低的呜咽声传来。 “我说过,叫你莫要走远。”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男人清越的声音传来。 “阿尘哥哥。”夏侯姒抬起小脸,可怜兮兮看着冒着雨来寻她的男子,眼眶泛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像是崴了脚,双手撑着坐在地上。周边的泥土被雨水浸得湿润,手上,素裙上皆染湿黏黏的土。 “怎的了?”他问。 “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无事。”说着作势要起身。 “嘶——”勉勉强强刚站起身来,吃痛地哼一声,身子一斜对准一块圆石又要倒去,被一只大手及时扶住。 “我扶你回去。” 走了没几步,夏侯姒疼得直吸气,加上山路滑,若不是厉寒尘扶着她,险些栽到地上去。 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阿尘哥哥,我们歇一歇好不好,疼……” 厉寒尘想早些回去找许朝暮,见她慢吞吞的模样,干脆在她身前蹲下,嗓音浅淡:“上来。” 夏侯姒欲迎还拒:“阿尘哥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少废话,上来。” “多谢阿尘哥哥……” 雨还在下,两人一路无言。突然,厉寒尘感觉颈侧温热,触电般微抖,转头一看,夏侯姒竟是晕了过去,嘴唇恰好触上他的脖颈。 “小姐————”正在林中“找人”的小鹰见两人来,急忙上前。 “走。”厉寒尘背着人大步往前走去。 此时众人正在树下等着,见雨幕中三人回来,许朝暮立刻迎上去。 “她怎么了?”蹙眉问。 “临王妃,我们小姐晕倒了。”厉寒尘还未答话,小鹰抢在她前头说。 厉寒尘放下夏侯姒,将她交给小鹰,又吩咐跟在许朝暮身后撑伞的香草:“你帮忙将夏侯小姐送回车里去。” 香草忙应下,眯着眼与小鹰对视后,默默走过去替人撑起了伞。 许朝暮将厉寒尘拉到树下,取出绣帕替他擦拭脸上的雨水,“衣服也脏了。” 厉寒尘柔柔一笑:“回去换了就好。” 待老天收泪,一行人告别后各自回了府。 回到房里,趁着仆人准备热水的时间,许朝暮拧了热帕给他擦拭被泥土弄脏的手。 刚擦完,还未等她放下帕子,不安分的大掌搂住她的柳腰,她便坐到男人腿上。 “你要作何?” “你说呢?”某人面色不改,厚着脸皮道,“一日不吻夫人,便觉神形不复亲近。” 换做以前,许朝暮还会脸红害臊,但自从与他成婚后,渐渐地就习惯了。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故意别开头:“不给。” “不给不行。”男人在这方面是极其霸道的,许朝暮一向只能俎上鱼肉,任人摆布。 骨节分明的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毫不犹豫吻下去。 自从成婚后,许朝暮敏感了许多。 沾了泥土的帕子掉落,唇舌缠绵缱绻。 正难舍难分之际,她突然瞥到他脖子上的一口浅浅的红,顿时没了下嘴的欲望。 她突然停下,厉寒尘还没回过味来,问:“怎么了?” 伸出食指在那处搓了搓,给他看:“夏侯姒口脂的颜色。” 厉寒尘回神,想起雨中那抹温热,顿时眼皮一跳,表情立刻严肃:“我什么也没做。” “好了。我知道,肯定是她晕倒的时候,擦上去的是吧?” “我马上去沐浴。回来之后,你想怎么揍我都行,揍到你开心。” “厉寒尘,我不开心了。揍你不仅不会解气,我还会心疼。” 他知道,许朝暮唤自己全名的时候,便是闹情绪了。 “我不喜欢和别人争,也不喜欢斗。这样,你先去沐浴,晚上我去找夏侯姒谈一谈。” “我和你一起去。”他这下不敢造次了,只得规规矩矩提议。 “不必了,你去会给我添乱。” 某人从善如流点头:“听夫人的。” 秋凝居里,夏侯姒正抱着小雀今日送过来乖顺顺的小猫说话。 “你会一直喜欢我的对吧?不管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对你好,你就必须喜欢我,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小猫睨了她一眼,继续眯着眼休息。 “小姐,临王妃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对话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姒斜靠在软榻上,见女子步履从容进来,屏退小鹰后,似笑非笑示意:“许姐姐,坐吧。” 许朝暮也不和她客气,走到桌边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夏侯姒,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虽然说话不中听了些,但也算是一个可爱的姑娘。”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懒懒躺在夏侯姒身旁的小猫从软榻上灵巧钻走了。 夏侯姒拍拍手,与她对视,嘴角牵起一抹淡笑:“人都是会变的,你不是也变了么?从前你哄我,说不喜欢阿尘哥哥,想要离开,现在呢?你又是怎么回事?竟还有脸说我。” 她不咸不淡说出这番话,眉眼间露出一丝幽怨。 “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当初说那番话,不过是因为还不知道他对我的情意。现在我们两情相悦结为夫妻,是要携手度余生的。他并不喜欢你,经过上次那件事后还颇为厌恶你。若不是答应已逝的夏侯将军会将你当妹妹照顾,又怎会同意你住进府里?夏侯姒,你何苦纠缠,让自己深陷煎熬?” 若是以往听到这番话,夏侯姒会炸毛。但现在心智也稍长了些,渐渐学会克制。 她低低笑了出来:“我以前天真了,见阿尘哥哥身边没有别的女子,就以为我是不同的,他日后一定会娶我。现在你也说了,他厌恶我,那我还在意什么呢?”不奢求他能喜欢自己,只要能拆散你们,就是最大的乐趣了。 “执迷不悟。”她淡淡道。 “我执迷不悟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冷笑一声,她又道,“别用你这种教育人的口吻和我说话,我觉得烦。若是你说完了,就走吧,我不想看见你,觉得恶心。若你觉得委屈,就尽管去告诉阿尘哥哥,让他将我送回皇……” 啪———— 最后一个“宫”字还未说出口,门已经被人拉上。 夏侯姒:…… 不听人说完话直接摔门走人是一件非常令人恼火的事! “这个贱人,还真是……” 许朝暮平平淡淡走回挽春居,根本不把夏侯姒的话放在心里。表哥说的对,女人的嫉妒心,很可怕。 方才夏侯姒说话时声音不大不小,就像聊家常一般,但她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波澜起伏的情绪。 到底是不善于揣测人心,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闹什么幺蛾子。 微垂眼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回到挽春居,就见厉寒尘等在门外。 那微微摇晃的灯笼洒下光辉笼罩住他一半挺拔身姿,高挺的鼻梁将光线分割,使得五官一半明,一半暗。 他就立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等她走回来,自然牵起她的手回屋。 坐在榻上,他蹲下身自顾自替她脱下绣花鞋。 许朝暮的目光落在脚边装了半盆温水的木盆里,赶忙俯身握住他的手,纳罕问:“你做什么?” 厉寒尘浅浅一笑,拿开她的手,认真道:“你说我做什么。” “不行!”微睁眼睛看他,有些不敢置信,“你…你可是堂堂王爷,怎么…怎么能给我……” “王爷?”他轻笑一声,“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夫君。” 说话间,那三寸金莲堪堪被捧在大掌里。 她有些慌:“厉寒尘你今晚是怎的了?我只听过夫君给妻子化眉,未曾听过夫君给妻子洗脚,你…你赶快放开。” “未曾听过?”他眉梢微挑,“那我就是第一个。” “还是不行!就算要洗,也是我给你洗。夫君夫君,向来以夫为君,妾为臣。我不准你这样做。” 厉寒尘却不听她的,捧着三寸金莲放进木盆里,温热的水沾湿了脚,也湿了心。 躺在榻上,他依旧如往常那般替她掖好被子,自己在外侧躺下,伸手搂住她。 “厉寒尘,你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我现在不过是如藤萝依附大树那般依附你罢了,你…你真的不用这样,我不习惯。” 他不在意地笑笑:“暮儿不必害羞。” 给自己的妻子洗脚并非有什么不妥。若不是身为皇族,他才不想当一个手拿圭壁,脚踏绳墨的规矩人。可偏偏就成了这种人。 “谁害羞了?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那多洗几次就习惯了。” “厉寒尘。” “嗯?” “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夫人请说。” “我们搬去乌衣巷住一段时日好不好?这些时日不想住在府里。” 厉寒尘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当然好,那里清静。” “那明晚就搬过去好不好?” 厉寒尘将她用锦被牢牢裹住,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当然好。好了,现在该入寝了,今夜不许踢被子。” “我何时踢被子?我睡觉从来不踢被子。” “你前夜、昨夜就踢了。” “我断然不会踢被子。” “你睡着了如何知道自己有没有踢被子?” “你睡得比我沉。况且你又不是我,如何知道我有没有踢被子?” “正因为我不是你,才知道你睡着时有没有踢被子。” “那,我又不是你,如何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踢被子?” “对,你又不是我,故不知我知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踢被子。” 傅府———— “寒月。” 摆满了瓶瓶罐罐的药房里,傅言景慢悠悠装好一匣香料,平平对外喊了一声。 “在。”寒月推门而入,在他身旁站定。 傅言景将匣子放到她手里,云淡风轻吩咐:“将此合欢香送给夏侯小姐,或许会对她有帮助。” “留名么?” “不留。” “寒月遵命。可是公子……”寒月抬眼就撞进那双好似可以迷惑人心的桃花眸里,平静道:“真的要这么做么?恕寒月直言,公子这样做,是会伤害临王妃的。” “伤害?”傅言景与她对视,耐心解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若厉寒尘对表妹是真心爱护表妹的,那么纵然有这合欢香的作用,他也能控制自己莫要犯错。” 寒月打开匣子凑鼻闻了闻,“可公子用的,是效用最强的,只怕……” “合欢香只会使人躁动,不会迷失人的理智。这就要看厉寒尘可否忍得住了。” “公子,你这样,是帮助夏侯姒伤害临王妃。心悦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傅言景负手转身,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我并非在伤害表妹,我是在替她考验厉寒尘。世事无常,考验他在任何突发环境下是否都会对表妹如一。你说,心悦一个人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样?” “护她周全,让她开心。” “你说的没错,但前提是,得把人留在身边,你才能护她周全,让她开心。” “恕寒月斗胆一言,公子这并非真正的心悦临王妃。这样的喜欢,太自私。公子有没有想过,即便临王妃与临王分开,依王妃的性子,恐不会愿意留在公子身边。” 第一百三十七章 搬走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寒月,你今日的话,有些多。”语气略淡。 寒月立刻住嘴,抱拳听命:“公子恕罪,寒月遵命。” 看着傅言景离去的背影,寒月英眉微蹙,盯着手中匣子发呆。 她曾经是一个杀手,自以为不懂爱。可如今觉得,公子才是最不懂爱的那个。 若临王妃知道真相,会讨厌公子吧? “罢了。”良久,她收好匣子关上门离开。 公子吩咐的事,她照做就好。 自从她背叛千秋阁之后,身上的毒每到月底便会发作,痛彻骨髓。若不是公子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替她逼毒,恐怕她早就没命了。 她曾是千秋阁的副阁主,整个千秋阁里,就只有她自愿吃下了毒丸。 那些痛,想来也是背叛的下场。好在她遇见了公子。 只要能让他开心的事,她都会做,无怨无悔。 转眼到第二日。 雅致屋室内,夏侯姒正捏着一颗红玛瑙似的草莓送至唇边,贝齿抵住尖端轻咬一口,香甜味顿时溢满口腔。 小鹰拉开门快步走进来禀告:“小姐,婢子今日得了三个消息,小姐先听哪一个?” 夏侯姒无甚表情:“哪个重要说哪个。” 小鹰在心里默默排好位置之后,一一禀报:“第一个消息是听说王爷和王妃要搬出去住了。” 夏侯姒闻言,捏着草莓的手不禁一顿,顿时失了胃口。 “搬去哪?” “好像是临王妃以前住的,乌衣巷。” “知道了,第二个消息呢?” “第二个消息是……”小鹰说着将藏在袖里的木盒和着一张纸条恭敬递给她,放低声音道,“这是婢子尽早来时在门外捡到的,像是有人故意送来。” 夏侯姒接过木盒,展开信条一看,上面只写了三个大字————合欢香。 她蓦然看向小鹰,“合欢香……难道是那种东西?” 只见小鹰默默点了点头。 夏侯姒蹙眉,“那人为什么给我送这个?安的什么心?” 小鹰认真分析:“不管那人安的什么心,婢子觉得,应该不会是小姐的敌人。” “好了,第三个消息呢?” “常安王世子妃产子了,但是长安王世子妃因为上次那件事已经被放离京城了。” “许汀兰?好不容易十月怀胎生下来,就要离开自己的孩子,她也真够可怜的。” 小鹰跟着附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想必现在常安王世子妃定是很伤心的了。” 话题转回第二件事,夏侯姒打开盒子送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缩:“小鹰,我还是想不通那人为何要帮我?难道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小鹰思索片刻,道:“也许也不全是为了帮小姐,也可能是……报复临王或者临王妃。” “报复?”夏侯姒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许汀兰。在朝阳城里除了她讨厌许朝暮以外,好像也只有许汀兰对她恨之入骨了。 如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许汀兰便替人背了锅。 “呵呵,他们搬出去是想让我难堪。纵然如此,我也能让他们心生嫌隙。小鹰,过来……” …… 另一边,许朝暮和厉寒尘简单收拾了些衣物动作麻利搬了出去。 喜乐那小丫头极其依赖许朝暮,可怜兮兮地不想离开她,但因厉寒尘想过二人世界,许朝暮便将她交给香草照顾,哄了半晌才将小姑娘的眼泪哄回去。 骑马来到乌衣巷,早已有婢女前来洒扫屋子。 院子里有一株粗壮歪脖子树,正好用来栓马。 厉寒尘第一次住这种屋子,竟然也觉得别有一番韵味。 “夫君,委屈你了,跟着我住在这里。” “不委屈。只要夫人在身边,住在哪里,都像是阆苑仙境。” 两人在乌衣巷住了两日,日子过得也还算清静。许朝暮拒绝了婢女们过来做饭的请求,厉寒尘清早上朝时,便挎着竹篮上街买菜,回家后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 夜晚用完饭,两人便坐在屋外的石阶上看星星看月亮,倒也像世间众多平凡又幸福的小夫妻那般。 今夜无风无月。 “夫君,先喝汤。”四四方方的饭桌上,许朝暮舀了一碗香味浓郁的鲫鱼汤端给他,“我今日跟着隔壁的王大婶学的,她熬汤可是一把好手,幼年时我最喜欢王大婶的手艺,可蹭了不少饭。” 厉寒尘笑着接过,顺手夹了一块酱鸭脯喂她:“夫人熬的才好喝。” 咚咚咚———— 还未喝上一口,木门被人敲响,怀义大步走进来抱拳,面容严肃:“主子儿,属下有事禀报。” 厉寒尘端着碗,微微侧头,“何事?” “夏侯姑娘不知怎么了,关上门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也不让人进去,她的婢女小鹰在门外急得哭了,担忧发生什么意外,便请属下来禀报王爷。” 夫妻俩对视一眼,许朝暮起身:“我陪你去。” “不必。暮儿留在家里,我去看看,很快便回来。” “那,我等你回来。” 哒哒马蹄声在临王府外停止,厉寒尘翻身下马,大步往府里走去。 夏侯姒的秋凝居已经围了好些人,香草也带着喜乐站在角落里看热闹。 小鹰见厉寒尘穿过月亮门,擦干眼泪跑上前道:“王爷,您劝劝我们小姐吧。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了,从午睡醒来饭也不吃,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也不让人进去,婢子毫无办法,只能请怀义大哥去请您。” 一旁香草听见此话撇嘴,小声嘀咕:“还怀义大哥,你大爷倒差不多。” 咚咚咚———— 厉寒尘站在门外,屈指敲门,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我说过不准进来!” “是我。”他回答。 屋内没了声音,等了片刻后他道:“我进来了。” 没有声音,算是默认了。 示意小鹰退下,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偌大的屋里,夏侯姒蜷缩在床角哭泣,一把匕首染了血落在锦被上,嫩藕似的手臂上一道道浅血口子触目惊心。 厉寒尘此时不敢责怪她,只得用平和的语气问:“你怎的了?有事就和说出来,莫要伤害自己。” 夏侯姒把头埋在膝盖上,从嗓子里挤出细细的低噎声:“我就是很难受。难受爹爹的死,难受许姐姐责骂我,难受阿尘哥哥讨厌我……我感觉,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这些天来一直压抑在心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是心里难受得厉害……我控制不了……” 架上的香炉里燃着袅袅熏香,淡淡香味盈满屋室。 “我把她交给王爷,还请王爷替老夫照顾她一程……” 夏侯将军弥留之际说的的话在脑海里盘旋。 他复想起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上,千钧一发之际时,夏侯将军替自己挡箭的场景…… 嗓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莫想太多,我先让人给你处理伤口。” “不要……我现在不想看见别人……” 无奈之下,厉寒尘只能吩咐小鹰去取药箱来,亲自为她上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嫌隙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难便发泄出来,骂人也好摔东西也罢,为何要如此伤害自己?”厉寒尘细细给她上药,嗓音平和了些。 “心里难受,那时候没想这么多。” “你这样,如何让我对得起夏侯将军?若是他在他有灵,会心疼的。” “那阿尘哥哥心疼么?” 擦药的动作愣了一下,他道:“你的家人会心疼。” “阿尘哥哥,许姐姐说,你很厌恶我,若不是因为我爹爹的缘故,你会和我断绝关系,是么?”她试探问。 厉寒尘没有说话,默认了。 “阿尘哥哥,你陪我坐一会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厉寒尘收回手时,她伸出受伤的手拉住他骨感的手腕。 厉寒尘毫不犹豫抽出手:“我不会安慰人,不如让小鹰来陪你,都是女儿家,也好谈谈心。” “我不要。”夏侯姒眉头紧锁,小声嘟囔,“你答应爹爹会将我当妹妹一样照顾的,若是我兄长在,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她总是能准确拿捏住厉寒尘的软肋。 厉寒尘败下阵来:“有话就说。” 两人坐着,一时无话。香炉里不断腾出飘渺如云烟的白烟。 小鹰见屋里久久没动静,吩咐周围的仆人:“你们且在这里候着,若主子们有需要,机灵着点。” 说完匆匆抬脚离开,路过香草身边时被啐了一口。 另一边,许朝暮坐在门外石阶上,手捧着脸盯着敞开的院门看。 一阵风掠过,歪脖子树上的的叶子沙沙作响。 忽闻院外有哒哒马蹄声,她起身,微提裙身快步走至门口定睛一看,不由有些失望。 来人是小鹰。 小鹰见她立在门外,走上前行礼道:“临王妃,我们小姐哭得厉害,王爷脱不开身,怕您一个人等在家里孤独,所以派婢子前来请您过去陪着他。” 小鹰说这番话时,适当表现出一丝不情愿的模样。 许朝暮观察着她的表情,丝毫未怀疑此话的真实性:“马呢?” “您骑婢子骑来的马就行,婢子走回去。” 回到临王府,厉寒尘坐在桌边椅子上,夏侯姒抱膝坐在榻上。 不知吸了多少合欢香进鼻,一股躁动渐渐从心底升起。 夏侯姒脸色微微泛红,轻轻换了一声:“阿尘哥哥,我有些渴,你帮我要一杯蜜水好不好?” 厉寒尘点点头,起身朝屋外走去。拉开门的瞬间,微凉夜风扑面而来。 他吩咐守在屋外的仆人去取蜜水,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突然感觉口渴,又让仆人顺便提一壶凉茶过来。 夏侯姒趁此时拉上床帐,伸手解自己的衣衫。 不多时仆人端来了蜜水与凉茶,厉寒尘接过端进屋里,仆人顺势拉上门。 “给你。”端着蜜水走到床前,见床帐被拉上,便掀开一条缝隙将杯子递进去。 “我突然觉得难受,不想喝了。阿尘哥哥,姒儿好热,你热么?” 夏侯姒不说还好,这一说,厉寒尘才猛然回神。 此时,床帐被人纤纤玉手拉开:“阿尘哥哥——” 声音温软,多了几分诱惑。 厉寒尘还端着蜜水,见状不由得一愣。 杯子碰地的清脆声响起,蜜水四溅,他即刻转身闭眼,语气里有怒意:“你这是做何,有没有规矩?” 夏侯姒身上只剩下深色心衣与亵裤。 脸色微微泛红,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 她起身,站在床榻上自身后伸手环住厉寒尘的腰,语气半含羞涩半含诱惑:“阿尘哥哥,姒儿难受,好热……” 说话时,手已经开始解他的玉带。 “住手!”他蓦地按住她的手。 一股子欲火突然烧心,他明白,又被夏侯姒摆了一道。 夏侯姒死活不松手,柔若无骨的双手毒蛇般绕在他的身上,踮脚在他耳旁呵气:“阿尘哥哥,你也想要的对不对?姒儿给你,都给你。” “夏侯姒!”厉寒尘掰开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阿尘哥哥!”她跳下榻,跑至身前堵住他的去路,一个猴子跳树便挂在他的身上,双腿夹着他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上次是她太心软,错过了机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办成! 厉寒尘体内的火燃得旺,几乎要控制不住。 但至少理智是清醒的,忍住那股子躁动,伸手去推她的肩。 “啊……”夏侯姒一声低吟,触到光滑双肩的大掌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来。 “阿尘哥哥,姒儿好难受,好热……” 这声音宛如小猫爪子,轻轻挠人心。 厉寒尘闭上眼见,咬牙切齿:“夏侯姒,我再说一便,给我下去!你有没有羞耻心?!” “不要,姒儿就要抱着阿尘哥哥。”说罢猝不及防咬了一口他的脖子,道,“阿尘哥哥身上好香~” 啪———— 恰时,门被人拉开。许朝暮站在门口,惊得说不出话。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别的女子衣衫不整挂在自己夫君的身上。 一时没有反应,只觉得心里疼而无措。 夏侯姒嘴角微弯,转过头看她,脸色微红,装作羞赧的模样,又转头埋到厉寒尘的肩窝上。 守在屋外的仆人们方才听见屋里的动静,但因没有主人的允许,不敢前去询问。 此时透过呆呆立在门口许朝暮,悄悄往里瞥了一眼,顿时与周围人面面相觑。 王爷和夏侯小姐,这…… 她突然生出莫大的勇气,快步行至屋里,将夏侯姒从厉寒尘身上扯下来,一个狠力的巴掌毫不犹豫落在她脸上。 脸色因气愤而微微泛红,声音如淬寒冰,她骂她:“夏侯姒,你下贱!” 说完也不看厉寒尘一眼,转身跑走。 “暮儿!”厉寒尘抬脚就要追上去,被坐在地上的夏侯姒拉住袍角。 她眼眶泛红,巴掌大的小脸上五个手指印明显,我见犹怜。 “阿尘哥哥,不要走好不好……” “滚开。”厉寒尘撕破袍角,也不分给她一个眼神,大步追出去。 众仆见王爷出来,飞快垂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坐在地上的夏侯姒几不可见地一弯唇角,这一巴掌,也算值了。 而抱着喜乐站在角落的香草噔噔噔几步跑到门外,见夏侯姒衣衫不整,惊掉了下巴。 “这……这这这……” 她本是来看夏侯姒的热闹,不曾想这雷却毫无预兆劈在自家房顶上! “喜乐,走走走……”她抱着喜乐飞快跑出院子,将她交给平安后去找怀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失踪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跑出府外,策马奔回乌衣巷。 不难过是假的。任谁看见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子抱在一起纠缠,心里皆会生出隔阂,哪怕知道是被人算计。 哒哒马蹄声于宅院前停下,她翻身下马,正准备进门时,一只冷白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她蹙眉,厉寒尘不可能这么快追来。正要回头看个究竟,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多时,厉寒尘骑马追来,见门前的马儿悠悠甩着尾巴,翻身下马急匆匆跨进门。 院内无人,忍着体内的躁动去屋里找,最后整座宅院都找遍了,也不见那人儿的影子。 实在忍不住,他大步走到水井处,举起盛满凉水的木桶从头顶浇下来。 冰凉的水浇湿衣衫,也浇灭了体内那股子躁动。他闭上眼,强压下对夏侯姒再一次算计的怒火,更多恼怒自己的愚笨。 “主子儿——”此时,怀义、容玄和香草匆匆赶到,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停步原地不敢上前。 “去找,就算翻遍整个朝阳城,也要把王妃找回来!” 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薄唇上。英眉紧蹙,目光越过怀义三人落在屋外马匹身上,担忧至极。 人显然回来过了,不在屋里,她能去哪? “多派些人手去找,务必要保证王妃的安全!另外,莫要对外声张此事。” “是!” 眼看着自家主子急匆匆离开,三人赶回府去各带一队人寻找。 傅府———— 月色之下,傅言景一袭白袍负手立在门口,不远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女子跨步而来。 “公子,”她抱拳,“人已送至指定指点,由我们的人看着。” 傅言景微微颔首,提醒:“你雇的那些人最好靠谱一些,只是让他们演戏罢了,若中途敢生歪念,我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明明是淡淡的语气,却莫名给人压迫感。 寒月立即垂头:“请公子放心,他们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嘴角微弯,他道:“这夏侯姒倒还有点意思,替我省了不少力。有得必有失。既然厉寒尘执意将她留在府里,那表妹,我就带走了。” 寒月眸光一闪,“现在么?” “并非。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要她自愿跟我走。” 转日一早,傅言景乘车直往临王府。 待客堂里,他接下婢女呈上的茶,温声道:“劳烦替我告知临王妃,家里老辈念她念得紧,写了一封信来,让我转交于她。” 府里的仆人们都知道医圣是王妃的表兄。 对上那双半含笑意醉人不知深浅的桃花眼,婢女面上微微发热,垂眸回话:“不瞒医圣,我们王妃,昨夜失踪了……” “什么?”眉头微蹙,将茶杯搁置在桌上,他问,“为何会失踪?” “因为……”婢女本知主子之事不可多嘴,却招架不住眼前男人的俊美容貌,压低声道,“因为临王妃看见临王殿下和夏侯姑娘……抱在一起……一怒之下,就跑走了,王爷已经派人在找了。” “你们王爷呢?”不悦的语气。 “王爷在外寻找王妃,一夜未归。” 道一声谢后起身匆匆离开。直到那衣袂飘飘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婢女方才回过神来捂住嘴。 主子的事万万不可多嘴! 秋凝居内,夏侯姒还躺在榻上。那合欢香着实厉害,她在水里足足泡了半个时辰,今日醒来竟有些受凉。 “小姐,婢子给您端药来了。”小鹰将碗呈给她,又摆正了软枕给她靠背。 勺子搅着深色的药汤,她开口,声音略沙哑:“找到了么?” “回小姐,还未找到,王爷也还未回来。” 小鹰说完,不觉担心起来:“小姐,婢子担忧王爷会怪罪于您。”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夏侯姒蹙眉喝下一勺闻起来就很难喝的药汤,“爹爹临终前那一席话,在他这里便是一块免死金牌,只要我不伤害到许朝暮性命,他便不会把我怎么样。更何况,我还有心疾,情绪一激动便会犯病,阿尘哥哥是不会让我有事的。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弱点。” 放下药丸,她觉得嘴里很苦,心里更苦。 “至于他对我,如许朝暮所说,厌恶至极。那我还怕什么呢?我曾经一直认为我是个好女孩儿,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求不到的东西,便不求,别人也休想得到,尤其是我讨厌的人。” 她闭上眼,一滴清泪自苍白的脸颊滚落,轻声呢喃:“我怎么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 许朝暮悠悠转醒时,入眼的便是一间破败土房子,周围的土墙坍塌一半,废桌弃椅横七竖八躺在周围,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土。 刺眼的天光令她不得不闭上眼,待适应片刻才缓缓睁开。 后颈残有余痛,她欲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手脚被粗绳绑住,无法动弹。 蹙眉思考之际,几道人影挡住了光,自上方低头冷冷与她对视,眼里蕴着杀意。 许朝暮一惊,这些蒙面人又是被人雇来取她性命的么? 目光落在他们手中锋利的短刀上,她知道自己此次逃不了了。 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冷冷问:“我只有一个请求。” 几名蒙面男子对视语言,也不出声,只点头。 “派你们绑架我的人,是女子?”若是女子,现在只能是夏侯姒了。 昨晚那一出戏,便是她一手策划。 其中一名黑衣人扔下手中匕首,在她身前蹲下,声音低沉:“死后你也莫怪我们,我们也不过拿人财钱替人做事,混口饭吃。若你死不瞑目,下去再找她报仇就是了。” 说着开始动手扒她的衣衫。 “住手!”许朝暮忽然慌了,若这些人只是想要她的性命,拿去便是。不曾想,他们竟丧心病狂到要毁她清白! 她奋力挣扎,奈何手脚被绑住,只能任男人粗糙的手滑过她的脸颊、玉颈…… “你给我住手!”她嘶吼,“你们要我性命拿去便是,为何要毁我清白……滚开,别碰我!” 她恶心得要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内心恐惧无比。 玉带一松,男人粗暴将她抱在怀里,一手奋力撕破衣衫,露出里边精绣并蒂莲的心衣…… 另外几名蒙面男子围观看热闹,其中一名道:“你动作快些,还有兄弟几个没爽呢!” “就是就是,老子最喜欢性子烈的小娘子,待会定要好好尝尝她的味道!” 这些极具侮辱性的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砸进心里只教许朝暮作呕。 “我宁愿去死,也不绝准你们侮辱我!”恐惧如洪水般涌来,无助又绝望,哭腔颤颤从唇里溢出来。 鲜红的血迹从嘴角溢出,另一名黑衣人低吼:“她要咬舌自尽,掰开她的嘴!” 第一百四十章 他来了,不是他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男子一只手捆住她,一只手使力掰开她的嘴,顺手将扯坏的衣衫卷成团塞进她嘴里。 豆大的泪珠簌簌而落,此刻她已为俎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受够了!下辈子,这人间,她绝不再来! 认命闭上眼,任男子将她的衣衫层层褪去,到最后只剩下心衣与雪白亵裤…… 砰—— 只听一声巨响,整个人被人扔在地上,滚了一圈,光洁的额头撞上身边的废弃桌角,瞬间泛红。 她吃痛睁眼,只见屋里多了一道白色身影周旋在黑衣人之间。 一时刀光剑影激起满屋灰尘,呛得人咳嗽不止。 许朝暮半眯眼睛看去,那些黑衣人并非傅言景的对手。 黑衣人纷纷举剑刺他,皆被他灵活避过,与此同时,泛着寒光的银针毫无预兆自袖里破空而出,快准狠扎在几人的脖颈处。 几人动作突然一顿,只觉身上开始发麻发痒,自觉中了药,咬牙吐出一个“走”字,一时齐刷刷的扔下剑跑没了影。 四目相对,许朝暮的眼泪更是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傅言景快步行至她身边蹲下,替她解开麻绳后迅速解下月白披风将她裹得严实,伸手替她取出嘴里的布团。 “表哥……” 巨大的恐惧被心安湮灭,她终于低低啜泣起来。 傅言景眼露心疼,轻柔替她擦去嘴边血迹,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安抚:“别怕。” 直到被傅言景抱着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许朝暮还未从方才的恐惧里回过神来。舌尖传来疼痛感,她软软靠在傅言景怀里,小山眉紧蹙。 “公子。”走出幽暗的巷子,寒月大步走过来,见到她怀中呆滞的人,眼光微滞。 “你速速去告知王爷,人已寻到,让他放心。” “是。” 寒月离开后,傅言景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带回府。 熏着檀香的雅室内,傅言景俯身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拉上锦被将她裹得严实。 “乖,张开嘴让我看看伤口。”声音温柔得似春风拂水。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许朝暮竟然觉得安心,微微张开嘴,任由他检查。 “景公子,衣衫来了。”夜鸦端着干净的衣衫进来,目光落在女子紧蹙的小山眉上,不由得心生同情。 上一次见面还是光鲜亮丽的一个人,这次竟会落魄成这样。 傅言景取来膏药,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手指一点替她抹上。 “表妹,王爷就要来了,我让夜鸦给你换上衣衫可好?” 许朝暮只管点头。 傅言景出去后,夜鸦动手给她换衣衫,想到她是傅言景的表妹,忍不住出声安抚:“王妃不怕,现在已经安全了。有景公子在,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 换好衣衫刚躺回榻上,就听屋外传来厉寒尘低沉略急的声音:“暮儿怎么样了?” “王爷放心,表妹没有大碍。” 夜鸦拉开门,那人箭步冲到床前,看见她眼眶泛红,不由得心疼至极。 许朝暮和他静静和他对视,不言一语。 “暮儿,”他伸手去抚她的脸,眉头紧锁,“是我的错,又让你受伤了。” 一看到厉寒尘,许朝暮便想起夏侯姒,心里暗暗升起一股怒火。 若不是表哥赶来,她便会落入夏侯姒的圈套,被人侮辱至死! 心中难受又生气,她陡然别开脸,按捺不住将火撒在厉寒尘身上。 翻身背对他,语气冷淡:“你们出去吧,我想休息。” “你休息,我在这里守着你。” “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 生气是应该的。 厉寒尘也不答,固执地坐在榻沿边,一动不动。 眼见气氛陷入凝固,傅言景开口:“王爷,让表妹休息吧,傅某有话同王爷说。” 厉寒尘看着那单薄的肩,自责不已。 身为夫君,一次又一次地让夫人伤心,身陷危险,他恼极了自己。 见他不动,傅言景安抚:“王爷放心,傅某会命人好生照顾表妹。” 见傅言景等着,厉寒尘细心给她掖好被子,跟着出了房。 房门被夜鸦拉上,两人立在廊檐下,傅言景先开口:“若今日傅某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王爷应该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是她。”厉寒尘淡淡道,“纵然这是夏侯姒的计谋,但绑架的暮儿的人绝不是她派来的。这一切来得太凑巧,不过是想把火引到她身上罢了。” 他最是痛恨此种手段。即便夏侯姒真的有心伤害暮儿,也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明摆着做给他看。她不敢的。 “王爷到现在,竟还要为她开脱?” “并非开脱。夏侯姒虽不聪慧,也不至于愚笨。在这个关头绑人,难道不是往自己身上揽事?” 傅言景不悦,语气淡下来:“是不是,去问问便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道:“家里的祖父母对这个外孙女很是疼爱,若是王爷照顾不了表妹,我这个做表哥的,只能带她回家。” “傅公子只当暮儿是表妹?”他淡淡反问。 “那是自然。表妹是傅某姑姑唯一的女儿,傅某也将她当做亲妹妹对待,自然不想看到她受伤。王爷大可放心。” “如此,最好。” …… “小姐,王爷请您前去大堂。”小鹰急匆匆走进屋,眉间难掩担忧。 夏侯姒也正着急,她的目的只不过是让两人产生隔阂,心生不快罢了,并未想过让人绑架许朝暮,只怕这下自己是要替人背锅了。 “我知道了,走。”她起身,绣花裙摆扫过地面,匆匆赶往大堂。 “阿尘哥哥,绑架许朝暮的事不是我做的!” 夏侯姒立在大堂中央,藏在宽袖里的手紧张地收拢。 她了解厉寒尘,若自己真背上绑架人的这个罪名,他定会把自己交给官府处理! 见厉寒尘不语,她忙发誓:“我就算讨厌她,也绝不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若我有说半分谎话,便不得好死!” 傅言景淡笑一声,语气略带讽刺:“夏侯小姐不必如此紧张,若发誓有用,那么这世上每日不知会死多少人。” 夏侯姒本来就有口说不清,被傅言景这么一说顿时急了:“医圣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没做过的事,绝不承认,就算到了公堂也还是这样说!” “小鹰!”害怕厉寒尘不相信自己,她命小鹰将那盒香料也带过来。 “阿尘哥哥,你看。”她将盒子连同纸条递给厉寒尘,垂头道,“那日我房里燃的便是此种香,此香是有人暗中送给我的,所以……所以我才想了那种方法让你许朝暮产生隔阂。但是绑架许朝暮真的不是我做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隔阂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没接,倒是傅言景伸出手,宽袖褪到手腕处,露出修长莹白的手指:“可否给傅某看一看?” 小鹰恭敬递过去。 莹润指尖打开盒子,凑到鼻尖前轻嗅一番,他缓缓道:“此香有极其强烈的催情功效。看来,夏侯小姐是被人利用了。” 夏侯姒毫不客气甩锅:“是的。” “是什么?”厉寒尘冷冷看她,“若是你没有这个心思,那人还能逼你不成?夏侯姒,我再提醒你一遍,谨言慎行。本王是答应夏侯将军照顾你,但绝不会放纵你。明日,本王派人将你送回皇宫。” “我不回皇宫,我回我自己家!”说罢拂袖离开。 …… 许朝暮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一缕昏黄的光线穿过半敞的轩窗,柔柔打在帐前缀下的鎏金镂空香球上,微微泛着金色光泽。 许朝暮睁眼,一眨一眨看着帐顶上绽开的芙蓉花,陷入沉思。 她竟开始怀疑厉寒尘。 夏侯姒如此对她,定要还她以颜色!吃哑巴亏向来不符合自己的性子。 但厉寒尘会不会阻止她?说不准。 “吱呀”一声,门扉被人拉开,将她飘到天际的思绪拉回现实。 厉寒尘大步走到榻沿边座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嗓音清淡:“厉寒尘,是夏侯姒派人绑架我,若不是表哥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暮儿,绑架你并非是夏侯姒的手笔,另有其人。” 眸光一顿,她推开厉寒尘,蹙眉盯着他:“那伙人已经承认是夏侯姒雇他们来的,你到现在竟还要为她开脱?呵呵,看来那晚,你与她还真是情投意合,若不是我打扰你们,指不定好事已经办成了。”这本是气话。 男人精致的五官隐没在黄昏的光线中,他伸手搂住她单薄的双肩:“你不能这样说,你知道那是她的圈套。” “是。”她拂开他的手,淡淡与他对视,目光冷落又疏离,“你也知道这是这是她的圈套,但你却自愿留在那里,配合她演戏给我看。” “暮儿,任何人误会我我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你,不行。”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话。”语气微怒。 “好好好,我暂且不说,我们先回家。” “回哪的家?” “乌衣巷。至于夏侯姒,我明日派人将她送走。” “送走?你为何要将她送走,怕我报复她?” 许朝暮心中有气,厉寒尘此时纵有百口也难说,只得柔声安抚:“并非。我当初接她进府,不过是因为那时夏侯将军刚去世不久,她伤心过度身子虚弱,且情绪不稳定,恐她有个万一才有此下策,并未打算将她一直留在府中。现下发生此等事,我断然不会继续留她,惹你心烦。” 昏暗的光线中,少女的眸子格外清冷,她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并不打算将险些失身于人的事告诉他。已经过去了,说了也只是白白惹他担心。 何况,他不相信是夏侯姒所为。 “我不想回乌衣巷。” 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他道:“不管是临王府还是乌衣巷,都是你的家。你想回哪,我们就回哪。” 语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张唇:“伸出舌头来,我看看咬成什么样了。” 她听话伸出舌头,只见舌尖尖端凹了下去,隐隐泛着血迹。 顿时心疼至极。 几秒之后,只见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许朝暮忙掰开他的嘴,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作为夫君的失职,该当责罚。你疼,我疼你所疼。” 见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许朝暮既心疼又恼怒。 莹润指尖替他擦拭掉血迹,轻斥:“你这个糊涂蛋,真是讨打!” 他抓住她的青葱玉手,赞同点头:“夫人想怎么打,我都受着。” 许朝暮同傅言景道了谢,听他叮嘱几句后与厉寒尘一道回了府。 刚下马车,一团小东西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王妃姐姐……喜乐好想你……” 她虽然只有六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平安悄悄告诉她王妃姐姐失踪之后,小姑娘坐在台阶上捂着嘴哭了一下午。 她是真的担心王妃姐姐不回来了。 许朝暮蹲下身,见小姑娘眼眶红红,鸦睫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泪珠,伸手捧住她的脸亲吻她的鼻尖:“喜乐不哭,姐姐回来了。” “王妃姐姐……下次走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上喜乐……喜乐想跟着王妃姐姐……”一开口忍不住啜泣起来。 厉寒尘也弯下身,伸手替她拭去眼泪,温声道:“喜乐放心,你的王妃姐姐不会走了。” “是真的么?” “真的。不信,你问王妃姐姐。” 小姑娘转眸期待地看着她,许朝暮捏捏她的鼻尖:“是真的,姐姐陪着你好不好?” 小姑娘使劲点头:“好。” 被一众婢女簇拥着回房,厉寒尘叮嘱几句之后召怀义去了书房。 拉上房门,香草跪坐在她身前,面上难掩担忧:“王妃,还好你没事,婢子都担心死了。” “好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香草气得要死,忿忿道:“都怪那个夏侯姒和小鹰那小蹄子,不然王妃怎会遭此一劫?婢子还未见过如此厚脸的主仆俩,还想鸠占鹊巢,呸!” 眸光微沉,她垂眸抚着怀里小姑娘柔软的头顶:“放心,这笔账,定是要讨回来的。不管厉寒尘如何护着她,我定要叫她尝一尝那种滋味。” 对着香草耳语一阵,香草微微惊讶,犹豫问:“王妃,真的要如此么?若是皇后娘娘知道……” “知道又如何?夏侯姒如此喜欢此等卑劣的手段,我不还回去,可对得起自己?” “王妃说得对,若是她自己忍不住扑了人家,料定也不好意思说出去的。” 一转眼天色暗暗,厉寒尘却还未回来。 到了晚膳时间,许朝暮胃口不济,便让香草带喜乐去用饭。 她站在窗前,微微仰头望着天幕中繁星皓月,细细思索人生意义。 是了。想要安稳喜乐的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纵然与厉寒尘是夫妻一体,但总归是两个人。 各自有各自的事,厉寒尘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保护她。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孤寂无比。从初来世间到一抔黄土,每个人都很孤独。 厉寒尘也是如此。在自己面前,他总是一副没有苦恼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他藏在心底的隐秘心事,自己又了解多少呢? 咚咚咚—— 此时屋外敲门声响起,有婢女禀报:“王妃,王爷请您去一趟花园。” 第一百四十二章 花灯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花园? “你们王爷在花园做什么?”提着花灯从容走在鹅暖石铺就的蜿蜒小道上,绣兰花裙摆拂过路边的红花绿草。 “这个……”婢女犹豫一番,神秘兮兮道,“王妃一去便知,是好事。” 许朝暮没再多问。 烟笼亭东接花路,西临碧湖,待夏日清水洗芙蓉时,很适合闲坐亭里吃瓜赏荷。 婢女跟着她来到烟笼亭时默默退下。 看着满湖悠悠晃晃散着幽光的精致荷花灯,她一时未缓过神来。 花灯围绕之中,厉寒尘负手立在一叶兰舟上,遥遥与她对视,朝她抬手。 走行至雕花围栏边,她微微偏头问:“你这是作何?” 那人浅浅一笑,深陷的酒窝里盛满清浅月色:“讨夫人欢心。” 眉梢微挑,她脚尖一点,转眼稳稳立在围栏方石之上,作考虑状:“若是你能接住我,我就开心。” 语罢,不待他回答,脚步踏入虚空,身子朝前倾去,浅蓝纱裙被夜风拂得招摇。 与此同时,厉寒尘自兰舟上飞身而来,伸出双臂将她稳稳抱在怀里,旋身一蹬石壁,飞身回落兰舟之上。 两人重力叠加,令船身微微左右晃动。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对视良久。 烟笼亭周围垂下的白色帐慢被人卷起,一名蒙着面纱的白衣歌姬悠悠弹奏琴曲。 天幕上的点点星光与湖里的幽幽花灯相映成趣,皎皎月光铺满湖面,落在两人身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 厉寒尘放下他,伸手轻挂她小巧的鼻尖:“调皮。若是我接不住你,岂不是要受伤了?” 她轻轻一笑,嗓音如夜风飘渺:“你会么?” 他败下阵来,低头在她光洁额头落下一吻:“自然不会。” 许朝暮垂眸不语。 蹲下身,素手搅乱一池碧水,她端起一盏花灯,暖色火光映着清冷眉目,倒映在她清澈的眸中。 厉寒尘在她身边单膝蹲下,轻声问:“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不知夫人,满意与否?” 虽然不怕许朝暮嘲笑,但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她,这种方法是从怀义好心替他从街边摊上买回来的《哄妻攻略》上学来的。 身为一个男人,如何哄妻子欢心还要去小册子上学,那可不称职。 许朝暮抬头仰望满天繁星,答非所问:“天上的星辰,好似地上的万千灯火,会不会也是一户户人家呢?我们在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我们。我的娘亲和阿珩,还有为我而死的荷姨,说不定此刻也正数着我们这里的星星,思念我呢。” 说这番话时,她面色怅然。厉寒尘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忧伤,伸手环住她的肩安慰:“无论在何处,他们永远都爱你,我也是。” “你是么?”她微微偏头看他,“若是有一日,我做了错事,你会不会责骂我,抛弃我?” 厉寒尘抿了抿唇,诚实回答:“若你做错事,也许我会恼你,但绝不会责骂你,更不会抛弃你。做任何一件错事,皆会付出代价。若你真做错了,那便是我没有管好你,你的代价,我来受。” 顿了顿,他垂眸掩去眼底微妙情绪,清越嗓音裹着微凉夜风飘来:“生活,就是不断遇到困难,而后解决困难,如此反复,便已是一生。暮儿,有的事,我们可以以正当方法来解决,不必去走异途,你懂么?” 许朝暮垂头不语,将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搅乱一湖花灯飘摇。 秋凝居里,夏侯姒心情低落,听说厉寒尘在后花园与许朝暮浓情蜜意,更是郁闷。 她是让许朝暮堵心了,但是好像自己也没开心到哪里去。 还无故替人背了黑锅,被阿尘哥哥斥责了一顿,想想真是气闷! 她知道,以许朝暮的性子,就算她自己不去找她,她也会找上门来算账。 这样想着,她站起身:“小鹰,去后花园。” 回到这边,琴师行云流水弹奏完一首曲子后悄无声息退下,几名仆人也在厉寒尘的示意下离开花园。 一阵凉风吹来,许朝暮捂嘴打了个喷嚏,厉寒尘搂住她:“夜里风凉,我们回屋吧。” 许朝暮摇头:“不要,我还想玩一会。” 厉寒尘无奈摇头:“那你等着,我回去给你取斗篷。”刚转身,又微微侧目问道,“你未用晚膳,现在肯定饿了,想吃什么,我去让厨房送来。” 揽住她的腰飞进亭里,许朝暮身心轻松起来:“想吃烤鸡,还要喝酒!” 厉寒尘不禁失笑,抬手揉揉她的头顶:“夫人稍等,为夫去去就来。” 厉寒尘大步离去,与另一条小道上走来的夏侯姒恰好错过。 “小鹰,阿尘哥哥走了,我们快些去。我想许朝暮那个女人定会添油加醋告状,说不定还会将这口黑锅死死压在我头上,我得去为自己正名。”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烟笼亭,险些被满湖幽幽花灯晃花了眼。 蓝裙女子面向碧湖,背对着她们。 夏侯姒示意小鹰留在原地,提着裙摆沿着鹅卵石小路行至亭外,伸手拂开白色帷幔走进去。 听到轻微脚步声,许朝暮转身,恰好与她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冒出一丝火气。 她抱手盯着她,冷冷开口:“是来寻麻烦,还是来道歉?” 夏侯姒被她问得一愣,行至她身前轻笑一声,反问:“我未做错事,为何要向你道歉?许朝暮,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被人绑架一事并非我做的手脚。请你莫要在阿尘哥哥面前胡乱污蔑我。” “污蔑你?在之前我问过,那伙人已经默认是一名女子雇他们而来,除了你和许汀兰,我好像没有再得罪过别人。现下许汀兰已经走了,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谁会这样报复我。你妄想迫使我失身,不就是想瞧一瞧若是我脏了,你的阿尘哥哥还会不会要我么?” “你说什么?”夏侯姒闻言不由得蹙眉,语气微怒,“许朝暮,你莫要血口喷人,说了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休想在阿尘哥哥面前污我清白!” 见她死活不承认,许朝暮有些怒了,上前将她逼到围栏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冷冽:“敢做不敢认?若是你能将凶手找出来,我就相信不是你做的,并且向你道歉。若是查不出来,你给我等着。” 夏侯姒刚要反驳,目光透过许朝暮落在小鹰身上,只见她做口型无声说出四个字:“王爷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误会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冲到喉咙处的话瞬间被吞回去,心念回转,她微扬下巴:“既然你已经笃定是我所为,那便是了。阿尘哥哥也知道,虽然他已责骂过我,但却不会将我如何。既然他已经不追究,区区一个你又能奈我何?”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成功催燃了许朝暮心底暗暗燃烧的火苗,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紧力收拢,语气仿若携着冷风袭来:“我不是他!” 左手抬起,巴掌就要落到脸上,夏侯姒眼疾手快挡住她的进攻,不让她碰半分毫毛。 奈何身子娇小,与高上半头的许朝暮来比力道颇小了些。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最终在厉寒尘行至不远处时抬眼瞧过来时,腰靠半人高的围栏,陡然放开捏住许朝暮手腕的手,猝不及防被她一推,只听尖叫伴随“扑通”一声响,飘着花灯的碧湖在月色笼罩下绽开一朵巨大水花。 于此同时,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传来,夏侯姒息了声息。 抱着斗篷而来,伸手拂开白色帷幔的厉寒尘恰巧看见这一幕,几不可见蹙眉,将斗篷交给身后端着热腾腾食物的仆人,纵身跃下湖泊。 许朝暮瞬时明白她的做法,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却无半点悔意。 想装,就让她装好了。不过是受点凉,被呛上两口,死不了。 夏侯姒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她掉落的位置恰好与兰舟停靠的位置擦边,好死不死后脑勺狠狠砸在船沿上,鲜血顿时染红了大片湖水。 厉寒尘将人抱上岸时,已经昏死过去。后脑勺还在滴血,顺着发丝滑落到地板上。 纵然如此,他还是转身对她说一句“我先带她回房”,之后吩咐仆人去请府医,匆匆离去。 一行人离开不久,她独自走回房间。 不关心夏侯姒那边如何,吹灯歇下之后,直到半夜才等到厉寒尘回房。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未睁开眼,只感觉额头上印下一点温热,之后那人褪下外衣在外侧躺下,拉上锦被之后如往常那般伸手搂住她睡去。 她暗自松口气,想来是无事了。 夏侯姒掉进湖里她并不担心她会受重伤,却没想到她会砸在船沿上。可能,这就是现世报吧。 一晃几日过去。 果不其然,夏侯姒在榻上连躺了几日,日日皆会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命小鹰哄厉寒尘过去探望一番。 期间心疾偶尔发作几次,也不知是真的或是装的,许朝暮也不关心。 梳妆时,她听见香草抱怨:“那个夏侯姒真是的,婢子听说她装得楚楚可怜,说是王妃您误会绑架之事是她做的,她怕您误会好心来解释,却遭您怒气报复。” 说完啐上一口,忿忿道:“还可怜兮兮对王爷说是她为证明自己清白而口气过激,才一时惹您情绪激动,失手推了她。还说…还说让王爷莫要怪您,真够假惺惺的!” 许朝暮淡淡勾起一抹笑意:“你们王爷怎么说?” 香草得意起来:“王爷岂会看不出她是装的?每次去探望一番,叮嘱下人们好好照顾她之后便逃出了秋凝居。” 许朝暮笑笑没再接话。 厉寒尘并没有责怪她,依旧如往常那般陪她吃饭,睡前念故事,睡时一定要抱着她。传到夏侯姒耳中,令她气到不行。 是夜,风微凉,月如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她吵醒,朦胧睁眼,只见门外蓦然闪过一道黑影,因速度极快,导致看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物种。 许朝暮静了片刻,拿开厉寒尘搭在身上的手,轻手轻脚起身,顺势摸出一把匕首披着外衣推门而去。 “喵——” “喵——” 喵声和着吹来的阵阵夜风灌进许朝暮眼里,显得格外飘渺。 眉头微蹙,她不记得王府里有猫。 手中的幽幽花灯左右摇晃,自上而下望去,仿若偌大森林里的一只萤火虫。 另一边,厉寒尘习惯性的伸手去搂人,却摸了个空。 蓦然睁眼,只身边空无一人。他坐起身扭头朝门外看去,只见门拉开一条缝,有丝丝缕缕的月色趁机漏进屋里来。 转眸看向架子上挂着的狐毛斗篷,起身披上外衣,取上斗篷拉门而去,还不忘轻斥一句:“小糊涂蛋,半夜出去就罢了,竟还敢不披斗篷。” 铺满月色的地上映出花影绰绰,沉稳的脚步声往后花园走去。 不得不感叹,有时家宅修建得太宽阔未必是好事,望着通往四面八方的鹅卵石小道,竟不知该去哪寻人。 将要行至前方的假山时,他蓦然顿住脚步,只听里边传来男子对话。 “银票可拿到了?” “拿到了拿到了,你看。” 接着一阵数银票的声音过后,那人问道:“怎的还多出几张来了?” “雇主说我们做戏做得好,连同暗送合欢香的票子多给了几张。别说了,快些离开这里,万一气运不好被人抓到,给雇主添麻烦。” 还挺贴心。 那两人武功明显不差,很快飞檐走壁离开王府,厉寒尘此刻也没有追上去的心思。 雇主?做戏? 黑白分明的眸子久久盯着两名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英眉微蹙。 返回屋里时,那个糊涂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檀木圆桌边喝茶。 一束如瀑鸦发侧束在胸前,素色单衣衬得她漂亮的眉目愈发清冷,好似梅岭上一株覆了薄薄白雪迎风而放的红梅。 这副人间清冷的模样,看一次,令他心动一次。 他行至她身旁,将斗篷披在她身上,弯身附在她鬓旁,语气温柔:“你去哪了?” 许朝暮偏头,朱唇擦过他的薄唇,诚实回答:“方才见屋外有影子一闪而过,追出去看发现是只猫。” 语罢又问:“王府可有养猫的人?” 厉寒尘摇头:“这倒没有。”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暮儿心里可有事要同我说?” 许朝暮茫然:“什么事?” “任何事皆可。难过的、伤心的,以及难以忘怀的都可以同我说。即便做错了事,我也不会怪你,但夫妻之间,该坦诚相待,你说是不是?” 兽耳香炉里腾着袅袅熏香,鎏金落地烛台上盈盈烛光将两人的墨影投射在彩绘山水画屏上,双手相握,是亲昵的姿态。 许朝暮思忖片刻,觉得进来心里最难过,最意难平的便是那一次险些被人辱了清白。 但她并不打算再重提此事,对他说了,除了惹人担忧愤怒之外,再无用处。 厉寒尘捕捉到她眉目间一闪而逝的犹豫,只听她道:“并没有。” 他微微垂眸,点头:“好。” 她不肯说,他就不问。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报复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小姐,感觉如何?头可还疼?”秋凝居内,小鹰小心翼翼给夏侯姒一圈一圈解下纱布,语气关心。 “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可还是有点疼。”蹙着眉忍不住抱怨,“阿尘哥哥根本就是把爹爹的话当耳旁风,明明亲眼看见是许朝暮推我下去的,竟然还维护她,气死我了!” 伸手去摸结痂的地方,被小鹰急忙阻止:“小姐,您别碰。” 清茶入口,仍无法浇灭心中的火,一拍桌站起身:“气死我了,我一定要去讨个公道!小鹰,走!” 主仆二人气势汹汹去往挽春居。走进院里,只见三人坐在巨株合欢树下的石桌边喝茶吃点心,笑得好不欢心! “许朝暮!” 一声略带恼怒的声音响起,吓得正在吃点心的小姑娘手一抖,啃了一半的红豆糕滚落地上。 许朝暮抬眸,清冷的眉目淡淡扫过去,不悦蹙眉。 她站起身,吩咐香草:“把喜乐带下去。” 香草转眼看向那主仆俩,有些心烦,起身牵着喜乐的小手:“喜乐,我们走吧。” 这是临王府,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路过夏侯姒身边时,小姑娘悄悄瞄她一眼,往香草身边缩了缩。 夏侯姒行至她身前,二话不说端起圆桌上喜乐喝剩下的大半杯香茶泼在她的脸上。 茶水浸湿耳边鬓发,顺着鼻尖滴落在朱唇上,还能闻见淡淡茶香味。 突然遭此一劫,许朝暮并未恼怒,与满眼怨恨的夏侯姒对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不急不缓擦掉面颊上的茶水。 夏侯姒心中冷笑:倒还挺沉得住气。 她冷眼看着,只见那人将手帕握成团扔在桌上,微微弯身,青葱玉手捏起喜乐掉在地上未吃完的糕点,似笑非笑看着她:“浪费粮食,可不是好习惯。” 夏侯姒蹙眉:“你想说……唔……” 不待她反应过来,她清清楚楚看见那块粘了些许污土的糕点从那只青葱玉手里弹出来,十分准确地飞进自己嘴里。 只听那人云淡风轻道:“若不是你突然嚎一声吓到喜乐,这块糕点也不会掉在地上。浪费可耻,你替她吃。” 双眸微睁,夏侯姒有几分难以自信,一时忘了吐出嘴里的糕点。 直到小鹰提醒才反应过来,一口呸出去,可怜的糕点儿滚落地上。 “许朝暮,你竟敢这样对我,谁给你的胆子!?”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她十分恼怒。 眉梢微挑,她一眨一眨盯着她,是无辜又疑惑的模样:“请你吃糕点啊,你不喜欢么?” “你!我姐姐可是皇后,若我将你推我下湖的事告诉姐姐,你少不了挨几十板子,到时候阿尘哥哥也护不了你!” 闻言,她更是疑惑:“我推你?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我什么时候推你了?有证人人么?” “小鹰和阿尘哥哥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小鹰?小鹰是你的婢女,仆随其主,自然是你说什么她就说什么。至于我的夫君,你确定他看清楚了么?” 这句话别有深意,令夏侯姒不得不细细思索。 是了,阿尘哥哥是她的夫君。纵然亲眼看见这个贱人推自己下水,也没有责怪她分毫,又怎么可能帮着自己呢。 说那句话不过就是想要吓吓她。若真的闹到姐姐面前去,外人面前姐姐自然会护着自己,但私底下定会责怪一番。 夏侯姒气呼呼冲来,在许朝暮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气呼呼离开。 带着喜乐躲在院门外听壁脚的香草心中偷笑,不料被夏侯姒看到,命小鹰狠狠踩了她一脚才离去。 气得香草往地上啐了好大一口。 “王妃,婢子好崇拜您!”香草提着喜乐噔噔噔跑过来,亮晶晶的眼里盈满崇拜。 方才夏侯姒泼茶时,她心里恨得牙痒痒,但看见王妃镇定反击的模样,真真迷人啊! 许朝暮露出一个真实的笑:“有什么好崇拜的。若是我真生气,就着了她的道了。” 语罢,又道:“我上次同你说的那件事,你明日就去办。” “婢子遵命。” 转眼第二日,小鹰揣着一封信匆匆走进屋里,呈上:“小姐,有人匿名送来一封信。” 夏侯姒接过信纸展开一扫片刻,递给小鹰看。 信中写的内容大约是说若夏侯姒也想对付许朝暮,午时“好再来”客栈见,只许一个人前来以示诚意,若不然便不能合作。 “小姐,究竟是何人也想对付许朝暮?” 夏侯姒还在恼火昨日的事,闷声闷气回一句:“去看看就知道了。不管是谁,只要是许朝暮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收拾一番之后,乘马车去了城西好再来客栈。 与此同时,祁怀瑜收到一封信,落笔是夏侯姒的名字。 纸上只写了简单几个小字:“好再来”客栈,待君来。 落笔夏侯姒。 嘴角微扬,似在思考:去,还是不去? 回想上次夏侯姒对自己的态度,心里还残存那么一丝不悦。 低头看一眼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言辞间又是客气又是温柔。眼前仿佛出现那张甜美的脸,恍然生动。 思量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去看一看,说不准她知错了,欲同自己道歉。 另一边,傅言景正在百草园里浇花弄草,莹白的指尖拂过滚着水珠的花瓣,面上依旧一派风清云淡,只那一双深邃桃花眼分外勾人。 园里迎来一个墨色身影,寒月大步走到身后禀报:“公子,临王妃已经行动了。” 他轻轻应一声,也不看她,启唇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知道。”说完大步离开。 目光久久落一片红绿之上,他微微摇头。 所谓的伉俪情深,要在遇事时才知道真假。 如此做,也只是替表妹考验一番厉寒尘罢了。 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下了马车,夏侯姒抬眸看去,门牌上书着“好再来”三个大字。 提着裙摆走进去,立即有小二迎上来,她直接开口道:“领我去二楼第三间客房。” 因先前有人提点过小二,小二未啰嗦便领着她进了房,临走时还不忘温馨提醒:“若姑娘有事,唤小的一声即可。” 夏侯姒扫一眼干净简陋的客房,问:“这里可有人来过?” 小二思忖片刻,回答:“此房间没有客人来过。倒是在姑娘之前,有一名带着帷帽的人来过,说若有一位姑娘,就是您来之后,让您在这里等着。” “那人属男属女?” “看穿着,应是女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矛盾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夏侯姒闻言松了口气。不知道对方是何人的前提下,她还真不敢留下。 小二走后,她走到桌前坐下,扫视一眼房屋,斟了一杯凉茶垂眸小呷一口。 在此片刻之间,她未见窗户角落之处,一根细管捅破窗户纸,腾出袅袅烟雾,随后消散,与空气融为一体。 屋外,一袭墨色男装的许朝暮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怎的还不来?” 半柱香的时间,夏侯姒等得不耐烦,正欲出去看看,起身之际双脚一软,掉回凳子上。 只觉面上发烫,手脚无力,身子燥热,是熟悉的感觉…… 脑子迷糊之际,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祁怀瑜进来时,见到便是软弱无骨的女子趴在桌上,面色发红,眼神迷离地看着自己。 这一眼看得他心下一愣,一收折扇行至身前双手扶她,关切问:“夏侯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夏侯姒微眯着眼看他,红唇微张,低声呢喃:“热……好热……” “热?”祁怀瑜伸出右手去摸她的额头,的确颇有几分发烫。 夏侯姒却觉得舒服,在他的手要离开之际一把拉住,软软靠在他的怀里,低声呢喃:“好舒服……还想要……” 祁怀瑜怔了好半晌,耳尖发红,伸手欲推她:“夏侯姑娘,虽然在下不知你为何会这样,但却于理不合,在下…在下……” 夏侯姒此理智被冲动占据,只想找些什么东西来去去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嗓音无力:“好难受,抱我,我要你抱我……” 少女身上独有的淡淡香气飘进鼻腔,怀里人柔柔软软,纵使正人君子也未必能把持得住。 何况还是自己颇为爱慕的女子。 祁怀瑜坚守着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别开脸道:“夏侯姑娘,你生病了,在下先扶你去床上,然后去给你请大夫。” 躺在床榻上,祁怀瑜俯身给她调整睡姿,那只不听话的小手附上他微红的面颊,环住他的脖子,紧张到极致,丝毫不敢再动。 夏侯姒凑上脸来,红唇开开合合吐气如兰:“好难受……” 语罢奋力仰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嘴里飘出一声低吟,开始剥他的衣衫。 祁怀瑜一把握住她的手,红着脸道:“夏侯姑娘,你…你会后悔的……” “不后悔……我想要,快给我……” “确定不悔?”一股躁动暗暗升起,他微喘着气问。 “嗯~”回答他的是一声低吟,他再也把持不住,低头吻上去…… 客栈里的隔音效果到底是差了些,许朝暮立在墙边侧耳细听,眉目间仍是一片冷淡。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没做错。 与此同时,小鹰正在院里习武,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短箭不知从何处冒出,堪堪钉在身旁的巨树上。 她蓦然停下动作,警惕扫一眼周围,没有人影。 低头,目光落在短箭上,蹲身拔出箭,取下信条展开一看,面色微变,上面写着“夏侯姒身陷危险,速来。” 关乎自家小姐的安危,小鹰不敢耽搁,拿着信条匆匆往府外走去,恰巧碰到从皇宫回来的厉寒尘。 “王爷。”急步上前行礼,神色担忧至极:“我们小姐有危险,还请王爷领婢子前去相救!” 厉寒尘冷眼看她,不信她的话,语气不耐:“你们又想闹什么。” 小鹰闻言急忙解释:“王爷恕罪,婢子绝不敢欺瞒王爷……” 接着,她将夏侯姒收到秘密信封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厉寒尘,又将那一张信条呈给他看,面上难掩焦急:“还请王爷前去救小姐,若不然…若不然小姐出了事,如何对得起夏侯将军的英灵!” 厉寒尘看她模样不似做伪,纵然心里存着几分不信任,出于对夏侯将军的承诺,冷冷道:“若你敢欺骗本王,该当知道后果。” 小鹰垂头:“婢子万万不敢!” 按照小鹰报出的地址,两人快马加鞭感到好再来客栈,脚步匆匆往里走去。 “客官,您……”小二热情围上来,话还未说完,知觉身边一阵风挂过,人已经上了二楼。 房间里,隔着床帐,隐约能见人影交缠。 两人衣衫褪去,只剩最后几块遮羞布。夏侯姒无力躺在榻上,任由男子在唇上,脖子上落下点点如细雨般轻柔地吻,嘴里飘出婉转低吟。 忘情之际,只闻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踹开。 祁怀瑜即刻拉上锦被将两人挡住,夏侯姒则是眼神迷离看向帐外。 下一刻,床帐被人拉开,祁怀瑜对上那一双寒气逼人的眸子。 厉寒尘沉着脸,也不客气,一手将祁怀瑜扯开,之间两人身上还着有衣衫,心里暗松一口气,幸好还未铸成大错。 突然停下,令夏侯姒颇为不悦,闭上眼睛嘴里轻声哼哼:“难受……” 这模样在厉寒尘看来甚是丢人。 他解下披风将人严严实实裹住,俯身打横抱起,扔下一句话给祁怀瑜:“祁公子有什么想解释的?” 许朝暮在隔壁房间自然也听到动静,描浓的眉紧蹙:“他怎么会来……” 砰—— 门忽然被人踹开,一名带着帷帽的黑衣人立在门口,先下手为强,拔出匕首便朝她刺去。来势凶猛,许朝暮堪堪避开。 黑衣人的身手显然在她之上,刀刀紧逼,令她难以招架。 从此人移动的方向来看,目的将她逼出房间。 厉寒尘还未走,她不能出去! 奈何黑衣人不给她这个机会,将她逼到门边时一掌打在她的肩上,力道颇重,整个人腾空飞起来,被弹出门外。 狠狠撞在围栏上,又衰落在地。黑衣人得逞,快步行至窗边,飞身离去。 小鹰守在门外不允许小二进去,闻声看过去,看清那人容貌时不由得出声惊呼:“临王妃!?” 恰时,厉寒尘抱着夏侯姒出门,听见小鹰喊“临王妃”下意识转眸看去。 四目相对,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好热……难受……”夏侯姒半阖双眼,双手不自觉缠上厉寒尘的脖子,红彤彤的脸蹭着他的衣料,企图寻找冰凉的感觉。 厉寒尘不发一言,吩咐小鹰:“送王妃回府。” 小鹰担忧看着自家小姐,不情不愿上前道:“王妃,婢子扶您起来” 许朝暮冷冷拒绝:“不必。”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出走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许朝暮不愿骑马,小鹰只好牵着马跟在身后,心中颇有埋怨:本是香草那臭丫头的事,为什么要她来做,又不是临王府的人。 一路上,许朝暮并未去想后果会如何,心里只想知道那名黑衣人是谁,朝阳城里除了夏侯姒和许汀兰以及有些小恩怨的云端凝之外,她好像并没有再得罪过谁吧? 一路慢悠悠走回府花了不少时间,只见香草牵着喜乐等在门口, 走进,香草脚步匆匆迎来,看见小鹰也在身后,不着痕迹掩去眉间担忧。 方才见王爷抱着夏侯小姐匆匆赶回来,心里顿觉不妙,一直担忧着王妃。 现下看见小鹰,心里更是不妙。 许朝暮知道接下来会发何事,伸手揉揉小姑娘柔软的头顶,吩咐香草:“带喜乐回院子,无论发生何事,皆不能踏进挽春居一步。” 香草知道王妃一向有自己的主见,只得垂头应是。 回到挽春居,厉寒尘还未回来,她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下。 心里一直在纠结那名黑衣人是谁。若没看错,那人着男袍,纵然武功高强,却并非想要她的命,目的只是为了让她暴露。 到底是谁? 牛角尖钻得入神,就连厉寒尘何时进屋来也未知。 直到那人拉凳子在她身旁坐下,眉眼冷静地看着她,平声问:“小鹰和祁怀瑜已经将事情如实告知,你,可有什么想辩解的?” 许朝暮与她对视,面无波澜回答:“你已经猜到了,我还需要辩解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语气平平。 “做都做了,何必再问。” “暮儿,”他转过她的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问,“你如实告诉夫君,是不是在夏侯姒进府的那一日,你便心中存气,所以才这么会这么做?” 许朝暮别开头,不说话。 她一直有这样的脾气。若是两人闹矛盾,心中有气,便会拒绝与他沟通,整日不发一言。 厉寒尘拿她没办法,声音轻似叹息:“我和你说过,心里哪怕存有一丝不开心,也要和我说。有问题,说出来,我们想办法解决,为何要用这种手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最后一句话令许朝暮一愣,她偏头看他,眸里有些不可置信,觉得有些好笑,便笑出声来,质问:“手段?若是她不寻我的麻烦,我何故如此对她?厉寒尘,在你心中,我现在是怎样的人?以前又是怎样的人?” 说到最后,干脆顺着他的话捋下去:“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心胸狭隘,眦睚必报,只不过是你没看清,错信了人而已。” “控制情绪,莫要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又怎样?” “一切?你承认是你做的?”那夜听到的话,是真的。 “是。” 他松开手:“你不该这样做。你知道夏侯将军将夏侯姒托付给我照顾。” “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向来气性大,受不得半点委屈,人若欺我,必还之。” 厉寒尘知她现在心中有气,不宜谈话,起身道:“你坐在这里冷静一番,我晚上再来看你。” 转身之际,许朝暮蓦然站起身伸手环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你只记得答应夏侯将军要好好照顾夏侯姒,你忘了,你也说过要保护我的。为什么我犯错,你就会责怪我,夏侯姒犯错,你就一次一次地纵然她。我才是你的妻子……” “纵然她是犯了一些小错,你也不该雇人诬陷她,害她险些失身。你知道,她尚未出阁,若未嫁人而失清白之身,对一个女子来说是一生的阴影。便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才更不允许你犯这种错误。” 语罢,他掰开她的手,语气不冷不热:“你好好反省,晚上我再来与你谈。” 双手垂在身侧,仿佛被人泼下一盆凉水,从头冷到脚。 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低声呢喃:“那我呢?她险些害我失身于人,你明知道是她雇人绑架了我,为何还要纵容她?她的清白重要,我的清白就不重要了么?” 嘴角牵起一抹笑,苦涩从嘴里溢出来:“原来你说的话,竟都是哄我玩的。娘亲说的对,男子七分情,只可听三分……” 门拉上,只听有丫鬟前来禀报:“王爷,夏侯姑娘已经清醒了,现下情绪颇为激动,怕是心疾又要犯了。” 她听见厉寒尘略带焦急的声音:“请府医。” 待人离开,她起身走出挽春居,走到前院,只听有婢女窃窃私语:“我听小鹰说,是咱们的王妃算计夏侯小姐,想故意让她失身于人呢!” “真的啊?我看咱们的王妃人虽淡了些,绝对我们这些仆人都好,我不太相信。” “我也不知道真假,是小鹰……” 两人说得正热闹之际,其中一名婢女着急地用手肘子碰了碰同伴。 那名婢女即可反应过来,立马住嘴,两人敛息屏气对着她福身:“见过王妃。” 许朝暮轻轻点头,面无表情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两名侍卫伸手拦住她:“王妃赎罪,王爷吩咐过,王妃不准踏出府门一步,还望王妃见谅,莫要为难属下们。” 许朝暮立在门口不动,既不往前,也不退后。两名侍卫依旧保持姿势不动。 僵持之际,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石阶前。 随后,一只好看的手挑起车帘,露出云白衣袍。 傅言景下车,见她立在门口,走上前,待见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时,总是温润的眉目突然转变为严肃,俊雅面上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表妹,发生何事了?” 许朝暮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他。 好似一名在外受了委屈又不敢告诉家人的孩子。 他微微蹙眉:“谁欺负你了?莫怕,和表哥回家,有事慢慢说。”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她,侍卫见状正要阻止,衣袖拂过两人鼻尖,不过顷刻两人便倒下去。 许朝暮垂眸看着两名晕过去的侍卫,任由傅言景拉着自己离开。 马车上,傅言景见她不发一言,也就不再多问。 伸手揉揉她的头,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我只要你记得,若是遇到难题或者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在这京城,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不同我说,便再无人可以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闻言,她总算有了一丝反应,转眸看他:“表哥,我做错了么?难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是错的么?”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吵架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傅言景斩钉截铁回答:“我相信表妹的为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别人。你没错,受了欺负,就要还回去。” “可是,他说我错了。他说我伤害夏侯姒,就是不对的。”声音闷闷。 替她捋捋鬓边的发,他道:“或许,是他不够了解你,亦或许,是他未知事情的真相。临王殿下是个有原则的人。他答应过夏侯将军会照顾夏侯姑娘,自然不允许有人伤害她。” “可是,可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傻丫头,世间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人心也是。你不能妄想一个人会永远如最初那般爱着你,那不现实。当他为了夏侯姑娘责怪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了。” “他……他爱我。” “他爱不爱你,我不知道,毕竟我不是他。但我知道,若是认定了一个人,就不能她受半分委屈,她做的事自有她的缘由,永远不要责怪她。爱她,就须好好对她。” 听完这番话,许朝暮不由得细细回想两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心突然咯噔一跳,自从那晚她半夜出去回来之后,厉寒尘虽依旧待她好,但明显是藏有心事。 只不过被他所掩盖,自己才未发觉。 蓦然回首,才发现两人确实是有了一丝隔阂,但却说不上来。 回到府里,寒月何夜鸦等在门口,见人下来快步迎上去:“公子。” 傅言景微微颔首,吩咐寒月:“若是临王殿下前来,让他来找我。” “景公子。”夜鸦凑上来,“我带临王妃下去休息吧。” “嗯,好好照顾她。” “遵命。” 夜鸦带许朝暮下去之后,傅言景微微看寒月一眼:“还差最后一把火,若我不说,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寒月思忖片刻,抱拳回答:“请公子放心,寒月知道。” 他往前走去:“我知道你聪慧,做事果断干净,从不让我操心。寒月,你做得很好。” 寒月恭敬回答:“这是寒月该做的。” 公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只要公子开心,她就开心。 一眨眼,天色很快暗下来。许朝暮在屋里呆坐了一下午,直到夜鸦进屋来掌灯,见她情绪不好,开口安慰:“临王妃,心情不好的话,就多吃点好吃的,这样心情就会好了。你想吃什么,我去让人准备?” 许朝暮摇头致谢:“多谢,不过不必了,不怎么想吃。” “表妹。”傅言景推门进屋来,示意夜鸦退下。 门带上之后,行至她身前,俯身道:“百草园里的花草正茂盛,若不然出去走一走?有些事情想开了,心情也会好一点。” 坐了一下午,自然有些坐不住了。许朝暮点头答应下来,两人起身去往百草园。 晚风拂面,月色清凉,看着满园随着风微微摇晃的花草,心情好了不少。 纵然再郁闷伤心,一下午的时间也就够了。 表哥说的对,莫要妄想一个人会如最初开始那般爱你,人心是会变的。 若是厉寒尘心里真的如最初那般爱她,何至于等到现在也不见他半个影子。 曾经,他便是半晌看不见她,也会将府里找个遍。 不想也罢。 “表哥,你这百草园,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她自顾自走在前方,轻轻开口,清凉嗓音随着夜风飘进他耳里。 傅言景温温一笑:“此百草园不及百草谷万分之一,那里无世俗纷争,十分清静,表妹可想去一看?” “真的么?”她转过身,倒退着走,轻声一笑,“我喜欢安静的地方,有时间的话,定要去瞧上一瞧。” “表妹若想去,随时可以去。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府外,寒月奉命守在府外,一匹快马由远及近,停在府门口。 厉寒尘翻身下马,开口便问:“暮儿在府里?” 寒月点头:“是。寒月奉公子之命等候在此,请随寒月来。” 男人俊美的眉目镇定无比,点头致谢:“有劳。” 夏侯姒清醒之后,受打击太大,不停哭闹,情绪激动无比,心疾几次发作,厉寒尘安抚一下午才将她安抚睡着。夏侯姒躺下之后立马前来寻她。 算计着时间,傅言景与许朝暮聊天时余光扫一眼周围,果见走廊里寒月领着厉寒尘前来。 回过眼,云靴下搓着一块小圆石,轻轻往前一踢,小圆石悄无声息滚到认真赏花的许朝暮脚下。 脚跟落地,被滚动的小圆石硌着,一个站脚不稳,身子朝后倾倒。 傅言景看准时机,眼疾手快闪到她身旁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见她松口气一眨一眨盯着自己,低头靠近她的脸,伸出手一刮她的鼻尖:“怎么还像个小孩子,走路都要摔跟头。” 两人不过咫尺之距,说话时温热气息喷洒在她面上,痒酥酥的。 许朝暮很是不习惯,尴尬之际欲伸手推他。 这一幕恰巧落在跟随寒月而来的厉寒尘眼里,从远处看去,是极为亲昵的动作,好似一对亲密的恋人。 心中好似打翻了醋瓶子,又酸又气,越过寒月大步朝前走去。 许朝暮刚站起身,回想方才的温热,心中尴尬之际,一时不知说什么。 “许朝暮。”一声清越的男音传来,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厉寒尘站在前方五步远的地方,目光黏在她微红的面颊上,直冒酸气。 许朝暮站在原地,静静与他对视,眉目间无甚表情。 不如往常那般看见他就迎上前,这让厉寒尘心里五味杂陈。 他受不了她对自己这副无关痛痒的冷淡模样,上前大步拉住她的手:“你给我过来!” 傅言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隐藏在不远处的一株花树后,颇有一番看热闹的意味。 巨大的花树后,厉寒尘将她抵在两人合抱不及的树干上,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语气直冒酸气:“你不在府里好好反省,跑来这里做什么?与傅言景如此亲密,故意做给我看来气我?” 许朝暮平静听他说完,目光落在他紧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手上,淡淡道:“你捏疼我了,放手。” “我不放。”随时如此说着,手中力道还是轻了一两分。 她借机抽出手,别开脸回答他问的问题:“我不觉得自己有错,不必反省。你有你的事做,我有我的自由。在府里待烦了,出来逛逛也不行么?” “出来逛逛还需要别的男人搂着你的腰逛?”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回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那你不也抱过夏侯姒么?不止一次。” 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少女冷静的眉眼,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握住她的手,尽量放柔声音:“责怪你是我不好,但你莫要对我如此冷淡,好不好?” 见她又是一言不发,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许朝暮心里也有气,故意和他作对,闭上眼不看他,淡淡开口:“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不如你先回府去,各自冷静几日。” 厉寒尘蹙眉,质问:“冷静几日?那便是说,你是下定决心要留离家出走,留在这傅府里,与傅言景同住几日?” 许朝暮不说话。 这种反应令厉寒尘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空有气力无处使,这让他颇为恼火。 吵架也不能好好吵。 怒极反笑,他微微点头:“既然你要留在这里,我就陪你留在这里,直到你肯回家为止。” “随你的便。”她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下一秒又被一股力拽回去,两肩被人牢牢箍住,那人来势凶猛蛮横,磨得她的唇微疼。 “放开……唔……”此时心里正乱,不想与他相触,那人却如同饿兽一般,不顾她的感受,只知贪婪地索取。 直到她喘不上气也不肯放开,是真的生气了。 脸涨得通红,毫无办法之下,只得张唇一咬,一股血腥味瞬间窜上来,唇上的血迹染红了两人的唇。 许是被他欺负得狠了,嘴唇微肿,终是忍不住小声哭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以前从来不会不顾及我的感受。厉寒尘,我性子不好,不是一个可以忍受委屈的人,若你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大可以放开骂我一顿,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不管你现在对我的感情如何,我都不想去猜你的心思,这样很累。”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簌簌滚落脸颊,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自从上次坠崖之后,他便再未见过她如此伤心地哭泣,今日因为自己,她又哭了。 心里的恼怒与酸气顿时被那泪水砸得灰飞烟灭。 是了,无论对错,只要她哭,他就错了。 “暮儿,我对你的感情如何,你还不知道么?”想伸手替她擦眼泪,却被她退一步避开。 她自己抬手擦干眼泪,控制自己尽量恢复平静地语气:“只要夏侯姒住在府里一日,我绝不回去。”说完转身跑走。 自从带着夏侯姒进府,烦琐的事一堆接着一堆来。 他立在原地,伸手揉揉眉心。 若不是因为自己在人情方面太过优柔寡断,何至于会到这种地步。 终归还是自己的原因。 路过傅言景身边时,她顿下脚步闷声闷气道:“表哥,我先回房了。” “去吧,一切交给我。” 许朝暮离开后,傅言景静静立在原地等厉寒尘过来。 两人对视几秒,傅言景温声开口:“王爷今夜可要留宿寒舍?” 厉寒尘微微颔首,道了句“叨扰”后追出去。 傅言景转身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淡淡一笑,吩咐寒月:“去给王爷收拾一间房。” “是。” 许朝暮回房不久,吹灭灯躺下之后,屋外传来敲门声及男人清越的嗓音,带着哄意:“暮儿,让夫君进去好不好?有什么难过的事,我们心平气和谈谈,想办法解决。你总是这样,一遇到事情便拒绝和我沟通,这样不行。” 咚咚咚—— 咚咚咚—— 许朝暮开始犯死倔,随他如何敲门,被子蒙上头,眼一闭,什么烦恼都没有。 厉寒尘站在屋外敲了半晌,里边一丝反应也无。 无奈之际,寒月走来抱拳道:“王爷,已给您准备好房间,请随我来。” 厉寒尘摇头:“不必了,本王明日再来。” 秋凝居居里,夏侯姒沐浴已经足足一个时辰,水已经换了好几盆。 回想起今日之辱,手上的动作便加重几分,恨不得搓下一层皮。 “好恶心!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都是许朝暮那个贱人害的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啊!” 双手拍打水面,水珠四溅,她痛苦地将头浸入水中,妄想使自己冷静下来。 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片刻之后头浮出水面,眼里盈满仇恨:“洗干净……要洗干净……贱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定要你也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小鹰端着热水盆进来,见自家小姐情绪颇为失控,心下更加恼怒许朝暮的做法,行至她身旁握住她胡乱抓自己的手,看着香肩那一丝丝泛红的抓痕提议道:“小姐,你还是清白之身,何必要如此折磨自己。” “清白之身?”夏侯姒转眼看她,呆愣愣问:“我还是么?” 小鹰握紧她的手,坚定点头:“是的,你还是清白之身。” 背靠浴桶,她闭上眼,一滴情泪滑落脸庞,咬牙切齿:“这个歹毒的贱女人,竟然敢这样对我!此仇我一定要报,要狠狠报!” “小姐,此事可要告诉皇后娘娘,让她为您主持公道?” “不行!”夏侯姒一口拒绝,抽着气,“这种事情你让我怎的好意思说吃口?如果告诉姐姐,许朝暮虽会收到严惩,但你忘了阿尘哥哥一定会尽力护着她的。况且,如果此事不慎传开,我就要嫁给祁怀瑜了,我不要嫁给他,恶心死了!” “那我们该如何做?还请小姐明示。” “想赶我走?我偏不,留在王府和她斗到底!” 半个时辰之后,小鹰服侍她睡下,轻手轻脚拉上门,转身就见厉寒尘走来。 “王爷。”微微福身。 “她如何了?” “小姐情绪已经稳定,现已睡下了。” 厉寒尘微微颔首:“那便好,若她有异样,立刻通知我。” “婢子知道。只是王爷,小姐说这件事她不希望其余人知道,还望王爷……将流言压一压。” “包括皇后?”他本是准备明日前去请罪。 “是的。小姐说希望此事尽快平息,特别是祁公子那边。” 思忖片刻,他微微颔首:“本王知道了,照顾好她。” 有语云:“莫饮卯时酒,昏昏醉到酉;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 半夜伸手抱不到那软软的人,心里总觉空落落的。 最后干脆披衣起身,持剑去到院外借着寥寥月色习武,满腔惆怅尽付于剑尖所过之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转眼翌日,许朝暮简单收拾一番,便听屋外传来傅言景的声音:“表妹,今日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做。” 起身轻整衣袖,离开梳妆台行至门边,拉开门,许朝暮愣住了。 傅言景身旁,香草带着喜乐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香草面色担忧,而喜乐则是眼眶红红,圆圆的包子脸上隐约能见泪痕,显然已经哭过了。 许朝暮蹲在她身前,伸手轻捏她的脸,语气极其轻柔:“我们喜乐又哭了呀?” 小姑娘伸出短短的手抱住她的脖子,淡淡的奶香飘进她的鼻腔,只听她闷闷道:“王妃姐姐,喜乐陪你。” 说罢,怯怯地撅起小嘴亲一亲她的面颊,留下一个温软的吻。 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很是舒服。 “既然来了,一起用早膳吧。” 大堂里,圆桌上摆满了小菜,荤多素少。 傅言景受师父的影响,饮食清淡。因为许朝暮住在府里,恐她吃不习惯,这才吩咐厨仆做了荤菜。 许朝暮让香草坐下吃饭时,她还有些扭扭捏捏,直到傅言景开口她才规规矩矩坐下。 “寒月姑娘和夜鸦姑娘呢?”她问。 傅言景夹了一块咸菜:“在别院吃饭。” 许朝暮了然点头,表哥这清淡性子,应是不喜欢被人打扰。 夹上一块羊肉小饺送到嘴边时,她突然放下筷子背过身干呕起来。 “表妹(王妃)。”两人见状围过来,又是递水又是递手帕。 “王妃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香草蹲在身前看着她担忧问。 她摇头,取过手帕擦拭眼里泪花:“便是心里有些作呕,无碍。” 目光扫一眼她的肚子,傅言景几不可见地蹙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难道是有了? “表妹最近身子可有异常反应?” 许朝暮回忆片刻,微微颔首:“近日时不时犯呕,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异样。” 他叮嘱:“照顾好自己,若有不适就告诉我。” 正说话时,有人不请自来。步进大堂,看见香草和喜乐也在,厉寒尘微微蹙眉:“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啊……”香草一愣,忙福身:“婢子是来寻王妃回家的。” 心里到底还堵着一口气,许朝暮也不看他,端起面前一碗粥吹冷一勺一勺喂喜乐。 “香草,你先带喜乐回去。” “是。”香草忙应一声,赶紧抱起喜乐哄着,“喜乐乖,我们先回府,王妃姐姐随后就回来。” 喜乐眼巴巴看着王妃姐姐,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还不回去?”他看香草一眼。 连喜乐都也带来了,还真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是,婢子这就带喜乐回去。”香草立刻上前准备抱喜乐离去。 “且慢。”傅言景出声阻止,“王爷与表妹有话要说,不如我先带小家伙去府里别处玩一玩,待你们商量好,再接走也不迟。” 许朝暮同意了。 喜乐跟着傅言景走后,香草识趣退下,偌大的堂里只剩两人。 许朝暮倒是冷静,仰头问他:“用早膳了么?没有的话,坐下来一起吧。” 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厉寒尘知道她还未消气,拉出圆墩坐在她身旁,扫一眼桌上散着热气的食物,盯着她清丽的侧颜问:“这里的食物,比家里的好吃?” 许朝暮夹了一块咸菜伴着白菜粥吃下去,回答:“相差无几。” 厉寒尘无奈,好声哄:“暮儿,我错了,昨夜不应不顾及你的感受。” 放下碗筷,掏出绣帕擦拭嘴角,她转过身认真盯着他,语气平和:“也许你认为我还在生气,可是我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觉得颇为烦躁。我不喜欢与人争斗,也不敢再伤害夏侯姒,可我说过,只要她还在府里一日,我绝不回去。我并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今日便会回乌衣巷,你要同我一道么?” “当然你去哪,我就去哪。”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大指细细摩挲着。 厉寒尘让着哄着,两人算是重归于好,晌午一过向傅言景道谢后带着喜乐一同回了乌衣巷。 入夜,哄睡了喜乐,两人一同回到房间。 刚带上门,厉寒尘一只手拉住她,一阵旋转,将她抵在门上,低头索吻。 不知过了多久,被人抱回榻上,那人欺身而上,她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摇头拒绝:“不要。” 厉寒尘见她脸色不太好,换个姿势将她抱在怀里,神色转为认真:“身子不适?” 许朝暮并未发觉自己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怕他担心,只摇头:“只是有些乏了。” 厉寒尘在这方面从来不会强迫她,在额头落下一吻,把人牢牢捆在怀里,柔声哄:“闭上眼,乖乖睡觉。” 转眼翌日,厉寒尘一早打马上朝去了。用过早膳,许朝暮看着小姑娘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发着呆,决定带着她去街上逛一逛。 春风拂面,碧空万里无云。 一名身姿婀娜的蓝裙女子牵着鹅黄色衣衫的小姑娘走在街上,小姑娘软软的手努力握着她的中指,一双闪亮亮的大眼睛东张西望,含着兴奋。 有买糖葫芦的路过,许朝暮给小姑娘买下一串糖葫芦,两人慢慢悠悠闲步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前方街道旁围了四五圈人,欢呼阵阵,仰头可见一名样貌清秀的女子单脚踩在竹竿上,摆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是耍杂的。 许朝暮觉得有趣,但见人潮拥挤,又牵着喜乐,以免发生万一,便打算离开。 喜乐也听话,虽是很想围观,但见王妃姐姐离开,自己也乖乖跟着走。 “驾——” 只闻一声粗吼,一匹马在来来往往的人海中中狂奔而来,急躁马蹄哒哒哒哒扰乱人群。 许朝暮牵着喜乐往一旁退了几步,生怕那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到她。 骏马携风而来,即将接近两人时马蹄一偏,马上的壮汉双腿夹住马腹,身子与地面呈九十度,长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喜乐扯上马,绝尘而去。 因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待许朝暮几秒之后回过神来时,只能遥遥看见一个背影。 “喜乐!”她大喊一声,双眸微睁。 没想到竟有人胆敢于青天白日之下行凶。 心脏怦怦跳,来不及多想,她四处环视一眼周围,见一家客栈门口停着一匹高头大马,急忙跑到马儿身边翻身策马离去,只留下看马的小厮哇哇跳脚。 第一百五十章 夏侯姒!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跑至城门时,大汉为掩人耳目,点了小姑娘的穴,一只状臂牢牢抱住她,加快马速出城门,而后许朝暮追出去。 两阵风刮过,扬起地上尘土,守门士兵倒也不甚在意,每日都会有那么几匹马追逐而去。 大汉的马朝郊外树林里奔腾而去,余光瞄过周围迅速逝去的景物,手紧紧握住缰绳。 此人的目标并非喜乐,而是利用喜乐将她引到此地来。 她早知道夏侯姒定会报复她,却不曾想到她竟会用如此暴露的手法于大街上掳人。 而另一边,傅言景正在院里晒着草药,夜鸦躲在不远处一边做事一边偷偷瞄他。 寒月踏进院门,脚步匆匆行至傅言景身旁对他低语,语罢补充一句:“公子放心,寒月已命人暗中跟上,会留下去向。” 傅言景并未因此停下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挑拣药草,面无波澜开口:“定是夏侯姒的手笔。找人婉转告诉香草,提醒她通知临王。稍等片刻再去。” 眸光中闪过一丝迷茫,很快又坚定下来。这何尝不是个好机会? 顿了两秒又吩咐:“你先带着你手下的几人暗中保护临王妃。记住,若非要伤及她的性命,其余情况下不得私自行动。若要你出手,我会打手势,你带人假意绑走夏侯姒,再趁机脱身。” 寒月几不可见地蹙眉,虽不解傅言景为何意,却也不会多问,领命前去。 茂密山林中,哒哒马蹄踏碎山路斑驳光影,许朝暮一路追着壮汉跑上山腰,最后遥遥看见壮汉从马匹上跳下来,在喜乐身上点上两下,提着哇哇哭泣的小人儿进了破庙。 跟进破庙看见其中一人略含愤怒的面孔时,许朝暮反倒镇定下来,至少真的确定她是冲着自己来的,不会伤害喜乐。 庙里有五人,其中三个是壮汉,剩下两个便是夏侯姒和婢女小鹰。 夏侯姒一袭素衣立在落满了灰尘的破损佛像前,目光中情绪复杂,透出丝丝恨意。 仇恨会将人推进罪恶的深渊。 “你想做什么。”她冷静发问,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自心底盘旋而出。 “做什么?”夏侯姒竖眉瞪眼,一把从壮汉手里扯过因害怕而颤抖哭泣的喜乐,接过小鹰递来的匕首豪不心软抵在小姑娘的脖子上,咬牙切齿:“自然是一报还一报!你害得我险些失身于祁怀瑜,知道此事的人会怎么看我?阿尘哥哥会怎么看我?只要我想到那日的事,便会觉得恶心至极!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做的好事!” 痛骂一番后,在许朝暮紧张含惊的眼神里,一只纤细白嫩的左手掐住喜乐的脖子,右手持的匕首抵紧了几分,语气转为轻松:“看见这些人了么?他们是我专门雇来服侍你的,保证你喜欢。喜乐和清白,你二选一。” 喜乐不过是个孩子,哪里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怨纷争,直觉抵在脖子上的东西硬硬的,冷冷的。 又见对面的王妃姐姐表情不对,害怕地哭起来。 许朝暮强压心里的惊慌,柔声安慰小姑娘:“喜乐别哭,别怕,姐姐一定不会让你受伤。” 语罢,转眸看向夏侯姒,压下心中一丝慌乱,好声相劝:“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有什么仇怨尽管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你先把匕首放下,我什么都听你的。” 匕首锐利泛着寒光,只怕惹怒夏侯姒,那坚硬物什便会划破小姑娘嫩嫩的肌肤。 “等你这句话。这丫头和我无冤无仇,若你肯按我说的去做,我自然不会伤害她,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好。”盯着努力憋哭的喜乐,她连连点头,“你说。” “我要你,”她伸手指着她,眼里笑意盈盈,“脱掉,一件一件地脱掉,阿尘哥哥看过的东西,也给他们看!” “什么……”看着夏侯姒坚决的眼神,仿佛整个人狠狠砸进冰窖,周围暗涌的冷意冻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发抖。 见她发愣,夏侯姒一只手掐住喜乐的脖子,匕首划破表层皮肤,带出一道浅浅血痕。 痛感传来,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哇哇哭起来,想要逃离夏侯姒的掌控,这一挣扎,伤口又深几分。 夏侯姒心中一惊,不动声色稍移匕首,左手掐住她的肩头将小人儿固定。 “王妃姐姐……喜乐怕……” 伴着喜乐撕心裂肺的哭声,夏侯姒见她发呆,微笑出声提醒:“小丫头的肌肤嫩,可经不住这么折腾。清白和一个小生命,孰轻孰重,你自己选?” “夏侯姒……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同罪?法不诛贵,我姐姐乃当今皇后,且阿尘哥哥答应我爹爹会一辈子照顾我,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你觉得,一个捡来的小丫头,命会比我的贵么?” 清白与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孰轻孰重…… 自然是生命。 喜乐尚幼,还有漫长的人生路要走,她不不能、也不忍心让她永远停留在六岁。 虽然怀疑夏侯姒是否真的会伤害喜乐,但她不敢赌。 “好。你别伤害她,我按你说的做……” 乌衣巷里,厉寒尘回到家,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见着人影,倒是在桌上瞧见一张许朝暮留下的信条:携喜乐上街一游,俄倾,归。 回屋换上便服出门寻人时,恰巧碰到傅言景前开拜访。 下了马,傅言景手里提着一包草药走来,客气对厉寒尘作揖:“王爷,昨日见表妹身子不适,今日傅某特来给表妹送来调理方子和一些药。” 厉寒尘正要开口说话,香草气喘吁吁跑来,停在两人面前捏了把汗,语气慌且急:“王爷不好了……方才出府的婢女采购回府时,见到一个貌似王妃的身影,策马追逐着一个人出城去了!” 眉目一凛,大步回院里解下马绳牵着马出来,被傅言景拦住:“王爷匆忙去找,可知具体地点在何处?” 厉寒尘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城外出游的人不少,一路上自会有人注意。” 傅言景颔首:“傅某同王爷一起。” …… 衣衫一件件退下,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只剩下最后的遮羞布。 夏侯姒瞄一眼周围三个壮汉,只见三人目不转盯盯着许朝暮,眼神火热。 那日的屈辱瞬时烟消云散,愉悦地笑出声来:“我也要让你尝一尝那种恶心的滋味,而我,看着。” 说罢随手指向其中一名络腮胡子:“你先上,不必对她客气!”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死心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络腮胡子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搓搓手大步走过去,在许朝暮退后时壮臂一伸,使用蛮力将她拽进怀里。 笑呵呵对几位兄弟道:“我先替你们尝一尝味道如何。” 这些本就是不入流的江湖强盗,说话的话自然如人一样下流。 其余几名大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吐出各种难听的荤话。 这个男人身上飘散出令人作呕的汗臭味,许朝暮出于本能反应奋力挣开他环住香肩的手。 再如何挣扎,气力怎能抵过一名膘肥体壮的大汉? 大汉不费吹灰之力,拽着她往落满了灰尘的干草堆走去,许朝暮大恐,使劲全力对他拳打脚踢,猝不及防踹向他的要害。 大汉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来此一招,害处传来的疼痛感令他怒火冲天,嘴里叫骂着便毫不留情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这一脚太过使力,她整个人被踹飞出去,狠狠砸在泥墙之上,摔落在地。 只觉肚里传来剧痛,许朝暮弯身抱住肚子,疼得直吸气。 大汉缓过神来,不顾她的疼痛,解下腰带压身而去,伸手捏住她苍白的小脸,狠狠骂道:“娘的,今日老子就让你尝尝厉害!” 她越痛苦,夏侯姒看在眼里越是得意,一时放松了警惕。 喜乐见王妃姐姐捂着肚子哭泣,趁夏侯姒不注意,一口狠狠咬上她的指头,在她松手时跑到大汉身边捏着小拳头使劲砸在大汉身上,边哭边打:“大坏蛋……不准你欺负王妃姐姐……不准你欺负王妃姐姐……” 见大汉不为所动,弯身拾起一块粗糙的坚硬石头对准大汉膀子开凿,一下又一下。 大汉心中正急,手臂传来微痛感,怒向心中生,伸手掐住她的细脖,手腕一翻,小小的身子腾空而起,砸在缺角的供桌上,留下一片红。 小姑娘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喜乐!”许朝暮失控喊出来,见小姑娘紧闭双眼,面色痛苦。 “畜生,为什么要伤害她……为什么要伤害她……她只是个孩子!要死,大家一起死!” 伸手抓住喜乐掉落的尖石,使出浑身蛮力狠狠砸在大汉的后脑勺上。 大汉闷哼一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咔擦一扭,尖石掉落在地,大汉抬手啪啪两掌扇在她的脸上,狠狠咒骂:“臭娘儿们,敢打老子,反了天了你!” 由于力道太大,右脸很快青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血!”夏侯姒还未从喜乐的昏迷中回过神来,只见许朝暮的身下漫出一摊血。 面色惊恐,捂着嘴结巴起来:“她她……她流血了……难道……难道她……” 砰———— 一声巨响,被一大块破木板遮住的出口被人狠狠踹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逆光而站。 转眸看清那人凛冽的眉目时,夏侯姒双脚一软,摔坐在地上。 厉寒尘……怎么会来? 她不是花了大价钱让这几个恶心货秘密绑人么?为什么他会找到这里? 目光落在被大汉压在草地上的人时,双眸迸发出凌冽杀气,怒意如洪水决堤而来,势不可挡。 嗖—— 嗖—— 抬手,两支袖箭自宽袖里接连破空而出,准确无误钉进其中两名大汉的喉咙,两人连惨叫的机会也无,倒地惨死。 几乎是飞一般来到许朝暮身边,一脚踹在大汉的头上。 大汉还未回神时,只见男子握着镶金匕首,毫不留情钉进自己的心脏,一刀一刀,卯足了全身气力。 直到大汉死透,温热的鲜血喷洒在白皙的脸颊上,他踢开大汉,转身来到许朝暮身边,见下身下漫出的鲜血,眼眶通红,声音罕见颤抖:“暮儿,我来迟了……” 许朝暮忍着肚子里真真抽痛,伸手指向躺在地上的小姑娘,声不成调:“救喜乐,救喜乐……” 厉寒尘解下披风将她牢牢裹住,伸手她抱起,血迹染湿了衣袍。 方才见她心如死灰的模样,他的心,疼她更甚。 傅言景抱起喜乐,神色凝重对厉寒尘道:“两人皆已受重伤,须得尽快回去。” 厉寒尘二话不说抱着人就往外走,连一个眼神也未分给夏侯姒。 面对满地鲜血和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夏侯姒颤抖握住小鹰的手,面色惶恐茫然:“小鹰……我好怕……” 纵然是个打手,毕竟也是女孩儿,小鹰心里也有几分畏惧。 离开破庙,翻身上马时,傅言景左手抱住昏迷的喜乐,右手垂下,一方白帕自暗纹宽袖里滑出。 隐藏在巨树上的寒月见到落地的方帕,伸出右手打了一个出动的手势,十余名黑衣蒙面人动作整齐跳下树,将破庙包围。 马背上,许朝暮眼神呆滞,被厉寒尘护在怀里,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厉寒尘此刻只想带她离开这个充满罪恶的地方,快快替她寻医。 他看见,她的下身留了好多血。 “啊!阿尘哥哥,救命!”一阵尖叫声自庙里传出,惊飞了树上栖息的鸟儿。 “王爷!”傅言景策马上前,微微蹙眉,“夏侯小姐有危险。此地除了那几个大汉,还有其他人。” 厉寒尘调转马头,自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她!” 傅言景策马上前堵住他,神色认真:“傅某知道王爷是个有原则的人,曾答应夏侯将军会照顾夏侯小姐,若夏侯小姐出了事,恐王爷会自责一生。今日之事,还得将她交给皇后娘娘处置。” “我把她交给王爷,还望王爷,……替老夫照顾她一程……” 脑海里蓦然回放夏侯将军去世前的模样,耳边盘旋着那句嘱托。 没有夏侯将军以命换命,就没有他厉寒尘今日。 终是做了决定,下马将怀里的人儿交给傅言景,认真叮嘱:“先带暮儿回去疗伤,我随后就来。” 许朝暮闻言,蓦然抬眸看向他,一个劲摇头:“夫君,不要去……夏侯姒想毁了我的清白,还伤害了喜乐,不要去救她……” 她恨不得夏侯姒就死在今日。 厉寒尘眼里盈满心疼,眉头紧锁,放柔了声音哄:“暮儿,我很快回来照顾你,乖,先跟着你表哥回去疗伤,好不好?” “不好……我不准你走,不准去救她……夫君,你不要去,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这时,傅言景出声催促:“王爷,那群人来着不善,不知会对夏侯小姐如何。表妹这里放心交给我,我先带她回傅府,再拖延下去,只怕喜乐这里,也不行了。” 厉寒尘呼吸沉重,终是狠下心将她交给傅言景:“好好照顾她。”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聚好散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被傅言景一手拖着站在地上,她伸手死死拽住厉寒尘的衣袖,眼眶通红,咬牙道:“厉寒尘,你不准去……你不准去……我不准你救她!” 因欠着别人天大的恩情,厉寒尘忍着内心的不舍与心疼,终是掰开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身策马离去。 手掌无力垂落在身侧,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种种情绪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一切喧嚣归于平静。 无论夏侯姒做什么,他永远也不会不管她。 因为,他答应夏侯将军,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那自己……算什么? 被傅言景一路快马加鞭带回傅府,夜鸦奉命将她背回房,替她处理伤口,清洗身子。 躺在床上,脑海一片空白,无神的双眼一眨一眨顶着兰花纹账顶,顿觉心里困乏。 檀木圆桌上高山流水的倒流炉里燃着安神的流香,白色烟雾顺着凹处缓缓流下,宛似瀑布。 夜鸦静静坐在一旁守着她,心里不觉生出同情。 不知多了多久,门扉被人推开,傅言景端着刚熬好的药汤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寒月。 行至床沿边坐下,许朝暮转眸看她,眼里一派平静:“喜乐怎么样了?” 傅言景将药碗放在手边的雕花小桌上,接过夜鸦递来的热帕替她擦脸,柔声安抚:“表妹放心,我已经替喜乐看过了,无大碍。” 许朝暮心里的重石终于落下,缓缓闭上眼。 “只是——”嗓音难得低沉,男人犹豫出声,“表妹肚里的孩子,没了……” “孩子”两个字落进耳里,许朝暮蓦然睁眼,不可置信看着他,声音微微颤抖:“孩子?我肚子的孩子……你是说,我有孩子了……” 傅言景沉重点头,艰难开口:“现在没了。” “什么……”下意识伸手护着肚子,她几乎要失控,“什么意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有了……没有了……” 打击太大,她一时无法接受,只觉心口被什么物什堵住一般,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一滴热泪自眼角滚落,她喃喃自语:“我的孩子……被人害死了……没有了……” 体内突然散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她微微张唇大口喘气:“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额头青筋暴起,她神色痛苦,痛不欲生。 适时,屋外传来哒哒马蹄声,下一秒门扉被人推开,厉寒尘箭步冲至床边,面容严肃,忙问傅言景:“伤得可严重?” 傅言景摇头,不说话。 许朝暮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外瑟瑟发抖的夏侯姒身上。 眼里顿时迸发滔天恨意,咬牙切齿:“是她……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踢开被子,一把推开厉寒尘,拖着身子摇摇晃晃朝门外走去。 行了几步突然愣住,倒回身自顾自抽出寒月手里的利剑,一步一步朝夏侯姒走去。 锋利剑尖划过地板,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夏侯姒,此刻我一人在世上无亲无故,杀了你,我下去陪你便是。今日,你必须给我的孩子陪葬!” 视死如归的眼神令夏侯姒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小鹰见来者不善,立即挡在夏侯姒身边:“不准伤害小姐!” 许朝暮哪里听得进去,心中一心只想为死于肚里的孩儿报仇,抬手,毫不犹豫举剑刺进小鹰左肩,冷冷出声:“滚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夏侯姒见小鹰受伤,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扶住小鹰:“小鹰!” 拔出剑,剑尖染上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染红了她浅蓝裙摆。 下一秒,剑尖一转抵上夏侯姒的喉咙,语气如刀刃锋利:“去死!” 手腕使力,抵在她脖子上的剑尖却纹丝不动。 厉寒尘徒手握住了剑身。 手掌被划破,与剑上的血混在一起。 “厉寒尘,你想阻止我?”一开口,凛冽寒意袭来。 厉寒尘深深看着她:“暮儿。” “够了!”她突然大吼一声,眼中恨意翻滚,“滚开!” 厉寒尘显然不会遂她的愿,依旧握住刀刃不放。 与他对视良久,她突然笑起来,从他手里拔出剑,带出一窜血珠洒落地面。 胸口微微起伏,话语里蕴着无限悲哀:“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是么?厉寒尘,你总是这样,无论她什么,你都不会伤害她。你只记得保护她,那我呢?你曾经也说过要好好保护我的……你就是这么保护我的,连我的孩子,都保护没了……你真是一个好夫君,一个好爹爹!” 厉寒尘的反应同她初始一模一样,惊了片刻,眼里蕴了点点泪水:“我们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的孩子!还未出生,就这么离开了……厉寒尘,我恨夏侯姒,更恨你!你不配当他的爹爹!” 只觉呼吸一窒,眼中心痛弥漫。 只有他知道,他多么想要一个和她的孩子…… 两人相隔不过三步之遥,他朝她走来,想抱她,却被他用剑尖抵住胸口,冷冷警告:“我再说一遍,滚。” 厉寒尘依旧我行我素,哪怕被利剑狠狠刺进胸口也毫不在乎,他只想,去抱一抱她。 失去孩子,母亲的心,比父亲更疼。 夫妻一场,终是不忍心重伤他。 她一步一步后退,他一步一步前进。 宛如初见时的模样——在那片起伏如波浪的花海里,少女一步一步走,公子一步一步跟。 “厉寒尘,不准……噗……”许是气急攻心,喉咙涌上一阵腥甜,她松开剑柄,一口血喷在地板上,好似开出一朵妖冶的红花。 铁器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厉寒尘不顾冒血的伤口上前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暮儿……”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力气,软软靠在他的怀里。 她低头,解下皓腕上自戴上便未曾取下过的红绳,握住他的手,将红绳认认真真放进他的手里,眉目淡淡,好似鲸波万仞后重归于平静的海面。 说话的语气不掺杂任何一丝感情:“还给你,全部还给你。委屈我孩儿一条小生命,与夏侯姒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与你的情分,也一笔勾销。” 第一百五十三章 断情丝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慌了神,纵然昔日孤身闯敌营被敌人以多围少,他也不曾有这般心慌过。 抱住她的手紧了几分,泪水划过薄唇,语气稍带乞求:“我不要和你好聚好散。暮儿,不要离开我,不准离开我……” 许朝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语气无力却坚决:“厉寒尘,你不该来招惹我,我也不该爱上你,我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现在,我要亲手结束这个错误。若你还念昔日的夫妻情分,就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求求你了……” 说这番话的人心痛,殊不知听这番话的人更心痛。 她挣脱他的怀抱,瘫坐在地上,伸手重拾剑,毫无留恋割断身前触地的鸦丝,嘴里喃喃念叨:“斩青丝,断情丝。山水不相逢,参商不相见。” 语罢,抚着肚子,苍白的面上缓缓浮现出慈爱的神色:“可怜我的孩儿,是娘亲不好,未能好好保护你,未能让你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界。想来也好,这人间太苦,人心也太假,娘亲舍不得你来吃苦……” 此一幕,让周围旁观的人也不由得湿了眼眶。 就连少有情绪的寒月,亦稍有动容。 厉寒尘在颤抖,蹲下身要去抱她,却被她狠力推开,撕心裂肺大喊:“滚开!” 喊完之后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转醒之后,已是两日。两日之间,只觉整个人仿佛是墨色无边天幕之下,漂浮在茫茫大海里的一叶孤舟,沉沉浮浮,靠不到边。 经此一事,仿佛一下看透了许多事。无爱、无恨,只剩下满心平静。 手一直被人紧紧握着,紧到好似永远也不放开。 缓缓掀起眼皮,平静无波的双眸中倒映出男人疲乏担忧的面容,那双通红的眼里,难掩心疼。 见她醒来,紧绷的眼角眉梢放松了几分,握着她的手举在唇边落下一吻,嘴唇也微微颤抖。 他不分昼夜,守了她两日。 每每看到她在昏迷中露出痛苦的深色,心脏好似被人一刀一刀划出道道伤口,痛到麻木。 目光落在他的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上,血已凝固。 她淡淡蹙眉,问:“你的伤口,很疼吧……” 他摇头,目光黏在她苍白的面上,一眼也舍不得挪开,开口,嗓音沙哑:“不疼……” 转眸望向虚掩的雕花门面上,她平静道:“这两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厉寒尘,我已经不恨夏侯姒,也不恨你了。我只想一个人,平平安安活下去。” 歇口气,又继续道:“你且回府里去养伤,不要再来找我了。” 厉寒尘眉头紧锁,通红的眼里泛着点点泪水:“暮儿,我不能没有你。成亲那日你说过,无论此后遇到何事,我们都不能放开彼此。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苍白嘴角勾出一抹苍凉的笑,一滴热泪悄然滑落眼角,洇湿鬓发。 “坠崖那次我也说过,若是你此后再赶我走,无论我多稀罕你,都不会再回来了。这次你没有赶我走,却因为别人,放开了我的手。我已经,不在乎了。” 痛到极致是麻木。那些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如同过往云烟,被命运的大风层层吹散。 吱呀一声,虚掩的门扉被人轻轻推开。傅言景抱着头上缠着纱布的喜乐走进来。 行至床边,喜乐从他怀里下来,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擦拭掉泪痕,轻声喊:“王妃姐姐,喜乐想你了……” 小姑娘眼眶红肿,小脑袋上缠了白色纱布,看起来很是可怜。 想到那日她被大汉掐住脖子,扔小鸡一般扔出去,后脑重重砸在桌沿上,心疼无比。 她抽出被厉寒尘紧握的手,去摸她的脸,目光溢出悲凉的关切:“喜乐,脑袋还疼不疼?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若是有就告诉医圣哥哥,知道么?” 小姑娘懂事地点头:“喜乐不疼了,王妃姐姐还疼不疼?” 努力扯出一抹笑,几不可见摇头:“不疼了。” “王妃姐姐,喜乐陪着你好不好?” 她微微点头,转眸看向傅言景,嘴唇翕动:“表哥,你们都出去吧,我只需要留下喜乐陪我。” 傅言景十分理解,厉寒尘道:“王爷,请。” 厉寒尘愣着不走,许朝暮淡淡看他:“殿下的伤口需要处理,回家去吧。我乏了,想休息一会。”客气又生疏的语气。 关上门,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之下,傅言景一转往日温润,声音淡淡:“这此事,还望王爷给傅家一个交代。娶了她,却未能做到只对她一个人好,王爷就是如此爱人的?若傅某在王爷之前遇见表妹,定然不允她嫁给你,无故吃这些苦。” 厉寒尘想到哪日傅言景手里提着的药包,道:“你早知暮儿有孕。” 傅言景微微颔首:“先前不知道,直到那日见表妹害喜,方知。第二日,便想去给她诊断一番,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顿了片刻,他又道:“傅某理解王爷的处境。若那日换做是我,我亦会选择去救夏侯姑娘,毕竟欠人恩情,总是要还的。” 厉寒尘没接话,转身离开。 夏侯姒这几日同样不好过,心里着实害怕。 愤怒过后,只剩后悔。 她不知道许朝暮肚里有了孩子,若是知道,她断然不会这么做! 现在,她害了一条小生命!不想的,她不想的…… 明明屋里放着冰盆,并不炎热,手心里却沁出一层层汗。 心中惶恐之际,只听守在屋外的小鹰匆匆喊了声“王爷”,门缝里钻进一道明媚的光,耀在光滑地板之上铺成一条金路。 那个人,踏着金光走到她面前,步履沉稳。 直到厉寒尘在她面前站定,她也不敢抬眼看他。 下一秒,直觉喉咙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他便是只用一只手,也轻轻松松将她提起来。 “呃……阿尘哥哥……”被人扼住喉咙,呼吸不畅,离开地面的脚尖绷直乱踢。 “夏侯姒,我真恨不得杀了你!”眼神锐利,嗓音阴沉。仿若闪电穿云,夜里雷鸣,暴雨欲来。 小鹰往里瞧见此一幕,心下一惊,箭步冲进来想要解救她,被厉寒尘毫不留情一掌打出去。 扼住细颈的手不断收拢,夏侯姒见他眼里蕴着真真切切的杀意,顿时慌了,面色痛苦,话语断断续续:“阿尘哥哥……你……你要杀了我么……可是……你答应我爹……爹爹,要照顾我……” 第一百五十四章 离开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厉寒尘不为所动,直到她即将喘不上气,才将她扔到地上。 看向她的眼神恨意暗涌,与她做出最后的决断:“自此,我不会再履行承诺。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半分关系。马上滚出临王府,我不想,再看见你。” 夏侯姒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呼着气,宛似岸上濒临死亡又突然被人放回水里的鱼。 眼里盈满惶恐,脑海里蓦然回想起那日厉寒尘握着匕首毫不犹豫钉进大汉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狠厉无比。 回到挽春居枯坐一下午,被怀义揪到屋外等了好半晌的老府医方才能进屋替他清理伤口。 而香草守在屋外,亦是担忧得不得了。那日听说王妃晕倒之后,她也去悄悄看过,但王爷不让任何人进屋,怀义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让她好好在府里待着,莫要去打扰。 厉寒尘方清理好伤口,又赶往傅府。 辣辣的日头隐进阴沉沉的云层,天空风云变幻,眼看就要落下一场暴雨。 傅府里,许朝暮哄睡喜乐,独立披着衣出了屋,立在一株巨树下发呆。 有冷风拂过,摇得树枝沙沙作响,一片绿叶掉落在她的发上。 轰隆—— 黑云翻涌的空中顿时炸开一声雷吼,吓得她娇躯一抖,回过神来。 豆大的雨滴落在眉间,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朱唇。 雨势来得凶猛,不过顷刻,便化作倾盆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站在树下愣愣看着一层一层的雨帘,鼻尖萦绕着泥土混合雨水的清冽气味。 小山眉微蹙,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到雨中,任冰凉的雨水浸湿鬓发,湿透衣衫。 干裂的唇勾出一抹沉沉的笑,她喃喃道:“你也觉得我很可怜,为我哭泣么?是啊,我幼年丧母,去年丧弟,荷姨又因为我而失了性命,现在……现在连尚未出生的孩儿也离我而去,凡是我所珍爱的,都会失去……我上辈子是做了多大的坏事啊,这辈子才罹此果报。” 温热的泪水融着雨水顺着脸颊躺下,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埋头低低啜泣。 哭了片刻,只觉身上一片温热,头顶雨停。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看着为他撑伞的傅言景,细细喊一声:“表哥。” 身上裹着他的披风,能闻见淡淡令人舒适的药草香。 傅言景就这般静静看着她,十分善解人意:“我来撑伞,你继续。” 不远处的墙头,立着一道墨色身影。 厉寒尘再次来到傅府时,大门紧闭,威猛虎头首辅被风吹得冰冷。也昭示了主人家的态度。 厉寒尘并未敲门,一展轻功跃上墙头,来到许朝暮的住处,却看到这一幕。 他了解她的性子。当初做下决定时,便知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从未那样求过他,求他别走。可他还是狠心掰开她的手,为了履行诺言,前去救夏侯姒。 可他竟不知道,他们有了孩子…… 他理解她,她那样喜爱孩子,失子之痛,胜他万倍。 看着她那样痛彻心扉的哭泣,心上仿佛被匕首狠狠剜上一刀。 待他回神时,许朝暮已经擦干眼泪,由傅言景撑着伞送回屋里。 “表哥。”带上门,她一脸平静看向傅言景,眸中不存半分情绪,只剩秋冬一般寂静。 “我想离开。”她说。 傅言景收了伞,行至她身前抬袖替她擦拭面上的雨水,一口答应:“好。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哪里。” “我想去一处清静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去百草谷,那里很清静,断绝红尘纷扰。除了师父之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也不能踏进半步。” “我想今夜就走。”这个地方,痛苦淹没快乐。在此之前还有牵挂,现在,没有了。 “那喜乐如何安置?她很依赖你。” “我知道,若我离开了,她在此处除了平安,别无所靠。我想带她一起走,至于平安,若表哥愿意帮忙,便寻个时间将他一同接来。” “好。今夜我便派寒月护送你前往百草谷,至于京城这边,我会妥当安排一切。待处理完所有大小事之后,我便去找你。” 许朝暮抬头看他:“不留在京城了么?” 傅言景摇头,替她捋开湿哒哒贴在面上的发,声音足够温柔:“你不在这里,我没有必要留下。” 此话含有深意,或许放在平日说出,许朝暮会无措。但此刻已然没精力再想其他。 傅言景前脚离开,厉寒尘后脚进来。 许朝暮靠着床柱发呆,闻声并不抬眼看他,嗓音无波:“我说过,不要再来我。给你五秒,离开。” 厉寒尘立在原地,一眼不眨看着他,眼中深蕴的痛苦与自责搅成一潭。 一步一步,走得如此沉重。 行至床边,许朝暮蓦然起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连带着语气也被雨水打湿:“你走,还是我走。” “暮儿,”声音微颤,“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罚我,你想如何罚我都好……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罚你……”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好啊,罚你去杀了夏侯姒,我就留在你身边,现在就去……”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一滴热泪悬在眼眶摇摇欲坠,她抬手抹去,清冷的眉目间似落了层薄霜,嗓音被雪冻似的冷:“我早已知晓,无论是我,还是死去的孩子,在你心里,皆不及你对他人一个承诺。若是你对我还有几分夫妻情分,求求你,放过我。” 提到伤心处,肚中隐隐传来无法忍受的抽痛感,令她不得不抱肚蹲下。 厉寒尘箭步上前抱住她,被她狠狠推开。 低低抽着气,态度冷硬:“五秒,你不走,我走!” 人近在咫尺,心隔天涯两端。 时间如流,不过在地板上闭眼枯坐,再睁眼,已是暗夜。室外夜雨潇潇。 许朝暮起身,摇摇晃晃去找傅言景,拉开门,厉寒尘守在外面。 垂眸掩去心中不悦,伸手自背后环住他,嗓音平和:“夫君,你且随我进屋,我有话要同你说。” 明显感受到男人怔了一下,随后脱口道:“好。” 牵着他行至床前,两人相对而坐,她伸手拥住他,动作亲密缠绵,贴在他耳边以最轻柔的语气说出最无情的话:“昔日我爱你,是真的;此时无情,亦是真的。” 她似是哽咽了一下,语气平静生悲:“此后,山归山,水归水。天南海北,再不相见。君须保重。” 一字一句,便好似泡在盐水里的银针,一根一根缓慢而沉重地扎进他的心脏。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失去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话音刚落,趁他不备之际,手掌蓄力毫不留情劈上他的后颈。 许朝暮就这样抱住他,良久,低声轻叹。 替他掖好被子,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盖灭烛盏毫无留恋离开。 夜雨微凉,噼里啪啦打在马车上,傅言景为她撑着伞,将人送上车。 “表妹,你且放心去,你交代的,我自会处理。” “多谢表哥。” 车帘放下,马车内一片幽暗。喜乐乖顺抱着她的手臂,软软问:“王妃姐姐,我们去哪里呀?” “去何处皆可,只要离开这里。喜乐,你可愿随姐姐去?” “喜乐愿意,那平安哥哥呢?” “平安随后来。” 沉默一瞬,一双小手忽然抱住她的腰,只听小女孩道:“王妃姐姐痛痛,没有灯,有喜乐,可以哭。” 懵懂如孩童,纵然未知来龙去脉,却也知晓她的痛处。 而她倾尽身心去爱的夫君,却不懂。 许朝暮伸手抱紧她,几不可见摇头:“姐姐不哭。喜乐,你要记住,这世上,哭泣解决不了任何事。倘若遇到困难,要么解决,要么放弃,干脆一些。” 莫要学厉寒尘,优柔寡断,伤人伤己。 “喜乐,此后,莫要再唤我王妃姐姐。” “那唤什么?” “你自幼丧亲,便如那被风摧残的小草,只得与哥哥相依为命。你可愿……认我做娘?” 喜乐的小脑袋中,对爹娘属实没有什么概念,自记事以来,只知道有哥哥。 小姑娘毫不犹豫点头,脱口而出:“娘亲~” 有风拂开车帘钻进来,许朝暮搂紧她,心里仿佛也不是那么冷了。 翌日,厉寒尘将傅府每个角落寻了个遍,也不见许朝暮的踪影。 一颗心放佛沉入湖底,湿凉沉重。 转身便遇见傅言景,跨步上前,语气冷冽,含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把我的夫人,藏何处了。” 两人本身并无交情,又经此一事,直接撕破脸。 傅言景面色平和,缓缓摇头:“当王爷做了选择那一刻,她便不再是你的夫人。你知道她的性子,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了。” 厉寒尘一心欲见许朝暮,无半分心思与他周旋,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襟,语气强烈:“我再问你一遍,你把我的夫人,藏在何处。” 傅言景也不反抗,淡淡与他对视,唇角却微翘:“王爷这话说得倒是奇怪,自己弄丢了人,反倒来找我要?那日,王爷可是毫不留情抛下表妹,去救杀死你们孩子的罪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原则不可抛,妻子可弃。” 无人知道厉寒尘此刻的内心有多么煎熬。 他无法做到背弃承诺;更无法忍受失去至念至爱之人。 没有夏侯将军,他会失了命;没有许朝暮,他失了心。 他怕死么?刀尖舔血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夏侯将军此份恩情,比鲜血浓、比死亡重。他不得不还。 他只有活着,才能回来见她。 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她痛彻心扉哭泣的场面,斩钉截铁对他说出那番话,他知道,她这次,心痛至极,失望至极。 自己太过自私。 傅言景临走之时淡淡提醒:“王爷不必费心去寻人。只要表妹不想,王爷便一辈子也寻不到她。若还真念着往日夫妻情分,便如她所愿,放过她,莫要再苦苦纠缠,令她痛苦。” 厉寒尘不语,一拳击在巨树之上,几片绿叶颤颤而下。 傅言景同皇帝请辞离开京城的事很快传开,不过一日,他终于收到一封密信。 之所以放出风口,不过是为了引出那个送人情的神秘人,将人情还了,才能干净离开。 稀薄夜色里,一名装扮普通的男子徒步来到一处偏僻胡同里,斗笠投下的阴影笼住他的脸,瞧不见五官。 行至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宅户前,轻敲门散下,吐出一句暗号:“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随即,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男子极快闪进去。 闩紧门,跟随一名黑衣人行至屋中。屋内一片黑暗,只听窸窸窣窣一阵想,土墙旋转,开了一道门。 两人一路无交流,室内寂静,只闻轻微脚步声。 进入一道密室,石门訇然关上。看清楚那主人面容时,傅言景依旧不卑不亢,抬手作礼:“傅某有何能为王爷效劳的?” 常安王并未打算对他隐瞒身份,早在之前,便于暗中将他的性子摸了个透。 他上前几步回礼,语气甚是平和,仿若与老友见面一般聊起来:“医圣多礼了。” 傅言景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王爷给予傅某恩情,傅某感激不尽。若王爷有需要傅某做的,直言便是。” 两人之间气氛颇为微妙,常安王委婉道:“本王知医圣是方外之士,不喜参与红尘纷争。奈何本王是个俗人,终归不能免俗。若医圣能助本王一臂之力,定感激不尽。功成之后,医圣想要的,只管拿。” 心思深沉如傅言景,在见到常安王那一刻,便知道他心底打得什么算盘。 微微一笑:“傅某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王爷吩咐的事,傅某一定做到。” 听他此话,常安王便也不再卖关子,直说:“本王想要一种药物,不留蛛丝马迹,杀人于无形的药。且能让服下此药物的人,正常病故。”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仿若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家谈。 傅言景深知他要下手的人是谁,却无任何抵触,微微颔首:“傅某知晓,请王爷静候。” 自古以来皇家纷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身为外人,他只需报恩便可,其余之事同自己并无干系。 某一时刻,他很庆幸自己与厉寒尘截然不同。他身为大曌的王爷,被太多条条框框的事所羁绊。 活得不痛快。 同常安王聊了片刻,傅言景便告辞了。 他知晓,常安王一旦叛乱,皇帝与厉寒尘,必须死。 同时也感慨常安王的确是个聪明人,表面以道德为盾牌,蒙骗所有人,背地里的厮杀,一滴血也妄想溅出来。 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话不假。 这几日,容玄同怀义突然人间蒸发,除了厉寒尘之外,无人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他做不到对她不闻不问。即便她恨他,厌他,他也要知道她所在何处,平安与否。 再过几日,便连他也失踪了,没有任何消息。 以至于平安被人悄无声息带走后,香草六神无主,急得团团转。 另一边,夏侯姒则是躲回将军府,一步不曾踏出房门。内心惶恐后悔。 第一百五十六章 随风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百草谷,亭台阁楼依山而建,接山衔水,是一处将红尘纷扰隔绝于外的清静之地。 隐于崇山峻岭之间,外设乱石阵及毒障。通往谷内之路极其复杂,机关重重。 许朝暮跟着寒月方才平安到达,在此地住下。 立在云阁之上,谷内远山绿水,尽收眼底,一片悠然。 幽谷之中,亭台阁楼占地极广,更甚京中宏伟府邸。谷中人却极少,故备显清幽寂静。 许朝暮被安排在雅致的闲云居之中,与傅言景的居室毗邻。 不知是恢复得快或是将悲伤紧压心底,她并未伤春悲秋,放佛忘记前些日子发生的痛事,带着喜乐在百草谷住下,每日按时吃饭睡觉,偶尔陪她玩耍。 再未掉过一滴泪,心如湖水,平静至极。 既然选择离开,便重新开始生活。痛苦是别人给的,日子却只能自己过。 她并未做错任何事,没有必要折磨自己。 只是夜里想起那与自己缘分甚浅的孩子,心里免不了痛苦一番。 终究,还是走上了娘亲那条路。 偶尔走神时,会抚着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语气平静得有些悲伤,她说:“不怕,爹爹不疼你,娘疼你。” 心中疼到麻木,却也倔强不肯哭出来。 只因,不值得。 “娘亲~” 门扉微开,着黄衫的丫头小跑至她跟前,手里握住一束不知名的浅粉山花。 将她抱进怀里,许朝暮伸手替她理理耳鬓碎发,语气格外温柔:“可是困了?” 喜乐摇摇头:“花花香香漂亮,让娘亲开心~” 唇畔绽放清浅的笑,一手抱着小姑娘,一手接过艳丽山花,步履缓缓行至桌边插进花瓶里。 喜乐咯咯笑两声,小脑袋靠在她肩上,不过多时,传来细细呼吸声。 将人轻轻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子。一抬眼,便见小姑娘睫毛弯弯,睡颜安静,配上圆润的包子脸,显得格外可爱。 坐在榻上静静瞧她片刻,起身离开。 关上门扉,转身便见一袭白袍男子携着一个小男孩往此处走来。 许朝暮踏下台阶,微微福身:“表哥。” 转眼去看平安,浅浅一笑:“平安可怨我把喜乐提前带走?” 平安立刻摇头,乖顺道:“姐姐是平安与喜乐唯一的亲人,半分也不怨。” 许朝暮伸手摸摸她的头,语气柔和:“去吧,妹妹在里边睡觉。” 平安点点头,轻手轻脚去了屋里。 院内只剩两人,许朝暮欲开口,被傅言景先一步拥进怀里,淡淡药草香飘进鼻腔,头顶传来男人温柔的嗓音,他道:“寒月说你每日用膳时胃口不好,果真瘦了。” 怀中女子浅笑一声,说笑似的语气:“我爱美啊。” 干净好看的手温柔抚着她的发,许朝暮被迫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只听他道:“再爱美,也得好好用膳。况且,不管你是何模样,都很美。” 话语情意浓浓,许朝暮一愣,随即客气推开他,垂眸笑道:“有表兄的安慰,小妹甚是安心。” 傅言景感受到她的疏离,并不着急表明心意。 来日方长,无妨。 躲在院门外的夜鸦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心凉了大半。 她早该知道的,公子对许姑娘如此关心,并非只有兄妹之情。 自嘲摇头。自己真是愚蠢,当初竟还想着与她拉进关系,可笑。 傅言景将红尘中的事一一处理完毕,此次返回百草谷,便不再出去。 师父常年不在谷里,这里便是他的地盘。 两人边走边聊,聊的皆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小话。 阳光温热,春风淡淡,少女的素色裙摆缓缓拂过扶疏花草,盈了暗香。 “表妹只管安心住下,此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温柔如水的桃花眼噙着笑意,如酒醉人。 除去此地,许朝暮也不知该去何处,微微颔首:“多谢表哥愿意收留小妹,此等恩情,只待日后慢慢偿还。” 傅言景弯身,取下一朵开得正艳的花朵簪在她的耳旁,失笑:“若表妹真要偿还,便留在我身边。只要你愿意,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四目相对,许朝暮愣了愣,一时不明白傅言景这番话究竟是为何? 莫非他喜欢自己?但却没有明说。 生怕自己自作多情,只当做听不懂,无奈道:“表哥不赶我走便好。” 傅言景轻笑一声:“你留在我身,便是求之不得的事,怎会赶你走?” 许朝暮不语。 夜晚,天幕悬挂一轮皓月,两大两小围绕庭院里檀木红桌而坐。 十余名婢女依次端上菜肴之后识趣退下,周围高脚灯架上挂了朦胧花灯,柔柔灯光笼住着一片天地,气氛温馨。 桌上菜肴荤素搭配,饭香味扑鼻,引得刚睡醒的小姑娘直咽口水。 这一大桌菜,定然是吃不完的。她对傅言景道:“寒月姑娘同夜鸦姑娘也是表哥身边人,不如请她们前来一同用膳,如何?” 寒月对傅言景的忠诚她是看在眼里的。 傅言景从善如流点头:“好。”随即两手相拍,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领命前去。 见小姑娘直咽口水,分别给兄妹俩一人夹了一只烤鸡腿,伸手捏捏喜乐的圆润的脸颊,温声哄:“小家伙,饿了就吃。” 喜乐不动筷,仰头看向身旁许朝暮,奶声奶气道:“娘亲吃,喜乐才吃。” 娘亲? 傅言景转眼看向许朝暮,浅笑:“表妹认了喜乐做女儿?” “嗯,我和平安喜乐有缘。”顿了顿,想起来还未征询平安的意见,便问他,“平安,喜乐唤我做娘亲,你可愿?” 小小少年嘴唇微张,愣愣看了她片刻,直到许朝暮再问时,方才站起身,二话不说跪下,以头叩地:“平安愿意,平安给娘磕头。” 他多年过着雨打风吹的生活,太过于想念娘的温柔。 许朝暮对他有天大的恩,在心里,早已将她当成亲人长辈一般的存在。长大了,要孝顺她。 许朝暮将他拉起来,摸摸他的头:“此后我去哪里,就带着你和喜乐去哪。哪怕只有一碗饭吃,也必不会饿着你们。” 平安激动得泪光闪闪。 倒是小丫头颇为开心,拍着小手欢呼道:“哥哥哥,有娘亲咯……” 傅言景心下一动,注视着女子极美的侧颜,温声道:“我会同你一起养育两个小家伙。” 不待她回答,揉揉喜乐的小脑袋,问:“好不好?” 小姑娘欣喜抓住他的手,一个劲点头,脱口而出:“爹爹~” 在孩子心中,爹爹和娘亲永远连在一起。 娘亲在的地方,就有爹爹。 第一百五十七章 淡忘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此声“爹爹”一出口,许朝暮轻轻捂住她的小嘴,温声教导:“喜乐乖,不能叫爹爹,要唤哥哥。” 语罢,转眼看向傅言景,颇为赧然:“抱歉,童言无忌。” 傅言景不甚在意,笑容温和:“既是童言,何必在意。何况小家伙如此可爱,她愿意唤,我也是愿意应的。” 说这话时,目光片刻不离女子略微消瘦却更显美艳的脸颊,眉目更甚清冷。 好似冰天雪地间,覆了一层薄薄白雪的艳艳红梅。 傅言景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只适当表现出几分情意,让她慢慢感受。 至少,得等到心中血淋淋的伤口愈合。 说话间,寒月与夜鸦并肩而来,对傅言景抱拳:“公子。” 微微颔首示意:“坐吧,一起用膳。” 两人并不推脱,在二人对面落座。 历经世事,许朝暮倒也稍懂了些人情味,端了盛满清酒的琉璃小杯起身,敬寒月:“寒姑娘,我不太懂得如何说话,但一路上多谢你的照顾,朝暮敬你。” 寒月起身回敬,眉眼英气:“寒月分内之事,许姑娘不必客气。”顿了顿,罕见多说一句,“是公子交代寒月保护好姑娘。” 寒月与傅言景不同。一个选择让自己开心;一个选择让对方开心。 不知是许朝暮太过愚钝还是傅言景心思太过深沉,许朝暮对他背地里做的事半分未闻,心里真真是感激他的。 还想着,若是他以后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必定不辞辛劳。 恩情是一定要还的,她不喜欠人。 用完膳,傅言景抱着喜乐,许朝暮牵着平安,一同送两个小家伙回房。 夜鸦缠着寒月同她散步。 姐妹俩行至清寂的簪花小道上,夜鸦微微叹气:“姐姐,你其实早知道景公子心悦许姑娘了吧。” “我知。”寒月道。 “你…怎么想?”夜鸦试探问道。 因她并非傅言景的心腹之人,故许多事亦未知。 寒月谨遵傅言景叮嘱,并未将自己做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亲妹妹。 “没有想法。夜鸦,你要记住,我们只是公子身边的随从,职责只是保护公子的安全,其他的,尤其是公子的私事,莫要多管,你可知?” 夜鸦失落垂首:“我知姐姐也心悦景公子,但我却做不到同姐姐这般无私。” “无私?”寒月蹙眉,“我仅仅是想让他开心罢了。” 姐妹俩聊了片刻,夜鸦将话题引至许朝暮身上,问寒月的想法:“姐姐,我觉着那个临王着实不是个好夫君,难怪许姑娘会离开她。若是有人害死了我的孩子,我的夫君还不允许我杀她,我定会连这个臭男人一起杀了!说起来,许姑娘也挺惨的。”颇有些同情。 寒月冷静分析:“站在女子的角度去看,临王着实可恨。但站在男子的角度观察,他的处境进退亦难,一面是救命恩人的女儿,一面是自己的妻儿,换做是我,我也难以抉择。” 夜鸦摇头:“可他终究是自私的。报恩,那是他自己的事,同许姑娘没有关系,同肚子的孩子更无甚关系。他选择让自己心安,不惜伤害许姑娘。要知道,一个母亲被迫失去孩子,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旁人是不能理解的。”啧啧赞叹后,又补充一句,“许姑娘离开他是正确的选择。让他和那个劳什子夏侯姑娘过去吧!” 寒月也不是很懂情爱里的复杂事,替妹妹捋了捋耳鬓的头发,道:“别人的事,莫要议论太多,回房吧。” “那,今晚夜鸦要同姐姐一起入寝,可好?” “嗯。” …… 喜乐是真真儿将许朝暮当成亲娘了,被送回房时,小手拉住她的淡色袖角,声音软软糯糯:“喜乐和娘亲睡睡,娘亲抱抱~” 小姑娘总能令人心软。 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捏着她白嫩的包子脸,笑问:“那平安哥哥呢?” “哥哥……”歪着脑袋想了想,十分没良心道了一句,“自己睡~” 平安挠挠头,温声劝:“喜乐不能胡闹,你夜里爱踢被子,会扰着娘的。喜乐想要娘亲睡不好觉么?” 眨巴着眼想了片刻,摇摇小脑袋,欲从许朝暮怀里下来:“要娘亲睡觉觉~” 在小姑娘脸颊上落下一吻,她道:“正是因为会踢被子,才要和娘亲睡呀。”又对平安道,“安儿回去好生歇息,今夜妹妹去娘亲房里睡。” 平安乖顺点头:“孩儿遵命。娘亲,医圣哥哥安寝。” 带着喜乐回到居室,许朝暮对傅言景道谢:“劳烦表哥。”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夜里山风凉,快些回屋去歇息,记得盖好被子,莫要受凉了。” “嗯,明日见。” 临走时,他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脸,温笑道:“照顾好娘亲,知道么?” 小姑娘信誓旦旦保证:“给娘亲盖被子~” 听着一大一小对话,许朝暮只觉好笑,拢了拢小姑娘的衣襟,对傅言景道:“我回屋了,表哥也早些安寝。” 门扉开了又闭,直到半晌后室内灯灭,傅言景方才转身离开。 不得不说,许朝暮同喜乐还真有母女的缘分。小的踢被子,大的也踢被子,结果第二日双双受凉,这令傅言景颇有些哭笑不得。 按照许朝暮的意思,傅言景先是给喜乐看诊喝药,将小姑娘哄睡之后,方才能来照顾她。 她并非娇气的女子,受些凉并未放在心上,奈何被傅言景强行塞回被窝,捂了半晌。 他亲自熬药,端了半碗黑乎乎的汤药来,欲亲自喂她,被许朝暮婉拒:“表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可以来的。” 傅言景浅笑反问:“怎的莫非只有小孩子才能被人喂药?听话,张嘴。” 傅言景坚定不已,许朝暮拗不过,干脆随了他去。 瞧着傅言景亲自忙里忙外,她心里顿时开窍,生出一种令自己惊讶的想法。 表哥……莫非是喜欢自己? 她自认并非是一个爱自作多情的人,反倒还颇有几分慢热。但这次的直觉,实在太过强烈。 她携着平安喜乐到此,是为客。若说这是主人家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过热情。 待傅言景让她躺下,细心掖被角时,许朝暮把心中想法问出来:“表哥…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傅言景何等敏锐,察觉她语气有异样,微微一笑:“因为你是姑姑的女儿,我的表妹。本是一家人,照顾你应该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秘密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任由傅言景将自己安顿好,躺在软榻上,她颇为赧然道:“可我还未替表哥做过什么,心里不免愧疚。” 于沿边坐下,男人轻笑出声,他道:“小傻丫头,是我自愿的。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宠溺温柔的语气。 “可是……”语气泄下,她垂眸,“纵然你是我的表哥,也并非有责任需要对我好。这世上,没有谁对谁好是理所应当的。我得替你做一些事,才能心安。” 眉梢微挑,潋滟眸光如碧湖映娇花,十分勾人:“表妹想为我做什么?” “表哥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一时沉默,许朝暮正等着他回答,却不想他蓦然俯下身,肩后发丝扫在她的脸颊上,痒酥酥的。 俯至她耳旁,轻轻开口低语几句,许朝暮蓦然脸红,不敢置信盯着男人淡雅的面颊,说话也不利索:“表哥……” 傅言景却极为认真解释:“纵然那时不知事,我却一直记得。世上还未有表妹时,我便应下姑姑,将来娶姑姑的女儿为妻。此刻想来,虽是姑姑故意逗弄我,我却是当真了。” 许朝暮一眨一眨盯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打破这玩笑。 “被吓到了?”他温温一笑,“在想什么?” “我…我已经嫁过了,不能…此生不能再嫁给别人了。”迷茫又坚定的语气。 “好了,不逗你了。”染着淡淡药香的手捋了捋她鬓边的发丝,他道,“表妹不必想太多,我对你好,是自愿的。只要你想,我便会一直对你好。” 许朝暮一时沉默,待回神时,傅言景已经带上门离开。 雅致的居室内恢复宁静,浅淡目光落在半敞的雕花窗木上,手指微微收拢,捏住锦被一角。 人心是会变的,没有人会无条件对自己好。 昔日,厉寒尘不也说过会一辈子对自己好么? 结果,如何了。 左手不自觉抚上肚子,疼痛如浓墨浸宣纸,一寸一寸,不留余地。 有些痛,久了麻木,却余味悠长。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自心土里冒出头来。 对于厉寒尘,许朝暮确实是不恨他的。 昔日他对自己千般万般好,出自真心;后来,两人心生嫌隙吵闹,亦是真。 人生本就如此,便好似那天边浮云,随风聚散。 情爱的甜与苦,一生尝一次便够了。 从无后悔之说。 许是伤怀自己那可怜的孩儿,眼里浮上泪花隐隐,随即又被硬生生憋回去。 前半生已经哭够了,后半生,再无任何人任何事值得自己掉一滴泪。 山风穿林,天色已晚。 墨衣男子迎山洞而立,发丝以玉冠高束,背脊挺拔如高山松柏。 俊美的面上半分笑意也无,黑白分明的鹤眸变得幽深,瞧不出情绪。 林中响起脚步声,一名俊俏小侍卫踩着绿叶大步行至他身后,抱拳禀告:“夫人并未去外祖家,傅公子亦未回去。” 男人并未有任何动作,薄唇微启:“知道了。”语罢大步朝洞内走去,怀义识趣留在原地。 不管傅言景有没有将暮儿带回百草谷,他也要去寻她。 并非是为求得她原谅,给她添堵。只要能在暗处瞧着她,便好。 这一次,他同夏侯姒再无瓜葛,任由她此后生死伤残。 行至山洞最深处,打开石门,穿过漆黑蛇道,再次来到此处隔绝红尘的清寂之地,却不见鬼医踪影。 洞内摆设依旧,却仍然略显空旷,石壁上淌下滴答滴答的水声,清脆空灵,倒是颇有些悄然生怆的意味。 树状烛台上残烛泛着微光,昏黄光线浅浅照在男人俊颜上,鼻侧映下阴影。 再次来到此地,不免勾起心中往事。 曾说过要护她此生周全,平安喜乐。 可到头来,她受到最多最深的伤害,却是来自自己。 男人陷入一时沉思,眼神晦暗,瞧不出情绪。 未几,残烛燃尽,洞内陷入黑暗。 滴答—— 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轰隆而开,来人哼着不着调的曲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烛光重明。 “咦哟!”小老头转眼看见立在石桌前的男子,往后跳出两丈远。 看清面容,吹胡子瞪眼,伸出短肥食指指着男子,呵斥:“你你这只大耗子怎的又钻进来了?本公子上次不是说过漂亮丫头可以来,你……诶?” 说到此处一顿,他东张西望一番后上前几步问:“漂亮丫头没同你这臭小子一起来?” 鬼医敏锐,见厉寒尘眼眸晦涩,忽的开心,三两步蹦跶上前,拍着他的胸膛笑眯眯道:“你这臭小子可是惹漂亮丫头生气了?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本公子帮你一把?嗐,实话告诉你,找本公子你可是找对了人了!本公子虽没经历过儿女情长,可却见过不少爱恨情仇。说来给本公子听听,要不要替漂亮丫头揍你。” 请人帮忙,厉寒尘自然不打算隐瞒,微不可查点头。 烛光盈盈,耀一片金光于碧池之上。 最后一个字说完,鬼医胡子快要吹及眉毛,一个劲摇头,训斥:“你这臭小子,胳膊肘竟然往外拐,到底谁才是你的妻子?谁才是为你生儿育女,会陪你度过一生的人?离开你算便宜的,换做我,一刀捅死你才痛快!混蛋小子,本公子是不会帮你的!不帮你,便是帮了漂亮丫头,你好自为之,自行离开。” 口吐珠子般叭叭叭说完之后,眉毛胡须下垂,声音含着同情:“漂亮丫头遇人不淑,真是可怜啊……我这个老头子听着也倍觉心疼。” 语罢重重哼一声:“既然断干净了,何必再去纠缠。我看你还是回家去看你的狗屁小青梅吧,娶了她,与她生儿育女,也算是野鸳鸯终归一处。” “前辈,”他抱拳,语气认真含着请求,“只要您引在下去一趟百草谷,便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眉角一挑,他道:“你果真确定我那徒弟将漂亮丫头带回百草谷了?若没有,你岂不是白承诺本公子了?” “并未。无论人在与否,在下皆要去一寻。答应前辈的承诺,自然会做到。” “行!”鬼医一抓胡子,笑眯眯点头,“本公子可以带你去,不过嘛,你得先呈上你的诚意,替我寻几样东西,才能带你去。” 厉寒尘毫不犹豫脱口:“前辈请讲。” 只要能见到暮儿,其他的便不算什么。 曾经,自己的原则是忠、是信。直到那日才深刻认知,她,才是原则。 鬼医得逞一笑:“天山之巅的雪莲、欲望之林的破尘花、黑森林里的金蟒蛇胆,三样东西必不可少。给你半月的时日,去给我找来。若你果真能拿来,我们即刻动身。”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顾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半月为期。”他道。 虽急于想见许朝暮,他却知道,此三中东西皆不容易获得,急不得。 “臭小子,你可考虑好了。此行犹如狼谭虎穴,刀山火海,或许有命去无命回,你可还愿意?” “愿意。”毫不犹豫。 “你可想好了?若你死在途中,此生便再无机会见到漂亮丫头,得不偿失啊。”劝他放弃。 “若我不去,暮儿不愿出谷,我亦见不到她。我欠她的实在太多,她痛,我要陪她一起痛。” 鬼医微微叹息,盘腿坐在圆桌上,语气稍缓几分:“方才本公子思量了一番,觉着这事亦不能全怪你。身为一个男人,是得有担当,若你不顾一切让漂亮丫头杀了你那狗屁小青梅,依你这臭小子的性子估计会愧疚一辈子;但若不杀她,漂亮丫头会记一辈子。天底下最爱肚里骨肉的,便是那当娘的。”语罢叹息一声,“难啊,难!” “终究是我辜负了暮儿,惩罚,亦是应受的。还请前辈提示一番,除去天山雪莲,破尘花、金蟒胆分别在何处?” “欲望之林的破尘花……”鬼医顿了顿,眯眼摇摇头,耗子一般钻进石床之下,不多时抱着几卷泛黄书册爬出来,啪地扔在石桌上,道:“老头子耍了一日累得很,你自己个儿找,半月之期从明日开始算。” 厉寒尘没有半分还价,毫不犹豫点头:“多谢前辈。” “老头儿困了,先行上床一步。”转身行走几步,扭头问,“小子,若你死在途中,可怨老头?” “不怨。” 鬼医这才满意点头,踩去鞋子,一个青蛙跳跳到铺垫了好几层天鹅绒毯的石床上,一个侧身,便打起了呼噜。 公子坐在石桌前,心无旁骛的翻阅书籍,背脊挺直。 皓月当空,星子闪烁,茂盛草丛里蝉鸣声声,伴着风声。 偌大的雅致药房之中,许姑娘与傅言景相对而坐。 纱袖半推,露出雪白纤臂上的一条陈年疤痕。 “表哥,这条疤,还能祛除吗?” 傅言景聪慧,心知这条疤定是同厉寒尘有关,方才令表妹排斥。 微微颔首,他道:“可。只不过这是条旧疤,若要祛除,只得洗皮,你可能承受?” “洗皮?” “嗯。以药洗皮,交给我便好,不过,洗皮之人及痛,表妹可要考虑清楚。” 所谓洗皮,不过便是以洗皮之药涂抹于留疤一处,再以锋利匕首刮去留于肌肤上的疤。 整个过程,药水浸皮之时最为疼痛,仿若将伤口跑进盐水之中,使洗皮之人痛不欲生。 许朝暮毫不犹豫点头,皮肉之疼,不算什么。 年少时,厉寒尘便是因为此条疤痕,才承诺娶她,两人方才有了纠缠牵绊。 此疤一洗,曾经的一切便不复存在。 她将会是一个全新的许朝暮,带着平安喜乐重头生活。 那些红尘纷争,同自己再无关系。 烛光微漾,将两人的投影拉得颀长。女子咬紧牙关,额头薄汗微沁,却倔强不肯出声。 傅言景抬头,见她极力隐忍的模样,不免心疼。伸出左手轻柔替她抹去额头细汗,哄道:“疼,就哭出来。” 许朝暮摇头,有时忍不住漏出一两声痛苦的声音,立即咬住另一只手。 洗皮之中,不曾掉过一滴泪。 直到傅言景替他清洗完血迹,抹膏药膏药缠上白纱之后,她方才松了口气,有气无力趴在桌面上。 傅言景出去片刻,回来时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拧了帕巾细细替她擦拭面颊脖颈,温声道:“不怕,此后再也不疼了。” 许朝暮歇了半晌,欲起身离开之际,被傅言景打横抱起:“没有力气,便莫要逞强,我送你回去。” 许朝暮立即摇头,伸手推他:“多谢表哥,我可以自己回去。” 抱住她的手紧了几分,语气温柔却坚定:“我送你。” “多谢表哥,朝暮自己可以回去,便不劳烦表哥了。” 许朝暮的态度更是坚定,最后还是傅言景让了步。 注视着少女缓缓隐于夜色的身影,傅言景眸光微漾。 表妹这是故意与她生疏。 回到居处,只见房门大敞,一个孤零零的小身影愣愣立在门口,见有人来,兴奋朝里边奶声奶气喊:“哥哥,哥,娘亲回来了~” 语罢小心翼翼踏下台阶,小跑上前握住她的手,仰头道:“娘亲,进屋屋,洗脚脚~” 牵着喜乐进屋,只见平安跪在榻前的地板上,伸手进木盆试着水温。 “娘。”见她进来,平安敬爱喊了一声。 嘴角牵出一抹笑,她问:“这是要给娘亲洗脚?” 平安点点头,示意喜乐扶她坐下。 小丫头哪里有力气可扶人,却还是使出浑身气力试图扶她。 许朝暮浅笑着坐下,小丫头便蹲下身替她脱鞋。 双脚入温水,两个孩子一人洗一只脚,认真且仔细。 许朝暮静静注视着两个小脑袋瓜,心中一股暖流趟过。 幸好还有他们。 俩贴心孩子替她擦拭干净脚丫之后,服侍她睡下,小喜乐爬上床替她细细掖好被子。 “娘,您好生安寝,孩儿同喜乐告退。”平安抬着木盆,敬爱地看着她。 “娘亲,喜乐明日再来,不能踢被子哦~”小姑娘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认真叮嘱。 “好。” 小姑娘像是舍不得,跟在兄长身后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小跑至床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撅着小嘴亲了一口,将小脑袋瓜埋在她胸前,温声温气:“喜乐想娘亲~” 许朝暮心软了,伸手摸摸她的头顶:“那喜乐同娘亲一起睡?” 小姑娘显然是个原则的人,坚定摇头:“爹爹说喜乐不能同娘亲一起睡。喜乐踢被子,娘亲踢被子,不能一起睡。爹爹说要等喜乐长大,不再踢被子了,才能同娘亲一起睡~”她认真解释。 “爹爹?”许朝暮伸手捏她的脸,耐心教育,“喜乐,不能乱叫别人爹爹,知道么?” “可是……可是医圣爹爹说喜乐可以唤他爹爹……” “喜乐。”平安放下木盆大步走回来牵住她的手,表情认真,“娘亲说亲不可以便是不可以,你要听话。” 小姑娘瞧着哥哥严肃的模样,连连点头:“喜乐再也不乱叫了,哥哥莫要生气好不好……” 语罢又瞧着她认错:“娘亲,喜乐错了……” 许朝暮是真心将喜乐当成亲生孩子来养育,便是见她皱一下眉,都会觉得心疼。 伸手揉着她的头安慰:“乐儿不怕,你没错。” 第一百六十章 暗涌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喜乐再也不乱说话了,娘亲还会喜欢乐儿吗……” 许朝暮微微叹气,小姑娘性子敏感,她并不希望她一直这样。 必须要剔除她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让她活成自己的模样。 用爱,方可治。 如此想着,慈爱盯着小心翼翼的小丫头,语气极其温柔:“乐儿想说什么便说,不必害怕,娘亲永远爱你和哥哥。” “娘亲会永远爱乐儿么?” “是。所以乐儿要健康快乐的长大,知道么?” “乐儿一定会快快长大,同哥哥一起孝顺娘亲。乐儿也永远爱娘亲亲~”小丫头眸子亮晶晶,像是吃了蜜一般甜。 月上中天,一切陷入沉睡,厉寒尘阅完书册,找来了笔墨纸砚画下三地的方位,以及三地之间最近的路线,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拿到所需赶回来。 揉了揉眉心,搁下笔起身离开。 古老石门轰隆而开,夜风迎面袭来,踏着满地月色行至洞口,投过纷披枝叶隐隐能瞧见黄橙橙的一角弯月。 上次在这里,他险些失去他的暮儿,幸有老天怜悯,让他失而复得。可他没有倾力去珍惜,这次,他彻彻底底失去她。 还记得那夜篝火熊熊,映着她清冷的眉目,好似残阳照冷玉,竟也柔和了几分,她说:“若此后你再赶我走,无论我多稀罕你,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便是那样一个倔强且坚定的女子,爱得分明,恨得亦分明。 说不回来,便不会再回来。 “暮儿,夫君知错。”恍惚间,男人似是稍稍哽咽了一下,眼里泪光点点,仿若破碎月色,凄清无比。 这一夜,他深刻分析与反省了自己,静站到月亮失踪。 翌日晨光熹微,小老头伸个懒腰自是榻上跳下东张西望,早已无那人身影。 滴答—— 滴答—— 不禁笑说一句:“臭小子果真心急。” 相比百草谷内的清净悠闲,谷外红尘波动。 厉寒尘的离开无疑给了常安王府最好的时机。 万寿节将近,分散在外的各位王世子已经携着献礼,分别起身进京,前来给皇帝拜寿。 雅致暗室里,二十余名黑衣人整齐站立,默不作声。 高脚烛台上银烛燃着暖光,常安王摩挲着大指上的白玉扳指,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对厉无夜道:“诸王世子那边交给夜儿了,切记,目标是怀梁王世子,其余人不必动一根手指。” “孩儿遵命。父王,皇宫那边进程如何?” “我已派人将医圣送来的药散暗中交给宫里我们的人,待你完成任务,皇帝小儿命将归于九重天。” “父王英明。多年的隐忍与闲散早已令厉天衍对我们放松警惕,而厉寒尘为了儿女私情自顾不暇,正好给予我们好时机。说来,那夏侯家的小姐倒是也机缘巧合帮了我们大忙。” 常安王微微颔首,提醒道:“切记不可浮躁,露出端倪。谨慎行事,若成,那便最好;若不成,便也可全身而退。夜儿,你需记住,做任何事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日后才有可能东山再起。” “孩儿谨记于心。” “对了。派人去追查厉寒尘的踪迹,若能不知不觉除了他,便可省去一大麻烦;若失手,边去追查医圣的踪迹,将许家养女带回来,留下一个能令厉寒尘手足无措的筹码。” “孩儿知道。夏侯姒那边,今夜可要动手?” “动手吧。” 将军府——— 经上次之事后,夏侯姒整日躲在屋里,未曾踏出闺房一步。 到底是害怕的。 那时被鬼迷了心窍,一心想要报复许朝暮,也让她尝尝被人玷污的那种恶心感,可……可不曾想她肚里竟有了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偌大的雅致闺房内,少女低低的呜咽伴随着安神香散开。 此时房门被拉开,一道窈窕人影被光线拉得颀长。 小鹰见她情绪崩溃,快步行至桌前,将盛有燕窝粥的描金白玉碗置在圆桌上,而后坐在榻前温声安抚她:“小姐莫怕,您没错,那孩子是被那几名下流货害死的,同您并无关系。” “可他们是我雇去伤害许朝暮的……若我……若我没有做这件事,那……那她的孩子便不会掉了……” “小姐,您只是让他们教训许朝暮,可不曾说让他们伤害许朝暮的孩子,况且您也不知情啊……您这几日被折磨得还不够么?” “阿尘哥哥想杀了我……许朝暮会回来杀了我……我不是杀人凶手……我不是杀人凶手……”少女早已如惊弓之鸟。 看着自家小姐魔怔的样子,小鹰担忧叹气。大夫不让请,整日也不敢踏出房门一步,更是不许自己将此事告诉萱德皇后。 如此下去,小姐早晚会崩溃。 夕阳一寸寸隐于远山之后,顷刻被天边奔涌而来的黑暗侵蚀。 小鹰将安神散合着粥哄夏侯姒吃下,又照顾她睡下后,取了令牌离开将军府。 屋室内烛光跳跃,雨过天青纱幔柔柔垂下,掩住榻上好不容易熟睡的少女。 一片寂静之中,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自房梁上跃下。 身形高挑,眉目精致却清冷,右眉尾处那粒红痣在烛光的映照的熠熠生辉。 黑衣人大步行至榻边拉开床幔,伸出覆有薄茧的手啪啪轻拍少女苍白的脸蛋。 睡梦中的少女似是受了惊吓,蓦然睁眼,只见黑衣人缓缓揭开黑色面纱,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许……许朝暮……你……你是来报……报仇的……” 那双冷淡至极的眸子蕴着浓浓杀意,夏侯姒一眨眼,便见她手里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锋芒毕露。 尖叫声冲到喉咙,下一秒只觉脖颈一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烛光微晃,屋里弥漫着血腥味,黑衣女子见时辰差不多,双手染血离去。 …… “主人,事已办妥。”精致面皮下是一张极其清淡冷漠的,女子的脸。 “做得很好,下去收拾收拾,好生睡上一觉。此后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常安王慈祥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女子,语气温和。 “遵命。”转身大步离开。 转日一早,夏侯小千金被人毁容之事宛如一颗炸弹炸沸了整个京城。 不知是谁放出消息,说是夏侯小千金害死了临王妃肚里的孩子,而临王妃失踪几日之后便回来报仇了。 而临王殿下,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不知踪迹。 第161章 闯龙潭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依旧在夏侯姒的闺房中,萱德皇后拽了老御医匆匆赶来。 夏侯姒属于半醒半荤状态,染了血的唇喃喃念叨着许朝暮的名字,右半脸蛋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老御医熟稔替她清洗血迹,寥寥几条血痕勾勒出婴孩的模样。 萱德皇面色严肃,握紧藏在袖中的拳,怒火中烧。 姒丫头平日最看中面皮,现下被人毁成这幅模样,心里万万接受不了。 “浅星!” “婢子在。” “速给我带人查,定要将行凶之人揪出来,严惩不贷!” “婢子遵命!”面容严肃的婢女大步离开。 “皇后娘娘——”给夏侯姒上了最好的膏药,老御医起身作礼道,“药是上好的玉脂膏,奈何贼人手段狠毒,刀口甚深,怕是……” 啪—— 掌风袭在雕花床柱之上,萱德皇后咬咬牙:“给本宫找!便是将这天下最好的膏药寻来,也必须治好姒儿的脸!” “娘娘,这——” “怎么?莫非你要告诉本宫,你们御医署没这能耐?” 老御医在心里暗暗叹气,作礼道:“下官遵命。” “许朝暮……不要……不要杀我……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孩子……不要杀我……”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其余仆人退下之后,小鹰端了热水来拧干巾帕呈给萱德皇后。 萱德皇后小心翼翼替少女擦拭额头冒出的细汗,心疼无比:“任何事皆有因果。若不是你做了那等蠢事,如何会结出现在的恶果。是阿姐的错,不该纵容你胡闹。” 另一边,傅言景虽身在远离红尘的清寂之地,却时刻关注着外边的动向,听闻夏侯姒被毁容的消息,整理好草药之后漫步去了许朝暮的院落,将此事告知于她。 许朝暮此时正教平安喜乐念书,听到消息后让平安将喜乐带走,语气淡淡:“他们三番两次嫁祸与我,不过是以此损害厉寒尘在百姓心中的名声。而夏侯姒是萱德皇后的妹妹,自然是会大肆追捕我,缉拿归案。” 傅言景伸手捋捋她被风吹乱的发,语气温柔得令人心安:“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在,你只需要躲在我身后便好。” 许朝暮笑着打趣道:“表哥如此对我,真不知如何报答。” 她笑得明媚美丽,却也掩饰不住眉目间的清冷。 “你平安喜乐的活着,这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顿了顿,他自然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暮儿,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许朝暮盯着被他轻轻握住的手,并未避开,只点头:“表哥请讲。” “若我在厉寒尘之前遇见你,你可会……心悦我?” 许朝暮虽慢热,却不傻,这段时日以来,且不说傅言景对她的过度关心,单就看她的眼神,便已同从前大不一样。 那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同曾经厉寒尘看她的眼神一样。 许朝暮便是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 她抽出手,垂眸:“可这世间从来不存在如果,我注定是先遇到他。”不后悔的。 “表哥,谢谢你。有朝一日若有机会,朝暮定会报答表兄恩情,虽万死而不辞。”坚定认真的语气。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我昔日将身心毫无保留交给了一个人,此后,不会再爱别人。”若是为了弥补伤痛而接受傅言景的爱意,那对他不公平。 沉默良久,只听傅言景轻笑一声,随后一只大手揉了揉自己的头顶,他道:“好,谁都不爱,爱你自己。” 傅言景给了台阶,许朝暮便顺着下来,笑道:“不仅要爱自己,还要爱平安喜乐。” 傅言景笑着看她,不说话。 只要她不离开百草谷,便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 自厉寒尘离开,鬼医便再未离开过洞居,坐闷了,不过是溜去山下棺材铺里逛一逛,给厉寒尘置办了一个棺材回来。 他想若是厉寒尘果真死在途中,自己便麻烦些跑一趟,将他给拖回来葬了。也算日行一善。 离半月还差三日时,厉寒尘带着三样宝物,拖着一身伤回来了。鬼医接过沾满鲜血的包袱,露出欣赏的笑容刚要夸赞时,只听哐当一声剑落地的声音,浑身是血的厉寒尘已倒了下去。 他的脸色血痕条条,显得眉目愈发凌冽;嘴唇皲裂,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黑袍被血浸透,稍稍凑近,便有混杂的血腥味直冲鼻端,令人作呕。 鬼医扔下包袱,立刻将他拖到石床上扒了衣服,取出银针将他渣成了个刺猬,随即运功替他将体内的金蟒毒逼出来。又将三样宝物融合其余药材制作成药丸给他服下,解了体内多种毒素。 厉寒尘一躺便是几日,鬼医常常坐在床边自言自语:“臭小子是有多少仇人,寻个宝物竟还能遭人暗算。若那毒箭再偏他个一二分,这棺材就真用来装你了!老夫还得给你挖坑,真是麻烦!” 语罢心生戏弄,将尚在昏迷中的厉寒尘拖进了棺材,笑嘻嘻盖上棺材板,留了个通风口。 而这段时日,京城却也不太平。毁了夏侯姒容貌的凶手仿若人间蒸发了一般,迟迟未有消息。 夏侯姒于皇宫醒来后,捂着脸哽咽不已,死活不肯见人。 那刀刃上抹了毒粉,深度渗入肌肤,她的半张脸已被感染,便是再好的药膏也无法医治。这让她彻底崩溃。 整日发疯时少不得要扎几十个写有许朝暮生辰八字的小人,而后累了又捂着脸哭。 夏侯姒与临王夫妇的恩怨在民间被传得甚是有滋味,还被人写成了话本子,添了几笔不存在的爱恨情仇,大卖。 而对于这一切厉寒尘却半点未听闻。 七日之后,他终于转醒。一睁眼便见一张笑眯眯的脸自半合的棺材盖外探进来。 见他醒来,鬼医一掌打飞棺材盖,呵呵一笑:“好小子,这七日可睡够了?睡够了便速速起来,咱们去百草谷。” 虽被鬼医医治过一番,奈何伤势过重,稍有动作亦还是伤筋动骨地疼。他又怎会在乎这些,立刻起身欲跟着鬼医离开。 鬼医却笑嘻嘻阻止,指着石桌上那一席黑暗料理,十分善解人意道:“你昏睡了七日,老夫特意为你做了此桌营养餐,先尝尝,咱们再出发。” 第162章 视若无睹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转眼望去,那一桌营养……暗黑料理。 炒蜈蚣?清蒸蛇肉?红烧麻雀?正常一些的便只有那两三碟咸菜同一锅粥了。 面对这些奇奇怪怪的菜,厉寒尘并无任何言语,行至桌前坐下,起筷吃起来。 鬼医见他毫无怨言,颇为满意点头。这些菜是他特意做的药膳,可以清除他体内残留的毒素,且还有补充营养的作用。 纵然味道奇奇怪怪,对于厉寒尘来说也不过味同嚼蜡。他此刻一心想去百草谷,见许朝暮。 不过片刻,他已吃了大半。放下碗筷起身行至鬼医身前,抬手道:“前辈,请。” 鬼医亦不打算再捉弄他,捋了捋两边垂下的眉须:“走吧。” 他亦有两年未回百草谷了,不知道那乖徒儿腌咸菜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鬼医不知从何处寻来两匹马,两人一同上了路。 不过行了数里,便有一队官兵挡了路。 领头的男子上前抱拳,恭敬道:“临王殿下,陛下派属下寻您已有半月。殿下无事甚好,请殿下同我们进宫复命于陛下。” 厉寒尘一改往日的温和,眼色淡淡,说出来的话语亦是淡漠:“本王无事。你且先回去禀告陛下,待我解决了私事,再进宫面圣。” “殿下,陛下吩咐过,只要寻到您,立刻请您进宫。” 厉寒尘无甚心情与他们多说废话,同鬼医对视一眼后一夹马背,马儿立刻微扬马蹄,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兵官们条件反射闪开。愣了片刻,领头的才吩咐手下:“回宫复命。” 两人行于途中时,鬼医顺口八卦了一句关于夏侯姒被毁容的传言,厉寒尘只淡淡道一句:“同我无甚关系。” 鬼医笑嘻嘻道:“你那小青梅可指认是漂亮丫头干的好事啊。” “是暮儿做的如何,不是又如何。此后我要做的,不过是好好保护她罢了。” 鬼医情绪难测,前刻还笑嘻嘻,这一秒又咬牙切齿:“臭小子现在才领悟有何用?以前良心被狗吃了?待公子我见到漂亮丫头,定要劝她远离你。而我那徒儿温润乖巧,恰好同漂亮丫头凑成一对儿。” 话犹未落,厉寒尘淡淡看了他一眼。鬼医接收到他的眼神,胡子一吹,扔了个大白眼回去。 两人马不停蹄赶路,不过三日,便来到谷外。 穿过毒障森林来到一片山谷,入眼处处皆嶙峋怪石,莫说进谷,便是连那进口处也找不到。 鬼医停下马,神色少见认真:“本想让你这臭小子自己寻找进口,转念一想你旧伤未愈,而这百草谷乱石机关甚是凶险,还是本公子领你自安全路进去吧。” 语罢调转马头,飞身行至一块巨石前蹲下,双手快速扒开地上泥土,露出一只石雕的人眼。 将食指上的泥土在衣料上擦拭干净,“哎哟”一声送到嘴边咬破,一滴鲜血滴进那人眼之中。 随后只听轰隆一声,巨石缓缓移动,后边排列的巨石依次左右移开,让出一条路。 鬼医以脚尖踢了土将人眼埋住,三两步返回跳上马背,捋着胡子笑嘻嘻解释道:“本公子的仇家甚多,筑窝自然要谨慎一些,以免夜晚睡觉被人暗杀。” 两人打马进了石道。石道微窄,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弯弯绕绕半晌,最后穿过一处披着绿苔的石洞,进了视野广阔,建筑宏伟的百草谷。 百草谷里各司其职的男女侍卫们见到一头花白头发的鬼医,脸上出现欣喜的表情:“老谷主回来了!快,快去禀报谷主!” 一名反应快的小侍卫正要跑走,只见鬼医一个闪身便到了他跟前拦住他的路,垫脚拍拍他的肩道:“自个玩去,当做没看见我。” 语罢,又对其他人招手:“去去去,又不是见鬼了,激动个啥劲咧!” 话未说完,傅言景已经闻讯而来,同样前来的还有许朝暮。 傅言景见到厉寒尘时,心中微愣,随后上前对鬼医拱手,语气含着尊敬:“徒儿恭迎师父回谷。” 鬼医嘿嘿一笑,又是捏他的脸,又是敲他的额头:“乖徒儿,两年未见,你腌咸菜的本事可有长进了?” 傅言景微微俯身任他拍肩,笑道:“师父尝尝便知。” 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牵着两个小孩上前,对鬼医微微行礼:“无影公子,好久不见。” 鬼医盯着她看了片刻,吹吹胡子,叹气道:“漂亮丫头,本公子对不起你啊。”语罢转眼看了看立在不远处的厉寒尘。 许朝暮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对男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厉公子。”客气又疏离的语气。 虽是笑着,可她的眼神是淡淡的,话语是淡淡的,整个人的态度,都是淡淡的。 夫人,好久不见。 厉寒尘微微红了眼眶。 取雪莲自雪山上滚下来时,他无所谓;取破尘花被狼群围攻时,他无所谓;取金蟒胆被进入毒蛇窝时,他无所谓;返路途中遭遇刺客暗杀时,他无所谓。 可当面对这朝思暮想的人儿时,他仿佛一个被人丢弃的少年,无措的站在原地。进一步,怕她厌恶;退一步,他不愿意。 “暮儿……”薄唇微启,嗓音沙哑。 女子嘴边挂着浅浅的笑,见他目光片刻不离自己的面颊,微微偏头,问:“厉公子可是受命前来缉拿我的?” 说这话时,傅言景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低头道:“有我在,无人可伤害你。” 许朝暮反握住他的手,笑得明媚:“有表哥在,朝暮怎会害怕。” 适时,一旁的小姑娘出声附和:“有爹爹在,娘亲不怕。” 爹爹?娘亲? 厉寒尘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只觉心中被针扎似地疼。 三两步行至许朝暮身前,他低头一眼不眨盯着她:“暮儿,我有话同你说。” 许朝暮却是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微微笑道:“我同厉公子并未交情,有何话可说?”语罢转头看向傅言景,“表哥,今日无影公子携客归来,可要好生招待。” “自然是要好生招待。”傅言景伸手一刮她的鼻尖,眼神宠溺,是情人亲密的模样。 “对了。昨日你给喜乐念了半宿的故事,今日又起得早,定是会有些精神不济。不如先回房歇着,平安喜乐交给我照顾,用膳时我再去叫你。” 许朝暮微微颔首:“也好。”转身对着鬼医微微行礼,“无影公子,失陪了。” 鬼医见到两个小家伙喜爱得紧,一个劲揉平安的脸,连连点头:“去吧去吧,好生歇着。” 第163章 请公子自重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转身之际,厉寒尘准确握住她的手,还未开口说话,那人已经奋力抽出,语气淡漠含着不悦:“请公子自重。” 傅言景挡在她身前,隔端厉寒尘的目光,语气极为温柔:“我送暮儿回房。”语罢转头对鬼医道,“师父,这两个孩子甚是可爱,不若让他们先陪着您,可好?” 鬼医一手抱着小喜乐,一手摸着平安的发顶:“去吧去吧,有这俩小家伙就够了,不用你们陪。” 傅言景自然牵住许朝暮的手,对立在不远处的寒月道:“招待好玄王殿下。”又转头看向许朝暮,笑得温柔,“我们走。” 厉寒尘愣在原地,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那样,只会令暮儿更加厌恶他。 直到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许朝暮方才抽出手,嗓音听不出情绪:“多谢表哥配合我做戏。” “表妹,我并不知道师父会带他来百草谷。” 她目视前方,微微摇头:“他来或不来,同我并无关系。” “我只怕碍着你的眼。”他道。 “表哥多虑了。从前的事我已然放下,断然不会因为他的道来而影响自己的生活。腿长在他身上,来往何处是他的自由,我不管。” “表妹放心。只要你不想走,我绝不会让人任何人带走你。” “多谢表哥。” 回到寝居,许朝暮闭上门,独自枯坐了许久。看来是当初说的话不够绝,情丝断得不够干净,他今日才敢来。 无妨,若他再纠缠,做绝一些便是了。 很快到了夜晚,许朝暮梳妆完毕时,傅言景已经抱着喜乐来接她。 三人好似一家三口一般,说说笑笑时已到摆宴席的百花园内。 鬼医正和平安玩得开心,厉寒尘则一言不发,等着许朝暮的到来。 虽是宴客,饭桌上的气氛却着实冷淡。 鬼医顾着同两个孩子玩耍,傅言景顾着给许朝暮夹菜,许朝暮顾着给喜乐喂饭,厉寒尘顾着注视许朝暮。 饭席平平淡淡开始,平平淡淡结束。从始至终,许朝暮未看他一眼,亦未同他说一句话。 直至傅言景欲送许朝暮回屋,厉寒尘方才拦了去路,低头盯着她语气恳切:“暮儿,我真的…知错了。”心中有万千话语想对她说,张口却只说出这一句无甚意义的混账话。 许朝暮一脸风轻云淡:“公子既未杀人,亦未放火,何错之有?” 语罢刚要绕开他离去,却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拉进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一时失了控。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惊呆了平安喜乐,两个小家伙转过头来,呆愣愣看着打人的许朝暮和被打的厉寒尘。 鬼医挑眉睁眼,左右两只手分别捂住两个小家伙的眼睛,啧啧道:“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大人乱七八糟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去,爷爷带你们去别处玩!”语罢一手抱一个飞快跑走。 许朝暮冷冷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敢碰我?” 傅言景挡在她身前,平和的语气里含着几分冷淡:“傅某知王爷是个正人君子,今日做出这番无礼举动,是何意思?” 厉寒尘毫不在意傅言景的讽刺,目光片刻不离许朝暮的面,嗓音低沉沙哑:“暮儿去哪,我便去哪。” 傅言景刚要说话,许朝暮却主动握上他的手,温声软语道:“表哥,你且先回房去,待我同厉公子说一些话便回来。” 许朝暮开口了,傅言景只得点头:“我去师父那处将喜乐带回来将她哄睡下,表妹快些回来。” 待傅言景离开,此处便只剩下他二人。厉寒尘上前一步靠近她:“我知道你恨我。” “那你还来做什么?”她咬牙问。 身旁的巨树上挑着的罩纱灯笼泛下氤氲灯光,好似彩霞一般铺在女子的面上,却也融不掉她眉目之间的凉薄冰霜。 “厉寒尘,那日我便已经同你说清楚,用我孩儿的一条命,同你的感情,夏侯姒的恩怨,一笔勾销。怎么,我可是有什么欠你的还未还清,你竟还不愿意放过我?”她说话时神色淡淡,鼻子却酸了。对于孩子,终究是无法以平淡的心情去对待。 提起孩子,厉寒尘心中亦痛。千错万错,皆是自己的错。 他没有尽到一个夫君的责任,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厉寒尘,”许朝暮继续说,“其实你没有错,我也不应该恨你。我的孩儿是夏侯姒害死的,和你无甚关系。但你的命是夏侯将军救回来的,他将女儿托付给你,你便应当要好好对待。如表哥所说,你是一个正人君子,是个好人。但我向来不在乎我的夫君是个怎样的人,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只要他真心对我好,对孩儿好,我也是誓死要追随他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你是百姓眼中保家卫国的战神,可你这个战神,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这样的人,我许朝暮,不稀罕。” 许朝暮一字一句说出这番伤人的话语,心中却并无报复的快感。 她并非真的想要伤害厉寒尘,只不过是希望这些话能赶走他罢了。 前尘往事已如云烟消散,不值得再纠缠。 但她显然低估了厉寒尘对她的情感。 “暮儿,我厉寒尘这辈子,绝不会离开你。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跟着。” “呵呵。”她冷笑一声,含着浓浓的嘲讽,“上次坠崖时你亦是如此说的。这天下人,我便是信一个无赖赌徒的话,也绝不会再信你。若是你还有几分良心,现在,立刻,给我滚。” “暮儿,究竟要如何做,你才肯原谅我。”战场上如虎如狼的男人,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恐惧与退缩。 而当面对眼前这个不及长槊重的女子,他的一颗心始终在微微颤抖,黑白分明的眸子浮上水汽。 许朝暮微微蹙眉,看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于是她想了一个极其伤害男人尊严的办法,来劝退厉寒尘。 厨房外围观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立在铺满清凉月色的台阶上,淡淡看着石阶下破摔得粉碎的茶杯盘碗,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立在数丈之外的男人,云淡风轻开口:“要我原谅你,便跪下。若你能跪到我身前,我便原谅你。” 一旁围观众人唏嘘不已。 男儿膝下有黄金,向来只跪苍天同父母,可曾见过跪媳妇的? 第164章 选择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厉寒尘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其中不少男仆在想:媳妇没了可以再找,尊严不能丢。 两人隔着数丈遥遥相望,女子修长的食指指向满地碎片,嗓音云淡风轻:“若你有悔恨之心,便跪下。记住,不是跪我,是跪我们的孩子。”如此,他便能被气走了。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唏嘘。向来只见孩子跪老子,万万不曾见过老子跪孩子。 见厉寒尘站着不动,眼中掠过一丝嘲讽:“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你的尊严,你的忠义,你的原则?”说罢欲下台阶而去。 下一秒却又在众人低低惊呼声中顿住脚步,转头看去,他已然跪于碎片之中,朝她而来。 “真跪下了!” “男子八尺之躯,如何能随便跪人!” “若是换做我,是万万不会跪的!” 周围议论声此起彼伏,许朝暮面无波澜,心中着实一惊。厉寒尘…… 他跪过的地方,血迹一片。 四目相对,许朝暮愣愣看着他,半晌不得回神。 厉寒尘跪至尽头,下身的衣料被血染湿一片。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上了台阶,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许朝暮方才回过神,声音微颤:“你……为何要跪……” 厉寒尘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半分:“自此,我的原则,只有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终于流露出痛苦的情绪。 许朝暮心情复杂,推了几次也推不开,最后无奈道了句:“你弄疼我了。”才教厉寒尘乖乖放开。 厉寒尘就这样瞧着她,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许朝暮心乱如麻,只道:“回房处理伤口吧。”语罢快步离开,留下厉寒尘驻足凝视。 寒月见状,上前为傅言景尽了地主之谊,抱拳示礼:“王爷,这边请。” 许朝暮停在一株树下,鼻子微酸。 许是厉寒尘的到来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心中情绪翻滚,眼眶微微湿润:“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到底是心软,这一夜她想了很多。 她的孩子,亦是厉寒尘的孩子;她痛苦,厉寒尘又如何不痛苦。 心里与厉寒尘过不去的那道坎,不过就是夏侯姒罢了。 今夜月色如霜,思至夜半到底是睡不下,干脆披了外衣下榻,趁着夜深人静理理思绪。 行至门扉时顿了一秒,伸手拉开门扉:“你何必如此。” 门外之人转过身来,定定注视着她:“暮儿,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只想跟着你。” “跟我一辈子?” “嗯。” “跟着我,看我同别人成婚生子?” 厉寒尘一愣,薄唇微启:“你是的妻子。” “明日来取和离书。” 语罢便要转身进屋,却被人一把拉进怀里。他将头埋进她的肩窝,语气坚定又痛苦:“我不同意。” “那是你的事。放开我。” “不放。” 许朝暮无奈又愤怒,这男人脸皮还是同以前一样厚! 两人一时沉默,周围风吹树叶响。 片刻后,素手抚上他的肩,语气含着无奈:“给我一晚上的* 见他依旧不放手,她淡淡道:“你还是不听我的话。”话音刚落,男人总算松开了手。 “我听。”他道。 “回去吧,明日我去找你。” “我来找你。”语罢,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将女子打横抱回房,给人脱了鞋放上床掖好被子后方才离开。 而厉寒尘离开不久,许朝暮起身掌了灯,行至书桌前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而后孤身前往鬼医住处。 路旁扶疏花草拂过素色裙摆,发出细微声响。 忽然,一道黑影不知不从哪株树上悄无声息飞到她身后,伸手拍拍她的左肩。 许朝暮往右侧转头,正对上那小老头的笑脸。 鬼医随后扯下身旁一朵不知名的花,颇有些孩子气:“你怎的不往左边转头?不好玩。” 语罢一个空翻落到她身前,笑眯眯问:“漂亮丫头有什么事需要小老儿帮忙啊?” 许朝暮微微行礼:“不瞒前辈,我想离开。” “去何处?” “能去何处,便去何处。还劳烦前辈带朝暮出谷。” 鬼医一听,心下一崩:“那两个小家伙丫头你可要一同带走?” 许朝暮摇摇头:“我暂时将他们留在府里,我相信表哥会替我照顾好他们。” 鬼医一听笑了:“若是小老儿带你出谷被我那乖徒儿知道,恐会责怪老夫哪。” “前辈说笑了,表兄可不想吃大蒜。” “乖徒儿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负手转身,“漂亮丫头啊,你和那小子的爱恨情仇老夫都知道了。老夫既然带他来给你添堵了,你想离开,老夫便也送你离开。只是有些事要告诉你……” 两人走在路上,周围虫鸣起此彼伏,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意境。 鬼医将厉寒尘来百草谷之前的经历像说故事一般说给给她听,最后补充一句:“哪有人的一生不犯错,但有些错是无法弥补的。” 一路沉默跟着鬼医出了谷,鬼医好心肠又将她送下山。 到了山底她微微行礼:“多谢前辈,朝暮告辞。” 女子单薄的背影愈来愈远,逐渐融于夜色。 …… 转日天蒙蒙亮,厉寒尘已经来到许朝暮的书房。敲了好几下房门无人应,心下隐约不妙。 推门而入,偌大的房内果然空无一人,而折叠好的锦被上留了一封书信。 厉寒尘心下一凉。 果然,她……还是不肯原谅自己。 药房—— 傅言景看了许朝暮留下来的信,盯着框里拣好的药材一言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寒月立在一旁,等着傅言景吩咐。 良家,他收好信,淡淡道:“把东西取来。” 寒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转身离开药房去取东西。 不多时,寒月回来,手里托着一个琉璃小盒。 盒里一只蝴蝶模样的物种散着幽幽的光,仿若几十只萤火虫聚在一块。 傅言景打开琉璃盖,用银针戳破右手食指,红艳艳鲜血汇聚于莹白指尖,坠于翅蝶之上。 不过刹那,那泛着幽光的蝶缓缓苏醒,动了动翅膀。 傅言景接过寒月递来的许朝暮的香囊放于琉璃盒上方,那泛着幽光的蝶舞动翅膀,围着那香囊饶了几圈。 第165章 抛弃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六个时辰之内,必须找到她,否则刹蝶便会消失。”顿了顿,又叮嘱道,“找到后不必惊扰她,暗中保护。” 寒月领命:“是。” 而平安和喜乐听鬼医爷爷说娘亲离开了,喜乐当场大哭起来,平安脸色亦不好,但在妹妹面前还得忍着,不停地安慰她。 “喜乐不哭,娘亲也许是出去办事了,过几日就回来。” 喜乐抽抽噎噎:“哥哥,要是娘亲不回来了……怎么办,娘亲不要喜乐和哥哥了。”眼泪滚珠子一般的落下。 鬼医将她抱在怀里哄,小喜乐看见正要离开的厉寒尘,指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坏人…赶走娘亲…喜乐不要你…” …… 许朝暮出了百草谷,用身上仅剩不多的银两雇了一辆普通马车出了清水镇。 “姑娘要去何处?”马夫脸上洋溢着笑容,热情问。 许朝暮盯着前方的小道,路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在微风的轻拂下摇摇晃晃。 宁静的美好。 她掀开车帘,微微摇头:“我不知去何处,无可去处。” 马夫哈哈一声,黝黑的脸上扬着笑意:“天大地大,皆可为家。我便让着马儿自己走,走到何处便停于何处。” 是啊,娘亲不在了,阿珩不在了,荷姨不在了。 她孤身一人行走于世,何处皆可为家,何处都不是家。 马车从清晨跑到夕阳西下,出了城,跑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最后停在一片茂林幽深的树林,马儿停下,低头嚼着草。 许朝暮下了车,马夫劝道:“姑娘,这天色将晚,山高林密不知有什么凶兽出没,不如我载你回城去先找一间客栈住下?” 许朝暮微微摇头:“多谢,不过不必了,你回去吧,再晚一些,城门就要关了。” 马夫见劝不动她,只得驾马离开,临走时不忘扭头道一句:“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只要人平安活着,就胜过一切了。” 车轮辘辘远听,许朝暮立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嘴角挑起一抹苦笑:“我也只是活着了。”行尸走肉的活着。 漫无目的的行走在林间,忽然听到树林深处隐隐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脚步不由自主往声源地走去。 拂开遮路的花木,遥遥便见一名年轻女子和一名略微肥壮的男子正在拉扯。女子一只手抱着襁褓,一只手奋力挣脱男人的钳住她的大掌。 “求你了夫君,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将他卖了抵债!你是他的父亲啊……” 男子语气强硬,拉着女人往外走:“我们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况且我是将他卖给无子的员外家,让他从小就有吃有喝,不比待在我们这个贫苦家里好?” 女子泪水涟涟,扑通跪在地上:“可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莫说是员外家,便是送去皇家,我也不肯!我的孩儿,我可怜的孩儿,刚出生未满一月便要离开他的娘……” 男人不耐烦,伸手去抢:“行了!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生,你丈夫的手没了就是一辈子没了,起开!” 两人拉拉扯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泣,襁褓里的婴儿哇哇啼哭…… 忽然,襁褓忽然被抛上天空,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夫妻俩谁也没想到,呆愣愣看着,女人本能的嚎出声来:“我的孩子!” 然而下一秒,那襁褓里的孩子便稳稳当当落在一名带着面纱的素裙女子怀里,那女子也不管夫妻俩,自顾自抱着孩子温柔的哄起来。 好不容易哄好,男子一声大吼:“还我孩儿!” 此声怒吼落在小婴儿耳里如同雷震,又开始闭着眼哇哇啼哭,哭声清脆干净,惊飞了几只栖息树上的飞鸟。 女子抬眸冷冷看他,一缕夕阳从树枝的缝隙漏下,映得眉尾处的鲜红小痣熠熠生辉。 男子被那如冰棱凛冽的眼神看得心慌,刚要出声,只见女子一甩袖,几枚泛着寒光的银针破空而来,快准狠扎在手背上。 不过片刻,只感觉头晕腿麻,一个白眼倒在地上。 “相公!”女子惊愕一瞬,爬上前摇他。见素裙女子抱着孩子一步一步上前,她浑身发抖,眼含惊恐,“你……求求你,求你莫要伤害我的孩儿……” 眼前女子的眼神冷得让她心生恐惧。 许朝暮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将她拉起来,嗓音清冷:“我将孩子还给你,你须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女人声音发颤,看着啼哭的婴儿连连点头:“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孩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许朝暮淡淡道:“我要你离开你的相公。带着你的孩子,回娘家也好,去别处求生也好,再也不要回来。” “为…为何?” 她冷笑一声:“你的相公没了你,还会有别的妻子,别的孩子。而你的孩子若没了娘,便无人再会疼他,他会受欺负,吃尽苦头。” 语罢,她将襁褓还给女子,又将身上唯一的钱袋交给女子,淡淡道:“我猜你的相公赌博成瘾,他既然会自己的亲生孩子,指不定哪一天也会将你卖了。若你答应,就拿着这些钱,带你孩子躲起来;若你不答应,我马上带他走。” 女子扑通跪地:“多谢恩人,我愿意我愿意!” “发誓。”她说。 女子忙竖起三指发了个毒誓,许朝暮才肯相信她,伸手拉她起来:“记住你答应我的,不要再回来,好好对你的孩子。既然生他下来,就要对他负责。” 女子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临走时担忧地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小心翼翼问道:“他……” “他不会死,几个时辰之后便会醒过来。” 女子抱着婴儿跪下,磕了几个头之后飞快跑走。 这男子为了还赌债而打算卖掉自己的亲生孩子,许朝暮心中是极其厌恶的。 但他终究没有罪大恶极到去死的地步,许朝暮恐他昏迷在在此被出没的野兽嚼碎吞腹,却又实在不愿意去碰他。 于是干脆捡了柴火烧起来,靠在一株古树下静静等他醒来。 第166章 惊天大事 - 王爷今天又进不了家门了 - 初故.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穿林风微凉,柴火噼里啪啦燃着。 男子醒来时,见到往柴里添着木材的女子,像是见了鬼一般,一个劲往后缩:“你……你……你……” 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摄人心魄却又冷如冰霜的眼眸,她淡淡看了自己一眼,又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滚。” 男子像是见了收命鬼,站起身跑了几步,转念一想又实在是不甘。自己的家事哪轮得到她多管闲事? 于是弯身捡了一块粗糙的大石头,朝许朝暮走了过去,嘴里说着分散人心的人话:“仙姑啊,我的妻儿去何处了?” 许朝暮不理,他又问:“仙姑,你为何要管我的家事?” 许朝暮还是不理。 男子自说自话,一步步朝她走去,两步之遥时,忽然举起手中石块! “啊——”只听一声惨叫,男子手上的石块掉落在地,低头看着从肚子里穿出来的大弯刀,不敢置信的倒在地上。 许朝暮一惊,站起身来时身旁已经有刀剑声响起,几名刀剑相向的黑衣人中间传来寒月的声音:“许姑娘快跑!” 话音刚落,许朝暮只觉脖子上一亮,亮晃晃泛着寒气的弯刀已经抵在脖子上,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老实点,我不害你性命。” “寒姑娘——” 她收回袖里的银针,朝打斗的黑衣人喊了一声:“我和你们走,但倘若你们敢伤害她一根毫毛,我当场自尽。” 那群黑衣人果真停了下来,围成一个圈,将寒月困在里面。 “许姑娘——” “寒月,你一个人不是她们的对手,回去吧。” “不行,公子吩咐过寒月要寸步不离保护姑娘,若是要死,也是寒月先死!” “寒月,两个人都能活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一起死?”她似是不解,“他们抓我有企图,现在不会让我死,你且回去,若我能平安回来,自然回写信告知。” “识时务者为俊杰。”身后黑衣人道,“你们困着那个女子,莫要伤她,这个女子我先带走。” 话音刚落,许朝暮只觉脖子一疼,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转醒时她身在一间雅致的暗室,自己则躺在一张软榻上。 而高台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个人。 她起身,坐在软榻上淡淡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那人似乎愣了愣,随后转过身:“好久不见,临王妃。” 两壁的灯架上燃着烛光,映照出男人和善的面孔。 许朝暮愣了愣,嘴角挑起一抹原来如此的笑:“原始利用我害厉寒尘失尽人心的,是你。” 常安王微笑:“没错。” “杀死许向阳嫁祸给我的,也是你。” “你不是也报了仇?” “夏侯似的脸,也是你指使的。” “正是。” 许朝暮定定盯着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我做什么?或者……要我的命,为你铺垫什么?” 常安王笑了:“有备无患罢了。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本王不会用你,你且好生待在此处,若本王顺利完成大业,便放你走;但若出了意外,你将是本王的一道盾。” 许朝暮不再说话,常安王派人将她带往一处偏僻的院落,有侍卫严格把手,莫说人,便是连一只老鼠也钻不进来。 许朝暮倒是觉得无所谓。无处可去,便在此地将就住了下来。 一住便是两个月。 殊不知这两个月,院子以外的天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携礼进京贺寿的梁怀王世子在皇宫当场被刺客杀害,刺客当场被斩杀,查不出背后主谋。 梁怀王有了借口,不过几日联合其他诸王造反。而明仁帝焦头烂额之际,不知因何原因突然暴毙,消息不知从何处传了出去,一时百姓心慌,天下大乱。 正因如此,厉寒尘才出谷,便临危受命,领兵反叛,甚至未来得及见皇兄最后一面。 明仁帝方葬于皇陵,小皇子却又莫名生了病,皇后焦头烂额之际,朝中有同常安王私下交好的大臣上书,请求常安王登基,稳定大局。 身在高墙大院里的许朝暮自然什么也不知。 过了几日,在一个月明星朗的夜里,她被人带进了宫,却是被关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 这一晚,她见到了许汀兰。 许汀兰一袭华服,抱着会咿咿呀呀叫的孩子,趾高气扬站在她身前。 她说:“许朝暮,我们又见面了。” 她说:“许朝暮,当初嫁给临王时,那是风光无限啊,京城里多少小娘子羡慕着。” 她缓缓摇头:“可是啊,你和你那未出生的孩儿,在你夫君心里,竟然比不过一个夏侯似。” 她微微勾唇,似是极其愉悦,平静的声音在她牢房里格外清晰:“也是,你这样的人,谁会爱你?自负冷漠又冲动,可悲啊,爱你的人全都死了,你可真是个灾星!” 她冷嘲热讽一番,许朝暮方才抬头看她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那又如何?长兴侯府没了,你弟弟被人挑断筋骨死了,你不也是没好过到哪去?” 许是嫌这牢房太过压抑烦躁,她怀中的孩子竟哇哇哭起来。 “紫藤,将晗儿抱出去。” “是。”紫藤应了一声,接过啼哭的孩子一边哄着,一边快步离开。 “许朝暮,你少与我耍嘴皮子。等着看,不久你夫君就会带兵进京,看看他是选择忠义,还是选择你。” 许汀兰走后,她靠着粗糙的牢壁缓缓滑到地上。皇家的事,与她有何干系? 可是…… 听许汀兰话里的意思,是要用她威胁厉寒尘么? 可笑。 她现在只担心一件事,若是自己死了,表哥是否会照顾好平安喜乐,护他们兄妹俩周全? 然而,当夜她就见到了傅言景,他是来找她的。 许汀兰命人带她沐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婢女们方退下,傅言景已经走进屋来。 “表妹。”他脸色不好,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表哥,你怎么来了?平安和喜乐呢?”她问。 “你放心,他们还在谷中。”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