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三十三,堆人山,六百六,红海流,九千九,化乌有。” 一个垂髫小童正坐在门槛上,嘴里念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歌谣,手里拿着两只泥人,正互相噼里啪啦地打架。 一名农妇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垂髫小童的脑门:“栓儿,你打哪听来这乱七八糟的词儿,别唱了!” 名叫“栓儿”的垂髫小童捂着脑袋,朝着农妇嘿嘿一笑:“娘,爹爹啥时候回来啊?” 农妇抬头瞧了瞧日头,喃喃道:“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说着朝屋子前面不远处的水塘里大声喊道,“柱子!” 水塘里冒起了一串气泡,不一会工夫,一个精壮的赤膊少年从水里钻了出来,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说:“娘,你叫我?” “你把衣服穿起来,然后带栓子到路口看看,你爹上山回来了没?” “好嘞!”柱子从水里爬上岸,三两下穿好衣服,向着栓儿招呼道,“栓儿,走了!咱们迎爹爹去,今天晚上有肉吃了!”栓儿一听晚上吃肉,立刻丢下两个泥人,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两人没走多久,农妇便听见屋外有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粗衣跨着皮裙的八尺大汉走了进来,在墙边搁下手中的猎弓,将肩上扛着的狍子丢到了地上。柱子和栓儿从猎户身后冒了出来,好奇的打量着父亲的猎物,猎户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脑袋,脸上却没有笑容。 “老何,怎么了?”农妇瞧出自己丈夫神色有些不对劲。 “先做饭吧,我劈点柴火去。”老何没有多说,拎着斧子就出门去了。 正午过后,一家四口在桌边吃着午饭,柱子和栓儿围着一大碗狍子肉你争我抢,狼吞虎咽。 农妇伸出筷子,啪一声打在两人正在碗里争夺的筷子上,训道:“你们两个少吃点,留着晚上吃!” 猎户老何却制止了妻子:“让他们吃吧,狍子肉有得是。” “老何?”农妇感觉丈夫似乎有话要说。 老何望着妻子,叹了口气:“我今天上山,遇到后山那只虎王了。” “啊!”农妇一声惊呼。 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后山深处住着一只巨大的老虎,身形比寻常老虎要大上好几倍,人们都管它叫虎王,甚至有传言说它已经成精了。虎王平日深居简出,但谁闯进它的地盘,都别想活着出来,也正因如此,附近的猎户从来都不敢到后山去。 “你怎么跑到后山去了!” “没事,那虎王在我看见它之前就已经死了。我没去后山,是在前山看见的。” “死了?” “我也很奇怪,那虎王当真大得吓人,得有一千多斤,这山里头的畜牲哪个见了虎王不是躲得远远的。”老何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定了定神,接着道,“可这虎王也死得蹊跷,浑身没有伤口,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嘴也张着,像是被吓着了。” 农妇仿佛听到了即不可思议的事情,也难怪,这从来只有虎王吓别人,何时会被别人吓着? “后来我继续往山里走,一路上见到不少尸体,山猪、蟒蛇,还有一只雕,都跟虎王的死法一样。”老何低沉着声音说道,“我当时就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农妇一愣,问道:“老何,你说什么大事不好?” “还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的么,妖魔作乱,每四十年都来一回。连虎王都能没声没响的弄死,这不是厉害的妖魔,能是什么?” “老人们是这么说过,可……可谁知道这会是真的啊!”农妇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阵风刮过,把屋子的门板吹得直响。农妇站起身来,去把门栓牢。 “这大中午的,怎么突然刮风呢。”老何自言自语,念着念着突然站起身来,隔着窗户往外面瞅。 但见屋外乌云滚滚,狂风大作,虽然是晌午十分,天地间却黯然无光。 “老何,这老天怎么突然就要下雨啊?”农妇疑惑地问道。 “不是下雨!”老何大喝一声,“赶紧把门栓死了,窗户也封死!”农妇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也赶忙照做,夫妻二人一个栓门,一个封窗,完了老何还把桌子搬了过来,抵住房门。 “柱子,栓儿,跟你娘进地窖去!” 柱子和栓儿还没吃完,但是见父亲神色紧张,也知道不是贪吃的时候,胡乱塞了两口狍子肉,便跑到里屋打开地窖的板门。老何则跑到厨房里,将灶里的火熄灭,又把桌上剩下的饭菜通通倒掉,然后拿起自己的猎弓和一把短刀,也跟着下了地窖。 栓儿刚进地窖,发现自己的两个小泥人丢在了屋里,叫嚷着要回去拿。老何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闭嘴,不准闹!”。父亲一向严厉,在两个儿子心中颇有威严,栓儿略显委屈地瞥了瞥小嘴,也不再吵闹。柱子探头问道:“爹,发生什么事了?干嘛下到地窖里来?”老何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出声!” 一家四口就这么默默的待在昏暗的地窖里,呼吸这浑浊的空气,心弦紧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开始发出各种奇怪的响声,像有人在拆砖掀瓦,同时还伴随着声声凄厉的嚎叫。气氛异常凝重,栓儿年幼,心中害怕,忍不住哭了起来,农妇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哭出声。 声响持续了片刻后,逐渐消失。老何没有马上出去去,依旧待在地窖里静静地等着,直到外面再无半点动静,才悄悄示意自己的妻子带上两个儿子跟他在他身后。爬出地窖,屋内空无一人,梁木倾垮门洞大开,所有的家具都化作焦炭。老何拿着弓,手中捏着一支箭,蹑着脚走出门外,四下观望发现没有异常,这才挥手把妻儿招了过来。 “快走,天黑之前赶到真仙庙里去!” 老何本是三十里外独木村的猎户,只是为了平日里打猎方便,并没有住在村子里而是住在山脚下。此刻妖魔来袭,虽然还看不见,但是这附近若说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躲避妖魔,也只有村子里那一座修了几百年的真仙老庙了。 只是四人还没有跑出半里路,身后远处便有一团蓝火凭空烧起,并且顺着风直接向老何一家飘来,来势奇快。老何一把扛起栓儿,另一只手搂紧妻子的腰,撒开双腿发疯一样的狂奔,柱子精壮敏捷,紧跟着父亲没有落下半步。 可那团蓝火还是越飘越近,近道离老何一家只有十丈之遥,几个呼吸便能追上。老何将肩上的栓儿一把塞到柱子的怀中,大吼道:“带你娘和你弟弟快走!” “爹——!”柱子被老何推了一把,脚步没停,回头望向父亲的眼睛已然湿润。栓儿年幼不懂事,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柱子却心里明白,自己的父亲有何打算,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快走!”老何顺手搭上一支箭,一息之间拉弓射出,一气呵成。老何人高臂长,挽的是一百斤角弓,上的是铁箭,可这力道十足的一箭却直接穿了过去,蓝火之中亮起一双三角眼和一张大嘴,对着老何幽幽地笑着。 老何丢掉角弓,拔出短刀,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火焰。“妖魔鬼怪,来呀!” 柱子没有回头看,也不敢回头看,只听见身后一身巨响,之后便没了声音。他只能抹了抹眼睛,继续往前奔跑。又跑出几里路,他却看见自己的母亲一脸慈祥得看着自己,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娘,你怎么停下来了?快跑啊。” “娘跑不动了,你跑得快,带着栓儿快走吧,去真仙庙!” “娘!要走一起走啊!”柱子实在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爹爹已经不在了,娘你不再要丢下我!” “傻孩子,你不走,咱们就都走不了啦!”农妇一脸决绝,将柱子一把推了出去,“走,不要回头!” 柱子红着双眼,一咬牙,背着栓儿头也不回的跑了。 农妇的身后,一团蓝火幽然闪现。 柱子不知跑了多久,翻过一个山头,前面山谷中房屋错落,正是独木村,他瞬间打起了精神,朝着村子飞奔而去。 “呜呜呜……娘……爹爹……”背上的小栓儿仍然不住地哭泣,自从老何夫妻俩牺牲之后,他的泪水就如断了线一般没停过。 柱子心中也十分悲伤,但此刻仍然尽力安慰着弟弟:“栓儿,别哭了。爹爹和娘亲待会就跟上来了。” “呜呜……哥哥你骗人,爹爹……爹爹不会回来了,娘亲也不要栓儿了……呜……” 柱子正待再安慰栓儿两句,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将他吹倒在地,背上的栓儿也跌了出去。 柱子急忙爬起来,却见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个蓝色的身影,皆是浑身冒着蓝火的怪人。放眼望去,蓝火怪人漫山遍野,幽气森森,整片山谷有如修罗鬼狱。柱子找不见栓儿的身影,放声大呼,而这一呼便讲所有蓝色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只见怪人们足不沾地,如浮灯飘然而近。柱子被几百双蓝火冷眼一瞪,不由觉得遍体深寒,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但就在此时,他瞅见了茫茫蓝色汪洋中的一个怪人,一把拎起了哇哇大哭的幼童,不是栓儿又是谁? 不见怪人有其他任何动作,只是张口一吸,栓儿白白胖胖的脸蛋顿时干瘪了下去,宛如枯槁朽木,再无半点生气。 “栓儿!”柱子一声凄厉的大叫,整个身躯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蓝火怪人丢下栓儿的尸体,转头向柱子走了过来。柱子张目决眦,心中怒火填膺,似乎忘了眼前的蓝火怪人能瞬间杀人于无形,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眼,虽然冒着蓝火却异常冰冷,注视着柱子,越靠越近。 “孽障,看剑!” 一道银色剑光划破天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蓝火怪人当即被一分为二,接着被绞得支离破碎,最后在一道无形剑气下彻底蒸发。其余蓝火怪人,亦被一道道剑光肢解,消散在天地间。 柱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一息之间杀死了自己高大强悍父亲、一口吸光自己弟弟一身阳气的蓝火怪人,就这么被一剑收拾掉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 “小小年纪,不畏邪魔,难得。”一名云袍道人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头打量着他。柱子抬起头来,迎着光,看不清道人的脸庞,但听得见道人冷峻的声音。 “可愿随我修行?” 第一章 青河镇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青石板,绿柳荫,烈阳当空,声声蝉鸣。 王福擦着桌子,眯着眼打量着过往的行人,不时拿袖子擦一擦汗。虽说晌午的酷暑难当,但这天候正是自个茶摊生意最好的时辰。东边三里外有条小河,河水碧青,百姓依水而居,于此处已有数百年,便有了这青河古镇。镇子不大,却坐落于商道要口,往来商旅众多。对他们而言,这炎炎酷热里,没有比坐在柳荫下喝上一碗凉茶更舒服的事情了。这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王福就收了几百个铜子。 茶摊里的客商们一边拭汗一边大口喝茶,只有一个人比较特殊。那是一位身着道袍的青年,不紧不慢喝着碗里的茶,神色温和,仿佛丝毫不受酷暑的影响,衣袍清整,脸上也没有一丝汗水。 “小道爷从哪里来,面生得很啊。”王福擦完了桌子,顺势在道袍青年的对面坐了下来。 “原来是掌柜的啊,在下从六阳山来,到青河镇是访友的。”道袍青年放下茶碗,和颜答道。 听得此话,王福肃然增敬:“小人眼拙!不知道爷原来是六阳山清虚宗的仙人,!” “掌柜的你实在折煞在下了。”眼看王福就要扑通一声跪下,道袍青年赶忙将他扶起,“不才愚钝,未能入得玄门,仙人万万不敢当,只是在六阳山下有幸学过几下画符驱邪的把式罢了。” 王福心里暗舒一口气,却依然未减半分敬意:“小道爷能得仙人指点,也是了不得的机缘啊。” 道袍青年微微一笑,问道:“敢问掌柜,我到青河镇之后,一路走来,发现不少户人家在办丧事,这是为何?” 王福闻言,神色一黯:“道爷有所不知,镇子附近,有妖魔啊。” “妖魔?” “是啊,老一辈的说,那是上一次的魔潮的时候,仙人们没杀干净的邪魔,自打小人记事起,这三十年镇上一直都有蹊跷的命案,以前是几年才出一次人命,最近却是接连死了好几个,闹得人心惶惶,大伙晚上都不敢出门,往来客商打尖住店的也少了。” “但不知,这些被邪魔所害之人,都是怎么死的?” 王福皱着眉头咂着嘴,脸上似有余悸:“别人我不知道,东街陈老汉家的大儿子,就是三天前夜里,我隔着家里的窗户亲眼看到他被邪魔害死的。当时他就走在街上,一阵邪风吹过来,我就看到一个灰影一闪,这么个比黄牛还壮实的大小伙子,就这么直挺挺的倒地上,一动不动。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死了,听说死的时候全身都冷透了,血都干了!” “全身冷透,血都干了?”道袍青年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小道爷,您是不是有什么法子能收了这妖魔?” 道袍青年摇了摇头“我这点道行,对付山精野怪、过路小鬼还可以,若这邪魔真是魔潮里的漏网之鱼,恐怕要请清虚宗的高人来才行。” “六阳山离这儿八百里远呢,清虚宗的仙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那么容易请得动他们哟。也许等到下次魔潮,仙人们出山降魔的时候,能把这个作孽的玩意儿也顺便收了吧。”王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去擦别的桌子去了。 魔潮者,邪魔之潮也。如江海之水受日月星力,定期潮起潮落一般,天外邪魔每四十载便入世一次,屠戮生灵,秽染尘世。幸得世间有修道长生之仙人,除邪斩魔,维护人间。上一次魔潮入世已是三十年前,那时王福尚且年幼,没有什么记忆,只是后来听长辈回忆时,说起过魔潮之时仙人为保凡俗世间,如何与邪魔激斗。不过仙人虽神通广大,也未必能将邪魔戬灭殆尽,青河镇的这个邪魔,据说就是魔潮时的漏网之鱼。 王福趁着夕阳尚有一缕余辉,将茶铺的桌凳都收拾起来,准备打烊回家。街上的行人此时也逐渐稀疏起来,只余三两个形单影只的路人走过,其中一个迎面而来却是王福的邻居老刘,大清早就去附近的卧牛山上采药,天快黑了才回来。 “老刘啊,今天收成怎么样?又采到什么灵芝仙草啊?”王福走过去跟老刘打了个招呼。往常此时,老刘只会笑着说哪有,全是些山参野草,然而今日却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十分反常。 “怎么了老刘?”王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禁打起鼓来,“在山上遇到什么事儿了?” “嘘!”老刘在嘴边竖起食指,“小点声。我今天上山,看到王员外家的千金,死在山上,跟老陈家大儿子一模一样,估计又是那邪魔干的!” 王福倒抽一口冷气:“又死人了?真是王员外家小姐?之前邪魔害人的时候,王员外还给他女儿去真仙庙求了道护身符呢。” “三仙冠那几个道士画的符顶什么用,这邪魔啊,我看只有六阳山的仙人才能治。”老刘摇头叹气,对王福提醒道,“这几天让你家那口子也别出门了,太邪乎了。” “是是,我回去就跟她说去。”王福连连点头。 二人走着走着,却发现背后感到一丝不寻常的寒意,三伏季节,就算晚上起风也不至于如此凉爽。王福下意识回头一瞧,却看见身后远处,有一道灰色妖风从道路尽头席卷而来。 “老刘,邪魔!快跑!”王福一声大喝,也不管老刘有没有反应过来,拽起他的袖子就往前跑。二人为了逃命连吃奶的劲都使尽了,但人脚如何跑得过风,转眼间灰影就飞到了两人的身后。王福只感觉全身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寒冷,而一旁的老刘则两眼发直面色惨白,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老刘!” 王福想张口大喊,却口舌打结说不出半句话来,只留下双眼瞪得滚圆,睁睁看着那道灰影在老刘身边兜了一圈,带走了他身上所有血色,就要往自己这边过来。 “何方妖孽,装神弄鬼,速与我原形现来!”一道寒芒划过夜空,直直钉在王福身前的青石板上,入地三尺,银光迸裂,将那道灰色妖风打散七分,隐约现出里面一个灰袍人形出来。 伴着这道寒芒,一个青袍身影也随之落下,右手拔起地上的长剑,左手捏住几枚黄色道符,赫然正是白日里坐在茶铺里与王福喝茶聊天的那位道袍青年。 “天外邪魔无情无欲,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所屠生灵更是尽数化作灰烬,只有修习噬魂炼血邪法的魔道,才会干这种摄人魂魄吸人精血的腤臜事。这位道友,我说的对吗?”道袍青年剑指前方妖风里的人形,冷笑道,“道友也着实聪明,居然伪装成魔潮中漏网的天外邪魔掩人耳目,叫人好一番追查,若不是这几日接连作祟,恐怕也没这么容易被我抓住现行。” “呵呵,真是世道变了。一个筑基境的小娃娃,拿着一把破剑几张纸符,就敢在我断魂子面前抖威风。”那道人影索性不再遮掩,围绕身边的灰色妖风徐徐散去,现出一个身着灰袍面若枯骨的高瘦修士。 “既敢来我清虚宗治下伤天害理,在下纵然修为浅薄,也当竭尽所能,除魔卫道。” 王福此时心中释然,原来这小道爷当真是六阳山清虚宗里的仙人,原来清虚宗的仙人们并没有因为青河镇山高路远就撒手不管。仙人既然来了,这邪魔定能伏诛。 断魂子笑声宛如破锣:“正道怎么尽出你这类蠢货?也罢,筑基境的修士怎么说也比这些凡人强多了,我就拿你的魂魄精血来练功!”说罢又化作灰色妖风,向道袍青年卷来。 道袍青年一袖将愣在原地的王福扫开以免其受到波及,左手三张道符同时激发,一张青色乙木符化作无数滕蔓向断魂子缠绕而去,一张黄色戊土符化作石壁于断魂子前进途中设下层层阻碍,一张赤色丁火符化为三道火蛇,射向化作妖风的断魂子。 只见断魂子的妖风之中伸出若干血**爪,三两下便将乙木藤蔓撕开断裂,几层戊土石壁也未能阻挡他的去路,通通撞得粉碎。最后三道火蛇,被妖风中的断魂子用一只血爪徒手接下。然而正当他接下火蛇之时,道袍青年又抬手打出一颗小小的黑色圆珠,直射他面门。断魂子血爪一挥,正要掸开那黑色圆珠,它却突然炸开,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四射,硬生生将断魂子的来势打断。待烟尘散去,断魂子右手血爪被炸得残破不堪。的剑光却到了, “什么东西?”断魂子原以为那圆珠是暗器,没想到它会爆开,又惊又怒。 “要你命的东西!” 道袍青年扬手又是打出两颗黑色圆珠,断魂子赶忙躲闪,避开两颗珠子。然而珠子却没有炸开,反而直直得钉入断魂子身后的墙上,他这才看清,哪里是什么黑色圆珠,只是两颗黑色的石子。 “小子,你耍诈!” 还没等断魂子完全反应过来,道袍青年剑光已到,一点寒芒剑出如龙,剑气刚好点在断魂子血爪关节破损之处,再一次银光迸射,顿时将断魂子逼退,四逸的剑风也再一次将断魂子的妖风吹散。断魂子吃痛,毁爪反击,道袍青年剑式一转,化作绵绵流水,织起一片银色光网向断魂子罩去。 断魂子血爪双出抓向剑网,一击之下却未能破网而出。“这又是什么剑术?小子门道却是不少,我断魂子爪下不杀无名之鬼,报上名来。” “他呀,名叫何未济。”却不是断魂子眼前道袍青年所答,而是身后响起的一声清丽女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犀利的雷光! 第二章 除恶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叶师姐?”道袍青年何未济眉目舒展,一丝笑意浮上脸庞。 雷光在断魂子身后迸开,将断魂子的身形击得一颤,顿时又被何未济的剑光银网罩住。一个清秀的女修出现在断魂子身后,却是何未济的同门师姐叶雨时,一袭白衣,明眸皓齿,掌心雷光闪烁,肩上一只青羽雕束翼而立,。 “你这愣头青,一个人来追查邪魔,我如何放心得下?辛亏我来得及时。”叶雨时看似责骂,但话里话外无不透出关切之意。 “嘿嘿,又来一个女娃娃,是相好的么?正好做一对鸳鸯鬼!”断魂子自灰色妖风中化出一条赤色长鞭,抖将开来,鞭首带着醒目的血光向女修迎头甩去。 “腤臜妖道,只会口出秽言。”叶雨时轻笑一声,肩头稍抬,那只青羽雕已然领会主人的意思,展翅飞扑而出,一双利爪正抓在迎面抽来的血鞭之上。未等断魂子夺回血鞭,女修在弹指间左手捏剑诀,右手结五雷指,指尖电光流动,于身前凝成五道紫色长刃一齐击出,直取断魂子项上首级。 “五雷正法,紫剑降妖!”断魂子暗吃一惊,顿时收起了小觑之心。被青羽雕抓住的血鞭须臾间化作几缕血气飘散在空中,断魂子也借机化作妖风连连后退,伸出一双血爪堪堪抵住四道雷光紫刃,还有一道紫刃自断魂子脸颊边划过,带起一窜血珠。这厢刚接下叶雨时的五雷紫刃,那边何未济剑光又到,剑出残影,随剑而动,所到之处皆是耀眼银芒。断魂子面对二人轮番夹攻,捉襟见肘左支右绌,不是被雷光在左边戳出几个窟窿,就是被剑气在右边划破几道伤口,偶尔还被青羽雕啄上两口,颇为狼狈。 “想不到这女娃娃竟已是周天境修为,更不知从哪里学了几手五雷正法,恰好克制我的噬魂血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帮手,实在有些难缠。我虽修为高过他们,毕竟双拳难敌手,决计不可恋战,得想办法脱身。”断魂子避开叶雨时雷法锋芒,瞅准了何未济的剑势中一丝不谐之处,血爪趁虚而入,将剑势打乱。何未济剑势一时难以回转,竟让断魂子在眼皮底下刮起一阵阴风,溜了出去。 断魂子脱开战场,便如鱼跃大海一般,卷起一阵阵妖风,自个的身影早已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的王福,赶忙跪在地上向何未济二人磕头“小人感谢两位仙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何未济扶起王福道:“赶紧回家去,把门窗都关上,今天夜里不要再出门!” “是是是,仙人说得对,我这就回家去,回家去…………”王福有些语无伦次,站起身来再次向何未济二人深鞠一躬,这才转身往家中奔去。 看着王福不断走远,又望了望断魂子消失的方向,何未济恨恨说道:“可恶,都怪我学艺不精,让那妖道给跑了。” “放心,他跑不了。飞剑,去!”叶雨时对着空中盘旋的青羽雕喊了一声,指向了断魂子消失的方向,名唤“飞剑”的青羽雕会得主人之意,追着断魂子去向便飞了过去。青羽雕本是罕见的异禽,虽没有灵兽之威,却颇通人性,一双锐眼亦有离娄之明,能视百里外之微毫,而这只青羽雕不仅目力极佳,,故而被不通剑术却又仰慕剑仙的叶师姐取名叫“飞剑”。 飞剑在空中盘旋不及两周,便已发现了断魂子的踪迹,扑腾着翅膀向着东河镇西边飞去。 “原来这妖人平日里躲在山中。”叶雨时微微一笑,望着飞剑离去的方向,目光尽头是一座形如卧牛脊背的百丈青山。 卧牛山阴,半山腰一处隐秘的石洞中,断魂子收敛所有的气息,靠在洞中石壁上,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颗血红色的丹药吞入口中。那是用九种不同异兽精血炼成的九元血丹,对旁人而言属剧毒之物,但对修炼噬魂血鉴者有疗伤奇效。九元血丹炼制极难,以断魂子自己的修为本领本是办不到的,这一小瓶还是多年以前他尚未叛逃师门时师父赏赐的。 “这老东西也是失心疯了,竟要拿自己的徒弟练功,亏得我早看出他不对劲先逃了出来,不然也和大师兄一样,被老东西炼干精血变成僵尸了。”断魂子将九元血丹咽下腹中,以真远化开药力之时回想起些许往事,依然心有余悸。 师门是肯定回不去了,回去就是个死,自己的噬魂血鉴才炼到第三重,要结成血丹尚有些时日。距离下次魔潮降临只有十年了,若不能赶在魔潮之前突破,届时域外邪魔入世,可不会分辨你是玄门正宗还是旁门左道。可恨那两个清虚宗弟子,偏偏在这关键时刻来搅局!断魂子越想越恨,满心愤懑,一爪捏碎了手边一块石头。 就在此时,洞外不远处传来两个声音,让断魂子顿时屏住了气息,不敢移动半分。 “何师弟,看飞剑的指示,这妖道应当就在附近,我们分头去找!” “好,叶师姐,我去那边。” 断魂子闻言,心中暗喜,到底是乳臭未干的后生,竟然分头寻找。自己虽不是金丹境却也相去不远,同时对付两个有些困难,对付落单的却是容易得多。他悄悄走出洞外,将自己掩在一丛灌草后,正瞧见何未济一人一剑,向这边慢慢走来。 “真是老天助我,若是那懂得五雷正法的女娃,一击之下未必得手,若是纠缠起来另一人必闻声赶来。而这小子,本身修为稀松,虽有几式不错的剑术却也不放在我眼里,杀他倒是易如反掌。”断魂子暗自运功,手里化出两把血刃,只等何未济再走近些,自己杀他个措手不及。 何未济越走越近,断魂子杀机越盛,待到何未济走进十丈内时,断魂子突然跃出,卷起妖风袭向何未济,两把血刃封喉而去。 何未济见到突然出现的断魂子,却没有显出丝毫惊慌,反而不紧不慢地向后飞掠。待到断魂子察觉有异已然迟了,四周忽然升起四道雷柱,互相勾连结成锁阵,将他困在其中。 “小四象雷阵!”断魂子又惊又怒,惊的是不知对手何时布下了这道阵法,怒的是这两个清虚宗弟子一直在故意演戏骗自己。 叶雨时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看着困在阵中的断魂子笑道:“我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骗了出来。你这妖道如此一颗浆糊脑袋,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面对叶雨时的讥诮,断魂子面目阴沉,一言不发。叶雨时也不再多言,口念咒文,手捏雷诀,一道青雷自九霄竖直劈下,正落在断魂子的头顶,正是五雷正法中的青雷伏魔。 未料断魂子竟然生生扛下了这道伏魔青雷,虽然周身妖风已所剩无几,却依然昂首挺立。只见他干枯的脸上面目狰狞,无数血气自周身窍穴冒出,却在空中凝而不散。下一刻,这无数道血气忽然像脱缰野马一般在阵中上下乱窜,不断冲击着四根雷柱。 “不好,他还有后着,阵要破了!”何未济大声警醒。 叶雨时此刻面色也有些难看,自己二人设计布阵,又以伏魔青雷正劈了这妖道,却没能将他击杀,反而连困都困不住他了。叶雨时也无她法,只得再次捏决,又请下一道青雷,依然正中断魂子身上,将他击得一颤,却并未停止阵内血气的冲击。 连续请下两道青雷,对叶雨时来说亦非易事,待她还想请下第三道青雷时却发现自己真元有所不济,请不动了。而阵内血气的冲击愈发激烈,最终随着断魂子一声大喝,万千血气冲天而起,小四象雷阵彻底崩溃。断魂子缓步走出阵法,周身血气在空中凝结,化作千百支赤色长梭,在他身边围绕飞旋,将何未济连发的五行符箓一一挡下。叶雨时见状,强行提起一口真元,结出五雷法界,将自己与何未济护在其中。 “想要我的命,还轮不到你们。”断魂子面带惨笑,挥手间血梭鱼贯而出,不断冲刷着叶雨时刚刚结出的五雷法界。此术法名曰恒沙血梭,乃噬魂血鉴中的一门高深术法,可将体内所炼血气逼出周身窍穴,化作无数血梭随修行者心念而动。此术法极耗真元,原本结丹以后方可修行,断魂子此时贸然使用,其后必受反噬有损道基,但眼下生死关头,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五雷法界在恒沙血梭面前显然支撑不了多久,叶雨时也真元损耗殆尽,难以继续施展五雷正法。只见她咬了咬牙,自袖中拿出了一张黄灿灿的符箓,捏在手中。 “叶师姐,这不是掌门师伯留给你的六合轮剑符吗?” “别无他法了!”叶雨时拿出的正是自己的师尊、清虚宗掌门空明真人赐予她万不得已时自保的剑符。她不知道断魂子的恒沙血梭还能施展多久,但自己的五雷法界最多还有五息就支撑不住了,这道师尊赐下的剑符此时若不用,以后,恐怕也没有以后了。 五息之后,五雷法界应声而破。无数恒沙血梭正欲将何未济、叶雨时二人穿成筛子,六道剑光自叶雨时手中亮起,带着铿锵金鸣之音,结作一圈硕大的剑轮,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先前耀武扬威的恒沙血梭尽数绞碎。断魂子肝胆欲裂,头也不回的向远方逃走,但尚未逃出几丈外,就被剑轮搅动的飓风卷起,渺小的身形在剑轮中瞬间化作一片碎屑尘埃。搅碎断魂子的剑轮并没有消散,依然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到撞上卧牛山的半山腰,将三百丈高的卧牛山从中一锯两段,方才逐渐消散与天地间。 何未济扶起已然脱离倒地的叶雨时,却赫然发现被卧牛山被拦腰锯断之处,一道万里白虹直贯云霄,射向星斗! 第三章 灵脉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此方天地,广袤不知几万里,四极之外皆是混沌蒙昧之死地,与之相对,四极之内生灵衍息,是为“生界”。 生界内有三大洲,曰北境玄武洲,曰西陲瀚海洲,曰中央元始洲。元始洲中南段有一条河,曰大罗江,宽八百里,水势浩荡,将元始洲划分南北。南方水木丰茂,灵山俊秀奇峰叠嶂,河流纵横湖泊星布,散落着无数仙家门派。这些仙门原本各扫门前雪不问山外事,这一劫内却逐渐走近互相联合,由几支大宗们牵头会盟,称“若谷盟”。 若谷盟东南角,有一座孤山高千丈,脚下山泉汇聚,积水成潭,共有五座。每到日正当午,峰顶一轮骄阳,山下五座潭中各映一轮,六轮骄阳交相辉映,故此山名曰“六阳山”。 六阳山上,常年云雾环绕,雾上有虹霞,霞间白鹤齐飞,一派仙家景象。三千年前有洞虚仙人云游此处,见六阳山风骏灵秀,便结庐而住,开宗立派传授长生丹道,便有了清虚宗。 既开宗门,修士们便逐渐汇聚,于六阳山顶定居修道,修建了清虚宫。 清虚宫内有太乙、修德、聚灵三殿,太乙殿为宗门仪仗议事之所,休德殿为宗门日常事务处置之所,聚灵殿则是丹药法器贮藏之所,除三殿外另有执掌门规之戒律堂、存纳经卷之藏经楼。 何未济与叶雨时并肩走进修德殿,今日负责值守的外门弟子走上前来给二人行礼:“见过叶师姐,何师兄。玄意长老已经吩咐过了,叶师姐何师兄斩杀邪道断魂子,保得青河镇太平,各领若谷灵契八百;发现卧牛山灵脉,各领若谷灵契三千。” “有劳师弟了。” 外门弟子从柜中出点出一叠紫色符箓,递给何未济,何未济又将其中一半转递给叶雨时。这些紫色符箓上有道纹附着,纵横交错组成不同数字,没有一丝何法力,却被天下修士惜若珍宝。 若谷灵契,顾名思义是若谷盟所发行的灵契。自天地间有修士起,身外之物便也是修仙的一部分,小到丹符阵器,大到洞天福地,俱为修行之辅。有外物自然就需要易物,最初的修士们大多以物易物,后来生界之内发现了一种矿物名曰“聚灵石” 聚灵石本身虽无半点灵气,却可吸引聚集天地间的灵气,是修士炼丹制符布阵修行重要的辅助之物。生界内的聚灵石藏量有限,用途又极广,久而久之便成为修士们交易所用的称量等价之物,取代了原本的以物易物。修士之间任何修行之物,譬如丹药法器乃至道经秘籍,都可以相应数目的聚灵石换取。不过聚灵石虽方便称量,但毕竟是实实在在的矿物,数量多了也携带不变,故自上一劫起生界内的各大宗门皆依仗自己的强大势力为基,发行可以按比例兑换等价聚灵石的特殊符箓,即“灵契”。各大宗门的灵契都由自家特别的堂口炼制发行,往往也只能在自家宗门的地界上兑换聚灵石,不过有些宗门巨擘譬如天道宗、太华宗、真武门等,依仗自己庞大的势力,其灵契的流通往往远超自己宗门的管辖范围。 自生界内的大宗们开始广发灵契以来,直接用聚灵石来兑换的修士确实越来越少了,同样是量价买卖,宛如符箓一般的灵契自然比一块块的聚灵石更易携带。若谷盟虽然是由诸多中小门宗联合而成,但在灵契一事上没有落后,也发行了自己的“若谷灵契”。若谷灵契由若谷盟统一炼制,虽然不是盟内所有的宗门都有资格参与,但几乎所有的宗门都在使用若谷灵契,乃至若谷盟以南的南海诸岛内,若谷灵契也广为流通。 “用了一张六合论剑符方才斩杀那妖道,宗门里也只奖赏八百灵契,而卧牛山那条灵脉就赏了三千。”叶雨时手里拿着这叠灵契,脸上有些不敢置信,“何师弟,你说这条灵脉该有多大?光是发现之功,就顶得上杀掉三个妖道还有余?” 何未济将灵契放入怀中,却没有答叶雨时的疑问,而是问道:“叶师姐,这三千八百灵契,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你问我这个,又是做什么?”叶雨时看着何未济略显羞赧的面色,觉得有趣,嫣然一笑,反问道,“那你呢,你有打算拿这些灵契做什么?” 见叶雨时如花笑靥对着自己,何未济双颊不由得微红,目光未敢直视,却向左边飘了过去。 “斩杀那妖道断魂子,我自己不过费了几张五行符箓,叶师姐却将掌门亲赐仅此一张的六合轮剑符用了,我心中……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叶雨时听罢,却是噗嗤一声笑了:“难道妖道只杀你不杀我么?我为自保用了剑符,你又过意不去什么?再说这剑符是师尊以前在外游历偶然所得,你再过意不去,也招不来第二张啊!” “这妖道本是我一人追查,师姐是为了帮我才被卷入身陷囹圄,被迫用掉这珍贵的剑符。师姐今后若需其他防身之物替代而灵契不够,我这三千八百灵契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行了行了,你师姐我还能贪图你那点灵契不成?” “师姐不要灵契,那妖道的宝囊…………”何未济自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锦囊,这是妖道断魂子被剑符剿灭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被何未济所拾得,只是何未济还未曾打开,里面装的应当他随身携带的丹药器物。按照清虚宗门规,除了外道功法或阴毒邪物之外,其余物品属个人战利无需上缴。 “你自己留着吧。”叶雨时挥挥手,打住何未济后面的话,“符箓也好,法宝也罢,终究是外物。空极师叔说得对,什么都不比上自己的修为,我拿些灵契,去丹房换点静心养身的丹药,若能早日小周天圆满结出金丹,还用得着什么六合轮剑符啊。” 何未济闻言,微微一怔。 “何师弟啊,你上山已有三十年,入室空极师叔门下也有十年了,至今仍未通小周天。师姐知道你喜好剑术,但吾辈修士,道法修为才是根本,可可不能落下了。”叶雨时略带庄重地看着何未济,言近旨远。 “师姐教训的是。”何未济微微低头,向叶雨时拱手作礼。 “你看你,师姐说你两句,你就这般严肃。”叶雨笑了。“之前你对上断魂子时打出的那颗黑珠,是不是小师弟给你的?” 何未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师姐,你都猜到啦。” “那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除了小师弟还有谁会感兴趣?”叶雨时摇摇头道,“此物拿来防身,倒有几分出其不意的效果。不过我辈修士,还是当以修行为重。”说完她拍了拍何未济的肩膀,未再多言便径自走了。 第四章 小师弟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清虚弟子虽有外门入室之分,但宗门内建筑却无明显区别,除开中央清虚宫,其余弟子住所皆于外围依山而建,外门弟子混杂而住,各入室弟子则独居静室。 二代弟子中,大部分是外门弟子,皆为练气修为,由传功授道长老玄静真人传授《太乙真经》的入门吐纳术,并于每月初一、十五在藏经楼外传道坛上讲经解惑。外门弟子练气圆满始筑基者,便可由掌门或长老领入内门入室修行。清虚宗除掌门外有四大长老,二代入室弟子有一十九人,何未济排行第十六,十年前拜入戒律堂空极真人门下修行至今。 “何师兄,回来了?”一路上遇到的外门弟子纷纷向何未济问好。 何未济自拜入空极真人门下之后,虽然修为进步缓慢,在入室弟子中不算突出,一向与人为善,在宗门内人缘颇佳。见到他人问候,何未济也一一点头拱手致意,毫无半点怠慢。 当他回到自己居住的静室时,门外却已经站着一人,嬉皮笑脸地望着他。 “何师兄,和叶师姐下山花前月下回来了?” “再乱嚼舌头,我就把你屋子里那些奇怪物件通通砸了。”何未济话里生气,脸上却是笑了,“今天藏经楼不是你当值吗,怎么有闲到我这里来?” “听闻何师兄回来了,小弟找了个外门师兄帮我顶一班,专程赶来迎接你。你却不领情,还要砸我的东西,天底下哪有你这般的师兄?” 这满脸笑容的青年却是藏经楼玄静真人的入室弟子,何未济的同门师弟姚无咎。他在入室弟子中排行十八,虽然不是最后一位,但因年纪最小,旁人总爱唤他“小师弟”。 姚无咎天资聪颖根骨奇佳,入室不足三年已然筑基圆满,不日便要通脉周天。可惜他和何未济一样,在太乙真经的修行上不太上心,反倒喜欢摆弄些奇奇怪怪的物件,聚灵殿掌管丹房宝库的抱一真人便时常取笑他拜错了师门,应当和自己学习炼器。正因如此,听闻何未济要砸他的“宝贝”,虽然心知是玩笑,姚无咎仍然不由得一颤。 “此次下山,九死一生,不是玩笑话。其间来龙去脉,日后我再与你细说。” “那就别说了,无非是些打打杀杀的。”姚无咎撇撇嘴,兴趣寥寥。 “怎么,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么?” “自然不是。”姚无咎拉着何未济走到了一边,悄悄问道,“何师兄,我给你的那颗‘雷火玄珠’你用了吗?怎么样,厉害么?” 雷火玄珠便是何未济对阵断魂子时,扔出去破他血爪的那颗黑色圆珠,此刻听姚无咎问起此物,他笑道:“就你那颗黑色珠子,也好意思叫什么‘雷火玄珠’,说出去还以为是多厉害的法宝,结果只炸掉那妖道手上一点皮肉而已,比圣火教的“阳火天雷”可差远了。” 姚无咎见何未济提到“阳火天雷”,轻哼了一声道:“阳火天雷固然威力骇人,可那不过是圣火教以独门秘法引太阳真火凝炼而成的东西,且不说数量稀少,也浪费得很。” “浪费?此话怎讲?”何未济对姚无咎的态度开始有了兴趣,“难道你这黑珠子,用料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自然。何师兄,你知道凡人们过年时放的炮仗吗?” “自然记得。”不像姚无咎年幼时便被清虚宗修士看中根骨资质带上了山,何未济少年时方才上山修行,对于人间的炮仗不仅知道,儿时也没少玩耍过。 “人间的炮仗,是竹子里填塞些硫磺硝石,烧着了便能生出气来,撑爆竹子发成声响。抱一师叔曾跟我提起过,他有次炼丹疏忽大意,导致丹炉内阴阳二气失衡,最后炉鼎炸裂,若非师父他老人家有法宝护身,恐怕当场就要丹碎人亡。”姚无咎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铁疙瘩,对何未济道,“我当时就想,若我能仿照炼丹炉,在这空心的铁珠里也融汇阴阳二气,待到二气失衡,铁珠必然炸裂,那岂不就跟人间的炮仗一样了?而我辈修士的真元,比起硫磺硝石这等凡间俗物,不是要强得多?” “抱一师叔的炼丹炉何等材质,尚且镇不住失衡的阴阳二气,你这小小铁珠子里又能容纳几缕?有这功夫我不如求两张丁火符,威力不会差太多。”何未济笑道。 “何师兄说的没错,我这铁疙瘩里是装不了几缕阴阳二气,但若将这铁疙瘩换成太乙金精的呢?” “这…………”何未济稍微细想一番,突然发觉事实非同一般,且不说太乙金精的圆疙瘩里能容纳多少失衡的阴阳二气,但是这二气失衡炸裂之后,飞溅的太乙金精碎屑,也不是一般修士能吃得消的。若是自己与叶雨时对阵断魂子时,手里能有这么个太乙金精的疙瘩,杀不了断魂子也能将他重伤,何至于让叶雨时用掉保命护身的六合轮剑符? 姚无咎看到何未济不说话,脸上不免得意了起来,捧着手里的铁疙瘩如同稀世珍宝一般,来回欣赏,也不知是欣赏这物什本身,还是欣赏自己的天才灵感。 “姚师弟。”何未济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你知道太乙金精值多少灵契一两么?你不觉得一次炸掉一块太乙金精,实在太奢侈了吗?” 姚无咎一愣,伸手挠了挠头,道:“呃……何师兄你说得对,我倒没想那么多。” “就算你有的是太乙金精,难道就这么直接把炮仗仍到敌人脸上?莫说别人,就是那藏在青河镇的妖道断魂子,吃过一次亏之后便有了防备,轻易便躲开了。” “会被轻易躲开?”姚无咎先是一愣,随机眉头微微皱起似有所思,片刻后展颜而笑,“我明白了,窜天猴!用失衡的阴阳二气…………” “你明白什么了?”这回轮到何未济愣住了。 “何师兄,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说了,我要回去做窜天猴了!”姚无咎抬手锤了锤何未济的胸口,接着三步并作一跃,傻笑着跑了。 “这小子,莫名其妙啊。”何未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姚无咎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 姚无咎固然心思全在炼器,但他本身修为一样精进飞速,不足三年便通脉在即。何未济入室十年却依然筑基未圆满,平日里未察觉出什么,今日叶雨时一席话点确实醒了他。若没有足够的修为,炼器也好,剑术也罢,真正面对如断魂子那般强敌的生死关头,谁又能靠得住呢? 回到静室内,何未济盘腿席地而坐,打开《太乙真经》的经卷,凝神入定,内视反听,引导着丹田内的真气冲击着自己仅剩两条尚未打通的奇脉。他打算就此闭关一段时日,直到将《太乙真经》修至第三重,打通八脉完成筑基,进入小周天。 然而就在此时,静室的门却被推开了。何未济以为姚无咎去而复返,抬眼正欲呵斥,却发现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云纹道袍的中年道人,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师尊?” 第五章 师徒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济儿,你入我门下多久了?” “禀师尊,十年了。” “十年了,你筑基可圆满,入周天否?” “禀师尊,弟子愚钝,八脉不通,未入周天。” 坐在何未济对面的中年道人叹了口气。 空极真人乃清虚宗内执掌戒律堂的大长老,百年前便已修得元婴圣胎,六阳山中除掌门空明真人外就属他修为最高,若论起斗战之道,多年修习剑术的空极真人更在掌门空明之上。他以往一直不曾收徒,独独十年前相中了资质平平的新晋入室弟子何未济。 “知道我当年为何收你为徒吗?”空极真人问道。 “弟子不知。”何未济答得老老实实。 “这代入室弟子中,论灵韵悟性,叶雨时数一数二;论天资根骨,姚无咎百年难遇;论道心稳重,张秋驰堪当大器;龙择木、封堂许、瞿牧西那几个也都有过人之处,相比之下,你确实不够出众。” 何未济虽有自知之明,但被师父当面说出,心中仍不免苦涩:“弟子有负师尊教…………” “但这些,为师都不在意。”空极真人没有让何未济把话说完。“还记得三十年前,独木村真仙庙外么?” “师尊救命之恩,弟子永世难忘!” “为师不需要你报什么恩,只要你记得当日面对蓝焰魔时的无畏!剑道难修,道阻且长,最需要这一份无畏精进之心,这才是为师看中你的地方。” 何未济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空极真人收自己为徒,是这般缘故。 “此次你和叶雨时下山除魔卫道,机缘巧合之下在卧牛山发现了聚灵石脉?”空极真人此刻却突然话头一转,问起了何未济下山的遭遇。 “是,弟子和叶师姐已禀报掌门。” “这些为师都知道,可你知道,这条灵脉有多大吗?”空极真人问道。 “弟子发现石脉便立即回山禀报掌门,并未查探石脉的规模。” “为师已和掌门去卧牛山探查过了。呵呵,好大一条聚灵石脉,兑成若谷灵契,足足够我清虚宗用十劫还有余。”空极真人一声冷笑。 一劫短则八千年,长则万余年,够用十劫,那是何等庞大的藏量?何未济心中不免吃惊,当日卧牛山被拦腰截断,宝光冲天长虹射斗,其下所藏灵脉必然不凡,先前他与叶雨时也互有猜测,但也没敢料想这么大的数字。 想到这一条旷世灵脉,是被自己和叶雨时一道剑符斩出来的,何未济心中还有一丝得意。只不过空极真人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解,发现如此巨大的聚灵石脉,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何空极真人却显得很不高兴? 空极真人似是看出了何未济内心的疑惑,笑道:“你当这是好事么?清虚宗在若谷盟内不过是个小宗,这么一大条聚灵石脉,如何吃得下来?西有大慈悲寺,东有逍遥宗,北有天工门,都是若谷盟内的巨擘,没一个好相与的。何况,清虚宗要这聚灵石脉有何用?是能长生,还是能避劫?” 何未济心道师父这话却是意气之言了,整个生界谁人不知,聚灵石本身虽无半点灵气,却是修士炼丹制符布阵修行重要的辅助之物,在修士之间任何修行之物譬如丹药法器乃至道经秘籍都可以相应数目的聚灵石换取,只不过自生界内的大宗们开始广发灵契以来,直接用聚灵石来兑换的修士确实越来越少了,同样是量价买卖,宛如符箓一般的灵契自然比一块块的聚灵石更易携带。 卧牛山这条聚灵石脉若真如空极真人所说,足够清虚宗上下用上十劫,如此巨额的聚灵石,能够向其他宗门换取多少丹药符箓,能够让多少弟子提升修为通脉结丹,何未济一时竟不敢想象。更莫说六百年一度的南海天市,不久之后就要开市,届时生界各地修士大能汇聚一处,互相交易修真物资,为十年后的魔潮做最后的准备,清虚宗手握一条大灵脉,能换来多少法宝奇珍。 空极真人知晓何未济心中所想,却不以为然:“当年长离祖师一人一剑,在六阳山开宗立派,迄今已有三千年。祖师不过洞虚修为,却敢在大慈悲寺、逍遥宗一众大乘宗师门前传开善传道,不是因为有多少灵石灵契,而是依仗绝妙的剑道,方使他人不敢小觑。祖师爷渡劫未成,尸解道消,清虚剑道便一代不如一代,为师于剑道上的资质,不如祖师爷远甚,苦修数百年,也不敢说得清虚剑道精髓之一二,可看下代弟子之中,除你之外竟无一人有心学剑!清虚宗以剑立道,可如今,却连立道之本都要丢了。” 何未济倒是明白,论剑道,空极真人称第二,清虚宗内便无人敢称第一。只是现今生界修士,修习剑道者确实越来越少了,空极真人也对此唏嘘不已,时常感慨清虚剑道后继无人。当下他便向空极真人抱拳叩首:“师尊放心,弟子定会专心剑道,不求身外之物!” “无需向我保证什么,你学剑之勤,为师看在眼里。只是你天资不高,花在剑术上的时辰太多,反而耽误了道法修行。剑道固然是清虚宗立道之本,但道法却是修士立命之本,没有修为,何来剑道?” “师尊教导的是。” “你不必一直如此拘谨,我今日来此,也是和你说些本不该说的话。这条聚灵石脉是个祸根,但掌门师兄舍不得丢掉,他是掌门他说了算,不过清虚宗早晚有麻烦。真有那一天,以你现在的修为着实无济于事,须未雨绸缪。宗门当值、下山巡守这些事,我找些外门弟子替你,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出门了,在这里闭关修炼,直到筑基圆满八脉并通,到达周天境之后再出关。” “谨遵师命!弟子此次回山,本也有闭关修炼之意。” “如此甚好。”空极真人拿出两片玉简,交给何未济,“为师这些时日还有其他事务缠身,没有多少闲暇指点你,这是为师亲自批注的《太乙真经》和《清虚无极剑》,你且参照着修炼。” “多谢师尊。” “不必谢我,好好修炼。”空极真人临走之前,只留下这么一句简单却又意味深长的话。 第六章 通脉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生界内修道长生之法众多,既有佛门果位修持,亦有魔宗炼魔秘法,但修习者最多的还是玄门丹道。 丹道之途,道阻且长,各家各派亦有不同心法,但总体而言,自凡人到飞升无外乎气、神、虚、道四界。 四界以内,又分“练气”“筑基”“周天”“金丹”“元婴”“炼神”“阳神”“洞虚”“渡劫”九重关隘,登天之阶一步一重关,踏过九重关之后便是劫数之考。生界内修真之劫数亦有四重: 一重雷火劫,乃自然之劫,修仙有违自然之物理,须受天降雷罡地涌火煞,锻打仙躯灼烧心神,方容于世间,长生可期。渡过此劫则彻底告别凡胎,可称“大乘”。 二重长生劫,乃枯荣之劫,圣灵之道枯荣有常,修真长生反其道而行。故有天人五衰之考,历经生灭枯荣,方可证得长生。渡过此劫,便与天地同寿,岁月不侵,即为“地仙”。 三重问道劫,乃真我之劫,既渡雷火、长生二劫,已明生界天地之理,但若不问道心不证真我,越明天地之理,越有合道之危,与生界天地交缠勾连,再无飞升之望。唯渡过此劫,道心终成,证得真我,方为“真仙”,可期飞升。 四重虚空劫,乃不劫之劫,证得真仙之后,生界便不再会有劫数加身,但修真者依然需自行破开宇宙虚空,羽化而去。飞升者,自此不在阴阳五行之中,逍遥天外。 而整个生界,约莫每九千至一万年为“一劫”,劫末之时将有无量之劫降世,生界每一位修士包括证道真仙,都要经历劫数大考。 距今最近一位飞升天外的天仙,则是三劫之前的流光真仙,不仅生界修士皆知,人间亦处处有其灵龛塑像,如神灵般受人供奉。此后三劫内,生界固然人才辈出各领风骚,但却始终无人能挣破天地桎梏,破碎虚空而去。 清虚宗的开始祖师岳长离,生前便是生界颇有威名的洞虚境修士,于六阳山开宗立派传下道统,之后渡雷火劫失败,身死道消。何未济手里这份《太乙真经》,便是岳长离祖师当年修炼的道法,自筑基境开始一直到洞虚境,皆有详细修炼之法,而洞虚境之后却是一片空白,对于四重天劫更未着墨一字。长离祖师也是因此不得不自己琢磨渡劫之法,最后功亏一篑,徒留唏嘘。 但何未济如今不过筑基境修为,尚未打通周天,且他自知愚钝,能否结成金丹还尚未可知,远不用去想那遥远的洞虚境之后渡劫的事。 闭目宁神,内视反听,何未济眼前仿佛出现了体内奇经八脉真气运转的景象。八脉之中,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四脉早早打通,冲带二脉不久前也已畅通,唯独任督二脉迟迟未通。八脉不通,周天不成,则阴阳交靖金液还丹更是遥遥无期。 何未济自丹田中引出一股真气,运行至督脉玄关,开始小心冲击紧闭的窍穴。《太乙真经·筑基篇》有言,守窍通脉须谨慢,尤以任督二脉为甚。何未济不敢莽撞,运着真气不断冲击但每次又谨小慎微,如此这般往复若干,直到全身出汗心神也不宁了,督脉的玄关依然纹丝不动。 “奇怪,难道叶师姐姚师弟他们打通任督二脉,都是这般费劲么?亦或我实在资质驽钝,不得其法?”何未济百思不解,突然想起空极真人临走时留下的玉简,赶忙打开将神念渡入,查看起来。只见玉简中的《太乙真经·筑基篇》里,空极真人在一旁以小字批注道:任督二脉百通无果,或是先天玄关有塞,不必谨慢,聚气强冲。 不必谨慢,聚气强冲? 何未济心中打鼓,不知该不该尝试,毕竟依照太乙真经本篇所载,强行冲关通脉,轻则伤气,重则毁基。但一想到空极真人离开时复杂的神色,以及自己十年未进寸步的修为境界,何未济又实在心有不甘,姚无咎两年就能做完的事,自己资质再差,十年还做不到吗? 聚气,冲关! 何未济再次凝神入定,自丹田内不断引出真气汇聚在督脉玄关外,知道经脉有肿胀之感才稍稍放缓。直到督脉玄关外再也容不下一丝真气,何未济忍着剧烈的胀痛,把心一横,将所有真气一齐向督脉玄关冲去! 只听何未济背心处噼啪作响,督脉玄关应声而开,大量真气顿时涌入督脉中,横冲直撞。 而成功打通督脉的何未济,却丝毫没有打通经脉的畅快,反而瘫倒在地,四肢痉挛,全身上下止不住颤抖,通体静脉都如同烈火灼烧般疼痛,眼看便要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然而半盏茶功夫之后,何未济并没有昏厥,反而全身疼痛消退,神智也愈发清明起来。 他直起身来,感查体内,督脉俨然畅通,而且比其他经脉要宽上许多倍,也不知是任督二脉本身就更加宽阔,还是自己聚气冲关的原因。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空极真人在《太乙真经》上的批注,确实管用。 当下何未济便再无顾虑,以相同之法冲击任脉玄关。任脉的玄关似乎比督脉更加紧闭,何未济不断自丹田中提气,气海几近枯竭,在任脉玄关外聚气强冲,玄关却纹丝未动。 “难道冲任脉与督脉的法子不同?”何未济再次打开玉简,只见空极真人在筑基篇下面批注道“聚气强冲可通督脉,若以此法通任脉不成,当同时聚气于任脉两侧玄关,一冲一抽,任脉自通。” 何未济琢磨了片刻,空极真人此处的意思,似乎是要同时聚气于任脉的两侧玄关。任脉两侧玄关恰好与督脉相连,故相当于聚气督脉两端,同时发力,两股真气一股向外抽,一股向里冲,借着双重气力打通任脉。 有了先前的成功,何未济对空极真人的批注笃信不疑,当即聚气于督脉两段,在任脉两侧玄关外一抽一冲。只听一声爆响,任脉果然瞬间打通,然而一抽一冲之下,被裹挟的真气流穿过任督二脉,串联起其他六脉,在何未济体内不受控制的乱窜起来。何未济顿时脸色煞白,全身劈啪作响,但却无法控制住体内暴走的真气。 任脉打通周天自成,但成小周天之后也需要一段时间的修行才能将真气自如运转小周天,从而洗髓伐毛、脱胎换骨,彻底完成筑基。何未济并不知道,在他聚气与任脉玄关一抽一冲之下,不仅任脉通周天成,而且不受控制的真气却自发地在奇经八脉内做小周天运转,真气所到之处,易筋洗髓,将肉身中的污秽杂物通通洗刷干净,最后化作臭汗与青烟排除周身窍穴。而且何未济为了保证任脉一定会打通,在任脉玄关处聚的真气也数倍与平常,现今自暴走失控、自转周天之下,不仅在快速洗练肉身的秽杂,同样也在冲击着之前已经打通的奇经八脉。 何未济浑身疼痛难忍,比之打通督脉之后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气不断冲刷着何未济体内的奇经八脉,如此循环往复之下,他的经脉比原先足足宽了数倍,任督二脉作为小周天循环的枢纽,更是格外宽阔。 “这算……因祸得福么?”何未济忍着剧痛,心中苦笑。 第七章 小周天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随着真气不断运行周天,何未济的肉身也渐渐完成洗练,污秽尽除,道基筑就,周身的疼痛也开始隐退。伴随何未济有节奏的呼吸吐纳,体内真气的周天运转逐渐变得规律,不用刻意引导,自行流走于周身经脉之中。不过经脉虽拓宽许多,丹田却并未扩大,气运周天固然十分顺畅,体内实则空空荡荡,令何未济感到另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丹田不同于经脉,本是肉身经脉交汇之黄庭,是修士聚炼真气之所,亦是将来金液还丹之地,只要耐心修炼,逐渐扩充并非难事。然而丹田之气须配合足够宽阔的经脉方能周天完满自然,若丹田不断扩张经脉却依旧狭窄,则丹田之气无法足量引入经脉运转周天,久之则丹田气胀,有道基损毁之险。反之若经脉够宽而丹田不够大,真气无法充盈经脉,周天运转不完满,则道基有亏,将来即便还丹,金丹亦有瑕疵。 自己修炼扩充丹田是水磨工夫,但空极真人那一番话却意在希望何未济尽快提升修为。何未济此时身上并无补气的丹药,只有从断魂子那里拾来的宝囊,眼下自己筑基刚刚完毕,全身洗髓伐骨之后排出了一身污秽,也不便出门,倒不如先看看断魂子的宝囊中装了些什么东西,或许会有“聚气丹”之类的丹药,也省去了到聚灵殿用灵契兑换丹药的麻烦。 何未济打开宝囊,将内里的东西通通倒了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支三寸长的小剑,通体黑色且带有一丝血纹。 “这是飞剑?不,断魂子没有结丹,使不飞剑,况且他也不是剑修。”何未济心中泛起疑问,但随即便自己否定了。他反复打量着这支小剑,研究了片刻,也不敢在静室中试着激发,只能猜测应当是断魂子师门的一种特殊法器。 除了这支醒目的小剑,宝囊中还有一块铁牌和两个玉瓶。铁牌有些许锈迹,上刻“化血门”三个字。何未济对于生界所知有限,却也听师门长辈说起过,化血门曾是一脉颇为强盛的邪道,八百年前横行一时,门下弟子修行邪功“噬魂血鉴”,以生灵的三魂七魄和元气精血进补以增长修为,被正道所不容。但化血门弟子行事谨慎,噬魂血鉴的功法又极善逃遁,故虽常有正道修士围剿,但却一直未能伤得化血门筋骨,直到八百年前,有化血门弟子得罪了生界七大散仙之一的绝龙剑齐横断。齐横断修为绝顶,已臻地仙之境,剑道亦冠绝当世罕有匹敌,自非寻常玄门中人可比,一怒之下在生界三洲之内连杀化血门三千七十百名弟子,几乎将化血门于生界除名。少数化血门余孽有幸逃脱,自此也更加低调隐蔽,不敢招摇。 何未济此时方知,断魂子竟是化血门余孽,而且修为尚浅,难怪只敢在清虚宗这样的小宗门治内行凶,专挑凡人下手,不主动挑衅附近修士。 他放下化血门的铁牌,又打开了两个玉瓶。其中一个玉瓶中盛着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看起来像清水,但断魂子怎会无缘无故带一瓶随处可见的清水的在身边?断魂子身为化血门余孽,功法阴毒,这玉瓶中无色无味的液体,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像是毒物。 而另一个玉瓶中则散发出一股清香,何未济对这香味再熟悉不过。数年前他曾经帮姚无咎给聚灵殿的抱一长老看守丹炉,那一炉炼的就是这玉瓶中的丹药,比“聚气丹”更上品的“灵海丹”。“灵海丹”炼制起来颇为麻烦,不仅需九种不同的珍惜药材,其中赤罴胆一味最为难得,还须在炉中以丹火炼制三十六天,一天不能少。 断魂子这只玉瓶中的灵海丹共有七颗,看上去比当年抱一真人炼制的那一炉成色更好,必然不是断魂子自己炼制的,想来也不是他师门之物,就是在别处所得,而炼制此丹的修士,修为比起金丹大成的抱一真人只高不低。 有了这七颗灵海丹,已经足够何未济扩大丹田至周天完满,自然不必再去聚灵殿兑换其他丹药。他服下一颗灵海丹,静心调气,将药力化入丹田中,只觉得一股沛然的真气从药力中转化而来,迅速填充他的丹田,不断扩张气海。 嘘!呵!呼!呬!吹!嘻! 何未济手捏太乙诀,依照太乙真经中的六字气诀依次默念吐纳,借法引导真气在周身经脉中有序流转,每吐纳六六三十六次,就运行完一个周天。真气便随着周天运转进入宽阔的经脉,原先空荡荡的经脉变得充实起来,但之前充满真气的丹田却复归空虚,不过借助药力扩张的气海并未随着真气的流出而缩小。 何未济赶忙服下第二颗灵海丹,又一股沛然的真气充盈丹田,再随着气运周天进入经脉。 如此往复,直到何未济服下所有七颗灵海丹,丹田气海方与奇经八脉形成了平衡。充沛的真气不断自督脉而上,行遍周身,最终由任脉而下回归丹田,何未济感到体内真元比起筑基之前充沛远不止十倍。 道基既筑,周天已成,修为跟上了,但斗战之法还远远不足。何未济又打开空极真人留下的清虚无极剑玉简。 清虚无极剑乃清虚祖师岳长离的剑道绝学,以万物之德反推混沌太初,以求至纯剑道,共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为两仪剑,又分阴剑与阳剑,阴剑凌厉狠绝,阳剑大开大阖,各有独到之处。两仪剑极耗气力,故只有筑基境以上弟子方可修习。第二重为太极剑,同时修习阴阳两剑至炉火纯青,便可阴阳相济,互生互克,化两仪剑势为一处,为清虚太极之剑,剑中阴阳互转,虚实难测,对真元的把握要十分微妙,为结金丹的弟子不可修习。何未济的师父空极真人,便已将清虚剑道修炼到太极之剑的境界。而清虚剑的第三重,便是无极之剑,阴阳互济为太极,而阴阳合一不分彼此,则为无极。无极之剑,无阴无阳,无明无晦,无来无往,无生无死,暗合混沌太初之道,为清虚剑最高境界,自三千年前清虚宗开山以来,将清虚剑道修至无极境界者,除岳长离祖师之外,也只有寥寥二三人。 何未济此时筑基刚成,体内血气正旺,正适合修行大开大阖的清虚阳极剑,便依照玉简中所记剑谱,手持自己那柄三尺长剑便就地演练起来。何未济筑基时聚气冲脉使得奇经八脉拓宽数倍,又服灵海丹扩充丹田,真气充盈,演练起清虚阳极剑来更是觉得得心应手,毫无滞涩之处。一剑刺出,剑罡三尺,破开空气飒飒有声。 当何未济演练到最后一式之时,运力过猛,真气灌注之下,这柄跟随自己三十年的百炼精钢长剑竟然生生寸断。 “看来还是免不了去聚灵殿跑一趟,寻一口更好的剑来。”何未济哑然失笑。 第八章 噩梦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何师兄,是要一口剑?” “是,有劳师弟了。” 今日当值聚灵殿的弟子打开记录库存的玉简,找到剑器之属:“何师兄,如今聚灵殿库内尚有剑器三百六十口,其中四十三口飞剑。何师兄需要何等品相的剑器,值得灵契几何?” “我离结丹还早,无需飞剑,替我寻一口三千灵契左右的寻常剑器便好。” 当值弟子点了点头,对着玉简数道:“何师兄所求,有三口剑适合。一口‘雷焱’,是抱一长老取九转雷砂与赤火铜所铸,可驭雷火,值两千八百灵契。一口‘寒霜’,由极北千年寒冰所炼,是玄静真人在玄武洲游历所得,值三千灵契。还有一口‘重渊’,乃天心玄铁所铸,无甚奇异唯坚而已,值三千两百灵契,玉简里未说这口剑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比起其他两把剑,何未济对这口“重渊”更感兴趣。自己来聚灵殿就是为了找一把更好的剑以修行清虚剑道,并没有特殊要求,之前自己那把百炼精钢长剑就是不够坚韧而断裂,这口“重渊”既然异常坚韧,也正符合自己的要求。 “这口‘重渊’在聚灵殿里已经放了不少年头,大概是某个长老随意丢在这里而没有记录。” “我就要这口‘重渊’了,这是三千两百灵契。”何未济从怀中掏出一沓紫色灵契,交予当值弟子。片刻之后,一把古朴厚实的长剑摆在了他的眼前。 何未济拿起长剑,顿时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整把剑通体漆黑,没有一丝花纹装饰,既不好看也不好用。真气一探,不虚当值弟子所言,没有任何神异,但异常坚固,难怪放在聚灵殿里那么久,都没有人来领用。剑身下方刻了两个字,正是“重渊”,字不大却笔锋尽显,只是看上一眼便觉锐气夺目。何未济回想了一下,门内并无哪个长老是这般字迹,难道是师祖一代的前辈所留?那可就有些年份了。 他谢别当值弟子,带着重渊剑到演武台继续练习清虚剑道去了。往日里热热闹闹的演武台,这些天却空空荡荡,只因何未济与叶雨时在卧牛山发现了聚灵石脉,清虚宗门下弟子大多被派遣去开采巡逻了。无人打扰,何未济乐得清静,稍微调息之后,便演练起清虚阳极剑的剑式,重渊剑虽沉,配合刚猛的阳极剑,却是分外合手。几个时辰练下来,何未济大汗淋漓,心中十分酣畅,使气沉甸甸的重渊剑已不再生疏,对于清虚阳极剑他也多了一丝领悟。 往后这些时日里,他白天在演武场习练阳极剑道,夜里便回到静室培气周天,为还丹做准备。如此往复半月有余,何未济在阳极剑道上的修炼上也一帆风顺,颇有精进。三尺剑罡已炼至一丈,劈金断玉无往不利,在“阳极剑”的境界上算初有小成。同时在太乙真经的修为上,何未济亦进步不小,粗壮的奇经八脉中真气流转,小周天也更加顺畅自然,丹田内已有凝化玉液之相。 是夜,蝉噪林静,鸟鸣山幽。 何未济眼前却一片狼狈,浓烟滚滚,树倒山倾。师兄弟们都在四处奔走,一个个长大了嘴巴呼号着,但何未济像聋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见封棠许封师兄重伤,摔倒在地,龙择木龙师兄赶忙上前扶起。两人刚刚站起身来,一道水桶粗的雷光从天而降,就在何未济眼前,将他们活生生轰成了齑粉。 “不!”何未济不禁张口大呼,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火,灼烧着目所能及的一切草木,头顶天空混沌晦暗,无日无月无星无斗,只能隐约看见一尊巨大的人影,在烟雾中缓慢走动着,抬脚,踏下,地动山摇。 四周分明如此喧嚣,却又寂静无声;眼前分明火光冲天,何未济却浑身如坠冰窟。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何未济的肩上,他回头一看,却是叶雨时的清丽面庞。她蛾眉紧锁,神色急切,不断对何未济呼喊着。 “叶师姐,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何未济抓住叶雨时的手,凄声喊道,“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眼角余光处,一支飞剑自天边射来,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弯,从背后一头扎进了叶雨时的身体。下一刻,叶雨时的身躯化作了一堆灰尘,在何未济的手中随风飘散。 “叶师姐!” 何未济猛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天地倾覆的异景不再,自己依然躺在床上,静室里桌椅如常,窗外幽幽蝉鸣,冷月星光。 原来是一场噩梦。 许是白日里练剑练得猛了,重渊剑本身也十分沉重,回到静室以后何未济困意重重,并未打坐修炼,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这一睡,便又是梦魇一场,醒来已是夜半三更。 噩梦并不是稀奇事情,何未济幼年时常做噩梦,每每警醒,阿母都给他轻哼山歌,助他再度入眠。 不过自他山上修行之后,天大地宽,心境淡然,别说噩梦,就是寻常的梦也做得少了,只是偶尔在迷迷糊糊中,眼前会浮现出叶雨时的身影来。 但这一阵子很不寻常,从卧牛山回来之后,何未济便经常做噩梦,梦到的都是相似景象,无非是灾劫遍地,宗门破败,大家奔走疾呼乱作一团,先后被不知何处袭来的法宝神通杀死。 只不过,每一回梦境中,大家的死法不尽相同。上一次梦魇之中,封棠许和龙择木两位师兄便不是一起毙命,而是被不同的方法杀死。封棠许师兄是被一只巨人的脚掌踩成了肉泥,而龙择木师兄则是丧命于大火之中。 叶雨时也一样,上一次梦魇中,她并非被飞剑所杀,而是在一道耀眼白虹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甚至有一回梦境,何未济还看见了空极真人,他一身伤痕满脸是血,再无往日严厉,反而欣慰地望着何未济笑,反而看得何未济后背冰凉,浑身颤栗。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何未济敢对天道起誓,自己平时何曾想过这些情景? 做噩梦也就罢了,为何自己反复做同样类似的噩梦? 同样的噩梦也就罢了,为何每一回梦境中的细节却不相同? 更奇怪的是,人在梦境中所见所闻往往都异常真实,可这些梦魇,却似真似假,即便何未济身如亲临,却依然会感到有所疏离。 回想起那日卧牛山对决断魂子,六合轮剑符切开山体,长虹射斗宝光耀世。何未济的心中总觉得被什么堵住了,说不清也道不明。 第九章 宗门大会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这一日,何未济照常来到演武台,准备继续修炼清虚阳极剑,却发现叶雨时在演武台上俏生生地站着,似是在等待自己。 “叶师姐,你去卧牛山巡守回来了?” “我听说你这阵子每天都来演武台练剑,我来试试你的成绩。”叶雨时向何未济招手道,“快快拔剑,让师姐瞧瞧你有没有偷懒。” 何未济见到叶雨时,心中有话想说,前些日子的那些噩梦太不寻常,正打算有机会向她倾诉。不过叶雨时说要考校何未济的功夫,当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捏剑诀,雷光跃动,已然祭起五雷正法。 何未济只得拔出重渊剑,剑罡外放,一丈青芒隐隐浮现。 “叶师姐,得罪了。” 叶雨时看着那道剑罡,笑道:“何师弟,剑练得不错嘛,让师姐称量称量。”话音刚落,一道电光就激射而来。 何未济上身一矮,电光自头顶掠过,下一瞬他如簧弹起,步履如风,一剑直夺叶雨时胸前。叶雨时不慌不忙,再起雷诀,五支紫色长剑凌空凝结,正是当日她对断魂子使出过的那一式“紫剑降妖”。雷光所凝紫刃锋利异常,何未济横剑相格,雷光炸裂,劈啪作响,逼得他退后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正当此时,远处钟声响起,洪洪之音传出百里不减,六阳山上所有弟子都能听得见。 咚!咚!咚!咚!咚! 钟鸣五声,代表着掌门有十分重要之事,需召集清虚宗所有弟子集合,于太乙大殿内共同商讨。 “这个时候开宗门大会?难道是聚灵石脉那里出事了?”何未济惊讶问道。 “别瞎猜了,先去太乙大殿见了掌门再说。”叶雨时依旧是直率性子,不与何未济费口舌解释,直接拉着他往太乙殿而去。 六阳山顶的正中央,就是太乙大殿的所在,也是整个清虚宗的核心。长离祖师本人一向起居清苦,不喜大兴土木,只在后山结庐修行,太乙大殿则是清虚宗二代掌门亲手搭建,阔四十五丈,进深二十丈,殿内有十丈立柱三十六根,支撑起这座恢宏但朴素的建筑。 此刻,太乙殿内已经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除了当天在外巡守的弟子,几乎所有门人都聚集在了这里。 殿内正中的太极台上,端坐着五位真人。 当中一位,鹤发童颜,手握拂尘双目微合,脸上看不出悲喜,正是清虚宗当代掌门,空明真人。 左手第一位,青衣长冠,面沉如水,一柄长剑挂在背后,不是别人,正是何未济的师尊,戒律堂大长老空极真人。空极真人左边,是一位面容枯槁的干瘦老道,一身宽袍大袖披在身上颇有些滑稽,乃修德殿的长老玄意真人。 掌门右手边第一位面目和善的道人,是执掌藏经楼的长老玄静真人,亦是小师弟姚无咎的师父。玄静真人右边则是跟他私交甚好的抱一真人,为聚灵殿长老,掌管丹房宝库。 何未济与叶雨时匆匆赶到,走进大殿向掌门与四位长老一一行礼,最后向站在一旁的一个青年修士行礼:“见过大师兄。” 这青年修士挺拔如松,剑眉星目炯炯有神,正是空极真人的首徒、清虚宗下一代入室弟子的大师兄,最有希望继承掌门之位的张秋驰。他也是唯一一个金丹境的弟子,道法修为比起一些长老也不遑多让,更难得的是性情沉稳,做事周道,无论个人修行还是宗门事务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几乎所有长老都对其赞赏有佳,羡慕空明真人收了个好徒弟。 除了空极真人。 因为张秋驰不喜剑道,却跟他师父空明真人一样,在下代弟子中推行符箓之法。这种丢了清虚宗根本的人,哪怕修为再高做事再好,在空极真人眼中也不及自家那个榆木脑袋的徒弟,起码他还想学剑。 片刻功夫之后,所有弟子都已到齐,大殿内也逐渐安静下来。 “清虚自守,天地长久。”空明真人向众弟子行礼。 “清虚自守,天地长久。” “贫道召集各位清虚弟子前来,只为一事。”空明真人倒也看门见山,没有说什么客套话,“月前在我清虚宗治下的卧牛山发现了一处聚灵石脉,诸位想必都有耳闻。” 众弟子纷纷点头,有几人窃窃私语。 “昨日有弟子在卧牛山值守之时,发现那聚灵石脉的深处,竟然还藏着一处上古散修的洞府。” 空明真人说得云淡风轻,在清虚弟子们的耳中不异于一声惊雷。 上古散修洞府?! “此事非同小可,贫道今日便是和几位长老师弟,以及清虚宗所有弟子们共同商议。秋驰,这件事你以为如何?” 空明真人开口便问张秋驰,倒让这个清虚宗大师兄十分意外,但他也不敢推脱,当即答道:“回禀掌门师尊,弟子以为,上古散修洞府乃无上机缘,若能妥善利用,于我清虚宗有天大的好处。” 空明真人又看了看其他人,问道:“各位有不同意见吗?” “我有话说。”开口的却是何未济的师父空极真人。 “空极师弟,有何高见?” “这处洞府,是个祸水!不光这处洞府,连同这条聚灵石脉,都是祸水!”空极真人面色依然阴沉,说话也毫不客气,“直接把卧牛山交给大慈悲寺或者逍遥宗,免生事端。” “空极师兄,那可是上古散修的洞府啊!”此刻说话的是抱一真人,平生最喜炼丹炼器,如今眼见一处上古洞府,里面的奇珍异宝不知几何,若不能进去一探究竟实乃大憾。 “你惦记洞府里的宝贝不要紧,你有那个命拿么?”空极真人依旧毫不客气,说得抱一真人脸色一白,不知该如何言语。 “空极师兄,莫说抱一师弟惦记洞府里的宝贝,你难道忘了,还有十年魔潮就要卷土重来了。”藏经楼的玄静真人说道。 “魔潮又如何?你们没见过吗?清虚宗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夹在大慈悲寺和逍遥宗之间,北边还有个一直虎视眈眈的天工门,哪一个是我们清虚宗能惹得起的?” “空极师兄,十年之后的魔潮,可是六百年一遇的大魔潮啊。清虚宗现在的库存,根本不够对付这次大魔潮,原本打算将宝库中的几块先天太乙金精和几株七叶灵芝草与其他大宗们换些丹药、符箓、法器,以求勉强渡过此次大魔潮。如今有了这条聚灵石脉和这处上古散修洞府,说什么也不能拱手让人!”抱一真人掌管清虚宗丹房宝库,对清虚宗的家底再熟悉不过。 “符箓!法器!你们每日只想着这些物什吗?清虚宗立宗之本是什么?长离祖师纵横天下依仗的又是什么?” “空极师兄,你怎么又说起这些事……” “若清虚宗弟子们能继承清虚剑道,何须假符箓法器之类外物制敌?”空极真人望着玄静真人和抱一真人略显尴尬的神色,心中更是愤懑,冷哼一声,“别说十年后的大魔潮,今日你吃下这处洞府,明日便会有麻烦会找上门来,届时谁来护卫我六阳山?你?”空极真人指向玄静真人。 “还是你?”他又指向抱一真人。 “空极师弟,你这是做什么?都是清虚弟子,若真有难,自当同心协力。”空明真人开口打了个圆场。 “同心协力,就能扛得住吗?若是归远师弟尚在……” “住口!”空明真人一声厉喝,打断了空极真人后半句话。“空极,你太放肆了!” 空极真人心有不忿,但面上却不再吭声,微微偏过头去。 “聚灵石脉,一定要开采。而上古散修的洞府,内里不知会有何机关,我会修书去大慈悲寺与逍遥宗,请两宗的高人前来,共同一探究竟。这些时日内,为防生变,还需诸位长老带领筑基境以上修为弟子,轮流值守卧牛山。” “谨遵掌门之命!” 第十章 人间道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再次回到卧牛山,风景依旧,只是被拦腰截断的山峰,如今已被木质脚架包围起来,不少清虚宗的外门弟子出入其间。 除了清虚宗弟子之外,出入矿脉的还有一些凡人,都是附近青河镇的居民,自愿前来帮忙开采聚灵石。和清虚弟子开采聚灵石以兑换灵契不同,这些凡人开采一定数量的聚灵石,可以在矿脉值守的修德殿弟子那里领取一些避鬼驱邪的符箓和益寿延年的丹药。 而在矿脉的一侧,有一条深幽的小洞,深入山体之中。洞中一片漆黑,尽头处有一扇非金非玉的石门,门上刻有上古符箓,似是某种禁制。擅长制符的玄静真人曾经细细研究过石门上的上古符箓,却无所获,只是告诫其他清虚门人,对这道石门不可轻举妄动。 今日矿脉是玄意真人带着张秋驰、龙择木、封棠许、瞿牧西、叶雨时、何未济一共六位清虚入室弟子,此时便守在洞穴之外,席地而坐。 玄意真人一向沉默寡言,便由张秋驰来向其他弟子介绍此处洞府的情形:“此前玄静长老查看过石门上的符箓,推断这是两劫以前的上古散修的洞府。洞府的主人是谁尚未可知,但洞府主人的修为之高,不会在地仙之下。” “地仙洞府!”所有弟子都暗吃一惊。真仙千年难出一个,大多清修隐居一心飞升,向来少问世事,地仙才是真正在生界内行走的顶尖大能,就连赫赫有名的七大散修,每一个都是震动一方的高人,也并非都是地仙。 如今张秋驰告诉自己,身后这处洞府,很可能就是一处上古地仙,甚至真仙洞府,这如何不叫人惊讶? “大师兄,这卧牛山的风水着实一般,也无甚灵秀,上古地仙为何会在此处修建洞府?”发出疑问的是龙择木,亦是掌门空明真人的入室弟子,张秋驰的同门师弟。 张秋驰解释道:“卧牛山中既然蕴有如此庞大的聚灵石脉,必然曾是钟灵毓秀之地,上古地仙于此处修建洞府也属常情。只是这两劫内斗转星移山河易势,也就破坏了这里的地脉格局。” “上古地仙的手段何等高妙,石门上的符箓禁制,玄静长老也无破解之法。空守着这座宝山而不能入,有什么意义?”另一名清虚入室弟子瞿牧西叹道,言语之间颇有些沮丧。 “掌门师尊已经修书去往逍遥宗与大慈悲寺,请南溟子前辈与大悲禅师前来共探洞府。南溟子前辈与大悲禅师都是大乘修为,想来应当有禁制的破解之道。” 瞿牧西一声冷笑:“两个大乘来了,这洞府里的东西,还轮得着我们吗?” 张秋驰闻言,也叹了口气:“若不请两位前辈,进不去洞府,那有再多的宝物,也于你我无关啊。这卧牛山洞府怎么说还是在我们清虚宗治下,逍遥宗与大慈悲寺也是名门正派,应当不会把事做绝。” 叶雨时肩头一抖,将原本站在肩上的青羽雕“飞剑”放飞出去。“飞剑”速度极快,眨眼间飞掠出百丈远,拍了拍翅膀忽然变作一只翼展十几丈的巨鹰——这才是它的原型。那一双巨翼轻轻一扇,便带起一阵狂风,把叶雨时都吹得眯起了眼。 “这鹰崽子,越发不像话了。”叶雨时笑骂了一声,转头却看见何未济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些好奇,推了推他的肩膀,“何师弟,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宗门大会上师父和掌门师伯说的话。”何未济对这地仙洞府并不怎么好奇,反而一直在琢磨前日宗门大会上空极真人和空明真人的对话。 “你怎么还在想这个?你就不好奇这地仙洞府里有什么吗?” 何未济苦笑道:“就像瞿师兄说的,掌门师伯请了逍遥宗和大慈悲寺两位大乘前来,这洞府里有什么,跟我们还有关系么?” 叶雨时倒显得很乐观:“为何一定要得到宝物呢?这可是千年一遇的地仙洞府啊,就算空手而归,能进去看两眼也收获匪浅!” “师姐你说的也对。”看着叶雨时洋溢着微笑的俏脸,何未济心中一暖,也认同了她的话。 叶雨时却杏眼微瞪,一指头戳在了何未济的脑门上:“一会儿是瞿师兄说得对,一会儿又是我说得对,你自己就没脑子吗?” 何未济挠了挠头:“我觉得,你们俩说的都对。” 叶雨时一时失笑,摇了摇头。 “师姐,你知道宗门大会上,我师父口中提到的那个‘归远师弟’,是什么人?为什么掌门师伯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何未济心中仍然萦绕着这件事,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你问问大师兄?” 何未济便开口向坐在不远处的张秋驰询问。然而话未说完,就被张秋驰打断:“何师弟,此事你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提了!”说罢,张秋驰还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石崖上闭目养神的玄意真人。 出乎张秋驰意料的是,玄意真人睁开双目,先看了一眼张秋驰,接着又望向何未济。 “你是空极师兄的弟子吧。” 干枯的声音,仿佛百年没说过话一般。 “我们这一代清虚入室弟子,本有九人,我们五个各自当了掌门长老,还有三个结丹未成,寿终元尽,余下一个,被逐出了师门,就是李归远李师兄了。”说到此处,玄意真人咳了两声,身形更显佝偻。“李师兄一年筑基,三年周天,十年结丹,百年元婴,可以说是清虚宗自长离祖师之后千年未出一个的修炼天才。他也好剑,炼神境便将清虚剑道修至太极大成之境。我们其他弟子与之相比,宛如萤烛日月,你们师祖当年也有意将掌门之位传授于他。” “那李师叔为何被逐出了师门?”何未济疑惑道。李归远师叔既然天纵奇材,又深得师祖钟爱,得犯下何等弥天大错,才会被逐出清虚宗? “五百九十年前的魔潮战中,他擅离职守,致使数座凡间城池被毁,几万凡人丧于天外邪魔之下。”玄意真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李师弟天资高则高矣,却只在乎自己的修为与剑道。若在平日里倒也罢了,可在六百年一次的大魔潮中,他为证无极剑道,无视他所应当镇守的几座城池,主动出击追杀大天魔,导致其他邪魔趁虚而入生灵涂炭。师祖震怒之下,将他逐出了师门。” 龙择木大为不解,问道:“除魔卫道,这有什么错吗?” 玄意真人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除的是什么魔,卫的是什么道?” “回禀玄意师叔,除的是天外邪魔,卫的是人间正道!” “什么是人间正道?” “这…………”龙择木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玄意真人眯起一双小眼,抬起头仰望苍穹,叹道:“吾辈是求道长生的修士,但有谁生下来就是修士?人间正道,人间正道,人间都没了,又哪来的正道?” 龙择木似乎还未咀嚼出玄意真人话中的深意,但张秋驰已经听出了些什么:“师叔教训的是。修行再高,也不过比凡人多活几十个甲子,除了个别凤毛麟角能证得长生地仙与天地同寿,绝大多数终究也免不了尸解回然的归宿。清虚宗也好,逍遥宗也罢,继承道统流传百世,靠的都是人。四十年一小魔潮,六百年一大魔潮,若不能保卫一方人间安宁,让凡人皆死于天外邪魔之手,清虚道统岂非就此绝祀?” 玄意真人的话,何未济似懂非懂,而张秋驰的说的,他倒还可能理解一些。生界每四十年一轮的魔潮,对修士而言算不上多大的劫难,天外邪魔固然穷凶极恶,却也基本毫无灵智,无论是杀是躲,要想独善其身并非难事。但对于俗世的凡人而言,魔潮便是灭顶之灾,天外邪魔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留。若修士们只顾自己,那几轮魔潮过后,这生界便再无凡人,没有凡人便没有新的修士。当没有证得长生的修士们都尸解去了之后,偌大一个生界,便成了魔巢鬼域,再无半点生机。 这便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正道”。 第十一章 血河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玄意真人对张秋驰的解释却未置可否,只是悠悠望着远处天边的云霞,其他弟子也在回味着方才张秋驰的一番话。众弟子修行时日都不算长,大弟子张秋驰入门至今也不过两百年,平日里多数时间都在修炼,反倒没有多少机会去思考这世间的道理,故此刻都陷入沉思之中。 “凡人有句俗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吾等修真之士而言,也是一样道理。三才者,天地人也,岂有只知天地阴阳,却不识人间万象之理?此番大魔潮过后,你们都要入世历练去,到那时许多事你们自然会懂得。” 玄意真人谆谆教诲,众弟子俯首称是。 忽然他眉头紧锁,止住了话语,再次望向远处的云霞,只是神色凝重了许多。张秋驰察觉到了玄意真人的异样,正欲开口询问时,目光恰好停留在了天边那一片红色云霞上,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凝固。 其他弟子亦发现二人异样,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天边,上空盘旋着的“飞剑”,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高声鸣唳。何未济自然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他任凭睁大双眼,天边除了云霞,其他什么也没有。 不过一会功夫,他便觉得不对劲了,天边确实除了云霞什么也没有,但有问题的恰恰就是这片云霞!它太红了,红得浓稠,红得邪性,红得不正常,而且越来越红。 像血。 坐在身旁的叶雨时此刻一把抓住了何未济的手,温软的手心里却是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师弟,你不觉得,这云霞似曾相识?” 何未济被叶雨时一言点醒,终于想起自己曾见过如此腥重的红色,而且不在别处,就在这卧牛山! 张秋驰则霍然站起身来,大声呼喝:“众师弟,速速结阵!那不是云霞,那是化血门的‘十方魔域,百里血河’!” 而玄意真人瘦小的身躯已然伫立在矿脉入口边的山崖上,迎着北风,迎着红霞,一身宽袍随风猎猎作响。 “不忙结阵,先疏散人群!” “可是玄意师叔…………” “去!” 玄意真人大袖一挥,再无商榷余地。张秋驰神情复杂,但还是咬牙照办:“所有清虚弟子,随我来!” 一声令下,所有的清虚外门弟子,都停下来手边所有的事情,开始疏散石脉中留存的人群。而以张秋驰自己为首的六名入室弟子,则立刻分散到石脉的四周,纷纷拿出法器符箓,警戒四周。 只听“咻”得一声,一道血箭破空而来,从何未济身边划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将一人钉死在岩壁上,刹那间将其化为一滩血水。再往天边看去,无数血箭如暴雨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都趴下!”何未济一声怒吼,自背后拔出重渊,怒放丈二阳极剑罡,在身前抡出一个圆,将血箭抵挡在外。清虚阳极剑纯阳至刚,对污秽的血箭颇有克制之效,剑罡所到之处,血箭纷纷化作一阵轻烟消散。 龙择木、封棠许、瞿牧西等人也各自祭出法器,施展浑身解数来抵挡这阵阵血箭之雨。然而面对这漫天箭雨无孔不入,光凭几名清虚弟子的微薄之力,远远不足以抵挡住所有的血箭,身后不时会有凡人中箭而亡化作血水,没有被射中的,往往也被附近崩落的沙石砸死砸伤。而尚未死伤的凡人,此时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而在场的清虚外门弟子,大多境界不高,自身功法修为不足以抵挡血箭,只得用火行符箓来护身,霎时间,矿脉之内一片火光亮起。火符固然能够蒸发血箭,奈何箭雨实在过于密集,依然不时有清虚外门弟子抵挡不住,变成一摊血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血河丝毫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大家心里都愈发着急起来。 远处的那片“百里血河”越飘越近,一波又一波的血箭愈发密集,何未济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身后趴在地上的人群之前,退无可退。其他人的情形也一样糟糕,叶雨时施展五雷正法,在身前结出一堵雷壁,但随着血箭的不断冲击,已经快要支撑不住,青羽雕“飞剑”则早已现出巨大的原型,扑腾着几丈宽的双翼,卷起阵阵狂风,帮助叶雨时吹走漏网的血箭。 所有入室弟子中,只有金丹境修为的张秋驰显得不那么吃力。他的独门法器是一把伞,掌门空明真人亲赐,名曰“蔽天掩日”,由清虚宗上一代长老重阳真人取一十三颗大罗金砂混以少量太乙金精所炼,此时祭在空中,化作方圆百丈的金色华盖,将血河中射来的血箭尽数挡下。而张秋驰自己则手捏五行符箓,游走于其他五人之中,协助他们抵挡血箭,疏散凡人。 “何师弟,这里有我,你先带他们撤出去!”张秋驰用七张七星火符在何未济身前布下小北斗星光阵,七道星光来回交错,将袭来的血箭统统照灭,让何未济得以腾出手来,带身后的人群离开。 何未济也未多说,收起剑罡,回头俯下身去,将离自己最近的人从地上拉起:“大家不要慌,跟我走!” “是,是,我们都听仙人的…………啊,仙人,是你?” 何未济闻言也是微微一怔,定睛一看,自己扶起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青河镇里与叶雨时联手从断魂子手中救下的茶摊小老板,王福。 “王福?你怎么在这里?” “回……回禀仙人……小的……小的上个月,如果不是仙人搭救,早就没命了。小的,小的别的不懂,但直到知恩……知恩图报,听说仙人们在卧牛山,我就带着乡亲们来……来帮忙了。”王福气喘吁吁,显然尚未从百里血河的震怖之下缓过神来。 “别说了,先离开这里!”何未济回头招呼上所有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大家都跟我来!” 此时,一声幽幽的冷笑自天边血河之中传来,声音不大,却仿佛围绕在所有人的身边,一直钻到骨头缝里,叫人不寒而栗。 “走?走得了吗?” 只见血河中伸出一只血色大手,手中握着一只鲜血凝成的巨枪,枪尖直指何未济。伴随着血河中的又一声阴森冷笑,血手将血色巨枪掷出,以雷霆之势,直奔何未济而去。 “糟糕!”张秋驰见那血色巨枪来势凶猛,身前这小北斗星火阵一定拦之不住,而蔽天掩日伞还在别处抵挡血箭之雨,无暇顾及这里,眼看这血色巨枪就要将他与何未济连同身后所有人一起化作血水。 他却忘了,在那石崖之上,还有一个干瘦的身影,牢牢地盯着血河的一举一动。 而那个身影,开始动了。 一声大喝,响彻云端! “北——斗——!” 玄意真人头顶亮起一颗星辰,光芒四射,几百里长的血河,似乎都被冲淡了一些。他大袖一挥,暴起一匹白虹,击穿千丈虚空,击碎血色巨枪。 “大北斗星光阵!”张秋驰又惊又喜。 “立斗魁,踏天枢,开阵!”玄意真人又是一声大喝,左脚抬起又重重踏下,足底生出星光万丈,在虚空之中凝成一个巨大的斗勺。 “踏天璇,入阵!” “踏天玑,入阵!” “踏天权,入阵!” 龙择木、封棠许、瞿牧西三人先后踏入阵位,四星骤亮,白光互济,组成斗魁。玄意真人所踏天枢位,一只巨大的金鳌自交错的星芒中缓步踏出,向着头顶的血河昂首长嘶。 第十二章 北斗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血河中伸出的那只血手直接张开五指,仿佛老鹰抓小鸡一般,向金鳌抓来。然而金鳌也并非善类,只见其身躯微微一抖,背甲上星芒四射,竟将血色大手射得千疮百孔。血手仿佛被螫了一样,不自主往后一缩,随即血河之中一阵涌动,无数血水顺着大手流进空中,将血手又填补完整。完好如初的血手,带着更加凌厉的气势,依旧朝着金鳌抓去。 这一次血手如愿以偿,如山一般的五指将大北斗星光阵中的金鳌牢牢攥在手里,金鳌奋力挣扎,整座卧牛山都在颤抖,但是似乎上一次的伎俩,对重聚过后的血手就失去了作用,一直无法挣脱。 玄意真人自袖中掏出一张天罡北斗符,手捏斗诀,一口舌尖血喷在符箓之上。只见金鳌陡然变大,从百丈长到千丈、万丈,那只血河中伸出的原本依然十分巨大的血手,面对金鳌的突然生长感到非常不适应,身躯越来越大的金鳌已经完全有能力脱离血手的束缚。在金鳌变大的同时,它的身躯也在不断变浅,最终淡到肉眼看不见,唯有金鳌的那块背甲,长到万丈依然星光熠熠,仿佛一顶巨大的鼎盖,将整座卧牛山上空罩住。 “大北斗星光阵的斗魁之势已成,玄意师叔足以挡住那血河一段时间。”有大北斗星光阵的贪狼天甲在,也无需蔽天掩日伞守护,张秋驰招收将它收回。叶雨时则招来青羽雕“飞剑”,现出原型落在身边,几丈长的大个头吓了旁边的凡人们一跳。 “王福呢?”何未济转过头来,却发现不过片刻功夫,王福连同几位原本还在这里的凡人都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凡人也都零零散散。 “回仙人的话,我……我们不知道,刚才这地就……就晃了一下,我们都没站稳,起来就不知道王福去哪……哪里了……”其中一个中年庄稼汉唯唯诺诺地说道。 “算了!”虽然自己曾救过王福一命,自然不希望他死在这里,但何未济清楚时间不等人,若不尽快结阵,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赶紧坐上去,飞剑会带你们离开!” “仙人……这神兽……我们不敢……”这些人显然有些胆怯,既想离开,却又不敢贸然骑上这种巨大的青羽雕。 “都给我坐上去!”何未济急眼了,那边玄意真人和三位师兄正全力运行大北斗星光阵,以贪狼天甲抵挡血河的轮番进攻,但只有斗魁四星的北斗显然是不完整的,自己等斗杓三星若不及时入阵,玄意真人也支撑不了多久。 随着何未济的一声呵斥,一股天然的威压这些人人心中一颤,再也不多想,乖乖爬上“飞剑”的背,紧紧地攒着“飞剑”背部,一动不敢动。 待“飞剑”驮着幸存的一行凡人离开了卧牛山,张秋驰和叶雨时、何未济立刻赶到玄意真人身边,各自踏入阵位。 “接斗杓,踏玉衡,入阵!” “踏开阳,入阵!” “踏摇光,入阵!” 随着最后斗杓三星归位,整个北斗星盘开始活了起来,斗杓换换转动,带起万道星光,最终直指天上那条百里血河。 而那条血河,也早已从天边流到了众人眼前,将头顶的天空完全遮住,把整个卧牛山都笼罩在无边的阴影之中。 血河之中波涛乍起,自中间向两边翻卷,于血水中开辟出一条道来。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老者自血水中踏空而出,面色苍白如雪,双目腥红如血。 “转斗杓!”随着玄意真人一声令下,阵中七人开始足踏斗步,变换方位,大北斗星光阵之中斗杓带动斗魁亦开始缓缓转动。 血河中的大氅老者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看着玄意真人与留名清虚弟子不断变换阵势,整个北斗越转越快,星光愈盛,金鳌的背甲也变得更加厚重起来。 “本座只问你,断魂子是死在你们清虚宗手上吗?”大氅老人自血河之中换换飘下,落在大北斗星光阵前,问道。 玄意真人对大氅老者的询问不予理睬,只是不断变换手诀,一双大修中飘出好几串黄纸朱笔的符箓,首尾相连,发出赤金光芒,宛如数道金色锁链将大北斗星光阵围住。 “你把乌龟壳做的那么厚,打算死在里面吗?”大氅老者突然笑了。不同于断魂子那枯槁腐朽的声音,也不同于先前血河之中传出的冰寒冷笑,大氅老者此刻的声音珠圆玉滑,甚至滑得有些过头,让人觉得腻烦。 “本座再问一遍,断魂子,是不是死在清虚宗手上?” 玄意真人此刻却没有再次沉默,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前方的大氅老者:“邪魔外道,多说无益。动手吧!” “哈哈哈哈哈!外道,本座认了,可这邪魔,魔潮之时也不见它们认得本座啊?”大氅老者笑道。 “邪魔屠戮凡人,尔等亦屠戮凡人,何异?”玄意真人针锋相对。 “本座自然是杀过凡间生灵,你们这些正道,就一个没杀过?”大氅老者指着玄意真人反问道,“牛鼻子,本座看你资质平平,如今金丹大成,少说也修行了几百年。你来告诉本座,一个凡人你都没杀过?” “正道自有天理法度,无故伤及凡人自有惩处之则,贫道问心无愧。” “笑话!修士辟谷长生、乘风蹈海,与凡间蝼蚁岂是同属?何以用凡俗之法约束?简直荒谬。”大氅老者大笑 “你配叫修士?”玄意真人讽道。 “不修自家大道,却去积人间功德,舍本逐末,你们也配叫修士?”大氅老者反唇相讥。 玄意真人不再开口与之争辩,只是吩咐六个清虚弟子加快阵势变化。 大氅老者也收起笑意,冷冷问道:“本座最后再问一遍,断魂子,是不是死在你们清虚宗手上?” “屠戮凡间,死有余辜!” “那不孝孽徒是该死,但也轮不到你们这班不成气候的牛鼻子来杀。”大氅老者将血手握成拳,一拳打在了大北斗星光阵的贪狼天甲上,无数血水飞溅而出,那只巨大的金鳌被打得一颤。 玄意真人左手一挥,张秋驰六人随之而动,阵势立刻开始变化,硕大的斗杓掉转方向,拍中那只巨大的血手,将其拍得粉碎。 大氅老者浑然不在意,右手一捏,又是一只巨大的血手自百里血河之中伸出,握紧拳头击在了金鳌的背甲之上。而北斗斗杓随即跟上,又一次将血手击碎。 大氅老者冷笑一声,双手齐出,百里血河之中伸出两只血色大手,一起拍向北斗贪狼天甲。玄意真人再一次扭动阵势,斗杓旋转速度加快,划出一道惊人的弧度,欲一击击碎两只血色大手。大氅老者左手一翻,变作擒拿状,血色大手随之反掌而下,一把抓住旋转的斗杓,牢牢攥在手中,使其无法再转动半分,另一只血手依旧握拳,击在金鳌之背。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金鳌在重击之下浑身震颤,仰天嘶鸣,身形又变淡了一些。震荡之下,除了玄意真人还能固守阵位,包括张秋驰在内的六名清虚弟子都被震得身形一晃,周天初成的何未济修为最浅,被震得一步踏出,险些站立不稳,丢了开阳星的阵位。 “何师弟,稳得住么!”摇光星位的叶雨时担心地问了一句。 “无妨!”何未济咬咬牙,运起全身真气稳住阵位。也亏得先前他聚气强冲任督玄关,气海充盈,此时还能挺得住。 大氅老者再一次举起血手大拳,重重锤下,随着金鳌一阵颤抖,玄意真人仿佛被人击中小腹,背脊一躬,吐出血来。 “玄意师叔!” 第十三章 赤邪老人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天枢星位因玄意真人受伤而变暗,张秋驰当即运足丹气,将玉衡星位点得更亮,撑起整个大星光北斗阵。 “不碍事……变阵,漫天星宿。” 玄意真人盘腿坐下,自大袖中拿出一面白玉星盘置于膝上,十指如风在星盘上不断敲点。六名弟子在张秋驰的带领下将玄意真人围在了中央,阵势顿时又起了变化,北斗之形不再,斗魁斗杓纷纷裂解,化作千万颗星辰散布在此方天地之中,甚至将上方大氅老者连同百里血河一并纳入星光笼罩之内。 这便是大星光北斗阵的最后一变,漫天星宿! 玄意真人坐镇中央,操掌星盘,六名弟子居于外侧,以手诀掌控一方天域之星斗。大氅老者依旧是一双血手抓来,可在漫天星辰流转之下,一双血手瞬息之间被星光冲散。 “紫微参北斗,三垣廿八宿,遵我号令,疾!”张秋驰一手指向上方百里血河,万千星斗遵其号令,并轨通流,化作一道银河奔涌而去。 大氅老者此时微微有些变色,在万千星光的冲刷之下,莫说凝结血色大手,血河本身也在不断被冲淡、蒸发。 “你这牛鼻子,修为平平,在阵法上倒还有些门道。”大氅老者却又笑了,“自本座八百年前成就阳神之后,以金丹修为就能让我赤邪化开‘十方魔域’的,你算头一个。” 赤邪老人?十方魔域?张秋驰心中暗惊。 虽然曾强盛一时的化血门因为招惹上生界七大散仙之一的齐横断而惨遭灭门,但众多弟子中还是有些漏网之鱼,而这赤邪老人,正是当年化血门所有漏网之鱼中硕果仅存的长老,八百年前化血门覆灭之时已然炼出阳神。八百年来,生界各地不时有化血门余孽作祟,似乎想要重建化血门,而赤邪老人便是这些化血门余孽们眼中重建化血门的最佳人选。 赤邪老人解下身上的大氅,抛向空中,大氅瞬间化作一片猩红黑暗的世界,反过来将清虚宗的“漫天星宿”囊括了进去。漫天星宿依旧闪耀,却照不亮这片天地,只照得出四面血水涌动,腥气迎面而来。 那腥红世界之中忽然飞出一个血影,向玄意真人扑来,何未济赶忙招来两颗星辰,将血影击溃。而几乎同一时间,另一边亦有一个血影飞出,被叶雨时控星击碎。然而几息之后,血影越来越多,自四面八方所有腥红不见光处飞来,密密麻麻,前仆后继。赤邪老人则是成名已久的魔头,八百年前就已成就阳神,而阵中的六名清虚弟子除了张秋驰外都未结金丹,修为高下天差地别,大北斗星光阵内纵有上千颗星辰,来往飞驰流转如虹,面对蜂群一般的血影,依然有些捉襟见肘。 “大北斗阵这一变‘漫天星宿’,倒还不错,看来清虚宗也不全是废物。”赤邪老人笑道,“本座与你们清虚宗本也没什么恩怨,我也懒得找你们麻烦,只是孽徒断魂子死在你们手里。我化血门的规矩,本门弟子本门处治,向来轮不着外人,你们坏了化血门的规矩,本座便放不得你们。” “无耻妖人,戕害无辜,你与断魂子一样该杀!”何未济实在难以忍受赤邪老人这幅装模作样讲理的姿态,忍不住破口呵斥。 赤邪老人仰天大笑:“尔等道行浅薄,修为孱弱,本座杀得光明正大,你们死得理所当然,有何无耻?” 四周血影陡然增多,来往突袭更加频繁,何未济在阵中操控星辰左支右绌,一个不慎,竟让一道血影穿过重重星光钻了进来。何未济若拔剑自御,则必然分心乱了阵势,若依旧操控阵法星辰,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血影直逼自己眼前。正当他两难不决之时,一顶金色华盖在何未济身前张开,却是张秋驰祭出了遮天掩日伞,替何未济挡下这一击。 闪耀着金光的遮天掩日伞被血影击中,瞬间失去光彩化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伞跌落在地,阵中六弟子皆愕然,这上一代清虚长老重阳真人亲手炼制的法器,竟只能挡住一道血影的轻轻一击!虽然明知赤邪老人的十方魔域必然十分可怖,但先前所有血影都被漫天星宿击破在外,众人对于血影的威力并无深切体会,此刻见血影一击便废了遮天掩日伞,不免脊背发凉。 “不要慌!”玄意真人见几名弟子皆有心绪不稳之态,压低声音说道,“赤邪再厉害,也是人人喊打的化血门余孽,此次这般招摇,为徒弟是假,为散仙洞府才是真。” “师叔说得对,赤邪不敢招摇太久。掌门已经去请大慈悲寺和逍遥宗前来共探洞府,我们只要守住大北斗阵,撑到掌门归来即可。届时大慈悲寺与逍遥宗的前辈高人俱在,赤邪又怎敢造次?”张秋驰亦低声安慰众师弟师妹。 其他五名清虚弟子闻言,精神皆是一振,稳住了方才被血影之威所慑险些乱了心神。十方魔域万千血影依旧可怖,但众人心中却燃起了一缕希望之火。 “赤邪老妖,你在这里与我们僵持,就不怕泄了行踪,招来绝龙剑主?”张秋驰故意高声问道。 听到“绝龙剑主”四个字,赤邪老人的脸上下意识微微抽搐:“无知小辈,你也配拿齐横断的名头来吓唬我?” “赤邪老妖,绝龙剑主的手段,你这化血门的余孽比谁都清楚。你架百里血河而来,早就引起这附近诸多宗门的注意了,如今又破不了大北斗星光阵,再耗下去,你说绝龙剑主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你?你躲了八百年,还没渡过一重天劫,就为了杀我们,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将来流传出去,岂非成为生界修士的千古笑谈?”张秋驰有意专挑赤邪老人的痛处,言语极尽嘲讽之能事。 赤邪老人眉头微微一皱,有些动怒,但随即却眉目舒张,哈哈大笑:“呵呵,你这小辈也倒会逞口舌之利。然谁言我破不了这区区北斗星光阵?” “什么?” 赤邪老人笑道:“大北斗星光阵是个好龟壳,本座要破也不是那么容易,只是你这北斗星光阵实在磕碜。北斗看似七个星位,实则有九颗星,开阳星位还有左辅右弼两颗隐星,你这大阵的开阳位只有一个人也就罢了,还是个修为最低的。” 何未济一怔:开阳星位,那不就是自己吗? 一时间,周遭血影纷纷止住了身形,幽幽凝立在半空中,好似万千鬼魅,一动不动。 “所以这大北斗星光阵的罩门,就在这开阳位!” 万千血影同时涌动,却不是袭向大北斗星光阵,而是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聚在一处,重新化作一条百里血河。血河之中,血影奔流,所向之处,正对上何未济所处的开阳星位! 第十四章 横断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赤邪老人右手一挥,血河自九天倾泻而下,直奔何未济而去。 “聚星盘,绞!” 玄意真人一声令下,除何未济之外其他五人易换方位,阵势再变。漫天星宿不再散布天穹,而是反常地聚在一起,化作一面巨大的星盘。万千星辰围绕着星盘的圆心飞也似地旋转,仿佛一轮巨大的绞盘,将奔涌而下的血河生生截在了半空。 赤邪老人一声冷笑,左手抬起,自虚空之中又凭空生出千万道血影。 第二条血河! 张秋驰心中万念俱灰,包括玄意真人在内,所有人都低估了赤邪老人的能耐。他虽然至今未能练神返虚,但也在阳神境打磨了八百年,噬魂血鉴又是生界赫赫有名的邪典魔功,岂是寻常阳神修士可比?此刻大北斗星光阵内的所有星辰,都化作星盘聚在开阳星位,若这条血河从其他星位攻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破阵。 出乎意料的是,赤邪老人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的神色,依旧将第二条血河继续倾泻在开阳位的巨大星盘上。 偏要正面碾死你! 整个星盘压力陡增,被两条血河压得节节下坠,直到离众人只有十丈之遥才堪堪止住。坐镇中央的玄意真人面若金纸,瘦小的身躯弯成了一张弓,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六名弟子眼看玄意真人吐血,心中急如火,却无一人开口询问,只因此刻所有人都在全力支撑星盘运转,无暇他顾。然而在两条血河的冲击之下,硕大的星盘也不过螳螂挡车,被一点一点地削薄,玄意真人勉励支撑,却只是腰弯得更狠,血吐得更多。 星辰炸裂,血影飞溅,何未济望着天空,却什么也不看见,整个天地只有红色的血、白色的光。 然而,下一瞬间,这红色的血和白色的光,连同这一片腥红的世界,都被劈开两半。 一声大笑,响彻天地。 “齐横断!”赤邪老人顿时色变,失声叫道。这声大笑听在他耳中不咎于催命符。 又一剑,荡天绝尘,纵横千里!一剑之下,血河、星盘、十方魔域,通通蒸发殆尽。 此方天宇碧蓝如洗,宛如一切从未发生。 独有一人,披头散发,长袍邋遢,踏于云端,三尺青锋在手,一双星目睥睨天下,剑眉含笑却带七分煞气三分威严。不是别人,赫然正是生界绝顶的地仙,七大散修之一的绝龙剑主——齐横断! “真是巧了,在这里居然遇上化血门的崽子。”齐横断笑道,“躲了老子八百年,没一点长进,拿几个金丹小辈抖威风?” 赤邪老人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还有这清虚宗,怎么破落成这副鬼样?岳长离那小子天资是差了点,渡不了天劫,剑术却还说得过去,怎么教出了一群剑术不通,靠阵法撑门面的徒弟徒孙?”齐横断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惋惜。 岳长离是清虚宗开山祖师,三千年前已是成名的洞虚大修,莫说清虚宗弟子,便是大慈悲寺和逍遥宗对他也尊敬有加,如齐横断这般直呼其为“小子”,实在闻所未闻。 然而齐横断确实有资格怎么称呼,只因他自己生于上一劫末,崛起于本劫之初,六百年修成地仙,堪称天纵奇材,一柄绝龙剑杀遍四海未尝一败,乃是本劫内生界最顶尖的人物之一。 “这鸟生界真是越来越无趣,一个个小字辈都在鼓捣符箓阵法,斗战之技通通都丢了,上千年没出一个能打的……”齐横断依旧在叹息,余光却瞟见赤邪老人化作一团血光,正欲飞遁而走。 “我让你走了?”齐横断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遥遥一切,虚空之中仿佛割开一道数百里长的口子,正拦在赤邪老人遁逃的路上。 赤邪老人被截住去路,半空之中于血光中现形,面目扭曲,浑身发抖。齐横断一声冷哼:“你师父血泉老祖,虽没什么本事,当年也敢跟老子斗上一斗。你连打都不敢打,见了我便跑,化血门就指着你这号废物重建么?” “要杀便杀,如此羞辱本座,算什么英雄。”赤邪老人咬牙切齿地骂道。 “要杀便杀?老子要杀你,你都不还手么?”齐横断讥讽道,“看来化血门里有点血性的都被老子杀光了。那还叫什么化血门,改名化尿门吧!” “齐横断,你欺人太甚!”齐横断一再讥讽,赤邪老人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无名火,今日走是走不掉了,与其白白被羞辱,不如拼死一搏。 只听他一声厉吼,无数血柱自地下钻出,冲天而起。血柱在半空中凝聚,层层叠叠,不断附着在赤邪老人的身上。只见赤邪老人越长越大,浑身血色,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长成一尊几千丈高的血巨人,卧牛山被其踩在脚下,仿佛垂髫小童玩耍堆起的土丘一般。 血巨人迈开沉重的步伐,带着拔山倒树的气势,缓缓向齐横断走来。 一步,血巨人身上甲胄浮现;两步,血巨人手中凝出大斧;三步,血巨人一脚跨出,血水大斧照准齐横断的天灵盖直劈下来! “这还像点样子。”齐横断笑了,握剑的手动了。 一剑划破长空,血巨人一分为二。然而瞬息之间,血水流动,被斩成两半的血巨人又重新黏合在了一起,血色大斧依旧向着齐横断头顶劈下。 “有点门道。”一剑无功,齐横断却笑得更开心了。只见他一掌拍在剑上,这把威名赫赫的绝龙剑画着弧飞向血巨人,没入那无边血水之中。绝龙剑甫一没入血巨人体内,便化作电光龙蛇四处奔窜,万道剑气纵横交错、割肆意切割,将整尊血巨人大卸八块。 “裂!”齐横断一声轻喝,所有剑气倏然静止,又在下一刻猛然迸发,将已经碎成无数血块的血巨人彻底崩解开来。 漫天血滴飞洒,千丈血巨人早已消失不见,连同赤邪老人的肉身与阳神,一并在剑气中灰飞烟灭。 绝龙剑又画着弧飞回,被齐横断伸手接下,依旧青光铮亮,滴血未沾。 竟强横至斯! 凶命赫赫的阳神境化血门魔头、举手间把大北斗星光阵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赤邪老人,就被齐横断如此随意的一剑轻描淡写地斩灭了,何等震慑心魂。这不仅是何未济几十年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地仙出手,对于张秋驰、叶雨时来说亦如是,六名清虚弟子呆望着天空,直到玄意真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才将众人从遐思中拉回。 “师叔!”张秋驰一把扶住已经就快倒下的玄意真人,后者宽大的道袍上沾满了鲜血,以往那瘦弱但永远挺直的身躯此刻连坐都坐不稳。 “齐横断亦正……亦正亦邪……行……行事乖张,你……你们快走!”玄意真人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提醒张秋驰。 “弟子走了,师叔怎么办?掌门师尊和大慈悲寺、逍遥宗的前辈就快到了,师叔你再坚持一下!”张秋驰自怀中掏出疗伤的丹药给玄意真人服下,将他的身子扶正,给他运气疗伤。 “糊……糊涂!” 玄意真人吃力呵斥,张秋驰置若罔闻。 而此刻天上,齐横断的目光已经向这边投来。 第十五章 三仙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清虚宗的小子,别白费劲了。这牛鼻子金丹已碎,经脉尽断,魂魄都快散了,就剩一口真气吊着,真仙都救不了。” 齐横断自上方凌空踏步而下,一步千丈,转瞬间就走到了众人面前。清虚弟子顿时如临大敌,纷纷摆出架势将玄意真人与张秋驰护在身后,但随即又意识到此举实在愚蠢,齐横断一介地仙,真要做什么,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又如何挡得住? 齐横断见状也笑了:“哈哈,你们这几只小虾,也值得我动剑?” 虽然知道齐横断说得是大实话,但被这般轻视,几名清虚弟子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绕弯子了。”齐横断将绝龙剑搁在一旁,竟就在这块石头上曲腿坐了下来,“我就是为了这上古散修的洞府来的,洞府在你们清虚宗的地界上,得了好处总得来拜拜地主不是?” 齐横断言语之中,已然霸道地将上古洞府视为己物,但又偏偏作出一副很有礼貌的姿态,弄得众清虚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拜地主,自然不能空着手,送你们一点见面礼吧!”齐横断一指探出,几道无形劲气穿过众人,点在了玄意真人身上。 “你干什么?”眼见齐横断向玄意真人动手,纵然明知不敌,何未济依旧拔剑而出,剑罡直指齐横断,其他清虚弟子亦纷纷祭出法器,怒目而视。 齐横断的目光却注意到了何未济手中的重渊剑和清虚阳极剑罡:“这是岳长离那小子的清虚剑道么?练得还算有点模样。” “你们都住手。”说话的却是玄意真人。一直虚弱咳血的老道此时神智清醒了不少,说话也变得更有力气。他直起身来,对着齐横断遥遥拱手道,“晚辈多谢绝龙剑主。” 齐横断笑道:“用不着谢我,让你多活几个时辰,见见自家掌门罢了。” 一声油腻的大笑自天边响起:“齐兄好雅兴,竟然还有闲情逸致陪周天境的小辈玩耍,这般童趣,贫僧自叹不如!” 齐横断眉头一皱,抬头看去,不远处一朵金色莲花盛开在半空中。莲花之上,一个胖和尚大马金刀地箕坐着,面带微笑俯看着齐横断,只是那张面连横肉的脸笑起来却难看得跟哭一样。 “呸,真晦气!”齐横断啐了一口:“你这贼秃是属狗的么,闻着味儿就来了。” “阿弥陀佛,齐兄此言差矣。常言道,狗改不了吃屎,贫僧若是属狗,齐兄你又该属什么呢?”胖和尚笑呵呵地说道。 “贼秃本事不大,耍嘴的功夫生界第一。” 胖和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多谢齐兄夸奖,知法不灭,辩才无碍,正是我佛门弟子日夜修持的结果。” 齐横断一声冷哼:“不止耍嘴生界第一,脸皮之厚也是天下无双!” 这胖和尚竟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和齐横断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风生,何未济细细一想,顿时额头冒汗,心中浮现出一个可能。 敢和七大散修之一的齐横断呼兄唤弟,莫不是同为七大散修之一的“恶活佛”? 这恶活佛虽然长得一副胖呵呵的弥勒模样,却是出了名的笑里藏刀心狠手毒,丝毫没有佛门弟子慈悲为怀的觉悟。传言他本事西陲瀚海洲枯荣寺的一个小头陀,违反寺规修炼禁法,被其师发现后反而弑师叛上,在枯荣寺八大金刚的围住堵截下竟然逃出生天。他自称活佛,在世行事却穷凶极恶,屠戮生灵不论仙凡,故被生界修士呼为“恶活佛”。 世间之事往往难测,也不知是恶活佛修炼的禁法乃旷世奇功,还是他自己乃修炼奇才天赋异禀,被八大金刚满生界追剿时他的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百年便修炼成等觉果位,连八大金刚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恶活佛毕竟同为七大散修之一,以前也没少打过交道,齐横断当即也收起了面对赤邪老人时的轻蔑之心,刹那间腾空而起,绝龙剑随主而动,飞回齐横断的手中。 “阿弥陀佛,齐兄这是要干什么?”恶活佛装作吃惊,满脸肥肉挤出一副极其难看的模样。 “你不来打架,难道是来给老子问安的么?”齐横断有些不耐烦。 “阿弥陀佛,齐兄方才一剑斩灭赤邪,何等威风,贫僧这点手段可差得远了,怎么敢与齐兄过招?” “少给老子装蒜!”齐横断振剑一抖,绝龙剑发出一声轻鸣,“你来这是干什么的,老子还不清楚?你现在就跟我做一场,打不过趁早滚蛋,也省得到洞府里再动手,坏了先人的遗迹。” 齐横断修成地仙已经六千年了,恶活佛在等觉果也停滞了两千年了,虽然都已经是与天地同寿的大能,但都想更进一步,证得真仙和妙觉果位。到了齐横断与恶活佛这般修为,上古散修洞府里的法宝经卷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上古散修悟道渡劫的机缘。可这机缘往往只有独一份,齐横断与恶活佛心皆向之,但必有一人空手而归,至于谁是那个空手的,自然只能手底下见真章。 恶活佛看了一眼齐横断手中的剑,笑道:“齐兄手中这口绝龙剑的威名,贫僧早有耳闻,可惜生得晚了,未能有幸得见当年东海之滨,齐兄仗剑屠龙的风采。论斗战之道,贫僧确实不如齐兄远甚,可这洞府里的机缘,贫僧又实在舍不得,所以只能胜之不武了。” 齐横断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恶活佛对着齐横断幽幽一笑,高声喊道:“仙子,看了这么久的戏,难道不现身打个招呼吗?” “我没兴趣看你们唱戏。”不远处传来清澈悠扬的女声。 何未济问声望去,一名风华绝代的女修自卧牛山背缓步走了出来,但见她修眉浅黛珠点绛唇,云鬓垂肩青丝如雨,身着红莲罗衣流云裳,柳腰斜挎七枚新月,一双白玉般的赤足踏在泥土上却纤尘未染。 只是那对秋水明眸中透出一丝锋利与冰冷,让人不敢直视。 如剑一般。 何未济身后的玄意真人此刻一声叹息:“到底低估了这洞府,竟同时引来三位地仙大能相争。” “玄意师叔,难道说……”张秋驰心中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置信。 玄意真人点点头,算是肯定了张秋驰心中所想:“这女冠便是南海沉月仙子,六百年前我随师尊参加南海天市之时,曾远远地见过一面。” 众弟子心中骇然,沉月仙子虽无齐横断修行年岁之久,赫赫凶名却丝毫不逊,传言其姿色冠绝南海、修为冠绝南海、杀业亦冠绝南海,人称“三绝妖姬,南海修罗”,与齐横断同列七大散修,地位犹在恶活佛之上。 又是一位地仙,且又是七大散修之一,短短一日之内,卧牛山这片不毛之地便汇聚了三名生界赫赫有名的地仙。 见到沉月仙子,齐横断脸色微微一沉:“是你?” 第十六章 对决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沉月仙子并未说话,恶活佛却在一旁笑得格外开心。 齐横断脸色依旧晦暗,开口讥讽道:“堂堂婆娑屿广寒轩沉月仙子,也跟这贼秃玩起了以多欺少的伎俩?” “呵呵,杀你为证我道心,和谁联手,无关紧要。”沉月仙子玉颜含笑,言辞轻易,一位地仙大能的生死,在她口中如谈风月。 齐横断与沉月仙子的对话,何未济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只因他不知道这一桩生界修真公案。元始洲的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汪洋,俗称九万里东海,东海之中各类水族妖怪繁衍生息,其中以龙族为尊。这一劫的前两千年,东海龙族称雄整片沧海,东海之滨的凡人渔民出海作业都时常能见到一鳞半爪的踪迹,可见当时龙丁之兴旺,直到有一天龙族不知何事惹怒了齐横断。齐横断是何等乖戾之人,一人一剑、三天三夜,就在东海杀了个九进九出,剑下屠龙千八百条,龙族自此元气大伤,直到今天也未能恢复当年称霸东海万方水族臣服的盛况。而齐横断手中无名宝剑也因此被唤作“绝龙剑”,取“绝灭龙族”之意。 沉月仙子不同于齐横断与恶活佛,她早已找到了自己的道心和机缘,便是言出必践一诺千金。修成地仙之后,沉月仙子分别向自己的三位旧友允诺了三件难事,而其中一位旧友,正是东海老龙王。对于老龙王而言,齐横断其人,绝龙剑其名,都是自己心中疤肉中刺,沉月仙子既上门来,老龙王托她所做之事,自然就是将重创龙族的齐横断置于死地,也包括他所有的弟子或传人。 齐横断在七大散修之中辈分最大,修为也最高,沉月仙子允诺老龙王之后也曾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却始终棋差一着。齐横断一向孤僻心高,自然没有什么弟子,只是多年前曾传授一名年轻的金丹境散修三式剑招,这名散修却并没有因此逃过沉月仙子的追杀,此事让齐横断甚是甚是恼怒。 而这次,沉月仙子竟和七大散修中最声名狼藉的恶活佛联手,则更让齐横断很是看不起。 不过,看不起归看不起,沉月仙子的修为却着实不低,比之恶活佛还要高出半筹,二人联手即便是齐横断也不敢轻视。 “齐兄,你纵然剑道绝伦,却也难敌贫僧与沉月仙子二人联手。今日你若能让出这处洞府,贫僧便不再与齐兄纠缠,你与沉月仙子的旧怨,贫僧也绝不插手,不知齐兄意下如何?” “哈哈哈哈!”齐横断仰天大笑,“让?老子活了几千年,从不认识这个字。你们尽管联手,洞府里的机缘,老子拿定了!” 沉月仙子冷目凝霜,紧盯着齐横断道:“什么洞府什么机缘,我不关心,今日只为杀你。” “你可以试试?”齐横断横剑指着沉月仙子。 恶活佛向沉月仙子行了一礼:“阿弥陀佛,仙子既是贫僧请来的客人,哪有客人打头阵的道理?仙子且在一旁掠阵,待贫僧来会一会这天下第一散修!” 恶活佛话音刚落,肥胖的身躯便飞身而起,满天梵音诵唱,半空中浮现出千千万万个恶活佛,坐着莲花露着肚皮,咧着大嘴哈哈大笑。 “故弄玄虚。”齐横断手中的绝龙剑却并没有动,双眼却是紧盯着另一边的沉月仙子,显然她的威胁要远高于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胖和尚。 恶活佛见齐横断有些无视自己,倒也不生气,左手立掌,右手虚握之处一根巨大的降魔杵凌空浮现。半空之中所有的恶活佛,皆作同势,顿时便有千千万万根降魔杵,对着齐横断当头砸下。 齐横断望着恶活佛的千万化身,嗤笑一声,长剑一划便是一匹万丈白虹,所及之处,降魔杵寸寸崩裂。恶活佛见壮,手中法印变换,那千千万万根降魔杵纷纷归于一处,化作一根金色巨杵,迎着齐横断画出的那一匹白虹而去, 白虹散,金杵裂,但依然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就在降魔杵即将击中齐横断之时,他一剑刺出,剑尖恰好点在了降魔杵的杵尖处,剑杵相遇地动山摇。众人只能察觉一丝锋利绝伦的剑意散出,下一刻降魔巨杵便从中崩碎,化作千万颗金色的碎片四散飞去。 震荡余波一直蔓延数百里,连卧牛山的山体都被震得塌陷了一大块。不远处的青河古镇更是遭殃,无数房屋瞬间倒塌,镇上为清虚修士所修的两座功德牌坊也碎成一地石砾,砸死了几个刚好过路的百姓。 “快快住手!”天边一片流云之上,传来急切的呼喊。 玄意真人闻言,虚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清虚宗的掌门、自己的师兄空明真人。 流云转瞬即近,云上除了空明真人外,还有两人,一僧一道。 “阿弥陀佛,还请齐施主与活佛手下留情,不要波及附近的凡人,老衲在此谢过。”云上的老僧对着齐横断与恶活佛施了一礼。 “原来是大慈悲寺的大悲禅师,贫僧有礼了。”恶活佛双手合十,笑着向大悲禅师回礼,接着目光转向云上另一位道人,“逍遥宗的南溟掌门也来了,真是幸会。” 南溟子回礼道:“不敢当,但请活佛和齐剑仙打得轻些。” 恶活佛笑道:“这恐怕难办了,贫僧今日是一定要拿下绝龙剑主的性命的,怎能束手束脚地照顾凡人?” “恶活佛,此乃我清虚宗的地界,亦属若谷盟之内,怎能由你涂炭生灵?”空明真人喝道。 “你这小道,说话恁得难听,什么叫涂炭生灵?贫僧这是超渡他们脱离苦海,往生极乐。” “无耻之尤。”齐横断看不下去恶活佛这副嘴脸,骂出声来。 “多谢绝龙剑主谬赞,贫僧修行佛法多年,自然早已礼义廉耻四大皆空了。”恶活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姿态,让齐横断如吃了苍蝇一般别扭,轻哼一声便不再与他交谈。 南溟子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并未直言讥讽,只是笑着与身边的大悲禅师问道:“大悲师兄,你们佛门的四大皆空,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悲禅师心知这南溟子并无他意,只是一向揶揄佛门习惯了,当下也不与他辩解,只是对恶活佛劝道:“活佛先前无端杀生,如今又口出诳语蔑曲佛法,实在罪孽深重,回头是岸。” “呵呵,贫僧原以为大悲禅师乃当世高僧,必然佛法精深,谁知竟说出如此粗浅之语。既然四大皆空万法皆空,那这四大是地火水风还是礼义廉耻,有何区别?” “莫说这些歪理废话了。”南溟子打断大悲禅师与恶活佛的言语交锋,“这里是若谷盟的地界,这些凡人也都是我若谷盟的子民,你若继续涂炭无辜生灵,便是同若谷盟开战。” “呵呵,开战?”恶活佛原本哈哈大笑的脸稍稍有些阴沉,但嘴角依旧咧着,“贫僧今日就要齐横断的命,尔等奈何?” 第十七章 激斗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活佛自然修为不凡,沉月仙子更是本领高强,不才忝为逍遥一宗之主,亦是若谷盟这一甲子的轮值盟主,百余年前方堪破长生之劫成就地仙,不敢与活佛争锋,但同大悲师兄联手化解一场干戈,自问还不是什么难事。”南溟子面带微笑,身上却长袍鼓动,散发出浩如渊海的气息。 而一旁的大悲禅师,亦祭出了自己的一百零八颗金刚般若菩提子,在头顶上方连成一圈,缓缓转动。 恶活佛看面前一僧一道这副姿态,嘿嘿一笑:“杀一个齐横断,不过波及千里,但今天若拿不下齐横断的性命,明日贫僧就用整个清虚宗地界凡人的性命来顶替。”说到这里,他眯着一双小眼在大悲禅师和南溟子脸上来回打量,“齐横断毕竟是散修之首、绝龙剑主,清虚宗太小,治下的凡人远不够与他相提并论,贫僧还得加上你大慈悲寺和你逍遥宗治下的凡人,大约三成?或是五成?” 大悲禅师闻言变色。 恶活佛仰天大笑:“所以说,就你们两个,拦得住贫僧杀齐横断,拦得住贫僧离开?拦得住贫僧杀你们两宗地界里的凡人?” “罪过!罪过!恶活佛你逆行倒施,来日必有果报。” “恶活佛不愧是恶活佛,果然无耻。”南溟子扶额叹息。 本劫中叶三千多年前,正派以天道宗为首,三洲四海大小宗门共两千三百家,会盟凌霄顶,定下生界修士约法九则,其中第一则便是修士不得无端伤害凡人。然生界除开这两千三百余正牌宗门外,尚有五大妖族、七百魔道与十万散修,皆不在修士约法管束之内,尤以七大散修为甚。齐横断向来行事乖戾亦正亦邪,从不会怜惜凡人的性命,沉月仙子有“南海修罗”之名,杀业深重,自然也不是什么慈悲之人,若动起真格来定然山崩地裂阴阳逆乱,周遭凡人百姓必遭无妄之灾。 然而不管是齐横断还是沉月仙子,虽然手下无情,却也不会刻意杀戮凡人,故二人虽有恶名,加在一起也不及恶活佛一半。 尽管大悲禅师与南溟子对恶活佛深恶痛绝,但却毫不怀疑这号生界臭名昭著的恶僧当真说到做到。若这么一个修为高绝的散修地仙,溜到自家宗门治内大兴杀业,届时打又打不过,拦也拦不住,赶还赶不走,实在是天大的灾祸。 相比之下,这卧牛山附近的少许凡人,与这亦正亦邪非属同道的齐横断的死活,确实不那么重要了。 “老子跟你这贼秃同列什么七大散修,真是脸都丢尽了。”齐横断听得心头生厌,无视一旁的南溟子与大悲禅师,绝龙剑照准开口说话的恶活佛,直往天灵盖上劈过去。 一剑斩下,胖和尚身影化作一捧金沙随风而散,显然不是真身。 “老子发火,杀得是东海里的龙,你这贼秃威胁别人,杀得却是地上的人,嘴上说要杀我,却躲在分身里面不敢现身。这等怂人,也配取老子的性命?”齐横断“唰唰”又是两剑,斩灭恶活佛分身数千。 “齐兄此言差矣。” “万物生而平等,人也好,龙也好,有何不同呢?” “齐兄拘泥于人龙之别,难怪六千年证不得真我,渡不了问道劫。” 一会在左,一会在右,万千恶活佛分身你一言我一语,在齐横断耳边如同群蝇乱舞。 “聒噪!”齐横断右手一拂,绝龙剑飞射而出,旋绕三圈,无数剑影喷涌而出,如鱼群般在空中四散巡弋,将恶活佛的分身皆数击破,化作漫天金沙洋洋洒洒。 未等金沙落地,一股狂风卷起,所有金沙在风中聚成一只巨大的佛掌,向下拍下。 齐横断回手一指,天空中巡弋八方的剑影忽而聚拢,千锋同向,万仞合一,鱼群化龙,向那佛手的掌心破去。剑影纷飞,金沙飘扬,将佛掌生生抵住,一时间相持不下。 佛掌五指张开,侧手做抓势,欲将剑影之龙攥到手中。齐横断左手捏诀,右手一抬,剑影之龙一分为二,如蛇般绕过金色佛手,缠绕与五指之上,紧接着绝龙剑主右手一握,缠在佛掌之上的剑影之龙忽然发力盘绞,无数剑影在佛手上参差划动,竟将原本已然五指屈起的金色佛手绞得绷直,微微颤抖。 云天深处又一声佛号传来,须臾间金沙变成顽石,佛手化巨峰,比卧牛山大出千百倍,绞于其上的剑影之龙再也支撑不住,顿时崩溃。巨山倒悬而下,宛若天倾,趁势向齐横断头顶压了过来。 “区区小丘,也想压我?”齐横断大笑一声,冲天而起,带着绝龙剑向佛掌化作的巨峰而去。一点寒芒,疾若流星,瞬息千里奔入巨峰山体之中,遽然炸碎。 “贼秃,就这点能耐?” 不知隐于何处的恶活佛呵呵笑道:“齐兄莫不是嫌此山小了?有更大的!” 一时山河震动,霄汉易色,大地深处传来阵阵响声,似有万匹巨兽在土中奔腾翻飞。众人脚下的卧牛山开始坍塌解体,沙石飞扬中,一截石尖破土而出,见风即长,顷刻之间已高万丈。 不过几息功夫,待众人回过神来,这截石尖早已拔地而起直上云霄,周围景色皆不见,只有罡风流云相伴。山体如锥,层层叠叠,肉眼难以穷尽,下有七重山海,上有四层宝天,纵广八万由甸,日月悬于半腰,顶上云宫金砖银瓦车磲门,护法侍卫鬼神巡游,一派天人之景。 而原本卧牛山上的众人,此刻正站在山顶云宫的正中央。 南溟子微微一惊:“须弥山?这贼和尚好手段!” “南无阿弥陀佛!”大悲禅师唱了一声佛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悲禅师以为,贫僧这小须弥境只是幻象么?”须弥山顶善见城内,身骑六牙白象的帝释尊天此刻突然开口说话,却是恶活佛那油腻的声音。与此同时,山中所有原本如泥偶塑像一般的诸天鬼神,此刻也纷纷睁目起身,全都活了过来。此番景象诡异至极,南溟子和大悲禅师都不禁皱了皱眉头,清虚宗众人亦感脊背生寒。 其中一尊护法天神横眉竖眼盯着齐横断,看得绝龙剑主心中不快,亦不管对方是幻象还是活物,挥手招来一道剑影,便将这尊护法天神击得粉碎。 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诸天鬼神皆向着齐横断怒目而视,各自擎出法宝兵刃,杀将过来。八万由甸须弥山,三十三天所有鬼神齐动,宛如群蚁出巢,铺天盖地,眼见要将齐横断淹没。 “送死。”眼见较近的诸天鬼神已经奔入十丈之内,齐横断大袖一拂,剑光如帚,在自己身前扫除一片数十里宽的空白。原先空白处的万千诸天鬼神,在剑光之下仿佛水汽一般蒸发湮灭。 然须弥山纵广何止万里,诸天鬼神何止万千,十里宽的空白相比潮水一般鬼神大军,无异于沧海一粟。 齐横断长袖飞舞间剑光闪烁,一剑过去便是十里无生,片刻之后,周身百里之内已然空空如也,再无半点活动之物。只是百里之外,黑压压的鬼神大军依旧前赴后继地向齐横断冲杀而来。 善见城内的帝释尊天,坐在六牙白象上,看着齐横断费力斩杀三十三天鬼神,呵呵直笑。 笑得齐横断心中一把无明业火越烧越旺。 笑得齐横断忍不住骂出了声:“装神弄鬼,老子劈了你这山!” 第十八章 鏖战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诸天鬼神依旧奔涌而来,齐横断眼中却再无这些活泥偶,只有这一座须弥山。 手握绝龙,霜刃迎风,手起剑落。 斩! 盘古破开混沌处,刑天常羊动大斧。 没有剑影漫天,没有剑气纵横,皇皇天地,万古洪荒,唯此一剑,斩破虚空! 八万由甸须弥山何等雄壮?崩了。 三十三诸天何等浩荡?碎了。 一道天痕,自霄汉深处裂开,上分碧落下断黄泉,无形无质的摩天巨刃,将所经之处一切山石草木、天王护法,连同整座须弥山一齐斩作两截。 一直斩到依旧笑呵呵的帝释尊天的面前。 面对如此惊天一剑。 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确实笑得出来。 两道万丈月华在毫厘之间,将齐横断的剑稳稳架住,任它先前如何开天辟地断分阴阳的气势,到了这里全都戛然而止。 帝释尊天抬眼瞧了瞧被月华挡在眼前的绝龙剑,笑道:“多谢仙子相助,否则贫僧这苦练千载的‘小须弥境’可真就被绝龙剑主一剑劈坏了。” 沉月仙子的倩影在天边浮现,素手摘下腰间七枚新月,悬于身边。 一剑无功,齐横断怒喝一声,回剑再斩! 沉月仙子纤指屈弹,新月飞射,月华又现! 青锋冷月,当空交错,铁鸣金锵,激出一声雷霆巨响,震彻千里,惊天撼地。 “这……这就是地仙的手段么?”所有清虚二代弟子都怔怔看着三位地仙的斗法出神,如此通天彻底的神通这些年轻修士一辈子都未曾见过一次。南溟子与大悲禅师亦为这三大散仙的修为所震,暗忖自己二人虽也是地仙境界、菩萨果位,但相比眼前这三大散修还是逊了一筹,但一想到如此神通手段的斗法,地动山摇波及千里,附近不少凡人恐怕都要遭殃,心中又有些许悲悯。 空明真人则不知何时来到了玄意真人的身边,扶起虚弱的师弟欲运功疗伤,却被玄意真人摆手阻止:“我已神魂俱碎,回天无术,掌门师兄无需再白费气力。此三仙斗法之地何其凶险,这些清虚二代弟子,还需掌门师兄护他们周全。” 空明真人凝视了玄意真人片刻,一字一顿道:“我,一,定,做,到。” 玄意真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双目缓缓闭上,再无生息,清虚宗修德殿长老,就此溘然长逝。 所有清虚二代弟子皆低头默哀,没有言语,没有悼词,天地寂静,仿佛天上三大散修的斗法也不存在了。 直到空明真人一声偈语打破了沉默:“清虚自守,天地长久!” “清虚自守,天地长久!”诸弟子齐声诵念,声震天宇。 “善哉善哉,玄意道友力战魔道凶徒而去,匡护正道,虽死犹生。”大悲禅师双掌合十,向玄意真人的遗蜕深深一拜,南溟子亦稽首作礼。 一位金丹长老的逝去,与清虚宗而言乃重中之重,但与三位大打出手的地仙散修而言,实在不值一提。齐横断与沉月仙子眨眼间已交锋十数合,电光石火,铿锵剑鸣连成一片。齐横断的斩天之剑,一着更胜一着,剑势越来越沉重,起初沉月仙子用两枚新月便可抵挡,现如今祭出六枚也难招架齐横断的一斩。 “手下败将,也没什么长进罢!”齐横断大笑一声,“再接我一剑!” 山石摇动,草木抖擞,连水气微尘也为之震颤,天地之间,一股无垠的剑意自万物中喷涌而出。 太华山为锋,南绝岭为锷,大罗江为脊,凌霄顶为镡,瀚海洲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四海,带以群屿;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若说齐横断之前的剑乃斩天之剑,这一剑,天地即剑,剑即天地。 此剑一用,匡诸仙,天下服矣! 沉月仙子七枚新月齐出,重重月华相叠,玉璧金蟾,银辉盖地,竟汇成一轮满月缓缓升起。 然纵使满月当空,依旧难以抵挡齐横断这无形无质无因无相的一剑,甫一相接,初升之满月竟呈摇摇欲坠之势。 南溟子既为逍遥宗之主,亦是若谷盟有名的剑道大家,看到齐横断这天地即剑的一式,依然自叹不如道:“能把剑修到这份上,不愧是本劫第一剑仙。” “阿弥陀佛,齐施主于剑一术,实乃绝顶,奈何不循正道,杀业深重,此生恐渡劫无望。” “哈哈,难道大师你这辈子就涅槃有望了么?”南溟子笑道。 大悲禅师微微叹了口气:“老衲愚钝,难以觉悟,自证得十地果位后,千年未有寸进,本也不做他想。然齐施主天资不凡,却失了慧根走入歧途,实在可惜。” 眼看便要广寒玉碎的一刻,须弥山日见城中的帝释天突然闭上了双眼,与此同时,两只宛若须弥山大小的巨手自东西两方天边聚拢合十,将齐横断这天地即剑夹在掌中,仿佛俗世中凡人武夫所习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一般。 只不过,生界还从未有过如此壮观的“空手入白刃”,手是遮天捧月之手,刃是天地万物之刃。 不消说,这双巨手自是恶活佛的神通。帝释天闭着眼向沉月仙子呵呵笑道:“仙子莫怪,这是贫僧的看家本事,施展前须得准备片刻,好在还是赶上了,没让他劈坏仙子的‘七杀孤月’。” 沉月仙子虽不喜恶活佛,但确如他所言,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这一双巨手,自己祭炼千年的本命法宝“七杀孤月”说不准真被齐横断一剑劈裂了。她正欲开口客套两句,却见齐横断突然一声闷哼,面色惨白,与空中向前趔趄了数丈,而悬在自己七杀孤月上的这一剑,剑势也瞬间弱了下去。 “哈哈!”帝释天开口大笑。 “哈哈!”恶活佛亦开口大笑。 恶活佛,竟不是须弥山上的帝释天! 日见城不见了,须弥山不见了,满山的诸神护法也不见了,偌大一座巨峰,眨眼间消散得连烟都不剩。万里晴空,天朗无云,脚下的卧牛山依然矗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熟悉的胖和尚身影从齐横断身后浮现,那一脸让人恶寒的笑容变本加厉,双掌之上红光未消,像是刚运过什么法门。 电光火石之间,沉月仙子还未想通其中的关节,但她亦是生界绝顶的地仙,证道之心更是坚定无比,眼下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依然是杀了齐横断。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她当即捏诀运法,七杀孤月与她灵意相通,从一轮满月重新分作七道新月之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长空,依次击向被恶活佛偷袭重伤的齐横断。 齐横断纵使重伤,亦非等闲,瞬时回剑自守,将四道月华击飞了出去,但仍剩下三道银光贯体而过。他平素自恃生界斗战第一,纵横七千载几无败绩,其他地仙从不放在眼里,却忘了如沉月仙子、恶活佛这等“后起之秀”,固然比自己还有些距离,但也是生界凶名远扬的绝顶人物。自己先被恶活佛于身后全力一击所偷袭,后被沉月仙子三道七杀孤月正面所击,即便身为生界斗战第一的地仙,硬抗两大散修的杀招也代价惨重。齐横断只觉得自己三魂流离气魄失所,阳神道体阴阳颠倒,连手中的绝龙剑都拿不稳了。 沉月仙子一声娇叱,七道七杀孤月去而复返,再次击向重伤的齐横断。这次他再也没了抵挡之力,被七道月华贯体而过,身躯亦被击得飞出万丈。 第十九章 洞府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然齐横断终究是这生界绝顶地仙中的绝顶,如此重伤脱力之下,借着被七杀孤月击飞之力,竟御使绝龙剑飞遁而去。 沉月仙子注视着齐横断飞遁而去的方向,并没有任何举动。 恶活佛奇道:“仙子不打算杀他了吗?” 沉月仙子轻轻一笑:“被七杀孤月两次穿心而过,他的神魂已碎,活不了几天。” 恶活佛颔首:“仙子都这样说了,呵呵,倒显得贫僧多管闲事了。不过想不到威名赫赫的绝龙剑主,也有御剑遁逃的一天,流传出去也是生界修士的笑谈啊。” “你我以二敌一,还要偷施暗算,被人当作笑谈很光彩么?”沉月仙子冷笑道,“方才你说,施展看家本领需要准备片刻,这看家本领恐怕不是那双巨手吧?” “仙子果然好眼力,贫僧所说的看家本事,确不是那双通天佛手,而是这一式‘波旬天子印’。” 沉月仙子瞥了他一眼,问道:“从枯荣寺偷学的禁法?” “哈哈,仙子确实聪慧过人,八大金刚就是为了它,追杀了贫僧八百年。”有些出乎意料,恶活佛竟坦然承认。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悲禅师见不得这等近乎魔道的禁法,被恶活佛于光天化日之下施展,但又碍于其恶名,生怕惹恼了他又要做出无端杀生之事,只得不断口念佛号,以解心中悲悯。 南溟子则眯着眼,望着齐横断御剑遁走的方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大悲禅师,南溟掌门?”恶活佛此刻转过身来向他二人问道,“如今齐横断解决了,是否也该谈一谈正事了?” 正事? 是了,我们二人是应清虚宗空明掌门之邀,前来共探卧牛山上古散仙洞府的。 南溟子与大悲禅师重新将目光投回卧牛山腰处,那个毫不起眼的山洞,朴实普通得与生界任何一个山洞都毫无区别,但那黑黢黢的阴影中,却可能埋藏了连齐横断与恶活佛都会心动的东西。 南溟子望了望不远处的清虚宗众人,对恶活佛问道:“活佛本就是为洞府而来,想必心中早有规划,贫道洗耳恭听。” 恶活佛笑着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沉月仙子与大悲禅师、南溟子的中间:“南溟掌门严重了,贫僧哪里有什么规划,只有一点小小的想法罢了。” “什么想法?” “贫僧本邀请沉月仙子一同前来,虽说助她杀了齐横断,看似是帮了仙子的忙,但仙子助贫僧铲除齐横断,能够独得这洞府的机缘,才是帮了贫僧的大忙。” 南溟子听到恶活佛说道“独得”二字,目光微微一凝。 “仙子帮了贫僧的大忙,这洞府自然也要与仙子共探。至于南溟掌门和大悲禅师,是这若谷盟的执牛耳者,亦是生界闻名的地仙菩萨,贫僧要探这洞府,不与地主打声招呼,也说不过去,自然也要请二位一同前来。” 恶活佛显然并没有把修为低微的清虚众人看在眼里,作为卧牛山洞府真正的“地主”,空明真人此刻仍旧坐在地上,守着玄意真人的遗蜕。他原本也只是打算请南溟子与大悲禅师一同前来,两位掌门去寻那上古散修的机缘,自己在洞府内寻些法宝符箓,为即将来临的六百年大魔潮做准备,现在看来,这口汤也喝不上了。 大悲禅师倒是心存善意道:“阿弥陀佛,活佛此言差矣,清虚宗才是真正的‘地主’,于情于理,也当请空明掌门入洞府一观。” 瞧了一眼空明真人和他身后的一干清虚弟子,恶活佛的笑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鄙夷之色:“大悲禅师,你在说笑么?” 恶活佛既出此言,大悲禅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一眼玄意真人的遗蜕,微微摇头。 空明真人对此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遥遥向大悲禅师与南溟子一拜:“二位前辈肯出手相助,空明已然万谢,本不敢再有奢求。只是清虚宗此役伤亡惨重,几年之后便是六百年大魔潮,还望大慈悲寺与逍遥宗念在同属若谷盟正道的情分上,帮清虚宗与这些凡人们渡过此劫。” “阿弥陀佛,空明掌门不必担心,若谷盟同气连枝,共同抵御天外邪魔是分内之事。” 空明真人微微松了口气,虽然他心知这番口头之言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真正魔潮来临之时,若谷盟诸多宗门依旧还是会各扫门前雪,但大悲禅师却是慈悲为怀的高僧,不念正道念苍生,也会多少帮衬一些。 恶活佛自是懒得理会大悲禅师与空明真人的这一番客套话,佛掌轻拂,便将卧牛山腰的一大片山石抹去,将整个山洞抹平,上古散修洞府的那道石门,就此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石门两扇,朴实无华,看上去一推就开。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上古散修的洞府,哪有那么好进。 恶活佛念随心动,以佛门化身之法唤出一个与自己无二致的“恶活佛”来,前去探那石门。恶活佛的化身先是走到石门前,抬手摸了摸,又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化身随即用力一掌打在石门之上,石门顿时暴起一道绿光,将恶活佛的化身击得粉碎。 “门上果然有古怪,看来硬闯是不行了。”恶活佛微微摇头道,“可惜这里没有符法大家,也不知道这门上布置的到底是些什么符箓禁制。” 沉月仙子沉吟片刻,道:“那道绿光,不似人道符法,倒像妖术。” 恶活佛双目一亮:“此话当真?” 沉月仙子笑道:“不当真,信不信由你。” 恶活佛知道沉月仙子久居南海,与东海水族等妖类一向交好,对于妖族的术法比起自己要熟悉得多,对她的话自然已然信了七分。 南溟子道:“妖族上一劫便从大罗江一直退居到十万山中,这里早已是人族的天下,若谷盟也建立一劫有余,未曾听说过有此等妖族散修隐修。这洞府的主人,恐怕是三劫以前的上古大妖了。” “贫僧找得便是这三劫前的上古大妖。”石门尚未打开,恶活佛却已经开怀大笑,“上古修士,无论正道魔道、人族妖族,都要精修自身,问道斗战缺一不可,炼器符法皆旁门,是长生无望的修士才琢磨的东西。本劫倒好,九成九的修士不问长生不习斗战,天天鼓捣这些炼器画符之术,对敌便用合击之阵,也不知是何人带的风气,一劫不如一劫。这般修真,能给贫僧证道的机缘么?” 大悲禅师对恶活佛此言并不赞同,驳道:“活佛此言差矣,问道长生与斗战之法皆需要天份气运,不是每个修士都能有所成就。这两劫以来魔潮肆虐,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个人的斗战之道精研得再好,也难在滚滚魔潮之中保得凡间俗世的安宁,何况生界九成九的修士,本也长生无望。合击之阵也好,法器符箓也罢,对于修士而言比起虚无缥缈的天道更易研学,对付天外邪魔也更有效。” 恶活佛反唇相讽:“惦记凡俗,不问长生,还要修真作甚?” “阿弥陀佛,活佛既然还自认释门弟子,当知众生平等无二,我佛慈悲为怀,怎可如此漠视凡间生灵?”大悲禅师原本不愿和这满嘴歪理的胖和尚多言,但每每听到他口出谤佛之语,实在不能默不作声。 恶活佛笑道:“既然众生平等无二,你还管它叫‘凡间’?” 大悲禅师一时语塞。 第二十章 妖门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大悲禅师,你也算佛门高僧了,修行的日子不比贫僧短,慧根禀赋皆是上乘,可至今还停留在十地果位,你可知为何?”恶活佛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冷笑,望着大悲禅师道,“就因为你牵挂太多。” “胡言乱语!我佛曾发五百大愿,诸菩萨亦曾发宏愿证菩提,释门弟子当修世间功德,怎能如玄门修士一般逍遥出世太上忘情?” “南溟掌门,大悲禅师说你玄门无情呢。”恶活佛呵呵笑着将目光又投降了南溟子。 “恶活佛,你东拉西扯了这么久,这洞府的石门,你能破么?”南溟子倒是对恶活佛与大悲禅师间的机辩毫无兴趣,开口便直奔主题。 “南溟掌门倒是干脆得很,不愧是若谷盟玄门执牛耳者。”恶活佛道,“若是上古玄门散修,没有精通符法的宗师在此,确实是个麻烦。可这上古大妖的洞府,却要简单得多。妖族大多修得是天地自然造化之力,习得是血脉天性本命神通,南溟掌门,你却来说说,妖族是何天性?” 南溟子低眉沉默了好一会,方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食人。” “正是。”恶活佛笑道,“所以我想,这洞府石门上的禁制,不是什么符法阵势,而是上古大妖在门上养得一只看门小妖罢了,此妖以石门为体,无灵无识,却还是有妖族的本性在的。” “难道为开这石门,还要喂其食人不成?”南溟子懒散的目光,顿时变得如鹰般锐利,“此等行径,莫说大悲禅师不允,我亦不允。” “南溟掌门少安毋躁,此妖既无灵无识,不过要食人罢了,活人还是死人,有何区别呢?” “死人?这里哪有……”南溟子话说到一半,便瞥见了卧牛山聚灵石矿脉附近的尸体。 “还得感谢那化血门的小辈,不用贫僧自己开杀戒了。” “阿弥陀佛!”大悲禅师既悲愤又无奈,只得再宣一遍佛号。 恶活佛大袖一挥,运起移山填海的神通,将地上散落尚未被化为血水的尸体纷纷扔到了洞府石门外。虽然面前摆放了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但石门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还真得吃活人才行?”恶活佛喃喃自语,说话间将一具尸体凌空抓起,直接扔了过去。凡人的肉胎经不起摔打,被恶活佛一掷之力,直接被拍成了一堆血水烂肉糊在石门上。 那扇石门被鲜血染上之后,便仿佛活了古来,石门变作一张血盆大口,对着前方一吸,一阵大风便将那堆尸体吹起,送入血口之中。 “啊啊啊啊啊!”一丝若有若无的喊声自那堆尸体里传出,但很快便不可闻,消失在洞府石门大口中。 难道尸体里还有人活着?大悲禅师与南溟子皆是一愣,清虚宗的众人也尽愕然,唯有恶活佛笑着摇头:“时也,命也,逃得过化血门的劫数,逃不过上古大妖洞府。” 一个凡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尚不如一根草芥值得注意。 而所有人中,只有何未济对那一声呼喊感到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吃了一堆尸体之后,如恶活佛所言,洞府果然石门大开,一股血腥之气夺门而出,如同这扇石门吃完打了个饱嗝一般。腥味在空中飘散,石门之后,一道幽深的通道也就此显现出来。 “沉月仙子、大悲禅师、南溟掌门,贫僧可先行一步了。”恶活佛大步流星,便径直向那石门走去。 “和尚,上古大妖的洞府,你喂几具尸体就给打开了,不觉得太容易了么?”沉月仙子却没有跟上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恶活佛。 “要证菩提怎能畏首畏尾,山阻便开山,水阻便断水,强若齐横断,亦阻不了贫僧的菩提大道。这大妖洞府纵有千般劫数,贫僧一往无前!”也不知是不是洞府打开,证道的机缘就在眼前,恶活佛心情大好,说话也变得豪气起来,也不管其他三人,迈步便入了石门,消失在幽邃的通道之中。 恶活佛既入石门,沉月仙子笑了笑也跟了进去。大悲禅师对着妖门前的血迹,念了一段往生咒,亦叹着气走入石门。 南溟子却不忙着进洞府,倒行至空明真人面前,似有话说。 “南溟掌门有话不妨直说。”空明真人起身稽首道。 “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洞府是清虚宗地界的,洞中之物理应有你们一份,只是今日情形你也都看见了…………” “南溟掌门无需介怀,恶僧修为高绝、行事无理,其中利害空明自然省得。” 南溟子神情有几分复杂,望了望那深幽的洞口,对空明真人低声说道:“十年之后便是六百年大魔潮了,当此之际,谁又会放过给自家宗门添砖加瓦的机会呢。恶僧是来找证道菩提的机缘,寻常宝物他看不上,待他走后,你们还是可以进去收拾收拾的。” 空明真人俯首谢道:“逍遥宗雪中送炭,清虚宗虽小,此恩永劫不忘。” 南溟子却摇摇头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卧牛山,非福地也。”说罢他也不再多言,长袖一挥,转身也入了石门。 空明真人琢磨着南溟子最后那句话的一丝,沉默了片刻,继而对张秋驰吩咐道:“让所有周天境以下的弟子回六阳山去,其他弟子与我在此静守,不得随意走动!” 而此时的何未济,终于想起了尸堆中的那声若有若无的惨叫,为何如此耳熟。 那正是他在青河古镇的晚上,与叶雨时联手从妖道断魂子手里救下的王福! 那个对自己毕恭毕敬、跪谢救命之恩的茶水摊小老板的面容,顿时浮现在何未济眼前。 难道当时王福晕倒在了死人堆里,所以才没能随叶师姐的青羽雕“飞剑”一起撤离? 自鸿蒙初开后,世上有修仙之事起,修道长生便要忘断凡情。如恶活佛先前所言,修真之人本不该过多关注世间凡俗,但本劫以来,生界第一修真巨擘天道宗率三洲四海两千三百宗门立下修士约法九则之后,仙凡之别不再如往日那般遥远,修士们匡护凡间已成共识,凡人们对于修士也比上古时代更加尊敬。 当日自己与叶雨时联手斩杀断魂子,为青河镇翦除一害。王福与其他百姓,正是感此恩德,方自发前来卧牛山聚灵石矿脉帮忙,未想却遭赤邪老人血河屠戮,受无妄之灾。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晕倒在尸堆里,被那妖门吞入其中! 第二十一章 抗命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何未济与旁人不同。 他亲眼见过自己的双亲在魔潮之中,面对天外邪魔如何无力,他也一样见过自己的双亲面对邪魔,怎样牺牲性命换得自己的一线生机。 他更是亲眼见过空极真人一剑横空,翦除邪魔,救了自己。 玄意真人牺牲之前说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人间正道,人间正道,人间都没了,又哪来的正道? 他要救王福。 何未济心中如此想,也如此做了。 所以当张秋驰正欲向所有清虚弟子分派任务之时,何未济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御起神行法门,直奔那道石门而去。 霎时间张秋驰一愣,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大喊着何未济的名字并出手阻拦。然而来不及了,何未济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石门后的幽邃通道之中。 空明真人一向古井不波的脸庞,此刻也露出一丝怒气。 恶活佛何等样人?七大散修之一,妙觉果位地仙之尊,莫说一言九鼎也是言出必践。他既明示过不准清虚宗门人进入洞府,若发现一个清虚宗的后辈冒失闯入,会做出什么事来?大慈悲寺、逍遥宗都对他十二分头痛,小小的清虚宗又如何能够承受他的怒火? “师尊,让弟子去洞府中把何师弟带回来吧!”张秋驰当即跪下请命。 “你去?你又知道那洞府中是何情形,又怎知一定能找到何未济,将他带出来?”空明真人问道。 “师尊,弟子已是金丹修为,若弟子不能带何师弟回来,其他师弟师妹便更不行了。”张秋驰说罢又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何师弟是空极师叔这百年来收的唯一一名入室弟子啊。” “也罢,你办事一向稳妥,去吧。不管有没有见到何未济,都不要招惹恶活佛,知否?” “弟子谨遵师命!” 却说何未济不顾三七二十一,愣着头冲进上古大妖的洞府中,还未站稳脚跟,立时周遭天转地易。 石门之后,不是外界所见那般一条幽深的通道,却是一座岩石大厅,高逾百丈,十里见方,厅中有十数根天然石柱,每一根都粗若小山。 何未济回头看去,背后是光溜溜一片石壁,早已没了石门踪影。 前方这片石厅,又寂静得很诡异,地上干干净净,没有灰尘,没有脚印,更没有血迹。头顶是那被石门吸入洞中的尸体,和尸堆中尚未死去的王福,都哪里去了? 难道只是这片刻功夫,便被石门上附着的妖怪吃得一干二净,渣都不剩? 这般上古大妖的洞府里,即便是看守大门的喽啰,恐怕也不是自己这刚入周天境的低末修为能够抗衡的。冲进来救人时没想那么多,一旦冷静下来,何未济发现自己此举实在是太莽撞,十有八九既救不了人,也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只是自己依然进来了,石门已经不见,背后无路可退,只能在这石厅之中走一步看一步了。 心中带着几分忐忑,何未济缓缓踱步向前,不断地打量着左右两边,时时提防谨小慎微。不过这石厅内,还是死一般的安静,安静到何未济仿佛连自己的吐纳声都听不见了。 这般前进了几百步,何未济绕过了一根石柱,待继续前进时,却赫然发现前方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一直紧绷着心弦的何未济大惊失色,几乎是跳着向后连退三步,方才定下神来,仔细大量了一下前方,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颗锃亮的头。 秃头。 秃头的主人正用一双比鹰更加锐利百倍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何未济。 何未济也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秃子,丝毫不敢轻举妄动。二人就这般对峙了好一阵子,那秃子先开口说话了。 “原来真是个没几年修为的小崽子?害老祖白看了半天!” 这秃子悄无声息的出现,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可见修为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又自称“老祖”,莫非是这洞府的主人?一想到面前这个秃子,可能是活了三四劫、寿元几万年的上古大妖,何未济的神色更加凝重了。 “瞧把你吓成这样,老祖又不吃活人。”秃子突然笑了。 “不吃活人?”何未济一愣。 秃子大嘴一张,喷出一股腥臭气,同时从嘴里滴溜溜滚出个人影来,浑身血污昏迷不醒,不过似乎并无性命之忧,正是何未济此行要找的王福。 “这一堆尸体里居然还混进了个活人,真是倒胃口。你认识他吗?” 何未济顿时醒悟了过来:“你就是那道石门!” 秃子闻言大怒:“那扇门不过附着了我一丝分神,你小子居然以为老祖我就是那扇门?” 看来他确实不是这儿的主人,何未济此刻反而心中笃定了,毕竟没有哪个修士会在修洞府的时候将分神附着在大门上,哪怕它是只妖。 “小子,知道这是哪儿?”秃子冷笑道。 何未济摇摇头,三劫以前的大妖,他如何会知道。 “这是天下三绝圣之一的平山大圣的九曲洞天!平山大圣知道么?” 何未济依然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平山大圣”是何方大能,不过“大圣”乃是妖族修行中的最高阶,这个“平山大圣”是当年的“三绝圣”之一,想必是三劫以前生界内绝顶的大妖。 “不应该啊,不过才过去几万年,现在的修士就连主人的名号都不知道了?”秃子喃喃自语。 “前辈……敢问你是?”何未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秃子,只得问了一句“前辈”。 “这个问题问得好,老祖我正是平山大圣座下妖王兀不羁,奉命镇守九曲洞天!”秃子说罢,瞧了瞧何未济一脸茫然的神色,干咳了两声道,“好吧,你这小子无知寡闻,连主人平山大圣的名号都不知道,肯定也没听说过老祖了。” 何未济扶起昏倒在地的王福,问道:“晚辈擅闯九曲洞天,只为救人,并无他念。前辈既然掌管九曲洞天的门户,还请开恩,容晚辈与这凡人离开。” “小子,这九曲洞天岂是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兀不羁抱着双臂,睥睨何未济。 “前辈明鉴,晚辈自踏入九曲洞天内,未取一针一毫,只为救人。”何未济稍稍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凝视着兀不羁,“擅闯洞府是晚辈不该,但这凡人无辜,前辈要开杀戒,冲晚辈一人便是。” “你跟我,讲道理?”兀不羁哈哈大笑,“小子,你是人,老祖是妖,你居然与老祖讲道理?” 何未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拔出重渊剑,横于身前。 “老祖要杀你,不过吹口气的功夫,还用等到现在?”兀不羁依旧大笑,“不过老祖镇守九曲洞天几万年,就让你这么来去自如,岂不是很没面子?我看你这柄剑还凑合,把它留下吧。” 未料到兀不羁并不打算杀了自己,却想要自己这把“重渊”,何未济突然也笑了。 “你小子又笑什么?” “前辈不像镇守九曲洞天门户的妖王,倒像个剪径劫财的山大王。” “小子说得不错,老祖归顺平山大圣麾下之前,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生意。” 见兀不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何未济顿感哭笑不得,活了几万年的大妖当真与常人不同,做贼都做得理直气壮。 “却不知前辈从之前闯入洞府的那几位手里,劫得了什么宝物?” 兀不羁一怔:“你说什么?” 第二十二章 妖王不羁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自然是在晚辈之前进闯入九曲洞天的四人,两僧一道,还有一位女修,前辈没有见着么?”何未济言语中略带一丝谐谑。 兀不羁一时沉默不语。 难道他真没遇见恶活佛一行人?想到自己进入石厅之后,也确实没有发现半点有人经过的痕迹,何未济心中也不由得开始打鼓。 不过,兀不羁此时开口了,神色颇有几分赧然:“见自然是见着了,不过看他们都是高手,老祖就放他们进去了。” “您是打不过他们吧?” “你!”兀不羁双目圆睁,狠狠地瞪了一眼何未济,“是又怎样?我打不过他们四个,跟你小子又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是你师门长辈吗?” 何未济笑而不语。 兀不羁不去他,反而自言自语道:“诶,几万年啊,也不知道外面都变成什么样了,这几个后生一个修为比一个高,却没有修士认得主人了。” “前辈,您这几万年,都一直待在这九曲洞天里,没出去过?” 兀不羁瞥了一眼何未济道:“没错,自从主人渡劫飞升失败,我就一直在这里静修。” 何未济半信半疑地看着兀不羁,什么样的毅力,能在这暗无天日的九曲洞天里苦修几万年?更何况,苦修了几万年,却依然不如恶活佛、沉月仙子等人上千年的修为,这份资质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兀不羁看着何未济古怪的眼神,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不是老祖不愿意出去,是出不去啊。” 何未济奇道:“前辈掌管九曲洞天门户,自己却出不去?” “主人渡劫之前便将此处洞府封了,可惜他渡劫未成。若不是有人送了一堆尸体到门前解开了封印,我还得在这洞府里继续待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啊!” “平山大圣前辈是天下顶尖的三绝圣,封印自己的洞府,却只用一堆尸体便解开了?这也未免太容易了吧?”何未济对此不解,然而他疑惑的不仅仅在此,恶活佛又是怎么知道,尸体能解九曲洞天的封印? “呵呵,主人知道我不吃活人,所以便做如此封印,有尸体堆积于门前,便会自己送到我嘴边,石门的封印也就解了。” “就如此随便?若是误打误撞在石门外陈尸,便也就进来了?” 兀不羁眉头一横:“老祖是干什么的?镇守九曲洞天,是让人随随便便进的吗?如你这般连金丹都没结出来的小子,来一千个也休想从老祖手底下混过去。” “所以恶活佛、沉月仙子这些修为比前辈您还高的,就可进去了?”何未济反问道。 兀不羁一顿:“那是自然。” “这九曲洞天,难道便是只要修为足够高,便能来去无阻的吗?平山大圣前辈在世时也是天下绝顶的大妖,对待自己的洞府就如此随意,也不怕九曲洞天被心怀不轨的歹人强占了去吗?” “人也好,妖也好,身死道消如灯灭。九曲洞天原本是老主人的,但他已经不在了,将来属于谁,便是机缘,谈何心怀不轨?”兀不羁此刻言语倒显得格外大度,也不知这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平山大圣生前说的。“不过若真有人想要霸占这九曲洞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有恶人取洞府中的法宝秘籍到外界行凶作乱,便也不管吗?” 兀不羁冷笑道:“小子,你怎么还是没长进?主人和老祖都是妖,你们人族眼中所谓的‘行凶作乱’对我们而言,有意义吗?” 何未济一时竟无法反驳。 秃头妖王摸了摸自己同样光秃秃的下巴,自言自语地问道,“难道这几万年过去,人族与妖族竟放下干戈,和睦相处了?” “还不至于,不过如今人与妖相安无事,井河不犯。” “竟然如此?”兀不羁还是吃了一惊,对于何未济来说属于生界常识的事情,在他眼中仿佛离奇怪谈一般。“老主人生前便与我说过,人与妖的对立总有一天会结束,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主人确实看得比我更远啊。” 此时,何未济扶着的王福咳嗽了一声,悠悠转醒,未等完全回过神来,张开双眼便手舞足蹈地大声喊叫救命。 何未济一把按下几近癫狂的王福,给他输了几分真气,让他冷静了下来。 “啊,仙人!”王福一眼就认出了曾在青河镇救过自己一命的何未济,如今自己性命无忧,想必还是这位大慈大悲的小仙人救了自己,当即跪了下来,对着何未济便开始磕头。 “你这是干什么?”何未济长袖一扫,一股清风将王福的双膝拖起,没有让他跪下去。 “小人承蒙仙人两次相救,大恩大德百死难报!”王福不知玄门修真的四境四劫九重关,只看见何未济掸了掸衣袖,自己便怎么也跪不下去,对于何未济的“仙家手段”端的是五体投地。 兀不羁见状,在一旁忍不住发笑。 王福这才发觉除了他与何未济外,这里还有一个人,一看之下却是个一身黑氅人高马大的秃子,怎么都不像是个好人。尤其是兀不羁此刻并未收敛气息,浑身散发出真真妖气,哪怕王福不知妖气为何物,也能感到背脊发凉,不由得躲到了何未济的身后去。 “仙人,这……这癞痢是谁?” 兀不羁眉头一扬,愠道:“你说什么?癞痢?” “前辈,您何必与凡人一般计较?”何未济还真担心兀不羁一怒之下会把王福给杀了,虽然看起来他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妖,但妖毕竟是妖,不会把凡人的姓名当回事。 王福虽是凡人却不是傻子,不懂修真之事,也能听出自己面前这秃头大汉应当是比何未济道行更高的人物。自己方才出言不逊已然惹恼了他,若再说错话恐怕何小仙人也救不了自己,当即闭口沉默不再说半个字。 “这凡人确实也没眼力见,对你一个周天境的修士顶礼膜拜,见了老祖却出言不逊。那一堆尸体里就这一个活了下来,想必真是蠢人有蠢运。”兀不羁哂笑一声,不再去纠结此事,又把目光放回到何未济的身上。 “老祖知道你想出去,不过这九曲洞天即便解了封印,门户也得再隔十二个时辰才能重新打开。你小子也甭指望在洞府里乱闯,就在这乖乖坐着,陪老祖聊聊天,饶你不死。”兀不羁说罢,竟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就地坐了下来。 何未济扫视四周,空荡荡的大厅,光溜溜的石壁,看不见哪里有门路,只凭自己这点微末修为也出不去。兀不羁的修为也远高于自己,目前尚未露出杀心,只说要和自己聊天,便也只能坐下陪他聊聊了。 兴许,这陈年老妖孤身待在这九曲洞天里,一住就是几万年,没人说话真的憋坏了? 生死都在他手,说说话也无妨,何未济当即便打算扶着王福一起坐下。 就在此时兀不羁凌空一指点向王福的眉心,后者双眼立时变得迷离起来。 “前辈,您这是?” “一日烂柯,小小幻术罢了。老祖有些事要问你,不需要凡人在一边旁听。” 何未济双指搭上王福的手腕,真气稍稍一探,发现并无大恙,这才稍稍安心,向兀不羁回道:“前辈若有所问,晚辈知无不言。” 第二十三章 谈天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兀不羁点点头,问道:“先说说你自己。进来之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晚辈只知此处是三劫以前上古大妖的洞府。” “你小子才修行几年?金丹都没结出来吧。知道是大妖的洞府,还敢往里闯?” “当时晚辈救人心切,未想太多。” “就为了救他?”兀不羁指了指在何未济身边依然迷离着的王福,“石门解封的时候是啥样,老祖清楚得很,但老祖不吃活人,你小子却肯定不知道。你就能笃定,这凡人没被老祖吃了?” “晚辈不能笃定,但可以一试。” 兀不羁仰首大笑:“哈哈哈哈,好个可以一试,小子到有几分老祖当年的愣气。你是哪个门宗的?也不知是谁调教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启禀前辈,晚辈是清虚宗门下弟子。”见兀不羁毫无反应,何未济赧然道,“清虚宗开宗不过一千八百年,前辈足足三劫未出洞府,自然不知。” “想来也是个小门宗,否则怎么会让你这般修为浅弱的弟子随随便便出门?那在你前面进来那四个高手呢,都是什么来路?” “那两个僧人,一个胖和尚是有名的散修地仙恶活佛,另一个老和尚则是若谷盟大慈悲寺的方丈大悲禅师。” “大慈悲寺是何门何派?若谷盟又是什么东西?” “这…………”何未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现今三洲四海两千三百宗门的生界修真格局这一劫才建立,若谷盟这般庞大的宗门联盟也不过一劫之前才有雏形,这兀不羁在九曲洞天里闷了三劫几万年,对现在生界里的这些门宗几乎毫无认识,解释起来相当费力。。 “算了,几万年都过去了,这天底下出现老祖不认识的新门派,也是常理之中。看那老和尚修为不低,想必这大慈悲寺也不是个小宗。另一个秃驴呢,叫什么‘恶活佛’的,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何未济心道,说别人秃驴,你自己也没长头发啊?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只是老实答道:“那恶活佛原本是瀚海洲枯荣寺的叛僧,擅自修习禁法又弑师忤逆,后来又得了大机缘,如今连八大金刚都拿不住他。” “哈哈,枯荣寺这个小破庙,几万年了还在啊!”兀不羁一拍大腿,笑道,“我道这胖和尚是何方神圣,原来只是枯荣寺的一个叛僧。当年天下佛门修士,我主人看得上眼的不过一手之数,就枯荣寺那几个小和尚,连这九曲洞天的门都进不了。” “可如今恶活佛还是进来了,而且前辈您也打不过他。”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兀不羁对着何未济狠狠瞪了一眼,后者却并不以为意。 “唉,主人当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妖族大圣,离破虚飞升不过一线之隔,岂是这几个小小地仙能比的?不过飞升不成,身死道消,几万年沧海桑田,如今连枯荣寺的小角色都能翻江倒海了。还有两个人呢,你继续说。” “另外两个,其中的道士是若谷盟逍遥宗的宗主南溟子,另一个女修,是南海散修沉月仙子,也是天下有名的地仙。” “那个女修,姿色着实不错啊。”兀不羁抿了抿嘴唇,面带微笑,似有几分遐想,但随即神色又严肃了起来,“不过,老祖看她身上却有半分妖气,难道是妖族?不对,这小妞分明是个人啊。” “沉月仙子与东海龙族一向交好,也许身上沾染了一些妖气吧。” “如此倒说得通了。话说,东海龙族如今也尚在?老龙王可还活着?” “应该还活着,只是很久没出现了。” 东海龙族虽然几千年前遭齐横断屠戮,族群锐减八成,但依旧是生界最古老的妖族之一,而龙族之主、东海老龙王,不知活了多久,堪称生界的活化石,只是这劫以来在东海深居简出,从不露面,除了本族后辈与沉月仙子这等关系过硬的外人才能得见,甚至连齐横断在东海之滨仗剑屠龙之时,老龙王都没有现身,也不知是何缘故。 兀不羁叹道:“老龙王可真能活啊,老祖出生的时候,它就不知道活了几万年了,当年天下三绝圣,这老龙还略压过主人半分呢。” 何未济心中微震,虽然知道东海老龙王是妖族巨擘,没想到几万年前它就已经是生界妖族中的执牛耳者了。齐横断固然号称最强地仙、本劫第一,但真在这活了十万年的老怪物面前,恐怕也难以嚣张。只是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年齐横断屠龙之时,老龙王却躲在龙宫里不出现呢? “枯荣寺还在,老龙王也没死,看来这几万年也不是什么都变了嘛。小子,你给我说说,现在这天底下最大的宗门,是哪家?” 这个问题对于所有现在的生界修士,都再简单不过了。何未济没有半点犹豫,脱口而出。 “天道宗!” 何未济说得斩钉截铁,兀不羁却是一脸茫然:“天道宗?没听说过。又是这三劫里出现的后起之秀吗?” “倒不能这么说,只是天道宗崛起却是上一劫的事情。” “大罗江后浪推前浪啊,看来这三劫里也是人才辈出。”兀不羁感慨了一声,又问道,“这天道宗是干了什么事,才当了这魁首?难道出了个飞升的真仙?” “没有,自从流光真仙飞升以后,至今无人飞升。” “想来也是如此,飞升岂是随随便便之事?主人身为妖族绝圣,一向不大瞧得起人族修士,当年每每提起流光真仙,却都是心悦诚服称赞有加。老祖确实想不出,除了他那般人物,还有别人能飞升天外。”兀不羁笑了笑,继续问道,“那这天道宗凭什么执掌了玄门牛耳?” “这……”何未济不知该如何从何说起,天道宗的崛起可谓是两劫之内生界有数的大事之一,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何况何未济也只知道个大概。 天道宗如今雄踞元始洲北方,与若谷盟隔江相望,是毫无争议的生界第一门宗,但的确不是绵延数劫的长盛大宗。其何时创建,由谁开山,除了天道宗自己掌管经卷的老道们,外人恐怕都不甚了解,当然也不需了解。对于生界大部分修士而言,天道宗的历史从上一劫才开始,只因那时天道宗出了一位冠绝天下的大宗师——开元真仙,于上一劫带领正道镇妖族、克邪魔,力抗无量之劫,最终奠定玄门宗派执掌生界的大局。 开元真仙固然天纵奇材,堪称三劫以内最接近羽化飞升之人,却依然未能渡过虚空之劫,化归天地。不过开元真仙虽逝,天道宗却在他的余荫下逐渐壮大,压过生界其他所有大宗,最终在三千多年前,召集三洲四海两千三百门宗会盟凌霄顶,彻底坐实生界第一修真门阀的位置,直至今日。 听完何未济的叙述,兀不羁沉默了片刻,道:“镇妖族,克邪魔,这个开元真仙,也堪称流光真仙之后玄门第一人了。看来仙妖之战,妖族终究还是败了啊。” “前辈您说的‘仙妖之战’,可是灭妖之战?”何未济小心翼翼地问道。 兀不羁闻言双目陡睁:“小子,你说什么?灭妖之战?” 第二十四章 说地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如果前辈指的是从三劫之前一直延续到上一劫的人族修士与妖族的斗争,今日修士们都叫它‘灭妖之战’。”虽然知道兀不羁可能会迁怒,何未济还是实话实说了。 “灭妖之战?灭妖之战!妖族都被灭了?”一直对当今世界不怎么在乎的兀不羁,此刻有些急了,“不对,你小子刚刚还说过,龙族还在东海里呢,妖族怎么可能被灭?” “启禀前辈,我们所说的灭妖之战,并非是灭绝所有的妖族,而是原本生界的十二妖国不复存在,故称此为‘灭妖之战’。” 兀不羁闭目仰天,长叹一声“十二妖国都灭亡了,妖族终究难与人族争锋啊。”说罢,他似想起了什么,又对何未济问道:“妖族尚未灭绝,那除了东海龙族,剩下的呢?” “都被驱逐到了天南地北的偏僻处,尚有五只妖族聚众而居。” “老龙王还活着,龙族就是块硬骨头,啃不下也罢。可余下这么三两支小妖,真要灭杀易如反掌,你们玄门修士居然留他们到现在?这是何故?” 何未济一脸古怪地看着兀不羁,不知道这几万岁的妖王心里盼着同族出事是什么心理。 “前辈您不记得了,晚辈先前提起过,正道玄门与剩下的妖族已然休战,数千年互不侵犯了。” 兀不羁摇摇头:“我原以为,妖族纵然战败却也让人族吃了大苦头,两族互不侵犯乃是互相忌惮。可如今十二妖国都灭了,龙宫水族远居东海且不说,陆上的妖族丁口稀少不成气候,你们留着不杀是为什么?” 何未济很是奇怪,兀不羁不念着妖族一点好的,却总是想着失败乃至灭绝之事? 何未济更奇怪的是,兀不羁为什么对妖族没有被赶尽杀绝而感到奇怪,难道他认为杀尽妖族是理所当然? 他自己可也是妖族啊! “晚辈不太明白前辈的意思?” “不杀尽,难道大家携手联欢?”兀不羁笑道,“人族妖族势同水火,虽一直有干戈,但碍于实力相当,尚能共存。可如今两族实力此消彼长,你们人族已然将妖族杀至式微,居然不斩草除根?” “人族妖族,皆是世间生灵,如今人族独大已成定局,妖族亦能偏安一隅,便也没有理由继续互相残杀。” “这种鬼话,你自己相信?”兀不羁冷笑着问道。 “晚辈自然相信,今日修士大多也相信。” “那凡人呢?问问他信不信?” 此刻距离兀不羁施下“一日烂柯”的幻术,刚好过去了十二个时辰,而对于王福自己而言,仿佛只过了一瞬间。自己只记得那个秃头的大仙要和救了自己的何小仙人说话,紧接着便恍惚了一刹那,待到回过神来时,便看见秃头大限向着自己问话。 “凡人,老祖问你,仙人杀妖该不该?” “妖怪害人,该杀!”王福并不知道面前的兀不羁其实自己就是一名大妖,也不知道兀不羁为何要问自己这个问题,故直言不讳。 兀不羁对何未济笑道:“呵,看到没有?这才是你们人族的真实想法。” “他只是个凡人,玄门中许多事他并不知道…………” 兀不羁打断何未济的话:“凡人便不是人吗?他娘的,老祖最看不惯的你们人族的就是这一点,修了仙便高高在上,不拿自己当人看,可在老祖眼里,没啥区别。” “可是……”何未济还想反驳,却听见身后一阵隆隆巨响,回首一看,确实石壁上现出了一道石门,正在缓缓打开。 “别可是了,十二个时辰已到,洞府门开了,你们赶紧滚出去吧!”兀不羁懒得跟何未济再说话,直接摆手让他走人。 “那晚辈就告辞了!” “慢着!这门一次只能走一个人。”眼看何未济与王福就要并肩走入石门,兀不羁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多谢前辈提醒!”何未济停住脚步,对王福说道,“王掌柜,你先离开,我随后便来。” 王福下意识地还想推让一番,但一想到对方是仙人,自己是凡人,仙人说话哪有自己质疑的份,只能遵照吩咐行事。只是走到门口,王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仙人,那位秃头大仙,是…………是妖?” 何未济点点头。 “多……多谢仙人救命之恩!”王福想到之前兀不羁笑着问自己“仙人杀妖该不该”时自己的回答,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对何未济鞠躬道谢之后,立马走出石门,一刻也不想停留。 兀不羁见状,笑道:“先前为了救这凡人,你小子孤身闯入九曲洞天,现在又让这凡人先出去了?你们人族修士什么时候对凡人这么好了?” “晚辈修了仙,自然便比凡人多出几分能耐,扶衬几分乃分内之事。” “你这可不仅仅是扶衬了啊。不过想老祖当年我修成人形以后,也没少照顾那帮连灵智都没开的鹰子鹰孙们。这一点你倒不像个人,反而像个妖。” “修士凡人,都是人族,理应平等,当然要……” “够了,又来说这种鬼话。你小子赶紧麻溜地滚蛋,别让老祖再见到你!” 何未济不再说话,对兀不羁遥遥拱手,便要出门去。 而石门,却在这时突然关上了! “前辈,您这是作什么?” 何未济以为是兀不羁关了石门,回过头来却看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四周石壁突然震动起来,响声隆隆,不时有碎石滑落,紧接着大地也开始晃动,整个九曲洞天似乎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何未济一时不察,亦被震得东倒西歪,沉了一口真气才方稳住身形。 “糟了!他们闯进明视庐了!”兀不羁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前辈!出了什么……”何未济话还未说完,兀不羁便化作一道黑风,眨眼间穿过石厅,不知去了哪里。 奇怪的是,兀不羁飞走之后没多久,石厅的震动就停止了,整个洞府复归宁静,只有地上散落的碎石彰示着方才发生的事。 兀不羁说走便走,既没告诉何未济发生了什么,也没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出去。何未济环顾四周,石厅里依然没有任何门户、洞口,只有自己身后折扇刚刚关上的门。 虽然何未济心知这道石门先前突然关闭,多半是不会这么轻易被重新打开的,但如今别无他法了,只能姑且一试。 他伸手推了推,石门果然纹丝不动,运起真气再推,石门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坐在原地等着兀不羁回来再放自己出去,不太现实,且不说这秃头老妖匆匆忙忙不知干什么去了,就算他解决了问题也未必能想起这石厅里还留着一个周天境的小修士。何未济看着眼前的这扇门,门上没有一丝符咒,门旁的石壁上没有任何机关,既然用尽全力也推不动,也只能用一些不怎么友善的手段了。 “平山大圣前辈,晚辈只为离开,并非有意破坏您老人家的洞府,得罪了。”何未济向着四周遥遥鞠了一躬,算是略表歉意,接着从宝囊中取出重渊剑,气贯八脉注入剑中,起手正是清虚阳极剑的架式。不同于以往以百炼精钢长剑使出清虚阳极剑时迸发的耀眼银芒,这病通体漆黑的重渊剑,在已然周天境圆满的真气灌注之下也仅仅是泛出几缕荧光。 虽不起眼,但确是把好剑啊。 清虚阳极剑道至刚至猛,何未济劲力一吐,剑锋上便生出丈长剑罡,一声厉喝,剑罡斩下,莫说摧金断玉,似乎连崇山峻岭也能劈开! 而这道无甚奇异的石门,居然真的应声而破。 第二十五章 文房密宝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连何未济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自己这小小周天境的修士,竟然用剑把九曲洞天里的石门给劈开了。 不过当他定神望向劈开的石门里,却不由得叹了口气。石门后根本不是通往外界的出路,而是一间小小的居室。先前王福出门的时候,门外分明不是这个样子,何未济只能苦笑,自己果然天真,竟然会以为上古大圣的洞府会如此简单,同一个门打开后就是同一条路。 大圣就不可以布置阵法幻术了吗,甚至也许不是幻术,而是易转时空的大神通也说不定。 当下无路可走,只有那石门后的居室不知何处,不妨进去一观。平山大圣生前好歹是天下顶尖的大妖,气度非凡,想来还不至于在这居室之中设下机关陷阱吧? 居室不大,有一方石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没有床铺,想来这是一件书房。石桌旁有书架,上面放着不少书,积满了灰尘,看来许久没有人碰过了。何未济走上前去拿起一本书,吹开上面的灰尘定睛一瞧,却吓了一跳,那封面上的字虽写得不好看,他还是能依稀辨认得出是《鲲鹏扶摇步》。 鲲鹏扶摇步? 鲲鹏乃是太古时的北海巨妖,身形硕大数千里,入海则为鱼,背如陆地鳍如岛,上天则化鸟,翼若垂天之云。后因兴风作浪危害世间,被若干太古大能围而杀之,不过仍有子嗣存留,虽再没能长到鲲鹏那般巨大,亦是北海妖族一霸。 当然,那都是灭妖之战前的事了。 传说中鲲鹏每年都要从北海徙往南海也,腾飞之时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鲲鹏扶摇步,便是鲲鹏一族飞行的法门。 难道说这三劫之前纵横天下的平山大圣,乃是鲲鹏一族的后裔? 可是妖族不同于人族,血脉神通之所以为血脉神通,便是妖族修炼至启智之后从血脉中自然觉醒,无需旁人教授,血脉中自带技艺传承。平山大圣若是鲲鹏一族,血脉中天生便有鲲鹏扶摇步的修炼之法,何须用笔写在书上? 何未济放下鲲鹏扶摇步,又拿起旁边另一本书,一瞅又是一惊,只见这本书上写的却是《夔牛镇海音》。 好么,不是鲲鹏,而是夔牛了。夔牛也太古巨妖,只是不住北海住东海,苍身无角一足,其声如雷可呼风唤雨。这夔牛镇海音,也正是夔牛一族的独门神通。 平山大圣也会夔牛一族的神通? 何未济放下这本夔牛镇海音,接着把书架上的书都粗略扫了一遍,只见每一本书都是不同妖族的血脉神通,什么《金鳌遁天甲》《巴蛇吞象诀》《九婴坎离法》《玄兕开山角》《毕方讹火术》等等,另他连连咋舌。 这平山大圣根本不是什么鲲鹏一族,也不是夔牛,更不是金鳌、巴蛇、麒麟。虽然不知他是那一族,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将这些个需要大妖血脉的神通一一学会了! 不愧为天下三绝圣之一,能站在生界巅峰的大能,哪个不是惊才绝艳。行若鲲鹏,声若夔牛,披鳌甲执兕角,呼风喝雨,水火傍身,当年的平山大圣是何等的威风。 只是不知,这些需要上古大妖血脉方能施展的神通,平山大圣是如何将其化作文字,记在书上? 何未济再次拿起书架上那本《鲲鹏扶摇步》,带着七分钦仰三分好奇翻开书页,却愣住了。 这书里全是白纸,一字未写。 何未济又换了一本《夔牛镇海音》,翻开一看,也是一字未写。他不信邪,又换了几本,结果还是一样。 奇哉怪哉,这书架上的书,竟通通是白纸。 难道说,平山大圣并未练成这些神通,只是写上封面做臆想用?这个想法刚一出现,便被何未济否定了,平山大圣乃是三劫以前生界绝顶的大妖,九曲洞天连恶活佛、齐横断这等人物都分外重视,怎么会做如此无聊之事? 这些书页虽然只是白纸,却历经数万年而不腐,显然是大圣的通天手段,只不过自己修为太低,根本感受不到罢了。想来即便这九曲洞天里有机缘,又岂是自己这小小的周天境后辈有资格参悟的呢? 何未济自嘲地笑了笑,将书重新放回书架上摆正,对着书架又拜了一拜:“小子一时好奇,并非有意翻动前辈遗物,此番只为救人,九曲洞天内一应物什,晚辈自当毫厘不取。”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九曲洞天的出口,至于洞府内的法宝秘籍,何未济并未奢求。可是这居室里摆设简单,也没有什么机关暗门,何未济还是打算退回原来的石厅,再找找其他的出路。可当他想要回去之时,却发现进来时被他用重渊剑劈开的石门,又关上了。 这九曲洞天,当真不是自己能够随便来去的地方。 无奈之下,何未济只得再次审视困住自己的这间书房。书架上的书都翻了一遍,依然还是白纸,反倒是书桌上的纸写了字。 说来也奇,书架上的书都积满了灰尘,而这桌上的文房四宝却纤尘不染,好似刚刚拿出来,不过这纸上的墨迹倒是干得彻底,并不是刚写的。 按兀不羁所言,自从平山大圣渡劫失败尸解以后,几万年这洞府里只有他一人,难道这字是他写的?没想到他一副大老粗的模样,竟也会附庸风雅摆弄这些东西。 纸上的字写得很大,也不好看,而且只有三个半字,前三个字是“同仇敌”,最后一个字却没写完。不过看已经写完的半边,最后一个字当是“忾”。 同仇敌忾? 这是什么意思? 何未济不知道兀不羁为什么要写这四个字,更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一个字没写完。 难道,这四个字,是走出这间书房,乃至离开九曲洞天的线索?何未济被困于此,只得病急乱投医,更何况这没写完的半个字也着实太扎眼了。刚好桌上有笔有墨,可以把这半个字给补齐。 笔一入手,温润似玉,甚至有一股灵气自指尖流入,顿时让何未济觉得神清气爽。定睛一瞧,锋颖锐利,笔杆纤直,上有银丝云纹,虽然不知是何材质,但他看得出来这笔是件好宝贝,连带着写字的态度都不由得变得认真起来,当下凝神敛息,半个字瞬间写就。 就在他提笔的那一刻,随着轰隆一声响,那扇石门果然又开了。 何未济看了看石门,又瞧了一眼自己写的字,不禁莞尔:“这些上古大妖,不是人类,却弄得比文人还要风雅。”说罢便将笔搁下,走出门去。没等他走出两步,低头一看,方才明明被自己搁在笔架上的银丝云纹笔,又到了自己手中。 这…………难道是认主了? 他再次将笔搁下,再此走开,果不其然,两步之后,笔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何未济修行时日尚浅,没有入过过此类遗迹洞府,但也是听过不少传说的。对九曲洞天里的宝物他自然没有觊觎之心,但这送上门来的大礼再不收下,便显得太虚伪了。 “可惜了,我不喜欢写字画符,这神笔送给我,恐怕是暴殄天物了。藏经楼的玄静长老善符法,大概他会喜欢这东西吧!”何未济笑了笑,但依然还是将这支银丝云纹笔收入了宝囊中。 走出石门,又回到了石厅,虽然还是一样的十里见方、一样的石柱通天,但这次有些不同。 石厅里还有另一个人! 第二十六章 妖卫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大师兄?”何未济惊讶得叫出声来。 那石厅中人闻声转过头来,眉清目朗,不是张秋驰又是谁? “何师弟,可算找到你了!”张秋初见到何未济,亦是又惊又喜,三两步走了过来,对着何未济打量了半晌:“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大师兄,你怎么也进来了?” “你还有脸问!”张秋驰把脸一板,“这上古大妖的洞府是什么地方,你招呼也不打一声,说闯就闯?掌门命我等在洞外静守,不得擅自走动,你却置若罔闻!那恶活佛是何等凶徒,说了不让我清虚宗入洞府,你却偏偏进来了,万一被那恶僧撞见,又该当如何?你生性直率,万一言语之中冲撞了恶僧,岂不是要给清虚宗带来灭顶之灾!” 这一连串的责问扔在了何未济的脸上,直接让他愣住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回道:“大师兄,我知错了。” 张秋驰叹了口气:“不说那些大话,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掌门如何向空极师叔交代?我又如何向空极师叔交代?他可只有你这么一个入门弟子!” 何未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当时救人心切,无暇多想,此刻被张秋驰一番训诫,依然完全明白自己这番冲动之举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当即低下头去:“弟子知罪,让师兄和掌门师伯费心了。” “好在祖师保佑,你平安无事。我们这就找路出去吧,此地凶险异常,你且跟在我身后。” “大师兄,这里没有凶险啊?”何未济不知张秋驰说的凶险是什么,这洞府几万年空空如也里论“凶险”就只有一个兀不羁,但是它依然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这洞府里危机重重,四处都有守护妖卫,怎的会没有凶险?”张秋驰一愣,反问何未济道,“难道你进来一路没有遇到危险?” “是啊。” “奇怪,我入洞府到现在已经遇到三只妖卫,最强的已然是化形期,我差一点命丧它手,你难道一只也没有遇见?” “妖卫?我没有遇见,我只遇见了一个还虚期的妖王。” “什么,还虚期的妖王?”张秋驰大惊失色,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何未济便将救人以及遇到兀不羁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张秋驰。 “原来此处是平山大圣的洞府九曲洞天,而像这样的石厅,洞府里不止一个,你原先进的那个石厅,便是妖王所在之处?”张秋驰分析道,“有还虚期的妖王守卫在,自然也就不需要这些妖卫了,这倒是说得通。这只妖王没有加害于你,只能说何师弟你的运气不错,但这九曲洞天里依然步步凶险,万万不可大意!” “师兄说的是。”大师兄的修为经验都远高于自己,何未济当即也不再多言,拔出重渊剑走在了张秋驰的身后,小心警惕着周围可能的危险。 与何未济遇见兀不羁的石厅不同,这个石厅四周的石壁上开满了石门略微一数不下百扇,张秋驰先前也是从另一扇石门后进来这个石厅的。何未济不通阵法,望着这四周上百道石门,也不知该往哪里走,张秋驰倒是略懂一些,低头算了一会儿,指向西南方向道:“我们走这边。” 石门并不会自己打开,还得张秋驰动手暴力破门,不过毕竟是金丹境的修士,比起何未济来要轻松许多,只见他右手金光大作,往石门上一按便将其破开。 “大师兄,你的‘摧金手’又精进了?”何未济喜道。 张秋驰主修的是自己那把“蔽天掩日伞”,虽然可攻可守威力强横,但往往难解近身之困,故空明真人替他挑选了一门“摧金手”,这也是清虚宗为数不多的空手斗战法门之一。只不过张秋驰以前对摧金手一直疏于习练,还需捏诀才能施展,自进入金丹境后,宝伞祭炼大成,方有时间好好修炼摧金手,只不过那段日子何未济一直在演武台上沉浸于清虚阳极剑中不闻外事,所以不知。 “别奉承我了,这九曲洞天里的妖卫实力高强,就算掌门和各位师叔来了也不敢轻视,你我的修为根本不够看。” 何未济点点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跟在张秋驰身后慢慢前进。 这道石门后是一条幽深的隧道,目测有百丈长,隧道的尽头一片昏暗。依照张秋驰所说,连接各个石厅的通道都是如此,看来何未济之前经过的那件书房算是其中特例了。隧道里没有风也没有水,但何未济却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这种感觉自他进入九曲洞天之后还是第一次。二人缓步向前,走到接近隧道尽头处时,张秋驰突然停了下来,何未济本就提着的心弦顿时紧绷。 “大师兄?” “嘘……小心,前面有妖卫,看不出修为。” 何未济心中一惊,自己还什么都没看见,大师兄就知道前面有妖卫了,果然不愧是金丹境的修士。金丹、阳神、渡劫乃是修真路上最重要的三个关隘,常言道“丹道十二关,其险唯三重,结丹炼阳神,渡劫路最凶”,诚不我欺。 只见张秋驰自怀中掏出一张赤火符,向着昏暗之处激射而出。赤火符只是最简单的火行符箓,威力同凡火没有太大区别,但一经祭出则火光四射,将这段隧道彻底照亮,也将黑暗中隐藏之物引了出来。 这里果然藏着一只妖卫! 不等二人看清,两只银晃晃的三股叉便迎面袭来,张秋驰拉起何未济往后飞撤,同时祭出蔽天掩日伞挡在身前。两只银叉击在伞面上火花四溅,力度之大使得宝伞都颤抖了一下。张秋驰倒转宝伞,将两只银叉格开,右臂运起摧金手趁势而上,直捣妖卫的面门。通体金光的手臂,携千钧之势,却一拳落在了漆黑宽厚的手掌中。 何未济与张秋驰这时才看清那妖卫的面目,却是身长丈八全身漆黑,双目赤红鬼面獠牙,生得只手六臂,一双手执一对三股银叉,一双手执一对雌雄双剑,一双手空着,此刻正挡住张秋驰的摧金一拳。 “六臂夜叉!”见得妖卫真容,张秋驰心中一惊。 夜叉乃是东海水族一支,常年依附于龙族,多替龙族做些查海巡洋之事,故又称“巡海夜叉”。夜叉族矫健善战,特点便是手臂比常人多一些,通常是四臂,族中善战者能生出六臂,甚至有夜叉妖王能生出八臂。而眼前这个妖卫,便是夜叉一族的佼佼者,一名“六臂夜叉”! 不过妖卫虽有个妖字,却并非妖族,而是以妖族尸体为器,糅合了人族祭炼傀儡之术与驭尸之术的半尸半傀,比起生前的实力要搭上些许折扣。妖族不同于人族,并没有“死者为大”的传统,故虽然驭鬼炼尸在人族修真界属于禁术,但祭炼妖卫在妖族中却很常见,通常不带在身边做助力,多用以看家护院镇守洞府,毕竟虽然不是禁忌,但你不确定带着一只妖卫出去,会不会在半路上遇见它生前的亲友同族。 眼前这名六臂夜叉若还活着,少说也是化形期的大妖,相当于玄门元婴乃至炼神境的修士,即便空明真人也不一定是其对手,现今死后被炼作妖卫,也不是一般的金丹境修士能够对付的。巡海夜叉一族本就肉体强健,化作妖卫后虽然灵力涣散,肉身在祭炼之中反而更胜从前,张秋驰开山裂石的一招摧金手,被这只六臂夜叉空手轻松接下,他又怎能不惊。 第二十七章 六臂夜叉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六臂夜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抓住张秋驰的拳头,另一双手里的雌雄剑照准他的天灵盖就劈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何未济欺身上前,重渊剑横档在张秋驰头顶。六臂夜叉力大惊人,何未济纵然双手握剑也难以抵挡,剑身被压得下坠寸许方才稳住。 张秋驰见机,左手向蔽天掩日伞一招,宝伞顿时旋转起来,伞面上射出千万根金针,罩向六臂夜叉全身。那夜叉一声怒吼,放开张秋驰的拳头,一脚踹在他的肚皮上,连带他身后的何未济一起如炮弹一般飞射出去,撞在隧道的墙壁上。 “好大的力气!”何未济从地上爬起,感觉自己的肋骨都断了两根,再看向那六臂夜叉,固然全身都插满了蔽天掩日伞上射出的金针,但这些金针似乎没有插多深,随着六臂夜叉身体一阵抖动,反而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虽然自己这点伤对于周天境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张秋驰宝伞金针的一击却连六臂夜叉的皮都戳不破,二人根本不是这妖卫的对手。 “蔽天掩日伞的金针变竟戳不破他的皮,果然够硬!”张秋驰对何未济道:“想战胜这厮是办不到了,只能用阵法困住它。何师弟,还需你牵制它片刻,我来布八门铁锁阵!” 何未济握紧了手中剑,死死盯着隧道另一边正大步走来的六臂夜叉。张秋驰说的没错,为今之计只有设法布阵困住这力大无穷的妖卫,但布阵需要时间,必然要有人来吸引这只夜叉的注意力。 可是张秋驰一介金丹境修士,在六臂夜叉手下尚且不是一合之敌,自己这小小的周天期又如何能够“牵制”得了它? 催动三尺剑罡,迎敌而上,何未济一出手便用上了十分力。 他不敢不尽力! 六臂夜叉肉体强横,更有妖卫祭炼之术加持,寻常法术难伤,何未济只能选择与其近身搏杀。然而一交上手,何未济便体会到这只妖卫是如何难缠。短兵相接,除开气力招式,还有空间与距离的掌握,而这夜叉生有六臂,远则三股银叉舞动如蛇,近则雌雄宝剑刺劈撩挂,贴身还有一双铁拳虎虎生风,不论远近都能得心应手,端的让何未济难以招架。大开大阖的清虚阳极剑,在六臂夜叉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下,变得缩手缩脚左支右绌。 更何况,即便何未济能看准时机还他一剑,削金断玉的清虚阳极剑罡在六臂夜叉的身上入无法留下半道伤痕。 近身相搏不是对手,何未济便使出清虚宗的身法“扶风步”,一步脱离六臂夜叉的身边,企图以身法来牵制它。谁料六臂夜叉虽然不懂身法,但速度奇怪,三两步便跟上何未济的步伐,接着便又是如潮的攻势。 这六臂夜叉,竟毫无破绽! “大师兄,阵可布好了?”何未济咬牙抵挡,身上已然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满了衣襟。 “开门,休门,生门……师弟你再坚持半刻!”张秋驰将蔽天掩日伞的八根伞骨抽出,化作八门阵柱,此刻正布完三门,奔往第四门阵位。 何未济再次一剑格开六臂夜叉的银叉,肩上又多了一条血痕,心道自己哪里还有半刻时间?这么打下去,自己连十招都撑不住了。无奈之下,他再次催动扶风步,不惜真元连续闪转三次,终于和六臂夜叉拉开了几丈距离。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用,不成功便成仁了!”何未济自宝囊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黑色血纹小剑,向着六臂夜叉便扔了出去。那黑色小剑离手之后,见风即长,化作一柄八尺黑剑,瞬剑将六臂夜叉捅了个对穿。剑势未竟,带起六臂夜叉的丈八身躯,插在了隧道尽头的墙壁上,还不等夜叉挣扎,黑剑之上的那道血纹化作数十道血手,将六臂夜叉按在墙上一动不得动。 这支黑色小剑竟然这么利害? 何未济微微咋舌,这正是断魂子宝囊遗物中的那支不知作用的小剑,未想到还有如此神威。断魂子有这般压箱底的手段,当日若没有那张六合轮剑符,自己和叶雨时加起来当真不是断魂子的对手。 张秋驰亦从这支黑剑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不禁皱眉问道:“何师弟,你这剑是哪里来的?” “是那青河镇妖道断魂子的遗物。” “难怪这血手看上去和赤邪老人的魔功如此相似。”张秋驰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支黑剑能困住它多久?” “不知道,这等魔门邪物,我也是头一回用。”虽然得了这支黑剑,但何未济心向清虚正道,对此物天生反感,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拿来用。 “能困住一刻是一刻,正好让我将八门铁锁阵布完!”张秋驰不再多言,继续布阵,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接连立好了“伤门”“杜门”“景门”。 而那支黑剑,似乎也难以继续困住六臂夜叉了,只听它一声凄厉长嘶,那一双空着的手率先挣脱出血手的桎梏。紧接着,这双手将困住其他手臂的血手一一撕开,被撕断的血手化作滴滴鲜血,洒满了六臂夜叉脚下的地面。它竟靠着自己的蛮力,硬生生挣开了这黑剑上化血门秘法的束缚,胸口被黑剑贯穿的巨大伤口,此刻也开始缓慢愈合。 “大师兄!”何未济不禁呼出声来,这一次他当真是所有手段用绝,再无后招了。 “死门!”张秋驰打下第七根伞骨,八门铁锁阵的死门阵柱已立,代表阵法已经具备杀威力。那边六臂夜叉脱困之后,大步流星地朝何未济奔来,手中银叉已然高高举起,只待近身便要将何未济穿心断脊。 “何师弟,闪开!”眼看六臂夜叉就要奔到何未济面前,张秋驰一声高喝。何未济闻声而动,运起扶风步一脚身侧三丈之外,刚好避开六臂夜叉行进之路。夜叉固然速度极快,但高大的身躯亦带来极大的惯性,霎时间难以扭转,一头撞进了张秋驰布好的八门铁锁阵中。七根伞骨同时亮起,七条铁索自伞骨中射出,扎入六臂夜叉身体,将它死死捆住。六臂夜叉尚未死心,又是一声仰天长嘶,挣扎之下竟将七根伞骨扯得微微晃动起来。 “惊门,定!”张秋驰并未给它机会,及时打下最后一根伞骨,补上八门最后一门。八门一定,阵法既成,八道铁锁勾连成一张坚固无匹的铁网,将六臂夜叉彻底镇压,再也动弹不得。 阵法不同于术法,往往需要长时间的布置,不过一旦阵成,往往又能发挥出远迈修士本身的力量。张秋驰乃金丹境修士,但这用八根蔽天掩日伞伞骨做阵基的八门铁锁阵,却能发挥出元婴境巅峰的束缚之力,困住一只被炼成妖卫的六臂夜叉,自是不在话下了。 “呼……终于将这妖孽拿下了。” 第二十八章 死门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张秋驰走上前去,将六臂夜叉手中的两只银叉和雌雄双剑摘了下来,放在手中略微打量了一番,只见那银色锋刃之上闪烁着一丝五彩光华。 “东海琉璃钢所铸,也是好东西啊。”张秋驰赞叹道。 “终究不如那八根大罗星砂伞骨。”何未济叹道。那八根伞骨作为镇压六臂夜叉的阵基,是不可能再拿走的了,只能永远留这隧道之中。 “大罗星砂何其难得,大罗江底冲刷千年方可成型,亿万沉沙中只得一颗。这东海琉璃钢也算世间罕有的异材了,回到六阳山再请抱一师叔祭炼一番,蔽天掩日伞当能恢复八成。”说罢张秋驰将两只三股叉收了起来,却又将那对雌雄双剑递给何未济,“我重修宝伞也用不了那么多琉璃钢,何师弟平素喜好剑道,这对雌雄剑你便留着吧。” “大师兄,我已有重渊剑,不需要……”未等何未济说完,张秋驰已经把雌雄双剑塞到了他的手中。 “为镇压这六臂夜叉,我用了八根伞骨,你也费了一支黑剑,各有损耗,自当弥补。这双剑你便收着吧,自古剑修哪有嫌剑多的道理?” 何未济便也不再推辞,收下这对雌雄剑,纳入宝囊中。再瞧了一眼被八门铁锁阵镇压的六臂夜叉,他不禁叹有些气馁:“如大师兄所言,这九曲洞天之中当真处处危机。一只妖卫便让我们应付得如此吃力,还不知这石门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张秋驰却道:“何师弟,这只六臂夜叉,比我之前遇到的妖卫,都要强横些。” “是么?我以为洞府中的妖卫,都这般难对付。” “我初入洞府时遇到的妖卫不过修丹期,可这只夜叉已然是化形大妖,越往深处走,遇到的妖卫也就越强。”张秋驰用复杂的眼神望着隧道尽头的石门道,“我有一种预感。” 何未济一愣:“什么预感?” “恐怕我们离这九曲洞天的出口是越来越远,离洞府的内廷,却越来越近了。” “大师兄,还往前走吗?”何未济问道。 “先看看门边后是什么吧。” 打开隧道尽头的石门,眼前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石厅,一模一样的十数根石柱,一模一样的百扇石门。张秋驰的眉头深锁,何未济也神色严肃了起来。这样走下去,何时是个头?何未济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兀不羁问一句,这平山大圣的九曲洞天到底有什么玄机,怎么出去。 “难道,是幻阵?” “是不是幻阵,无所谓。”张秋驰苦笑道,“对我们而言,平山大圣这个层次的幻术跟真的也没什么区别,知道了你也破不了。” “那总得找路出去啊。” “这个模样的石厅,我已经走过几个了,每一次都是找的生门。这次,不如反其道行之,找死门。” “走死门?万一遇到更厉害的妖卫怎么办?不如就在这里等兀不羁来找我们,他一定知道出去的路。” 张秋驰瞪着何未济,反问道:“你指望一个妖王来救你?” 何未济微微一怔,是啊,自己怎么会想着等兀不羁来救自己呢?当真是糊涂至极。 “可是这九曲洞天里还有恶活佛和沉月仙子他们,我们是偷偷溜进来的,如果遇到他们……”何未济心中还是疑虑重重。 张秋驰反问道:“坐以待毙就不会被他们发现了吗?何师弟,你是空极师叔的亲传弟子、我们师兄弟当中唯一修习清虚剑道的人,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这番话说得何未济哑口无言,如今二人进退维谷,若听从张秋驰的建议,虽有被恶活佛发现的风险,但亦有逃出生天回归生界的机会。 若就在此原地等候兀不羁,且不说这几万年的老妖王会不会救自己出去,谁又知道之前他飞到哪里去,什么时候会回来? 思考再三,何未济还是决定依从张秋驰的决定,毕竟他无论修为阅历都远胜自己。何况他是清虚宗的大师兄,按照门规,掌门与长老都不在时,大师兄可代行掌门之职,于情于理,听他的都没错。 待两人进了死门之后,又是一条狭长阴暗恶通道,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条通道里并没有妖卫守护。张秋驰见状,愈发确信自己的选择,连带着何未济也觉得这似乎是一条可行之路。 二人穿过通道,进入石厅,再找死门,再入通道,如此往复三次之后,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 “这里有人来过!” 这是何未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只因这间石厅内,有一扇门是微微开着的。 除了一直住在这里的兀不羁,只有他们两个与恶活佛、沉月仙子那一行人进来过,这扇石门既然曾被人打开,多半是恶活佛等人了。如此说来,这石门后面恐怕也不会是九曲洞天的出口,而是洞府的更深处,甚至可能就是恶活佛他们要找的“机缘”! 该不该进去? 理智告诉他,恶活佛等人很可能就在门后,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与张秋驰进了九曲洞天,以那恶僧乖戾凶残之性,很可能迁怒于整个清虚宗。但是直觉又告诉他,这扇石门后面是他们离开九曲洞天唯一的希望。 师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进! 二人便这么坦然走上前去,一起推开了石门。他们没有做任何防备,若石门之后真的就是恶活佛等人,那做什么防备都是徒劳的,一个地仙想要杀死两个金丹境、周天境的小修士,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石门缓缓打开,万幸,门后没有人,依然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只不过通道的尽头有光。 既然有光,多半便是通向外界了!欣喜之下,二人快步前进竟忘了提防通道内可能存在的危险。所幸通道内也没有危险,二人不一会便走到了尽头,一步踏出,光亮扑面而来,一时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待得定睛之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苍天白云,青山绿水,万丈绝壁前几行白鹤悠悠飞过,幽幽深谷间草木繁盛鸟语花香,全然一派世外桃源之景。 迎着微风,何未济抬头仰望天空,日月星辰一应俱全,只是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界。 “这……这是哪?不是卧牛山吧?难道也是幻境?” “这的确不是卧牛山,但也不是幻境。这位平山大圣不愧是三劫以前生界顶尖的妖圣,竟有这般本领。” “大师兄,你是说……” “没错。”张秋驰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外面的那些石厅,应当是用乾坤重叠之阵置于卧牛山里的空间,而这里则完全是一个独立于生界的小乾坤!” 第二十九章 异草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走出山洞,身后这座山亦是形如卧牛,和卧牛山及其形似,让何未济与张秋驰恍然有种自己的确走出了九曲洞天,只不过外界却换了天地的感觉。天空高远地阔无边,这片小乾坤一点也不“小”,行于其中,满眼所见无不令二人啧啧称奇。一山一石俱灵气盎然,一草一木皆天材地宝,看得何未济眼睛都直了。 “这是乌霜草,那是金叶兰,还有阴阳蕈。”一路走来,何未济数出了几十种奇花异草,都是世间罕见之物,炼丹制药的稀材。 张秋驰则弯下腰来,仔细打量着一株金叶兰。 “大师兄,你在做什么?” 张秋驰摆手示意何未济噤声,绕着金叶兰走了好几圈,确认无误之后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将金叶兰摘下放入盒中。“自古天材地宝不是长在人迹罕至绝境,便是周围有毒虫猛兽相守,这里不算绝境却遍地异草,周围别说异兽,连只兔子也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何未济看了看四周道:“虽说这是个小乾坤,但也许平山大圣只是拿它当作洞府的后花园呢。没有谁会在自家后花园里养上一堆毒虫猛兽吧?” 张秋驰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我刚刚将这株金叶兰四周都看遍了,却是没有什么异兽守护,这才放心采摘。” “大师兄,这到底是平山大圣的洞府,我们本就不请自入,再去摘别人种的药草,不太合适吧?” “何师弟,如你之前所言,平山大圣三劫之前就已经尸解坐化了,这九曲洞天实乃无主之地,这些药草自然也是无主之物。” “可是兀不羁还活着呢……” “那妖王兀不羁若身在此处,我确实不敢造次,可是你看——”张秋驰左右两边看了看,对着何未济扬起眉头,言下之意:兀不羁在这里吗?看何未济依然有些顾虑率,张秋驰只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何师弟,你当知道十年之后便是六百年一遇的大魔潮吧?可你明白我清虚宗现在的处境吗?” 何未济一愣,不知张秋驰要说什么。 “六百年前,掌门师尊和几位长老还是你我这般年岁,当时我清虚宗有一位炼神,六位元婴,其中之一更是我清虚宗千年来第一天才李归远师叔。可是那次大魔潮的结果,你也知道了,除了李师叔擅离职守,导致数座城池被天外邪魔屠戮一空之外,我清虚宗治下其他州府亦伤亡惨重,凡间黎民十不存七。” 何未济沉默不语,张秋驰说的这些都是清虚宗的历史,他自己也都是知道的。 “魔潮中重光师叔祖陨落,魔潮过后谷阳师祖凝结阳神失败,其余师叔祖也先后寿终元尽。到如今,清虚一宗的修为以掌门师尊为首,也止步在元婴境已经多年,除了空极师叔,其他长老更是还停留在金丹境,说句对师长大不敬之言,清虚宗现在的实力,比师祖那一代远远不如。以师祖与众位师叔祖之能,六百年前抵抗魔潮尚且惨淡收场,如今我清虚宗在十年之后的大魔潮中,还能有完卵么?” “大师兄,问题没有那么严重……” “问题若不严重,先前宗门大会上众位师叔会争执成那样么?天外邪魔中固然有强横绝世者,但大魔潮的恐怖之处还是因为邪魔众多,成千上万来之如潮。要抵抗那如潮水般的邪魔,结阵御敌远胜单打独斗,法宝符箓也强于道诀术法,而这些东西最是消耗资源。所以卧牛山的这条聚灵石矿脉,我清虚宗一定要握在手中,用以换取一切能在十年之内提升实力的资源,无论是丹药法器还是兵刃符箓。同样道理,这小乾坤里的异草既然无主,我自然要采摘,而且多多益善。” 说着,张秋驰又从地上采下一株乌霜草,拿在手中:“你便说这根乌霜草吧,茎叶丰满品相上佳,是炼制‘凝元丹’的上好材料,交给抱一师叔,辅以其他六味药草至少能炼出三炉上品凝元丹。届时这些丹药是给师弟们固本培元提升修为,还是拿到南海天市去换取其他有用的东西,对十年之后的大魔潮都是一分助力。” 何未济稍微定心想了想,觉得张秋驰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大师兄说得对,是我迂腐了。” 张秋驰却笑了:“何师弟,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大师兄每次说得都很有道理,我为什么就没想到?” 何未济一愣:“大师兄,你怎么知道?” “何师弟,你入门已快三十年,入空极师叔门下做入室弟子也有十年了,我如何不知道你?论除魔卫道之心,众师弟中你是最诚,但论心机除了姚无咎那傻小子,就数你最浅了。心无杂念是好事,否则你也不会被空极师叔相中,传你清虚剑道,毕竟习剑最讲心性,但天地魔潮毕竟是所有修士都要面对的大事,不得不慎重。你既有意除魔,在魔潮之事上更应该多花些心思,把许多事想明白啊。” “师弟省得了。”何未济心眼虽不多,却绝非愚笨之人,利害关系一点就通,当即也拿出玉盒,与张秋驰一起采摘起这些奇花异草来。 张秋驰却又一把拦住何未济,见何未济投来不解的目光,他不禁莞尔:“这周围的异草我已经摘了大半,每种我都留了几株,你再动手就要绝户了。虽说多多益善,也不能刮地三尺啊。” 何未济看了看四周,也不禁笑了:“那还是换个地方吧。” 二人沿着河边一路行进,绕过一块巨石,映入眼帘的是一泓清潭,水面平如镜,微风拂过却不起一丝涟漪,仿佛潭水都凝固了一般。 潭水通透见底,潭底寸草不生,潭中没有片鳞,水面上也无水鸟蟾蛙之属。整座小潭中唯有一朵白莲,花开三十六瓣晶莹剔透,放着微微荧光将潭水都映得明亮了许多。 何未济一眼见到这朵白莲便知这绝非凡物,隐隐之中甚至有仙气氤氲,哪怕在这漫山遍野的奇珍异草中也鹤立鸡群。 而张秋驰见到这白莲便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再也挪不开眼睛。 “大师兄,这是什么花?好生奇异。” 张秋驰言语之中都微微颤抖:“若我没看错的话,这是水月天心莲!” “水月天心莲?”何未济从未听说过。 “一种在生界已经灭绝的莲花,我也只是在藏经楼的古籍中见过,没想到竟能在这里亲眼看见。寻常莲花不过一夏枯荣,而这水月天心莲则寿元极长,花开之处周围万物不生,传说每千年长一瓣,这朵已经三十六瓣,意味着至少有三万六千年了。” “咝——!”何未济倒吸一口凉气,且不说这水月天心莲是什么样的天材地宝,光是这年份,三万六千年啊!放在生界中,便是三劫有余四劫不足。 这三劫中有流光真仙羽化飞升后留下的万世传说;有灭妖之战中此消彼长,人盛妖衰;有开元真仙带领玄门稳定生界,立下千古基业;有天道宗召集三洲四海两千三百门宗,会盟凌霄顶定下今日修真界之格局。 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这朵水月天心莲长出三十六片花瓣的时间! 三劫的时间,生界里多少风云变化,又有多少仙台大能纵横捭阖,哪怕是大宗巨擘的仙田宝库中,也很难找到这三万多年的神花仙草吧——天道宗的年纪,还没有这株白莲的岁数大呢! 何未济难以想象,若是将这朵水月天心莲带到生界中去,会引动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第三十章 白莲白兔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何师弟,你说凡人一辈子能活多少年?” “凡人阳寿约一甲子,体格强健者可活八十,习武炼气大成者可活百岁。” “那我等修士,又能活多久?” “筑基者可延寿一甲子,通周天后再延寿两甲子,结金丹后再延寿五百年,结元婴则寿元千年,凝阳神则寿元三千年,渡过雷火劫大乘之后寿元万载,渡过长生劫成就不老地仙,则与天地同寿。但每九千年一轮的无量天劫之下,真仙亦难自保,地仙更是陨落无算,没有几个修士能活过一整劫。” “是啊,大多数地仙大能也活不过一整劫,而你我这等小门小派的修士,一辈子能修炼到掌门师尊那样结出元婴,就算是到头了,也不过活个一千多岁。可是这朵水月天心莲,它足足活了三万六千多年啊!”张秋驰望着那多散发着荧光的白莲,言语之中依然有些失态。 何未济却比他要冷静几分,此刻问道:“大师兄,这三十六瓣的水月天心莲固然是绝世奇珍,但在生界中已经灭绝,有谁知道能拿它炼什么丹做什么药么?” 张秋驰闻言怔了片刻,道:“是了,我虽然能认出这是水月天心莲,但却不知道它能拿来做什么。” “想必抱一师叔也不知道吧?” “不要紧,不管能拿来做什么,总归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宝物。以生界之大、能人异士之多,总有人会知道怎么用的。我们需要做的只不过是找到这样的人,然后卖出一个好价钱。” 何未济望着那泓水潭,心中略有不安:“大师兄,你不觉得这里着实有些诡异么?先前那些异草,虽然也算珍贵,但对于平山大圣这等人物而言,恐怕与野草无异,但这朵水月天心莲如此珍惜,即便是妖族大圣,也不至于将它随随便便摆在这任君采撷吧?” 张秋驰却笑了:“何师弟,先前我说你心思太直,现在你却又乱动脑筋。平山大圣三劫之前便已死了,而这朵水月天心莲也是用了这三劫的功夫,才长出了三十六片花瓣。即便这花是平山大圣生前亲手所栽,他又怎么会知道三万年后,它长成了稀世奇珍呢?对那时的他而言,这水月天心莲与其他异草,恐怕也没什么两样。” “我还是觉得,小心为妙。” 何未济对师弟点了点头,缓步走上前去,刚走到水潭边时,从脚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突然窜出一物,挡在了他的身前。饶是张秋驰心有戒备,还是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一只小小的白兔。 先前还说这些异草周围连只兔子也没有,现在还真就蹦出一只兔子来了。 张秋驰与何未济看着那只白兔,半天也没敢轻举妄动,而那只白兔也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迷离不知是醒是寐。 “这……这兔子是妖么?”何未济低声问道。 张秋驰也完全摸不着头绪,这水月天心莲旁边守护着任何毒蛇猛兽乃至修为强悍的大妖,他都不奇怪,可现在蹦出来的却是一只兔子。若说这仅仅是一只兔子,他是万万不信的,但这兔子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怎么看都不像妖怪啊? 何未济打起来退堂鼓:“大师兄,我们还是走吧。三十六瓣水月天心莲如此珍贵,这份福缘不是我们这些低阶修士消受得起的。” 张秋驰没有说话,依然试探性地往前他迈了一步。随着他这一步卖出,那只兔子也动了,不过也是向前迈了一步。这般诡异的情景让张秋驰头皮发麻,若这兔子是守护水月天心莲的异兽乃至妖怪,那方才跳出来便应当是警告自己二人不得再靠近了。可现在自己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兔子既不向自己发难,也不离开,反而是跟着自己也迈了一步,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只普普通通、人畜无害的兔子? 张秋驰越想越乱,索性把心一横,不理会那只兔子,径自快步向潭边走去。那只兔子见状也跟了过来,当张秋驰走到潭边,下一步便要踏在水面上时,它竟一下跳到了张秋驰的肩上。 张秋驰一惊之下,挥手便打。 “大师兄,不可!” 手掌还在半空中时,被另一只手握住,原来是何未济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神魂未定的张秋驰这才醒悟过来,自己险些酿成大错。若这只白兔只是一个普通的兔子倒也罢,万一真的是这水月天心莲的守护异兽,他这一掌下去等同于葬送了自己与何未济两条性命。 何未济则对着这只蹲在他师兄肩头的白兔鞠了一躬:“白兔前辈在上,晚辈清虚宗弟子何未济与师兄张秋驰,因缘际会误入九曲洞天,只为寻出路而无意间闯入这里。师兄见宝心喜,不知白兔前辈在此守护,举措失礼但实乃无心,还请前辈赎罪。” 张秋驰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缓缓转过脖子看着肩上这只白兔,然而它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何未济只得再次向它行礼,言语之间更加恭谦,就差给它跪下磕头了。 它还是没有反应。 张秋驰此刻心乱如麻,这只兔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不攻击他,对何未济的谦词又毫无反应,它到底是以原形示人的大妖在故意戏耍自己,还是真的就是一只毫无奇异的兔子? 就在何未济与张秋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时,那兔子却又自己跳下来张秋驰的肩头。张秋驰此刻才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也开始动了起来。那兔子没有跑多远,在一棵普普通通的野草上咬掉半根,又一蹦一跳地跑了回来,将那半根野草丢进水潭中。 之间那半根野草入水之后,直接沉了下去,还未沉入水底,便逐渐枯萎发黄,不出片刻便成了一撮草木灰,最终在水里消失殆尽。 这一幕看得张秋驰冷汗都冒出来了,方才若是自己就这么一脚踏进水里,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何未济此刻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难怪这水潭里除了这朵水月天心莲,别的什么也没有,连这潭水也平静得过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大师兄你说过,水月天心莲周围万物不生,如今看来不是因为它奇异,而是它的生命力太强,把周围万物的生气全都吸走了,别说水中的鱼,就连这潭水本身,也从生命之源被吸成了死水。”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何未济这番话,那只白兔在潭边竟四脚朝天地躺了下来,闭着双眼颇为惬意。 “多谢白兔前辈救命之恩!”张秋驰也对着兔子深深作揖。 “大师兄,这水月天心莲还要采么?” “白兔前辈若不许我们采这朵白莲,方才也不用提醒我,大可直接让我踏入那谭死水里。这死水可吸一切生气,可它吸不了无情之物。”说罢他再次祭出了蔽天掩日伞年。虽然缺了八根伞骨,无法支撑宝伞打开,但简单的御器飞行还是没问题的。 张秋驰御使宝伞向水月天心莲飞去,化作一道金光钻入水中,下一刻便将白莲连根拔起,抛向岸边,而他自己此时已然打开另一只玉盒,正接下空中的白莲。说来也奇怪,白莲生在水中时,洗尽周围一切生气,可当它被拔起之后,却开始缓缓向外散发强烈的生命气息。张秋驰赶忙一把盖住玉盒,不让生命气息外泄,将其收入包囊之中。 “三十六瓣的水月天心莲啊,不知道能在南海天市换多少法宝符箓,这一轮的大魔潮,我清虚宗胜算又多了几分!” 第三十一章 再会兀不羁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张秋驰成功采下旷世奇花,心绪有些激动。 而何未济则发现,方才还四仰八叉躺在潭边的那只白兔,此刻已经不见了。 难道它真是神出鬼没的大妖?不以人形示人而是现出原型,难道只为戏耍火树考验自己与张秋驰么?兀不羁已经够古怪了,这只白兔更加古怪,这九曲洞天里的妖怪当真一只比一只诡异,而最诡异的还当属已经死去的平山大圣本人。且不说那书房中满书架的无字秘籍,桌上的那支银丝云纹笔自己认主,这朵水月天心莲还安排了一只兔妖来提醒别人死水潭之险,仿佛生怕自己拿不走这些宝物。 若说平山大圣是矜贫恤独的大善人,何未济是万万不信的,没有半件宝物的石厅隧道里尚有妖卫守护,一个六臂夜叉便让二人颇为狼狈。可真到了有宝之处,却又毫不设防甚至于拱手相送。这般接二连三发生怪事,哪怕明知平山大圣已死,何未济还是感到一阵不安,只想快点离开这诡异的九曲洞天。 “大师兄,我们还是找路出去吧。” 张秋驰一拍脑袋:“发现宝物太过欣喜,却把此事给忘了。师弟你说得对,还是要赶紧找到出口,身上的宝物再好,人出不去也等于毫无用处。” “可是这小乾坤实在太大了,到哪里去找出口呢?” 张秋驰反问道:“师弟,可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小乾坤的吗?” 何未济一愣,答道:“当然记得,我们在石厅内,发现有一扇石门是开着的,那正好也是石厅的死门方位……” “没错,我门寻死门而来,门后却是如此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故而要寻找出路,恐怕也要反其道行之,先找到九曲洞天的最核心。这个小乾坤,就是这九曲洞天的内庭,而这歌小乾坤的核心,多半就是那里!” 顺着张秋驰手指的方向,何未济看到了这个小乾坤中最高的那座山峰。 这片小乾坤虽然广阔,但毕竟是人力所开辟而非自然天成,所以不免带上几分人为的刻意,比如喜欢把最高的东西放在中间。 整个小乾坤的地势是中间高四周低,那最高的山峰,便恰好坐落在小世界的正中央,孤高万仞俯视乾坤,山巅直上云霄中。不论你在这片小乾坤的哪个角落,抬起头都能看见这座高峰,不论从哪一个方向进入这片小乾坤,你都会下意识地向那座山峰走去。 此刻的何未济与张秋驰,并肩站在这座高峰的山脚下,面前正对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层层台阶通往高处,隐没在半山腰的林间。这一路走来,二人也没完全闲着,能采的异草也都顺手采了,直到两人的玉盒全都装满为止。当然类似三十六瓣水月天心莲这样的稀世奇珍,是没有再遇见了。 “何师弟,上山的路要小心了。这里既然是整个九曲洞天的核心,山顶必然有平山大圣生前的居所,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守卫或阵法。” “如果这真的是九曲洞天的核心、平山大圣的故居,那恐怕也是最有可能出现‘机缘’的地方,恶活佛一行人恐怕已经先到了吧?即便山上有阵法守卫,大概现在也被破去了。” “那就更糟了。遇到洞府的阵法或妖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遇到恶活佛,我们必死无疑!” 二人拾级而上,行至半山腰,身边已经开始云雾缭绕,加上四周的奇松怪石,端的是一番美景。不过他们此刻毫无欣赏景致的雅兴,而是谨小慎微地留心左右的任何一丝动静。不过幸运的是,直到二人登上峰顶,都没有遇见一只妖卫,更没有恶活佛等人的半点踪迹。登山之行如此顺利,以至于连张秋驰也开始微微怀疑,这座山峰到底是不是这九曲洞天的核心所在。 这座奇峰之巅比起空中的流云,还要高出一大截,当何未济与张秋驰登上峰顶之时,脚下云雾翻滚似汪洋,恍若仙境。实际上,平山大圣作为曾经生界绝顶的妖圣,其修为地位与人族的真仙相当,他所开辟的小乾坤,也绝对算得上名副其实的“仙境”了,唯独峰顶之上景致平常,毫无仙家气派。 一片百丈见方的平台,零星散落着几块巨石,没有一座庙宇宫殿,也不见任何水榭亭台,唯有一座小小的庭院,当中一个小小的茅庐。 “这就是平山大圣生前的居所?也太过简朴了些吧。”张秋驰环视四周,确定这峰顶之上除了这茅庐,再无其他建筑。 何未济猛然想起兀不羁飞走前说得那句“糟糕,他们闯进明视庐了”,一拍脑袋:“兀不羁所说的‘明视庐’,莫不是此处?” 就在此刻,天上突然传来一声鹰唳,天空瞬间阴了下来,一片巨大的黑影将何未济与张秋驰笼罩在内。 二人抬头一看,胆战心惊。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兀鹫从天而降,喙如山丘眼如湖泊,双翼垂天不知长几千丈,一双巨爪让人毫不怀疑能将整座山峰都抓起来。 “我说怎么一路上没有半点险阻,原来是在这里。”张秋驰面带一丝苦笑,心中万念俱灰。这只兀鹫即便未成小圣,也是还虚期巅峰,杀死自己和踩死一只蝼蚁无异,自己百年修行之路,便要终结在这里了。想到此处,他索性闭上双眼站在原地,等待了结的一刻。 何未济同样心中黯然,心道吾命休矣。然而预料中的疾风暴雨并未来临,那只巨大兀鹫原本的千丈身躯在瞬息之间不断缩小,最后落在二人面前时,干脆化成了人形。 “居然是你小子,怎么跑到这类来了?” 何未济定睛一瞧,这巨大兀鹫化作人形,却是一个身披灰色大氅的光头大汉,不是兀不羁又是谁? “兀……兀前辈?” 兀不羁双眼一翻:“不是老祖还能是谁?你小子还没回老祖的话呢,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还有,你边上这小子又是谁?” 张秋驰明白兀不羁说得是自己,当即向兀不羁行礼道:“清虚宗弟子张秋驰,拜见前辈。晚辈不才,是何未济的师兄。” “合着你俩是师兄弟啊,难怪修为都这么差劲。” 张秋驰面色略显尴尬,身为清虚宗大弟子,平日里修炼刻苦又明白事理,空明真人及几位师叔一向对他是夸赞有加,这还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差劲”。但对方是还虚期的妖王,距离成圣仅一步之遥,又是活了三劫的老前辈,倒的确有资格说自己差劲。 何未济倒是被批评习惯了,并未在意,只是急忙向兀不羁打听出去的路。 兀不羁一拍脑袋:“也怪老祖那时心急,忘了你不知道怎么出去。不过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何未济当即将他与张秋驰如何过来说与兀不羁,当然关于水月天心莲的事两人都颇有默契的隐去不提。 “好小子,竟然能想出硬闯死门的法子来,误打误撞进了这里。”知道是张秋驰带着何未济闯进这里,兀不羁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一丝欣赏。 “前辈,这到底是何处?我们又如何出去?” 兀不羁摇摇头:“你们现在是出不去咯。” 第三十二章 明视庐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什么?”二人闻言俱大吃一惊,何未济不死心,仍向兀不羁追问道,“前辈,三劫以来不都是您看守九曲洞天的么,平山大圣前辈已经仙逝,这洞府里难道不是您说了算?” 兀不羁听得出何未济话中隐隐的恭维之意,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但依然答摇头:“你们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若晚辈没有猜错的话,这应当是平山大圣前辈以无上法力开辟的小乾坤。” 兀不羁向张秋驰投去赞赏的目光:“你小子,有眼力见!此界名为乾坤第一窟,是主人开辟的小乾坤,亦是主人生前起居修炼之所。” 何未济不解道:“即为小乾坤,又为何叫做‘第一窟’?” 兀不羁白了他一眼:“主人他的确是法力无边,但也从不自大,这方小世界,说好听叫‘小乾坤’,可比起外面广阔的万州乾坤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洞窟而已。” 张秋驰此刻恍然大悟:“然而平山大圣前辈有自信,这片小乾坤固然难与天地比肩,但胜过世上其他人,故虽名为‘洞窟’,却也是乾坤第一窟!” “哈哈,你小子,有意思,有意思!”兀不羁仰首大笑。 何未济则越发疑惑了:“既然这里是平山大圣前辈起居之所,那应当有出入之径才对,总不至于每次出入都要横跨半个小乾坤,再穿过外面的石厅吧?为何前辈却说我们出不去了?” 张秋驰叹道:“师弟啊,平山大圣前辈何等高人,怎么会和我们一样,出入还需徒步跋涉?他老人家自有虚空挪移之法,来去自如。” 兀不羁却又一次摇头:“你小子这话却是胡说八道了,主人自然是会虚空挪移之法的,可老祖我不会啊,你以为老祖我该怎么出去?” 张秋驰被兀不羁一句话说愣住了。 “难道我们只能原路返回不成?” “原路返回?你们来得时候还没发现么,所有的门打开两次都不会通往一个地方。”兀不羁笑道,“主人生性不喜杀戮,所以洞府里除了随便放几只半死不活的妖卫,并没有布下杀阵,只布了一座九曲八门倒乱迷阵。” 何未济没有再说话,因为兀不羁说的的确是事实。 “能够误撞死门进了这乾坤第一窟,也算你们两个小子命好。”兀不羁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小庭院,“可惜了,那儿就是主人生前住的地方,离开九曲洞天的捷径就在那茅屋里,但是你们进不去了。” 张秋驰心道此处莫非是九曲洞天的禁地所在?若真如此,也很合理,毕竟是平山大圣生前起居的住所,怎能容外人随便出去。他当即向兀不羁作揖道:“兀前辈,晚辈知道平山大圣生前起居的茅庐不容我等外人擅闯,但门派中还有要事,我与何师弟实在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还望兀前辈通融一番,我们保证不动茅庐中的一针一物。” 兀不羁又笑了:“那茅屋里只有一副桌椅一张床,别的啥也没有,你动不动又有什么关系?何况那茅屋布有阵法,你以为你想动就能动?” 张秋驰和何未济此刻面面相觑,既然没有这般顾忌,为何兀不羁不让他二人离开? 兀不羁也看出他们心中的疑惑,不再卖关子了:“那座茅屋既是主人起居的屋子,也是整个九曲八门倒乱大阵的阵眼,依借阵法可以到达九曲洞天里任意一处角落,自然也能直通洞府外面。不过,这阵眼四通八达,可不止一个入口,能从这茅屋外面进去,也能从茅屋里面出来。” 张秋驰若有所思:“可以进去,也可以出来…………意思是别人也能通过阵法,从洞府里的任意角落直通这茅庐里面吗?” 兀不羁点了点头,确认了他所说的话。 而何未济此时却联想起了之前在石厅内,兀不羁急急忙忙飞走时说的那句话,不禁大声高呼:“是恶活佛!恶活佛破解了阵法,进到那茅庐里面去了!” “这下糟了……”张秋驰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但随即他又忖道:如果恶活佛一行人是入了阵眼,闯进那座茅屋里,那之前自己与何未济来时路上看到的那扇微微打开的门,就不是恶活佛等人打开的。难道是兀不羁之前从那里进过? 只不过张秋驰虽然心中焦虑,但见到何未济一脸沮丧,还是出口宽慰道:“何师弟莫慌,恶活佛固然凶神恶煞,沉月仙子亦修为高渺,但莫忘了大悲禅师与南溟掌门是与他们一道同行的,论实力也不遑多让。两位前辈都是我若谷盟中的正道泰斗,不会坐视恶活佛无端行凶而不管的。” 兀不羁笑道:“怎么,就那个秃驴让你们怕成这样?” “我与师兄修为低微,恶活佛已是地仙大能,实力当然悬殊,这有何可笑?何况就那个‘秃驴’,兀前辈你也打不过他啊。” “师弟!”张秋驰一把拉住何未济打住了他后面的话,生怕他惹恼了眼前这个兀鹫妖王,到时候前有恶活佛后有兀不羁,自己师兄弟俩就真的万劫不复了。他却不知道,兀不羁早就大方承认过自己不是恶活佛的对手,此时听何未济揶揄自己也不恼怒,依然笑着说:“老祖我是打不过他,可也轮不到老祖出手啊。你们以为老祖说你们出不去,是因为秃驴那几号人么?” “难道不是?那是因为什么?”何、张二人闻言一愣。 “嘘!”兀不羁此时却示意两人噤声,大氅一裹带起两人飞到一块巨石身后,随手结下一片匿形之界,将三人都护在其中。 “秃驴他们就快出来了,你们俩小子给老祖乖乖的,别出声!” 虽然不知兀不羁此举何意,但二人还是猜到多半是恶活佛等人要出来了,故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茅庐的门被轻轻推开,还未有人走出,便有一声清冷女音传来:“开一扇竹门你足足用了一炷香功夫,和尚,这便是你夸下的海口?” “哈哈,仙子莫要取笑,贫僧花的时间越多,这门后的机缘就越大啊。”一名肥头大耳的和尚走了出来,满脸笑容,一名丰神绰约的女修紧随其后,正是恶活佛与沉月仙子。 “每开一扇门前你都这么说,兜了许久的圈子,机缘可没见着半点。” 恶活佛毫不在乎沉月仙子的揶揄,只是笑道:“这扇竹门确实不一样,这门后一定有……”说到一半,他却愣住了。 沉月仙子也微微一怔。 此时从竹门中走出来的大悲禅师与南溟子见到眼前的情景,心神也凝滞了片刻。 之间庭院中一方石桌,几只石凳,而一只石凳上却坐着一个人,是位白衣文士,面若冠玉目如寒星,正斟茶独饮,见到恶活佛等人推门而出,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话。 一句在所有人耳中无异于白日惊雷的话。 “有客莅临,本当远迎。只是诸位不请自来,倒是让平山有些为难,到底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呢?” 第三十三章 平山大圣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远处巨石后面何未济与张秋驰都彻底惊呆,何未济更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兀不羁,他不是说平山大圣三劫之前就死了么,怎么现在又活了? 兀不羁则面无表情,似乎早已知道那自称平山大圣的白衣文士存在。 恶活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双眼倒是眯得更小了。 沉月仙子则低声试探了一句:“尊驾是,平山大圣?” 白衣文士看了他一眼,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接着又斟了一杯,这才说道:“有几分熟悉的气息,你是东海那条老龙家的子孙?” 他此言算是承认了沉月仙子的猜测,但沉月仙子反而不敢确定。虽然此劫世人对平山大圣知之甚少,但她与东海龙族交好,曾听龙王提起过这位平山大圣,实乃三劫之前天下一等一的妖族大圣,与龙王也算齐名,不过后来听说渡劫失败,虽不知真假,但此后三劫确实没有再出现过。 白衣文士见沉月仙子不说话,不禁笑道:“那条老龙是不是告诉你,我早就渡劫未成身死道消了?” “晚辈并非东海龙族,不过因缘际会与龙王有旧罢了。”沉月仙子不再沉默,但也没有正面回白衣文士的话。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当我是平山,我便是平山,当我是平水,那我便是平水。”白衣文士又喝了一口茶,“重要的是,你们到我这九曲洞天里来,想做什么?” 恶活佛的脸上瞬间又堆起了笑容:“呵呵,前辈乃是上古大圣,我等小辈不敢造次。” “我说你造次了么?”白衣文士瞧了瞧眼前四人道,“两个地仙,一个等觉菩萨,一个十地心菩萨,都是没过问道劫的。” “前辈说的正是,贫僧地仙大成已有一段时日,至今难触真仙之门径,此番前来也只为求一个机缘,只是……” “只是没想到我还活着,是么?”白衣文士笑道,“你能走到这来,当是看出了我洞府里这九曲八门倒乱阵的一点门道,也算有些能耐,若是向我讨要些法宝丹药,倒也无妨。你却要什么‘机缘’,我这里没有,自到别处寻去吧。” “前辈尚未问贫僧求的是何机缘,就断定没有吗?”恶活佛笑着问道。 白衣文士放下茶杯,却不再斟茶,寒眸注视着恶活佛:“你要与我,讨价还价?” “贫僧不敢。” “你当知道,妖族只有长生劫,没有问道劫。纵使我修为再高,对你人族的问道劫也一窍不通,在我这里求机缘,何异于缘木求鱼?”说到这里白衣文士的语气逐渐冷转冷,“你们到我这九曲洞天里来究竟意欲何为,实话说来!” “阿弥陀佛,大圣息怒。”大悲禅师走了出来,向平山大圣合十行礼,“实乃此地宗门开采聚灵石脉,无意间掘出这九曲洞天入口,不知有主,误以为上古散修遗留,这才入内查探一番。如今见大圣安在,我等自当离去,不敢叨扰。” “你这和尚,不老实。”白衣文士摇摇头,“说开采灵脉掘出九曲洞天的入口,我信。说你们无备而来,亦不知洞府有主,呵呵,假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大悲禅师还要自辩,南溟子却打断了他。 “大悲禅师确实不打诳语,可不是每个出家人都不打诳语啊。”言语之中,针对恶活佛之意明显。 沉月仙子也道:“自打和尚你入了这洞府之后,虽谈不上熟门熟路,一言一行却也莫无不是有的放矢。说你无备而来,我也不信。” 恶活佛哈哈大笑:“你们说得没错,贫僧是有备而来,也确实早就知道这处洞府是平山大圣的九曲洞天。不过贫僧说这里有机缘,也并不是骗你们,机缘是有的,只不过不在平山大圣身上。” 那厢白衣文士也笑了:“你来我这九曲洞天,却不是找我,那又是找谁?” 恶活佛嘴角微微扬起,轻声说道:“贫僧要找的是大智神僧。” 白衣文士“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凝视着恶活佛,一字一顿说道:“你,再,说,一,遍。” “贫僧当年曾在枯荣寺门下做一个小沙弥,机缘巧合之下在藏经阁中读到一本先代高僧笔记,其中记载大智神僧圆寂之前的一些行踪。大智神僧如何圆寂是个谜,圆寂之前去过何处也鲜有人知,可这笔记之中恰好便记下了,他圆寂之前曾造访过当时顶尖妖族大圣之一的洞府。”恶活佛也目不转睛地望着白衣文士,继续道:“笔记中所记,那位顶尖妖族大圣,名为平山大圣,而那座洞府,名为九曲洞天!” “阿弥陀佛!”大悲禅师亦听得动容,不禁高宣佛号以平复心绪。 三劫以来生界玄门中英才辈出,甚至出现了开元真仙这般风化绝世的人物,但依旧难与流光真仙比肩,只因后者是数劫以来唯一羽化飞升者。若要在佛门之中寻出一个与开元真仙地位相当者,则非大智神僧莫属,纵使三劫以来佛门高僧无数,无人可比大智神僧皓月之辉。 不过大智神僧虽然修行万载,菩提果已臻圆满,离涅槃只差半步,却迟迟未能突破这最后一关。后来又不知为何,悄然圆寂,而失去了这位大德,佛门群龙无首,原本逐渐有合流之势的东西两宗又再次分开,从此再无与玄门分庭抗礼争夺修真正道主导权之力。 说来也巧,佛门东西两宗里,西宗则命运多舛,历经三劫风雨,如今只剩下瀚海洲的一座枯荣寺,东宗相较之下枝叶繁茂些,若谷盟中有不少宗门,大罗江以北亦有若干寺院,其中最大的一支便是今日的大慈悲寺。而大悲禅师与恶活佛,则分别出身于大慈悲寺和枯荣寺,如今都在九曲洞天之中,可谓东西两宗聚为一处。 白衣文士缓步从石桌后走出,来到众人身前,注视着恶活佛道:“难道你以为,大智和尚没有圆寂,而是躲在我这小小的九曲洞天里吗?” 恶活佛笑道:“世人皆言平山前辈渡劫失败,可前辈如今生龙活虎地站在贫僧面前,安知大智神僧真的圆寂否?” “大智和尚圆不圆寂,也是你这小小地仙能管的么?”白衣文士一声冷哼,“念在你们修行不易,我不追究你们擅闯之罪,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平山前辈说得是,还请前辈请示离开之路。”南溟子毫不犹豫,当即便要离开。即便真如恶活佛所言,大智神僧在这九曲洞天里,那也是佛门大德,与他玄门无关。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衣文士点点头。 “且慢!”恶活佛一声高喝,“平山前辈,晚辈不求见到大智神僧本人,但他赠予前辈的佛经,贫僧斗胆请求一观!” “什么锦囊?”白衣文士微微一怔。 恶活佛见状,突然笑了,对着白衣文士道:“你果然不是平山大圣!” 第三十四章 浮云六变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恶活佛此言一出,大悲禅师和南溟子又是一愣,自从进了九曲洞天之后,所有人一只被恶活佛牵着鼻子走,先前对白衣文士还一口一个前辈,现在又说他不是平山大圣,不知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唯有沉月仙子不觉得奇怪,反而跟着点点头:“确实不像龙王口中描述的平山大圣。” 远处巨石后的何未济与张秋驰也被搞糊涂了,一会是一会又不是,那白衣文士到底是谁? 恶活佛笑道:“大智神僧有个习惯,上门做客从不空手,往往手书佛经一卷相送。以平山大圣的修为地位,难道还受不起大智神僧赠经么?即便大智神僧空手而来,平山大圣也不至于连神僧这个习惯也不知道吧?” 白衣文士脸色暗沉,高声喊道:“兀不羁?” 兀不羁对着何未济张秋驰苦笑一声,在后者惊诧的眼神中化作黑风飞了出去。下一刻他便出现在白衣文士的身侧,神态恭敬。 “主人,唤老奴何事。” “这位想必就是兀前辈吧?失敬失敬。”恶活佛见到兀不羁,反而客气了起来。 兀不羁一愣:“胖和尚,你认识我?” “平山大圣坐下玄飚老祖,笔记中可是浓墨重笔,岂敢不知?” 别看兀不羁先前在何未济面前倚老卖老飞扬跋扈,到了白衣文士与恶活佛、沉月仙子等人面前却谦虚了起来:“不敢不敢,我枉活几万年,到现在只是个还虚妖王,哪有脸叫什么‘老祖’?” 白衣文士沉着脸,对兀不羁问道:“这胖和尚说的佛经,怎么回事?” 兀不羁脸色有些尴尬:“主人,这个……大智神僧当时,确实是留下些东西的……” “东西呢?” 兀不羁自大氅中掏出一只锦囊,递于白衣文士。白衣文士接过锦囊,又问道:“不是佛经么?这是什么?” “回禀主人,大智神僧当日只留下了这只锦囊,老奴未曾打开看过。” 白衣文士也不再多言,自己将锦囊打开瞧了起来。 此时南溟子悠悠问道:“恶活佛,你不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么?”沉月仙子亦附和道:“先前说他不是平山大圣,现在又说这妖王是平山大圣座下之仆,和尚你在耍我们?” “哈哈哈哈,二位修行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事也想不通呢?”恶活佛笑道,“玄飚老祖是真,平山大圣坐下妖王也是真,可谁说玄飚老祖的主人就一定是平山大圣?” “胡言乱语,妖仆还能侍二主不成?”南溟子嗤笑道。 “同侍二主固然不能,如果先主已逝,再侍二主呢?” “你是说……” “南溟掌门是聪明人。”恶活佛颔首道,“其实沉月仙子一开始说得就没错,平山大圣三劫之前确实渡劫失败,早已不在人间。这白衣文士,当然不是平山大圣。” 说话间,白衣文士已经从锦囊中掏出一本经书,只是轻轻翻开一页,纸页上便射出万丈金光,一声声若有若无的梵音随金光飘出,围绕在所有人的耳边。 “涅槃般若经!是涅槃般若经!”一向满脸笑容喜怒不形于色的恶活佛,才听了几个字便失态了。 大悲禅师亦动容:“阿弥陀佛,弟子苦修千载,竟能在此处得闻这部经典!” 沉月仙子与南溟子不是佛门中人,不能十分体会恶活佛与大悲禅师此刻的心境,但那经书宝光耀世二人有目共睹,也深知此物的重量。 下一刻,白衣文士便一把将经书合上,高高扬起对着恶活佛道:“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求一观。”恶活佛也不废话。 白衣文士却将经书重新放回锦囊内,又将锦囊放入怀中,虽无言语,其意昭然若揭。 恶活佛面色一沉“你虽不是平山大圣,但也是妖族,此卷佛经对贫僧而言或是渡劫的机缘,于你不过是废纸一堆。” 白衣文士笑着摇摇头:“谁说妖族就不能修习佛法?五劫之前,十万山中有黑熊被佛门大德点化,修行千载得妙觉果,人称七宝大士,当然你们今人自是不知道的。” 恶活佛沉吟许久,方道:“你想要什么?”白衣文士道:“也不用别的,就拿你在枯荣寺藏经阁找到的那份笔记来换吧。” “不可能。”恶活佛一口回绝。 “那便无需多言了。兀不羁,送客!” “你若是平山大圣,贫僧可以立即离开,绝无二话——然而你不是。”恶活佛冷笑着,一股磅礴的气势从身上散开。 “恶活佛,你疯了!”南溟子见他有动手的意思,连忙高声喝止道。 “呵呵,你们怕什么?”恶活佛回头愁了一眼这其他三人,“你们几千年修为、地仙之尊,还怕他一个假的平山大圣么?” 众人依旧踯躅不前,对面白衣文士却没闲着,一见恶活佛有动武之心,立时双手捏诀,阵阵元气涌动。 “哈哈,什么平山大圣,原来你只不过是个小圣而已!”白衣文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让恶活佛瞧出了他的底,当即大笑一声,一掌带起千钧势向白衣文士拍去。 “山岚出岫,癸气升腾,积云变!”白衣文士一声令下,空中云气升腾,聚在身前化作长梭洞射而出。恶活佛迎面一掌拍散长梭,然而云气散而复聚,又化作一把大斧向他砍来。 “哈哈,雕虫小技!”恶活佛大笑一声,纵身一闪化身千万,四面八方处处皆是,真假难辨。白衣文士并不惊讶,依旧变换手诀,再起第二式:“天地有常,离坎相济,流云变!”万千云气自云海中涌起,流向山巅,在白衣文士手诀调遣之下结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恶活佛所有分身皆罩在其中。 “有趣,有趣。”恶活佛竟流露出些许赞赏之意,五指张开,通天佛手自虚空中突现,一把扯开云气罗网。“还有变化吗?” “乾坤反覆,江海倒倾,翻云变!”云气罗网瞬间上下翻涌,连带起整片云海都仿佛被人煮沸,狂风倒卷,云浪翻腾,无数云气冲天而起,将恶活佛的分身击溃十之七八。还未等恶活佛易招,白衣文士手诀再变:“焚轮惊号,箕伯长啸,怒云变!”霎时间,风云剧变,层层云雾围绕山巅旋转起来,一时间山摇地动飞沙走石。远处巨石身后的何未济与张秋驰,此刻只能紧紧抓住身前巨石才能堪堪稳住身形不被吹走,白衣文士身边的兀不羁也在风中趔趄了一下。恶活佛的漫天分身,亦在狂风怒飚中被吹的七零八落。 恶活佛本人却在狂风中没心没肺地放肆大笑“哈哈哈哈,你虽境界不高,这道法却不简单,可有名号?” “有名号,曰浮云六变!”白衣文士单手一摁,无尽风势云气向恶活佛当头压下,有如一只擎天巨斗在他顶上开漏,奔涌咆哮而落。 “你若只有这点能耐,可奈何不了贫僧啊。” 恶活佛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顿时十方静寂,风止云停。 佛祖诞生之时,曾目顾四方周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宣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如今恶活佛效法此举,岂非自闭佛尊,天地尊雄?大悲禅师看在眼里,口中不住嗟叹道:“放肆,太放肆了。” 第三十五章 乾坤之势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狂风既止,何未济与张秋驰也喘了口气。渡劫大乘之后,一言一行皆可引动天地,威力无俦,在整个生界而言也是罕见之事,许多阳神洞虚修士能通过旁观大乘地仙之战,领悟渡劫的契机。一天之内接连遭遇数次大能对决,他们俩可说幸运亦可说倒霉,毕竟对何未济而言,大乘以上境界的道法实在太过宏伟深奥,以他周天境的修为,看上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出门道来。 “霆霓九耀,疾电穿空,雷云变!” 恶活佛虽然一招逼停风云,却逼不停雷电,一阵电光闪烁,轰隆巨响,万道雷芒在云中穿梭,最终一齐扎向风云尽头处的恶活佛。恶活佛一时未提防,竟被击了个措手不及,雷芒入体一阵劈啪作响,颇为狼狈。只见他掸了掸身上的僧衣,双手合十,瞑目颂唱,刹那间四方震动,一座摩天巨峰自虚空中缓缓拔起,正是对阵齐横断时所使出的“小须弥境”。 “假大圣,浮云六变,这才五变,还有最后一变呢?”恶活佛笑道。 “呵,你要第六变,就给你第六变。”白衣文士此时不再捏诀,而是双臂张开,仰天大呼:“穹庐玉碎,万物破摧,崩云变!” 漫天雷云随着他这一记高呼,应声崩碎,连着整片空间都被撕裂成碎片,道道虚痕四散飞射,所及之处山石草木齐齐切断,何未济与张秋驰藏身的那块巨石也不例外。若不是张秋驰眼疾手快,一把拉起何未济向一旁闪躲,二人也要跟巨石一起被切成好几块。 “这秃驴,自己打架却要连累我们!”南溟子一脸无奈,擎剑在手,将飞来虚痕一一抵挡,大悲禅师与沉月仙子亦各显神通。 恶活佛身处风暴最深处,自然很不好受,这一崩将他还未完全结成的“小须弥境”直接崩了个稀巴烂,这番境遇自他修炼成这门神通之后还从未有过。紧要时刻,小须弥境中的帝释天化身迎风而长,化作擎天法相,以身躯硬生生接下了所有虚痕,变得支离破碎。 “浮云六变,果然……厉害。”恶活佛笑着说道,话未说完便咳了一口血,可见伤得不轻。白衣文士此刻也气喘吁吁,这一式“崩云变”消耗巨甚,此刻甚至顾不得说话,暗自全力修调气息。 待白衣文士理顺了气息,望着咳血的恶活佛,嗤笑道:“本劫地仙,不过如此。” “和尚,你适可而止。”沉月仙子将一枚七杀孤月缓缓收回腰间,冷冷道,“你嫌命长我不嫌,何况我的机缘本就不在这里。” “咳咳,仙子,事到如今你还走得了么?不如联手拿下这假大圣,洞府中其他东西全归你,贫僧只取涅槃般若经。”恶活佛此刻虽然狼狈,却笑容依旧。 南溟子剑指恶活佛道:“你惹出来的事,与我们有何关系。” “哈哈,这和尚说得没错,你们谁也别想离开。”白衣文士狞笑道:“大智和尚手书的涅槃般若经确实是无上至宝,如果传出去,我这九曲洞天今后恐怕永无宁日。” “假大圣,你还是乖乖交出经书吧。”恶活佛笃定地笑道,“浮云六变再厉害,也不过挡住贫僧一人,挡得住四个地仙么?” “论修为,论道法,你们确实胜我,只可惜,你们身处在这个小乾坤中。” 旁边的兀不羁听见此言,立时惊呼道:“主人,不可!”然而他的话已经迟了,只见白衣文士半蹲下来,双手深深插入地里。尘土微微浮起,山川低低沉吟,虽然不见任何异状,但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了恶活佛等四人的心头。 “这……这是真仙之威!不可能,不可能。”大悲禅师失声道。 冥冥之中的异动转瞬间由虚化实,整座小乾坤都开始颤抖起来。目力可及的远方,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化作岩石巨人,一道道裂痕撕开大地,地缝中火蛇喷涌,恍如末世,天空中现出一张大脸,赫然正是白衣文士的面庞,正对着恶活佛死人做无声的咆哮。 之所以无声,是因为天地山泽皆在震颤,自然之声,便是这天空巨脸之声! “不,不是真仙。”南溟子稍稍冷静下来,“他能利用整个小乾坤之势,虽然不是真仙,但在这片小乾坤中,他与真仙无异!” “大圣是假,恐怕小乾坤主人却是真!”沉月仙子玉手一拨,七枚新月绕着身边旋转起来,随时准备迎击。 “主人,快住手啊!”虽然兀不羁早已被天地伟力推开十丈之外,但他还在努力劝阻,只不过他的话白衣文士已经充耳不闻。 “主人,你会把乾坤第一窟给毁了的!老主人生前交代过…………”兀不羁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却被白衣文士一声喝断:“住口!他是他,我是我!” “和尚,你捅了这么大篓子,还需我门帮忙,这笔帐要怎么算?”沉月仙子问恶活佛道。 “今日得你们相助,贫僧承情之至,来日若有差遣,愿为三位各做一件事。” 沉月仙子挥手一枚冷月射出,击碎一块飞来的巨石,耻笑道:“你连我都打不过,差你能做什么?这承诺不值钱。” “仙子此言差矣,此番若能得涅槃般若经一阅,贫僧渡问道劫突破真仙便有了八成把握。一份当世真仙的承诺,可就值钱了。” “胡吹大气。”沉月仙子哂道。 “多谢仙子夸奖。”恶活佛依然是那般厚颜无耻。这一会儿他已经暂时压下来伤势,盘膝而坐,拈花含笑,一尊弥勒法相显现,身边片片金色莲瓣飞舞,将四周袭来的风火雷电一一抵挡在外。 “阿弥陀佛,老衲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活佛立个誓言,五百年之内不在我若谷盟境内杀戮凡人。” 恶活佛意味深长地看着大悲禅师半晌,缓缓说道:“好,贫僧在此立天劫大誓,自此五百年内不在若谷盟境内无端杀害一个凡人,天地共鉴。” 大悲禅师一愣,没想到恶活佛竟然真的发了誓,而且是最重的天劫大誓,不禁对这胖和尚刮目三分。 对于修士而言,渡劫与否的最大区别,便是渡劫之前只能借用天地之力,渡劫大乘之后方可化用天地之力。一为“借用”,一为“化用”,一字之异却天差地别。借用天地之力只不过是利用阳神勾连天地元气借为己用,天地之力原来是什么样,你借来依旧是什么样。化用天地之力则是在渡过雷火劫后真正被天地认同,天地之力即为己力,想用便用,可各凭道法任意驱使,捏扁搓圆俱由一心。 可如今恶活佛、沉月仙子四人身处小乾坤之中,小乾坤自有天道,且不承认他们这些外界地仙。先前白衣文士以道法迎敌时还不觉得,如今开始运用整座小乾坤的天地大势,四人顿时察觉周围的一草一木一气一水都在排斥自己,莫说化用天地之力,连借用也难。索性四人都是渡劫多年的大宗师,即便不用天地外力,自身真元也十分雄厚,足够支撑一阵,只不过白衣文士身后有整座小乾坤,长此拉锯相持之下,四人恐怕坚持不到最后。 第三十六章 平山小圣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远处是神仙打架,何未济与张秋驰这边也不好过,躲闪着雷火飞石一刻不敢停歇,自是无暇关注山巅的战况。 一阵黑风将二人卷起,然后直接带上天空,待他们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一只大鸟的背上。 “兀前辈?” “是老祖我。”大鸟开口道,正是兀不羁那粗犷的声音。 “多谢兀前辈相救!只是,茅庐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张秋驰问道。 “主人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偏要把那四个家伙拿下,以一敌四肯定打不过,只能动用小乾坤本身的力量了。只是小乾坤的天道本就脆弱不完善,这么一折腾,恐怕会元气大伤甚至崩溃。”兀不羁叹气道。 “前辈,那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平山大圣?” “不是,老主人三劫以前渡劫死了,这是真的。现在的主人是这座小乾坤里诞生的天地灵胎,老主人死后他就是这里的新主人,也是我的新主人。‘乾坤第一窟’最初是老主人自己的幻境,后来依托诸多天材地宝转化为小乾坤,也是老主人自己重新编制天道,给小乾坤设立秩序伦常,整个小乾坤也能算老主人的一部分,所以新主人天生就带着老主人的烙印,也自称‘平山’,只不过他出生的时候老主人已经时日不多,所以没能在修行上指点他,靠着天地灵胎乾坤之主的天份愣是自己修炼,三劫了才刚刚修炼成‘小圣’。” 听兀不羁将“平山小圣”的来由娓娓道来,何未济不禁咋舌,能将环境转化成小乾坤,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平山大圣当年的修为,可见一斑。 张秋驰慰藉道:“兀前辈不用担心,平山小圣前辈既然是小乾坤之主,必能以小乾坤之天道限制地仙化用天地之力,恶活佛他们发挥不出全力的。” “你们两个小子懂什么?”兀不羁飞在空中,拍打双翼生出阵阵罡风,将自己与何未济两人护在其中,慢慢向山巅飞去。 此时平山小圣与四地仙的战斗也接近尾声。纵使四地仙修为高深道法精妙,在平山小圣背后源源不断的乾坤之力面前也落在了下风,单靠自己的真元也快支撑不住,已有气竭之象。平山小圣趁势追击,双手从山体中撕出两排赤红的岩壁,在山巅合二为一,将四地仙困在其中。此岩壁并非等闲山石,乃是地心最深处的地元石心,在万土重压之下坚韧无匹,本身就是一等一的天材地宝,此时四地仙气竭之下竟一时突破不得。 兀不羁带着何未济与张秋驰缓缓落在山巅,将二人放下之后化作人形,一把扶住身形摇摇欲倒的平山小圣。 “主人,你这……这是何必?”兀不羁又急又忧,扶着平山小圣就地坐下。 “兀不羁,你说如果今日是叔父在此,他会怎么做?” 平山小圣口中的“叔父”,正是早已仙逝的平山大圣。 兀不羁不知平山小圣何出此问,老实答道:“老主人会怎么做?自然是一招将这四人全部拿下呀!” “嗨,我当然知道叔父厉害。”平山小圣没好气地笑道,“我是说,如果叔父与我现在一般修为,身处此情此景,他会如何应对?” “当然是将佛经送给那胖和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可是大智神僧手书的涅槃般若经啊!”平山小圣叹道,“你也知道叔父生前眼高于顶,天下修士有几人能入他眼?可唯独每每提起流光真仙与大智神僧两人,丝毫不吝溢美之词。这般宝贵的经书,就这么拱手送人,还是送给一个不打自招闯进自家洞府的家伙?” “经书是宝贵,可又不是非要不可!老主人天纵奇材,傍身秘法无数,自有通天之路,硬留这佛经有何用?” 平山小圣摇摇头:“你也说了,叔父天纵奇材秘法无数,凭着自己的努力从一只默默无闻的小妖,一路修炼成时间绝顶的大圣。可是我呢?天地灵胎,小乾坤之主,论根骨出身强过叔父何止百倍?三劫了,才堪堪修炼到小圣,突破大圣遥遥无期。叔父有资本轻视大智神僧手书的佛经,我却没有那个资本啊!” 兀不羁急了:“主人,大圣可以慢慢修,你是天地灵胎寿元无限,小乾坤在你便在,用不着急于一时!” “小乾坤在我便在,可我也离不开这小乾坤啊。”平山小圣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此时因为困住了四地仙,天地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只有残破的山河与碎裂的苍穹昭示着,这片世界先前经历过怎样的震荡。 “我自己苦修了三劫,浮云六变也好,其他道法也罢,看起来还不错,可都是完全依托于小乾坤的天道之上啊。在这小乾坤里我可以为所欲为,可是小乾坤打不碎也搬不走,出去以后呢?难道我堂堂一个小圣,只能用本元法术行走世间么?” “要摆脱小乾坤的桎梏,我只能另寻他路,妖族也不是没有修佛修道乃至修魔的先例。修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要一条确凿的通天之路,而这世上,有几条路能比大智神僧走过的这条更好呢?” “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何我宁可顶着四个地仙的压力也要留住这本涅槃般若经了么?”平山小圣转头望向兀不羁,苦笑道,“说来也该骂你,这锦囊在你那里藏了这么多年,竟然不告诉我?若早交给我,何来今日之事?” “主人,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老主人临走前特别叮嘱过,绝对不能向你提起。”兀不羁无奈道。 平山小圣不解地问道:“叔父这是什么意思?” “老主人说过,大智神僧那次来找他不仅仅是饮茶对弈,还问了一些古怪的话,之后便留下了这个锦囊。老主人总是觉得不太对劲,担心会有对妖族不利之事,那些日子一直思索却也没想出个头绪,只让我收好这个锦囊,不准打开不许告诉别人,也包括你。” 平山小圣沉思了许久,方道:“叔父所虑,必然是有些道理的。”说罢自怀中将锦囊掏出,塞到兀不羁手上,“锦囊你先收好吧,等过了此事再说。” 平山小圣又指着何未济、张秋驰问道:“这两个小子,又是哪里来的?” 兀不羁答道:“他们是九曲洞天附近宗门的修士,误闯进来的。” “他们看见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张秋驰瞿然骇道:“我与师弟可在此立心魔大誓,绝不将今日所见说出去半个字。”说着猛拍何未济的肩背,示意他一起发誓。 平山小圣笑了:“我也没说要杀你们,值得害怕成这个样子?地元石心能困住他们一时,但困不住他们一世,杀不杀你们,这九曲洞天都不能再待下去了。不过你们真敢立心魔大势,倒还有几分决断,不似那个胖和尚,只是嘴上誓发得狠。” 何未济问道:“恶活佛不是发了天劫大誓,比心魔大誓更重啊?” 平山小圣哂笑道:“天劫大誓?我这小乾坤里的天劫么?” 何未济恍然大悟,天劫大誓乃是以天道立誓,若有违反,则会引动天道,将来渡劫之时会加重天劫,比起心魔大誓后果更为直接和严重。只不过恶活佛却偷了个巧,在小乾坤中发天劫大誓,引动的也只是小乾坤的天道,与外面生界的大天道无关。 这时一声油腻的大笑传来:“哈哈哈哈,贫僧发的天劫大誓是假,可立誓之心可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假大圣这般在背后编排贫僧,不觉得羞愧么?” 恶活佛! 第三十七章 崩塌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众人皆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块巨石从地上被掀开,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钻了出来,不是恶活佛又是谁? “假大圣是不是在想,你分明已经将贫僧困住了,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了?” 平山小圣冷笑道:“还用想么?事先埋好一具化身,敛息潜藏,现在来发难。” “呵呵,假大圣是聪明人。”恶活佛笑着慢慢走近,“聪明人就当知道,早早将涅槃般若经交予贫僧,何必吃这些苦头?” 平山小圣依旧冷笑:“你以为埋下一具化身,就胜券在握了?” “你现在必须全神贯注维持小乾坤之力,否则一旦分心,那地元石心的牢笼便困不住贫僧的本尊与其他三位。”恶活佛又转头望向兀不羁道,“贫僧虽然只有一具化身在此,但就凭你这还虚期的妖王手下,恐怕也根本拦不住。哦,旁边还有两只小虾,没看错的话,是清虚宗的小辈?真是好大的胆子,空明小道在我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的弟子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兀不羁固然欺软怕硬,可如今退无可退之际,被恶活佛如此看低,不由得三尸神直跳。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三劫之前它本就是雄踞一方的妖王?当即呸了一声,双眉一横骂道:“他娘的,一个化身而已,在老祖面前嚣张个屁啊!老祖当年纵横四海的时候,你祖爷爷的祖爷爷还还没投胎呢!” “交出锦囊,饶你不死。”恶活佛并未多言,直接一掌打了过来。 “有种你来拿啊?”兀不羁背后张开一双黑翼,散作无数根黑羽,如箭一般射向恶活佛。每一根黑羽都都锋利如刀,恶活佛化身并无金身法相不敢硬接,一边游走一边辉掌格开射来的黑羽。兀不羁欺身上前,三两步便走近恶活佛身边,同时原本如瀑的黑羽猛然散开,掉转方向从四面八方再次射向恶活佛,让其无路可退。 恶活佛运起佛门狮吼,一声咆哮将漫天黑羽齐齐震开,如烟花般飞散。已经欺近他身边正亮出利爪的兀不羁,亦被这声狮吼震得行动一滞。恶活佛一着得势,当即与兀不羁近身搏杀起来,不让他有隙脱身再使出术法来。他看似肥胖的身躯此刻相当灵活,闪转腾挪间手法千变万化,让兀不羁很是难受。恶活佛打得巧,兀不羁打得直,三劫的妖王虽然修为境界不高,但几万年的光阴早已将全身淬炼得铜筋铁骨,一拳一脚都有万钧之力,一时间竟也不落下风。 恶活佛这具化身不似本体,有各种通天手段,体内真元也有限,见自己久战不下,便自虚空中召出金刚杵来,和兀不羁来个硬碰硬。三劫妖王的利爪,对上无坚不摧的金刚杵,一声如老僧撞钟般的嗡鸣响彻天宇,兀不羁与恶活佛各自被震退三步,谁也没讨好。 “好一个玄飚老祖,确实有些本事,不过涅槃般若经贫僧今日要定了!” 兀不羁死死盯着恶活佛,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恐怕还有压箱底的本领没有使出来。正当他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势,地里却突然伸出一双手来,牢牢地抓住他的脚。兀不羁惊道:“死秃驴,你竟然还埋了两个化身!” “哈哈,兵不厌诈!”恶活佛大笑着奔来,伸手便往兀不羁怀中陶去。双足动弹不得,兀不羁纵使拳劲无俦,也挡不住恶活佛的妙手空空,只见胖和尚连虚晃两下,便将那只锦囊勾了出来。 “你休想!”兀不羁元神透体而出,向恶活佛手中锦囊抓去。恶活佛赶忙将锦囊收起,但兀不羁的元神已经触到了锦囊,宛如一只无形之手将其紧紧攥住。恶活佛运足真元争抢,一时间却夺不过来。 这只锦囊原本也只是大智神僧随手所制,本身只是普通的收纳之物而非法宝,在两大高手真元互相激荡之下,再也支撑不住,哗啦一下被撕成了碎片。锦囊既碎,当中所纳之物全都显现出来,像下雨一样洒落得到处都是。仔细一瞧,却都是一些瓶瓶罐罐的零碎,也有些紫砂杯白玉壁之类的物件,但都是些没有半丝灵气的凡物。 不知大智神僧当年将这些东西带在身边,是做什么,更不知他把这些零碎连同涅槃般若经一起送给平山大圣,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恶活佛却注意到,在这一地零碎里,根本没有那卷涅槃般若经! “呵呵,兵不厌诈。”同样的话,这回却是从平山小圣的嘴里说了出来。 “在你把锦囊交给兀不羁之前,你就把经书取出来了,放在自己身上?”恶活佛沉着脸问道。 平山小圣没有直接回答恶活佛的问题:“你说得没错,我是分不出心来对付你这个化身,但那不是因为我要花全部力气去维持地元石心的牢笼。我是小乾坤之主,能化用整座小乾坤的天地之力,你以为只有先前那点动静么?” “主人,万万不可!”兀不羁听到这话,是真的急了。需要这么长时间全力准备,平山小圣这一回,是真的打算把整座小乾坤都搭进去了。 “兀不羁,待会你把阵法打开,自己飞出去吧!”平山小圣脸上难得出现一抹微笑,“你要相信叔父亲手打造的这片世界,没那么容易完蛋的。” 也不见平山小圣有什么动作,但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天正在崩塌。一道道裂痕划破天穹,满天星斗化作陨石一颗颗坠落。整座山峰也开始塌陷,恶活佛所站之处在瞬息间变成巨坑,直接将他的分身吞噬,一片衣角都没留。 兀不羁一狠心,再次化作巨大的兀鹫,向何未济、张秋驰二人道:“你们走不走?” “多谢兀前辈!”二人急忙爬上兀不羁的巨爪,跟着他一起飞上天空。 小乾坤中的日月已经暗淡无光,看起来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成千上万的陨星,挂在天穹上时不过米粒大小,此刻纷纷坠落及地,颗颗直径千里。兀不羁一路上左右闪躲,不断有陨星从他身边掠过,看得何未济与张秋驰胆战心惊。 兀不羁到底是万年兀鹫妖王,在如雨的陨星中纵横穿梭,越飞越远越飞越高,一直飞到大地的边缘。他曲起双翼,直接在天空中划开了一道巨口,那便是阵法通往小乾坤外面的路。 也不知是疏忽大意,还是飞行许久的疲倦,正待兀不羁飞入出口之时,一时不察,被一颗陨星擦中了左翼,顿时失去了平衡。还没等他平衡过来身体,又有两颗陨星接连砸中他的头颅和右翼,直接让他失去了重心,从空中衰落。 何未济眼中的最后一个景象,便是自己从巨爪上被抛飞了出去,紧接着兀不羁那巨大的身形向自己压来,黑压压一大片。之后就什么都不看见,什么都听不见,没了意识,没了知觉。 第三十八章 印记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睁开惺忪的双目,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清晰,映入何未济眼帘的是一双水灵灵的明眸。 “醒了?”女子笑语嫣然,听得人如沐春风。 “叶师姐?”何未济一惊,赶忙坐起来,发现周围的一切布置格外眼熟——这不是宗门内自己的静室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四肢俱全静脉通常,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 我回来了?我还活着? 叶雨时正端着一碗药,笑吟吟地坐在床边:“来,把药喝了。这可是抱一师叔亲手熬了三天三夜的还神散,安神补元,一百灵契一碗哦。” 何未济接过叶雨时手中的药,大口饮尽,一股暖气渗入到四肢百骸,顿时让人觉得舒畅无比。待他再次望向叶雨时,后者笑道:“只有这一碗,没有再多的了。” “叶师姐,我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那时从天上掉了下去,然后……然后……” 叶雨时一指头弹在何未济的脑门上,微微嗔道:“你啊,这次闯大祸了!那座洞府塌了,彻底被封死,如果不是大师兄舍命救你,你就一辈子出不来了。” “大师兄!大师兄他怎么样了?” “和你一样,在养伤呢,估计这会还没醒吧。你昏睡了七天,他伤得比你重,恐怕要躺半个月了。” 何未济心中一阵歉疚,低头道:“是我连累了大师兄。” “你说你啊,上山也有三十年了吧?这冲动性子还没改,这次连掌门的命令也不听。你知道你跑进那个洞府去,掌门师伯多担心么,我有多担心么?” “师姐,我……”何未济抬起头凝视着叶雨时,看到她眼角竟有两道浅浅的泪痕,顿时更加懊悔:何未济啊何未济,你怎么如此不成熟,竟让师姐替自己白白担心? 叶雨时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道:“我就不打扰你了,这几日安心养伤吧。掌门师伯大概还没想好怎么责罚你呢,反正你这次吃不了兜着走了。” 目送叶雨时离开后,,何未济方从悔意中稍稍缓过神来,回想这当日在九曲洞天“乾坤第一窟”中的经历。 也不知道那只老妖兀不羁怎么样了,还有平山小圣,最后动用整座小乾坤之力使得天崩地裂,他自己会怎样?会死么?听叶师姐说整座洞府已经彻底崩塌封死,也不知道恶活佛、沉月仙子四人逃出来没有?尤其是大悲禅师与南溟子,一个是大慈悲寺方丈,一个是逍遥宗的掌门,都是若谷盟里的顶梁柱,如果没逃出来那对于若谷盟而言无异于一场大地震啊。 不过只要自己和张秋驰都平安归来,其他人怎样,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服下还神散之后,身体上的伤势其实已经基本痊愈,不过气海之中空空荡荡,一碗药汤显然不能代替自己的修行。何未济起身下床,拿起衣服正准备穿上,却无异中发现自己胸前多了一块青色的大斑。 “怎么回事,没消肿么?”何未济摸了摸,却也不疼。实际上,修为到了周天境便筑成道基,全身筋骨都洗伐了一遍,很少再会像凡人一样,受这般跌打损伤了。 仔细瞧了瞧这印记,竟然还是一个规则的环形,说环形也不准确,因为在左侧有一道小缺口,使得整个圆环并没有首尾相连,反而看起来像一块……玉玦。 玉玦! 何未济猛然想起,当日兀不羁与恶活佛化身争夺锦囊之时,锦囊破碎,里面的零碎洒落得到处都是,其中有一块玉玦就恰好落在了自己怀中。不过因为是普通的凡物,所以自己并未在意,可如今怀中玉玦不见了,胸前却多出这么一块玉玦状的青色印记,这是怎么回事? 那块玉玦一定不简单,毕竟是大智神僧随身带在锦囊里的,虽说锦囊里普通的零碎一大堆,但这玉玦现在诡异地变成了自己胸前的印记,又岂会是凡物? 想到这玉玦很可能是大智神僧留下的不知名宝物,何未济便觉得有些兴奋。这类修士误入上古遗迹,得到前辈传承,从此修为一日千里纵横生界的故事,他听得太多了。事实上生界里有名有号的大人物,要么出身名门,要么天生奇才,要么福缘深厚,尤其是顶尖的散修,因为游离在大门派之外,修行资源不稳定,若没个机缘奇遇又如何鹤立鸡群? 只是这青色印记虽然留在自己胸前,但何未济却没有感觉身体发生任何变化,既没有修为暴涨,脑子里也没有多出什么秘籍心法,这玉玦到底有啥用? 难道是某种辅助修炼的符咒? 何未济当即盘膝坐下,静心调息,修炼起《太乙真经》来。没过多久,真气运行了三十六歌小周天,何未济神清气爽,气海也觉得充盈了许多,太乙真经的修为更进一步,只是修行的速度与之前并无差别。这青色印记似乎对修炼,并没有什么辅助之效。 难道是种在身上的某种应敌秘术? 清虚宗入室弟子所居静室,各自都布有结界,就是为了防止入室弟子在静室中习修炼或练法术时不会影响外界,也不会被外界所干扰。虽然习练法术还是应当去演武台,不过修士们大多时候,还是更喜欢独处。 只不过这青色印记是大智神僧所留,恐怕不会是什么简单的法术,也不知静室的结界能不能撑得住。何未济看了一眼四周,还是决定小心翼翼地尝试,慢慢将真元运在胸前,向青色印记所在之处汇聚。 青色印记毫无反应。 难道是聚集的真元不够多,达不到激发的条件? 何未济运起更多的真元,向青色印记汇聚,不够,真元再加。直到何未济感觉到胸口阵阵憋闷,凝聚的真元已经超过经脉所能承受的限制,才不得不松下这口气,将真元归复气海。这番尝试,依旧以失败告终。 既不是辅助修炼的符咒,又不是主动应敌的秘法,那会是防身保命之术么? 若真是保命之术,想要验证只能要么去找死,要么自己对自己下杀手。何未济抬起右掌端详了半天,还是放下了,自己杀自己,当是脑袋被驴踢了。 也许是自己修为太低,远不到发现这青色印记的境界?何未济自嘲地笑了笑,这和传说中的故事不一样啊,如果需要修为够高才能发现其中的奥秘,那还算什么“奇遇”“机缘”? 试不出来这青色印记的作用,何未济也有些遗憾,看起来颇像一番奇遇,可闹了半天发现什么收获也没有。服下那碗安神散,又运行了三十六小周天的太乙真经,何未济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师尊与掌门师伯尚未传唤自己,这几天功夫,何未济决定还是现在静室内修炼一番,顺便等张秋驰醒来,再去探望。 “大师兄此番救命之恩,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只可惜兀不羁前辈,就这么魂归九泉了。” “呸!小子你咒老祖死?” “谁——!”何未济惊得叫出声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跃了一大步,接着屏住气息打量着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是谁在说话?” “臭小子,老祖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何未济此时才确认,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乃是直接从自己的识海中响起,而这粗犷男声的主人,却是本应死在九曲洞天崩塌中的兀不羁! ” 第三十九章 寄居的老祖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兀前辈,你没死?” “臭小子,你就那么希望老祖死?”兀不羁没好气道。 “可是前辈,你现在,在哪呢?” 兀不羁深深的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显无奈:“老祖我在你小子的身体里。” “什么?兀前辈你怎么……怎么会在晚辈的身体里!”何未济又是一惊,这是什么情况? “你小子,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兀不羁喝道,“你以为老祖愿意待你身体里?不是老祖我说你,这个肉身也实在太磕碜,小周天才打通没多久吧?丹田里连一滴玉液都见不着,更别说还丹了。” “前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何未济的一再追问下,兀不羁才不情不愿地把当天后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简而言之,兀不羁确实是“死”了,被数颗陨星接连击中,纵使他修炼几万年的妖身也扛不住,当场坠落。而他的元神也在天地震荡中,被各种天灾地劫侵袭得虚弱不堪,差一点就魂飞魄散了。就在那时,何未济浸满鲜血的胸襟里突然亮起了耀眼的青光,紧接着无处可去的兀不羁的元神,就被一股大力吸进了何未济胸前的青色印记中,再也出不来了。等到兀不羁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的元神被困在了一片小小的透明空间,虽然尚能言语,但浑身没有一丝真元法力。 “也就是说,前辈您现在只剩下意识寄居在晚辈胸前的印记中,也只能靠意念在识海中与晚辈交流?” “是这么回事。” “那如果晚辈不幸身亡,前辈是不是也就跟着一起,神形俱灭了?” “那又怎样?别以为这样就能威胁老祖,老祖我活了几万年,吃过的尸体堆起来比山还高,不要妄想跟老祖耍心眼!”兀不羁恶狠狠地说道。 何未济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祖,您现在没有半点修为,除了能跟我说话聊天,什么都做不了,我又能威胁您什么?” “这……”兀不羁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叫道,“好小子,老祖差点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了。老祖现在是没了修为,但老祖我还有这几万年的见识阅历啊,随便漏一点出来,都能让你受用无穷! 何未济依然笑道:“是,老祖您活了几万年,阅历丰富。那我问您,是否有上等功法,能直指大道、渡劫大乘?” “你小子不是明知故问吗?老祖我是黑羽兀鹫成精,修的是血脉传承,炼的是本命神通,都是本族妖类专属之物。你是人族,老祖想教你也学不会啊!” “那不就是没有么。”何未济摇摇头,“那我再问您,可有失传术法,能护身保命、斩杀强敌?” “老祖我都说了,妖族神通,你人族炼不了!” “那我再问你,可有失传的上古秘方,能炼制灵丹妙药,可助我修炼神速,境界提升?” “老祖我一介粗妖,原先做的是剪径打劫的行当,后来给老主人平山大圣看守洞府,又不是郎中,哪懂什么药方?” “那我再问您,可知道哪些上古遗迹之所,能让我寻龙探宝,觅得机缘?” “这老祖倒是知道一处。” “哪里?”何未济喜道。 “九……九曲洞天。”兀不羁赧然道。 何未济一手扶额,微微怅然,苦笑道:“所以说,老祖您扪心自问,我能图您什么?您这几万年的阅历,对我的修炼几乎毫无帮助啊。” 大智神僧留下的无名玉玦,胸口前不知效用的青色印记,还有这一只从三劫前活到今天的万年妖王,说起来皆非等闲,可一细究却全无半分益处。这等事要是传了出去,被后人编成故事,还不让听者都笑掉大牙,这清虚宗的小修士怎如此倒霉,老天赐予他万年难得一遇的机缘,到头来不是些莫名之物,就是些无用之人。 兀不羁感觉到了何未济心中的沮丧之情,心里也觉得不服,他玄飚妖王活了几万年,跟随过平山大圣这样时间绝顶的妖族大圣,经历眼界岂是寻常修士可比的?如今纵然修为尽是失,被困在这青色印记之中无法脱身,难道还指点不了一个区区周天境的小辈? “小子,你莫要气馁!老祖我还不信了,这几万年的阅历,对你真一点帮助都没有?至少你以后遇到三劫以前那些有名有号的人物,老祖我还是能认出个七七八八的。” “老祖莫说笑了。”何未济叹道,“这已经过了三劫,无量天劫都降三轮了,还有几个修士能活下来?我要认识那么多死人做什么?” “见不着人,还能见着物啊,三劫以前那些著名的法宝,老祖我也能认出个大半。” “老祖以为,三劫以前的法宝是路边的野菜,只要低头就能捡到的么?就算有法宝能历经三次无量之劫而不毁,流传至今,也不是我这等修为境界能接触到的。” 兀不羁有些不耐烦了,骂道:“你个臭小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当老祖愿意伺候你?” 何未济突然笑了:“老祖,方才您不是说,我有所图谋,休想威胁您么?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想法子,助我修炼了?” “臭小子,你当老祖傻?万洲世界无奇不有,说不准什么地方就有能给老祖返魂归魄的法子。可在老祖复活以前只能寄居在你身上,你一死老祖也完蛋,所以你小子修为当然越高越好,千万不能死。” “说来容易,可修道路漫漫,长生未可期,能成者有几人?掌门师伯何等天资,苦修八百年,也只是刚刚突破元婴境界。” “修炼八百年才修出个元婴,这算什么‘天资’?别嫌老祖说话难听,你们这小门小宗,没前途的。想要提升修为境界,最好的办法还是拜入一个大宗门。” 兀不羁说得随意,何未济却回应得很严肃:“师尊与我有救命之恩、授业之德,背叛师门之事,我是断然不会做的。” “嗤,榆木脑袋!你若不肯改投师门,那就只能等天降福缘了,虽然福源难得,但也不是绝对。上古神器的确不是路边的野菜,但也不见得你就一定捡不着啊?老主人生前就提起过,当年他还是一只寂寂无名的小妖,就是在一个无名山洞中捡到一枚天地灵果,食之脱胎换骨修为大增,之后才一步步修成大圣。” “世间小妖有多少?大圣又有几个?纵有那般飞来横财,想必也砸不中我。”说到这里,何未济一拍脑袋,“不过,眼下倒的确有件事,要请老祖帮忙。” “什么事?” 何未济自宝囊中取出一支银丝云纹笔,正是在九曲洞天那间无名书房中,他补完“同仇敌忾”的“忾”字之后,莫名认他为主的那只笔。 “老祖,您可认得这支笔?” 兀不羁虽被困在何未济胸前印记中,但此刻二人意念想通,故何未济所见即是兀不羁所见。而兀不羁一瞧见这支笔,便惊道:“这支笔哪来的?怎么会在你这?” 第四十章 秘辛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我在九曲洞天的一个书房里捡到的。怎么,这是你的笔?” “老祖我不识字,要笔干什么?这当然是老主人的笔,书房也是老主人的书房。你小子真是走狗屎运了,那是老主人平日里练字的地方,竟被你误打误撞闯进去了。” “原来那是平山大圣练字的地方么?可桌上的字写得并不好看啊,我一直以为是老祖您写的。” “咳咳!”兀不羁干咳了两声,“老主人与老祖我,都是妖,当然是不会写字的。老祖懒得学,但老主人对你们人族的这些门道很感兴趣,不过也只是偶尔练一练,自然写得不算好。” 何未济笑着问道:“练字写什么不好,为啥写个‘同仇敌忾’在纸上?有什么意义么?” “这个老祖我也一直没明白,老主人渡劫之前,有一阵子经常自言自语,嘴里念叨的就是这四个字。有一回老祖忍不住问了老主人,这四个字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一直念它,老主人也只是对我一笑,什么话都没说。” “怎么如此古怪?还有这支笔,也相当诡异,我把桌上没写完的字给补齐了,书房的门就自己开了,这支笔也跟认了主一样,自己往我手里跑。” “那书房确实有禁制,是老主人为了自律而设的,说穿了就是一次练字不写完一张纸,书房门就不开。当然,实在有急事写不完字,老主人也能离开,只不过麻烦些罢了。” 何未济微微诧异“竟然如此?就是平山大圣为了督促自己练字所设的禁制?”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亏我还以为是这里面有什么玄机。那这支笔呢?认主又是怎么回事?” “你小子想多了,哪有这么个认主法?老主人每次练完字是会去池边洗笔的,只不过有时候到了水池边却发现自己忘了带笔,还得回去取一趟。老主人嫌麻烦,就在笔上做了个小禁制,只要拿这支笔写完了字,出门一定会带在身上。这个禁制很小,只有在书房里才有用,也不会认人,毕竟到那书房里练字的除了老主人,也不会有别人。” 何未济以手捂脸,哭笑不得。当日这支笔几次三番回到他手上,让他错以为是宝贝认主,谁知道这只是平山大圣为了怕自己丢三落四而做的一点小手脚,自己完全误会了! 兀不羁开解道:“唉,小子,你也不必纠结,不过是一支笔而已。这种东西,就算老主人在世,也不会放在心上,随手就能送别人。” “如此说来,我也可以将这支笔送给别人咯?” 兀不羁一愣:“送别人?” 何未济点点头:“送给藏经楼的玄静师叔,他最喜欢写字画符了,肯定喜欢这支笔。” 兀不羁闻言,顿时骂道:“你那个师叔什么修为?金丹境?撑死了元婴境吧!他也配用老主人这只银丝云纹笔?你看这笔杆,是南海的紫叶银线竹枝做的。紫叶银线竹知道么?五百年才长一寸,这根竹枝是从一株十万年的紫叶银线竹上折下来的!还有这笔头,是老主人拔自己的毫毛做的!你送给一个金丹境的小道去画符,简直暴殄天物!” 何未济听兀不羁一通吹嘘,心中也稍稍一惊,重新打量着手中这支银丝云纹笔:“老祖,您方才说这笔头,是平山大圣自己的毫毛做的?” “可不是吗!别的毛老主人他根本看不上,就在自己身上拔了一小撮。” 了不得,了不得,这笔头竟然是三劫以前生界最绝顶大圣之一,拔自己身上的毫毛所做,放到今世也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何未济看着这支笔的眼神都变了,原以为只是一支用材不凡的宝笔,如今看来,却是大有来头的神笔。 “多亏老祖告诉我这笔的来历,不然我还真的有眼不识太华山了。” 似乎是察觉到何未济心绪的变化,兀不羁得意道:“小子,怎么样,长见识了吧?老主人身上哪怕一撮毫毛,那也是天地间难寻的宝物。这么好的笔,送给别人太可惜了,尤其是送给你那修为低微的什么师叔。” 何未济笑了笑:“可是,我还是要把这支笔送给玄静师叔啊。” 兀不羁怒道:“你小子,故意气老祖?” “老祖息怒,您且听我说。这当务之急,还是要提升我的修为不是?可画符我是一窍不通的,这支笔再宝贝,与我而言也毫无用处,不如把他送给需要的人,能得些别的好处。老祖告诉我这支笔的珍贵之处,我心里有了数,也能找玄静师叔多讨要些藏经楼的秘籍,这才是对我有用的东西。” 兀不羁仍然不依不饶:“你这小门小派,能有什么好秘籍?练了也是浪费时间!画符不会以后可以慢慢学啊,这笔送出去可就再也找不到第二支了!” 何未济叹道:“老祖,我也想慢慢学,可是没有时间了啊。” “小子,听老祖一言,长生路上最忌焦躁,修行一事急不得。有心精进是好的,但欲速则不达,反而容易种下心魔…………”兀不羁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老祖!”何未济打断了兀不羁苦口婆心的教导,苦笑道,“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十年之后,六百年大魔潮就要到了,时间不等人啊。” 兀不羁疑惑道:“六百年大魔潮?那是什么玩意儿?” 何未济刹那间怔住,接着缓缓地,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老祖,四十年小魔潮,六百年大魔潮,这是生界亘古不变的天则啊!您……不知道?” 兀不羁依然一头雾水:“什么魔潮?没听说过啊。还有什么‘生界’,又是什么地方?” 一时间,何未济说不出任何话来。 生界是什么地方? 是所有修士、凡人、妖族所生活的这片天地,凡有生灵栖息之所,便是“生界”。 魔潮又是什么? 四十年一次小魔潮,六百年一次大魔潮,届时邪魔入世,屠戮生灵,不分人妖仙凡,整个生界莫能幸免。 这些可谓是整个世界最最基本的常识,可兀不羁这个三劫以前的妖王,竟然全然不知! 何未济甚至怀疑,兀不羁到底是不是来此界,难道说在生界之外、死地之中,其实还有其他世界存在?何未济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平山大圣也好,大智神僧也好,都是此界中真实存在的人物,恶活佛尚能在枯荣寺的典籍中寻到九曲洞天来,并且认出兀不羁,他又怎么会来自外界? 可是,生界内亘古不变的规则,兀不羁没理由不知道啊。 除非……这个规则,根本不是“亘古不变”的! 三劫之前,生界还不叫生界;三劫之前,这里也没有魔潮! 第四十一章 古今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小子,你是说,现在这个世界叫做‘生界’,还有几十年、几百年一次的什么‘天外邪魔’入侵,叫做‘魔潮’?” 与何未济深入交流之后,兀不羁瞠目结舌。 “三劫时光,几万载岁月,外界肯定天翻地覆,老祖我能猜得到。可这……这怎么连天地规则都变了?” 何未济此刻也陷入深深的震撼中。依照兀不羁所描述,三劫之前的生界不叫生界,而是“万洲界”。现在的生界只有三大洲,中曰元始洲,北曰玄武洲,西曰瀚海洲,另有南海诸岛,若谷盟所在便是元始洲的南部。而在兀不羁的口述中,三劫以前这方乾坤里,茫茫汪洋不知其极,岛屿无数,大洲上万! 为何三劫过去,原本的万洲大界,如今只剩下区区三个洲? 难道在这三劫之中,万洲界碎裂了,如今的生界只是其中的一小块? 但这等大事,没道理今人完全不知道啊! “老祖,先不说万洲只剩三洲的事,您说三劫之前没有魔潮,是这样么?”何未济又问了一遍。兀不羁回答得斩钉截铁:“那是当然,老祖我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魔潮’之事。” “三劫之后,万洲变成三洲;三劫之后,世间出现魔潮。”何未济自言自语道,“这两件天变地易的大事,恐怕不是巧合,也许有所关联?” “还有件怪事。”兀不羁道。 何未济立即追问:“什么怪事?” 兀不羁不解地说道:“你小子先前说,咱们现在身处的大洲叫‘元始洲’。可三劫以前不叫这名啊?” “不叫元始洲?”何未济一愣,“那叫什么?” “这座大洲中有条‘落星河’,所以就叫‘落星洲’。老主人修建洞府之处,正是落星河九曲蜿蜒的地方,才取名叫‘九曲洞天’。” “这落星河肯定是没有了,那里现在只有一座卧牛山。” “山峦叠起河流改道,这都稀松平常,可整座大洲沧海桑田,实在匪夷所思。”兀不羁正感叹事实变换,物人俱非,突然想到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青色印记中,不由得急道,“小子,你现在赶紧找个机会下山去。这世界变化太大,老祖有兴趣得很,必须好好看看!” “老祖,您又忘了,十年之后就是大魔潮,我哪有时间带您四处闲逛?” 兀不羁不高兴了:“什么叫四处闲逛?不出去历练,成天在山上死炼有什么用?” “本门规矩,若无师长授命,只有修为达到周天境圆满的弟子才能下山历练。且不说门规,生界高手无数危机四伏,我周天初成,离圆满还早着,出去历练还是送死?” “哪来那么多废话!老祖我在九曲洞天里关了几万年,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到头来还是被关在你这小子的身体里,老祖我当日带你们飞离小乾坤把命都搭上了,你小子如今就这么忘恩负义!” “好好好,我答应老祖,大魔潮过后一定向师尊请命下山。只是魔潮之前,我必须要抓紧时间修炼,否则天外邪魔来临时连命都保不住,还下什么山、历什么练。”何未济哭笑不得。这兀不羁口口声声称自己活了几万年,可耍起性子来却一点不像歌前辈高人。 “好说好说,老祖我三劫都熬过去了,不急这十年。”听到何未济答应,兀不羁又显得“大度”了起来。只不过转头他又问道:“人下不了山,说还是能说的吧?小子,你也活了好几十年了,今日世界的情形你也多少知道一些。那日在九曲洞天里闲聊,时间匆忙,许多事老祖我都不清楚,你且把今日修真界的大致的局势说给老祖听听。” “好好,我便说与老祖听。”何未无奈道,“却说这现在的生界,分为四海三洲,东方没有大洲,只有一片东海,千百年来都是龙族的聚居之所。北方的大洲叫‘玄武洲’,其地苦寒,尤其玄武洲北部乃是万里冰原,常年冰雪覆盖人迹罕至,据说还有一支雪妖族群栖息在那里。” “雪妖么,老祖我也见过几个,到了暖和的地方就跟得了瘟病一样,不值一提。” 何未济继续说道:“玄武洲的南部有人居住,也有不少修真门派,其中最大的一支是‘真武门’,也算得上当今生界有名的几大门总巨擘之一。真武门和玄武洲的其他门派,在上一劫都同属于一个叫‘齐物宗’的大派,不过在上一轮无量天劫之中,齐物宗遭受重创,分崩离析了。” 兀不羁咂咂嘴:“毕竟是无量天劫嘛,门宗衰落也是常有的事。” “西陲之地的大洲是瀚海洲,一半山林一半荒漠。荒漠深处人丁稀少,也住着一只妖族群落,深居简出。整个瀚海洲没有独大的门派,有四家势力相当的门宗人称‘瀚海四大宗’,分别是长生门、圣火教、枯荣寺、荒神派。” “长生门和枯荣寺,老祖听说过,不过当年都是小宗。这什么圣火教和荒神派,后来的吧?” 何未济未置可否,毕竟这些门宗他也只是听过名字,并不知其历史沿革。他接着往下说:“南海没有大洲,但有无数小岛,唤作‘南海八千屿’,一座岛是一个势力,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天下散修最多的地方。” “最后便是脚下的这座元始洲了。元始洲当中有一条江,名曰‘大罗江’,把整座大洲分为南北两部,我们在南。南部没有大宗,只有诸多小派,以单派之力难以与其他生界大宗抗衡,所以这一劫我们联合了起来,组成‘若谷盟’,互助互济团结一心,才能立足与生界之中。” “互助互济,团结一心?得了吧。”兀不羁嗤笑一声,问道,“你说若谷盟里无大宗,那相比较而言,你们清虚宗在若谷盟里算大算小?” 何未济黯声答道:“算小。” “这等小宗,待着有何意思?还不如去当散修。修行一途,领路人很重要,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你的那些师叔师伯太差劲了,能教你什么?当年若非老主人收了我,以我这平平的资质,再修炼三劫也成不了还虚妖王啊。” 虽然何未济一再表达让何未济重投师门的意思,但何未济一直没有半分动摇,此刻见兀不羁又提起,也不再辩解,只是回敬道:“老祖是修成了还虚妖王,可现在呢?” “臭小子,老祖是为你好,你还来呛我!”兀不羁气得语塞,偏偏又无处反驳,只得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问道,“说完了元始洲南边,那北边呢?” “元始洲北边有两座摩天大山,一座是凌霄顶,在整个元始洲的中央,也是当今生界第一大宗——天道宗的祖庭。” “天道宗,就是那个带领人族打败妖族的门派么,我记得你说过。那另一家呢?” “还有西部的太华山,毗邻东海,是生界另一个大宗巨擘太华宗的祖庭。” “哈哈,太华山,老祖我是知道的。”听到自己熟悉的事物,兀不羁微微有些激动,不过同时也有一丝疑惑,“可太华山不是在太华洲吗?怎么现在也跑到到这个元始洲里来了?” 何未济心中一惊,难道太华山所处之地,原来单独为一座大洲么? 看来万洲变为三洲,远不是只剩三洲这么简单。兀不羁没听说过元始洲的名字,也许正是因为元始洲在三劫之前根本不存在,而是后来几座大洲合并而成! 何未济与兀不羁此时都沉默了,两人都发现这天地巨变的背后,十分不简单。 只是不管何未济还是兀不羁,都不知此番巨变到底从而何来,又因何而起,既无从追溯,也没必要深究。 毕竟,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四十二章 玄静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走出屋门,一阵清风拂来,令何未济精神稍稍一振。 左边不远处便是张秋驰的静室,此刻十分安静。张秋驰伤得比自己更重,至今仍在昏睡,何未济不敢出声打扰,在门外驻足了片刻后才缓步离开。 九曲洞天发生了这等大事,照门规必然会召开宗门大会,讨论诸般事宜,裁定弟子赏罚。不过张秋驰身为主要当事者之一,尚未醒来,宗门大会自然推迟了几日,对何未济的“审判”也就一并推迟了。 去往藏经楼的路上,行走的弟子大多神色肃穆,不苟言笑,整个六阳山隐隐弥漫着一股悲凉气氛。 “是了,玄意真人新丧,清虚宗上下都在哀思之中。”想到这里,玄意真人率领包括自己在内的六名弟子,步大北斗星光阵力抗赤邪老人百里血河的场景又浮现在何未济脑海中。虽然平日里这位师叔沉默寡言,与其他弟子交流甚少,但那一副矮小坚韧的背影,和那一句“人间正道”,何未济大概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对自己的赏罚事小,十年之后即将到来的大魔潮,才是压在所有清虚门人心上的头等大事。清虚宗除去掌门空明真人外,原本就只有四名长老,如今玄意真人的逝去,使得清虚宗本就薄弱的力量,变得更加单薄。所幸还有一支巨大的聚灵石脉,可以换取更多的资源,让空明真人面对六百年一遇的大魔潮,多了几分底气。 清虚宗的藏经楼,是一座三层楼阁,底层存放清虚宗基本道法《太乙真经》与各种记载生界见闻的杂书纪要,中层存放清虚宗历代门人收集和自创的术法,此二层皆对所有弟子开放,只需以相应的门贡或灵契兑换便可入内通览乃至借阅。顶层则供奉着清虚宗最上乘的秘法禁术,没有掌门手令,即便是执掌藏经楼的玄静真人也不得随意进出。 来到藏经楼,何未济首先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师弟姚无咎正坐在藏经楼外的台阶上,正望着远处发呆,见到何未济他双眼一亮:“何师兄,你醒了?” 何未济问道:“今天藏经楼是你轮值?怎么不待在里面,却坐在台阶上?” 姚无咎摇摇头:“师父今天自己当值,是他把我叫过来了,但没让我进去。” 何未济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虽然是藏经楼长老玄静真人的入室弟子,但除了当值的日子外,极少会去藏经楼,要么去聚灵殿找抱一真人请教炼器之法,要么就一个人躲在静室里摆弄他自制的那些小玩意。 “无咎,是不是你十六师兄来了?” 姚无咎一听师父在叫自己,赶忙答道:“启禀师父,是何师兄来了。” “你带他进来吧。” 何未济要姚无咎走进藏经楼,迎门有一张长案,其后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正是执掌藏经楼的玄静长老。 玄静真人见到两人,没有先与何未济说话,直接招呼姚无咎走上前去,然后从案上拿起一卷书丢给他。 姚无咎低头一看,是一本《上清符法》。“师父,您这是……” 玄静真人指着姚无咎的脑门说道:“平日里你不务正业,为师也不说你什么,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十年,六百年一遇的大魔潮就要来了,还如此松懈怎么行?成天摆弄你屋子里那些破烂,能杀得了邪魔还是护得了凡间?为师每月都在藏经楼里开坛讲道,一次也不见你来听!” “师父,我知错了。”姚无咎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反驳。 “这本《上清符法》是你师祖游历所得,从一位自称得了上古上清派传承的散修那里得来。我清虚宗的长离祖师以剑立宗,不善符法,现在宗内所习符法,大多都源于这卷书。这十年你也不要区别的地方了,就给为师好好钻研书上的符法,以后每年为师都要考校你一次。” “是,师父。”姚无咎想来不喜修炼符法,但师命不得不从,所以答应得极不情愿。 “兔崽子,这《上清符法》是为师压箱底的东西,给你修炼你还不乐意!”玄静真人看到姚无咎这般模样,心中有气,作势欲打,但手掌刚抬起来又放下了,笑着说道,“你成天往你抱一师叔那儿跑,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没告诉你,炼器之术,要与符法阵道相结合,才能炼制上品法宝么?光会炼器,不懂符阵,炼一辈子也只能做出不堪大用的死疙瘩。” 姚无咎闻言,双眼一亮,喜道:“师父,您的意思?” 玄静真人一拍桌子,佯怒道:“拿上书,滚吧!” “嘿嘿,多谢师父!”姚无咎笑着把《上清符法》揣入怀中,对着何未济摆手道:“何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你去吧。” 望着姚无咎一溜烟离去的背影,玄静真人呵呵直笑,嘴半天也合不拢。 “玄静师叔,您对小师弟也太宠了。”何未济忍不住出声,话中也含着笑意。 “无咎这小子,天资根骨百年难遇,是一等一的修真天才,不管学什么都一点就通。我这一身符法的衣钵,瞿牧西那个榆木脑袋是指望不上的,只有无咎能继承,可他偏偏就不爱符法。要不是前些日子,你抱一师叔跟我这闲聊时说起,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居然对炼器之术如此上心。可他到底是我徒弟啊,不修符法怎么行?” 玄静真人一向温和可亲,与何未济交谈时也并无长辈的架子,反而近似平辈姿态。也正因如此,他在所有清虚二代弟子中形象甚佳,又加上执掌藏经楼,所以有不少弟子赚得门贡灵契之后,都喜欢来藏经楼借阅经书,顺便与玄静真人聊聊天,玄静真人也乐得指点门里的后辈。唯独他自己最看重的入室弟子姚无咎,很少到藏经楼来,也几乎不听他传道授法,让他很是苦恼。 何未济笑道:“于是师叔您就想到,用小师弟对炼器之术的痴迷,带上符法一起塞给他,毕竟为了完善自己炼制的法器,小师弟什么事都会去做。” “没错,这一手还是你抱一师叔给我建议的。”玄静真人摇头晃脑,甚是得意,过了好一会,才想起何未济来,忙问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未济啊,你伤好些了么?” “托抱一师叔亲手炼制的还神散,弟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玄静真人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伤好了,怎么不去你师父那里问安,跑到我这藏经楼里来了?” 何未济微微赧然道:“弟子此番犯下大错,不仅违反掌门之命,更连累了大师兄,现在还……还不敢向师尊请安,” “你跟我这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师父向来自诩公正不阿,又极好面子,就算是私自罚你也必是严惩。他自然铁面无私问心无愧,你却怕旁人有闲言碎语。若是到了宗门大会上再裁定你的惩罚,届时无论轻重,都是我们几位长老共同的决议,旁人也没有理由再嚼舌根了。” “玄静师叔,您这不都猜出来了么。”何未济确实有那么一点小心思,如今被玄静真人一语说破,有些不好意思。 “你啊,不愿意让你师父难做,就跑到我这里来套近乎,想让你玄静师叔在宗门大会上,给你说些好话,减轻处罚?” “弟子岂敢!”何未济连忙否认道,“今日来藏经楼,是为了别的事。这不还有十年便是大魔潮了,弟子天资驽钝,修为进境缓慢,所以想来师叔这里看看,有何经卷典籍能对弟子的修为有所裨益的。” 玄静真人叹道:“你的天资虽然不算顶尖,但论修炼之勤,整个清虚宗也没几人比得上你。无咎那混小子,若有你一半用功,我也不必天天为他操心了。” “驽马十驾,笨鸟先飞,弟子自知愚笨,只能多花费些傻力气。” “你看看,这还谦虚上了。”玄静真人笑道:“罢了,罢了!还是老规矩,带了多少灵契来,我给你折算一下。” “弟子此次没有带一分灵契,不过有一物,还请师叔帮忙鉴别。”说完何未济自宝囊中取出平山大圣的那支银丝云纹笔来,递了过去。 接过这支笔,玄静真人之瞧了一眼,便双目发光,再也挪不开了。 第四十三章 四两千斤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这……这笔,你是哪里得来的?” 不断翻转打量着银丝云纹笔,玄静真人惊讶无比,激动到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回师叔,这是弟子在那上古大妖的洞府里捡到的。” “嘶——!”玄静真人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不知道那是平山大圣的九曲洞天,只知道是上古时代一位至少地仙以上大能的洞府。地仙的洞府里捡到的宝贝,岂是寻常等闲之物?尤其这支笔的材质,连博览群书的玄静真人也辨认不出来,更说明这支笔的珍贵,恐怕放眼整个生界都独一无二。 “好小子,你这一次抗命,没白抗啊!”玄静真人笑着将笔递还给何未济,“我也瞧不出这笔的全部门道,但这笔的材质世间罕有,笔头里更是蕴藏深厚的灵力,不过需要适当的手段才能将其引出,附着于笔画之上。这是难得一见的东西啊,绝对是法宝级的笔,如果用来画符,则符箓的威力至少提升五成,若运笔得法,甚至可以成倍提升。你的运气,当真不错!” 何未济也略吃一惊,符箓一道讲究颇多,画符之人、载符之物、所用之笔,运笔之法,笔尖之墨,都对最终成符的威力有所影响。用普通的黄纸朱砂画符,和用灵兽之血在冰蚕丝帛上画符,即便所画之符相同,最终的效果亦天差地别。但单凭一支符笔就能使得符箓威力成倍提升,何未济以前还是闻所未闻,看来这支笔的真正价值,还远远高于他先前的估计。 兀不羁则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小道士,还有点见识!” “师叔,这笔既然如此珍贵,那便送给您吧。”何未济又一次将笔塞到了玄静真人的手中。 玄静真人一时错愕:“这么珍贵的法宝,送给我?” 何未济点点头:“师叔您也知道,弟子修习剑术,对符法一窍不通,这符笔留在弟子这里也是暴殄天物,还不如送给师叔。” 玄静真人看了看手中这支银丝云纹笔,笑了笑:“我固然喜欢钻研符法,这支笔也的确是弥足珍贵的法宝,但你玄静师叔我还没有贪到连自家后辈的东西也要据为己有的地步。你把它送给我,想必是有所求吧?说吧,你需要什么?” 何未济对玄静真人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正色道:“弟子别无所求,但请玄静师叔许弟子上藏经楼三层一观。” 玄静真人放下手中价值千金的宝笔,同样神情严肃道:“何未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弟子知道,藏经楼三层,供奉着我清虚宗最上乘的秘法禁术,没有掌门亲令,任何门人不得随意入内。” “知道你还问?我确实有第三层的钥匙,但门规如此,身为藏经楼长老也不能违反,这个要求免谈,你还是换一件事吧。” “上一次大魔潮弟子也听师尊偶尔说起过,师祖那辈一位炼神六位元婴,治下黎民尚且护不住十分之七,重光师叔祖更是当场陨落。弟子不敢妄评掌门师伯、师尊与各位师叔,但我们这些入室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大师兄也不过刚突破金丹境,面对十年之后又一轮大魔潮,能比五百九十年前师祖们与师叔们做得更好吗?玄静师叔,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清虚宗的修士不在了,要这些经书又有什么用呢?” 何未济这番话说得十分大胆,也只有面对一向慈眉善目的玄静真人,他才敢这么说,若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的师尊空极真人,恐怕早就一句“大逆不道”骂过来,直接将自己罚到后山面壁思过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笃定玄静真人的反应,此刻也只能默默等候着,心中颇有几分紧张。 玄静真人没有责骂何未济,只是长叹一声:“唉,真没想到你能有这般见识。空极师兄总对我说,他这个弟子只懂苦修,没有脑子,现在看来是他小看了你,你只是修真的天赋上不够好,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啊。” 何未济连忙低头道:“师叔谬赞,弟子不敢当!” “你说的没错,我清虚宗如今确实危机重重,掌门师兄为了十年后的大魔潮,也已经不止一次找我们师兄弟几个商量对策了。可是藏经楼三层,无掌门之命不得入内,这是开宗之时长离祖师就立下的祖训,谁也不能违反。何况藏经楼三层上,有不少禁止清虚门下修炼的禁术,之所以叫禁术,只因其非正道也。长离祖师立下如此祖训,也是怕后人被其引诱,走上邪魔外道的歧途。若为了抵御天外邪魔,使得自己门下生出魔徒妖人来,这样的清虚宗还不如绝祀了好。” “师叔教导得是,弟子知道了。这支笔弟子也用不上,就算弟子孝敬师叔的吧。” 玄静真人的话这般决绝,何未济也没法再强求什么,银丝云纹笔既然已经送出去,也没有厚颜再讨回来的道理。但如此无功而返,他又实在心有不甘。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玄静真人得何未济赠银丝云纹笔,到底心中还是偏向了他几许。此刻他见到何未济的为难,也不忍打击这个有所见地又修炼刻苦的弟子,于是稍稍松了口。 “不过长离祖师的祖训是清虚弟子不得随意入内,你是肯定不能上去的,但我作为藏经楼长老,偶尔上三层去清点一下经卷数量,这点权力还是有的。你这支法宝伏笔我也不能白拿,但藏经楼三层的经卷也不能让你随便翻,不如这样,你若信得过师叔的眼光,我去三层为你挑一门相对而言最中正平和的秘法,如何?” 何未济闻言大喜:“师叔执掌藏经楼几百年,博览群书见识过人,您的眼光一定不会有错。” 玄静真人笑道:“别拍马屁了,我既答应你,就不会食言。不过这件事,你可不许向你师父吐露半个字,他这个人说好听是铁面无私,说难听就是认死理,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给我找别扭!” 何未济忙不迭点头道:“当然当然,弟子省得。” 玄静真人就这么飘然上楼去,过了好一会才走下来,递给何未济一枚玉简。“我在三层寻了半天,思来想去还是这门秘法适合你。” 何未济拿起玉简,神念微微一探,“四两千斤术”五个大字赫然映入脑海中。 “这门《四两千斤术》是长离祖师留下的不传秘法,法如其名,以四两之力可拨动千斤,便是说习得此法,可以低境修为强行高境术法之力。清虚剑道的传承是清虚无极剑,但长离祖师本人的至高剑道却另有其术,不过需要渡劫大乘的修为方能御使。但当年祖师以洞虚境之力,能强行御使此等高深剑道,在若谷盟横剑立威乃至开山传道,凭借的就是四两千斤术。” 生界修行,道法为基,正因道法修为乃是术法之根本,什么样的境界方能使用什么养的术法。而这《四两千斤术》竟可打破此天堑,跨境御使术法,怎能叫何未济不惊不喜? “不过此法虽妙,却也代价深重。长离祖师天资过人,最终却渡劫不成,一生止步洞虚境,恐怕和此秘法脱不开关系。说实话,当今生界,丹符阵器大行其道,低境修士亦可驱使高境符箓、法宝,远胜过古代修士们以术法对敌却苦于道法瓶颈。所以这四两千斤术,自长离祖师之后门内罕有弟子习练,其中到底有何代价,也没有人清楚。我知你爱习剑,清虚剑道固然强横无比但受制于道法境界太多,此秘法于你再适合不过,只是个中得失,你也只有自己去慢慢发现了。” “多谢师叔!”何未济收下玉简,对玄静真人深鞠一躬。 “也不用谢我,赶紧回去修炼吧,莫浪费这大好时光了。” 何未济行完礼,正要告退之际,玄静真人却又叫住了他:“未济,师叔问你件事。上古大妖洞府那一战,你也在场,玄意师弟他……是怎么牺牲的。” 当日战况,归来之后其他弟子必然已经详细上报,玄静真人没理由不知道。此刻他却问出这个问题,何未济稍稍咀嚼了片刻,大概知道玄静真人到底想问什么了。 “玄意师叔……牺牲得十分英勇。” 第四十四章 惩罚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六阳山上钟声响起,意味着清虚宗的宗门大会再次召开。 说来也有趣,因为一个聚灵石脉牵扯出一座上古大妖洞府,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清虚宗已经接连召开两次宗门大会。 大殿之上,张秋驰与龙择木正向空明真人与三位长老汇报九曲洞天一战的详细情况。张秋驰醒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与前来探望的何未济寒暄几句,便一起被传唤到了太乙大殿上。 何未济此刻与其他入室弟子一起,站在众弟子第一排,只不过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直视师父的目光。 通过二师兄龙择木的呈报,他也了解到自己晕倒在九曲洞天后,事态的发展情况。平山小圣的临死一击的确让恶活佛一行人都不好受,但四人还是都套了出来。其中恶活佛伤势最重,出了九曲洞天之后便架起金莲远遁万里,不见踪影,多半是寻找僻静之所疗伤去了。南溟子与大悲禅师也都伤势不轻,各自回到门派去修养,沉月仙子伤势最轻,便在卧牛山北边不远处,随便找了一处山头,就地疗伤。不过那里已不属于清虚宗的管辖范围,而是同属若谷盟的另一门派天工门的地界。 “唉,没想到一座聚灵石脉,竟牵扯出这么多事端来,害得玄意师弟白白牺牲。”玄静真人听完龙择木的汇报,一声长叹。 空明真人道:“玄意师弟为守护苍生而逝,重于泰山,乃我清虚门人之榜样,何谓‘白白牺牲’?清虚门上下所有弟子,从今日起斋戒百日,以奠玄意师弟英魂。” “若非贪图这条聚灵石脉,玄意师弟怎会枉死?”空极真人却是一点不给掌门面子。 空明真人闻反问道:“空极师弟,依你的意思,现在应当让出这条灵脉,以求平安?” 空极真人还为说话,抱一真人先不干了:“绝对不行!现在让出这条灵脉,玄意师兄不就真的白白牺牲了?我第一个反对!” 玄静真人亦表示赞同:“空极师兄,我知道你是为咱们清虚宗的将来的处境考虑,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十年后的大魔潮,要做好完全的准备,这条灵脉不可缺啊。” 空极真人见二位师弟都站在掌门一边,心知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言。 兀不羁透过何未济的眼睛,瞧见台上清虚宗四位真人这番争论,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小宗小派就是小家子气,为了这点破事儿,几个长老在全派弟子面前争执,真是笑掉大牙!” “这个时候,老祖您就少说两句吧!” 何未济与兀不羁的对话都在识海之中,外人自听不见。 空明真人听完龙择木的呈报后,又询问张秋驰在九曲洞天中的经历。当然平山小圣与四大高手对决的具体细节,张秋驰并没有说,毕竟当日他当着平山小圣的面发过心魔大誓,不向外透露半个字。除此之外,其余的大致情况,他都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空明真人。 “这三劫以前妖族大圣的洞府,何其凶险?你二人九死一生,能够有命逃出已是万幸。”空明真人捋了捋颌下的长须,感慨道,“更幸运的是没有被恶活佛那妖僧发现,免去我清虚宗一场无妄之灾啊。” “承蒙师尊教导,弟子幸不辱命!” 空明真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说罢他看向身旁三位长老,提议道,“玄意师弟已经牺牲,诸多弟子中只有秋驰到达金丹境,这修德殿的差事,便暂时让他先兼起来吧。” 空明真人此言,虽名为暂时兼任,实际上等于提拔张秋驰为修德殿长老。不过眼下清虚宗人才不济,可堪大用者唯有张秋驰一人,故其他三位长老包括空极真人在内,都没什么意见。 “此番变故中,张秋驰、龙择木、封棠许、瞿牧西、叶雨时五名弟子,保灵脉护凡人有功,各赏若谷灵契五千,以示嘉奖。”空明真人理所当然地论功行赏,却没有提到何未济的名字,何未济心里清楚,虽然自己也参与了对抗赤邪老人的战斗,但之后擅自抗命行事,后果严重,早已毫无功劳可言。 “秋驰,既然修德殿的事务已全权交由你打理,下去之后你便带他们四人去修德殿领赏吧,别忘了你自己那份。” “弟子遵命。” 处理完赏赐之事,空明真人将目光投向了大殿的后方。“何未济!” 何未济心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赏完了其他师兄师姐,就轮到惩罚自己了。他不敢有一丝懈怠,立刻走上前去,跪倒在四位真人面前:“弟子在!” “清虚弟子何未济,虽然在卧牛山一战中护卫灵脉凡人有功,但其后违抗掌门擅自行事,险些酿成大祸。空极师弟,你是戒律堂长老,这番行径,以我清虚门规该如何处治?” 空极真人神情复杂,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久久不语,半晌之后方才淡淡道:“抗命违上,冲动鲁莽,当罚后山面壁思过十年。” “十年?那岂不是一直面壁到大魔潮来临?”玄静真人惊呼,“空极师兄,这罚得委实重了些。” 抱一真人也劝道:“是啊,非常时刻,何必这么上纲上线?” 空明真人也不禁再次问了一遍:“师弟,面壁十年?你确定吗?” 张秋驰此时赶忙上前一步,高声道:“启禀掌门师尊与各位师叔,弟子与何师弟在九曲洞天中,因祸得福,采到诸多珍贵药材奇花异草,还没来得及呈报。”说完取出几个小玉盒,呈了上去。 这也是先前张秋驰主动与何未济商议的对策,让何未济将小乾坤内采集到的异草与张秋驰的放在一处,由他一起呈报师门,算两人共同的功劳,依理也可以抵消一部分罪责。 分管聚灵殿擅长炼丹炼器的抱一真人接过玉盒,打开一看,立刻两眼都直了:“这……这……宝贝啊,都是宝贝啊!” 空明真人没有看玉盒中所纳何物,只是问抱一真人:“如何?” “都是天材地宝,绝世奇珍!”抱一真人难掩激动心情,“有了这些异草,再加上这些日子开采灵脉所得,明年的南海天市我清虚宗必然会大有收获!” 空明真人微笑颔首:“如次说来,秋驰你这又是大功一件啊。为师也不知该赏你些什么了,不如明年南海天市你也一同前往,交易所得之物,许你先自己挑选一样。” “多谢师尊!不过,这些异草并非弟子一人之功,有一半是何师弟所采,弟子不敢忝占。” 空明真人又望向空极,问道“空极师弟,你看何未济既有参战之功,又有为师门采集异草之功,功过两抵,是不是该从轻处罚?” 空极真人沉声道:“有功该赏,有过该罚,功过不能完全相抵,改罚面壁五年吧。” “五年也还是太久了啊。”玄静真人摇头叹息。 就在此时,门外有弟子走了进来,向空明真人上报,殿外有凡人求见。 “我清虚宗正在召开宗门大会,这个时候一个凡人来做什么?谁放他上山来的?”空极真人闻讯微怒,当即便要下令逐人。玄静真人却拦住了他,笑道:“空极师兄莫急,不妨看看是哪里来的凡人,到清虚宗来所为何事?” 空明真人亦赞同:“让那凡人进来。” 片刻功夫,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男子,畏首畏尾地走了进来。满殿的修士,天然形成一股无形的气势,让他这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感到心中如压巨石,有些喘不过气来。 空明真人看出来者的不适,大袖一拂,清风扫过,那布衣男子立时觉得心胸舒畅,心知面前这白发老道多半就是六阳山上的老神仙,当场便跪了下来,三叩九拜。 “青河镇小民王福,拜见老神仙!” 第四十五章 祖师庭院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王福,你上山来,所为何事?” “回老神仙,青河镇的乡亲们,感念仙人们在卧牛山的救命之恩,凑钱做了两块匾,托小民给诸位仙人送来。” 空明真人向王福身后一瞧,果然还有几个庄稼汉抬着两块匾,上面还盖着红布。王福回头招呼几人将红布掀开,只见两块匾上分别镶着“六阳圣仙”“济世降魔”几个大字。 大殿上四位真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俱是哭笑不得。这青河镇的老百姓不懂修真界,拿他们当作乡间的士绅、庙里的土地,还送什么匾额。送匾额也就罢了,这两块匾朱底镶金字,甚是艳俗,哪有一丝仙家气度,讲这两块匾额挂在门楣上,岂非让修真界同道笑话?更莫说这“六阳圣仙、济世降魔”的高帽,清虚宗的修士们也承受不起。 “护卫苍生乃我辈修士之己任,理应如此,当不得这等谬赞。” “当得,当得!仙师们举手之功,救得确实我等姓名啊!”王福对着四位真人连连磕头,末了又转向跪在一旁的何未济,也磕起了头,“还有这位仙人,小民被妖怪抓住,多亏您舍身相救,小民做牛做马也难报大恩!” “王掌柜,快快请起!”何未济如今正要受门规惩处,王福却在全宗人面前给自己磕起了头,弄得他好不尴尬。 “何未济,这位就是你闯进九曲洞天,救出来的人吗?” 何未济忙叩头道:“回禀掌门,是的。” “空极师兄,何未济虽然违抗掌门鲁莽行事,但其意在救人,而且人也救出来了。念在他一片好心,何必罚那么重呢?”玄静真人劝道。 空极真人却不买账,依旧厉声斥责:“救人之心不错,可为救一人而置全宗安危于不顾,为救一人还连累我清虚宗大弟子几近丧命,这又算什么?修行之路迢迢万里,路上不知几多艰难险阻,若我辈修士个个都似你这般行事冲动不计后果,那还修什么道,成什么仙?” “空极师弟!”空明真人出声喝止,“还有外人看着呢。” 王福与其他几位青河镇百姓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是哪句言语惹得上仙不悦,竟当堂发怒,只得就地磕头如捣蒜。空明真人见状,苦笑道:“众位不辞辛苦,为我清虚宗送来牌匾,贫道在此谢过。只不过今日乃我门内大典,若没有其他事,还请诸位下山。择木,送客!” 龙择木诺了一声,便带几人下山去了。而那两块牌匾,自然是不会挂出来,让外门弟子送到了库房。 空明真人安排完诸般事宜,又回过头来说起何未济的惩处:“空极师弟,我辈修士说到底还是要护卫苍生匡扶正道。玄意师弟愿为青河镇百姓而牺牲,何未济愿为救凡人而闯大妖洞府,虽然是鲁莽了些,但错不至此。” 见空明真人将牺牲的玄意真人都抬了出来,空极真人无言以对。 “何未济救人有功,上交奇珍异草有功,违命行事有过,虽功不抵过,但念在其一片赤心,不如就罚他每日打扫祖师庭院与祖师墓,不得懈怠。空极师弟,你看这样如何?” 空极真人点头默认。 “诸事已了,那便散会吧。清虚自守,天地长久!” “清虚自守,天地长久!”众弟子齐刷刷地行礼,昭示着宗门大会就此结束。 何未济退出大殿时,瞧见叶雨时遥遥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何未济恍然明悟,自己去九曲洞天里救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救出来的王福,却只有叶雨时认得。叶雨时必然是在自己昏迷的这几天,去了一趟青河镇,找到了王福。先前她与自己在断魂子手下救过王福一命,此时见到救民恩人,想必有求必应,何况叶雨时的要求也不算什么,多半只是让他们上山来给何未济求个情。至于送的那两块牌匾,大概是王福他们自己的主意。 想到这里,何未济心头一暖,对叶雨时还了一个微笑以致谢,只不过她此刻已经跟着空明真人返身离开了,没有看见。 在戒律堂那里领了笤帚,何未济便一路来到了后山。 整个六阳山的后山郁郁葱葱草木繁盛,当中有片竹林,静谧幽深,一条青石小路蜿蜒其中。一千八百年前,清虚宗开山祖师岳长离云游至此,见这里山清水秀不见烟火,便在此结庐隐修,后来开宗传道,才有了清虚道统绵延不断。 而长离祖师渡劫失败之后,他生前的衣冠剑器便埋在了后山,生前仗剑乘风,死后黄土三尺,令人唏嘘。长离祖师墓周围方圆三里内,也埋葬了清虚历代先祖门人,属于清虚宗的禁地,平日里除长老外,只有负责打扫的弟子才能进去。 何未济虽然仅仅是被责罚每日打扫祖师庭院与祖师墓,但实际上自己的静室是回不去了,这段时间得一直住在后山。不过好在不是面壁思过,还是能够自由行走。 “小子,你们这门派的祖师选的地方,倒也不错嘛。老祖看这里清静得很,确实适合鬓丝禅榻的日子。” 何未济哑然失笑。“老祖,您何时也拽起文来了?” 兀不羁骂道:“聒噪!老祖不会写字,跟老主人那学几个词不可以么!” 何未济不去理他,径自拿起笤帚,开始清扫路上的落叶来。何未济一边扫,兀不羁一边自言自语,一会儿是夸这里景致优美,一会儿是损何未济修为太低,一会儿又开始打听长离祖师的生平事迹。何未济实在听得烦了,便停了下来,对兀不羁道:“老祖,您有完没完?” 兀不羁叹道:“这鬼地方,暗无天日又密不透风,老祖我现在是出也出不去,睡也睡不着。你小子也不陪老祖聊天,老祖我实在无聊的紧啊!” “老祖啊,您先消停一会,等我把这路上的落叶扫完,到了祖师庭院,坐下来再和您闲聊,成不?” 兀不羁知趣的闭嘴了。 顺着小路穿过竹林,眼前是一小片开阔之地,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庭院,院中一间竹屋。正是岳长离祖师最初隐居修行之处,后人谓之“祖师庭院”。何未济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此时怀着几分朝圣般的心情,慢慢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每走一步路,他都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周围的一草一木,生怕遗漏了什么。 不过,这的的确确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庭院,没有阵法,没有机关,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布置。 唯一与众不同的便是竹屋里挂着的一幅字,一笔一划如清风流水,简远平和潇洒淡然。字也不多,只有八个,正是“清虚自守,天地长久” 这八个字经常挂在清虚弟子嘴边,最初的来源便是长离祖师的这幅字,也是长离祖师生前教导弟子讲得最多的一句话,可谓清虚宗最重要的一条祖训。何未济与其他弟子一样,也时时念叨这句话,其表面意思不难理解,无非是说修道要清远淡泊,须修身养性内敛锋芒,方可证悟大道,天长地久。 但以何未济对祖师爷生平的了解,他来到若谷盟之后的一系列行为,可实在对不起“清虚自守”四个字。 第四十六章 清虚自守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你们祖师爷这字写得不错嘛,实话实说,比老主人的字写得好。” 何未济笑道:“多谢老祖夸奖。” “清虚自守,天地长久。这就是你们清虚宗道统的由来?” “没错,我清虚宗的名字,便是来自祖师爷手书的这八个字。”何未济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墙上的这幅字。虽然一直知道后山有祖师手迹,但今日第一次得见,确实气度不凡。 “修行之路逆水行舟,只有迎难而上勇猛精进才能有所成就,说什么‘清虚自守’,自己骗自己吗?难怪才一千多年过去,你们这小门派里就只剩下些元婴、金丹境的修士了,这都是从祖师爷开始就没教好。” 何未济道:“老祖,您对清虚宗的祖训有异议,我不与您辩驳。但长离祖师,真的不是‘清虚自守’之人。” “哦?快说来听听!”兀不羁来了兴致。 何未济坐了下来,抬头望着窗翠竹成荫,回忆起空极真人当年对自己讲述的长离祖师往事。 “所有清虚弟子其实并不知道长离祖师是何方人士,只晓得他从北方来,在若谷盟内仗剑云游。他来到六阳山,见这里景色秀美清静怡人,便结庐隐修,偶尔也下山游历。因为在几次魔潮中,祖师爷出手帮助凡间百姓,附近的人们都知道了六阳山上住着一位仙人,其后便有求仙问道者上山拜师。祖师爷并不推辞,也就顺势开山立宗,传下道统。但祖师爷开山立宗之事,是没有经过若谷盟中其他门派同意的,随着清虚宗声势逐渐扩大,便有麻烦找上门来。” 兀不羁笑着说:“天无二日,山无二虎,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是这个道理。” 何未济点头表示赞同,继续说道:“当年附近有不少宗门都有意见,最终由大慈悲寺与逍遥宗牵头,十几个宗门的掌门坐下来商议,解决争端。当日会场之上,有五个掌门同时向长离祖师发难,皆是阳神境以上的大修,长离祖师临危不惧,只是扔下一句话。” 兀不羁好奇问道:“什么话?” “你们五个一起上,十合之内我若不能取胜,便今生不再踏足若谷盟半步。” 兀不羁精神一振,忍不住夸赞道:“好气魄!有几分老主人当年的风采。” “长离祖师既然说了这番话,自有他的底气。不需要十合,仅三合之后他就把五大掌门都缴了械。据说那一战长风呼啸,万鬼鸣哭,长离祖师一剑斩断三川五岳,九天雷动,四海翻腾。” “胡吹大气!九天雷动,四海翻腾,你以为你祖师爷是流光真仙还是大智神僧?” 何未济笑道:“我当然知道是胡吹大气啊。后来的清虚弟子,神话自己的开山祖师,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那一战祖师爷力克五大掌门却是真的,否则如何在这强邻环绕的若谷盟里,留下我清虚宗千八百年的基业。” 何未济没有说的是,当年逍遥宗的掌门,也是现任逍遥宗掌门南溟子的师父,时称“若谷第一剑”的扶游子,亦对岳长离祖师的剑术评价颇高,所以直到今天逍遥宗还对清虚宗存有一丝敬意,便源自这里。 当然,无论扶游子还是岳长离,在平山大圣这等绝世大妖面前都算不上什么人物。何未济若吹嘘此事,不免又会被兀不羁嘲讽一番,虽然何未济知道他并无恶意,但还是不愿意让自家祖师爷遭受不必要的奚落。 不过兀不羁倒并未倚老卖老,反而打心底里有些佩服这个素未谋面的清虚祖师:“如此说来,你这师祖还挺厉害啊。只可惜教出的徒子徒孙,一个赛一个差劲。” 何未济又看了一遍墙上的那幅字,苦笑道:“生界宗门如潮起潮落,也许清虚宗到了我们这一代,正好是低谷吧。不过有些时候我确实不太明白,长离祖师当年横剑立威,何等张扬,却为何叫我们这些后辈弟子清虚自守呢?” “想不通就别想了,你们宗门这副鸟样,你小子就是想明白了,也没得救。不过你门祖师爷那手四两千斤的秘术,倒是个不错的玩意儿,赶快掏出来看看。”兀不羁不耐烦道。 也罢,在这清静悠闲的后山,除了打扫祖师庭院与祖师墓,也没别的事做,闲暇之际正好用来修行。 何未济便拿出玄静真人交给自己的那枚玉简,正是长离祖师的独门秘术《四两千斤术》。细细一读,他发现此术很是奇特,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玄门丹道,渡劫前有八重,练气、筑基、周天、金丹、元婴、炼神、阳神、洞虚,再加上四重天劫对应的大乘、地仙、真仙、飞升,一共十二道关隘,其中每一道关都是质变,但能称得上“天堑”的,只有金丹、阳神与大乘,所以才有“丹道十二关,其险唯三重”的说法。 结丹之前,气行周天,虽然筑就道基脱胎换骨,但本质与凡人无异,不能辟谷,对肉身气力调度亦有诸多限制。凡俗之中许多武人,功力高深者亦可比肩筑基境乃至周天境修士,只不过凡俗武人往往不懂得真元运用之法,或化为蛮力,或真气外放,手段寥寥,不如修士可以做万般变化。 但金丹未成之前,气力终有衰竭之时,所使术法也威力有限,如叶雨时的五雷正法,碍于周天境修为,只能掌握几则简单的雷咒与几种粗浅的变化。待得黄庭之内结出一颗圆坨坨金烁烁的内丹,时时刻刻炼气化神,她便可以使用五雷正法中的诸般高深咒法。 也只有到了金丹境,玄门修士可延寿五百年,容颜衰老极缓,方有资格称作“真人”。 而阳神境区别于金丹、元婴之境,就在于修出了一尊可出窍远游的元神,突破肉身桎梏,练神返虚,可勾连借用天地伟力,而非拘泥于七尺躯壳中的那点精气神。故阳神真人,举手投足间可呼风唤雨,术法威力可令山河变色。叶雨时的五雷正法,若由雷法正宗的天道宗神霄堂的阳神真人施来,当天降神雷,电光烁空,万鬼辟易,莫说断魂子,就是赤邪老人的百里血河也能直接震碎。 至于大乘境之后,已渡过雷火天劫淬炼,彻底告别肉身凡胎,可化用天地之力为己力。到了这般境界,几乎再无术法之限制,只有修士自身能力之差别。如恶活佛、齐横断那般,一招一式天地震动,宛若神佛之威,正是渡劫之后化用天地之力的表现。 这三重境界,是玄门丹道中最重要的三道关隘,关前与关后天差地别,不仅是修为层次上的质变,同时也是道基本原之变。有些术法,非金丹境以上不能施为,有些术法,不炼成阳神根本无法参透。世间常有筑基胜周天、金丹胜元婴,就连大乘胜地仙也偶尔发生,但鲜有元婴胜阳神、洞虚胜大乘之事。 可岳长离祖师的这门《四两千斤术》,却剑走偏锋地打破了这三层丹道天堑! 第四十七章 清修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灵气化玉液,玉液还金丹,本是水磨工夫。金丹不落黄庭,单凭气海之力,难以支撑高深术法。 而四两千斤术,则通过给丹田施压,强行聚气成丹,唤作“假丹”。假丹自然不比真丹,虽有金丹之形,却无金丹之实,但应付一些消耗巨大、原本只有金丹境的才能使用的术法,也能勉强施为。不过假丹只能用一次,施展过术法后真气就会散去,需重新凝聚。当然,聚气成假丹的法门也不是一学就会,初学者要净息凝神,坐定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聚成假丹,只有勤加练习,方能熟练掌握,做到假丹随用随聚,聚散由心。 当然,这等妙法必然有其代价,长期凝聚假丹会损伤丹田,之后玉液还丹之时,结出的金丹往往品相不高甚至有所瑕疵,乃至对今后的修行之路都有影响。 四两千斤术中除了“假丹”之法,还有“假阳神”之法等等,不过距离何未济此时的修为境界太远,他看不懂也不需要。 兀不羁跟着何未济一起,大致看了看这门秘术的内容,不由叹道:“创出这门秘术的人,也是个修行天才了,竟然想出这种另辟蹊径的路子。不过这虽然能让人越境施术,但损害道基,贻害也不小。老祖劝你还是别练这种东西,否则将来结丹有亏,就后悔莫及了。” 何未济自嘲道:“这门四两千斤术,的确是有利有弊,可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玄静师叔给我挑选这门秘法,也算用心良苦了,我天资不高,修行进境缓慢,想在十年之内结出金丹,那是痴人说梦。有了这四两千斤术,我虽非金丹之境,却能施金丹之术,在大魔潮中便多了一条保命的手段啊。” 兀不羁恨恨骂道:“大魔潮,又是大魔潮!你们现在这个鸟生界,简直乱七八糟!” 何未济拍了拍胸口道:“老祖,您对当今世界再有意见,也改变不了天地法则。如今您和我的命绑在一起,还是指望我修炼有成,能在魔潮之中活下来,日后才有你复活的希望啊。” “啰嗦!老祖自晓得道理!”兀不羁骂了一声,又安静了。 何未济耳根子清静了,便开始打坐修炼,不过这里是长离祖师生前静修之处,他身为清虚后生,不敢在祖师故居僭越,还是走出庭院,在旁边空地处找了一块磐石,盘坐其上。 虽然刚刚得到四两千斤术,但何未济没有马上动手习练。在修行之路上,说一千道一万,道法修为乃是万法之基,他能靠秘法越境施术,不代表《太乙真经》就停下不练了。虽然十年之内金丹无期,但能将气海多锤炼一分,也是好的。 手捏太乙诀,口中轮念“嘘!呵!呼!呬!吹!嘻!”六字气诀,何未济又开始了呼吸吐纳、引气周天的基本修炼。 光阴流转,转眼间已过半年春秋。 这半年中,何未济每日清晨都会清扫一遍祖师庭院与祖师墓,偶尔还会在祖师墓前叩首祭拜。除此之外,其余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渴了就引山中泉水,饿了就食林间果杏,无人打扰倒也悠闲自在。也许正是这种心境,使得他的修为也进步不小,气海变得更加稳固充盈,已隐隐有凝化玉液之象。清虚阳极剑他也练得更加纯熟,剑罡已然可以脱剑而出,飞空斩敌。 至于四两千斤术,他也时常习练,如今凝聚假丹只消几息功夫,在假丹之力的支持下,甚至可以使出清虚阴极剑的剑招来。清虚阴极剑,阴狠毒辣,无孔不入,配合他已经十分纯熟的阳极剑罡,对敌中时阴时阳,暗中转换,令人难以察觉。不过假丹毕竟是假丹,与空极真人阴阳剑气瞬息反转,变化随心的境界想必,还是差得远。 修炼闲暇之时,何未济便和兀不羁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兀不羁从他口中,得知了许多今日生界的风土人情,而他也自兀不羁口中知晓了许多上古传闻。 这其中有一事让何未济小吃一惊的便是,三劫以前站在万洲界最顶端的大妖、九曲洞天的开辟者、兀不羁的老主人平山大圣,原形确实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 当兀不羁说起此事时,何未济立刻想到了当时水月天心莲旁边的那只诡异的白兔,便向兀不羁求证。兀不羁则斩钉截铁地保证,这只白兔跟平山大圣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老主人确确实实已经在渡虚空劫的时候去世了,他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当然九曲洞天里除了奇珍异草,同样有鸟兽存在,莫说几只白兔,便是虎豹牛马也不少,不过何未济与张秋驰没有遇见罢了。 那只白兔为何如此行为诡异,兀不羁也不知原因,想了半天只能解释为在水月天心莲这种灵物旁待久了,也有了些灵性。 一想到传说中威风凛凛、擎天踏地的平山大圣,真身竟是一只兔子,何未济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能以凡兔之身修成大圣,他也确实了不得,九曲洞天书房里的那些《鲲鹏扶摇步》《夔牛镇海音》之类的上古大妖血脉神通,平山大圣也确实都会,据兀不羁所言,没有任何大妖血脉的平山大圣,却自创了一门能模拟贯通其他妖族血脉的法门,使得他能将其他任何妖族的天赋神通信手拈来,自己施展——除了龙族。 同样是打破修炼铁则的秘术,但相比平山大圣这般通天纳海的手段与气魄,仅仅是越境施术的四两千斤术确实差得远。平山大圣不愧为站在万洲界巅峰,能和大智神僧谈笑风生的人物。 至于为什么那书房中的秘籍都是无字天书,兀不羁则解释道,那都是平山大圣准备拿来练字的本子,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写………… 有趣的是,当何未济与兀不羁聊起此事时,恰有一只兔子从林中窜出,跳到了他的面前。何未济满脑都是平山大圣和兔子,一抬眼看见眼身前就出现一只兔子,顿时吓了一跳,因此被兀不羁取笑了半天。 不过这只兔子,之后倒成了祖师庭院的常客,有事没事就一蹦一跳来到何未济身边溜达。后山清静无人,只有识海中的兀不羁可以说上几句话,而兀不羁又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大多数时间何未济都是孤身一人。虽说修仙之路孤独,但有只小兽在身边陪伴解闷,总好过每天自己独赏明月清风。一来二去,这兔子跟何未济倒也混得熟了。 这一日,何未济正在林中练剑,这只兔子又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何未济收起重渊剑,抱起兔子,在它头抚了两下,掏出一颗小果子喂到它嘴边。 此时不远处传来女子轻笑:“师弟,你什么时候开始养兔子了?” 第四十八章 情丝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绿竹之下,一名白衣女修亭亭玉立,巧笑倩兮,不是叶雨时又是谁? 何未济见到师姐,顿时眉舒眼笑:“叶师姐!” “本想着早点过来看看你,只是师尊功课催得紧,一直抽不出时间。”叶雨时步履轻盈地走过来,在何未济身边坐下,一把拎起他怀中的兔子,举到眼前瞅了瞅:“咦,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啊?” “当然是普通的兔子,师姐以为是什么神秘灵兽么?”何未济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只不过它每天都来我这里蹭吃,时日久了便熟悉了。后山也没什么人,我闲时就和兔子说说话。” 当然,何未济其实是不怎么和兔子说话的,毕竟他胸前还住着一个啰嗦的“老祖”。 此时叶雨时豢养的青羽雕“飞剑”从远处飞了过来,亮出双爪就往叶雨时手中的兔子抓去。叶雨时抬手就是一道雷光,劈在了飞剑的翅膀上,炸得它唳唳直叫,一双圆眼滴溜溜地望着叶雨时,甚是委屈。 “叫唤什么,又没打掉你的毛!一边玩去。”叶雨时这一记雷咒威力并不大,只是小做惩戒,没有实质伤害。 何未济苦笑道:“师姐,你打它干什么?” “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像话,看见小兽就像抓来吃。也是我忙于修炼五雷正法,没时间管教它。”叶雨时摇头叹息:“你也辛苦了,每天打扫同一间空空的院子,很无聊吧?要是没了这只兔子,你岂不是更寂寞。” “不辛苦,这里山清水秀,比面壁好多了。”何未济悄悄瞥了一眼叶雨时,“师姐,谢谢你。” 叶雨时笑着问道:“你谢我作什么?” “宗门大会上,王福出面帮我求情减罚,这一定是师姐的功劳吧。之前在青河镇,师姐便久了我一回,这次又帮了我……”何未济说着说着,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叶雨时。 “那你要谢的人可太多了。空极师叔救过你,大师兄也救过你,我也救过你,你都要一一谢过来?” 何未济正色道:“那是自然,救命之恩则能不谢?” “傻子!”叶雨时在何未济后脑勺敲了一记:“师姐我救你,就为了听你说一声谢字?” 不是为了听一声谢字,难道?何未济痴痴望着叶雨时,心中一股莫名情愫涌动。 “生界广阔,修行路长,同为清虚弟子,若不相互扶持,还有谁来帮助我们呢?你既有难,我会救你,大师兄会救你,唤作其他师兄也一样啊!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原来,是因为同门之谊么?看着叶雨时清澈明净的双眼,何未济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不过嘴上还是说道:“师姐你说得对。” “你这么自责做什么?若是小师弟遭遇危险,你也肯定会全力相救的呀!”叶雨时宽慰道。 “师姐,我毕竟犯了门规,你还那么帮我?” “又傻了不是?你犯了门规,你师姐我又没犯。”叶雨时笑道,“我去青河镇找王福他们,犯门规吗?王福他们自己做了两块牌匾送上山,犯门规吗?不犯门规,我为什么不帮你?” 何未济摸摸脑袋憨笑道:“说得也是。” “你在这里待了也快半年了,反省得怎么样?” 何未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祖师庭院,缓缓说道:“祖师爷说要清虚自守,我却一直太冲动了,在青河镇是这样,在卧牛山也是这样,确实不应该。可是师姐,师门祖训要清虚自守,但作为玄门修士亦要匡扶正道,若二者矛盾,该如何取决?” 叶雨时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慵懒地扭了扭肩膀,从腰间取下一只葫芦,对着何未济晃了晃:“喝酒吗?” 何未济见到酒葫芦,也不禁笑了:“师姐,你又背着掌门师伯偷喝酒。” 叶雨时伸手将葫芦塞到何未济面前:“少废话,你喝不喝?” “喝!”何未济接过葫芦,仰头便灌。不料葫芦里的酒辛辣无比,他一时不防,被呛了一大口,咳嗽连连,惹得叶雨时在一旁笑出了声。 “抱一师叔珍藏的龙血酿,你也敢大口喝。” 何未济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道:“咳咳……师姐,你以前不都是喝青竹酿的么,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么烈的酒了?” “青竹酿喝腻了。”叶雨时从何未济手中拿回葫芦,小嘬了一口,闭着眼细细品了一会。“龙血根、火龙枣、蓝心海棠、十年朱果,抱一师叔的手艺,要慢慢欣赏才行。” “我还是觉得青竹酿好喝,这酒烈得尝不出味道。” 叶雨时横了他一眼道:“你这家伙不识货,本来还想着送你一壶,现在看来可以免了。” “别呀!”何未济忙连忙改口道:“我这不是还没习惯么,多喝点就能尝出好了。” 叶雨时嘻嘻一笑,又取出一个葫芦递了过来。何未济轻轻一摇,满的。 “这是烈酒,也是好酒,在我回来之前,只有这么多,可得慢着点喝。” 何未济收好酒葫芦,听到叶雨时说“回来之前”,忙问道:“师姐,你要下山?” 叶雨时笑道:“何止是下山,还要出海呢!” “我知道了,是南海天市!”何未济恍然大悟。 南海天市,顾名思义,便是在南海的一处大型集市。此集市位于南海八千屿中最大的岛屿之一中元岛,由中元岛三大家族与南海四大商会共同主事,每六百年开市一次。平日里中元岛便是南海最大的贸易中心,到南海天市开市时,更有三洲四海各地群雄纷纷前来,热闹非凡,各路奇珍异宝玲琅满目。有俗语云,在南海天市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只有出不起的价钱。 至于为何六百年开市一次,正是因为每六百年便有一轮大魔潮降世,生界各地的修士都要为此做好准备,去集市里与各方道友互换所需之物,也是必要之举。 “这次是空极师叔亲自带队,玄静师叔和抱一师叔一起随行,看起来掌门师尊对南海天市之行很是重视啊。”叶雨时叹道:“玄静师叔嗜好符法,抱一师叔喜欢炼丹炼器,去南海天市想必能大饱眼福吧。” 何未济奇道:“师姐为何叹气?都说南海天市上全是宝贝,师姐不想见识一番吗?” 叶雨时斜斜看着何未济,促狭道:“师弟,你想去?” “想啊!能大长见识,如何不想去?”何未济见叶雨时似乎话里有话,忙喜道:“师姐,你有办法让我也去?” “空极师叔罚你打扫后山,我哪敢顶风作案,带你出去?不过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师姐我若是看见了,可以给你捎上两件。” 何未济刚想说自己不需要,识海中的兀不羁却已经叫出来了:“要九死还魄丹!或者凝神归元丹!还有生肌续脉散!”他这一张口要的三件东西,九死还魄丹何未济听都没听过,而凝神归元丹与生肌续脉散都是修真界顶尖的灵丹妙药,价值不菲,且不说能不能遇到,叶雨时哪有那么多灵契去买?就算叶雨时肯买,如此珍贵的丹药,何未济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啊。 叶雨时看出何未济脸上的为难之色,还道他是跟自己客气:“师弟,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没有,师姐,我确实没什么需要的东西。你也知道我师父他不喜欢我用符箓法器,何况太乙真经和清虚剑道就也我练的了。”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帮你捎了。”说罢叶雨时站起身来,一声口哨召回了方才不知道飞哪里去的“飞剑”。 “南海天市要开半年,再见到我就是几个月之后咯。”叶雨时嘴角轻扬,问何未济道:“师弟,你会想我么?” 何未济不料叶雨时问得如此直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不由得低下头去,脸颊却是羞得微微泛红。半晌听不见叶雨时的动静,再望过去,只见她已经转身离开,右手挥着酒葫芦,一边走还一边笑,笑声清脆如铃。 兀不羁不合时宜地又冒了出来,问道:“臭小子,你莫非喜欢这小妞?” “闭嘴!” 第四十九章 绝龙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叶雨时离开后,何未济的生活又回到了清晨扫地、下午修炼的轨迹上去,四两千斤术的掌握日益纯熟,对清虚剑道的理解也更加深入。 这一日,他照例在竹林里练剑,那只兔子不知从何处又跳了出来,在何未济的脚边绕圈子。 “我现在可没工夫理你。”何未济收起剑势,对兔子笑道,“刀剑无眼,会误伤了你,自己到一边玩去吧。” 兔子自然是听不懂何未济的话,何未济只得动手驱赶它,把它驱出几丈远之后,一不留神它又跳了回来,继续在何未济脚边转圈。三番五次,何未济也有些烦了,直接抓着这兔子的脖颈将它拎了起来,准备找个偏僻的地方把它丢下。 “依老祖说,你小子也半年多没开过荤了,不如把这兔子吃了!老祖我当年可没少吃兔子,什么品种、什么花样老祖都做过,你是要炭烤的还是要竹焖的?土烧的最好,那个滋味儿啊,老祖至今忘不了。” “老祖,您不是兀鹫成妖么,也吃活物?” 兀不羁咂咂嘴道:“这个嘛,有时候馋了,也忍不住逮些松树兔子什么的填填肚子。” 何未济笑着问道:“您就不怕逮兔子逮到平山大圣啊?” “你小子还真说中了!老祖我为什么当了老主人座下的妖仆,不就是因为当年在草原上瞅见一只兔子,想都没想就抓了过去,谁知道那是老主人现出原形在那晒太阳!”兀不羁说起这段往事,倒没有半分羞愧。 抓兔子抓到平山大圣头上,这放到整个万洲界也算独一无二了。 “也是老主人那天心情好,没杀我,反倒把我留在了身边,偶尔还会指点我修炼。所以老祖我这辈子,谁都不服,只对老主人忠心耿耿。”谈论着与平山大圣的往事,兀不羁少见地流露出一丝感恩之情,可想当年这对主仆是如何恩义。 平山大圣确实值得敬重,何未济也没有再取笑兀不羁,拎着兔子一路向竹林深处走去。这个方向是通往长离祖师墓的,附近没有其他兽类,不用担心这只兔子被山中猛兽捉了去。不过何未济并未去打扰祖师陵寝,而是另走了一条小岔路,走了一会眼前霍然开朗,却是一汪清泉。 泉水不急,水流颇为清澈,隐没在竹林中别有一番景致。在祖师墓打扫了半年,这方水池何未济还是头一次见,心中不免猜想,莫不是长离祖师隐居后山时的洗剑之池? 他放下兔子来到泉边,捧水喝了一口,清凉甘甜,还伴随着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灵气流入腹中。何未济有些奇怪,仔细查探了泉水的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于是他问兀不羁道:“老祖,这泉水中有微末灵气,是怎么回事?” “灵泉?也不对,灵泉的灵气那是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对了,这儿附近是你们祖师的墓地,恐怕也是整座山的地脉所在,此泉受地脉滋养,天生含有灵气也不足为奇。你不如逆流而上,瞧瞧那泉眼。” 左右无事,何未济便顺着泉水向上寻去。走出千余步,绕过几个弯,泉眼已经近在眼前。 只是泉眼的附近,还躺着一个人。 何未济心头一凛,这后山除了自己没有旁人,躺着的这位又是哪里来的?远远看去,竟还有几分熟悉。 待他走得稍微近了些,仔细一瞧,不免大吃一惊。 齐横断! 何未济吓得当即止住了身形,不敢再迈进一步,心中如万马奔腾,一百个念头上下翻滚。 齐横断不是被恶活佛与沉月仙子连手杀死了吗?远处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到底是死是活?若他活着,为什么跑到清虚宗后山来了,所图何事?他在后山一待半年多,期间竟毫无声息,没有一人发现? 齐横断一时无法决断,只得拔腿后撤,准备先行禀报掌门,由他定夺。他刚转过身,便看见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冷峻一言不发。 “你……你是什么人?闯我清虚宗,要干什么?”何未济虽然惊疑,却毫不畏惧,锵的一声拔出重渊剑来,凝视着眼前的冷峻男子,伺机而动。 “哈哈,绝龙,你吓着他了。”远处躺着的齐横断,此刻竟缓缓抬起上本身,笑得粗犷又无力。 冷峻男子对何未济道:“你跟我来,不要企图溜走。” 何未济心知自己这点修为,必然是跑不了的,眼下只能跟着冷峻男子走到齐横断身边。 曾经的绝龙剑主、散修之首齐横断,如今瘫倒在一棵树下,眼中尽是疲惫,见到走近的何未济,微微一怔:“你是,那日洞府外那个清虚宗的小子?叫什么名字?” 何未济与他在卧牛山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还被齐横断夸了一句“有模有样”,只是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自己这小小周天境修士的面容。 “回前辈的话,晚辈清虚宗弟子何未济。” “未济,有趣,有趣!”齐横断笑道,“那也不用介绍了,你当知道我是谁?” “前辈是七大散修之首的绝龙剑主。” “什么绝龙剑主,齐横断就是齐横断。”齐横断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冷峻男子道,“我与他兄弟相称,何来主仆之分?” 何未济心道,先前齐横断便称呼这冷峻男子为“绝龙”,如今又说自己不是绝龙剑主,与他只是兄弟相称,难道…………这冷峻男子,就是绝龙剑?没错了,齐横断身边并未见到那柄叱咤天下的神剑,却多了这么一个无名的冷峻男子,只因他就是绝龙剑! “晚辈见过绝……绝龙前辈!” 绝龙冷冷只是看了他一眼道:“不必多礼。” 齐横断仔细打量着何未济,左看三眼,右看三眼,微微叹气:“可惜了,不是个好苗子。” 何未济不知他此言何意,正疑惑不解时,齐横断却道:“那日洞府外你也在场,当知我受那秃驴暗算,被七杀孤月两次穿心,虽未死但神魂已碎,解化是迟早的事。如今我大限将近,又落入此等孤山野岭之地,在这熬了半年也只遇到你,这大概就是上天注定吧。” “何未济,我传你无上剑道,你学不学?” 何未济一愣。“什么?” 他尚未做出任何表示,兀不羁先不高兴了:“什么无上剑道,这邋遢汉是谁,脸皮如此之厚?”何未济在识海中对兀不羁解释道:“他是当今生界七大散修之首,号称地仙第一,单打独斗远胜沉月仙子与恶活佛。” 沉月仙子与恶活佛,兀不羁是见过的,如今听说齐横断单打独斗远胜那二人,自然不再小觑,反倒怂恿起何未济来:“如你所说,他的剑术也算不错,那还不速速答应他!技多不压身,学了再说!” 何未济却没有理会兀不羁的鼓动,盯着齐横断问道:“为何是我?” 第五十章 天剑七式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齐横断不屑道:“老子传剑便传剑,哪来为什么?” “多谢前辈厚爱,可晚辈亦有自知之明。晚辈天赋平平根骨不佳,修为也十分低微,与前辈更是异姓陌路,为何偏偏要传剑给我?” 看着何未济不卑不亢的姿态,齐横断笑着对绝龙道:“老弟啊,这可是头一回见吧?老子要传剑,他还不乐意了!” 绝龙依旧冷冷道:“无知小辈,不识好歹。” “诶,你这话说得不对。”齐横断摇头道,“换作是我,一样会三思。这小子笨是笨了些,但骨气还是有的,算是块修剑的材料。” 何未济道:“前辈……”齐横断直接打断他的话,说道:“莫说废话了,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便告诉你为什么。” 说着他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当日被那七杀孤月穿心两次,我便已经没了活路,若非绝龙老弟带着我飞到这里,我早已身死道消。靠着此处的地脉,我虽然吊着一口气撑到今天,但也没剩下多少时日了。枉我齐横断纵横一世,于剑一道自问生界没有敌手,可惜没死在无量天劫之下,却要倒在这寂寂无名的山头。” “前辈,此地是我清虚宗六阳山,不远处是本门长离祖师的陵寝,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地方。” 齐横断笑道:“我却忘了,清虚宗正是岳长离那小子的道统。我与你们祖师见过几面,生界中我看得上眼的后生不多,他算一个,可惜却死在雷火天劫之中,这世上的剑道之才又少了一人。你的天资比你祖师差得远了,但这脾性倒是和他如出一辙,哈哈,老子喜欢。” “前辈谬赞了。” “老子又没夸你,谦虚什么?” 兀不羁在识海中嘟囔道:“这邋遢汉子,区区一个地仙,架子比老主人还大。” 齐横断当然听不见兀不羁的牢骚,继续对何未济道:“绝龙老弟以灵力替我延命,无法离开我身边太远,偏偏此地荒无人迹,只见鸟兽不闻人语。我在这里枯坐半年,眼看大限将至,却在这时遇见了你,可见你我有缘,此乃天意!” 卧牛山一战时,齐横断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此时却说甚么天意,何未济不由笑道:“前辈您如此桀骜之人,也信宿命之说?” “命者,因果也;运者,机缘也。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但何饮何啄,乃今生之变,这才是命运。”齐横断笑道,“老子当然不信宿命,但老子信缘分。更何况,你小子名叫“未济”,这正是天意不绝我衣钵,合该你做我的传人!” 何未济诧异道:“就因为晚辈的名字?” 齐横断一声冷笑:“你哪来这许多讲究?你小子与我有缘,你的脾气我喜欢,你的名字我也喜欢,只问你,学不学?” 何未济思考再三,方对齐横断道:“既是机缘,晚辈愿学!只是,晚辈有一个要求。” “哈哈哈哈,绝龙老弟你瞧瞧,老子传剑于他,这小子反过来给我提要求!”虽然大笑,但齐横断依旧答应了何未济。“你说吧,什么条件?” “晚辈虽向前辈学剑,但不可背叛师门,拜前辈为师!” “嘁,我当是什么事!我齐横断一辈子还没收过徒弟,也不打算收,你小子用不着多虑。” “多谢前辈!” 齐横断点点头,叫何未济稍稍走上前来,接着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霎时间,一道道庞杂的大道之音纷纷涌入何未济的识海,他的意识变得迷茫,眼前亦出现诸多幻象,有山川河岳草木枯荣,有日月流转星斗移挪,有一名擎天巨人矗立乾坤,有一柄无名铁剑锈迹斑驳。 不知过了多久,何未济方才从蒙昧中警醒,眼前景象复归清明,齐横断依然端坐,面色怡然欣慰。 不等何未济有所问,齐横断直接说道:“内视识海,你自己看。” 何未济依言,闭目内视,果然发现识海之内,凌空悬着一篇金灿灿的经文,只是其字模糊不清,辨认不出。经文之下,还坐着一尊金色小人,当何未济的意识探向他时,金色小人起身行礼,接着擎出长剑,演练起剑术来。仔细瞧去,那金色小人与齐横断竟有几分相似,不过虽然他会演练剑术,却并无灵智,叫他不应,唤他不响。 “前辈,这是?” “太古剑经,记载着天地至高剑道,只不过是个残篇。”齐横断笑着问道,“是不是看不清经文?那是因为你修为尚浅,对剑道理解亦不深,故剑经对你而言无异天书。等你日后道法精进,对剑道有所领悟,剑经上的文字自然会日益清晰。” 何未济不解道:“晚辈修为低微,看不清剑经上的字,可前辈看得清,为何不告诉晚辈?再长的经文,晚辈亦背得下。” “无知小儿,你当这无上剑道是凡俗的经史,可以一行行识句读诵全文的吗?”齐横断冷笑道,“参天地造化,得自然玄妙,岂是短短一篇经文可以囊括?以你现在这孱弱的神魂,若将天地至高剑理毫无遮拦的摆在你面前,万千大道无数信息,只会让你识海爆裂走火入魔。道尊有言,道可道,非常道,既是天地至高剑道,当然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如何理解,怎样领悟,全看个人。换而言之,同一本剑经,百样人会看出百样经文,悟出百样剑道,你小子能看到的经文,也未必与我相同。” 何未济似懂非懂,又问道:“那经文下面的小人,又是什么?” “那便是我的剑道,也是我从太古剑经上所悟,其形可学,其意需你自己领会。吾之剑也不多,有七式:曰破天,曰斩天,曰巡天,曰荡天,曰开天,曰御天。” 何未济一数,只有六式啊? 齐横断笑道:“原本的确只有六式,不过我在这荒山野岭枯坐半载,每日观日升月落,朝夕更迭,感自己时日无多,心无杂念之下,竟多悟了一重剑道。可惜我将死之身,悟得出道却试不出剑了,只能将这层领悟与太古剑经一起传于你,待你有朝一日渡劫长生后,替我完成这最后一式吧。” 何未济苦笑道:“前辈说笑了,晚辈修道三十载,不过刚刚步入周天境,何敢奢望渡劫长生?这份心愿,恐怕是完不成了。” “太古剑经是生界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传承,你小子今日有辛得到,却连渡劫长生的志向都没有?没出息!” “师门教导,修道乃一步一阶,切忌贪多务得,更忌眼高手低。” 何未济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太乙真经还需勤学苦练,清虚剑道也不过刚刚入门,再加上半年前自玄静真人那里得到的《四两千斤术》,自己需要修炼的东西还很多。 “脚踏实地没有错,可若心无大志,便修一辈子道也修不出个名堂来。”齐横断笑道,“何况,你当我这剑经,是白学的吗?” 第五十一章 因果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听到齐横断说不识白学,何未济不由一怔,道:“可晚辈身无长物…………” 齐横断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之色:“我一个将死之人,还要收你束脩不成?” “可是前辈还有未了之心愿?”何未济当即了然,正所谓继你衣钵,承你因果,既然得了齐横断的剑经,自然就要承受他的因果,这份道理他还是懂的。 “谈不上什么心愿。”齐横断叹道,“我这辈子独来独往,快意恩仇,多数因果都当场解决了。唯有一事未曾彻底了结,如今也没有机会再去了断,只能留给你了。” 何未济默默听着。 “东海之滨,有一座五贝村,村中有户姓刘的渔家。” “前辈的故人?” “并非故人,而是恩人。两千多年前,我与强敌斗剑,虽斩杀对方亦身受重伤,流落东海,被这户渔民所救。” 何未济心中嘟囔,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光景,两千多年前的渔民,如今到哪里找去? 齐横断继续说道:“刘家虽与我有救命之恩,但凡人之因果,也好了断得很,我大可送他们几粒灵丹以延寿,或传些生界常见的练气之法,助他们迈进修真之门。彼时刚好有一条东海孽龙在附近兴风作浪,我便出手小作惩戒,谁料这畜生怀恨在心,某日趁我不在,掀起滔天海啸将整座五贝村荡平。我去得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出手救下了刘家的幼子,也是他们唯一的血脉。” 何未济听到这里,已经多半猜到后面的故事了。 “这孽龙竟敢在我眼前屠戮人族,我又岂能放过它?我便一人一剑追过去,杀进东海九万里,只差一步就杀到龙宫去了。这一战我屠龙千八百条,杀得龙族十不存一,这才得了个‘绝龙’的绰号。”齐横断看着一旁沉默寡言的绝龙,笑道,“这正是这一战,我的剑饱饮龙血,生出了灵智,就是绝龙老弟了。” “我与刘家的因果还未了结,又因我而平添一场无妄之灾,这因果结得就深了。那刘家幼子我便不能再等闲视之,于是将他送到天道宗去做了弟子。他天资不高……”说着齐横断看来一眼何未济,“当然比你还是高得多,虽刻苦勤奋,但一生止步炼神境,估计几百年前寿元就尽了。听闻他育有一女,也在天道宗门下,似乎修炼得不错。此间因果,我已了结大半,他日你若遇到此女,多帮衬些即可。” “前辈,您在说笑呢?刘家孙女至少也修炼了好几百年,还是在天道宗这等玄门巨擘中修行,晚辈区区一介周天境修士,能帮衬得了她?” “恁地没志气!得我传承习我剑经,大道有望长生可期,天道宗又算什么?” 何未济苦笑道:“既然如此,前辈当年为何不直接传剑经于刘家孙女?” 齐横断反问道:“你知沉月那小妮子为何要杀我吗?”何未济摇摇头,此桩生界公安他显然并不知晓。齐横断道:“沉月修的是天殛神谴大法,证道须承他人三诺,万死不辞,方得真我,否则渡问道劫时会遭天殛神谴,可谓九死无生。她与东海龙族一向交好,自然首先许了东海老龙王一诺,内容也不必多言,我杀了那么多龙族,老龙王怎会不恨我入骨?他当然欲杀我而后快,包括一切得我传承之人。我一向独行,故当初没有收刘家幼子为徒,现在想来是万幸,刘家老汉乃我恩人,怎可以再让恩人唯一血脉受我牵连,承此灾劫?” 何未济一惊:“那岂不是说……” “没错,你是我的传人,自然也是要被她追杀的。你怕了吗?” 兀不羁这下不干了,叫嚷道:“学他的剑经就要被那娘们追杀?她可是地仙!不学不学,天底下奇功妙法多得是,这区区几招剑术有什么稀奇?” 何未济对齐横断苦笑道:“这不是凡间买卖,能讨价还价,既得传承便沾因果,还不了也脱不掉的。何况晚辈本门自有剑道,学前辈之剑只为防身不为炫耀,平日藏锋不用,未见得一定被沉月仙子知晓。” “胆大心细是不错,但藏锋不用,那又学剑做什么?小子,现在知道我为何要你渡劫长生了么?不到大乘境,你连和沉月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何未济不置可否,自己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齐横断不再多言,长叹道:“罢了罢了,身后之事谁能料?虽说我大限将至,但多少还能活一些时日,你若有剑道上的疑难,可来问我。” 何未济拜别了齐横断,又回到了祖师庭院。这一番境遇殊为奇特,他自己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有一件事齐横断没说错,趁着他还没死,关于剑道上的问题,尽可去咨询他这个生界顶尖的剑道宗师。 此后两个月,何未济暂缓了太乙真经的修习,转而主练清虚剑道与太古剑经。 识海中的太古剑经,依然看不清楚一个字,不过下面金色小人演练的剑式,何未济倒是能依样画葫芦。第一式为“破天式”,乃剑器离手射敌,再引动剑气迸裂,以此破敌。齐横断在卧牛山一战中,一剑破去赤邪老人的血色巨人,用的便是此招。 何未济不知齐横断是如何做到的,他也无法从太古剑经上看出什么,只能以清虚剑道的法子,去施展这“破天式”。不过破天式需剑器脱手,但一旦长剑脱手,没了自身真气加持,剑上纵然能有剑气残留片刻,也无法引爆啊?何未济前后尝试了无数次,始终做不到剑器离手、剑罡迸裂。 他也不是死脑筋,既然破天式修炼遇阻,便回过头去练习清虚剑道。某一日在用四两千斤术,凝假丹之力施展阴阳剑意转换之时,一时不慎,阴阳两气失调,瞬间爆发出巨大威能,滚滚气浪将何未济吹飞十几丈。等他回过神来,身上衣衫已是破破烂烂,右手被炸得血肉模糊,不远处重渊剑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幸亏这把宝剑乃天心玄铁所铸,坚韧异常,若是唤作其他同品剑器,此时早就化作一堆废铁了。而若是没有坚韧的重渊剑承受住了这次爆发,自己也远远不止右臂受伤这么简单了。 宝囊里还有些外伤药物,何未济稍稍处理了一下受伤的右臂,毕竟是周天境洗精伐髓后的肉身,没有伤到内在。一边包扎右臂,何未济一边回想方才之事,自己在阴阳剑气转换之时失控,使得阴阳紊乱,随即爆发。 是了,自己修为不够,控制不了剑气的迸裂,却可以另辟蹊径,让剑气自己爆发啊!只不过,这阴阳失调的时机,需要好好掌握。 何未济茅塞顿开,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又再次试验起“破天式”来。其间他又炸了自己几次,又一次甚至伤及五脏八脉,甚是危险。不过最终,他还是掌握了这一式剑术,虽与齐横断的剑道不同,但却依然是实实在在的“破天式”。 剑道上有所突破,何未济便兴冲冲地赶往后山泉眼,去向齐横断请教。 齐横断见了何未济,皱眉道:“你怎么收了伤,是跟谁交过手么?” “是晚辈练剑时,自己弄伤的。”何未济有些不好意思。齐横断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绝龙替何未济打理一下,之间绝龙一搭手,清凉的真力便顺着经脉送来,沿着何未济体内的奇经八脉走了一个小周天,他的伤就基本可以差不多了。 “多谢绝龙前辈!”何未济口中致谢,心中骇然,这般轻松写意,举手间就治好了自己的伤势,绝龙的修为亦深不可测!仔细想想,却不奇怪,齐横断是离真仙只差一步的高人,被他视如手足的神剑剑灵,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然而齐横断下一句话就让何未济愣住了。 “你匆匆而来,又弄出一身伤,想必在剑道上有所领悟?也好,且让我看看你的进步,去跟绝龙老弟打一场。” 第五十二章 破天式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何未济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前辈,您让晚辈跟绝龙前辈打一场?晚辈如何能敌?” “你当然打不过他,他也不会欺负你,只是试试你的剑术罢了,放心,绝龙老弟手下有分寸。” 何未济拔出重渊剑紧握手中,向绝龙作揖道:“绝龙前辈,得罪了!” 绝龙依旧不说话,只是招手示意何未济尽管来。何未济暗中聚气凝聚假丹,同时运起清虚阳极剑与清虚阴极剑,阴阳两股剑气互相交织,一起贯入重渊剑身之中。只听他一声厉喝,长剑脱手飞出,直射绝龙。绝龙并未躲闪,抬手直接拿住飞射而来的重渊剑,仿佛拿一只碗碟般随意。只是不等绝龙将重渊剑掷出,剑身上便爆出几十道散乱的剑罡,向四面八方切割过去。绝龙乃神剑之体,自然不惧这些阴阳剑罡,但措手不及的变化也让他一时应对不及,显得有一丝狼狈。 “这是,破天式?”齐横断睁大了眼睛,微微惊呼道,“有些意思,有些意思!” 绝龙理了理稍显凌乱的长袍,将重渊剑递换给了何未济,后者接过长剑向齐横断问道:“齐前辈,这一剑如何?” “你尚未结出金丹,按理说太古剑经你是一个字都看不清楚,更不可能直接从剑经上悟出什么来。这一招‘破天式’你也只得其形而不得其髓,你并不知道剑气该如何操控引流,最后如何迸裂。但你能以清虚剑道之基,将破天式的威力施展出来,也算是个不小的成就。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虽然修行天资平平,但在剑之一道上,你或许真有几分天赋。”齐横断少见地赞扬了何未济,但紧接着又说道,“可你未结金丹,不会御剑,这‘破天式’出手之后,能降敌则罢,若不能降敌,你如何把扔出去的剑再取回来?” “这……”何未济语塞。他这些日子沉心于破天式的修炼,却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看来,你小子这一手模仿的破天式,只能当作不得已时候的杀手锏了。” 自己不会御剑,剑脱手便收不回,那就不让剑脱手。剑不能脱手,但剑罡可以,若是将阴阳剑罡杂糅混合,脱剑飞出,能否做出“破天式”的威力来? 何未济心中想到,手里便试了起来,以清虚剑道的剑罡斩空之法,将阴阳两固剑气混在一起,化作一道剑罡脱剑飞出。 只是这剑罡刚刚脱出剑身,便支撑不住自身混合的阴阳剑气,立刻迸裂开来。绝龙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搭手在重渊剑上,硬生生把眼看就要爆发的剑罡压下,收入袖中。 “小子,你是想试试剑罡离体之法么?”齐横断笑道,“想法不错,可阴阳剑气一旦没有你这天心玄铁的长剑支撑,必然爆裂。以你周天境的修为,根本操控不了离体的剑罡,当然会失败。” 何未济道:“晚辈愚钝,领会不出前辈剑式的真意。” 齐横断摆摆手道:“什么真意不真意,我也不敢说得了太古剑经真意。百样人悟百样剑,你的剑道若能得到太古剑经认可,看得清上面的字,那便是好剑。” 也不知是否因为大限将至,齐横断说话越发没有了以前的桀骜,反而变得宽和许多。何未济也被他的语言所染,心绪变得轻松,索性就地坐下来,与齐横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齐横断不愧号称本劫第一地仙,这几千年纵横生界,眼界高远见闻广博,论起天象地理、说起当世高人都如数家珍。这其中许多事,空极真人从未与何未济说起过,甚至空极真人自己也不知道,故何未济听得啧啧称奇,连带兀不羁跟着也长了不少见识。 “此乃生界三洲四海。”齐横断用一截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约的地图,“这中央之地便是元始洲,广袤无垠,被大罗江一分为二。南边你熟悉,大半是若谷盟的地盘,最南边是十万山,住着几只小妖。可惜若谷盟宗门虽多,称得上高手的却没几个,那个逍遥宗扶游子,号称“若谷第一剑”?呵,土鸡瓦狗,庸才一个。”接着他树枝上移,“这元始洲北边,乃二雄相争之局,天道宗与太华宗各据一方,水火不容。天道宗的摘星元君乃当世阵道第一,太华宗的残剑长老,论剑道比我只高不低,这才是真正的龙凤翘楚。” 齐横断又指向元始洲北边的陆地道:“此地为北境玄武洲,一片万年不化的雪原冰川,皆苦寒之地。上劫玄武洲有一玄门巨擘,号齐物宗,鼎盛时可与天道宗日月争辉,不过后来道统中落,分崩离析。如今剩下最大的一脉便是真武门,也算强宗一支,门下弟子皆悍勇无匹,掌门北极兵圣精修兵甲斗战之道,算是生界中屈指可数几个连我都不愿去招惹的。” “西陲瀚海洲,一半沙海一半山林,人烟稀少而妖族丛生,东海龙族被我屠过一遍以后,就属瀚海洲的妖国最大了。人族宗门群龙无首,枯荣寺、长生门、荒神派、圣火教各自为政,据说还藏着一支天魔宗的余孽,实在乱七八糟。不过长生门的青木、荒神派的孟犷,我都交过手,只说修为还算不错。” “南海一堆小岛,号称什么八千屿,比瀚海洲更乱。什么三大家族、四大商会、十万散修,全是乌合之众。整个南海能算得上高手的,也就沉月那个小妮子。她长得挺俊,手底下也有真章,可惜跟东海孽龙走得太近,又是个不会转弯的死脑筋,我便瞧他不上。” 何未济问道:“前辈以为恶活佛如何?” “哈哈,问得好!别人都说生界有‘七大散修’,可除了老子自己和沉月以外,也只有醉浮生、秦道坤两个还算有点实力,余下皆不足道也。至于恶活佛那个贼秃,别瞧我成了现在这副德行,确实拜他所赐,可他的那点道行,唬一唬大悲这种小和尚还行,在‘七大散修’里他是垫底的。” 听到齐横断将若谷盟两大泰斗之一的大悲禅师叫作“小和尚”,何未济已经不奇怪了,这等“倚老卖老”的语气,这些日子他在兀不羁那里听得太多,真论起年纪,齐横断见了兀老祖也得叫一声“前辈”。 齐横断继续说道:“不过要说我最佩服的,莫过于开元真仙了。” 何未济一惊,问道:“齐前辈,您见过开元真仙?” 齐横断点点头:“那还是在上一劫末,彼时我还是一名寂寂无名的修真后辈,有幸在无量天劫之中,见过开元真仙的风采。他不愧为流光真仙之后玄门第一人,修为之高,到今天我也难以企及,现在的生界更没人比得上。可惜他在无量天劫中力抗各路天外邪魔,鞠躬尽瘁,落下重伤,劫后不久便羽化归天了。” 何未济沉声问道:“前辈,您生于上一劫,亲眼见过无量天劫。能告诉晚辈,无量天劫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齐横断沉吟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五千七百年过去了,但那般景象,犹在眼前。万里黑云遮天蔽日,天昏地暗星月无光,山崩地裂江河倒流,大地上鬼魅横行,天外邪魔四处丛生,甚至有身高千里的魔头,一脚踏死生灵无数,举手便可拦断大罗江。”他神情肃穆,似乎这是一份惨痛无比的回忆。 “无量天劫之下,什么大乘,什么地仙,都是草芥,都是刍狗。大火烧来,片甲不留,我若非天意垂怜,多半也死在劫中了。”齐横断看着何未济,言语深沉,“本劫刚过五千多年,等到无量天劫至少还需三四千年,大多数修士都活不到那一天,见识不到什么是真正的劫数,其实是他们的幸运。和无量天劫比起来,六百年大魔潮又算什么?不过是垂髫小童的儿戏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语锋一转,对何未济道:“不过我希望你能活到那一天。没见过无量天劫,枉来生界走一遭。” 第五十三章 剑仙的黄昏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齐横断逝世了。 在他与何未济论及无量天劫后的第三天,他便神魂湮灭、驾鹤西游去了。 齐横断离世之时,何未济就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身体逐渐化作齑尘,随风飘散。他的脸上无悲无喜,神情安然,没人会想到一辈子眼高于顶的绝龙剑主,死法却是如此的安静。也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他想通了许多从前未曾想过的事;也许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他认识了一个与他年纪修为都十分悬殊的忘年交。 是的,何未济并没有觉得自己是齐横断的传人,虽然自己的确得了他太古剑经的传承,虽然自己也一直以晚辈相称。想来齐横断也并未以师徒的身份与何未济相处,尤其是最后几日,他说话愈发随意,语调清闲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晚辈,而是积年老友。 回想那日他在卧牛山的不可一世,这算是“返璞归真”,还是“其言也善”呢? 绝龙默默收拾了齐横断的遗物,其实也没什么遗物,只有两个乾坤袋而已。袋子里也没有多少东西,齐横断虽是生界首屈一指的地仙,但他自诩剑道强横,向来少假外物,既没有什么法宝,也不用什么符箓,疗伤的丹药倒是有几瓶。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恐怕就只有那把绝龙剑了,只不过这把宝剑,现在正化作一名高大冷峻的男子,与何未济作别。 “绝龙前辈,您有何打算?” 绝龙望了望天边,叹道:“我是齐老哥的剑灵,饱蘸龙族之血,沉月仙子一样欲杀我而后快。生界之中,数瀚海洲人烟最稀少,我会去那里寻一个偏僻之所,从此隐居吧。”他抬起何未济的手掌,自眉心引出一道金芒没入其中,在何未济手掌上化作一道蜿蜒的金色龙纹。 “这道龙纹中藏了我一份剑意,相当于我三成功力的一剑,再多怕你承受不住,比起齐横断自然远远不如,但斩杀一些元婴境以下的小修士,还是绰绰有余。日后到了瀚海洲,也可以凭此龙纹找到我,五百里之内激发龙纹,我都会有所感应。” “多谢绝龙前辈!” “不用谢我,我该谢你,送了齐老哥最后一程,让他不用对着我这无趣的剑灵解化归墟。” 临别之时,连一向寡言的绝龙,话也稍稍多了些。不过作别之后,他也并未拖泥带水,迈着轻盈的步伐,转瞬间消失在天边的地平线上。 何未济抬头仰望夜空,一颗流星划落。 时光匆匆,又过了三个月。 何未济的阴阳破天式已经有所小成,一剑出手,阴阳迸裂,足以将万斤巨石碎成沙砾。虽然还是解决不了不能御剑而无法取回剑器的问题,但出剑之快,已远胜从前。同境修士若非事先提防,恐怕没几人能躲得开这雷霆一剑。当然他的四两千斤术与太乙真经的修炼也没落下,虽然太乙真经的进境还是十分缓慢,依然停留在周天初成的阶段。金丹境毕竟是修行之路的天堑,的确不是那么容易迈过。 这一日,六阳山上的钟声又响了。 六阳山上的钟其实一直都敲,一声报时,两声报季,三声报岁,四声报事,五声报会。如今钟声四响,代表清虚宗门内有重大事宜,何未济低眉一算,离叶雨时上一次来看望自己,已经过去近半年了。 而每次南海天市的开市,正好也持续半年。 何未济心中欣喜,难道是师父与师姐他们,从南海中元岛回来了? 只不过接下来几日,叶雨时并未来到后山,不知是否被其他事情耽搁了。何未济倒可以理解,这次南海天市之行一定收获颇丰,入室弟子一定有许多事要处理。 虽然没有见到叶雨时,但何未济却见到了其他同门师兄弟,平时无人踏足的后山祖师庭院,这些日子有诸多弟子来来去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甚至连与何未济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何未济拦下了一个外门弟子,稍加询问,得知他们是来加固护山大阵的阵眼,想到九年之后便是六百年一遇的大魔潮,他心中了然。 又过了几日,前山的钟声又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何未济心中一凛,七声?按照门规,只有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时,才会敲钟七下! 闻此钟声,不论弟子在当何值,都要去太乙大殿前集合,没有例外,当然也包括正在打扫祖师庭院的何未济。 他赶紧丢下手中的活,抄起重渊剑便向前山赶去。 前山太乙大殿前,所有清虚门人俱在。 空明真人站在当先,空极真人、玄静真人、抱一真人三位长老紧随其后,十八名入室弟子又在其后,只差何未济一人。当他匆匆赶来时,也只有叶雨时和姚无咎看了他一眼,姚无咎还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入列。其他人则对他视若未见,各个都一脸严肃,大气也不吭一声。 何未济走到姚无咎的身边,低头悄悄问了一句:“小师弟,这是怎么了?” 姚无咎小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在南海天市上,咱们和天工门的人起冲突了,好像是瞿师兄打伤了一个天工门的弟子,现在他们找上门来了。” 天工门? 何未济知道这个门派,是清虚宗北边的邻居,善于炼器,自诩巧夺天工,故名曰“天工门”。原先这只是是一个小门派,不过近千年内发展迅猛,很快便崛起成为若谷盟的支柱大宗之一,门派势力也不断扩大。掌门公孙海阔亦是名震若谷盟的后起之秀,不过千余岁的年纪,就已然是洞虚修为,距离渡劫大乘仅一步之遥。 只是何未济不明白,瞿牧西师兄平日十分谦和低调,好好的怎么会在南海天市里,打伤天工门的弟子?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然而自空明掌门而下,清虚全宗皆如此紧张戒备,似乎这天工门来者不善啊。 何未济猛然醒悟,前些日子里为何那么多师兄弟频繁出入后山?加固护山大阵是真,但却不是为了九年后的大魔潮,而是为了应对今日!即便瞿师兄真的打伤了天工门的弟子,那也不过是修真界常有的摩擦而已,这种事可大可小,两派掌门坐下来好言相商,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就在此时,天边一声清朗的大笑,响彻穹宇,穿过六阳山层层云雾,直接在清虚宗门人的耳边响起。 “空明道友,大家同为若谷盟的同仁,为何将护山大阵紧闭,拒我于门外啊?” 空明真人亦运足真气,朗声答道:“公孙掌门严重了,大魔潮之期将近,我清虚宗需日夜备战,故而闭门谢客,还请公孙掌门海涵。待魔潮过后,若贫道还有性命在,自当亲自登门致歉!” “空明道友此言差矣,我若谷盟创建之时,便以互信互助为立盟之本,如今六百年一遇的大魔潮近在眼前,更需要我等互相扶持,共渡难关才是。空明道友闭门造车,将盟友拒之门外,可不是修行正道。” “若是盟友前来,我空明自当倒屣相迎!不过,敢问公孙掌门。”空明真人问道,“你是我清虚宗的盟友吗?” 第五十四章 黑云压城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哈哈哈哈!” 随着一声大笑,六阳山前的云雾顷刻间散开,碧蓝天宇下,一艘巍然巨舰悬立当空,金锚铁舵,九桅高竖,宛如鲲鹏在世。这艘巨舰,正是天工门震派法宝之一的“无定海尘舟”,舟身遍刻符箓自带阵法,皮坚甲厚,携有雷炮火弩,既是代步远游之工具,亦是攻伐无双的利器。 船首所站一人,体貌清癯,仪表堂堂,三缕长须坠于颌下,一身粗布长衣,不似玄门修士,却似凡间一木匠。不消说,此人正是天工门的掌门,生界新晋的炼器宗师——公孙海阔。 此时他见到清虚众人都挤在大殿门前,各个都如临大敌,不禁笑道:“空明道友,你这话公孙某人就听不懂了,大家俱为若谷同道,不是盟友,难道还是敌人吗?” 空明真人冷笑道:“难道公孙掌门拜访盟友,都是这般兴师动众,还要乘上无定海尘舟的么?” 公孙海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巨舰,故作惊讶道:“哎呀,实在对不住,不小心就带着船出来了,习惯使然,习惯使然。” 虽然不知公孙海阔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但他这般惺惺作态,已经让何未济生出几分厌恶。 “不过凡人有句俗话,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何况空明道友乎?今日公孙某人前来拜山,也不为别的,贵派瞿牧西打伤敝派弟子吴贤之事,空明掌门是否欠我天工门一个交代?” 空明真人眉头一皱,该来的果然躲不掉。 这件事本来实情复杂难辨,吴贤确实受了伤,而伤势也的确为瞿牧西独门法器青钢钉所致,但瞿牧西自称从未出手伤过他,而且瞿牧西的青钢钉刚好在南海天市上弄丢了。南海天市汇聚三洲四海的修士,人来人往,丢一件品阶不高的法器,伤一名修为不高的修士,这些鸡毛蒜皮之事时有发生,想追寻失物是难上加难,更别提找到真凶了。 虽然空明真人心知这是一桩无头案,但眼下魔潮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公孙海阔找上门来,他也不愿与其理论争辩,当即回道:“公孙掌门以为,此事该如何了结?” 公孙海阔却把这个问题反抛给了空明真人:“空明道友,你说呢?” “敝派不肖弟子瞿牧西,出手打伤贵派弟子吴贤,罪责难辞,贫道定会严加管教,叫他不敢再犯。此外清虚宗愿呈凝元丹五瓶,还神散十两,灵海丹三十瓶,聚灵石五十石,以表歉意,愿吴世兄早日康复。” 空明真人这一开口,几乎是将清虚宗库房内近三成的库存都送了出去,玄静真人听得心中直喊肉疼,若非在南海天市上有不少收获,他万万不会同意掌门这般大方。 公孙海阔道:“空明道友,你这就不对了。敝派弟子吴贤,被贵派瞿牧西达成重伤,道基受损,将来修行上多有不便,能不能结丹都还两说,遑论炼神渡劫了。吴贤少年英才,天资禀赋俱为百年难遇,若无这等无妄之灾,他日必成我天工门之栋梁。你清虚宗毁了我一根栋梁,送上这么点东西,这是在打发乞丐吗?” 空明真人强压心中怒意,再次问道:“既然公孙掌门以为不妥,还请示下!” “简单,贵派去年在卧牛山发现了一条聚灵石脉,可有此事?” 空明真人心中一惊,难道公孙海阔是奔着灵脉来的?不过他并未直接点出,而是回道:“确有此事,灵脉之旁还有一座上古大妖的洞府。不过如今洞府已毁,外人无法入内,当日逍遥宗南溟掌门与大慈悲寺大悲方丈都在场,皆可为证。” 公孙海阔摇头笑道:“什么上古洞府,公孙某人没兴趣,我只要那条聚灵石脉。” 空明真人道:“公孙掌门,你说笑了。” 公孙海阔一抬手,脚下的无定海尘舟侧舷上翻,亮出一排排乌黑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太乙大殿。“空明道友,你觉得我是不是在说笑呢?” 天工门已然图穷匕见,空明真人也不再顾忌礼数,当即斥道:“公孙掌门,你这是要违抗若谷盟约,向同盟下手吗?” “将那条聚灵石脉让出,大家相安无事,岂不美哉?空明道友当真不识时务,要置全宗性命于不顾,那我公孙某人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空明真人还未说话,一向温良和善的玄静真人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无名火,喝道:“公孙老贼,你欺人太甚!说我的弟子打伤你的门人,不过是霸占我清虚灵脉的借口!”空明真人心中也有怒火,故并未阻止玄静真人,反而同样厉声质问道:“我清虚宗自长离祖师以降,历代先辈在六阳山清修自守、安境报民,与天工门从未有过瓜葛,公孙掌门如今却提出如此无理要求,恕贫道不能答应。我清虚宗虽小,却也不是奴颜婢膝之辈,公孙掌门若要一意孤行,敝派全宗奉陪到底!” 空明真人心中明白,这条灵脉对清虚宗至关重要。且不提这些聚灵石在魔潮来临前可以换取多少资源,可用以备战,清虚宗如今人才凋零,面对大魔潮恐难抵抗,届时多半会死伤惨重,使得原本便青黄不接的宗门,变得更加落魄,难以在若谷盟立足。空明真人作为一宗之主,一开始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大魔潮后,清虚宗伤亡无算,趁着时其他宗门尚在忙于善后,无暇开疆拓土之时,剩下的清虚弟子还可以凭借这条聚灵石脉,重振旗鼓,再次发展壮大,为清虚道统留下一分力量。 可若是今日将这条灵脉交出,等于所有努力毁于一旦,空明真人实在没有自信在大魔潮中保全宗门子弟,清虚宗一千八百年的基业,恐怕就要葬送在他的手中! 公孙海阔笑道:“空明掌门一席大言,果真是戛玉锵金,说得公孙某人好不惭愧。然空明掌门只识若谷盟约,却忘了我生界三洲四海两千三百宗门,在凌霄顶共同立下的约法九则吗?”说到这里,他负手而立,朗声念道,“修士约法第一则,凡我生界人族修士,无论玄门佛门、魔道鬼道,皆有护卫凡俗免于天外邪魔侵扰之义务,若有与天外邪魔同流合污者,天下共讨之!” 空明真人双瞳一缩,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空明掌门,你这是揣着明白说糊涂啊。并非我公孙某人瞧不起清虚宗,只是如今贵派修士,都是什么道法境界?你贵为一宗之主,到今天只是个元婴境,遑论其他门人?恐怕连金丹境也找不出几个吧?清虚宗虽不大,却也横跨五郡之地,治下生民百万,你扪心自问,能在大魔潮中保住几成?会有多少百姓在大魔潮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辈修士,以驱逐天外邪魔、匡护人间正道为己任,皇皇生界大千红尘,多少凡人苦于天外邪魔之灾而无力自保,只能指望我辈修士的保护?就为了区区一条灵脉,弃百万生民的身家性命于不顾,你也有脸自诩玄门正道,号称‘安境保民’?” 公孙海阔一席话说得慷慨淋漓,仿佛字字沾血,几乎声泪俱下。 玄静真人忍不住骂道:“放屁!清虚宗治下的生民,我们保不住,难道要你天工门来保护?” 公孙海阔立时收敛起悲悯的姿态,笑道:“玄静长老说得正是,你们清虚宗保护不了的生民,不如交给我们天工门,连同卧牛山的灵脉和所有五郡之地,我公孙某人一并笑纳了。待大魔潮来临时,百万生民在我天工门治下能够得以存活,也不会忘了清虚宗当年的大公无私。” 空明真人讥讽道:“公孙掌门好大的胃口,不如连贫道脚下这座六阳山,也一并送给你好了。” 公孙海阔道:“六阳山也算地脉泽厚风水俱佳的修炼福地,空明掌门若真如此开明大义,实乃是五郡百姓之福,我天工门自然却之不恭。不过听闻贵派长离祖师的陵寝也在山上?届时还请劳烦迁到别处,毕竟那是你清虚宗的祖师,不是我天工门的。” “老贼敢尔!”玄静真人与抱一真人听见公孙海阔辱及祖师,登时怒不可遏,纷纷祭出法宝,似乎下一刻便要杀将起来。 第五十五章 九重天罡阵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空明真人则怒极反笑:“分明是你天工门涎我灵脉、霸我宗门,如今还要驱我祖师灵位,到你口中却变成了匡护正道,保土安民之大义,公孙掌门巧舌如簧,贫道自叹不如,佩服,佩服!可惜贫道朽木一根,没有公孙掌门这般才思机敏,更不懂那许多大道理,只知身为清虚弟子,当守护祖庭,万死不辞!” 公孙海阔冷笑道:“早知道你空明多半不识好歹,我也没指望能和你讲道理。你既执迷不悟,休怪我先礼后兵!” 只见他一手挥下,无定海尘舟上炮火齐射,铺天盖地的雷火直奔六阳山而来。这些炮并非凡间行军打仗的火器,而是天工门祭炼的天音神斧炮,炮身为整根雷击铁木所制,镌刻三重符阵,以聚灵石为引,可积天地灵气化为雷火太素,贯入石弹中。整个无定海尘舟上有天音神斧炮三百六十门,齐射之下雷火满天,邪魔辟易。 然而这三百六十颗雷火石弹,在太乙大殿上空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当空炸开宛若烟花,但没有一星一点落在六阳山上。 一枚三寸见方的古印托在空明真人手中,正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九重天罡阵?”公孙海阔微微讶然,“早听闻岳长离给清虚宗留下了一道九重天罡阵,守护山门,坚固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空明真人双手紧紧持握古印,全身真气沸腾,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淡淡的屏障,里外九层,如层层厚壳将六阳山包裹在内。 这就是长离祖师留给清虚宗最后的遗产,九重天罡阵! 无定海尘舟上的炮火又是一轮齐射,三百六十颗雷火击在九重天罡阵的结界上,轰得震天响,但结界依旧稳如泰山。 船上一名天工门长老,见炮火对九重天罡阵结界无可奈何,不由得走上前去,对公孙海阔附耳说道:“掌门师兄,这护山大阵甚是坚固,靠天音神斧炮恐怕攻不下来。我们要不要联络天道上使,请几支紫霄雷矢?” 公孙海阔把眼一横,斥道:“你知道请一次紫霄雷矢,要花费多少吗?财物倒是其次,能拿下清虚宗的灵脉,有的是聚灵石,可我天工门就此便欠了天道宗一个天大的人情。你以为天道宗是好相与的?你借它几支雷矢,它能叫你十倍吐出来!” 那名长老赶紧低头认错:“掌门息怒,属下愚钝。” “叫船上的炮火停一停,我亲自掂量掂量这大阵有多硬!” 公孙海阔双手一合,一尊巨大的傀儡凭空出现,带着万钧之势,双足落在了九重天罡阵的结界上。公孙海阔站在傀儡的肩上,仿佛一只趴在巨人肩头的蚂蚁,只不过这只蚂蚁遥遥一指,这尊百丈巨傀便抬起右脚,狠狠地跺了下去。 “轰隆!” 整个六阳山都在颤抖,九重天罡阵最外层的结界上立刻被击碎,裂痕蜿蜒触目惊心。但随着巨傀抬起右脚,结界在阵法运转之下,吸收六阳山的地脉灵气,重新变得完好如初。巨傀起脚再踏,这一次力大更足,六阳山下的五座水潭中浪花飞溅,山顶的太乙大殿也摇摇欲坠,无数瓦片散落一地。 百丈傀儡这一脚,踏破了一层结界,将第二层屏障也踩出了裂痕,却无法再有寸进。待巨傀再次抬脚,两层结界又复归原样。 有些清虚宗外门弟子,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有些骚动。张秋驰立时安抚众人道:“众师弟师妹,莫要惊慌。此乃长离祖师所留护山大阵,坚固无比,有掌门师尊坐镇,能扛得住地仙境强者的一击,天工门破不了的。” 公孙海阔也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这几层蛋壳还真是够硬,如此下去耗上一天也破不了。”他也没有收起百丈巨傀,依旧让它一脚一脚踏着,自己则御风飞回无定海尘舟上,唤来先前那名长老。 “去仓里把仙子请出来吧。” 见长老向自己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公孙海阔叹道:“她修为再高不过一介散仙,欠她人情总比欠天道宗要好。” 虽然百丈巨傀的攻势并没有对结界造成什么实质破坏,但空明真人的滋味也不好受。虽然修补结界靠得是阵法,但百丈巨傀的每一脚冲击,作为主阵之人,空明真人亦感同身受,哪怕这冲击经过阵法抵消已削弱大半,依旧让空明真人苦不堪言。 然而此时他却发现,无定海尘舟的甲板上,多出了一人。 她赤足长发,体态纤盈,是个风姿绝伦的女修,腰间斜挂七枚新月,螓首蛾眉却目如寒星,不是陌生人,正是人称“三绝妖姬,南海修罗”的沉月仙子! 所有清虚宗的人都在疑惑,她来做什么? 唯有何未济,心中暗叫糟糕,这沉月仙子,恐怕是冲着当时还没死掉的齐横断来的。 沉月仙子缓步上前,目不斜视,两边的天公门弟子无一不低首恭迎,不敢有丝毫不敬。公孙海阔亦微微低头,抱臂作揖,待到沉月仙子走到身前,方才抬起头来,也不敢多说话,只是轻声道:“有劳仙子了。” 沉月仙子颔首笑道:“公孙掌门不必多礼。”接着她转身朝向清虚宗众人,站在高高的云舟之上,仿佛九天玄女俯瞰众生。 “清虚宗掌门何在?” 空明真人依旧牢牢紧握古印,丝毫不敢放松,仅分出一丝心神回应道:“贫道空明,忝为清虚宗掌门,与仙子在卧牛山前有一面之缘,不知今日仙子法架莅临,有失远迎。” “打开结界,让我进去。” 沉月仙子没有丝毫客套,短短八个字说得轻松写意,听在空明真人耳中,却无异于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仙子,你这是何意?” “我杀了齐横断,本该消去因果,可实际这一诺并未完成。这一年里我修为毫无寸进,心心念念感知到齐横断还没死,那契机之地,就在你清虚宗六阳山中。” 空明真人心惊胆寒,齐横断没死也就罢了,怎么还落在了清虚宗的地界里! 他朗声道:“今日天工门欲霸占我清虚灵脉,毁我清虚祖庭,实在不得已开启这护山大阵,只为抵御外敌,实在不方便让仙子进来。还请仙子不要为难,此事过后,我清虚宗必然给仙子一个交代,绝龙剑主与敝派素无瓜葛,定然不会包庇!” 沉月仙子笑了:“你跟我讲条件?齐横断在不在山上,你是清虚宗掌门,心里没数么?” 对方丝毫不给面子,空明真人心若死灰,当即回头质问自己的三位师弟和一干入室弟子,却没有一人见过这个齐横断。何未济心知齐横断已经仙逝,但沉月仙子立下的承诺是杀尽齐横断的所有传人,自然也包括自己在内。 原以为自己得了齐横断的剑经,将来或许会招致杀身之祸,难道如今不仅自己有性命之忧,还要连累整个宗门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何未济心中一横,上前一步正要把事实说出来,谁料空极真人比他先开了口。 “今日之劫,皆由卧牛山灵脉始。掌门师兄,你以为呢?” 玄静真人与抱一真人都愣住了,空极真人这是要干什么? 空明真人却心中黯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一向与自己不合,也知道他此时此刻要说些什么。 第五十六章 慨而慷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空极真人一步向前,继续说道:“若当日依我之言,将卧牛山送与逍遥宗或大慈悲寺,怎会有今日天工门借题发挥,仗势欺人?若无卧牛山一战,玄意师弟牺牲,如今我清虚宗怎会落到这般人才凋敝,朝不保夕的地步?若当年你没有向师父告发归远师弟在魔潮中擅离职守之事,他又怎会被逐出师门?若归远师弟尚在,以他的天资,恐怕早就炼就阳神,又有一身通神剑术,怎会被这狗贼公孙海阔骑到头上来?” 空极真人一步一句,步步紧逼,句句千斤,走到了空明真人身边,一把握住了他手上的那方古印! 玄静真人也不顾长幼尊卑,当即大呼:“空极!你想干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空极真人并未夺走空明真人手中的古印,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他。此举让空明真人有些诧异:“师弟,你这是?” “掌门师兄,你谨小慎微,做事拖泥带水,当年师父传位于你,我是不服的。虽然你道法修为略高我一筹,但你对剑道一窍不通,真斗起来不是我的对手。归远师弟天纵奇材,最有资格继任掌门,你却逼走了他,当年众师兄弟中,就数你和归远师弟关系最好啊!” “你……说这些往事做什么?” 空极真人却不管不顾,依旧说道:“你当了掌门以后,依然事事瞻前顾后难以决断,从不听我的意见,方导致今日祸端。说实话,我瞧不起你。” “空极师兄!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玄静真人急道:“你对掌门师兄有意见,大可日后再说,如今咱们清虚门人当团结一心!” 空极真人笑道:“这些话,我若今日不说,以后便也没机会了。” 他抬起左臂,两手齐握上去,全身真力灌注,顿时古印青光大作。 “掌门师兄,我不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把长离祖师的传承丢光了!我不服你,是因为我自问比你更像一个清虚弟子!大难当头,清虚弟子该誓死守护祖庭,如今整个九重天罡大阵让你一人主持,我这个比你更像清虚弟子的长老却在后面干看,世间岂有此等道理?” 几位真人闻言,俱是心头一震。 “清虚宗不肖弟子空极,入门七百八十载,至今不过道法元婴,境界低微剑道平平,愧对列祖。然今日强敌在前,清虚上下危在旦夕,空极愿舍身护法,保卫清虚祖庭,保卫长离祖师陵寝,死而后已!” “清虚自守,天地长久!” 九重天罡阵的主阵者,虽然能够大大加持阵法强度,但同样也将自己与阵法绑结在了一起,阵法受损,亦是主阵之人受损,阵法破灭,那便是主阵者丹碎神湮之时! 空极真人此举,等于给九重天罡震添了一个主阵者,阵法威力剧增,但同时他也和空明真人一样,人在阵在。 “师弟,你胡闹!九重天罡阵只有掌门才有资格主持,你……”空明真人话未说完,却发现玄静真人和抱一真人都把手伸了过来,一齐紧握住了这枚古印。 霎时间古印上散发出耀眼的青色光芒,天空中九重天罡阵的结界变得更加厚实,宛如玄龟铁甲坚不可摧。公孙海阔的百丈巨傀,之前还能一脚踏破一两道屏障,现在奋起一足重踏也不过给最外层结界留下几道淡淡的印痕而已。 “掌门师兄,我们也是清虚宗的长老。”玄静真人微笑道。 “是啊,徒弟们都在后面看着呢,为人师表,不能丢这个人!”抱一真人亦点头。 “清虚自守,天地长久!” 饶是空明真人一向不苟言笑,此刻也觉眼眶微微湿润,胸中豪气丛生,仿佛回到了六百年前,众师兄弟月下谈笑把酒言欢,指点生界意气风发。 那时,玄意还在。 那时,李归远还在。 沉月仙子站在无定海尘舟的舰首,俯瞰着下面清虚宗种种,公孙海阔在一旁笑道:“看来清虚宗这些小道士,不买仙子您的面子,打算死扛到底了。” 沉月仙子指着下方那尊依然在不断敲打结界的百丈巨傀,淡淡道:“给我把这木头人起开。” “谨遵仙子之命!”公孙海阔立刻将巨傀收起,同时自觉地向后退了三步,离开沉月仙子一段距离。 沉月仙子一声冷笑,摘下腰间一枚新月,素手轻抬,如拖天梁,一弯新月缓缓升起。 整个天空仿佛瞬间变得黑暗,四极宇内唯剩一道万丈月华,宛若星河倒悬直下,银辉贯洒,无俦伟力从天而降,重重轰击在九重天罡阵的结界之上。 仅一击,便击穿了大阵五重结界,第六层结界亦龟裂无数,几近瓦解。空明真人如中巨锤,吐出一大口鲜血,其他三大长老亦受伤不轻,坚固无比的九重天罡阵此刻如同一层薄薄的蛋壳,轻轻一敲就会碎裂。 沉月仙子挥手间月华再击,整个六阳山地动天摇,清虚弟子各个东倒西歪,屹立一千多年的太乙大殿轰然倒塌。 何未济实在看不下去,开口大声疾呼自己就是齐横断的传人,但整个结界在沉月仙子的攻势下隆隆作响,他说什么别人根本听不见。眼见沉月仙子又摘下来一枚新月,两道月华直贯下来,九重结界直接碎了八重,只剩一重还在支撑。虽然大阵运转,下一刻便能将结界复原,但所有人都清楚,沉月仙子腰间有七杀孤月,而她现在只不过才动用两枚! 当日在卧牛山前,三位地仙的惊天一战固然骇人,但终究是神仙打架,凡人看不出门道,何未济只知齐横断与沉月仙子都是地仙,修为高绝,他并无直观感受。齐横断生前说过,不到大乘境他没资格和沉月仙子动手,当日自己还有些不以为意。可如今守护了清虚宗一千八百年的九重天罡大阵,天工门炮火数轮齐射、百丈巨傀反复践踏都攻不破,却被沉月仙子轻描淡写之间,用两枚新月击得支离破碎! 何为地仙! 这便是地仙! 这等攻势,神鬼难当,清虚宗倾覆就在眼前。 百丈巨傀,万丈月华,太乙殿坍塌成废墟,清虚弟子奔走呼号。此情此景,让何未济猛然想起去年从卧牛山斩杀断魂子回来之后,连续多日反复做的那段噩梦。在那些梦魇中,清虚宗一片火海,师兄弟纷纷丧命,连空极真人也奄奄一息! 他匆忙稳住身形,奔到空极真人身边,想把齐横断的事情告知自己师父。然而他刚刚开口,就被空极真人打断:“闭嘴,听我说!” 此时张秋驰等一众入室弟子也赶了过来。空明真人已然重伤,几乎站不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由空极真人代替掌门,向所有入室弟子传令:“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们四个老家伙,今天多半要交代在这里,但你们还年轻,清虚宗的道统不能断!” “师父!”何未济心急如焚。 “我说了闭嘴!六阳山已经守不住,说什么都晚了。大殿后面有一座传送之阵,可将你们送到百里之外,之后的路,就靠你们自己了。千万别忘了,你们是清虚弟子!” 沉月仙子此时已经摘下第三枚新月,空极真人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他身上迸发出一股气浪,将众弟子推开,何未济含泪看了自己师父一眼,不再多言,拉起姚无咎和叶雨时的衣袖,就往大殿后的传送阵飞奔而去。 三道月华劈下,九重结界崩溃,清虚宗四位真人金丹碎裂,神魂湮灭,当场解化! 公孙海阔看着四处逃窜的清虚弟子,招手唤来身边的天工门长老,下了一道命令。 “清虚宗有违修士约法,无力抵御邪魔,不能保境安民。掌门空明真人冥顽不灵,更伙同散仙齐横断,危害我若谷盟亿万生民安危。今得南海沉月仙子相助,代天行道大义讨贼,清虚宗掌门长老均已伏诛,然尚有弟子余孽四处逃散。天工门虽有大义,但清虚余孽必定怀恨在心,为保五郡子民安居乐业,提防清虚余孽投奔魔教,日后报复我玄门正道,所有天工门弟子听令——” “杀!” 第五十七章 往生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一道光环闪过,已是百里之外。 眺目远望,六阳山上烟尘滚滚,清虚宗已然不复存在。 传送之阵并非指向一个具体的地方,何未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其他师兄弟并没有和自己传送到一处。 此时,胸口沉默了好些时日的兀不羁开口说话了。 “你小子,偏要学什么齐横断的剑经,你看现在出事了吧?虽说你那个破宗门没什么前途,但搞成现在这样,做了丧家之犬,还要被人追杀,当真晦气,晦气!” “老祖,你不要再说了!”何未济刚刚亲眼目睹师父惨死,师门被灭,心中悲愤交加,郁郁不平,听不得兀不羁说风凉话。 “你小子生气,老祖也要说!师门已经没了,你赶紧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往哪里逃命!” 何未济虽然心中不悦,但不得不承认兀不羁说得对,如今天工门还在四处追杀清虚弟子,的确不是伤感之时,先逃命要紧。清虚宗以北就是天工门的地界,那北边自然是不能去了,南边是号称“南天一线”的十万山,重山叠岭巨木参天,山林深处还有一支隐居的妖族。虽然十万山亦十分危险,但总还有一线生机。 何未济心中有了决定,便马不停蹄的向南奔去。没奔出几里,就看见前方有一道白衣倩影,甚是眼熟。 “叶师姐?” 那女修闻言回首,清丽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正是叶雨时。 何未济匆忙赶上去,也不顾男女之防,直接拉住了叶雨时的手,师门被灭,弟子四散,如今能看见一个同门,还是自己最熟悉的、朝思夜想的叶师姐,不由得他心绪激动。叶雨时也没有在意这些小事,心情沉痛的她见到何未济也稍稍宽心。 二人携手并肩而行,何未济问道:“叶师姐,你打算去哪里。” 叶雨时望着前方道:“此去向南,还能是哪里,自然是十万山了。”她扭头问何未济道,“师弟,你也是打算去十万山吧?” 何未济应道:“没错,虽然十万山也很凶险,但毕竟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便于躲藏。叶师姐既然也要去那里,不如同行?” 叶雨时点点头“师门遭此大劫,你我同为清虚弟子,自当互相扶持。” 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冷笑:“哈哈,好一对狗男女,想得倒挺美,躲到十万山里,以为我天工门就不敢去寻了吗?” 二人闻声俱惊,立刻停下脚步,何未济拔剑相迎,叶雨时亦手捏雷诀,严阵以待。 一名高大魁梧的天工门弟子出现在眼前,一把八尺巨剑抗在肩上,如山岳般伫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你们好啊。”天工门弟子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天工门元申,送你们去死的人。” 公孙海阔已经下令追杀所有清虚弟子,何未济知道与眼前这人无话可说,立刻运起四两千斤术,凝聚假丹,清虚阳极剑罡飞空斩敌。叶雨时亦变换雷诀,使出五雷正法来,起手便是紫剑降妖,五道紫色长剑疾射而出,不留半分余地。 元申微微一笑,只是抬手一握,无论清虚阳极剑罡还是五雷降妖紫剑,都宛如陷入泥潭一般,在半空中停滞不前。仔细瞧去,却并非是他控制了剑罡与紫刃,而是一道透明法盾,将二人的攻势隔绝在外。 何未济心思如电,见一击不成,立刻转换阴极剑气,一剑刺出。然而他没料到这面法盾如此坚固,被无孔不入的阴极剑气正面相刺,竟依然不得寸进。 “你们就这点本事么?”元申哈哈大笑,右手一抖,一股大力袭来,将何未济叶雨时二人震退三丈。一招得势,他立刻欺身而上,飞起一脚踹在叶雨时小腹,将她再次踢飞三丈,瘫倒在地。 “师姐!”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元申已经一拳挥来,何未济挥剑抵挡,拳头击在剑身上,何未济只觉得被一头巨兽正面冲撞,身体不由得高高飞起,重重落地。 元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倒二人,而他甚至还没出剑。看着倒地不起的叶雨时,元申舔了舔嘴唇,猥琐地笑道:“清虚宗的小妞,修为不高,长得到很水灵。掌门只下令说杀你们,却没规定我怎么泡制你们,看来今天我元申艳福不浅啊。” 何未济见元申竟对叶雨时动了邪念,不由怒火中烧,仿佛自己身上的伤并不存在,一个鲤鱼打挺居然又站了起来。 元申微微愣神间,一柄黑黢黢的长剑已经迎面射来,他急忙祭起法盾抵挡,却不料这飞剑上聚集的两股阴阳剑气,突然爆发,正是何未济模仿自齐横断的阴阳破天式! 强大的威力让那面无形法盾立时破碎,余下迸裂的剑气直接打在了元申的身上,他魁梧的身躯被击得连连后退,腹部甚至隐约有一轮婴儿的虚影浮现。 元婴! 这个元申,竟然已经是元婴境的修士! 想来也不奇怪,毕竟天工门是若谷盟中的一方霸主,公孙海阔离渡劫大乘也只有一步之遥,在清虚宗元婴境便已经是一宗之主,但在天工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弟子而已。 不过,即便是元婴境的普通弟子,也不是何未济如今的修为能够抗衡的。只见元申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从地上抄起八尺巨剑,缓缓说道:“小子,以周天境修为逼我出剑的,你是第一个。” 元申出剑了,可何未济手里却没有剑了。 兀不羁此时急忙提醒道:“傻小子,绝龙不是送了你一道金色龙纹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何未济横眉冷目,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一道金色龙纹此刻正熠熠生辉。 元申见那龙纹古怪,心中暗叫不好,双手一分,八尺巨剑拆成十五支长剑,以御剑之术在自己周围横七竖八,布下了一个剑阵。 何未济右手一挥,一道金色剑光从掌心龙纹里飞射而出,宛若惊龙,锐利无当!霎时间风云突变,长虹如瀑,紫电飞光,元申的剑阵在这道剑光面前黯然失色,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崩溃如山倒,连带着元申本人一并消失在无边剑意之中。 元申直到死前,依然满脸不可置信。 这一剑也抽干了何未济所有的体力,他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望着不远处的叶雨时,心中略感欣慰。 “小子,以周天境修为,干掉元婴修士,虽然是借了这道剑意,但也算修真界少见的壮举了。”渡过危难之后,兀不羁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出言调侃。 何未济笑了笑,并未搭话,只是站起身来,准备扶起叶雨时继续前行。 那些梦魇里的场景,到底没有出现。 当他起身的那一刻,却突然发现自己影子旁边,多了一道影子。他心中一惊,立刻回头看过去,这一看,叫他魂飞胆裂。 一双锋利的眼眸,注视着他,美若天仙,冷如死神。 沉月仙子! 她轻轻一笑,问道:“绝龙剑气?” 下一刻,银色月华奔面而来,没有痛苦,没有时间,何未济的身躯和意识,在万分之一刹那间,通通灰飞烟灭。 第一章 重生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再次睁开惺忪的双目,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清晰,映入何未济眼帘的是一双水灵灵的明眸。 “醒了?”女子笑语嫣然,听得人如沐春风。 “叶师姐?”何未济一惊,赶忙坐了起来,叶雨时却急忙按住他道:“你有伤在身,不要乱动?” “叶师姐,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没死?” “是啊,你没死,要不是大师兄舍身救你,你就一辈子被封在那洞府里,出不来了!” 何未济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糊涂。“洞府?什么洞府?是大师兄救了我?可大师兄也不可能打得过沉月仙子啊!” 叶雨时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之色,抬起素手在何未济额头一探,嘟囔道:“没发烧啊,怎么竞说些胡话?” 何未济心中却越来越乱,一把抓住叶雨时的手,问道:“叶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大师兄救了我,他怎么可能救得了我?还有沉月仙子呢,沉月仙子哪儿去了?”他情急之下,手上颇为用力,叶雨时微微吃痛,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 “何未济,你怎么回事?什么沉月仙子哪去了,难道你和大师兄在洞府里遇见沉月仙子、恶活佛他们了?” 洞府?恶活佛? 何未济心中剧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雨时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叹气道:“算了,你好好休息吧,大伤初愈,确实需要一些日子调养。这碗还神散我就搁在桌子上了,要记得喝哦,这可是抱一师叔亲手熬的。” 何未济依然沉浸在无比震惊中,甚至不知道叶雨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这是在做梦?抱一师叔亲手熬制的还神散……可抱一师叔明明已经死了,到哪里去熬什么还神散? 除非—— 何未济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不敢置信,坐在床上思来想去,终于意识到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心中的猜想。他扒开衣领,对着胸口的青色印记呼唤道:“老祖!老祖你在吗?” 兀不羁粗犷的声音浮现在何未济识海之中,仿佛还带着几分惊悚:“我的老天,可吓死老祖了,差点以为要跟你小子一起玩完。百里之外都能被沉月仙子给追到,但就这样还能被你捡回一条性命,该说你小子是命大还是倒霉?” 何未济苦笑道:“老祖,您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兀不羁一愣:“对哦,你小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哪个路过的高人救了你?” “没有什么高人救我,我也没有从沉月仙子手下逃掉。”何未济环顾四周,望着这一屋子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布置,言语中充满了荒诞。 “我只是又回到一年前了!” “放屁!”兀不羁骂道,“老祖我活了几万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回到一年前,难道你小子还逆转光阴了不成?世间哪有这般咄咄怪事!” “说实话,我也不敢置信,是与不是,老祖不妨与我出门去一看究竟。” 兀不羁一声冷哼,道:“好,看便看!” 当何未济站在六阳山顶,看见不远处完好如初的太乙大殿时,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而兀不羁则感觉自己疯了。“见鬼,活见鬼了!这不是你们清虚宗的大殿吗?不是应该塌了吗?” “老祖,你现在相信了吗?” “老祖我搞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还有,为什么偏偏回到这个时候?” 何未济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我似乎明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抚摸着那块玉玦状的青色印记,“我身上的一切,都来历清楚,唯有那块玉玦,不知何物。” “你是说,大智神僧那堆零碎里那块无名玉玦?”兀不羁叫了起来,“就是在老祖我临死时吸了我的魂魄,把我困在这逼仄之处的那块玉玦?” 何未济感慨道:“多半就是它了。否则为何我不回到其他时间,偏偏回到一年前重伤初醒的这一刻?恐怕就是因为这无名玉玦,和这青色印记。” 兀不羁连连咋舌:“那玩意儿是大智神僧留下来的,没想到竟然还有颠倒时空,逆转光阴之效?老天爷,大智神僧的修为到了何等地步,难怪老主人当年对他礼敬三分,事后还多有提防,厉害,太厉害了。” 何未济此时却检查了一下自己,胸前青色印记还在自不必说,右掌心的金色龙纹不见了,内视周身,发现自己的丹田里没有一滴玉液,在后山打扫祖师庭院时一年的苦修好似从未存在过,道法修为还停留在刚从九曲洞天中出来时的境界。 再看识海,齐横断所传的太古剑经却仍然高悬,下方的金色小人依旧不断演示着天剑七式,仔细回想一下,四两千斤术自己也还记得,瞬息之间凝聚假丹,并无滞涩。 看来,自己的记忆没有变,所以太古剑经的传承仍在,四两千斤术自己也还熟练,同时胸口的青色印记也没变,故兀不羁也没变。而其他的一切,比如掌心的金色龙纹,比如自己修炼一年的道法修为,随着时光倒转,皆数回复原样。 此时一名过路的外门弟子见到何未济,止步问安道:“见过何师兄!” “见过师弟!”何未济急忙还礼,只不过双眼一直盯着那外门弟子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仿佛下一刻就要笑出声来。外门弟子只觉得心中古怪,行完礼后便匆忙离去,一边走心中还在暗念,这何师兄怎么突然对着自己笑? 他却不知何未济此刻心中所想。 还活着,都还活着。师父、空明师伯、玄静师叔、抱一师叔,还有大师兄,叶师姐,小师弟,所有的清虚同门,此刻仍然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大智神僧的这枚无名古玦,实在神奇,不仅能够回溯光阴,还给了自己第二次机会,能够再见到这些故人! 等等,第二次机会? 何未济猛然大叫一声,撒开腿就往前山跑去。 兀不羁被他一声干嚎给惊了个措手不及,不由骂道:“臭小子,你鬼叫什么?赶着去投胎么?” 何未济一边飞奔,一边激动地对兀不羁道:“虽然我回到了过去,但一年之后,公孙海阔那老贼还是会来侵犯!我要去提醒师父,提醒掌门师伯!我要拯救清虚宗!” 第二章 叛徒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大门一把被推开,何未济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还喘着大气。 空极真人抬眼见到自己徒弟这般模样,心头不悦。“济儿,你在干什么?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冒冒失失,没有礼数,成何体统!” 屋舍之中,空极真人正与空明真人、玄静真人席地相对而坐,叶雨时、龙择木与瞿牧西站在一旁。玄静真人见空极真人发火,连忙安慰道:“空极师兄,不要动怒嘛,我看何未济伤势初愈,不要对他太过严厉了。” 空极真人并未松口,依然声色俱厉:“玄静师弟,你不要替他说话,这小子做事一向冲动,都是我管教不严,这次险些闯出大祸。”说罢他看了一眼何未济,愠道,“为师与掌门今日有事相商,没你的事,还不快滚。改日再收拾你!” “师父!”何未济突然双腿一曲,跪下了。 “未济,你这是干什么?”玄静真人走上前去,欲将其扶起,不料何未济死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师父,掌门师伯!弟子有要事禀报!” 空明真人手捻长须,古井不波,问道:“什么要事?” “明年南海天市之后,天工门会大举进犯我清虚宗地界,夺取卧牛山灵脉,还要霸占六阳山,毁我清虚祖庭!” 满屋顿时鸦雀无声。 空明真人罕见地皱起了眉头,厉声问道:“何未济,你再说一遍?” 何未济五体投地,伏身不起,言语十分急切:“回禀掌门师伯,弟子不敢说谎!明年南海天市之后,天工门公孙海阔会驾无定海尘舟前来犯我疆界,还有沉月仙子,要到六阳山上找绝龙剑主齐横断,我…………” 只听“啪”的一声响,空极真人怒拍长案,大喝道:“济儿,我问你,天工门一年之后要来犯清虚宗?你是怎么知道?” 何未济一怔:对啊,我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知道,因为自己是从一年之后,穿越时光回到过去,方知未来之事,可这如何向师门长辈们解释啊? 说自己得了大智神僧的玉玦,逆转光阴,故而未卜先知? 谁会相信! 想到这里,何未济额头渗出冷汗,因为他想到,如果自己不能合理解释实情,那整件事只能彻底滑向另一个方向。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未来天工门要来侵犯,是因为天工门虎视清虚宗已久,早就有所预谋,而自己则是天工门派到清虚宗来的细作!至于为什么自己现在要告发天工门,那是因为自己和清虚宗众人相处日久,有了情谊,心中不忍。 看着三位真人眼中的神色变化,何未济心道糟糕,恐怕他们已经做出来这种猜测,并且开始深信不疑。 如果自己辩解说什么穿越时空,恐怕更会当作身份暴露而胡乱编造的借口,使得事态雪上加霜! “好你个何未济!三十年前,独木村真仙庙外,为师感念你补位邪魔,心性可佳,这才救你一命,带你上山修行。谁料想,你竟然是别派安插来的耳目,我空极却是养虎为患!说,天工门是不是三十年前就对我清虚宗有所图谋了?像你这样的眼线,门内还有几个?” 空明真人亦对何未济冷目而视,连从来温和可亲的玄静真人,此刻亦怒容满面。 “师父!掌门师伯!我不是,我没有!玄静师叔,你相信我,我……我不是细作!”何未济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辩解,越说口齿越打结,直到涨红了脸,完全吐不出半句话来。 “你太让我失望了。”空极真人长舒一口气,双目紧闭不再看何未济。 “师父,空极师叔,何师弟他不会是细作的!”叶雨时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何师弟他一定是在洞府里伤到了神,所以才如此胡言乱语,师父和空极师叔你们不要当真!” 空明真人喝道:“起来!你给他求什么情?” “师父!何师弟少年时便被空极师叔带回清虚宗,在六阳山上长大,他心性如何,师父和空极师叔难道还不清楚吗?说他冲动莽撞不错,可说何师弟是天工门的细作,深藏不露潜伏三十年,怎么可能?” “是啊,师尊明鉴,何师弟绝非这种人!”“师父,掌门师伯,何师弟怎么可能是细作?”龙择木与瞿牧西也分别跪下,替何未济求情。 玄静真人从方才的震怒中缓了过来,细细一回味,也觉得事情不对,开口劝道:“掌门师兄、空极师兄,我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若何未济是天工门潜藏三十年的细作,又怎么会在卧牛山时不顾掌门师兄之令,自己冲进上古洞府里去?他会不知道里面有多凶险吗,天底下哪有这么愚蠢的细作!” 空明真人道:“你说得有理,可这一年之后天工门要犯我清虚祖庭,这又作何解?难道说何未济他还有窥测天机、占卜未来之术不成?” 玄静真人笑道:“掌门师兄方才也听雨时说了,他重伤初愈,精神受创,说了许多胡话。雨时,是这样吗?” 叶雨时忙道:“回禀玄静师叔,弟子不敢撒谎。何师弟醒来时,弟子就在他身边,当时他便说了许多死啊活啊的胡话。” “如此说来,这小子是出了幻觉,在说梦话?” “你说他是在说胡话,我信。但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空极真人厉声道,“在没有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以前,先把何未济押起来,听候发落!” “师叔……”叶雨时还想说些什么,空极真人一语打断。“不要说了,我是清虚宗的戒律堂长老,掌管本门戒律刑罚,怎可护短?何未济的事,如果是冤枉的,我自会还他一个清白,若他真是天工门的细作,我也必然严惩不贷!” 空明真人建议道:“空极师弟,何未济毕竟重伤初愈,而且又是本门入室弟子,现在没有确凿证据说他就是细作,直接打入地牢不太合适。我觉得还是先关入后山石室,面壁思过吧!待事实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定夺。” 空极真人依旧不愿正眼看何未济一眼,斜首望着窗外,长叹一声。“便依掌门师兄所言。” 何未济是被龙择木和瞿牧西押着走出去的。 两位师兄都是看着他长大,自然不太相信何未济真是天工门的奸细,是以下手还是比较轻。叶雨时跟在他们身后,低头不语,默默前行。 兀不羁此时却在识海中炸翻了锅:“你这臭小子,蠢货!瓜皮!猪脑子!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连老祖我都不信,你跟你那几个见识短浅的师伯师叔能说出什么名堂?现在还落一个叛徒奸细的罪名!你那个姓叶的师姐,说你冲动愚蠢,我看一点没错。” 何未济面如死灰,内里却心急如焚。“老祖,您说我该怎么办?现在师父师伯都怀疑我是奸细,可您是知道的,一年之后天工门大举进犯,这是事实啊!” “你问老祖怎么办?这个鸟宗门,还待下去干什么?一年时间,你就是万年一遇的修真天才,让你结出了金丹,你又能怎地?打得过沉月仙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不趁早溜了,管别人死活干什么?” “我自己逃命,难道就任由清虚宗被天工门屠戮?老祖你莫要再说了,我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兀不羁再一次忍不住大叫起来:“蠢货!瓜皮!猪脑子!” 第三章 面壁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昏暗的石室中,何未济一拳又一拳地砸着墙壁。 “你小子消停会行不行?老祖我想打个盹都难。”兀不羁在识海中骂骂咧咧。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何未济对兀不羁的抱怨充耳不闻,嘴里不断重复着类似的话语,听得兀不羁愈发的烦躁,实在忍无可忍,一声大喝。 “臭小子,给老祖闭嘴!” 何未济终于安静了下来,怔怔地对着石壁发呆,神色沮丧。 “真是废物,老祖我怎么就附到你身上来了?”兀不羁骂道,“你小子在这呼天抢地,有用吗?夜哭到明,明哭到夜,是能哭死公孙海阔,还是能哭死沉月仙子?” “老祖,你说我该怎么办?如今全派上下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话,误认为我是天工门的细作倒也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一年之后公孙老贼来犯,这是铁定会发生的事啊!难道我就枯坐在这石室中,什么都不做,等着他们来灭清虚宗满门吗?” “小子,老祖问你,现在你能做什么?” “我……”何未济一时语塞。没错,他现在是疑罪之身,又被关在石室中面壁,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反正你在这牢里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师门危在旦夕,我如何睡得着?” “是是是,你小子有心有肺,心系师门安危,可你就这点低微修为,能干什么啊?老祖我实话告诉你吧,清虚宗是肯定没救了,你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逃。” 何未济苦笑道:“这石室步有阵法,连寻常的元婴境修士都闯不出去,我就是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蠢材!老祖我让你现在就逃了吗?等到一年以后,天工门真的来犯时,他们还会把你关在这石室里吗?到时候你小子什么都别想,直接有多远逃多远,别管你师门了,你救不了他们的。你自己能活命,就代表清虚宗道统没断绝,乱逞英雄除了把命搭进去以外,什么用都没有!依老祖说,这一年你也别闲着,就在这里修炼。这地方太逼仄,剑术是没法修习了,把你的道法好好练一练吧。” 何未济不得不承认兀不羁说的在理,但他一时仍然无法接受,心中千头万绪理不干净,只是默默地坐着。 如此,过了三天。 午夜,他猛然抬头,对兀不羁道:“老祖,我想明白了。先做好眼下能做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兀不羁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介怀,天工门来犯这件事,你已经提醒过你师父了,救不了清虚宗,那是他们命里该有此一劫。” “老祖,以前我也以为,虽然大道三千,人人不同,但命格终究是天定的,只是自己并不知道而已。可大智神僧留下的这块无名玉玦,连时光都能倒转,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命里该有的呢?”何未济反问道。 “傻小子,这玉玦给你第二次机会,改变不了清虚宗的命运,但能改变你自己的啊!” 何未济点点头:“老祖你说得对,我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之所以救不了清虚宗,还是因为我的修为太低了,若我是齐横断前辈,甚至平山前辈那样的地仙、大圣,区区公孙海阔算什么?沉月仙子又算什么?” “你小子终于开窍了,还不赶紧练功!” 何未济微微一笑,心中释然许多,拿出了空极真人亲笔批注的太乙真经,对着微弱的星光,读了起来。 《太乙真经·周天篇》有云:炼精化气聚丹田,气海充盈玉液现,还丹切忌风雷动,细水长流一百年。当然,口诀中的一百年乃虚指多数,意为强调玉液还丹乃水磨工夫,需要细细耕耘,慢慢积累,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句下面同样有空极真人的批注,写道:玉液还丹,欲速则不达。世人常以结丹比作炼药,需猛火锤炼、小火慢熬,谬矣!世间万物,俱通一理:炎者如火,跃动无影;温者如水,流动无常;寒者如冰,凝体固形。冷者愈静,静者愈坚,炼精化气需动,玉液还丹亦需动乎? 何未济合上书册,心道:金丹之所以称之为“丹”,乃假外丹之术,以身躯为炉,精气为药,神魂为火,于腹中烧炼。可照空极真人这句批注,难道玉液还丹并非如同猛火炼药,反而需要让真气都安静下来?只有真气静止,才能去热转寒,方能凝结玉液,还出金丹? 他当即盘坐调息,将体内运转的真气逐渐停了下来,内视气海,以太乙真经中记载的还丹之法凝化玉液。只是刚刚凝出一滴来,何未济就觉得全身十分寒冷,瑟瑟发抖,而气海中因为那一滴玉液的凝结,也变得稀薄许多。 “臭小子,你这是修炼,还是找死?”兀不羁不由骂道。 何未济急忙重新恢复周天,真气在奇经八脉中运转,四肢逐渐温暖起来。 “蠢材,哪有修炼金丹的时候不行周天的!你想把自己冻成冰棍吗?” “老祖教训的是,我确实傻了。可是这经书上的批注,冷者愈静,静者愈坚,不就是让我在结丹时,让真气变得静止么?” “你那师父也是蠢材!静止周天以结丹?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洗精伐髓、筑就道基之后,肉身便不再是凡体,可少饮少食,但不能不运行真气啊,这是修真界最粗浅不过的常识!冷者愈静,静者愈坚的道理谁不明白,可气行周天不能停,否则为何说结丹是水磨工夫急不得,还不就是因为在不断运行的真气流中,想凝结玉液再还金丹,不是件容易的事。” 何未济道:“可是一边气行周天,一边凝结玉液实在是太难了。” 兀不羁不屑道:“呵,要么怎么说个人天资不同,修为有快有慢呢?有些人天生就对真气流动异常敏感,控制体内真气细致入微,几年乃至几个月就能摸到还丹的门道。有的人就比较蠢笨,一百年也参不透,白白耗尽了寿元。你小子天资一般,就是每天不吃不喝打坐十二个时辰,想结金丹,没有个三四十年也难。” “老祖,您除了鄙夷我,还能给些有用的意见么?” “意见便是你小子急什么?慢慢来,打好基础,结丹是迟早的事。你不是有一门四两千斤术,能聚假丹越境施术吗?遇上金丹境的对手,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何未济苦笑道:“金丹境我敢一战,可天工门有的是元婴境乃至炼神境的弟子,我这点道行哪够看?”然而说到此处,何未济突然眼睛一亮,惊呼道,“对啊,四两千斤术!我怎么没想到呢?” 兀不羁不知所以:“四两千斤术怎么了?” 何未济笑道:“气海还丹要静,气行周天要动,动静难以得兼,那就强制它们一静一动。” 兀不羁干笑了两声,这小子,是不是傻了? 第四章 酒肉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四两千斤术,是在气海中强行聚气成丹,是为假丹。假丹名曰为“丹”,实则还是真气,只不过是在强压之下,聚成丹形的真气。 气行周天需要真气动起来,玉液还丹又需要真气静下来,如何掌控这一静一动,正是结丹一途最大的诀窍。以何未济的资质,时刻平衡这一动一静,确实非常难,但若是以四两千斤术聚成假丹,强行让气海中的真气聚在一起不得动弹,这不就“静下来”了么?与此同时,奇经八脉中真气依然运转,小周天也没耽误,该动的还动着。 如此修炼,便需要同时运转四两千斤术和太乙真经两门功法,固然比独运一法要困难些,但比起在真气流中去操控动与静,还是要简单许多。 兀不羁听了何未济的想法,也不由吓了一跳。四两千斤术本就是损害丹田、暂时提升修为的秘术,从未听说过有人借这等术法来辅助修炼的。他虽然一万个反对,但何未济心意已决,片刻也没有休息,立刻开始了这般“歪门邪道”的修炼。 虽说这样修炼比起老办法,要简单许多,但随之而来的危险也是大大增加。四两千斤术本就有损丹田,聚成的假丹更是十分不稳定,要在瞬息之间行还丹之法,对于何未济依然是个不小的挑战。所幸他在上一世的一年里,已经将四两千斤术练地滚瓜烂熟,修炼时亦小心翼翼,虽然偶尔仍然会出些岔子,但总归还是有惊无险。 当一个人沉心修炼,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是七日之后。 虽然周天境的修士可以少饮少食,但毕竟每到辟谷的地步,还是要用饭的。每个十天左右,都会有外门弟子来给何未济送来些干粮泉水,算算时间,正是今日。 石室的门缓缓打开,一个不算高的身影窜了进来,何未济定睛一瞧,乐了。 来者不是别人,而是小师弟姚无咎。 “小师弟,怎么还亲自来给我送饭了?” 姚无咎就地坐了下来,打开食盒,里面装着一盘红彤彤的烧肉。接着他用从怀里取出一只葫芦,不消说,里面装着的定然是美酒。 何未济有些吃惊:“小师弟,你这是哪来弄来的酒肉?大家平日在山上都吃斋饭,可少见荤腥啊。” 姚无咎把酒葫芦递给何未济,道:“何师兄,你闻闻。”何未济拔掉塞子,低头一嗅,立时笑道:“青竹酿!这是叶师姐让你捎过来的?” 姚无咎笑着点点头。 “那这肉?” “这肉可是我亲自在后山打的兔子,何师兄你尝尝,师弟我手艺如何?” 姚无咎痴迷炼器之术,心灵手巧,于厨艺一道也小有心得,虽然时常被玄静真人批评不务正业。何未济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软嫩鲜美,口齿溢香。自从他修道之后,荤腥便沾得少了,但少年时爱吃肉的习惯,还是藏在骨子里。只是他一边吃这兔肉,一边忍不住遐想,这只兔子会不会是上一世在后山陪自己练功的那一只? 酒足肉饱,何未济心情也愉悦了许多,似乎一切烦恼心事此刻都抛诸脑后。不过姚无咎反倒没有他这么开怀,神情反而稍稍有些低沉,不像平日里那般活泼。 “小师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何未济问道,“你若不愿说,师兄我也不逼你。” 姚无咎叹道:“倒没什么不可说的,自从师兄你被关进来面壁以后,天工门想进犯我们清虚宗的传言就不胫而走,现在传得是满城风雨,整个六阳山上没有一个人不在讨论这件事。为此掌门师伯和空极师伯发了好几次火,但还是堵不住。” “嘴长在各人身上,怎么管得了呢?” “其实师伯他们也不是不准大家谈论此事,但这终究……终究是将来的事嘛,结果现在搞得所有师兄弟对天工门意见都很大。” “天工门雄踞北方,虎视我清虚宗已久,对他们没有好印象不是应该的吗?”何未济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师兄我忘了,你痴迷炼器之术,天工门是炼器大宗,你对他们还有几分亲近呢。” “师兄,你胡说什么?”姚无咎不满道,“我是挺佩服公孙掌门的,但他又不是我师父,哪来的什么亲近不亲近?我只是觉得,为了没发生的事而迁怒一个门派,这……这合适吗?” 说到这里,姚无咎一脸真诚地问道:“师兄,你说天工门一年后会来侵犯我们,这是不是真的?” 何未济苦笑道:“我说是真的,你会信吗?” “不信。”姚无咎果断摇头,“还有他们说你可能是天工门派来的细作,我也不信。” 何未济望着自己这天真可爱的小师弟,心中暗自感慨:若非上一世亲身经历,我又何尝愿意相信呢? “小师弟,我知道你一定不信,但师兄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天工门虎狼之辈,防人之心不可无。”何未济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这些日子里,你也别整天埋头在自己居室里了,得空多去看看玄静师叔,最好向他请教些身形步法和五行遁术。” “我知道了,师兄。”姚无咎还要抱怨两句,但见何未济一脸正经,只好应下来。 何未济拿起酒葫芦,轻轻一摇,发现里面空了。姚无咎向着他眨眼促狭道:“师兄,叶师姐的酒就这么好喝?” “找打是不是?”何未济直接将葫芦扔到姚无咎脸上,姚无咎笑着一把接住了。 “我正好也要问问你,叶师姐怎么托你给我送酒来了?” “何师兄,你明明是想问,叶师姐为何自己不来,对吧?”眼见何未济作势欲打,姚无咎忙收起笑脸,正色道,“叶师姐她闭关了,这壶酒是她闭关前就托我带给你的,只不过……只不过我这几日在改良‘雷火玄珠’,把这事给给忘了。” “你啊!”何未济哭笑不得。 “叶师姐还托我给你捎一句话,她说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说天工门一年之后会来进犯,但她还是相信你。” 何未济一怔:“叶师姐信我?” 姚无咎点点头:“是啊,所以叶师姐才要闭关一年练功。其他师兄都觉得她傻了,闭关一年能顶啥用?南海天市六百年一届的盛事,她都放弃不去了。”说到这里,姚无咎又笑了,“不过叶师姐把机会放弃了,南海天市我就顶替她去咯。听说南海天市上有特别多稀罕的东西,还有各大门派和散修的万宝大会,我也要把我的雷火玄珠拿过去,跟其他炼器高手比一比!” 何未济道:“你的雷火玄珠呢,不是说这几天都在改良吗?拿出来给我瞧瞧。” “我今天出来得急,只带了酒肉,没带雷火玄珠。师兄若想见识,下次我带几颗来。” “下次还是你给我送饭?还有酒肉?” 姚无咎憨笑道:“酒没了,就这一壶,但肉管饱!” 第五章 雷火玄珠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十日之后,姚无咎这小子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有酒,但小师弟在后山猎了一只狍子。望着那一大盆肉香四溢,何未济眼前不禁浮现出少年时父亲上山打猎,母亲在家做饭的情景。 三十年前魔潮中,他们一家人的最后一顿饭,吃的正是狍子。 那一日,父母与幼弟皆命丧天外邪魔之手。那一日,空极真人一剑救下了自己的性命,带自己上山修行。也是那一日,自己在心中立下了斩妖除魔、保卫苍生的志向。 可如今,别说保卫苍生,,连自己的宗门都保不住,少年大志如今看起来颇为可笑。何未济夹了一大块狍子肉,吃着吃着,便自嘲地笑了起来。 姚无咎问道:“师兄,你笑什么?这狍子做得不好吃么?” “好吃,好吃。”何未济三两下将肉吞下肚子,岔开话题问道,“小师弟,你改良的雷火玄珠,带来了吗?” 姚无咎一拍大腿,兴致勃勃道:“何师兄,就等你这句话了!待会师弟让你大开眼界。” 大快朵颐之后,姚无咎从宝囊里掏出了一堆黑乎乎的小玩意,在何未济面前一字排开。 何未济拿起一枚黑色圆珠,前后打量了一番,发现和之前用过的普通雷火玄珠没有什么区别。“小师弟,这是什么?” “这颗是雷火子母珠,我在一颗雷火玄珠里面,又嵌了九颗小圆珠,一样灌注阴阳之气。当大圆珠炸裂时,九颗小珠散落四方,二回炸开,能杀伤更多人。” “那这颗呢?”何未济又拾起一块扁扁的铁盘问道。 “这个是雷火地爆,跟雷火玄珠是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是埋在地里的,踩上去就会炸。” 何未济笑道:“埋在地里,踩上去才会炸,这顶什么用?我们这等周天境的修士,都会些简单的御风纵跃之术了,何况金丹境还能御器飞行,修为更高者能腾云驾雾,谁会去踩你这片铁疙瘩?” 姚无咎挠挠头:“师兄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这雷火玄珠本来威力就有限,金丹境的高手本来也炸不死啊。” “说得也是,不算毫无用处。”何未济放下雷火地爆,又拿起一个椭球型的珠子问道,“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啊,是雷火冲天弹。” 何未济一脸疑惑:“冲天弹?” “这个是刚刚做出来的,简单说就是圆珠外壁各处的厚度不一样。”姚无咎从何未济手中接过雷火冲天弹,将椭球的一端冲向何未济,指着说道,“这里的铁皮比其他地方都要薄一些,一旦铁弹里的阴阳之气爆发,这块的铁皮会先破,阴阳二气会从破口中冲出来,给铁弹一个反推之力,就像……” “就像窜天猴?”何未济笑了,“敢情那天在我静室门外,提起窜天猴你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就是去鼓捣这个了?” 姚无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时候灵感来了,就顾不上和师兄你道别了。” 何未济看着眼前这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说它们有用,其实除了在斗战中打一个出其不意外,效果甚微;但说它们没用,姚无咎奇思妙想加上心灵手巧,每一件物什还都有些门道。若是让他自由自在的研究下去,以小师弟的天资禀赋,清虚宗百年之后或许真会多出一个炼器宗师。 只不过,没有时间了。 兀不羁跟着何未济一起打量着这些改良过的雷火玄珠,也不禁微微惊叹:“这些小玩意,都是你这小师弟一个人做的?” 何未济在识海中回应道:“没错。” “虽说打起来都不怎么中用,但想法确实够清奇。只是这每颗珠子要人为灌注阴阳二气,太费劲了。” “若不这么做,又到哪里去找寻阴阳二气?”何未济笑道,“难不成上天去摘那太阳太阴么?” “无知!天有阴阳星宿,地有阴阳脉理,人有阴阳真气,世间五行万物,皆由阴阳相济而成,若说阴阳二气可谓到处都是。” 何未济闻言心中一动,忙问姚无咎道:“小师弟,你每做一颗珠子,都要自己添注阴阳二气,不嫌麻烦吗?” 姚无咎叹道:“师兄你说对了,确实麻烦,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嘛。这件事师父他也跟我提起过,说可以镌刻符箓阵法,将金石水土此等无情之物,用符阵分化为阴阳二气,就不用我自己动手了。不过这种符箓太过高深,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再说师兄你也知道的,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画符了。” 何未济心道,玄静真人为了自己这个徒弟,也算操碎了心。只可惜姚无咎天生不喜符道,只爱炼器,偏偏又天资奇高,直让玄静真人又爱又恨,却始终束手无策。 “玄静师叔钻研符法几百年,其他外门弟子想学都学不到,你却弃之如敝履。”何未济摇头叹息,“你啊,有空多学几手吧,莫等将来空悲切。” 他心里是知道的,一年之后清虚宗大难,沉月仙子月华之下,天工门漫天追杀里,没有几人能活得下来。 到那时,再想起师父平日里的好,已经晚了。 之后几月,姚无咎依旧每过十天便来给何未济送一次饭。两人谈天说地,闲聊宗门近况,日子过得飞快。 何未济借着四两千斤术凝聚假丹为辅,以静凝气,黄庭中已然玉液满盈,当真成了一片“气海”。虽然距离还丹还差得远,但这份道法修为已经几近赶上闭关之前的叶雨时了。 “不过以叶师姐的禀赋,闭关一年必定大有精进,我恐怕一时还是赶不上的。”何未济心道。 兀不羁骂道:“臭小子,没志气。你几个月能修炼到如此地步,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但放在你这个小宗门已经出类拔萃了,反倒是你这心性,怎么没一点傲气,处处以为自己不如人?” “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省的。” “你……你小子,气煞老祖也。身怀大智神僧留下的无名玉玦,得了齐横断的太古剑经传承,识海里还住着我这么个三劫老妖,不比修真界的天才英杰,就说这小小的清虚宗,哪一个比得上你?” 何未济笑道:“大智神僧的玉玦,齐前辈的剑经,都是至宝。不过老祖,您就算了。” “你还好意思挤兑老祖我!真是恨铁不成钢,恨铁不成钢!”兀不羁一时气急,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又在识海中开口问道:“臭小子,你该不会是失了斗志吧?” 何未济道:“老祖说哪里话,晚辈早就想通了。” “想通归想通,消沉归消沉。你小子这些天一直低迷得很,除了你那小师弟来送饭还能聊上几句,其余时间都闷闷不语。怎么,因为救不了师门,到底还是心念不通达?” 兀不羁虽然粗犷,但眼光还是犀利的,这句话似乎一语中的,说得何未济无言以对。 许久,何未济长叹一声道:“不瞒老祖,被困在此处,除了修炼无事可做,这般现实我心里早就明白,不接受也得接受。但明知一年之后,整个清虚宗上下在劫难逃,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心结我看得清,但打不开啊。何况小师弟每月几次来送饭,看到他那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如何忍心看他面对明年天降的无妄之灾?” 原来何未济虽然想通了自己无力回天的现实,但每每和姚无咎一起吃肉聊天,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上一世清虚灭门的情景。 长此以往,思绪累积心间,加之被关在这座逼仄石室中面壁,何未济整个人都变得沉郁起来。兀不羁只能摇头叹息,对于此事,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一日,又到了姚无咎送饭的时辰。 何未济见到小师弟前来,强颜欢笑,却见姚无咎手里除了饭盒,还提着一把长剑。 “小师弟,你这是?” 第六章 剑经旁落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姚无咎见何未济盯着自己手中长剑发问,不由干笑道:“师兄,这个……师弟我有些剑术上的事,想讨教你。” 何未济甚是意外,这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无咎一向对炼器之外的一切术法通通不感兴趣,玄静真人是他的授业恩师,欲亲传他符箓之道都难,更别说整个清虚宗都没几个人修习的剑道了。 “小师弟,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学剑了?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吗?” 姚无咎一屁股坐到地上,抱怨道:“这不眼看着就要南海天市了么。都说南海天市时,四海以内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虽然三大家族四大商会严禁仇杀,但私底下的龃龉从来就没少过。师父说我除了炼器啥都不会,到了中元岛怕是寸步难行,给了我一本符经一本剑经,要我临时抱佛脚。符法我还稍微懂一点,可剑术真的是一窍不通,空极师叔那么凶我也不敢去问,想来想去,也只有何师兄你能帮帮我了。” 何未济心说原来如此,玄静真人也真是有心了。不过剑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未济跟着空极真人修炼了这么久,也不敢说入门,姚无咎就算再聪明,这短短几日又能学到什么呢? 何未济道:“我剑术也很浅薄,谈不上请教不请教,你若有疑难,不妨说出来一起讨论讨论。” 姚无咎问道:“何师兄,你说,剑是什么?” 何未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师弟,你说什么?你手里拿着的,不就是剑么?” 姚无咎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长剑,接着一把丢掉,纠正道:“咳,不是问这个剑。我是说,剑道到底是什么呢?” 何未济呆呆地盯着姚无咎,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兄,你怎么了?”姚无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小师弟,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剑道是什么,这个问题莫说我,就是练了几百年剑道的师尊,也不敢回答啊。”何未济以手掩面,不知道该如何向姚无咎解释。“这浩瀚生界,高人无数,精于剑道者不知几千几万,有几人敢说自己参透了剑道的本义?你才学剑几天,思考这等高深问题做什么。” 在何未济看来,只有在剑道上达到齐横断那般造诣,才算有资格谈论剑之本义。 姚无咎却甚为不解:“学剑之前,难道不应该先弄清楚剑是什么吗?不知剑之本义,怎么学剑?” 何未济看着姚无咎认真的表情,不由笑道:“这是谁告诉你的歪理?清虚剑经上,绝对不是这么写的。” 姚无咎抓耳挠腮,似乎想说话,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何未济见状,反倒来了几分兴致,问他道:“算了,你既然问了这个问题,那不妨说说,你以为剑之本义是什么?” 姚无咎半翻着白眼想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剑乃百兵之君,锋锐难当,传说绝顶剑仙可御万剑破万物,无往不利。所以剑之本义,我以为是一个“锐”字。” 何未济心道,生界中的绝顶剑仙,又何止是“御万剑破万物”那么简单。齐横断挥手间一剑斩天的手段,以周天境修士的修为和见识,若非亲眼目睹,绝难想象。 不过姚无咎提出的这个“锐”字,倒也有几分意思。他以前从未学过剑法,但修习炼器之术时,倒是祭炼过几口下品剑器,以炼器者的角度而言,印象最深的恐怕还是剑器之锐。然而作为习剑者,同时又得到齐横断亲传的何未济,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剑的确是锋锐之器,但若将剑道归于一个‘锐’字,未免有些浮于表象了。” 姚无咎问道:“那师兄以为,剑之本义是何字?” 何未济心中默念:晚辈无知无畏,妄谈剑道,齐前辈在天之灵有闻,还请不要取笑。接着他对姚无咎说道:“师兄愚见,剑之本义,乃是一个‘断’字。” “断?”姚无咎反复念叨,若有所思。 “剑器锋锐,能断金石,但生界大能剑仙,御剑万里,上可断风云,下可断水流,这恐怕不是单单靠锋锐可以做到的。我不知剑之本义是什么,但若有本义,应当并非剑器本身特质,而是剑道所追求的目标吧。就好比我们修道,怎么修炼只是手段,长生久视、除魔卫道才是目标。剑道的追求,大概是一个‘断’字,断尽天下可断之物。” 兀不羁在识海中听见何未济这番见解,居然破天荒的夸了他一句:“小子,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有点长进嘛。” 何未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些自谦的话,却突然感到识海震荡。他静心内视仔细看去,却是那篇传自齐横断、高悬于识海上空的《太古剑经》,其中第一行金字不再模糊,变得清晰可见! 这一行字写道:剑之本义不可道也,习剑者谓之曰“断”。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叫何未济始料不及。齐横断一直说自己修为尚浅,对剑道的理解还不够多,故而太古剑经全篇模糊不可见,如今第一句话居然变得清晰起来,难道意味着自己对剑道的领悟已经入了门?单看这第一行字,虽然相当于什么也没说,但却是总揽全篇之句,意义不同寻常。太古剑经本无字,百样人能读出百样经文,百样人能悟出百样剑道。何未济大约悟出了一个“断”字,也就意味着他识海中的这份太古剑经,余下经文都将以“断”字为眼,进而阐述天地至高剑理。 何未济心中感慨良多,原来自己一直走错了路。清虚剑道乃是按部就班的剑术,由浅入深,故而不会开篇就讲什么剑之本义。但太古剑经乃无上剑道,暗含天纲地理,浩瀚庞杂,每个人都能以自己所思所想切入,领悟不同侧面。常言道物极必反,庞杂至极点亦等同于虚无,整篇剑经千头万绪,若没有一字提纲挈领,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在剑经上有所领悟,何未济心中欢喜,面上也不免神采飞扬起来。不过看对面的姚无咎,此刻也眉飞色舞,嘴巴笑得合不拢嘴,两眼眯成了缝。 何未济心道,自己是参透了太古剑经的第一行,故而喜不自胜,姚无咎这小子又听懂了些什么,值得这么开心? 足足笑了有一刻钟,姚无咎才发现何未济一直面色古怪地注视这自己,想到方才自己得意忘形的神态尽入师兄眼帘,不禁尴尬至极。他伸手捡起地上的长剑,向何未济告别道:“何师兄不愧专心剑道,一番高论,师弟受益匪浅,这便回去练剑。” 在姚无咎伸手拾剑的一瞬间,何未济瞥见了他手掌心闪过一丝金色。 何未济心中剧震,一把抓过姚无咎的右手,翻开掌心,赫然是那道自己十分眼熟的金色龙纹! “师弟,这是什么?” 姚无咎急忙将右手抽回,缩到背后,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是师父教我的一门实战符法,叫……叫金龙万里符。” 何未济心中明白,姚无咎这是在说谎。这哪里是什么“金龙万里符”,这分明是上一世齐横断解化之后,绝龙在临别前送给自己的那道剑意! 姚无咎没有再与何未济多说话,抄起那把长剑匆匆忙忙就走拉,连招呼也没打一声。何未济没有意识到他的离开,只因他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没错,上一世自己在后山打扫祖师庭院,偶遇齐横断,在他临死前得传上古剑经,同时也得了绝龙赠予的那道剑意。 可这一世,自己醒来之后贸然去提醒师门长辈一年后的灾劫,被怀疑为天工门的细作,被打入石室面壁思过,而此时齐横断还没有死,正躺在后山奄奄一息。自己困在石室内,姚无咎却时常去后山打猎,所以机缘巧合之下,这一世是由他偶遇了大限将至的齐横断,也是由他传承了齐横断的太古剑经,并得到了绝龙的那道剑意。 难怪这小子先前乐成那副模样,原来自己识海中的太古剑经,姚无咎的识海中同样也有一份! 第七章 伤人?杀人!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糟糕,糟糕!”何未济心烦意乱。 难怪一向只钟爱炼器之术的姚无咎,偏偏这时候来讨教剑道,自己早该想到的。 兀不羁也没有料想到会发生如此变故,但仔细一回味,却发现十分合情合理。既然时光可以逆转,那上一世发生的事,凭什么这一世就要一模一样的再发生一遍,而不会生出变数呢? “你小子有什么好烦恼的?齐横断有剑经要传,又不是天注定只能传给你一个人,你那小师弟天赋根骨都远高过你,如何不能得到太古剑经?老祖看你不是挺疼爱这个小师弟的么,怎么这时候还嫉妒上了?” 何未济急道:“老祖你还不明白吗?小师弟若只是得了奇遇,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嫉妒?但他……他得了齐前辈的太古剑经啊!你难道忘了,得齐前辈传承的人,要被沉月仙子追杀到天涯海角啊!” 兀不羁闻言一怔:“是了,老祖我把这茬给忘了。” “沉月仙子是何等修为?九重天罡大阵她举手间就能破了,杀我比碾死一只蝼蚁还容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到如今还是不知该如何逃命,更何况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师弟?以他天真直率的性子,齐前辈的传承他藏都藏不住,届时沉月仙子万丈月华之下,他焉有命在?” 兀不羁沉声道:“事已至此,你又能如何?老祖早就跟你说了,清虚宗你救不了,这些师兄弟你也救不了,大劫来临时能独善其身就已经是万幸,你不该管别人,你也管不了别人!” “没错,我救不了清虚宗,大难临头我们只能各自飞。”何未济大声喝道,“天工门的进犯迟早会来,但小师弟得到齐前辈传承这件事,本不应该发生!如果我醒来是没有那么冒失,没有被师父和掌门他们怀疑为细作,没有被打入这间石室里面壁,那么到后山打扫祖师庭院的就应该是我,遇到齐横断的也是我,最后被沉月仙子追杀的也是我,根本不会牵扯到小师弟!是我做错了事,才导致今日的结果,白白连累了他。” 兀不羁叹道:“可现在木已成舟,你也帮不了他,最多提醒他几句。” 可十天之后,姚无咎没有再来,送饭的是一个外门弟子。 何未济屈指算了算日子,心中一沉。这正是南海天市开市的时候,姚无咎顶替了闭关修炼的叶雨时,此刻恐怕已经在去往南海中元岛的路上了。 这一来一回,足足半年。 半年里,何未济每日都身陷自责之中,以至修炼的进度也放缓了许多。兀不羁看在眼里,心中不快,但出声斥骂何未济也毫无用处,到后来他干脆闭嘴睡觉,顺其自然。 半年之后,六阳山钟声再次响起,一连四下,昭示着一行人从南海天市回来了。 而这一次来给何未济送饭的,却不是姚无咎,而是张秋驰。 见到大师兄,何未济心中的急切便找到了一个宣泄之口,忙拉住张秋驰问东问西,话题多半不离姚无咎。但任凭何未济怎么问,张秋驰都只是沉着脸,默不作声。何未济见他有异,便问道:“大师兄,你为何面色如此难看?小师弟他发生了什么事?” 张秋驰叹道:“我知你关心小师弟,不过他虽是第一次出远门,倒没惹处什么事端。只是……” “只是什么?” “是瞿师弟出事了。” 何未济心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上一世便是在南海天市上,瞿牧西打伤了天工门弟子吴贤,给了公孙海阔一个借口,对清虚宗大举进犯。他急忙问道:“是不是瞿师兄打伤天工门的弟子了?” 张秋驰古怪的看了何未济一眼,道:“何师弟,你怎知和天工门有关?” 这不是废话,上一世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何未济怎会不知道。 但张秋驰却继续说道:“不过,何师弟你只猜对了一半。瞿师弟不是打伤了天工门弟子,他是失手杀死了天工门弟子!” “你说什么?” 何未济闻言,如遭雷击,目瞪当场久久不能言语。 怎么会这样? 瞿牧西师兄不应该只是打伤了吴贤么? 而且这件事不是应该还有蹊跷,只因瞿师兄的青钢钉刚好丢掉了,才有口难辩的吗? 为什么会变成打死? 张秋驰一声长叹:“唉,说起来,也与何师弟你也有一点关系。一年前你宣称天工门要来进犯我清虚宗,虽然掌门师尊并未当真,但此话却在师弟间传开了。天工门在北方虎视眈眈,清虚弟子一向对他们也没有好感,如今有了这番流言,心中芥蒂更深。在南海天市的一个集市里,几个天工门弟子出言不逊,有些师弟沉不住气,便与他们发生了争执,瞿师弟见事态有闹大之势,便前去圆场。谁料想那天工门弟子吴贤,手底下不干不净,嘴里也污言秽语,甚至辱及长离祖师,本来去劝架的瞿师弟也被惹恼,一怒之下动起手来。这吴贤嘴上无德,修为也平平,瞿师弟一时没收住力道,竟一掌把他打死了!” 张秋驰回忆其此事,言语中悔恨之意颇深,似乎他身为大师兄,对瞿牧西管教不够,才酿成此等大祸。 但比他更悔恨的却是何未济。他发疯似的捶打着石室墙壁,不断呼喊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何未济没有贸然去提醒空极真人天工门一年后来犯的事,这种流言也不会传开;没有这番流言,瞿牧西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天工门弟子心怀敌意;他若没有心怀敌意,即便和吴贤动手也不会下如此重手,直接将他毙命当场! 这下公孙海阔进犯清虚宗的借口就更大了,毕竟门派之间弟子械斗不算什么,但闹出了人命,事态就完全不同了。 先有姚无咎得到了齐横断的太古剑经传承,从此招致沉月仙子追杀,后有瞿牧西在南海天市失手杀人,给了天工门更大的借口,一切的一切,皆因何未济这一世醒来之后做出的一个莽撞的决定! 自己不但没能救得了清虚宗,反而将事情变得更糟糕。 只有兀不羁知道,此刻的何未济心中是何等酸苦,这世上若有后悔药,他恐怕倾家荡产乃至拿命出来也要换一颗。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 兀不羁心中亦同感悲凉,但纵使他身为三劫老妖,阅历无数,当下也爱莫能助。 张秋驰却不明白何未济为什么突然如此癫狂,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道:“何师弟,你也不用太自责。天工门的确狼子野心,不管有没有瞿师弟这件事,今后清虚宗和他们都不好相与。” 何未济却反手一把抓住张秋驰的衣袖,正色道:“大师兄,你一定要帮帮我!天工门马上就要来攻打六阳山了,你去跟掌门师伯求求情,赶快放我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清虚宗数百弟子,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八章 大难重临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太乙大殿上,气氛格外凝重,空明真人与三位长老分坐四边,何未济跪在中间。和他一起跪着的,还有刚刚在南海天市上闯出大祸的瞿牧西。 “牧西啊牧西。为师是怎么教你的,清虚宗的祖训又是什么?清虚自守四个字,是让你当耳旁风的吗?居然行事如此冲动!”好脾气的玄静真人此时也满脸怒容,可见瞿牧西这次失手杀人,后果十分严重。 “师尊,千错万错,弟子愿一力承当!”瞿牧西伏下身去,向玄静真人重重磕了一个头。 “一力承当,你当得起吗!你杀了天工门一个弟子,理亏的是我清虚宗。他公孙海阔马上就要来兴师问罪了,你让我和你掌门师伯怎么向他交代?” 瞿牧西没有抬头,五体投地,泣声道:“师尊,弟子犯下大错,罪不可赦。但求师门不受波及,弟子愿向天工门以死谢罪!” 空明真人此时长叹一声:“我清虚宗是若谷盟的小宗,没有和大宗谈条件的资格。你就算愿意以命相抵,天工门也不会善罢甘休啊。” 空极真人则冷笑道:“那吴贤不过区区一个周天境的外门弟子,对天工门这等大宗而言算得了什么?公孙海阔想借题发挥,难道图的是什么‘是非公道’吗?”说到这里,他眼光流转,投向了何未济。“济儿,去年你说天工门会在这时大举进犯我清虚宗,难道说的就是此事?” “回禀师尊,正是。” 空极真人厉声问道:“你怎么会在一年之前,就知道南海天市上瞿牧西和天公门弟子发生龃龉,乃至失手杀人?” 何未济看了一眼长跪不起的瞿牧西,答道:“回禀师尊,弟子不知。” “不知道,那你是如何断定天工门要来进犯?你还真能未卜先知不成?”空极真人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何未济,走到他的身前,低头问道,“瞿牧西失手杀了天公门弟子,是偶然,你一年前说天工门来进犯,却是斩钉截铁。为师和你掌门师伯先前已经仔细查过你的底细,的确不是天工门的细作,但这件事,你不应该解释一下吗?” 何未济心念电转,灵机一动道:“回禀师尊,是长离祖师爷给弟子托梦,隐约说到天工门要犯我清虚宗。” “胡说八道,祖师爷归天一千多年,清虚历代先祖从未有过托梦之事!” 空明真人此时却道:“空极师弟,以前没有,未必代表以后也没有。何未济既不是细作,又预言了眼下之事,若非祖师爷托梦,还有别的解释吗?”他转向何未济问道,“既然是长离祖师托梦,你为何不早明说?” 何未济心道,这临时想出来的理由,怎么早说? 当然,即便他早早想到了这一借口,若无现在天工门眼看就要打上门来的实际情形,空极真人也不会相信什么托梦之事。 空明真人叹道:“事已至此,苛责何未济也无益。眼下天工门要来兴师问罪,三位师弟以为该如何是好?” 空极真人道:“公孙海阔那老贼,打着问罪的幌子,多半还是为了卧牛山那条灵脉而来。我早就说过,那条灵脉是祸水,当时你们有谁听我的了?” 抱一真人反诘道:“空极师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何况这次南海天市你也看到了,这条灵脉给我们换来了多少丹书符器,天大的机缘自然有天大的风险,若因为凶险就步步退让,那长生路上磕绊更多,我辈修士还修不修道了?” 空极真人哼了一声,不予置辩。 玄静真人此刻出来打了个圆场:“空极师兄、抱一师弟,如今大敌当前,可不是我们争吵的时候啊!” 空明真人沉吟了片刻,提议道:“三位师弟,若我清虚宗现在主动将灵脉交割于天工门,可化解此劫否?” 玄静真人与抱一真人都陷入了沉思,空极真人却毫不犹豫说道:“我不同意!” 其他三位真人都微微诧异。之前在宗门大会上,正是空极真人主张将灵脉与上古洞府移交给逍遥宗或大慈悲寺,没想到这一次他却鲜明旗帜的反对将灵脉交给天工门。 空极真人则道:“当日我提议将灵脉移交逍遥宗或大慈悲寺,是因为大悲禅师是得道高僧,南溟子亦是正人君子,送一条灵脉,还能换两大宗几分面子。可公孙海阔是什么人?这些年率领天工门四处攻伐夺城掠地,十足的虎狼之辈。与这等人想与,有何情面可言?更别说如今瞿牧西杀了他一个外门弟子,我们两派的梁子已经结下了,公孙海阔来问罪,我们送出灵脉在他而言只是理所应当,这次不找清虚宗的麻烦,下次还会放过我们吗?” 空明真人问道:“那依空极师弟所言,该如何应对?” “加固大阵,全宗备战!公孙海阔虽为大宗之主,却还未渡劫大乘,以洞虚境的修为想击破长离祖师留下的九重天罡阵,无异痴人说梦。天工门既然要战,那便和他们战,清虚宗开山一千八百年,还从未有不战而降的时候。” 玄静真人也附和道:“空极师兄说得有理,让那公孙海阔明白,我清虚宗不是任由他捏的软柿子。想吃下这条灵脉,怎么也得硌掉几颗牙,纵使真的不敌他天工门势大,要签城下之盟,我清虚宗也有几分讨价还价的底气!” 何未济听了几位长老的讨论,心道你们想得是不错,九重天罡阵也的确能抵挡天工门的轮番进攻,但还有一个杀神一般的沉月仙子啊!九重天罡阵挡得住无定海尘舟几轮炮火,挡得住百丈巨傀无数次踩踏,却挡不住沉月仙子三枚新月的轻轻一击。 但何未济什么也没有说。他心里明白,清虚宗这场灭门之劫是注定的,救不了也躲不掉。自己这一世没有继承齐横断的太古剑经,是姚无咎得了传承,不过对沉月仙子来说没有区别,她迟早要砸碎清虚宗的山门,不论是为了杀谁。 就算空明真人知道了齐横断传承之所在,他会为了保全清虚宗而抛弃姚无咎,把他交给沉月仙子吗? 他不会。 他若这么做了,便不是空明真人。 清虚宗若这么做了,便也不是清虚宗。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声声钟鸣,每敲一下,都重重地击在所有人心底。 钟声七响。咚!咚!咚!咚!咚!咚!咚! 山下有弟子来报:“启禀掌门!六百里外有一艘天工门的巨舰,直冲六阳山而来!” 空明真人眉头一皱:来得这么快? 大难重临,在劫难逃。 第九章 兴师问罪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天边一声清朗的大笑,响彻穹宇,穿过六阳山层层云雾,直接在清虚宗门人的耳边响起。 “空明道友,大家同为若谷盟的同仁,为何将护山大阵紧闭,拒我于门外啊?” 一行人忙奔出殿外,所有清虚弟子都已经闻讯赶来,在太乙大殿前严阵以待。 空明真人运足真气,朗声答道:“公孙掌门严重了,大魔潮之期将近,我清虚宗需日夜备战,故而闭门谢客,还请公孙掌门海涵。待魔潮过后,若贫道还有性命在,自当亲自登门致歉!” “空明道友此言差矣,我若谷盟创建之时,便以互信互助为立盟之本,如今六百年一遇的大魔潮近在眼前,更需要我等互相扶持,共渡难关才是。空明道友闭门造车,将盟友拒之门外,可不是修行正道。” “若是盟友前来,我空明自当倒屣相迎!不过,敢问公孙掌门。”空明真人问道,“你是我清虚宗的盟友吗?” “哈哈哈哈!” 随着一声大笑,六阳山前的云雾顷刻间散开,碧蓝天宇下,一艘巍然巨舰悬立当空,金锚铁舵,九桅高竖,宛如鲲鹏在世,舟身遍刻符箓自带阵法,皮坚甲厚,携有雷炮火弩,正是天工门震派之宝无定海尘舟。 貌似匠人的公孙海阔,就站在舰首,俯视下方。此时他见清虚众人都挤在大殿门前,各个如临大敌,不禁笑道:“空明道友,你这话公孙某人就听不懂了,大家俱为若谷同道,不是盟友,难道还是敌人吗?” 空明真人冷笑道:“难道公孙掌门拜访盟友,都是这般兴师动众,还要乘上无定海尘舟的么?” 公孙海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巨舰,故作惊讶道:“哎呀,实在对不住,不小心就带着船出来了,习惯使然,习惯使然。” 还是一样的情景,还是一样的对话,连二人的神色都和何未济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再度重演。 “既然空明道友不愿意客气,那公孙某人就开门见山了。南海天市上,敝派弟子吴贤惨遭贵派瞿牧西毒手,客死异乡。这件事,空明道友似乎还欠我天工门一个交代呐。”公孙海阔慢条斯理地说道,言语中没有半点怒气,仿佛被打死的不是他门天工门的弟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此时瞿牧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玄静真人连忙低声喝到:“牧西,你干什么?赶紧回来!” 瞿牧西向着玄静真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师尊,弟子不肖。您的大恩大德,只有来世再报答!”说完他站起身来,回首对公孙海阔高声道,“清虚宗瞿牧西在此,吴贤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瞿牧西任凭天工门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哈哈,有骨气,有担当,好一个心系师门的赤子儿郎!”公孙海阔放声大笑,但笑着笑着,神情逐渐转冷。“只不过吴贤乃少年英才,天资禀赋俱为百年难遇,若无这等无妄之灾,他日必成我天工门之栋梁。你清虚宗是什么蕞尔小派,姓瞿的小子又算什么东西,他的小命,也配跟我天工门的栋梁相比?” 公孙海阔显然睁着眼说瞎话,吴贤只是个外门弟子,资质亦平平,否则也不会被瞿牧西一掌就打死。只不过如今他颠倒黑白,摆明了仗天工门大宗之势欺人,量你也无可奈何。 空明真人强压心头怒意,抬头问道:“那公孙掌门以为,此事该如何了结?” 公孙海阔倒也没有再绕圈子,单刀直入道:“你们清虚宗不是在卧牛山掘出了一条聚灵石脉么?让给我天工门,再加上姓瞿的小子一条命,这事就算结了。” 空明真人道:“公孙掌门,你说笑了。” 公孙海阔一抬手,脚下的无定海尘舟侧舷上翻,亮出一排排乌黑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太乙大殿。“空明道友,你现在觉得,公孙某人是不是在说笑呢?” 天工门已然图穷匕见,空明真人也不再顾忌礼数,当即斥道:“公孙掌门,你这是要违抗若谷盟约,向同盟下手吗?” 公孙海阔冷笑道:“你清虚宗弟子杀我门人,违背盟约在先,有何脸面说我天工门向同盟下手?” 玄静真人勃然大怒道:“放屁!公孙老贼,你欺人太甚!瞿牧西与吴贤公平交手,既无偷袭也无暗算,失手杀了他也只是意外,要怪就怪吴贤技不如人。你要我徒弟偿命不说,还要强取我清虚宗的灵脉,简直岂有此理!” “哈哈哈哈,好一个‘技不如人’,玄静道友,你也是一派长老,不如出来与公孙某人斗一场,看看是谁‘技不如人’?” 空明真人喝道:“我清虚宗自长离祖师以降,历代先辈在六阳山清修自守、安境报民,与天工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公孙掌门如今却提出如此无理要求,恕贫道不能答应。我清虚宗虽小,却也不是奴颜婢膝之辈,公孙掌门若要一意孤行,敝派全宗奉陪到底!” “空明道友,你清虚宗是打定主意包庇瞿牧西这个杀人凶徒咯?” 见空明真人不吭声,公孙海阔神色凛然,高声道:“若谷盟自成立以来,各派齐心协力,护卫元始洲南方沃土万里,我天工门弟子亦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守一方安宁。没想到,除了天外邪魔,如今还要提防同盟的背后黑手!清虚宗如此卑劣行径,枉为若谷盟一员,我公孙海阔今日便替天行道,除去你们这若谷盟的害群之马!” 不同于上一世,公孙海阔这回连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懒得找了,直接反咬一口,毫不遮掩就要灭清虚宗满门。不过他这一席话依旧说得慷慨淋漓,仿佛字字沾血,几乎声泪俱下。旁人若不知前因后果,还真以为他胸怀大义,心系苍生,为了天下太平而不得已做出如此艰难的抉择。 空明真人则怒极反笑:“分明是你天工门涎我灵脉、灭我宗门,到你口中却变成了匡护正道,保土安民之大义,公孙掌门巧舌如簧,贫道自叹不如,佩服,佩服!可惜贫道朽木一根,没有公孙掌门这般才思机敏,更不懂那许多大道理,只知身为清虚弟子,当守护祖庭,万死不辞!” 公孙海阔冷笑道:“早知道你空明多半不识好歹,我也没指望能和你讲道理。你既执迷不悟,休怪我大义无情!” 只见他一手挥下,无定海尘舟上炮火齐射,铺天盖地的雷火直奔六阳山而来。 空明真人旋即擎出那一方青光古印,运转起九重天罡大阵来。九层无形的屏障罩了整个六阳山,三百六十颗雷火弹击在结界上,当空炸开宛若烟花,却未能损伤大阵一丝一毫。 “九重天罡阵?”公孙海阔微微讶然,“早听闻岳长离给清虚宗留下了一道九重天罡阵,守护山门,坚固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无定海尘舟上的炮火又是一轮齐射,三百六十颗雷火重重击在结界上,火光冲天,响声彻地,大阵却依旧稳如泰山。 公孙海阔身边的那名长老此时走上前来,对公孙海阔附耳说道:“掌门师兄,这护山大阵甚是坚固,靠天音神斧炮恐怕攻不下来。我们要不要联络天道上使,请几支紫霄雷矢?” 公孙海阔把眼一横,斥道:“你知道请一次紫霄雷矢,要花费多少吗?财物倒是其次,能拿下清虚宗的灵脉,有的是聚灵石,可我天工门就此便欠了天道宗一个天大的人情。你以为天道宗是好相与的?你借它几支雷矢,它能叫你十倍吐出来!” 那名长老赶紧低头认错:“掌门息怒,属下愚钝。” “叫船上的炮火停一停,我亲自掂量掂量这大阵有多硬!” 第十章 善意的欺骗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公孙海阔双手一合,一尊巨大的傀儡凭空出现,带着万钧之势,双足落在了九重天罡阵的结界上。公孙海阔站在傀儡的肩上,仿佛一只趴在巨人肩头的蚂蚁,只不过这只蚂蚁遥遥一指,这尊百丈巨傀便抬起右脚,狠狠地跺了下去。 “轰隆!” 整个六阳山都在颤抖,九重天罡阵最外层的结界上立刻被击碎,裂痕蜿蜒触目惊心。但随着巨傀抬起右脚,结界在阵法运转之下,吸收六阳山的地脉灵气,重新变得完好如初。巨傀起脚再踏,这一次力大更足,六阳山下的五座水潭中浪花飞溅,山顶的太乙大殿也摇摇欲坠,无数瓦片散落一地。 又是这让人眼熟的百丈巨傀,何未济此刻的目光却穿过千丈距离,直直盯着无定海尘舟的甲板。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不出意外,沉月仙子不久便会出现在那里。而当沉月仙子出现,就意味着九重天罡大阵到了破灭之时。 巨傀反复践踏,却至多踩破九重天罡阵两层结界,一旦它抬脚离开,结界又立即恢复原样。 张秋驰此时也开始安抚惊慌的众人:“众位师弟师妹,莫要惊慌。此乃长离祖师所留护山大阵,坚固无比,有掌门师尊坐镇,能扛得住地仙境强者的一击,天工门破不了的。” 公孙海阔站在船上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这几层蛋壳还真是够硬,如此下去耗上一天也破不了。”随即他招手唤来了身边的长老。 “去仓里把仙子请出来吧。” 片刻之后,沉月仙子果然走上了船头。她缓步向前,目不斜视,两边的天公门弟子毕恭毕敬。公孙海阔微微低头,抱臂作揖,待到沉月仙子走到身前才敢轻声道:“有劳仙子了。” 沉月仙子颔首笑道:“公孙掌门不必多礼。”她绛唇轻启,声若天音,俯看清虚宗众人问道,“清虚宗掌门何在?” 空明真人依旧牢牢紧握古印,丝毫不敢放松,仅分出一丝心神回应道:“贫道空明,忝为清虚宗掌门,不知沉月仙子今日法架莅临,有失远迎。敢问仙子前来,所为何事?” “打开结界,让我进去。” 沉月仙子还是和上一世同样的姿态,轻描淡写,却压得清虚宗上下喘不过气来。 空明真人沉声问道:“仙子,你此话何意?” “我杀了齐横断,本该消去因果,可实际这一诺并未完成。这一年里我修为毫无寸进,心心念念感知到齐横断还没死,那契机之地,就在你清虚宗六阳山中。” 清虚宗上下哗然。 何未济微微侧目,暗中关注着不远处姚无咎的一举一动,生怕小师弟做出什么傻事来。不过姚无咎并没有冲动,只是呆呆地望着沉月仙子出神,何未济稍微一想便释然了:卧牛山前散仙大战时,姚无咎并不在场,虽然齐横断去世前一定告诉了他沉月仙子之事,但恐怕今日才是他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女煞星。 看姚无咎那痴痴的眼神,多半被沉月仙子的绝世姿色所惊。何未济心中暗叹:小师弟啊小师弟,沉月仙子固然风华绝代,但杀起人来也举世无双,千万不要被她的美貌迷了双眼。 又听空明真人朗声道:“今日天工门欲霸占我清虚灵脉,毁我清虚祖庭,实在不得已开启这护山大阵,只为抵御外敌,实在不方便让仙子进来。还请仙子不要为难,此事过后,我清虚宗必然给仙子一个交代,绝龙剑主与敝派素无瓜葛,定然不会包庇!” 沉月仙子笑了:“你跟我讲条件?齐横断在不在山上,你是清虚宗掌门,心里没数么?” 空明真人再一次回头质问自己的三位师弟和一干入室弟子,却没有一人见过齐横断。一旁的姚无咎似乎忍不住了,想要上前去说话,何未济一把将他拉住,捂住了他的嘴巴。 “何师兄,你干什么?”姚无咎回头疑怪道。 “你一句话都不要说!”何未济拖着姚无咎,就往太乙大殿后面跑过去。 此时空极真人已经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了空明真人手里的古印。何未济知道,接下来师尊就要慨慷入阵,坦然赴死了。虽然已经见了一回,但此情此景再次浮现眼前,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空极真人身上,是以没人注意到何未济拖着姚无咎离开。 二人一路拖拖拽拽,终于走到了太乙大殿后方的传送阵法前。姚无咎立刻挣开何未济的手,大叫道:“何师兄,你拉到我到这来干什么!” 何未济伸手指着传送阵,对姚无咎道:“小师弟,那是能够传动到百里之外的挪移之阵,你现在赶紧走!” “何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姚无咎怒道,“掌门师伯他们正在前山迎敌,我身为清虚弟子,怎么可以自己先逃跑?何师兄,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白痴!你看到沉月仙子出现,还不明白吗?”何未济也怒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齐横断传你剑法的事吗?” 姚无咎惊道:“师兄,你……你怎么知道?” “何止我知道,掌门师伯也知道。我为什么拉你到这来,就是掌门师伯刚刚传音给我,让我带你先走。” 何未济所说自然不是真的,空明真人哪里知道什么齐横断的事。但此刻为了哄骗姚无咎,他只得临时编造出一套谎言,只为救小师弟一命。 “那我也不能一走了之啊!” 何未济语重心长道:“小师弟,你还不明白掌门师伯他们的用意吗?卧牛山三仙大战,你没见过,师兄我是亲眼目睹的,沉月仙子是何等人物,九重天罡阵根本拦不住他。何况还有天工门在一边虎视眈眈,你以为你主动暴露自己,清虚宗就能得救了吗?别傻了!” “师兄,我……”姚无咎欲言又止。 “难道你以为掌门师伯他们会牺牲你而保全自己吗?九重天罡阵抗不了沉月仙子几下的,等破阵之后你再想走就来不及了!记住,出去以后隐藏身份,尽量避开天工门的人,尤其是不能用齐横断教你的剑术!沉月仙子地仙之尊,别以为你能轻易逃过她的追杀。快走吧,别回头,不要浪费了掌门师伯他们的良苦用心!” 何未济不待姚无咎说话,直接一把将他推入传送阵中,随着一道白光闪过,小师弟的人影消失在眼前。 送走了小师弟,何未济心中算是落下了一块石头,立刻马不停蹄,匆匆赶回太乙大殿前方。 那里还有另一个他想救的人。 第十一章 死战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当何未济回到前山时,空明真人已经重伤倒地,空极真人则在向所有清虚弟子发号最后的遗命。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六阳山已经守不住了,我们四个老家伙,今天多半要交代在这里,但你们还年轻,清虚宗的道统不能断!大殿后面有一座传送之阵,可将你们送到百里之外,之后的路,就靠你们自己了。千万别忘了,你们是清虚弟子!” “师叔!”还有弟子依依不舍。 空极真人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他身上迸发出一股气浪,将众弟子推开。 何未济此时上前,拉起叶雨时的手就往后跑。 “师弟,你?” “叶师姐,什么话也别说,快走!”他死死得握住叶雨时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公孙海阔那声响亮的“杀”。 白光闪过,乾坤挪移,二人被瞬间送往了百里之外。这次因为他们手拉着手,所以并未在传送中被分开。 刚刚站定,叶雨时一把甩开何未济,纤纤柔荑被他捏得有些红了,脸也有些红了。 然而何未济此时并未察觉到叶雨时的异样,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逃。他再想去拉叶雨时的手,却被后者躲开了。 “何师弟,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在问何未济,他到底想干什么了。“叶师姐,天工门已经开始四处追杀清虚弟子,咱们快逃吧。” “你给我站住。”叶雨时叫住了何未济,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没错啊,我一年前就提醒过掌门师伯他们,可是没人相信我。”何未济急道,“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不早点离开这里,我们都会没命的!” 叶雨时没有动,只是静静的望着何未济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问为什么他能未卜先知,还是问为什么他只拉着叶雨时逃跑?何未济无从解释,也无话可说,但他心里明白,如果再不走,就真的要被天工门的人截道了。 然而怕处有鬼,前方冷不丁冒出一声大笑,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哈哈,好一对狗男女,这是要逃到哪里去?” 何未济心道这声音,怎的有些耳熟?抬眼望去,一名手提八尺巨剑、魁梧如山岳的天公门弟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元申! 上一世截杀他们的正是这家伙,元婴境界修为强悍,甚至垂涎叶雨时,欲强行那苟且之事。何未济又见此人,怒火中烧,锵的一声拔出重渊剑来,挡在叶雨时的身前。 只不过何未济心中疑惑,太乙大殿后面的传送阵法,会将人随缘传送至百里之外的不同地点,为何上一世在逃亡路上被元申截杀,这一世遇到的依然是他?还是说,这好色淫贼在九重天罡大阵未破之时,就已经惦记上了叶师姐的美色,得了追杀之令后,一路远行跟踪而来?毕竟对于能够御器飞行的元婴境修士而言,百里并不是一个很长的距离。 当然元申并不知道对面这个清虚宗的小子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同前世一样,笑着做起了自我介绍:“你们好啊。自我介绍一下,天工门元申,即将送你们去死的人。” 何未济心中百念俱灰,若是前来截杀的是一个金丹境修士,合二人之力或可一战,但元申的实力他是领教过的,若非动用绝龙赠予的那道剑意,他与叶雨时均不是元申一合之敌。然而这一世,给齐横断送终却不是何未济自己,而是小师弟姚无咎,那道绝龙剑意,同样也在姚无咎的右掌心。 怎么办?如何对敌? 若只是一死倒也罢了,可叶师姐恐怕还要被这淫贼玷污清白,何未济如何也不能容忍。 他当即横剑向敌,同时对叶雨时低声催促道:“叶师姐,你快走,我来拖住他!” 叶雨时又哪里肯独自离开,执意要与何未济联手迎敌。 “叶师姐,他是元婴境修士,实力远胜你我,打不过的!”何未济急了,“何况这家伙是个好色之徒,你若败于他手,不知还要受他几番凌辱!” 元申闻言,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兀那清虚宗的小子,你倒是对我很了解嘛,咱们以前认识?不过你说对了,你这小师姐长得着实水灵,如此佳人直接杀了,实在暴殄天物,不如让元爷我好好享受一番。” 元申口出污言秽语,听得叶雨时勃然大怒,直骂道:“无耻下流!” “哈哈,小娘子有积分脾气,元爷喜欢。别看你现在骂我,待咱俩亲热之后,你便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什么叫如登极乐了。”元申放肆大笑,丝毫不将两人放在眼里。 何未济此刻心中万万分悔恨,如果这一世给齐横断送终的是自己,那得到绝龙剑意的也是自己,又怎会容这等淫贱之辈在此嚣张?如今打不过他,只能走为上计,但二人中必须有一个垫后,另一人才能逃脱。 “叶师姐,得罪了!”何未济趁叶雨时不注意,一掌将她推开,掌中用了十成力道,却并不伤人,只是将她送至十丈以外。未等叶雨时回过神来,何未济大吼一声“师姐,你快走!”接着便冲上前去,提剑刺向元申。 “臭小子,你找死!”元申祭出无形法盾,轻松架住了何未济的一丈剑罡,周天境和元婴境之间的差距,依然大到难以逾越。 叶雨时狠狠地看了何未济一眼,目眶湿润,似是要把他的身影永远留在心中,接着扭头便走,疾奔间泪水滑落。 见叶雨时走了,何未济心中万分欣慰,但元申却忿然变色。“清虚宗的臭小子,你敢坏元爷好事?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泡制你师姐。”他顶着无形法盾,右手提起八尺大剑便向何未济斩去。剑身之上黑风流转,伴随着元申这一斩,化为一道黑色旋风,朝何未济席卷而来。 何未济却双目紧闭,静心集气,黄庭中假丹瞬间凝聚,重渊剑上一道道剑气行而不散。迎着元申,他一剑掷出,黑色长剑洞穿虚空,直入黑色飓风的风眼之中,刹那间剑气迸发,纵横交错,里外翻腾。宛如万马嘶鸣,黑色旋风与迸发的剑气,撞击出一场肆虐的风暴,将十丈内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待风停雨歇,何未济已经浑身重伤,趴倒在地,唯有双眼还勉强睁着。元申亦跪倒在地,拄着他的大剑,鲜血狂吐不止,无形法盾早已支离破碎,他的身上也布满了血痕。 何未济在面壁中,不断利用四两千斤术和动静之法凝气化液,日复一日的修炼。一年下来,对于真气的掌控早早已远胜往昔,加之已经领悟了太古剑经的第一行字,对剑道的理解也非过去可比。 这一剑,是他已经真正初步掌握了的破天式,而不是利用阴阳剑气相克相冲的假“破天式”。虽然他还是周天境的修士,但一剑之威,竟强横如斯。 “好小子,有你的。周天境修士能打伤我的,你算头一个。”元申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来,不过几息工夫,他就重新变得精神抖擞,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这招剑式倒是有门道,可惜你修为太低,不知道周天境和元婴境的差距到底在哪里。”元申冷笑着一步步走进何未济,“只要我元婴未损,肉身再重的伤,对我而言都和挠痒痒没区别。可你,只要肉身重伤,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元申举起剑来,便要了结何未济的性命。此时上方传来一声鹰唳,一只青色的巨鹰从天而降,亮出双爪就往元申的脸上抓去。何未济听着那熟悉的叫声,用眼角吃力地一瞥,正是叶雨时豢养的那只名叫“飞剑”的青羽雕。 九重天罡阵破灭之时,何未济与叶雨时走得匆忙,没有带上它。但鹰眼如炬,许是在高天之上看见了叶雨时的行踪,一路跟了过来,正巧遇上元申要对何未济下杀手。飞剑自然和何未济也是相熟的,此时见主人最要好的师弟受伤,便飞扑下来袭向元申。 然而“飞剑”终究不是真的飞剑,只是一只粗通人性的青羽雕罢了,在元婴境修士面前不值一提。元申甚至没有动剑,一只手便掰断了飞剑的一只翅膀,接着将它从空中扯下来,踩在脚下。 “你这扁毛畜生,也来找死么?”元申一剑贯穿了飞剑的脑袋,硕大的青羽雕甚至连最后一声都没能叫出来,便命丧黄泉。 何未济目眦欲裂,但他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元申料理完了飞剑,又提着大剑走来,对准了何未济的脖颈,一剑劈下。 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道倩影已消失不见。 好在叶师姐逃出生天,不用被这狗贼玷污。 识海身处,只听兀不羁一声大骂:“臭小子,你他娘的又死了?!” 第十二章 再度归来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睁开惺忪的双目,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清晰,映入何未济眼帘的是一双水灵灵的明眸。 “醒了?”女子笑语嫣然,听得人如沐春风。 这熟悉的情景,这熟悉的话语,这熟悉的面容。虽然神志一时还未完全清醒,但何未济心中明明白白,自己又回来了。 大智神僧的那块无名玉玦,不仅仅能颠倒光阴扭转时空,而且还不止一次! 叶雨时看着何未济出神的样子,不禁莞尔,将手中的碗递到了何未济身前:“来,把药喝了。这可是抱一师叔亲手熬了三天三夜的还神散,安神补元,一百灵契一碗哦。” 何未济没有二话,接过碗来,咕咚咕咚两口全喝了下去。 见何未济如此干脆,叶雨时微微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说道:“你啊,这次闯大祸了!那座洞府塌了,彻底被封死,如果不是大师兄舍命救你,你就一辈子出不来了。” “师姐说的是,这次若非大师兄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大师兄还在养伤,估计这会还没醒吧。你昏睡了七天,他伤得比你重,恐怕要躺半个月了。” 何未济低头致歉道:“是我连累了大师兄。” “你跟我道什么歉啊,等大师兄醒了你亲自跟他说去。”叶雨时伸手点了点何未济的太阳穴,微微嗔怒道:“你说你啊,上山也有三十年了吧?这冲动性子还没改,这次连掌门的命令也不听。你知道你跑进那个洞府去,掌门师伯多担心么,我有多担心么?” “师姐,我知错了。”何未济抬起头凝视着叶雨时,看到她眼角那两道浅浅的泪痕,心中万感纷杂,悲喜交加。 喜的是,自己又一次见到了这明媚的面庞。 悲的是,这美好的日子只剩一年了。 一年之后,天工门还是会来,沉月仙子也还是会来,空极真人还是会牺牲,清虚宗还是会被灭门。 叶雨时却不知何未济心里在想些什么,将药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叹道:“我就不打扰你了,这几日安心养伤吧。掌门师伯大概还没想好怎么责罚你呢,反正你这次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叶雨时出门去时,何未济则陷入了沉思中。 “这大智神僧的玉玦,当真不可思议,居然又一次重生了!”兀不羁不禁感慨道,“臭小子,真是老天垂怜,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这次你可别再给老祖我乱来了,就算有玉玦在身死不了,一次次回到过去看自己宗门被灭,你难道很开心吗?” “老祖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不再冲动。”何未济的话语出奇的冷静,冷静的有些不像是他自己。 兀不羁对他这般心态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仔细一想也不奇怪。一次重生,两次丧命,却几乎什么都未曾改变,这换做任何一个人,也会收起莽撞的性子,认真思考一下到底应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做。 何未济现在,就在努力思考这两个问题。 “老祖,你发现没有,前两世我门都想错了。” 兀不羁问道:“那里想错了?” 何未济道:“你我都以为,要想拯救清虚宗,除非让我的修为高过沉月仙子,或者至少也得渡劫大乘,能和她一战。可是避免灭门之祸,难道只有正面打赢她才可以吗?” “不打赢那小妞,你小子还能怎么救师门?”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何未济的思考似乎有了结果,说到这里眉目舒展,神情稍振,“虽然最终是沉月仙子攻破了九重天罡阵,但清虚宗被灭门,始作俑者到底还是天工门的公孙海阔。公孙海阔固然有狼子野心,但毕竟身在若谷盟内,他不敢肆无忌惮,所以天工门两次前来进犯,找的都是同一个借口。” 兀不羁立时反应了过来,道:“你小子是说,瞿牧西打伤或者打死了吴贤那件事。” “没错,正是此事!”何未济打了一个响指,“天工门虽然近些年崛起势头强劲,但有逍遥宗和大慈悲寺两大宗门在上,若谷盟从来不是公孙海阔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瞿师兄打伤了吴贤,他能找到借口来兴师问罪,哪怕先斩后奏灭了清虚宗,也勉强算师出有名。可若没有瞿师兄那档子事,量公孙海阔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无缘无故就来霸占我清虚宗的灵脉,乃至灭我清虚宗的祖庭。若他真敢这么做,那便是公然宣示自己称霸天南的野心,势必自绝于若谷盟其他宗门。” 兀不羁道:“老祖我不懂你们这个弱鸡盟是怎么回事,但你刚才说的,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何未济继续说道:“所以想要拯救师门,关口还是要弄清楚,在南海天市上,瞿师兄和吴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兀不羁笑道:“在这一世里,事情还没发生呢,你小子打算问谁去?” “既然尚未发生,那我就设法去亲眼目睹它发生,当然,如果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更是再好不过。” “你小子,想去南海天市?” 何未济的双眼亮起星光,昂声道:“没错,我要去南海天市,我要去看看瞿师兄到底怎么和吴贤起了龃龉,我要试试能否阻止它发生,我要看看公孙海阔怎么找借口来犯我清虚宗!” 何未济心绪激昂,兀不羁却兴味索然:“你真觉得,解决了南海天市上瞿牧西和吴贤这点破事,就能阻止天工门吞灭你们清虚宗?这等宗门之间的斗争,岂是两个晚辈弟子之间的矛盾可以左右的,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利益牵扯。小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南海天市已经是我最好的机会,即便这背后真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真相,我不去接近它,又怎么能知道呢?既然这无名玉玦给了我回到原点的机会,那就不妨试一试,试错了大不了重头再来。” “修行之路坎坷艰险,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若非大决心大毅力者,万难坚持。你小子倒好,做事不用考虑后果,错了大不了重头再来,这能锻炼什么心性?”兀不羁叹道,“莫以为这玉玦是天大的恩赐,小心种下心魔!” 何未济笑着问道:“老祖,那您说这南海天市,晚辈是去,还是不去?”见兀不羁一时未语,他又接着说道:“听闻南海天市上坊市林立,奇珍异宝玲琅满目,四海之内三教九流之人皆有,什么样的消息都流通,老祖您难道不想去见识见识今日修真之世、瞧瞧今日修真之人?” “别说了,别说了!去,当然要去!”兀不羁叫道,“反正你小子什么都缺,就不缺命。你既死不了,老祖我还担心什么。” 何未济不禁莞尔。 “可惜你小子上一世没这个觉悟,不然提前问问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南海天市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至于现在两眼一抹黑,连该做些什么准备也不知道。” 何未济不以为意:“这一世的南海天市会发生什么事,我的确没办法提前知道了,但南海天市里的许多惯例,还是可以打听的。六百年开一次,我是没去过,师父和师叔们难道没去过吗?”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得办。” 第十三章 又遇绝龙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六阳后山,郁郁葱葱。 何未济行走在竹荫之下,斑驳光影落在身上,一片迷离。 同第一世一样,该有的惩处一样没少,他还是被罚到后山来打扫祖师庭院了。唯一不同的是,他在大殿之中当着所有长老和师兄弟们的面,立下誓状,愿同去南海天市戴罪立功,并且保证不再冲动行事。有张秋驰、叶雨时等同门替自己求情,再加上青河镇的王福送来那两块牌匾,空极真人勉强答应了他何未济的请求,将罚期缩短为半年,准许他半年后随行一同前往南海天市。 紧接着何未济就去藏经楼,向玄静真人询问了南海天市的大致情形和往届惯例。 南海都是天下散集散之地,鱼龙混杂,散修不同于生界的名门大派,有固定的师承脉络,故而交易对于他们来说是修行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八千多座岛屿,几乎处处都有买卖,事实上整个南海本身就是生界最大的坊市,不仅汇聚了天下散修,也吸引了各大门派的目光。南海地区最初的修士,以三家独大,围绕着南海中的三个大岛,建立了三大家族,分别为岱屿李李氏、员峤王氏、方丘南宫,这千年来又以方丘南宫世家隐隐为首。 三大世家在南海经营已有数千年,但随着各路散修不断向南海聚集,其中好些人并不愿意向三大世家投诚效力,而是自己做起了生意。久而久之,在三大家族之外,南海又形成了四大商会,其中多为后迁而来的散修。 中元岛是南海中央位置的一个大岛,也是南海最大的坊市,由三大家族和四大商会的势力共同经营,并每隔六百年召开一次南海天市。每次开市持续半年,这半年间除了各个店铺张灯结彩,还有两件事最重要。 一个是“洗尘宴”,由三大世家四大商会做东,邀请三洲四海各大门派的代表和生界有名的散修们共聚一堂,把酒言欢,算是南海天市前期的一个重要仪式。 另一个,就是每届南海天市压轴大戏,由万宝阁主持的“万宝大会”。说来也奇怪,虽然南海的势力被三大世家四大商会所瓜分,但是在中元岛上最大的一间铺子却既不属于三大世家,也不属于四大商会,而是地位超然的万宝阁。不同于其他店铺,等闲之物根本进不了万宝阁的门,虽然整个南海天市期间有无数的买卖和无数的珍宝,但最重要的买卖、最珍贵的宝物一定都在最后的万宝大会上,以竞买的方式出售,价高者得。 洗尘宴只接待各大门派的代表,清虚宗作为小宗,也是沾着整个若谷盟的光才有一席之位,不过也仅限空极真人等寥寥二三人,何未济恐怕没资格入场。万宝大会倒是门槛不高,只消给付几百灵契即可入内,不过大会上出售的宝物各个价值非凡,也不是何未济能够染指的。此番南海天市之行,探明清虚宗和天工门的矛盾虽是主要目的,但增长见识、提升自己也是重要任务,多备一些能够买卖的物资,对此番出行必有所裨益。 何未济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当,值钱的东西不多。在九曲洞天小乾坤里采到的异草,这一世他没有全部上交,自己留了一部分,估计能卖个好价钱。此外就是那支银丝云纹笔,他也没有再送给玄静真人,毕竟玄静真人修为也不算高,于符箓之道虽然有些心得,但放眼整个生界,根本算不上什么。按照兀不羁的建议,既然南海天市汇聚三教九流,自然也会有生界内的符箓宗师,如果能搭上线,得到的好处远远超过玄静真人能给的,也省得兀老祖日日夜夜为何未济暴殄宝物而扼腕叹息。 不过在去之前,还是要先到后山,将齐横断的因果接下。 “老祖,您说我再见到齐前辈,该说些什么呢?”虽然已经决定,但何未济还是感到有些无所侍从。 “少说话,多学剑!怎么,你还想跟齐横断叙旧吗?” “是,是,老祖您说的是。”何未济笑着说道,“就算我想跟齐前辈叙旧,他也不认识我啊。” 走出百步,前方一片林中空地,当中一汪小小清泉,汇聚成一方小小的水潭。 “就是这里了,顺着泉水向上游走,泉眼处就能遇到齐前辈和绝龙前辈。”何未济停下脚步,这里的泉水清澈依旧,一丝丝微弱的灵气在水中流动。 他捧起潭水洗了把脸,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了些。“泉眼就是整个六阳山的地脉交汇之处,方圆数百里地脉的灵气在此聚集,估计绝龙前辈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将濒死的齐前辈拖到后山来。若无地脉灵气滋养,外加绝龙前辈真元护持,齐前辈恐怕早就登仙了。” 兀不羁亦附和道:“你猜得应当没错。你们清虚宗的九重天罡大阵,也是依托六阳山的地脉之力,才能运转,否则就凭你师父师伯那点微末道行,能扛得住公孙海阔轮番进攻?”说道这里,他叹了口气,“三劫以前这附近哪有什么六阳山,地脉交汇也在九曲洞天所在之处,否则老主人怎会将洞府修建在那里?山河地脉,万年易势,时间才是这天地最大的伟力啊。” 何未济心中隐隐有所触动,惊道:“老祖,您说时间才是天地间最大伟力,那大智神僧这块无名玉玦,能够不断将我送回过去,岂非说明大智神僧他已然掌握了时间之道?” 兀不羁一时也愣住了,掌握时间之道,对于他这只活了几万年的老妖,也是不敢想象的事。 “若真如此,难怪老主人纵横万洲,唯独对流光真仙、大智神僧二人礼敬有加。” 何未济深以为然,什么翻江倒海,什么劈山断岳,在光阴长河前,不过都是昙花朝露。万物皆有枯荣,唯修仙者求长生,修行之路,便是一条与时间抗争的路,每上一阶都能益寿延年。都说地仙渡过长生之劫后,便号称与天地同寿,可莫说地仙,即便是更高境界的真仙,又有谁能真正“与天地同寿”?齐横断生于上一劫末,活到今日已经算是资历最老的地仙之一,而上一劫中带领玄门问鼎生界的开元真仙,在这一劫初也合道而去。天行有常,万劫恒然,即便不知活了多久的东海老龙王,恐怕也不敢说自己能丝毫不惧岁月的侵蚀。 可若大智神僧连时间之道都证了,为何还没能破碎虚空,飞升而去呢? 三劫前的流光真仙,又该是证了何等了不得的天道,到了何等了不得的境界,才能飞升天外? 何未济的思绪一时间飘到了宇宙之极,漫无边际的遐想着,脑海中充斥着各路大能贯天绝地的神通,直到一名高大的男子将他拦住。 “尔是何人?” 何未济知道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齐横断的剑灵“绝龙”,前前世相处了数月,也算是老熟人了。旧识相见,何未济心中没有半点生分,敲着绝龙那冷峻的面庞,反而不由得笑了出来。 笑得干净无暇,笑得诚挚开怀。 第十四章 我们见过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何未济这边毫无顾忌的笑,绝龙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修士为何面对突然出现的自己,不仅毫无防备之意,反而咧着嘴乐呵。 莫不是个傻子? 何未济笑够了,向绝龙行礼道:“晚辈清虚宗弟子何未济,见过绝龙前辈。” “你认得我?” “卧牛山一战,晚辈在一旁有辛目睹绝龙前辈与齐前辈的绝世风采。”何未济抬眼看了看绝龙,又道,“不过当日绝龙前辈只是剑形本体,并未现出灵身。” 不远处树下躺着的齐横断,遥遥听见二人的对话,不由笑道:“这小家伙有趣。绝龙,把他带过来。” 何未济随着绝龙一路来到了齐横断面前,老剑仙还是和前世一样,面目憔悴,神色疲惫,一副就要不久于人世的模样。齐横断见了何未济的脸,微微一怔,似乎回忆起了当日在卧牛山的情形,问道:“当日在卧牛山,我帮你们清虚宗那小道延了几个时辰性命时,那个对我拔剑相向的小子,便是你么?” “齐前辈好记性,正是晚辈。” 齐横断指着绝龙问道:“你自己也说了,当日绝龙只以剑形本体示人,并未现出灵身,你又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启禀前辈,绝龙前辈虽然换了身形,但那股剑意是换不掉的。这等强横剑意,晚辈只在绝龙前辈身上见过,何况以齐前辈地仙之尊,手中神剑有灵也是当然之事,故而晚辈斗胆猜测。” 其实何未济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强横剑意,或许是有那么一丝,但若非特别注意,谁又能察觉得了,乃至联想到齐横断身上去。他之所以一眼就认出了绝龙,还不是因为前世就见过,只不过方才一时忘了假装陌生人,直接开口打了招呼,这才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不过他来找齐横断,一来是为了独自承接因果,二来也是为了向他多请教些剑道,尤其是太古剑经的第一行,虽然字已经看清了,但如何参悟何未济还是没有半点头绪。但既然前前世和齐横断相处过数月,此番再来请教,所学所问都更加深入,多多少少也要摆出一点在剑术上有所心得的样子。 齐横断此刻则反复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满意得点着头道:“小子不错,能看出绝龙的剑意,当日在卧牛山我便言你的清虚剑道练得有那么点模样,如今看来,的确是块练剑的材料。绝龙,搭手!” 绝龙得令,左手如灵蛇般探出,一把搭上何未济的右腕。虽然只是轻轻搭上,指尖的力道却重如山岳,何未济试着挣脱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绝龙的五指纹丝未动。 片刻之后,绝龙抽回左手,重新负于背后,对齐横断道:“周天境,小周天初成,气海中尚无凝气化液之相。奇经八脉倒是挺宽,真元充沛,但根骨资质太差,往上修行会越来越难。” 何未济暗自吃惊,这短短的时间里,自己还没什么感觉,绝龙就凭在自己腕上轻轻一搭,就把自己的经脉脏腑修为根骨都看了个门清。 不过前前世,自己拜见齐横断的时候,没有这一出啊? 齐横断听了绝龙的话,不以为意的笑道:“呵呵,根骨,那些名门大派的纨绔子弟才比根骨呢。老子当年也是根骨平平一散修,不是照样修成了地仙,那些大门大派的所谓天才,今日有几个敢在老子面前放肆?修行说到底还是修心,根骨上佳自然更好,根骨不行也不打紧,心性最重要。我看这小子对剑道还是有些天赋的,道心也算坚定,能学我的剑。” 绝龙也不反驳,只是点头道:“你决定就好。” 齐横断把目光投向何未济,问道:“清虚宗的小子,我且问你,可愿学我剑道?”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何未济当即跪下,朗声答道:“晚辈愿意。” “好!”何未济答得干脆,齐横断也不拖泥带水,向他招手,示意他上前来。何未济走过去,坐在齐横断的面前,他心里清楚,接下来齐横断就要将太古剑经传入他的识海中。 齐横断一指点在他的眉心,何未济闭上双眼,接下来自己就应当一时模糊,识海中出现诸般幻象,山川日月、铁剑巨人。可过了半晌,幻象并未出现,自己的意识也还是清醒着,也没有感到任何的异样。 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睛,看到齐横断同样惊讶地盯着自己。 “你的识海中怎么会太古剑经!哪里来的?” 何未济暗叫糟糕,自己只顾着来接齐横断的传承和因果,却忘了这份太古剑经,早就种在了自己的识海中,并且不会随着自己死去重生而消弭。 可是这怎么跟齐横断解释? 何未济想编造几句瞎话,但是对于太古剑经他自己知之甚少,齐横断是太古剑经的传人,懂得当然比自己更多,编造的谎言很可能会被他识破。到时候自己非但没能承接齐横断的因果,反倒留下一个居心叵测、图谋剑经的小人形象,得不到传承事小,万一老剑仙看自己不顺眼,让绝龙顺手斩了自己这个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就得不偿失了。 自己虽然死不了,但若非必要,又何苦非得重头再来? 只能说实话了。 “启禀前辈,这份太古剑经,正是前辈传给晚辈的。” “放屁!” “前辈息怒,请前辈再仔细看看,太古剑经下方,还有前辈传于晚辈的天剑七式。” 齐横断闻言,再次一指点在何未济的眉心,果然在其识海中看见金字熠熠的太古剑经下方,还有一个不断演练剑招的金色小人,眉目与自己一模一样。他收回手指,满目惊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请恕晚辈直言,我与前辈,并非初次见面……” “老子知道在卧牛山见过你小子一面,不必多言,捡要紧的说!” “齐前辈,晚辈指的并非是卧牛山一战。”何未济定了定神,重新组织了一下言语,“晚辈是说,在这六阳山的后山,晚辈已经与前辈见过一面,并得了前辈赠予的剑经传承。” “胡说八道,除了卧牛山洞府外那一次,老子这辈子何时还见过你小子?” “前辈,不是这辈子,是前世。” “前……”齐横断瞳仁微缩,剑眉横挑,厉声道,“小子,你在消遣我?” 何未济知道齐横断必然不信,刚忙又说道:“前辈先别动怒,晚辈没有半句虚言。上一世里,前辈不仅传了我剑经,还让我承接了两重因果,一重是托晚辈日后帮衬东海五贝村刘家老汉的孙女,另一重便是迎接南海沉月仙子不死不休的追杀。” 齐横断怔在当场。他与沉月仙子之间的这重因果是陈年旧账,生界里知道的人不少,可五贝村渔民刘家老汉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连刘家孙女本人都没有被其父告知这一秘辛,就是怕招致祸患连累了她。眼前这个清虚宗的后生,又是从哪里听来这隐秘之事? 他的目光在瞬息间冷如寒冰,给绝龙使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缓步走到何未济身后,只需齐横断一声令下,保证叫这小子眨眼间就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何未济倒不怕死,只是苦笑道:“前辈,此事说来话长。” 第十五章 断木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哈哈哈哈,所以那贼秃机关算尽,抢到大智神僧手书的涅槃般若经,自以为得了九曲洞天里最大的机缘,然而大智神僧留下的真正宝贝,其实是这块无名玉玦?” 何未济自谦道:“大智神僧手书的佛经,亦是绝世奇珍,晚辈得到的这块无名玉玦,不敢说是最大的机缘。” 从齐横断遭恶活佛偷袭,被沉月仙子重伤之后,一直到自己两次身死,轮回重生,何未济都一五一十向老剑仙复述了一遍。这些事本不该向旁人说起,但若非这等听起来匪夷所思的理由,何未济也没办法用别的借口在齐横断面前蒙混过关,何况老剑仙已经是将死之人,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过不了几个月也会把它们带到土里去。 齐横断不愧是纵横生界几千年的地仙大能,虽然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无名玉玦这等逆转时空的神异,但见何未济神色言语不似作伪,也接受了这番解释。临死之前还能见证如此奇迹,又听闻恶活佛吃了暗亏,他不禁心情大好,开怀笑道:“你小子见识少,不懂这玉玦的神奇,哪里是一本手书佛经能比的?通天之路艰险漫长,险阻无数,越往后越是如履薄冰。就像我这般,修到了地仙境的塔尖,一时不慎着了那秃驴的道,如今还不是坐在这荒山野岭中等死?”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地仙又如何,真仙又如何,性命只有一条,死了万事俱休。可你小子不同,玉玦在身,死即重生,你有无数错误可以犯,有无数后悔药可以吃,生界亿万修士,不,是亿亿生灵,哪一个比得上你?” “恶活佛那贼秃,还以为自己得了便宜,殊不知最大的便宜,却给你这小小的清虚宗弟子占了去,哈哈,真是可笑,可笑!” 何未济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间乃天地间最大伟力,之前在于兀不羁的交谈中已经达成了共识,齐横断说的自然并没有错。可若是他点头附和,却又显得自己小人得志,落了天大的好处便卖乖。 所幸齐横断没有将他晾在一旁,大笑几声之后,仰首靠在树上,神色古怪地说道:“既然你已得了太古剑经,又承了我的天剑七式,我也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绝龙老弟,你可见过这般怪事?我齐横断临死前,等来一个传人,却发现上辈子已经把衣钵传过了,呵呵,真是有趣。” “前辈所学浩如烟海,晚辈于剑道上乃后学末进,还有许多疑问向前辈请教。” “但问无妨。”齐横断很是大度。 “前辈,剑之本义究竟是什么?” “先前我观你识海中,太古剑经第一行字已然清晰可见,难怪会有此一问。剑之本义,你自己不是已经悟出来了吗,剑经上是怎么说的?” 何未济心中嘀咕,老剑仙既然能看得见他识海中的太古剑经,难道还看不清剑经的第一行字吗,何必多此一问。齐横断瞧见他神色,不由笑道:“小子,难道前世我没有跟你提过,太古剑经乃无字之经,百样人悟百样剑,你悟出来的剑经,除了你能看明白,旁人谁也看不明白。” “前辈确实说过,是晚辈忘了。晚辈这份太古剑经,第一行只有一句话,说剑之本义为‘断’。” 齐横断若有所思道:“哦?你悟出的本义是‘断’字么?倒的确和我不太一样,莫不是被我的名字影响了?” 何未济一愣,仔细一想倒的确有这个可能,太古剑经蒙昧不清,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切入点,冥冥之中联想到齐横断的尊姓大名,不由自主便扯出了这个“断”字。 “断得好,断得妙。”齐横断抚掌大笑,“也不愧是我齐横断的传人,这个断字我认了。既然你悟出的剑之本义为‘断’,可曾想过,这个‘断’字当作何解?” “晚辈不知,请前辈指教。” 齐横断则大手一摆,摇头道:“我教不了你,太古剑经的奥秘,需由你自己去发掘。不过我倒可以教你个发掘的法子。” 何未济欣喜道:“还请前辈示下。” 齐横断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瞟向三丈外一棵大树,对何未济道:“既然是个‘断’字,那就动手断些东西,你去将那棵树砍断。” 何未济心中不解,就让自己砍断一棵树?这实在太容易不过,如何参悟剑道本义?虽然心中疑虑,但他还是拔出剑来,走向那棵树。 却听齐横断道:“把剑收起来,不许用剑。” “是。”何未济将剑收起,伸出空空的右手,将真气逐渐凝聚。 谁料齐横断又道:“不许用气。” 不许用剑,也不许用气,难道要自己空手劈断这棵树?何未济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株参天古木足有两人合抱粗细,不许用气单凭笨力气去空手劈,那得劈到什么时候?不过既然这是齐横断的要求,那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何未济当即撸起袖子,没有运半丝真气,大大的肉掌直接往树干上劈去。 虽然他不会凡俗的武学,也没学过横练,但毕竟是周天境的修士,肉身气力本就远超凡人,这一掌虽然没有将树劈断,但也把十几丈高的巨木打得一颤,树冠抖动,落叶纷纷如雨。 谁知齐横断又开口道:“不许用手掌碰树。” 何未济彻底懵了,不许用剑,不许用气,还不准用手碰这棵树,难道要自己用眼睛将这根巨木生生看断吗?他回过头去,一脸质疑地望向齐横断,虽然嘴上没说,但心中不禁怀疑,这老剑仙是不是在耍他开心。 齐横断也没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抬起右手,二指相并对着泉水边一块巨石,隔空遥遥一划。没有半点生息,那块千斤巨石一分为二,仿佛被一把无形之剑切开,断面平滑如镜。 “我问你,我可曾用剑?” 何未济摇摇头,绝龙好端端站在他身侧,一动没动。 “我可曾用气?” 何未济再次摇头,莫说自己没有发现半点灵力流动,齐横断本就一只脚踏进了黄泉,靠着六阳山地脉与绝龙剑灵的护持,方才吊住了最后一口气,哪还有气可用。 “那我可曾触碰那块巨石?” 何未济不要摇头了,低头叹道:“前辈大能,晚辈自叹弗如。” “我未曾用剑,所以没有器物之利;我未曾用气,所以没有修为之差;我亦未曾触碰巨石,所以也没有肉身之别。我一介将死之人,尚能隔空断石,如今不过让你砍断一截木头,也做不到吗?若连这点决心也无,那也不配当我齐横断的传人!” 何未济被齐横断一激,心中也生出了熊熊烈火,立时对齐横断抱拳朗声大喝:“前辈教训的是,晚辈一定斩断此木,不给前辈丢脸!” 第十六章 苦练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虽说决心有了,可怎么劈断这树,何未济还是一筹莫展。他对着这根树,左右比划了半天,始终不明白,既不用剑也不用气,还不许触碰它,要怎么劈断。 靠意念吗? “这齐横断出的是什么馊主意,你一个小小的周天境修士,能靠剑意隔空劈断一根大树?”兀不羁抱怨道。 “老祖,您刚刚说剑意?” “齐横断又不用剑,又不运用真力,那可不就是用剑意去劈开那块巨石的嘛。” 何未济停下了手中无谓的动作,开始思考:剑意,究竟是什么东西? 虽然并非头一回听见这个词,但往常何未济都以为,这大概类似是用剑者内心意志的东西,可如今看来,剑意也能有如实质,乃至单凭剑意就能伤敌?若说没可能,但齐横断确确实实这么做了,关口是他如何做到的? 齐横断坐在树下,看着何未济一会儿对着树干空挥手,一会儿又抓耳挠腮,忍俊不禁。绝龙在一旁见何未济毫无头绪,忍不住道:“他还是个周天境修士,金丹未结,连御剑都不会,就让他去钻研这纯粹的精神之力,为之过早了吧。” 齐横断道:“与飞剑心神想通,御剑飞行,确实是精神之力最粗浅的运用。但不结金丹不能御剑,乃是道法修为上的桎梏,可并不是精神之力的桎梏啊。心神与修为,乃是两条阶梯,固然修为高深者往往心神也更强大,但并非绝对。” 绝龙瞥了一眼何未济,道:“你对这小子,有信心?” “哈哈,老子当然有信心。没听他说吗,无名玉玦在身,死后立即重生,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机会,再愚钝的人也架不住时间去熬啊。” “那无名玉玦可以起死回生,逆转光阴,你眼看就要命归九泉,不动心?” “动心,动什么心?”齐横断笑了,“那玉玦已经在他胸前化作一块印记,难道我堂堂一介地仙,还要去剥他的皮,剜他的肉?即便真去剜了又如何,吃下去?莫说有没有用,我齐横断也干不出这等茹毛饮血的事来。” “六千载修为,一朝乌有,不可惜?” “可惜,当然可惜。不过生死有命,成败在天,老子修行了几千年,这点小事还看不开吗?我是跨不过问道劫这一关了,但这小子——”齐横断指着何未济道,“将来必会站在生界之巅。” “可他现在,连一根树也砍不断。” 齐横断闭上双眼,靠倒在身后的树上,感慨道:“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真仙出生之时也是凡人啊。绝龙老弟,我是见不到了,你且替我看着,这小子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在后山苦思苦练了一整天,依然没有摸到一点门道,何未济见天色已晚,便拜别了齐横断与绝龙,回到祖师庭院之中。 茅庐内,桌椅陈设一如前世,长离祖师写的“清虚自守,天地长久”那幅字,也还挂在墙上。 何未济心中全是剑意二字,无意欣赏祖师爷的墨宝,只是怔怔地望着这幅字出身。也不知是否白日里劳累过甚,此刻他的心神有些恍惚,蒙昧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之力向外探去,正触到长离祖师的那幅字上。 霎时间,一声嘹亮的剑鸣声在何未济耳边响起,他猛然回神,只见一道剑影扑面而来。何未济当即飞身而起,一脚向前踢飞凳子,待到身形稳住时,再向前看去,庭院静谧,月色如水,哪有什么剑影。 “我这是怎么了,出幻觉了?”他又回到茅庐中,将凳子扶正坐好,咀嚼着刚才发生的事。此时兀不羁也被他的举动所惊醒,不禁骂道:“小兔崽子,老祖我刚刚睡着了,你又在这瞎咋呼什么?” 何未济知道兀不羁一向是这个性子,没有在意,只是望着墙上长离祖师的字,眉开眼笑道:“老祖,我知道什么是剑意了!” 兀不羁一愣,问道:“你知道了?” “剑意,就在长离祖师这幅字中!”何未济有所发现,不禁喜出望外,“方才我心神恍惚之间,在这幅字中看见了刀光剑影向我袭来,像真的一样。这不过是一幅字而已,既没有剑,也没有气,我也没有触碰它,却能在其中看到剑影,这不正是剑意吗?” 兀不羁沉吟道:“在字里留下剑意,这等事老祖确实听说过,当年有不少剑仙都能做到。你这清虚宗的祖师,也勉强算个剑道高人,写几个字蕴含几分剑意,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你前前世在这院子里打扫了一年,也没见你从字里看出什么‘剑意’来啊?” “想必是我今天操劳过度,不知不觉间散出了一丝心神之力,触碰到了这幅字,才引得字里的剑意反弹。是否如此,我再试一试便知。” 其实何未济一天的苦练也并非毫无成效,至少在精神之力的运用上,他刚刚摸到了门槛。此时他又微微探出一股心神之力,轻轻触碰长离祖师的墨宝,立时眼前又浮现出一道犀利的剑光,直奔自己的眉心而来。何未济赶忙收回心神之力,那道剑光也立即消失不见。 果然如此。 见何未济喜不自胜,兀不羁冷冷笑道:“你这是探出一丝心神之力,才能激得字上剑意反弹,可你要劈开那颗大树,难道还指望无情无性的木头给你探出心神之力吗?” 何未济看着这八个大字,笑道:“老祖此言差矣。长离祖师写下的是‘清虚自守,天地长久’,旨在告诫清虚宗后人要清远淡泊、内敛锋芒,那这字上的剑意,自然也就内敛其中了。若非我以心神之力主动相激,字中剑意也不会浮现,所以平常时候,这只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墨宝而已。” “你是说?” “长离祖师字中的剑意,有清虚淡远之意,可并非表示这世上所有的剑意都要如此啊。齐横断齐前辈是何等样人,他的剑意,又岂会是这般内敛藏锋?” “剑意就是习剑者的心神之力,心神之力强到一定程度,便可凝为实质,断木伤人?”兀不羁喃喃自语道,“确实有点意思,但也忒繁琐了,难怪老主人一辈子都懒得学剑。” 何未济则走出门去,从地上拔起了一株杂草。 兀不羁不明所以:“臭小子,你好好的拔根草做什么?” “就算我知道了什么是剑意,想靠这点微薄的心神之力,也休想劈断两人合抱的巨木。正所谓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我就拔一根‘毫末’来,能靠剑意劈断了它,再去劈那合抱之木吧。” “你小子,现在倒不急了呵?” “前两世的教训还不够么,有许多事,本就是急不得的,比如修行。”何未济将这一株杂草置于桌上,却不急着练习,而是先倒了一碗水,悠悠地喝着。 “我虽驽钝,但若给我数倍的时间,别人能做到的事,我未必做不到。” “何况,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第十七章 剑意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之后的数日,何未济都没有再去后山泉眼。 齐横断依旧坐在树下,每天仰望苍穹,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绝龙有些耐不住了,说道:“这小子好几天没来,怕是知难而退了。” “退?他往哪里退?师门倾覆,沉月追杀,哪一件他躲得掉?再等等吧。” 夕阳落山之时,何未济才匆匆赶来。 “我还道你不敢再来。怎么,能劈断那棵树了?”齐横断瞧着眼前这小子风尘仆仆的样子,觉得有趣。 何未济从地上拔起一根草,举到齐横断面前:“劈树还不行,但劈这根草可以。” 齐横断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棵合抱之木,再看看何未济手中这根纤细的杂草,哑然失笑:“我让你劈的是两人合抱的大树,你弄跟草来算什么?” “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嘛。”何未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憨笑道:“连草都劈不断,怎么劈树?” 齐横断点点头:“好,劈给我看。” 何未济右手一扬,将那根草抛了出去。待其飘飘然然落下时,他眼中神色陡然一凛,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目光紧紧盯着那跟下落的草,一指横挥。只听见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刺啦”一声响,那根杂草被当空一分为二。无形的剑意穿过杂草脆弱的身躯,一直刺到了齐横断的脸上 齐横断与绝龙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依然小小吃了一惊。难怪这几日不见何未济的踪影,原来是一个人埋头苦练去了,而且还真给他练出了成效。 剑意的确与修为无关,但也需花时间磨练出来,他自己以剑意隔空断石轻松写意,但那是他浸淫几千年的剑道,方才有如此功力,让何未济去劈树,也只是给他竖一个长远目标,并没有打算真让他做成。齐横断知道他天资一般,心里估摸着几个月才能摸到剑意的门槛,莫说劈断棵树,便是劈断一根头发也不容易。谁料想几天不见,这小子就能隔空断草了,这进步虽谈不上神速,但对于何未济的资质而言,已算极为难得了。 不过老剑仙并没有夸奖他,反而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确实是能劈断一根草了,可离劈断那跟合抱之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何未济却没有丝毫低落,道:“今日能断一根草,过几日便能断两根,如此练下去,总会有一天能劈断大树。” 齐横断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笑意已经表明了一切,对于何未济的态度,他颇为满意。同时他也有几分好奇,以何未济的资质,如何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初步掌握剑意的诀窍? 齐横断发问,何未济也没有隐瞒,直言祖师庭院中有长离真人亲手写下的墨宝,内蕴剑意,自己也是受了启发,细心体会钻研,才摸索出了一些精神之力的门道。 “看来岳长离这小子,在剑道上的造诣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一点啊。”齐横断不禁长叹一声,“一个不错的苗子,可惜贪心冒进死在雷火天劫里,否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似乎觉得在何未济面前这般非议他们清虚宗的祖师爷,不太合适,齐横断又干笑了一声,自嘲道:“然而成大器又如何,一样在这里坐等归天,还不如被天劫殛杀,去得倒也爽利。” 以齐横断睥睨天下的脾气,若非人之将死,心性有变,万难说出这种话来。 “小子,既然你摸到了剑意的门槛,不妨说说,你认为剑意是什么?” 何未济低头沉思了片刻,答道:“晚辈曾经以为,剑意不过是习剑者心中的意念,乃虚妄之物。如今方才晓得,剑意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几日的苦练总结,大约是一种心神之力。” “接着说”齐横断不置可否。 “心神之力,众生皆有,但修真之士可以将这股精神之力凝练,探出识海,或感应,或查探,也可进攻。若是将心神之力凝聚,并打磨锋利,那便如同真剑一般,哪怕手中并无剑器,也可伤人,就是剑意。以心神之力化作剑器,可说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呵呵,有点儿这个意思。不过剑意远不止这么简单,你将心神之力探出识海,只是第一步而已。” “还有更高境界?”何未济问道,“难道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 “胡说八道!”齐横断被他这句话问得火冒三丈,“你哪里想出来的歪理邪说,怎么听着跟佛门秃驴那套五蕴皆空的调调一样?什么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剑都没了,还修个狗屁剑道?” 何未济汗颜道:“晚辈一时胡乱猜测罢了,前辈教训的是。” “自个琢磨是好事,但不能瞎琢磨,走了歧路。太古剑经你才看得清第一行字,先把它吃透再说,莫想那么远。” 回到祖师庭院的何未济,没有再去拔草,而是折下了一根细细的竹枝,又开始了剑意的修炼。从杂草到竹枝算是个不小的跨步,以他现在凝练的剑意,只能在竹枝上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不过随着他不断的习练,这道口子,也一天天变深。 齐横断的话犹在耳边,剑意虽然可以伤敌,但更多还是磨练修士的练法,而非对敌的打法。苦练剑意之余,何未济也在修习清虚剑道和天剑七式的第一招破天式。这些日子里一支在凝练剑意,故而修习剑招时,何未济不由自主也在其中贯注了一分剑意,谁料想就是这一分剑意加持之下,清虚剑罡变得更加锋利,削铁如泥。而对于剑气的操控,何未济也仿佛上了一个新台阶,那一招“阴阳破天式”,前世里还需脱剑离手才能维持阴阳两股剑气共存,如今在剑意指引之下,阴阳剑罡已经能脱剑飞出,射中敌人方才炸裂。 空明真人曾说过,习剑要心与意合,气与势合,剑意也不单单只是纯粹的心神之力,与剑式相匹,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晨习剑式,晚炼剑意,相辅相成,何未济不仅在剑法上大有精进,对于剑意的理解也与日俱增。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手里那根竹枝咔擦一声,被无形剑意干净利落地劈成两截。 同时,识海之中太古剑经的第二行金字,也开始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可认。何未济忙停下手中的修炼,还未看清第二行字,便有无数幻象扑面而来。 铁匠升炉,千锤百炼,得霜刃三尺,吹毛断发。银鞍白马上,剑客独行,鞘里白虹一出,切金断玉。一幕幕场景,如走马灯一般在何未济眼前浮现,宛如身临其境,又恍若隔世黄粱,浩如烟海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中,对于剑意一道,突然间便添了诸多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领会。 这第二行字,比第一行的“总纲”还要少,只有短短八个字。 心神至锋,可断金石。 第十八章 前路,南海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郎朗明月下,何未济与齐横断相对而坐。 时光已过去近半年,齐横断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虽说还能再拖些时日,但终究难逃一死。老剑仙自己也不耐烦了,这般枯坐待毙,不如早早了断。 何未济对剑意的领悟已经到了一个瓶颈,虽然那根合抱之木还是劈不开,但是六阳山后山的竹子已经是随便他劈了。对他的进步,齐横断心中还是比较满意的,正如他私下里和绝龙谈起时说的,当年他自己修习剑意时,还不如何未济。 月正当空,也到了归去之时。 再次与亦师亦友忘年之交的齐横断道别,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何未济心中涌起,看着对方逐渐苍白的面容,他不由得别过脸去。 齐横断倒是了无牵挂,坦然道:“何小子,难过什么?下辈子不就又见面了么。” 何未济笑了。是啊,今日并非永别,待自己再死一次,还是会回到这里,再见到齐横断。 “死什么死,这辈子能过好了,要下辈子干嘛?”兀不羁冷不丁呸了一声。 “何小子,天工门的进犯和沉月的追杀,你有解决之道了吗?” “没有,晚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齐横断吃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何未济的肩膀道:“无妨,大不了一死,反正你也不惧。若真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下辈子再到这后山来问我便是,我还在这里等你。” 何未济抬起头,罕见的看到老剑仙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容。下一刻,他的身体便逐渐化作齑尘,随风飘散。 怅然若失,却又心中一暖。 绝龙依旧决定孤身一人去瀚海洲隐居,一如前前世,临别前他在何未济的右掌心留下了一道金色龙纹。只不过这一次他留下的剑意不是三成,而是五成,用绝龙的话说,何未济这半年修行剑意有成,心神之力有所质变,足够承受他五成功力的剑意。 翌日清晨,前山钟声响起。 算算日子,再过不久便是南海天市开市的日子了。何未济整理了一下行装,清点了自己随身所携带之物: 一把重渊剑,在聚灵殿花三千两百若谷灵契换来,用到今天。 一块化血门的铁牌,和一瓶无色无味不知效用的液体,是翦除青河镇妖道断魂子所得。 两支东海琉璃钢长剑,乃九曲洞天里镇压妖卫六臂夜叉所得,另一支银叉则让张秋驰拿去重新锻造伞骨了。 一玉盒异草,是在九曲洞天的小乾坤里采得,其中有许多品种自己也不认得,更不知价值几何。 一支银丝云纹符笔,是九曲洞天无名书房里捡到的,紫叶银线竹的笔杆,平山大圣自己颈上毫毛的笔头,应当是何未济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余下还有五行符箓几张,若谷灵契两千,以及一些零碎的低阶丹药。 拾掇拾掇,这就是何未济如今的全部家当了,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那盒异草和那支银丝云纹笔,还都是在九曲洞天里所获,也不由得他感叹,到底是三劫以前的平山大圣,洞府里随便拾几样东西便价值不菲。 来到大殿前,出行的队伍已然整装待发。 这一次依然是空极真人亲自领队,玄静真人与抱一真人随行,一同前去的弟子有十几人。大师兄张秋驰站在当先,背上挂着那把蔽天掩日伞,伞骨在阳光下闪耀着浅浅的五色光华,想必已经是用那支东海琉璃钢的长叉,重新熔锻祭炼过了。 站在其后的女修看起来比何未济年长些,文雅娴静,正是三师姐戴远晴,抱一真人的亲传弟子,精于医术和炼丹一道。 再其后是五师兄封棠许和八师兄瞿牧西,一人手提双刀,寒锋凛冽,一人腰悬锦袋,装着七七四十九根青钢钉。 如前前世一样,叶雨时自然也在列中,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何未济。 抱一真人身上斜挎着三只羊皮袋,那是比宝囊更高阶的储物法器乾坤袋,所盛之物远胜宝囊,整个清虚宗也只有掌管聚灵殿的抱一真人手中才有。乾坤袋里的物资都是要带到南海天市上去出售的,抱一真人一口气拿出了三只,恐怕聚灵殿的库房至少被他搬空了一半。 见到何未济匆匆赶来,空极真人倒也没有责骂,只是示意他速速归队。 清虚宗的其他弟子都站在一边,望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眼中多少都有些羡慕。毕竟是六百年一届的盛事,在场的诸多弟子,大多数人甚至都活不到六百年,这次没能随行,这辈子也就再没机会了。 姚无咎也站在送行的弟子当中,正对着何未济挤眉弄眼,不住的招手。何未济见状,便向空极真人告了一声,走过去问姚无咎所为何事。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宝囊,塞到何未济手中,后者一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这次去南海,不是要经过东陵驿嘛。去南海渡的飞舟还得过几天才能到,我家就在东陵驿附近,你们估计会暂时住在那,到时候还得托师兄给我爹我娘问个安。我爹身子骨不大好,我这几年一直想去看他,但没机会下山,这宝囊里有些养生延年的丹药,是我找抱一师叔要的,也请师兄帮我一并带给他。” 何未济点点头,收下宝囊:“没问题。” “还有我的胞兄姚无忌,从小就喜欢读各种神魔异志、听说书老人讲海外仙山,做梦都想修真,可是师父当年没有收他,反而收了我。师兄你也知道,清虚宗的心法不得外传,我在师父那儿抄了一份散修的养气之术,你记得亲手交给他,别让我爹娘看见了。” “小师弟你放心,我一定带到。还有别的事吗?” “有的,有的。”姚无咎偷偷瞄了一眼远处的玄静真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个……那个……宝囊里头还有几颗雷火玄珠,师兄你帮我带到南海天市上去卖一卖,看看能值几个钱呗?” 何未济笑了,小师弟对自己发明的那些铁疙瘩还真是上心,当下答应道:“成,师兄去帮你问问。事先可说好了,万一没人识货,别怪我贱卖啊。” 姚无咎一咬牙,道:“贱卖就贱卖!” 从六阳山去南海中元岛,路途遥远,除了张秋驰以外的其他弟子,修为都未到金丹境,无法御器飞行,单靠脚力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元始洲地广无边,低阶修士来往不便,若不想徒步万里,便需乘坐名为飞舟的法器。在若谷盟境内有上百驿站,往来飞舟航线数以千计,离清虚宗最近的驿站便是东边的东陵驿,有一路飞舟直通元始洲最南端的夷山渡,到了夷山渡再换成海船前往中元岛。飞舟每半个月往返一次,过时不候,有道是赶早不赶晚,所以万事准备妥当之后,空极真人决定今日就出发。 迎着初生朝阳,何未济上路了。 第十九章 姚家庄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清虚宗治下土地有五郡,最东边的是永治郡,永治郡里最东边的县是广和县,这也是距离东陵驿最近的一个县。 傍晚时分,清虚宗一行人便来到了广和县城。守城的军士见空极真人一席道袍,衣带飘然,便知不知哪一派的修士驾到,当下恭敬地迎了上来。稍一询问,见过玉牒,方知是清虚宗的修士,立刻将众人迎入城内。 元始洲之畿服,由大到小依次为道、府、州、郡、县,其划分遵循古制,并不跟随其境内宗门变化而变。传说三劫以前,人妖混居之时,妖族有十二国,人族亦有无数邦国,每国一君,各自为政。彼时大多数修真门派依国而存,许多修士被达官贵人召作供奉,修为高深者甚至入宫佐君,称为国师。后来在前后长达两劫的灭妖之战中,十二妖国悉数覆灭,人族的邦国也纷纷解体,随着修士队伍和势力的扩张,世俗皇权不复存在,玄门执掌生界,方才形成今日之格局。 开元真仙会盟凌霄顶,立下约法九则,玄门与凡间的关系才逐渐确定下来。若谷盟境内,道、府两级由境内宗门的修士亲自坐镇城中,而州、郡、县三级则施行凡间自治,修士并不直接参与治理,凡间也无需上供,彼此间唯有两重责任:一是魔潮来临之际,玄门修士有抵御邪魔护卫凡间之责,纵死无怨;二是玄门可以选拔境内任意凡人,收入门下,凡间不得有违。其他时候,玄门与凡间互不干涉,凡间各州郡之间有所战事,玄门修士当袖手旁观,而修士之间的争端,也理应不波及凡人。 这是天道宗会盟立下的约法,是玄门修士的规矩和道义,但并非所有人都会遵守,比如曾在卧牛山前曾威胁要杀尽逍遥宗、大慈悲寺两宗治下凡人的恶活佛,便是这不守规矩之人。当然,对于此等恶徒,玄门正道人人得而诛之,但奈何贼秃修为着实不弱,生界里能诛杀他的修士,实在也不多。 广和县的县令姓徐,家中三代都是广和县令,在此地可谓根深地牢。虽说一县之令,是本县百姓自己选出来的,但比其他根基浅薄的人,祖上就是当官的徐县令自然更有优势。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官本已吃完了饭,洗个干净,正准备爬上自己三房太太的床,突然听闻手下来报,说清虚宗的仙人们莅临广和县,当即连袜子都没穿,胡乱披上衣服就带着大队人马迎了出来。 空极真人对凡人这般谦恭态度见得多了,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客套了两句,也回绝了徐县令在衙门里摆宴接待众人的邀请。 县城旁有个姚家庄,庄主姚员外已年过花甲,是县里有名的乡绅,家中良田千亩,还兼做些丝茶生意,十分富足。姚员外为人和气,平日里也乐善好施,在广和县名声很大,若非他无意县令之位,如今这位徐县令的官能不能坐得稳,还两说。 当然,最让姚员外自豪的还是他的儿子。不像别的富商,个个金屋藏娇,姚员外与发妻王氏一直举案齐眉恩爱有加,老来方得两子,小儿子正是清虚宗的小师弟姚无咎了。数年前玄静真人路过此地时,在广和县城里遇上了正逛街玩耍的姚无咎,当时便惊讶其天资根骨,实乃百年难遇的修真奇才,当天便上姚家庄去,向姚员外要走了他的大儿子,收作自己的入室弟子。知道儿子是跟着清虚宗的真人上山修行之后,姚员外倍觉自己有面子,每每与乡邻谈起姚无咎,皆是一脸的自豪。 得知清虚宗众人的到来,姚员外携全家老小早早就在庄园大门外等候。见到空极真人的身影,立刻行大礼道:“恭迎清虚上仙莅临,敝庄蓬荜生辉。” “姚员外客气了,贫道等人此番多有叨扰,还请海涵。” “哪里哪里,是上仙客气了!”姚员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此时见空极真人对自己客套,顿时笑得双眼眯成了缝,乐呵得嘴巴也合不拢。 众人走进庄内,管家早已摆下几桌酒菜。空极真人等三位清虚宗长老早已结成金丹,服气辟谷,不用食凡间五谷杂粮,但门下弟子除张秋驰外,大多还停留在周天境甚至筑基境,山上一向布衣蔬食,难得见到如此美味佳肴,许多弟子食指大动。 姚员外请清虚宗众人入座,又笑着给几位长老介绍自己的家人。 “这位是内子王氏,见过各位长老。这位是犬子姚无忌,他弟弟姚无咎,就在上山给玄静长老做徒弟呢。”姚员外给自己斟了酒,站起身来向玄静真人敬了一杯。“无咎那小子生性顽皮,这些年恐怕给玄静长老惹了不少麻烦,还要多谢长老照顾担待。” 玄静真人客气道:“哪里哪里,无咎天资聪慧,前途无量。” 姚员外敬完酒,侧头看姚无忌还坐着没反应,当即微怒道:“怎么不给你弟弟的师父敬酒,还要为父提醒你么?恁的没眼力见!” 姚无忌被父亲踹得一愣,这才晃悠悠地站起来,端起酒杯,随口敷衍了两句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祝词,听得姚员外是连连摇头:人家是清虚宗的上仙,寿元不知几百几千年,你一个凡人小辈,有多大的脸祝人家“寿比南山”? “犬子不懂事,让各位上仙见笑了。”姚员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给各位清虚长老道歉。玄静真人笑着推辞道:“姚员外不必多礼,我辈玄门修士也不讲究这些凡间礼数。何况修真一途,问的是天道,求的是长生,令公子祝我们寿比南山,也没有说错。” 话虽客气,酒倒是一杯没喝。正如玄静真人所言,玄门修士不讲凡间礼数,三位长老也辟谷多年,即便要喝酒,抱一真人的地窖里有得是,比起这凡间的酒水,不知美妙到哪里去了。 何未济则抽空向姚员外身边望去,只见姚无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仿佛席上发生的种种都与他无关。他是姚无咎的胞兄,比小师弟年长几岁,五官眉目也颇有几分相似,但不同于姚无咎跳脱乐天的性子,他的亲哥哥似乎沉闷得多,脸色也很苍白。 联想到来之前,姚无咎告诉自己的话,他的这个哥哥从小便对神鬼修仙之事十分感兴趣,奈何天资根骨平平,故而当年玄静师叔路过广和县,从姚家庄带走的是姚无咎,而非他姚无忌。难道因为求仙不成,这些年他一指郁郁寡欢,以至于积累成心疾,才变得这般阴郁没有生气么? 姚无咎让自己带给姚无忌的那本散修养气术,得赶紧找个机会交给他,不能让他再如此沉沦下去。 第二十章 异状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宴席散去以后,何未济向空极真人禀告,言姚无咎托自己给姚员外二老带了些东西。 空极真人没说话,扭头看向玄静真人,后者笑道:“既然是无咎那小子的家事,我也不便出面,便劳烦你跑一趟吧。” 何未济得令,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拜访了姚员外夫妇。七旬老头一听是自己小儿子让人捎东西回来,当时就笑得合不拢嘴,也没顾得上看那东西是什么,拉着何未济就拉起了家常,甚至问他是否婚配。何未济十分尴尬,故意咳嗽了一声,二老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清虚宗的小仙人,又吓得马上告罪,闹得何未济哭笑不得。 作别二老,他又向管家打听姚无忌的去向。 “启禀仙师,大公子这会应该在用早膳,您找他吗?老奴给您叫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找他吧。” 何未济向东厢走去,正巧在门口遇见了行色匆匆的姚无妄。 “姚公子!”何未济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姚无忌双眉一挑,眯着眼盯着何未济看了片刻,方才认出这是昨日下榻姚家庄的清虚宗众修士其中一位,对何未济随便回了个礼:“啊,是清虚宗的仙师。” “在下何未济,是姚无咎的师兄。”何未济心知姚大公子和自己不熟,便提了一句小师弟,拉拉近乎。谁料不说好话,一听到姚无咎三个字,姚无忌的脸色由迷茫转为淡漠,不带任何语气的说道:“原来是何仙师,小人有礼了。” “令弟姚无咎也是我的师弟,何必如此见外?”何未济还没有察觉出姚无忌的神情变化,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捆线香,问道:“姚公子这是要去哪座庙里烧香?” 姚无忌一愣,急忙将拿香的手收到背后,解释道:“我近日夜不能寐,买几支香安神助眠。”见何未济并没有离开,他又问道:“何仙师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何未济瞧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心中叹息,当下从怀中掏出那本散修养气之术,递给姚无忌。“这是无咎托我给你捎带的东西,是一本修养练气之术,虽不能直指大道,但也可益寿延年。” 姚无忌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接过经书,往怀里一揣,接着就这么出门去了,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何未济再迟钝,也察觉出姚无忌的表现很不对劲。“小师弟不是说他这个胞兄痴迷修仙么,怎么见到这般养气术,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哼哼,怕是心里还在埋怨他爹娘和你们清虚宗修士偏心吧。”兀不羁冷笑道,“每天锦衣玉食,却不思回报父母养育之恩,反倒因为没有被选作修士而心怀怨恨。升米恩,斗米仇,这般心性,就是当了修士也不会成器。” 何未济笑道:“老祖,你们妖族也讲人族的道德么?” “无知小子,老牛舐犊,虎不食子,你当这是说你们人族的吗?” 何未济不与这老兀鹫争执,只是回想刚才与姚无忌相遇的细节,不禁摇头道:“老祖,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此事另有隐情。” “怎么说?” “他说买线香是为了安神助眠,这倒没什么,可拿着线香出门去作甚?难道他晚上不住家里,而是借宿在外面吗?”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对劲。”兀不羁跟着何未济的思路琢磨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骂道:“臭小子,他不对劲又关你什么事,东西送到不就行了。” “怎么说他也是小师弟的亲哥哥,我得去瞧瞧。”何未济跟着姚无忌的足迹,追出门去。 周天境的修士想要跟踪一个不通道法的凡人,比喝水吃饭还要容易,可何未济这一路跟过去,途中姚无忌有数次都警觉地停留察看,似乎在提防着自己。当然,修士毕竟是修士,姚无忌自然无法发现何未济的踪迹,就这么一直走走停停,到了广和县郊外的一座废弃的小院子。 姚无忌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推门而入,刚一进去就反手将门锁上。 兀不羁奇道:“这小子鬼鬼祟祟的,屋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看看去。”先前他还骂何未济多管闲事,如今见姚无忌行踪诡异,自己反倒急着想要一探究竟了。 何未济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将真气贯入双耳,仔细倾听屋内的一举一动。 “婉儿,我来看你了。”说话的是姚无忌。 紧接着,一个轻细的女声响起:“是姚公子么?” 何未济微微一惊,这屋子里除了姚无忌,还有一个女子?而兀不羁这会已经骂开了:“好个纨绔子弟,难怪平时好似没了魂一样,原来在外头还藏着个粉头?日日沉迷女色,难怪身体被掏空。” 何未济示意兀不羁噤声,继续听下去。 只听姚无忌又道:“婉儿,我给把犀角香买来了。” “有劳姚公子了,妾身感激不尽。” 姚无忌笑道:“这算什么,举手之劳嘛。说起来,我最近练气炼得不太顺,胸口总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公子莫慌,这正是练气的瓶颈,更需坚持。一旦趟过去,后面就是坦途了。” 姚无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道:“婉儿,你说我……我是不是太笨了,这点东西都学不好。” “公子哪里话,在妾身眼里,公子是天下一顶一的聪明人。” “真的吗?”姚无忌的心绪有些激动,“除了你,还从没人夸过我聪明。本来……本来昨天就买好了香,打算给你送来的,但正好昨晚清虚宗的上仙到我家里来借宿,父亲大人召我一同陪侍,抽不开身。” 那个叫“婉儿”的女子似乎“啊”地轻呼了一声,随即道:“公子,既然你府上来了仙师,这几日便不要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姚无忌不解问道,“你的伤,养了这么久都不见好,不如跟我一起去见见清虚宗的几位上仙,他们神通广大,兴许有办法治好你!” “公子不要再说了!总之这几日,公子不要再来了,妾身只有这一个要求,还请公子答应。” 沉默了半晌,姚无忌才道:“好,我答应你。”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姚无忌便离开了。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近了屋门,何未济一个闪身飘然落到屋后,躲在墙角处。姚无忌又左右瞧了瞧,再次确认周围没人,这才重新锁上屋门,匆匆离去。 “老祖我糊涂了,这小子玩的是哪一出?听他的口气,似乎正在炼气?还有屋子里那女子,好像受了伤,但又不愿意跟你们清虚宗修士接触?”兀不羁心头无数的疑问,此刻一股脑全部倾斜到何未济的识海之中。 何未济则目光凛然,正色道:“老祖,这些都不是重点。你没发现,姚无忌说给这个婉儿带来的,是犀角香吗?” 兀不羁立刻醒悟过来,连连叫道:“对,犀角香!那不是用来……” “没错,犀角香,是用来通鬼的!” 第二十一章 鬼物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在事情真相尚不明了之前,何未济并未轻举妄动,而是悄悄离开。 他回到姚家庄,又找到了姚员外夫妇,询问起今天看见的事。“请问姚员外,还有令荆,是否认识一个叫婉儿的女子?” 姚员外思索片刻,又和王氏对视一眼,皆摇头道:“婉儿?不认识。” 何未济又换了一个问题:“那敢问,令公子可曾谈婚论嫁?” “你是说无忌那个小子?”一提起大儿子,姚员外的肚子里便有数不尽的苦水。“这小子,一点不让我和他娘省心。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连孙子都抱上了,他却成天浑浑噩噩,不知道在干什么。去年县里的媒婆好说歹说,可他介绍了一桩亲事,对门是郡城里李大官人家的三小姐,大家闺秀,出落得亭亭玉立,人又温良贤淑。李家可是郡城里的望门,往日咱家根本高攀不起,能娶上这样的媳妇,是他八辈子修来恶福气。我都准备好聘礼要上门提亲了,这小子倒好,当场反悔,在家里大闹了一通,还说什么‘此生志在大道,岂能沾红尘因果’,这,这……唉!真是把我给气得够呛。” 何未济心中暗笑,看来小师弟他哥哥这颗“修道之心”当真是坚定不渝。 王氏也在一旁抱怨:“可不是么,这都二十好几了,也没个正经行当。家里的生意他从来不管不问,也不读书求功名,每天就念叨着什么仙啊鬼啊的。唉,当年玄静长老收了老二当弟子,怎么就没收他呢?闹得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姚员外赶忙推了推妻子,示意何未济还站这呢,怎么就在清虚仙师面前编排人家长辈。王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又是行礼又是道歉:“哎呀,实在对不起,我一个妇道人家,说错话了仙师千万别见怪。” “哪里,哪里。”何未济怎么会跟他们计较这点小事。 “仙师啊,恕小人冒昧问一句。”姚员外踌躇了片刻,说道:“不知无忌他,有没有可能再被清虚宗收下?哪怕当个记名弟子也好。” “姚员外,收徒传道全由师父师叔他们作主,没有收下姚大公子为徒,自然也有他们的道理。我身为晚辈,怎能置喙?” 姚员外慌忙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道:“是小人唐突了,是小人唐突了。” 何未济暗自摇头,这二老替这个儿子也算操碎了心,可至今还不知道姚无忌已经沾上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兀不羁说得没错,舐犊情深,众生皆然,看着二老仓皇又复杂的神色,何未济没来由的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是以没有将发现的事告知姚员外夫妇,随便扯了两句便告辞了。 别了二老,他又去了西厢,见了空极真人,和师父说起了今日发现的事。 空极真人仔细听完,嗯了一声,微微赞许道:“你当时没有选择冲进去,而是回来向为师禀报,做得很好。看来在后山打扫祖师庭院这半年,的确给你长了记性。”接着他又论起了姚无忌这件事本身,问何未济道:“济儿,此事你怎么看?” “犀角香乃通鬼之物,那个‘婉儿’又如此惧怕与我们清虚宗修士相见,恐怕其多半不是人,而是腤臜鬼物。姚无忌一介凡人,没有师承,又哪里来的炼气之法?多半也是这鬼物所授。不过既是鬼物所教,也许就不是炼气之法,而是害人之术了。” 空极真人点头道:“昨日宴席之上,为师观姚无忌面色苍白,阳元有亏,原以为是富家纨绔沉迷酒色所致,也没有多想。如今看来,恐怕是被那鬼物吸了阳气。” “师父说得是,得想个法子救救他。” “救他?”空极真人冷笑道:“你知道还有几天,东陵驿的飞舟就要到了吗?此行去南海天市才是正事,休要节外生枝。” 何未济有些急了:“可是师父,他毕竟是小师弟的胞兄,姚员外一家对我们也盛情款待,我们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事分缓急,若是平时,铲除鬼物自然义不容辞,可如今去南海才是要务,不可耽误行程。” “师父!”何未济双手抱拳,向空极真人跪下。“请师父给弟子三日,弟子必然翦除此鬼,还姚家一个太平!” 空极真人笑了:“你哪里来的信心,三日除鬼?” “回禀师尊,依姚无忌所言,那鬼物本就有伤在身,且是非惧怕见到我清虚宗修士,想必也不是什么厉害鬼物,弟子有信心独自铲除她!” “还算有点脑子。”空极真人对何未济的分析显然也有所认同,但还是说道:“不过为师依旧不放心,让瞿牧西跟你一起去吧,万一有变,两个人也能互相照应。” 何未济一听空极真人要派瞿牧西与自己同行,立刻不假思索地反对:“这等小小邪祟,无需瞿师兄帮忙,弟子此番前来便是戴罪立功,请师尊相信弟子,给弟子一个机会!” 空极真人沉吟片刻,也就答应了:“那便随你吧。若真遇到万一,切莫逞强,立即求援,那鬼屋离此不远,为师片刻便能赶到。” 何未济闻言,心头一暖。师父虽然平日里对自己十分严苛,但到底还是在乎自己的安危的。前两世九重天罡大阵破灭时,空极真人慷慨赴死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与此刻空极真人微微缓和的眉目,合在了一处,顿时让何未济的眼角都湿润了起来。他赶紧抬起袖子向空极真人告辞,顺便遮掩一下微微泛红的眼眶,若被师父看到,恐怕又要责骂自己。 向仆人打听了一下,得知姚无忌还在自己的屋子里,何未济便匆匆出门而去。 他没有先去那间废弃的院子,而是到了广和县城里,找到了香烛铺的掌柜,问了问关于姚无忌卖犀角香的事。从店家口中得知,从三个月前开始,姚无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店里买些香料,大多是犀角香,偶尔也有别的。 香烛铺掌柜的话印证了何未济的猜想,姚无忌已经与鬼物共处三个月,再被纠缠下去,恐怕离丧命也不远了。 离开香烛铺,兀不羁则让何未济去找了一座小道观,向观主借用一把做法事的桃木剑。那道士本不愿想借,在何未济露出清虚宗周天境修士的身份后,忙不迭将桃木剑送上,甚至还有一尺到四尺不等的规格。何未济只是挑了一把二尺四寸的,其余的依然还给了观主,直到他走后,那道士还在疑惑,一个正儿八经的周天境修士,为何找自己这个凡人小道借一把桃木剑。 何未济也同样纳闷,问道:“老祖,你让我借这玩意干什么?” “桃木能镇邪。你别看这把桃木剑不是法器,但论驱鬼,你的重渊剑还真不一定有这桃木剑好使。老祖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听老祖的错不了。” 何未济叹道:“若论驱鬼镇邪,还是五雷正法最合适,可惜我不懂,否则也不需这等外物相助。” 兀不羁啧了一声:“五雷正法,你那叶师姐不是会么?你怎么不找她一同来驱鬼?” “区区小事,我一人足矣,老祖你就看着吧。”说话间何未济已经来到了那处废弃的“鬼屋”,二话不说,一脚踹开锁着的大门。 室内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只有一张供桌,一块牌位,一座香炉,几支犀角香。 第二十二章 婉儿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何未济仔细瞅了瞅桌上的灵位,但见上面只写着“谢婉儿姑娘之灵位”,没有其他亲私称谓,多半是姚无忌自己给这鬼物立下的。 “原来你这小鬼,生前名叫谢婉儿。”何未济大喝一声,“还不速速现身!” 几支犀角香的烟雾慢慢聚拢,隐约现出一个娇小的人形来,虽然看不太清楚面目,但也能感觉到这女子面若桃花,秀丽可人。谢婉儿既现实,便向着何未济欠身行礼,道:“不知公子是何人,找妾身所为何事?” 何未济微微一笑,这鬼物既不遮掩,也不拐弯抹角,就这么直接现身在他眼前,倒是很敞亮大胆。鬼物不绕弯子,何未济也开门见山,直接张口问道:“我乃清虚宗修士何未济。你便是谢婉儿?” “正是妾身生前的姓名。” “我且问你,既已命归黄泉,为何还留恋人间,纠缠姚无忌?岂不知人鬼殊途?” 谢婉儿幽幽地问道:“是姚公子请道爷来的吗?” “答我的话!” “还请道爷先回答妾身的问题,是姚公子请道爷来的吗?” 何未济笑了:“你这小鬼,还敢跟我讨价还价?身为玄门修士,斩除邪佞义不容辞,即便你祸害的不是姚无忌,我也一样为民除害。” “是了,只有姚公子知道这个地方。”谢婉儿莫名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惨。何未济听得心里发毛,登时拔出那把桃木剑,握在手中。 谢婉儿一改先前的温和,语气变得乖戾起来,厉声道:“小道士!你有几斤几两,就敢说要除掉我?” “降服你这鬼鬼祟祟的脏东西,绰绰有余!” “不许叫我脏东西!”谢婉儿仰天大嚎,声音尖锐如刺,整个鬼身化作一道黑影,向何未济扑来。 “来得正好!”何未济迎面而上,一剑斩去。鬼乃阴属,以至刚至阳的阳极剑罡恰能克制,再加之桃木剑本身便有镇邪之能,剑罡所及之处,黑影如同被火灼烧一般滋滋作响。谢婉儿显然吃痛,发出更加尖利的嚎叫,对阳极剑罡退避三舍。 然而桃木剑终究只是凡物,支撑不了阳极剑罡的纯阳之力,不过挥动了几下,剑身上便出现了一丝裂纹。 何未济再次一剑逼退谢婉儿,在识海中对兀不羁问道:“这桃木剑撑不住了,老祖,你赶紧想个法子速战速决。” “我又不是驱鬼的道士,想什么法子!”虽然口中这样说,但兀不羁毕竟有数万年的阅历,对鬼物的理解,怎么说也比何未济这等初出茅庐的小修士要多得多。“寻常鬼物,精魂一定要有所附着,这女鬼没有尸身,需犀角香才能显形,她附着精魂的物件多半就在这屋中。将这物件毁了,就算马上不会魂飞魄散,也要实力大损。” 这屋中空空荡荡,没有几件东西,仅存的摆设,除了桌上那座香炉,也就剩下那块牌位了。 是香炉,还是牌位? 何未济突然自嘲地笑了,还纠结这个作甚,管它是哪一个,两个一起砸烂! 他再次一剑斩去,谢婉儿晓得阳极剑罡的厉害,立刻向一旁躲去。然何未济这一剑的目标并非谢婉儿的鬼神,而是她身后的供桌。三尺剑罡斩下,更蕴含着他不久前领悟出的剑意,可谓金石难当,连带着香炉、牌位和整张供桌,都在刹那间被斩得稀碎。 “不!”谢婉儿又是一声高嚎,喊得何未济耳朵都近乎聋了。 然而,女鬼嚎归嚎,可那道黑影却没有减弱半分,反而如同被激怒一般,对何未济的攻势更加汹涌了。何未济一时未反应过来,被谢婉儿逼得连连后退,不由叫道:“老祖,你的法子似乎没用啊!” 兀不羁也奇怪了:“不对啊!只有得了道的鬼修,才能脱离宿体,重塑鬼身,这女鬼的境界明显还差得远呢。可是你小子不都把整张桌子都砸烂了,她怎么还生龙活虎?” 虽然形容一只鬼物“生龙活虎”,显然不恰当,但兀不羁此时心中困惑,也就口不择言了。 何未济再次一剑斩出,将谢婉儿烧得嗷嗷直叫,但那把桃木剑也就此不堪重负,断成了好几截。何未济手中一时没了兵刃,眼见女鬼袭来,情急之下从怀中摸出一张丁火符打了出去。火符一经激发,立时燃起一团熊熊烈焰,赤红的火光瞬间充满了整间逼仄的小屋。 黑影被火一烧,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不停地扭曲闪烁,一会儿现出谢婉儿的女子面目,一会儿又化作青面獠牙的鬼怪,无形的黑影也逐渐淡了下去,但并未消失。 鬼物怕火,这是世间常理,不必多说。何未济只是微微心疼,为了料理这么一只不入流的小鬼,就浪费了一张丁火符,需知自己身边就那么几张保命用的五行符箓,用一张便少一张。 而看着火焰中不断扭曲的鬼影,他又心中一动。 “老祖你没有说错,这女鬼的确有依附的宿体,只是既非那座香炉,也非那块牌位。” “那是什么?” “是整间屋子!这间屋子本身,才是谢婉儿寄身之宿体!” 自从何未济进来之后,所有的注意力除了谢婉儿的鬼影,便是屋中唯二摆设的香炉与牌位,谁料想一叶障目,反而忽视了这间屋子本身。此刻见火光充满了屋子,谢婉儿被烧得不成鬼形,这才醒悟过来,鬼物固然怕火,但一张丁火符还烧不出这般威力,只是火焰也烧了这间屋子,伤了谢婉儿依附的根本。 “如果宿体是整间屋子,倒有些麻烦了,难道你小子要抡胳膊拆屋子不成?” “就算把这间屋子拆了,碎倒的木梁砖瓦依然可以成为谢婉儿的宿体。我既然要除鬼,便除得干净些!”何未济心中已有决议,当即飞身闪出门外,又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箓,却是一张乙木符,一张丁火符。 “这也是为了救小师弟的亲哥哥,浪费便浪费了吧。”何未济暗叹一声,依次将两张符箓打出。乙木符先行激发,一根根青涩藤蔓拔地而起,好似积年的爬山虎,眨眼间长满了整间屋子的外墙。丁火符再行激发,熊熊火焰顿时将屋子吞噬,木可生火,这一张丁火符借着藤蔓中的乙木之气,烧得格外旺盛。 完事的何未济拍了拍双手,自顾自笑道:“这不就解决了?区区小鬼,何足道哉,还浪费我三张五行符箓。” 他低头看了看,在屋内与谢婉儿相斗时,斩碎那座香炉时,衣衫上沾了不少香灰,正要掸去,却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自己的识海中响起。 “小道士,烧了妾身的屋子,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第二十三章 吓死你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谢婉儿! 何未济心中剧震,她是什么时候钻到自己的识海中去的?他心念电转,眼光落在了自己沾满香灰的衣衫上。 是了,香灰! 整间屋子都是谢婉儿依附的宿体,那自然包括这屋子里的一切,大到供桌牌位,小到这一粒粒的香灰! “小道士,反应过来了么?可惜已经太迟了,被妾身钻进了识海,从此以后你就是妾身的人了。” 何未济懊恼不已,自己一时疏忽,竟着了这女鬼的道。鬼物乃死者精魂不灭所化,多半是生前有所冤屈,死后怨气不散,心神之力格外强大,故能迷惑凡人,境界高深的鬼修,更是十有八九精通幻术。鬼物修行不易,而且往往因祸乱凡间而被玄门修士打杀,如今生界内鬼修极其稀少,天生精通幻术也算是冥冥之中天道的平衡与馈赠。 与鬼物相斗,方法有千万种,最糟糕的一种莫过于在识海中和鬼物比拼心神之力了。通常而言,未到阳神境的修士与同等境界的鬼修比起心神之力,往往相去甚远,让对方钻进自己的识海,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可何未济偏偏就犯了这样的错误。 谢婉儿还在那里不断嬉笑:“你这小道士原来不过只是周天境,呵呵,若非我三月前受了重伤,岂会让你烧了我的祖屋!不过你这身子骨倒的确比姚无忌强得多,元阳充盈,妾身也不挑剔,便这么凑合着用吧。” 何未济额头上冷汗直冒,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识海中劝道:“姚公子待你不薄,三个月来你牌位前香火不断,都是他在操办,你难道一点情义都不念?” 谢婉儿冷哼一声道:“天下男人皆薄情,他又有什么例外?”说罢她又咯咯笑了起来,操着软糯的声音对何未济道:“小道士,说那个病秧子做什么?你现在是妾身的人了,不如乖乖把识海交给我,妾身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只会让你欲仙欲死。” 女鬼的话极具诱惑,但何未济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鬼物操控人心的把戏而已,虽说现在被她钻入识海颇为被动,但若真信了她的鬼话,从此便真的变成行尸走肉了。 生界里称呼这种鬼物上身,被彻底吞噬三魂七魄只剩躯壳的人,叫作伥尸。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粗犷男声再度响起。 “兀那贱人,怎么发骚都发到老祖耳朵边来了,真不害臊!” “谁?是谁在那?”谢婉儿大惊失色。她怎会料到何未济的识海之中还有别人! 何未济此刻却由惊转喜,叫了一声:“老祖!” “嗯,这一声老祖叫得真是格外亲热!”兀不羁小小嘲弄了何未济一句,后者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我说你这小贱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就敢乱闯?还说什么‘从此你就是妾身的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兀不羁的声音本十分粗犷,此刻却偏要捏着嗓子学谢婉儿先前的语调,扭捏作态地引用她的话,听起来当真是不伦不类格外刺耳,何未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婉儿此时却笑不出来了。 兀不羁一直被困在那块青色印记中,能够通过识海和何未济交流,是以他平时察觉不到,但此时识海中又多出一人来,立刻感受到兀不羁万年妖王那庞大的心神之力。谢婉儿生前死后,都从没见过如此磅礴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向她的神魂缓缓压过来,压得她一句话也说不迟来,只剩满心的惊惧。 见女鬼被吓得说不出话了,兀不羁则是满满的得意,笑着自夸道:“开什么我玩笑,老祖我修行几万年,像你这等小小的鬼物,老祖当年一指头能碾死几千几万!还敢在老祖面前放肆,胆子不小。” 何未济则苦笑道:“老祖,您别光顾着耍威风,把这女鬼从我识海里撵出去啊。” 兀不羁干笑道:“咳咳……那个,你没看老祖我自己还被困在这青色印记里头么?压着这小娘皮是小菜一碟了,但把她撵出去,老祖可办不到。” “那我也不能一直把她留着啊!难道哪天我死了,她还要跟着我去下一个轮回吗?” “小子别急啊,撵不出去,但可以干掉嘛!当然不是老祖我,你识海中不是还有那个吗?” 何未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兀不羁说得是“哪个”了。他内视识海,金色的太古剑经依旧高悬,下方那酷似齐横断的金色小人也还在不断演练剑法。先前何未济曾经尝试过与那金色小人沟通,但似乎对方没有一点反应,此时他再试着与其交流,虽然还是没有半点回音,但那金色小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识海中闯入了一些不该闯入的东西。 只见他收起剑来,龙行虎步向着识海的一角走去,那姿态还真是像极了齐横断本人。 待走到识海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正跪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此刻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想来是被兀不羁神识吓得够呛的谢婉儿。见到有人走了过来,谢婉儿缓缓抬起头来,惊惧的神色尚未散去,眼帘中又照映出一尊宛若天神的金色人影。 这个何未济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他的识海中住着一个万年老妖,又为什么还有这么一尊金色剑仙!谢婉儿心中有十万个为什么,但是这些疑惑都再没有机会搞清楚了。 一剑。 金色人影收剑,回身,又走到太古剑经的下方,继续自己演练起天剑七式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婉儿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到死前还是一脸不可置信。随着脖颈上一道血痕逐渐显现,她的身躯缓缓倒在地上,随即消散如烟,在识海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何未济虚惊一场,长舒了一口气,这太古剑经虽然美一世都给自己招来沉月仙子这尊死神,但关键时刻也能救命啊。回想起方才谢婉儿在自己识海中说的话,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老祖,先前我去向师父请示来除鬼,他一开始是不是让瞿师兄与我同行?” 兀不羁肯定道:“没错,是这回事。” “前世我没有来姚家庄,是不是就意味着,多半也是瞿师兄发现了姚无忌的异状,瞿师兄出手降鬼?而瞿师兄不同于我,识海中既没有你这个老祖,也没有齐前辈的太古剑经,恐怕多半是着了这谢婉儿的道了。” “你小子的意思是,你那瞿师兄被这女鬼上了身,所以才会在南海跟天工门弟子大打出手,以至于伤人甚至杀人?” “我想多半如此。” “哈,这一世你彻底除了这恶鬼,岂不就把问题都解决了吗?那南海你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来都来了,不去白不去。”何未济笑道,“何况,解决了这件事,不代表在南海天市上就不会出其他的岔子。” 望着眼前这座废弃的院子,已经被丁火符烧成了一堆焦炭,鬼物算是就此解决了,不过一个新的问题又摆在了他面前。 此事该如何跟姚员外一家交待呢? 第二十四章 逆子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东陵驿的飞舟还有两天就要到了,空极真人一大早便来向姚员外夫妇辞行。 何未济站在师父身后,昨日铲除谢婉儿的事他已经跟空极真人汇报过了,只是还不知道如何跟姚家二老开口。 就在此时,姚无忌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面色憔悴。姚员外心中不悦,正要开口训斥,姚无忌却一手指着何未济,先叫了起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姚员外怒斥道:“放肆!在清虚仙师面前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给我把他带下去,回头再收拾这个没有规矩的东西。” 两边的佣人走上前来,拉着姚无忌的衣袖往后堂走,姚无忌双臂一甩,挣脱开来。佣人也不敢真的对自家大公子用强,一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定是你,就是你杀了婉儿!那间屋子除了我,没人知道在哪,那天早上你一定是偷偷跟踪我了,是不是?然后趁我不在,你就欺负一个弱女子,对婉儿痛下杀手,你算什么清虚仙师,算什么玄门正道!” 看着大呼小叫的姚无忌,姚员外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儿子在说些什么,只听见了什么“杀人”。 玄静真人问何未济道:“这是怎么回事?” 何未济向师父和两位师叔都行了个礼,又对姚员外道:“昨日还未来得及向二位知会,今天正好当着大公子的面,把此事说清楚。”当下他便将姚无忌与女鬼共处三月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姚员外是勃然大怒,原本一张慈眉善目的老脸变得通红,喘着大气走上去,一脚将姚无忌踹倒在地,吼道:“跪下!” 姚无忌却又站了起来,睁大眼睛与姚员外对视,毫无要跪下的意思。 “逆子,给我跪下!”姚员外又是一脚踢在了儿子的膝后,姚无忌如今体弱身虚,一下就被父亲踢跪了下来。但下一刻他又重新站了起来,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盯着姚员外一句话也不说。 “好啊,我现在管不住你了!”姚员外气得七窍生烟,对佣人喊道:“给我拿藤条来!” 一旁的佣人赶紧取出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姚员外看都不看,一把抄到手中,对着姚无忌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抽。每一下抽在姚无忌身上,他都是一个哆嗦,但愣是咬紧牙关,一声没喊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姚无忌的五官面貌,让玄静真人想起了姚无咎,他似乎心中不忍,走上前去,轻轻按住姚员外抽打儿子的手,摇头道:“姚员外,莫要打了。令公子现在正是体虚的时候,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正在气头上的姚员外,刚想回头扔出一句“我教训儿子,与你无关。”随即想到这是清虚宗的仙师,不敢造次,还是缓缓放下手来,但脸上怒容更盛。 “逆子,看你干得好事,我们全家上下都在仙师面前丢人现眼!”姚员外越说越气,但又不能再上去抽他,只得一个人不住的叹气。“平日里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就罢了,家里还有些田产,一辈子衣食无忧。给你说的亲事,你推掉也就罢了,大不了回头再去找别的人家,总会有你中意的。可没想到,你……你这孽障,竟然与鬼物厮混!你是要把我和你娘气死一个,便开心了吗?” 玄静真人亦摇头叹息道:“真是痴儿,岂不知人鬼殊途。” 空极真人倒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淡淡,这种被鬼物所惑的凡人他见得多了,姚无忌只不过是千百案例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姚无忌却脖子一梗,驳道:“鬼物又如何?婉儿她孤苦可怜,而且从没害过人!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玄门正道的修士,到头来却是非不分,滥杀无辜!” “糊涂!”空极真人一声厉喝,整间厅堂里的气氛都冷了三分。 “还说那女鬼没有害人,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还像个人吗?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元阳已经亏损大半,你以为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与那女鬼厮混三个月,便足足被她吸了三个月的阳气,再拖下去,连小命都没了。贫道此行有要事在身,若非看在你是我清虚入室弟子姚无咎的胞兄,哪有工夫管你这闲事!” 空极真人一步一句,走到姚无忌的面前,元婴境修士的神识只是微微泄出一丝,便压得姚无咎大气难出。何未济在后方悄悄抹了一把冷汗,师父训斥姚无忌的样子,和平时训斥自己,当真一模一样。 然而片刻之后,姚无忌突然仰天怪笑:“姚无咎,姚无咎,都是姚无咎!姚无咎什么都好,他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他是心系父母的孝子贤孙,而我姚无忌,则是一无是处的废物!那你们还要我这个儿子做什么,当初就不应该生下我!” “住口!”此话一出,姚员外还没说话,王氏先坐不住了,顿时一个巴掌抽在了姚无忌的脸上,接着掩面而泣。 姚员外则长叹一声,感慨万千:好几年了,到底还是这根刺埋在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有可能,他何尝不希望两个儿子都能被清虚宗接走,修仙学道?但奈何玄静真人只要姚无咎,不要姚无忌,任凭你自幼如何痴迷仙道,在修士的眼中,与芸芸众生又有何分别? 当然,二老也还存着一份私心,若是两个儿子都去修道,谁来继承姚家这偌大的家业呢?最好的结果,便是一人修道,一人持家,这样姚家既能开枝散叶,家中又出了个玄门修士,届时郡城里那些名门望族,哪个不对自己高看一眼。 空极真人不禁冷笑道:“只因清虚宗收了姚无咎而没有收你,便如此心怀怨恨,甚至迁怒自己的亲生父母吗?莫说你没有修道的根器,即便你有姚无咎的天资,我清虚宗也不会要你!修道先修心,我清虚宗道法的主旨便是清虚自守,似你这般心性,执着于蝇头小利,得之则喜,弗得则怒,即便学了道,将来也要入魔。与其日后祸害天下生民,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凡人。” 谁料姚无忌同样一声冷笑:“呵呵,什么清虚自守,什么修道修心?通天之道艰险无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世间不管是名山大川还是天材地宝,都是有数的,若不去争夺,怎么得大道?与天争命,与地争物,与人争胜,大道唯在一个‘争’字!” 清虚宗众人被他说得一愣,这小子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空极真人已然怒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谈大道?” 空极真人一直稳坐钓鱼台,即便姚无忌被姚员外抽打之时,也无动于衷,此刻却因他妄论大道,赫然动怒。姚员外一见这位清虚上仙动了真怒,赶紧叫人把姚无忌给拖了下去,而经过先前一番闹腾,姚无忌此时也没了力气,被两个佣人架起胳膊就这么抬去了后屋。 何未济却在思索着姚无忌最后那番话,不由问兀不羁道:“老祖,他那番话,你怎么看?” 出乎意料的,兀不羁对姚无忌的话十分赞同:“那小子说得没错啊,这世间万物,都离不开一个‘争’字,不争哪来的大道?你当人族妖族相争数劫,为的又是什么?”随即他又想起现在并非自己生活的年代,不由笑道:“不过时代的确是不同了,三劫以前万洲界的确是大争之世,可看你们现在这班修士,似乎的确不怎么争强好胜了?” “老祖,你说我这事做的是对,还是错呢?” 兀不羁哂笑道:“什么对啊错的,不过一个凡人而已,救他一命还能有错?你别看这姓姚的小子,说起什么大道之争头头是道,就他这副德行,放到真正的大争之世,怕是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通天之路,万马争先,岂是红着眼、嘶喊两句就成的?” 第二十五章 东陵驿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正午时分,众人整理行装,便向着东陵驿出发了。 姚家庄的女鬼,不过是南海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事情过去了,便没有人再提起,只是一路上空极真人似乎比起以往,更加寡言了些。 日落时分,清虚宗一行人便达到了东陵驿,说起驿站,其实是一处千尺高崖,一侧是耸立的峭壁,一侧是上山的坡道。崖顶上有一座三层楼的驿馆,除了日常值守的修士居住外,也可供来往的行人小憩。 东陵驿地处两派交界之处,西侧是清虚宗,东侧是紫云派,与清虚宗一样是个小宗。因为地处两小宗之间,东陵驿实际上只是一座小驿,来往飞舟也只有那么几路,其中一路便是直通元始洲最南边的渡港——夷山渡。 空极真人带着众人登上山崖,踏进驿馆中,只因飞舟还未到达,打算在驿馆中休息片刻。 值守的修士见众人进来,缓步上前相迎。这座小驿平日里只有三两个修士值守,面前这位管事的名叫蒋城,金丹境修为,因为往来较多,与空极真人之间也算熟识。 驿馆内还有一拨人马,空极真人也认识,正是清虚宗东边的邻居紫云派,为首一名紫衣白发的老者,乃紫云派掌门俞永乐,与空极真人一样,也是元婴境的修士。 “空极道兄也到了,老夫等候多时!”俞永乐笑呵呵地走上前来,向空极真人打了个招呼。清虚宗于紫云派在若谷盟里都属末流小宗,自然也有几分同病相怜,空极真人和俞永乐也私交不错,当下便在一张桌子上坐下,一边闲聊一边等候飞舟的到来。 “空极道兄,听说去年你们清虚宗挖出了一条灵脉,还有一座上古洞府,得了不少好东西吧?” “却有此事。不过我等小宗,岂敢觊觎那上古洞府?俞兄也该听说了,来了几个大人物,在洞府外面打了一架,后来洞府也毁了,哪还留下什么宝贝啊。” “此事老夫也有所耳闻,连沉月仙子与恶活佛这等地仙也惊动了。”俞永乐心中了然,有这些高人在场,上古洞府哪有清虚宗的份,于是又调转话头问道,“那灵脉呢?据说这条灵脉可不小啊,你们清虚宗这下可不愁没有聚灵石用了。” 空极真人摇摇头:“灵脉越大,越烫手啊。我多次向掌门师兄提议,将灵脉交予逍遥宗或大慈悲寺,以我清虚宗的力量,这么大一条灵脉可吃不下来。” 俞永乐笑道:“空明道兄做得也没错,换作老夫,这么大一条灵脉,也舍不得割让出去啊。” 空极真人眼睛一亮:“俞掌门若是有心,不如将这灵脉租借给紫云派如何?我清虚宗每年只取三成收益即可。” 俞永乐干咳两声:“空极道兄说笑了,说笑了。”紧接着他岔开话题,叹道:“又是一届南海天市,每到这个时候,也就意味着离六百年大魔潮不远了。” 空极真人亦怅然道:“是啊,六百年大魔潮,也不知我清虚宗能不能挺过去。” “嗨,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那晦气的事情也无用。”俞永乐扭头看向坐在一边的蒋城,问道:“蒋老弟,你一直值守这东陵驿,来往修士见得多,消息也比我们灵通,可知这次南海天市上,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么?” 蒋城喝了一口茶,缓缓道:“还真有。” 俞永乐来了兴致:“愿洗耳恭听。” “两位道兄都知道,南海虽是散修汇聚之地,但说到底,还不是几家瓜分天下,除了地位超然的沉月仙子,就剩下三大世家和四大商会,这些年两边的暗斗从来不停过。只不过最近,赶上了一件事儿,让两边的争斗,几乎快摆到台面上来了。” 空极真人问道:“什么事?” “三大世家中,宇文世家的家主南宫兴业已经洞虚圆满,快要渡劫了。” 俞永乐惊讶道:“宇文兴业快要渡劫了?我没记错的话,四大商会那边可是一个大乘修士都没有,这要是让宇文老爷子渡了劫,四大商会在南海可就再也压不住三大世家了。” “可不是吗,所以四大商会当然不愿意宇文老爷子渡劫成功。当然渡劫这道坎有多难过,小弟我也不必说,二位道兄都懂,天雷地火交击,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尤其宇文老爷子这次渡劫,事关三大世家今后在南海能否立足,所以更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空极真人点点头,渡劫确实是修行之路的一道天堑,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倒在雷火天劫之中,包括自家清虚宗的长离祖师,也未能迈出这关键一步,身死道消。 “本来南宫老爷子渡劫,没有十足把握之前,能拖就拖着。可如今老爷子已经高寿四千多岁了,再压着境界不渡劫,寿元就要耗尽,不能再拖了。” 俞永乐问道:“这和此次南海天市,又有什么关系?” “俞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现在坊间都在传言,这次南海天市的万宝大会上,压轴的东西,便是子邈先生亲手炼制的渡劫丹!” 俞永乐与空极真人皆为止一震,子邈先生的大名在生界修士中可谓如雷贯耳,虽然他无门无派散修一个,阳神境的道法修为也并非顶尖大能,但其一身妙手回春的医术在生界数一数二,炼丹焙药的本事更是有口皆碑。这渡劫丹,顾名思义便是能辅助修士渡过天劫的丹药,是生界万万种丹药里极其难炼制的一种,不仅用材昂贵,更需要高超的炼丹术,即便如此一炉成丹的几率依然很低。 以子邈先生亲手炼制的渡劫丹作为万宝大会的压轴,没有一点问题,问题在于三大世家和四大商会在宇文兴业渡劫这件事上的明争暗斗,恐怕会让这个万宝大会乃至整个南海天市都变得不太平起来。 “波谲云诡,多事之秋啊。”空极真人叹道。 谁料蒋城摇头道:“我知二位道兄心中所想,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子邈先生是什么人,他亲手炼制的渡劫丹又是何等无价之宝,生界门派众多,盯上它的又岂止三大世家和四大商会?据我所知,瀚海洲的长生门,玄武洲的真武门,还有咱们若谷盟,都对这颗渡劫丹虎视眈眈。” 空极真人奇道:“若谷盟里也有人想要渡劫丹,是那位大门派的前辈要渡劫了么?” 蒋城笑道:“说起来,这个要渡劫的人,还是你们清虚宗的邻居呢。” 空极真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俞永乐,但他和自己一样只是元婴境,离渡劫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而蒋城却说,这人是自己的邻居………… 他突然明白了,低声惊呼道:“天工门,公孙海阔!” 第二十六章 惊霞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没错,就是你们清虚宗北边那个天工门的掌门。听说这次公孙海阔欲得渡劫丹,逍遥宗和大慈悲寺那边都点了头,还派了好些人手来协助他。” 俞永乐诧异道:“他面子这么大?” “可不是么,千年前这天工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宗,如今却成了整个若谷盟里除逍遥宗和大慈悲寺以外,最大的门阀,崛起不可谓不快啊。” 空极真人闻言,又想到自家清虚宗,当年长离祖师剑挑若谷盟开山立派时何等气魄,如今却沦落至此,不由得心中感慨万千,尽付一声长叹。 俞永乐沉吟道:“子邈先生地位超然,多少宗门请他炼丹都请不动,自然是不会缺灵契的。此番将这枚珍贵的渡劫丹,置于万宝大会上出售,寻常之物恐怕他是看不上眼啊。” 蒋城点头赞同:“俞道兄说得没错。听闻这次天工门举全派之力,备了一件法宝,用来与子邈先生交易渡劫丹。” “什么样的法宝?” “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是一口炼药的神鼎。” “倒的确是对得上子邈先生的胃口。”空极真人道,“不过其他宗门也不会空手而来啊。” “呵呵,这就不是你我能够关心的事了。更何况这渡劫丹落在公孙海阔手中,天工门还得进一步坐大,你们清虚宗就在它南边,可不好受啊。” 空极真人干笑两声,不置可否。 两宗的长辈们相谈甚欢,后辈们也未闲着,紫云派弟子主动向清虚宗众人靠了过来,领头的是一名负剑的年轻人,相貌文质彬彬,说话温润如玉。“在下紫云派沈良才,见过诸位清虚宗道友。” “原来是沈兄,在下清虚宗张秋驰,也见过各位紫云派道友。” 有了这番接触,两边的弟子便坐到了一起,气氛由冷变热,各自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互相攀谈起来。 身为紫云派大弟子的沈良才,却没有和张秋驰说上几句,反而走到何未济面前,与他聊了起来。 “这位道友,不知怎么称呼?” 何未济不知这紫云派大弟子,为何无缘无故关注上了自己这个相对不起眼的人,忙回礼道:“沈师兄客气了,在下何未济。” “愚兄痴长几岁,便冒昧称一句何师弟了。”沈良才则瞅了一眼何未济手中的重渊剑,问道:“何师弟是使剑的?” “不才学过几年剑术,未得三昧,让沈师兄见笑了。” “诶,这说的是哪里话,如今剑道衰微,习剑者日益稀少,若谷盟内更是难寻。何师弟当此外物横行之世,还肯学剑,必是有大决心大毅力啊。何况清虚宗以剑立宗,你们长离祖师当年剑挑五大掌门的风采,至今还在我们紫云派中口耳相传,想必何师弟的清虚剑道,一定非同凡响。” 沈良才这话倒是不假,毕竟当年岳长离剑挑的“五大掌门”中,有一个便是紫云派的先祖。当年的紫云派也不算个小派,不过这千年来与清虚宗一样都没落了,所以祖师爷之间的矛盾后人不再提起,在这强宗环伺的若谷盟里,两派间反倒生出唇亡齿寒之感,关系也走得更近了些。 “沈师兄谬赞了。”何未济则看了一眼沈良才背后负着的长剑,“沈师兄自己不也一样习剑么?” 沈良才指了指背后的长剑,略显尴尬地说道:“何师弟说的是这个么?这只是把飞剑而已,比不得何师弟手中的真家伙。” 他看似说的是废话,但何未济却懂得他的意思,虽然都带一个“剑”字,但在生界修士的眼中,剑与飞剑却是两种不同的器物。剑为兵刃,而飞剑虽亦有剑形,实则为法器。道法修为到达金丹境以后,修士便有了隔空御物之能,但要想将外物御使得如意随心,往往得修炼到阳神境方能办到。 但飞剑不同。 金丹境的修士往往便能操控飞剑,或百丈之外取人首级,或御剑飞行一日千里,只因飞剑乃是法器,以魂作牵,以血为引,通过特殊的祭炼之法,使得飞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再辅以飞行的符阵,使得御剑便如挥臂般随心所欲。 是以虽然整个生界剑道式微,但在阳神境以下的修士中,飞剑这类法器法宝却甚是流行。叶雨时从小豢养的青羽雕,便起名叫“飞剑”,也是取其追风掣电又通人心之意。 但到了阳神境以上,便极少有使飞剑者了,只因飞剑有两重缺陷:第一重缺陷是其法器的本质,要给飞行符阵留下空间,注定了在材质、威力上与剑不可同日而语;第二重缺陷便是为了御控自如,飞剑上必须留下主人一道精血,使得人与飞剑心意相连,但若飞剑被敌人拿下,毁坏剑身,则这道连通人与飞剑的无形纽带,亦会反噬其主。 故真正顶尖的剑修,对御飞剑者往往都会看低一眼,引用齐横断曾说过的一句话——用飞剑的,也配叫御剑? 难怪沈良才有些尴尬,只因他使的是取巧的飞剑。 不过何未济倒并未在意,鄙夷飞剑那是阳神境以上剑修的事,自己在剑道上不过刚刚迈出步伐,哪有资格对别人说长道短?何况,能御使飞剑,也就意味着沈良才至少与张秋驰一样,都是金丹境的修为啊。 “沈师兄过谦了。”何未济两次重生,心中最直观的体会便是自己修为太低,能做的事太少,是以对修为高过自己的同辈皆心怀钦佩,当即回敬道:“沈师兄能御使飞剑,想必已经入金丹境多年,我去年才刚刚打通周天,道法修为离沈师兄还差得远。” “道法修为嘛,水磨工夫罢了,愚兄也不过仗着年长,比师弟多修炼了些时日。” 二人互相客套了两句,又说回到剑的话题上。因为清虚宗里没有人使,所以何未济还是第一次见到飞剑,心中还是颇为好奇,向沈良才问道:“不知沈师兄这把飞剑,方不方便借小弟一观?” 沈良才哈哈一笑:“好说好说,愚兄献丑了。” 说罢,他右手剑诀一捏,背后那把飞剑“锵”的一声同时出窍,绕了半圈悬停在何未济的面前。何未济定睛瞧去,只见这飞剑贯长四尺,银光熠熠,剑身上刻有三道赤色蛇纹,散发出淡淡的灼热感,看来是一把火行飞剑。 “好剑!”何未济由衷赞同道,“可有名号?” “有名号,剑名惊霞。” 旁边另一名紫云派弟子谭通,闻言回过头来侃笑道:“沈师兄,又在显摆你这把飞剑了?” “没你的事,一边去!” 谭通却不理会沈良才,反而对何未济道了个歉:“咱沈师兄这把飞剑不是师门赏赐的,是他自个在外游历际会所得。当时险象迭起九死一生,所以回来以后只要有机会,他就喜欢在人前显摆,何师弟还请担待些。” 沈良才没好气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此时,驿馆外响起猎猎风声,似有巨物破空飞来,馆内众人皆精神一振,这是飞舟到了。 第二十七章 夷山渡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东陵驿外,一艘飞舟缓缓向悬崖边停靠,在船舷距离崖顶还有一丈远时停了下来,下方则是百丈高空。 空极真人和俞永乐拜别了蒋城,带着门下弟子纷纷上船。两宗的长辈皆御风借势,一步步踏空走上飞舟,而修为略低的弟子只能不甚美观的一跃而起,如猿猴般跳着上船。 待所有人都登船后,飞舟缓缓驶离崖顶,向南飞去。 飞舟的航线途经许多宗门腹地,许多修士对于自己头顶上有东西飞来飞去,还是颇有微词的,故而大部分时间飞舟都飞行在万仞高空之上,这是若谷盟的规矩。 高处寒冷,飞舟速度也快,万仞之上冷风刮骨,除了顶上苍穹和四周的流云,也没什么景致,所以大多数人没有留在甲板上,进了船舱内。 从东陵驿到夷山渡,其间不知几万里,飞舟虽快,也需七日方能抵达。恰好众人在船舱里闲着无事,俞永乐从宝囊里取出一张棋盘,将空极真人招呼过来,二人相坐对弈打发时间。 何未济则就地坐了下来,趁着这段空闲抓紧修炼。 在不远处正与俞永乐对弈的空极真人,余光向这里扫了一眼,看见刻苦修炼的何未济,略感欣慰地笑了。 时间匆匆流逝,七日转瞬即过,飞舟也到达了夷山渡。 不同于小小的东陵驿,夷山渡作为元始洲南岸最大的渡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依港而建的城中,修士与凡人互相混居,街上来往的行商也都来自生界各地,若非海边停靠着一艘艘远非凡人之力可以建造的艨艟巨舰,提醒着往来行人这是修行界的渡港,单看这白日车水马龙,夜里火树银花的景象,还让人以为是一座惹恼的凡间大城。 清虚紫云两派众人并未在惹恼的城街里停留,下了飞舟便直奔海边的渡口,那里有数艘隶属于若谷盟的巨舰已经在码头等候。与此同时,在那里等候的还有若谷盟诸多大大小小的门派。 何未济扫了一眼人头攒动的渡口,不禁奇道:“怎么不见逍遥宗和大慈悲寺的人?” 身旁的沈良才笑道:“那个两大宗,自家山门口就有飞舟直通南海中元岛,哪像我们这些小门派,还得先坐飞舟再转乘巨舰出海,麻烦得多。” 空极真人与俞永乐正在为清虚宗与紫云派谁先登舰而互相谦让着,远处的人群此刻却躁动了起来。两位真人好奇的看了过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在当先的却不是仙风道骨的真人,而是一个留着板寸的独眼龙。 何未济见这人丝毫不像玄门修士,倒像个剪径的山大王,不由奇道:“那是什么门派?” 沈良才冷笑道:“逍遥宗和大慈悲寺不走渡口,若谷盟里能有这么大排场的,除了天工门还有谁?” “天工门?他们不是有一艘无定海尘舟么,怎么还要到夷山渡来坐船去中元岛?” “无定海尘舟是他们天工门的镇派法宝之一,只有掌门可以御使,听师尊说公孙掌门正在闭关修炼呢。何况无定海尘舟不是普通飞舟,而是携满雷炮火弩的战舰,就这么一路开到南海算什么意思,人家三大世家四大商会还以为你要来开战呢。” 何未济点点头,沈良才说得不无道理。 说来也巧,那一马当先的独眼龙,龙行虎步地恰好走到清虚宗与紫云派的面前,开口便嚷嚷道:“让开让开,没看见我天工门要上船了吗?” 空极真人眉头一皱,心生不悦,但嘴上并没有说什么,俞永乐则笑道:“这位道友还请少安毋躁,我们两派人少,这就上船,不会耽误你们时间的。” “哪还有功夫等你们磨磨蹭蹭,赶紧给老子起开!” 俞永乐笑脸相迎,谁知对方丝毫不给面子,当即微微愠怒道:“凡事总讲个先来后到吧,大家都是若谷盟的同道,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独眼龙啐了一口,叫道:“妈的,老子说话就难听了,怎么着吧!好狗不挡道,你让是不让?” 眼见这人泼皮无赖一般,毫无玄门修士风度可言,又口出狂言,紫云派的谭通冷笑道:“不知哪里来的疯狗,在这里狺狺狂吠。” 独眼龙自己嘴里虽不干不净,却容不得别人对他冷嘲热讽,立时指着谭通骂道:“小子,你活腻了?”说罢抄起一支长棍,对准谭通的脑洞就抽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空极真人站得近,一把将长棍握在手中,任凭独眼龙如何用力也不得一丝松动。空极真人见这无赖毫无礼数说打便打,本就厌恶,此时一搭上手发觉这独眼龙气息虚浮紊乱,连小周天都未通,却如此嚣张,不禁更是看轻几分。 俞永乐向空极真人微微点头执意,随即回过头去瞪了谭通一眼,后者马上乖乖低头不语,向后退了几步。 这时,天工门的队伍中走出一名彪形大汉,看了一眼空极真人,扭头问独眼龙道:“吴贤,这是怎么回事?” 何未济心中一惊,吴贤! 这就是前两世中,一次被瞿牧西打伤,一次被瞿牧西误伤的那个天工门弟子,吴贤? 兀不羁也听见了彪形大汉对这独眼龙的称呼,不由笑道:“这龟孙就是那个吴贤?老祖我现在是特别能理解你的师兄为何要打伤他了,这孙子修为低弱还这么嚣张,分明是找打!唤作老祖我,怕是也忍不住要大耳刮子抽他!” 何未济心中十分认同,同时也忍不住侧头望了一眼瞿牧西,后者虽然眉头也紧锁着,但似乎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 见了彪形大汉,原本十分跋扈的吴贤,顿时变成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脸,谄笑道:“是元师兄啊。小事,小事,几个不长眼的小门派挡了咱天工门的去路,师弟我正劝他们让开呢,谁料他们还动起手来了。” 俞永乐忍不住讥讽道:“分明是你一言不合,对我的弟子动手,被空极道兄拦下。如今却血口喷人倒打一耙,指责我等先动手。不过这等谎言,未免也太拙劣了吧,大庭广众千百双眼睛盯着,你还要强行颠倒黑白不成?” 吴贤却不辩解,只是对着彪形大汉“扑通”一声跪下,眼中已然含着泪水哭喊道:“元师兄你看看,这两个蕞尔小宗都欺负到我天工门头上来了,你可以要替师弟我作主啊!” 元师兄? 何未济定睛一瞧,那彪形大汉不是别人,而是元申! 那个前两世里,在清虚宗破灭之后追杀自己与叶雨时,还想对叶雨时不轨的那个元申! 何未济心中感叹:好么,这一个个的,还都是“熟人”啊。 第二十八章 争端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元申低头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吴贤,抬起脚对他胸口就踹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在这给我现眼!” 吴贤被踢翻在地,却没有一句怨言,而是再次爬起来,又抱住了元申的大腿哭诉,其状之凄惨,还真让人以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元申却不为所动。 “丢人玩意,你哭个屁!”元申一把将吴贤从地上提起来,向后远远扔了出去,后方的天工门弟子急忙闪开,吴贤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可他不敢叫痛,麻利地爬起身来,小步跑到元申身后,奴颜婢膝的弯腰站着。 空极真人心头一宽,天工门到底还是出来一个明事理的,也不知早干嘛去了,竟放任吴贤这等货色在前面胡闹。他刚松了口气,元申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再次眉关紧缩。 元申扫视了一圈清虚宗和紫云派的所有人,问吴贤道:“刚才是谁和你动手了?” 吴贤本欲指向谭通,但手伸到半路又突然改变放心,指向了空极真人。他本意希望元申替自己出头,便指了一个看起来修为最高的,谁知元申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冷冷瞧了一眼空极真人,又瞧了一眼俞永乐,冷笑道。 “一个掌门,一个长老,才区区元婴境初成。你被这种宗门教训了,还有脸让我给你出头?滚!” 元申看似在斥骂吴贤,但言语中充斥着对清虚、紫云二宗的鄙夷不屑,听得空极真人与俞永乐险些三尸神暴跳,无名怒火在心中烧起,但又敢怒不敢言。毕竟对方是天工门的弟子,而且这元申看起来似乎已经元婴境小成了,论修为比空极真人、俞永乐两人还要高过一头,即便没有顾忌的动起手来,也不一定打得过。 这时,天工门队伍后面的两名长老,也走到前方来,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位名叫贺佐,鹤发童颜,右手拄着长杖,何未济眼尖,认出来这人正是前两世里,公孙海阔前来攻打清虚宗时,站在他身边的那位长老。 另一位则是名矮胖的中年人,颌下蓄着三尺长髯,背后则负着一只长长的大铁匣。这矮胖的长老何未济不曾见过,小声问张秋驰,“大师兄,这背着铁箱子的是谁?” 张秋驰则传音答道:“我也没见过,但见这人的相貌衣着,多半就是天工门的二号人物,公孙海阔的亲弟弟公孙天青。那只大铁匣,就是公孙天青成名若谷盟的本命法宝“天机百变”,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机巧,拥有三百六十般变化,神异非常。” 何未济心道,这公孙天青的尊容和公孙海阔可一点都不像,若不是有人告知,谁敢相信他们是亲兄弟。 元申见二位长老前来,不等他们开口询问,直接上前躬身道:“禀师尊与公孙师伯,吴贤与其他若谷盟同道起了些误会,弟子已经解决,并训诫了他。” 兀不羁在识海中冷笑:“这元申和吴贤真不愧师出同门一个德性,面对外人眼高于顶,当着自家长辈又温顺得像羔羊。” “没事就好,登船吧。”公孙天青朝元申点了点头,接着径直走上巨舰。其他天公门弟子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队伍最后还有几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前面的天公门弟子对着清虚、紫云二宗的弟子推推搡搡,霸道地将其挤到一旁给抬箱子的人开路,也没有一声致歉。 空极真人与俞永乐对视一眼,各自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怒火。 “空极师叔,咱们还上船么?”见空极真人久立不前,张秋驰不由出声问道。空极真人压住心中的怒意,沉声道:“不上这艘了,我们上旁边那艘舰!” 天工门的弟子都上了船之后,将好几个人抬的那个大箱子锁进了一个舱室,并派了数名弟子在门外寸步不离的守候。 贺佐则将元申单独召来,又询问了一遍在渡口的争执,元申对师父不敢欺瞒,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出,没有一点遗漏。末了,元申还特地提了一句。 “师尊,吴贤这厮若不管教,恐怕是个祸端。” 贺佐问道:“此话怎讲?”见元申支支吾吾有些顾虑,又补充道,“实话实说,但讲无妨。” “师尊,这吴贤还有他那班狐朋狗党,本就是山贼出身,想来没有规矩,弟子以为当初就不该将他们收归门下。这次在渡口,虽然吴贤告诉弟子是别人挑衅在先,但用屁股想也知道,定是这厮自己嚣张跋扈顶撞了若谷盟的同道。这次起冲突的是两个小宗,慑于我天工门的威严不敢发作,下次若他不长眼,惹到了生界其他的大宗大派,又该如何?” “呵呵,山贼出身,农户出身,还是世家出身,有那么重要么?入我玄门之前,不都是凡人一个,有何区别?即便修道若都似你这般想法,那我这个兼修左道功法的天工门长老,岂非要自绝于天下玄门修士?” 元申立即跪下磕头道:“弟子不敢!” 贺佐笑道:“你磕什么头嘛,现在的生界又非从前,不过是修行的路子不同,有何不可说的。” “可是师尊,南海天市里,三教九流卧虎藏龙。放任吴贤这等行为,早晚要给师门招来无妄之灾啊!”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这小子是欠管教了。”贺佐点点头,随即又道,“你放才说,跟吴贤在码头上发生口角的,一个是紫云派,一个是清虚宗,是不是?” “是这两个宗门。” “清虚宗,清虚宗…………”贺佐喃喃自语了片刻,接着对元申道:“你去给吴贤那小子长点记性,莫下重手就行。另外告知他,在南海天市上遇到任何门派,都不准给为师惹事,唯独这个清虚宗不用顾及,他若愿意挑衅,便随他去。” “师尊,这是为何?”元申十分不解。 “不要问为什么,为师怎么说,你便怎么去做。”接着贺佐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自己名字的令牌,递交到元申手上,“拿着这枚天工令,见令如见为师本人。从现在起,那间锁着‘三昧归元鼎’的舱室全权由你负责,看守弟子日夜轮替,发现有谁懈怠,严惩不怠。你当知道这尊鼎对我天工门有多重要,倘若出了一点差池,我拿你是问!” “弟子遵命!” 第二十九章 海匪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清虚宗与紫云派登上的巨舰,在所有若谷盟的舰支中是一个离港的,天工门乘坐的船驶在后方。 是以空极真人与俞永乐,本着眼不见为净的想法,不约而同的站在了舰首处。是时,海阔天空波澜不兴,巨大的舰船踏着细碎水花,缓缓前行。舒适的海风迎面而来,似是吹散了众人心头的不快,心情也愉悦了许多。 何未济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海,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一望无际的蔚蓝,延伸到远处与天相连,交界之处模糊不可见,不由感叹造化神秀。兀不羁却在识海中骂他没见识,生界里海比陆地更大,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沈良才不知何时站到了何未济身边,看他依着栏杆,目光出神,笑道:“何师弟第一次见海么?” “确是第一次见到,这万里广阔尽是汪洋,自然造化当真神奇。” 沈良才笑道:“也就是头一回见,才会新奇。等你在船上多待几天,入眼全是这蓝洼洼一片,一点别的颜色没有,就会觉得无聊了。” 何未济心道也是,整天看着这片汪洋,日子一久,大概也就视而不见了。 “不过若是运气好,倒也能看见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愚兄当年在生界游历之时,曾听一位常年出海的老水手说过,这片汪洋底下有无数大妖巨兽,偶尔会浮出水面来晒晒太阳。” 当即沈良才将他道听途说的一些传言,讲于何未济,听得后者啧啧称奇。兀不羁则在识海中笑而不语,大有“尔等见到的这些小鱼小虾,也值得拿来说道”的意思。 也不知是否印证了沈良才的话,何未济的余光瞄见,远处海面上似乎有一块玄色巨石,正在缓缓升起。沈良才见到何未济眼中异状,也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立时也目不转睛,口中念叨着:“这难得一见的异景,我数次出海都未曾得见,今日这船才刚刚离港就遇上了。何师弟,愚兄这是沾了你的气运啊!” 远处那块巨石逐渐复出水面,却并不是什么巨石,而是一块巨大的背甲,其形状倒是让何未济感到有一丝熟悉。 两宗长辈的目光,也被这异景吸引过来,俞永乐仔细看了一眼这块巨甲,惊呼道:“那莫非就是南海巨鳌?”空极真人点了点头,确认道:“若没看错,的确是巨鳌。” 此时何未济才想起,当日卧牛山一战,在玄意真人的带领下,清虚弟子摆下大北斗星光阵,对抗赤邪老人的百里血河,那只从阵法中召唤而来的金鳌,其背上甲壳不就是如此形状么?只不过那只金鳌是由阵法中的星斗光华组成,而眼前这只,则是活生生的南海巨鳌。 那只巨鳌的身形不断上浮,直到大半背甲都现出海面,恍若一座漂浮的岛屿,虽然离舰船还有几十里远,但其庞大的身形已然让众人震撼不已。相比之下,众人脚下搭乘的艨艟巨舰,大小只能算是刚刚破卵的金鳌幼子。 在那块巨甲的前方,海水中又钻出一只巨大的鳌头,顶上双角,颌下长须,脖颈上鳞光闪闪,映着日光,整块背甲也变得金光四射。 “金鳌浮海啊!空极道兄,你我六百年前来南海的时候,可无缘得见如此异象。此行不虚,此行不虚啊!”俞永乐心情大好。 空极真人的心情也不错,不过还是板着脸叫门下弟子离栏杆远一点。“别光顾着看金鳌,都注意些,莫要落水!这南海中大妖横行,食人吞骨不过片刻,这巨舰上刻着驱散妖兽的符阵,方才使得它们不敢靠近。” 俞永乐也附和道:“没错,六百年前便有个倒霉的傻子,一时醉酒不慎跌落海里,同船修士还未来得及取出法宝相救,那人便已然被一只千年海蛇大妖吞入腹中。以他金丹境的修为,在此等南海大妖面前,不过和鱼虾无异。” 众人闻言,心头一怵,纷纷远离甲板栏杆而立。 那只金鳌抬起龙头,仰天一声长啸,响彻穹宇,连远在巨舰上的众人都感到阵阵声波扑面而来。长长的换了一口气,那金鳌又一头扎进了海中,不如上浮时那样缓慢,下潜得倒是飞快,硕大的身形瞬间破入水中,掀起一道道滔天巨浪。 “起阵!”本舰的舟师大喝一声,全舰的水手船夫都迅速忙活起来,随着舰上各处机关阵眼的启动,船舷上一道道符纹亮起,覆盖整舰的阵法全面铺开。下一刻,那金鳌入水掀起的巨浪就冲到了舰船上,水花飞溅,百尺高的浪头直接将巨舰砸进海里,仿佛这艘船也和金鳌一样下潜入水中,甚至有无数鱼儿自众人头顶上方飘过。 幸有大阵庇护,巨舰未翻,也没有漏进一滴海水。待这道浪头过去后,巨舰又重新浮出水面。 头一次见到这等阵仗的年轻弟子,还惊魂未定,巨舰的舟师和水手们反倒习以为常,大约是见得多了,眼见浪头过去,又撤下大阵,一切复归平常。 何未济与沈良才相视一笑,因为他们都发现了方才对方无意间露出的窘样。 不远处的封棠许却指着海面呼道:“你们快看,又一只金鳌!” 众人皆一愣,金鳌浮海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异象,怎么还连着出现两只金鳌?难道金鳌一族赶着去省亲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封棠许所指的方向望去,竟然还真的看见一团黑影自海天一线处,慢慢浮现。 俞永乐也百思不得其解:“见鬼了,方圆千里之内,不该有第二只金鳌才对啊。” 舰上的舟师也觉得不对劲,走到舷边,运起千里眼的神通朝那黑影浮现的方向望过去。不过刹那间工夫,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高声吼道:“那不是金鳌,是海匪!” 舰上的水手也立刻正色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大喊道:“海匪来袭,全舰戒备!”声音此起彼伏,从舰首一直传到舰尾。 众修士亦为之一惊,海匪? 南海之上,商路繁多,自然便有海匪。南海上的生意也不止是凡人的买卖,故而有抢劫凡人的海匪,自然也有抢劫修士的海匪。可南海说到底还是三大世家、四大商会的地盘,他们邀请生界各洲门派来中元岛参加南海天市,海匪胆子再打,几千年来也从未打过这些来宾的主意,毕竟坏了南海天市,三大世界和四大商会的报复可不是说着玩的。 海匪,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些整日飘荡在海上,吃软怕硬的亡命修士罢了。 可今天,南海的海匪居然敢朝前来参加天市的外宾下手了。 第三十章 御风螳螂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全舰的水手喊着号子,重新又将舰上的大阵激发起来。但先前金鳌浮海时舟师的淡定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焦急。 俞永乐问道:“舟师,来者是哪路海匪?” 舟师正色答道:“是御风螳螂!” 空极真人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去,也知道为何舟师如临大敌。这御风螳螂乃是南海中最凶悍的海匪之一,不知其本名,也不知其来历,只因他善使双刀,在南海作案一向来无影去无踪,便得了“御风螳螂”这么个诨名。 螳螂凶残,敢食天下虫,这御风螳螂也如是,所劫之船从来不留活口。这等凶残的海匪,能在南海横行至今,而没有被三大世家、四大商会剿灭,也着实是个奇迹。 巨舰上下严阵以待,大阵开启,船舷上所有的炮口也都打开。待远方那黑影驶近,众人眼前出现的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船,相比巨舰这船不算大,但来势奇快,几息之后,那海匪战船已然近在眼前。船首一人身高丈二,体修形健猿臂蜂腰,后腰横插两把弯刀,戴着一只鬼脸铁面具,看不见五官样貌,但多半就是南海上凶名赫赫的“御风螳螂”了。 “开炮!”舟师一声令下,巨舰上炮火齐鸣。但说到底这是搭载修士的客船,而非战舰,船上装载的雷炮并不多,虽然看上去声势不小,但实则没有几发雷火击中海匪的战船。一颗雷火从御风螳螂头顶堪堪擦过,他却眼皮也没眨一下,从身边手下那里接过一把大弓,挽弓搭箭一气呵成。手指一松,那离弦之箭“嗖”的一声破空而来,竟无视舰上大阵的防护,直接穿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名不知何门何派的若谷盟修士射了个对穿,箭势未竟,又将其身后另一名修士钉死在甲板上。 空极真人喝到:“海匪凶残,这舰上大阵挡不住他的,吾等不可坐以待毙!结阵!” 此言一出,舰上修士云集而响应,各个门派弟子都聚拢到一起,布起对敌的阵法来。不料海匪战船上又是一箭飞来,将一名正要站上阵位的修士射死,这边惨叫声未落,那边御风螳螂的第三支箭已经上弦,再次百步穿杨射死了另一个门派正在布阵的修士。 伴随着御风螳螂的三支箭,其他海匪也纷纷张弓射来,一时间巨舰上空箭如雨下,众修士纷纷趴下身去,再没有人敢站起来以身试箭了。 空极真人心中一沉,知道若不能布起阵法,那等接舷之后,御风螳螂登上巨舰,众修士恐没有一人是他对手。他只能做出最后的努力,向船上的修士呼喊道:“擒贼擒王,用法宝!” 众修士闻言,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宝法器。霎时间,两舰之间的海面上,刀枪剑戟纷乱飞舞,还有各式奇形怪状的金刚圈、玲珑塔、菩提珠、判官笔,带着五颜六色的光环,一齐击向匪船上,而众多法宝中,有七八CD是照准匪首御风螳螂而去的。 “嘁,乌合之众!”御风螳螂背后弯刀已自行出鞘,两道刀光在空中旋转,宛若一只巨大的漏斗,将这七七八八的法器法宝一齐吸了进去,纷纷落在匪船的甲板上。御风螳螂的两只手也没闲着,藏在面具后的双眼已经盯上了高喊的空极真人,再一次搭箭射来,目标瞄准了空极真人。 空极真人也已经感受到御风螳螂这一箭的杀气,刹那间自衣袖中抽出长剑,电光火石间一剑将射来的箭矢劈开。 御风螳螂微微楞了一下,没想到空极真人竟能接住他一箭,继续拉弓,这一次搭上了三支箭。只听弓弦一响,三支箭脱弓而出的一瞬间散开,分别飞向不同的方向,但最终的目标依然是空极真人。 空极腾身而起,剑出如莲,花开三瓣,挡下御风螳螂的三箭。 御风螳螂见状,不怒反笑:“此人剑术倒有几分模样,值得我动刀。” 片刻之后,匪船已然一头撞上了巨舰,大阵并未阻挡海匪进攻的脚步,在御风螳螂一声令下,这些海上的强人接连跳上了巨舰的甲板,二话不说便开始杀起人来。舰上众修士也纷纷自御,一时间甲板上枪林箭雨,无数身影战成一团。 而御风螳螂本人,则径直朝空极真人走了过来。他走得也不急,一步一个脚印,看在空极真人眼中,却是一步一响,紧逼自己的心弦。 “满船的废物,也就你看起来有点本事,报上名来!我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空极真人厉声应道:“杀人越货的海匪,也配问贫道的名字?”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御风螳螂一跃而起,双刀电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一左一右直取空极真人首级。空极丝毫不惧,执剑迎上,剑光两分,格开左右分袭而来的双刀。御风螳螂双手一翻,两把弯刀在与空极剑光想接的一刹那,突然调转刀口,各自画了半个圆,绕到空极真人背后,割向他的脊背。空极真人情急之下,反手负剑于背后,剑罡暴涨,以真力将两把弯刀飞震开来。 被震开的双刀在御风螳螂的牵引下,在半空兜了两个大圈子,拖出无数刀影。御风螳螂欺身而上健步如飞,角度刁钻的一拳打下空极真人面门。御风螳螂本就身高臂长,这一拳来势又急,空极真人只能回剑相抗,但此时兜转在御风螳螂身边的无数刀影又纷纷向空极真人割去。 “师叔,我来助你!”眼看空极真人左支右绌,刚刚放倒一个海匪的张秋驰大喝一声,将蔽天掩日伞祭出,欲替空极真人挡下那纷繁的刀影。 御风螳螂见一只撑开的宝伞向自己飘来,一声冷笑,飞起一脚将其原路踢回,正往这边奔来的张秋驰在本路上被自己的法器重重击在小腹,顿时一股鲜血多口而出,整个身子飞了出去。 “好强的御刀术,好厉害的拳脚,空极道兄要吃亏!”俞永乐见状,也飞奔而来相助空极真人。只见他抬起双手,猛然向前推出一股浩然紫气,正是他们紫云派看家绝学之一的“紫气神掌”,掌力威武,正大光明。 谁料御风螳螂全然不将这一掌看在眼里,乃至没有正眼瞧去,右手一挥便是数十重刀影扑出,在俞永乐掌力前重叠,重新化作一把寒冷的弯刀。随着一道道刀影先后回归刀身之内,那弯刀上的力道一重高过一重,到最后一道刀影回归时,俞永乐面前这把弯刀已然重逾千钧,紫气神掌的掌力也难以抗衡,被一把弯刀从中破开,刀光直劈在俞永乐的身上。若非他所着衣袍也是一件防御法器,这一刀多半当场要了他的命,即便如此他也伤得不轻,和张秋驰一样,被这道刀光击飞了出去,在墙上破开一个洞,滚落到船舱里。 “师尊!”沈良才眼见俞永乐受伤,心中悲愤,惊霞剑赫然出鞘,带着烈烈火光射向了御风螳螂,全然不顾自己与对方的修为差距。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动手?”御风螳螂啐了一口,面对疾驰而来的惊霞剑,只是伸手一捞,惊空手将飞剑接下,对剑上的炎气视若无物。他拿将惊霞剑到眼前一瞅,笑道:“这把飞剑倒不磕碜。”接着单手就将沈良才千辛万苦得来的飞剑,拗断成两截。 飞剑被毁,正当沈良才承受反噬之伤时,御风螳螂已将一截断剑向其飞掷而出,剑刃飞旋,刹那间划过沈良才的脖颈,将他的大好头颅切了下来! “沈师兄!” 不仅紫云派弟子惊呼,何未济亦同感悲愤,几日前还跟自己炫耀那把惊霞剑的沈良才,就这么剑断人亡,死在自己眼前。 解决了麻烦的御风螳螂,则回过头来,再次凝视着空极真人,邪笑道:“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第三十一章 神机百变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空极真人紧握手长剑,手心浸满了汗水。 俞永乐与自己修为相当,在御风螳螂刀下走不过一招;沈良才乃紫云派后辈弟子之翘楚,却被御风螳螂一手拗断飞剑,轻松砍下头颅;自己虽仗着一身剑术,看似还能抵挡几合,实则对手根本未尽全力。 自己身死事小,可自己带出来的这么多弟子,都是清虚宗未来的梁柱,难道也要就此断送在这海匪的手中吗? 此时玄静真人喊道:“师兄,布阵!”抱一真人也几步上前,抢占阵位,与两位师兄写手对敌。阵法之道乃生界修士以弱敌强的不二法门,当年在卧牛山前,玄意真人带着六名清虚弟子布好大北斗星光阵,强如赤邪老人也能抵挡一阵,御风螳螂的刀法虽然凌厉,却还没有百里血河那般威势。先前被海匪的箭雨所扰,舰上修士未能及时结阵,如今趁着俞永乐和沈良才创造的一丝空隙,玄静真人与抱一真人已经做好了结阵的准备,只待其他清虚弟子入阵。 御风螳螂在南海混迹多年,焉不知阵法之威,当即身如疾电,眨眼间冲到清虚宗下一个阵位上,一掌掀飞了马上就要站住阵位的瞿牧西,后者被打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一头栽在甲板上,昏了过去。 众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御风螳螂又一个闪身,出现在了空极真人背后。空极大惊失色,回手一剑刺去,被御风螳螂一刀压下。一股冰冷寒意透过弯刀,钻入空极真人经脉,他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被御风螳螂趁机一脚踢中小腹,身躯如弹弓里的石子一般,瞬间飞了出去。 下一刻,御风螳螂转头对准了蠢蠢欲动的戴远晴、龙择木等人,虽然从那张铁面上看不见表情,但所有清虚弟子都感受得到这股死亡的气息,谁敢妄动一下,非死即伤。 玄静真人心中长叹一声,这阵是结不成了。 此时一个海匪屁颠颠跑到御风螳螂身边,对他附耳说道:“螳爷,东西不在这艘船上。” 御风螳螂明显一愣,问道:“你确定?” 那海匪毕恭毕敬答道:“螳爷,小的们把整艘船都找遍了,真的没有。” 东西?什么东西? 空极真人虽然倒地不起,但神志依然清醒,闻言不禁双瞳微缩,暗忖道:这支海匪,难道是有的放矢?他们要找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御风螳螂得到手下的肯定回复后,思忖了片刻,挥手道:“既然东西不在这艘船上,那就都宰了吧,咱们去下一艘船找!” 见海匪要开杀戒了,众修士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握紧手中法器兵刃,打算做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一声大笑从海上传来。 “是哪个海匪强人,敢劫我若谷盟的船?”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矮胖身影,脚踏飞梭渡海来,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当当落在甲板上,身手灵活的丝毫不符合他的体型。 那支飞梭与胖子一同坠下,“咔咔”的变换形状,化作一个大铁匣落在了胖子掌中,反手便“哐”的一声拄甲板上,掷地有声。 御风螳螂微微一怔,“公孙天青?”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清虚宗与紫云派众人在渡口码头上见过的,天工门二号人物,公孙海阔的亲弟弟。 公孙天青笑道:“怎么,见到老夫很意外吗?你刚才不还口出狂言,杀完这船后还要杀到我的船上去吗?不劳你去,老夫自己来了,就站在这里,你且杀一个我看看?” 御风螳螂冷声道:“公孙天青,莫以为我怕你!” “哟呵?那敢情好,来,来,咱们过两手。”公孙天青一拍铁匣,神机百变“咔咔”化作一支长枪,在他手中抖出两个枪花,对御风螳螂挑衅道。 这下轮到御风螳螂犹豫了,公孙天青也算名声在外,与公孙海阔并称天工门双璧,一身修为不可小觑,神机百变更是变幻莫测。见他踯躅不前,公孙天青不由讥讽道:“你打是不打?戴个铁脸不敢见人,烧杀抢掠还欺软怕硬,海匪做到你这份上,也真够怂的。” “公孙老儿休得猖狂,看我取你命来!”御风螳螂似是被激起了血性,双刀入手,高高跃起,对着公孙天青便是劈山断岳的一刀。 公孙天青提枪而起,不退反进,银晃晃的枪头如蛟龙出洞,跟御风螳螂的双刀来了个硬碰硬。御风螳螂一刀脱手而出,缠上枪头,自己则身如鬼魅闪到公孙天青一侧,另一把弯刀向他腋下勾去。公孙天青嘻嘻一笑,手中长枪再次“咔咔”变形,化作一套战甲披挂全身。那勾往他腋下的弯刀击中了坚硬的甲胄,“当”的一下弹开,而另一支原本缠住枪头的弯刀,亦被公孙天青一拳锤飞。 御风螳螂见近身相搏占不到便宜,当即双刀撤手,化作万千刀影袭向公孙天青。看着漫天飞舞的刀影,公孙天青大喝一声“来得好!”,又一拍身上的战甲,再次“咔咔”变形,这一次则是变成了千万支三棱飞梭,数量比起御风螳螂的刀影,只多不少。 下一刻,漫天刀影与漫天飞梭,如同两拨海中相遇的鱼群,轰然散开,又噼里啪啦搅在一起,互相缠斗。然而御风螳螂的刀影毕竟是虚物,怎敌神机百变的法宝神通,不出几息时间,公孙天青占据上风,漫天刀影所剩无几。 “公孙老儿,你只会仗着法宝变化么?” 公孙天青笑道:“废话,有法宝不用,难道是傻子吗?你若也有厉害法宝,也拿出来啊,能敌得过神机百变,老夫心服口服。” 御风螳螂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双刀再次入手,眼见万千飞梭奔自己而来,怒吼一声,挥手斩出一道百丈白虹。刚猛的刀气将漫天飞梭通通震开,众修士脚下的巨舰也几乎被这一刀劈成两半。 公孙天青却不慌不忙,向天空一招,无数飞梭重归手中,又一次“咔咔”变形,化作一尊小号的雷炮。公孙天青抬起炮口,对着空中还在怒斩刀气的御风螳螂就是一梭子。 几十发雷火连珠一样射来,御风螳螂顿时吓了一跳,立刻一个跟头滚落甲板,狂放的刀气不敢再斩,反而上窜下跳的躲闪起来。虽然以他的修为,真的硬抗几下雷炮也没什么大碍,但这是神机百变化成的雷炮,谁知有什么神异之处,岂能等闲视之? 御风螳螂不敢赌,那么就只能躲了。 旁观的众修士也目瞪口呆,这公孙天青手里的雷炮,到底是炮,还是连弩? 公孙天青提着雷炮,追着御风螳螂的身影狂轰滥炸,将这纵横汪洋的海匪撵得像只猴子,也不知这小小的炮身中究竟藏了多少雷火。他一边轰杀,一边大笑:“你还活在上一劫么,跟老夫舞刀弄剑?早该被修真界淘汰的立时垃圾,还有脸在老夫面前嚣张,简直找死。” 一旁的空极真人脸色十分难看,虽然公孙天青算是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但这句“历史垃圾”,却将他也包括了进去。 同样心情不好的还有兀不羁,老祖在识海中气急败坏的叫嚷道:“这死胖子说什么?历史垃圾?他娘的,要不是只剩一丝神魂,老祖我一定叫他尝尝,什么叫‘历史垃圾’!” 第三十二章 阳神斗阳神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御风螳螂被公孙天青的炮火追杀得走投无路,突然一个鱼跃跳入了海中。 “逃了?”公孙天青似乎还没过足瘾,眼见御风螳螂跳海逃走,不禁生出一丝失落感来。 不对。 其他海匪怎么都一动不动?匪首逃窜,这帮喽啰也该作鸟兽散才是啊,怎么一个个还杵在甲板上? 此时,御风螳螂跳海之处,突然掀起一道大浪,无数海水飞溅空中,凝结成了一尊高大的巨人,对着船上众修士咆哮。 兀不羁见状,也不禁呼出声道:“出阳神!” 玄门修士,结丹养胎之后,便是炼气化元神。元神有两种,一阴一阳,阴神能隐不能显,而阳神可从泥丸宫出窍,游离身外,与天地勾连。阳神境修士便是凭借自己的阳神与天地想通,才可借用天地之力,使万般大神通。 如今这尊海水巨人,显然便是御风螳螂阳神出窍,勾连天地之力,凝结四周海水所化生的神通。此情此景,不禁让何未济想到当年卧牛山前的赤邪老人,在被齐横断逼入绝境后,也是化生为一尊顶天立地的血色巨人,想必就是出阳神的神通吧。 没想到御风螳螂竟已然是阳神境修士,一旁的空极真人看得是心惊胆战,先前若非在船上找寻什么“东西”而耽误了一点时间,御风螳螂只消拿出三分真本事,早就将自己杀得神魂俱灭了。 公孙天青仰头看着这尊威势惊人的海水巨人,却嗤笑道:“不就出阳神么,你当老夫不会?” 接着他双肩一抖,自泥丸宫中飘出一尊巨大的虚影,与海水巨人如同两座高山隔岸相对。公孙天青阳神的体形,一如他本人那般矮胖,不过面相倒是威武了几分。 海水巨人尖嚎一声,伸手从海中抽出一道长长的水柱,待那水柱彻底离开海面后,瞬间凝为寒冰,形如一把长刀。海水巨人双手拖着这把寒冰长刀,以横扫千军之势,向公孙天青的阳神劈了过去。 公孙天青冷笑一声,阳神大手一张,神机百变再次“咔咔”变化了起来,不仅形状改易,而且骤然增大,从一只几尺长的铁匣,变成了一把数百丈的大枪。公孙天青的阳神持枪在手,一点寒芒落在海水巨人的长刀上,被御风螳螂阳神神通凝结起来的寒冰,根本当不得神机百变一击,砰然碎裂。 公孙天青趁势而上,矮胖的阳神扭腰转胯,枪头一抖由竖转横,几丈粗的巨大枪杆重重横扫在了海水巨人的腹部。只听一声“啪”的巨响,御风螳螂以阳神凝结的海水巨人,被这一枪杆拍得粉碎,海水没了阳神支撑,顿时倾泻而下,甲板上一些修为低弱的修士和水手,被冲得东倒西歪。 飞溅的浪花中,御风螳螂的真身飞落而下,重重坠在甲板上,铁面之下已是鲜血淋漓。 公孙天青阳神归窍,那柄百丈长枪也重新缩小成一丈的长枪,落在他手中耍了几圈,枪头对着御风螳螂遥遥一指,笑道:“什么御风螳螂,呵呵,不过如此。老夫虽然看不起舞刀弄枪,但也是练过的!” 御风螳螂挣扎着爬起,高大健硕的身躯此时已经微微躬下,他想努力挺直脊背,但牵动身上的伤势,又吐出一口血来。他惨笑着对公孙天青道:“神机百变果然名不虚传,我今天见识了。” 公孙天青见他被打得半死,还嘴硬将失败全部归结于自己法宝厉害,不由嘴角轻撇,对他更加鄙夷三分。 御风螳螂又道:“不过你虽胜了我,但这一船人,今天还是得死。” 公孙天青一抖枪身,“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 御风螳螂只是笑笑,不说话。 远方海面上,又浮现出几只黑影,来势飞快,众人分神望去,赫然都是海匪的战船。公孙天青沉声道:“海匪劫船,向来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我道你为何明知不是老夫对手,还一直在此纠缠。原来是在拖延时间,为了等你的同伙?” 御风螳螂仰天大笑:“公孙老儿,你太笨了,现在才明白,可惜已经迟了。” 片刻间,几艘匪船接舷,上千海匪纷纷跳上巨舰甲板,当先四人皆奇装异服,都是南海有名的匪首,修为不比御风螳螂差到哪里去。 “公孙老儿,我承认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但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你再厉害还能以一当五吗?” 巨舰上的众修士心头一沉,原以为公孙天青是自己的救星,谁知对方一下出现五个御风螳螂一般的匪首,除非公孙天青是渡劫大乘的高人,才能一战。有些修士已经在心中暗骂,这公孙老儿若非如此托大,自己一个人孤身来救,怎会反过来被海匪包了饺子? 他们却不想,若非公孙天青一个人来得快,御风螳螂早已将满船的修士杀得一干二净。 公孙天青望着缓缓向自己围过来的五个匪首,突然大笑起来。他平日里也爱笑,但在重围之下突然发笑,却不由让御风螳螂寒毛一竖,问道:“你笑什么?” “老夫笑自己啊!”公孙天青伸手在怀中摸索,掏出一面紫色小旗来。“你说老夫笨,哈哈,老夫也有自知之明,比起我那七窍玲珑的兄长,确实是差远了。不过笨人有笨人的办法,老夫开始就没打算一个人把你们全收拾了。” 御风螳螂则死死盯着公孙天青手中的小蓝旗,惊疑道:“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天道宗的紫霄雷旗?你在虚张声势!” 公孙天青冷笑道:“虚张声势?南海中离此处最近的紫霄雷台,只有半天舟程,尔等若觉得自己比紫霄雷矢更快,不妨试一试。”说着他一晃手中小旗,顿时闪出一道紫色光华,似乎马上就要激发。 御风螳螂与其他匪首对视一眼,四人皆暗暗摇头,御风螳螂虽心有不甘,但只能咬牙下令道:“撤!” 海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几千海匪就溜得干干净净。 公孙天青鄙夷地望着御风螳螂远去的身影,将紫霄雷旗揣回怀中,回身走向空极真人,一把将其扶起。 “老夫来迟,让尔等受苦了。” 空极真人先前所见天工门人,无论吴贤还是元申,皆眼高于顶不拿正眼看人。谁料公孙天青竟对自己这般客气,而且语气诚恳不似作伪,倒让他十分意外,当即回礼道:“空极带全舰修士,谢过公孙长老救命之恩。” “不用客气,都是若谷同仁,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在海匪手下侥幸留得一命的舟师走过来,对众人道:“御风螳螂那一刀,几乎把龙骨都砍断了,这艘舰不能再用了。” 公孙天青点点头,“所有人,都去老夫船上吧,挤一挤能坐得下。” 就在这时,空极真人突然感到经脉中刺骨般寒冷,双眼一黑,倒了下去。“师尊!”何未济惊呼一声,急忙抢上前去,将空极真人的身体托起。 第三十三章 紫霄雷台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两派剩余弟子,各自带着伤者,登上了天工门的巨舰。 海匪屠刀之下,众修士死伤惨重,清虚宗有数名外门弟子遇害,紫云派更是痛失沈良才。谭通默默收敛尸骨,但滚落的头颅却掉进了海中,再也寻不回来,望着眼前大师兄的无头尸身,他不禁悲从中来。 上船以后,公孙天青十分大方地将最好的几间舱室让了出来,给两派受伤的门人修养。 抱一真人在船舱里,分别给空极真人和俞永乐把了脉,不住的摇头叹气。两派弟子都心中焦急,谭通与何未济同时开口询问道:“师尊他怎么样啦?” 抱一真人先对谭通道:“俞掌门受了御风螳螂一刀,暂无性命之忧,不过伤了道基,还需耐心调养,并辅以固本培元之丹药方不会落下病根,影响日后的修为进境。” 谭通听闻俞永乐无大碍,当即松了口气。此时已经醒来,因伤卧床的俞永乐,自己苦笑道:“影不影响日后进境,我这辈子修到元婴境也到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空极道兄,似乎伤得比我更重,他现在怎么样了?” 抱一真人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空极,又看了看何未济,欲言又止。 玄静真人也急了:“抱一师弟,空极师兄到底伤势如何,你倒是说啊!” “空极师兄的伤倒是小事,但御风螳螂那厮实在阴狠,竟给师兄下毒。师兄如今寒毒入体侵蚀心脉,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若不能及时解毒,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何未济立时“扑通”就给抱一真人跪下,“抱一师叔,你一定有办法救师尊的,对不对?只要能救师尊,需要弟子做什么,我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抱一真人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叹道:“此寒毒也并非无解,需五味火行药物炼制玄阳丹便能中和,不过眼下我身上没有现成的丹药,炼丹的材料也缺其中三味。” “哪三位药材?” “还缺一味玄阳草,一味地火芝,一味朱雀果。” 何未济闻言,立刻从宝囊中掏出一只玉盒来,正是他在九曲洞天的小乾坤里采摘的异草,递给抱一真人问道:“抱一师叔,你看这里面有没有你需要的药材?” 张秋驰见状,也想起自己手中也有这么一只玉盒,当下也取出来,一并交到抱一真人手中。 抱一真人一怔,不知这两人哪里来的药材,但现在也顾不上那许多,将两只玉盒接到手中,打开一看,登时双目一亮。 “玄阳草,地火芝,而且年份成色都上佳!”看到自己所需之物,抱一真人也有些激动。“那么现在,就缺一味九叶朱果了。” 玄静真人眉头一皱道:“炼制玄阳丹所需材中,朱雀果正是最难得的那一味啊。”他见何未济忧形于色,长叹一声,伸手何未济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慰藉道:“你也不用太着急,朱雀果再难得,南海天市上也有得是。” 何未济没有说话,转身出门而去。 公孙天青安顿好众修士,一转身又走到底层一个偏僻的舱室门外。值守门外的元申见到公孙天青,急忙行礼道:“弟子见过二师伯。” “把门打开,老夫看看东西丢了没有。” “启禀二师伯,弟子们在门外日夜值守,不敢懈怠,一只苍蝇也未曾飞进去。”元申虽然嘴上如此说,但还是打开了舱室的门。公孙天青独自进去溜达了一圈,又摸了摸存放三昧归元鼎的箱子,安然无恙。 “你们做得不错,继续看守,务必要把东西安全护送上岸。” “弟子遵命!” 公孙天青走出舱室,只见迎面冲来一个年轻人,见到自己二话不说,立刻鞠了个大躬。 “公孙长老,求您救救我师父!”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心急如焚的何未济。原本此次南海天市,他的任务是要打探清楚清虚宗和天工门之间的恩怨,结果正事还没办,空极真人倒先中毒倒下了。虽然抱一真人说暂无性命之忧,但越拖必然中毒越深,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也没有人可以求助,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公孙天青,寻那一线希望。 若无必要,何未济是打死也不回来求天工门的,前两世清虚宗破灭的情景至今仍在他脑海中盘旋,何况观吴贤、元申等人,内外两副嘴脸,即便是求他们也不会得到什么客气的回应。唯有眼前这个矮矮胖胖的公孙天青,倒不似个刻薄的人。 公孙天青观何未济面相眼熟,问道:“你是清虚宗的弟子?” 何未济这才想起,自己开口就让人家救人,还未曾见礼,忙道:“晚辈清虚宗何未济,见过公孙长老。”公孙天青托起他的双手,心中已有数,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求老夫救你师父,是怎么回事?” 当下,何未济便将空极真人中毒一事,粗略说与公孙天青。后者沉默了片刻,方道:“认真说来,你们清虚宗是受我天工门所累,才糟了御风螳螂的毒手,朱雀果也不是什么稀世奇珍,若能拿来救空极真人一命,我公孙天青也义不容辞。但眼下天工门确实没有这味药材,实在抱歉,等到了中元岛,老夫亲自去替你采买朱雀果如何?” 何未济本也不抱太大希望,得到了否定回答后,固然心绪低落,但一听公孙天青要去天市上亲自采买朱雀果,连忙婉拒道:“公孙长老高义,晚辈何敢劳您大驾,敝派师长的毒,晚辈自己解决。” 公孙天青也未表态,只是将舰上舟师唤来,问道:“距中元岛还有多远。” “禀公孙长老,不远了,前方就是紫霄雷台。” “紫霄雷台?”公孙天青双眼一亮,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那面紫色小旗子。 何未济闻言,也抬起头来眺望远方,借着海风吹一吹心头的沉郁。不一会儿,前方海面上现出一座孤岛,说是孤岛,更像是一座奇峰自海底拔起,水上不过数十里方圆,却高耸千仞直插云霄。 峰顶上有几座楼阁屋舍,也有少许修士穿行其间,而最引人注意的确实最上方的一座三丈高台,台上不知放置何物,远远便有紫光耀眼。待巨舰驶近,众修士方才看清那高台之上,一根根巨大的紫色箭矢悬于一道无形阵法之中,散发出一股莫名威势,叫人难以靠近。 “那便是紫霄雷台么?”何未济喃喃自语道。 公孙天青点头道:“没错,那便是紫霄雷台,天道宗的不世霸业!” 天道宗之所以为生界第一宗,不单因为其门下高阶修士众多,也不单因为开元真仙在上一劫统领玄门、会盟凌霄顶,更不单单因为天道宗灵契流通天下。 还因这散步生界各地,辐射四海三洲的一十八座紫霄雷台,和每座雷台上供奉的七七四十九支紫霄雷矢! 每一作紫霄雷台,皆有天道宗高阶修士镇守,台上所奉雷矢,平日里只是大如长矛的箭矢,一旦雷台大阵运转,可上引九天雷霆之力,注入雷矢之中。若有天道宗弟子或盟友,手执紫霄雷旗并施以特殊法咒,便可从最近的一座紫霄雷台上请来雷矢御敌,以雷旗大小权限高低而分,可请动不同数量的雷矢。 紫霄雷矢威力巨大,且跟随雷旗指哪打哪,迅如急电势如惊雷,非渡劫大乘的修士,甚至难以抵挡雷矢一击。若执有天道宗掌门亲授的紫霄雷令,则可以一次请动整座雷台七七四十九支雷矢,合成“上清大衍碧落雷枪”,浩然巨力更胜天劫。 自天道宗开始修建紫霄雷台以来,只有三次请动过“上清大衍碧落雷枪”,第一次让妖族联军最后的反扑化为泡影,第二次让桀骜不驯的天魔道从生界除名,第三次则一枪击溃了齐物宗八千天兵,并间接致使齐物宗分裂,延续至今。 公孙天青望着那座高台,心中感慨,若没有那面紫霄雷旗,御风螳螂等一众海匪,又怎么会当场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海匪敢劫若谷盟的船,却从来不敢动天道宗的商旅,这才是生界第一大宗的气魄啊。 第三十四章 惹是生非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过了紫霄雷台,就算正式进入“南海八千屿”的地界了。这一路过去,巨舰两旁从一望无际的汪洋,变成了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岛屿。 何未济却无心欣赏南海美景,而是一直守在空极真人的床边,静坐修炼。 头顶的船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叮呤咣当,好似上层船舱里的人在大打出手一般。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回了,何未济实在忍受不住,愤而出门去,一旁的叶雨时一把拉住他,问道:“师弟,你干什么去?” 何未济指着头顶,怒道:“每天这般闹腾,师尊和俞掌门如何安心修养?我要去找他们理论理论!” 叶雨时心中也有怒火,站起身来道:“好,我同你一起去!” 张秋驰点了点头,示意有他坐镇船舱里,二人但去无妨,只是私下里传音给叶雨时,让她稍微看着些何未济,如今两宗弟子寄人篱下,凡事不要冲动,以免生出事端。 两人走到上层,来到那间喧闹的船舱外,隔着门还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人声笑语,其中一个声音还有些耳熟。 何未济顿时怒从心头起,便想直接推门而入,被叶雨时一把拦住,摇了摇头。 “师弟,冷静些。” 叶雨时敲了敲门,站在舱外等候了半晌,舱门才缓缓打开,露出张瞎了一只眼的熟脸孔,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渡口上借机闹事的吴贤。 吴贤见到门后的叶雨时,没瞎的那只小眼登时眯成了一条缝,咧嘴笑道:“唉哟,哪来的小娘子,长得真水灵!找你吴爷何事?” 听得吴贤的下流言语,叶雨时眼中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但到底没有发作,依然温言细语道:“下层舱室有敝派伤者正在修养,诸位道友能否安静一些?” 吴贤脸色一正,不再污言秽语,瞅了一眼叶雨时,又瞅了一眼何未济,突然将舱门大开,当着里面一干狐朋狗党,问道:“你们是哪个宗的?” “清虚宗。” “清虚宗?”吴贤楞了一下,随即笑道,“就是那个长老修为还没有咱元师兄高的门派?” 船舱里的一干朋党,也附和着哄然大笑。 何未济已经接近出离愤怒的边缘,但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意,捏紧了双拳,一字一顿的说道:“大家都是若谷盟的同道,下层有许多伤员需要静养,还请各位体谅一下,不要太过分。” 吴贤却道:“你们宗门的人受了伤,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修为那么低,连海匪都打不过,受伤也是活该!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一干朋党齐声大笑。 识海之中,兀不羁啧啧有声道:“这龟孙当真是天工门的弟子?那姓公孙的兄弟俩分明都是精明人,怎么召到门下的弟子,却是这么个蠢货?他不知道这样嚣张,出去会被人打么?” 然而何未济和兀不羁都不知道的是,天工门长老贺佐已然让元申狠狠教训了一顿吴贤和他的这群朋党,但同时也传了话,哪个门派都不准惹,唯独清虚宗除外。吴贤被师兄教训,心中有气却也不敢说,聚集了一帮酒囊饭袋,正不知何处撒气,何未济和叶雨时就撞上门来,一听两人是清虚宗的,吴贤等人当然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反正欺负清虚宗不算惹事,也没有后果。 何未济不知这背后的因果,但他知道的是自己已经按耐不住这股无名火,一把揪住吴贤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 “我再说一遍,下层舱室有伤员,请你们安,静,一,点。”说到最后,何未济几乎咬牙切齿将几个字念完。吴贤被他拿住,下意识去挣开,却发现何未济的右手像铁钎一般,自己怎么用力也掰不开,不由叫道:“你想干什么?告诉你,我是天公门弟子,赶快放了我,不然你们清虚宗全都要玩完!” 叶雨时也拉住何未济的手,对他直摇头。兀不羁亦在识海中劝道:“小子,别忘了你来南海是干什么的!别到时候瞿牧西没跟这龟孙都上手,你先把他打残了,那这一世可就白来了。” 兀不羁的话宛如一盆冷水,将何未济从头浇到脚,他顿时清醒了些,松开揪住吴贤的手,恨恨道:“师姐,我们走!” 吴贤一朝脱困,却又不依不饶了,叫嚷道:“站住!小子,对你吴爷动手动脚,这想这么走人,我天工门颜面何在?” “那你想怎样?” 吴贤盯着叶雨时,淫笑道:“小子,你这师姐生得挺俊,不如留下来陪哥几个喝酒,今天这事就算揭过了。” 叶雨时的俏脸顿时变得铁青,何未济的心中也顿时浮现出前两世里,元申对叶雨时欲行不轨时的淫邪神色,当即拔出剑来,架在吴贤脖子上,怒道:“你说什么?” “放肆!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贺佐拄着长杖,出现在走道的尽头,身边站着的则是公孙天青。 何未济收起剑来,站到一边,向二位天工门长老行礼。吴贤见到贺佐,立刻奔上前去跪了下来,哭道:“师尊,您老人家可得给弟子作主啊,这清虚宗都欺负到咱天工门头上来了!” “闭嘴!”贺佐尚未说话,公孙天青突然一声暴喝,双目如铜铃一般瞪着吴贤,硬生生将他哭到一半的涕泪给逼了回去。 贺佐环顾了四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贤望着不怒自威的公孙天青,一时间不敢说话,而何未济和叶雨时则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讲。 贺佐拄着长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吴贤,为师问你话,你哑巴了?” 吴贤哆哆嗦嗦的说道:“回禀师尊,弟子……弟子们正在舱室里煮酒对饮,这两个清虚宗的弟子不知为何,敲开了弟子的舱门,对我等恶语相向,还……还拿剑低着弟子的脖子,师尊你也都看到了。”说到后面,吴贤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等拙劣的谎言,莫说何未济与叶雨时心中不齿,连贺佐听了都直翻白眼。 公孙天青厉声问道:“老夫问你,既然无缘无故,他为何拿剑抵着你的脖子?” 吴贤浑身微微颤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突然间一个激灵,想起了什么,赶紧抬起头道:“渡口,是渡口!当时弟子和元师兄,跟他们清虚宗、紫云派的人发生了口角,这二人一定是怀恨在心,想伺机报复!” 公孙天青“哦”了一声,侧目看了一眼贺佐,问道:“这事元申也有份?” 贺佐被公孙天青说得脸一黑,怒斥吴贤道:“吴贤,此话当真?若为师发现有假,定不饶你!” “弟子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何未济看着贺佐与吴贤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看似责骂实则护短,天工门长老明显有意颠倒是非,今天此事恐怕不得善终,更别说找回什么道理了。他瞥了一眼叶雨时,在对方脸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贺佐还想说什么,却听公孙天青一声大吼。 “够了!” 第三十五章 密谋 - 百世轮回玦 - 字海拾荒 贺佐诧异地看着公孙天青,不知他玩的是哪一出。 公孙天青则道:“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天工门弟子做错了事,老夫自会惩处,两位请回吧。” 何未济与叶雨时这才反应过来,公孙天青是在和他们两个说话,眼见事已至此,二人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讲,就此告退。 公孙天青狠狠瞪了吴贤一眼,也拂袖而去,将吴贤一干人扔给了贺佐处理。 吴贤听得公孙天青的脚步渐行渐远,这才敢抬起头来,对贺佐道:“师尊,二师伯他……” “蠢材!”贺佐抬手一杖,将吴贤撂翻在地,径直大步踏进吴贤等人的舱室中,回头道,“你们都给我滚进来!” 吴贤等人立刻爬起来,屁颠屁颠走进舱室,反手将舱门关紧。舱内没有外人,贺佐随手置了一个简单的隔音阵法,严肃的神色才缓缓放开,取出几个小玉瓶。吴贤等人急忙伸手去接,贺佐却一下又将手抬起,对几人道:“你们还想要奖赏?” 吴贤支支吾吾道:“师尊,不是您说让我们去给清虚宗挑事儿的么…………” “为师让你挑事,你就这么个挑法?”看到吴贤这脓包模样,贺佐便气不打一处来。“你编的那些鬼话,连三岁孩子都不信,居然还敢当着你二师伯的面大言不惭?说谎都不知道说圆了吗!” 吴贤几人顿时又跪倒一片,“弟子知错了,请师尊恕罪!” “算了,也不指望你们能成事。为师既然答应赏你们的,自然不会反悔。”贺佐还是将几只玉瓶丢了过去,几人立刻捡了起来,一人分了一瓶。 吴贤将玉瓶收入怀中,又问道:“师尊,那弟子们以后还要不要……再去找清虚宗的麻烦?” “当然要。”贺佐笑道,“只要把事挑起来,聚气丹还有的赏。不过你们跟为师记住,一个个的都放机灵点,别在你们二师伯面前干蠢事!” “多谢师尊!多谢师尊!”吴贤几人喜笑颜开,不住的给贺佐磕头。 料理完了吴贤一群人,贺佐在门外徘徊了两步,还是决定去找公孙天青。 舱室里,公孙天青正在拿布擦拭着自己的“神机百变”,见到贺佐推门而入,也不抬头,只是淡淡道了一句:“贺师弟,找我有事么?” 贺佐道:“二师兄,你这是明知故问,我这个时候找你,还能为了什么?” 公孙天青道:“有话就说。” “二师兄,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分明是那清虚宗的小子拿剑抵在吴贤脖子上,你反而当着外人的面斥责自家弟子,不合适吧?” 公孙天青放下手中的绸布,抬起头来凝视着贺佐。“贺师弟,你我乃同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这事,到底是谁惹出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贺佐尴尬一笑,道:“二师兄说这话,师弟不太明白。” “别跟我装糊涂了,吴贤是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公孙天青走到贺佐面前,注视着他,“他那群狐朋狗友,修为高一点在筑基期,修为低的还在炼气,清虚宗那两个小辈可都是通了周天的。不说别人,就那个何未济,一个人打三五个吴贤都绰绰有余。若没有人在背后给吴贤撑腰,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找两个周天境修士的麻烦?” 贺佐暗吃一惊,问道:“二师兄认识那个清虚宗弟子?” 公孙天青点点头,“前日他曾因清虚宗长辈的伤势,向我求助,算有一面之缘。此子尊师重道,有礼有节,是个不错的孩子,他能拿剑抵着吴贤脖子,必然是吴贤挑衅在先。贺师弟,不是我说你,人家宗门的师长如今命在旦夕,这个时候你叫吴贤去惹是生非,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我天工门以大欺小、趁人之危?” 贺佐心知这些事也瞒不过公孙天青,只好低头认错道:“二师兄,这事的确是师弟处理不当。” “别跟我认错,我又不是掌门。叫吴贤他们几个给我安生一点,到中元岛之前,谁再敢惹事,我把他丢到海里去!” “这……”贺佐一时语塞。 “怎么,你有话要说?” “二师兄,你也是知道的,这次为了炼制三昧归元鼎,我们向逍遥宗和大慈悲寺借贷了大笔的材料,此后六百年,每年都要向他们无偿提供一批法器。然而这一来一去损耗甚巨,天工门根本吃不消,若不拿下清虚宗那条大灵脉,我们就要喝六百年西北风啊!既然迟早要跟清虚宗翻脸的,那迟翻脸不如早翻脸,让吴贤这样的小角色去生事,也好过咱们这些长老亲自去撕破脸皮。二师兄,值此天工门千年机遇之时,你可不能手软啊!” 公孙天青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这颗渡劫丹大哥势在必得,我也理解。等从南海回去之后,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不会过问。可这次南海天市之行,我说了算,这等欺侮若谷盟自己同道的小人行径,我不允许!” “二师兄,若不找一些事由,届时难道让掌门师兄去兴无名之师,对付清虚宗吗?若谷盟虽然松散,但同盟宗派刀兵不相见的规矩,大家表面上还是要遵守的。” 公孙天青却摆摆手道:“这出征的名义,让大哥自己想去。” 贺佐老脸一黑,道:“二师兄,别怪师弟说话不中听。你身为天工门的大长老,却很少管理宗门事物,全宗上下大小事物都是掌门师兄一手抓,可你得体谅一下他的难处啊。我天工门境内虽物产不薄,却偏偏没有大型的聚灵石脉,而引发若谷灵契的资格,却只有逍遥宗和大慈悲寺拥有。天工门固然发展迅猛,靠买卖法器做大做强,但灵气、灵石却受人钳制,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暗亏。掌门师兄一直忍着不说,只因尚未渡劫大乘,没资格与南溟子、大悲禅师这等若谷盟巨擘坐在一起。所以这次争夺渡劫丹,乃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天工门今后兴衰在此一举,还望二师兄以大局为重!” “糊涂!”公孙天青却呵斥道,“我问你,御风螳螂区区一个海匪,他有几个胆子,敢劫我若谷盟的船?”见贺佐被说得一怔,他不禁拍桌子道,“这还用想么,吴贤怎么敢挑衅那两个清虚宗弟子,御风螳螂就怎么敢劫若谷盟的船!” 贺佐双眼一亮,道:“二师兄是说,御风螳螂背后,有人指使?”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颗渡劫丹现在是众矢之的,生界里多少门派都虎视眈眈,谁希望此物最后落到别人的手里?有那么一两个不开眼的,想端了我天工门竞买渡劫丹的念头,也在所难免。御风螳螂只是不凑巧,先挑了一艘错的船下手,再加上我身上带着紫霄雷旗,这才没让他得逞。” “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所以让元申带人日夜看守宝鼎,寸步不离。”贺佐沉吟片刻,又问道,“二师兄以为,御风螳螂背后是谁?”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