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处安身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老爷吩咐了,把这死丫头给我架去祠堂!” “呜呜,你们敢动我姐姐,我跟你们拼了!” 黎静珊迷迷糊糊中被这些哭喊声吵得头疼欲裂,才睁开眼睛,就被人抓着两个胳膊架了起来,直接拖着往外走,还有人边哭边扯着她的大腿:“你们放下我姐姐!你们要害死她了!” 黎静珊被拖得踉踉跄跄,烦不胜烦,提气大吼了一声:“吵死了!”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像破锣,根本发不出多大声音。然而那些人都听见了,连忙手一松,放开黎静珊。身边只有那个抱着她大腿哭,直叫她姐姐的男孩。 黎静珊扶了扶头疼欲裂的脑袋,对那男孩道:“给我倒杯水。” 男孩赶紧倒了水递给她,她接过慢慢地喝着,边仔细地审视周边的情况。 自从十几天前,她一个现代资深地质学家,野外考察时不慎掉落山崖,就此穿越到这个同名女孩的身体,至今还颇不适应。好歹在昏迷的几天里,在梦境中把这女孩的记忆经历了解个遍,才没有一睁眼就被人当作失心疯对待。 然而却更郁闷了。 人家穿越都是过来当贵族公主的,为什么自己穿来的这个十四五岁的身躯,竟然带着一屁股的麻烦债? 既来之,则安之,先解决了眼前麻烦再说吧。比如现在,那几个人看着就来者不善。 黎静珊慢慢喝完了杯中水,看着刚才拖拉她的几个健壮婆子,道:“不用你们拉,我自己去。”说着扶着男孩的肩膀,步伐虚浮地走了出去。 黎静珊来到祠堂,那里早聚集一大群人。她看到母亲李梓玉正跪在祠堂中央,扯着她二叔黎致轩的袖子哭诉:“二叔,致远他纵有千般过错,人死为大,你们不能连他的牌位都不让进宗祠啊,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要把他们这一支逐出黎家吗! 糟心,又是为了这事! 黎静珊摸了摸还缠着纱布的额头,她头上这个伤就是几天前,为了护着父亲的牌位不被丢出宗祠,而被这父亲的同父异母弟弟、亲堂叔用那沉重的楠木牌位砸伤的。 她用力分开人群,正要挤进去,就听黎志轩冷冷说道:“不是我们容不得大哥,而是他犯了大罪,连皇差的珠宝玉石都敢贪。不但自己死在狱中,还差点连累了咱们黎家和司珍坊。这样的不忠不孝之人,怎能让他进宗祠,让黎家列祖列宗跟着受辱。”说着又要去拿供桌上的牌位。 黎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只哀哀地拉扯着黎志轩的衣袖。她身形瘦弱,被黎志轩拉得扑倒在地也不放手。 黎志轩发着狠道:“大嫂,你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说着竟然要抬脚踹向黎夫人。 “二叔!”黎静珊一声尖叫,赶紧上前护着黎夫人,“你日前才砸伤侄女,今日又要对大嫂动手。当着众多乡里的面,你就这么着急上演相煎何急的戏码吗!” 黎志轩环视了围观的众人一眼,虽然大多数是黎家宗亲,但街坊邻居也有不少,总算放下脚来,却是冷笑道:“你们本来就是罪人家眷,今日就要逐出黎家,谈不上什么相煎何急。” 黎静珊站起身,直视着黎志轩道:“二叔此话差矣。且不说我爹是入狱候审时不明不白过的世,有司因此草率定了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她目光炯炯,逼视着黎志轩,“况且,黎家司珍坊虽然是我爹主掌,但各位叔伯兄弟都是在里面有差使的,而且我爹主要负责设计事宜,材料采买另有其人。但偷换首饰材料,以假充真的罪名却按在我爹头上。这其中是何道理?侄女倒想问问二叔!” 黎志轩大惊,惊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侄女,想不通前几日只会跟她娘一样哭哭啼啼、搂着她爹灵位的小女孩,被他一牌位砸到脑袋后,竟然开窍了?又莫不是他大哥黎致远心有不甘,冤魂不散,要倚靠这个长女来讨说法? 这样一想,心下先怯了几分,气势也弱了下来,“咱们,咱们虽然都是当差,大体上也是你爹在管,咱们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他一看黎静珊只是冷笑,周遭邻里也显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大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管听个曲折精彩,哪管事实真相,那黎致远的名声早已臭了,那孤儿寡母也硬气不起来,自己可不能再弄坏了名声。 黎志轩当机立断,忙道:“案子是官府衙门断的,司珍坊也是咱们族内事务,用不着你个丫头插手。” 黎静珊冷笑道:“二叔这么说,是怕这‘族内事务’见不得光吗?” “你——!”黎志轩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外面有人报道:“三叔公来啦!” 黎家在临泉县是望族,又掌着皇差;而这三叔公是黎家族长,论威望论地位,县太爷上任初始都要上门拜谒。如今这德高望重的族长一出现,大伙儿都知道此事今日必会有个决断了。 黎静珊看着那阔步走来的中年人,此人额阔鼻方,目光炯炯有神,虽鬓边已有零星白发,仍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三叔公在他们面前站定,只看着黎夫人道:“黎李氏,致远身为我黎家人,死后如宗祠本是应当,但他犯了重罪,这个官府已有定论。如今我身为族长,对此事给你一个说法:他的牌位可以进入宗祠,只是致远这一支,虽是长房嫡子,其子孙却不能再执掌司珍坊!你可服气?” 黎夫人是温吞懦弱的性子,况且身边只有孤儿弱女,完全没个主意,只想保着夫君的灵位不被驱逐,因此忙不迭点头。黎静珊拉都没拉住。 黎志轩闹这一出的最终目的,就是不让大哥这一支再执掌司珍坊。如今见黎夫人松口,连忙加了一句,“若是不执掌司珍坊,也不能再继续住在主屋里,得腾出来给新的掌事人!” 黎家主屋正房确实历代都是掌事人的居所,只是…… 黎夫人嗫嚅着道:“夫君生前并没有置办房产,如今搬出主屋,咱们孤儿寡母还能去哪里安身?” 第二章 马家退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此言一出,三叔公转眼看向了黎志轩。 黎志轩眼珠一转,故作为难道:“这个……族里近几年人丁兴旺,空闲屋子都分出去了。只剩下祠堂外还有两间空屋。大嫂若是不嫌弃的话,那里倒是可以落脚。” “就门口那个破烂屋子?” “那里风大点都能吹塌了吧?” “那里也能住人?太狠了吧!” 黎志轩话音刚落,看热闹的邻里立马窃窃私语起来。 三叔公深深看了黎志轩一眼,黎志轩赶忙小声道:“确实是没有空余房屋。而且,他们家罪人之身,若是住得太好,族里人只怕心有不平,往后为难起来,他们也难过。” 三叔公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说辞,又对黎夫人道:“黎李氏,你且去收拾归拣东西,今日里就把此事解决了吧。” “启禀三叔公,”黎志轩旁边的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说话了,众人一看,竟是黎志轩的夫人曹氏。 “主屋里的家什物件都是族里原配的,他们家——”她斜乜了黎夫人一眼,满是轻蔑之色,“也没什么好拿的。” 众人再次哗然。这是要让人家孤儿寡母净身出户吗! 三叔公抬头扫了众人一眼,威严的目光立刻把那窃窃私语压了下去。三叔公对黎夫人淡淡道:“你们去瞧一瞧还剩什么,收捡了带上吧。” 又指了身后一个青年道:“阿璋你去搭把手。”那青年点头应了。大伙儿小声议论两句,也都散了。 几个人回到主屋,黎静珊忙招呼着弟弟把能拣的都带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值钱的古董摆件都被娘当了,无非是一些日常用度的锅碗瓢盆、被褥衣物。但以后日子难过,这些也不能浪费。 黎夫人对着屋里的家什不知如何下手,却见女儿连桌上的一套精瓷茶具都不放过,又把小厨房里的米面菜蔬都打包了,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以前因着丈夫就是家里的天,他们娘仨连门外的地里种的是麦苗还是韭菜都认不清,哪里想过要如何自立门户过日子。否则也不会丈夫一入狱,她就失了主心骨,任人欺负成这般。 可如今看着女儿,竟似换了个人似的,莫非就是人常说的,贫苦的孩子早当家?想到这里,黎夫人忍不住又留下泪来。 黎静珊可没空理会母亲的眼泪。她明白能搜罗东西的机会就这么一次,他们出了这黎家的大门,就别想再从这里拿走一个子去。此时还顾什么面子,里子要紧! 她转完了主屋就去看书房,把那些个书籍笔墨也收捡好,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收走了,纸张笔墨这些二叔他们也看不上。但对于黎静珊一家,却是有大用的。至少弟弟还要念书的。 她想了想又转到针线房,不顾众人鄙夷的目光,把针线筐整个收了,才意犹未尽的出门。她把各个房里转了几遍,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了,才对一直候在门边的阿璋点点头,“黎璋哥哥,有劳您了。” “叫我阿璋就好。”黎璋过来拿起最重的两大包东西,先走了出去。 黎静珊看着阿璋提拔的背影,心情复杂。 黎璋是黎家旁支,算起来和黎静珊出了五服的堂兄弟。因着不是嫡系,取名时连排辈的“静”字都免了。却是这样的远得连血脉都淡薄的黎家人,对他们伸出援助之手,而自己的亲二叔,所作所为却如此绝情。 黎静珊这么想着,也提着两包衣服走了出去,却没想才走了两步,突然眼前发花,身子一软,摔倒下来,就人事不知了。 她昏倒前那一刹那的念头竟然是:又晕?是不是一觉醒来就能穿回去了? ------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黎静珊再次睁眼时,她是躺在那间邻里口中,大风都能吹倒的破屋子里。 黎夫人见她醒来,欢喜得直掉泪:“我的儿,让你受苦了!” 黎静珊翻着白眼接受了这个事实。边喝着母亲熬的白粥边听她说了这“新家”的情况。 原来她那天受伤初醒,就被拖到祠堂,跟黎家人抗争了半日,又奔走收拾东西,虚弱的身体扛不住,一晕就是四天。好在大夫说只是虚弱,就没什么大碍了。 “还好有阿璋帮忙,这屋子也是他帮修葺规整,才能勉强住人了。”黎夫人唏嘘道。 “阿璋哥哥还帮我把伙房里的柴劈了。”小弟黎静玦也很狗腿地说。 黎静珊舀着粥慢慢吃着,边打量着这屋子——果然是“勉强能住人”:能漏下天光的屋顶明显修缮过了,摇摇欲坠的窗户也整理过,勉强能合上。屋里的家具则是原来留下的破烂:桌子上蛀满虫眼;一张椅子短了一条腿;身下的床也是草草铺了被褥的硬木板。其他的家什更不足道。 但至少有一个容身之地了。 黎静珊点点头,“黎璋哥哥的这份情也不能白领,以后再找机会还吧。”突然省起一事,“娘,您说给我请了大夫,您哪里来的钱?” 黎夫人躲闪着她的眼神,小声道:“这个……你别管了。” 黎静珊想她也许又是拿了什么贴身的东西去当了,叹了口气,道:“娘,您别急。等我身子好了,我去马家想想办法。当年爹把我跟他家少爷订了娃娃亲,他们总不会袖手不管。” 黎夫人一听,却惊慌地拉住她的手,“别去,听娘的话,你千万别去!” 黎静珊一惊,正要问出了什么事,就听门外有人道:“有人在吗?我是马家的管家,送退婚文书来啦!” 来人着一袭青灰色绸缎长衫,看着就是个府中管事的,倒是斯文有礼。对着黎夫人行礼道:“在下是凤城马县令府上的管家,因我家老爷与贵府黎致远黎老爷有同年之谊,二人交好,才与令千金结下百年之缘。” 他从怀中取出文书,双手递上,“但如今黎老爷获罪身死,马家家世清白,断不能再娶罪臣之后。因此派在下送来退婚文书,两家今日断此姻缘,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黎夫人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泪眼涟涟地看着那文书,颤抖的手迟迟伸不出去。 黎静珊在旁边伸手接过那文书,打开扫了一眼,勾着嘴角冷笑道:“好一个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敢问管家老爷,当年我父亲与马老爷交好,连定金都没收就帮他设计了许多套精美首饰。其中两套还是我从旁协助着打造的。” 黎静珊看定管家,道:“当时的说法是,我早晚是马家的人,这些金银首饰且充作嫁妆了。如今这婚是结不成了,那些嫁妆,我可以要回来吗?” 第三章 坐吃山空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管家显然不知晓此事,迟疑着道,“这……马老爷并未跟我提及。” “那就劳烦管家老爷帮我问问,马家家底丰厚,未必看得上那些东西,但我黎家如今落魄,每一分银子都很重要!”黎静珊冷冷地道,“马老爷若是不给个说法,我黎静珊就去到衙门前击鼓讨要!” 管家打量着黎静珊,只见这个十四岁的姑娘虽然还面带病容,两丸墨色的眸子却充满神采,神色决然果敢,举止却从容大度,很有大家之风,。跟传说的性情乖巧温良并不相符,却让人暗生钦佩。 他遂点了点头,“小姐的话,在下一定带到。”说罢告辞离开。 黎静珊这时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抽干净了似的,她呆呆坐在桌边,直至有人拉她的袖子,怯怯地叫“姐姐”,她才醒过神来。 黎静玦瞪着大眼睛,脸上满是慌乱的表情,却用力抓着她的手,安慰道:“姐姐你别难过。为那人不值得!” 他还未变声,糯糯的童音却假装老成地说着大人的话,让黎静珊心里一暖。其实她哪里是为那负心人伤心,只是想着,能接济家里的路又断了一条,今后要怎么过日子的问题。 黎静珊看母亲还坐在床边默默垂泪,只得起身走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母亲,您别难过。那种临遇事就退缩的人家,我也未必看得上。” 黎夫人握着她的手,只抽泣道:“我的儿,没想到拖累了你……” “母亲别这样说。我至今不相信,父亲会做出那种欺君罔上的事。将来有机会,我定要查个清楚!”黎静珊略带稚气的脸上神色决绝。 黎夫人点头,又为难道:“还有一事,你的嫁妆……那时虽然与那马老爷有口头约定,老爷厚道,却没有留下书面字据。你贸然去找他追讨,只怕他不认账……” 黎静珊却不知此事,暗叹自己这对便宜父母,善良至纯,却是一点都不懂保护自己。她只得安慰道,“明日我就去他府上追讨,他一县之长,应该不会这样赖皮。” 如此商议一番,才发现将近傍晚,黎静玦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黎静珊赶紧跟着母亲去厨房备饭。 到了厨房才发现,当初从黎家主屋带出来的粮食,这几日也吃得差不多了。米缸里竟淘不出够一顿晚饭的米! 黎静珊扶额,她早该想到,黎夫人出身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弟弟又年幼,自己又昏睡了四天,这个家里还真是一个能挣钱找吃的人都没有,可不只等着坐吃山空吗! 只是现在没空感叹,如今没米下锅,当务之急是先找出今日的口粮吧。 黎静珊看了看窗外,正是暮春景色。这家族祠堂又是靠山而建,不远处还有一条清澈的河流穿过。按她地质学家的专业眼光来看,也算是个风水绝佳的所在。 不过,那是对死人而言的;对活人来说,那满地碧绿肥厚的野菜才是绝佳选择。 黎静珊跟母亲报了一声,就拿了一个破旧的竹篮,拉着弟弟要去择野菜。 “你认得哪些野菜能吃?”黎夫人惊疑地拉住她。这女儿自受伤后,变化太大了! “您放心,分清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我还不在话下。”黎静珊笑着推开母亲的手,跟弟弟出门去了。 开玩笑,当年大学时背的那些植物图鉴,是白背的吗?这可是地质学野外作业的基本功! 黎静珊和弟弟走在春风煦暖的野外,鸟鸣啁啾,遍地花红草绿,如果不是饿着肚子的话,倒是很舒适惬意的。 黎静珊边走边看:唔,这是云英石,地底应该有大量的石英矿;山石颜色偏红,铁元素也很丰富……这里竟生长着鸭趾草,下面肯定有铜!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宝山! 她作为地质学家的职业病率先冒了出来,兴致勃勃看着那些石头沙土都自动转化成矿藏勘测。看了一会儿,肚子叫了才反应过来,如今这些什么石英矿铁矿,还不如那些绿油油、鲜嫩嫩的野菜来得实在! 她忙寻了口感不错的荠菜蕨菜,跟弟弟挖了起来。 春日里正是野菜大量生发的季节,口感又鲜嫩。黎静珊掐着新长的芽尖摘,很快也摘了满满一篮。见前面有几棵高大的榆树,挂满了榆钱,她展颜一笑,指挥黎静玦道:“给我上!撸榆钱去!” 黎静玦高兴的应了一声,像一只猴儿蹭蹭就爬了上去。 黎静珊正等在树下,准备着捡榆钱,却听弟弟在上头欢呼一声,“姐姐,有个鸟窝!还有鸟蛋!” “快快捡了收好!今晚给你加菜。”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她看着黎静玦把鸟蛋小心的用帕子包好,放入兜里,才在树梢撸了大把的榆钱往下丢,心里冒出了久违的小欢喜。 黎静珊就是这样一个乐观而容易满足的人。以前她的同事就曾形容她,如一株野地里的向日葵,给点阳光就灿烂。 “呱呱——”天空传来几声鸟叫,两只斑驳地大鸟飞了回来,围着树梢急切地叫唤。有一只鸟还试图冲过来啄黎静玦。 黎静玦用手胡乱挥着,差点抓不住从树梢掉了下来。他也来气了,骂道:“死鸟,臭鸟,你在乱啄我就拆了你的窝!” “阿玦,不要!”黎静珊在下面喊道,“咱们拿了人家的孩子,别再毁了他们的家了。下来吧,这些也够吃了。” 黎静玦才听话地爬下树来,跟姐姐把榆钱都归拢捡好,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家了。 榆钱与剩下的米一起蒸了个榆钱饭,那四五个鸟蛋放在饭面蒸了,再用野菜炒了一碟清炒时蔬,又煮了几碗汤,这顿晚饭吃得还算不赖。 吃过晚饭收拾好桌子,黎静珊找出从主屋拿来的纸笔,开始涂涂画画。 那两只鸟儿的形象总是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也许是遭逢家变后,与那鸟儿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产生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感慨。 黎静珊以前是没有这么容易伤春悲秋的,看来这么细腻的情感,是原主自身的感受了。 她很快画出了两只鸟儿相偎在一起的形象,想了想,又在他们尾巴交汇下方画了个圆圈。 作为地质工作者,因为工作需要,黎静珊画得一手好素描。然而等她画好了一看,却发现那鸟儿的形象被艺术抽象化了,并不是她惯常工作笔记上的写实风格,而更像一件艺术品的草图。 鸟儿的身体分别向左和向右微弯,靠在一起恰恰形成了心的形状。又在两只鸟儿尾巴交汇处——也就是心尖处,坠着那颗圆圆的卵,恰恰体现出“覆巢之下,仍有完卵”的期盼和希翼。看着竟十分有趣。 看来这又是原主自身的天赋了。她又想起以前帮着父亲设计打造过的,自己的“嫁妆”来。看来明天要去马家走一遭了。 第四章 求告无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歇息,黎夫人忧心忡忡地走进来,“珊儿,你真的要去找马家讨要那些首饰吗?” “娘,那些本就是我们家的。哪有他们退了婚,却不退嫁妆的道理?” “只是……”黎夫人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果敢坚强的女儿,软弱善良的她也说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得叮嘱道,“唉,那你千万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他们权大势大,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不若娘陪你去……” 黎静珊连忙拦住,“娘你放心,正是我一个弱女子,他们怕背了恶名,才不敢乱来。” 开玩笑,就凭黎夫人今天在马家管家面前的表现,就算去了也只会哭哭啼啼,带着一个猪队友,还不如不带! 黎夫人大概也想到了这茬,长叹一声。自己这么没用,小儿也才九岁,若是再大些,也能给他姐姐撑撑腰啊。只是现在,可苦了这女儿了。这么一想,又忍不住要哭。 黎静珊一看,一个头两个大,忙劝住母亲:“您别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快去歇着吧。”又怕她在家胡思乱想,就给她派了点活做:“明日我去马家,您可以和弟弟再去寻些野菜,今天我已经教会他怎么找了,春天的野菜养人,咱们也能尝个鲜。” 黎夫人终于找到了一点存在的价值,忙答应着去了。 -------- 黎静珊站在马家大门前已经半个时辰,也没等到马县令出来。门房更是连通传也不给,直接把她轰了出来。 她转到后门想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她还真敢到县衙去击鼓鸣冤!反正如今她身无长物,连名声也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看看那县老爷是不是也不要脸! 才转过街角,黎静珊就看到马府后门边站着一男一女,姿态亲密,看着似在幽会。黎静珊本想回避,却偏偏那两个人,都是她认得的——竟然是她的“前未婚夫”、马家公子马季荣,和她二叔黎志轩的嫡女、她的堂妹黎静瑶! 饶是如今的黎静珊身体里换了个灵魂,她还是不由得感到心口一阵发堵,为原主感到悲哀。她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她遭了家变而让马家倒戈,还是那两人先苟且在一起,才借口她父亲之事来解除婚约。只是这人心之黑暗,已足够让她不寒而栗。 那两人也看到了她,马公子脸上还显出尴尬的神色,黎静瑶却是把头一抬,挑衅似地看着她,嘴角还有一抹冷笑。 马季荣对黎静瑶低声说了两句,就向黎静珊走过来。黎静珊绷紧了脊背,站成一棵挺立的小白杨一般,冷冷地看着他过来。 马季荣在她身前两步远处站定,对她冷漠地道:“黎姑娘,昨日马家已送了退婚文书,说得清楚,从今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还来这里纠缠不清干什么?” 黎静珊冷笑,“你以为我还舍不得你这样的人渣吗?我不过是来讨回我的嫁妆。”她斜睨了那边的黎静瑶一眼,“别以为你娶的都是黎家女,就连嫁妆都可以混搭!” 马季荣被她激怒,态度恶劣道:“什么嫁妆?只是那些首饰当时就是你父亲为了巴结我爹送过来的!” “你说什么?!” “当初家父与令尊没有立下任何字据,你说什么都空口无凭,就算是闹到衙门,你也说不清楚。”马季荣语气平淡,却是满脸轻蔑。 黎静珊怒道:“那我就告到衙门去,看看一县之长还要不要脸!” 马季荣再次冷笑着打断她,“就凭你?且不说家父就是县令,你去告状能有几成胜算。小姐怕是还不知道告状的程序吧?” 黎静珊还真不懂。 她困惑地看着马季荣,“难道不是写好状子,到衙门去击鼓鸣冤吗?”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呀! 马季荣轻蔑中带了怜悯,居高临下地道,“那只是开始。民告官,升堂前需得先受二十棍杀威棒,才能把状子呈到官衙。官衙是否升堂,还得看官老爷认为此案是否值得审理。像你这种,连证据也没有的,你认为会是什么结果?” 黎静珊听得目瞪口呆。 马季荣接着道:“我好心劝你一句。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受不受得住这杀威棒还两说。就是没被打死,伤筋动骨也没了半条命,请医延药又是一笔开销。我听管家说……你家里似乎没剩几个钱了。” 那马公子语气轻慢,却字字句句抓住黎静珊的痛处。她看他的神色并不像有意吓唬她,看来说的都是实情。一时间觉得心灰意冷,呆呆站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你一旦跌落到尘埃里,就连跟那些人叫板抗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马季荣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讥诮之意更盛,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丢在地上,勾着嘴角道:“黎小姐若是手头紧,这些银子你就先拿去用吧。” 黎静珊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地上的银子,瞬间涨红了脸。她恨不得把那银子砸到马季荣脸上,然而家里的窘迫却令她不得不收起带刺的尊严。 她盯着马季荣,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马公子静静站着,脸上还是那讥讽的笑意。她看了他半晌,终是蹲下身子,捡起那几颗碎银。咬着牙根道:“总有一日,属于我黎静珊的东西,我要一件一件拿回来!”说罢转身快步走了。 身后传来黎静瑶娇俏的声音:“荣哥哥,这样不识好歹的人,你理她做甚!” “不过几钱碎银子,就当打发个叫花子,省得她在这里碍眼。” 黎静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脸上红的似要滴出血来,手中却把那碎银子攥得更紧。家里还等着这些钱买米下锅,她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摆架子撑面子。但总有一日,这些被那些人踩在脚下践踏的东西,她都要一样一样夺回来! 黎静珊用那些碎银买了些米粮回家,然而才走近那祠堂老屋,远远地却听到屋里传出有人呼喝和母亲的哭喊声。她忙提着裙摆奔了过去,就看到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对着母亲拉拉扯扯,小弟在旁边踢打着那人,却人小力弱,于事无补。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是打劫还是打人?!”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松开了手,见来的是个小姑娘,也不当一回事。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人道:“什么打劫打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是上门催债的。” 第五章 弃之敝履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催什么债?娘,怎么回事?”黎静珊大惊。转头看着黎夫人,黎夫人却只是捂着脸呜呜哭泣。 “这妇人找我们借了五十两银子,言明一个月内还清。这如今都两个月过去了,”那刀疤脸拿着一张借据,大声道:“快还钱!拿不出钱,就跟咱们走人!” 黎静珊拿过那张字据一看,失声惊叫:“不是才借了五十两,怎么才两个月就要还两百两银子!”她怒目瞪着那两人。 旁边拿过瘦高个冷笑道:“你娘要钱要得急,除了咱们谁还能借给她,收高点利息怎么了?白纸黑字,你还想抵赖?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还不出钱,就跟我们走人!” 黎静珊再细看,手都抖了,那字据在她手上也簌簌发抖,她两只手拿稳了那字条,又细细看了一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是无法还钱,愿意抵债为奴!还有黎夫人的签字画押! 这张薄薄的纸条不但是借条,还是一张卖、身契! 黎静珊用力闭了闭眼,定了定神,换了笑脸对那二人道:“两位大哥,这二百两银子不是小事,你们再宽限几天,咱们想想办法。” 见那二人不情不愿,又忙道:“咱们虽从黎家出来,仍是黎家长房,这银子还是能跟族里先支出的。两位也是在外面混的,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那瘦高个还有些不屑,被刀疤脸拉住了,道:“那就宽限你们两日,到时再拿不出银子,那妇人就得跟我们走!” 等那些人一出门,黎静珊就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黎夫人抽泣着道:“当时为了救你父亲,还有狱中的打点,家里能卖能当的都清出去了,还是不够。你二婶就介绍了一个能借钱的所在,说先解了当务之急,只要能把人救出来,其他的以后再打算。我……我就听了她的。后来你生病,又陆陆续续借过一些。没想到……” 黎静珊气得脸色发白。且不说父亲入狱本是族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事,至少是长房嫡系这一支联合出力才是。让他们一家极力承担也罢了,银钱不济时,族里竟然袖手旁观而逼得母亲去借印子钱!而且,竟然是亲妯娌拉的皮条!这卖、身契一签,是要把他们这一支赶尽杀绝吗! 黎静玦在旁边看着长姐脸色铁青,忙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姊姊你别怪母亲,她为了给你治病……” 只短短几天,这个小弟就已经下意识地把长姐当成了家里掌事的了。 黎静珊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手,“我没有怪母亲。”又转头安抚母亲道:“娘,明日我陪您回老宅主屋,跟族里借钱!” 这不同于上马府讨公道,回族里办事,是要看辈分场面的,黎夫人的面子自然比女儿要有分量些。 黎夫人为难道:“去找你二叔,他若是肯帮,早就帮了。现在还能找谁呢?” 黎静珊细细想了一遍,也叹了口气,没把握道,“去求求老太太吧。” 黎夫人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好,也只有如此了。” ------ 黎静珊说的老太太,乃是他们黎家长房老太爷的续弦,黎致远的继母,黎志轩的生母。虽然明面上老太太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可私下里还是对亲生儿子黎志轩更上心些。又因为黎夫人老实良善,本分勤恳,而曹氏更懂得讨好,老太太跟二房就更亲近,对长房这边更是不冷不淡的。 如今黎夫人和黎静珊在外堂喝了半天茶,才等到下人通传,老太太让他们进去。进的屋里,就见老太太穿着一身暗色团纹织锦薄袄,头上的抹额嵌着一颗水头极好的祖母绿。保养得当,皮肤水滑,气色看着比憔悴枯瘦的黎夫人还要好。 旁边曹氏正端着茶服侍老太太,看到黎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声,“大嫂来啦。” 黎静珊扶着黎夫人先给老太太见礼,才在傍边落座。黎夫人小声说明了来意,曹氏就在一旁冷笑道:“大嫂这是什么意思,最初缺钱时没想着来找账房借支,而是去外面寻钱庄借印子钱。如今被人上门逼债,却又来找到咱们族里。这不是把祸水往族里引吗!” 黎夫人被她抢白,脸色苍白,抖着嘴唇道:“当初……也是因为二嫂你说,说族里因为致远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再找他们借钱,只怕他们更不肯为致远尽心……那钱庄还是你介绍给我的。二嫂,你怎么能……” “哎哟,当时我只是分析了实情给你听。我也叫你自己衡量,仔细考虑来着。如今自己犯错,圆不回来,倒要怪到旁人头上?” 曹氏转身对老太太委屈道:“老太太,只怪我这人心肠软,却帮了那不知足的人。如今还闹到您面前,给您找不痛快了。” 老太太本来对长房出了这样的事,一直觉得是他们这一支的屈辱,听曹氏一说,更是恼了“如今闹得这样的,还不是你们自己不检点,惹了一身债还有脸回来!黎家的脸都被你们给丢尽了!” 黎静珊听不下去,站起身道:“老太太,本来这里没有孙女说话的余地,只是听您这么说我母亲,我不得不辩白几句。司珍坊出事,是我父亲一人扛了。但既然牌位进了黎氏宗祠,我们母子就还算是黎家长房的人。却被逼得要举债度日,要说丢脸,真正丢脸的不应该是黎氏宗族吗!”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是我让你们去借那印子钱的吗!”老太太气得抖着手指着她。 “老太太消消气,”曹氏边给老太太顺气,边尖利地道:“小丫头牙尖嘴利。难不成还有人叫你父亲贪污不成?” 黎夫人连忙拉着黎静珊一起跪下,求道:“母亲,珊儿年少不懂事,您千万别怪她。我们也是没法子了。只借二百两银子,求您看在致远的份上,救救我们吧。” 二百两银子,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不过就是府里一个月的开销。 曹氏见老太太脸色有所松动,又道:“黎家的银子也不是刮大风刮过来的,你们家连皇家的东西都敢贪,如今又连黑钱庄的印子钱都敢借,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回来借银子,族里却有谁敢借!” 一番话说得老太太又冷了脸色,对她们道:“当初你敢去寻黑钱庄,就要想到有什么后果。族里是不会帮你们填上这样的黑坑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着起身走进里屋去,曹氏对着她们冷冷一笑,也跟了进去。黎夫人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付下身子痛哭了起来。 黎静珊站得笔直,双手用力握紧了拳头,身子绷得微微颤抖。 什么叫“弃之如敝履”,她如今算是充分领会到了! 第六章 母债女偿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扶着母亲回到祠堂老屋,黎静玦立刻跑了出来,看着黎夫人通红的眼睛,先瑟缩了一下,小心拉着黎静珊的衣角,问道:“姐姐,怎么样,你们借到钱了吗?” 他见黎静珊摇头,小嘴一瘪,几乎要哭了出来,“那……那怎么办?明天那些人就要来了……” 黎静珊急忙掩着黎静玦的嘴,看了看旁边的黎夫人,才道:“不是还有半天吗,没到最后时刻,总还有办法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轻轻地道:“明天,总会有希望的。” 黎静玦看着姐姐平静的脸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人吃了一顿沉闷无比又索然无味的晚饭,黎静珊见母亲精神不佳,又安慰了她几句,就张罗一家人早早歇息了。 黎静珊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她虽然在家人面前强装镇定,不过是因为她如今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得撑着这个家。若是连她都露怯了,家里另外两个人,只怕就要崩溃了。只是明天如何应付那些人,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只知道一点,那些高利贷既然跟二房曹氏有关,今日他们没借到钱的事只怕那些人已经知晓,明日这个账是无论如何赖不过去了。 黎静珊心中焦躁,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天也没有睡意。她翻身坐起,正要下床去倒杯水喝,却听隔壁母亲的房门响动。她怕母亲若知道她这么晚也没睡着,又要焦心,赶紧坐在床、上不动了。 屋外月光很亮,黎静珊恰巧能透过窗口看到外面。她看着黎夫人慢慢地走了出去,正好奇母亲要去哪里,却见黎夫人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倏忽躺倒下来,不让母亲发现。心里升起个荒诞的念头:莫非母亲要半夜潜逃? 这个念头一起,黎静珊后背即刻冒出一层冷汗。怎么会这样……? 她呆了片刻,才否定这个想法。黎夫人虽然懦弱,却心地善良,绝不会就这么抛下弱女幼子一走了之。 那么……她这么晚出去干什么? 黎静珊忙又坐起,往窗外看去。就见黎夫人走到门外不远处的歪脖子樟树下,把一条白绫搭上了树干…… “娘!”黎静珊惊叫了一声,冲了出去! 黎静珊冲到黎夫人身边时,正堪堪阻止了她把自己的脑袋往绳圈里套。她把黎夫人半拖半抱拉了下来,两人都跌倒在地。 这时她才长长喘出一口气,满心的焦虑突然化作浓浓的怒气喷薄而出。 她腾地站起来,对黎夫人高声道:“娘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这样一死了之,眼前是干净了,我跟小弟怎么办?你要让我们单独去面对那些黑钱庄,让那些恶人把咱们都拉去牙行卖了吗?” 黎夫人也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娘也没有法子啊,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把抱住黎静珊,哭道:“不会的。我死了,那些人就不会再纠‘缠你们了……” 黎静珊冷笑道:“您怎么这么天真。您不在了,他们一句话让咱们母债子偿,您说是我跟了那人伢子走呢,还是让小弟去呢?就是我跟他们走了,小弟还这么小,他怎么活呢?” 黎夫人一听,哭得身子发软,把黎静珊搂得更紧,“不会的,不会的……娘去、娘跟他们走!不会让你们……” 黎静珊心底一酸,眼泪也哗哗流了下来,靠在黎夫人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娘……娘你不能、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丢下我和小弟啊——” 两人就这样抱头痛哭,直到月亮西斜,黎静珊哭得累了,才渐渐止住了泪。 她扶着母亲慢慢走回屋里,又不放心地劝慰道:“娘,千万别再做傻事了。只要人还在,就万事都有希望。” 黎夫人看着长女平静的面容,眼中光彩熠熠,让人不由自主跟着镇定下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把手指竖在唇边,“轻点声,别吵醒了小弟。” 黎静珊一听,终于放下心来。母亲已经懂得顾及考虑旁人,就不会再寻死了。 她躺回床、上,看着窗外满地银白色的月光,心里也渐渐亮堂起来。黎家绝情至此,是完全厌弃了他们这一支。今后的生活,也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地挣出来。既是如此,她除了这个姓氏,也不再与黎家有任何瓜葛! 有了这样的决断,心里放松下来,她一头扎进梦乡,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 翌日,黎静珊把母亲和小弟安顿在里屋,自己收拾干净齐整地坐在正屋里等人。 待到那日的刀疤脸和瘦高个再次寻上门来,她施施然站起迎了出来,“两位大哥,我们母子的家境你们必定也清楚了,这屋子不属于我们,屋里的东西就是搬空了,也值不得二百两银子。这钱,我们实在是还不起。” 瘦高个冷笑道:“没钱?没钱咱们就要人!。” 黎静珊平静道:“自然不会再让两位大哥白跑一趟。那契约是我娘签的,母债子还,分所应当。我愿代我母亲,跟你们走。” 瘦高个和刀疤脸没想到这么顺利,惊讶地对视一眼,还没开口,旁边里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黎夫人冲了出来,抱着黎静珊就哭,“不能……不能让你去,为娘跟他们走,你留下……” 黎静玦也抱着姐姐的腰哭喊:“姐姐不走。” 黎静珊倒是平静,她一手揽着一个,缓缓道,“娘,小弟还小,需要您的照顾。再说,只要您还在,我们就还有家啊……” 说到这里,眼眶也红了,忙转过脸去抹了抹眼睛,“您跟小弟好好的,我只要还在这城里,就能有家可回,有个倚靠的地方。若是您都不在了,咱们这个家……就散了。您,真的忍心吗?” 黎夫人一听,哭得更厉害,连话也说不出来。 黎静珊又抹了把眼泪,低头对着小弟扯出一个笑容,“你在家要乖乖听娘的话,若是让我知道你淘气惹娘伤心,我定不饶你。” 黎静玦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却是坚定地点点头,“姐姐,我一定快点长大……到时候就不让你受苦了。” 那两个来催债的看得心里腻歪,大声催促道,“好了没有,好了就快走吧!” 黎静珊去打水重新净了脸面,跪在黎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跟着那二人走了。她走出很远,回头还看到母亲拉着小弟站在老屋前,明亮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伶仃的影子。 这个画面像刻进了心里,让她久久难忘。 -------- 黎静珊跟在那两人身后走了一段,开口问道:“两位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那刀疤脸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正好今天牙行开市,我们直接把你送去那里交给人伢子,倒是省了官印注册这些麻烦事了。” 富贵人家需要奴仆帮佣,穷苦人家需要卖儿鬻女讨生活,因此人员买卖这事屡禁不绝。到了本朝,朝廷干脆开了牙行进行专门交易,而干这行的人就被称为人伢子。只是这人口买卖是朝廷管控的,所有进入牙行交易的人员都必须进行注册登记,有了官印盖章的文书才能合法买卖。 后来为了简化程序,每五日官府会公开办公,专门办理买卖的相关手续事宜,因此也被称为牙行开市。而这一天来进行交易的人也会比往日多。 黎静珊早知道自己要像牛羊牲畜一般,在市场上待价而沽。也不惊奇,只平静问道:“通常有哪些主顾来买人呢?” “什么样的都有,有钱人家来买奴仆的、一般人家来买媳妇的,还有,”那个瘦高个也打量了黎静珊一眼,脸上露出猥琐的笑意,“像你这样长得白净漂亮,又是大户出身的,多半会被青、楼鸨母选回去调、教。” 黎静珊眼睛一暗,垂下睫毛,微微低下了头。 刀疤脸看了瘦高个一眼,低声喝道:“老四,别乱打主意!” 瘦高个哼笑了一声,不再言语。黎静珊隐在衣袖里的手悄悄握紧成拳。 黎静珊走过一个水洼时,突然脚下一歪,摔倒下来,身上脸上立刻沾满污水,似乎还把脚给扭伤了。瘦高个骂骂咧咧地过来,一把扯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转身问道:“老大,你看这个……” 意思是,这么邋遢,卖不出好价钱。 刀疤脸冷冷看了黎静珊一眼,道:“直接走吧,人都要卖了难道你还送她一套衣裳不成。” 瘦高个一想也是,也不在理她,只催促她快点走。 黎静珊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脸上脏得一塌糊涂,又装作扭到了脚,一瘸一拐地默默跟在后面。 到了地方,才知道这牙行竟然挺热闹。不断有人来看人问价,期间也有打扮得浓妆艳抹的鸨母过来相人,看黎静珊虽然脸上邋遢,但身形纤细高挑,有意把她挑回去。但看到她走路一瘸一拐,都连道可惜。虽然那人牙子一再保证她只是扭了脚,那些人最终还是摇头放过她。 每当这时,黎静珊心里都暗松一口气。 这样一直待到中午,市场里的人少了许多,买卖成交的也都散去,只余那些被挑剩下的,还在日头里蔫蔫地晒着。人伢子也不再盯着他们,走到一边躲荫去了。黎静珊不断擦着脸上的汗,倒把那些污渍擦去不少,又露出了白皙的肤色。 旁边有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熬到此时已又累又饿又渴,忍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黎静珊看着那跟黎静玦相仿的年龄和身板,心底一软,蹲下来轻声哄起他来。她捡过地上一个长的茅草,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用那草杆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递到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接过,终于破涕为笑。黎静珊自己都觉得新鲜,这样的手艺,她以前是不会的,应该是原主自带的吧,还有那颗柔,软的心。 眼前突然笼上一片阴影,黎静珊抬头,就看到面前站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模样的人。 ——又有人上门相看了,那刚才那一幕,都被他看到了吗? 第七章 卖入阮家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看了那人一眼:半旧的绵绸衣裳,应是大户人家出来;男人五十多岁年纪,眼中有掌事者的精明利落,面目看着却和善,不像是苛刻的人。 这样的人,多半是来为主家挑奴婢的。 黎静珊迅速在心里形成这样的结论,她站直了身子,又用袖子把脸认真擦了两把,微微低头,立刻是一副贞静娴雅的模样。 那人细看了她两眼,问道:“他是你弟弟?” 黎静珊摇头:“不是。并不认识。” 男人点点头,转身跟人伢子打听了她的情况,又问她道,“你的脚瘸了?” 黎静珊忙又摇了摇头,“今早不小心扭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说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果然步履平稳。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去跟人伢子做了买卖交接。又过来要带她走。 黎静珊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我娘的那张跟钱庄的借据,可是作废了?” 男人笑了,指着手里盖了官印的文契道:“有官府核定过的,身份清白的人,我才敢买啊。放心,那些人也怕吃官司的。” 黎静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对男人屈膝福了一福,跟在他身后,向着自己未知的未来走去。 ------ “你叫我福伯就好。这里是阮家在旻州城的别院外宅,平日里活不多,只有几个仆人在这边管理。最近因着阮家三少爷要来旻州住一段日子,才要增加几个人手。”男人边走边介绍道。 黎静珊轻声问道,“请问主家是做什么营生呢?” “阮家本家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如今做大了,派三少爷过来南边查看,打算在这里也开分店。”福伯轻描淡写道,明显是不打算详细说明,黎静珊也不好再问。 说话间已经到了城东的阮家别院,三进两出的院子,整齐简单,能看出重新修葺的痕迹,连花草都是新种的。 福伯带她认了地方,“这里我是管事,院子里还有一些帮佣仆人。你们先在这里适应两日,过后再分配活计。” 黎静珊点头应了,福伯又指着不远处的一排平房,“那边就是下人的住处,你先去梳洗换了衣服吧。” 黎静珊来到下人住的大通铺,随意一看,还算干净。对这主家的好感又加一层。她梳洗完毕,换下一身脏衣服,穿上福伯拿来的丫鬟服饰。 福伯细看了一眼,暗暗点头。 黎静珊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跟其他婢女没有大差别,但细看之下,她身上的大户千金的气质还是在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那种沉稳从容的气度,就不是小家碧玉能养出来的。 安顿下来后,黎静珊开始按着福伯的安排,和其他几个粗使仆役在外院干杂活。打水,扫地、洗衣、修剪花草,几乎把院子里的粗活都轮了个遍。福伯和几个掌事的不时过来看几眼,什么也不说就出去了。 黎静珊话不多,只把安排到手里的活计都做得又快又好,偶尔也会帮其他人一把,或是把一些收尾的活儿不动声色的做了。 这日她与两个粗使丫头扫完了院子,见他们刚使用的笤帚簸箕等工具乱七八糟地摆放在工具房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另外两人已经出去歇了,就回身把工具一一摆放整齐。等她做完走出去,就看到福伯站在门口看着,见她出来,对她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说完转身走了。 呼!她轻呼出一口气,若在她生活的时代,这算是面试过关,拿到offer了吧。 这么一想,黎静珊的嘴角露出极淡的一丝笑意。 果然,过了几日,福伯把在外院干活的人都召集了,除了辞退了两个,其他的人都留了下来。还是安排在院子了做粗使活计。 只对黎静珊有特殊安排,“你去厨房帮工。我带你过去看看。”说着就引她往厨房走去。 黎静珊忙跟了上去。心里有一丝欢快。 厨房的活计一点不比院子里的轻省,只是有一样好:厨房里一般管着院子里日常吃食的采买,算是个有油水的活。虽然大宗的好处是轮不到她这种小工的,不过至少吃喝是不愁了。若是主人家心慈,还能接济一下家里。 此时一个面容娇俏的姑娘从正院里出来,打量了黎静珊一眼,就笑盈盈地上来跟福伯招呼行礼:“这位是新来的姐妹吧?” “这位是珍儿姑娘,比你早进来几日,现在是在正房里伺候着。”福伯笑呵呵地给她们引见,“你们年龄相仿,以后可以时常做个伴儿。” 黎静珊微笑着跟珍儿见礼,珍儿也忙笑着回礼,拉着黎静珊笑道:“以后又多了个妹妹说体己话了。” 黎静珊只是笑着回应。她却从珍儿眼中看出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黎静珊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她防备的,就把这念头抛到一边。跟着福伯去了厨房,里头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 福伯介绍道:“这就是咱们院里的掌勺厨娘张嫂,她也负责日常饮食的采买,你以后且跟着她吧。” 张嫂见了黎静珊,对福伯哎哟了一声,“你怎么给我找了个斯文秀气的姑娘,这里烟熏火燎的,我可怎舍得哟。” 黎静珊忙笑应道:“哪里,以后还请张嫂多多指点。” 张嫂却笑着拉起黎静珊的手,“这双手啊,细皮嫩肉的,我哪里舍得它受磋磨哟。” 福伯只看着黎静珊,也不说话。 黎静珊静静道:“以前确实没做过。因此更需要您多加指点提携。这双手如今不合要求,日后多用几次,多练些时日,总能用合适的。” 这话不但让福伯露出赞赏之色,连张嫂也欢喜的拍了拍她的手,“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去。” 福伯淡淡地点点头,带了黎静珊出去,“如今活儿还不算多,因此工钱开得不算高,每月半贯钱。等少爷过来后活儿多了,会酌情提工钱。” 他给黎静珊指了正式的女佣住的屋子,继续道,“因着这里干活的大多是镇上的人,不当值时可以回家。因此除了我和常住这里的珍儿有一个单间,其余的都是通铺,就是给你们当值的时候歇息罢了。” 有交代道:“你今晚先在这里当值,也当作熟悉环境。明日起,就可以按日常当差的安排过来,放工后随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家,都可自便。” 黎静珊连忙应下了。福伯又交代了几句,就先行离开,由着她自行休整。 走了这一圈,黎静珊已大致了解到,因着这里是阮家的外宅,因此人员关系简单,职责明确,少了大家族里那些复杂的关系争斗。如今的活儿也算轻省,倒真是个不错的所在。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了。 黎静珊本以为,在阮家别院值夜的第一夜会平平静静地渡过。然而睡到半夜,却听到院子里人声嘈杂。黎静珊忙更衣起来,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说是阮少爷到了,让她快起来干活。 黎静珊连忙道厨房去,先把水烧起来,又忙去看有什么能快速出锅的菜肴。此时张嫂也到了,见她反应迅速,满意地点点头。她边自己备着酒菜,边指点黎静珊打下手。很快准备了几样小菜。 这时珍儿过来取饭菜,还要打些热水给阮少爷净面。黎静珊把四样小菜和一壶清酒放在食盒里,对珍儿道:“东西较多,我和姐姐一起拿过去吧。” 珍儿犹豫了一瞬,道:“也好,麻烦妹妹帮我把水送到少爷门外就好。” 黎静珊提着水跟着珍儿到正房门前,珍儿就对她笑道,“劳烦妹妹把水放这里就好。” “不用我提进房去吗?” 珍儿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黎静珊不再坚持,点点头退下了。 翌日早晨,黎静珊又早早守在厨房备好了早点。然而一直到将近晌午,珍儿才过来取饭食,黎静珊又问她是否需要帮忙送过去。珍儿笑道,“不用劳烦妹妹。少爷也不喜欢粗使杂役进内院。以后需要什么,我过来拿就是了。” 黎静珊点点头,帮她装好食盒送她出门,就默默转身回了厨房。 张嫂看着珍儿袅娜着身姿走出去,撇了撇嘴,“什么粗使杂役。这个院子不过是个外宅,统共使唤的不过十来人,谁不是临时招来的,还能分出个三六九等了。论资历,我还比她老呢。” 黎静珊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她终于知道珍儿为何要防备她了。这院子里一共就她俩是豆蔻年华,她是怕少爷注意到自己,抢了对她的关注吧。 这么看来,珍儿的心怕是不小。 阮少爷孤身从本家出来,自由自在,万事都能自己做主。若是伺候得好了,说不定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是做个外室的通房丫头,那也比当个丫鬟强多了。 只是这些不是黎静珊想要的。她更想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琢磨怎样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于是她只是笑笑,就岔开话题,“张嫂,您既然是这里的老人了,就给我说说,在这里干活要注意些什么?可有什么要避的忌讳没有?” “唔,这里除了福伯是阮家老宅过来张罗的,又有谁敢自称老人呢。”张嫂笑道,“咱们不过都是雇佣了来伺候那阮少爷罢了。我只知道他是家里嫡子,排行第三。据说是在家里精细惯了,挑剔得很。福伯也是看上我的手艺,才把我从醉月楼挖过来的。” 难怪连福伯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除了早上那一顿,内院没再让厨房备膳,只说是少爷出去了。下午开过了晚饭,福伯就放黎静珊回家了,只叮嘱她明日早些过来。 黎静珊点头,突然想到什么,红着脸踌躇着说道,“福伯,我能否求您一件事?” 第八章 初赊工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什么事?”福伯看着她问道。 “我……我想,能不能先预支半个月的工钱……”黎静珊局促地揉搓着衣角,脸红得像番茄,又不安地道:“要不先支十天的也行……我家里,快没米下锅了。” 福伯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黎静珊简单地说了家里的情况,羞耻到脸皮都要烧起来。刚到主家还没几天,活还没上手,倒先问主家支工钱,实在太于理不合。 只是……她出来这么多天,家里的米粮算着也该告罄了。哪里等得到她发工钱呢? 福伯良久没有言语,黎静珊低着头也不敢看他。黎静珊越等越是惶恐,就在她以为会被训斥一番,甚至会被再次送回人伢子那里时,才听到福伯道:“这是二百文钱,你发工钱后再还我。” 黎静珊惊喜地抬头,她眼神发亮地看着福伯,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才双手接过那铜钱:“多谢福伯。我一领工钱立刻还给您。” 福伯挥挥手:“行了。你今日先回去吧,明日早点过来上工。” 黎静珊清亮地应了一声,又对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才转身走了。 福伯看着她走远,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他多年在京城阮家当差,做到高级管事,阅人无数。 他从牙行上看到她哄素不相识的孩子,就认准这是个善良纯净的女子。看她这几日在院子里干活,就知道是个认真细致的,从她开口预支工钱的窘迫劲,能看出是个自尊要强的;如今为了区区二百文钱,却对他千恩万谢,可知是个知道感恩的。这样的女子,即使如今落魄,今后的日子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 黎静珊拿了钱,步伐欢快地走出了阮家别院。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拿到了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虽然还是借来的。她立刻赶着到市场,打算买些吃食回去。 傍晚的市场依然热闹,各种摊贩为了估清最后的货物好收摊回家,都在大声吆喝,也有不方便留过夜的物品,会被摊主降价贱卖。所以会过日子的平常人家,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出来捡个漏。 黎静珊看着什么东西都想买,然而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圈才发现,口袋里那两百文钱,真正用来过日子,还真不太够花。 精细的大米和细面太贵,只能加些黍米掺着一起;她想了想,又买了些红薯芋头,这些食物禁饱耐留,若是米粮吃完了,还能当主食挡一阵子。 因是傍晚,生鲜蔬菜和肉类的摊子急着沽清,价格倒是便宜了些。黎静珊几经问价比较,才买了三两瘦肉——毕竟他们自打从黎氏主屋出来,就没吃过肉了。 路过一个点心铺子时,黎静珊又咬牙买了几个核桃酥饼,她记得母亲和小弟都很喜欢这种酥酥脆脆的点心。这一圈买下来,那还没捂暖的二百文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往家里去,在街口看到一处店铺时,再次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门额上的招牌写着“宝墨斋”。这是一间卖文房四宝的书斋。 书斋的伙计正在清理店里的积压货品,把一些受潮起霉点的纸张和已经开裂的墨锭墨块搬出来,正要处理了。 黎静珊上前细看。那些纸张多是因保存不当而起霉点,或是因受潮起皱而影响了品质,用来书写作画还是无碍的;那些墨锭则是因为干燥开裂而无法修复、墨质不佳的粗墨。 她心中一动,忙上前问道:“小哥,请问这些纸张墨锭怎么处理?” “掌柜的说,挑些还能卖的贱卖了,”伙计挠挠头道:“剩下的那些,只能扔掉了。” 黎静珊忙翻了翻钱袋,把里面仅剩的十来个铜板都倒了出来,诚恳道:“小哥你看,我就剩这么点钱了,这些纸墨能卖些给我吗?” 散碎的墨锭不值什么钱,但那些纸足有两大卷,伙计一时也拿不准主意,他见黎静珊满脸诚意,于是道:“待我进去问问掌柜的吧。” 不一会儿,那伙计高兴地出来,“掌柜的同意了,还说让我都帮你打好包,让你好带走。”说着动手把纸墨仔细地扎好,还给她系好绳子背在了背上。 黎静珊眼睛发亮,这么多纸墨,只要十几文钱,几乎等于是白送给她了! 黎静珊连忙道谢,“你家掌柜的慈悲仁善,和气生财,贵店定能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那伙计笑道:“多谢多谢,借你吉言啦!” 黎静珊满心欢喜的往家里走去,只觉得今日买的所有东西,都没有这十几文钱买来的纸墨让她感到满足。她已经在脑海里规划起这些纸墨的用途:分一半给弟弟书写练字,一半裁订成本子给自己画画用。 她完全没想过,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物品,对如今需要赊钱度日的她来说,完全可归为“奢侈品”行列。她只知道,这些是真正让她心灵舒展,令她快活的东西。 黎静珊带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往家里去,她心里挂念母亲和小弟,脚步不禁有些急切。 “大小姐,黎大小姐。”身后有人叫道。 黎静珊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赶路。 “黎姑娘!” 黎静珊回头,见是黎璋,那个帮他们搬家的黎家远房族人。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的“大小姐”是在叫她。此时她才恍然想起,自己是黎家嫡支长房的长女,确实算是“大小姐”。只是她从穿越过来,就没享受过一日大小姐的待遇,自然对这个称呼陌生无比,以至于方才根本没想起来。 她心中微微苦笑,那位真正的“大小姐”,只怕是在她的魂魄进入这个身体时,就已经香消玉殒了吧。否则哪里轮到她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忙对黎璋笑道:“快别叫我大小姐,我早也不是了。黎大哥若是不见外地话,就叫我阿珊吧。” 黎璋摇了摇头,“黎姑娘这是回家吗?我送一送你。”说着接过黎静珊手上的粮食袋子,慢慢地跟在她身后。 黎静珊本想说不用,见他做得自然,自己再推脱反而显得矫情,也就随他了。只是她也不着痕迹的落后半步,与他并排而行。 黎璋自然感觉到了,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配合着黎静珊的步子,与她并肩走去。 “我前几日出去做工去了。”黎璋突然道。 黎静珊不知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好奇地转头看他。 “你们家陷入那样的窘境,我竟然没能帮上忙。”他说着脸色微红,似在压抑着懊恼愤懑,“若是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不让你被他们……”他低头抓着袋子,手上用力得骨节发白。 “没关系啊。” 黎璋抬头,却见黎静珊脸上明朗地笑,在夕阳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多谢你,黎大哥。”黎静珊笑道,“我的家事,怎么好总是劳烦你呢。我生病时,家里得你的多方照顾,我还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呢。” 黎璋的眼神一暗,闷闷地道:“不用谢。” 他们都不是健谈之人,这个话题一结束,就冷场下来,淡淡的尴尬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黎静珊正想再寻个话头,突然又听黎璋道,“你二叔……他就要接掌司珍坊了。族里择吉日要在祠堂祭祖昭告,正式接印。” “啊……是吗。”黎静珊随口应道。 其实她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黎志轩多年在父亲手下协理司珍坊,见识了无数珍宝美玉,见惯大宗银钱出入,要能守住不动心,以他的为人,还真是不容易。 她记得父亲曾经说过,“珍宝之于贪婪之人,正如美食之于饥馑之人,浮木之于溺水之人,都是无法抗拒的欲望。” 那时她随父亲初入司珍坊学习打造首饰,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情怀,捧着一捧珍珠好奇问道:“那您呢?这么美丽的珍宝,您难道不喜欢吗?” 父亲微笑,指了指头顶,“心有余悸莫伸手,胆大包天难回头。咱们头上有苌弘老祖看着,老祖头上有太上老君看着,老君头上还有三尺青天看着。这个手,不能伸啊不能伸!” 他小心捧起一个八宝攒丝嵌玉、珠花,细细欣赏,眼中是满足的赞赏,“况且,这么美丽的珠宝在自己手下慢慢成形,放出华彩,这个过程本身就足以令人沉醉。想着这些亲手创造的珍品能成为传世之作流传百代,不比仅仅拥有它们个几十年,更令人骄傲满足吗?” 黎璋看黎静珊在出神,忙又道:“你别难过。我相信,黎老爷是清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唔,族里许多也说黎老爷是好人。” 黎静珊的眼睛亮了起来,真诚的笑容在脸上绽放:“谢谢你,黎大哥!” 黎璋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安慰道:“祭祖昭告那天你不必担心,族里各长辈都在,你二叔必不敢为难你们的。”他停顿一下,承诺似的道:“……我也会在的!” 黎静珊对他温和的笑:“嗯,多谢黎大哥。我不担心。”她看着就要沉到山洼里的落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再也伤害不到我了!” 黎璋看着她贞静平和的面容,少女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薄光,好似整张脸都熠熠生辉。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嘴唇,带出一丝极淡的笑。 第九章 适应环境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不知不觉到了老屋门口,黎璋把东西放下,也没有多留,只是出门前摸出了钱包,从里面倒出些碎银子并铜钱,递给黎静珊,“这些你先拿去用。” 黎静珊忙推了回去,道:“真的不用,我跟主人家支了工钱。”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黎大哥可别瞧不起人,我可是能挣钱养家的人了。” 推辞间她扫了一眼那钱袋,灰扑扑地半旧袋子,开口处已经有些磨损,心里暗暗记下了。 黎璋却不知黎静珊对他的钱袋更留意,见她推却,眼神又是一暗,垂下眼眸敛了神色,默默地收起钱袋。对她点了点头,“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说罢转身出去了。 黎静珊送他到院外,看着他的背影也露出淡淡的微笑。黎璋的善意稍稍冲淡了她对黎氏家族的敌意,黎家人也并不都是坏人。 ------- 黎静珊到了老屋门口,先冲屋里甜甜地喊了一声娘。话音才落,就见黎夫人从屋里奔了出来。 黎夫人本以为女儿被发卖出去,就再见不着面。却没料到女儿还能回来,如今乍见,惊喜得冲上来抱着她,又是还没说话,先湿了眼睛。 黎静珊最怕看到母亲的眼泪,赶忙先哄着母亲把主家的情况说了,她把在阮家干活的好处又夸大了几分。终于哄得黎夫人收了眼泪。 黎夫人拉着黎静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番,见女儿确实一切安好,脸上笑容也不像勉强出来的,才稍稍放下心来。 想了想又道:“我在这旻州多年,也没听过有什么姓阮的大户人家。若是新近外来的,可要好好留意是什么来头才好,毕竟不是本地知根知底的,你自己要多小心为妙。”说着想到要让还未到及笄之年的女儿,去面对这样叵测的未来,眼圈又发红了。 黎静珊倒是欣慰,母亲这个从前不问世事的大家闺秀,终于有了一丝防人之心了,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总算为时未晚。 她忙拿出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劝道:“娘,您放心好了,女儿自有分寸。这才上工几日,就挣了工钱回来了呢。而且我虽卖身给阮家,却不限制我的自由,日后还是能常回来的。” 倒是弟弟知道姊姊以后能常回家,雀跃不已。看到她还带了许多东西回家,更是兴奋得围着转来转去,抱着那些袋子不松手。此时他孩子的天性展露无疑:只要家人能团聚、只要眼前有吃的,就万事足了。 三人把东西都归整了,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除了野菜粗粮,今日终于得见肉食了。 黎静玦边给母亲和姊姊的碗里搁了块肉,边兴冲冲道:“这几日我跟母亲在野外采了好多野菜。还有娘在镇上找了户人家,每日帮他们洗衣服,也可以挣钱。” 说着皱了眉头,“就是我太小了,人家不要。”他又吃了块肉,心情舒展开来,又自顾说道:“没关系,我很快就能长大,到时候就可以出去挣钱啦。” 黎静珊听得心里酸涩,面上却是笑意盈盈,摸着黎静玦的头道:“是,你快些长大,以后我和娘可要倚靠你呢。” 看着黎静玦郑重其事地点头,满脸坚毅的样子,黎静珊和黎夫人都绷不住笑了起来。 ------- 黎静珊在家里过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就赶回了阮家别院。 她先去厨房烧上水,刚开始准备今日的早膳,就见前院门大开,远远地见到一个身材颀长的公子进来,身后还跟着福伯和两个小厮。看架势就是这家的主人,阮家三少爷了。 黎静珊抬头看了看天色,才卯初时分,天刚蒙蒙亮。这是……彻夜未归,黎明才返家? 果然,过不了一会儿,珍儿带着一个小厮过来,要打水给少爷洗漱,再备些清淡的早膳。黎静珊赶紧先打好热水,那个小厮接过,对她嘻嘻一笑,“有劳妹妹,我叫阮书,是少爷身边的跟班,以后可要多多劳烦妹妹呢。” 黎静珊见他眉清目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甚是讨喜。也对他温和地笑笑,“客气了,我叫黎静珊。” “你就是福伯新招回来的那个妹妹啊,长得清秀可人,雅致娴静,幸会幸会。”阮书故作夸张地叹道。 珍儿笑道,“你这张嘴呀,就是路边看到个漂亮母猫,都能给你勾了去。” 阮书笑着应道:“冤枉,姐姐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少爷听到,他不撕了我的嘴!” 黎静珊只抬头笑笑,把刚煮好的小米清粥装了一盅,取张嫂腌好的几样小菜,并几样点心装盘,放在食盒里装好,递给珍儿,轻声道:“小心烫。” 珍儿笑着接了,和阮书一起向内院走去。 黎静珊暗想,自己不过才来几天,连下人小厮都知道了自己,可见这主家管理是极严的。 ------ 内院里,阮家三少爷阮明羽刚梳洗完毕,穿了一身淡青色苎麻挑绣的绵绸常服,头发用一支通透的青玉簪束了,随意地瞥了镜子一眼,只见镜中人眉色如黛,斜飞入鬓,面如冠玉,鼻若悬胆,两丸墨色的眸子极黑极亮,虽然一夜未睡也不见丝毫颓色。端的是一副倾倒众生的好相貌。 阮明羽满意地一笑,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一项优势。 他走到桌边,珍儿忙把早膳一一摆上,殷勤笑道:“少爷出去应酬了一夜,我特地让厨房备了些清淡些的早膳,也好解一解腻。” 阮明羽对着珍儿勾唇一笑,眉目间顾盼生辉,“有心了。”果然看到珍儿脸上飞起红霞,也不甚在意,转头就把注意力转到菜肴上,却是眼前一亮。 只见那几样早膳,装盘都极有特色:糯黄的小米粥装在甜白瓷盅里,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袅袅热气里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是几色辅粥用的腌制小菜:青的青瓜、红的胡萝卜、黄的酱黄瓜、紫色的紫甘蓝。 每样都细细切丝,简单地顺着摆成几朵彩菊的花瓣,还用几片芫荽叶子搭配成花杆,在盘子底部用酱汁轻轻勾了几笔,成了稀疏的篱笆,“采菊东篱下”的意境就这么呼之欲出。 还有几色马蹄糕、千层糕等甜点,也是很注意色彩搭配,令人赏心悦目。 阮明羽饶有兴致地抬头问道:“这早膳是谁准备的?张嫂吗?” 珍儿一看,也被这精致的摆盘惊了一下,只得答道:“是新来的粗使丫头摆的。” “粗使丫头?”阮明羽挑了挑眉,没在说什么,坐下一样样细品了几口,就叫撤下去了。他走进卧室,昨夜彻夜未眠,早上对他来说,是用来补眠的。 珍儿也跟了进去,为他倒水净面,铺好被褥,转身正犹豫是否该动手帮少爷更衣,就听他吩咐道:“好了,后面的让阮墨来吧。” 阮明羽身后的另一个小厮应了一声,拿着寝衣走上前来,珍儿只得应了一声:“有事只管吩咐奴婢。”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珍儿才出了门,脸上笑容退了下去,眼中换上了警惕和不甘之色。心中对厨房里那个小妮子的戒备之心又重了几分。 ------ 黎静珊在阮家当差的生活就这么步上正轨。除了协助张嫂准备一日三餐,有时也接手些院子里的粗活。虽然主人已经入住,活儿依然不多。 几日下来,黎静珊除了远远看过几次阮明羽的背影,还没跟他打过照面。但她也能渐渐看出,这个阮三少爷是个精细的人——要吃最精细的食物,穿最柔软舒适的绵绸织锦衣服,住最雅致的屋子,据说他房中各种精致古董不少,就连院子里的花草都要精心伺弄,一片欣欣向荣的光景。 也是个交游广泛的主——时常傍晚出去应酬,次日清晨才回府,然后一睡半日,起来正好可以准备晚膳了。 好精舍,好美食,好锦衣,好古董,好游玩……这么看来,算不算是个纨绔?黎静珊这么想着,突然发现自己走了个神。 此时她正坐在小花园里,手里拿着她自制的绘画本子,在描一株正在盛开的牡丹。 她做完了活计,闲来无事总喜欢拿出本子画画。虽然以前做地质勘察也常需要做图,但像现在这样对绘画的痴迷,看来是原主的爱好。 院子里新移植来几株姚黄,如今正是开得盛时,她就在纸上描出了那雍容华贵的花朵。只是她并没有完全写实地描绘,而是巧妙地把花型做了些许改变,看着更像是艺术造型。唔,这看来也是原主的艺术天赋,她作为科学工作者,绝对只会求真求实。 “阿珊,你这画儿好漂亮!”张嫂在她身后感叹。 黎静珊连忙起身,“张嫂,是有什么活儿要我做吗?” 张嫂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就是看你画的真好。能给我看看吗?” 黎静珊见张嫂没有怪她摸鱼,笑着把画本子递了过去,“我闲着时候画着玩儿的。” 张嫂翻着那画本子,里面是黎静珊画的一些院子里的花草,却带了些艺术变形,看着更别致新颖。 她看一张赞一张,看完之后,两眼发光,拉着黎静珊略略踌躇地道:“阿珊,嫂子求你件事,你看行不?” “什么事?张嫂请说。” 第十章 惹人注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张嫂诚恳道:“我有个侄女在城里一个绣坊里当管事的,时常要搜罗些绣图纹样。我看你这些画都画得极好,想跟你讨了,给她做个绣样,你看行吗?”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会白拿你的。那些新颖的画稿能卖几十文钱一张,我让侄女按行市价给你,你看怎么样?” “不过是几张画儿,还付什么钱呀。您拿去好了。”黎静珊笑着把本子递了过去。她是真的不觉得这些能卖钱,而且张嫂平时对她颇多照顾,她是个记恩的人,如今有机会回报她,她也很高兴。 “哎呀,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张嫂高兴地接过,又对她道:“我今天给少爷准备的萝卜糕和红枣糕还有多的,待会儿给你打包些带回去。” 厨房里备的膳食,通常都会多备一些,主人家吃不了的,下人们也可以分着吃了。黎静珊也得分过几次糕点吃食,她都把自己那份悄悄留了,带回家里给母亲和小弟吃。张嫂看在眼里,常常会给她多留一份。 黎静珊一听,就知道是张嫂特别照顾她的,忙道谢了。张嫂是个爽快人,笑道:“哪这么多谢来谢去的。不过是彼此帮忙罢了。对了,你看,这个也是我帮我那侄女讨的。” 她展开手里拎着的布包,拿出一卷各色布料,“我去问给少爷裁衣服的绣娘讨的边角布头。你知道咱们家少爷穿衣服最讲究,用的都是新出的料子,我拿了给我侄女研究针线经纬,看如何搭配绣线好看。” “您对您侄女真好。”黎静珊静静笑道。哪里像自家的那些亲戚…… 她扫了一眼那些布料,突然被一块料子吸引了注意。那是块铁灰色的厚布料,花纹朴实,看着结实耐磨。正好可以用来做一个钱包…… 这个念头一起,黎静珊就跟张嫂讨要这块料子,张嫂也爽快,随她拿了去,临了还叮嘱她,以后有什么新鲜花样,记得拿给她看。黎静珊笑着应了。 是夜,黎静珊留在院里当值,她在灯下摆弄着那块布料,绘制绣图的时候,还在琢磨这些绣样。她看着自己为那个钱包设计的绣图:一个绝壁孤松的图案,只是那松树被她讨巧地换成了摇钱树。如此一来,于困境中发掘商机,大获成功的寓意扑面而来。 黎静珊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个商机。只是绣样不好卖钱,若是能作成绣品,应该会不错。 只可惜自己的绣活手工不好,只能算勉强能见人。黎静珊叹了口气,她拿起自己缝了半截的荷包看了看,这样的手工,拿去送人还有点寒碜,不知道黎璋大哥会不会嫌弃。 次日清晨,阮三少照例是清晨才回来。黎静珊装好了给少爷的早膳,见珍儿笑盈盈地接过出去了,正要去柴草房取些柴禾,却看到珍儿走到角落处,打开食盒把她的摆盘弄乱,才重新盖好提去了内院。 黎静珊静静地看着,站了片刻,只是一言不发转身干活去了。 倒不是黎静珊懦弱忍让,而是一来她在阮家时日尚短,根基不稳。若把这事闹大,即使占理的是她,她一个在外院干活的粗使丫头,未必能在主人面前比贴身伺候的丫鬟更占优势。 二来,她也并不想跟珍儿争这个风头,吃这个飞醋。她想得明白,以她们如今的身份,即便使出浑身解数,得了阮少爷的青眼,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他做个妾,还是放在外室的那种。 她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人,从来就没想过要给人做小。 因此,她不想跟珍儿争。她也不屑。 -------- 因着昨夜当值,今日完成早膳的准备后,黎静珊就可以回家。临走前,张嫂又给她包了几个大白馒头带上:“厨房里总备有多的,你拿着回去吃吧。” 黎静珊忙再三谢了接过,心下暗暗欢喜:这就是在厨房当差的好处了。心里也越发感激福伯和张嫂。 夏初的稻田已经开始抽穗,在晨风里扬起一阵阵碧浪,各家的炊烟袅袅升起,远处鸡犬之声夹杂着书堂里孩童的朗朗书声,好一派惬意的田园风光。 黎静珊悠闲地走着,嘴角翘着舒适的笑意——这样的悠闲自在,在她曾经生活的时代可是千金难买呢。 她路过镇里的书堂,却看到在书堂外窗户边趴着个熟悉的身影。 黎静玦的身高不够,踮着脚扒在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里面,听先生讲课听得目不转睛,全神贯注。脚下还放着个装野菜的小筐。 黎静珊看着那小小的身影,突然感到眼睛发涩。 他们没被赶出主屋前,黎氏子弟都是在族里的学堂统一启蒙。那时黎静玦的功课一直得先生夸赞,说他“敏而好学,喜研书卷”,将来必成大器。以前小小的黎静玦也曾夸下海口,今后定要金榜题名,创一番功业的。 然而家里出事后,他却连黎氏学堂也不能去了。 黎静珊躲在树下看了一会,悄然转身往野外走去。如今她还没法子重新送他入学堂,且让他在外头多偷师一会儿吧。她如今能做的,只是替他去郊外采野菜罢了。 她却不知,街上还有人也在暗暗注意着黎静玦那小小的身躯。 街上行过的一座轿子里,黎志轩放下轿帘,靠回位置上,脸色变得阴沉。 他早就从私塾先生那里听说,黎静玦聪颖敏慧,功课极好,假以时日必能进入科举仕途。他当初把黎致远遗孤逐出主屋后,立刻暗地里让族中子弟排挤驱逐黎静玦,把他也赶出了私塾,就是为了斩断他今后入仕的道路。 黎志轩的眼神闪过一抹阴狠。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贼心不死!若是斩草不除根,留着总是个祸害。 不过……此事总要从长计议,现在他还有别的事体要处理。 黎志轩回到黎氏主屋——自从黎致远那一支搬了出来,族里决议让他接掌司珍坊后,他家就搬进了象征司珍坊掌事地位的主屋。 曹氏迎出来,为他更衣沏茶,边随口问道:“掌印大典的衣服已经做好送过来了,我拿来给老爷试一试?若是有不合适的,还来得及改。” 黎志轩一听,一直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些,点点头让曹氏给他换了衣服,在镜子前端详了一番。曹氏笑道:“老爷这身穿着就是气派。按我说,多年前这司珍坊就该您来管着。” 她把压襟的玉佩也一一挂上,嘴里不停:“您看如今还没正式接掌呢,就先为坊里拉到了几单官家生意,比当年长房管的时候,不知强了多少。” 黎志轩淡淡地道:“那也是马老爷从中斡旋帮衬着,才能打开这个局面。你跟瑶儿说说,马公子这根线,一定得抓牢了。” “我自然省得。”曹氏笑道,“如今咱们可算是旻州城里首饰行的一枝独秀,可多亏了这县太爷,他家公子自然得好生伺候着。” 黎志轩却脸色微沉,“一枝独秀?现在说这话还为时过早。听说京城阮氏的竞宝阁,也想过来旻州开分铺,在这里分一杯羹。” 曹氏毕竟多在内院,生意上的事情只是偶尔听丈夫提个一鳞半爪,如今第一次听说阮氏,忙问道:“这竞宝阁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黎志轩瞥了曹氏一眼,容忍了妇人的孤陋寡闻,耐着性子道:“竞宝阁是在京城起家的珠宝行。十几年前由第四代掌柜阮惊鸿接掌后,渐渐有了点名气。前几年,听说他们家出了个经商天才,不过短短五年,就吞并了京里几家大首饰行。如今在京城提起竞宝阁,都会夸一句后起之秀。” 黎志轩心里明白,这后起之秀的名头,其实说的是竞宝阁,也是说那位经商天才。 曹氏一惊,“难道这竞宝阁,还能强过咱们司珍坊去?” 黎氏家族是旻州的望族,早年先祖去京城闯荡,开了家珠宝行。后来经过几代近百年的经营,凭着精湛的工艺和优秀的珠宝品质,被朝廷看重,成为了官家钦定的珠宝首饰坊,所以才能用了宫里掌管珍宝首饰的工坊名字——司珍坊,作为招牌。 黎致远的父亲原来也在京城的总部当差,二十年从京城回来黎家的祖籍旻州创立了分部,因此才有了这里的司珍坊。可以说,“司珍坊”这块招牌,就是黎氏珠宝的一种荣耀。 黎志轩眼中露出一丝轻蔑,“强过咱们司珍坊?这是咱们黎家近百年积累下的招牌,是朝廷对咱们的认可和褒奖。哪里是他一个开了二十来年的作坊可以比的。” “只是那是在宫里,若是在民间……”他拿起一个官窑白瓷杯子,细细摩挲,若有所思道:“就好比这个官窑的杯子,高门大户自然认准这样高端品质釉色,但民间也有大量的粗瓷陶碗不是?若竞宝阁想来这里分一杯羹,也并非不可能。” 曹氏一听,放下心来,“不过一个民间作坊,还敢跟咱们官家钦定的比吗?况且在这里还有马老爷给咱们撑着呢。” 黎志轩一想也是,略略放下心来,又仔细看着身上这身掌印大典时的礼服,微笑道:“这身衣服挺合适,不用改了。” 曹氏忙笑着道:“那我再叫人重新熨烫一遍,好在大典那天穿用。” 第十一章 精致绣工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另一边,黎静珊出了主街,正往郊外去寻野菜。 如今已是夏初,野菜没有春天是那么鲜嫩可口。然而一路走去,黎静珊被另一番景色所吸引。夏天的植物蓬勃竞发,把山体染成深深浅浅的绿色,各色野花也竞相绽放,把野地点缀成一条美丽的花毯。 然而这些植物和野外的景色在黎静珊眼里,另有一番意味。 这铁线蕨的杆子颜色偏灰,说明这里土壤富含铝矿;这种深紫色罗勒花,是被地底下铜元素滋养的结果;还有那些堇菜这么茂盛,下面一定有锌;河滩里晶莹的沙子含硅量很高,说不定还有水晶矿脉…… 在地矿勘测中,有一门学科是根据地表的植物生长状况和品类,来推断地底矿藏的。黎静珊作为资深的地质学家,以前野外勘测时就经常用这些知识寻找矿脉。 如今她一边采野菜,一边职业病发作地辨认着这些能够指示矿产的植物,惊奇的发现这里遍地矿藏,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宝库。只是以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这里除了几种常用的金银铜铁外,人们似乎并没有开采利用其它金属。是这里的人还没有认识这些金属吗? 若是她能把这些地下宝藏都开发出来……她还需要为钱发愁吗?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偃旗息鼓了。不说劳动力低下的古代,即使在她曾生活的那个科技发达的现代,开采矿藏、提炼金属也是个需要大量资金的活。 而且,人们对那些金属有需求的时候,开采出来才能赚钱。而那些稀奇古怪的金属,其实跟普通老百姓的关系并不大。 黎静珊在心底苦笑,自己多年苦学,得来的满腹才学知识,目前看来只能用来寻野菜了。 她叹了一口气,再次抬头看着满山鲜绿和近处的锦绣,决定还是抛却这些植物的科学价值,好好把他们当果腹的食物好了。 这么一转换角度,黎静珊眼中就看出了这些植物的美来: 铁线蕨卷曲的触须绕出优美的弧度;豆蔻花像一个个可爱的小酒杯,里面浅盈的香蜜引得蜜蜂沉醉在花朵里;野杜鹃怒放的花簇热烈得燃烧的火把,清澈河水里彩色的石子,在阳光下的美丽不亚于宝石…… 黎静珊情不自禁把野菜筐放在一边,拿出画本子描了起来。边描边在嘴角挂起一丝微笑:若说刚才看着植物也是满眼金属矿藏,是她的职业病,那如今对美好事物的痴迷热爱,大概就是原主这个身体天然的追求吧。 而在此刻,两者却是如此和谐地融合一体,对植物的认知帮她果腹;对美丽的追求滋养她的精神。 黎静珊一直在郊外待到时近正午才回家,带着满满的一筐野菜,和绘制的近十张画样。 回到家里,竟然只见黎静玦在家。看到姊姊回来,他欢呼着出来,帮把黎静珊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小小年纪已然对各种活计十分熟练。 “娘呢?”黎静珊问道。 “娘去镇上帮人洗衣服去了,最近天气渐热,许多户人家都把冬衣收拾了,因此最近生意不错。”黎静玦在厨房忙活,突然转头骄傲地道:“她中午不回来了,午饭也是我自己备的。姊姊你看,我会做饭呢!” 黎静珊过去揭开锅一看,见锅里除了红薯粗粮米饭,竟然还蒸着一碗蛋羹。 黎静珊讶异地抬头看黎静玦。 黎静玦满脸兴奋地显摆:“前日我去摘野菜,寻到了两个野鸭蛋。今日我背熟了千字文,娘答应给我做奖励的!” 黎静珊摸着小弟的头笑,取出回来时买的一支糖葫芦,“那这个就是姊姊给的奖励。” 黎静玦高兴地接过来,咬了一颗果子下来,又把糖葫芦递到姊姊嘴边,让她也吃一颗,直到黎静珊摇头不要,他才兴高采烈地坐到一边吃了。 到了下午,黎夫人回来,见了长女也是十分欢喜,张罗着要去给她加菜。黎静珊见母亲先是把今日洗衣挣得的十几个铜板,慎重地放入床头的小木匣子里,又万分谨慎地数出几个铜板,要去买菜,心头仍是一阵酸涩。 她拉起母亲的双手,看着这双大家闺秀的纤细玉指,如今已经被磨得粗糙起茧,想着以前母亲在家里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却被搓磨成这样,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娘,我带了些吃食回来,不必去了。您也别太辛苦了,注意着身子。” 黎夫人却笑道:“不辛苦,以前有人伺候着,如今不过自食其力罢了。对了,你能不能帮问问,你主家里还需要洗衣娘吗?娘也可以去的。” 黎静珊无奈,只得答应回头去问一问。然而她看着母亲鬓边新发的白发,在心里嗟叹:通过卖苦力挣辛苦钱,终不是养家之道。只是,要如何才能寻得不必这么辛苦的活计呢? ------- 夜晚,黎夫人收拾好屋子,见黎静珊在灯下摆弄一个做了一半的荷包,揶揄着含笑问道,“家中有女初长成,我家珊儿这是给谁绣荷包呢?” 黎静珊却一本正经道:“黎璋大哥给咱们家颇多照顾,我想着总不好欠着他太多人情,那日见他的钱袋子磨损了,打算给他做一个。” 她绣工不好,针线缝了拆、拆了缝地摆弄半天仍不满意。黎夫人见她皱着眉头,一副烦恼的模样,郑重问道,“珊儿,你老实跟我说,你可是看上了那黎璋,绣这个荷包给他做信物的?” 黎璋虽是族里旁支的子弟,但已经算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即使要通婚,也不会被人诟病、为世俗所不容。 只是黎夫人想着,他们是黎家嫡系长房,黎静珊是嫡长女,论身份自然比黎璋这个旁支庶子贵重得多。况且,黎璋家境普通,家里兄弟姑嫂众多,若是真嫁过去,只处理这妯娌关系就是一大、麻烦。 然而黎夫人转念一想,又黯淡了神色。如今他们这一支落魄至此,还谈什么长房嫡系呢。照如今这样的境地,这两个子女日后的嫁娶,还不知怎么办呢,哪里有资格嫌弃别人。 “娘!您想哪去了!”黎静珊一怔,待明白了母亲的心思,不禁哭笑不得,“我不过是感谢他帮我们良多,想着回报一二罢了。”她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我们还小,也没空考虑这些事情呢。” 黎夫人一听也是,黎静珊还有几个月才到及笄,而黎静玦也才十岁,考虑这些确实为时过早。她也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女儿手里的荷包,道:“当年让你跟我学女红刺绣,你偏要跟你父亲学习首饰制作。如今可后悔了吧。” 她拿过那荷包,抿嘴笑了,“你这手工真是不够看的,既然只是个谢礼,我来帮你绣吧。” 黎夫人快速配好绣线,在灯下飞针走线起来。黎静珊原本怕母亲受累,还想推阻一番,然而看着黎夫人手法娴熟,落针精准,绣得又快又好,忍不住赞叹出声,“娘,您这绣工这么好,可是神针山庄的传人?” 黎夫人不知道她杜撰的什么“神针山庄”,却是颇为自得地笑道:“为娘的娘家可是檀溪,那里是大夏的绣都所在。哪个闺阁女子不会刺绣可是要嫁不出去的。即使如此,为娘的手艺在当地也算是顶好的了。可惜久不动手,有些生疏了。” 黎静珊看着母亲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她折腾了两晚仍弄不好的荷包绣好,手工不知比她的精细多少倍,眼睛越来越亮。 她拿出画本子给母亲看她画的图样,“娘,您看这些花样,您若是做成绣品,难不难办呢?” 黎夫人接过来翻看了一番,笑道:“这些花样倒是有些巧趣,不过也不是什么繁琐的绣法,都不难办。” “太好啦!”黎静珊欢呼,心下为那个想法雀跃不已。 也许,能找到一个让母亲不这么劳累的谋生之法啦。 第二日回到阮家别院,黎静珊寻了个闲暇时间,把母亲绣的那个荷包和画本子给张嫂看了,软语打听,能否让母亲接一些绣庄里的活,又或者把母亲做的绣品放在她侄女的绣庄里寄卖。 张嫂也是个识货的,看着那荷包眼前一亮,“这手工是极好的,你设计的图案也新鲜。八成能卖个好价钱。我去帮你问问,我侄女也是个好说话的。” “这是看什么好东西呢?”门口传来珍儿娇俏的声音。 黎静珊忙把画本子收了,毕竟在当班的时辰谈论别的活计,总是要顾忌些。她起身笑道,“不过是在家里闲暇时的涂鸦,画着玩儿的。珍儿姐姐过来是要取什么吃食吗?” “少爷午睡醒了,让取些点心垫一垫。今晚就不必备他的晚膳了。他一会儿就要出去,倒是再备点清淡的宵夜。”珍儿笑道。 黎静珊把新作的梅花糕、千层糕等四色糕点切成菱形小块,摆成了五瓣梅花样,并在中心用果酱轻轻点出了花、蕊,在院子里摘了几片白色花瓣在盘子上一撒,就成了一幅白雪寒梅图。 珍儿看着笑道,“珊儿真是好巧思呢,这随手一摆弄,就是一幅画儿。” 黎静珊只是笑笑,把食盒递了过去,送珍儿出了厨房。 内院里,阮明羽看到了食盒里的图案,依然是挑了挑眉,点评道:“这几朵梅花配色不错。” 珍儿垂着眉眼,轻笑道:“是呢,那丫头就是爱画画儿,奴婢几次去都看到她捧着个画本子,痴迷起来什么都忘记了。” 这话里明褒暗贬,暗示着黎静珊耽误了该干的活计了。 第十二章 行市分析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然而阮明羽听了连眉毛也没抬一下,只是拈一块梅花糕尝了,嘴角带出一点赞许的笑意,“这梅花糕味道挺正的。” 珍儿只得笑着接道,“张嫂的手艺果然是极好的,不愧是旻州首屈一指的酒楼里出来的掌厨。” 阮明羽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珍儿的脸颊,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顾盼生辉,似笑非笑道:“珍儿这张嘴也是极甜的,见谁都夸赞呢。” 珍儿羞红了脸,含羞带俏地低下头,“少爷就会取笑奴婢。” 阮明羽眼中无波无澜,嘴角却笑得越发温柔,“哪里是取笑,是你会讨人喜爱。这些糕点就赏了你吧。”他转身对身后的小厮阮墨道:“更衣,准备出去了。” 珍儿一听,忙去净了手,道:“我来伺候您更衣吧。”就要去拿阮明羽的衣服。 阮明羽冷眼站着,瞥了阮墨一眼,阮墨木着脸上前道,“珍儿姑娘,还是我来吧。” 珍儿怯怯看了阮明羽一眼,见他毫无表示,只得讪讪地把衣服交给阮墨,告了一声退出房去了。 阮明羽任由阮墨伺候他更衣,突然问道,“阿墨你说,这些下人如何?” 阮墨整理着阮明羽的衣襟,头也不抬:“都挺好。” 阮明羽笑骂道:“阿书还能多几个清秀娴淑、娇俏温柔的词语评价呢,你个木头就会两字,挺好!” 阮墨面无表情道:“那些词是媒婆用来介绍主顾的,少爷又不是要找妻子。” 阮明羽一怔,喷笑出来,点了点阮墨的额头道,“你啊你!虽是个木头,看法倒是挺通透。” 果然快到傍晚时候,黎静珊又看到阮少爷的马车出去了。她按张嫂的吩咐,准备好了材料炖着羹汤给少爷做宵夜。 心里还转着念头,这阮少爷前些日子是夜不归宿,最近倒是晚出晚归,基本入更时分就回来了。只是这阮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需要这样日日应酬?还好这阮家派过来一位少爷,若是派来一位姑娘……呵呵,可怨不得她要想歪了。 ----- 这阮少爷似乎夜夜笙歌,只是这次黎静珊却想错了。 阮明羽的马车行到一家院子门前,里面立刻有人迎了出来,对着刚下车的阮明羽揖手行礼:“少东家,里边请。” 阮明羽亦是客气回礼,“洪掌柜不必多礼。” 两人进到堂屋,就见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全套茶具,边上红泥小火炉上坐着的水壶也正咕嘟冒着热气。 “知道少东家喜爱雨前龙井,这是今年新采的芽尖。”洪掌柜边说边拿起水壶,手势娴熟地热杯、洗茶,冲泡,用汝窑天青瓷杯沏了两杯清茶,双手端着其中一杯,恭敬地举到阮明羽面前,“先请少东家尝尝,可喝得惯?” “洪掌柜风雅之至。我这等俗人,哪里尝得出好赖。可是糟蹋了这好茶。”阮明羽笑着接过。 轻轻呷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果然是好!此茶色泽翠绿,香气浓郁而清远,回甘可锁齿颊,正是‘漫道白茶双井嫩,涛起龙团沸谷芽’的烟霞岭里出产的‘烟霞白芽’!” 他见洪掌柜露出惊佩之色,正要应答,又一摆手拦住道:“而且这茶汤清冽,入口直沁心脾,必不是寻常水所沏,不知用的是经冬的雪水,还是经年的花露呢?” 洪掌柜哈哈大笑,拱手道:“都说少东家是品货的泰斗,鉴宝的人精,如今得见,洪某拜服!这茶正是烟霞白芽,这水正是经冬的雪水。少东家说得分毫不差!” 阮明羽露出谦虚的笑,“哪里,只是本人好吃,又碰巧有一条灵敏的舌头罢了。” 洪掌柜摇头笑着不再纠缠此事,又给阮明羽续了一杯茶,就从柜台后拿出一沓文书,正色道:“阮老爷派我过来协助少爷,洪某不敢懈怠,这里是我理出的开铺文案,请少东家过目。” 阮明羽接过那沓文稿,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笑问道:“这个不忙,我想先听听洪掌柜对旻州的印象如何?” 洪掌柜思索道:“旻州府地处东南,还算富庶之地。民间也颇喜珠宝首饰,买卖交易量颇大。只是……”他踌躇着没说下去。 阮明羽笑道:“掌柜的但说无妨。” “只是旻州的司珍坊分部一家独大,这里的首饰界几乎为黎家所把持。我来旻州半个多月,走访了城里几十家首饰行,除了城西宝蕴斋能勉强有几分生意,其余的不过都是惨淡经营,混个温饱罢了。”洪掌柜道。 “我在文书中也有说明,如今旻州的首饰界,可以说司珍坊占了七成,宝蕴斋占了二成,而剩下了的一成,才是那几十家小首饰铺来分。” 阮明羽依然淡笑道:“掌柜的分析详细,只是敢问,买首饰的大多是何种人也?他们又是根据什么喜好来选择去哪家店铺?剩下的那一成份额,如何也养活了几十家首饰行?” “这……”洪掌柜没想到少东家竟然问得这么详细,然而毕竟是在这一行淫浸几十年的老手,对行情谙熟于胸,略一思索,便答道:“我大琅朝喜欢奢华,好明艳繁华之物,而司珍坊沿袭宫廷风潮,设计华美精致,所用的皆是珍贵宝石,黄金美玉,出品首饰无不是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高端饰品。购买的也是高门大户和官宦之家。” 见阮明羽微笑颔首,答得更有信心,“而宝蕴斋的设计也是跟风司珍坊的路线,只是用的材料多为鎏金,工艺也比之司珍坊简单,虽然放弃了一部分奢华品质,却胜在价格亲民,大多是小康之家的首选。” 阮明羽微笑问道:“还有剩下的那一成呢?” 洪掌柜一怔,他还真没细思过那微不足道的一成市场,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他脸上微微一红,拱手道,“洪某愚钝,愿闻其详。” 阮明羽转着手中茶杯,娓娓道来:“洪掌柜过谦了。至于剩下那一成市场,则是一些打造粗糙饰品的手工作坊式的首饰铺,光顾的多是贫苦人家,为自己儿女子媳打个项圈,磨个戒子之类。虽然铺面繁多,却本小利薄,不过占了一成的份额罢了。” 洪掌柜想不到阮明羽连这么细微之处都仔细勘察,一时只有叹服。须臾又疑惑道:“少东家是如何得知呢?” 他素知阮明羽每日里不是流连茶楼酒馆,就是探访青楼花馆,却不知道他何时也做了这些研究。 阮明羽俏皮地眨了眨半边眼睛,“出入茶楼酒肆的贵妇小姐,青楼花馆的花魁歌姬,哪个不是对衣饰珠宝的品评行家,问她们就懂啦!” 脸上又是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无赖笑容:“对了,我还知道了得月楼的梅子烤鸭做得不错;而芙蓉阁的巧莺姑娘的歌喉名不虚传。洪掌柜有空可以去品一品。” “……”洪掌柜抽搐着嘴角看他。他也毫不在意,又斟了一杯热茶,嗅着茶香细细品了,满脸陶醉之色,“好茶,真是好茶!” 洪掌柜看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弯出一个悠闲的弧度,周身透出闲散慵懒的气息,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模样,与片刻之前那个跟他论时势讲商途的经商奇才判若两人。枉他在商场厮混多年,一时也摸不清楚,这位少东家到底是什么脾气。 他想了一想,试探着问道:“少东家,洪某有一事不明,能否请教一二?” 阮明羽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悠哉地又呷了一口茶,满意地道:“你说。” “少东家,竞宝阁总号从年前决定要在全国各处设立分部,却没有定下这铺面要开在何处。我听闻阁里本来是属意在关中地区的,是少东家您力排众议,定下了这东南旻州。”洪掌柜斟酌着道。 “您也知道,这里是黎家祖籍,又开了司珍坊分部,算是这皇家钦定珠宝行的天下。您……为何却选了这里呢?” 阮明羽依然是那闲散逍遥的姿势,嘴角的弧度更盛,只是眼睛微睁,从那造型优美的眼角露出一线精光。他带着那闲闲的笑意,轻声道:“正是因为有挑战,才更有趣啊。你说是不是呢,洪掌柜。” ------ 过了几日,张嫂果然给黎静珊带来了好消息。 “我侄女看了你的绣品,也夸赞绣工极好。她让我问问你,是打算仅仅是寄卖绣品呢,还是打算与他们合作、接绣品计件的活呢?”张嫂瞅了空闲,问黎静珊道。 “这两者有何不同?” 张嫂想了想,道:“嗨。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要不今天下工后,我带你到她店面里瞧瞧,有什么事宜你们自己谈,也省了我中间传话的麻烦。” 黎静珊抿着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对张嫂屈膝行礼:“多谢您了!” “哎呦,你这妮子就是这么见外!”张嫂忙扶起她来,又交代了些事宜,就到了开始备膳的时辰,赶忙开工干活去了。 第十三章 巧言生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当日下工后,张嫂带黎静珊来到她侄女的秀坊。她的侄女张巧言迎了出来,笑道:“可得多谢我婶子给我找到你这么个刺绣高手,你的绣工是极好的。” 大琅朝风气开放,对于女子出来谋生没有什么限、制。因此在各行各业都有女子参与,干得好的,还能赢得人们相应的尊重和认可。比如张嫂,原来就是当红酒楼的掌勺,被福伯挖到阮家别院做了大厨的。 因此黎静珊看到张巧言爽朗地招呼,也不足为怪,只是淡淡地笑着回礼,“是张嫂的提携和张姐姐的帮衬呢。” “哎,这孩子就是实诚。”张嫂笑了,看她们已经聊上了,也不再客气,“你们俩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张巧言送了张嫂出去,就带着黎静珊四处看了看她店里。黎静珊见各色绣品种类繁多,香囊绣帕这些普通物品暂且不说,还有一些大幅的绣屏和挂画,是个规模不小的绣坊。 张巧言性子爽快,直接开门见山道:“妹妹的情况,婶子跟我提过一点。因此我也不跟你客套了。你原来说想把绣品送来店里寄卖,也不是不行。只是店里要收三成佣金加管理的费用;你还要自备绣线布料,自己设计,加上这些成本花销,要投入资金可不小。再者寄卖的物品零散,店里也不会特别推荐,行情如何还不好说。” 她看定了黎静珊,语气沉静的问道:“我有另一个法子推荐给你,你可要听一听?” “但请张姐姐赐教。”黎静珊点头应道。 “咱们这里绣品进出量大,因此常招募些绣娘接活,我们店里提供材料图样,绣娘在规定时辰内交出成品即可。” 张巧言指着一些荷包手帕示意:“按绣品大小计件结算工钱,普通物件大约是十文到三十文钱一件,大件绣品另外溢价。” 张巧言简单介绍后,拉着她的手道:“这样的好处是——来钱快。若是熟练的绣娘,一日可以挣近百文钱,日常的花销也勉强够应付了。你可以斟酌一下。” 黎静珊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按娘的手艺一天绣几个荷包不是难事。这样一天进项比给人洗衣服强多了,母亲也可以不这么受累。 她微笑着点点头,“我听张姐姐的。” 她性子温和恬静,这么一笑显得说不出的乖顺。张巧言看着喜欢,于是又笑着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的那些图样婶子拿给我看了,画得很好。那几张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但姐姐也不白拿你的画稿,再教你一招。” 她把那个摇钱树荷包拿出来,指点道:“你绣工好,图样也好。但是好绣工易找,好图样难寻。以后这样的图稿可别轻易拿出去送人了。等你手上有了余钱,就可以自己准备材料,做出绣品,我店里可以帮寄卖。若是卖得好,进项会更多。” “只是,记得设计的绣样,最好是成系列的。譬如这个,”她指着那摇钱树道:“这摇钱树是招财进宝之意,你可以再设计些金蟾吐宝、宝盆聚财之类。这样的货品能相互带动着买卖,出货就能更快。” 黎静珊本来送那几张图样就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却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实惠。先是敲开了绣坊合作的大门,掌事娘子也投桃报李,虽然没有付钱,但却给了她用钱也买不来的忠告。这些信息在业内也许算不得什么,但若是没有她的提点,她一个门外汉也决计想不到有这样的关窍。 黎静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巧言,对她屈膝恭敬地福了一福,“多谢张姐姐提点。” 张巧言笑着扶起她:“婶子说你是个爱客气的,果然不差,不必多礼。” 正说着,旁边一个声音突然问道:“张娘子,这个荷包看着有趣,也拿一个给我瞧瞧。” 张巧言抬头一看,忙笑着招呼。“哟,是何夫人来了。巧了,这个荷包独此一份。也不是我店里的货品。是这位姑娘的。” 何夫人拿起荷包细看,转头对黎静珊道:“姑娘,我夫君是在城东做书墨买卖的的何家。我看着这图案彩头好,能否出让给我呢?” 张巧言一听,忙轻轻捅了捅黎静珊,笑道,“难得夫人看中的东西,不如妹妹就割爱相让吧?”又对何夫人陪笑道:“只是这独一份的物品,图案巧趣,绣工也极好的,这价钱只怕不好按普通荷包算呢。” 何夫人也爽快,道:“这个自然省得,我出二百钱,姑娘你看可使得?” 普通荷包不过是三五十文一个,绣工料子好的也不过是七八十文钱。何夫人一下开了近三倍的价钱,足以见其诚意了。 张巧言忙扯了扯黎静珊的衣袖,笑道:“我看使得,黎家妹子,你说是不是?” 黎静珊却抓着那荷包没有出声。看得张巧言也在一旁干着急,以为黎静珊想坐地起价。 何夫人看她没有言声,也以为她嫌钱少,脸色颇有些不虞。只是真心喜欢这个荷包,想了一想又道:“那我再加五十钱,总够了吧?” 对她这样的大户人家而言,多几十文钱不算什么,不过是买个心头好。但若是价格太离谱,她作为生意人家,也未必愿意了。所以张巧言一听何夫人让步了,忙打着圆场道:“黎妹妹,夫人既然诚心喜欢,你看不如割爱出让吧?” 黎静珊突然问道,“夫人适才说是在城东做书墨生意的,请问那店铺可是唤作‘宝墨斋’?” “正是。你认得那里?”何夫人讶异道。 黎静珊笑道:“以前得过掌柜的照拂,我一直感激在心。”她把以前在宝墨斋得掌柜的半买半送纸墨的经历简要说了,把荷包递到何夫人面前,“难得夫人能看上这个荷包,您就拿去吧。” 张巧言在一边急得又要扯她的衣袖,这是又要白送吗?刚提点过她,怎么还是不开窍! 就听黎静珊道:“您也不用多付,给我一百钱就够了。” 何夫人很是欢喜,笑着拿过那个荷包,掏出几颗碎银子放到黎静珊手中,点头道:“你这姑娘是个实在人,又知道感恩。我说话算数,这两百钱你拿着。我也就当跟你结个善缘,以后你来宝墨斋买笔墨,我让老爷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黎静珊忙给她行礼道谢。 张巧言送走了欢欢喜喜的何夫人,回头对黎静珊笑道,“妹妹方才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倒是晓得做买卖的生财之道。” 黎静珊忙红着脸道:“张姐姐取笑我。我哪里懂什么生财之道。” 张巧言道:“欲擒故纵、欲扬先抑,对客人不欺不诈,诚信待人,再加上货物品质好,这不就是买卖成功的基础吗。” 黎静珊完全是发乎本心的无意之举,被张巧言这么一分析,她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巧言看她醒悟,也不再多说,把刺绣的材料给她带回去,约好交货时间,就送她出门。 ------ 黎静珊把那些针线绣布带回家,跟母亲一说,母亲也是十分欢喜,吃过晚饭立刻动手绣了起来。 黎夫人的绣工确实了得,一个晚上的时间,就绣出了三个荷包。黎静珊看母亲熬红了眼睛,心疼道:“母亲别太劳累,这是长期的生意,慢慢来就好。若是熬伤了眼睛,反而得不偿失呢。” 黎夫人养尊处优半世,如今终于能够自力更生为女儿分忧,又比当初给人洗衣服轻省得多,一点不觉得苦,反而欣慰道,“不辛苦。我这边多做些,能让你轻省些,为娘再累也甘心。” 为着黎静珊被迫卖、身的事情,黎夫人心里一直愧疚,总觉得是亏欠了长女的。 黎静珊忙宽慰道:“娘!本是我该孝顺您的,怎么反而变成您照顾我了?还是……您不相信我,怕我撑不起这个家吗?” 黎夫人拍了拍黎静珊的手,“娘怎么会不信你,要不是你……” 黎静珊看到母亲的眼眶又要发红,赶忙岔开话题,欢欣道:“张家姐姐说了,等咱们攒下一点资本,就自主设计做绣品,还能挣更多呢。咱们的好日子,可都指望娘您这双巧手啦!” 黎夫人被她描绘的未来打动,终于微微笑了起来。 ------- 这边黎家灯下绣荷包,那边阮明羽则在得月楼与几个美娇娘觥筹交错。 阮明羽左手搂着的,是花月楼的头牌花韵姑娘,右手抱着的,是牡丹坊的花魁天香姑娘。对面坐着的,是端正严明的洪掌柜。 花韵姑娘拈了一个樱、桃,送到阮明羽嘴边,后者笑着张口叼过吃了,调笑道:“樱、桃甜润汁香,只是却不及花韵姑娘的秀口呢。” “那是因为奴家的胭脂香。”花韵娇笑,她也拿了一个樱、桃吃着,才道,“因此公子,若是想做好女子的首饰,要研究的可不单单是簪子耳环,姑娘家用的东西,可都是从妆容到服饰一整套来配置的呢。” “所以我带了咱们掌柜的过来,”阮明羽凑上前去,腆着脸从花韵口中叼过那半个樱、桃,一口吃了,笑道:“请二位姑娘给指点一二。” 第十四章 流言蜚语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说着眼睛瞥向端坐得手足无措的洪掌柜。洪掌柜只得僵着笑脸端起酒杯,道:“是,请姑娘们指点在下。” “胭脂水粉也就罢了,衣服饰品倒是跟首饰搭配大有关系。这个你问天香姐姐,她对针线活大有研究。” 天香姑娘拿起酒杯轻呷一口,笑道:“哪有什么研究,阮少爷随便问个绣娘都能知道的消息,我可不敢显摆。不过是色彩搭配,花样陪衬这些门道罢了。只是贵妇小姐们,大都喜欢头上插戴,与身上穿佩的,有一些呼应,这样好体现她们打扮的巧思。” “哦?比如呢?”阮明羽挑了挑眉尖,泛红的桃花眼眼角带了点笑意,眼光似是无意的瞥过洪掌柜。 洪掌柜也不知觉地把身子坐得更端正。 “比如,你看花韵妹妹,”天香巧笑着扬起下巴点了点花韵,“她通身桃红襦裙,绣的也是十里桃花,发鬓上就只压着几朵桃花形花钿,看着可是娇俏可人?” 阮明羽哈哈大笑,“果然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哎呀,少爷和天香姐姐联合起来欺负人!”花韵作势着恼,举起酒杯递到阮明羽唇边:“该罚!” 阮明羽笑着就花韵的手把酒饮了,“美人争劝梨花盏,不敢辞,不敢辞!”从袖中摸出一只梅花簪,顺手就插在花韵的鬓边。 天香也倒了杯酒靠上阮明羽:“阮少爷既然受了花妹妹的罚,我这个指点的师傅,可该怎么赏呢?” 阮明羽把那杯酒也喝了,取出一个翠绿的翡翠镯子,套上天香白玉般的手腕,醉眼如丝,嘴角含笑道,“师父请看,这玉镯子可是正好跟你衣裳的绿竹叶相得益彰?” “谢阮公子!”两个美人忙又美酒鲜果地伺候上了。 洪掌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少东家获取信息的方法,真是别出心裁呀。 -------- 过得两日,黎静珊把母亲绣好的香囊拿去交货。张巧言一看,果然是极好的。她按之前说好的价给黎静珊结了工钱,又从中拿起一个香囊,放了三十文钱入内,递给黎静珊。 她笑道:“来,我买一个荷包,送给你当开张大吉红包。” 黎静珊忙要推辞,张巧言把她的手指蜷起握住那荷包,道:“这是为了取个好彩头的!既是祝贺你第一单生意开门红,也是预祝咱们以后合作愉快。快好好收着。” 黎静珊一听,才不再推辞,谢过收下。 算上这开门红包,黎静珊一共赚到了一百七十文钱。 她握着那几颗碎银和铜板,直到这些银钱在她手心里都发暖了,她也不舍得把它们收进荷包——这算是她来到这世界后,赚到的第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人生的第一笔进项让黎静珊兴奋了一整日。又因着今日下工得早,她看看天色,决定先到郊外去逛逛,寻些灵感。毕竟,新奇的花样,才是更好的卖点。 出了城门,就能看到远处的山峦颜色深深浅浅,勾勒出柔和玲珑的线条。不远处是大片的树林和穿流而过的小溪,有大片的野花。正是黎静珊常来的所在。 黎静珊今日却往树林中去了,夏日的树林郁郁葱葱,挺拔的枝丫直指蓝天,是另一种强健的美。 才走不远,却意外看到树林里有人,是一对年轻男女靠在一起喁喁低语。黎静珊猜想是小情侣在这里幽会,正想悄然避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喘说道: “瑶妹,给我……嗯,帮我……” 黎静珊的脚步一顿,脸色微变。竟然是马季荣和黎静瑶那一对。 “嗯……只是咱们这么偷偷摸摸的,总不长久……” “你放心,我爹说了,等你爹正式接掌司珍坊,就去你家提亲……小乖乖,你可比你那堂姐知情识趣多了。” 马季荣满足地哼道:“……年纪比你大不了几个月,却非要装成付三贞九烈的模样……连拉个手都大呼小叫的。” 黎静珊只觉得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直冲脑海,脸红得像在燃烧。 “哼,可别被她的外表给骗了。还有人看到过她跟族里一个旁支庶子在一起,谁知道背地里干不干净。” 黎静珊脸上的血色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她转身快速地往树林外走去,只怕再多呆片刻自己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她远远地走到溪边,捧了满捧清凉的溪水,把脸埋在水里良久,才觉得冲头的热血慢慢冷却下来。她呆呆的蹲在溪边,看到水里映出那个苍白的容颜,嘴角竟然挂着淡淡的冷笑。 都说莫欺少年穷,又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为何她们一家已经被踩到尘埃里去了,却还不肯放过呢? 黎静珊满心的兴致已经被败坏得一干二净,心情恶劣地往回走。却在家门口意外又碰见了满脸笑容的黎璋。才听到了别人对自己和他如此恶毒的议论,如今咋见他,黎静珊却并不觉得慌乱,只觉得荒诞。 黎璋倒是没注意到黎静珊的异样,把手里的野味放在门口,“黎姑娘,我在山上打了些野味,给你们送一些过来。” 黎静珊看着还没断气的两个野鸡和一只野兔,知道应该是才打来不久的。而黎璋俊朗的脸上还有微微的汗珠。若在平时,她不过谢几句,就会欣然收下了。只是今日咋听的那些话,还梗在她心头,让她不得不更谨慎。 黎静珊并不害怕那些恶毒的言语。从那日在黎家借钱无着,被迫卖身起,她就披起防御黎家的盔甲,从此以后黎家人再也伤害不了她。 然而黎璋毕竟还是黎氏族人,她不知道他是何想法。她可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但不一定黎璋也能受得了。她自觉有义务提醒他。 她目光澄澈地看着黎璋,平静地道:“黎璋大哥,您知道我们家在黎氏家族已经声名扫地,而如今也只剩下孤儿寡母,又是住在黎氏祠堂外。这里人来人往间,总会有人看到些什么……”她故意停在这里,微微垂眸。 黎璋的脸色果然白了下去,他嘴唇翕动几次,终于嗫嚅着道:“是我考虑不周。我……我只是想帮你们,却没想过会给你们,造成困扰。若是有人说了什么闲话,你,你……” 他本不善言辞,本想说你不要往心里去,却想到姑娘家的清誉最重要,怎么可能不在意;想说以后我会注意,不让人瞧见,又觉得偷偷摸摸,更有做贼之嫌。若说那咱们以后就不见面了,又觉得更坐实了心里有鬼的嫌疑。只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只得红着脸低头看地上的野物。 黎静珊盯着他追问,“除了想帮我们,您还有别的想法吗?” 黎璋倏然抬头,看着黎静珊,看她目光清澈,别无杂念,突然自惭形秽起来,他转过头去,不敢再跟她对视,握紧双拳缓缓地道:“我,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就听黎静珊淡笑道:“黎大哥言重了。咱们家如今这种情况,还谈什么非分不非分呢。” 黎璋讶异看她,以为她听出了什么,又听她问道:“若是有人传些什么不堪的闲话,你怕吗?” “我……不怕!”黎璋看着少女天真而执着的神情,心中想到,若真有什么,就都替她抗下来。 黎静珊却绽出一个平和而坚定的笑:“正是如此!既然咱们都坦荡荡,又何惧别人的流言蜚语。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直,管他人说什么呢!” “……”黎璋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一时无言以对。 黎静珊以为他还心有顾虑,又开解道:“黎大哥,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控制不住他人要说什么。只是,若你在意了,那些话就会变成飞刀流箭,伤人于无形;若你不在意,那些话不过就是放屁,很快消散在风中罢了。” 黎璋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荡无畏,一时愣住,须臾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也不会让人随意中伤你们的。” 黎静珊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轻松笑道,“若是你方才害怕了,这些野味我可不敢要了。如今我可放心收下了。” 她拿出那个张巧言给的,开门红的荷包,递了过去,“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得来的荷包,送给你吧。”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如今我也只能如此聊表谢意。将来等我更有力量,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黎璋接过那个钱包,耳根微微发红,半晌轻声道,“不,不用,我不用你报答。你,你过的好……就好了。” 他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好低头帮黎静珊把野味拿进厨房,赶紧落荒而逃。 黎静玦正好捡了柴火回来,奇怪问道,“黎璋哥哥跑什么啊?” 黎静珊想了想,以为刚才的话还是吓到他了,于是开玩笑道:“也许是怕我吃了他?” 黎静玦看了姊姊一眼,小大人似的一撇嘴,“切——”拿着干柴进厨房去了,看到厨房里的野味,欢呼一声,“今晚有肉吃!” 黎静珊看着他的兴奋劲,不由一笑,进去收拾起那些野味来,把所有杂思都抛到一边了。 --------、 日子如祠堂老屋后面的小溪一般,悄无声息地流过。 转眼已到了四月,黎静珊在阮家领到了第一笔工钱。除了还给福伯当初借的二百钱,她数了数,竟然还有四百钱。她一惊,忙去寻福伯。 “没有算错,”福伯笑道:“当初跟你讲的工钱,是少爷没过来时定下的。少爷来了以后,活计多了,工钱自然也上涨了。你放心拿着吧。” 黎静珊才欢喜地退下了。她掂着颇有分量的钱袋,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这是开始过上领月薪的生活啦。若是在以前现代,她该约三两闺蜜,去逛街泡吧了。只是在这里…… 黎静珊摇了摇头,还是养家要紧。 第十五章 绣品寄卖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自从黎夫人接了刺绣的活儿,也不用去给人洗衣物了,每日只专心做绣活。她绣工好,手脚也快,每日里能有近百钱的进项。然而黎静珊看着母亲熬红的双眼,心疼不已,勒令她每日里只许做三个时辰的绣活。她也控制了去秀坊进货的数量,不让母亲太过劳累。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家人健康更重要的。钱可以慢慢挣,为此熬坏了身体可是大大地得不偿失。 黎静珊掂着钱袋,思量着今晚回家后,也许该好好盘算一下,如今是否攒够本钱去采买布料绣线了吧。 她一直记着张巧言告诉她的,若是自备材料,做成绣品寄卖,行情好的话,还能挣更多。而她与何夫人做成的那笔生意,也让她对自己设计的图样有了极大的信心。 她有图样,母亲有手艺,缺的是资金而已。若是攒够了资金,自己进材料做绣品寄卖,单件绣品上能赚得更多。因此她一直存着这个念头。 是夜,吃过晚饭后,黎夫人收拾好厨房,就看到女儿捧着那个装钱的木匣子,在床头一枚一枚地数着,活像个小守财奴。 “你这是要干什么呢?”黎夫人笑道,“这是在清点私房钱吗?” “然也!”黎静珊抬头笑着应道。她把自己的想法跟黎夫人说了,又跟母亲分析道:“我去布料行问过,不过几百文钱就能买到足够做上百个香囊荷包的绣线绣布。而做成绣品后,每个荷包能至少卖三十文钱!” 黎静珊兴奋地抓住黎夫人的手,觉得眼前飘过的都是金光闪闪的铜钱和元宝,“娘,一百个荷包就是三千文耶!” 黎夫人也笑,但是却冷静地问道,“就算娘绣出一百个荷包,你一定能都把它们卖出去吗?” 黎静珊一听,也陷入沉思,最终说道,“我明天去交货的时候,跟张姐姐打听一下行情,看看什么样的花样好卖。” -------- “若是想自己设计绣品,最好设计系列作品。比如香囊、绣帕、腰带等都用相同的布料和相似的图案,或者至少同种主题的图案。” 张巧言听了黎静珊的想法,指点她道:“如今人们喜欢什么都成套搭配,这样既是减少了选择困难,店家也好整装售卖。” 黎静珊了悟地点点头,这跟现代商家捆绑销售是一个道理,连运动会吉祥物都设计一套五六个地搭着卖呢。 张巧言很喜欢她一点就透的聪颖,又笑着道:“如今不过一个月就到端午节了,你可以设计些跟节日相关的,先在这里寄卖。若是怕市情不好,就先做少点。计件的绣品你也先做着。若是卖得好,你再全力绣自己的花样都行。” 黎静珊大喜过望,知道张巧言是给了自己极大的便利了,拉着她的手只不停道:“谢谢,谢谢姐姐。” “妹妹是个实诚人。”张巧言笑道,“什么谢不谢的,我又不是白替你寄卖的,三成的租佣可是一文也不少呢。不过是看你的绣品好,寻个合作伙伴罢了。” 黎静珊诚挚道:“还是要多谢您,也不是谁想进来寄卖,都能得这个机会呢。” 张巧言笑着捏了捏黎静珊的嘴角,“嘴甜。姐姐喜欢!” 黎静珊低头笑了笑。又想起些什么,她环视着店里的绣品布置,指着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绣品对张巧言道:“张姐姐,对店里的规整布置,我有点想法,姐姐可愿听呢?” “什么想法?” “这些绣品摆放齐整,看着清爽规整,只是那些美丽的图案无法凸显,只怕要明珠蒙尘了。不若换个摆法,许会好些。” 张巧言不是个古板的性子,立刻道,“请妹妹指教。” 黎静珊静静一笑,动手把那些四边绣花的绣帕抖开,捏着中心的一点塞进个高脚小酒杯中,那绣帕就如一枝盛开的花,展开的花瓣正好显露出精致的绣边。 她又把一条长长的丝绸流苏汗巾卷了两卷,中间用丝带扎起,细长的手指摆弄了两下,竟然卷出了一朵玫瑰花的形状,长长的流苏垂下,轻轻摇摆,倒像是带动花朵摇曳起来。 张巧言看得惊叹,直道:“妹妹真是有双巧手!” 黎静珊只低头静静的一笑,“姐姐过奖了。”她气质娴静,在一颦一笑间只让人如沐春风。 ------- 日间在张巧言处讨得了指点,黎静珊就开始着手自创绣品的准备。她当差时,寻空去找了别院里做针线的绣娘,托她帮进些端午节常用的绣布绣线,只说是给族里人绣些端午用品的。绣娘也爽快,答应过两天让她来取便可。 正说着,见珍儿拿着阮少爷的外衫过来,指着前襟一处红印道:“少爷这件缂丝织锦衫料子昂贵,做工精良,平时也是他常穿的。只是日前出去弄了这个红印子,洗不掉了。少爷虽没说什么,面色看着很是不悦。我知道娘子对布料深有研究,就想问问您,有什么法子补救没有?” 绣娘接过一看,摇头道:“这是蹭上了口脂印了。那些个胭脂口脂最吃布料,洗不去的。”说着又摇了摇头,悄声笑道,“以少爷这个性子,可有多少衣服够他蹭胭脂的哟。” 说的珍儿俏脸微微一红,似是辩解地道:“其实,最近也没有常常带着这类印子回来。” 绣娘嗤地笑了一声,不再答话。 黎静珊拿起那衣服看了看,突然道:“这衣服的花纹是缂绣云纹的图案,印子的位置又正好在近肩膀的位置,娘子能否用与衣服同色的丝线,绣上几朵云纹,覆盖过半个肩头,即遮掩了那个印子,又做了装饰。我画个图样,娘子你看是否可行?” 说着拿了裁衣服用做标记的粉笔在衣服上描了起来,几笔画出几朵祥云纹。 绣娘细细一看,想了一想,“我且试试吧。”说着配好了绣线做起活儿来。半晌弄好,果然效果很好。珍儿欢喜笑道:“果然是很好看,整件衣裳都灵动起来。多谢娘子!”又看了看黎静珊道:“也谢谢妹妹啦!” 黎静珊忙辞了谢。她却觉得珍儿对她的道谢,跟对绣娘的不尽相同。那话音里总似带着一丝不甘不愿,似乎是戒备,又似乎是恼怒。然而珍儿脸上的笑意如此灿烂真诚,她只当是自己过虑了。 珍儿拿着那修补好的外衫回到正房,正巧看到阮明羽准备换衣服外出,见了她手上的衣服,道:“不是说那污渍洗不掉了?拿去丢掉算了。” 珍儿把那衣服展开,笑道:“这是公子日常爱穿的衣物,丢了可惜。奴婢想着也许用些刺绣遮掩,说不定能救它一救。少爷请看?” 阮明羽随意扫了眼,眼角微微一挑,嘴角一翘露出柔和的笑意,说不出的勾人:“哦?是不错,这云纹有些意思。是你想出来的?” 珍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颊边飞起红霞,“是奴婢画的,拿给作针线的绣娘帮绣上去。少爷喜欢就好。” 阮明羽点头笑道:“好,很好。难为你有心了。今日就穿这件吧。” 珍儿欣喜不已,拿着衣服地上前,“是,让奴婢伺候您更衣。” 阮明羽眼光幽深不明,眸子一转,瞥了屋里的阮书一眼,阮书上前接过衣服,对珍儿笑道:“这等事情哪敢劳烦珍儿姐姐,您就给小的在少爷面前一个露脸的机会吧。” 珍儿面上发烧,也只得尴尬地行礼告退。 阮书阮墨伺候阮明羽换了衣服,随他出了阮家别院。直到马车上路了,阮书才忍不住道:“少爷,您方才看珍儿的眼神,是……怀疑她撒谎了?” 阮明羽睨了阮书一眼,又问阮墨道:“阿墨,你说呢?” 阮墨木着一张脸,道:“她是说谎。” “你怎么知道?”对着阮墨,阮书可没这么好耐性,好奇问道:“你从哪里看出她说谎?” 阮墨依然面无表情,声音平平道:“我就是知道。” “少爷,你看他!”阮书指着阮墨,满脸委屈地叫道。 “你自己眼光不行,倒怪别人。”阮明羽笑着虚点了点阮书,“这件衣服几日前就染了污渍,若是绣图遮掩的主意真是她想出来的,以她处处争先的性子,当时就算没想好用什么图案,也会先跟我来说明,得了我的首肯再欢天喜地的去弄,而不是弄好了才来跟我显摆。” “哦——原来如此!”阮书恍悟,想了又想,道:“这么说,这主意是那绣娘出的?” “八成如此。改日我倒想去看看那绣娘。哈,咱们院里人才可不少啊。”阮明羽轻笑,眼角眉梢微微挑起,满是俊秀风流。 “那——珍儿姑娘,爷打算如何处置?”阮书又问。 “不如何处置。不过是屋里争宠的一些小把戏,无伤大雅,只要不过分,随她去吧。”阮明羽眼帘低垂,不甚在意。 阮书又恍悟地点点头,看到阮墨依然木着一张脸,半分表情也没有,不禁问道:“木头,难道你又知道了?” 阮墨老实答道,“不知道。” 阮书得意笑道:“哼,我就说,我都还没明白,怎么可能你又知道!” “因为没有姑娘为我争宠。”阮墨淡淡道,“你也是!” 话才说完,阮书扑上去与阮墨捶打起来。阮明羽在一旁哈哈大笑。 第十六章 端午绣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因着阮明羽没有在别院用晚饭,厨房里做好下人们的饭食,也能早些放工。黎静珊等大伙儿吃完,收拾了厨房,才把剩下的食物打包了带回家。 阮少爷讲究,每日里的吃食都要新鲜的,隔夜的菜肴一律不留,这倒便宜了在厨房帮工的下人。张嫂知道黎静珊家境不好,格外对她照顾一些,把收拾厨房的活留给她,也是方便她不时地接济家里。 如此一来,黎静珊家里餐桌上总算能不时看到些荤腥。 用完晚饭,黎静珊就在灯下展开画本子,涂涂抹抹,写写画画。 黎静玦按着母亲的要求背完了功课,踅摸过来一看,欢喜地笑道:“姊姊,你画的这些粽子真可爱,我要让娘帮我绣一个这样的端午香囊!” 黎夫人闻言,也放下手中的针线,看了过来。一看之下也绷不住笑了,“你这些可该称作粽子宝宝了。” 只见画本上的三角粽子,棱角都画得圆润光滑,显得胖嘟嘟的,上面还加上眉眼小嘴,表情丰富,有憨笑的,有皱眉的,有眯眼的,有闭眼睡得流口水的,还有一只粽子羞涩地把棕衣脱了一半,露出白糯的内里……一个个憨态可掬,呆萌可爱。 黎静珊道,“今日张家姐姐说要备一些端午的绣品,我想着端午节最好卖的就是荷包和香囊,若是把香囊绣成粽宝宝的模样,应该挺新鲜的。” 她看着画本上已有的的七八个粽宝宝形象,也觉得有趣,弯着唇角笑道:“还可以弄成一个系列,五个一套,若是整套买的话,可以给个优惠价。” 黎夫人也笑道,“这个主意好。除了粽子宝宝,你也可以画些五毒的图案,若是也这样带上眉眼表情,也是一个巧趣。” “还有可以把他们穿成一串,做成不同的搭配组合!”黎静玦也在一旁喊道! 三人你一眼我一语地商议着,黎静珊便快速地勾画出那些萌萌的形象。那些拟人化的呆萌形象图案并不难画,黎静珊脑中又有现成图案可循,很快就画出十几张图样,又在配色上进行调整搭配,最后分出了四五个系列,有端庄的,有诙谐的,有呆萌的。 看着那些设计稿,黎静珊心下都隐隐期待看到成品的上市。 隔日绣娘就把黎静珊订的绣布绣线拿给她,她和黎夫人忙开工干活,把那些端午绣品做了出来。几日后,黎静珊把做好的三十件端午绣品送去了张巧言的绣庄。 张巧言一看,也非常喜欢,直夸这些图案有巧趣有创意,看来是不愁卖的。 “普通香囊是三十文一个,你这个我做主帮你定价四十文。若是卖得好,你再多绣些。” 黎静珊暗暗一算,除去成本和租佣金,每个香囊能净赚二十文钱。比计件做绣品赚得多了一倍。心下欢喜,忙谢过张巧言。 从绣庄出来,黎静珊走在路上,觉得阳光都比往日的明媚了些。 她甚至想着,再攒些钱,就能重新送小弟进学堂念书。黎静玦从前就一直想着要考科举,做一个像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为民请命,为君分忧。 黎静珊想着心事,就这样不知不觉走到司珍坊门前。 司珍坊其实在城东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只是出事以来,黎静珊总有意识地躲着这块地,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这面前路过,因此已有些日子没过来这边。今日心情一放松,竟下意识地走上熟悉的道路,来到这里。 司珍坊门前堆放着些沙土,工匠进出不绝,竟是在修缮门面。司珍坊每换一任掌事者前,都会重新装修门面,以示辞旧迎新之意。 黎静珊站定脚步,冷冷地看着那忙碌热闹的店面,知道她那名义上的二叔,很快就会正式执掌司珍坊的印鉴了。 她看了一阵,转身正要离开,突然听到那讨厌的声音在身后唤她,“这不是静珊侄女吗?” 是黎志轩! 黎静珊的后背倏地绷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去,尽量撑起一个得体的笑容,“侄女还没恭喜二叔。” 黎志轩也一脸慈祥地道:“好久没来了吧,你们虽然不管这里的生意了,回来看看还是可以的。” 黎静珊还没回话,黎静瑶从店里出来,声音尖利地嘲笑道:“她还好意思回来?回来看她父亲如何给家族带来耻辱,看如今她们家如何落魄吗?” “瑶儿,不得无礼。”黎志轩沉声道,脸上却没有一点不悦,反而隐隐露出笑意。 黎静珊沉静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从不相信父亲会令家族蒙羞,也不怕如今的落魄。父亲曾告诉我,在哪里跌倒的,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语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黎志轩脸色一变,他细细打量黎静珊,见她虽是一身女婢的打扮,但衣着整洁,妆容齐整,脸色也比最初被逐出家族时好了很多,浅浅的红晕在脸上泛开,倒是有了豆蔻初开的青春美丽,哪里有一点落魄之相。 他重重哼了一声,“不知羞耻,不思悔改!”说罢不再理会她,只对黎静瑶道:“瑶儿,咱们进去。” 黎静珊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也转身要走,却有人在身后唤她一声:“大小姐。” 黎静珊惊讶,竟然在黎志轩的地盘上,还有人敢冒大不韪,唤她一声大小姐?她转头一看,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人,神情严肃,眉间有淡淡的川字纹,似乎永远皱着眉头。那人负手站在檐下看着她。 黎静珊心里五味杂陈,默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低低应了一声,“谢师傅。” 这位黎师傅名唤谢白梓,是黎氏首饰设计的大掌事。是父亲几经周折请来的打样和定稿师。当年父亲掌事的时候,与他共事合作,有几分交情。黎静珊跟父亲学习首饰设计打造时,也得过他几次指点。因此黎静珊尊他一声师傅。 谢白梓淡淡地点了点头,“你方才说,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既然如此,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黎静珊一时不解,只道救急不救穷,自己最艰难的时候,也没能找谁帮忙,此时更谈不上需要了。于是低着头道,“我,我没什么需要找您的。” 谢白梓眉间的川字纹更深,他恼怒道:“你是有灵气,艺术感悟也不错。只是这样,你以为就能在首饰界占一席了?狂妄!” 黎静珊一怔,眼泪差点出来了。原来谢白梓还以为,她能再次进入黎氏首饰吗?她现在都已经不能算自由身了! 她忙低头掩饰着眼中的泪水,好一会儿才能语音平静地道,“多谢谢师傅。我……以后若有机会,会去找您的。谢谢!” 她低低地弯腰朝谢白梓鞠了一躬,转身匆忙离开。她转进一条无人的小巷,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黎静珊蹲靠在墙边,抱着双膝盖,把脸埋了下去,无声地哭泣着,泪水却好似决堤的洪水汹涌不绝。 这是黎静珊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哭得最凶也是最痛快的一次。好似多日来的艰辛和委屈突然一齐涌了出来,那小小的心再也关不住,要一股脑儿地随泪水冲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为何自己会突然如此伤心,几乎哭得肝肠寸断。 直到她哭得累了,才渐渐止了泪水,站起身来慢慢往家去。黎静珊那作为科学工作者的严谨大脑才抽出空来思考,这场突如其来的悲泣到底是怎么回事。而细细分析之下,黎静珊不得不承认,身体的原主虽然已经不在了,但这具身体早已记录下她的喜好和愿望。 原来那个黎大小姐是个充满艺术气息和温暖浪漫的女孩,即使在艰难求生的时期,她对艺术的热爱早已渗透到生活的点滴中。而首饰设计也许是她毕生的追求。 只是黎静珊穿越醒来后,就为了生存而艰难挣扎,根本没有机会重新接触首饰设计,因此这个愿望只好被深深地压抑在这具身体的内心深处,无从萌芽。 今天在司珍坊和谢白梓见面,那内心深处的愿望再次被触发,才喷薄而出。而因为压抑得越深,爆发得越强烈。才使她面对谢白梓时差点失控。 然而也是直到此时,黎静珊才深深地、绝望地意识到,由于失去了自由身,她已经无法进入司珍坊、与首饰设计界无缘了。 原主的身体在潜意识中,借这次机会,狠狠发泄着对首饰艺术追求的无望。 想通了这点,黎静珊反而轻松平静了下来。有追求有梦想总是好的,先在心里存着吧,万一将来实现了呢。 长长的街上,一个茕茕的身影迎着阳光,慢慢走在夏荫初成的街道上,长长的影子落在她的身后,默默地陪着她走过这长长的道路,路有坎坷,但前途可期。 才过了一日,张嫂兴冲冲地对黎静珊悄声道:“我侄女让我告诉你一声,你那些端午绣品很好卖,才半日就已经全部售清了,还有不少客人要订货。她让你下工后去店里一趟,说说这绣品的事情。” 黎静珊笑着应下,“烦您转告张姐姐一声,今日我当值晚差,明日下工后我立刻过去。” 她早料到那些软萌的端午元素形象设计,能得大众的喜爱,但没料到能到大受欢迎的程度。看来对于软萌可爱的形象毫无抵抗力这一点,古今皆同哈。 第十七章 谋求合作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次日早晨,黎静珊下了工,先回家拿了母亲加绣的一批端午绣品,送到绣坊时,恰巧张巧言与一位华衣丽妆的贵妇人正在攀谈。看到她来,一合手掌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夫人您要订的端午绣品,正是我们店与这位姑娘合作的。如今您可相信了吧,绣样我没法子卖给您,不过您订的货一定按时送到。” 那贵妇人瞥了黎静珊一眼,转而对她到:“姑娘,那可说好了,我要的那三百个香囊和三百条帕子,要十日后交货。” 说罢由身旁小婢扶着,款款走出店外,上了门口候着的一辆华丽马车。黎静珊站在门边欠身相送,那贵妇人走过时,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黎静珊正纳闷,这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夫人,张巧言已经过来,拉着她的手笑道,“妹妹方才也瞧见了,那是知府方大人家的管家娘子,对你那些端午绣品很是喜欢,要订几百个香囊帕子给府中下人和往来应酬,这可是大买卖,姐姐就先帮你应承下来了。” 方才黎静珊也听到那订单数字,如今一听果然如此,顾不得算这笔生意带来多少利润,先吓得失声道:“张姐姐,十日时间要绣六百件绣品,我娘一个人就是不吃不睡,也交不出这么多货呀!” 张巧言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急呀,你娘一个人绣不来,但是十个人、二十个人呢?难道还绣不来?” 黎静珊突然明白过来,醒悟到:“你的意思是,让别的绣娘……” 张巧言点头笑道:“我今日找你过来,正是要找你商量这事。如今你这端午系列的绣品紧俏,来问货的人络绎不绝,正是行情看好的时候。咱们若是能多出些货,这进项可是好大一笔。” “只是这进货量,单靠你母亲一个人,是做不来的。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买下你的图样,分给其他绣娘来做。趁着这节日的时节,好多出些货品。你看如何?” 黎静珊一怔,首先想到的是,那她与母亲岂不是又回到了要计件做绣品的时光?! 张巧言在商场混得久了,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又道:“自然,你们家交过来的绣品,还是按寄卖品来算的。而且你交来寄卖的物品,我可以收货即付款。这样一来,你还多了一笔图样的收入呢。” 黎静珊低头不语,张巧言见她似乎动心,继续道:“我给你每张图样一两银子。你看怎样?” 张巧言开的这个价格不低。 平常的绣样不过百来文钱一张。设计精巧的大样也不过三四百钱一张。如今张巧言一开口就翻了三倍,已经是看在这些端午图案的绣品如今热销,确定能回本的份上。若是后期销量不好,她也是要担风险的。 黎静珊考虑的却是,一个绣好的香囊或者绣帕就能挣二十文,只方才那单订货,单香囊绣帕一项就能赚十二千钱——整整十二两银子!而且明显绣坊接的不只是这一单生意。而自己若是卖了图样,到手的不过是八两银子而已…… 张巧言见黎静珊依然沉吟不语,微微不悦,却依然和颜悦色道:“妹妹莫非觉得少了?只是以我的权责,只能给这么多,再多我也不能做主了。” 黎静珊脑中突然电光火石般一闪,抬头笑道,“也不是嫌少。难得姐姐能看得上我的绣品和绣样,我也想寻求与秀坊的长期合作。我有一个建议,先说给姐姐听听,看是否可行?” “什么建议?你请说。” 黎静珊把她的画本子拿出来,递给张巧言,道:“姐姐请看,这些是我画过的一些绣样,若是姐姐看得上,我可以把这些图样提供给贵秀坊,只是不是按张来卖,而是做成绣品后,我按售卖的情况,对利润进行分成。每卖出一件绣品,我要分……唔,三成的利润。” 张巧言何等聪明,一听就理解了这提议的关键所在,黎静珊把卖图样的利益最大化了,若那些设计卖得越好,她能拿得越多。但同时也把风险分担了,若是那些绣品卖得不好,秀坊也不至于损失了买图样的银子。 其实这是个双赢的提议。只是这分成数额…… 张巧言沉吟了一会儿,笑道,“你这个提议是极好的。只是合作的大事我一个管事做不了主,要跟大掌柜的禀明,由他来定夺才行。你在这里稍等,我立刻去跟东家说明此事。” 说罢吩咐店里的伙计先应付着,自己赶紧出门寻大掌柜去了。 ------ 这边黎静珊在秀坊里等着回话,那厢方才从店里出去的贵妇人、方知府家的管事娘子的马车,正停在了一家精致的茶庄前。 那管事陈娘子正从车上袅袅下来,就听到一声爽朗的笑声,“素闻方知府的内府管理得井井有条,除了方夫人治家有方,还因为手下有一员得力干将。如今得见陈娘子,竟是跟主人一样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不愧是知府府上出来的啊。” 这样的恭维话陈娘子听了不少,只是由眼前这个相貌俊秀非凡、声音动听悦耳的年轻人说出来,让人更加受用。她把玉手放到那年轻人殷勤伸出的手掌中,由他扶着自己下了车,才微笑道:“阮公子你从京城来的,什么名媛贵妇没见过,却来取笑妾身。” “非也非也,”阮明羽竖起一根食指在眼前晃了晃,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秀致,眼中波光粼粼,流转生辉,从容笑道:“京城贵女的美貌如烈日骄阳,刺得人睁不开眼,叫人不敢亲近;哪能如娘子这般和煦温柔,如春风拂面。” 饶是那陈娘子见多识广,也被他哄得忍不住笑道,“都是阮三少是个人精,这话果然不假。” 二人客套一番,进入茶庄,分宾主入座了,阮明羽亲自提了桌上茶壶,按茶道的全套工序给陈娘子沏了一杯茶,“手艺不佳,唯恐败了您的胃口,你可别见怪。” “阮公子手下,还有差的物品不成?”陈娘子笑着接过,饮了一口,赞道:“清新甘冽,可是今年新出的龙井?” “正是!”阮明羽搓着手,好像讨了长辈欢欣的孩子一样天真而兴奋,微倾了身子,小声跟陈娘子耳语道:“这是今年新出的梅岭芽尖,水也是经冬存下的梅花雪水,才能煮出这样的甘冽味道。我跟您说,这是我跟咱们大掌柜那悄悄儿顺的,也就为了孝敬您这样的美人!” 陈娘子已是半老徐娘,如今得一个年轻俊俏又知情达意的公子哥儿这样哄着,笑得脸上开出了朵花。她用手上的绢扇轻拍阮明羽道:“就凭你的这杯茶,这些话,你的要求我若是能做主,立刻就答应下来了。只是……” 阮明羽耳朵一竖,知道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只是咱们府上的珠宝首饰,一直都是大夫人打理。我只是负责按着单子采买,具体要订哪一家,用什么款式,我最多能提议两句,根本做不了主。” 陈娘子轻轻呷了一口茶,道:“而且知府府上多年来都是跟司珍坊下订的,他们家是皇家工坊,要信誉有信誉,要品质有品质。我也没理由劝大夫人舍近求远,换了你们家啊。” 阮明羽眼中幽深,脸色的笑容却越发和煦,嘴角两个浅浅的酒涡更为那笑容增添了亲和力。他笑道:“这个我省得,我娘在家里用一款百花坊的香粉,十几年了都不曾换过呢。若是能得娘子偶尔在大夫人面前提个一两句,这梅岭芽尖我就是全顺了出来,日日请娘子您喝茶!” 陈娘子用扇子掩唇笑道,“这芽尖好得,若是想日日得阮公子相陪,才是不易。妾身可不敢妄想了。好了,为着这好茶,若有机会我也会跟大夫人提你们竞宝阁的。”说着起身告辞。 阮明羽忙扶着她的手,亲自把她送上了马车。看着那马车走远,阮明羽脸上的笑沉寂下来,只剩下眸中幽沉沉的深不见底,俊朗的面容显得冷峻严肃,跟方才笑容和煦的浮夸公子判若两人。 -------- 绣庄里,黎静珊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张巧言果然跟着大掌柜回来了。黎静珊忙站了起来,低声问了一声好。 大掌柜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黎静珊看他不苟言笑,倒有几分她曾经的师傅谢白梓的风范,不知是不是这里在后台的艺术家,都如此有性格。跟她的时代那种狂放不羁的艺人风格不一样啊。这么一想,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 大掌柜自然不知她心里的揶揄,只对她淡淡地道:“你的提议张掌事跟我说了,你的画稿我也看了,想法不错,画稿也好。这个合作我看可行。” 黎静珊一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欣喜地道谢,又听他道:“只是,这其中有些细节,还需仔细斟酌推敲……” 听话听音,黎静珊知道,这后面才是重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第十八章 小荷初露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面上仍镇静笑道,“这是自然。我相信,为了绣庄的利益,为了咱们将来的长远合作,大掌柜也不会亏待了我去。” 大掌柜道:“你为我们提供的图样,绣庄可以跟你按利润分成,但是只能按毛利润,而不是按净利润来,算两成半给你。” 不但利润减了半成,还是按没刨去成本的毛利润计算。这个价位的心理落差有点大。 黎静珊刚要开口分辩,大掌柜抬手制止了她,继续道:“黎姑娘且听我所说,你的绣图确实新颖有趣,只是这图案简单易懂,成品出来没多久,其他秀坊就能按图索骥,仿出大量绣品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本店的销量自然回落。” 大掌柜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所以说,这些绣样只值两成半的分成利润。姑娘若是嫌少,咱们只能请你另寻高就了。” 这话里的意思,若是不同意,那黎静珊连在这里寄卖绣品都不行了。 黎静珊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如今毫无谈判的资本,即使心中不满,也只能接受。她想了想,又提出一个要求:“若是我从贵绣庄接的绣自己作品的活,要按寄卖的价格计件,并且收件即付货款。” 大掌柜精明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小姑娘倒是挺会想,我看过你的绣品,绣工挺精致的。行吧,这条我可以答应你。” 黎静珊露出释然的笑意,“成交!” 大掌柜见谈妥了最大的利益问题,把其他细节交代张巧言去处理,就离开了绣庄。 张巧言这才上前来笑道,“我今日算是开眼界了,敢跟咱们大掌柜讨生意的人不少,但凭着一本画本子就敢与他讨价还价的人,你是第一个!” “姐姐休要取笑我,”黎静珊伸出手给她看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你看我到现在,手还在发抖呢。” 张巧言一看,果然如此,撑不住笑道:“你这妮子,连我也唬过去了,也算是本事。” 她把一些图样的要求和交货、收款的细节跟黎静珊解释了,双方确认后很快签妥了合作文书。 黎静珊离开的时候,已经拿到了第一笔端午图样的分成——三两银子。黎静珊路过市场的时候,再次进去割了几两瘦肉,买了些吃食回家。她迎着沉落的夕阳,露出温暖的笑容:钱总能越挣越多,日子也总会越过越好。 她走过书堂的时候,正好遇上学童们下学回家。她又看到黎静玦那小小的身影,从书堂的窗边猫着身子悄悄退出来。 黎静珊站在树后躲着身子,等黎静玦走远,她才慢慢跟上去。心下思量着,再攒多一些钱,就可以送弟弟进书堂念书了。 她回到家,把与绣庄分成的情况跟母亲和小弟一说,那二人也欣喜异常。尤其是黎夫人,趁着两个儿女没注意,悄悄转头抹了抹眼角。自从出事以来,她一直满怀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如今终于她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养起这个家来,怎能不让她欣喜。 黎静珊也装作没看到,和小弟拿了吃食进厨房去加工。洗菜的时候,她看着自己起了薄茧的双手,又看了看在灶台前熟练生火煮菜的小弟,鼻子突然一酸,也差点流下泪来。这一个多月来,过得实在不易。不过还好,他们一家三口相互扶持着,终于熬过来了。 吃过晚饭,黎静珊正在灯下算账,黎静玦踅摸了过来,在她身边期期艾艾,欲言又止的样子。 黎静珊放下笔,道:“你有话快说,没有就一边温书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姊姊,我想……我也想出去赚钱。”黎静玦低着头,搓着衣角道。 什么?! 黎静珊一噎,差点呛得咳嗽。出去赚钱?难道今天傍晚在书堂边看到的身影是自己看岔了?而且你一个不过十一岁的小屁孩,若放到现代来,小学都没毕业,上哪去赚钱?难道古代雇佣童工不犯法? 黎静珊深深呼吸,把顶在心口那口气喘匀了,问道:“你现在隔日要帮母亲和我送绣品去绣庄,日常要帮母亲打理家务,你还想怎么赚钱?想去哪里赚钱?” 黎静玦更加不好意思,抬起头鼓起勇气道:“我想你……帮问一下,你主家里还要小厮吗?” “不用问,哪家都不要年纪这么小的。”黎静珊一口回绝。 黎静玦有点失望,定了一下又道:“我准备十二岁了。我问过街口的木匠铺,他们收十二岁以上的学徒。我也可以去那里。” “你喜欢木匠活?” “我……说不上喜欢。”黎静玦低声应道,又急切分辩道:“但是我可以赚钱!” “如今娘和我让你吃不饱穿不暖了吗?”黎静珊逼问。 “不是……但是姊姊,我是男子汉,我有责任养家的!”黎静玦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急出了两团红晕,看着更像红红的苹果。 黎静珊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忍住笑道:“你还不是男子汉,”看到黎静玦又要跟他急,忙道:“好吧,我承认你是‘小’男子汉。只是挣钱又很多种方式,当初母亲辛苦给人洗衣服挣钱,一天只能赚十几文钱;如今做绣品也挣钱,一天能赚近百文钱。” 黎静珊在纸上画了一个算盘,道:“若是你学会识文断字,又懂些经营技巧,做到店里的掌柜,则一月能赚几十两银子。” “若是你念书学的是治国之道,安邦之策,将来为官为将,那就不是赚几十两银子的事了,而是为了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让他们都能凭本事赚钱生活。”她在那画上涂涂抹抹,画出了一顶乌纱帽,笑道:“你算算,这样能赚多少银子?” 黎静玦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里面有两簇小火苗,“我、我想让天下百姓都能赚钱!”然而转念一想,眼光又黯淡了下去,“可是,我没法子去念书……” “谁说你没法子去念书的?” 黎静玦倏忽抬头,急切问道:“姊姊,我真的……还能进学堂念书吗?” 黎静珊摸着他的头笑,“姊姊现在算账,就是看看何时攒够钱,送你去学堂啊。” 黎静玦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黎静珊。半大小子的力气不小,黎静珊撑不住他,两人滚倒在床上笑成一团。黎夫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漫了上来。 黎静珊拉了母亲一起坐到床边,指着那一笔笔进项,跟母亲和小弟掰着指头数:“大约再过两个月,就能攒够书仪送小弟去上学。” 她看着母亲和小弟连连点头,又翻看那画本子,憧憬道:“逢年过节是绣品大卖的季节,咱们可以趁这种时机多接点绣庄的活儿,能比平时多赚不少。过了中秋,咱们若是能攒下一笔钱,就寻个合适的屋子搬出去。这破屋子四处漏风,到了冬天可难捱呢。” “搬出去?”黎夫人吃惊道:“你可知道租一间屋子要多少钱?” “我去租赁行打听过,偏僻地段的三房小院,要一二两银子一个月,但是地段有些远。咱们三人小的小又都是女子,担心不安全;若是靠近市中心、好地段的话,一个小院就要十两银子,又太贵;还有单间出租、共用院子的,则只要几百钱,虽然便宜,但是人杂不方便。” 她长叹了一声,“啊,好难选择啊!” 黎夫人没想到女儿竟然已经打听得这么详细,恍然感到承、欢膝下的小女儿倏忽之间就长大了,欣慰之余倍感心酸。她抚这女儿的秀发,怜惜地道:“我的珊儿这么能干了!将来谁能娶到你,可是他的福气。” “娘!咱们这说正事呢。”黎静珊没能理解黎夫人的心思,娇嗔道:“我还小呢,怎么就扯到了嫁人!” 黎夫人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还有几个月就及笄了,很快就能出阁啦。还好意思说自己小!” 黎静珊捂着脸躲到一边。黎静玦在一旁拍手笑:“姐姐害羞啦,姐姐害羞啦!” 黎静珊随他们笑闹,就是不把手放下,其实她是在掩饰抽搐的嘴角。 古代少女十五岁及笄,放到她以前所在的现代,不过是个初三的小姑娘,连在校园里跟男生拉拉手,都要被定义为早恋好吗!还出阁!要笑随他们笑去,反正她是没这个心的——她还小! ------ 端午节前两日,张巧言又通知黎静珊去结算了一次分成的银子。这次黎静珊拿到了十两银子。 “没法子,你这些绣图有趣可爱,但是图样简单,很多商家也能模仿。”张巧言叹气道:“所以后期的销量受了些影响,否则能赚得更多。” 黎静珊也明白这个困境,对于知识产权的保护问题,现代都没法子解决,更别说是根本没有这个概念的古代了。要想在占得先机,只能不断推陈出新,永远打人无我有的牌。 不过没关系,节日系列的卡通萌图多得是,端午过了有中秋、新年、元宵。她在脑海里一扒拉还能凑好几个系列呢,可以慢慢画。 她对张巧言笑着道:“没关系,接下来很快天就热了,我画了一些扇面和丝帕的图样,咱们换一批卖就是。” 张巧言拿过她的画本子细细翻看,从中又挑出了六、七张图样,作为下一期推广的主要花色。 两人正聊着,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我说这是谁呢。都卖给人当奴婢了,竟还有闲心逛绣庄呀。”声音清脆悦耳,内容却扎心刺耳。 黎静珊抬头一看,竟然是黎静瑶带着个婢女站在门边,冷冷地看着她。张巧言一看不对,忙过来招呼。 黎静瑶却径直走到她面前,挑衅地看着她,嘴角勾起冷笑,“只是,这里的东西,你买得起吗?” 第十九章 端午盛典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无畏地直视她,平淡道:“我来这里不是买东西,是卖东西的。你请自便。” “是呀,黎小姐这边请。”张巧言忙把黎静瑶往柜上引,殷勤招呼着。 黎静瑶哼了一声,对张巧言道:“我有姐妹说你们家新进了些绣品,那些个花儿朵儿的,是多了些巧趣,拿来给我瞧瞧。” 张巧言忙把黎静珊刚送来的绣品取出来,笑道,“可不是这些奇巧的花样儿,您看这些都是新上的货。那绣娘刚送来的。”她一时口快,说出来了才醒悟不妥,不禁尴尬的看了黎静珊一眼。 黎静瑶冷笑着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黎静珊,“原来,这些就是你绣的。没想到,你竟然有些手段。” 黎静珊静静站立,不卑不亢道,“能得你的姐妹喜欢,我不胜荣幸。” “你得意什么,也不过是个给人打工的绣娘。”黎静瑶冷笑了一声,把那些绣品每一样都挑了一件,“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黎静珊站在门边,微笑着欠了欠身,“多谢黎小姐惠顾捧、场。” 黎静瑶脚步一滞,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张巧言见她走远,忙上来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黎家小姐与你有恩怨。” 黎静珊淡淡笑道,“也没什么,她是我堂妹。不过是他家占了我们家的房子,她抢了我未来的夫婿罢了。” 张巧言惊得睁大了眼睛,抬手掩住了嘴。 ---- 是夜,黎静瑶把那些绣品呈给黎志轩,“爹爹,这些就是马家妹妹说起的、如今在官家女眷中颇讨好的绣品,竟然是出自那丫头之手。” 黎志轩拿着一个荷包细看,摩挲着上面的针脚,道:“绣工上乘、图案新颖,也难怪能讨得好去。” 他的眼神变得阴郁,缓缓道:“竟然还不死心?难道还想靠这个翻身不成?” “爹,就算她想靠绣品打开市场,也远着呢。连个自己的铺面都没有,能成什么事。”黎静瑶嗤笑道,“况且,针织品怎么能跟珠宝玉石相比。” 黎志轩眉头一皱,“不可掉以轻心。他们家的小子是块读书科举的料,那丫头有艺术天赋,以前又跟大哥学过首饰设计。若是置之不理,只怕还是个祸患。” 黎静瑶虽不以为然,也只得垂首应道:“爹爹说得是。” 黎志轩看着女儿道:“那丫头都能画出这么有灵性的图样,你最近在琢瑛堂学得怎样了?” 琢瑛堂是黎氏家族开办的、培训本族弟子设计制造珠宝的学堂。由司珍坊的工匠师傅传授技艺,出师的学徒则进入司珍坊的工坊做活,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撑起司珍坊精湛的工艺和精美的首饰设计。 琢瑛堂宽进严出,学徒近百人,每年能出师的不过三五人。黎静瑶已经在里面学了两年,听到父亲垂问,忙答道,“已经学了点翠和珐琅镶嵌,大师傅说过一阵子就可以练习缠丝嵌了。” 黎志轩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一点笑意,“大师傅也说你有灵气。好好学,爹相信你,总有一日能超过你大伯。” 黎致远被誉为他们族里百年一遇的奇才,曾设计出几件深得皇家赏识的作品,也让司珍坊在珠宝界获得极高的荣耀和地位。然而黎志轩在珠宝设计方面则天赋平平,为着这点,他一直引为平生憾事,却也铆足了劲要在别处胜过兄长。 黎静瑶志得意满地一笑,应道,“爹爹您放心,以后的司珍坊,是咱们家的天下!” ---- 倏忽到了端午节。端午是举国同庆、连官府衙门都关门休沐,连放三天假的大节日。阮家别院除了留有几个当值的下人,其余人等也能放假一日。 这天一早,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热热闹闹地忙碌起来。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艾草菖蒲,屋角墙根洒着淡黄色的硫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雄黄酒的香气。孩子们胸前挂着装红鸡蛋的小兜满地跑,衣襟上别着小小的香囊串,连忙放着藿香茱萸等香料,手腕上系着编好的五色彩绳。 黎静玦早早穿好娘亲新裁的夏衫,拿起五色香囊挂好。那是他姊姊设计,由娘亲亲手绣的五毒香囊,黑白红黄青五色小小的香囊串成一串,每一个香囊上绣一只毒物,取“避毒”之意。其实他更喜欢那些绣着可爱粽子的香囊,但母亲说小孩子要“避毒”,只能带这个。 他最后把母亲装好的小蛋兜挂上,穿戴整齐,就在忙去催母亲和姊姊,“好了吗好了吗?可以出门了吗?龙舟赛要开始啦!” “别急,龙舟赛要到正午才开始呢。咱们可以先逛逛集市去。”黎静珊笑着出来,一手挽着母亲,一手牵着小弟,笑吟吟地出了门。 街上熙熙攘攘,各种小摊小贩沿街叫卖,有挑着货担走街串巷的,也有在路边支个棚子摆卖的;有各种香喷喷的小吃,也有各种好玩有趣的小玩意儿;路上还有各色杂耍把戏,把围观的人看得一阵阵叫好。 黎家三口这里看看、哪里逛逛,走在热闹的人群中,脸上也洋溢着暖暖的笑。黎静珊感到了久违的惬意和闲适,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着自己穿过来不过两个月,终于站稳了脚跟,虽然殊为不易,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姊姊,我想要糖葫芦!”黎静玦拉着黎静珊的手,挤了过去。他的手上已经拿了一支小龙的糖画,看到好吃的仍不放过。 黎静珊笑着帮他付了钱。黎夫人看着黎静玦两只手都不得空,嘴里还含着一颗大山楂,对黎静珊笑嗔道:“他都多大了,你还这么惯着他。” 黎静珊但笑不语,他不过才十岁,可不就是个孩子吗。她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几个黎夫人喜爱的芝麻酥,用清翠的荷叶包着,递给黎夫人。 黎夫人欢喜地接过,却忍不住抱怨,“你这孩子,就爱乱花钱!” 黎静珊嘻嘻笑道,“孝敬母上大人,不算乱花钱!” 转头见黎静玦那小人儿又钻进人堆里看杂耍去了,赶忙跟紧了他。这里人群拥挤,一不小心走丢了可麻烦呢。 杂耍是些常见的口喷烈火、溜猴逗鸟的小把戏,黎静珊只道是寻常,只是黎静玦看得目不转睛,小手都拍红了,表演的间隙有把戏人拿着翻转的铜锣吆喝着求捧、场,黎静珊摸出几枚铜板丢了进去,看着把戏人揖拳道谢,她也笑着点点头。 经历了生活的艰辛,看到同样艰难讨生活的人,她总是能帮就帮一把。这点小小的善意也许不能真正改善他们的生活,却能如阴霾中的阳光,给人努力下去的希望。 待看完了一圈杂耍,黎静珊带着小弟出来,去寻母亲。就见黎夫人在一个饰品摊子前,细细看着那些精美饰品。 黎静珊过去,看到这摊上的饰品确实精致,且品种丰富,从头上戴的到腰间佩的都有。于是对母亲道:“母亲看上哪个?买下就是。”说着就要掏出钱包。 黎夫人忙拦着她的手,道:“没什么。这些东西我现在也用不上。别乱花费了。”拉着她就离了摊子。黎静珊还想再劝,黎静玦已在前面催促道:“娘,姊姊快点,龙舟赛要开始啦!” 两人忙往前快步走去。黎静珊回头看了眼那首饰摊子,一个想法突然跳了出来。母亲的生辰快到了,她何不设计打造一件首饰,送给她坐生日礼物? 但凡有大江大河的地方,端午节的保留庆典活动一定是赛龙舟。旻州穿城而过的澄江上,就早已排好了将要比赛的龙舟。舟上的肌肉遒劲的汉子光着膀子,早已严阵以待,只等岸边高台上的大鼓擂响,一声令下,那些龙舟就如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 江边早已挤满了观赛的人群,连江边的树上都爬满了猴儿一样的孩子。还有庄家在路边凉亭里开盘设局,挂出一溜的号牌,如赌马一般让看客们买定最后胜出的龙舟。大伙儿趁兴押上几个铜板,输赢并不在意,大多人不过是图个热闹彩头罢了。 黎静玦好不容易寻到一块人少的山石,爬了上去,好歹能看到江里的场景。黎夫人和黎静珊只得在人群外远远地看个热闹,等着鼓声一响,也跟着一起呐喊。 在江边有不少酒楼茶馆,临江的雅间则早已被达官贵人包下。其中视野最好的一间雅间里,阮明羽陪着几位客人浅酌。 一个清俊的锦衣公子闲适地靠在窗边,眼睛瞟着江面,转着手中的酒杯道:“阮兄,不是我说你,明知旻州有司珍坊把持,当初你为啥非要来啃这块硬骨头呢?” 问话的人是国色斋的少掌柜江阅澜。国色斋也是旻州城里做首饰生意较成功的一家。 阮明羽倒了一杯酒走过去,也看向窗外,微笑道:“这不是才知道这块骨头这么硬嘛。小弟我自己一个人啃不动,才请各位帮我一把。” 另一位坐在桌边喝茶的明艳少、妇摇头道,“难。如今就算我们这些店铺联合起来,撑死了也只能拿到四成的市场份额。根本难以跟司珍坊抗衡。” 这是宝蕴楼大掌柜李三娘,小字明艳。 阮明羽笑笑,正要说话,突然下面高台上一声鼓响,岸上也同时爆发出热烈的呐喊欢呼声,龙舟赛开始了。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先看比赛。 十条龙舟争先恐后地飞快掠过江面,阮明羽突然笑问,“咱们来赌一赌,那六号龙舟,是否能拔得头筹?” 第二十章 自制首饰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此时那六号龙舟比其他船快了大半个船身,一看就是夺冠热门。江阅澜道:“胜算极大。我赌它赢。”说着把一锭银子抛到桌上。 李三娘也笑道,“我也跟。”也把一锭银子放在江阅澜的旁边。 阮明羽哈哈笑道,“我就赌它必输。”把一锭银子放在了他们的对面。 他话音才落,就见那六号龙舟的速度慢了下来,旁边有两三艘龙舟正极力赶上,很快形成四舟争雄的局面,而最后竟然是八号龙舟以微弱优势率先撞线,拔得头筹。 阮明羽哈哈大笑着对另外二人拱手道着“承让”,那两人啧啧称奇。江阅澜好奇问道:“阮兄是怎么看出来,那六号会输的?” 阮明羽把桌上的三锭银子拨到了一起,拿起一个抛起接住地把玩着,“六号一开始就用尽全力往前冲,这很容易导致它过半途后,后继乏力。尤其是超出其他龙舟半身,舟子看不到旁边的竞争后,更容易松懈下来。” 他把三锭银子并排摆开,把左右两个往前推出,精致的薄唇翘起,“此时正是别的龙舟反超的时机,而此时六号的士气已泄,一旦被追上,就难以挽回败局了。” 两人恍悟点头。江阅澜道:“公子是想说,司珍坊看不到竞争,也会有泄了士气的时候,那时就是我们反超之时吗?” “说的对。有奖!”阮明羽笑着把他那锭银子抛还给他。 江阅澜接住,摇头笑道:“拿我的银子奖励我。阮三少果然是个人精!” 李三娘掩口笑道,“我不要奖励,只想阮公子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何你不干脆找司珍坊合作,而要找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店家呢?” 阮明羽笑道,“好问题,也有奖!”他把李三娘的银子也抛了过去,才淡淡地道,“若是跟司珍坊合作,到底是他们做大掌柜呢,还是我竞宝阁做大掌柜的?” 他抛起自己那锭银子,又接住,“让我当大掌柜,他们定然不肯;”他眉毛一挑,桃花眼一眯,眼中满是危险而粲然的光彩,“若是让他们当大掌柜的,我又不服!” “懂了懂了,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啊。”江阅澜哈哈大笑,“我回去跟老爷子商量,反正能说的好话我一定帮你说尽了就是。” 李三娘也笑道:“宝蕴楼也是这个意思。我定全力促成此事。但兹事体大,我回去跟其他几个掌事商量过,再给你个准信。” 阮明羽笑着举起酒杯,“小弟在此先谢过两位!”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三娘从袖中摸出几个香囊,笑道:“今日节日,就送两位一点应景的物、事,讨个好彩头,预祝咱们合作顺利吧。” 她把香囊递给那两位,“今年的端午香囊倒是有趣,上面的图案一个个都像活了似的。这些小玩意儿,可是今年的热门货,我瞧见好多官宦人家都用这样的图案呢。” 江阅澜一看,也笑道:“果然,我家老太太还定了几十个发给各房里的丫头们呢。说是就没见过这么憨憨的五毒。” 阮明羽看着手上的香囊,布料香料倒是平常,上面绣着一个坐在龙舟上的粽子,眉眼齐备,还长了两只手臂,拿着鼓槌在鼓面上擂鼓呢。他也不禁噗呲一笑。 这场端午狂欢一直持续到傍晚,黎静珊三人才兴尽而归。黎静珊看着暖暖的夕阳照在身上,欢欣地想,明亮的阳光总是能给人带路希望,即使是将落的夕阳。因为明日太阳依旧升起。 而另一边,阮明羽的马车也载着他满意而归。他挑开车帘让夕阳洒进车厢,照在他身上。他摸出那个端午香囊,放在鼻尖轻嗅,愉快地想,太阳还会升起,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 端午过后,黎静珊又送了一批绣品去张巧言的绣庄,这次她设计的是跟夏天有关的花鸟虫鱼图案,只是做了细微的修改变形,使那些自然界的生物多了点新巧的奇趣。 黎夫人曾边绣着一幅扇面,边对她笑道:“你画的这个豆蔻花上的蜜蜂,可真是巧思,让它歪着身子,两只细脚把着花瓣,倒像是它捧着酒杯喝醉了似的。” 黎静珊趴在黎夫人的肩膀上撒娇,“那是!有我的绣样和您的针法,看咱们双娇合璧,开创绣坛传奇!”说得黎夫人也撑不住笑了。 张巧言看了那些绣样也觉得有趣,笑道:“别人的图样,花是花,鸟是鸟。你的花鸟倒都像人似的。就是……多了分灵气。” 黎静珊浅笑应道:“姐姐别来取笑我。” 张巧言突然看到一张画儿,道:“这个图案有趣,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黎静珊一看,是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与小弟摘榆钱、掏鸟窝时,画的那两只相偎依的小鸟的图案。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在最艰难灰暗的时刻画的第一幅图。当时没觉得,如今回头看来,却觉得这个图案意义非比寻常。那两只靠在一起的鸟儿撑起了一个家,才能护着下面那颗鸟蛋的安全。 她接过画本,嘴角微微翘起,道:“我打算用这个图案,打造一件首饰,送给我母亲的。所以不卖。” 张巧言了然,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母亲一定非常喜欢的。” 黎静珊从绣庄出来,就去城里的蜘蛛胡同。蜘蛛胡同里聚集了许多零散的首饰铺子。多是前店后坊的格局,店小本薄,都是店主兼工匠的经营模式。 黎静珊就寻了一家首饰打造的小店,与那店主兼工匠师傅商量,她想租用店铺里的工具,自己做一件首饰,租金照付。 那工匠师傅看她是丫鬟打扮,又连加工费也付不起,于是摆摆手道:“我这里不止一套工具,你自己在旁边的桌上加工吧。只一句话,那些工具你可会使?什么锥子锤子的别伤了手。” “多谢大叔!”黎静珊高兴谢过,“您放心,我会使的。” 起初那工匠大叔还半信半疑地偶然瞧上一眼,见这个小姑娘果然手艺娴熟地刻模、熔铁,竟是个做熟做惯的老把式,不禁啧啧称奇,“姑娘,看你的手艺,应该原本就是干首饰打造这一行当啊,怎么还要到我这里来借工具呢?” 黎静珊一怔,平静笑道:“原来是干这一行的,后来家道没落了。只是手艺还在罢了。” 工匠大叔看惯人间风雨,理解的点点头,道:“不怕,有一门手艺,到哪里都饿不死的。” 黎静珊花了三天时间,在工匠那里打造出一枚链坠,两只偎依在一起的鸟儿用纯银打造,鸟的眼睛,是黎静珊在郊外小河里,寻了好久找到的粉色水晶砂打磨后嵌入的,下面坠的鸟蛋找不到这么大的好看石头,于是她用了一颗大相思豆,红艳艳的竟然很好看。 工匠大叔连声称赞,还拿出一条细细的链子给她配上。 黎静珊也很满意,正当她吧坠子挂在颈间试戴时,旁边一个声音问道,“姑娘,你这个坠子怎么卖?” 黎静珊一看,是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彬彬有礼问道:“在下看中这坠子,能否割爱?” 黎静珊摇头,“这是送给家母的礼物,恕难从命。” 中年人想了想道:“那能否请姑娘为在下再打造一个?我出五两银子。” 黎静珊还没有表示,旁边的工匠大叔先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坠子手工并不复杂,材料更是廉价,不过几钱碎银、两颗砂子、加一颗红豆罢了,成本和加工全算上也不到一两银子。那人财大气粗地竟然开出五两! 他忙大声对黎静珊道:“姑娘你就卖给他吧,最多我再借你工具另做一个就是!” 工匠大叔能想到的,黎静珊自然也想到了,这人八成又是看上她的设计图案了。她沉吟一下,问道:“敢问先生,要这个坠子是为了……?” 中年人微笑道,“我与内子相濡以沫十几载,如今婚姻纪念日将近,在下看着这坠子寓意巧妙,想买来送她当个礼物。” 黎静珊吁出一口气,原来不是为了设计啊。她想了想,还是把坠子递了过去,“小女子祝贤伉俪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中年人谢过付了钱,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敢问姑娘,若是以后我还想打造首饰,该去哪里寻你?” 黎静珊摇了摇头,“您有需要就来寻这位大叔吧。” 那人才点头离开。 黎静珊掂着手里的五两银子,嘴角微微翘起。想当初本来要送给黎璋的荷包,也是这样阴差阳错地卖给了陌生人。看来她的礼物向来不太好出手啊。 她又重新坐回工作台后,准备材料再做一个饰品,只是那么大颗的红豆不好找,黎静珊用刚到手的银子,从工匠大叔那里买了一颗红珊瑚珠坠在下面。因此这第二件坠子少了一份亲昵,多了一份华贵。 她又在工匠大叔那配了一个链子,准备付钱的时候,大叔憨笑道:“姑娘,我不收你租用工具的钱,这链子也送你。我想用你这坠子图样,给我家婆娘也打一个,你看成不?” 黎静珊看着大叔朴实的笑容,点头笑着应了。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饰品装扮的不仅是美丽的外表,也是美化人的心灵,进而令这个世间更加美好。 能多传递一份美好,何乐而不为。 只是黎静珊并不知道,她卖出的那个坠子并没有进了某位夫人的首饰匣,而是摆在了阮明羽的案头。 第二十一章 怎么谢我?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只是黎静珊并不知道,她卖出的那个坠子并没有进了某位夫人的首饰匣,而是摆在了阮明羽的案头。 “这个坠子巧趣,哪里来的?”阮明羽兴致勃勃地道,那枚坠子在他细长的指间翻转,“纯银主体,打磨抛光手艺不错,表面几乎没有瑕疵。点睛的材料是什么?” 他细细研究那两粒小小的粉色晶体,竟然看不出材料,“不是黄宝,染色的?太劣质……难道是天外陨石?还坠一颗……这是相思豆?” 阮明羽哈哈大笑,“这些材料加起来都不用二百钱,你竟然花了多少?五两银子?”他用手中折扇敲了敲洪掌柜的肩膀,揶揄笑道:“你若总是这样败家,我可要考虑是否让你来坐这大掌柜的位子咯。” 洪掌柜赧然笑道:“当时只是觉得这设计奇巧,材料新颖。在那种小作坊里也算很出彩的。而且卖主原本不肯出让。我想着要弄到手给少东家您过目,一时心急了些。” 他见阮明羽挑了挑眉毛,忙又道:“能找到让少东家都不确定材料的饰品,还能让您拿在手上研究超过半刻钟,这五两银子就花得不冤。” “怎么,你最近都在看那些小作坊吗?” “正是。少东家上次提到那养活大量手工作坊的一成客户,我从前几乎没有关注过这块市场,就想着趁着还在试业,多走走看看这一成客户。” 阮明羽把玩着那个链坠,笑道:“洪掌柜能有这思路做法,我那天就没有白喝了你那么多的梅岭芽尖。”他勾了勾手指,轻声笑道:“过来,我告诉你,这个坠子你其实买得不亏,确实值那五两银子。” 洪掌柜忙附耳过去,“愿闻其详。” 阮明羽眸光闪亮,嘴角带笑,掰着指头细数:“设计奇巧值一两银子,材料新奇值一两银子,手工简单却精致值一两银子,成本低廉值一两银子,”他语音一顿,故作神秘道:“还有一两银子,是它为我们提供了一条开拓市场的新法子。” 洪掌柜佩服得五体投地,忙问道:“什么法子?” “平民市场也有巨大的买卖可做!”阮明羽把链子放在眼前轻轻摇晃,“这个坠子的成本不过几百钱,但加上我方才说的附加价值,能卖至少三两银子一个。利润翻了一倍不止。咱们可以不必跟司珍坊抢达官显贵的高端市场,其实平民生意也大有可为!” “少东家高明!”洪掌柜抚掌叹道。 阮明羽的菱唇翘起,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当然,前提是咱们推出的饰品也设计奇巧、材料新奇、成本低廉。那个点石成金的工匠人呢?你把她挖来了吗?” 洪掌柜露出懊恼的神色,“是我失策了。我本以为她是那个工坊的学徒,想着等她不在坊里时,跟他师傅打听再挖人,没想到她只是路过的顾客,没能留住人。我再去打听!” 阮明羽正了神色,道:“就按这个思路下去布置吧。那个女匠人能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也无妨,这样的设计咱们竞宝阁还是有人能做的。至于材料……我改日到邻县看看。旻州因为有司珍坊在,材料都比别人贵两成。啧啧,真是店大欺客。” “好,那咱们竞宝阁开店的日子,少东家选好了吗?” “唔……就六月十五吧,”阮明羽漫不经心地应道,眼中眸光却渐渐犀利,“就比他们司珍坊掌事就任早一天!” “好,我立刻下去准备。”洪掌柜应着退下。 此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灵光一闪的决议,最终会在大琅朝的珠宝界掀起滔天巨浪,甚至重写了珠宝界的传奇。 黎静珊自然对此更一无所知。 夜晚她在灯下拿出另做的那个链坠细看,眼中笑意盈盈。虽然那颗红珊瑚花去了赚来的五两银子,她依然很满意——这样作工和材质的链坠,在外能卖至少八两银子。以他们如今的家境而言,已经算价值不菲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但愿母亲别又怪她乱破费才是。 突然她眼睛一亮——若是自己设计、打造首饰来卖呢?会不会是比做绣品更赚钱的行当? 她想起在首饰坊里跟她买链坠的中年人。那人肯花大价钱买那个坠子,是因为那个设计恰巧体现了相濡以沫的温暖。这么说,只要有好的创意图样,普通材质也能为人们所接受,如此一来,可以降低本钱,吸引更多层次的顾客。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开始考虑起材料,做工,销路等问题来。灯光下那清秀的脸庞散发着微微的光彩。 ------- 这两日阮家别院颇为清闲。 黎静珊听张嫂说,阮少爷出门去临县“寻求合作”去了。府里上下只用做日常维持的活计,福伯重新安排了当值,算下来每人多得了半日的空闲。黎静珊乐得用这空闲的时间多画几幅绣样。因此常常与张嫂换值晚班。这样她白天可以出去采风,晚上在别院做完活计,还能画一会儿画。 夜深人静、黎静珊画累了时,偶尔抬起头也会想,阮少爷到底去寻求怎样的“合作”?是本地的酒楼吃腻了,还是这里的歌姬的曲儿听腻了呢? 然而只是想想而已,主人家的事情哪里轮到她来过问呢。 这日她又值晚班。早晨准备了院里的早饭,就可以下工。她信步走出了院子,看到远处的田舍升起炊烟,初露的朝阳慢慢勾勒出远山近树,一派恬静美好的风光。 黎静珊心中一动。前些日子忙着设计端午绣样,接着又画夏日图样,她已经很久没去郊外采风了。如今时候尚早,阳光不烈,正是一日中最惬意的时刻。 她索性拿了画本,踏着清晨的露珠往郊外走去。 黎静珊因着从前无意撞破黎静瑶和马家少爷的事情,不敢再往树林子里钻,只是沿着郊外的大路走着。清晨的人还不多,黎静珊寻了一个离路边不远的所在,坐下来就开始描摹清晨的景色。 她一聚精会神地作画,就浑然忘记关注周边环境,直到她突然惊觉身旁有一股刺鼻的酒气,旁边伸出一只肮脏的大手,去夺她的画本子:“小娘子这么早是干什么呢,来跟爷玩玩?” 黎静珊啊的一声惊叫,护着画本跳了起来。才看到一个衣着邋遢的无赖,腆着淫笑站在面前,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 “没,没什么……”黎静珊惊恐地退后两步,转身就往路上跑。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小娘子,别跑啊!”那无赖的声音就在身后。 黎静珊越急越乱,脚下被野草一拌,摔倒在地。她刚要爬起,已被一只大手抓住胳膊。她大叫一声,脚下用力踢出。也不知道踢到了哪里,只听那人吃痛地哼了一声,骂了声“臭娘们”,抓着她的衣服用力一拉。 刺啦一声,黎静珊的半个衣袖被扯了下来,她顾不得许多,尖叫着拼命往官道上跑去。她跌跌撞撞地刚冲上了官道,突然眼前巨大的黑影兜头扑来,吓得她呀地叫了一声,跌倒在地。头顶传来马儿灰灰的叫声,两只马蹄在她身边重重踏下。 “为何不看路!不要命了吗!”一个恼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黎静珊抬头一看,来人是一个坐在高头骏马上的锦衣公子,他迎着太阳,周身被初升的阳光镀上一层金光,看不真切。他身后的黑衣小厮则一脸警惕的看着她。 她如见救星,满脸涕泪地扑跪在马前直哭道:“官人救命!” “呃……姑娘,我可没伤着你,别以为可以讹上我。”阮明羽无奈地道。 “不是……”黎静珊才说了两个字,那无赖已经追到眼前,一把抓住黎静珊的头发,恶狠狠道:“臭娘们,竟敢踢我!”大掌就要往黎静珊脸色扇。 没想到手落到一半,却被一道马鞭缠住,冷冷的声音传来,“我最讨厌打女人的人!” 那无赖不过是借酒装疯,如今正要破口大骂,一抬头看见他一身锦衣,面色冷冽,先怂了半截。他眼珠一转,嚷嚷道:“她是我婆娘,我管教老婆你管得着吗!” “不是!我不认识他!”黎静珊又踢又打又挣扎,那无赖被制住一只手,竟然给她挣脱了出来。她跌爬几步,躲到阮明羽的马后。 “听见没有,人家姑娘不认识你。”阮明羽松开马鞭,哼道:“给我马上滚!” 那无赖见到手的鸭子飞了,又被激得酒气上涌,打了个酒嗝,酒壮怂人胆,突然大吼一声扑向马上的阮明羽。 “哈,敬酒不吃——”阮明羽挑起一边眉毛,抬脚用力一揣,把那五大三粗的无赖揣出了丈许远,“——吃罚酒!” 那无赖被揣得跌倒在地哎呦直叫唤,阮明羽由不解气,回头喊了一声:“阿墨!” 一直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阮墨默默下马,把那无赖拖到路边一颗树下,解下他的腰带把他的双手反绑在树上。也不理那无赖杀猪般地叫,又把他的衣服裤子都扒了,只留下一条里裤。拎着那些衣物走到阮明羽面前,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少爷。” 阮明羽捏着鼻子道,“好臭好臭,丢水沟里去吧。” 阮墨转身把衣物往水沟里一丢,又默默回到自己的马上。 阮明羽才转头看已经完全呆住的黎静珊,脸上浮出暧昧的笑容,拖长声音道:“姑娘——” 黎静珊蓦然回神,对阮明羽屈膝行礼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怎么谢?”头顶是戏谑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再次被逐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一愣,愕然抬头,不知如何回答。 话本子上那些见义勇为的公子少侠,不都是说着“区区小事,不必客气”,然后潇洒离去,深藏功与名的吗?! 阮明羽却笑得越发暧昧,用马鞭挑起黎静珊的下巴,一双桃花眼越发明亮动人,“要谢我,姑娘可要以身相许?” ——戏文里可不都是这样的桥段!? 阮明羽满脸戏谑,黎静珊却彻底呆住,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阮明羽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兜转马头,扬鞭策马,扬长而去。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这份情先欠着了,下辈子还吧!” 黎静珊怔怔站着,直到那两匹马都看不到了,她才回过神来。凌乱的脑中莫名跳出一句话:我的意中人会在万众瞩目中,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而来…… 最后发现,那人竟是一只花孔雀?! 黎静珊忙用力摇了摇头,把这荒诞念头甩到脑后。她看了看身上凌乱的衣裳,赶紧寻回掉落在半路的画本子,快步往家走。才走了两步,脚下一硌,踩到一个坚硬的物、事。 她低头捡起,是一颗色彩斑斓的珍珠贝镶彩纽扣。珠贝莹白如玉,上面镶嵌的红蓝宝石品相极好,一看就是个极讲究的。黎静珊想起那公子的外裳是宝蓝色镶绛红浅边的织锦胡袍,配这色彩艳丽的纽扣正是相得益彰。 “穿得这么艳色,真是骚包。”黎静珊小声嘟哝了一句,把那颗扣子收进荷包中。只是她自己都未发觉,嘴角挂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 黎静珊急急赶回家里,只想尽快换了这身污损的衣物,免得娘和小弟看到,吓着他们。没想到院门口竟围了几个黎家的人。黎夫人在门口与他们争辩着什么。 “怎么回事?你们来干什么?”黎静珊怒目上前。 那些人讥诮地看了眼衣物不整的黎静珊,撇着嘴道,“我们过来通知你们,为着操办黎二爷的掌印大典,黎氏祠堂要扩建整修了。你们现在居住的院子要拆了重建。你们快快收拾东西搬走,明日施工的队伍就要过来啦!” 黎静珊闻言一呆,脑中轰地一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明日就拆……是让我们今日就要搬走?” “正是!听明白了就别磨叽了,快点收拾东西吧!”那些人不耐烦地挥手道。 黎夫人掩面哭道:“这么急,让我们一时间去哪里寻落脚的地方!” “这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话也带到了,咱们走!”那几个黎氏族人说完,转身想走。 黎静珊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拦在他们面前,叫道:“慢着!当初让我们住这里,也是族长三叔公首肯的!凭什么要咱们搬!” 就是在现代,政、府强拆也没有说拆就拆,连缓和的时间也不给的!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么一喊,周围已经围聚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黎静珊大声道:“大伙儿评评理,我们还是黎家的人,难道连自己族里的老屋也不能住了吗!有那么这么欺负人的吗!” 她身上的衣服被今早的无赖撕扯得凌乱不整,如今让外人看着,却让人误以为是被黎氏族人欺负了。果然围观的人开始议论起来,纷纷为她抱不平。 “那女孩衣衫都破了,真可怜……” “这孤儿寡母的,怎么下得去手哟!” “就是!欺人太甚!” 那几个族人忙分辩道:“谁、谁欺侮你了?我们没动手!我们只是来传话的。” “嗤——!你还好意思自称黎家人。黎家人的脸都给你们这一房丢尽了。”一个尖刻的声音传来。 黎静瑶穿的花枝招展,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轻蔑地道:“你一个奴婢,以为卖几个香囊荷包,就能趾高气扬了吗!” 黎静珊脸色铁青,她此时才方知,那日在绣庄见了黎静瑶,这事对她来说已经过去了,但对于黎静瑶而言,根本没有过去。更大的陷阱在这里等着她。 她高昂着头,无畏地直视黎静瑶,“我既使落了奴籍,也是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没花黎家一文钱!怎么就没脸呢?” 黎静瑶眼中满是恶意,狠狠道:“你父亲是欺君罪人,你们家被逐出祖屋,你更成为奴婢。我若是你,还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黎静珊最恨他们随意侮辱父亲。她父亲不明不白死在狱中,仓促定罪,即使有冤也无处申。这一直是她的一个心结,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拿来肆意诋毁。 她瞬间感觉怒火直冲头顶,脸色涨的通红,瞪着黎静瑶冷笑道:“有些人不顾廉耻,在幽林中犯了要被浸猪笼之事,都没去死。我身家清白,干什么着急寻死!” “你!你胡说什么?”黎静瑶瞬间脸色雪白,又是惊怒又是恐慌,明白她与马家公子在树林里做的苟且之事被黎静珊知道了。她还未出阁就破了身子,若是这事被族里知道,当真是要被浸猪笼的! “我、我撕烂你的嘴!”她扬手就往黎静珊脸上打去。 黎静珊抬手格住她的手腕,刚要大喊打人啦,就见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把黎静瑶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竟然是黎夫人! 她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发抖,把黎静珊拉过来护在身后,颤着声音道:“你、你凭什么打珊儿。都是你们……才害得她……”她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黎夫人一直因为黎静珊卖身还债的事情愧疚难当,如今见她的珊儿又是被羞辱又是被打,一个柔弱无争的大家闺秀,竟像个护雏的老母鸡一般豁了出去。 “你竟然敢打我!”黎静瑶不可思议地指着黎夫人。她恼羞成怒,对那几个黎氏族人吼道:“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看我被欺负还不帮忙?快给我打!”说着爬起身来又扑了过去。 那几个黎氏族人眼看着三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只敢上前拉架,也不敢真的动手打人。毕竟这是他们嫡支的事情,而且长房已经没落,若是传出个他们恃强凌弱的恶名,坏的可是他们在族里的名声。 “都住手!” 黎璋匆匆赶来,插入到那三人中间,伸手就拉得黎静瑶一个趔趄,把她甩到了旁边一个族人身上。 “你!你也反了吗!”黎静瑶也打的衣衫不整,钗环散乱,指着黎璋大叫。 黎璋没有理会她,只站在中间,不偏不倚道:“黎夫人,大小姐,还有二小姐。三叔公有请各位到他院子里一叙。” ------- 三叔公看到那三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时,头都大了! 他沉着脸先让人把她们带进屋里梳洗,又寻了几件女衫女裙给她们换了,才坐在大堂正中,压着怒火道:“大庭广众之下,几个妇孺竟然大打出手,成何体统!我叫人去寻志轩过来,你们自己屋里有什么事自己解决!” 正说着,黎志轩也满头大汗地进来了,忙不迭道歉:“没想到大哥一去,长房的人这么不懂规矩,给您添不痛快了。” 黎静珊一听,柳眉倒竖:“敢问黎二爷,照你所说,你要拆我们房子,我们要乖乖地流落街头,才算是懂规矩?” “你们的房子?”黎志轩冷笑应道,“你们是有房契还是地契?” “当初在祠堂里,有三叔公作证,你可是亲口许给我们家居住的!红口白牙说的话,在三叔公面前你就想反悔?”黎静珊知道必须拉上三叔公,否则凭他们现在黎家的地位,只有被黎志轩踩在脚下。 三叔公果然皱着眉摆摆手,“你们嫡支的事情,现在你是家主,你就好好地管起来,任由几个人泼妇骂街一般在祠堂外闹,你也不怕给人笑话!” 言下之意,若是连内院屋里都管不好,让族里如何放心把司珍坊交给他管理。 黎志轩如今还没正式掌印,他心头一凛,低头应道:“是,是小侄处理不当,让亲眷有失斯文,贻笑大方,回去必定严加管教。只是,那屋子是非拆不可。” 他看三叔公面色不虞,忙又道:“长房那边,我就先给他们些银两让她们租住在外吧。” 黎志轩见三叔公微微点头,于是走到黎夫人面前,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大嫂,你快拿了钱,去寻落脚之处吧。在这里闹也没有用处啊。” 黎夫人想着这银子也能燃眉之急,刚要伸手接过,被黎静珊一把拦着了。她冷笑道:“这区区十两银子,不够两个月的租房钱,两个月后,二叔让我们住哪里?” 她这话一下戳穿了黎志轩的心思,他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黎志轩见三叔公又看了过来,等着他的答复,忙走到他身边小声道:“三叔公,当初那祠堂的老屋,何况,咱们也只是给他们借住的。俗话说救急不救穷。她们若只顾伸手要钱,我总不能养他们一辈子啊!” 三叔公烦透了嫡支这一家人的闹腾,拿了那张银票放在黎静珊面前的桌上,冷然道:“这钱是给你们暂且应急的,两个月后你们也该寻到安身之处了。黎家也不养吃白饭的人!” 黎静珊只觉得齿冷,原来自己一家为生计苦苦挣扎,在他们眼里看来,竟然成了吃白饭的!她强压怒火拿了那张银票,突然“救急不救穷”这话让她灵光一现。 她对三叔公屈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三叔公,我们虽穷,却也不是好吃懒做之人。从主屋出来,我们就没花过黎家的一文钱。至于二叔方才呵斥我们不懂规矩,就算我们出言无状,”她斜睨着黎静瑶,“却比有些人不识廉耻强上百倍!而且这不懂规矩却也怪不得我们。” 黎志轩厉声道,“你说谁不知廉耻?” 第二十三章 讨价还价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爹!”黎静瑶吓得脸色雪白,乞求地对她爹轻微摇了摇头。 黎志轩心中一跳,按捺下满心怒火。“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怪不得你们?” 黎静珊微微冷笑,却没有接他的话,直接对三叔公福了福身子,道:“孔圣人都说有教无类。可父亲去后,连小弟都被逐出黎氏学堂。这规矩却到哪里去学?还请三叔公为我们长房主持公道,允许静玦重回书院,读圣人诗书,习礼仪规矩,不至于堕了黎氏子弟的声名。” “黎静玦没在书院念书吗?”三叔公看向黎志轩。 “是……是其他弟子说,他是罪臣之后,不、不配……”黎志轩赶忙撇清自己。 三叔公作为一族之长,早已精通世情,立刻明白缘由。他瞪着黎志轩,沉下脸训斥道:“族里当初既然允许黎致远的灵位进宗祠,就说明他罪不及后人。黎静玦即是黎氏子孙,有什么配不配的?” 黎志轩低头擦汗,诺诺称是。 三叔公对黎静珊道:“你让黎静玦明日起回去念书吧,就说是我说的。” 黎夫人和黎静珊惊喜万分,躬身行了大礼谢过。黎静珊得了便宜还卖乖,“多谢三叔公救急又救穷。那老屋咱们今天就腾出来!” 明明银子是黎志轩出的,黎静珊却只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三叔公行礼后,退出了大堂离去。 黎志轩看着那母女的背影,正恨得咬酸后槽牙。却听到三叔公沉声唤他,“志轩,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其他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黎志轩忙低头称是,心里却更加忌恨,又重重记下了一笔。 ------ 黎静珊母女拿着那十两银票出来,黎夫人就想着去赀屋行去打探租房的情况。黎静珊却让母亲先回去收拾东西,自己再去想想办法。她与母亲分手,转身往阮家别院走去。 阮家厨房后头,设有两间柴房,如今几乎空置着。黎静珊是打起了那柴房的主意,若是能搬进那里,这十两银子房租也许能多撑两个月。 只是……这事只怕福伯做不了主,要去寻那个从未谋面的阮少爷才行。 她边走边想着对策,连身后有人追上来也没有察觉。 “……黎姑娘,静珊!” 黎静珊回头,看到竟是黎璋追了上来。她看着他微喘在她面前站定,笑着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给他擦汗,“黎璋大哥,今日多谢你帮忙。否则咱们家还不知要被怎么欺侮呢。” 黎璋摇摇头,问道:“你是要去租房吗?我陪你去。” “不是,我想回阮家别院碰碰运气。”黎静珊摇头,“我去寻阮少爷告求一声,若是能租住在那里,我也好有个照应。” 黎璋默然片刻,道:“我陪你去,若是谈妥了,我还可以帮你们把东西搬过来。”他见黎静珊要开口拒绝,忙道:“我不进去,就着门口等着你。” 黎静珊无暇探究黎璋眼中深沉的暗影,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怎么跟阮少爷谈判,只是微笑点头道,“那多谢你了。” 到了别院,黎静珊把事情简要说了,请福伯帮通报一声。福伯沉吟道,“按理说这院子不住外人。我看你为人老实,暂且去帮你通报。只是如今少爷正在午歇,你且到后晌再来吧。” 黎静珊无法,只得先打发了黎璋回去,自己在厨房里拿了个胡萝卜慢慢地雕花等候传唤。若是以前的她,消磨时间时则会拿起各种石头矿石研究。手指的精细动作能让她平心静气,她如今也需要好好想一想,要如何说服那个整日只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 若是她更美貌一点,或是脸皮更厚一点,或许可以试一试美人计……黎静珊转着指间雕好的牡丹花,唉,如今,只能指望他能看上这双巧手吧。 待她雕到第十朵花时,福伯终于通知她少爷起来了,正要传茶点。 黎静珊忙把早准备好的茶点放进食盒,在上面摆上几朵雕好的牡丹花,提着往正院快步走去。 她在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黎静珊怔愣一瞬,觉得这声音听着耳熟。然而她无暇细思,推门而进。 她刚一脚跨过门槛,看到那少爷正在窗下逗鸟,正从身后阮书捧着的鸟食盒里挑起些黃粟喂鸟儿,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那俊美无俦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入她眼中。 黎静珊猛地愣住,惊得连手里的食盒都差点掉落地上。 阮明羽也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怎么是你?” 黎静珊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阮明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早上在路上见这丫头挣得一身水一身泥,脸都花了。如今梳洗干净了,倒是还能看,不过也就中人以上之姿,算不得绝色。 他此行谈的生意顺利,如今又睡饱餍足,难得有兴致逗一逗她。于是靠近她身边,微微俯下身子,对她轻巧笑道:“早晨的恩还没报呢,这么快就又求上门了?这回,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黎静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带桃花,笑容暧昧,偏偏那眼风还很勾人,脑中快速闪过的是:时常夜不归宿、衣服上的口脂印、好鲜衣美食的纨绔,还有今日早晨他带笑的那一句“以身相许”! 她吓得绷紧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才想起手上拿的食盒,忙闪身进屋,把食盒放到桌上,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奴婢……是送茶点过来的。”忙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这就走了?怕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今早勇斗歹徒的气魄呢?还是——” 说话间他已走到黎静珊面前,摸了摸脸颊,眼波流转,粲然生辉,嘴角笑出浅浅的两个笑涡,轻启菱唇:“——还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了?” 黎静珊看着他亮如晨星的双眸,里面似浩瀚夜空的万千星光,她怔怔地好似被吸了进去,鬼使神差地道:“不是!是你——长得太漂亮了!”说完,她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噗——哈哈哈哈!”阮明羽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 连阮书也笑的捂着肚子,“黎姑娘,我当你是个内敛的,没想到活泼起来,连我都自愧不如!哈哈哈。” 阮明羽抹着笑出的眼泪道:“好,就凭你这句话,福伯说你有事求我,说吧,什么事?” 黎静珊被笑得满脸通红,局促地抓紧衣角。但看着阮明羽那双清澈却幽深的眼眸,还是把心一横,跟他提了租住的请求,又道,“我们不会打扰很久,等寻到合适的屋子就搬走。” 阮明羽接过阮书用银叉挑好的一块如意糕,小口咬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微眯了眼,声音懒洋洋地,带着危险的蛊惑,“你怎么报答我?” ——又绕回来了! 黎静珊绷紧了后背,小声道:“我、我们不白住,可以付房租的。” “少爷我是缺那几两银子吗?而且,”那声音依然懒洋洋地,微眯的眼中漏出一丝洞察入微的光,“你来寻我,不也是为了省几个房租吗?” 被戳穿心思的黎静珊脸颊发烫。她就知道,那纨绔少爷不是这么好搞定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反而沉下心来。既然底牌都被人看穿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她拿起食盒里的一朵雕花牡丹,递到他面前,镇定道:“少爷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奴婢还能为您锦上添花。每日早膳的摆盘我都花了些心思,想必您都是看到的。这本不是我分内之事。若是您答应我在这里租住,每餐饭食,我都为您做花色摆盘!” 阮明羽好似才看到那花儿似的,拿在手中研究了一番,淡笑道:“中看不中吃。算不得什么好点子。若是没有更好的报酬,那两间屋子,就空着吧。” 黎静珊急得额头沁出热汗,她飞快地转着脑子,突然瞥见阮少爷腰间挂的,正是一个在龙舟上敲鼓的小粽子的香囊。她眼睛一亮,指了指那个香囊,大声道:“还有刺绣!家母绣工很好,那个就是她的手工。” 阮明羽解下那个端午节李三娘送的香囊,在手上抛着,饶有兴致问道:“今年流行的端午香囊,是出自你母亲之手?” 黎静珊拿不准他的问题,只得面面俱到地答:“是我们与绣庄合作的。我设计图案,母亲刺绣,放到绣庄寄卖的。” “你设计的图案?”阮明羽挑了挑修长如墨的眉毛,“那些憨萌的小粽子、小五毒,都是你画的?” 黎静珊偷瞄了眼少爷意味难明的脸,分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只得如实道,“是奴婢的手笔。” “你除了会画绣样,还会画什么?” 黎静珊心生警惕,这纨绔少爷整日里流连花丛,不会让她去画什么美人春宫图吧?她忙摇头道,“不会了,我平日里只画些花花草草的。” 她似乎看见阮少爷流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把那香囊在手中抛起又接住,忙又道:“我娘是檀溪人,她的针线活儿在老家也是顶尖的!少爷的衣物若是交给我娘来做,保证又舒适又精致。绝不比京城的裁缝差!” 她听说少爷是从京城来的,故而如此说,只赌他那挑剔精细的性子,能看上母亲的手艺。 第二十四章 落户别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挑了挑嘴角,放下那香囊,点头道:“行,每个月三套外衫,五套里衣。冬天加两套披风斗篷。就以此来抵房租。针线布料找福伯拿,每月十日交货。”他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微微笑道:“记得哦,若是晚一天,就交一两房租做补偿。” 黎静珊腹诽着“奸商”,表面只得恭敬应道:“奴婢明白。多谢少爷。” 她刚要退下,就听阮少爷又道:“每日膳食的花样摆盘,你可别忘咯。” 刚才是谁说看不上的! 黎静珊看到阮少爷微微挑起的眼角满是笑意,只得咬牙道,“奴婢记得。” “行了,快去安顿好你家人。”阮明羽终于摆摆手,赦免了她似的道,“从今晚开始,每顿饭,每个菜,我都要吃得赏心悦目。” 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 然而黎静珊只得应诺,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黎静珊走出正房,阮书狗腿地给少爷倒了一杯茶,笑着问道:“少爷,可是看上这妮子了?难得见您肯耗费这许多时候在一个奴婢身上。” “看上她?”阮明羽敲了下阮书的脑袋,“你脑袋里装的是猪脑子吗!”他咂摸了一下,嘴角露出点笑意,“不过,她比那珍儿有趣多了……” 阮书看着少爷那奸笑,暗自为黎静珊抹了把汗——这是少爷又打算坑人时惯有的笑啊! 黎静珊出了正院,才觉得背后一片湿凉,衣服竟被汗水浸透了。她自袖中掏帕子擦汗,却摸到一颗圆圆的扣子,正是今晨捡到的珠贝纽扣。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今晨在阳光下、身披金光,威武凛然的阮明羽。 黎静珊嘴角抽、动了一下,嘴里哼了一声,“哼,花孔雀的奸商。”她把那纽扣往怀里一塞,忙着赶回家去。 如此一折腾,回到老屋时已到下午。 第二次搬家,家什依然不多。基本上还是上次从住屋里搬出来的那些东西。只是,黎静珊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只有日常用品,而没有家具! 当初从黎氏主屋搬出来时,所有家具都不能带过来。到了祠堂老屋里,一直因陋就简地用着里面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连床都是一块床板铺在砖头上的。如今这些破烂、货自然不能再用了,她们要住进的阮家柴房自然也不会配有桌椅床铺。 怎么办?只能去现买!看来那从黎家拿到的十两“安家费”,刚好够贴进去买家具了。 黎静珊让黎璋带着母亲小弟先把东西拿去阮家别院,自己趁着木器行还开门,赶紧去挑几件必须的物、事。她看好一家后,把跟张巧言学的生意经都用上,跟老板砍了半天价,最后愣是让老板以减了半成利的价格卖给她一整套的家具。因为买的东西多,老板还派伙计帮送货,替她省了一笔送货的费用。 回到阮家,黎静珊在黎璋的帮助下,把东西一件件搬进了屋里。说是柴房,因为这院子是新修缮的,屋子却比黎氏老屋还好上许多。福伯也叫了两个外院的佣人帮忙,总算在备晚膳前收拾出两间能住人的屋子。 黎静珊直起身子舒了一口起,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刚要对黎璋道谢,抬头就看到阮明羽。 阮少爷靠在前院过后院的月亮门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打量着这边忙碌的景象。 黎静珊忙上前歉然道:“可是这边搬搬扛扛地,吵到您了?” 阮明羽却没应这话,他对着黎璋抬了抬下巴,道:“他也住在这里?” 黎静珊忙道:“不是,他是过来帮忙的朋友。”黎静珊不愿再与黎家有半点瓜葛,心下也没把黎璋当黎氏族人,而是当作了朋友。介绍时自然地脱口而出。她又招呼着黎璋上前,让他给少爷见礼。 阮明羽饶有兴味地看了看黎璋。他方才已经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以他那双看惯世情的毒眼,怎么会看不出黎璋在面对黎静珊时眼中情愫。因此他对黎静珊笑了笑道:“难怪你说在这里住不长久呢。” 黎静珊一惊,这是……还没住进来呢,就要赶她们走的节奏? 她忙道:“我,我是说若寻到合适……” 阮明羽手里的折扇合起左右摇了摇,轻巧地道:“难道到时候嫁了夫家,你还住在这里不成?”又看了看木讷的黎璋,挑了挑嘴角:“呆呆的模样,倒是和你挺般配。”说着转身回前院,头也不回道:“今晚不用备我的晚膳。” 留下黎静珊再次目瞪口呆,黎璋满脸通红。 黎静珊回过神神来,忙对黎璋道歉:“黎璋大哥对不起!少爷他误会了。我会跟他解释清楚……” “没关系!”黎璋蓦地打断她,“我不介意……” 黎静珊不解地看着黎璋。呃……不介意这种话,不是应该由女孩子说出的吗? 然而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黎静珊忙到厨房,把少爷的话转告给张嫂,心下微松。至少今天不用在忙着搬家一整天之后,还要想在餐桌上怎么给那纨绔少爷把菜肴摆盘! 而马车上,阮书八卦地问阮明羽,“少爷,我记得您今晚是没有应酬的,怎么突然来兴致要在外头吃?你后晌午时还念叨着张嫂做的菊花鱼呢。” 话没说完,就被阮明羽在头上敲了一记,“就你话多,我心血来潮不行啊!” 阮书捂着脑袋嘀咕,“总说我傻,我看,多半是给您这样敲傻的。”刚说完,脑袋上又被敲了一记。 到了得月楼,阮明羽点了份菊、花鱼,吃了两口,又嫌弃那味道不如张嫂的手艺好,胡乱吃了些别的菜肴,总不满意,最后只悻悻地回了别院。 阮书看他晚上吃得不好,忙问要不要叫厨房备夜宵。阮明羽只说不必。到了晚些时候,却说要吃老张记的桂花酥,支使阮书出门去买。 阮书莫名其妙地被他折腾,直到看到原来无人的柴房里亮起了灯,他才恍惚想起,莫不是少爷为了不让那粗使丫头又忙搬家,又忙厨房活儿,才特意使这么多幺蛾子吧? 只是今天多嘴已经被敲打了两回,如今是再不敢去求证了。 直到深夜,黎静珊安顿好一切,终于能躺在床、上伸个懒腰的时候,她才有空回看这过的兵荒马乱的一天,脑中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今日才真正得见的少东家——阮明羽阮三少。 从早晨在郊外路见不平起,这阮少爷已经在她面前换了几张面孔:见义勇为的侠客,挟恩图报的小人,调、戏少女的纨绔…… 然而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锱铢必较的奸商! 她从袖里摸出那颗珠贝扣子,放在灯下端详。珠贝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上面的红蓝宝石光彩夺目,那温和和耀目竟能毫无违和地相互融合。 就像那个人。每一种特质在他身上表现出来都那么自然。然而,每一种特质都在提示着她,那样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黎静珊在床上翻了个身,压下所有心绪,沉沉睡去。 ------- 后院突然住进一户人家,自然引起下人们的好奇询问。黎静珊只说家里屋子须修缮,暂时借住在这里。大伙儿打听一番也就罢了,只有珍儿好奇地探寻:“听说少爷也没收你们房租?这房里原本没有家什的,也是少爷给你们配的?少爷可真是个善人!” 黎静珊对她的询问只报以淡淡地笑容,在一旁默默地备着菜肴。寄人篱下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她也没打算跟一个泛泛之交的工友详细禀告内情,随她猜去吧。 珍儿见没有回应,也颇觉无趣,“你来了这么久了,还跟个闷葫芦似的。算了,我去收拾少爷的屋子去了。” 黎静珊默默地送她出了厨房,加快动作把要用的菜蔬洗切好了,忙回到自己屋里把几件换下来的脏衣物抱在怀里,往洗衣房去了。 她躲在洗衣房外的拐角处,偷眼看着前院过来的方向。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珍儿提着洗衣篮过来。 黎静珊从躲藏出闪身出来,迎上去笑道:“姐姐这是送衣物去洗衣房吗?正好我也要过去洗衣服,我帮你送过去,就不劳你跑这一趟了。” 珍儿也乐得清闲,叮嘱道:“有劳妹妹了。少爷那件红蓝织锦的料子金贵,要交代他们仔细着。”把手中的洗衣篮往黎静珊手里一塞,转身回前院去了。 黎静珊等她走远,在洗衣篮里扒拉出阮明羽昨日清晨穿的那件衣裳,果然在衣襟下摆处看到装饰一排珠贝嵌宝扣子,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颗缺了的扣子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黎静珊把那颗扣子放回到它原本的位置,对比着看了片刻,还是把它拿了下来,握在手上。把那件织锦外衫放入衣物堆中,送去了洗衣房。 她决定把这颗扣子留下了! 自己是个记恩的人,就当是提醒自己他的救命之恩吧。黎静珊这么想着,把那扣子放入了贴身的荷包。 第二十五章 半碟蜂蛹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那日中午,阮明羽照例睡到午膳时间才起。由阮墨伺候着换衣洗漱后不久,珍儿和阮书就提着食盒进来摆膳了。 照旧是三荤两素的菜肴,盘子端出,果然那些菜肴都是经过精心摆盘,脆皮烤鸭摆成了“红日东升”,边上一只小螃蟹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一盘清炒西芹百合,则把洁白的百合瓣摆成了白莲形状,在碟子边上还用酱汁勾出了两只小螃蟹的模样,似乎在水下横行。 阮书把那些碟子一个个端出来,啧啧称奇道:“今日这菜是啥意思,每个碟子里都画个螃蟹?是少爷您馋螃蟹了?如今也不是吃螃蟹的季节啊。” 阮明羽看着那些菜肴,眼神幽深,“我怎么知道?”他抬头扫了屋里的阮墨和珍儿一眼,随意问道:“你们猜,这是啥意思?” 珍儿蹙眉道:“螃蟹在咱们乡下有横行霸道的意思,”她小心觑着阮明羽道:“这寓意似乎不大好。” 阮明羽微微一笑,又看向阮墨。阮墨上前看了一会儿,指点着盘子里勾勒出来两只螃蟹,木然道:“蟹、蟹。” 阮书撇嘴道:“是人都看得出是两只蟹,问你是啥意思!” 阮墨依然面无表情,点着那两只蟹道:“谢、谢!” 阮书和珍儿还一头雾水,阮明羽已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着拿起筷子,愉快道:“好啦,不过一个饭前的小把戏,管它是什么。吃饭!” 珍儿忙应了上前为少爷盛汤布菜,伺候他用饭。然而眼底渐渐升起妒意和不甘。 -------- 黎家在阮家别院算是安顿了下来。相比几个月前的家变,此次动荡实在算不得什么。而且再次回到大户人家的环境,至少遇事有人能帮衬一二,因此黎夫人和黎静玦是十分满意的,对阮少爷和福伯亦是充满感激。 黎夫人搬进来不几日,就送给院子里的仆人们每人一个自己绣的荷包;送给福伯和阮少爷的是一个荷包和两条绣帕,那精良的绣工立刻赢得了大伙儿的交口称赞。 连原来别院的绣娘,陈五娘都赞道:“这样的绣工在旻州算是顶好的。”她丝毫没有因为黎夫人的到来、抢了她的活儿愤慨,反而因黎夫人接手了阮少爷的针线活儿,她只需做别院里其他人的针线活儿,而更加轻松。毕竟工钱没少,活儿却少一半儿,谁不乐意呢。 黎静玦性子开朗,嘴甜腿勤,日常里有谁需要跑腿传话的活儿,不待人开口,黎静玦就主动接下了。因此几日下来,阖院上下都对这新搬来的一家充满好感。 黎静珊暗松了口气。 只是黎静玦重新回去上学了,虽然黎氏子弟不必交书仪,书本笔墨还是要备的,这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还有如今母亲接了阮少爷的针线活儿,能做绣品的时间缩短,也会影响这块的收入进项。因此黎静珊又动起了设计打造饰品的念头。 这天白日里她不用当值,黎静珊又去了郊外。这次她吸取教训,在厨房里配了辣椒水,用一个小酒囊装好带上——可惜这个世界没有防狼喷雾,只能自制了。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又买了一把小匕首防身。只因她这次不仅仅是在大路边写生,而是打算进入到更深一点的山里。 今日她时专门出来收集做饰品的材料的。这片野地她早已熟悉,而且发现许多被人们忽略的“宝藏”。 浅浅的河床里,满是晶莹透亮的五彩砂,表明这里富含石英矿,就是现代人常用的水晶。用筛子筛出大颗的彩砂,回去稍加打磨,就是很好的装饰材料。 沿着河水往山里走去,河滩不远就有大片的薏苡,麦穗一般的穗子垂得低低的;山脚有大片的红豆树林,树枝上结满豆荚。更别提树林里许多植物的种子、果实、甚至根茎都精致美丽,用来做饰品毫不逊色。 黎静珊边走边采集,不一会儿手里的布包就装得沉甸甸的。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脑海中已经在设计这些材料能做成什么样的饰品。 突然又有新发现绊住了她的脚步。前面有许多高大的杜英树——种子就是人们常说的金刚菩提。树下掉落的果实已经积了一层,一些果肉腐烂,露出里面褐红色的种子。 黎静珊也顾不得污渍,在地上仔细搜捡起来,要知道,金刚菩提的花纹华丽,编成项链或是做坠子都是极好的。 她挑拣了几十个菩提子,正要离开,突然感觉手上一痛,一只蜜蜂蛰了她一下,此时她才发现周围飞着不少蜜蜂。她小心翼翼地退出几步远,抬头一看,才看到高高的树梢上,挂这一个巨大的野蜂窝,足有半个浴桶大小! 她边谨慎地慢慢退出这菩提树的范围,边庆幸自己没有激怒这些小东西,否则今日自己是否有命走出这林子都未可知! 黎静珊在路边采了几片草药嚼碎了敷上被叮肿的手腕,看着那个红肿的小包,心里颇有不甘。她眼睛一转,往黎璋家里去了。 黎璋正在自家的地里劳作,见黎静珊过来找他,欣喜地迎了上来,听她说山里有巨大的蜂巢,立刻拿了工具跟她进山。待他看到这么大的蜂巢,也是兴奋不已——里面至少有几十斤蜂蜜! 黎璋家境一般,常常在山里行走打猎,或是寻些山货补贴家用,对于驱野蜂,割蜂巢这样的活儿甚是熟练。他让黎静珊躲得远远儿地,开始在树下捣鼓起来。过了大半个时辰,黎璋招呼着黎静珊出来,小推车上堆着丰厚的战利品。 “这些蜂蜜你带回家吃去。”黎璋示意那满满的两坛蜂蜜。 黎静珊忙推辞道:“这些蜂蜜你留着,或拿去集市卖,能得不少银子。”她无功不受禄,而且黎璋家里也不富裕,能补贴一点也是好的。 黎璋哪里肯答应。黎静珊瞥见旁边还有几盘蜂蛹,那些又白又胖的虫子也许让许多人惧怕,但黎静珊多年的野外经历,早知道这东西又补又香。 她对黎璋笑道:“好吧,我也厚颜来分一杯羹,你给我一盘蜂蛹,我回去炸了撒些盐做小吃去。” 黎璋讶异道:“这东西只有我们猎户敢吃,你竟然也……” 黎静珊忙道:“我不怕的。嘿嘿,这么美味的东西,黎璋哥不会舍不得给我吧?” 如此难寻的高蛋白美味,岂容错过! 黎璋拗不过她,点头应了。与她往林子外走的时候,突然问道:“你为何进这么深的林中?” 这里已算是山里,虽然没有大型野兽出没,但孤身女子来这种地方,总归是不安全。 黎静珊也不瞒他,给他看自己收集到的“宝贝”,“我打算自己做些饰品,若是有人喜欢,还能卖些银钱。” 黎璋看了一会儿,指着那些彩砂颗粒道:“我知道哪里有这种大块的石头。” “在哪里?快带我去!”黎静珊大喜。她看河道里的晶石就知道,附近有水晶矿脉,却没来得及仔细找寻。若是黎璋知道,随便捡几块回来,就够打磨许多饰品了。 “要翻过这个山头,一个山洞里。那边的山洞里有许多这样的石头,什么颜色都有。山里人传说那是山神的眼泪。”黎璋看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又看了看黎静珊纤瘦的身材,为难道:“那边路不好走。我改日去拿些回来给你。” 黎静珊忍住雀跃,“也好,改日我跟你一起去!” 作为资深地质工作者,怎么能不亲自去勘探矿脉呢?不能开采,看一眼也是好的,这是严谨的科学工作态度! ------- 黎静珊带着那些蜂蛹回到阮家别院,借了厨房的用具处理这些白胖虫子时,张嫂躲得远远儿地惊道:“这些虫子竟然能吃?!可吓杀人了!” 黎静珊但笑不语,只把那蛹一只只挑了,用油轻轻炸过,撒些细盐,香喷喷地盛了一大碟。端到张嫂面前,张嫂唯恐避之不及,“拿走,快拿走!” 在后院里走了一圈捧给众人,所有人都敬谢不敏。只有黎静玦不怕死地尝了两个,立刻吃得停不下来。姐弟俩坐在后院的石桌前吃得不亦乐乎,突然听有人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你们在吃什么?” 黎静珊一抬头,就见阮明羽已到跟前,盯着碟子里的蜂蛹,露出不解之色:“这是……什么虫子?”他诧异地抬头,“这个——能吃?” 黎静珊连忙无措地站起,拿不准主意,到底要不要邀请少爷也来尝尝这道美食。毕竟,这太上不得台面了,也怕遭人家嫌弃。 黎静玦却毫无顾虑,仰着头对阮明羽道:“怎么不能吃。子熔先生云‘取蜂儿者不论斗,则夜持烈炬临之,蜂空群赴焰,尽殪。然后连房刳取’。说的就是割蜜取蛹的方法。” 他把那碟子端起,“很香的!你尝尝?” 阮明羽皱着眉头审视了半晌,受不住那香气的诱惑,终于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指尖捏起一颗,以一副凛然就义的姿态把它放进了嘴里。 然而细细咀嚼之后,他露出相识恨晚的欣喜之色,把那碟子端了过来,一颗接一颗地送进嘴里。 站在一旁的黎静珊瞪大了眼睛,彻底无语;黎静玦则又急又心疼,眼巴巴地看着小半碟蜂蛹都进了阮少爷的肚子,才委屈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接过空碟子,准备送回厨房里去。 “小鬼,多谢啦!”阮明羽吃得满意,笑眯眯地叫住他,“介绍个吃食,你也能引经据典的,不错啊。你是黎家的小弟?” 第二十六章 再寻财路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禀少爷,我不叫小鬼。”黎静玦不满地站直身子,老气横秋道:“我叫黎静玦!确实是黎家的长男,这是我姐姐黎静珊。” 阮明羽哈哈笑道:“有意思,倒是挺机灵的。你来我身边做个小厮吧。” 黎静珊一惊,还没答话,就听黎静玦道:“我没空,我现在还在书堂念书呢。” 阮明羽诧异地挑了挑眉,“你在念书?你们家……就现在这样,莫非你还想考取功名不曾?” 黎静玦虽然年幼,却听出他话里浓浓的质疑。他茫然地看了看阮少爷,又看了看姐姐,不解问道:“我,我不能考取功名吗?” 而阮明羽话中毫不掩饰的轻慢刺伤了黎静珊,她冷然正色道:“阮少爷这话差矣。我虽已卖身为奴,我弟弟却是清白之身,家里也是正经门第,他为何不能考取功名?” 阮明羽本是有口无心,没想道遭受这么激烈的抗议,怔了一怔,再次讶异地挑了挑眉,好脾气地道:“好,算我说错了。只是,”他看了看黎静玦,“考功名不是这么容易的,你……可要很用功才行啊。” 他本想说,你能行吗。瞥见黎静珊如刀般的眼风,忙又改了口。 “我有用功啊,以前先生就夸我功课很好。您刚才不是也夸我书读得好吗!”黎静玦响亮地应道。 “……”阮明羽无言,须臾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行,算是夸你读书好!那你努力哈,你们一家都得努力哈!”说罢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那个,谢谢你的……呃,虫子。很好吃。” “是蜂蛹!”黎静玦在身后叫道。 黎静珊则是屈膝福了一福,微垂的头掩盖了她翘、起的嘴角:这个少爷似乎……没原来以为的那么坏。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端午过后不久,就到了黎夫人的生日。 黎静珊给了张嫂几钱碎银子,请她帮忙做了几样小菜,下了一碗长寿面,在家里给母亲小小庆祝一下。毕竟,这些日子来,糟心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是需要些喜庆的事体冲一冲。 黎夫人也很开心,特地选了颜色鲜艳的衣裳穿了。又喝两口小酒,脸上染了些红晕,在灯下一照,显出几分往日不见的光彩来,恍惚又是那个曾经的养尊处优的富贵夫人。 黎静珊拿出那个精心打造的坠子,亲自戴在母亲颈间,果然更衬出几分高贵风华。 黎夫人不安地拿着坠子细看,嗔道:“你这孩子,又乱花费!这么贵的红宝石,得花多少银子!” “娘,这是姊姊的心意,哪里是能用钱来衡量的!”黎静珊还没答话,黎静玦已先小大人似地开口了。他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给黎夫人磕了三个头,脆生生地道:“祝母亲大人身体安康,万事如意!等我以后赚钱了,也给母亲买好看的首饰,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 黎夫人笑着扶起他,“你想把娘打扮成老妖精吗。” 她还是心疼那些银子,解下坠子对黎静珊道:“娘如今也用不上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去退了吧,有这银子留着做什么不好。” 黎静珊笑着推回去,“娘,这个不是买的,是我自己打造的。没地方退,您就收着吧。而且若是缺银子了,这些东西也能卖了换钱,不亏。” “你自己打造的?”黎夫人惊喜问道,“黎家工坊还让你去吗?这,这真是太好了……你父亲他……” “不是,我在外面的作坊打的。”黎静珊冷静地打破母亲的幻想,“我确实想重拾父亲的衣钵,这世上也不仅仅有司珍坊一家首饰行。” 黎夫人按下失落的心,迟疑道:“只是,你若不靠着司珍坊,哪来的材料?即使做出来了,又有谁买?” 黎静珊把最近做的准备说了,“材料不必担心。至于说到销路,我去打坠子那几日暗暗观察,看到来往的顾客都是小门小户,想来也买不起司珍坊那种高价的金银首饰,反而是这种价格不高,样式奇巧的首饰受人欢迎。” “我打算做出来后,也是先放在金饰作坊里寄卖。另外,”黎静珊狡黠地一笑:“我还想请这院里的婶子们帮做个宣传。” “什么宣传?”黎静玦好奇地凑上来。 “附耳过来。”黎静珊笑道,她低声跟母亲和小弟说了自己的计划。黎夫人连连点头称是。黎静玦欢呼道:“好呀,若是真的卖得火了,我就和母亲在街上摆个小摊去!” 黎静珊哈哈笑道:“好,卖得的银钱,就给你买书去!” 过了几日,黎静珊又去相熟的金饰作坊里,打造了好些耳环坠子之类的小首饰,跟那已然熟识的工匠何大叔商量道:“我把这些首饰放在这里寄卖,所得银钱,与您三七分成,您看成吗?” 何大叔看她做的那些首饰,虽然做工简单但很精致,材料奇巧,比如那五瓣梅花的耳环,花、心处嵌一颗鲜红欲、滴的红珠,粗一看以为是珊瑚珠,细看才知道竟然是相思红豆。其他的首饰也是这样材料讨巧,式样新奇,正合了常来这里的平民顾客的心意。 何大叔连连点头。他原本就设有一个展示样品的小柜台,如今不过是腾个地方替她摆卖,就能平白得她三成的收入,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黎静珊谢过:“我五日后还过来,若是销量不好,我会全部收走,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带着几付耳环手镯回了阮家别院,去寻平日里关系较好的张嫂和陈五娘,把那些首饰送到她们手上,笑道:“平日里多得婶子的格外照顾,这些小玩意是我的一点谢意,婶子们不嫌弃就拿去玩儿吧。” 陈五娘一看,是一个形状古朴的藤制手镯,上面包着一层薄薄的刻花银饰,庄重间多了分雅致。忙推辞不敢收,张嫂更是推回去道:“你没事乱花钱做甚!快拿回去。” 黎静珊笑道:“这是我自己打造的,不值几个钱。若是婶子们看着好看,在亲友间帮侄女多多说道,我不过赚个手工钱,补贴家用而已。你们若是不要,莫不是嫌弃侄女的手工粗陋不成?” 那二人才明白过来,笑着收下了,爽快应道:“成!我就回去跟妯娌姐妹们说去。” 黎静珊忙诚恳谢过,几人又说笑了一回,才各自忙活去了。 今日少爷难得在家中用晚膳,黎静珊照旧把菜肴精细地摆好盘,装进食盒去,亲手递给了珍儿。 珍儿接手时,看着黎静珊的耳坠笑道:“妹妹今日的耳坠真别致。” 黎静珊戴的正是那五瓣梅嵌红豆的耳环。她手上正好还有一对一样的,遂拿出来递给珍儿道:“自己做的小玩意,姐姐若是喜欢,就拿去玩儿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珍儿欣喜地接过,嘴上却推辞着。 黎静珊淡笑:“不值什么钱。” 珍儿释然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妹妹!”立刻取下原来的珍珠耳钉,把新耳环戴了上去。 “好看。”黎静珊真心赞道。 ----- 到了正房,珍儿把菜肴摆上桌时,有意无意地在阮明羽面前欠身低头。 阮少爷一瞧,果然笑道:“这耳坠好看。我瞧瞧。”他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珍儿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到他眼前。 珍儿的眼睛对上那双光彩粲然的桃花眼,瞬间红透了脸,羞涩地垂下了眼睫。 “我当那是红珊瑚珠呢,原来是相思豆。”阮少爷轻笑道:“倒是有趣,哪来的?” “是……是奴婢在小店里偶然看到。”珍儿犹豫了一瞬,低声道。 “哦?哪里的小店?” “奴婢……记不清了。”珍儿支吾道。 阮明羽眼神锐利地扫了她一眼,脸上笑容却不变,“无妨。开饭。”然而他看到桌上的菜肴,脸色却是微微一沉。 桌上的菜肴摆放凌乱,根本不成图案。 “今日这菜是谁弄的?”阮明羽的声音微沉。 “还是厨房的阿珊,”珍儿看着阮明羽脸色不善,微微迟疑,“是菜肴不对吗?我去问问。” “不是,没事。”阮明羽恢复了那和煦的笑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端起碗开始喝汤。 然而,这顿饭阮明羽明显吃得兴致不高,只用了不多就叫撤下去了。待珍儿收拾了桌子退出去,阮明羽随即唤道:“阿墨。” 阮墨无声上前。阮明羽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阮墨微微点头出去了。阮明羽休息片刻,也带着阮书出了阮家别院。 那边珍儿收拾了东西,也出了阮家别院。 她是阮少爷房里唯一的女婢,本来外出的时间不多。但平时阮少爷更多的是使唤身边的两个小厮,只叫她做些传递收拾的粗活,因此福伯准许她在阮少爷外出时,偶尔出去放放风。 而珍儿爱美,最喜欢逛的就是胭脂首饰铺子。今日她照例往常去的脂粉铺子走去,走在路上就发现自己收获了不少目光。她自然知道自己原本样貌就不错,今日新得的耳环更衬得她容貌姣好,更是得意地昂起了头。 到了脂粉铺里,卖脂粉的侍女也夸她这耳环漂亮,像她打听在哪里买的。 珍儿笑道:“这可不是买的,是我姐妹送我的!” 正说着,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姑娘这耳坠,能出让给我吗?” 第二十七章 掌印大典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珍儿一看,见是一个富家小姐,原本由一个公子哥陪着在选胭脂。如今却看着她的耳坠,笑盈盈问道:“我很喜欢这五瓣梅花,能否割爱呢?我出一两银子。” 珍儿眼珠一转,虽然她也很喜欢这耳坠,却更喜欢银子。她想着过后再问黎静珊要一副就是了,于是兴冲冲地摘下来递了过去,“小姐好运气,这耳坠我今日才戴上,还是全新的呢。” 那小姐接过细看了两眼,对身边的公子轻轻点了点头。那公子忙帮她把钱付了。 待珍儿笑逐颜开地出门去了,那公子才问那小姐道:“瑶妹,这耳坠虽然手工还算精致,材料却简陋无比。你怎么突然看上了?” 原来那二人正是黎静瑶,和陪她出来买脂粉的马家公子马季荣。 黎静瑶摇头道:“我只是好奇。我看这设计奇特,想给爹看看罢了。听我爹说,京城竞宝阁要来这里开分店,不知这是不是他们那里的。” “你爹很忌惮那竞宝阁吗?” 黎静瑶忙娇笑道:“倒也不是。在旻州城里,有你马老爷为司珍坊保驾护航,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马季荣笑着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道:“我就说嘛,前两日我爹才给司珍坊拉了一单通判家的大订单。你们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夜里,黎家正院里。 黎志轩看了那耳环几眼,断然否定道:“不会是竞宝阁的东西。他们也是京城起家的大商户,哪里会用这么廉价的材料。中间的红珠连珊瑚也不是。不知哪个野鸡作坊做的,手艺倒是不错。” 黎静瑶放下心来,把那耳坠丢到一边,偎在黎志轩身边道:“爹爹,那个竞宝阁有什么好怕的?” 黎志轩摇头道,“爹也不知道。只是听说,竞宝阁在阮惊鸿手上,由京城一家普通的珠宝店,发展到五省八家分店。而他那个三子阮明羽更是青出于蓝,年纪轻轻就被誉为经商奇才,不可不防。” “那……听说竞宝阁六月十五日正式开业了,怎么到现在也没人来上门拜访啊?连张拜帖也不见。”黎静瑶纳闷,又隐隐觉得那个什么阮三少爷太狂傲。他们黎家是旻州的珠宝世家,司珍坊又执掌了旻州首饰业的半边天,他一个外来户,竟然连个拜望前辈的礼数都不尽。 “哼!爱来不来。难道还要我去求着他不成。”黎志轩黑了脸色。 “那咱们司珍坊的掌印大典,是否也还给他们发邀请帖子?” 本来大典盛事,都会多多邀请同行来捧场,只是这竞宝阁行事太过出格,黎静瑶因为负责发放各家的邀请帖子,不得不请父亲拿主意。 “不给!他都瞧不起咱们,谁稀罕去热脸贴他的冷屁,股。”黎志轩冷冷道。 黎静瑶得了嘱咐,点头下去布置了。她很放心地把这个竞宝阁抛到了脑后,只专心布置这庆典当日的事宜。 然而,六月十四日晌午,竞宝阁烫金大红的开业请帖恭恭敬敬地摆在了黎志轩的案头上。司珍坊的掌事过来请示的时候,黎志轩气的牙痒痒。 这个阮明羽就是故意的! 先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派头,让黎志轩对他心存轻视。却在开业前抛出橄榄枝,让马上也要开掌印庆典的司珍坊在忙乱中措手不及。 思来想去,黎志轩还是派了司珍坊的一个二掌柜,去出席了竞宝阁的开业大典。自己也忙派人给竞宝阁送上掌印大典的邀请帖。 据那个二掌柜回来报告,那开张大典是旻州城罕见的盛大隆重。不但是把城中所有数得上号的大商号尽数请去,连临县的大供货商,还有竞宝阁在外地的分号掌柜也赶来道贺。 贺礼堆满了宽敞的店堂,锣鼓喧天响彻八条街,门前的炮竹红屑积了寸许厚,竞宝阁还包下了整座得月楼招待宾客,流水席从早上开到深夜。 那二掌柜总结道:“总之一个词,声势浩大。” 黎静瑶咋舌道:“这么嚣张,他难道是想压过咱们明日的掌印庆典?” 黎志轩冷笑道:“哼,狂妄!咱们司珍坊在旻州的百年积淀,是他浮夸地摆几桌酒席就能压倒的?” 曹氏上前伺候黎志轩更衣,“就是。老爷不必理会。不如早些歇了,明日可是您主持大典,再把他们踩在脚下的时刻。不养足精神头怎么行。” 黎志轩点了点头,突然吩咐道:“把明日穿的礼服拿来,我再试试。” 他看着镜子中全身盛装的自己,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 竞宝阁盛大的开业仪式在阮家别院没激起一丝波澜。只是福伯吩咐厨房里给每个下人多加了两个菜,每人得了一个小红包。他笑呵呵地说,是少爷今日新店开张,打赏给大伙儿的。 黎静珊捏着那个装着碎银的小荷包,默默地想,这个昼伏夜出的少爷,到底做的什么生意。不会是……那种生意吧。虽然少爷的人品她是经过鉴定了,只是能力和事业嘛……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算了,这本不该是她操心的事情。她在意的,是明日司珍坊的掌印大典。 十六日那天,黎静珊特意与人调了差事,早早来到司珍坊大门外,远远站在树下看着。 司珍坊前张灯结彩。伙计们早已在忙忙碌碌,迎客接客的,抬放贺礼的,疏通引导的……不同职务的伙计穿着不同颜色的工装,井然有序的进出,把客人们招待的妥帖周到。持大红请帖的客人被迎进大堂,那些没有请帖的跟班长随也被引进后院喝茶吃点心。门口时不时放一挂炮竹,那是有尊贵的客人来临的提示。 黎静珊看着那熙攘热闹的场面,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她虽然只穿越过来短短几天,原主的情感却已经融入心中。她仿佛是看到了十年前,她父亲黎致远接掌司珍坊大印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足五岁,小小的个子混迹在人群中,只记得看了无数的裙角和袍襟,吃了无数的糖果糕饼,听了无数夸赞的好话。她懵懂地看着在人堆里应酬客人的父亲,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他变得炙手可热。 过后,父亲给她看那枚黄灿灿的铜印,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被磨出了包浆一样柔润的光芒。黎致远道:“他们追捧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这颗小小的印鉴。他们看到的只是它能带来的权利和财富,看不到它担负的艺术传承和商业拓展。人们只知道它代表的是一个巨大的首饰帝国,不知道它还应担当着珠宝界的准绳和标杆。” 那时幼小的她,根本听不懂父亲的这番话,却不知为何一直深刻脑海。 门前又是噼里啪啦一通响,不知又是哪个贵客临门。黎静珊抬头,却讶然看到阮少爷的马车停在门口。她不禁吐了吐舌头,烟花行业向来是脂粉首饰界的大客户,看来被当作贵客被请上门,也无可厚非。 司珍坊门内,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黎志轩着铁灰色暗绣通身万字纹绵绸长衫,套暗褐色同绣马褂,衬出他一身沉稳庄重的气派。他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念想了半生,奋斗了半生的位置,今日终于名至实归地坐上了!怎能不令他兴奋莫名。他扫过堂下熙熙攘攘的客人,只觉得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他的目光掠过一个随意靠着堂柱边的年轻人,突然眼光一顿。那年轻人一件简单的淡绿色长袍,腰间围一条简单的青玉腰带,坠一个金镶玉如意佩。整个人清俊高雅,好似一杆春风里恣意招展的翠竹。 那年轻人触到他的目光,闲散的身形一挺,站直身子,对他似笑非笑地揖了揖手。 明明是常规的见面礼仪,黎志轩却觉得那青年亮得逼人的眼中,满是挑衅,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挂的也是戏谑的笑。 他依礼拱了拱手,正想找个人来问问,到底那是何人,监礼司仪就过来通知,吉时已到,要开始接印大典了。 黎志轩顾不得再问,忙走向高台。祭祖昭告的仪式在黎氏宗祠已经完成,如今在司珍坊行的礼仪更多是为了向同行们明确地位而已,因此礼仪也省减许多。 司仪宣布大典开始后,黎志轩取三杯水酒,祭洒天地祖宗,拜过了司珍坊的传家三宝:金秤盘、金印和金算盘后,司仪高唱:“礼成——!”取下金印交到黎志轩手中。 大堂上响起热烈掌声,门外也鞭炮轰响,锣鼓喧天,至此司珍坊正式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黎静珊在这烈火油煎的热闹里,默默点了三柱香,插在背阴的树下。她小声念道:“父亲,您在天有灵,就保佑女儿,能重振旗鼓,在首饰界有一片立足之地。”说罢毅然转身离去。 而此时司珍坊内,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刻,满屋宾朋纷纷上前给黎家道贺,随行而来的女眷则在大堂的首饰展柜前争看今年推出的新款首饰。黎静瑶盛装华服,正给那些贵妇小姐们解说推荐。 “您看这款牡丹花金簪,名为‘国色’”黎静瑶正跟方知府的夫人推荐,“雍容华贵,用料也是最好的,正是配您富贵的仪态。您试一试?” 方夫人看那金簪上的牡丹花做得栩栩如生,也很是喜欢,任凭黎静瑶帮她簪在发鬓上。正对镜左右细看,突然听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夫人,在下劝您还是换一款吧,这款实在不适合您。” 第二十八章 巧言令色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瑶扭头一看,是一个着淡绿长衫的英俊青年,眉眼风流,气质潇洒,于万花丛中就好像一杆清新的翠竹。 黎静瑶正在感叹这人的好皮相,就听那厢方夫人问道:“这位公子,为何劝我别选这款?” 那青年翘着嘴角,眉眼斜飞,微笑道:“夫人您面如满月,天庭饱满,本就是富贵之态。而这朵牡丹虽然雍容,花型呈圆满盛开之态,却是不适合夫人佩戴。” “为何?” 青年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比划着画了两个叠在以前的圆圈,眨了眨眼睛,“虽然我们认为葫芦表示福禄,但是若作为妆容,实在不妥。” 黎静瑶勃然变色,厉声道,“你胡说八道!” 方夫人原本不解,瞥着镜中自己的妆容,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是圆脸,头上再顶个圆形的花,可不是两个圆叠成的葫芦状嘛! 方夫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颇不好看,她勉强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取下那支花簪放回柜台,不再理会黎静瑶,而是对那年轻人和颜悦色道:“那请问公子,妾身应选怎样的首饰头面,方为合适?” “夫人肤色白皙,天庭饱满,其实梳堕马髻或是朝天髻,上佩八步簪或是金步摇都很好看。您可以试试。”那青年巧言笑到。 方夫人一听,饶有兴趣问道:“是吗?那你看看,这里哪支合适我呢?” “这里嘛——”他轻轻地摇摇头,但笑不语。 方夫人常年应酬,何等乖觉,立刻笑道:“那请问公子,哪里还能寻到合适的饰品?” 那青年的桃花眼微挑,眼波柔和如春风煦暖,双手呈上一张烫金名帖:“夫人若不嫌弃,请改日移步竞宝阁,在下自当庭除洒扫相迎!” 方夫人接过,扫了一眼笑道:“既然公子盛情相邀,妾身恭敬不如从命。” 那青年对她躬身一拜,潇洒离去。 方夫人随后也离开司珍坊,留下黎静瑶咬牙切齿地愣在当地。围在柜台的其他女眷一看情形,也窃笑着纷纷散去。 这些女眷都是随自家家主过来的,如今她们要走,自然男方也不便久留,司珍坊大堂上很快人丁寥落,显出几分空旷来。 黎志轩听了黎静瑶的哭诉,脸色冷得能滴出水来:“阮家小儿,真是欺人太甚!” 黎静瑶恨恨地道,“爹,咱们让马老爷寻他个错处,砸了他那铺子!我看他还狂!” 黎志轩斥道:“糊涂!你以为什么都能通过官府解决吗?竞宝阁的根在京城,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大商户,会怕了你一个小小县衙?” “那、那咱们就任由他踩在头上不成?”黎静瑶气得又开始抹眼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黎志轩眼中阴狠,冷冷地道:“他的根基在京城,而咱们司珍坊在这里已有近百年家业,他猖狂不起来!” 然而到了晚间,司珍坊内阁管事呈上来白天各大商家送来的贺礼清单,黎志轩一眼看到竞宝阁的礼品,还是气得差点撕碎了那张纸。 在竞宝阁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的礼品是:赤金“蛇吞象”雕塑一件! 半晌黎志轩用那气得发抖的手指,把那被他揉成一团的礼单一点一点展开,咬牙切齿道:“竞宝阁,你有本事就来,就怕撑不死你!” ------ 旻州城里两大珠宝商的暗中角力,一点也没波及到城西的阮家别院。 张嫂在一旁看黎静珊把一碟五子炒虾仁摆出富贵花开的模样,边小声对她道,“你做的那些首饰,我在邻里帮你问了,许多人都很喜欢。他们问银饰看着素了些,能否帮做金色的?” “自然可以。只是金子贵重,若是打成首饰,这价格会高一些。”黎静珊点头。 “其实咱们平常人家,大件的金饰也买不起,就是图个颜色喜庆。”张嫂举着手里那个紫藤嵌银的手镯,笑道:“我有两个妯娌,就看上这个款式的嵌金镯子。” 黎静珊收拾好食盒,忙洗净了手拿出一个画本子,把自己设计的图样给张嫂看,“这些是我画的首饰图样,您给她们看看。需要什么改动的也可以跟我提。” “成!正好我家小姑子想打一套小头面。我拿给她瞧瞧。”张嫂笑着接了,见珍儿进来取食盒,忙收了话头,把食盒递了过去。 “怎么如今换了大食盒?少爷吩咐加菜了吗?”珍儿提着比原来大一号的食盒,沉甸甸地压得手臂都要断了。 黎静珊指了指台面上的大号碟子道:“菜还是那么多,只是少爷吩咐要用大号的盘子碗盛装摆盘,所以食盒也得用大号的了。” 珍儿看了张嫂一眼,笑道:“这么说来,不知这每日的膳食里,少爷是看中菜的味道多一些,还是摆盘的花样多一些?” 张嫂眼睛一瞪,正要说话,黎静珊轻轻拉了拉她,缓缓道:“张嫂做出美味菜肴,我摆出好看花样,都是遵从少爷的吩咐,安心做好分内的事罢了。至于主人家如何想,本就不是咱们做下人的该妄加揣测的。珍儿姐姐你说呢?” 珍儿本想拿这话挑拨张嫂和黎静珊之间的关系,想着张嫂是厨房的主厨和管事,只要对黎静珊生了戒备,以后这妮子的日子必定不好过。 没想到反而落给黎静珊一个妄议主人的话柄,忙拉着她的手笑道,“我随口浑说的,妹妹可别在意。”说着忙提了那食盒匆匆出去了。 张嫂尤自生气,往门外啐了一口,“没安好心的蹄子!什么多一些少一些的,关她屁事!”她拍了拍黎静珊的手道:“你别担心,我才不会这么耳根子浅,那些混话我就当事放屁!” 黎静珊微微摇头,“没有担心,以后少理会她就是了。” 她从来没把珍儿这点伎俩看在眼里。说实在的,这院子里不过十来个下人,大伙儿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事,有什么好争的呢?也许只有珍儿这样一心想上位的,才有这么多算计。但那点心思又瞒得过谁呢? 她如今已经委婉点醒珍儿,菜肴的花色摆盘是少爷吩咐的,若是那妮子还是不开眼的敢偷偷弄乱,那她就自己想好怎么跟少爷解释吧。这个锅,她不能一直替她背下去。 果然,今日菜肴送到少爷的房里,依然摆盘整齐完好,赏心悦目。 阮明羽坐在桌前,看着面前花色新颖的菜肴,露出微微的笑意。他心情愉快地拿起了碗筷。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果然精致的摆盘能提升胃口,看来那妮子提的条件,也不是一无是处。阮明羽洗手净脸时,愉快地想,这个买卖不亏。 珍儿把扭好的毛巾递过去,看着少爷柔和的眉梢眼角,大着胆子笑道:“少爷,如今天气渐热,奴婢绣了两条汗巾给您。大小也是奴婢的一份心意,您可别嫌弃才好。”说着拿出两条折得方方正正的汗巾,双手捧了上去。 阮明羽笑着拿过,就闻到一股香气。这帕子竟是用香熏过的,可见珍儿是用尽了心思。 他翘起嘴角,“这股子玉兰花香,可正如珍儿你的兰心蕙质呢。”他眉眼含笑,靠近珍儿,在她脸边温柔道:“你有心了。我很喜欢。”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珍儿颈间,瞬间把珍儿的脸烧得通红。 珍儿绞着手,低头娇羞道:“我……能得少爷喜欢,珍儿就心满意足了……奴婢告退!”说罢匆忙转身跑出了正房。仓促间还撞了凳子一下,发出好大声响。 阮书和阮墨送了食盒回来,正巧遇见珍儿着慌忙乱地跑出去。阮书忙进屋问道:“少爷,刚才那珍儿姑娘跑得好似院里着火似的,是怎么了?” 阮明羽拿着那两条汗巾,似笑非笑道,“没什么,也许是我不小心点了把火罢了。”他把那汗巾往阮书和阮墨怀里一塞,“赏你们了。” 阮书打开一瞧,那汗巾的左下角绣了两颗珍珠,恍悟道:“这是那丫头刚才送您的。” 阮明羽已经走进内室,懒懒地道,“给你就拿着。话多!” 阮墨把手里那条也往阮书怀里一塞:“赏你的!” “你——!”阮书瞪眼,随后又嘿嘿一笑,“行,我帮你们存着。我这里啊,已经存了几百百条少爷的,阿墨你的也有十四五条了。等你成亲的时候,我就拿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帕子,给你当贺礼送去!” 阮墨面色古怪地看着他。阮书莫名其妙,忙问道:“有不妥吗?” 阮明羽在里面哈哈大笑,“阿书你是不是傻!送手巾帕子当礼物,是传情达意的意思。你这是要在婚礼亲朋面前,明目张胆地挖新娘子的墙角吗!” 阮书怪叫一声,“可饶了我吧!我可不敢挖他的……”说了一半醒悟过来,点着自己的鼻子道:“不对!少爷你说我、我挖他?我挖他!” 他看阮明羽笑得滚倒在床上,连阮墨那千年冰山脸都微微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终于明白过来,哀嚎道:“你们、你们就欺负我吧——” 第二十九章 鎏金首饰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今日黎静珊下了工,又去了那首饰工坊。她要了解一下那些寄卖的首饰的情况。 销量并不如意。她一共留了件饰品在那里寄卖,如今只卖出了两对梅花嵌红豆耳环。 “那些首饰样子新颖,问的人倒是不少,只是觉得银饰太素净了,若是金色的就好了。”何大叔解释道,“人们还是喜欢黄澄澄的颜色,喜庆。” 黎静珊想起张嫂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看大叔的展台里摆放的样品,也都是金灿灿的黄金饰品,而极少其他材质的首饰。 何大叔又道:“咱们这从皇宫到百姓,都只认金色,首饰头面也是要颜色艳丽、款式华贵为上。所以啊,白色的银饰并不好卖呢。姑娘,这些首饰我看你还是拿回去吧。” 黎静珊只得把那些饰品收拾了,慢慢地往回走。路过一些首饰铺子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店里的摆卖,果然满目都是黄金饰品,镶嵌的也是色彩鲜艳的宝石,设计华丽雍容。 她刚穿越过来大琅朝不久,并不知道大琅朝的潮流喜好,对首饰业的了解也仅限于这个身体的原主所有的知识。当初的黎大小姐跟随父亲学习首饰设计和打造,也是父亲说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不需要思考什么样的饰品才是市场需求。因此她对此一无所知。 如今亲身试水首饰业,才知道自己对这一行当的了解是多么贫乏,连市场需要什么样的货品都没弄懂,就贸贸然进入,实在是太天真! 她边走边逛,又进到铺子中假装顾客,跟店里的伙计聊天套话。 店里的伙计道:“您问为啥不卖银饰品?嘿,姑娘您这可是外行话。咱们这儿啊,从来就只爱金灿灿亮闪闪的颜色,什么金子珠玉啊,红蓝宝石啊,颜色越鲜艳亮丽越是受人追捧。谁稀罕那白惨惨的银色啊。” 那伙计也是个能聊的,说得眉飞色舞,“跟您这么说吧,就连同是美玉,白莹莹的羊脂玉都要比绿油油的翡翠低一个身价呢。” “老百姓喜欢这些光彩夺目的,那些达官贵人呢?” 那伙计竖起手指头在眼前摇了摇,道:“有句古话叫‘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知道吧?这喜欢珠翠满头的奢华风气,可不就是从皇公贵族那里传开的!因此您看,” 他指着柜台里摆放的饰品,夸赞道:“咱们这些首饰头面,无一不是黄金作衬,点缀珠翠宝石,要的就是个珠光宝气的效果!一套头面买下来,可是几百上千两银子花出去呢。那些精品、极品的首饰头面,可都是有市无价的!” 黎静珊暗暗咋舌,又问道,“这么贵的头面,那普通老百姓可怎么用的起呢?总有合适他们穿戴的饰品吧?” “这个呀,您出门左转,看到那蜘蛛胡同了吧?”这伙计也是个热心肠的,抬手给她指路,“那里有许多小手工作坊,普通百姓要打个镯子耳环的,都是去那里寻一家店铺,从几个小钱到几两银子的都有。若是寻常人家过来咱们这买首饰头面,那可就是留着做传家宝代代相传的啦。” 黎静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谢过了那伙计。 又走访了几家,得到的大抵相同的信息。走到一些小铺子时,终于看到了柜面上偶尔会摆着寥寥几个银质饰品,设计简单,样式也不好看,色泽更是灰扑扑的。她进去问了问,店伙计告诉她,银饰不受人待见,自然备得也少,就这几个,还是准备清仓的呢。 黎静珊从现代来,见识过许多各种材质的珠宝饰品,知道除了黄金,还有各种各样美丽的材料可做装饰。 只是如今,她无力扭转人们目前对饰品的狭隘见识,只能先迎合人们的审美,想法如何把饰品做得物美价廉。 黎静珊看完这些首饰铺子,往家里去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不就是给金属上个金色吗,方法多的是!作为地矿专业的资深学者,冶炼金属也是必备技能之一! 在现代,给金属上色的工艺就有贴金、镀金、鎏金多种。贴金需要吧金子压成极薄的片状,而且不牢固,首先排除。镀金需要配比化学溶液,目前也不易做到。 只有鎏金工艺比较简单,用汞溶液混合了金汁涂抹,就能使金属附上金光。而且着色稳固,成品看着与真金无异。 一番思量下来,黎静珊决定就用鎏金工艺给她的银饰品上色。 接下来就是准备材料了。 她忍痛拿出十两银子,去银庄里兑换金子。银庄的活计问道:“成色好的金子只能兑八钱,成色一般的能兑一两金子,您是要哪种?” “自然要足赤纯金。”黎静珊应道。用那些杂质多的狗头金,也鎏不出色泽明丽的饰品,品质问题不容马虎。 接着就是准备水银。这个就比较麻烦了。在古代没有提纯的水银卖,只能自己提炼。 黎静珊到药店买了几十斤朱砂,又到陶罐行转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容器,只得画好图形,跟陶瓷行的师傅订制一个肚大口小,带长嘴的容器。 陶瓷行的师傅疑惑道:“姑娘,你这个也太大了吧,而且别人的药壶都是壶嘴向上,你这是不是画反了,竟然向下走的?那些药汁可不要扑出来吗?” 黎静珊玩笑道:“没错,就是要个样子的。我人懒,只想让药汁自己流出来。”她懒得解释这个不是药壶,而是蒸馏水银液体用的。 等候那蒸馏壶做好的日子里,她又采买了研钵,铜棒,等物品。老鼠搬家似的把这些东西运回了别院。这些物品买下来,又去了差不多十两银子。 她在心里估算了下,做成的鎏金首饰,至少要加三成售价才能回本。不过即使如此,依然比纯金首饰便宜许多,市场潜力巨大。 等一切准备妥当,她专门选了个值晚差的日子,到了深夜大伙儿都歇下了,她才关好厨房门,把那口奇特的药锅架在了灶上。 通过朱砂提炼水银不难,难的是水银蒸汽有毒,如何不让蒸汽溢出才是需小心防范的。第一次她不敢提炼太多,只放了蒸馏壶容量的三分之一,并把壶盖的缝隙都用浸水的毛巾封严实了。确保万无一失才开火煮砂。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接引水银的水盆里聚集了十几颗珍珠大小的水银球。她才撤了火。又用半个时辰等整个容器冷却了,她才用手巾蒙面,小心翼翼地揭开容器的盖子,把里面的朱砂倒出。原来色泽丹红的朱砂,如今已经变成灰扑扑的粉末。 这些提炼的残渣怕有毒素残留,也不能随意丢弃。黎静珊统统用大竹筒装好密封,藏在柴草堆里,第二天出去采买的时候,带到野外去埋了。 清理妥当,才开始煮第二锅。这么一个晚上折腾下来,也只做出了半个酒杯的水银。 黎静珊把这些辛苦蒸馏出来的水银用一个细口瓷瓶装了,再装上水养着,密封了瓶口,放入匣子中收着。 做完这些,天已经微微发白,黎静珊又该准备整个别院的早膳了。忙了一整晚的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叹古代可真不方便。若是在现代,去化学品公司买个几百块钱的水银,足够她弄几十个鎏金饰品了。 黎静珊偷偷忙了三个晚上,终于攒出了一个研钵的水银液。 接着是弄“金泥”。黎静珊寻不当差的下午,趁黎静玦去学堂了,在他屋子里把门关好,开始捣鼓起来。 她把碾成薄片的金子用剪刀剪碎,按比例放入水银中,搅拌研磨碾压,混合成银白色的金属泥,最重要的鎏金泥就做成了。黎静珊把混合成的一研钵金泥放入水盆中,又在其上盖了一块布料遮挡,藏在床底下。 她刚刚弄好,黎静玦已下学回来,在门外敲门,“姊姊,你在我房里干什么?” 黎静珊忙去开门,对黎静玦神秘的一笑,“姊姊在进行点铁成金法术,这是仙术,自然不能让旁人看到。” 黎静玦探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见没什么特别,小大人似的嘘了一声,“子不语怪力乱神,哪里来的神仙!”径直进屋里温书去了。 黎静珊一想也是,若是自己真的会什么仙术,又何必如此麻烦,还需瞒着人来做这番工艺呢。不禁摇头苦笑。 然而这些准备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抹金”和“销银”。把金泥均匀涂在饰品表面,用水冲洗掉残余的水银,然后把饰品埋入灶膛的草木灰中,烧火加热草木灰,使水银蒸发。 需要用火的工序,都只能夜晚进行,她用毛巾包好口鼻,带上手套。一边小心控制火候,边用木棒把饰品翻滚,使之受热均匀。再把这些饰品趁热取出,用毛巾和棕刷把银色表面擦去。如此下来,原本银色的饰品就鎏上一层金黄色。 黎静珊把这些饰品拿到水下冲洗,再次用棕刷细细打磨几遍后,在灯下细看,却不甚满意。那些饰品虽然蒙上一层金色涂层,却感觉颜色是浮在表面,而非金属自身的光泽。 黎静珊在脑海中翻遍了所学知识,也想不出问题在哪里。毕竟,她原来的专业是地矿冶炼,如此充满艺术性的工艺,并非她所长。只是这个身体黎大小姐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鎏金工艺的丝毫印象,这未免有点奇怪。 第三十章 寻求方法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在脑中翻遍了黎大小姐的记忆,也没有关于鎏金工艺的丝毫印象,这未免有点奇怪。 看着渐渐发白的天边,她只得先把材料用具收好,开始回归她的本职——厨房里的烧火丫头。 她架锅烧火做早膳时,突然想到,自己与童话故事中那个有水晶鞋的灰姑娘何其相似。 都是因为魔法力量而拥有了变身的能力,在特定时刻能短暂的做梦想中的自己;却也在那特定时刻耗尽时,只能打回原形。不同的是,灰姑娘是在午夜时分被打回原形,而自己是在黎明时分回归本分。 这么想着,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自己比灰姑娘更强大,因为那变身的魔法,是掌握在她自己手上!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出问题所在,制出光彩夺目的鎏金饰品。 早晨张嫂过来当班时,黎静珊已经准备好了别院众人的早膳。看得张嫂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拉着她的手道:“你这丫头就是实诚。看你这几日总当夜差,都熬瘦了!年纪轻轻的可别不把身子当回事。” 黎静珊笑着应道:“不会的。等您来接手了,我就回去补觉去。” 黎静珊休息补觉了半日,还是想着那色泽不对的鎏金饰品,翻身起来决定去找人请教去。她想起了在司珍坊的曾经的师傅——谢白梓。当日在司珍坊遇到他时,他就曾说有事可以找他的。 她估摸着也许黎大小姐当年学艺不精,没能接触鎏金工艺,司珍坊的大师傅总会知道一二。而谢白梓跟父亲交情不薄,上次说到可以去寻他也不像是应付,应该能帮她解惑。 打定主意,她立刻出门往司珍坊的工坊走去。 黎家在旻州是望族,有自己完整的高墙大院,黎氏子孙都聚居在大院里。而黎氏大院的西北角,则是黎氏子弟接受教育的所在,那里设有司珍坊的工坊、培养工匠的琢瑛堂,和培养读书子弟的书堂。 而谢白梓作为司珍坊的大师傅,如今不是在工坊里,就是在琢瑛堂里教授弟子,因此黎静珊只管往这两处地方去寻。 黎静珊往琢瑛堂去时,隐隐听到书堂里的读书声。她心血来潮,脚步一转,往学堂走去,想偷偷看一看弟弟念书。 正是课休时间,孩童们在书堂里闹哄哄的,唯有黎静玦坐在课桌边静静看书。黎静珊正想叫他出来说几句话,却见几个高大的孩子围上他的书桌,把他的书抢了丢在地上! 黎静玦腾地站起,怒道:“你们干什么!” 一个身穿绸衣的男孩踩在书上,嘲笑道:“你个罪人的儿子,本来就是脏的,就只配念脏书!” 黎静玦伸手推那男孩,要抢回自己的书。那孩子比他高大,反而把他推得一个趔趄。他愤怒地冲上去,就要跟那男孩扭打在一块。旁边几个孩子一拥而上,要上去帮架。 “住手!” 黎静珊把一个男孩用力往后拉开,把黎静玦护在身后,她怒目瞪着那些孩子,大声呵斥道:“搬弄是非、以多欺少、聚众打架,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去吗?” 那个绸衣男孩作了个鬼脸,嚣张道:“罪人的儿子女儿也是罪人,你们被逐出家门,就不该再坐在这里!滚出去!” 黎静珊认得他是黎志轩的儿子黎静琮,冷笑道:“玦儿在这里念书,是族长亲口许可的,这话你敢不敢在族长面前再说一次?到时候看看是谁该从这里滚出去!” 黎静琮还是个孩子,自然不敢冒犯族长威仪,气焰瞬时小了下来。他啐了一声,又不服气道:“哼,在这里念书又怎样,念得好又怎样,你不过是个陪读,这辈子也甭想出头!” “你!”黎静珊气得要撸起袖子,“我去寻你们先生理论!” 却被黎静玦拉住,“姊姊!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把书本从地上捡起,拂干净上面的灰,把姐姐拉到一边,安抚道:“姊姊,你别理他们。他们功课不如我,嫉妒我得先生赞赏罢了。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黎静珊柳眉倒竖。 黎静玦不自然地笑笑,“也不算经常。有时先生见了也会训斥他们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黎静珊心里隐隐作痛,抚着弟弟的头道:“至少我能帮你讨个公道。” 黎静玦摇头道:“在这里念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是你好不容易才给我争取来的。我不想再生事,失去这个机会。”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况且,他们是念书没我强,嫉妒我罢了。哼哼,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而且,我功课好,先生说我一定能通过选拔,参加明年的院试。到时候我就要去州里的学府进学,他们也欺负不到我了。” 黎静珊看着弟弟的笑容,心里酸酸软软。感叹弟弟的心思如此单纯通透,若真的走科举这一条路,倒实在是一个当官为民的好苗子。 她还想再嘱咐几句,那边已经开始下一堂课业。黎静玦对她挥了挥手:“姊姊,我先去上课了。你不必担心啦,我没事的!” 黎静珊看着弟弟回到学堂里,才慢慢往琢瑛堂走去。 正如弟弟所言,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明年,也许是下个月,或许是明天,就会有所改观。生活总会充满希望。 到了琢瑛堂,黎静珊问了那里学习的弟子,谢白梓果然在里面。她不好进去打扰,只静静站在墙边等他完工了出来。 直到过了晌午,黎静珊才等到谢白梓出来去食堂用饭。她忙迎上去道:“谢师傅!” 谢白梓转身见是她,冷峻的眉眼有一丝柔和,问道:“是你。终于要回来了吗?” 黎静珊在心底苦笑。连弟弟在学堂都如此受排斥。琢瑛堂是培养司珍坊未来精英的地方,她二叔怎么可能允许她进入。 她对谢白梓施了一礼,避重就轻道:“晚辈是来请教师傅一些工艺上的疑问的。” 她把鎏金着色的问题提了出来,却见谢白梓皱紧眉头,摇头道:“我从未听说过什么鎏金工艺,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没听说过吗?”黎静珊也吃了一惊,想着或许这里用的是别的名称,忙把大致流程说了一遍。 谢白梓眉头上的川字更深了,“我从未说水银能有如此用途。而且,水银是丹家炼药的物品,你哪里寻这么大量的水银?” 黎静珊怔愣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为何在黎大小姐的记忆里找不到关于鎏金工艺的任何资料,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这种工艺! 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 庆幸的是,她所知的这种工艺真的能成为魔法,也许在将来能助她变身;郁闷的是,她遇到的瓶颈问题无人能解,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她定下神来,对谢白梓行了一礼谢过,只说自己胡乱弄着玩儿的,就要别过回去。却听谢白梓在她身后道:“你少弄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好好钻研打造技艺是正经。你的堂妹静瑶,已经过了琢瑛堂的三、级测试了,你还要荒废到什么时候?” 琢瑛堂弟子的品级分六级,第一第二级是学徒阶段,主要学的是区分宝石、练习基本功。第三、级才开始学习设计打造首饰,过了三、级测试,就算正是登堂入室,可以独、立设计自己的作品,在司珍坊里算是有了一席之地。而大部分黎氏弟子也止步于这一级别。 第四级别,称为高级工匠。匠人需独、立设计完成一套首饰,由司珍坊中的五人元老团品评,有三票通过方可晋级。高级工匠的作品身价倍增。售价是普通弟子的十倍不止。并且可以收徒授课。 到了第五级别,则是大师称号。高级工匠需以三种完全独、立的技巧完成三套首饰,并交由元老团品评,三件作品都能取得三票以上,方能通过。整个旻州司珍坊,能称大师的,也不过二三人。 黎静珊还记得,当年她的父亲就是凭借一套翡翠镂雕锦鲤戏莲花挂件、一套百鸟朝凤烧蓝头面,和一套攒金嵌百宝百花争春头面,拿下了大师称号。而那套翡翠挂件,还入选了司珍坊的珍品收藏。 至于登顶的第六级别,是冠与宗师称号。司珍坊创立一百多年,据说只出现了两位宗师,一位就是开创司珍坊的鼻祖。而另一位,则是如今在京城司珍坊总部,为大琅皇帝总管饰品的御饰大夫。 黎大小姐遭逢家变之前,正准备参加三、级工匠的考试。谢白梓也对她抱以极高期望。然而一切都随着她们家被逐出黎氏主屋改变了。 黎静珊压下心底的苦涩,再次对谢白梓回身行礼,“多谢师傅告知,请您相信,我即使不能参加等级考试,依然不会放弃首饰设计。” 谢白梓斥道:“可是还有哪里比得上司珍坊的资源和技艺?你放着正经传统的工艺不学,却偏偏要去走那野路子?!” 第三十一章 变身魔法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一句“野路子”激起了黎静珊性格中的执拗,她挺直了脊梁昂首道:“多谢师傅教诲。只是艺术之道,并非一成不变。墨守成规不见得能出精品,而另辟蹊径说不定也能异峰突起呢。” “哼,狂妄!”谢白梓怒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异峰突起法。”他一甩衣袖,径自往食堂走去,不再理会黎静珊。 黎静珊知道谢白梓为人孤高,其实没有恶意。对他的态度倒不甚在意,只独自往回走去。 “黎姑娘。” 黎静珊回身,就见黎璋从工坊那边快步走了过来,欣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黎氏弟子也要轮流到工坊帮工,或是搬运物资,或是挑拣首饰材料等。黎静珊看他一身短布衫的模样,应是在工坊做活来着。 她露出柔和微笑,道:“过来打听些首饰工艺上的事情。” “那问明白了吗?” 黎静珊摇了摇头。 黎璋知道她家二叔排斥黎静珊一家,以为是琢瑛堂的人故意刁难,忙安慰她道:“不必灰心。你想打听什么,告诉我,我寻机帮你问问。他们不防备我,也许能找到答案。” 黎静珊心中一暖,含笑道:“不必了。其实是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哦。这样啊,”黎璋恍然,又想到连司珍坊的大师傅也不能解决的难题,该是何等麻烦,忙又道:“你也别灰心,也许多问几家,就能解决呢。” “嗯!多谢你,黎璋哥哥。” 黎璋看着黎静珊灿烂的笑脸,脸上一红。自己不过几句无甚用处的安慰,却能换得如此美好的笑容,心里也是甜甜的,他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却也不舍得就这么跟她告别。最后局促的扯了扯衣角,吭哧着道:“我,我送送你。” 黎静珊问道:“你不用在工场里做活了吗?” “现在是午歇时辰,大伙儿都去吃饭歇息了。” 黎静珊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午后街道上,也不多话,却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黎静珊是因为有人在她迷茫的时候肯安慰自己、陪自己一程;而黎璋则是因为可以陪在她身边,就心满意足! 回到别院,已是过了晌午,黎静珊从厨房里拿了点吃食给黎璋,又看他的衣裳袖肘处磨破了,对他道,“你把衣服脱下,我让娘给你补一补,待会儿你吃完饭,就弄好了。” 黎璋起初还不好意思,“不……不用了。” 黎静珊把馒头和小菜放在院里石桌上,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娘的手工又好又快,不会耽误你的。” 黎璋红着脸默默的把外衫脱下,递了过去。 黎静珊把衣服拿到屋里,给母亲看了。黎夫人边取针线,边道:“这里磨破了个窟窿,就算补上了,也不好看。我不如就用同色的线补好了,再绣个什么花样遮一遮,就好了。” 黎静珊脑中灵光一闪,却没有抓住,她忙问道,“遮一遮?怎么遮?” “就是用同色的绣线,在这上面再补一道花样啊,你问问阿璋,想要什么图案?要不我根据形状,绣个双通宝吧。” 黎静珊愣愣站了半晌,突然绽出明朗的笑容,用力一抱母亲:“是!我明白啦!” “疯疯癫癫的,”黎夫人笑道,“明白了就快去跟阿璋说吧。” 黎静珊掩饰着满脸兴奋,到院子了跟黎璋说了母亲的修复方法,让他稍等。 黎璋自然乐得在这里多待片刻,忙不迭道:“没关系,我不着急。” 正说着,突听一个声音似笑非笑道,“我说怎么屋里不见人伺候呢,原来在这里私会情郎。” 黎静珊吓了一跳,忙转身行礼,“少爷,您回来了。” 阮明羽睨了她二人一眼,挑着眉梢道:“张嫂正在做午点呢,一刻钟后摆好盘送到我房里去。” 他咧了咧嘴角,摆出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少爷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送了吃食后,我准你回来继续幽会,不用在屋里伺候了。”说完转身回了前院。 黎静珊只得对黎璋扯了个歉意的微笑,赶紧回厨房忙活去了。 黎璋在院子里看了看厨房方向,还在咂摸刚才阮少爷的话,私会……情郎?他嘴角露出隐隐的微笑,这少爷虽然刁钻,但好像也没这么讨厌。 ------ 当夜,黎静珊又拿出那些饰品,用金泥重新涂抹,进行第二次鎏金工序。正是白日里母亲无意的话点醒了她,若是表面不好看,就用相同的色彩遮盖过去就好。 她把二次鎏金的饰品从草木灰中翻出来,仔细地擦去残留的金泥,又用瓜瓤繁复擦洗。这次得出的首饰,终于发出与黄金无异的金澄澄的光,好似他们天生就拥有这么高贵的光泽。黎静珊看着手上的饰品,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能够变身的魔法,她终于完整地掌握在手中! 几天之后,黎静珊又来到首饰工坊,拿出几副金灿灿的首饰,跟何大叔商量,“这几副金色首饰我继续放这里寄卖,只是价格上要稍作调整,在原本的价格上翻倍。” 何大叔拿过来细看,不禁疑惑道:“姑娘你这是纯金的首饰,还是贴金的?若是纯金,你这价格连成本的两成都不到。若说是贴金……贴金首饰容易掉色,也不好卖的。” “不是贴金,这是鎏金工艺。上色稳固,可以几百甚至千年不变的。”黎静珊忙答道。 “鎏金?什么是鎏金?没听说过。” 她不欲细说鎏金工艺的过程,只简单介绍两句,“就是用金溶液涂在银子表面,让涂层稳固附着其上的工艺。这种工艺比贴金稳固得多。而且不易褪色,反而是越盘越亮。您放心好啦!” 何大叔将信将疑,问道:“放我这里寄卖可以,但若是首饰出了什么问题,我是不负责的,到时候那些主顾要去哪里寻你?” 黎静珊笑道,“您放心吧,若是有人寻上门来,您叫他们到城西阮家别院去寻我就是。”她详细说了姓名和地址,道:“我过两日还来的。” ------ 在城中心的竞宝阁中,阮明羽也在跟你洪掌柜算账。 “这两日的营业额不太好看啊……”阮明羽拿着笔杆轻敲着桌面的帐册。 洪掌柜也是无奈:“虽然开业那两天造出了声势,本地人还是更认老牌的店铺。这两日上门看货的人也不少,只是真正下单的却不多。” “看来还是得按咱们原来的计划开拓市场。高端首饰的市场短期难以撬动,就往低端的客户发展。”阮明羽支颐道,手上朱笔在纸上随意涂抹着。 正说着,有伙计来报,说方知府的夫人光临竞宝阁,正在大堂里选看首饰。阮明羽忙与洪掌柜来到大堂。 方夫人正由管事的陪着看首饰,见了阮明羽,展颜笑道:“阮公子,妾身可是专程来听你传授头面首饰的搭配技巧呢。” “方夫人抬举在下了。”阮明羽忙笑道:“若论妆容搭配,谁不知道旻州城的潮流风尚,唯官宦女眷是马首,而其中的魁首正是知府方家。您这么说可折煞在下呢!” 方夫人自然知道这言过其实。其实在旻州城里,官宦之家的女眷所用的首饰妆容,自然会引起一部分人追捧仿效,而清馆的歌姬舞娘和烟花地的花魁,则撑起另外的半边天。 只是另外两种人自然是不入方夫人的眼的,因此对阮明羽的恭维,也就矜持地收下了。她含笑道:“阮公子别过谦了。当日在司珍坊,你可答应了妾身,给我推荐几件头面,我好在七夕乞巧会上佩戴的。” 阮明羽把方夫人引到旁边的雅间落座,又命人把各色头面都挑了好的摆在方夫人面前,一一给他分析各套头面的优劣。直到方夫人满意地挑了一套金镶宝凤穿花头面,和一套宝蝠如意点翠头面。 送方夫人出门时,阮明羽状似随意地提起:“我们中秋的款式也准备出来了,有了新货,小生定然送上方府,供夫人甄选。” 方夫人却笑道:“中秋佳节的首饰,我府上已经提前在司珍坊订下了。不过竞宝阁我是记下了,若是有好的款式,尽管知会一声。” 阮明羽含笑称喏,恭敬送方夫人上了马车,看她走远,扬起的嘴角才垂了下来,眼中是疏离的光。 洪掌柜在他身后,小心问道:“少东家,咱们这算是……搭上方家这条线了吗?” 阮明羽嗤笑一声,“还差得远呢!只撬开个门缝儿罢了。方夫人今日过来,不过是为了那日司珍坊落她的面子,我又恰好入了她的眼缘。所以来咱们竞宝阁走一遭,即是给司珍坊一个下马威,也是顺便来瞧个热闹罢了。” 他自顾往里走,“不见她连中秋的订单都没给我们吗。” “那新款的首饰,还要送到方府去吗?”洪掌柜忙跟着后头追问。 “送,怎么不送!就算撬开个门缝也是个缝儿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第三十二章 再出奇招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几日之后,黎静珊再去首饰工坊时,情形已经大不相同。 何大叔一见她,忙欣喜地迎出来:“姑娘,你那什么金的首饰可好卖啦!不过两日已经全部出清啦。不少人还跟我打听。你那若还有货,有多少我进多少!” 黎静珊笑着摇摇头,“多谢大叔,这些饰品我只打算寄卖。不过大叔您放心,目前我也只委托了您这一家。” 何大叔一听,也不再坚持,忙把她带来的鎏金首饰摆放进展柜,又跟她结算了上次的货款,让她在后台做下一批鎏金饰品的坯子。 黎静珊从现代穿越过来,脑中比这里的人多了一根“知识产权”的弦。当初与张巧言合作,无奈把许多绣样都卖给了绣庄,后来回想,她一直隐有遗憾。 而首饰业算是她继承父亲的衣钵,因此她希望有自己的品牌。虽然如今只是一次连工坊铺面都没有的试水,她还是在每一件鎏金饰品上,隐秘地打上了自己的烙印——一个小小的花体“珊”字,如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二来,她也有顾虑,担心若是把这些饰品完全交付他人之手,会有人借着鎏金饰品外表酷似纯金的特征,随意定价,反而扰乱了市场,也给鎏金饰品带来恶名。 因此她不厌其烦地跟大叔交代,一定要跟顾客说明,这些是银鎏金的饰品,而不是纯金!在价格上也是严格把控,千万不能当纯金的来卖。 大叔憨厚地笑:“姑娘你就放心吧!我都跟她们说清楚啦,若是真的金子,哪里会只卖银子的价格!我跟她们说,就是银子涂了层金膜,但比贴金的要稳固百倍就是。” 他往墙上一指,“你瞧,我连招牌都挂出来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可不敢作假的!” 黎静珊一看,果然如此,才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进了后台安静做她的首饰坯子。 黎静珊带着打好的银饰坯子,回到阮家别院。她在黎静玦屋里腾了一角工作区,在那里完成饰品的鎏金工艺。 她正埋头做得投入,突然听到有人在门上扣了两下:“黎姑娘?黎姑娘,你在干什么?” 黎静珊一抬头,正看到阮书好奇地探头向里张望。 她忙把那些材料器皿用布一盖,站起来笑道:“在的!我在调一些胭脂的材料,阮小哥有事吗?” 天知道她这话说得有多瞎。那些含汞含酸的金属泥,要是真的涂到脸上,她这张脸就算是彻底毁了! 好在阮书也没跟她较真,道:“准备开膳了,张嫂让你过去摆盘呢。” 黎静珊今日是当晚差,如今还是她休息的时候。却忘了今日少爷在家里用膳,她得去给菜肴摆盘! 她忙脱了手套往外走,“是。我这就来。” 走了几步,却见阮书动手去掀她盖着鎏金用具的布,忙回身扯住他的衣袖,“别碰!你干什么?” 阮书吓了一跳,忙道:“我就好奇,想看看胭脂是怎么制的。你若不给看,那我不看了。” 黎静珊也惊觉自己反应过度,忙歉然道:“我是胡乱做着玩儿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阮书摆摆手道,“行了,你快去吧。”说着先走了出去。 黎静珊忙锁好门,才去净手进了厨房。她看着阮书在前面晃晃荡荡地走,悄悄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暗想,差点露陷了。 然而过不几日,就有别院里的下人陆续寻到黎静珊,问她做胭脂的配方。黎静珊先是愕然,继而哭笑不得,定然是阮书那多嘴的家伙,真的以为她做的是胭脂的膏泥呢! 她只得好一通解释,总算把这误会平息了下去。 一日见到阮书,那家伙还惋惜地说,“我当那是真的能用的胭脂,想着你或许可以从中赚几个零花,还大力帮你宣传来着,原来不是啊!” 黎静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无法怪他。只得以后开工时越发谨慎,常常是当值夜班时,趁着夜深人静,才敢悄悄地做活。因此有时影响了交货的数量,也是无法。 日子倏忽过去。 中秋节前夕,黎静珊画了一套呆萌的月饼娃娃绣样,绣庄用这套绣样做的绣品又是大卖。黎静珊从中分到了不薄的分红,足有三十多两银子。而在首饰打造上,她舍弃了银质坯子而改用铜器做坯,进一步降低了成本和售价,更使鎏金首饰大卖,也给她带来不少进项。算来她已经攒了八十多两银子了。 中秋节过后,黎静珊趁着工闲,又去首饰工坊赶做一批首饰。 何大叔一见她过来,忙欣喜地迎了出来:“姑娘今日又带了多少货过来?这两日你这什么……哦,鎏金,鎏金首饰可卖断货去!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可是日日来问,紧俏得不得了!” 黎静珊忙把货交了,又跟何大叔结清了货款,笑道:“麻烦大叔帮我打理了,若是发现那些款式卖得好的,或者顾客有什么反馈的,记得跟我说明,我好调整这些花样。” “不麻烦不麻烦!”何大叔连忙摆手,他可是也拿了分成的,算是为自己打工,有何麻烦可言。 “对了,你可以设计成套的头面。肯定也很有销路。”大叔提议道。 黎静珊笑着点头应了,在工坊里忙了大半日,做出一批饰品的坯子。带着这些半成品往家去了。只是在回家之前,她又去了赀屋行。最近她常去那里打听房屋行情。 方才大叔提出的做成套的头面的建议,她不是没想过,成套的头面做工更复杂,利润也更大。只是迟迟不行动,是因为她有自己的考量。 如今她把首饰放在工坊里寄卖,是要出让三成利的。当初她没工具没市场,只是为试水才寻了寄卖这条法子,这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眼看着她的首饰也打开了一片市场,她因此有了自立门户的念头:寻一个小铺子,也开一个自己的首饰工坊!这样既不用出让那三成利润,自己也能在工坊里专心做饰品,而不必在别院里藏着掖着,效率也更高。 最关键的是,这样她就可以正式确立自己的品牌——带“珊”字的首饰品牌!而她正是打算开了自己的铺子之后,再开始设计成套的头面首饰,作为自己铺子的招牌饰品。因为在绣庄的买卖清楚地教会了她,只有成套成规模的商品,才能有更大市场,和更长久的生命力! ------ “哎呀,这首饰生意,可是越来越难做啦!” 黎静珊在盘算着开饰品工坊,而阮明羽则在竞宝阁的帐房里唉声叹气。 “中秋这么大的节日,营业额也就这点数,实在是不好看啊。”阮明羽用笔杆轻轻敲着账册,“若是一直没有起色,我今年过年可没脸回京城啦。” 旁边的洪掌柜也无奈,其实不单他们竞宝阁,整个旻州城的首饰铺子的营业额,都好看不到哪里去。这也是当初定在旻州开分铺时,他就做好的心理准备。 在旻州有司珍坊一枝独秀,其他首饰行只能勉强分一杯羹罢了。 他素知阮明羽看似闲散随意,其实内心十分要强,也只得捡点好听的说,“少东家,咱们竞宝阁开业才几个月,所取得的营业额已经比前几家分店同时期要好了。京城里老太爷和老爷必不会因此而责怪您的。” “哈!我是怕他们责怪吗?”阮明羽睨了他一眼,心道,当初少爷我一心要来旻州时,老爷子已经把最难听的话都骂完了。若不是娘和大哥二哥拦着,只怕早已被扫地出门,如今已没有阮家三少了。 只是这些内幕没必要往外传,他看着桌面的账册沉吟道:“如今这个时节,中秋已过,离新年还有几个月,确实是一买卖的淡季……既然没有节日,咱们就造一个节日出来,又何妨?” 洪掌柜道:“其实九月是有一个节日的,只是这个节日是在善男信女中流传较广,普通人不怎么关注罢了。” “什么节日?”阮明羽支着下颌,微眯了眼睛。 “九月三十日是佛家的一个节日,叫做药师琉璃光如来佛诞节。乃是药师如来佛的诞辰。这一日各大佛寺都会布施医药,抄送药师经。有的寺院还会举行盛大法会,组织放生和燃灯诵经祷祝。”洪掌柜少时游历甚广,轶闻野史也收罗了不少,于是娓娓道来。 “旻州城外的留雁山有一座千年古刹‘大观寺’,在当地非常有名,那日必然会有许多居士在寺中布施,当地百姓若是得闲的也会去烧几柱平安香。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小姐们也常趁此机会出来走动。” “哦?竟然有此盛会,咱们怎能错过?”阮明羽笑吟吟道。 “少东家,这是个佛教盛会,跟咱们有何关系?”洪掌柜不解道,“咱们难不成去人家庙前卖佛珠吗?” 阮明羽哈哈笑道,“卖佛珠有何不可?佛说‘何处不红尘?何处无佛陀?何时、何事、何处不修行?’买卖人也需要修行的啊!” 第三十三章 打发刁奴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洪掌柜道,“只是佛珠一物,都是请高僧大师开过光的才受追捧。如此一来,还得打通寺院的关节……” 阮明羽略一思忖,眼光一转,欣然道:“你帮我把那寺庙和主持和尚的情况打听清楚,其余的我去打点。你写好佛诞节的计划文案给我就是。” 几日后,洪掌柜果然交出一份文案。阮明羽看过,大体上都通过,只挑了几个小细节道:“佛诞节当日,别的居士都是布施结缘的,咱们虽是去做生意的,也不能不与菩萨结些善缘。开过光的佛珠自然要拿来售卖,不妨也准备些小手串,在现场发送,就当是竞宝阁的一个宣传罢了。” 这个念头洪掌柜不是没想过,只是顾虑不小。他为难道:“佛珠一般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穿成,再不济也是金丝楠木,也要几百钱一串。而且那日来的客人多,备的量少不了。如此算下来这成本可就……” 阮明羽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啊,说的也是啊。而且咱们开门至今,销售账面一直不好看,我也不好向总部申请追加开销了。可是,若是让菩萨看到咱们在她老人家门前还一毛不拔,还怎么求菩萨保佑呢?”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微微挑起,露出点混不吝的笑容:“你看,我去负责搞定山上的大、和尚,你来负责搞定这笔木头串串,怎么样?” “可是少东家……”洪掌柜急忙分辩。 “要开源拉赞助也行,要节流寻新的供货商也随你,咱们分工合作,你去求世人,我去拜菩萨。”阮明羽站起,笑着拍了拍洪掌柜的肩膀,“阿弥陀佛,我这就上山找大、和尚去说禅论道啦。” 说罢哈哈大笑而去,留下洪掌柜,只得愁眉苦脸地想法子找供货商一个子一个子地谈判。 ------ 这边厢黎静珊再次从赀屋行出来,捏着荷包里的银子盘算,如今手头的积蓄,要租赁一个铺面还差一点,不过照目前的进项,再攒几个月的钱,过了年后,应该能攒够开铺子的钱了。她脸上绽放淡淡的笑容,带着这样的憧憬,心情欢快的往家里走去。 她正沿着城中主街走着,突然看到前面两骑骏马迎面而来,看着十分眼熟,当头的正是阮家少爷,后面跟着他那黑脸小厮阮墨。 阮明羽那一张俊朗的面容皎皎如玉,一身湖蓝色锦绣薄绸衣裳,更衬得他玉树临风。俊俏郎君打马过街,路边的少女娘子们纷纷侧目而立,娇羞地拿团扇帕子掩了半边脸,偷眼瞧着他窃窃私语。更有当垆卖酒的酒娘对他挥着帕子招呼,茶馆的歌姬对他皓腕招摇。 而阮明羽好似对此十分受用,他一路笑语吟吟策马缓行,一边挥手回应示意,简直状元郎放马金鞍都没他这么得意! 黎静珊转身躲到了树后,直到那两匹马走过去了,她才闪身出来,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真是只花孔雀!他怎么不坐辆马车出来,好享受一把掷果盈车的待遇!” 说完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语气怎么听着酸溜溜的?黎静珊忙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自己才不是嫉妒他! 黎静珊回到家里,黎静玦立刻向一只投林的小鸟一样扑了出来:“姊姊,姊姊!学堂里今日考试,我又拿了第一!”他抱着黎静珊的胳膊使劲摇,“先生说我若是每次考试都能取第一,等我满十二岁,就推荐我去参加院试呢!” “太好了!”黎静珊也很惊喜。若是院试过了,黎静玦就是童生,从此可以称之为读书人了。 黎静珊笑着摸他的头,才惊觉这小子似乎又长高了,他竟然快满十二岁了呢。她取出一小块碎银,“姊姊的奖励,你拿去买糖葫芦吧。” 黎静玦高兴地接过,又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小荷包里。抬头,就见姊姊惊讶地看着他:“你这是……攒私房钱?” 黎静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呀。先生说念书写文要用不少纸墨,还要买书籍研读,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我要把钱存着,以后买书用!” 黎静珊一愣,才想到家里的开销还有这么一笔。以后黎静玦书越读越多,所需的花销越来越大,而科举竞争激烈,黎静玦若是想中举,必定要全力以赴念书,甚至会出门求学,每一笔都是银子! 然而只怔愣了一瞬,黎静珊就露出一个镇静的笑容,她抬手想再摸黎静玦的头,又觉不妥,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决然道:“你放心,只要你能考取功名,想读多少书,姊姊都供你!” 店可以暂缓了开,而院试一旦错过,可是要再蹉跎三年。黎静珊在心里安慰自己,不都说教育投资是回报最大的投资吗,弟弟他值得这份投资! 说了半晌,又到了备晚膳的时辰,黎静珊忙往厨房去了。同时心里暗喜,那花孔雀少爷不知去哪里寻花去了,今日又省了一次摆盘的活儿。 虽说这不是什么麻烦活儿,但每次黎静珊摆盘时,心里总不自觉想到,所谓“食色,性也”,那少爷是不是也存着这样的心思来看那些精美的菜肴?若是如此,自己哪天是否会被要求在洁白的盘子上,画一幅那种……呃,美人图? 此时远在留雁山上,与大观寺的方丈坐而谈禅的阮明羽无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揉着鼻子想,是哪个美人想他了? 阮明羽在大观寺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回城时,满面春风。早晨的城郭道路空旷,阮明羽和阮墨一路策马而行,更是畅快,因此倒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回到阮家别院。 他把马丢给阮墨,吩咐他去后院传早膳,自己则一路进了正院。却听到院子里的闲聊说话声随风传过来。 “……什么迷魂汤,否则她们家怎么能平白住进院子里?”是珍儿的声音。 阮明羽脚步一顿,眉头微微锁起。 “听说少爷还想收她家小弟做小厮,啧啧!背地里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珍儿坐在游廊上磕着瓜子,兀自跟清晨洒扫的婆子喋喋不休。 “你觉得能使什么手段?” 珍儿吓得手上的一把瓜子都洒到了地上。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惊慌地叫了一声:“少爷……” 阮明羽走到他面前,轻挑起她尖尖的下巴,似笑非笑对她道:“你认为是什么手段?不妨也使给我瞧瞧?” 珍儿看着阮明羽深如寒潭的眼神,怯怯地道“少爷,我,我不是……” 阮明羽放下手,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转身向正房走去,头也不回道:“去厨房取早膳过来。” 珍儿盯着阮少爷挺拔的背影,咬紧了下嘴唇,眼神慢慢变得决绝。 阮明羽刚由由阮书阮墨伺候着梳洗完毕,又慢慢喝了一杯茶,才见珍儿提着食盒进来。 阮明羽本不在意,直到听到金属碰撞的清脆叮当声,他才转过脸来,就见就这么点功夫,珍儿竟然重新打扮一新: 眉毛描过,胭脂上过,口脂涂过,连身上的衣衫也是簇新的小桃红点花对襟小袄,配着湖蓝襦裙,显出几分小清新来。手上戴着两个细细的绞银手镯,手腕一动,就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珍儿把早膳摆好,对阮明羽甜甜一笑,“少爷,让奴婢伺候您用膳吧。” 阮明羽淡笑着坐下,任由她在自己身边转上转下的布菜端汤。阮书想上前帮忙,却被阮墨冷着脸拉住了。 阮明羽神态自若地吃完早膳,珍儿却没有忙着收拾食盒,而是对阮明羽甜甜笑道:“少爷,不如让奴婢为您净面更衣吧。” 阮明羽眼角微微挑起,接过她绞好的毛巾净了手,把毛巾递回去时,眼光落在珍儿的领口上——下颌那颗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露出一段白皙纤秀的脖颈。 珍儿感受到了阮明羽的目光,脸泛红晕,微微低头含羞道:“有点热,少爷别怪我衣衫不整。” 阮明羽挑了挑嘴角,“我不怪。” 珍儿似得了鼓励,欣喜地又去衣架上拿衣服:“奴婢给您更衣。” “哎,珍儿姑娘……”阮书要上前,又被阮墨扯住了衣袖。阮明羽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厮,阮墨木着一张脸拉扯在阮书退出门去,还顺手把门掩上了。 珍儿一看,更是兴奋得粉面含羞,纤细的手指搭上阮明羽肩膀,另一只手就要去解他外衫的纽扣。 阮明羽一手抓住珍儿的手腕,勾着唇角道:“你可想好了,脱了我的衣服之后,要做什么?滚上床?” 珍儿一惊,脱口道:“少爷!我……”想矢口否认,却心有不甘。 阮明羽眼角眉稍满是讥讽的笑:“那你可想仔细了,你愿意给我上,少爷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满足了你。只是,别以为上过我的床,你在这院里就有所不同。平时你该干啥还得干啥。就是想暖个床也得我乐意!至于想从我这里多得一分好处,你就做梦吧!” 他再次挑起珍儿的下巴,带着轻佻的笑意,声音和悦地问道:“怎么样?如今,还想给少爷我脱衣服吗?” 珍儿惊恐地看着阮明羽,方才还觉得少爷温柔甜蜜如家养猫咪,倏忽间就变成了口吐毒信的眼镜蛇!她吓得身子不住颤抖,颤着声道:“少爷……我、我不是,我没有……” 她看着阮明羽俊美的桃花眼中满是嘲弄,脚下一软,噗通跪在地上,抱着少爷的脚泣不成声,“少爷我不敢了,你饶了我,饶了我这次……” 第三十四章 锥入囊中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低头冷冷地看着他,讥诮更盛:“你今日若是心一横,真的爬上我的床,我倒敬你是个为达目的能舍下脸面,不择手段的。却不想是个银样蜡枪头!” 他弯下腰,毫不怜惜地捏着珍儿的下巴,迫她看着他的眼睛,冷若霜刀的眼光割得珍儿体无完肤,冷酷道:“你弄乱膳食的图案,贪功冒认别人的辛劳,甚至搬弄是非,我都不追究了;你越发放肆,污水泼到少爷我的头上,竟然还要爬上我的床,还有脸求我容下你?” 他每说一句,珍儿就瑟缩一分,最后只瘫倒在地呜呜地哭。 阮明羽不再理会她,扬声对门外道:“阿书阿墨,叫福伯过来!” 黎静珊在厨房里忙活,根本不知道正院里发生的事,只是在厨房门口择菜时,看到福伯带着哭哭啼啼的珍儿从后院门口出去。稍一打听,才知道珍儿竟然被少爷发落去给人牙子了! 她连原因都没打听,只默默地收拾了菜肴,走进了厨房。连她都能看出珍儿的野心,她不信少爷会不知道,却毫不犹豫地逐出别院。看来也是个冷情冷性的。然而也不能不佩服他行事果绝,自此别院里即使再来新人,也定能消停不少。 福伯把珍儿打发给了人牙子,回来请示少爷,是否还要在买个丫头在房里服侍。 阮明羽正在换衣服,摆摆手道,“先不必找了。有阿书阿墨在,也够用了。否则若再弄个小妖精回来,我到底是纳呢,还是不纳呢?麻烦!” 福伯笑笑应下,退了出去。 早晨的插曲对阮少爷没有丝毫影响。他歇了一会,又带着阮书阮墨出门,径自往竞宝阁去了。 见了洪掌柜,阮明羽开门见山地笑道:“我已跟大观寺的方丈谈妥了,他答应在佛诞节前两日,组织寺内高僧给我们的佛珠手串诵经开光。你那边寻得多少手串?” 洪掌柜讶然道:“少东家,你给寺院开了什么好处?他们怎么答应的如此爽快?” 阮明羽狡黠地眨眨眼睛,“什么好处?我只说这些手串是寺院布施的,咱们只是借了佛祖的颜面,在上面挂一个印制本店名号的平安牌。让给寺院好大一笔功德,他们为什么不肯?” 洪掌柜张大了嘴巴,原来少东家四两拨千斤,把自己的难题也转嫁给他了!这下子若是他拿不出那些个佛珠手串,他怕不是要被少东家揭一层皮!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如实禀道:“如今进献给官家富户的二十串的一百零八颗紫檀木佛珠串是准备好了。但是那五千串小手串还谈不下来。因为量太大,若是压价太低,供货商没钱赚也不肯发货。” 阮明羽沉下脸色,“什么叫没钱赚?咱们竞宝阁在他们那里要的别的货还少吗,这么点利也不肯让!那就找别的供货商!九月二十之前若是那五千串手串谈不下来,我拿你今年年终的红利来抵!” 洪掌柜暗自叫苦,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苦哈哈地下去寻法子去了。 ----- 日子流水般到了九月,洪掌柜还在为那几千串佛珠手串焦头烂额。 这日他偶然走到蜘蛛胡同口,他心念一动,自上次寻不到那女匠人,他就没来过这里。若是能找到那人,不知道少东家肯不肯让他将功补过? 洪掌柜又来到那家首饰作坊,讶然发现那里比起上一次过来,生意好了不少。他上去一看,更是吃惊,那种看似纯金的首饰,售价竟然只是金饰的两成! 那何大叔还记得他,看到熟人,自是热情地招呼:“先生可要再来挑两件饰品?这也是那位姑娘的手工作品呢。” “那位姑娘后来又来了?这些都是她做的?”洪掌柜惊喜交加,忙细细打听。 待得知那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竟然就藏在阮家别院的后院里。他愣了半晌,不禁拊掌长笑,叹着“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忙赶回竞宝阁跟阮明羽汇报。 “原来你说的人是黎静珊?!” “是与不是,少东家回去一问便知。”洪掌柜笑道,还呈上在那工坊里买下的两支金簪。 阮明羽一接过那金簪,立刻道,“依这重量就知道,这不是金的。只是……”他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也不是贴金工艺。她怎么做到把金面做得这么天衣无缝?你可见过这工艺?” 洪掌柜道:“连少东家都看不出来,在下眼拙,更看不出了。您看,我是不是去找她来……” 阮明羽在之间摩梭着那支金簪,眼神明明灭灭,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一点难以捉摸地笑,“先别忙去找她,我倒想看看,她还有多少能令我惊喜的东西……” ——从被无赖侵犯时奋力反抗的孤勇,到寻求房子时跟他条分缕析地谈判;从早膳上的花样摆盘,到端午香囊上的憨萌绣样。从取材新颖的首饰,到点铁成金的工艺;他想看看,她身上还有多少他未发掘的惊喜…… 洪掌柜不知道这么多内情,只得任少东家定夺。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满脸堆笑地对阮明羽道:“少东家,我虽还没找到合适的佛珠供应商,但找到了这个女匠人,是不是也可算一份功劳,那佛珠的事就宽限则个?” 阮明羽眉峰一挑,斜睇着他道:“找到人有赏,找不齐佛珠要罚,一码归一码。” 洪掌柜一张脸垮了下来,还想求情,“那能否增加点预算?那个价码实在谈不下来。” “当然行。你把你的分红填进去,预算也就上来了。”阮明羽笑眯眯道。 洪掌柜无法,只得一边腹诽着奸商,再去绞尽脑汁地寻法子。 ------ 这边竞宝阁为着佛诞节焦头烂额,司珍坊里黎志轩过得倒时颇为滋润。他借着马知县的关系,又联系上了几户大户人家,连今年新春的订单都已经下好了。今年司珍坊的营业额看来非但没因年初黎致远案子的影响,反而再创新高。 他看着账册上飘红的字迹,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就算你竞宝阁开业时声势浩大又如何,遇到我司珍坊,不是一样折戟沉沙! 他带着这样的踌躇满志回到家里,正看到曹氏跟两个管事婆子在相看首饰。 见他回来,曹氏忙上来给他净脸更衣,边说道:“方才王管事家的给我看了个金镯子,说是什么鎏金的,那光泽,那成色看着跟真金一样。老爷,这是什么新鲜工艺?” “什么鎏金?”黎志轩转过头来,“我怎么不知道?” “说是在蜘蛛胡同里买的,据说咱家里好几个下人家都戴这个,又体面又省钱。” 黎志轩沉吟片刻,道:“你叫那王管事家的过来,我问问是什么样的饰品?” 片刻之后,王管事家的婆娘从主屋里出来,又传了两个小厮进去。黎志轩细细交代了那两个小厮,要打探的内容细节,又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再买几件鎏金饰品回来。 不到半日,那两个小厮就回来回话,把一切都打探了个一清二楚。黎志轩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眼前摆着那几件鎏金饰品,穿堂的阳光打在他半张脸上,一半脸隐在阴影中,半明半昧间看着有些狰狞。 他眼中渐渐露出阴狠目光,自言自语道:“大哥啊大哥,你就是下到黄泉也不肯消停,自己不能打造首饰,就借你女儿之手来折腾吗。哼,哪那么容易!” 他坐了半日,起身换衣,吩咐下人备车:“去马老爷府上。” ------- 这边黎静珊完全不知道麻烦将至。 在那两间小小的柴房里,黎静玦在一间屋里念书,黎静珊在清点积蓄,边跟母亲说了她想购置房屋的想法。 “弟弟慢慢大了,又要静心念书,需有一个自己的屋子;而我要做饰品,总不能老在咱们屋子里弄。若是咱们有一个三房的小院子,就能方便很多。” 黎夫人在一旁做着阮少爷的衣裳,抬头问道:“如今咱们的积蓄已经够置购院子了?一个三房的小院少说也要过百两银子吧。” “地段房舍都好的,至少一百五十两银子吧。”黎静珊咬着笔杆子道,“不过按咱们如今的进项,攒到明年这时候应该也差不多了。若是小弟能考过院试,咱们就搬出去。” 黎静珊一边盘算一边暗自庆幸,幸亏古代通货膨胀不高,房价没有像现代一般飞涨。否则,只怕等她攒够钱,房子的价格又不知道升了多少。 “黎夫人在吗?我过来取少爷的衣裳。”阮书在门外叫道。 “已经做好了,这就拿给你。”黎静珊取了衣裳给阮书。阮书接过,笑道:“黎姑娘想寻屋子搬出去吗?你可以问福伯,他看房子可有眼光呢。” 黎静珊忙应下谢过,“还没攒够钱呢。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他的。” 阮书回去,八卦的把这消息跟阮少爷说了。 阮明羽一听,微眯着眼想了片刻,吩咐道:“叫福伯过来。” 第三十五章 寻求合作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少爷想要抬举黎丫头当内侍丫鬟?”福伯疑惑道。 前两日不是还说不要内侍丫鬟,以免是非多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嗯,你就去安排吧。给她每个月提到一两银子的月俸,”阮明羽不准备多做解释,吩咐道:“只是有一点,除了原来珍儿干的那些活,她任何时候外出,都得跟你报备。有你的许可才可以出去。” 福伯多年当差,早知道哪些不该打听,因此点头应诺,只问道:“那我是否批准她外出呢?” “若无特殊情况,自然批的。” 这就是要随时掌握黎丫头的去向的意思了。福伯心领神会地应下:“老奴明白了。” 等福伯去传达阮少爷的决定时,黎静珊也觉得惊讶:“为何要让我进内院?” 难道是珍儿走了,阮少爷需要有人为他……纾解? 也不对啊,若是如此,他根本不必赶走珍儿。她自问姿色上也比不上珍儿那瓜子脸大眼睛媚眼神。 福伯不知道黎静珊脸色变换之下在想什么,只按部就班道:“你就按少爷说的去做,明日开始进正房去服侍。只还有一条,你无论去哪里,都得先跟我报备一声,得我首肯再出去。” “奴婢明白。”黎静珊对此倒没有多想,作为卖身的奴婢,阮家别院给的自由算是多的。她倒是对多加的半贯钱的薪水感到窃喜。没办法,如今的她,只能为五斗米折腰。 阮明羽等到了福伯的回话,也很满意,他还没找那丫头摊牌,怎么能让她轻易溜出他的手掌心? ------ 这日,黎静珊正在别院里当差,突然有人在后门急找她,“黎静珊姑娘!哪位是黎静珊姑娘?” 黎静珊忙出了院门,一个小伙子跑得满头大汗,一见他忙道:“你是黎姑娘吗,蜘蛛胡同的工匠何大叔让我来通知你,你的首饰被官府的砸啦!” 黎静珊大吃一惊,忙跟福伯告了一声假,就要往蜘蛛胡同去。黎夫人闻讯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给阮少爷做的衣裳。她拉着女儿惊慌道:“我的儿,你的饰品卖得好好的,怎么就惹上官府的人?可是县令马老爷对你去讨要嫁妆饰品的事怀恨在心?娘陪你一起去!” 黎静珊忙安抚道:“娘,现在还不知什么情况,您且在家里等候消息。我答应您,一定不跟他们起冲突。” 她好说歹说把黎夫人劝住,急忙往那首饰作坊跑去。却不知她们那番话刚巧被过来取膳食的阮墨听了去,她前脚刚走,阮墨后脚就跟阮明羽汇报了此事。阮明羽忙交代阮墨悄悄跟了上去。 黎静珊一路小跑到了那何大叔的首饰作坊,就见满地狼藉,而那些官差已经不知去向。好好的展柜被打翻在地,金银首饰散落一地,被撕扯践踏。而专门摆放自己的鎏金饰品的展柜则是空空如也! 何大叔正在收拾整理,看到她过来,忙把她拉到一边,痛心疾首道:“黎姑娘,你到底怎么得罪了官府的人,他们一上来就砸东西,说有人到官府告发,告你剽窃司珍坊的工艺设计,还说咱们卖的是以次充好的假货!这怎么回事啊?” “您没跟客人说,这些是鎏金的饰品,不是真金吗?” “我说啦!而且真金那可能卖这么便宜。你看招牌都还在这里呢!”何大叔指着被打碎成两截的木板道:“可是那些差人就是不听啊!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黎静珊眼中怒火灼灼,哑着声音问道:“他们说,我是剽窃司珍坊的工艺?” 何大叔一惊,“你真的是偷了他们的工艺设计?” 黎静珊咬牙道:“这工艺是我带来的,关他司珍坊何事!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去衙门找他去!”就要往外冲。 被何大叔一把拉住,跌脚道:“哎哟姑娘,你这是要去鸡蛋碰石头啊!司珍坊若是有意诬陷,你就更不能去。他们家大业大,据说他们家还准备要跟县太爷家结亲的。你就算去了,能告得赢吗!平白挨一身打再逐出来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官字两张口,无权无势莫抬头!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黎静珊被这一席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想起几个月前马家公子跟她说的那番话。那些话虽然恶毒许多,但都是一个道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不得不深呼吸来压下满腔的怒火。她缓缓蹲下,帮着何大叔收拾规整地上的首饰。待把东西都整理了,黎静珊才发现不妥。她惊疑问道:“大叔,我的那些鎏金饰品呢?” 何大叔摇头叹气道:“都被官府的人收走了。他们说是要保留什么物证,全部都带走了!”他看黎静珊脸色又现出怒意,忙拉着她道:“黎姑娘,听我一句劝,这口气咱别争了。你的首饰我也不敢卖了。你……这行当你也别做了吧。” 黎静珊一怔,看着何大叔那饱经沧桑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从身上翻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道:“大叔,真是抱歉连累了您。这点银子算是赔偿,您别嫌少,我出来匆忙……也就带了这么多。” 何大叔忙推让回去,“姑娘你这就见外了。快拿回去!这次你也损失不少。我何老大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黎静珊只得谢过,慢慢地出了工坊往回走。何大叔看着她那茕茕的背影,也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黎静珊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在脑中快速地梳理此事。显然这又是司珍坊搭上马县令搞的一出闹剧,就是为了把她刚刚起步的饰品买卖踩下去。 何大叔说的没错,若是她继续售卖饰品,他们的人还是会继续找她的麻烦。可恨的是,她如今毫无与之抗争的力量。 她思来想去,想到若是还在继续做饰品,只能先找一个有势力的靠山傍着,借人家的荫蔽才能躲过司珍坊无礼寻衅。 但是,能找谁呢? 她认识的能算得上大户的,只有张巧言的绣庄,但显然绣庄没有这个实力。除此之外,就只有…… 阮家别院那纨绔少爷! 黎静珊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他是从京城来的,想必有些能耐;他开的是烟花场所,通常做这种生意的,都是有点后台背景的;他楼里的那些小姐姑娘们,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少不得经常置换首饰,而她做了首饰,甚至都不必拿到市场售卖,可以自产自销,专门提供给他楼里的姑娘们! 黎静珊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洋溢出光彩。她加快脚步往别院赶,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跟那纨绔少爷谈判。 回到别院,她先把情况跟提心吊胆的黎夫人说了。黎夫人忧虑道,“这能行吗?你可别连累了你的东家。” “娘您放心,我会跟他说清楚一切前因后果,若是他不同意,咱们再徐徐图之。”黎静珊想得明白,即使阮少爷有一丝勉强的意思,她也是不能强求的。这不是普通的交易买卖,是要担着跟官府对抗的风险的。 所以,她想好了,待会去寻他时,把厉害因果和自己的底线都摆明白,成不成都不再跟他耍词锋。 然而她刚想着去上房寻阮少爷,就见阮墨过来后院找她,一脸木然地通知她:少爷有请。 黎静珊心道正巧了,忙取了两件做好的鎏金饰品,淡定地跟着他来到上房。就见阮明羽正坐在桌案后面,好整以暇地端着一盘果盘在慢慢地吃。 见她进来,那纨绔少爷端起茶杯自然地往她面前一递,她看着那空茶杯,只得先帮他满上了,双手端到他面前。 阮明羽接过漱了漱口,才慢悠悠地道:“听说,你在自制首饰来卖?” 黎静珊低头答道:“是。” “听说,你的首饰摊子,被官府的人砸了?” 黎静珊眉心一跳,难道这少爷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怕自己连累到他? 她忙抬头辩解道:“少爷,我是被污蔑的。我没有剽窃谁!” 阮明羽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声音里充满了怜惜:“唉,当初你怎么早不告诉我,你会做首饰?否则,我怎会眼睁睁看你这么被人欺负。” 咦?原来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 黎静珊迷惑,但还没傻到以为少爷会替她报仇。她只是想到,省了跟少爷解释前因后果,似乎还能更容易地跟他谈买卖的事? 她怀着希翼道:“不敢有劳少爷。少爷若是能看得上我的手艺图案,我愿意为您专门设计打造饰品,供您……店里使用。” “好,爽快!”阮明羽笑道,“你虽是我屋里的人,我也不会白拿你的成果。成本我出,成品论件计价,每件饰品三钱银子的手工。” 多少?才三钱银子?黎静珊瞪大眼睛,就算在何大叔那里寄卖,一件饰品也至少能赚五钱银子! “不行。这个价太低,我做不了!”黎静珊断然拒绝,这跟白打工没啥区别。 第三十六章 初识竞宝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似乎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奇道:“你本来就是我买来的,给我干活分所应当,如今还给你另计报酬,你还有意见?” “少爷,我被买来是做服侍您的活儿,不是来设计首饰的。”黎静珊据理力争,“如今这个算是我额外附加的活,另外议价不是分所应当吗?” 阮明羽嘴角微微挑起,似乎觉得这样的谈判很有趣。他正襟危坐,拿出谈生意的架势,“我允许你用我的设备、我的原材料,这些也没跟你算钱啊。” 黎静珊拿出准备好的鎏金首饰,认真道:“我在您的工坊里做活,还带去了新技术呢,这个也得算一份价值吧。” 看着那支金光灿灿的簪子,阮明羽心动了。他沉吟道:“你到底想要多少?” 黎静珊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道:“我要技术分红!” 她把以前在绣庄跟张巧言谈的那些说辞跟阮明羽简要说了。阮明羽一听就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光彩粲然,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这妮子果然每次都能给他惊喜。 他断然拍板,“好,就按你说的技术分红。但首饰业的利润分配不同于刺绣,我只能给你一成半的红利。” 他看黎静珊还要继续争辩,又加码道:“若是销量好的话,明年可以提高分成。” 黎静珊一顿,露出困惑之色:“销量?难道你还要拿来卖吗?” 阮明羽看她一眼,也奇怪道:“这又不是衣裳。这些首饰我不拿来卖,难道要来自己戴?” 黎静珊道:“难道不是给你楼里的花魁姐儿们戴的吗?” “什么花魁?我哪来的姐儿?”阮明羽瞪眼,低喝道,“慢着!你以为我是做什么生意的?” “……”黎静珊看着阮少爷满脸惊怒,不敢再继续说。难道自己猜错了? “难道你、你以为我是开青楼的龟、公?!”阮明羽看着她的神色,已一目了然,他愤而拍桌,“你的分红再减半成!” ------- 这边厢黎静珊在艰难谈判,那边厢马公子拿着官差收缴来的饰品,在黎静瑶面前邀功。 “瑶妹,你说这回要怎么谢我?”马季荣把一支鎏金凤头钗插入黎静瑶的发间。 “奴家什么都给了你了,季哥哥还要我怎么谢呢?”黎静瑶娇笑道,她看着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得意地笑,眼中却是狠厉,“哼,黎静珊那蹄子竟然敢那样威胁我,我要再也翻不得身!” 马季荣道,“你放心,她若还敢卖首饰,我定然见一次砸一次,叫别人再不敢跟她合作。” “不但是首饰,其他的东西也一样!”黎静瑶哼道:“我要让她如过街老鼠,一辈子就当个奴婢吧。” 马季荣对黎静珊没有这么深仇大恨,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于是玩弄着她头上的钗子道:“这钗子到底怎么弄得跟真金的一样,真是你司珍坊的工艺吗?” 黎静瑶取下那凤头钗仔细看着,思索道:“我问过咱们工坊里的大师傅们,他们也没有见过。不过……”她眼中露出贪婪神色,抬头对马季荣巧笑道:“季哥哥,能否把收缴的那些饰品都给我带走?” “你是想放到店里卖吗?”马季荣笑道:“哈,有何不可。就当是那上次黎丫头冒犯你,给你的赔礼了。可是,你要如何谢我?” 黎静瑶娇羞道,“季哥哥还想我怎谢你?”红着脸吻了上他的唇。马季荣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两人很快又滚到床上去了。 粉纱帐遮挡了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 第二日,黎静珊伺候完阮少爷用早膳,收拾了东西正要退下,就听阮书叫他道:“阮姑娘,少爷叫你收拾好了,跟咱们一块出去。” 黎静珊小心瞥了一眼被屏风隔挡着的里屋,知道阮少爷在里头更衣,她小声问道:“要去哪里?” 阮书还没答话,就听里头传出阮少爷冷冷的声音,“拉你去我的楼里卖笑接客,敢不敢去?” 黎静珊一缩肩膀,忙应道,“是,奴婢明白了。”提着食盒赶紧退出去了。 阮书还在后面哈哈大笑道:“记得打扮得漂亮点儿!” 黎静珊坐在阮明羽的马车上,还挑了个离阮明羽最远的位置。她看着阮少爷依然冷着一张脸,不禁又缩了缩肩膀,真心希望自己能缩成一张纸片,往哪个缝隙里一塞,好躲过少爷那如刀的眼风。 阮明羽哼笑一声,“放心,就你这姿色,放去我楼里,只会砸了我的招牌。还是把你藏在后院里做个烧火丫头算了。” “……”黎静珊无语,她是该感谢少爷放她一马呢,还是该生气少爷贬损她呢? 阮明羽看着她吃瘪的样子,郁闷了一天的心情,总算稍有好转。 到了竞宝阁,阮明羽吩咐阮书带着黎静珊四处看看,他和阮墨径直进了内堂账房找洪掌柜。 黎静珊站在三层楼宇的竞宝阁店铺前,才真正知道了东家的产业,竟然也是珠宝首饰业。 阮书带着她边走边看,“咱们竞宝阁开创有近百年,历经七代大掌柜,从十五年前阮惊鸿阮大掌柜——也就是阮三少爷的父亲——接掌之后,到如今已经从京城发展到了五省八家分行,在京城也是举足轻重的首饰行了!” 黎静珊听着阮书自豪的介绍,看着柜台上的展品,发现那些首饰设计果然不同于司珍坊的精致秀气,而是一份大气豪华。 “这其中可有咱们阮三少爷的大功劳。在京城生意圈子里,阮少爷可是公认的经商奇才!”阮书竖着大拇指,骄傲地道。“你看,这店里的各种摆设,可都是咱们少爷亲手设计的。” 经商奇才?我看是奸商奇才还差不多。黎静珊内心腹诽。然而看着店铺里的摆设,处处体现着经心考究的细节,也不得不承认,这少爷并非只是个纨绔。 说话间已上了二楼的雅间。 “这里是招待大客户的地方,分梅兰荷菊四间,常年供着相应的花草。”阮书仍是边走边说,“每个雅间都有对应的点缀物品,比如这间梅阁,里面点的是沉水香,配的茶水是大红袍;而对面的菊阁,点的就是檀香,茶水也用的是菊花茶。” 黎静珊面容沉静,只淡淡点头道:“这些也是少爷安排的吗?” 阮书应道:“那当然!当初少爷力排众议,差点跟总部的掌事们闹翻,就是为了在旻州这里开始分部,自然是花了十二分力气来打理的。”说话间暗暗观察着她,见她丝毫没有露怯,反而仿佛见惯了这样的排场似的,心里也暗暗纳罕。 在二楼走了一圈,黎静珊问道,“三楼就是工坊所在了吗?” 阮书神秘的一笑,摇了摇手指头,道:“小爷这就带你去开开眼。” 到了三楼,就见门廊上设了一道门,里面的四个隔间也各自上锁。阮书开锁进入,就站在门廊口,一手张开,一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是十足的迎客的姿势:“欢迎光临藏宝阁!” 每一扇门依次洞开,屋里除了四壁挂着古画,里面空空如也,只在屋里正中央,摆放一个玻璃展台,顶上悬挂的大八角宫灯把光打在展台上,照亮里面摆放的一套精美绝伦的首饰头面。第一间是金光闪闪的五十六件百鸟朝凤穿花金头面;第二间是三十六件翡翠玉雕镶八宝头面挂饰;第三间是五十件点翠烧蓝百蝶缠花头面;第四间是攒金花累丝镶嵌百宝百蝠献寿头面。 每一件都美轮美奂,每一件都代表着竞宝阁的顶级工艺! 黎静珊站在展台前久久凝视,被那些艺术的美和精巧的手工深深震撼,久久迈不开步子。 这么精美的首饰,她在司珍坊也曾见过,也是在司珍坊的重要库房里,历代大师做出的杰作有时是有价无市的,则会被当做传世的精品代代流传下来,供后人揣摩学习。而被选为摹本的首饰,对其作者而言,也是无上的荣耀。 当年父亲黎致远执掌司珍坊,曾带她进库房看过那些珍品,里面就有一套是黎致远的作品。当时她就被深深震撼,从此痴迷于首饰设计和打造。 如今再见这么精美的首饰,原主黎大小姐当年的情感在黎静珊心里涌起,再次产生共鸣。她的手搭在玻璃柜上,眼中满是崇敬和渴望——对精湛工艺的崇敬,和对创作这份美丽的渴望! 阮书在站旁边看黎静珊,只觉她贞静的面容在灯下隐隐透着光芒,竟有一种圣洁的意味。他暗道,少爷安排他带她来这里,莫不是看上这丫头跟这一行当投缘? “这些首饰,都是这里的工匠打造的吗?”黎静珊突然问道。 “啊?不是。”阮书想得投入,才反应过来,忙道:“这是京城总部调过来当镇阁之宝的。”又夸赞道:“这样的首饰,在京城总部还有十几套呢!” 黎静珊平静的点点头。阮书却从她眼中看出一丝失望,还没深究,就听她问道:“竞宝阁的工坊在哪里?” “在后面。这主楼后面就是账房和工坊。”阮书引着黎静珊往后头走,边道:“这边开业时间尚短,大部分摆卖的饰品都还是从总部或者别的分部调配过来,工坊规模不大。等将来视本店的经营规模再考虑扩大工坊建制。” 说话间已到了楼后面的工坊所在。黎静珊见一个巨大的屋子里,划分出铸造、打磨、精工等几个区域,倒是工序齐全。每个区域都有人在忙碌,不过论规模而言,确实比司珍坊的小了许多。 看过一圈,黎静珊问道:“以后我也是在这里工作吗?” “这个……”阮书踌躇,“少爷没有吩咐,小的就不知道了。” “哦,那少爷又是在哪里?” 第三十七章 菩提佛珠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家三少阮明羽就在工坊后面的账房里,脸色颇不好看。 “离九月三十佛诞节只剩五日时间,你竟告诉我佛珠手串还没备齐?!” 洪掌柜站在他面前,低头禀道:“属下已经找遍各个供应商,能压的价都压了,能卖的老脸也都卖了,只能凑到两千串手串。其余的,真的是没办法了。” 阮明羽眼色沉郁,冷然道,“佛诞节是个盛大节日,那天少说也有四五千人上山。我跟方丈老和尚也说了,那天必定给天下善男信女布施五千串佛珠。现在你来跟说还有三千串的缺口?” 洪掌柜不敢看少东家,把心一橫,说道:“少东家,属下实在没法子了。要不您就扣除我的红利来填那缺口吧。” 阮明羽的嘴唇抿成细细一线,沉着脸想了片刻,对他道,“你先出去吧。”洪掌柜忙擦了把汗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听到少东家说道:“记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要轻言放弃!” 阮书带着黎静珊过来寻他时,看到的是一张比早晨更黑的臭脸。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黎静珊忍了片刻,实在是受不住车厢里的低气压,看着阮明羽闭目养神,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她悄悄挪道阮书身边,低声问道:“到底谁惹了少爷了?” 阮书瞄了一眼阮明羽,小心翼翼答道:“看来还是为了佛珠的事。” “什么佛珠?” 阮书再瞥了眼阮明羽,见他没睁眼,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才大着胆子悄悄把事情原委简单说了。 “佛珠手串?这东西还要买吗?用菩提子自己穿不就行了?”黎静珊讶然道。 阮明羽倏然睁眼。 阮书奇道:“菩提子?是什么东西?佛珠手串不是用檀香子串成的吗?” 黎静珊没注意看阮少爷,自顾介绍道:“佛经传当年佛祖在菩提树下得道,因此人们认为菩提子最具佛性。只是菩提树可以是多种树木的杂合,当年佛祖到底是在那棵树下得道,人们早说不清楚了,因此许多树都被称为菩提。佛偈也有‘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之说。” 她掰着手指数道:“能用来穿手串的菩提子也有很多,金刚菩提、星月菩提等等,都很好看的。” 她说了许多,才发现马车里的其他三人都直愣愣地盯着她,忙顿了一下,才迟疑道:“……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 阮明羽没理会她的问题,径直问道:“你知道哪里有这些菩提子?” 黎静珊忙点头,“城外的树林子里多得是。”想了想又补充道,“就在你第一次救我那里附近。” 阮书兴奋道:“少爷!问题解决了!” 阮明羽却没这么兴奋,他思忖了片刻,皱眉道:“就是我们找到材料,还得清洗、打孔、抛光、串线。如今只剩五天不到,我们作坊里人手不够,来不及了。” 阮书的脸又垮了下去。 黎静珊停了片刻,忍不住道,“其实我还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少爷相不相信我。” “什么办法?”阮明羽沉静问道,盯着黎静珊的墨色眸子深不见底。 黎静珊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道:“蜘蛛胡同有许多小的首饰工坊,里面基本工具齐全,匠人应对这些简单的工艺也驾轻就熟。少爷若是把这活分下去给那些工坊工匠,只需很少的手工费,就能快速赶制出您要的几千条手串。” 她停了一下,接着道:“我曾在那里跟一个工坊合作过,若是您信得过我,我可以联系让他帮忙找人,保证做的又快又好。” 阮明羽静静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等他说完,他一拍手掌,大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带阮墨去找你说的菩提子,你告诉我那个工匠的地址,我去寻干活的人。若是这次事成,你的手工分红,我立刻给你提到一成半!” “多谢少爷。”黎静珊敛身道谢。心里想的却是,那一成半红利本来就是我的,不过是被你平白克扣去半成罢了。哼,拿着我的好处,送回给我做人情! 说话间大家分头行动,黎静珊带着阮墨出城入山,带着他认识了各种菩提子,共计找到星月菩提、金刚菩提、凤眼菩提等几种能用于佛珠的菩提子。阮墨各自采集了样本,带回去给阮明羽定夺。 而回到阮家别院,阮明羽已经带着阮书逛了一圈蜘蛛胡同回来,敲定了十几家能接活的工坊,与黎静珊合作过的何大叔自然是总负责此事的人。 竞宝阁作为一个发展良好的商铺,此时体现出了严谨的运作能力,很快阁里的空余人手都按部就班行动起来,采集的采集,运送的运送,各个岗位上的人员如一架精密合作的仪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洪掌柜精神亢奋得睡不着觉,半夜依然在工坊里监工。他搓着手跟阮明羽汇报道,“这些菩提子花纹丰富,寓意深刻,咱们再好好包装宣传,说不定比原先的檀木手串还受欢迎!以后咱们可以开设一个佛珠柜台,专卖开过光的菩提佛珠,这几乎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阮明羽正剥着一个橘子吃,闻言笑着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丢了过去,“哈哈,现在能保住你的年终分红了,鬼点子倒是多了起来。你倒说说,这次用什么条件请人家方丈帮你开光?” “这……”洪掌柜挠头,想了半天,道:“要不,咱们也给寺庙分红?” “咳咳!”阮明羽呛了一下,伸手抢过洪掌柜手上的橘子,“阿弥陀佛!人家佛门净地,超脱十里红尘外。你偏要拿些铜臭阿堵之物去玷污佛祖,实在该打。” “那该怎么办?但请少东家指点。”洪掌柜心情极好,低头揖手,做恭敬状。 “你呀,真是死脑筋。”阮明羽又剥了两颗花生,抛入口中,才悠悠道:“分红是给俗世中人的,自然是亵渎佛祖,但若是逢年过节给佛祖敬香、或是修缮金身,则是礼佛的诚意了,还是为咱们竞宝阁修的一份功德!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洪掌柜低头拼命压着往上翘的嘴角,心道原来换汤不换药,还不是一样拿钱去烧的。不过,换个名头,就由打点凡人变成打点佛祖了。嘿嘿,果然是少东家棋高一着。 “明白了,这单生意就由你去跟大观寺去谈吧。”阮明羽懒洋洋道。 洪掌柜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应下:“是,属下明白。”他知道依少东家的品性,面前活儿能推则推。按他的说法,他只负责那些高屋建瓴的决策,和开疆扩土的行动,那些散碎活儿,不劳他动手。 然而他转身退出账房内室时,对这位刚过弱冠之年的少东家还是充满了钦佩。 阮明羽对商机敏锐的嗅觉,对市场准确的把握,对决策和行动的指挥分配,甚至对人心的把握和用人驭下之术,都体现出一个真正商人良好的素质。洪掌柜与他合作的这半年多来,是真心认可了这年轻的少东家。 打发了洪掌柜,阮明羽对一直在边上装花瓶的阮墨勾了勾手指。阮墨沉默地上前,递给他薄薄的两张纸,“关于黎静珊的信息,都在这上面了。” 阮明羽一目十行地扫过,露出兴味盎然的笑,“她竟然是‘南黎北岳’的黎致远的女儿……还被逐出黎家?”他越看眼睛越亮,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半晌笑道:“看来福伯这次是帮我捡到宝了。通知账房,年底给福伯加一成红利。” ------ 阮少爷口中的宝贝黎静珊毫无察觉,依然在阮家别院任劳任怨地干着分内的活儿——为阮少爷的膳食摆盘。 手下不停,脑中也在不停琢磨,到底少爷会在竞宝阁中,给她安排个什么样的位置。还有就是,她在别院的这份薪水,是否还能照领?毕竟,自己还是照常服侍少爷的呢。 她把食盒送去前院,伺候着那纨绔少爷吃饱喝足了,寻着空小心问道:“少爷,我到底什么时候去竞宝阁上工?” 阮明羽正拿帕子净手,闻言抬头,“怎么,你着急去竞宝阁?” “也不是,只是这个月就快过完了,我想着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再过去……”黎静珊低头收拾碗筷,借此掩饰尴尬,“还有,以后我还算在这院子里当差吗?” 阮明羽忍不住翘起嘴角。他自然不在意每月多付那区区一两银子的薪水,只是看她那局促的样子,忍不住逗逗她,“哎呀,为了每顿饭的这个摆盘,要付一贯钱,是挺奢侈的。待我考虑考虑。” 他看着黎静珊眼中微微的失望神色,继续补刀:“还有,你以为我竞宝阁是想进就能进的吗?还得考核过才能决定。若是考核不过,你就继续在院里做个伺候人的烧火丫头。” 黎静珊一想也是,司珍坊里要成为工匠还得通过三级考试呢,看来竞宝阁也大抵如此。遂问道:“考核什么?” “九月三十的佛诞节,你跟店里的伙计们上大观寺布施佛珠。过了这场节日再说。”阮明羽把手巾丢回水盆。 “是,奴婢明白。”黎静珊只得点头应下,眼珠一转,又问道:“那工钱……?” 阮明羽好看的桃花眼一瞪,“什么工钱?你又不是竞宝阁的员工,没有!你算是我别院派去帮忙的人手。” 果然无奸不商! 黎静珊腹诽着端着水盆,拿着食盒下去了。 阮明羽看着她纤瘦的身影,照例心情很好地翘了翘嘴角。 第三十八章 佛诞盛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月三十那日,大观寺里早早就摆出了用大锅熬好的药茶,为进寺礼佛的善男信女送上一盏解渴暖身;居士们也在寺门口布施自己抄录的药师经;还有许多应时而来的商家小贩,也寻了一片地方支起个小摊做生意。到了太阳升起,人们陆续从城外过来,偌大的留雁山上,竟像赶庙会般热闹。 因着阮明羽早早打通了寺里的关系,得以在寺门前的大树下支了个棚子,挂上竞宝阁的招牌,旁边还有一块牌子,龙飞凤舞地写着那几句著名的佛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在长条案摆上各色菩提手串,为来来往往的香客们布施。 开始大伙儿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珠子手串,以为是竞宝阁在这里摆卖物件,当得知竟然免费布施的,不一会儿摊子前就围满了人。 黎静珊就奉了阮明羽之命,守在这摊子前。 “这位夫人,您妆容雍容,衣饰明丽,最好配这种金刚菩提子。”黎静珊把一串花纹繁复的手串双手递上。 那夫人接过,往手腕上试了,果然很是般配,忙笑着谢过了。 旁边跟着的官家小姐问道:“那我戴什么样的好看?” 黎静珊拿过一串小巧的星月菩提,“这种星月菩提小巧精致,上面的花纹如满天繁星,素净又不失雅致,正适合小姐。” “那这个呢?”那小姐指着旁边另一手串问道。 “这个是凤眼菩提,因每颗珠子上又一个形似眼睛的花纹而得名。这种珠子庄重大气。配上了年纪的长者正合适。”黎静珊笑道:“若是小姐您戴,则失于沉闷了。” 那小姐笑着戴上那星月菩提,连忙道谢。 旁人看了,都拥道黎静珊身边,请她推荐菩提手串,得她解答后大多满意而归。甚至有人看了手串上挂的竞宝阁的小牌子,拉着黎静珊道日后还要到竞宝阁去寻她买些菩提手串。 黎静珊在那摊子上说了半个上午,直到晌午时分才得闲灌了半碗茶水,缓一缓冒烟的喉咙。心道这份白打的工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她正倒了第二杯茶喝着,就见洪掌柜踱了过来,她忙一抹嘴,站了起来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洪掌柜一直在这摊点上统筹调度,如今过来看了看摊子上的存货,随意地问道:“在这里布施了半日,也送出去近千条手串了,可看出些什么门道吗?” 黎静珊不知他的问话是何意,试探着问道:“洪掌柜想问的是……哪方面的?” “随便说说,哪方面的都行。”洪掌柜笑容和蔼,就像寺里那乐呵呵的弥勒佛。 莫非着也是考核的一项?只是这题面也太广了吧。 黎静珊打点精神,认真答道:“上山礼佛的香客各色人等都有,从他们的衣饰谈吐,还有他们对佛珠手串的选择,可以大致看出他们的门第修养。” “哦?你说说看?怎么看出来的?” 黎静珊又去倒了半杯茶,喝了一口才接着道:“今日佛诞盛典,大家都习惯盛装打扮。因此从衣着上不大容易看出门户,只是人们的佩饰和言谈必然会暴露自己是身份。” “比如前面的老妇人,虽然衣服簇新,但除了这身绸缎衣裳,并没有佩戴压襟、玉佩等饰物,可见出自一般门户,最多算是稍微富裕的人家。”黎静珊侃侃而谈,“这种顾客,我通常会为他们推荐檀香菩提,因为他们更喜欢因循常规,呃……也就是跟风随大流。” 洪掌柜听得有趣,噗呲一笑,又问道:“那傍边那位,也是上年纪的老太太,你又有什么说法?” “那位可是大户人家出身。”黎静珊分析道,“她虽然也是素净的绸缎衣袍,做工却是精细至极,衣襟佩饰更是考究。方才与我交谈,也是用词优雅得体,我给她推荐了凤眼菩提,她很是喜欢。” 她把一众顾客分析一遍。心里还想着,若是那纨绔少爷过来,肯定会选一串胡里花哨的金刚菩提手串。 洪掌柜边听边点头,接着问道,“还有吗?” 嗯?答题要点没抓对,换个方向重新来。 黎静珊重新组织思路,继续道:“还有就是看这些客人的饰品,也能看出些门道来。比如大户人家中,若是官宦之家,所配饰品大多款式奢华明艳;而若是书香门第,则更注重材质清雅,多选择玉饰,讲究雕工。” 洪掌柜暗自点头,有听黎静珊道:“还有年龄和选用感的饰品也有关系,年轻的喜好清丽别致的,年长的喜好沉稳端庄的,这些不言而喻。只是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哦?什么现象?”洪掌柜感兴趣道。 “对于饰品的选用,讲究的人家,还会考虑饰品的配色和衣着服饰的搭配。比如穿蓝色系衣裙的女子,更喜欢配上烧蓝,点翠之类的饰品。”黎静珊边说,也边感叹这个朝代的人们,对色彩和谐美的追求真是细致。 洪掌柜眼神一亮,这番话让他想起跟少东家去花楼吃的那场酒。可不正跟那两个花魁说的不谋而合吗。 洪掌柜点头微笑,“行,你先用点午饭歇一歇,午后还会有大波香客上来。” 这边黎静珊拿出十二万分小心应对盘问,那边阮少爷正在大观寺的禅房里,跟方丈明觉大师悠闲喝茶。 “世人都说佛家是出世的,只是弟子又听说,众生皆苦,需佛祖得善缘而普度。”阮明羽提壶给明觉大、和尚斟茶,边细声问道:“那么请问大师,到底佛祖是出世的,还是入世的?” 明觉大师宣了一声佛号,道:“大乘菩萨,发菩提心,以救度众生为己任,不舍生死,不入涅槃,而修证层次高于声闻。佛家自然是入世的。” 阮明羽转着茶杯,细嗅那清冽的茶香,笑道:“弟子又听闻,佛教总义中‘苦、集、灭、道’四谛,唯苦谛指人生病痛,是以才有药师琉璃佛普度众生。既然佛家讲求入世,不如请大观寺把这佛诞节作为每年举办的弘扬佛法,救护众生的节日。我竞宝阁愿为佛祖献上绵薄之力。” 明觉大师沉吟道:“施主此言甚佳,只是宣扬佛法本是佛家弟子的入世修行之道,何敢劳烦施主。且佛门净地,亦不宜有过多红尘纷扰。” 阮明羽哈哈笑道:“我辈虽是红尘中人,亦仰慕佛法宏大,欲修出世之法。佛云‘非出非入,即出即入,出不碍入,入不碍出,圆融不偏,方显正道。’还望大师为我等大开修行之路,万万勿要推辞。” 明觉大师长眉一挑,不觉笑道:“阮施主原来对佛法所知甚深,也罢,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就如施主所说,敝寺与贵阁联合举办这样的佛家盛典吧。” 阮明羽大喜,忙为明觉大师斟了一杯茶敬上。自己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下眼中得意,又是一个很好的宣传竞宝阁的机会,投入少,回报高,妙哉! 这边黎静珊歇息片刻,又站到台前,继续为香客们布施。 她正为一位客人介绍菩提珠的不同,突然听到旁边一个尖锐的声音的道:“黎静珊,你竟然为竞宝做工?” 黎静珊抬头,不禁感叹冤家路窄。竟然是黎静瑶和马季荣那一对。 黎静瑶瞪圆了眼睛,尖声道:“你知不知道竞宝阁跟司珍坊是对头!你本是黎氏家人,竟然卖主求荣?” 黎静珊冷笑。现在来说自己是黎氏家人,当初把她家人赶出黎家的时候,可恨不得自己不是姓黎呢。 她在东家面前不愿闹大,只淡淡道,“我已被卖入阮家,阮少爷就是我的主人,为他干活算不得卖主,跟求荣也无关系。” “哼,有奶就是娘。”黎静瑶哼笑一声,修饰过的精致指甲直要戳到黎静珊的胸膛上,“果然是只配做奴的贱骨头!” 黎静珊侧身躲过那尖利的指甲,沉声道:“卖、身为奴并不可耻,总好过那些使诡计,把至亲骨肉逼上绝路的人。那才是禽、兽不如!” “你!你说谁禽、兽不如!”黎静瑶脸色大变,正要发作,突然眼珠子一转,身子往马季荣身上倒去,嘤嘤哭道:“季哥哥,她竟然口出恶语骂人家。你快帮我。” 马季荣搂着黎静瑶,轻拍了拍她的手,指着黎静珊道,“你这个卖假货赝品的,竟然还敢摆卖?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佛珠,该不会也都是假的,是等着我叫人来帮你收走?!” “你敢!”黎静珊挺身拦道:“这些是竞宝阁的佛珠,你若是敢动一下,自然有竞宝阁的人来理论!” “嗤——,你以为找个靠山就能猖狂了吗?”黎静瑶嗤笑道,“竞宝阁算老几,我照样砸!”说着就要动手掀了那摆手串的摊子。 黎静珊挺身拦在她面前,不能让她动手,傍边的伙计看了,也忙过来拦着。 正乱成一团,突然一声断喝镇住了众人:“都住手!” 第三十九章 再度“卖身”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阔步走到长桌案前,嘴角仍微微翘、起,眼神却是冷厉如刀。他盯着马季荣,嘴角人带着淡笑,道:“这位公子,我这个摊子是为众香客布施佛珠,结佛缘。你却说什么是假?佛珠是假?佛缘是假?还是你口出诳语是假!” 他的笑容猛的一收,厉声道:“你在寺庙前出恶语侮辱佛家圣物,是对佛祖大不敬,对众礼佛信徒的大侮辱,你还有何颜面在此佛门圣地!” 马季荣脸色一变,忙看向围观的人群,果然见众人俱是鄙夷之色,忙道:“我没有对佛祖不敬!我只是说你的佛珠不真!” 阮明羽冷笑道:“这是佛祖证道之树所结之佛珠,经高僧诵经开光后结成这些菩提手串。若是这样的还不真,你说,什么才是真?还是说,” 他冷睨了黎静瑶一眼,眼中满是讥讽:“像你们司珍坊不顾客户情况,强推昂贵奢侈饰品给顾客那样,才是真?” 他看着黎静瑶脸色变得煞白,微微一笑,问候道:“黎小姐,贵坊新推出的‘葫芦妆’饰品,销量不错吧?” 他的话直指司珍坊掌印大典那天黎静瑶的痛脚,恨得黎静瑶咬碎银牙,她气的颤着手指着阮明羽:“你、你!小小竞宝阁嚣张什么!季哥哥,咱们回去就让马伯伯把他那店拆了!” 阮明羽眼睛微眯,撇着嘴角笑道:“在下虽不才。但在旻州城里护一个小小的竞宝阁,还是护得住的。而且,” 他眼神一肃,拉过黎静珊搂着她的肩膀,冷声道:“我不但护得住我的店,也护得住我的人!若是以后有人敢再找她麻烦,休怪我不客气!我阮三少,最擅长的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黎静瑶还想再闹,被马季荣拉住,小声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又指着阮明羽,色厉内荏道:“你在旻州城里公然跟我们作对,没有你的好果子吃!”赶紧拉着黎静瑶走了。 阮明羽在他身后笑道,“少爷我是被吓大的。我倒想看看你能给我什么果子吃!” 黎静珊看着他飞扬的眉眼,爽朗的笑声,恍惚又见到那日在旻州郊外帮她赶走恶棍的那个青年侠士的身影——一样的洒脱不羁,一样的义正辞严! 那一刻黎静珊甚至觉得,虽然阮少爷是个千面变脸王,但眼前这正气凛然的一面,才是他真实的写照。 她还在怔愣,猛然感觉肩膀上一轻,阮明羽已经把手从她肩膀撤下,笑容闲淡散漫,“不必谢我,我不过瞧不顺眼那两人嚣张,借你来气一气他们!” 他见黎静珊脸色垮了下来,细长的手指在俊脸上挠了挠,找补着道:“不过你是我房里的人,我肯定会罩着你的。” 黎静珊:“……” 少爷您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吗?我谢谢您的关照! 黎静珊无语地屈膝福了一福,自觉走到摊子后,继续招揽香客去了。 阮明羽看着那明朗清丽的身影,带着笑意在摊子后面忙碌,嘴角不觉微微翘、起。 后面的事宜不需他亲自过问,因此他抬眼瞥了洪掌柜一眼,留了一个管事的在现场坐镇,两人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那丫头怎么样?”阮明羽端着茶喝了一口,随意问道。 “可造之才呀!眼光精准,见解独到,她竟然还看出了饰品与衣着配色的联系!”洪掌柜两眼放光,抚掌赞叹。 他把对黎静珊的考较跟阮明羽详细说了,带着讨好的笑对阮明羽道:“少东家,不如,你把那丫头给我,我保证不出五年……不,三年,我把她打造成竞宝阁最闪耀的销售新星!” 阮明羽眼中也升起隐隐的光芒,他把洪掌柜腆着笑的脸往外一推,志得意满地道:“想都别想!她这敏锐的感觉,用在首饰设计上,更显优势。这丫头,我要定了!” ------- 几日后,阮明羽又带黎静珊来到竞宝阁,所不同的是,这次黎静珊随着阮少爷进入了后院账房的偏厅。 黎静珊扫了一眼偏厅,看着正中主位上坐的阮少爷和旁边客位上坐的洪掌柜,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心道,看来那个什么考核要开始了。 然而却见洪掌柜递给她两张纸,和悦道:“黎姑娘,从今日起,你已是咱们司珍坊的一员初级工匠。这是员工规则,请仔细阅览。若有违规,轻则逐出店门,永不录用;重者通报同行,甚至上告官府,绝不姑息轻饶。” 黎静珊心里虽讶异,仍是恭敬接过仔细看了,都是正常的行规守则,她点了点头,“小女明白,定然谨言慎行,绝不违背。” 洪掌柜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来签了这份协议,你即算是竞宝阁的正式员工了。” 这份用工协议就详细许多了,上面写明了工钱结算、红利分配等事宜外,还规定了身为工匠需谨遵的保密协议,以及违规惩罚。 黎静珊细细看了一遍,感觉总的来说,所开的条件优厚,但若有违反,所受的惩罚也极严厉。 所获甚丰,所惩甚厉,丰以养廉,厉以戒贪。这正是信誉良好的商户的用工之道。 黎静珊暗自点头,正要在协议上签字画押,突然省起什么,抬头看向阮明羽,问道:“少爷,那我在阮家别院的卖、身契……?” 阮明羽正端着杯茶优哉游哉地喝,闻言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一码归一码。那张契约你是卖、身给我的,这张用工协议你是卖给竞宝阁的,哪能混为一谈呢。” 他看着黎静珊,挑了挑眉毛笑得佻达,“若是你设计的饰品销量不好,被踢出竞宝阁,你就还回去做我的烧火丫头去!” 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好事! 黎静珊咽下一口闷气,回嘴道:“烦请少爷记得,除了每月竞宝阁的薪水,还要再支一份别院的工钱给我。” 阮明羽哈哈笑道:“那我就吃点亏。每个月花一两银子,养着你这丫头,就为了每顿饭都能吃得赏心悦目。” 话已至此,黎静珊也无奈,只得在那文书上签字画押,再次把自己卖了出去。她在内心自我调侃,这就是所谓的债多不愁吧。 转念一想,即使在现代,自己不也一样背着好几张“卖、身契”呢,什么用工合同、车贷房贷之类的。她突然就释然了:人生在世,谁不是被几张纸捆、绑着的呢?、 刚办完一应事宜,就有伙计过来请示,说是蜘蛛胡同里帮穿制佛珠手串的工匠过来结算工钱,请洪掌柜过去应对。洪掌柜看了阮明羽一眼,阮明羽叹了一口气,道:“你去吧,剩下的我跟她说。” 洪掌柜忙告辞退了出去。剩下黎静珊与阮明羽留在偏厅,黎静珊突然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阮家别院那间少爷的正房。 每次她这样单独面对少爷时,总是需要跟他斗智斗勇的时刻。她背后的寒毛不禁竖了起来。 黎静珊虽然极力掩饰,那戒备的眼神还是没能瞒过阮明羽,他恣意的笑笑,“怎么,还是怕我坑你?放心,我现在代表的是竞宝阁,而不是别院里的纨绔少爷。” 他收了轻佻的神色,端坐其上,郑重道:“原来在别院的跟你谈妥的那些规程,依然奏效,计件首饰的一成红利,会如约兑现。而且佛诞节上你做得很好,过后许多客人来过问菩提子佛珠的售卖。这部分的奖励我在首饰计件上给你提成了,算一成半红利。” “是,多谢少爷。”黎静珊低眉答道。心里的戒备依然没有放下,她明白重要的内容还在后头。 果然阮少爷继续道:“如今我们店里也卖佛珠手串,因此我安排你每日在柜台当差半日,售卖佛珠,也当做给店里的员工现场培训。” 他见黎静珊张了张口又要说话,抬手拦住,笑道:“放心,按柜台伙计给你结算工钱。” 黎静珊乖乖闭嘴,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来说一说你的鎏金饰品。”阮明羽正色继续道:“鎏金首饰物美价廉,正是普通平民喜爱的种类。我打算专门设一个鎏金饰品的专柜,大力推广这种饰品。因此需要大量供货,你一个人——做得来吗?” 黎静珊一听就明白,阮少爷是想让她出让这项工艺。她不禁踌躇起来。 其实黎静珊很想把鎏金工艺流传于世。 一来,从现代过来的她知道,鎏金工艺不仅仅能用于首饰上,许多用品都通过鎏金工艺来保存和增加美感。这项工艺能为人们带来更多艺术上的享受,和生活上的便利。而且工艺从来是在交流和使用中自我完善和变得更强大,敝帚自珍其实是工艺技术的天敌。 二来,鎏金技术其实不难,真正的麻烦在于提炼水银。而她在后厨里小心翼翼的倒腾实在费时费力,效率太低。若是能建立专门的提炼工坊,则可以大量生产水银,从而大、大降低成本。使鎏金物品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 这一切,需要像竞宝阁这样有强大人力物力的商户参与,才能成事。因此,黎静珊是考虑过把鎏金工艺技术出让给竞宝阁的。 只是……阮少爷太狡诈! 鎏金技艺是黎静珊在这个世界,目前最能赖以安身立命的技能,她自然希望能凭借这项技术换取人生的第一桶金。只是,奸商阮明羽让她心有余悸,不知道阮少爷会开出怎样的价码。 她只得步步为营,谨慎问道:“您想让我在竞宝阁传授鎏金技艺?那您能开多高的价码?” 第四十章 风波又起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一听,露出一个亲和力十足的笑,“哎呀,谈钱这么伤感情做什么。我不是答应给你一成半的红利了吗?不如这样吧,算是所有鎏金饰品的销售额红利的一成半,你看怎样?” 黎静珊沉默,心中感叹这奸商少爷实在是算得太精,连坑都挖好了等她跳。 阮明羽以所有鎏金饰品的红利诱惑她,表面上是鎏金饰品销量越大,她赚得越多。这样一来,她只有把技术出让以提高鎏金饰品的产量,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 但她知道,鎏金饰品售价低廉,利润不高,她能拿到的更是有限。而且,若是鎏金技艺公布于众,水银提炼的问题一旦解决,鎏金技艺因其简单的操作,极易模仿,将会导致大量这类商品的出现。到那时,她的红利分成将会锐减。 阮明羽见她还在犹豫,又弯了眉眼,露出那招牌的、能迷死人的笑容:“这建议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还犹豫什么呢?” 黎静珊:“……” 这个妖孽,这是还要对她施展美男计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色令智昏,把自己的顾虑如实告知,问道:“我并非不愿意与竞宝阁分享这技艺,但要如何保证自己的长远利益?” 阮明羽俊眼一眯,墨黑的眸子深处涌出一线粲然精光,淡淡笑道:“工艺从来只是表现艺术形象的手段工具,真正让饰品受人追捧、能长久传世的,是匠心独具的设计所表达的美啊。” 黎静珊一震,心中似有一道光照亮,眼前豁然开朗!她慢慢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终于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爽快!那就这么定了。”阮明羽笑着把折扇在手心一拍,“你先去熟悉工坊,新的文书拟好后我再告知你。” 黎静珊行礼告退,正要跟阮书再去工坊转转,却看到蜘蛛胡同的何大叔在路边等着她。 “黎姑娘,我过来结菩提手串的工钱,听说你这里,特意等着跟你说个事的。”何大叔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你的鎏金首饰正在司珍坊售卖呢,而且价格不便宜。你们到底是谁偷窃谁的呀?” 黎静珊大吃一惊,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知道些什么?” “有个顾客曾在我那买过鎏金首饰,你那些首饰出事后她还曾来找过,自然是没有了。没想到后来她在司珍坊又看到了你那些首饰。只是价格高了许多,是按纯金饰品的价格售卖的!” “什么!那些饰品不是被官府没收了吗,怎么会这样?”黎静珊又惊又怒。 何大叔疑虑道,“所以说这事蹊跷啊,若不是他们的工艺,他们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售卖?” 黎静珊胸膛剧烈起伏,她决然对何大叔道:“那些饰品就是我的,我要去找他们要回来!” 何大叔忙拉着她道:“我就是跟你确认一下。就算是你的,也别去惹他们了。上次就劝过你了,别去鸡蛋碰石头。你斗不过他们!” “多谢大叔。”黎静珊平静地笑了笑:“不是他们的,他们休想这么侵占了去!” 她转回去寻阮少爷,把这事跟他禀明,道:“我若不能那回那些饰品,以后竞宝阁即使推出了鎏金首饰,也会有很大、麻烦。我必须去司珍坊解决这个事。” 阮明羽正在跟洪掌柜商议拟定刚才跟黎静珊谈妥的事宜,听了此话,把手中的文书一合,站了起来,“好,我跟你去!” 咦,这无利不早起的少爷转性了?这本是她与司珍坊的恩怨,而且关于鎏金首饰的协议还没签,这纨绔犯不着去趟这浑水。 黎静珊忙道:“少爷,这是我与黎家的私人恩怨,不敢给竞宝阁惹麻烦。” 阮明羽目色深沉,眼中似有雷霆之势,阴沉着道:“跟鎏金工艺有关,就不是你的私事。再说你是竞宝阁的人,欺负你就是打竞宝阁的脸。” 黎静珊心里一动,抬头看着阮明羽,突然觉得那妖孽俊美的脸前所未有的帅气! ----- “你说这些是你做的饰品?笑话!”黎志轩冷哼道:“这是咱们司珍坊出品,由瑶儿设计打造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作品?”他命令店里的伙计道:“把她给我轰出去!” “且慢!”阮明羽一声断喝,斜睨着黎志轩,闲闲地道:“黎掌柜说这说你们司珍坊的出品,请问是什么材质?可有经手工匠的打造记录?可有你们店铺的验证文牒?” “混账。咱们所卖的东西自然手续齐全,童叟无欺。难道阮少爷还质疑我们司珍坊的专业品质吗!”黎志轩怒道。 所有信誉卓然的首饰店铺,所售的饰品都会附有铭牌,标注着珠宝材质、用料几何,出自何人之手。这已成为行规。 阮明羽依然是那散淡的笑意,随手一指道:“是吗?那我就买这一件明月耳铛,请黎掌柜把这铭牌拿来吧。” 黎志轩哼了一声,刚要吩咐人去取,就听见黎静瑶在小隔间里叫了声父亲,对他轻轻招手。 “父亲,那阮家小子和那贱丫头简直欺人太甚,竟然还敢闹到在咱们司珍坊来。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黎志轩阴沉问道:“你想怎样?黎丫头好打发,那阮家小子可不是吃素的。没个把柄你弄不走他。” 黎静瑶的眼睛乱转了几下,发狠道:“那……那咱们就告官!告他们蓄意闹事,污蔑我们,当初黎丫头的首饰被抄没,罪名就是抄袭剽窃司珍坊作品。若是她再因此罪名被告,就是重犯。立刻就能把她下狱!” 她阴狠地笑道:“等到了牢里……哼,可就由不得那阮家小子了!” 黎志轩思量片刻,也觉得此计可行。他冷冷笑道:“那阮家小子不一定撬得动,不过要弄那丫头,可易如反掌。我就不信,那阮少爷还会为了个丫头把县太爷都得罪了。” 他在女儿耳边轻声布置一番。 “可是父亲,就这么放过那姓阮的……”黎静瑶跟阮明羽过节甚大,心中尤自不服。 “一个一个来,欲打财狼,得先断其爪牙,挫其气势。”黎志轩冷笑:“那小子最要面子,我就先煞煞他的威风!” 等那对父女从内堂出来,阮明羽和黎静珊只感觉到一股气势汹汹地来者不善。 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黎静瑶尖声道:“黎静珊,你上次剽窃我司珍坊的工艺和设计,已经被惩罚过了,如今还贼心不死,竟然还敢赖上我们!” 黎志轩也沉着脸道:“上次我们念你是我黎氏子孙,姑且放过你一次。想不到你竟然反咬一口。这件事咱们只能告官,官府自由决断!” 黎静珊怒极反笑:“你说这是你司珍坊的东西,那你告诉我,这个耳铛是什么材质?重量几何?何时所作?你的铭牌呢?” “黎静珊,你休要嚣张。到了衙门我们自然会把证据拿出来。倒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东西是你的?你只等着吃牢狱官司吧!”黎静瑶尖刻地道。 突然旁边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人都是打狗还看主人面。你们就在我这个主人面前,如此肆意欺负我的人?” 阮明羽的声音突然一冷:“你们当我是个死人吗!” 黎志轩一愣,道:“阮少爷,咱们黎氏族人在清理家门败类,你似乎不方便插手吧。” “哦?清理败类?你们把他们家人逐出家门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清理过吗?”阮明羽冷笑道:“好像……她现在是我的人!” 正争执间,官府的人已经到了,大叫道:“哪个是黎静珊?有人告你恣意挑衅,恶意剽窃,你跟我们到官府走一遭。” 黎静珊想起马季荣在她面前曾嚣张地说过,在衙门里就是他们姓马的一手遮天。她不禁脸色发白,手在身侧握紧成拳。 忽然有一个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细长的手指灵活的钻进她的掌心,于她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温暖干燥的掌心传递了暖心的热量。 黎静珊转头看了阮明羽一眼,就见他也正瞧着自己,那双墨黑的桃花眼中深不见底,却是满满地令人安定的力量。 见她看过来,阮明羽温和地一笑,在她耳边轻柔地道:“别担心,我陪你一起去官府。” 那一瞬间,黎静珊焦躁的心,莫名地沉静下来,只觉得无所畏惧。她怒目瞪着黎志轩父女,冷笑道:“你们血口喷人。但是昭昭青天,朗朗日月,还以为你们真的能一手遮天吗!今天咱们就到公堂上掰扯个明白,到底是是李鬼,谁是李逵!” ------ 旻州府官衙上,黎静珊看着堂上高悬的“为民做主”的那块匾额,属于黎大小姐的记忆扑面而来。 当初黎致远被捕下狱,黎大小姐曾在这堂上击鼓鸣冤,她就跪在那牌匾下哭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到马县令,最后黯然而回。 如今再见这块牌匾,黎静珊只觉得无比讽刺,嘴角不禁挂上一丝讥讽的笑意。她却不知,自己的所有表情都落入了阮明羽那双细致入微的眼里。 这次黎静珊倒是很快见到了马县令——那个差点成为她公公的人,如今也在堂上,好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犯人似的看着她。 “罪奴黎静珊,今司珍坊告你剽窃他们的工艺作品,还胆大包天地到他们店里寻衅滋事,恶意毁辱。你可认罪?”那马县令一上来就给她扣上大帽子。 第四十一章 对簿公堂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那马县令把惊堂木一拍,一上来就给她扣上大帽子:“黎静珊,你剽窃司珍坊作品,还道店里寻衅滋事,恶意毁辱。你可认罪?” “马大人,首先我还未定罪,直接称呼我罪奴,并不妥当。”黎静珊镇定道:“其次,司珍坊颠倒黑白,恰恰是他们剽窃我的工艺作品,私侵财物。他们在店里售卖的,是我的首饰!” “既然各执一词,各自呈上证据。” 黎志轩和黎静瑶忙把那些首饰的铭牌呈上,道:“这些都是我们司珍坊设计的最新款的首饰,然而黎静珊仗着她那罪民父亲黎致远以前的一些私交,从工坊里窃取了这些设计图样,并私自制作首饰售卖,上次已经被罚抄过一次。依然死性不改。还反咬上我们司珍坊。请大人明断!” 黎静珊惊得睁大眼睛,什么叫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她今日算是亲历了。 而阮明羽则把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角露出一丝危险的光。 “你既称她是罪民之女,却仍外泄了设计图纸,却不知司珍坊的管理如此高明啊。”阮明羽语气散淡,内容却步步紧逼。 马县令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袒护此女?” “启禀大人,在下姓阮是京城竞宝阁少当家,”阮明羽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揖手道:“她是我的婢女,她惹了官司,我总得过来瞧瞧什么情况。” 站在马县令身后、以幕僚身份出入公堂的马季荣在他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那马县令把惊堂木一拍,厉声道:“既是你家婢女,她做出这等非法之事,你做主人家的也有失于管教之责!” 阮明羽微微翘起嘴角,打了个哈哈,“这话说得……按您这推论,您是旻州城的父母官,这城里发生了什么偷抢凶杀的案件,最应问责的,岂不是您这个县令吗?” “你——!”马县令被堵得哑口无言,又是把惊堂木重重拍下,大声道:“你既然是来听审的,就一边去,休得扰乱公堂!” 阮明羽又换了一张脸似的恭敬一揖:“是,草民明白。”他走到一边站定。 黎静珊抬眼看他时,正见他对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温暖明朗的笑容。她一瞬间也镇定下来,昂首看向了堂上。 她朗声在堂上道:“大人明鉴,这些饰品本就是我单独设计完成的。而且这也不是足金首饰,是鎏金饰品,只包着一层金皮,里面是铜制的或是银质的坯子。” “胡说!这些都是足金饰品!你以为是你仿制的那些西贝货吗!”黎志轩看了看公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得不撑起气势呵斥道。 黎静珊道:“这些本就是我的作品,大人若不信,可以看那梅花簪第三朵梅花下,有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一个篆体的‘珊’字,正是我刻印的标记!” 此话一出,黎志轩和黎静瑶的脸色俱是一白。他们没想到,连个手工作坊都没有的黎静珊,竟然会像大商号一般,在商品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阮明羽则是眼睛一亮!眼角微微张开,染上了一丝笑意,这个丫头,总是不经意间给他惊喜! 马县令不得不装模作样地拿来看了一眼,对黎志轩道:“黎掌柜,这个你又如何解释啊?” 黎志轩脑筋急转,忙应道:“这……这是咱们店里新推出的系列饰品。正是以‘珊’字命名。” “你胡说!这明明是我的印记!”黎静珊没想到黎志轩竟然无耻到如此地步。 马县令不过想走个过场,早已没了耐心,一拍惊堂木,“我看你就是死性不改,先拖下去关押,再到她的住处,查没所有工具物品,待所有证据属实,再另行宣判!” 衙役得令,立刻扑上来要拖黎静珊下去。阮明羽眉峰蹙起,满脸森然。他遽然站起:“大人……” 正在此时,衙门外的鸣冤鼓又被咚咚敲响,有人在外面大喊道:“大人!大人,我要告司珍坊坑蒙拐骗、贩卖假货!” 说话间那敲鼓的人已经闯上公堂,众人一看,是个妆容散乱的妇人,在堂前跪下,一把大嗓门就喊开了,“大人,您可一定要给我做主!”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一看,纷纷议论:“哟,这不是‘一滴醉’酒坊的老板娘吗!” “就是她。她可是出了名的泼辣,惹了她可不好办。” 那老板娘不管门外的议论,只顾用声传十里的嗓音道:“大人您看,我在司珍坊花了半年的积蓄在司珍坊里买了这副金钗,今日刚在我婆婆的生日宴上戴的。不想一个不稳从发髻上滑脱下来,掉到地上。您看看,这金钗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双手呈上一副包在帕子里的金钗,只见那长长的钗体跟钗头已断成两截,从端口处可以看到在薄薄的金色包裹下,竟然是铜制的坯子。 那老板娘掏出手帕抹眼睛:“青天大老爷呀!我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呀!咱要卖多少坛酒才能攒出这笔银子呀!” “还有,我就是冲着司珍坊的名头,才花了这笔冤枉银子,就为了今日在妯娌姐妹们面前好好露个脸。”她眼睛一瞪,冲着黎志轩他们继续嚎啕:“没想到!我脸倒是露了,却让这破钗子给丢尽了!大老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黎志轩和黎静瑶一看到那钗子,脸色大变。若是这售卖假货的罪名坐实了,对他们司珍坊的声誉是极大的打击。 黎静瑶一咬牙,扑通跪了下来,对堂上的马县令道:“大人明鉴,制作假货的不是我们司珍坊,是她!” 她抬手一指黎静珊,“黎静珊的饰品被抄没后,因是剽窃了司珍坊的设计,就请官差大哥发回给我们处理。后来收在库房里,许是被伙计拿错了放出来售卖。才造成这样的误会。” 黎志轩一听,也忙对那酒坊娘子道:“因为鄙店管理不善而给带来了麻烦,这样吧,下堂后您去司珍坊店里选一套头面,就当是我们对您的歉意和赔偿了。” 一套头面包含了几十件饰品,售价更是那五十两银子的十倍不止。 那酒坊老板娘一听,眼角都掩不住笑意,哼了一声,“算你们司珍坊识趣。” 马县令一看那边达成协议,拿起惊堂木刚要落判,就听阮明羽在一旁似笑非笑,闲闲地插了一句:“现在来说是误会?刚才是谁说,那珊字饰品是他们新设计的系列呢?” 黎静瑶狠狠瞪了阮明羽一眼,慌乱道:“那是……是因为她的设计本来就是我们系列里的图案,拿错了也情有可原。而且……那黎静珊也是卖这么高的价格,我以为那是真金饰品,才会存放到金饰品中,造成这样的误会。” “你撒谎!我的饰品是由蜘蛛胡同的何大叔代为售卖,他能为我作证,那些饰品只卖三五两银子,只是比银质饰品稍贵一些而已。”黎静珊她直直盯着马县令道:“民女绝不能担这制假售假的罪名,请大人派人请来何大叔,好还我一清白!” 那酒坊娘子也怕司珍坊把这假货的名头栽到黎静珊头上,她再也拿不到赔偿,赶紧大声道:“就是,让那证人来确认,到底是谁在卖假!” 马县令还在犹豫,瞥眼却看到阮明羽那似笑非笑的脸和眼中的一片森寒。他莫名在心里打了个突,终于下令,“去蜘蛛胡同传证人。” 何大叔知道是来作证,还带来了他做的卖鎏金饰品时的牌子,“大人,黎姑娘确实千叮万嘱我,这不是纯金饰品,我也只卖三五两银子一件。小人真的没有多卖啊,我的顾客都可以作证的!” 黎静瑶再无话可说,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黎志轩也面如死灰,颓然垂下了头。 马县令恼怒地看了他二人一眼,把惊堂木一拍,大声道:“告黎静珊剽窃售假之罪纯属子虚乌有,带珊字的饰品归还原主。司珍坊十倍赔偿酒坊娘子。退堂!” 阮明羽走到黎静珊身边,对着外面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众位乡亲,黎姑娘如今已加入我竞宝阁,不日将推出这与真金相仿的鎏金饰品。欢迎各位上门选购。各位放心,价格绝对公道,” 他睨了一眼旁边的司珍坊二人,微微笑道:“咱们竞宝阁绝不会像某些无良商家那样,颠倒黑白,欺瞒顾客的!” 堂外响起哄然掌声。阮明羽看了眼气得半死的黎氏二人,执着黎静珊的手,昂然走出了衙门大堂。 直到坐上了阮明羽的马车,黎静珊仍是很兴奋。这可算是跟黎志轩他们交锋这么久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次。她偶一抬头,恰恰撞入了阮明羽带笑的眸中。 黎静珊心中怦然一跳,她第一次在阮明羽面前感到了心跳加速。她局促的绞着手指,对他艰难地开口,“少爷,我,谢谢您。” “哈,你想怎么谢我?” 哈?那个梗还没过?难道还要以身相许? 黎静珊错愕地看着他的闲散笑容,正要一咬牙,一狠心说出那堵在心口的话,就见阮明羽竖起修长的食指在唇边,“我要的谢礼可是很贵的哦。你想好再回答。” 第四十二章 一拍即合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又是那邪邪的笑容:“我要的谢礼可是很贵的哦。你想好了再回答。” 黎静珊心跳都漏了一拍,怔怔应道,“啊?你要什么?” 阮明羽靠近黎静珊,近得她能在他墨黑的瞳仁中看到自己小小的人影,呼吸的气息微微吹动黎静珊鬓边的发丝。黎静珊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砰乱跳起来。她能感到自己的脸烧得滚烫。 然后,她就听到他轻声而坚定地道:“我要你的‘珊’字品牌,作为竞宝阁鎏金饰品的招牌!” 黎静珊眸子一缩,她的一颗心轰然坠地,脸上的血色也迅速退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自嘲,尽量平静地道:“但是我已经同意把鎏金工艺出让了。您完全可以创建自己的鎏金品牌,为何还要我这个呢?” 阮明羽坐正身子,眼中光彩粲然,是志得意满的飞扬神色,“因为你的‘珊’是第一个鎏金牌子。而且你已经开拓了一片市场,培养出了一批客户群体。这些都比重新创设品牌要有利得多。” 他拿扇子的手随意往外一点,笑得笃定:“过两天我还打算跟何大叔谈谈,他的工坊铺子,可是‘珊’的发祥地呢。” ----- 然而,这场鎏金之争,给司珍坊带了的,可是大、麻烦。 从官衙回来,黎志轩就低着头带着女儿进了黎氏祠堂。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沉声问道:“那鎏金首饰,到底怎么回事?” 黎静瑶低着头嗫嚅道:“那些饰品就是官府抄没的黎静珊的首饰。我最近都在陪季哥哥,工坊的活儿没完成,就用这些首饰交的差。” “什么?你明知道那些首饰不是纯金的,”黎志轩脸色铁青,一拍桌子,“你这些铭牌怎么标的是足金?还按足金首饰来出售?” 黎静瑶小声道:“那些是……我让工坊里的人给加的。这些饰品跟真金无异,我看一般人也辨认不出,就,就……” 黎志轩一甩衣袖,抬手就要往黎静瑶脸上打去:“你!你真是糊涂!你这是要砸咱们司珍坊的招牌吗!” 黎静瑶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哭着抱住了黎志轩的双腿。那巴掌就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黎静瑶哭诉道:“父亲,父亲!您去求一求马老爷,他会有办法挽回咱们司珍坊的声誉的。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黎志轩思索良久,黯然叹道,“你还有两个月也及笄了。把你和马公子的婚事早点办了吧。” 黎静瑶一听,忙不迭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渴求的光彩。她却没看到,父亲眼中深深的忧虑。 如今他们急着把女儿嫁过去,且不说多陪了多少嫁妆,只怕以后黎静瑶在马家也会因为这件事,被压了一头。 黎志轩看着女儿飞扬自得的脸,自我宽慰道,瑶儿的性格强势果敢,应该不会受了欺负去。 于是才入夜,黎志轩就带着一套纯金头面,和黎静瑶敲响了马县令的大门。 “哼,你们今日所出的,尽是昏招!不过区区一个小女子,竟然落下这么多把柄在她手上,当年你连她父亲都拉下水了,如今却如此大意!你不是说他们孤儿寡母,不足为惧的吗?”马县令拂袖道。 黎志轩弯腰低声道:“是。是草民疏忽了。那丫头也是运气好,找到了竞宝阁给她撑腰,否则她也狂不起来。” “那就是那么生意场上的事了。本地的商家,我能帮你压的都压制住了。”马县令沉着脸道:“人家京城来的,我的手可伸不了这么长。你也自己争气点吧。” “草民明白。”黎志轩喏喏道:“司珍坊百年基业,也不是他们初来乍到,说撬就撬的。这个您放心。” 他打开首饰锦盒,赔笑道:“瑶儿和令郎两情相悦许久,如今瑶儿也将到及笄之龄。您看,是否先让两人把亲定下。” 马县令看了那金光闪闪的头面一眼,面色稍稍缓和下来,点头道:“我择日让管家上你府里下订吧。” 黎志轩大喜,忙千恩万谢着告退了。 马县令看他退出去,才拿起那金头面细看。半晌把头面放回锦盒,哼了一声,“这手工果然比不上当年黎致远的精细。司珍坊一代不如一代啊。” ------ 阮家别院里,月牙儿在黎静珊屋子的窗棂上露出半边脸。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晃荡的,是阮少爷那张妖孽的脸:一会儿是嬉皮笑脸跟她讨价还价,一会儿是散漫疏狂替她挡恶棍,一会儿是温情柔和陪她对簿公堂…… 每一张脸都让她脸颊发烫。就连那又邪又坏的笑容,都成了迷死人的魅力。 她从贴身内袋里翻出那颗珠贝镶宝纽扣,珠贝特有的光泽在月光下莹润美丽。她把那纽扣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终于用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叹。 她知道,她完了,一颗心沦陷了…… 过了几日,在竞宝阁后院的账房偏厅里,黎静珊给阮明羽展示了一张水银工坊的草图。 “鎏金工艺不难,水银的提炼才是重点,而提炼水银的关键是防毒。这个是提炼水银的工坊。做好提炼过程中的密闭,防止水银蒸汽泄漏是首要之举。” 阮明羽看了半晌那个草图,抬头问道:“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当初你用的那些水银,是哪里来的?” 黎静珊脸上一红,心虚地道:“是……是在别院的厨房里炼制的……” “……”阮明羽无语。半晌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把全院的人都毒倒咯?” 黎静珊低声道:“怕呀。所以我只敢一点点提炼。若是中毒,那个量也只能毒倒我……” 她自觉越说越离谱,忙扯开话题,“若是建成工坊,做好密闭设备,就无后顾之忧了。而且,我工具简陋,只能用昂贵的朱砂提炼。在工坊中,可以用朱砂矿石做原料,成本还能大幅度降低!” 阮明羽看着她明快的表情,也不再逗他,把那草图一卷,当即拍板:“行。工坊建造我来负责。你最近先设计几套首饰给我看看。” 他用卷成纸筒的草图敲了敲黎静珊的脑袋,笑道,“我招来的是首饰工匠,可不是造房子的泥腿子。” 黎静珊奇道:“我设计的首饰不是摆在你竞宝阁的柜台上了吗?” 从司珍坊力争回来的、被查没的首饰如今已摆上竞宝阁的柜台,作为一个独立的“珊”系列鎏金饰品售卖,据说销量还不错。 阮明羽摆了摆手,“我要看的不是金光闪闪的东西。” 他凑近黎静珊,近到黎静珊又心跳加速,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刚要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修长的手指就擦着她的脸颊轻轻碰上她的耳环,轻笑道:“我要看你这样的。” 黎静珊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她今日戴的是,那对银色五瓣梅花嵌相思红豆耳环。 “这花式我以前在珍儿那也见过,如今想来,她也是从你这儿得的吧?”阮明羽似乎对那绯红的脸颊视而不见,依然是那略带散漫的笑,漫不经心道。 黎静珊强迫自己快速回神,应道:“这样的设计似乎并不讨喜,少爷为何要这种类型的饰品?” “错了。并不是这种饰品不讨喜。而是,因为是你做的,才不讨喜。”阮明羽挑了挑眼角,那笑容变得更玩世不恭。 在黎静珊露出愤慨之情前,又补充道:“你没有背景,没有成规模,没有名气,因此人们不买你的账。但若是放在聚宝阁里,人们的态度又会不同。至少,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黎静珊的眼睛开始发亮,她明白软少爷的意思。人们对待无名小卒的设计和大商家的品牌,态度是不一样的。 就如在现代,同样的一款民工袋设计,在交易市场里摆卖,和在某V专卖店里卖,价格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同样的道理。 只是……尝试新的事物总是要担一定风险的,阮少爷为何要选择这条道路?好好地按原套路经营竞宝阁,不是更省事吗? 阮明羽的笑变得意气风发起来,“旻州的高端首饰市场被司珍坊占据了十之六七,要打破这个格局很难。而大部分平民百姓却用不起这些高端饰品。这块市场若是能被竞宝阁开发,其利润绝不比高端市场少。我为什么吧尝试一把?而且,” 他眉头一挑,又是那邪邪的笑意,“敢为天下先,挑战不可能,这本就是我阮三少的风格呀。” 阮明羽那番话,正与黎静珊想把饰品推广到普通大众的理念不谋而合!而如今,竞宝阁能给她提供使她的作品升级的平台,让她原本的设计初衷有可能得以实现! 她的脸再次红了——这次是因为兴奋的。欢喜道:“是!我这就画一套头面首饰的设计图案给您!”她对阮少爷福了福身子,一阵风似的出了偏厅。 阮明羽看着她窈窕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黎家的女儿,我就等着看,你还能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第四十三章 开拓新市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等黎静珊出去,阮明羽才叫来阮书阮墨,更衣出门。 到了醉仙居,国色斋的少掌柜江阅澜,和宝蕴楼的大掌柜李明艳都已经在喝茶等候了。 “小弟来晚了!二位恕罪则个。”阮明羽一进门就爽朗地一笑,赶忙告罪。 江阅澜坐在座位上,拿折扇遥遥一指,对李明艳笑道:“三娘你看,我就说这滑头最会迷惑人。你看他这一脸乖巧憨厚的,谁信是跟前两日在衙门里慷慨陈词,轻轻巧巧就让司珍坊把脸丢到姥姥家的,是同一个人?” 李明艳也掩嘴笑道:“你说他憨厚?憨厚的人能借一个平常人都不认识的佛诞节,就赚个盘满钵满?” 阮明羽哈哈笑着,谦虚道:“二位赶紧打住,否则就要挖个地缝让小弟钻下去罢。”眼里却亮闪闪地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话锋一转,诚恳道,“今日请二位来,就是为了有钱一起赚的。” 江阅澜也正了神色,“上次阮兄的提议,本来各个东家董事还要观望的,你打了这漂亮的两仗,实实在在是长了脸。昨日的掌事会议上,已经高票通过了跟你们竞宝阁的合作。” 他启唇一笑,道:“我该尊阮兄一声‘大掌柜’了。” 李明艳也道:“我这边宝蕴楼原本还有些人不服气的,我只问一句,你们谁能在销售淡季,一日内卖出三千两银子的销售额,我也尊他为大掌柜。” “然后呢,可有人应战?”江阅澜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李明艳淡笑一声,起身敛容,“除了咱们眼前这位,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说着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我也要尊您一声大掌柜了。” 阮明羽忙双手扶住她,道:“艳姐可要折煞我了!江兄也是,咱们私底下还这么生分做什么!按序齿论长幼,我可是排最末的那个呢!” 那二人都是爽快人,说笑两句,就转入正题。 江阅澜问道:“旻州的市场就这么大,就算咱们三家联合起来,也不过是这首饰市场的十之三四,大头还是把握在司珍坊手中。阮兄可有什么策略,能把那市场抢一部分过来?” 李明艳也道:“不需要多,只要能有一成,也能跟他们平分秋色了。” 阮明羽端着酒杯轻呷了一口,微笑道:“谁说要跟他抢市场,咱们自己另外开拓一个不好吗?” 李明艳和江阅澜惊讶地对望一眼,都不知道这经商奇才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阮明羽拿了三个酒杯摆在桌上,举起一个道:“如今旻州的首饰行当里,消费的都是大户人家或是官宦之家,这部分占了整个市场的十之六七。” 江阅澜点头道:“而且其中九成是被司珍坊通过官商勾结,掌控在了手里。” 国色斋也曾想在这个市场分一杯羹,奈何以失败告终,因此江阅澜的语气颇为不平。 阮明羽点点头,拿起另外一个酒杯,“还有大约两成的客户是城中的名伶歌姬。秦楼楚馆的姑娘们撑起了这部分的销售额。” 李明艳应道:“这部分顾客通常喜欢光顾我宝蕴楼。”她自得地微微一笑,“妾身身为女子,对她们的需求想法,还是能琢磨一二的。” 阮明羽对李明艳拱了拱手,“三娘高明。这方面小弟自愧不如。” 他看李明艳矜持地一笑,才拿起第三个杯子,继续道:“只是二位且看,那些大户官宦和名伶歌姬加起来,人数不过旻州城人口的一成,剩下的九成百姓,难道都不戴饰品吗?” 二人一怔,猛地醒悟过来,李明艳失声道:“阮三少,你说的,是……是要开发那九成平民人家的市场?!” 江阅澜也觉不可思议,头脑却被这想法烧着,只觉得周身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怔怔道:“这……这能行吗?这个市场……到底要怎么开拓?” 阮明羽悠然地端着茶碗撇着茶叶,嘴角又是那志得意满地笑意,“这个市场虽然消费能力比不上两位两类人,架不住它人数众多啊,只要咱们拿下这个巨大消费群体,还何愁他司珍坊一家独大?” “只是,开拓新市场不是这么容易的。”李明艳迟疑道:“特别是口袋里没多少银子的老百姓。咱们用什么东西来吸引他们呢?” 江阅澜撇撇嘴,深感李三娘说的委婉。何止是没多少银子,许多人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阮明羽眼角挑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悠悠端起酒杯敬那二人:“小弟有秘密武器,请两位拭目以待。”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十月初十,是黎静珊的十五岁生辰。 满十五岁,进十六,是人生的大事。女孩儿可以盘发及笄,从此是大姑娘,可以嫁人啦。 这日正好阮少爷不在别院里,黎静珊难得偷了半日闲,跟张嫂悄悄说了,要给钱请她帮做几个小菜和一碗寿面。 张嫂一听,嘿了一声,“这是你的大日子,哪能再让你掏钱,婶子请你!” 她快手快脚底擀面弄菜,给她们家弄了四个菜和一大碗面。临了还用红纸包了个封包,“长辈给的压胜钱,保佑你一生平平安安,顺利安康的!” 黎静珊郑重行礼谢过了,和黎静玦端了酒菜回到屋里。 黎夫人正装端坐在屋里,满面笑容地对女儿招了招手。黎静珊走过去,乖顺地跪在母亲面前。 黎夫人把桌上摆着的一套衣裙送到黎静珊手里,“虽然这近一年来,你早已是个大人了。不过这及笄礼,娘还是要给你认认真真地办了。你先把娘亲手做的衣裙换上吧。” 那是一套小桃红短襦配银红色高腰长裙,衣襟领口处绣着飘飞的桃花瓣。黎夫人手工极好,用金丝银线绣的花瓣细致入微,精巧绚丽。黎静珊依言入内换好衣服出来,连黎静玦的眼前都是一亮,“哇,好漂亮!” 黎静珊也很喜欢,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调笑道:“是姊姊漂亮,还是衣裳漂亮?” 黎静玦个小人精,立刻狗腿地笑道:“都漂亮!姊姊天生丽质,衣裳衬得你更比花娇!” 黎夫人笑着把黎静珊拉到自己膝下,把她的满头秀发解开,用梳子一下下梳着,边柔声道:“这一年来,都亏了我的珊儿,可也苦了你了……” 见黎静珊要开口劝慰,忙强忍了眼泪,笑道:“娘是高兴的,今后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寻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罢了。” 黎静玦站在一旁,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道:“嗯,等我长大,等我考了科举得了功名,就给姊姊寻个富贵的好人家!” 稚气未脱的一番话把那沉甸甸的气氛冲淡了不少,黎静珊对他笑道:“那你要赶快考取功名才行,别等我变成了老姑娘,可没人要咯。” 黎夫人给黎静珊梳了个垂挂髻,用粉色丝带扎好双髻,上面簪的是黎静珊自己设计的嵌粉色水晶石梅花插,鬓边坠一个相思红豆银钗。 黎夫人道,女子自及笄起,需描眉画鬓,整理妆容。于是拿出自己的妆盒,给女儿细细地描了柳叶眉,淡淡扫了胭脂,仔细的装扮了一番。 黎夫人打扮好了黎静珊,左右看了又看,末了满意地一叹,“我的儿真是姿容脱俗,明媚俏丽。” 黎静玦也在一旁拍手道:“姊姊是真漂亮!这下可是你给衣裳添光彩了。” 说得黎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黎静珊反而不好意思了,轻轻拍了小弟一下,“就你话多,这么多好吃的也没塞住你的嘴。” 黎静玦毕竟孩子心性,听了这话,知道可以开饭,欢呼一声开始摆弄菜肴碗筷,三人坐下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温馨的寿宴。 吃完已是掌灯时分。 黎静珊还在收拾碗筷,就听后院门口有人叫她。出去一看,竟然是黎璋。 黎璋看到黎静珊时,惊艳而欣喜的笑容,在淡薄的夜色下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局促地拿出一个盒子,递到黎静珊面前,“今日是你的及笄生日,这是给你贺礼……呃,那个,不成敬意……你一定要收下。” 黎静珊刚想问他如何知道她的生辰,转念一想,父亲在时,也在黎氏家族为她和弟弟办过几次生辰。族里人知道也不稀奇,难得的是他有心记住了。 黎静珊看他在学堂里没念过几天书,竟然连“不成敬意”都用上了,不禁莞尔。她大方地接过那盒子,也玩笑道,“黎璋哥哥虚长我几岁,算是长者。长者赐,不敢辞。” 黎璋松了一口气,看着她脸色微微发红,指着那盒子道:“你,嗯……不打开了看一看吗?” 黎静珊笑着道:“可是什么宝贝东西?”边打开盒子,手中却是一顿。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完整的火红的狐狸皮。 黎静珊知道,品相这么好的狐狸皮,在市场上能卖好十几两银子,这笔钱对黎璋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忙把盒子一盖,还会给黎璋,“黎璋哥哥,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第四十四章 及笄礼物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璋急道:“这不是买的。是我年前上山自己打到的。当时就想着留下……给你当生辰礼物。女孩及笄是大事,这个才称得起你!” “只是,这礼物太……”黎静珊也为难,只是她无功不受禄,这礼物拿着烧手啊。 黎璋看她一定要辞,突然泄气,垂头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身份低微,不配给你这个大小姐生辰贺礼。” 哎呀,这个帽子扣得可太大了。 黎静珊忙道,“我没那个意思——”她看黎璋一脸沮丧,后面的话就不忍出口了。 她想起黎璋有个小妹也准备到及笄之年了,到时候送她一套自己设计的头面,也算还得过这个人情了。于是展颜一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多谢黎大哥!” 黎璋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搓着双手兴奋得脸上发红。 “嘿,我说怎么不见我的丫头在房里伺候呢,原来又在这里私会情郎!” 一个稍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二人,抬头一看,阮明羽抱着双臂靠在月门边上,墨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黎静珊心里哀叹一声,这奸诈少爷太神出鬼没,本来说好今日不回来的,谁知大晚上的又出现了。 她背着阮明羽做了个鬼脸,又歉意对黎璋笑笑,“当差要紧。”就忙过去跟阮明羽行礼道:“少爷有何吩咐?” 阮明羽却上下打量了她半晌,又抬起眼皮看了眼已经走出后院的黎璋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道:“果然是女为悦己者容啊。今晚情郎来了,就这么细心打扮起来。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说来也巧,黎静珊与黎璋见面没几次,在别院里碰面更是屈指可数,偏偏每次都让阮少爷碰见,而从初次遇上,阮少爷就一直以“情郎”称呼黎璋。 以往黎静珊只当他胡言乱语,根本没放在心上,今夜听着却分外刺耳。 她正色对阮少爷道:“他是黎家的远房堂哥,平时对我们多有照拂,却不是什么情郎,请少爷别坏了人名头。” 阮明羽墨黑的眸子里现出隐隐一丝光,似来了兴趣,问道:“哦?若不是情郎,你今夜又是涂脂抹粉,又是新衣上身的,是干什么,锦衣夜行?” 黎静珊被他语气中的嘲讽激得火起,语气不觉变硬,“今日是我及笄生辰,我盘发梳妆有什么错?” 阮明羽一听,站直了身子,收了戏谑的神色,也为方才的孟浪颇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哦哦,原来如此。呃……那个,生辰快乐。” 黎静珊福了一福,道:“多谢少爷。请问少爷有何吩咐?” “嗯,那个,今日、你生辰,就免了你当差。你且去歇着吧。” 黎静珊抬头看阮明羽,心里一软,笑意不觉爬上嘴角,“多谢少爷。”老实不客气地屈了屈膝,就往自己家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听少爷在身后说道:“你今夜这样……嗯,很好看。” 黎静珊嘴角的笑意不禁扩大,她回头对阮少爷灿烂地一笑,“多谢少爷!” 阮明羽看着那窈窕的身影,良久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是翘着的。 黎静珊还是回到厨房,给少爷的膳食摆好盘,等阮书过来拿了,才回到自己屋里。 不一会儿,阮书又在院子里叫她,递给她一个大、大的首饰盒子,笑道:“黎姑娘生辰快乐。这是少爷让我在竞宝阁拿的一套头面,专门给姑娘的及笄之礼。” 黎静珊眼睛一亮,心下狂喜,“少爷送我的?!”忙谢过接下,转身从屋里拿了几个橘子和两把花生瓜子,用帕子包好给他,“没什么好谢你的,别见怪。” 阮书笑嘻嘻地收了,道:“让咱沾沾你的生辰喜气,这就够啦。”谢过她才往前院去了。 黎静珊打开那首饰盒子,里面是十六件一套的缠金头面,品质只算中上,看来是竞宝阁用来做人情送礼的礼盒装。 黎静珊心里的欢喜渐渐换成失落。本以为少爷会对自己刮目相看,原来也不过是打发一般客户罢了。 只得自我安慰,到底是入了他的眼了,否则也不会专门派人送了生辰贺礼来。 她拿起一只百花缠金珠钗,往自己发髻上插了,在镜子里左顾右盼,脸上不觉又飞起红晕。 ------ 阮少爷从不在别院谈生意,已经成了惯例。因此十月中,黎静珊头戴着阮明羽送的首饰,刻意修饰了一番。去竞宝阁账房偏厅寻阮明羽。 阮明羽见她过来,只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仿佛什么也没留意,眼中平静无波,平静问道:“可是设计图样出来了?” 黎静珊压下心底失望,应一声是,把自己设计的二十四件一套的头面首饰图稿,呈在阮明羽面前。那是一组百花富贵的图案,上面的百蝶,牡丹都画得灵动别致。 “准备就要过年了,所有我选了贵气些的图案。”黎静珊解释道,“蝶戏百花做主调,主花簪和顶花都用了盛开牡丹的图样,小插和发钿则用蝴蝶或者花、蕾式样,耳环配了两种,有蝴蝶的,也有花型的。都是取百蝶穿花之意。” 阮明羽看着那份图稿久久不语,眉头渐渐锁起,良久问道:“材料呢?用什么东西打造?” “用黄晶和黄玉镶嵌,黄金打底。” 阮明羽的眉头皱得更紧,“黄玉我懂,黄晶又是什么东西?” 黎静珊有点小得意,这个时代对宝石的了解实在太少了,连号称有一双火眼金睛的软少爷,见识也很有限啊。 她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小晶石,各种颜色都有,“这就是水晶。色彩丰富,晶莹剔透,品级好的水晶透明度堪比钻石……” 她看阮明羽露出困惑的表情,连忙打住,言简意赅道:“就是很好的装饰材料。我就打算用这种黄色的水晶做镶嵌。配一点粉色的晶石。” 阮明羽那双见惯宝石的毒眼,一眼就看出这些晶石可能蕴含的市场能量。他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却把那图稿往回一推,毫不留情地道:“材料选择通过了,但图稿打回重画!” 磨了半个月的图稿被他一句话就毙了,黎静珊瞪大眼睛,忍着气道,“请少爷明示,到底哪里不合要求,我好回去修改。” 阮明羽直直看着她,缓缓道,“这个设计图稿是黎家司珍坊的,不是你自己的!” 黎静珊腾地站了起来。 阮明羽抬手一拦,似乎为自己这句话带来的效果很满意,嘴角带出一丝笑,面上的寒冰立刻如遇春风,消融无踪。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图纸,道:“这图稿从上到下,每一根线条,透出的都是司珍坊的风格,奢华,清贵,再加上一点自以为是的骄矜。这里我看不到一丝一毫你自己的风格。” 他撇了撇嘴角,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我若是想要这样的设计,重金去司珍坊挖一个工匠过来即可。何必费时费力地用你?” 黎静珊张了几次口,又无声闭嘴,她拿起那图稿反复地看,最后不得不承认,那少爷嘴虽毒,说的还真T吗的在理。 她的脸垮了下来,感到深深的挫败感,接着无声的委屈泛上来。自己本来就是个学地矿的,对首饰艺术的所有了解和知识,都来自这个身体的原主黎大小姐。而黎大小姐的技艺,可不就是司珍坊出品的吗! 黎静珊瘪了瘪嘴,嘟哝道:“我的技术和知识,可不就是向我爹和司珍坊学的吗。” 阮明羽眼神一寒,语气不善道:“那些奇特材料也是跟司珍坊学的?那点铁成金的鎏金技艺也是跟司珍坊学的?” 说到后面语气转厉,“我不知道你这些技巧哪里来的,若你说这些东西也是司珍坊教给你的,算我阮三少这次看走眼,你立刻给我回厨房做个烧火丫头去!” 黎静珊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了打转,却偏偏被堵得无法反驳。 阮明羽看她眼眶发红的模样,心里没由来一软,终于放缓语气道:“别紧张,不过是因为你没接触过其他工坊的设计。从今日起,你每日跟我来竞宝阁,在各个柜台轮值,有客人就招呼,没客人的时候,就好好看咱们的饰品设计,自己揣摩。” 黎静珊吸了吸鼻子,对阮明羽福了福身子,瓮声瓮气道:“多谢少爷。” 阮明羽哼了一声,想起什么似地勾了勾嘴角,语气带了点戏谑,“先别忙谢。你这算是学徒过来店里见习,没有工钱的。” 奸商!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 黎静珊瞪了阮少爷一眼,用大拇指一擦鼻翼,极有气势地大声道:“不给工钱就不给,我不稀罕!”昂首挺胸走出门去。 阮明羽看着她虚张声势的身影,嘴角的笑意缓缓爬上了眼角。 这丫头,有趣。 唔,那套头面也挺配她的。 阮明羽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感叹自己偶尔也有走眼的时候,原来以为她只是中人之姿,没想到稍加修饰,也可算清新脱俗了。 这么一想,眼角的笑意更盛。这丫头,细细发掘,总是能给人惊喜。 第四十五章 初次陪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开始了每日去竞宝阁打卡的日子。她把柜台上的饰品都描了图样回来,甚至跟阮明羽申请上三楼藏宝阁去观摩上面的镇阁之宝。 从竞宝阁回别院的路上,她也到别的首饰行去看,琢磨别家的饰品样,回来之后把这些图样仔细揣摩。 一个月后,她渐渐也看出些门道。 阮明羽说的没错,那些成名的商行,所设计的作品都有自己的风格烙印。譬如旻州司珍坊发家在南方,因此作品带有江南的秀丽轻柔,又因为因袭京城司珍坊,带上一丝清贵的骄矜。 骄矜。 黎静珊咂摸着这个词,心道亏得那奸商能想出这个形容来,太贴切了。 而竞宝阁根在皇城,风格大气刚健,奢华富丽,是那种睥睨天下的桀骜。 对,桀骜! 黎静珊为自己找到这个形容词而得意不已。脑中又浮现起少爷那闲散而略带邪气的笑,以及他用云淡风轻语气说出的豪言壮语:“敢为天下先,挑战不可能,本来就是我阮三少的风格!” 她突然觉得,桀骜这个词,竟然也很适合用来形容阮明羽。 黎静珊脸颊发烫地神游了一会儿,猛然回神,自己对少爷的认知,已经从“纨绔”转化到了“桀骜”。 这,这是中毒又深一层的征兆啊。 她赶忙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在纸上认真描画起来。然而,笔下的图案怎么看都是透着一股司珍坊的骄矜味儿。 黎静珊最后只能掷笔兴叹,看着窗外已经变成下弦的半弯月牙一筹莫展。 这日黎静珊从竞宝阁回来,在路上遇到了张巧言。 “最近都不见你过来绣庄,忙什么呢?”张巧云言亲热的挽着黎静珊的手,“咱们快要筹备过年的绣品了,可有什么好的绣样吗?” 黎静珊才恍惚想起,她已经很久没画新的绣样了。她突然灵机一动,拉着张巧言问道:“张姐姐,我那些绣样,可有什么自己的风格吗?” 张巧言笑道:“傻妹子想什么呢,自然是有的啊。那些憨萌可爱的端午粽子、龙舟、月饼图样,可不都是你的风格吗?” 黎静珊一怔,追问道:“那其他的呢?” “还有那些有灵性的花鸟虫鱼啊,”张巧言道:“以前咱们形容那些图样好,说这东西像真的一样。到了你这里,他们说你画的那些小东西,像人一样。这可不就是你的风格嘛。” 黎静珊怔愣半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张巧言约了过几日再交新春的绣样,就与她别过,匆匆回了别院。 她翻出自己的绣样画本,一张张翻看自己以前的画样,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风格到底是什么。 是她从现代世界带来的认知和理念,是那些带有鲜明时代烙印的形象设计。 无论是憨萌的粽子龙舟,还是鲜活拟人的鱼虫花鸟,都是从现代世界汲取的艺术元素,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出现过的。而正是这样的文化碰撞,带来了新鲜活力,因此受到人们的追捧。 刺绣作品是黎大小姐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因此黎静珊在画绣样时,能心无旁骛地按照自己的理解自由发挥。然而进行设计首饰时,这个身体中黎大小姐的记忆就占据了主导,因此她画出来的设计稿,才会打满了司珍坊烙印。 黎静珊捧着那画本,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黎静珊又蹙紧眉头。即使知道了原因,要如何突破困局却不容易。难道她要把这种呆萌的形象也引入首饰设计吗? 虽然在现代世界有许多卡通形象都被用来做饰品设计,但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样的跨界是否能被接受,黎静珊并无把握。 她想了半天,用力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决定还是博一把。 ----- 十一月底,黎静珊呈上了第二份画稿。 阮明羽打开那份卷轴时,黎静珊忐忑地瞄着他的反应。 果然,阮少爷看到上面的图案时,满脸一言难尽的神色。半晌抬头,艰难地组织了一番言辞,才道:“这次你的主题是什么?百兽闹新春?” 果然! 黎静珊也心虚的看着图纸,上面是一组十八件动物造型,从天上飞的到地下跑的都有,造型也五花八门。 阮明羽吸了一口气,假笑道,“阐述一下理念?” “唔……确实是想设计一组百兽贺新年的图案,却不好做成头面,所有就画了一系列小件。”黎静珊小声道,“这只是基础元素,可以做多种组合的。” “比如这个蝴蝶图案,”黎静珊指着图纸道:“可以做成发钿、项链、戒指、耳铛,也可以搭配在百蝶穿花款式中使用。” 阮明羽收起假笑,露出思索之色,然后玉白的手指一指,问道:“那一个大圈圈加两个小圈圈的,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老鼠,开年就鼠年了,设计个老鼠形象。”黎静珊顺口答道。 阮明羽大惊,“哪家的老鼠长成三个圆圈样?” 呃,好吧,这种太新潮抽象的东西,古人还看不懂。 黎静珊从善如流地拿笔在那个米老鼠形象下画了个叉,“明白,这个我改。” 阮明羽拿过笔,在画稿上接连又画了好几个叉,最后只留下了六件作品。他把笔一掷,道:“这几个设计可行,其他的重做。” 黎静珊幽幽叹了口气,这次能保留下三分之一的图稿,有进步。 她应一声是,拿了图稿转身要退出,就听阮少爷在身后道:“今晚我约了珠宝业的掌柜们喝茶,你跟我一起去。” 黎静珊疑惑的回头看向阮明羽。阮明羽对她龇牙一笑,“调教了这么久,该拉你出去陪客啦!” ------ 依然是在醉仙居。 江阅澜和李明艳还没来,阮明羽只简单介绍了那二人的的身份来历,对为何带着黎静珊出席,却绝口不提。黎静珊只得纳闷地陪在末坐。 不一会儿,是江阅澜先到。一进门,先看见的就是坐得规规矩矩的黎静珊。他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黎静珊两眼,继而笑道:“阮兄,今日三娘也在呢,咱们兄弟俩喝花酒不合适吧?” 黎静珊的脸腾地红了,她忍耐着看了阮明羽一眼。却见那少爷又是一脸纨绔样,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看着她,没有一点帮她解围的意思。 黎静珊暗一咬牙,站起身来对江阅澜福身行礼,温声笑道:“奴婢黎静珊,是阮少爷屋里的粗使丫头。我粗手笨脚的,可比不得花楼里的姑娘伶俐,江少爷莫要取笑我了。” “哦?阮兄屋里的……”江阅澜困惑地看看阮明羽,更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既是收入房里了,出来吃酒还带在身边……阮兄这是秀恩爱来的?这可不地道啊。” 黎静珊的脸更是要红得滴出血来,急道:“我不……” “好啦,江兄会看得上这粗笨丫头?”阮明羽终于懒洋洋地开口了,“不过是我那两个小厮被派出去了,临时从别院拉了个人出来伺候罢了。” 江阅澜还想调笑两句,却见阮明羽虽然嘴角含笑,眼中却是凉凉的盯着他。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江阅澜收了戏谑,哼笑一声,“鬼才信你。” 正调笑着,黎静珊但觉眼前一亮,门口又进来一位明艳丽人。 李明艳身着明黄色堆绣莲花襦裙,手挽月白色云纹披帛,脸上妆容精致,额前一枚艳红的鸢尾花钿更衬得听肤如凝雪,高贵非凡。她早已过了青春年华,但身上散发的成熟华韵,却更是勾人。 黎静珊还在发愣,阮明羽和江阅澜已经起身招呼道:“三娘今日来晚了,且罚酒一杯。” 李明艳笑着啐道:“一上来就灌酒,就算灌醉了,也是我这半老徐娘占你们这两个嫩雏儿的便宜!”却爽快地昂首喝了。 她放下酒杯,才看了眼黎静珊道:“怎么还有个小妹妹?” 这回不用阮明羽发话,黎静珊忙屈膝行礼道:“见过三娘,奴婢是阮少爷坐下的跟班。头一次当差,做得不好还请三娘指点。” 她直起身时,眼角瞥见阮明羽的眼中带了一丝赞许,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嘴角。 而李明艳只笑着瞥了阮明羽一眼,不再多言。几人按主次坐下开宴,黎静珊自觉的站在桌边帮行酒布菜。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还是绕到如何开拓平民市场上来。 阮明羽道:“开拓平民市场,消费的主体是百姓人家,但这风气还是得有人带起来。官宦世家早认定了司珍坊的奢华风格,自然是不屑的。这能带领潮流的人,还得请三娘多多费心。” “最近我也正想这事呢。”李明艳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道:“能带风潮的,还有戏子名伶和伎人舞姬。阮公子是打算走哪一条路呢?” 阮明羽的眼风轻飘飘地瞟过黎静珊,似漫不经心道:“戏子名伶,和那些歌舞伎的需求,有何不同呢?” 黎静珊站在阮明羽身边,提壶为他续酒,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酒会“秘辛”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戏子名伶,和那些歌舞伎的需求,有何不同呢?”阮明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明艳放下酒杯,垂下眼眸,“若是伶人,在台上已经浓妆艳抹,台下就越发打扮得素净,她们选的通常都是素纹的饰品,倒是很注重手工和材料。若是歌舞伎,恰恰相反,大多喜好艳丽多彩,引人注目的饰品。” 又轻声一叹,道:“不过两者的身价都靠达官贵人的追捧,说白了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物罢了。因此还是要看他们背后的人喜好什么。” 江阅澜笑道:“三娘这话中肯。所以最初打开市场的时候,是得走订制路线的,这样成本不会低。阮兄可要做好准备哦。” 阮明羽依然是混不在意地笑道:“有劳江兄提醒。” 江阅澜一看他那散淡的样子,不禁笑道,“看来阮兄早已成竹在胸了,我不过白多嘴一句罢了。” 李明艳也笑:“阮公子若是连这点风险意识也没有,他怎敢打这么艰巨的仗?” 黎静珊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她才知道,原来阮明羽和竞宝阁在承担着怎样的风险和压力。 阮明羽瞥了黎静珊一眼,举起酒杯,笑道:“好说好说。我向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两位不必担心!而且,这不是还有二位在帮衬着嘛。” 三人举杯互敬一轮,李明艳放下杯子,笑道,:“既然阮公子开了这个头,我们宝蕴楼正巧有一桩生意,年底了我腾不出工匠接手,不若请竞宝阁的能工巧匠们帮个忙,接下这单子,如何?” 她偏头对着黎静珊笑了笑,“我也好给这位妹妹解说解说,省得再来回跑第二趟呀。” 江阅澜疑惑道:“你要跟她解说什么?” 李明艳抿唇笑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妹妹就是阮少上次说的秘密武器吧。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江阅澜一口酒呛进鼻孔,咳得半死,指着阮明羽道:“阮兄坑我!你怎么不告诉我这是你家的工匠师傅?我真是被你害死啦!” 江阅澜忙起身敛容,对黎静珊躬身拜了下去,“方才小生言语孟浪,多有冒犯,还请黎姑娘宽恕则个。” 黎静珊吓了一跳,忙侧身躲过,从旁虚虚扶起江阅澜,“江、公、子不必多礼。小女受之不起。” 阮明羽靠着椅背,戏谑地看了半天好戏,此时才哈哈笑道:“江兄你太抬举她啦。她真的就是我别院的一个粗使丫头。” 这下,连李明艳也露出困惑的神色,阮明羽又悠悠道,“不过,三娘可还记得端午时你送我们的香囊?就是这丫头设计的。” 李明艳和江阅澜真正露出惊异之色,纷纷拱手道“失敬”,黎静珊只得再次回礼,腼腆道:“两位掌柜别折煞我了,那些只是雕虫小技,难入大家之眼的。” 江阅澜端起酒杯敬李明艳,“但是三娘来的比我还晚,却是如何看出这位黎姑娘身怀绝技的?” 李明艳还没作答,阮明羽已笑着应道:“江兄,三娘那双慧眼可是你我能比的?要知道,你是少东家,她可是大掌柜!” 黎静珊一想,还真这样,江阅澜算是继承家业的富二代,而人家李明艳可是自己奋斗出来的董事长! 果然江阅澜指着阮明羽不服气道:“阮兄尽磕碜我!罚酒,罚酒!” 阮明羽含笑拿起酒杯,黎静珊忙过去给他满上。 几人说笑了一番,才又回归正题,阮明羽问李明艳道:“三娘方才说有一单生意转手,小弟还在洗耳恭听呢。” 李明艳扶好披帛端坐了,道:“旻州府同知崔知书崔老爷,捧百花楼的当红歌姬翠翘姑娘。而翠翘姑娘最近在我阁里定一套头面,要在腊月的堂会上用。因为时间紧,我那边抽不出人手。不知阮少爷肯不肯接呢?” “这是三娘赏饭吃,怎么不肯呢!”阮明羽转着酒杯笑道:“只是,这么大的好事,不知三娘有什么条件?” 李明艳用团扇掩着嘴笑道:“阮三少真是爽快人!因为翠翘是在我店里下的单,因此手工材料钱我照付,但是出品要打我宝蕴楼的印记和吊牌。” 她一双美目又睨向黎静珊,笑道:“而且要委屈妹妹了,不能留工匠姓名。不知软三少可否答应?” 黎静珊看了阮明羽一眼,却见阮明羽一双如墨的眸子也正深深看她。她垂下眼眸,低声道:“但凭少爷做主。” 阮明羽挑起嘴角,朗声笑道:“咱们已经结成同盟了,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给三娘你设计,不就是给我竞宝阁设计吗。我还得谢你帮我好好调、教她呢。” 江阅澜长叹了一口气,对阮明羽眨了眨眼睛:“可惜我家没有什么花魁名伎的客人,这个生意又输了三娘一筹啦。” 阮明羽这次不取笑他了,只哈哈大笑,“来日方长,咱们的合作多得是。” 几人酒酣茶淡,尽兴而归。出醉仙居时,李明艳对阮明羽道:“今夜我的马车派别的用场去了,能否劳烦阮公子顺路送奴家一程?” “三娘客气,有何不可。”阮明羽让阮墨去驾了马车过来,亲自扶李明艳进了车里,才登车落座。 黎静珊也进了车里,在下首伺候着。她看那两人谈笑风生,尤其是阮少爷,说起街坊的故事,把个明艳的李三娘笑得花枝乱颤。 “咱们巷子口姓候的人家,在家里怕老婆是出了名的。一日庙会路过个算命摊子,一时兴起让人帮看相。那看相人一边摸着手看相,一边说:‘男子手如绵,身边有余钱,妇女手如姜,财物堆满箱.’ 这个人听了大喜,说:‘太好了,我的老婆的手就是如姜啊!’看相人问道:‘何以见得你老婆的手象生姜?’” 阮明羽说到这,故意顿了一下,“你当那候哥怎么回答的?” 李明艳睁大眼睛,好奇问道:“他说什么来着?” 黎静珊装作给香炉里添香,也在一旁竖起了耳朵,纳闷自己在别院呆这么久,怎么就没听过巷口街坊的这些故事? 阮明羽把装样儿的折扇往掌心一敲,笑道:“只听那侯哥说道:‘我昨天被她打了一个嘴巴,到现在还火辣辣的呢!’” 李明艳一听,笑得前仰后合,拭着眼角笑出的眼泪道:“阮少这张嘴啊,就是会编排人。” 阮明羽不慌不忙把折扇往黎静珊这边一指,挑起半边眉毛道:“是不是我乱编排的,你问一问我这小婢女不就好了。她可是整日介待在别院的。” 黎静珊见李明艳果然探寻地看过来,只得硬着头皮帮少爷圆谎:“是,是的。那户的男主人是出了名的惧内。” 李明艳带笑看向阮明羽。阮少爷一脸理所当然,嘴角弯出一个无辜的弧度。 谈笑间已到了李明艳府前,黎静珊先下了马车,给两位宾主摆好了踏凳,在一旁拿着风灯照亮。 阮明羽又先李明艳而下,在车下伸手体贴地扶着她下了车,两人的身子有瞬间的交错,说是耳鬓厮磨也不为过。 黎静珊看得分明,阮明羽扶着李三娘的手顿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李三娘又咯咯笑了起来。 灯光照在李三娘的那明丽的脸上,少、妇绰约的风韵和少女妩媚的娇羞完美的融合,竟是那样光彩夺目。那是自身的高贵修养经过岁月的磨砺后,才能拥有的气质。 而阮明羽在他身边扬起的笑脸,还有浑身散发的风、流雅态,竟然丝毫不比李三娘逊色,反而似乎绝配一般。 黎静珊看得一时愣住。若不是知道李三娘已是罗敷有夫,她差点以为这是金童玉女的一对。 又见李明艳伸出玉指在阮少爷额上嗔怪地一点,说了句什么,才扶好臂上披帛,满面笑容地走进府里去了。 黎静珊只觉得,那一举手一投足,有说不尽的风流媚态。心里冒出一个词:人间尤物。 却见阮明羽目送着李明艳进了府门,才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风吹云散了。他对着黎静珊吹了声口哨,算是招呼,自己率先钻进了马车。 黎静珊又是一窒,郁闷地想,对着那又美又媚的人儿,就笑语晏晏地,对自己就跟唤狗儿似的!真是岂有此理!难道今晚自己的表现给他丢脸了?不禁心下惴惴。 她忙也钻进车厢,在阮明羽身边小心伺候着。 阮明羽看了她一眼,突然道:“洪掌柜曾跟我提出,说你对顾客应对得宜,让你跟他学习销售。今夜看来,也许面对顾客你是熟练了,应对客户,你的表现差强人意,还是差点火候啊。” 黎静珊抬头,讶异地看着阮明羽,才知道,原来阮少爷真的是让她出来接客啊! 这个念头一起,她脸色都变了,忙惊问道:“让我应对客户……阮少爷您不打算让我设计首饰了吗?” 她的鎏金工艺!她的“珊”字品牌! 阮明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勾,“别紧张。不过也不妨告诉你,我把旻州的扩展计划提交京城总部了。那边经过讨论,准备派两个高级工匠过来,帮助我实施计划。他们年后就过来旻州了。” 黎静珊瞳眸猛缩,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阮明羽对她的反应挺满意,但依然睨着她说出那个冷酷的现实:“所以你只有两个月,设法在设计工坊里站稳脚跟。若是不行,你就去跟洪掌柜学销售,应酬客户吧。” 希望大家喜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希望大家喜欢!我会努力的!加油!《皇家珠宝设计师》希望大家喜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入山寻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低着头,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阮明羽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只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直到过了两个街口,阮明羽以为她已经胆怯了,才听到黎静珊轻声应道:“是,奴婢明白。少爷请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被赶出工坊的!” 她声音不大,阮明羽却听出了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看她的眼神柔和了起来。 ------ 转眼到了腊月。黎静玦从书堂下学,带回来一个重大消息。 “黎静琮说他姐姐快要成亲了。吉时定在腊月二十。”黎静玦气得小脸都鼓了起来,“新郎就是那个退婚的马公子!” 黎静珊从画稿堆里抬起头来,平静地哦了一声。 她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若是马季荣不肯娶黎静瑶,那才糟糕了。虽然她跟黎静瑶已经可算水火不容,但还没恨到要她身败名裂的地步。如今算是黎静瑶最好的归宿了。 她只希望黎静瑶嫁入马家后,安心持家,别再无事来找她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黎静玦却担心姊姊心里不好过,腻在她身边小心安慰道:“姊姊别难过。今日先生考评,我又拿了甲等!先生说明年的院试一定推荐我去!等我科举入仕,我定助你寻一个好郎君!” 黎静珊一怔,失笑道:“你去科举就是为了给我找个好婆家呀!行了行了,我没有难过。以后主屋那边的事情,你少理会就是了。” “我现在都不理会他们的。”黎静玦仰头哼了一声,“他们只会招猫逗狗玩蟋蟀,一群纨绔子弟!” 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你上次让我问黎璋哥哥什么时候有空,他让我转告你,这两日你都可以过去寻他。等过几日下雪了,更不好进山里了。” 自从黎璋知道黎静珊要那些“山神的眼泪”做首饰,每次进山打猎都会帮她捡一些带回来。如今黎静珊打算大量用水晶装饰头面,以前他送来的那些就不够用了。 况且,至今黎静珊还没能亲自去考察过那片水晶矿,作为一个有专业素养的地矿学家,这是不可容忍的事情!因此她一直想寻个时机,让黎璋带她亲自去看一看那片水晶矿脉。 如今听黎静玦一说,她忙跟福伯告了声假,就出门寻黎璋去了。 她才出门不久,阮书就过来后院传话,“少爷让黎姑娘今晚陪着出去应酬,让她稍微打扮一下。”还留下了套衣裙。 黎静玦把那套衣裙抖开看了看,纳闷少爷要姊姊去应酬什么,非要穿这么……花哨的衣服。 黎静珊径直去了黎璋家寻他。出来应门的是黎璋的小妹,今年已满十四了,看着黎静珊吃吃地笑:“黎大小姐好久不来寻我哥了。以后都是一家人,要常走动才是。” 黎静珊听着那“一家人”感觉有哪里不对,却以为是说都是同族之人,也没在意,忙笑道:“快别叫什么大小姐的。我早不是了,听着也生分。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姐就是了。” 黎小妹也伶俐,拉着黎静珊往里走,“珊姐姐难得过来,快进里面坐。” 黎静珊本是过来找黎璋进山的,正要推辞,黎璋已出来了。对他妹妹道了一声:“多事。娘叫你快进去呢。” 黎小妹对着哥哥做了个鬼脸,又对黎静珊甜甜笑道:“珊姐姐记得常来,咱们多亲近、亲近。” 黎静珊忙笑着应了。 黎璋瞪了妹妹一眼,对黎静珊道,“小妹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这家人也忒客气了!黎静珊想,忙笑道,“千万别这么说。黎家妹子活泼可爱,正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 黎璋听着似乎很欢喜,低头用脚尖碾着路面的小石子,半晌道:“你要去看那些彩色石头,我这就带你去。”他把绳索尖镐等工具背在肩上,带着她往山里去了。 冬季的山上草木萧疏,在黎静珊眼里乏善可陈。黎璋却不时停下脚步,细细查看后布下一两个陷阱或是兽夹。 见黎静珊感兴趣地蹲在一边看,黎璋温声对她解释道:“冬天里草木萧条,下雪前无法布大型的兽夹陷阱,这种只能捉些野兔草鼠之类。等下雪了捕捉到大个山猪之类,我再给你送些过去。” “啊,不必了!”黎静珊笑道,“你帮我这么多,怎么也该是小妹我孝敬你才是,哪里能总搜刮你的东西。” 其实她是想着黎璋家里人多,即使打到大只猎物,只怕也不太够分的,哪里好随便拿来送人。 黎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黎静珊从他神色就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她无奈地暗叹了口气,转了话题,“你上次送我的狐狸皮,也是这么抓到的吗?” 那张狐狸皮保存得极完整,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修补的痕迹,一看而知那狐狸非是猎杀而死的。 “不是。狐狸狡猾,根本不上陷阱的当。只能射杀。” 黎静珊大吃一惊,“啊?可是我看那皮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你是怎么做到的?” 黎璋看着她好奇而崇拜的眼神,木讷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在大雪封山的时节,先进山里根据雪地留下的踪迹,探知动物行走的路径。然后在附近寻地方埋伏。等过野兽的时候,寻机射杀。若想保持皮毛完整,最好射它的眼睛。” “眼睛!黎璋大哥你太厉害了!”黎静珊感觉自己的眼中已经满是红心了。从现代过来的她早已无缘见识真正的猎手的精湛技能,如今听来,只觉得黎璋身怀绝技,简直比奥运会上的射击冠军还厉害。 黎璋被她炽烈的目光看得颇不自在,低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不知不觉间已走了一个多时辰,黎璋一指前面:“到了。” 面前是一座草木稀少的山峰,半山腰有一个细长的洞口,黑黝黝地像身体上的一道疤痕。 黎静珊仔细查看了周围的砂石草木,又用黎璋带来的尖嘴镐敲下一些岩石样本。果然是水晶矿。黎静珊兴奋地四下走动查看,发现这个矿脉中竟然是多种彩色晶石混杂,紫的,黄的,粉的,白的都有,而且透明度高,品质很好! 黎璋看黎静珊兴奋不已,也很开心。他指着上面的山洞道:“那洞里还有一种黑色的石头,据说是‘山神血’凝结而成。” “我想上去看!怎么才能上去?” 看着黎静珊兴致勃勃的笑脸,黎璋抿了抿唇,取过尖嘴镐绑上长绳,往洞口甩上去。 尖嘴镐卡在岩石缝里,长长的绳子垂挂下来,黎璋抓着绳子、蹬着石壁三两下就攀上了二十多丈高的洞口。 他在上面大声道:“只有这条路,你上不来的。待我敲下些石头拿给你?” 黎静珊看着那近九十度的陡峭崖壁,估摸了一下自己做野外科考时的身手还剩下几分,毅然抓住了绳子! 好在身手并没退化很多。她总算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地爬近洞口,黎璋在顶上伸手把她拉了上来,看她的眼中多了分赞赏:一个闺阁女子竟然也能攀援崖壁,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黎静珊迫不及待地去看那些晶石,发现竟然是一片黑曜石! 黑曜石通体纯黑,是自然形成的琉璃,在光照下有猫眼一样的光芒,在现代是宝石中的新贵。 黎静珊为此行的收获兴奋不已,把各色晶石都敲下不少,装了满满的布袋。直到黎璋道:“回去还要走挺远的路,太多了不好带。你若喜欢以后我常进山给你采。” 黎静珊看看满当当的布袋,也觉得自己像个贪财的守财奴,忙不好意思地停了手,又教了一些黎璋看寻优质矿石的技巧,直到日头西沉,才抱着那些晶石往回走。 太阳下山后,山风起来,气温更低。黎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递给黎静珊,黎静珊本要推辞,黎璋简单道:“山里寒气重,我常入山里习惯了,你是女子更易受寒。” 说罢把披风塞到她的怀里,背起布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天快黑了,跟着我的脚步走,能走快些。” 黎静珊看了看渐沉的天色,忙快走两步跟在黎璋身后。 她看着前面的人高她整整一个头,宽肩劲腰,薄棉袄也挡不住衣服下那青春的劲道喷薄而出,竟然带着一种无言的压迫感,俨然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突然惊觉,以前黎璋要么是与她并肩而行,要么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她以前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角度看他。此时才发现,按古代的标准,年满十九的黎璋也到了顶门立户的年纪,该说亲了! 黎静珊从那次跟黎璋表明彼此问心无愧后,就再也没把他们的关系往男女之情上想过,而是一直把他当大哥般看待。 前面有枯枝斜伸挡路,黎璋停了下来,帮黎静珊拨开树枝。 黎静珊看着黎璋沉默寡言,却会细致入微地照顾人,不禁感慨笑道:“黎璋大哥这么会照顾人,不知以后谁又福气做你的娘子呢,她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女人。” 黎璋扶着树枝的手微微一动,吃惊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说?” 第四十八章 盛装出行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尤自未觉,笑着打趣道:“黎璋大哥一表人才、手艺了得,又会对人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我将来的嫂子可真是赚到了呢!” 黎璋怔怔看着她,半晌才声音沉哑地道,“原来你并不……”他说了一半突然收口不言,转身自顾埋头向前走。 天色阴暗间,黎静珊没发现黎璋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忙快走两步追问道:“我不什么?” “……没什么,天黑了,咱们快些走吧。”黎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之后就不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埋头快走。 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黎静珊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也不敢再胡乱说话,只得惴惴地跟在后面。 一直回到阮家别院,黎璋也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袋子静静递给黎静珊。 黎静珊忙伸手接过,小心观察着黎璋。饶是黎璋表情木讷,如今她也能感受到他心情不佳。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客气地道谢:“今日真是麻烦你了。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黎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理会她的道谢,突然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吗?” “啊?我自然是真心道谢。”黎静珊不明所以,以为黎璋要什么报答,忙道:“黎璋大哥想要我怎么谢你?” 黎璋的下颚紧了紧,正要说话,后院门突然打开,黎静玦奔出来边跑边叫道:“姊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阮少爷找你一个下午,说晚上要的带你出去应酬的!要来不及啦,你还不快去!” “哎,就来!”黎静珊忙应了,对黎璋歉意地笑笑就要进去,却被黎璋一把拉住了胳膊。 黎静珊惊讶的回头,就见黎璋乌沉沉的眼中似冒起两簇火苗,在暗夜中烧得人莫名心惊。 黎璋哑着声音道:“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阮少爷?” 黎静珊的眼瞳一缩,心下剧震。她强装镇定地笑了笑,“黎大哥想哪里去了,他是主子,我是奴婢。他叫人我哪能不赶紧去伺候呢。” 黎璋点点头,放开了手:“你快去吧。” 黎静珊对他摆了摆手,赶紧进院子去了,她踏入院门后回头看了一眼,见黎璋还站在门外。看到她回头,也抬手摆了摆,才转身慢慢走进黑夜里。 黎静珊看着那背影,莫名觉得,那身形看起来没有白日里那么挺拔,他的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自己那句话说错,导致这样的局面。然而此时也容不得她细想,赶紧应对那个炸毛少爷要紧。 她把那袋子晶石扛进屋,想着过后再找个时间寻黎璋问个明白,毕竟黎璋一直对她家照顾有加,她若是真得罪了人,总得去赔个不是。 然而黎静珊放好了东西,进了里屋,立刻被黎静玦手里的衣服吓了一跳,“你哪里来的这衣服?谁的?” “少爷送来的,说让你换上跟他出门。”黎静玦坏笑地抖了抖了衣服,催促道:“快点,刚才阮书哥哥又来问一次了。” 黎静珊惊讶得睁大眼睛看着那衣服:橘红色的飞花红杏齐胸高腰襦裙,配一件浅粉色薄衫,加一条白色织花毛披肩。本来没什么,只是那粉色薄衫实在是太薄了,只是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 黎静珊拿着那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只有一个念头,花楼的姐儿们接客穿的就是这样的衣服吧,难道那奸商少爷真的要安排她去花楼里接客?! 黎静珊的脸色变了几变,正左右为难,突听院子里阮明羽高声道:“黎静珊那丫头还没回来吗?”话里已有隐隐的怒气。 黎静玦忙一推姊姊,“快点!少爷亲自来催人啦!”说着忙出了里屋,把门一关,应道:“少爷,我姊姊回来啦,正在屋里换衣服呢。” 黎静珊无法,叹了口气,开始换衣服。 阮明羽哼了一声,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他不耐烦地在院子里等了片刻,正忍不住又要发火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黎静珊穿着那新衣服,双手紧紧抓着肩上的毛披肩,局促地站在门口。 阮明羽上下打量她,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其实这种成熟富贵的装束,并不适合黎静珊的气质。这衣服在她身上,就好像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偷穿母亲的礼服一般。 “这衣裳不太适合你。”阮少爷抱着手评价道。 正当黎静珊松了口气,以为阮少爷就此放过她时,就见阮明羽抬着下巴对她点了点:“你去前院我书房里,我叫了婆子来给你梳头。” 什么?!听说初次接客的姑娘才有鸨母帮梳头的待遇,这……真的是要把她卖入青楼的节奏吗! 阮明羽转身要回自己屋里,走了两步,没见黎静珊跟上来,回头就看到黎静珊满脸惊恐地呆站在原地。 他略一思索,不禁好气又好笑,瞪着眼道:“你这么蠢笨,就算要卖你入窑子,又有谁肯要!快跟我过来。” 黎静珊一听,忙提着裙摆小跑着过来。 “没一点闺秀的样子。”阮明羽又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前院去了。 ……不是你让我快点的吗!黎静珊腹诽着跟了上去。 果然在书房里已经等着一个梳头婆子,一看黎静珊就笑道:“姑娘这身衣裳贵气,要配个华丽些的头型才好,哪能扎个双丫髻呢。” 说着把黎静珊往梳妆台前一按,就解了她的发髻。那婆子是做熟做惯了的,不过一刻钟就把发型弄好了。她端着黎静珊的脸左看右看,又在她脸上捣鼓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阮明羽进来。看到黎静珊,眼睛一亮。他还没出声,身后的阮书已先咋呼开了,“黎姑娘这么一打扮,可真叫人认不出来了呢。” 黎静珊本来抱着就义成仁的心态木木地坐着,听到这么一说,忙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也不禁感叹,那婆子确实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啊不,化平凡为辉煌的巧手。 阮明羽挑了挑眉梢,笑道:“确实不错。这样顺眼多了。” 那婆子得了夸奖,更是得意,“我陈妈妈这双手给多少姑娘梳过头,就没有说不满意的。”又扭头看了看黎静珊,笑道:“这位姑娘的底子也好,保管想打扮成啥样子的都成。” 黎静珊忙起身行礼,“谢过陈妈妈。” 阮明羽挑起的眉头一沉,不由得失笑:这丫头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有打回原型了。清水凌凌的没有一点风尘气质。 他对陈妈妈挥了挥手,“行了,你去找福伯支工钱吧。咱们也该出发了。” ------ 在马车上,阮明羽才告诉黎静珊,李明艳帮他们穿线,今晚要去见订下头面的翠翘姑娘,了解她对饰品的要求,就要设计打造,赶在年前交货了。 黎静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心想,果然是要去接客,只是接的这客人就是青楼的花魁。打扮成这样,是要去抢人家风头的吗? 照旧是先去李明艳府上接她。 李明艳看到黎静珊,用绢扇掩嘴笑道:“阮三少果然是脂粉堆里滚出来的,对女子妆容知之甚祥。妹妹这身打扮很是应时呢。” 阮明羽瞥了黎静珊一眼,也笑道:“不敢受三娘夸赞,只能算幸不辱命罢了。” 黎静珊心中一动,难道这身打扮是李明艳要求的? 上了马车,李明艳才告诉黎静珊,他们的客人翠翘是近两年百花楼的当红花旦,深得旻州府同知崔知书追捧。这次要订头面,是因为崔大人要带她出席“乡饮酒会”。 腊月里众官差休年假返乡前,旻州府衙开设“乡饮酒会”,由知府做东,宴请同僚和地方上德高望重之人。宴上会有各人请来伶人歌姬等时兴表演,到时还会评出“百戏魁首”,赐玉兰花冠。 这玉兰花冠对各歌舞姬而言,不啻于一顶演艺界的桂冠。多少人凭着这年末的“乡饮酒会”崭露头角,进入高官贵人之眼,从此脱了贱籍,被养在深门高院,开始另一种人生。 而翠翘姑娘跟了崔知书两年,才哄得他带她来参加这次乡饮酒会,就是想要借此一飞冲天,即使不能夺得玉兰花冠,能打动哪位贵人,取得良籍,也是好的。 “这翠翘姑娘红了几年,手下有些积蓄,出手也大方。只是她订首饰头面向来有个要求。” 李明艳见黎静珊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边的飘带,点着那身衣裳道:“她对饰品配饰很挑剔,每次过来订货,都带个侍女,穿着相近的服饰过来,在那侍女身上试戴,看过效果才下定。但这次,她自己也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妆容出席酒宴。” 她抿唇笑道:“所以我干脆就把这个难题抛给阮三少了。如今看来,我是出了招好棋啊。” 阮明羽那双灵动的桃花眼溜溜一转,笑得狡黠而张扬,“好说好说。若是此次事成,只盼三娘以后还有这等好事,多多带契小弟才是。” 说话间已到了醉仙居。 进了预定的雅间,黎静珊看到传说中主顾,眼睛又是一亮。 第四十九章 无关风、月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上次见道明艳靓丽的李三娘,黎静珊赞叹她是人间尤物,那么眼前这位,就是现代人常说的“神仙姐姐”,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气质温婉,典型的江南美女。 客套寒暄后,翠翘也在细细打量着黎静珊,颔首笑道:“妾身出道以来,多是以清新脱俗的面目示人,如今想改换形象。这位妹妹的妆容衣饰,倒正合了我的心意呢。” 阮明羽笑道:“翠翘姑娘天生丽质,哪里是我这粗糙丫头能比的。这番服饰只是给姑娘个参考,为您量身定做的妆容,可要比这好看千倍。保管让您艳压群芳,一鸣惊人。” “承阮公子吉言。那妾身就仰仗各位了。”翠翘掩嘴优雅笑道:“这次堂会定在腊月二十二。届时州府各大官员都会出席,妾身的要求不高,能吸引个把官老爷的注意就行。” 阮明羽眼角带笑,轻轻转着手中的酒杯,道:“翠翘姑娘过谦了,连五品的崔同知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了。此次乡饮酒宴,也只有玉兰花冠才配得上你了。” 翠翘轻轻抿着酒杯,垂着眼眸道:“年少出道之时,还想着什么花魁、头牌的名头,如今过了几年,才知道那些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再怎样春风得意,等到朝来暮去颜色故,谁还记得你曾经一曲红绡不知数?” 翠翘花了数年的功夫在那崔知书身上,几乎是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他身上,到头来那人却丝毫没有帮她脱籍的念头,怎能不叫她心寒。 她的声音清如莺啼,这番叹息说得哀婉动人,在座各人皆是心有所感。 翠翘又倒了一杯酒,笑着敬黎静珊道:“黎姑娘,初见之下妾身几乎不敢相信,你这么年轻即能担当如此重任,想必自有过人之处。我虚长你几岁,且厚颜与你姐妹相称。姐姐今后的安乐可要拜托妹妹了。” 黎静珊忙站起回敬,“姐姐言重了。我必定全力已付,不让姐姐失望。” 翠翘点点头,又交代了自己的喜好和需注意的事项,黎静珊都暗暗记下了。 谈完正事,众人才真正开始宴饮。在座的两位丽人都是长袖善舞之辈,阮明羽更是左右逢源,一时酒桌上笑语晏晏,觥筹交错。 翠翘已喝得腮边红霞,眼含水波。她端着酒杯,玉手搭在阮明羽肩上,轻笑道:“早听闻阮三少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在商场纵横捭阖。如今一见,商场上的手段如何妾身无缘知晓,情场上定是所向披靡。且不说这样貌,单凭这张嘴,也能把树上的鸟儿哄下来了呢。” 阮明羽也是眼波流动,把嘴凑到翠翘手上的酒杯,把杯里的酒吸干,“多谢姑娘赐酒。眼前有朵解语花,谁还管得住树上鸟啊。” 他这话一语双关,说得翠翘眼波一横,纤纤细指在他额上也点,笑道:“这话咱们这些见惯风月的听听也就罢了。” 她往旁边瞥了怔愣的黎静珊一眼,“阮少爷真是个心大的,敢把这么漂亮的妹妹带出来应酬。亏得今夜招待的是咱们姐儿两个。若应对的是个爷们,只怕你不好收场。” 黎静珊今夜总算正式见识了她从前想象中的阮明羽的纨绔一面,却意外的发现,从前自己对此的鄙夷心思完全不见了。原来那纨绔也仅是他千面中的一种,完全可以根据需要随意穿脱的。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听到翠翘提起她,忙应道:“少爷是带我来见世面的。让我跟两位姐姐多请教学习。” 李明艳也点头笑道:“黎妹妹就是乖巧,但这样我见犹怜的模样,若是换了几个爷们的酒席,阮少就不怕你被吃干抹净了。” 阮明羽举杯浅浅酌了一口,瞥着黎静珊懒懒的笑道,“这蠢笨的丫头,谁会看得上呢?” 他见李明艳不以为然地笑笑,还要接话,挑着眉梢道:“即使三娘看上这丫头,我也不敢给你呢。若是因此叨扰了府上,我岂不是罪过?” 李明艳闻言,才笑了笑转了话题。 然而黎静珊的心却缓缓沉了下去。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可以随意赠送交易的“物品”,而在阮明羽眼中,自己不过多了一项“附加价值”——帮他挣银子。 这样的认知让她手脚冰凉,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维持得很艰难,后半场的陪酒让她如坐针毡。 好在入更不久,众人就散了。 阮墨驾着车在醉仙居门口候着,李明艳一看翠翘也没车驾,很自然地拉了翠翘上了马车,对阮明羽道:“还得有劳阮三少送咱们姐妹一程了。” 阮明羽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他的轻便马车只能容纳三个人。他看了看拿着风灯站在一旁的黎静珊,从怀里掏出钱袋抛到她怀里,“你自己在街上雇辆车先回别院吧。” 说罢接过她手里的风灯,挂在车头,吩咐阮墨驾车走了。 黎静珊看着那马车辘辘地驶入夜色中的长街。只觉得连心里也一片冰凉。直到那盏风灯的一点光芒也融入黑暗消散不见,她才举步走进那长夜中。 腊月的寒风吹得她的脸生疼,她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这一夜,她是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别人眼中的自己——即使自以为已经是一个首饰工匠,在外人看来,自己依然不过是一个依附于阮明羽的奴婢! 她垂眼看了看身上的华衣,这也不过是阮明羽为了目的而给她披上的一层虚幻的皮。实际上,自己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抛下的、无关紧要的别院下人。 黎静珊想起自己还对他心存绮思,更是悲从中来,泪水越发控制不住地滚滚而下。 她一路走一路哭,路过几辆在路边等客的马车也没有上去,只想在这寂寞寒冷的暗夜长街里狠狠哭一场,当做是埋葬自己这份还没开花就被扼杀的感情。 一直走回到阮家别院所在的巷口,她摸出那颗一直珍藏的珠贝钮扣,借着路边人家的灯光看了半晌,下狠心决绝地抬手正要把它远远丢出去,就听见前面远远传来马车的辘辘声。 黎静珊抬眼看去,一辆马车正往正从别院方向驶过来,车厢前的风灯在黑夜中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竟像是有诱使飞蛾扑火的魔力,让她这种深夜迷途的行人不自觉想靠近。 等车驶近,她才看清竟然是阮明羽的马车! 依然是阮墨驾车,车辕上还坐着阮书。见她站在灯下,忙大声道:“少爷,黎姑娘在前面。” 听起来,那的语气中竟然掺杂了些许兴奋? 就见车厢的门帘挑开,阮明羽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一眼见到她,喊了一声“黎静珊!” 那声音到底……是惊喜?是庆幸?还是生气?黎静珊呆呆地站着,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须臾那马车已经到了跟前,阮明羽看她还在发愣,没好气的道:“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难道……那狠心的少爷是专门出来接她的? 黎静珊眨眨哭得通红的眼睛,忙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和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那两位客人的脂粉香。黎静珊一坐进车厢,立刻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一条手帕盖到她脸上。黎静珊忙扯下一看,是阮少爷的帕子。她也顾不得许多,捏着鼻子使劲擤了把鼻涕,才垂头低声道:“谢谢少爷。” 阮明羽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让你寻辆马车回来的吗?钱袋都给你了!” 黎静珊忙把阮少爷的钱袋双手奉上,嗫嚅道:“没找到马车。” “你……你怎么这么笨!醉仙居附近找不到,旁边就是桃花街,那里是食肆酒楼的集中所在,怎么会也没有呢!” 阮明羽突然看到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头,语音一顿,“你哭了?因为找不到车子而哭鼻子?!” “没!没有。”黎静珊连忙否认,在脸上揉了两把,“没哭,是被风吹的。” 阮明羽探寻地细细看了两眼,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不再理她。 也不过这两句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到了别院门口。阮明羽率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走,吩咐的话都没一句。 黎静珊不敢再去触少爷的霉头,只能悄悄拉着阮书问他们怎么会出来了。 “还不是少爷回到家里才发现你还没回来,这又冷又黑的怕你出什么事,少爷着急了出去寻你呗。”阮书睇了她一眼,鄙视道:“谁知道你这么笨,连个车都不会寻。还哭鼻子!” 黎静珊羞愧死了。但她宁可被这样误会,也不愿人窥探到她心底的秘密。 她谢过了阮书阮墨,走进了后院自己家里,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攥在阮少爷的手帕。深蓝色杭丝混合棉线织就的高级布料,软和舒适的手感。 黎静珊握着那手帕思索良久,洗干净后,还要不要还给他呢? 等她换洗完毕,准备歇下时,又听道阮书在门外叫她:“黎姑娘,黎姑娘?睡下了吗?少爷让我给你送姜汤过来,说你吹了半宿冷风,给你驱驱寒气。” 黎静珊忙开门,阮书递给她一个食盅,“快趁热喝了。若是着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挥挥手回前院去了。 黎静珊喝着热乎乎的姜汤,看着洗干净晾在一旁的手帕,决定把它留下不还给阮少爷了。 待她躺在床上,又摸出那颗珠贝钮扣,细细看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总有一日,我要让你看见我,在乎我,重视我。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你可有可无,想丢下就丢下的人。 我要站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第五十章 大闹婚礼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腊月初八,黎静珊把两套头面图样摆到阮明羽面前,一套是百鸟朝凤点翠嵌宝头面,另一套是比翼鸟嵌粉色水晶缠金头面。 “这两套头面都配得起那夜的华服,少爷和三娘都想让翠翘姑娘在堂会上夺魁,百鸟朝凤头面则富贵雍容,恰恰合了这个彩头。” 黎静珊指着第二套道:“而第二套比翼鸟图案却传达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愿望。这正是翠翘姑娘心中所想。” 阮明羽做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十指交叉支着下巴,看了那两套头面良久,才抬起头来,目光直射入黎静珊眼中,“你认为翠翘会选哪一套?” “第二套。”黎静珊语气笃定。 阮明羽思索片刻,叫人把两套图样都送去百花楼,任由翠翘定夺。半日后伙计回来回话,翠翘姑娘定下了那套比翼鸟的水晶头面。 阮明羽的眼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行了,抓紧开工吧,你还有十天时间来完成这套首饰。” 黎静珊屈膝行礼,领命退下。走到门口,突然听阮明羽在身后问道:“你怎么知道翠翘会选比翼鸟?” 对爱情充满渴望的女人心,我就是知道! 黎静珊吞下真正的原因,回身恭谨地应道:“翠翘姑娘有了从良之心,自然希望是能比翼双、飞的。” 阮明羽觉得有理,忽又笑道:“既然你明确她的心意,为何还要多设计一套百鸟朝凤呢?” 黎静珊笑:“那套百鸟朝凤是给您和三娘看的。” 阮明羽一窒,瞪大眼睛看她,“你花大功夫画出另外一套头面,就为了堵我们两个的嘴?” “当然不是。”黎静珊狡黠地眨眨眼睛,“这套百鸟朝凤头面,自然是交给少爷您,在竞宝阁推出啊。又不会浪费。” 阮明羽眼中眸光很快地一闪,笑骂道:“你的算盘倒是打得精!快去开工吧,时间很紧,若交不出货你自己去跟三娘交代!” 黎静珊用了十天时间,在竞宝阁工匠的协助下,打造出了那套比翼鸟头面。妆面大量用了各色水晶装饰,鸟儿的身子用一颗颗打磨精细的黄水晶镶嵌而成,眼睛点的是黑曜石。水晶被细细打磨出多个反光面,被灯光一照,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这套头面送道李明艳的宝蕴楼时,也得李明艳大加赞赏。 “这么璀璨的宝石,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单这套头面,就够翠翘妹妹出风头了。” 至于翠翘姑娘怎么在乡饮宴上出风头,这就不是黎静珊在意的了。她在腊月二十午后交付了那套头面,总算能闲了下来。定睛一看,新年就在十天后了! 她这些天一直忙着赶制首饰,完全没空顾及家里,此时才想道,要同母亲去采买些年货。 然而去了母亲屋里,却意外发现母亲坐在床头垂泪,手上拿着一幅被践踏撕毁的绣荷花鸳鸯的被面。黎静玦在一旁气愤填膺地安慰着娘亲。 “母亲?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黎静珊忙上前搂着黎夫人的肩膀问道。 黎夫人用帕子揩着眼泪,“今日是静瑶的大喜日子。虽然你二叔没给我们派喜帖,我想着静瑶是我亲侄女,我这个做姑母的总要有所表示。” “我就……就亲手绣了一张鸳鸯被面当贺礼,不过是想表达个心意,今日想当面给那对新人道声喜就回来。谁知,”她看着手上被撕扯烂的被面,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谁知他们欺人太甚!” 黎静珊拿过那被面一看上面被踏黑的脚印,以及撕扯出的几处裂口,什么都明白了。她蹭地站了起来,翻出那张马家与她解除婚契的文书,大步往外走了出去。 黎夫人要拉她也没拉住。正要追出来,黎静珊把母亲推回屋里,让弟弟拦着母亲。黎静玦巴不得姊姊去为母亲讨个公道,忙拦着母亲道:“娘,你就让姊姊去教训他们!” 黎静珊快步走到黎家主屋。她来得也巧,远远看到主屋门前吹吹打打,估摸着正是新娘准备上轿出门的时辰。凤冠霞帔的新娘正和大红锦袍的新郎拉着大红花走出来。 黎静珊解散了头发,快步奔到他们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扯着马季荣的衣袖,凄楚哭道:“季郎,季郎!你怎能这么狠心,当初咱们一片柔情蜜意时,你还说要与我初试云雨,你对我的山盟海誓还在我耳边。你怎能一转眼就与我的堂妹拜堂成亲!” 黎静珊一番唱作俱佳,惊得众人都张大了嘴巴,连吹奏的喜乐都停了。 马季荣惊得慌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袖,怒斥道:“你个疯婆子胡乱攀咬什么!我与你早就解除婚约了!” “我对你一片痴心,你,你这个负心郎!”黎静珊哪容他挣脱,继续哭诉:“当时你骗我跟你温存时,那些温柔哪里去了?是全数给了我堂妹了吗?” 马季荣挣脱不开,慌得对旁边迎亲的人大叫:“快帮我把着疯婆娘拉开呀!” 黎家和马家的亲友们赶紧上前拉人。 黎静珊本意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并不打算硬碰硬,立刻松开了手,抓住拉他的人的胳膊,嘤嘤哭道:“大哥,大哥,那负心郎还拿了我的嫁妆呀,他们家连嫁妆都收下了的。静瑶!我的堂妹,他马家又要了你多少嫁妆?” 今日黎家家主嫁女,周围街坊邻居都过来凑热闹,此时正是围观最多的时候,难怪新人的亲友们都束手束脚的。毕竟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闹出这样的丑事,无论是真是假,丢的都是他们两家的脸。 “黎静珊!”黎静瑶一把扯下盖头,指着她尖声道:“方才你母亲来闹,现在又是你!你臭不要脸,季哥哥早已跟你解除婚约,你还有脸来闹?” “堂妹,你说的没错。”黎静珊拿出那张解婚文书,抹着眼泪道:“妹妹,那负心人连我的嫁妆都收了,却趁我家落难,就把我抛弃。你纵使趁虚而入,难道不怕将来有一天,他也同样一脚踢开你吗?” 因为还在黎家,黎静珊话语间都说马家的不是,似乎是站在黎家这边。三言两语虽模糊不清,却字字句句扎在人痛处,挑拨着那对新人的感情。 果然众人一片哗然,议论不绝。许多人对这几人之间的恩怨不明白的,更是信了大半。 “黎静珊!先是你母亲,然后是你,你们到底是想怎样?!”黎志轩终于出现在大门口。 黎静珊转身站定,直直看着黎志轩,终于正了神色。她对黎志轩微微倾身行了一礼,沉静道:“二叔,无论是家母还是侄女,今日所来不过是为了给堂妹道贺,却不想遭受如此刁难。侄女知道您不待见我们,只请您今后做人留一线,江湖好相见。要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黎志轩也阴沉地盯着黎静珊,良久点头缓缓道:“好,今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 黎静珊转头对那对新人也福了一礼,“我祝二位花前林下,琴瑟和谐。” 在旁人听来,只道是黎静珊把“花前月下”说错了。但黎静瑶却瞬间白了脸色,狠狠瞪着黎静珊。她知道黎静珊是借那个词语在敲打她。 黎静珊毫无畏惧地对她浅浅一笑,昂然离去。她却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直至她走远。 ----- 第二日,黎静珊与母亲去采办年货前,先跟母亲盘点了近来的积蓄。 年末分红,她从绣庄领到了一笔近百两的红利;别院除了结算工钱,也给了个不小的红包打赏;再加上在竞宝阁打工的工钱,黎静珊发现她们的“小金库”竟然已经攒下二百多两银子。 这笔钱够她们在外赀一间小小的院子。她跟母亲商量,是否过年后买下一个小院搬出去。 “其实在这里住着也没什么不好。”黎夫人对年初那身无分文的日子心有余悸,知道若是买了房子,手头这点积蓄就要全部交付出去了,不禁心下踌躇。 “明年开春,小弟就要参加院试,若是考过了童生,就算是正经读书人了。若还是寄人篱下,毕竟不成体统。”黎静珊道。 她知道母亲心疼银子,笑道:“娘,您放心!如今你接着绣庄的活儿,怎么也够维持日常开销。我在别院和首饰铺子里也领着工钱。这钱总能再赚回来的。” “只是你还服侍着少爷。若是搬出去,毕竟不方便。” 黎静珊想了想,道:“那就你们搬出去住,我依然住在这里。平日不当差时,我再回家去。” 黎夫人一想也成,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黎静珊去寻福伯,请他也帮留意合适的房子。 福伯答应下,转头就去跟少爷汇报了此事。 当阮明羽听到黎静珊只是让母亲和小弟搬出去,自己还留在别院时,他大度地挥挥手,道:“只要她人不走,随她去。若是有好的,就推荐给她也行。” 福伯应下了,正要退出,突然又被少爷叫住:“我记得光义坊后面的巷子,就有几间待赀的院子,指一间给她。” 第五十一章 黎家大哥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竞宝阁所在的街道就是在光义坊。阮少爷所说的院子就在竞宝阁的背后。 “少爷,是有四五间院子。洪掌柜如今也在跟赀屋行谈着,是想把他们都盘下了,扩充竞宝阁工坊之用的。这……不用跟洪掌柜说一声吗?” 阮明羽想了一想,“我记得有一间院子是被单独隔开的,当时老洪还在犹豫要不要它。你跟他说一声,把那间一起盘了。就说是我要的。” 福伯点头应了。阮明羽又加了一句,“先别让那丫头知道。” ------ 腊月二十八,黎静珊带着年货礼品,上黎璋家里找他。 一来,她能如此顺利地完成那套比翼鸟水晶头面,多亏了之前黎璋带她去采集了大量各色水晶。其次,她不知那日到底哪里惹黎璋不高兴了,总得去跟人道个歉。 出来应门的,依然是黎家小妹。然而这次小妹见了她,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她大骂:“你个四处勾引人的狐媚子还来干什么!滚!咱们家不欢迎你!” 黎静珊被喷了一脸,莫名其妙,忙笑道,“黎家妹妹,我是黎静珊啊,上次来求你哥帮忙,如今我是谢他来了。”把手上的礼物忙递过去。 黎家小妹把那些礼物盒子都丢到地上,“呸!谁稀罕你惺惺作态。枉费我哥对你心心念念,你收了他的定礼,竟然又跟你那前未婚夫牵扯不清,你要不要脸!哼,你也是个负心的。一丘……那什么,一丘之骆!” 黎家小妹没读过几天书,连词语“一丘之貉”也读错,然而通红的脸上却把怒意明明白白地传达出来。 黎静珊愣住,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你哥哥……对谁心心念念?我跟谁牵扯不清?” 自己与黎璋不是堂兄妹吗?还有,跟那啥“前未婚夫”不是已经断绝往来了吗?这笔糊涂账怎么记到她头上的? “你收了我哥的狐狸皮还想不认?还有在静瑶小姐的婚礼上……” “小妹!住口!”黎璋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把妹妹往屋里推。 “哥!你到现在还护着她!”黎小妹拗不过她哥,边往里走还边扭头抱怨。 黎璋也不理她,走到院外把院门一关,隔绝了里面的呱噪。 他看着黎静珊,眼里有深沉的痛苦,半晌才轻声道:“你……你看不上我不要紧……只是那马公子已经成亲了,你还想着他,只会害了你自己。而且,那样的人,不值得。” “……我跟马公子?”黎静珊第一个念头是那混、账的黎家和马家又在造她的谣。急忙澄清道:“我跟早就没有瓜葛!谁在胡说八道!” 黎璋皱眉道:“没有人在胡说八道,那日在静瑶小姐的婚礼上,你自己亲口说的。”才说完,却见黎静珊舒展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她把那日闹婚礼的前因后果讲了,黎璋皱着的眉头才松开来,然而眼里的落寞却更深了。 “没有最好,我只是担心你吃亏。”他把地上的礼品盒子一一捡起,放回黎静珊手里:“我家小妹性子急,她……是有口无心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看黎静珊并没有接那些东西,又嗫嚅道:“若是你还生气,我给你陪个不是……早先是我存了非分之想,才害你受的这气……” 黎静珊手一抬,拦住他的话头:“是那份及笄礼物吗?那狐狸皮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 “没有……没什么。”黎璋痛苦地把头扭到一边,他把东西往黎静珊怀里一塞,“那丫头混说的,不值什么。” 黎静珊谨慎地打量着黎璋,小心地寻着措辞:“黎璋大哥,从我们家遭难以来,黎氏族人只有你肯对我们施以援手,百般照顾。我很感激……你给了我们家亲人般的温暖。我、我一直当你大哥一般依靠。我也希望自己能像黎小妹一样,有个能护着我的哥哥……” 黎静珊越说越小声,越是在心里鄙弃自己:这跟利用了人家,又给人家发好人卡的渣女有何分别。 她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尽力挤出一个笑容,道:“其实是我妄想了。若是黎大哥难过,就狠狠骂我一顿。那狐狸皮,我也会退还给你。我……总之,是我对不住你。” 黎璋骤然变了脸色,道:“你……你这话,是要跟我绝交吗?” “我没有……” “你休听我妹子胡说。那是给你的及笄之礼,现在要退回来给我,是什么意思?以后再不肯跟我家往来?”黎璋眸色暗沉,蕴着沉沉的痛。 他失态地抓着黎静珊的手臂,嘶声道:“方才刚说了把我当大哥,那大哥送给妹子的及笄之礼,你为何也要退回来?” 黎静珊的手臂被他抓得发痛,却缓缓绽出一个温柔地笑:“能得你这样的大哥,是我三生有幸!”她深深地屈膝下拜,给黎璋行了个大礼:“自此以后,让我真正尊你一声黎大哥。” “妹子请起。”黎璋忙扶起她,把满腔情感都化在了那一声“妹子”中。 黎静珊从黎璋家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街坊转了转。这边的人家靠近山林,有许多以打猎为生。 她寻了一户猎户人家,见有个老汉在院子里抽旱烟晒太阳,忙上前行礼问道:“大爷,敢问猎户人家里,狐狸皮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老汉呵呵笑道,“啥含义,不就是好皮毛能卖钱的意思。没啥特别的。你若想要的话,我这里有几张,你要不要看看货?” 黎静珊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若是小伙子给姑娘送皮毛,是什么意思呢?” “这么问就对了嘛。”老汉在凳子脚磕了磕烟杆子,道:“咱们猎户娃子,从能打猎起,就在攒品相好的皮毛,为了送给将来自己看上的姑娘做定礼,好讨回家做媳妇儿。” 果然如此。 黎静珊平静地谢过老汉。慢慢往回走去。 她回家翻出那张狐狸皮,把手放了上去。皮毛柔软暖和,整张皮没有一点瑕疵,是张上上品的皮毛。 这份礼物不能留。 只是要怎么归还,黎静珊却颇费思量。想来想去,长叹一口气,决定先放在这里好好保管,将来待黎璋成亲时,再送给未来的嫂嫂吧。 黎小妹过年就满十五了,到时候还得要好好备一份及笄礼才是。 黎静珊这么想着,心中没有一丝麻烦或是不耐的感觉,反而像是在为亲人筹备一般觉得温暖。以前她一直只有母亲和小弟两个亲人,如今突然醒悟过来,她真正把黎璋和他的家人,也列入了亲人之列。 她郁闷的心情终于好转。真可谓失之东篱,收之桑榆。 ------- 年节的脚步越来越近,黎静珊也越来越忙。本来年末店里的生意就比平时好,她还要跟母亲张罗家里的年货,洒扫布置屋子,直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少爷的应酬也多,她在别院的差事反而空了出来,她在别院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做自家的活儿了。 年前的大街小巷格外热闹。黎静珊一家穿梭其中,品出了浓浓的年味儿。 “娘,咱们再买点核桃酥吧。”黎静玦扯着黎夫人的袖子,在糕饼摊前挪不开步。 黎夫人指了指他手上的大包小包,“咱们已经买了桂花糕、福寿饼、芝麻花生糖……你手上拿了六七样吃的,还不满足?” 黎静玦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没有出声,却眼巴巴望着那铺子不肯走。 黎静珊笑着掏出钱袋,放进他手里,“好,买!想吃什么,姊姊给你买。” 黎静玦欢呼着钻进铺子去挑喜欢的 打包,黎夫人摇头笑道,“你呀,越发把他惯得没边了。” 这话说完,突然一愣。 当年黎致远在的时候,年节里出来采买,珊儿还是跟玦儿一样,绕在他们膝前请求买这买那。黎致远宠爱这两个儿女,也是有求必应。 当时自己不也是这样笑着嗔怪老爷的吗。如今,同样的话用在女儿身上,竟然也说得如此自然。原来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成为了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支撑起了这个家,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心里上。 果然,黎静玦从点心铺子挤了出来,心满意足地把钱袋还给黎静珊,满脸堆笑:“以前爹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给我买的。痛快!” 黎静珊看了娘亲一眼,见她神色有异,忙岔开话题道:“大家伙儿辛苦忙活了一年,自然要好好地犒赏自己,这样来年才更 有盼头,更有干劲呀。” 黎夫人绽开沉静的微笑,“说的是。咱们去 扯几块新鲜花色的布料,该给你俩做几套新衣啦。”一手来着一个儿女,往前走去。 到了布料行,黎夫人给小弟挑了块天青色拱云纹绵绸,让黎静珊自己选了块鹅黄暗花芍药纹织锦绸,自己也拣了一块藕荷色软烟罗,又给那两个小的挑了一块大红织锦,说要给他们做过年穿的新衣,小孩子穿红色的喜庆。 黎静珊抽着嘴角,想象着自己跟弟弟两人穿着大红锦袍的“姐弟装”,很想直接捂脸——不敢见人! 第五十二章 新年愿望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夫人跟柜台伙计商量,“我在这里扯了这么多块布料,怎么也不给个低点的折扣。” 黎静玦也在旁边帮腔,那语气活像个小大人,“就是,你便宜点卖了,咱们高兴了,下回还来你这儿买。” 黎静珊深知讨价还价是购物的一大乐趣,也不干涉他们,只在一旁笑看着。心里突然冒出个词来:岁月静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吓了黎静珊自己一跳。 想起年初的艰难岁月,那几乎逼得母亲去死的窘境,似乎都像隔了层雾气般不真实。而如今,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出来的母亲,竟然学会跟人调价还价! 再看小弟,原来的小毛头不知何时长得跟姊姊差不多高了。只有心性单纯还是未变,明亮得好似家里的一道光。 黎夫人已经买好东西,跟黎静玦走了出来,嘴里还不忘念叨,“你这两年长个子了,这衣服换得快。如今年下什么都贵得很,等过了年再多备几件给你。” 黎静珊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笑道:“年里的花色好看,多买些也无妨。咱现在也不差那几个钱。” “你呀,”黎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才攒了几个钱呢,就摆起阔气来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黎静珊心里暖暖的。 有衣食无忧,能安居乐业,有家人相伴,其乐融融,这可不就是——岁月静好。 倏忽就到了除夕。 黎静玦从门口的小凳子下来,站定了端详着他刚贴上去的楹联,越看越得意,大声叫道:“娘,姊姊!你们来看这门联,我写得怎样?” 黎静珊拿着桃符出来,挂在门上,也跟着看了两眼,夸赞道:“写得不错!风骨渐显。” 黎静珊手头充裕后,给小弟买了许多纸墨,那小子乐得不行,练字也勤,最近的书法屡次得先生夸奖,如今直接要写春联来显摆了。 还别说,这字写得真不错! 黎夫人在正屋里招呼,“你们两个快收拾好了洗手,准备开饭了!珊儿过来端菜,玦儿去请福伯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笑着应下,各自去忙活。 别院里除了福伯,和黎静珊一家,其他人都是家在旻州的本地人。因此福伯吩咐早早准备好了年菜,分给下人们,中午发了过年利是后,就放人回家过年。而阮少爷也带着两个小厮出去应酬,因此如今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黎夫人因此邀了福伯过来一起吃年夜饭,也图个热闹。 福伯欣然提着个小酒壶过来了,先在门口赞了一番黎静玦的字,才进了屋里。菜已上桌,都是中午厨房里做的年菜,只是经过黎静珊的巧手摆盘,看着多了几分雅致和喜气。 福伯呵呵笑道:“黎丫头果然生得一双巧手。能入得少爷的眼,必定有几分真本事的。” 黎静珊笑道,“我这是雕虫小技罢了。少爷在本家是锦衣玉食惯了,多亏这里有您打理照应,他才能继续过得如此滋润。” 福伯摇摇头,“这里跟京城本家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少爷在家里,吃饭用的碗,都是汝窑精品。”他拿起个碗轻轻转着,轻声笑了笑,“在这里,我能给他找个官窑的白瓷就不错了。” 黎静珊对瓷器不甚理解,但五大名窑的名头还是听过的。当世汝窑瓷器就傲立在各类精瓷的顶端,据传一套汝窑瓷器就花去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 通常这种级别的瓷器,都是摆在博古架上,给人看的。 这个阮纨绔竟拿来做日常用度! 黎静珊不禁好奇道,“那阮少爷是为何要来旻州?” 福伯喝了两口酒,话也多了起来:“阮家在京城闯出一片家业不容易。要保持长盛不衰,更难。阮老爷未雨绸缪,很早就把阮家嫡系子弟放出去历练。阮少爷行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如今在总号里当差,二哥走了仕途,到了他这个幺儿,夫人疼得不得了。” 他端起酒杯,却是空了,黎静珊很有眼色的给他满上,“因此养成了这么个纨……呃,事事追求精细的性子吗?” 福伯浅酌一口,笑道:“确实精细。也养成了他这一双毒眼。他五岁那年,老夫人做寿,送来得寿礼中有一个顶级翡翠玉镯,他拿来把玩,敲了两下就对他奶奶说,这个镯子有裂痕,是次品。” 福伯夹了颗炒花生,放进嘴里细细的嚼,“阮老爷拿过来细看,果然发现里面细细一条裂纹。后来查问,是下人收拾时不小心磕了一下,弄坏的。 从此老爷就着意培养三少爷鉴宝,到了十岁,在珠宝行已经小有名气了。” 绕了一圈,还是没说阮三少为啥过来。黎静珊也陪着浅浅喝了一口,“后来呢?” “后来,三少爷跟着大少爷在商号里学习,做了几笔漂亮的买卖,在京里闯出了名头,在总号里威望也起来了……”福伯低头看着那杯里的酒半晌,拿起酒杯仰头喝干了,“再后来,老爷就把少爷外放到外头历练来了。” 啊,又是大户人家里逃不脱的倾轧,跟黎氏家族里的何其相似。黎静珊心里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也垂下眼眸,默默地陪着喝了一杯。 福伯用过晚饭,给了黎静珊、黎静玦两个小辈压岁钱,就回自己屋里去了,也不打扰黎家的天伦之乐。 屋里没了外人,气氛陡然轻松下来。伴着外面不时响起的爆竹声,三人围炉随意吃着零食守夜,不知不觉已近子夜。 黎家惯例,除夕夜除旧迎新之时,要说一说来年愿望。 黎静玦拿了块饼,首先问道,“姊姊,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黎静珊脑海中显出那俊美绝伦的身影,然而说出口的是,“挣钱。然后给咱们寻个好的院子。” 总不能老这么寄人篱下。 “嗯嗯,我也是。”黎静玦吃着饼,含糊地说。 黎静珊问小弟,“玦儿,你新一年最想做什么?” “快快长大!”黎静玦嘴里咬着饼,手里还拿着块酥糖, 含糊不清地说。 黎静珊笑道:“这个也是愿望吗?我以为你要说通过院试呢。” 黎静玦把饼咽下去,喝了口茶,道,“院试我肯定能过,这个不用许愿。我想快快长大,自己挣了钱,就能像姊姊一样。” 他站起来把手往前一摆,做出抛洒是动作,“想买什么买什么,一掷千金!” 黎静珊一怔,不禁失笑,原来这小子还记得前两日买年货时,被娘亲制止的憋屈,迫不及待要掌控财政自主权。 “好,你的愿望我都帮你记着,快快长大,考过院试,自主花钱,”黎静珊扳着手指给他数。 黎静玦认真道,“还有给姊姊找个好相公。” 黎静珊瞪大眼睛:“……” 这个小鬼头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羞恼地拍了一下黎静玦的脑袋,“我的事小孩子别多事。” 黎静玦挨了那一下也不恼,依然认真道,“那姊姊你的新年愿望是这个吗?寻个好相公?” “乱说什么!”黎静珊嘴上胡乱应着,心里却浮现那个身影,脸不知不觉红了。 黎夫人被这两姐弟逗笑, 看着黎静珊道,“娘的愿望也是想你来年遇上个真正对你好的人。这样娘也就放心了。” “娘!您也跟着小弟胡闹。”黎静珊摇着黎夫人的胳膊,羞愤地道,“我就这么像嫁不出去的人吗!” 恰在此时过了子夜,热闹的鞭炮声在城内各处想起,把他们的欢笑声都融入了新年的喜庆中。 --- --- 商号店家都趁着正月时节做生意,因此只在初一正旦放了一天假,初二起就开门营业,店里伙计也要轮班当差。 而对于黎静珊而言,轮班什么的就成奢望了。以下是阮少爷的原话: “年节是首饰行当的黄金期,有些商铺过年那几日的销售额可以顶半年的量。你这几日就跟着我到铺子里,一来缓解人手紧张的局面;二是在柜台接待顾客,也好了解客人的喜好,掌握下一季的设计方向。” “……‘年节三薪’是什么东西?你放心,这种时候,东家给伙计的利是决计少不了。”阮三少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上黎静珊的脸颊,笑得佻达,“跟着少爷混,亏待不了你!” 于是,黎静珊只能腹诽着奸商坑人,每日里跟随着少爷的马车去店里“打卡上班”。 然而少爷说得也是真对,店里的接客量比往日增长了几倍,平民人家捂了一年的口袋,如今也是尽情敞开了买。黎静珊感觉自己在过年这半个月里,接待的顾客比前段日子加起来都多,积累起来的经验和知识也是平时无法比拟的。 这种充实而收获满满的日子,恰好合了黎静珊骨子里的科学家气质,以及她对探索新知的渴求。 以至于她从最初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当差,到两日后,积极主动地接触店铺里的各个层面,从早上货品上架到打烊后的物品盘点,她都亲身参与,如一块干渴的海绵,汲汲吸取这未知领域的知识。几次都是阮书过来催促,少爷的马车要走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店里。 “我就说吧,那丫头是块做销售的料。”洪掌柜坐在账房偏厅里,手里拿着个紫砂茶壶,小口嘬着大红袍,“你看她这几日多么勤勉,有一成的销售额是记在她名下的。” 阮明羽坐在对面,面前是俨俨的乳酪。他舔了舔唇边的乳白,笑道:“这些经验都是她饰品设计的积累而已。对了,你听说腊月二十二的那场堂会了吗?” “乡饮酒宴啊,听说了。”洪掌柜来了兴致,道:“听说翠翘姑娘夺得了玉兰花冠后,许多官老爷都想养她,连知府方大人都对她感兴趣,最后她却跟了东大街上积善堂的胡掌柜。” 洪掌柜笑道:“都是鸨儿爱钞,姐儿爱俏。那胡掌柜已经四十出头,论年纪能当翠翘的爹!家底虽然也算殷实,但他儿子都要进京赶考了,论钱论貌都不成,到底哪里入了那花魁的眼了?” 第五十三章 醉后无凭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淡淡笑道:“那胡掌柜许诺帮翠翘脱籍从良,而且那胡掌柜的妻子去世多年,赎了人后是打算娶做继室的,其他那些官老爷哪个敢这么做。” 他悠然又含了口乳酪,道:“而且那儿子大了,很快也自立门户过日子去,以后这家里还不是她这个女主人当家。翠翘这个选择才是明智。”脑中却想着,还是那丫头懂得翠翘的心思,那比翼鸟的头面,果然是正遂了客人的心愿。 过了大年初五后,阮明羽的酒局骤然多了起来。 本来年节期间,也是各行当应酬往来走关系的大好时机。以阮少爷这种多金善贾的,更是把中午晚膳都排满,入夜后有时还有茶楼清谈、花馆歌舞节目。常常又是厮混到第二日清晨才回来。 他这次学乖了,每次都是先送了黎静珊回别院再出来,或是让阮书把人送到家再去酒楼寻他。 对于这样的待遇,黎静珊张了张嘴,最终咽下辩解,每次顶着阮书看弱智儿童一般的眼神,乖乖上车。 然而回到家后,闲来无事的漫漫长夜,黎静珊坐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变胖、一寸寸西移的月亮,脑海里禁不住一遍遍地幻想,阮少爷在酒桌前觥筹交错、在脂粉堆里左右逢源的场景。心里感受着似蚕咬桑叶般被啃噬的痛,一点点,一寸寸,一丝丝地漫过整个胸膛。 有时这时光分外难熬,黎静珊就拿出画本子,画的图样都是成双成对的样式:一对对鸳鸯、一对对蝴蝶……就连那曲颈相交的天鹅,修长的脖子也弯成桃心的形状。 这日又是到了天色将明,才听到大门外马车回来的声音。 黎静珊闻声起身,忙到厨房开始烧水热锅。果然不一会儿,就见阮书和阮墨抱扶着阮明羽进来。 黎静珊忙走上去,惊问:“怎么了这是?” 阮墨见黎静珊过来接手,把搭着的少爷的胳膊架在她肩膀上,走出去停好马车去了。阮书和黎静珊把少爷架上了床,才抹了把汗道:“饶是少爷这样的酒量,也有架不住的时候,被几家掌柜的轮流灌酒,最后把他们都灌趴下了,自己也倒下了呗。” 把人摆好,边给少爷除下外裳,边对黎静珊道:“你去打盆水来,少爷精细,这么满身酒气地睡,第二日起来要发脾气的。” 黎静珊忙应下去了,在厨房里打水时,顺便还把醒酒汤煮上了。 等她端着水盆回来,阮书已经除了软少爷的鞋袜,换好了寝衣。黎静珊拿起盆里的毛巾,绞干了就自然地走到床边给少爷抹脸擦身。 本来没也觉得怎地,她漂洗毛巾的当儿无意看到阮书和阮墨站在一旁。阮墨仍是一脸木然,阮书则是瞪大了眼睛好似见了鬼似的。 黎静珊的手一顿,不好意思地问:“我是否做得有什么不对?” 阮墨摇了摇头,阮书忙着摆手:“没有没有。”眼珠一转,摸着肚皮道:“忙了这半宿了,咱们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黎静珊道:“我在锅里蒸着百花糕和各色面点,热了就可以吃。” 阮书笑着拉阮墨出门,“那就辛苦黎姑娘先照看少爷了。”还很贴心的把门给掩上。 阮明羽的酒品不错,喝醉了只静静的睡着,连脸色也只比平时多了一丝红晕,在如玉的脸上,恰似添了一抹浅霞。嘴唇却艳如樱、桃,水润润的惹人遐思。 黎静珊压着噗通的心跳,给他细细擦净了脸和手,正要去换一盆水,却见床上的人突然不安稳起来。她一惊,忙回身去要扶起他。 阮明羽皱着眉头,突然身子往前一倾,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污物溅了黎静珊一身。 黎静珊:“……”说好的酒品不错呢。 阮明羽把肚子里的汤汤水水都倾空了,往床上一倒,又沉沉睡去。却把黎静珊前期的作的工作完全抹杀。她也是无法,只得重头收拾。 待阮书和阮墨用完点心回到屋里,黎静珊刚收拾干净了阮明羽和屋子。见他们过来,忙道:“少爷吐脏了衣服,我先给他换下了。你们先照看着,我也得去换一身呢。” 说罢也顾不得那两人诧异的眼神,忙回自己屋里换衣服去了。 阮书与阮墨互相对视一眼。 阮书:“若是少爷知道是黎姑娘给他换的衣服,你猜他会弄死咱们两个,还是会弄死黎姑娘?” 阮墨:“都不会。我们别让他知道。” 阮书:“可是我想知道答案……” 阮墨冷眼瞥了他一眼,“你想被少爷弄死?” 阮书打了个响指,“正解!我也觉得是咱俩比较悬!”他想了想又都道:“我怎么觉得少爷对黎姑娘好像不太一样?” 阮墨转头看他。 阮书挠着下巴,“要是上次那个珍儿给少爷换的衣服,我觉得会被弄死的就是她了……” 阮墨给了他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那是为什么呢?”阮书勤学好问。 阮墨又给了他一个白眼,“她们两人能一样吗。” 阮书还想追问,黎静珊已经换好衣服回来了。她见他们还穿着陪少爷出去的正装,对他们道:“你们也在外跑了一天了,先下去歇了吧。少爷我来守着就好。” 阮墨往床那边看了看,还在犹豫,阮书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外扯,边对黎静珊笑道:“那就有劳黎姑娘了。咱哥俩正是累得不行呢。”说话间已走到门外,砰的把门关上了。 阮书边走边嘻嘻笑道:“你说,若是少爷醒来见黎姑娘守在屋里,又会怎么办?” “弄死我们。” “那你还乖乖跟我出来?”阮书挤眉弄眼。 阮墨那千年冰封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一丝好奇,“我也想知道,少爷会对黎姑娘怎么办。” “哈哈哈……”阮书一巴掌拍在阮墨肩头,揽着他的肩膀进了他们的屋子。 黎静珊看阮明羽还睡得安稳,忙去厨房熬好了醒酒汤,用保温的食盒装了回来。见他还没醒,又帮他拭了额头的薄汗,才在床尾坐了下来。折腾了这么久,黎静珊倦意上来,靠着床栏不知不觉竟然眯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天光大亮,阮明羽醒了为止。 阮少爷撑坐起来,一眼看到黎静珊靠睡在床尾。他迷茫了一瞬,接着眉头一皱,对门外大吼道:“阮墨!阮书!” 黎静珊在睡梦中一个激灵,几乎是跳了起来。 “少爷您醒……”她揉、了、揉、眼睛,就看见阮少爷指着她道,“你!先给我出去!” 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忙往外走。又听阮少爷厉声道:“把那两个混账给我叫进来!” 第一次知道这人的起床气这么大。 黎静珊连头也不敢回,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她在厨房故意耽搁了一会儿,等她端着醒酒汤和早膳去到正房,从洞开的门口就见阮明羽已经衣冠齐整地坐在堂上喝茶,面前站着低头弯腰的两个小厮。 “昨夜本来也是咱们俩伺候您的。怎料我突然闹肚子……”阮书和阮墨早串好供词,正小意地辩解:“阿墨就照顾我去了。” 阮明羽的目光从盖碗边上射、出、来,落在阮墨身上。阮书连忙捅了捅阮墨。阮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阮明羽见黎静珊进来,放下茶碗,“先用过早膳,这笔账过后算。” 阮书暗舒了一口气,先躲过一时再说。忙殷勤上去帮忙布菜摆碗。 黎静珊除了拿出日常小菜,还端出一碗醒酒汤,规规矩矩地放在阮明羽面前,就退到一边。 阮明羽也在暗暗观察黎静珊。 这丫头是块璞玉。 他可不想跟她不小心滚到床上,坏了他们之间合作。他阮家家风严谨,竞宝阁也规矩森严。若是让总号那边知道她有什么心思邪念,她是万万不能留在竞宝阁的。 如今见她低眉垂眼进退规矩,举止与日常无异,似乎昨夜的相守,真的只是帮了那两个小厮一个忙,阮明羽心下微松。他却不知道,黎静珊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一切都藏进心底。 众人各怀心思,这顿早饭吃得气氛诡异,草草结束。阮少爷昨夜笙歌,今日要留在家里补眠,就吩咐阮墨驾车送黎静珊去店里当差。 车厢里还留着昨夜淡淡的酒气和脂粉香气。黎静珊独自坐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纠、缠混合的酒气和脂粉香,像极了她隐秘而求之不得的一缕绮思。 ------- 出了正月,竞宝阁按黎静珊的设计要求建立的水银提炼工场终于开工,开始大量生产水银。黎静珊也在手工坊里开始教授鎏金工艺。 鎏金技艺并不复杂。黎静珊把流程详细解说明白,并特别指出了需要注意的事项,在工坊里又手把手教了工匠门一些窍门。 洪掌柜在工坊巡视,直称赞黎静珊肯倾囊相授,细致教学。他回到偏厅,对阮明羽兴奋道:“按这进度,二月底我们就可以打造出大批鎏金首饰,正好赶上三月的上巳节的销售时节。” 阮明羽剥着花生,闻言只淡淡点头,“可以把销售季提前。这鎏金技艺不难,推出成品后,怕是很快就有别家店铺模仿。你这边一定要做好技艺的保密监督。若是发现有泄密行为,严惩不贷!” “您放心。还有水银工场那边,我也安排了可靠的人严格把控。只是……”洪掌柜应道:“少东家您也知道,炼制水银的方法自古丹方术士都有进行,而鎏金技艺流程简单,这工艺也捂不久。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在旻州就该流传得差不多了。这以后的市场……” 这以后的市场,大量鎏金饰品充盈,各大商家势必要陷入价格战了。 第五十四章 唇枪舌剑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把剥好的花生抛向空中,用嘴接着嚼了,“不必担心。工艺虽简单,制作金泥的配比还是掌握在黎丫头手上。其他人要模仿也得三五年后了。” 不知是在赞叹那花生的味道,还是这项技艺,他嘴角露出满足的笑意,“而且,谁说鎏金饰品只局限于旻州?” 洪掌柜惊喜道:“少东家的意思是……?” “我竞宝阁从京城到地方,五省八家分店,”阮明羽慢悠悠又剥开一颗花生,褪去红衣,“这么好的资源,自然要利用起来,把鎏金饰品推广到全国各地去。 “妙啊!”洪掌柜拊掌大笑,“就算旻州的市场满了,外省照样有用武之地。” 他突然想道什么,忙问道:“但是……这销售额可就不能算在您头上了吧,到时候总部结算业绩,您可得吃亏……” “亏不到哪去。在其他分部卖我的东西,我照样拿分红。等过几年这边市场满了,我再跟京城总店提议,出让鎏金的秘方,或是给他们的工匠进行‘培训’。” 阮明羽笑了笑,“就是把这项技艺传授——黎丫头发明的新词。自然,不能免费。” “直接靠这技艺秘方分红利!”洪掌柜冲阮明羽竖起大拇指。他没想到,这项工艺才刚刚起步,少东家把今后几年的发展规划都想好了,对他的高瞻远瞩钦佩不已。 正说着,黎静珊敲了敲门,进来汇报进度情况。 黎静珊拿着进度表一板一眼地介绍,最后总结道:“再有十日,这批培训的工匠就可以独立制作鎏金饰品。估计二月下旬可以给鎏金饰品上柜了。” 两位掌事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果然一切顺利。 又听黎静珊道:“工匠整日里接触水银,虽然我已经交代他们做好防护,但那东西毕竟有毒性。请东家每日熬一大锅绿豆汤,让大伙儿喝着解解毒。” 阮明羽看向洪掌柜。洪掌柜忙道,“应该的。多谢黎姑娘提醒,我立刻就安排下去。午膳时就能供应上。”赶紧下去布置了。 黎静珊汇报完毕,也福了福身准备离开。阮明羽把面前的一堆花生壳拢进旁边瓷碟,站起身来,“快到午膳的时辰了,你别回工坊了。走,少爷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黎静珊一愣,“啊?这是又要带我去接客?” 阮明羽哈哈大笑,往门外走去:“请你吃饭!今天少爷我心情好,也好好犒劳你!” 黎静珊眼角爬满笑意,忙抿了抿鬓边的碎发,又暗自扯了扯衣襟,跟在阮少爷身后出了竞宝阁。 从竞宝阁转过两个街口的桃花街,是旻州城的美食一条街。许多出名的酒肆饭馆都开在这里。因此两人也没坐马车,信步走了过去。 到了桃花街,正是饭点时候。阮明羽带着黎静珊上了白云楼,找了个楼上临窗的位置,点了几样这里的招牌菜,还特意给黎静珊点了一盏百合绿豆汤。 “店里的绿豆汤你没喝上,在这里给你补上。”阮明羽笑道。 黎静珊闻言,老实不客气地对伙计道:“百合不要了,绿豆汤里加两片陈皮。”又回头对软少爷解释道,“如今春天,绿豆性寒,加陈皮可以中和一下。” 阮明羽眼神一寒,眉头皱起:“哦?为何刚才在店里没听你说起这个?” “陈皮虽然可以中和绿豆的寒性,却也影响它的解毒功效。”黎静珊没发觉阮明羽语气中的诘问,尽心地解释:“工匠们都是男性,阳气足,因此不必加陈皮也无妨。” 阮明羽眼中寒芒散去,露出柔和的微笑,“这样啊,那以后我让伙房给你单独熬绿豆汤。” “咳咳!”黎静珊一口茶水呛了出来,连忙道:“不用,不用麻烦。多谢少爷好意。” 心道今日少爷的心情也太好了,谁知道这到底真的是员工福利呢,还是又有什么不寻常的活儿等着她呢? 阮明羽一看她眼睛滴溜溜的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禁好笑:“怕我又是坑你?我冤枉!像我这么关心员工的老板,上哪儿去找。” 黎静珊干笑两声,没有搭话。 “是呀,这员工能得老板这么关心,又是使了什么手段呢?”旁边有人冷笑道。 黎静珊一听那尖刻的声音,脸色都垮了下来,脑中只有四个字:冤家路窄。 阮明羽一看,眼神变冷。黎静瑶和马季荣正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黎静瑶款款走到他们桌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嘴角是轻蔑的冷笑,“这么快就混到了跟老板同桌吃饭喝茶,我到底该赞你是嘴上功夫了得,还是该夸你腿上功夫厉害?” 黎静珊一按桌面就要站起,被阮明羽的手覆在手背上按住。他悠悠地喝看一口茶,抬起眼皮瞥着黎静瑶和马季荣,似笑非笑道:“原来是马公子贤伉俪啊。马兄,贤夫人未嫁前也在首饰铺子里做活吧,怎么您的夫人对这些手段如此了解?” 他伸手扶了扶自己头顶的玉冠,眼神轻飘飘地落在马季荣头上的书生巾上,“马公子今日这头璞好看,不过要是绿色的,就更配你了。” “噗——”黎静珊把口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黎静瑶涨红了脸,指着阮明羽气急败坏,“你!你胡说八道!” 马季荣则是脸色铁青。他拉着黎静瑶,对阮明羽恨声道:“阮公子,枉费你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说话需留口德。” 阮明羽转着手中茶杯,盯着他道:“好说。圣人有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他把被子在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声音,眼神骤然转厉,“我阮三少向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倏忽嘴角一翘,方才的冷厉立刻如遇春风,冰消雪融:“若是马公子还关心自己头顶的颜色,还是好好管教自家夫人才是。小弟的私事,不敢有劳贤夫人费心。” 马季荣拦着还想回嘴的黎静瑶,对阮明羽冷声道:“山水有相逢,你们给我记着!”说罢也不理黎静瑶,转身怒冲冲地下楼走了。 黎静瑶一看也慌了神,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等着!”也急忙追了上去。 到了楼下,黎静瑶看到马季荣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快步走着,忙喊着追上去,“季哥哥,你慢点,等等我!” 马季荣却像没听见,自顾闷头快走。 黎静瑶不得已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拉着马季荣的衣袖,委屈道:“季哥哥,你就算生那对狗、男、女的气,也不能丢下我……” 没想到马季荣一甩衣袖,差点把她甩了一个趔趄。 他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黎静瑶,“连黎静珊那样清高的性子,最后还是得给她老板陪酒。那些商场上的勾当,你也知道得这样清楚明白。我也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静瑶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季荣,失声道:“你,你竟也相信他,怀疑我……” 她委屈得眼泪蓄满眼眶,却又强忍着不掉,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颤声道:“季哥哥,咱们虽然不是在新婚那夜圆的房,但我的第一次是不是给了你,你不知道吗?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马季荣细细一想也是,才放缓了脸色,搂着黎静瑶的肩膀,好声哄道:“好了,我一时被那阮小儿气昏了头。别哭了。” 他搂着黎静瑶往前走,眼底的阴翳还是没有散去,半晌道:“以后你在司珍坊管工坊就好了,前台的销售别去了。你若是不方便,我去跟岳父提。” 黎静瑶知道此时也不是争辩的时候,只得黯然点了点头。又听马季荣道:“上次岳父也说了,少找那黎丫头的岔子。吵来吵去的没意思。” 黎静瑶忙抬头看马季荣。马季荣却没与她对视,只直直看着前路,无波无澜。她只得心有不甘地嗯了一声。 这边阮明羽看着人离了视野,嘴角的笑容淡去。姣好的面容冷如玉雕,凛凛不可侵犯。 黎静珊对着这样一张寒冰脸,竟然有点犯憷。她小心道:“少爷,多谢您帮我……” 阮明羽转头冷冷一笑:“不用谢我。我不过是容不得有人往我身上泼污水。就凭那两人想踩在我头上,还嫩了点!” 这是黎静珊以前没有见过的阮明羽,眼风冷厉,话语如刀,瞬间带出一片萧杀。 黎静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怔怔看他。 恰好点的菜送上来了,阮明羽眉峰一敛,眼角微微上挑,又是一派春风和煦的表情,提筷主动招呼道:“来,别为那两个小人坏了胃口,吃菜。” 黎静珊受宠若惊地捧碗接了那块西湖醋鱼。心里感叹,这少爷真是阶级意识分明:对敌人如寒冬般严酷,对朋友如春风般温暖啊!是个好同志。 黎静珊今日扬眉吐气,吃得极是畅快。阮明羽却像被搅了好兴致,随意吃了几口就停箸不动了。他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拧着眉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若是阮书或是阮墨在,定能知道他家少爷是认真跟什么人或事杠上了。 用完午饭,两人回到竞宝阁各自开工。黎静珊本来阮明羽只是随口一说,却发现每日里伙房真的给她另备一盅带陈皮的绿豆汤。 她每次捧着这加料的绿豆汤,小脸都微微泛红。理智告诉她,这是少爷的驭人的手段罢了;然而情感却深陷这无声的偷心之术,一颗心被情思越缠越紧。 第五十五章 奖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鎏金饰品赶在二月下旬上市,在竞宝阁、国色斋和宝蕴楼同步推出,正好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前。 上巳女儿节本是女子们踏青寻芳,郊游寻爱的节日。因此节前各家女儿都要置办首饰头面。那几家首饰行专门推出一个专柜,调派人手推介鎏金饰品。很快,寻常人家对这种黄金色泽、白银价格的饰品极尽追捧。一时间那几个首饰行里门庭若市,购买的人络绎不绝,配给宝蕴楼的份额一度卖到脱销! 盖因宝蕴楼多是做歌姬伶人的生意,三月三正是各大花楼极尽能事招揽客人的节日,各家姑娘姐儿都要添置些行头。 如今这物美价廉的首饰一推出,正合了她们的心意。口口相传间,竟把那些鎏金饰品抢购一空。一时间,鎏金饰品成了旻州城首饰里的新宠。 阮明羽给工匠们开出翻倍的工钱,把不大的竞宝阁工坊全力调动起来,打造鎏金饰品。而黎静珊作为全权管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鎏金首饰所使用的金泥调配配方,作为鎏金工艺的核心机密,只掌握在阮明羽和黎静珊手中。因此所有金泥都是黎静珊把金屑和水银按比例调制好,再发给工匠们。 阮明羽道工坊里看过几次,见黎静珊和两个助手忙着搅拌金泥,知道老板进来连头也不抬。 他用折扇轻轻敲黎静珊的肩膀,侧着头看她,怜惜地调笑:“哟,真是辛苦你了,小脸都累瘦了。等忙过这个旺季,少爷我定然好好打赏你!” 不知是不是真的累瘦了,还是发育使然,黎静珊脸上渐渐褪去婴儿肥,由原来的圆脸渐渐拉成鹅蛋脸,眉眼也更深邃。虽然仍算不上绝色,清丽秀致的气质却隐隐显露。 她不理少爷的打趣,直到完成一盘金泥,放上架子用水养着,她洗净了手捧着绿豆汤喝着,才慢悠悠对阮明羽伸出两个手指,“两成。” 阮明羽一怔,旋即明白她是要把分红提高到两成。哈哈笑道:“哈,你这次开价倒是含蓄。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对着黎静珊睐了睐半边眼睛,“想好了再回答哦。”说罢摇着扇子翩翩出去了。 黎静珊慢慢喝着绿豆汤,也眨了眨眼睛,寻思着这奸商难道转性了? 上巳节后连着清明节,也是各大行业热卖的季节。等这一波旺季过去,已是到了三月底。 黎静珊最忙的时候连别院都没能回去,只在工坊后边的耳房里歇一晚,算得上吃住都在店里。 等她终于能闲了下来,掐指一算,竟然近十日没回家了。她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已是近黄昏。 她到厨房寻张嫂,请她帮做几个小菜,好好庆祝一下自己终于结束了“苦役”。 菜弄好了仍不见黎静玦回来。黎夫人说:“快要考院试了,玦儿最近都在学堂温书到挺晚的,这时辰看着也快了。” 然而她们等到天黑透了,才见黎静玦拖着步子回来,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 黎静珊以为又是那个混小子欺负他,他与人打架了,叫住他问道:“又是跟上次那些混小子打架了?” 黎夫人一听,忙把他拉到灯下细看,“可有伤到哪里?” 黎静玦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情绪才敢回来,如今被母亲和姊姊一问,满腹委屈又泛上来,嘴巴一瘪,泪水又吧嗒掉下来。他抽抽噎噎着道:“我、我没能……推荐去参加今年的院试!” 黎静珊一惊,忙问:“你没通过选拔?考砸了?” 黎静玦哭得更大声了,“才不是!我……我通过了!全班第一!可是今天先生公布名单,书堂只有两个名额,竟然是黎静琮和黎静珉。” 黎静琮是黎志轩的庶子,黎静瑶的弟弟;黎静珉是跟黎志轩关系很好的同族的儿子。 黎静珊眉心一拧,隐隐猜到内情。 果然就听黎静玦不服气地哭道:“呜呜,我、我不服!那两个人平日里都不学习只捣乱,总是被先生责罚。考试也一塌糊涂,他们凭什么能参加!” 黎静珊沉静问道:“这个人选是如何定出来的?” 黎静玦一愣,“我不知道啊。原来先生跟我说过,我每次测试都考第一,就推荐我去参加院试。”他眼皮一耷拉,掉着眼泪控诉,“可是我都每次考第一了,最后怎么说话不算了呢!” 黎静玦年幼,看不透其中的猫腻,只一个劲地觉得委屈,黎夫人和黎静珊却隐约猜出了八九分。黎夫人心疼地拉着黎静玦安慰,“今年不能参加还有明年。我的玦儿这么棒,明年一定能参加的。” 她把黎静玦拉到桌边坐下,“先吃饭吧,你姊姊今日回来,特地加了菜呢。” 黎静珊也坐了下来,食不知味地吃着,脑中默默地盘算着。 第二日,黎静珊趁着中午休憩的时辰,去黎氏学堂寻那里的教书先生。 那教书的老先生姓陆,是黎家聘请的外乡秀才。他知道黎静珊的身份后,叹息道:“令弟天资聪颖,敏慧好学,本来是院试的最佳人选。只是……唉,我食人俸禄,只管教书。这推荐人选之事,我说了也不算啊。” “敢问先生,这人选又是谁定的?根据什么条件评定呢?” 陆老先生微微苦笑,“这院试人选有限,各书堂为了中举率和名声,自然是先生选取坐下最优秀的考生去应试,也有少数东家根据利益关系指定的——就像你们黎氏学堂这样。” 黎静珊心里一沉,“您是说,这应考的人,是族长指定?还有可能更改吗?” “各学堂的考生名字已经盖印公示了,哪还能更改。” 陆老先生左右看了看,小声道:“黎姑娘,老朽爱惜令弟勤勉好学,跟你多嘴一句。我看东家似乎和你们家有隙,刻意压着令弟。他在这里继续读书也是难出头的,你若是有别的门路,不如让他投入别的学堂门下。”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黎氏书堂这样的选拔方式,你们报上去的那两个考生……嘿嘿,我也是呆不久的了,也要另谋出路咯。” 黎静珊呆了半晌,才对老先生行礼谢过,慢慢往回走。 她满心懊恼,直怪自己当初没想到黎氏竟会卑鄙到用这样的事情来报复;又后悔过年这段时节,自己太忙而忽略了小弟的考试,致使最终造成这样的后果,害小弟失去资格不说,还让他满怀希望的心受如此打击和屈辱。 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自责一直以来为了支撑这个家,而忽略了对家人的关怀。 上次看到弟弟在学堂受欺负,已是给她的一记警钟。自己却忽略了。黎静瑶的婚礼事件也是如此,若是多陪陪母亲,她也不能让母亲无辜受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也摇摇欲坠的眼泪压回眼眶,往状元坊走去。 状元坊是官家开办的学堂——庠学所在。虽是官学,却由本城的知名乡绅资助,独立于官府之外,聘请的也是德高望重的城中大儒任教,每年的乡试,庠学都有大批学子应试中举。 只是入学也很严格。想就读的学生,除了要准备不菲的书仪,还需有官员的引荐名帖,方能参加入学考试,通过考试的学子方能入学读书。若想参加科考,还要参加甄选测试。这样经过层层选拔,从庠学参加科举的学子,等于半只脚跨过了乡试的大门。 黎静珊在庠学的门房处问清楚了就学的情况,回了竞宝阁,径直上偏厅找阮明羽。 “工坊的人说你午膳时分就出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阮明羽皱眉,“无故旷工要扣工钱。” 黎静珊近期表现突出,他正想提她做个管事,先管着鎏金饰品的生产这档子事,就让他捉到她半途旷工。难道这丫头如此不经事,这么快就恃宠而骄? 黎静珊没应他的问题,端端正正地行了屈膝礼,直直看着他道:“少东家前些日子问我想要什么打赏,我今日来向您讨赏了——我要一张进入庠学的荐学名帖。” 阮明羽挑了挑眉毛,靠上椅背,双手交叉搭在扶手上,是十分放松的姿势。他撩着眼皮黎静珊,上挑的桃花眼中幽如深潭,淡淡道:“哦?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黎静珊把弟弟的遭遇简单说了,在黎氏学堂只会被继续打压,只有给他转学。 阮明羽静静听完,道:“错过就是错过了。如今参加院试的名单已经公布,就算是进了庠学也赶不上报名了。” “今年的赶不上还有明年。但是留着黎氏学堂,小弟就只能年年都赶不上了。”黎静珊沉声道。 阮明羽点点头,又摇摇头,“庠学是出了名的难进。还得要官员的荐学帖,我去哪弄给你?” “翠翘姑娘与崔同知相熟,您也与方知府上的管事娘子有交往,方夫人也曾在二楼的贵宾室喝过茶。您若想弄一张名帖,必然能弄到。”黎静珊语气笃定地说完,对阮明羽再次福身,“请少东家成全。” 阮明羽微微讶异于黎静珊在日常当差中,竟然对客户的信息如此留意。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就算如此,我为何非要帮你?” 第五十六章 从良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似笑非笑道:“就算如此,我为何非要帮你?” 黎静珊直起身,直视他的眼睛道:“所有我用我奖励来换。就当是少爷给我的打赏!” 阮明羽坐直了身体,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你想好了?这可是你辛苦了一季换来的提高分红的机会。” 他随意一哂:“旻州也不是只有这两所学堂,你给他另寻一所私塾就是了。何苦非要进庠学?” 黎静珊坚定道:“小弟是读书的料,我想给他最好的教育,他也配得起最好的教育!” 阮明羽轻轻吁了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行。既然你非要这个奖赏,我就给你想想办法。庠学的入学考试在端午后,先让你弟弟准备考试吧。” 黎静珊绽开欣喜的笑意,对阮明羽深深一福,“多谢少爷!” 阮明羽哈哈大笑:“刚才求我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叫少东家,如今遂了心意,就改口叫少爷。”他轻佻地一笑:“改明儿我拿到那名帖,你该叫我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黎静珊的脸没由来地一红,忙把头低下,没底气地道:“能叫什么,还叫少爷啊。” 然而那一抹、红霞没能逃过软少爷那双毒眼,他那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尾向上一挑,故意放柔了眼神,丝丝魅惑地笑道:“要不,就叫声‘心肝宝贝’试试?” 黎静珊这下连耳朵都红了,更是低着头不敢抬,匆匆对少爷行了个礼,“我、我要去干活了。”就此落荒而逃,听得阮少爷在身后计谋得逞地哈哈大笑。 ------ 黎静珊等了两日,才见阮书拿了个信封过来,“少爷叫我给你的。” 她以为终于拿到了荐名帖,忙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却是一张给阮明羽的邀请函,翠翘今晚在醉仙居设宴,专门请他大驾光临。 黎静珊不解地抬头看阮书。 阮书嘿嘿一笑,“听说那翠翘姑娘从良了。如今设宴款待有些情分的朋友姐妹。请柬送给少爷的时候,那跑腿的专门传话,若是方便,请少爷把你也带过去。少爷就干脆把请柬给你送来了。” 他挠着头笑,“少爷说,今日给你早点放工,回去打扮一下。” 打扮?! 黎静珊对上次见翠翘时的装扮心有余悸,自认控不住这么成熟的妆容。想了半日,只得穿了她及笄时的衣裙,依旧梳了双鬟。她对着首饰盒看了半晌,到底没用阮少爷送的那套首饰,而是簪了自己设计的梅花簪。 马车按时回到别院接她。阮明羽舒适地倚着靠枕,淡淡瞥了她一眼,就转头吩咐启程。黎静珊被他那一眼看得心下忐忑,只得束手束脚地坐在他下首。 到了醉仙居,黎静珊讶异地发现,翠翘并没有大摆宴席,只是在雅间里摆了一桌。赴宴的除了他们之外,也只有李明艳,和一个坐在翠翘身边的中年男人——积善堂的掌柜胡青岩。 翠翘身着鹅黄细云锦广陵合欢上衣,同色散花水雾长裙,淡施脂粉,依然戴了那套比翼鸟饰品,通身透着端庄素雅,竟与上次相见时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见了黎静珊,亲热地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阮三少,今夜我要好好感谢你家这妹妹,且借我半晚可好?” 阮明羽哈哈笑道:“但凭胡夫人差遣。” 黎静珊乍听这个称呼,惊讶地悄悄瞥了那男人一眼。翠翘混似未觉,拉着黎静珊在自己身边坐了,举杯敬道:“我如今脱了籍,与姐妹们的告别酒早就喝过了。今夜是为了专程感谢各位,促成我与胡郎的一段情缘。” 在座的早知道了那次“乡饮酒宴”的轶事,只有黎静珊是第一次听说,她惊喜地看着翠翘:“真的!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又看向她身边的那位中年人,平淡的圆脸,微胖的身材,和气的笑容,标准的店铺掌柜的样貌。这样的人才,按说是配不上翠翘的花容月貌的,只有一个细节让黎静珊暗暗释然。 在无需动手时,那男人和翠翘相挨着的手,会自然地放到桌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十指相扣地握着。 于是黎静珊欣然而笑,举杯道:“妹妹今日初识姐夫,还有劳姐姐介绍。” 李明艳在旁揶揄笑道:“我看黎妹妹是想知道你和胡掌柜的一段佳话,自己不好意思问,我帮她问了。” 翠翘笑道:“三娘就爱取笑我。那场饮宴你和阮三少也在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咱们知道了,黎姑娘并不清楚呀。”李明艳掩口笑道:“而且你说了要谢咱们这些媒婆,功劳最大的,可是人家黎妹妹。她却不知道自己如何促成的好事,怎么说得过去?” 翠翘和胡掌柜笑着对视一眼,翠翘落落大方地站起来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早存了脱籍之心,只是一直遇不到良人。此次乡饮宴上,我佩了那套比翼鸟头面,梳了个归燕髻。并不是冲着玉兰花冠去的,而是希望在宴会上有心人能识得我一片苦心。” 她转头对胡掌柜柔柔地一笑,“不想这套光彩夺目的首饰为我夺了个头彩,最后竟也赢回了玉兰花冠。本来保姆还不想放我走的,我把那花冠留在楼里,她才肯让我赎身。” 阮明羽把玩着酒杯,笑问道:“今夜小弟也冒昧一问。翠翘姑娘当红多年,仰慕者众。却不知胡掌柜,对咱们这花魁是早已情根深种,还是那夜一见钟情?” 胡掌柜与翠翘相视一笑,他端着酒杯站起,对众人敬了一杯,坦然道:“这个我来说吧。三年前的上巳节踏青,在花船上偶然听翠翘一展歌喉,我就留意上她。却见她春风得意,身价日高,我自愧配不上她,一直不敢明言。” “直至她那日她在酒宴上唱一曲《燕归巢》,我看到那比翼鸟珠钗,明了她的心思。我才鼓起勇气帮她全了心愿。”他转头笑看翠翘,执起她的手握住,“能得翠翘为娘子,也是我三生修来福气。” “小妹祝姐姐夙愿得偿,寻得好归宿。”黎静珊由衷欣喜,举杯真诚敬那两位,“祝贤伉俪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翠翘和胡掌柜笑着饮了,又道:“在旻州蹉跎这几年,我如今算是尘埃落定。准备跟胡郎回临州老家,所以今日也算是临别酒了。” 李明艳和阮明羽不住颔首。翠翘虽是清伎歌姬,属于卖艺不卖笑,却保不准有些恶意中伤之辈。因此离了旻州对他二人都是很好的选择。 阮明羽突然道:“胡夫人,胡掌柜,小弟有个不情之请,但请二位成全。” “阮公子请说。” 阮明羽修长的指尖摩挲着酒杯:“一套首饰头面成就一段爱情佳话,实在是宝蕴楼和我竞宝阁之幸。我想请说书先生把这段轶事编成传奇话本,广为传唱。同时出双倍价格,向您回购这套比翼鸟头面,放在我店中作个见证。” 他嘴角微挑,眉梢上扬,露出个柔和而无辜的笑,“本来怕叨扰二位的生活,但若是贤伉俪离开旻州,想必影响不大。” 阮明羽此话一出,在座众人皆知道他并不是为了说个故事这么简单,而是要借着这段佳话,为他竞宝阁再做宣传,至少也是为日后推广水晶饰品做铺垫。 连李明艳也不禁眼睛一亮,嘴角翘起,忙端起茶杯借喝茶掩了神色。 翠翘人在江湖,本就是各种传说轶事不绝,本不当回事。但胡掌柜是商贾之家,却未必乐意。因此她转头征询地看胡掌柜。 胡掌柜呵呵一笑:“阮公子果然思绪敏捷。我与夫人两情相悦,倒也不怕被人传说。既然公子相请,胡某敢不从命。只是我们端午前回临州,请公子稍候几日。” 阮明羽大喜,起身亲自为胡掌柜斟满了酒杯,敬道:“多谢胡掌柜高义!若是以后有用到小弟之处,我义不容辞!” 胡掌柜站起受了,两杯酒同时被一饮而尽。 这场酒宴喝得宾主尽欢。 上马车回别院时,连黎静珊都喝得脸颊微红,阮明羽更是面如桃花,连眼角都带着粉色,一双桃花眼带着粼粼水光,简直装下这漫天繁星。 他就用这样一双含情默默地眼睛看着黎静珊。直盯得黎静珊脸上的红晕都要扩散到耳后去了。 她浑身不自在地偷偷瞄了阮明羽两次,实在忍不住道:“少爷,你……” 阮明羽突然突然开口道,“要给你重新打造形象了,以后还有这样的应酬,你不能总像个小丫头似的。” 黎静珊:“……” 此时她再看少爷那目含水光的眼睛,里面不再映出漫天星光,而是满眼铜钱! 到了四月下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黎静珊的心也慢慢焦灼起来。过了端午不久,就是庠学的入学考试了。 然而拜托软少爷弄的那张荐学名帖迟迟没见动静。他好似忘了此事一般。黎静珊也不好催,只得每日里竖着耳朵等软少爷召唤。 这日终于等到阮书又拿了一个信封过来给她。黎静珊打开一看,却是一个地址。 “少爷让你去那里找他。”阮书嘻嘻笑道。 第五十七章 良宅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书道,“少爷让你去那里找他。”见黎静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笑嘻嘻地补充,“不必换衣服打扮了,快过去吧。” 黎静珊捏着那地址寻过去,发现这里竟紧靠竞宝阁后背。她找到地点,发现是个一进的小院,门还开着。 她犹豫地走进去,方方正正的院子里一应房屋齐全,刚修葺一新,打扫干净——太干净了,却是连家具都没有的空屋。 虽是如此,黎静珊却越看越喜欢。她早些时候也跟赀屋行看过一些院子,都没遇上这么合心意的。 正屋宽敞,给母亲住;东厢房光线足,临窗的位置正好摆放小弟的书桌;自己偶尔回家,可以住西厢客房。院子里还有一株桂花树,到秋天一定是满树飘香。 “这院子背后一墙之隔就是竞宝阁工坊。旁边几幢民居都已被竞宝阁盘下,扩大工坊,到时候就会在这院子旁边开一个小门直通工坊。” 黎静珊转头,看到阮明羽带着五月阳光一样明媚的笑,走了进来:“这里闹中取静,出了巷口各色商铺齐全,这里的住户多是外面的商铺人家。也很安全。” 他勾着嘴角笑得诱、惑,“怎么样,你对这个院子,心不心动?” 黎静珊心中一动,问道:“这个院子是少爷您的?” 阮明羽笑道,“上个季度你负责的鎏金饰品业绩斐然,我本来打算给你个大奖。正好听福伯说你在寻院子,就打算把这个院子奖励给你。” “没想到你却跟我要求庠学的推荐书,”他拿出两个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连声音都带上了诱、惑,“这两个信封里,一个装着这个院子的房契,一个装着庠学的荐学帖。你想要哪个?” 黎静珊看着那两个信封,又环视了一眼这个可爱的小院,目光坚定地落在阮明羽眼中,“要荐学帖。” 阮明羽嘴角一弯,把一个信封递过去,又把手上的信封轻轻摇了摇,“这么好的院子,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哦。” “房子没了,可以再找。小弟的学业不可耽搁。”黎静珊郑重接过那封荐学帖,放进袖袋中,也对阮明羽展颜一笑:“更何况,虽然不能拥有这院子,我还可以租呀。少爷您不就是房东吗?” 阮明羽眉毛一耷拉,板着脸道:“我凭什么一定要租给你?” 黎静珊咬着下唇,笑得狡黠,“就凭我能为您挣更多银子。” 阮明羽哼了一声,“你倒是自信。”他掏出两把钥匙丢过去给她,“那就看你下一个季度的表现了。若是我发现这笔交易不值得,可是会立刻收回的。” 黎静珊接过钥匙,正要屈身谢过,就听那无良奸商道,“房租从你月俸里扣。” 黎静珊屈着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但不管如何,一次解决了黎静珊挂虑的两件事,她还是很开心的。等张罗完了帮小弟转学和搬家,已经到了四月底。竞宝阁早就忙着准备端午卖场的活计,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如今竞宝阁的鎏金饰品生产已经上了正轨,黎静珊除了负责饰品质量的把关,又拿起画笔继续做设计——绣庄的绣品设计,和竞宝阁的首饰设计。 她设计了一系列憨态可掬的小粽子,又把这些粽子元素用到项链耳环等饰品上,形成互相呼应的作品。 看着这些同气连枝的图样,她灵机一动,跟阮明羽建议和绣庄合作,做成配套的端午套装,一起捆、绑销售,相互带动销量。 阮明羽看了那些设计图样,拊掌大喜,立刻让黎静珊牵线。两家的掌柜一拍即合,专门开辟了专柜,联合推出了端午组合套装。 竞宝阁还推出了鎏金的小粽子压襟、扇坠等小物件,看着新鲜,价格也不贵,很受平民人家的追捧,一时也是大卖。 阮明羽的应酬还是一如既往地多,偶尔也带上黎静珊,把她作为竞宝阁的首饰工匠渐渐推到众人面前。 又经常让黎静珊坐自己的马车去接送李明艳。宴饮时也安排黎静珊坐在李明艳下首,而不是自己身边。 他笑着解释,“她们两个姊妹闺阁话题多,咱们爷们自己喝酒去。” 然而李明艳和黎静珊都心照不宣地明了阮少爷没明说的目的:让李明艳调、教黎静珊。 黎静珊自是使出浑身解数,跟李明艳求教。李明艳也爽快,笑道:“阮三少也没说要我教什么,我就兴之所至,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 因此跟黎静珊聊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有妆容指点的,有客户交流的,让黎静珊受益匪浅,直要称呼李明艳做师傅。 李明艳接过黎静珊倒的茶,抿着嘴笑:“其实这些东西阮三少也能教你。只是那家伙鬼着呢,就会差使人,自己还落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 阮明羽也端着茶杯,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我冤枉!你说教女孩子怎么穿衣搭配的技巧,我个大老爷们怎么说得出口?还有,就算我能分清绯色和桃红色的口脂,难不成我也能在自己嘴上给她演示比较?” 李明艳笑着嗔阮明羽一眼,“我对你的秘密武器倾囊相授了,你也不能让我教会徒弟,饿死先生不是?什么时候让我这徒弟过来,培训一下我的工匠们?” 阮明羽知道李明艳说的是鎏金工艺,摇着折扇哈哈一笑,“好说。只是这鎏金要用的大量水银,光这个就是笔不小的投入。三娘可想好了。” 他让黎静珊把鎏金工艺的流程简单说明,又说了当初建水银工坊的投入,正色对李明艳道:“如今鎏金工艺虽然只有我一家掌握,但鎏金饰品可是我们三家在卖,我倒是认为,你宝蕴楼没有必要重复投资。” 李明艳久经商场,是个明白人,她心里默默算了一番,也知道阮明羽说得在理,于是洒脱一笑,“行,只要三少记得我是你得意门徒的先生,我也不亏。” 阮明羽大笑,“不亏不亏!”他靠近李明艳耳边,悄声道:“每次鎏金饰品新款,我不是都先让宝蕴楼过来拿货,才轮到江大少吗。” 李明艳横了阮明羽一眼,满意地端起茶杯。 黎静珊在一旁看着,默记在心。 此时她才知道,原来商场如战场,较量的除了商品好坏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东西:人脉、眼光、机遇……无数因素纵、横交叠,构成了商场中的“运势”。 真正成功的商人懂得权衡各方利益,因势利导,借势而上。而阮明羽,无疑就是个中高手。 只是她还没有意识到,阮少爷的光环,在她心里有多加了一层。 ------ 这日,黎静珊依然跟着阮少爷的车回阮家别院。 因为阮少爷被黎静珊那膳食摆盘惯叼胃口,只要回家用饭,就一定扯上黎静珊回来给他做花式摆盘。还耍赖得振振有词,“你还领着我别院里的薪水呢,伺候少爷我的活儿,可别落下了。” 因此黎静珊虽然把家搬到了工坊隔壁,别院里的屋子还保留着,算起来,她在这边住的日子反而比在家里更多。 马车驶近别院,阮明羽突然靠近黎静珊,戏谑地低笑:“你那‘伪情郎’又来找你了。” 黎静珊挑起车帘一看,黎璋站在后门口等着。 黎静珊不悦地转头,“他不是‘伪情郎’,他叫黎璋,是我大哥!” “哟,终于理清关系啦。”阮明羽哼笑一声,随意地转开头,“你去吧,是‘大哥’也得招呼人家啊。” 黎静珊不理会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在后院门口下了车,笑着走到黎璋跟前。 黎璋脚边放着装水晶的布袋,他局促地搓着手,“玦少爷说你们又搬家了,我不知道你们搬去哪,那些石头只能送来这里给你。” 他垂下眼皮,眼里满是落寞,“若是你不想我来找你……这些石头我以后就送来这里,让下人们代交给你吧。” 端午节前是黎小妹的及笄生辰,黎静珊专门让黎静玦送了一套自己打造的银鎏金首饰做贺礼,顺便把搬家的消息带给黎璋。却不想黎静玦没把地址说清楚,反而让黎璋误会黎静珊故意躲着他了。 黎静珊看着他颓丧的神色,心里也不好过。她摇了摇黎璋的袖子,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先帮我把石头拿进屋里吗?” 黎璋忙提起袋子帮她提进了院里,黎静珊把袋子拿进屋里,出来时手中端了一杯茶。 她把茶水递给黎璋,请他在院里的石凳坐了,与他柔声道:“我叫了你大哥,就是真的把你当作我家人,怎么会不让你来寻我呢。黎小妹及笄,我本想亲自到贺,却担心她不喜,只让弟弟送了一份贺礼上们。原本想送一套纯金首饰,又怕你们不肯收。” “最后亲手打造了一套银鎏金的头面,是我单独设计,没上过柜台的。”黎静珊看着黎璋沉静微笑,“你看,我是真正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的呀。又怎么会拒绝你的拜访呢。” 黎璋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叹了口气似地道:“我,我以为你厌弃我……” “黎大哥何必妄自菲薄。”黎静珊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抬头看她,“我当你们是亲人,你又何必跟我生分呢?” 第五十八章 风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我当你是我的亲大哥,你何必更我生分呢?”她对他柔和地笑笑,“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等我当完差,我请你去我家吃饭去!” 她见黎璋又涨红了脸,又笑着补充道:“请大哥务必赏小妹这个脸面。” 黎璋那木讷的脸上透出微微的喜色,嘴角弯起,终于点了点头。 阮明羽用了晚饭,阮书绞了帕子给他净手,他接帕子的手一顿,“黎丫头呢?” “她大哥来寻她,要带人回家。让我顶一下她。”阮书狗腿地凑上来,“怎么,少爷,是水温不合适?” 阮明羽随意擦了两把手,把帕子往水盆里一丢,撇了撇嘴角,“大哥?黎致远的儿子才十二岁,她哪来的大哥。” 阮书把水盆收拾了,小心退了出去。心里嘀咕,少爷近来是越来越依赖黎姑娘伺候了,不知什么时候,是否就该让她伺候更衣侍、寝?嘿嘿,有门! 阮明羽没留意阮书溜溜转的小心眼里想的什么,坐到书案前问阮墨,“年前爹和大哥就说要派工匠过来,这小半年过去了,人都到哪了?” 阮墨上前一步,木然道:“京城年后节庆多,今年又赶上三年一次的赛宝大会,总号也要过了端午才能腾出人手。前日传来消息,说人已经在路上了。” “派了谁过来?” 阮墨犹豫了一下,“是……蓝宇和丁墨两位师傅。” “是他们?!”阮明羽嗤笑一声,“让那俩人过来帮我呢,还是给我添乱呢。” 阮墨明智地装哑巴。 阮明羽挥手让阮墨下去,自己坐在案前看了会儿书。夏夜闷热,没有一丝风,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幕,眼中也是深沉如墨。 ------- 端午后有一个短暂的销售淡季。 阮明羽跟洪掌柜在偏厅里,正商量开发水晶饰品的事宜。 “话本子已经找人写好了。”洪掌柜把一本稿子放在阮明羽面前,“属下跟几个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打过招呼,都谈妥了。什么时候开讲,看少东家您的意思。” 阮明羽手上剥着个新橘,点头道,“翠翘他们前日已经启程了,再等一段时日吧,好歹等人到那边落地了再说。”微酸的口感让他皱了皱眉,随手放在一边,又去拿第二个。 洪掌柜应下,又请示道:“那套水晶头面如今在库房里,要如何……” 还没说完,有伙计慌慌张张地进来报:“少东家,掌柜的,有人告咱们店里卖假货,官府寻上门来啦!” “怎么回事?” “许多百姓拿着鎏金饰品去衙门,告咱们以次充好,售卖假货。如今官府来店里那人,要有掌事的去衙门应对。” 阮明羽站起,撩袍往外走,“黎静珊呢?让她一起去。” “今日中午有司珍坊的人来找,她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伙计在后面小跑着跟上,焦急答道。 阮明羽的脚步倏忽一顿,转头厉声道:“还不快派人去找!” 在司珍坊外,站在黎静珊对面的人是谢白梓。 黎静珊也奇怪谢师傅为何要找她,“师傅找学生是所为何……” 话未说完就被谢白梓严厉打断:“我不是师傅!我谢某人没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弟子!” 这一年来,黎静珊什么非议都受过,当下只微微苦笑,“谢师傅此话是何意?” “你用银制品、甚至是铜制品冒充金饰,不是售假卖假是什么?你以为贴上一层金皮就能蒙混过关吗?” 黎静珊以为谢白梓说的是年前的衙门案子,镇定笑道:“并不是我的鎏金饰品冒充金饰,年前在公堂上已自证了清白。” 谢白梓大怒,掏出一支斑驳的珠钗,道:“这样的首饰你也好拿出来示人?这样还不算卖假?你爹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黎静珊疑惑地拿过一看,也是大惊。 这支三股梅花钗的款式看着像是竞宝阁的,但确实铜胎作底,外面贴了一层金皮。贴金最不牢靠,如今钗体已经被磨得金色斑驳,多处脱落,看着丑破不堪。 “这支珠钗您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人家拿来给我鉴定,说鎏金的东西怎么这么容易就坏了。”谢白梓鄙视道:“哼,你上次还问我如何让银饰品涂上金色。弄这些歪门邪道能有什么出息!” 黎静珊翻遍那支珠钗,寻找那小小的“珊”字标记,却没有找到到,她心下微松。然而眉头却锁得更紧。没想到鎏金饰品才大卖了半年,赝品就已经出现了。 她无暇跟谢白梓细说,只福身道:“师傅,此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这个珠钗不是我做的。请相信我!”说罢快步往回去了。 谢白梓见她说得笃定,心中也是将信将疑。他算是看着黎静珊长大,以前也对她颇多指点,才会爱之深,责之切。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正要回司珍坊,店里伙计寻了出来,“谢师傅,那什么鎏金饰品惹上官司了,掌柜的让您跟他上一趟衙门。” ----- 黎静珊急急赶回竞宝阁,正好遇到阮明羽的马车驶出来。他在车上大声道:“上来!”从车辕边伸出手去。 黎静珊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借力跳上马车。阮墨扬鞭,马车载着他们往衙门而去。 阮明羽面沉似水,“黎志轩那老匹夫又打算搞什么鬼。” “这次不是司珍坊。” 阮明羽抬头看向她。 黎静珊把跟谢白梓的见面与阮明羽说了,“若司珍坊有意陷害,该把‘珊’字铭记一起钤上才对。” 阮明羽眼神一凛,“这么说……” “是,这是真正的赝品。”黎静珊肯定道。 阮明羽微微眯了眼睛,“来得挺快啊,原来我的鎏金首饰已经这么火了……” 黎静珊从那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危险气息,像风暴前天边的黑云,像海啸前平静的海面。 这次涉案人数众多,是由旻州府衙审理。 到了府衙,宝蕴楼的李明艳和国色斋的江阅澜已经应召前来。除了他们三家掌柜之外,堂上竟然跪了十几个告状的苦主。 方知府宣布升堂后,那些苦主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买鎏金饰品上当的是由。 “大人您看看这簪子才戴了几日,就成这样!这怎么见人啊!” “还说什么门前石头磨平了这层色也磨不掉,什么玩意儿!” “嗐!就因为这破簪子,我媳妇昨晚愣没给我上床!” 等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得差不多,阮明羽淡声问道:“敢问各位,这些饰品是在哪个店里买的?竞宝阁,宝蕴楼,还是国色斋?” 话音刚落,大家更是哗然。 “就是你们竞宝阁的伙计!说是处理的旧款式,价格比店里的便宜。” “对对!我这个也说是换季前的处理。” 阮明羽眉毛一挑,冷声道:“是在我的店里,伙计亲口说的?” 这下话音冷了下去,众人左看右看,小声应道:“这倒不是。” 一个声音道:“上面挂着你们的吊牌,市面上谁不知道鎏金首饰就只有你们三家有卖。怎么现在出了问题不敢认吗。” 众人一看,不禁感叹同行相轻。来人是司珍坊的大掌柜黎志轩。 黎志轩对着堂上的方知府行了一礼,“大人,那黎静珊自称鎏金技艺的创始人,她却曾来我司珍坊请教她曾经的师傅,寻求固色之法。师傅当时就斥她离经叛道。” 他身形一闪,引荐谢白梓,“如今我带了我家师傅来,请他作证,助百姓讨一个公道。” 谢白梓把当初黎静珊找他求教的事说了。 方知府问道:“也就是说,你们司珍坊也不知道这项工艺?” “确实不知。” 阮明羽嗤笑一声,“你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也不会。珊儿,”他回头招呼,“给各位老爷解说解说,眼前这堆破铜烂铁是怎么回事。” 黎静珊对着堂上微微一福,走到摆放证物的桌边,拿起那些斑驳缺漏的首饰一一指点,“这一件凤头钗表面粗糙,是用金箔贴上去,稍一摩擦就会脱落;第二个绞丝镯子,是用金粉密涂,若是带久了,手上会沾染细小的金色颗粒。” “正是正是!”有人应道。 黎静珊把那十几件首饰都点评过,转身对堂上禀道:“启禀大人,这些饰品都不是用鎏金工艺加工的,也没有一件出自竞宝阁。” 方知府又让李明艳和江阅澜上来看了,那二人也都否认是他们家的首饰。 下面的苦主可不干了,纷纷嚷着买的时候都说是鎏金,怎么如今不承认了。 黎志轩冷笑道:“既然你们竞宝阁不承认,你们的鎏金饰品到底是怎样的,也让大家伙参详参详。” 阮明羽啪啪拍着手掌,嘴角挂着笑意,“多谢黎掌柜提醒,本少爷正有此意!” 正巧阮书捧着个大匣子赶到,在堂外大声道,“少爷,我来啦,可让我赶上了!” 阮明羽展开折扇,扬头对方知府道,“大人,堂上这些劣质饰品都是打着我竞宝阁的名号挂羊头卖狗肉。如今我让人带来了竞宝阁的鎏金真品,请让我在这大堂为各位展示,如何识别真假鎏金,也免得日后有更多人上当,坏我竞宝阁的名声!” 方知府点点头,“准!” 第五十九章 机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衙役抬上长桌,阮明羽把匣子中的首饰一件件摆出。那些苦主呼啦啦围了上来,黎静珊在旁边做解说:“真正的鎏金饰品是用金泥层层涂抹,再低温烤掉做溶剂的水银。金色是融入胎体之中。因此色泽均匀逼真,能持续千百年不褪。” 真假饰品摆在一起,高下立判。众人哗然。 “最重要的是,”黎静珊拿起一支蝴蝶步摇,引导众人看上面的印记:“所有竞宝阁的鎏金饰品,都有这样一个‘珊’字印记。请各位一定认准了。” 至此,苦主们才真正相信自己是被奸商骗了,一时义愤填膺。 那妇人突然扑到堂前哭诉,“大人,这簪子我是在蜘蛛胡同买的,花了一两多银子呢,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堂上风向立转。 众苦主都报出自己是在哪里买的假货,纷纷要求知府大人严惩那些制假售假的不法之徒。 “草民也恳请大人严厉惩处这些无耻宵小之辈,还鎏金饰品,还我竞宝阁一个清白!”阮明羽朗声道。 民心所向的东西,方知府乐得卖给百姓这个人情,当即拍板派人查处这些违法商贩。 阮明羽对方知府郑重一揖,转身面对大堂外层层围观的百姓,话音一转,“鄙店的饰品受到这么多跟风模仿,以至于赝品层出不穷,也是因为各位父老乡亲的厚爱!” 他优雅地揖手行礼,“为了答谢众位,鄙店从今日起,半月之内所有鎏金饰品八折销售,欢迎各位进店选购!并在店内教授各位如何识别真假鎏金饰品。” 外面掌声雷动! 江阅澜和李明艳也带笑走上去前来,宣布了相同的决定。 黎静珊在一旁赞叹地看着意气风发的阮明羽,心中感叹,这人实在是个奇才,任何危机在他手中,都能翻转成一次宣传自我的机会,无论在哪里,都能当成成就自己的舞台。 简直就是天生的公关专家! 黎静珊目光一转,看到黎志轩已经悄悄退出人群,灰溜溜地出了衙门。谢白梓却向她走过来,眼中满是赞许之色,“阿珊,我收回之前的话。你比以前更敢想敢做,勇于创新。闯出这一片天地,当可告慰你父亲在天之灵了。” 黎静珊忙敛身谢过。 谢白梓点点头,继续道:“只是我还是那句话,你的设计有新奇之处,你的工艺却流于普通。单一的鎏金工艺支撑不了多久。你需要拓展你的工艺表现形式。” 黎静珊默然。谢白梓的话不中听,但每次都这么一针见血。 首饰工艺博大精深,雕篆、点翠、烧蓝等等工艺都已经发展完备,美轮美奂。而当年黎大小姐在司珍坊中,所学仅仅是初级工艺,并不足以在作品设计中脱颖而出。 黎静珊虽然也意识到这个劣势,却疲于为生计奔忙,没有考虑进修学习的问题。如今被谢白梓提出,她不禁大为触动。她默然片刻,对谢白梓深深福了一福,愧然道:“多谢师傅提点。我……今后会注意。” 谢白梓只醉心于首饰研究,对人情世故并不太通。但经过几次事件,也隐约猜到黎大当家不喜欢黎静珊。 他长叹一声,道:“既然你还称我一声师傅,以后你有什么疑惑,尽可来找我。” 他眼神微凉,又道:“黎家工坊是黎家工坊,我是我!”说罢,对黎静珊点点头,才转身走了。 从州府衙门出来不远,就是庠学所在。那边门前也围了一群人。黎静珊才想起,今日也是入学考试的放榜日期。 她忙挤过重重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黎静玦的名字,竟然还在前三!她嘴角翘起,带着笑意退了出来,走了两步,遇上黎静玦飞扑过来,抱着她又笑又跳:“姊姊!我考进啦!哈哈,考进啦!” 黎静珊随他闹了一阵,抬头迎着灿烂的夏日骄阳,露出了欣慰的笑。她转头看一旁等候的马车,阮明羽抱着手靠在车厢壁上,也看着他笑。那如骄阳一样热烈的笑容,让她莫名红了脸颊。 ------ 州府对峙之后,鎏金饰品的销售再次掀起一个小高潮。竞宝阁旗下的三家店铺抓紧这次机会,又推出一批新品,同时专门安排伙计给顾客讲解如何识别真假鎏金饰品。吸引了更多客人来店里观望、购买。 本来端午过后,是饰品的销售淡季,如今生意意外红火,让几个掌柜都喜笑颜开。 而在这一片大好形式下,在竞宝阁的后院偏厅里,黎静珊拿着下一期的首饰设计方案,找上了阮明羽。 黎静珊撑着书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阮明羽,问道,“少东家,您能把一座山买下来吗?” 阮明羽端着茶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抬眼,“怎么,令弟刚考了个庠学,就觉得那个院子都不够住了?得住一座山?” 黎静珊暗自翻了个白眼,没理会阮少爷的讥讽,认真道:“若是你能把那座山买下来,我有办法让它变成金山。” 阮明羽放下茶盅,坐正身子,“哪座山?” “出产这种水晶的矿山。”黎静珊把一小袋矿石放在桌上,晶莹剔透的石头在阮明羽眼前闪着微光。 阮明羽眼前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笑容越来越大,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宝啊!好,少爷我做主,给你买座山回来!” “我有一个条件。”黎静珊沉静道。 “你说。” 黎静珊的掌心冒汗,决然道:“这些水晶石是我大哥黎璋发现的,我前期用的晶石也是他帮我采的。我想请少爷给他安排个管事职位,让他管理矿山开采。” 她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擦了擦,“他性格敦厚,老实肯干,人也善良和气……”她在阮明羽的注视下越说越小声,终于把心一横,厚颜道:“您就当是卖我一个人情,他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不报答他!” 那座山是黎璋这些猎户的打猎之所,他们的生活大多靠此维系。若是作为矿山开采,势必会影响到他们的生计。 因此黎静珊必须为黎璋一家先找好新的活路。至于其他被断了生计的猎户……等真正开采的时候,劝少爷多多招募那些猎户来做矿工吧。 正当黎静珊打算撒泼耍赖也要求的少爷答应的时候,阮明羽却咧嘴一笑,“你早这么干脆明白地说,不就好了?非要跟我扯这么多犊子干嘛。行,我答应你。” “谢少爷!”黎静珊大喜。 阮明羽挑起半边眉毛,“怎么谢?” 黎静珊的心漏跳了半拍,尽力装作如无其事,却不知脸上红霞已现。竭力镇定道:“帮您把它变成真正的金山。” “这个不算。”阮明羽站起身来,身子前倾,隔着书案靠近黎静珊的脸,在她耳边极轻地道:“我解决了,你的人,的问题,你是不是也该补偿我一个人?” 带着茶香的呼吸轻轻吹动黎静珊耳边的秀发,惊得她好似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一步,“少爷!你,你要……” 阮明羽阴谋得逞,乐得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道:“看把你吓得,怕我吃了你吗。江大少见我们这里开设的真假鎏金工艺的讲解,很能吸引顾客。要借你过国色斋用两天,给他的员工做个授课。我就当你答应了。” 黎静珊被戏弄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偏偏还发作不得。咬牙半天,恨恨道:“少爷要说事就正经说事。别装神弄鬼的。” 阮明羽坐会位置上,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一双桃花眼中星光灿烂,翘着嘴角道:“我怎么不正经说了?或者,你想让我怎么说,你教我?” “……”黎静珊明白了一件事。论调情的段位,自己永远不是阮少爷的对手。她干脆地以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把那些晶石包好,气呼呼地走出了偏厅! 阮明羽笑眯眯地看她走出去,待她走到门口,才扬声道:“你的“神女魄”饰品要赶快拿出设计稿了。京城的师傅过几日就到了。” 黎静珊身子一顿,气鼓鼓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加快脚步径自走了。 阮明羽的视线跟随着那纤细的腰肢摇摆,突然挑了挑眉,这丫头跟着李三娘学了一段时日,竟慢慢修炼出来了,连一个背影都带出了几分风情。 ------- 过后的几日,黎静珊和阮明羽各自在为水晶的事情忙碌。 黎静珊自然是倒腾她的画稿,好赶在总号的大师傅到来之前,再交出一套水晶饰品当做“作业”。而阮明羽则动用了各种手段,求买那座出产水晶的矿山。 那座山归属旻州府辖下的临泉县管理,本是座荒山。平时除了猎户进去打猎,鲜少有人涉足。 阮明羽掩下了真正目的,提出申购的理由是,山上多产菩提子,是他大量生产菩提佛珠串的原料,为了扩大生产,他打算在山上广种菩提树,买下来以后管理采摘都方便。 本来不是什么麻烦事,偏偏临泉县的马县令,正是黎静瑶的公公,马季荣的亲爹! 第六十章 来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申购荒山本来不是什么麻烦事,偏偏临泉县的马县令,正是黎静瑶的公公,马季荣的亲爹! 这申购书交到他案头,他连看也不看就直接驳回了。阮明羽微微冷笑,转头就寻了关系找旻州知府方大人。 他手腕使得足,借着感谢方知府帮他惩处那些盗卖赝品鎏金的由头,给方家送了两套纯金头面,赢得了方夫人的好感。 方知府因为上次的案子,也稍微了解了竞宝阁,对这个少东家颇有好感。内院里方夫人吹了几次枕头风,又见阮明羽的申购书写得详细,连周边农户猎户的生活都安排妥当,当下拍板签发了公文,让马县令广纳善言,开方便之门,大力支持本地商户发展。 马县令拿着那张公文坐卧不安了两日,这申购要是批下去,自己心有不甘;要是不批,自己在上司面前又要吃挂落。 马季荣冷笑着建议,“爹,这山他要买就随他买。但山下猎户也要打猎吃饭不是?就只许他买半边。那些适合种树的山林是要留给猎户们打猎谋生的,咱们就批那石多土少、草木稀疏的半座山给他。” 他看着那申购书,目光阴冷,“我看他怎么在石头缝里种树!” 于是,三日后阮明羽在临泉县衙后堂里,看到马县令批下来的申购书,就只允许购买半座荒山,而且是县北面草木稀少的石头荒山。 阮明羽并没有拿那申购书,而是看着马县令道,“马大人,当初我申请的是整座山头,怎么如今却只批了半座?而且我是为了在山上栽菩提树、采菩提子的。您给我划的半边,尽是山石,我怎么种树?” “我是大力支持商户发展的。但你也要理解我的苦衷。”马县令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碗。 “那座山是附近猎户打猎觅食的所在,要是都划给了你,你让人家怎么过日子。还有,树林茂密才多猎物野兽,所以自然林木茂密那边也留得给他们了。” 阮明羽怫然变色:“那边不能种植,我要这山还有何用?” “哟,这就看你自己了。”马县令放下茶碗,“买不买这山在您。你若是改变注意了呢,我就把这文书撕了。反正上面还没盖印落款。” 阮明羽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挑起,露出小小的虎牙,笑道,“要,既然申购了,自然是要的。不过,山体只有原来的一半,土地又是最贫瘠的部分。这价格上自然要改动。” 他拿起笔,把原来的价格划掉,写下另一个数字。 马县令一看,倒抽一口气,“这,这还不够原价的一半!” “这部分山体的价值,也不够它原来价值的一半啊。”阮明羽悠悠道。 马县令站了起来,“不行!这价格怎么可以……” 阮明羽不待马县令说完,就直直盯着他,沉声道:“这笔买卖我已经跟方大人报备过了,他打算当做旻州府大力扶助商户的一项政绩,写进今年的朝廷奏报中。马大人,您不斟酌斟酌吗?” 马县令怔了怔,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犹豫半晌,终于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价格办。我批给你。”他在新的申购书上落款盖印,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我就祝软少爷您早日种出摇钱树了。” “承您吉言,我会的。”阮明羽拿过那盖着衙门大印的地契,对着那未干的朱砂印鉴吹了吹,倾身靠近马县令,突然嚣张地一笑,“大人,我敢打赌,你以后,一定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说罢转身大笑着扬长而去。 马县令阴狠地盯着阮明羽的背影,端着茶碗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爹, 那山的出让价格就算减半也不低了,难道他真的能在那石头缝里种树?”马季荣走了出来,也看着阮明羽离去的方向。 “哼,他就算想种,我也让他中不成!”马县令冷冷道,“种树要水,而这座山的水源都在林木茂盛的那一边,他想用水,就再给我交一笔钱来。” 马季荣大喜,“还是爹您更胜一筹啊,这样一步步让他追加,拖也拖垮他!” 马县令把桌上那张旧的申购书揉成一团,冷笑道:“且让他嚣张一时,有他求我的时候。” 阮明羽 的这单买卖,很快也通过黎静瑶传到黎志轩耳中。 黎志轩在司珍坊的账房里拨着算盘,冷笑道:“且随他去,半座石头山能种出什么来。” 黎静瑶道:“爹,到时候他还过来树林子这边摘菩提子怎么办?” “这有何难,”黎志轩哼笑一声,“黎氏族人里多猎户,在族里说一声,就说他们来扰山,把猎物都吓跑了。那些猎户自然会替咱们拦着人。” 黎静瑶也露出得意的笑。 --- --- 阮明羽回到竞宝阁,刚翻身下马,洪掌柜从店里迎了出来,“少东家,总号的工匠师傅到了。” 阮明羽撇着嘴角笑了笑,“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带我去见他们。”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叫上黎丫头。” 黎静珊来到雅间,正见到阮明羽陪着两位师傅喝茶。见她过来,起身介绍道:“过来见过两位师傅,蓝宇和丁墨。” 那两位师傅也抬起头来看她。 右首的蓝宇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斑白,两道长寿眉显得慈眉善目;左首的丁墨则年轻得多,不到四十的模样,却是冷眉冷眼的模样。两人都审视地看着黎静珊,那目光让黎静珊背后的寒毛微微竖起。 她端正地给两位师傅福身行礼,“小女黎静珊,见过两位师傅。” 蓝宇站起微笑回礼,“姑娘不必客气。” 而丁墨只是垂下眼眸,撇着茶碗哼了声,“竟然是个女娃子。” 阮明羽似若未问闻,只微笑道:“这两位爷精于首饰技艺,以后大家共事,阿珊不可居功自傲,要多向前辈们好好讨教。” 一句话把那两人的目光再次引向黎静珊。居功自傲?旻州竞宝阁才成立一年多,那小丫头竟然被少东家封为功臣?! 这句话也给了黎静珊底气,她谦恭地笑道:“属下不敢。我入行尚浅,正需要二位大师多多提携。” 蓝宇:“岂敢岂敢。” 丁墨:“好说好说。” 阮明羽看在眼里,与他们寒暄了几句,阮书就进来禀报,“少爷,聚贤楼的雅间安排好了。” 阮明羽站起身,伸手引路,“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略备菲仪,给两位洗尘,且歇息两日再上工不迟。” 两位师傅忙谦让着跟上来。阮明羽走过黎静珊身边时,瞥了她一眼。黎静珊很有眼色地也跟上去。 酒楼里洪掌柜已经恭候在内,黎静珊自然陪在末座。 待酒过三巡,菜已半饱,丁墨也喝得有些上头。他放下筷子,问道:“我在总号时就听说,阮三少打算摒弃竞宝阁一贯的宗旨,要推广什么平民路线?在下愿闻其详。” 阮明羽也放下酒杯,笑道:“本来想等两位上工后再详谈。不想丁兄如此敬业,洗尘宴上也不忘差事。”他凝眉看向丁墨,“确实如此!具体情况请洪掌柜给两位说道说道。” 洪掌柜忙也停箸,把旻州城首饰行的情况简要介绍了,总结道:“高门大户的市场如今都被司珍坊把持,广大的平民市场却大有作为。竞宝阁早期的几次促销活动也在平民市场打开了销路。两位不必担心。” 丁墨的手指摩挲着酒杯口沿:“我记得当初三少爷选旻州城开分部时,就遭到上下一致的反对吧。如今莫不是骑虎难下,才想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路子?” 他哼笑一声,“就连天子脚下,皇城根儿也不敢走老百姓的路子,旻州城的百姓,难道比京城还有钱?” 阮明羽提壶给丁墨倒了一杯酒,依然不紧不慢道:“那要看丁兄如何定义这个‘有钱’了。要他们花三五百两银子去买,自然是没有的,但若是只花三五两去买个头花簪子,他们还是乐意的。” “三五两?竞宝阁在这里沦落到,跟街边小作坊抢饭碗的地步了吗?”丁墨冷笑。 蓝宇忙扯了扯丁墨的衣袖,对阮明羽赔笑道:“阮三少赎恕罪,丁爷吃了两口酒就爱乱说。他的意思是,三五两银子怎么有赚头呢?” 阮明羽似乎没察觉到那无礼的冒犯,依然笑容平静,“有没有赚头,只看利润高不高。首饰行当的成本来自两块:原料和手工。若是原料低廉,手工简单,这成本自然就低,利润定然少不了。” “原料低廉,手工简单……”丁墨打了个酒嗝,“这些个不过是账本上的几笔数字……蓝兄你老扯我袖子干什么?” 蓝宇何止扯他的袖子,恨不得冲上去封了他的嘴。 阮明羽细长的指尖轻轻转着酒杯,笑容不变,“丁兄此来,还想查账不成?” “阮三少说笑了。丁墨他喝醉了,我们还是先回去了。今夜多谢款待,多谢,不必送,不必送!”拖着丁墨忙往外走。 阮明羽满面笑容地让阮书阮墨把他二人送回住宿之处。看着马车离开,他拿帕子抹了把脸,那笑容就这样被随手抹掉了。 他把帕子丢到水盆里,把茶杯往黎静珊面前一伸,黎静珊自觉地给他满上了。他一口喝干了茶水,看着窗下渐行渐远的马车,眼神寒凉:“大哥竟然给我送了这么两个人来。” 洪掌柜担忧道:“少东家,这二位看着来者不善。以前在总部也没发觉这么难缠,怎么如今成这样了?” 第六十一章 跑马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听了半天,忍不住问道,“那二人是什么来头?” 阮明羽看了洪掌柜一眼,洪掌柜想了一下才斟酌着开口道:“蓝宇是竞宝阁玉作坊的老工匠,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是个谨慎古板的性子。他这一生雕的玉器,差不多能装满这半个屋子了吧。只是手艺不上不下,一直未能出精品。” “至于丁墨……据说,”洪掌柜又看了眼阮明羽,更加谨慎地选择措辞,“只是据说——倒是个掐丝累丝工艺的高手。只是为人狷狂又好酒,导致他的作品大起大落。呃,似乎风评也不好。” 阮明羽挑着眉毛讥诮地笑了一声,“本来就是个刺头。看来他是在总号闯了什么祸事,自认为被发配来了这里。而蓝老头嘛,只怕是打算过来养老的。” 洪掌柜皱着眉,问道:“但怎么说也是总部那边派来的,少东家打算怎么应对他们?” 阮明羽云淡风轻道:“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偏头对黎静珊挑眉一笑,“当然,你就是我地将,我的土哦。” 黎静珊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少爷这明媚的笑容里,满满地不怀好意。只是她一时还品不出,这不怀好意到底是对她,还是对那两个外来客。 ----- 那边蓝宇扶着丁墨回到住处,嘴里还在抱怨,“丁老弟,你说你就是因为这张嘴没个把门的,才落到这步田地。怎么还不长记性,二两黄汤下肚就胡言乱语。” 丁墨歪歪斜斜走着,嗤笑道:“老蓝你倒是个谨小慎微的,那你为何也落到这里来陪我?” 蓝宇用力架着他往床边去,“我啊,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哪儿待不是待。旻州气候温和湿润,可是个养老的好去处呀。” “啊呸!什么养老,老蓝你那手玉雕的本事,在这里还不是随便挑翻整条玉器行!但我看啊,你在这里还有什么好玉给你雕。” 丁墨倒在床上,还在手舞足蹈,“你听那个阮小儿说的,成本低廉……低廉还能有什么好货。手工简单……简单的手工能做什么,老蓝我看你就过来磨个戒指裁个玉板罢了。” 蓝宇没管他的疯言疯语,把被子往他身上一铺,径直走出门掩好。他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静静站了一会儿,举起自己的双手细看。 那是一双真正的匠人的手,骨节粗、大有力,十指间布满细小的划痕。那是岁月的伤痕,也是他技术的见证。 看了良久,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养老,自己真的就甘心,在这里养老吗? ------- 那喝醉酒的两位师傅可以歇着,黎静珊却是一大早就被闹起床。 昨夜陪少爷出去应酬,黎静珊就歇在了阮家别院的老屋里。不想卯时刚过,阮书就在来敲门,“黎姑娘起了吗?少爷让你陪他出去一趟。” 三、陪也没有这么干的! 黎静珊揉着惺忪的睡眼,快速收拾好自己出来,阮明羽已经等在院门口。瞥了她一眼,“会骑马吗?回去换身骑装来。” 啥?骑马? 黎静珊仅剩的一点瞌睡虫被吓得一干二净。她活了两世,除了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别说骑马,连骑驴骑牛都没试过,哪来的骑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洒花薄绸襦裙,绞尽脑汁地想,如何给自己变一身骑装出来。 翻箱倒柜之后,终于找到折中的办法。 她找出一条翠绿色阔腿裤,配了湖蓝色束衣,把宽大的袖口裤脚都用蓝色发带层层扎紧紧,想了想又把头发解开,重新盘了个简单的发髻,最后配一双软底湖蓝色短靴。竟然也有点飒爽的模样。 等她换好装束,别扭地站在阮明羽面前,阮少爷坐在马上挑着眉毛看了半天,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今日算我疏忽,下次少爷我给你置办一套骑装。上马……呃,你会骑马吗?” 黎静珊看着阮墨帮她牵过来的、比她还高的大红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阮明羽为难地挠了挠脸颊,“那怎么办,我答应把马车借给老洪,招待那两个师傅了……”他摇了摇头,俯下、身子向她伸手,“上来吧,少爷我吃点亏,我带你。” 黎静珊睁大了眼睛,脑海中的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然而脸瞬间红透了,磕磕巴巴地道:“少、少爷,不用!我……我自己骑,自己来。” 她赶紧走到大红马前,手脚笨拙地想爬上去,奈何人矮马高,使了半天劲也没上去。 阮墨得了阮明羽的眼神暗示,站在旁边充当拴马桩,愣是不伸手扶一把。只是看着阮明羽兴味盎然地看黎静珊较劲,满满的笑意从嘴角眉梢溢出来,也觉得自己主子对这丫头无比耐心,非同寻常。 黎静珊抹了一把汗,还想再试一次,她撑着马鞍正往上用力,突然身子一轻,竟被人搂着腰捞了起来。下一刻,人已经坐在马上,被阮明羽圈在怀里。 阮明羽朗声笑道:“等你学会上马,天都黑了。抓稳,走啦!”挥鞭驾地一声,马儿猛地跑了起来,颠得黎静珊呀了一声,双手搂紧了阮明羽的腰。 阮明羽哈哈大笑,策马疾驰往城外去了。 身子如在怒涛中上下颠簸,风声呼呼从黎静珊鬓边穿过,混杂着她剧烈心跳的声音,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她双手紧紧搂着阮明羽,一动也不敢动。 阮明羽的胸膛震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黎静珊小心地抬头,看到了他俊美无俦侧脸。初生的朝阳勾勒出他从饱满的额头到瘦削的下巴的完美线条,鼻峰耸立,唇角含珠,脸上细细的绒毛似乎是镀上的一层金光,拢得整个人都明亮得不真切。 恰恰此时他也垂下眼来看她,那桃花眼映着太阳光,明亮得灼痛她的心。她看他的嘴角慢慢咧开,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一定是自己的花痴样被他嘲笑了! 黎静珊极力忽视尴尬的境地,大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阮明羽瞥了她一眼,大声应道:“我说——你是想勒断我的腰吗?” 黎静珊:“……!” 她吓得手一松,却又被颠得差点滑下马去。她惊叫一声,手又往阮明羽腰间箍了上去。自己腰上一紧,阮明羽把她往自己身前又靠了靠,“别乱动!” 黎静珊把头窝在阮明羽怀里,连抬也不敢抬了——不是怕的,是羞的。她脸上火辣辣的,知道此时肯定脸红的像番茄,哪里还敢抬头。 然而阮明羽的大笑声,不但被风吹进她耳朵,还通过胸膛的震动明白无误地传到她脸上,震得她四肢酥、麻。 她心中哀叹一声,干脆让这把火烧死自己算了。 等脸上的滚、烫好不容易下去一点,她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骑马姿势,黎静珊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抬头问,“少爷,我们要去哪里?” 阮明羽脸上笑容不减,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扫得她的耳朵又热又痒,又没出息地红了。 “私奔。” 那要命的呼吸,带出了更要命的两个字,顺利的把黎静珊耳朵上的火又蔓延到脖子上。在阮明羽看来,她此时可算是艳若朝霞了,于是笑得更畅快了。 黎静珊羞得再也没敢抬头,直到阮明羽说“到了”,马儿也慢慢停下了脚步,她才慌忙松开手。 阮少爷翻身、下马,却没有扶她下来的意思,而是站在边上似笑非笑道,“下来啊。怎么,上马不会,下马也不会吗?” 黎静珊:“……” 算了,反正今天能丢的脸都丢尽了。黎静珊把心一横,闭着眼往下跳。 然而却是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头顶是那人带笑的声音,“怕什么,有我接着你呢。” 这句话却一下子击中黎静珊心里最柔、软的一角。 她在穿过来前就是要强的性子,地矿专家又是个模糊性别的职业,虽然工作中也会相互协助,却从没有人会帮你兜底。 穿成黎家大小姐后,更是在家难中一肩撑起这个家,多少艰难困苦都是独自默默咽了,何曾有人说过“我接着你”这样温存而有力量的话。 黎静珊的满身铠甲被这几个字卸了个彻底,胸口被撑得又酸又软,她伏在阮明羽怀里,抬头痴痴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那眼神太过热烈,阮明羽也被看得一怔,把她放下地,笑道:“哟,这是吓傻了?” 他优雅地揖手行礼,“小生向姑娘赔罪,请姑娘宽恕则个。” 黎静珊迅速回神,收拾了情思,侧身避过软少爷的礼,掩饰地四下看着,道:“少爷,我们为何来这里?” 阮明羽回身,袍袖一展指向眼前的高山,依然眉眼粲然,“带你来看看,我为你买的山啊。” 要死了,要死了!这阮纨绔撩起人来,真是要了人命了! 黎静珊觉得自己今天的脸皮直接烧熟算了,她调动起全部的理智,慌乱地招架,“哪、哪里是为我买的,明明是为竞宝阁、为你自己买的。” 阮明羽靠近她,眼波如水,声音如蜜,“那也是听了你的话,才买的呀。怎么却不认账了?” 第六十二章 观石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慌乱地退开一步,“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觉得岌岌可危的理智濒临崩溃,就要招架不住了。 好在阮少爷似乎终于玩够了。他收起那佻达邪魅的表情,微笑道:“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吗?” 他往山上走了两步,回头看到黎静珊还愣着,对她伸出了手,“还愣着干嘛?过来呀。” 黎静珊定定地看着他,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把手放入阮明羽那温暖的掌心。 “这么郑重其事,好像要交给我什么宝贝似的。”阮明羽轻笑,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山上走。 黎静珊在他身后沉默。 此时的阮明羽并不知道,他随口一说,就直击真相。黎静珊交付出的,是她最宝贵的爱恋之心。 阮明羽尤自不知,轻轻捏了捏,低低笑道:“这手挺软,还真不像工匠的手。” 黎静珊的手指轻轻的蜷了蜷,却没有抽出来。她的脸色堪比漫天红霞。 此时太阳刚升起不久,草叶间还有细小的露珠,晨风带来丝丝凉意。两人顺着崎岖的小路攀到了半山腰,已经能看到初升的太阳,以及簇拥在天边的云霞,绚烂无边。 阮明羽站在一块巨石边,任由晨风吹起他的衣襟,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檐,那里是旻州城所在。 “那里,”他伸手遥遥一指,站出睥睨天下的气势,“总有一日,会是竞宝阁的天下!” 黎静珊被他激出几分豪情,她也看向旻州城的东南角,那里是黎氏家族的所在。她凝视良久,也对着那边大声喊,“总有一日,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晨风把她的声音远远地传出去。黎静珊第一次觉得酣畅淋漓,心里装得满满的,身体却轻得似乎能飞起来。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突然感觉不对,转头看阮明羽。 阮少爷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她,见她回神,才挑了挑眉毛,问道:“不管是要称霸旻州,还是夺回所属,都离不开这座山。” 他指了指脚下,“我让人查过县志,这山叫‘通山’,被当地人以讹传讹地叫成铜山,其实这里一点铜矿都没有。敢问黎姑娘,你要怎么把这石头山点石成金呢?” 黎静珊啊了一声,终于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考察这座矿山来的。她四处看着,边走边道:“当时是黎大哥带我来的。那个矿洞不在这边,在林木茂盛那一面。” “那半座山马县令扣着没给买,”阮明羽道,“不过根据经验,草木稀疏的一面,通常矿石丰富。你不是很善于找石头吗,特意带你来看看。” 黎静珊没纠结与少爷为什么知道她“会找石头”,阮明羽似乎对她的许多学识都能平静对待,认为理所当然。黎静珊也没有过多跟他解释,就此达成某种默契。 她仔细勘察过这些岩石,不得不佩服阮明羽,仅从“经验”,就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她直起身来,对阮明羽笑道:“恭喜少爷,这些石头够你造一座真正的金山了。” 阮明羽神采飞扬,揽了揽黎静珊的肩膀,道:“那接下来,就看你是否真的能把它们点石成金了。对了,你给这新饰品起个什么名字?” “黎璋大哥曾说过,山里人把这些晶石叫做‘山神的眼泪’。”黎静珊沉吟道,“我想,不如叫‘神女泪’,如何?” 阮明羽想了下,摇头道,“眼泪这词不好。这晶莹剔透的石头,倒是可以看成山神的精魄,不如叫‘神女魄’吧。” 黎静珊折服,这纨绔在花丛里混多了,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这精魄二字果然比悲情的眼泪寓意好多了。 阮明羽笑笑,看向远处,那是竞宝阁的方向,语音微沉:“晶石首饰的设计,只能靠你。新来的那两个师傅不行。” 黎静珊不解地看着他。 那双带着些微困惑的杏眼,澄澈如小鹿。不知那扑闪的长睫搔到了阮少爷哪处痒处,他走到旁边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想知道,少爷慢慢讲给你听。” “蓝宇雕了一辈子的玉,雕工纯熟无比,却一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就是因为他的设计不行,缺乏灵气。这样的人让他接受新事物新材料,只怕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阮明羽拔了根草杆叼在嘴里,“再说丁墨,那人的累丝活儿做得很细,他曾做过一套累丝点翠嵌珠头钿,在京城卖出了这个数。”他竖起三个手指。 以黎静珊如今的认识,拿不准是多少,小心翼翼地问,“三百……三千两银子?” 阮明羽笑了笑,“三万两。”他吐掉草梗,摘了片叶子在指尖揉着,“就是个性太过不羁,恃才傲物,说话太得罪人,而且酗酒。” 黎静珊眼神微凝。饮酒过量,会慢慢麻痹末梢神经,让指尖手感不那么灵敏。因此酗酒对于精细手工匠人来说是大忌。 阮明羽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明白其中要害。嘴角微微上扬,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说好酒才能刺激他的灵感。因此他的作品也是大起大落,最近两年都没听说有什么佳作。我猜,他这次是在总号呆不下去,被流放过来了。” 黎静珊慢慢地点了点头。这样带着怨气过来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更不用指望他会配合少爷做变革。 阮明羽看她明白了,满意地点点头,“不过这两人是有真功夫的。你平时不妨跟他们多请教切磋。你的作品多是靠设计取巧,工艺上,还需修炼。” 黎静珊近来已经听人两次对她如此评价。谢白梓是手艺师傅,能一眼看出她的短处不稀奇。然而阮明羽一个生意人,也能洞穿她的不足,可见此人真是长了一双毒眼。 阮明羽似乎没看出她的困窘,带笑看着她道:“不过你一个女娃子,他们大概不好意思驳你的面子,你去请教,他们总还是肯理你的。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你本事了。” 这个本事,指的是个人的悟性,也是指能从他们身上套得出多少干货。 太阳渐渐升高,天气变得热了起来。 阮明羽站起身,对黎静珊伸出手,“行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还骑马……? 黎静珊一想到这个,感觉脸上又开始发烧。 阮明羽没理会她脸上的变化,一把拉起她,“回去路上我教你骑马。” 黎静珊:“……” 阮明羽在山脚一声呼哨,他那匹白底花斑马就从树林子里小跑了出来,乖顺地在他面前停下。 阮明羽抚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这是我从京城带过来的,自小跟着我,很温顺的。你摸摸他。” 黎静珊把手按上那温热的皮毛,马儿转头过来蹭了蹭她。黎静珊被逗乐了,问道:“他有名字吗?” “叫花毛。”阮明羽龇着牙笑。 “……”黎静珊无语,暗暗翻了个白眼,道:“你就欺负人家不会说话罢了。” 她摸着马身上的青黑色斑点,对着马儿温柔道:“白底杂花的马称为骢,据传是龙马,你这颜色偏黑,不如叫你‘碧骢’吧。” 马儿蹭了蹭她,竟然点了点头。 “它听懂了。哈,它竟然听懂了!”黎静珊惊喜道。 “是它性子好,”阮明羽笑道,“你跟它说什么,它都会点头。来吧,我教你骑马。” 阮少爷说到做到,没再欺负黎静珊,而是让她跨坐在他身前,让她抓着马缰教她控马。两人就这样让马儿小跑着回了旻州城。 进到城里,街上行人多了起来。阮明羽放慢马步,纵马缓缓穿过大街,回竞宝阁去了。 马儿走过去后,黎璋从人群里走出来,脚边还放着几只打来的猎物,看着马上的两人渐行渐远,眼中是深沉的痛色。 ------ 推广“神女魄”饰品的计划,不出所料遭到了丁墨的强烈反对。 “那是什么破石头。百姓见多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定会买账?”丁墨挥舞着手臂,“而且对这石头连我们工匠都不了解,拿来要怎么用?” “你从前怎么用宝石,现在就怎么用它。”阮明羽出乎意料地收了接风宴上的温和,冷然道:“不过是新型的彩色石头罢了。” 丁墨冷笑:“少东家说得轻巧。老蓝,你跟三少说说,雕刻翡翠和雕刻虹石是一回事吗?” 蓝宇被点了名字,不好再缩在一边做鹌鹑。他轻咳一声道,“是这样,石头的软硬度都会影响切割打磨的工艺,每一种石头上手,工匠都得仔细摩挲琢磨了,才能知道用不用得上,该怎么用啊。” “那怎么办?我矿山都已经买回来了。”阮明羽两手一摊,换了个无辜的表情,他把折扇在掌心轻拍,“要不这样,阿珊对这种石头已经熟悉,这一系列的饰品就由她牵头负责,你们看如何?” 他语气一转,变得谦恭无比,“当然,那丫头太年轻,还得两位老将从旁协助监督,多多教导才行。” 丁墨没想到阮明羽挖了这么大的坑等着他跳,一时不知怎么作答,气哼哼地扭头坐到一边。 蓝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腾腾道,“咱们来了旻州分部,自然是少东家安排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是,” 他把茶盖放回茶碗上,发出叮地声响,“总号是让咱们俩过来帮少爷做首饰的,如今却成了协助人做首饰……这要是传回总号,我们不太好交代。” 第六十三章 神女魄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蓝宇把茶盖放回茶碗上,发出叮地声响,“总号是让咱们俩过来帮少爷做首饰的,如今却成了协助人做首饰……这要是传回总号,我们不太好交代。” 哪里是他们不好交代,到时候只怕是阮明羽不好交代。 阮明羽却只微微一笑,把折扇一点点推开,“两位高才,我哪里舍得让你们闲着。不如这样,两位在这里还是施展你们的拿手技艺,设计几套饰品,给我柜台增色。阿珊呢,还是弄她的神女魄系列,二位闲时指点一二就是。” 那折扇完全展开,扇面上是飞扬的狂草“江山如画”,阮明羽看着他们道,“过了七夕的销售档期,咱们看看各自的销售情况如何,再定今后的方案,二位看如何?” 丁墨想了想,强硬道:“咱们刚过来,磨合也需要一段时间,现在离七夕也不过一个多月。这时间不够我们准备,要计算销售,也至少过了中秋之后。” 阮明羽不过是想个法子,让他们别对“神女魄”系列的开发指手画脚,如今引着他们一步步入彀,自然没有不允的。 “三少爷已经在为那神女魄系列造着势了,咱们初来乍到的,自然也需要少爷多加抬爱,才能有业绩。” 蓝宇继续拨着茶碗盖,语气平和,“咱们都是为竞宝阁设计打造首饰的,少爷定然不会厚此薄彼,亏待了咱们去。” 阮明羽看着蓝宇,也微笑道,“那是自然,两位爷从京城总号过来,这本就是咱们的一大卖点,我怎能不为两位宣传呢?只等着二位拿出作品,就在店铺里大力推介呢。” 几人谈妥,蓝宇和丁墨起身下工坊去了。阮明羽脸上的笑容淡去,看着蓝宇的背影目光冷凝。 这人说好的过来养老呢。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 想了片刻,阮明羽扬声让人叫黎静珊过来。 “你立威的时间,只有这个两个多月了。你必须打好这一仗。”阮明羽看着黎静珊的眼睛,冷酷地道:“否则,你就会被踩下去!” 黎静珊想了想,道:“设计上没问题,工艺上最麻烦的是晶石的打磨。只怕目前工坊里的人手不够。” 原来竞宝阁的工坊就不大,虽然后来翻扩了一倍,招了些人,但如今蓝宇和丁墨到来,自然要分出一部分给他们做助手。黎静珊能用的人手还是不多。 “晶石的开采已经在着手了。至于人手嘛,”阮明羽挑了挑嘴角,胸有成竹道:“打磨晶石不是什么难办的手艺,找蜘蛛胡同的人就是。” 黎静珊想起了去年为了做佛珠手串,找蜘蛛胡同的何大叔帮忙的事,眼睛一亮,“明白!少爷又是想把这事外包,对吧?” “外包?” 黎静珊吐了吐舌头,继续给他普及新词,“呃,‘外包’就是把某些产品或者流程,部分或者全部转手给有能力和资质的其他人来完成。” “噗——,你哪来的这么多新词。”阮明羽笑了笑,“对,就是外包。还找原来合作过的何大叔就好。” 黎静珊又想起什么,问道:“既然矿山准备开采,我上次的请求……” “你那什么大哥,是吧?”阮明羽睨了她一眼,拖长声音道,“这么紧张他么——” 黎静珊一颗心提了起来,摸不清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反悔? 她不善于掩藏心思,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在阮明羽眼底一览无余。他突然就失去了逗弄她的兴致,懒懒地靠上椅背,吩咐道,“让他过来找洪掌柜,安排他做个管事。” 黎静珊高兴地哎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身,对着阮明羽恭敬地福了福身,“谢少爷!” 阮明羽看着那翩翩的身影欢快的出门去,撇了瞥嘴,心里莫名觉得一丝不爽。 黎静珊去找黎璋的时候路过宝墨斋,顺道进去为黎静玦买了写纸墨。自从最初宝墨斋掌柜半卖半送给黎静珊那些纸墨后,黎静珊就只在他们店里买纸墨。 后来在绣庄因为一个荷包,机缘巧合结识了掌柜娘子,那何掌柜更是每次都给黎静珊最低的折扣。新来了好的货品也差人通知她一声。 黎静珊今日过来,碰巧何掌柜也在,见她进来,笑着亲自站起来招呼她,“黎姑娘来得巧了,赶巧这两日来了批驰州澄心堂的竹纹宣纸,今日才整理了上架,你可要看看?” 黎静珊笑应道,“不必看了,帮我拿一刀,再拿两个墨锭,一起包了。” 何掌柜应下了,忙让伙计去取货品。黎静珊又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件嵌水晶的小首饰。 “最近打的几件小玩意儿,是鎏金的,不值什么钱。给夫人闲时带着玩也好,拿去赏人也好。” 何掌柜笑呵呵地收了,“你有心了,你送的那些精巧首饰,内子戴出去,常常得那些贵妇人称赞的。都问她是在哪买的。哈哈,内子可得意着呢,这些都是独一份,外面买不到的。” 黎静珊常打造些首饰,有时是练手,有时是做出样品给掌柜们参考。这部分都是没上过柜台的,黎静珊就挑些好的送给何夫人,没想到得到这么高的赞誉。 她灵机一动,笑道:“夫人若是喜欢,就烦请多帮竞宝阁宣传,若是夫人的交好过来,我定然帮争取最低的折扣。” “好说好说。”何掌柜笑着应了,伙计也把货品包好拿了出来。黎静珊才辞过何掌柜,寻黎璋去了。 还是黎小妹出来应门,见了黎静珊,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大喊,“三哥,有人找!” 黎静珊笑着喊住黎小妹,递给她一对水晶耳铛,“最近打制的新款,拿去玩儿吧。” 不知是黎璋后来如何劝解了自家妹子,还是那套做及笄礼物的精美头面起了作用,黎小妹见了她,不再横眉怒目,不过也没什么好脸色罢了。 黎静珊只作不知,每次过来找黎璋,都带点小礼物过来,慢慢哄得人终于肯正眼看她。 黎小妹看着那对精致的耳铛,表情纠结起来。又是想要,又怕自己被这些礼物贿赂,对不起自己亲哥。 黎静珊笑笑,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掌心里,“拿着,跟我客气什么。” 黎小妹的小脸再也绷不住了,别扭地对黎静珊道了声谢,“多谢黎姑娘。哥,你还不出来!” 黎璋从里屋出来,见了黎静珊,眼中的黯然一闪而过。然而在黎静珊面前依然如常,没让她看出异样。 黎静珊把阮明羽的安排跟他说了,又道:“将来那山里开采矿石,必定会对猎户产生不少影响。你在工场里当管事,月俸稳定,总比这样靠天吃饭好些。” 黎璋低着头不说话。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头,把泥地上碾出一个小坑。 黎静珊自然知道他顾虑什么,柔声劝慰道:“这些晶石是你最初发现的,也是你帮我采了带回来的。本来就有你的功劳。因此如今你去工场当差,不过是取得你应得的,跟我一点关系没有。你不必有所顾虑。“ 黎璋终于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好,我去。只是管事一职……” 黎静珊抬手拦住他,笑道,“黎氏家族里有什么活动,你也常做协调安排的活儿,三叔公都这么安排你,一个工场的管事也不比这难。你千万别妄自菲薄。” 她见黎璋还有疑虑,又放软声音道:“后面两个月,竞宝阁要大力推出水晶饰品了。到时候会需要大量的晶石开采,你不过来帮我吗?店里来了两个京城总号过来的珠宝师傅,我身边也没个信得过的人……” “好。我明日就去找洪掌柜。”黎璋终于点头。 黎静珊高兴地笑了起来,“多谢大哥!” 黎璋微微苦笑,他知道黎静珊是好意。只是有个问题,一直梗在他心中,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小姐……黎姑娘……,嗯,阿珊……”他换了几个称呼,似乎都不合适,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叫我阿珊。” 黎璋深呼吸了几次,终于问了出来,“阿,阿珊……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阮少爷?” 黎静珊变了脸色。最幽密的心思突然被翻出来,晾在阳光下。她竭力稳住神色,强装镇定笑道:“你为何这么问?” 她的神色逃不过黎璋的眼睛,他眼中再次闪过痛色,低声道:“那天,我看到你们一起骑着马进城。” 黎静珊默然。原来是那天啊…… 那天,天高云淡,朝阳耀眼;那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已要不会来了…… 黎静珊反而镇定了下来,她看着黎璋,但目光好似远远地投向他身后的远天,浅浅地笑道:“原来是那天啊……是的,我也是那天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可,可我听人说他,他是个……”黎璋着急起来,却想不出用什么词语形容。 “纨绔。”黎静珊微笑着接口道,“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他的好……也不必人人都看到,我知道就好了。” 黎璋眼中的痛色更盛,想了半天,又艰难地问道:“那他……他还欺负你吗?” 第六十四章 矿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璋眼中的痛色更盛,想了半天,又艰难地问道:“那他……他还欺负你吗?” “……?”黎静珊倒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欺负”这个字眼,心道自己是被那奸商“欺负”了不少。只是,这些事……也不好在大哥面前告状吧? 于是只得微笑道:“没有,少爷对我挺好的。”说出口又觉得这话挺有歧义,忙找补着道:“我是说,他对手下伙计挺好的。你去了,他必定也不会亏待你。” 黎璋性子忠厚木讷,被黎静珊这么一岔开,嘴唇动了几下,也不知该说什么,终于一声长叹,道:“他不欺负你就好,你跟着他……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说得恳切,黎静珊忙道:“多谢大哥,我没什么委屈的。” 两人闲话几句,黎静珊又再三交代了,才转身离开。 黎璋看着她的背影,身侧一直紧紧握住的手,才慢慢松开。 “哥,黎姑娘走了?”黎小妹从后面探出脑袋,“你不留她多聊会儿?” 黎璋转身走回院里,路过黎小妹时拍了下她的脑袋,“说完事就走了,有什么好聊的。” 黎小妹揉着脑袋叹了口气,自家哥哥就是嘴太笨,才不懂讨姑娘欢心,有什么法子哟! --- --- 六月初,天气已很炎热,树上的知了躁鸣不已。 黎志轩在司珍坊里看着账目,越看越是心烦。连着几个月的销量和进项都不高,手下的一些掌事已经小有怨言了。 他被门外的知了吵得头疼。索性推了纸笔,随意走到店铺里瞧瞧。 才出门口,就见几个做杂活的粗使仆人聚在一起,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喏,就是这个,我家婆子说好看又便宜。” 洒扫的老王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你们看,上面的石头也新颖。” 黎志轩走过去,“你们在看什么?” 那几个下人站起来,称着“老爷”,恭敬行礼。老王上前答道:“老爷,就是这个海棠珠花步摇。 华仔说要给他相好买个首饰做礼物,我给他推荐这个。” 黎志轩拿过那步摇仔细看着,脸色凝重起来,“你这步摇哪里买的?” “竞宝阁的新款。叫什么……‘神女魄’来着,说着上面的彩石是神女的精魄。”老王笑道:“华仔,这名字好听,正好给你去哄女孩儿。” “现在这首饰很受人追捧吗?” “讨喜着呢!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老王正大力跟华仔推介,越发添油加醋,“你看那石头,多通透啊。听说就是在咱们县后山上采的。哪想到那灰不溜秋的石头,切开来这么漂亮!” 黎志轩一把抓住老王的手,厉声问:“你说在哪里?” “就是咱们县那个通山啊,”老王不知说错了什么,忙道:“那里开了个采石场,附近的百姓还被招去做活了呢。” 话没完,老王就见黎志轩大步走了出去,他摸了摸后脑勺,道:“老爷这是火上房了吗?走这么急。” 黎志轩匆匆去寻马县令前,先到竞宝阁买了支水晶镶嵌的珠钗。到了衙门,正见马县令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对衙役往外赶。 黎志轩忙拦住问道,“大人,您这是要去公办?” “你来的正好。”马县令边往轿子走去,边对他道:“有人报告说,竞宝阁那阮明羽买了山,根本不是种那劳什子树,而是挖石头的!本官正要去抓他个现行,治他的罪呢。” 马县令站定,转头看黎志轩,翘起个恶毒的笑,问道:“亲家要不要一起去,瞧个热闹。” 黎志轩跟上两步,躬身道,“草民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他拿出那个水晶簪子,笑道:“您瞧,我连证物都带来了。” 马县令哈哈笑道:“好!这回看那小子还能如何狡辩!”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通山石场而去。 黎璋今日正好在采石场当差,他 在山上远远地看到官府的人过来,细细一看,见黎志轩也走在官轿旁,暗道不妙,忙让人从别的山道去给竞宝阁报信。自己寻了几个相熟的工人,拦在采石场门口候着。 果然马县令一下轿子,就吆喝道:“这里谁是管事?这里是非法开采,官府过来查封,管事的跟我走!” 黎璋站出来答道:“回禀老爷,小的是这里的管事,这片采石场是竞宝阁的产业,咱们都是为竞宝阁干活的 ,不算是非法开采啊。” 黎志轩跳出来,指着黎璋道:“黎璋,你怎么在这里?你,竟然在帮竞宝阁当差?”他气急败坏骂道:“你这个、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黎璋平静道,“黎老爷息怒。我虽然是黎氏本家,族里却没有规定不许外出做活。 阿璋做错了什么。” 黎璋身边的人也在附和。黎志轩一看,都是周围的猎户,有几个也是黎氏族里的。那些人生得勇武,若真惹急了,动起手来还不知道谁吃亏。黎志轩压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 马县令懒得料理他们族内事务,对黎璋厉声喝道:“竞宝阁虽然买下了这半座荒山,他擅自更改用途,也要问罪处罚。先给我封了这里!” 黎璋迟疑道:“少东家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是否更改,咱们也不清楚啊。但官爷要如何处置,也要等少东家到来,咱们可不敢擅自拿主意。” “大胆刁民,敢阻拦本官执行公务?!” 马县令在大日头里晒了半天,早已汗流浃背,只想快刀斩乱麻,先把这个采石场封了,拿下这些人,回去再慢慢审。 偏偏黎璋这个愣头青,认准了要等少东家过来处理,就是拦着不给官差们过去。两边人就这么杠上了,眼看就要起冲突。 “都住手!” 远处马蹄嘚嘚,阮明羽带着阮书阮墨骑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也不减速,把衙役们惊得连忙躲闪。 阮明羽抬手挥鞭,一马鞭朝着个闹得最凶的衙役抽去,把那衙役抽得哎呦一声滚落在地。阮明羽猛地勒紧缰绳,碧骢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快速落下,停在了马县令的轿子前。 阮明羽并不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马县令和黎志轩,冷笑道:“我道是谁在我地方上闹事,原来官府也干起强盗的勾当了吗!” “阮明羽你不要强词夺理。”马县令怒道,“你当初跟本官买下这半座山时,可是说好用来种植树木的。如今却挖山采矿!本官要治你个私改用地之罪,并按律收回山头。” 马县令仰头看他,被太阳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一阵阵眩晕,他撑着气势道:“今日就是来查封你这采石场的!快叫你那帮叼奴让开,休要妨碍本官公务!” 阮明羽翻身下马,带着戏谑的笑意走到马县令面前,“大人说我私改用地,有何依据?办案可是要讲求证据的哦。” “有你当日签署的申购书为证,还需要什么证据?!” 阮明羽哈哈大笑,从袖里掏出一张契书,在马县令面前抖开,“您说的申购书,我给您带来了。你睁大眼睛仔细看,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什么?”马县令凑上前去细看,却见申购用途一栏上,写的是:“收集首饰用料”几个字。 他脸色剧变,蓦然明白过来,自己被他耍了。 阮明羽笑道,“我采这些石头,可不就是在收集制作饰品的用料吗。” 马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阮明羽道:“好啊你、你玩得一手偷天换日的好手段!你,你卑鄙,奸诈!” 黎志轩也忙过去看,终于明白原来都被阮明羽算计了,他咬牙道,“原来你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我们跳。” 阮明羽毫不在意的笑道,“好说好说。我还要感谢马大人,若不是您非要卡我一下,我还不能用这么便宜的价格拿下这片优质采石场。” 马县令想到当初让他不到一半的价格申购成功,更是气的浊气上涌,指着他就是一阵剧咳,说不出话来。 阮明羽收好那申购文书,挑了挑眉毛,勾起嘴角,“大人,还记得当然我跟您说过的话吗?” 他走近两步,对马县令轻声说道,“现在,您可是后悔死了?” “你、你——”马县令被他气得更是咳得快断气了,最后痰气上涌,竟生生堵得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阮明羽故作惊诧道:“哟,大人中暑了,快快回城里找大夫看看吧。” 黎志轩也慌了手脚,忙把马县令扶进轿子里,狼狈赶回城里去了。 阮明羽冷眼看着官差走远,嘴角明快的笑容变成冷笑。 片刻之后,他回身对黎璋道,“你做得很好。今日下工,你带着这几位兄弟,到账房里每人领两吊钱,作为奖励。” 众人见少爷出手如此阔气,纷纷惊喜地拱手道谢。 阮明羽含笑应了,心里想的却是,黎静珊推荐的这个大哥不错,有眼光。 黎志轩把马县令送回府上。黎静瑶从屋里迎出来一看,忙惊呼着让下人把人扶进房里,又赶紧张罗着去找大夫。好不容易安排妥当,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黎志轩叹着气把经过说了。 “这……真是奸诈小人!”黎静瑶咬牙切齿。 黎志轩看马季荣在里面照看着亲家,瞧瞧吧女儿拉出了外间。他抬眼看了看里面,摇摇头,“以后司珍坊可能要跟竞宝阁硬碰硬了。” 黎静瑶大惊失色,“父亲,您这话什么意思?” 第六十五章  借势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司珍坊第一季的销售额出来了,比起往年来并不好看。”黎志轩疲惫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低哑地道:“首饰商会上,也让竞宝阁为首的那几家商号出尽了风头。 “怎么可能……”黎静瑶掩住了嘴巴,“竞宝阁才在来这里一年……他怎么可能超越我们!” “超越还说不上,但已经不容小觑。”黎志轩冷眼看着黎静瑶,郑重道:“但你要明白,竞宝阁已经成为我们的强劲对手,你如今在司珍坊里负责首饰设计,也要打起精神来。明白吗!” 黎静瑶忙低头应了一声是。 黎志轩看着院子里的绿荫,良久喟叹了一声,“阮明羽真的是个商业奇才,奇才啊!” --- -- 竞宝阁里,黎静珊也正为着“神女魄”饰品费尽心思。 她把图纸摆在阮明羽案头,“这此推广是为着七夕设计的,所以定的主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水晶石的大量开采需要一定时间,因此我在这次是设计里加上相思红豆。” “相思红豆?”阮明羽看向黎静珊的耳边,今日她带的正是那梅花嵌红豆的耳坠。 他笑道:“对了,我一直想问你,这红豆是去哪里找的?” “在采菩提子的山边就有。原料不必发愁。咱们可以雇周边的村民帮采摘,按斤收购。”黎静珊应道。 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少爷。今年九月的佛诞节所需的菩提子,也可以这么解决。咱们能省不少劳力。” 阮明羽目光一亮,扬起嘴角,身子前倾,越过桌面靠近她,语气轻佻,“好建议。我该夸你,咱们英雄所见略同,还是说咱们心有灵犀?” 近得黎静珊能闻道他身上的气味,像雨后青草地的味道,很清新。她的心很不争气的噗通直跳。 她强自镇定道:“原来少爷早就想到了。算……算我班门弄斧。” “嗯,这本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能想到,就是有心。”阮明羽夸了一句,坐回位置上,翻看着图样,“这次没有设计整套头面?” 黎静珊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饰品图样,又开始觉得莫名其妙的心虚脸红。 她揉着衣角,假装若无其事地解释,“主题要扣着‘成眷属’这几个字。我想更多的是,借此节日让有情人之间互送定情信物,因此设计了些成双成对的饰品,既有寓意,又便于……两人各持一件,做为信物。” 阮明羽点头笑道,“有点意思。鸳鸯,蝴蝶,燕子……这是鸿雁?哈,这个有趣!” 这些设计图样,正是正月里黎静珊为情所困时,描画下来图样修改而成的,一笔一划都寄托着情思。 黎静珊看着阮明羽长指所点的图样,那修长匀称的手指,看得她心中一跳,忙低着头掩饰着脸上红云,假装镇定道,“这块玉佩是两只交颈的鸿雁,合在一起是两只相依相偎的比翼鸟,分开就是两只相守望的鸿雁。” “妙,妙啊!”阮明羽拊掌大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就把这款设计作为这次推广的主要款式。” 阮少爷能明察秋毫地抓住设计主题,让黎静珊如遇知音,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心绪压下,强行拉回到正事上来,“只是少爷,这个玉佩的雕篆手工复杂,我怕……我手艺不好,反而废了这么好的设计。” 阮明羽抬头,直直地看着她,“那你想怎样?” 那锐利的目光刺得黎静珊后背一寒,仍是鼓起勇气道,“我想把这个图样给蓝宇师傅,请他来雕篆这对比翼鸟玉佩。” “你要把你的设计拱手让人?” “蓝师傅也是竞宝阁的师傅,算不得拱手让人。而且,”黎静珊分辩道:“你说他是过来养老的,若是没有成绩,拿不到好的分红,他在这边也不好过……” 阮明羽听着她的理由,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还有,他承了你这个情,就不好再跟你作对,找你的麻烦,不失为化敌为友的好方法。” 黎静珊最后那点小心思被他戳穿,不好意思地盯着自己鞋面上的蝴蝶,“我当初也没想道你会定这款图样做主打……” “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还要出让吗?”阮明羽逼问道。 黎静珊抬起头,“让!他雕工比我好,给他做能给竞宝阁带来最大的利益。”她微微笑了笑,“而且,作为设计者,谁不希望自己的作品以最美好的姿态呈现呢。” 阮明羽墨沉沉的眸子深处闪过一线光,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行。你去寻他说吧。这份人情,就留给你去送。” 黎静珊福了福身,嫣然笑道:“谢少爷!”转身轻快地出去了。 阮明羽看着她的身影,想到了她设计里的翩翩燕子。 黎静珊跟蓝宇说了此事。蓝宇果然十分激动,“这、这怎么可以,那是黎姑娘你的设计,我不能……” 黎静珊拦着他笑道:“都是为了竞宝阁当差,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呢。我的玉工不好,你肯接这个活儿,是在帮我呢。还请您老看在我年轻,手艺太嫩的份上,帮我这个忙。”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蓝宇却能明白领受到她的善意。于是郑重点点头,应诺道:“行!这个设计我先接下了。以后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技术工艺上的疑难,我能帮的,一定帮忙!” 黎静珊欣然谢过,下去做活儿去了。 “老蓝,你这么就被她给收买了?”丁墨从后面转了出来,不满地道。 蓝宇转身,赶紧应道,“丁爷,话不敢这么说。我个糟老头子,有什么能值得给她个小姑娘收买的。人这是好心帮我。” 丁墨冷笑道,“她凭什么帮你?八成是帮……”说了一半,见蓝宇不以为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八成是帮少东家收买人心罢了。 蓝宇岂有听不出之里。他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我半生雕琢玉器,手艺是没得说了,却一直输在这设计上。就算是少东家授意那丫头,也是为了卖我这个人情。” “而且,那丫头也说了,都是为咱这商号。这种各方都有利的事,我为何不接着呢?”蓝宇问道,“丁老弟,自问若是这事情落到你头上,你会拒绝吗?” 丁墨变色道:“我不需要别人施舍我什么设计图样!”说罢拂袖而去。 蓝宇哎了声,要追出去,却在门口定住了脚步,长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手上的图纸,回屋仔细琢磨去了。 ----- 整个六月,竞宝阁都在全力为七夕销售季做准备。 丁墨初来旻州分号,自然想要在此一鸣惊人,设计出了全套累丝八宝攒珠头面。 蓝宇认真研究了那比翼鸟双扣玉佩,又进行了些改进,使两半玉雕扣合在一起时,更加紧密美观。黎静珊看了赞不绝口。 蓝宇笑道,“这样的镂雕技艺,在总号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完成,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黎静珊赶忙拜谢,蓝宇果真拿了玉料刻刀,跟她一招一式比划起来。指点完毕,蓝宇又道:“技巧能够传授,功力却只能靠自己苦练。小姑娘,你的手还这么细嫩,嘿嘿,等你手上磨出了茧子,也只能算是刚入门啊。” 黎静珊看着蓝宇那双满是沟壑和伤痕的手,真切感受道了首饰打造的漫漫长路,在自己眼前铺开,延绵覆盖了各个领域:雕篆,累丝,点翠,烧蓝…… 原来自己不过仅仅涉足了一小段,后面还有无数精巧的技艺,在等着自己去一一接触,一一了解。 她第一次明白了谢白梓师傅,对自己的几次告诫;也第一次真切的渴望,能再次有机会系统地学习各种首饰制作的技艺。 然而,她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真正在竞宝阁站稳脚跟,她还需要向阮明羽证明更多自己的价值。 黎静珊清楚地知道,她如今只是入了他的眼,还没有进入他的心…… 她把自己的设计也改了又改,除了用上水晶和红豆镶嵌,还尝试着加入点翠工艺。但是如此以来,表现手法是多样了,人工成本也上去了。 阮明羽看到,对她道,“你没有必要跟他们比工艺技巧。你忘记了当初设计这些饰品的初衷了吗?” 他轻摇着折扇,扇面上的“江山如画”扑面而来,“你的饰品的顾客群体,本来就跟他们不同。既然你要走平民销量的路子,控制成本就是最重要的。” 他合上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笑了笑道:“别被他们带偏了。” 黎静珊茅塞顿开,把那些费工费时的工艺通通删减,依然走了简洁巧思的设计路线。推出了一组以“眷属”为主题的情人饰品。 过了六月半,各大商户开始对“七夕”销售季大做宣传,首饰业也是进行得如火如荼。令同行大吃一惊的是,司珍坊今年也进行了新品宣传! 第六十六章 酒醉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以往旻州的首饰行都是司珍坊一家独大,坐稳了各家大户销售渠道。每年都是坐等官宦人家上门下单出货,根本不屑于跟那些小户商家一般费劲吆喝。却不想如今司珍坊门前,也挂出了大、大的促销招牌! 商人的嗅觉是最敏锐的。各首饰行的掌柜们,立刻从中嗅到了不寻常的信息:司珍坊的日子大不如前了。 而造成这一局面的,众人略一分析就知道,只因为横空出世的竞宝阁,不过短短一年多,已经撬动了盘踞旻州城近百年的司珍坊的利益。 掌柜们逐利而动,纷纷上门来寻求合作。 阮明羽一律客气相待,对于合作意项却慎之又慎。最后提出,不如组成首饰界的行业商会,大家既方便合作,又可互通有无。至于具体章程,就需从长计议。 众位掌柜自然十分赞同。纷纷推举阮明羽来主持大局。 阮明羽把着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谦虚笑道:“晚辈论年龄、论资历、论能耐,都难以与众位当家的匹敌,如何能当此重任。请各位放过小弟吧。” 他端起茶盏,慢慢地拨着茶叶,沉静道:“旻州城中,首饰界的执牛耳者,仍是司珍坊。若是成立商会,缺了司珍坊的席位,总是不美。” 有人道:“司珍坊架子大,排场大,只怕不会加入。” 立刻有人回道:“不加入更好,他家从来只想自己赚钱,哪管过别人死活。” “只是,本地最大的商号都没加入,这个商会的号召力只怕有限……” 阮明羽端着茶盏,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半天,才淡淡笑道,“此事不急,为了旻州首饰业的长久发展,自可坐下慢慢商议。司珍坊若肯加入最好,若是不愿意,咱们也不是非他不可。” 各人都点头称是,商议等过了下半年,寻个空闲再好好商讨此事,才各自散去。 阮明羽看着窗外斜阳半落,漫漫云霞烧红了半边天。他缓缓展开那“江山如画”的扇面,嘴角是志得意满的微笑。 ----- 首饰行掌柜们聚会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司珍坊。 “父亲,那帮竖子是想联合起来,围堵咱们司珍坊吗!”黎静瑶气急败坏。 黎志轩拨打着算盘,闻言停下手,“围堵?没这么简单。阮家小儿想在旻州做大,必定绕不过咱们去。他想让咱们俯首称臣,没这么容易!” 正说着,管事拿了账册进来。黎志轩翻看着,突然抬头对黎静瑶道:“瑶儿,你也过来看看。” 黎静瑶看父亲脸色突然难看起来,忐忑地走过去,翻看了几页,惊叫道:“怎么……怎么最近这一季的销售量这么差!” “虽然你如今不管销售,但设计还是你在负责。”黎志轩冷然道:“你虽然嫁去马家做了少奶奶,也还是黎氏的女儿。” 黎静瑶自从跟了马季荣,确实很少在店里或是工坊出现。她本以为,以司珍坊的百年基业,和在旻州首饰界的地位,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然而竞宝阁的出现,把她稳稳躲在祖荫下坐享其成的美梦打个粉碎。 她如今纵使恨竞宝阁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垂首低眉地应一声是,“女儿以后会多加留心监管。” “下午各个分管事要碰个头,你也做好准备吧。”黎志轩站起身来,“别到时候真的让竞宝阁踩在咱们头上。” ------- 因为各大商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今年的七夕销售季的竞争显得尤为激烈。 阮明羽从七月初又开始穿梭于与各家酒肆茶楼,应酬不断。依然是经常带着黎静珊。 经过李明艳半年多的调、教,黎静珊如今站在阮明羽身后,即使没有介绍,也不会再让人误会是过来陪酒的歌姬舞娘。 她衣着素雅,妆容简洁,头上饰品也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沉静娴雅的气质。让人一眼看出是精心搭配的效果,而且这样精致的搭配,必是出自十分懂行的人之手。 今夜正是七夕,阮明羽在福运楼宴请的是衙门的几个官员。其中的崔同知听说去年末的乡饮酒会上,翠翘姑娘的头面就是出自黎静珊之手,直呼黎静珊为大师。 崔同知捧了翠翘两年,对她还是有情的。只是碍于家里的原配夫人性情泼辣,一直不敢把人脱籍从良。后来翠翘觅得良人,崔同知心里虽然不舍,却也不忍心继续耽误人家。因此翠翘离开旻州前,他还送了贺礼送行。 如今知道在乡饮宴上为翠翘锦上添花的头面首饰,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杰作,一时感慨良多,端起酒杯就要敬黎静珊。 黎静珊推却不过,只得陪了几杯。在座的同僚和商户都听过翠翘的那段轶事,如今抓着个相关人物,自然是打趣的打趣,敬酒的敬酒。甚至有人把订单联系在小小的酒杯上。 这可是事关销量的大事了。黎静珊无法,只得把那些酒杯一一饮尽,直喝得两颊绯红,眼神迷离。 到最后,她也不知喝了几杯,打着晃还要伸手去拿酒杯时,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拦下了。 阮明羽端起酒杯,对着众人笑道:“各位大人的好意,这小丫头也领受得差不多了。就她那点酒量,也敢来给各位敬酒,实在是不自量力。不如在下陪各位尽兴一饮。”说罢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闹得也差不多了,如今借着阮明羽的话见好就收,总算是放过了黎静珊。她如今已经醉眼朦胧,只能竭力保持住身形,没有滑到桌子底下去。 酒会什么时候结束黎静珊也不清楚,只是等她稍微清醒时,她已经在马车上了。 阮明羽见她睁眼,把她扶起坐正,笑叹道:“醒了?没想到你个小醉猫这么能闹腾。喏,喝口水吧。” 黎静珊懵懂地接过,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却没有把杯子放下,而是挡着半边脸,眼睛从杯沿上方滴溜溜地盯着阮明羽看。 阮明羽问:“你看什么?” 黎静珊看着他半晌,突然道:“你真好看,好看极了。” “……”阮明羽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无语地道:“阿珊,你到底是醉是醒?” 黎静珊似乎被他的话惊了一跳,晃了晃脑袋,手上的水也被她晃出来少许。阮明羽只得拿帕子帮她拭了,无奈道:“还没醒就再睡一会儿。” 黎静珊却又看着他道,“少爷,我今夜表现很好,拿到了订单,我要打赏。” 阮明羽看她脸上的绯红还没退去,眼里迷蒙似拢着层雾,比之平时的端庄多了一分妩媚,微微的醉态又显得娇憨可爱,不禁笑道:“你个小钱奴,醉成这样还不忘搂钱。你的分红一分也不会少。” 黎静珊却摇了摇头,“我不要分红。” “嗯?那你想要什么?” 黎静珊定定看着他,眼中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汇成柔、软的水波,在眼中粼粼的闪动。 那水波似乎漫进阮明羽心里去,让他有瞬间的怔愣,心里也软得出水来。他定了定神,刚想再问一次,就见黎静珊突然柔柔地笑起来,吃吃地道:“我想你赏我一个亲亲。” “你要什么?”阮明羽心里一震,眼中深沉似海,审视地看着黎静珊。 黎静珊眨着水光粼粼的眼睛,天真地答道,“娘说,做得好的孩子,可以奖励一个亲亲。” 阮明羽失笑,看来她还是没醒呀。他站起来拿过她的水杯,“行。那你回去问你娘要亲亲去……” “不是。要你给。”黎静珊认真地摇摇头。 阮明羽再次被她娇憨的样子撞了下心房,他从来没发现那丫头这么能撩人,今夜她的眼波,她的声音,都像只小猫柔、软的小爪,一下一下挠在他心上。 他扶额无奈地一叹,“好,过来吧,给你一个亲亲。” 黎静珊立刻高兴地跳起来,向他走了过去。 阮明羽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过来,只觉得口里发干,不得不说些什么分散注意,“你娘通常亲你哪里?额头,还是脸……哎,小心!” 恰在此时马车颠簸了一下,黎静珊身子一晃,朝阮明羽扑了过来。阮明羽伸手接住她。黎静珊柔、软温热的嘴唇突然挨上了他的唇! 阮明羽蓦地睁大了眼睛。 温软,香甜,带着淡淡的酒香,如丰盈的水果。 那美妙的触感只在上面停留了刹那,就快速地一掠而过,随着惯性到了他耳边,带着酒气的声音轻如叹息,“阮明羽,我喜欢你。” 阮明羽的心似被这几个字砸到,瞬间缩紧,连手上都僵了须臾。 然而他刚想扶起黎静珊问个清楚,手臂上突然一沉。定睛一看,那丫头长睫低垂,呼吸绵长,竟然就这么又睡着了! “阿珊……黎静珊?”阮明羽轻呼两两声。回应他的是悠长的鼻息。 阮明羽暗自磨了磨牙。这丫头竟敢撩完他,就撒手不管了!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人。她酒晕还没散去,自然的粉色比上了胭脂还好看,水润的双唇如诱、人的樱、桃。阮明羽喉头动了一下,眼神渐深渐暗。 第六十七章 心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见过美女无数,且不说在京城时,名门贵女也好,绝代花魁也罢,他都能自如周旋其间。即使来到旻州,也有李三娘的成熟妩媚,翠翘的明艳多情供他采撷。 而他自诩从来不是什么专一痴情的情种,反而因为生就一幅好皮囊而耽于流连花丛,甚至为那些落在身上的爱慕目光而洋洋得意。只由于家教极严,才做到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 因此今夜几次三番被黎静珊这个小丫头拨动心弦,他自己也有些吃惊。 这丫头如一块璞玉,在他的打磨下,渐渐显出了夺目的光华。但比起他见过的那些绝色,她的姿色并不出众。 虽然她身上有些不断吸引他靠近的特质,也许是这天真的娇憨,也许是不服输的执着…… 他并不在意,只是知道自己时不常地就想逗弄一下她,看她表情丰富地或嗔或恼,或惊或笑,他就觉得有趣,心情也会变好。 阮明羽一直以为,自己对她也如对其他女子一般,不过是一时好奇新鲜。交往过,品尝过,也就过了。 直到今夜。 他分明知道,当黎静珊说出那句话时,他的心怦然而动。 竟然会为她动心?他觉得荒谬。 这丫头有什么值得自己动心的?脸蛋、身材、风韵、家世、钱财、本事,没有一样有傲人之处。他自嘲地翘了翘嘴角。 阮明羽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到现在仍然让她赖在自己怀里,没把人丢回榻上,说明自己对她还真是上心了——长睫如翼,琼鼻秀口,明明是个丫鬟,却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唔,她其实长得还不赖。 阮明羽轻笑,这样的相貌人品,把她收做外室也不错,反正她也有点赚钱的本事…… 赚钱的本事! 阮明羽心里陡然豁亮,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这丫头是他培养的一棵摇钱树,不是他找来暖、床叠被的! 马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有淡淡的脂粉香和酒气萦绕在这狭窄的空间,发酵着令人沉迷的欲、妄。 阮明羽克制着那蠢蠢欲动的心思,知道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的做出决定。 ----- 黎静珊是在阮家别院里,自己的房中醒来的。 她记忆中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烂醉过。在揉着脑袋忍过了那宿醉造成的头疼后,她慢慢回过神来,猛地在床上惊坐起来——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些什么?!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出酒楼时是清醒的,上马车前也是清醒的,上了马车后……就不敢确定了。 到底自己在马车上对少爷做的那些事,是真的发生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她抱着脑袋想了半天,也不敢确定这么胆大妄为的事情,自己到底做没做。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待会儿要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少爷? 她哀嚎一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就想起了阮书敲门的声音:“黎姑娘?黎姑娘起了吗?少爷找你去伺候呢。” 这个冤家!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黎静珊也只有应下,匆忙梳洗后来到正房。她进门前着实给自己鼓了一番劲,深吸了几口气,才有勇气踏进房门。 然而—— 阮明羽已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端着茶盏。见她进来略带不耐烦地道:“昨夜喝得烂醉,以为今日不用当差了吗?漱洗更衣不敢劳烦贵人您,少爷的花色早餐也省了吗?” 黎静珊自知理亏,不敢应声,忙去厨房端了早餐过来,小心伺候少爷用了。不时偷瞄一眼阮明羽,感觉似乎一切正常? 难道昨夜的事情,真的只是自己发梦? 黎静珊思绪纷乱,不是递错了菜式,就是打落了汤匙,伺候一顿早膳也弄得手忙脚乱,连阮书都纳闷小声道:“黎姑娘该不是酒还没醒?” 阮明羽淡淡地看了她片刻,难得大度地摆摆手道,“行了,放你半天假,你先下去吧。” 黎静珊从来没有这么感激少爷的宽宏大量,忙慌乱地福一福身退下了。她走出正房后,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竟已湿透。 她不知道的是,阮明羽在屋里也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深不见底,幽暗难明。 黎静珊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门锁好,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帕子包着的小包,慢慢打开来。正是阮明羽的蓝色帕子包着的那颗珠贝钮扣。 她把那钮扣拿起,对着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细看。这颗扣子她已经看了无数次,珠贝表面已经被盘出一层莹润光泽。珠贝上的每一条纹路她都无比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但她不了解这珠贝的主人,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思,也不知道他是否明了自己的心思……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阳光已经移出了窗棂,她才再次把那珠贝包好,藏入怀里。就像再次藏起自己最隐秘的情愫。 要玩捉迷藏吗,姑娘我奉陪到底! 过了晌午,黎静珊随着阮少爷的马车去竞宝阁当差时,阮明羽暗中看她,也不得不佩服这丫头是个心大的,不到半天功夫,她已然收拾好所有情绪,面对自己时已经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让他差点以为昨晚的意外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在心底轻呵一声,这是要跟我打太极吗,少爷我有的是耐心。 之后二人依然如平常主仆,进出行动间毫无异常。似乎真的把那夜当成春、梦一场,梦醒无痕。 ----- 很快过了七月,又到了八月的中秋售卖季。两人忙起来,再也没空耽于私情,每日的店里的售卖数字和工坊里追要的设计图稿,就够他们头大的了。 中秋和端午一样,是举家庆祝的大节。黎静珊又为绣庄画了一批绣样,同样跟首饰相呼应,两家联合推出了中秋饰品系列。 绣庄也尝到了这样“捆、绑销售”的甜头,主动给黎静珊加了分成的红利。黎静珊想着刺绣的活儿都是母亲在做,于是提出把红利归在黎夫人名下。这样一来,母亲也能拿一份固定的月钱,终于用银子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在七夕前,阮明羽安排下的说书先生们,在各大茶馆酒楼里大肆传讲经过改编的翠翘和那水晶头面的故事。同时在竞宝阁显要位置摆上那套重金回购的头面,又专门开辟了“神女魄”系列的柜台。 丁墨曾找阮明羽抗、议,说黎静珊的作品得到如此大力宣传,还让他和蓝宇怎么竞争。 阮明羽展开折扇,轻轻挡住嘴角,笑道:“丁爷过虑了。您和蓝爷的宣传画册可是摆在大堂各柜台上,还有店里的宣传画幅,也都是您二人的作品和简介。” 阮明羽摇着折扇,随手翻了翻账目,“至于那些野史轶事,不过是图个乐子,说着玩儿的,谁还当真啊。” 丁墨被他堵得无处辩驳,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套水晶系列饰品经过七月的推广和宣传,在八月份大放异彩。 人们对那晶莹剔透的宝石从观望,到试探,到跟风,到喜爱,只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因为不是什么昂贵的宝石,“神女魄”饰品的售价不高,更得平民百姓的追捧,在整个八月里销售量遥遥领先。 然而,这些都不是黎静珊关注的,她只是看着自己要把首饰推广到平民阶层的梦想正在一点一点实现,心里美滋滋的。 也许是在她曾经的世界里,首饰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的专利。如今来到这个世界,她也迫切的想让人们都能欣赏,能享受这样的美。 八月里,还有一件令她关注的事情。 中秋过后没两日,黎静玦从庠学一路哼着歌儿回来。黎静珊好奇问道,“什么事乐成这样?又得先生夸奖了?” 黎静玦摇头晃脑地道,“我被先生夸得多了。才不值得这么高兴。你猜?” 黎静珊想了一下,没想来最近有什么特殊的,摇了摇头。 黎静玦一下抱住姊姊,大笑道:“院试今日放榜啦!我去看了榜,黎家那两个小子没考上!” 黎静珊一怔,才想起院试确实是在八月十五前后放的榜。因为小弟没赶上今年的考试,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事。 她看着黎静玦神采飞扬的笑脸,无奈的摇摇头。 等黎静玦笑够来,她才拉着他正色道:“阿玦,那二人不学无术,又投机顶了你的名字,你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只是完全没有必要为此斤斤计较,甚至幸灾乐祸。他们行为苟且,咱们却不能为了他们失了自己的品行。明白吗?” 黎静玦点点头,也郑重应道,“姊姊教训的是。只是我没有为此幸灾乐祸。” “嗯,那是为什么高兴?” “院试放的榜就贴在庠学门口,我路过顺便看了一眼。正好就遇上了黎静琮和黎静珉也在看榜。他们没上榜还口出恶言,我就跟他们约定,明年的院试,看谁最后能榜上有名!” 黎静玦得意地道:“我一想到,终于能跟他们公平竞争,就觉得痛快!” 黎静珊也不禁翘、起嘴角。她能理解黎静玦因为被无故顶去院试名额的憋屈,如今他能有机会一雪前耻,扬眉吐气,自然是得意的。 她伸手摸了摸小弟的头,蓦然发现黎静玦又长高了,“好,我就等着你明年秋试,堂堂正正地打败他们。” 见小弟欲言又止,又道:“还有什么难处的,一定跟姊姊说。” 黎静玦挠了挠头,扭捏道,“就是……庠学里正招人整理书库,并誊抄书籍,我想去报名。” 第六十八章 业绩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玦挠了挠头,扭捏道,“就是……庠学里正招人整理书库,并誊抄书籍,我想去报名。” 咦,这是要去做志愿者? 黎静珊笑道,“这是好事,有何不可。”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既可以随意翻阅书籍,每日还能挣十文钱。”黎静玦果然高兴起来,又犹豫道,“就是,就是抄书得在庠学里进行,吃住都在里面。以后回家的时间就少了。” 哦,原来是要住校了。 黎静珊自从进了竞宝阁当差,就整日介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搬家到了竞宝阁后面,总算能在家吃饭歇息,跟母亲和小弟多见几次面。 然而遇到如今这样的热卖时节,她时常跟着阮明羽出去应酬,回来也是跟着回到阮家别院歇下,常常一日也没回家一趟。如今听黎静玦提起,心中一酸,更觉得亏欠了他们。 “住在庠学里也好,省了路上奔波,又能专心做学问。”黎夫人掀了门帘进来,“家里不是还有你姐在吗。” 黎静珊一颗心柔软下来,她上前挽着黎夫人的手,对黎静玦笑道:“是啊。你想住就住吧。以后我多回来陪陪母亲。” 又去摸钱包,“那得带够食宿的钱。你要多少?” 黎静玦连连摆手,“去书库干活儿,可以免食宿的。还有钱挣,每日十文钱!哈哈,我终于能自己挣钱啦!” “……”黎静珊无语,这守财奴的气质,莫非是随了她? 至此黎静珊尽量缩减待在竞宝阁的时间,设计画图等活计能带回家的,也带回家来做,就为了多陪陪母亲。 ---- 到了九月初,中秋售卖季结束,账房里开始结算这两个月的销售额。这日正是公布账目的日子。 竞宝阁的管事都聚在账房偏厅里,阮明羽的案头就摆着做好的账目。 “这两个多月,大伙儿都辛苦了。竞宝阁能取得今日的成绩,都是靠各位一点点打拼出来的。” 阮明羽神采飞扬,说倒此处站起身来,对众人恭谨地俯首一揖到底,“小生在此感谢各位为竞宝阁所做的一切!” 众人忙起身回礼。坐定之后,才听洪掌柜宣布情况,洪掌柜的声音也夹杂着兴奋。 众人听下来,才知道为何少东家给他们行如此大礼。 仅仅这两个的鬻卖量,就抵得上去年一年的总额!加上前一个季度的贩酤业绩,竞宝阁已经超额完成了全年的鬻卖计划。 掌事们也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也难怪他们兴奋,这意味着他们今年能拿一笔不小的红利外,今年后面几个月的贩酤额,都可以充作旻州分号自己的利市。那自然又是一笔大数目! 丁墨坐在下首,缓缓拨着盖碗茶,喝了一口,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少东家,总鬻卖量出来了,哪些饰品卖得好,也该公布一下吧?” 丁墨的累丝手艺确实了得,设计的头面也是带着京城风范的大气,与旻州的婉约清丽不同,一推出就受到了官宦大户的追捧,销量很是不俗。 蓝宇的玉作细腻精美,比翼鸟玉雕佩饰也在高端市场上赢得了一席之地。此时也抬起头来看阮明羽。 阮明羽略笑了笑,“诸位莫急,自然会论功行赏。”看了洪掌柜一眼。 洪掌柜把那账册翻了一页,继续道:“本季度中,鬻卖量最大的是黎管事的“神女魄”饰品系列,总计占销售数量的四成。” 丁墨的脸色颇不好看,端起茶盏,翘起个二郎腿。 “但若论贩酤金额,却是丁掌事的累丝头面拔得头筹。”洪掌柜继续道。 丁墨动作一顿,放下了茶盏,看向了洪掌柜。 其他掌事也不解地议论起来。以往都是哪个饰品的鬻卖量大,贩酤金额就高,赚的自然就多,怎么这次竟然还出现了鬻卖量和贩酤金额不匹配的情况? 洪掌柜审视着账册上的数字,微笑解释道:“盖因“神女魄”卖得火是火,单品的价格并不高;而累丝头面是纯金饰品,手工也高,因此价格比“神女魄”饰品翻了近十倍。而丁爷的手艺也很受贵人们喜爱,销量不小啊。” 又看向蓝宇道:“蓝爷的玉雕饰物也卖得很不错。” 蓝宇拱手笑了笑,“不敢当不敢当,给他们二位作个陪衬罢了。” 丁墨哼了一声,“所以大伙儿看看,平民市场有什么赚头。即使销量大涨,最后的贩酤额也就那么丁点儿。还费事!” 阮明羽看了丁墨一眼,也端着茶碗,遮住微微翘起的嘴角。 蓝宇问道:“既然鬻卖量和贩酤金额都不能说明情况,敢问大掌柜,净利市又是怎样的?” 净利市就是去除成本后后,商家能获得的纯利。这是最能体现商号盈利,和货品竞争力的数据。 洪掌柜微微点头,笑道:“若论净利市,则是您蓝爷略胜一筹。” 这下掌事们都坐不住了,他们中年长的从业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极少遇到过这几个重要的评价数值参差不齐的情况,更别提那些年轻些的。 他们都围到桌边翻看起那账册来。才发现果然三个管设计款式的管事,业绩各有千秋。 众人翻看一番,开始争论不休。 有的说既然新式平价饰品在价格上没有优势,何必还劳心劳力推广;有的认为新式饰品的大售卖量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虽然他们互有高下,但差距其实很小,不能就此否认它的优势。 阮明羽端着茶盏任由他们各抒己见,眼睛却瞥到站在书案边的黎静珊。他目光一凝,放下茶盏,问道:“阿珊,你的看法?” 黎静珊一直静静地站在后面。她自知自己资历在这些人中最浅,所取得的成绩又出尽风头,此时明智的做法就是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偏偏那奸商少爷不让她如愿。 阮明羽的问话出口,所有的掌事都转头看向黎静珊。 她只得清了清嗓子,谨慎应答道:“新式饰品虽然利市不高,但它的巨大贩酤量说明,这个市场蕴含的潜力是极大的。” “如今才推出不久,就已经取得这样的售卖量,也说明老百姓对此的认可。我认为没理由因为几个数据,就否定它的广阔前景。” 她环视了众人一眼,继续道:“请各位再给新饰品一个成长的机会和时间。” 各位掌事听了她的话,都静默下来,陷入沉思。 阮明羽的嘴角微翘,这丫头还算上道,这个时候不尽力争取机会,难不成还指望它从天上掉下来? 丁墨哼声道:“你让我们给时间,给机会,但消耗的每一分都是竞宝阁的资本,和咱们的心力,你要咱们检验到何时?难道还要拖到过年吗?” 阮明羽垂眸不语。丁墨心里的小算盘,他一清二楚。不过是想着中秋过后到除夕前都没有热卖的贩贸季,这段时间的售卖情况是一年中最惨淡的。 丁墨赌的就是过后的这段时节,无法进行贩酤量的比拼,想逼在坐的各位尽快表态。 “不用等这么久。”黎静珊清亮的声音响起。 阮明羽眼睛一亮。 黎静珊看众人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沉静地道:“九月三十日就是佛诞节,咱们竞宝阁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在布施佛珠的同时,搭售些平价的小饰品。” 她看向丁墨和蓝宇,“丁爷和蓝爷没参与过佛诞节,这次正好体验一下,平民人家的市场有多大。” 洪掌柜拊掌笑道,“正是!佛诞节可是咱们竞宝阁重金打造的一个售卖时机,怎能不充分利用呢?” 阮明羽眼波流动,连眼角都带上了笑意。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这丫头是个人才,若是圉在内院深闱,着实可惜了。 他站了起来,拿过那把“江山如画”的折扇,“洪掌柜说得不错。各位可以先看一看佛诞节的情况,再商讨下一步的方案。三位负责设计的掌事,也可想一下有什么合适搭售的小玩意儿。” 少东家一锤定音,其他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退出偏厅,就各自忙活去了。 丁墨拉了个掌事问关于佛诞节的事情,而蓝宇本想等黎静珊出来,跟她再正式道个谢。却见黎静珊被阮明羽留在了偏厅里。 “我还有话要说。”两人异口同声道。 阮明羽失笑,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说。” 黎静珊客气了一下,还是先道:“在佛诞节上用的佛珠,用量肯定比去年大。咱们采集的人手不够,少东家可以向山脚的百姓农户收购。” 她想心里算了一下,“若是论斤收购,应该花不了多少钱。省出来的人手,可以全力投入到制作搭售的小饰品上去。” “哈哈,我也正想说这事。”阮明羽哈哈大笑,“果然心有灵犀啊!” 话一出口,看到黎静珊脸色微微泛起红晕,心中惊醒,忙端正了神色,道:“你去跟你那大哥说一下,他对那附近的人熟悉,让他找信得过的人做这事。” 见黎静珊专注听着,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咳了一声,才继续道:“就跟他说,若是那些人得用,以后会长雇,价钱也好商量。” 黎静珊应下了,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事?”阮明羽问道。 第六十九章 上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次佛诞节,我想设计一些相思豆的饰品,”黎静珊道,“可否让人在山中采集了,一起收购回来?” 阮明羽的眼睛又落在她的耳坠上,那两粒红彤彤的红豆颜色鲜艳,仿若珊瑚珠。落在她的颈侧,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他喉结一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奇怪,当初他也见珍儿戴过这同款的耳坠,当时怎么就没觉得这么好看呢? 阮明羽定了定神,见黎静珊还得等着他的答复,遂摆摆手道,“这个随你,不是什么麻烦事。你还想采集什么,自己跟你大哥说吧。” 他故意把“你大哥”这三个字咬出重音,边暗暗观察黎静珊的反应。哪知那丫头毫无反应,轻快地应一声,就如一只蝴蝶般,翩翩飞出了偏厅! 阮明羽只觉得气闷。为自己这个不着调的情绪灌了两杯凉茶,才觉得顺下了这口气。然而他陷在椅子里,手中转着折扇,陷入了沉思。 到底自己该如何该拿这丫头怎么办? 她这么诱人,可她实在是棵正在成长的摇钱树啊…… ------ 黎静珊没空跟阮明羽纠结。她出了门就直接去寻黎璋。 黎璋在竞宝阁也做得风生水起。因他在村里人缘好,把附近的猎户村民组织起来也方便。人又踏实肯干,因为上次他仗义阻拦马县令的事,阮明羽也乐意提携他,让他做到了开采部的二管事,全权负责水晶矿的开采。 因他平日里都在矿上监工,黎静珊要寻他只能上山。 她从城里跋涉出城外,再爬一段山路到矿里去寻黎璋时,黎静珊无比怀念跟阮明羽快意策马的那次行程。一路琢磨着,以后怎么骗得那少爷教会她骑马,然后哄他把马借她偶尔一用。 她可是记得,阮明羽不止一匹马的。 黎静珊在掌事房里等黎璋,不一会儿就见人掀门帘进来。 虽是做了管事,黎璋还是需要经常下采石场管理协调,因此仍是一身短打模样。他见了黎静珊,下意识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又把衣服扯平,才招呼着笑道:“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心里忍不住落寞,如今他们成了同僚,见面似乎也就能谈公事了。 黎静珊也笑,把跟阮明羽合计的事情跟他说了。 黎璋道:“这不算什么难事,你把要采的珠子给个样品,周围的村民都能做这事。若是能给个质量的说明,就更好了。” 黎静珊高兴地说:“是了,多谢大哥提醒!我回头就给你弄个规格出来!” 看来黎璋在管理的岗位上,也越来越上道了呢。黎静珊小小地得意一把,自己果然慧眼识珠! 黎璋被她夸得颇不好意思,脸色微微泛红,好在本来皮肤不算白,看不出来。他搓着衣角道:“如今也快到下工时候了。我想……请你跟我回家,用餐便饭……”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连头也不敢抬,“你给我荐了这么好的差事,我爹和娘,一、一直说要感谢你。让我一定,寻、寻机请你来家里……” 其实不是。 是因为最近黎璋家里开始跟他提说亲的事情,他怀着微薄的念想,想把黎静珊带给家里人看一看。 他本来就笨嘴拙舌,如今撒起谎来,更是连舌头都撸不直了。 黎静珊坦然笑道:“小事情,有什么好谢的。倒是你帮我买家这么多,我从没正式感谢过你。既然如此,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上门叨扰了。” “哎!好!”黎璋憨厚的脸上笑开来。 黎静珊嘴上说的客气,还是在回去的路上,不顾黎璋百般劝阻,进点心铺子称了几斤糕点,又到熟食铺割了两斤熟食。 到黎璋家时,自然受到了热烈欢迎,就连黎小妹也规规矩矩上来行礼。黎静珊把带来的薄礼交给黎璋的大嫂,坐在黎璋祖母下首,陪老太太唠嗑。 她这段日子以来,陪阮明羽出席各种宴席,早练就了各色交流技巧,与黎老太太拉着家常得心应手,把人哄得对她的称呼从“黎大小姐”到“黎姑娘”,再到“阿珊”,直感叹自家怎么没有这么称心可人的孙女。 正巧黎璋二嫂端菜进屋,听了打趣道:“做不成孙女,做个孙媳妇也成啊。都是一家人嘛。” “二嫂!别胡说。” 黎静珊还不及回应,黎璋已面红耳赤地堵了一句,心虚地看了眼黎静珊。 二嫂还没醒悟,看着黎璋笑道:“哟,你看我这兄弟都害臊了。这有啥好害臊的哟。最近爹娘不是也在张罗着给你说亲吗。” 黎静珊看黎璋涨红了脸,忙笑道:“这可是好事。小妹这里先恭喜黎大哥啦。若是订了未来嫂嫂,可记得先跟小妹通气一声,我好备份厚礼。” 几句话应对得大方得体,巧妙地撇清了自己与黎璋的关系,又真心祝愿黎璋能觅得良人。 然而老太太被这话题挑起了兴趣,直拉着黎静珊的手问长问短,大有帮黎静珊做媒的架势。 黎静珊虽然在酒席上修炼出自如应对的本事,但还没到能应对逼婚的段位,又不好拂了老人的好意,只能僵着脸陪笑,颇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不久就备好晚饭,大伙儿都上桌开饭,总是让黎静珊稍稍喘了口气。黎璋家里人口众多,上有老祖母,同辈的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除了三姐出嫁没在家里,家人们都住在一起,用饭的时候,也是围坐了满满一桌。 黎静珊发现个有趣的现象:黎家的男人都沉默寡言,而女人们都特能说,好像继承传统似的。如今这家里的妯娌坐一块,简直热闹得像集市。 黎静珊家里人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家宴,开始只觉得有趣,然而没想到惊悚的环节在后面! 黎璋母亲方才在厨房里张罗,如今得空坐下,对黎静珊又是一番嘘寒问暖,接着不着痕迹地问起了她可曾纳聘。 见黎静珊红着脸摇头后,话锋一转:“咱们家阿璋人是木讷,嘴巴笨。但心地好。对人可热心了。对家人更是掏心掏肺地好。阿璋,我看黎姑娘爱吃着鸡肉,你给她夹点。” “娘,”黎璋无奈地看了他娘一眼,还是给黎静珊夹了块鸡肉,“你多吃点。” 黎静珊诚惶诚恐地接过了,用它塞着嘴,不用说话。 黎家二嫂立刻接过话头,“就是啊,咱们阿璋如今也在铺子里做活了,他得掌事的看重,过几年肯定要往上升的。” 黎家大嫂接着道:“就是啊,咱阿璋长得也好,前两日我隔壁老刘家的二丫头,还找我打听他来着。” 黎静珊突然感觉自己赴了一场鸿门宴!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杀出重围。 她脸上挂着笑容,歉然看了看黎璋,才平静道:“黎璋大哥心好人也好,又是个能干稳重的。这样的好男儿,不知是多少姑娘家心心念念的人。只是缘分本是天定,我与黎大哥怕是没有这个缘分。” 她看着黎璋笑了笑,“小妹在这里为你和未来嫂嫂送上祝福了。” 全场静默了一瞬。 黎家大嫂最先反应过来,忙道,“哦,哦,是这样啊。”看着黎璋道,“阿璋啊,那刘家二丫头你看怎样,人家已经问了我几次呢。” 黎璋端着碗扒饭,也挡住眼里的落寞,半晌才闷声应道,“我跟她也没有缘分。” “噗——”黎小妹没忍住,把口里的汤喷了出来,被母亲瞪了一眼,赶紧也把头埋在饭碗里。 经过这么一闹,众人总算消停,安静吃饭了。黎静珊稍微松了口气,忙潦草地吃了几口饭菜,就推碗告谢离席。又坐了片刻,忙借口有事,起身告辞了。 黎璋本要送她回家,被她笑着婉拒了:“路本就不远,你再要送我。下次我来你家,更招架不起了。” 黎璋的脸又红了,用脚局促地捻着地上的石子,“怪我……没跟他们说清楚。” “怪什么呀。大娘嫂子他们也是真心想你好,有啥可怪的。”黎静珊笑道,抬手扶上黎璋的胳膊,认真道,“我也是真心的,祝福你跟未来的嫂子。” 她俏皮的眨眨眼,笑道:“你可别怪我贪心。已经有了一个好哥哥,还想要一个好嫂子。” 黎璋怔住在这笑容里。直到黎静珊已经走出很远,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在身侧握紧了拳头:既然如此,我也把你当一个好妹妹吧。 黎静珊回去的时候,路过黎家主宅。她看着那门檐上挂的灯笼照着斑驳的石墙,心里竟然无波无澜,反而一阵轻松,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里面的人,再也奈何不了她了。 她却不知道,如今,是她无意中成了墙内人的忌惮。 黎志轩和黎静瑶也刚开完了司珍坊的掌事会回来。曹氏从屋里迎了出来,却见丈夫和女儿的脸色都很难看,也不敢多话,忙叫人来伺候二人更衣,又张罗上饭,“今日怎么这么晚,我让人热着饭菜……” “不吃了。瑶儿跟我进书房!”黎志轩沉着脸道。吓得进来的下人都放轻了脚步。 曹氏只得看着女儿灰溜溜地跟着父亲进了书房。黎志轩把门一关,曹氏在门口心神不定地徘徊。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见女儿的啜泣声,“爹,爹。女儿知错了。求您跟掌事们说一说,再给我一个机会吧。别把我赶出司珍坊……” 第七十章 佛诞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又听黎志轩怒道:“弄成这样的局面,你让我怎么能开这个口!” 曹氏大惊,拍门道:“老爷,老爷。出什么事了?有话好好说,瑶儿她还小啊!你开开门!” 良久,黎静瑶才红肿着眼睛开了门。曹氏把她揽在怀里,安慰着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说给娘听。” 又对黎志轩道:“老爷,司珍坊里还不是您说了算,有什么事不能帮衬一下的?” “你当这司珍坊是我开的吗!”黎志轩指着黎静瑶,手指发颤:“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她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又冷笑道:“哦,不对,是她什么好事都没做!” 曹氏忙低头哄着女儿,问起缘由。 黎静瑶抽噎道,“今年七夕和中秋,我都没有拿出新的饰品图样来,用的还是去年的旧款花色。如今售卖额和销量不好看,今天的议事会上,其他掌事……就此发难了。” 曹氏惊疑地看向黎志轩。她知道黎志轩接管司珍坊后,就把女儿提上了掌事的位置。后来因为女婿反对她管销售,就一直负责饰品花色设计。 她对生意上的事情不了解,只知道女儿管理的是个重要部门,却不晓得为何会受责难。 “销售何止不好看,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黎志轩冷笑道,“不单单是今年七夕,从我接掌司珍坊,你只推出过一套头面设计,其他不过是零散的式样。从今年开始,你就没有推出过任何新作品!” “今天各掌事都说,别人家的花色款式都轮了三四回了,咱们这还拿着去年的旧款糊弄谁啊!” 他越说越气,把茶盏往地上重重一攒,碎瓷四溅:“这话让我怎么回!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爹,我,我也有难处。”黎静瑶也委屈,“自从年初季哥哥听那阮家小子挑拨,总是对我疑神疑鬼的,回家晚点都再三盘问。如今对我也不如以前了。公爹的身子又不好,我自然也得先顾那头啊。” 她用帕子捂脸哭泣道:“家里又有几个不安分的丫鬟……我,我若是不留意些,哪日这少夫人的位置还不知道谁来坐。” 曹氏心疼地仔细端详黎静瑶,看她果然比出阁前憔悴许多,忙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哄着,又道,“老爷,您总不能看着瑶儿被逐出去,那才是伤了咱们黎氏嫡支的脸面啊。” 提起黎氏嫡支,黎志轩了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直憋着一口气要超过长房的大哥,今天的掌事会上,好些老人话里话外,却都是说起当年黎致远的好。 他沉吟半晌,终于道:“我会想办法先把这事压一压。瑶儿,你当务之急是赶紧先设计几件拿得出手的图样。离正旦年节还有几个月,你可不能再给人落这样的口实!” 黎静瑶忙不迭点头应了。曹氏才放下心来,招呼父女俩出去吃这顿堪当夜宵的晚饭。 黎志轩看着外头不见星月,黑沉沉的天,长叹了口气。 ------ 倏忽迎来了九月三十日的佛诞节。 丁墨和蓝宇对这个由他们少东家推动起来的节日挺好奇,前期又见竞宝阁上下为这个节日兴师动众地准备着,也上了心。 今年的佛诞节由洪掌柜一手打点。他由阮明羽指点,给大观寺主殿的佛像装了金身,又给寺内众沙弥每人送了一套新僧衣。美其名曰“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终于取得了在佛诞节那日,在寺内搭台售卖的特许。 为了这次售卖,竞宝阁又是好一番准备,除了佛珠手串之外,还有小件的玉佩,挂坠等饰物,都是跟佛家有关。 三位管设计的管事,就要负责这些饰物的设计和监造。 黎静珊曾善意地提醒丁墨和蓝宇,“佛诞节上去烧香许愿的,还是老百姓居多,达官贵人也有,却不爱在这种场合买东西。因此做的物件不可太贵了。” 丁墨哼笑道:“都是一些穷鬼,还能买什么。” 蓝宇则颔首谢道:“多谢姑娘提点。” 黎静珊尽了本分,笑着福了福身,去跟阮少爷交设计稿了。 她这次交上的,是一组十个憨态可掬的小和尚鎏金挂件。一个个胖嘟嘟的小和尚,圆头圆脑地或打坐或鼾卧,或笑或恼,活灵活现,生动可爱。 “这种小挂坠可用在手链、项链、甚至扇坠上。对于家里有孩子,或是求子的人家最是应景。”黎静珊解释道:“还可取个求伶俐或是保平安的寓意。” 阮明羽对着那些个娃娃和尚,越看越有趣,也不禁哈哈大笑,“别人店里都卖的弥勒佛,你这个是什么,弥勒佛的幼儿版?” 黎静珊以为他嫌弃了,红着脸刚要解释,阮明羽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道:“给我打造一套纯金的,我送回京城给大哥的儿子去,我侄儿今年刚满三岁。正是这个模样!哈哈。” “……”黎静珊看着他无语。 送这套礼物的含义,到底是揶揄,还是祝福?这种富贵人家的脑回路,黎静珊搞不懂,于是收了画稿,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阮明羽看着她的身影,眼神转深。这么有才又有趣的人,真是让他欲罢不能啊。 只是,这么有才又有趣的人,若是把她圉于内院,他又是多么得不得啊。 佛诞节那日,山门打开不久,就有香客上来。 因为有竞宝阁的造势,而去年送佛珠的余韵尚在,又有合作伙伴的国色斋和宝蕴楼加入,盛况更比去年强。一早三店联合的摊子前也聚了不少人。 今年除了布施佛珠,竞宝阁也开始摆卖小件饰品,另外两家商号也拿出了货品售卖。自然,主打的饰品依然是竞宝阁的。 蓝宇和丁墨虽然对这样的货摊不以为然,碍着少东家的面子,也做了些小件的戒指头花之类。而黎静珊却是认真下了一番功夫。 她除了主持设计打造出那套鎏金小和尚外,还用相思豆为主体,设计了许多耳坠、链坠等小饰品。 品质好的相思豆通红似火,装饰效果堪比珊瑚珠,成本却可忽略不计。因此这类只卖几十上百文钱的小饰品大受欢迎,不到一个上午,几百件相思豆饰品就被抢购一空。 其次是那些憨态可掬的鎏金小和尚。阮明羽推出这套饰品时,稍加包装,给他们赋予了送子和保平安的寓意。果然吸引了许多家有小儿的,或者来进香求子的人家。常有大户人家,一气把成套十个一起买下的。 甚至有些富家子,当场跟竞宝阁下订,用来当应酬的礼品。直把现场坐镇的洪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蓝宇和丁墨也在现场。他二人终于见识到了少东家所说的“平民市场”,到底有多巨大!那是聚沙成塔的力量,那是涓流汇海的气势! 他们看着黎静珊设计的饰品流水般卖出去,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少东家如此看重那个刚过及笄的女孩——她愿意花心思揣摩客人的真实需求,能够敏锐的把握他们的真正心思,并迅速调整思路,做出真正能抓住客户的货品。 蓝宇年长几岁,先看出了黎静珊的设计思路,他摩挲着一个鎏金娃娃,赞道:“这女娃娃不简单!” 洪掌柜最近迷上了菩提手串,他盘着一串金刚菩提串,笑道:“难得的是,她愿意把这样的心思,花在那些盈利微薄的客人身上。” 丁墨眼神幽深,他沉思着道,“这样的贩易策略果然独到……不过是少东家想好了,让她执行罢了。”顿了顿,哼笑道:“她是命好。若是少东家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也能办到。” 洪掌柜没接这茬。 丁墨和蓝宇没来之前,旻州竞宝阁只有普通工匠,没有专职的设计师傅。后来黎静珊加入,那丫头确实能干,愣是以及笄之年,担当起了竞宝阁的设计管事一职。此后竞宝阁推出的新款饰品,都是出自黎静珊之手。 然而丁墨和蓝宇的到来,打破了这样的局面。那两人是从京城总号过来的设计师傅,要身份有身份,要资历有资历。前段时间,只是碍于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才没有跟黎静珊明着叫板。 尽管如此,蓝宇也还好说,丁墨却已经几次在少东家面前,提到要有人掌管工坊里的活计,应尽快定下工坊的掌事。都被阮明羽打岔过去了。 洪掌柜心里明镜似的,他们没来之前,黎静珊已经是工坊里的管事,因着当时工坊人数不多,没设更高级的掌事之位。 虽说如今工坊扩大,设个掌事是应该的,但少东家凭什么放着自己培养起来的人不用,非要用外来的呢。因此这事就被阮明羽一压再压。 如今见丁墨又挑起这个话头,洪掌柜端着茶碗,专注看着里面升起又落下的茶叶。 “洪掌柜,研究什么呢,看得这么仔细?”丁墨见他没应声,也探头过去看他在研究什么。 洪掌柜笑道:“佛祖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果然这水中茶叶伸展开来,就是一个禅意世界,比起现实俗物清净多了。” 第七十一章 后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洪掌柜笑道:“佛祖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果然这水中茶叶伸展开来,就是一个禅意世界,比起现实俗物清净多了。” 丁墨自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自去寻蓝宇聊天去了。却见阮明羽从山下走来。 阮明羽今日本无需道现场,他在家里吃饱睡足了,才慢悠悠过来。到了摊前,随意问了几句销量情况,见一切顺利,转口就问道:“阿珊呢?” 洪掌柜忙看了看摊面上,奇道,“片刻前还在那边摊子招呼客人的,一眨眼哪去了?” 黎静珊在摊子前站了半个上午,给顾客推荐货品,终于能觑个空儿去寺里禅房喝口水,就见伙计进来寻她,说是少东家找。 黎静珊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暗道自己这是,人倒霉喝口水都塞牙。自己卖力干活的时候,老板没看到;不过出来躲个懒,就被东家抓个正着! 她不敢怠慢,赶紧迎出去,脸上堆笑道,“老板,您找我?” 阮明羽见了她,装模作样的问了些今日售卖的情况,跟她走到了寺院里的禅房,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塞到她怀里,神采飞扬道:“快换衣服,少爷带你去骑马!” “……?!”黎静珊抱着那个包袱,错愕一瞬,突然醒悟过来,欣喜地应了一声,忙进屋里换装去了。 阮明羽看着那帘子微微颤动,不知想到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过了片刻,门帘闪动,黎静珊穿着那套骑装出来,阮明羽眼前一亮。 少女修长的身材,在那套鹅黄色湖丝融锦夹花骑装的衬托下,显得亭亭玉立。她把头发从新盘个圆髻,只用一根玉簪挽起,干净利落,倒是褪去了平常的娇柔,而显出几分飒飒英姿来。 阮明羽眼神幽暗,看了片刻,点头笑道,“嗯,少爷我眼光不错,挺衬你的。” 黎静珊脸色绯红,局促地捏着衣角,小声道:“少爷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阮明羽闪过一丝得色,“我天生生就一双毒眼,这眼睛扫过,比尺子量的还准。” 黎静珊的脸更红了,心下却暗道:倒不知这双毒眼,给多少女子量过尺寸呢。突然悚然一惊,自己这是……在吃醋?! 阮明羽看她脸色几经变换,纵然那双眼睛再毒,也猜不透她此时的想法,因此自动忽略,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走,教你骑马去。” 黎静珊见阮明羽是引着她往后殿去,奇怪问道:“不是要出去吗?怎么往后走?” 阮明羽笑道:“傻丫头,前面就是咱们的摊子,你要堂而皇之地去宣布你要摸鱼溜号吗?” 他细长玉白的食指点在水红色的唇上,煞是好看,飞扬的眉眼透着狡黠,“咱们悄悄地,从后面的山门走,才不让他们知道。” 黎静珊看着他这副俏皮得意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不过是去骑个马,却被他整出了偷、情的架势来。偏偏她就是很受用,那隐秘而刺激的欢愉如一片轻柔羽毛,挠在她心上又软又酥。 他们手拉着手从寺庙的后门悄悄下山,到了山脚,果然看阮墨牵着阮明羽的碧骢和上次的大红马,在山下候着。 “这是阿墨和阿书平常办事骑的,”阮明羽摸着那枣红马道:“什么人都跟,性子比碧骢还柔顺,给你练习正好。” 又笑睨了她一眼,“就是对你而已,太高了点。” 黎静珊恼怒地瞪了阮明羽一眼。就女性的身材而言,她已算中人以上。但跟阮明羽比起来,也才到他下巴而已——是矮了点。 她尴尬地岔开话题,“它叫什么名字——不会就叫‘红毛’吧?” 阮明羽哈哈大笑,“正解!反正我们都这么叫。” 黎静珊嘴角抽搐地看向旁边的碧骢——曾经的“花毛”,暗想你们的主子到底是怎样的恶趣味。 她伸手摸着马身,思索着道:“红色的马称为‘骍’,不如就叫‘赤骍’吧。” “随你,不过一个代号罢了。”阮明羽打着哈哈,突然眼珠一转,痞痞地笑道:“嗯?叫‘痴心’?这马儿又不是鸿雁,它愿意吗?” 黎静珊的脸又红了。连站在一旁当拴马桩的阮墨,都微微翘了嘴角。 阮明羽打趣够了,从阮墨手里接过缰绳,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对黎静珊道,“你的身高足以骑这样的马。上不去只是因为你不得要领,不会使力。过来,我教你。” 他给黎静珊边示范边讲解。黎静珊学的也快,很快掌握了要领,蹬鞍上马,由阮墨拉着缰绳带她在山下走了几圈,黎静珊也迅速适应。 阮明羽看她基本要领都掌握了,对她笑道:“行了,我带你到后山的草场去溜溜。”说完吩咐阮墨在这里等着,翻身上了碧骢,在前面慢慢走着带路。 赤骍受过良好训练,自动贴着碧骢的马尾跟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地绕到后山去了。 在后山脚下,果然有大片的草场,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着穿过草场,靠山的那边有大片的树林,如今已过深秋,树林红黄斑驳,似山下烧着一团火。 到了这平坦之地,阮明羽带着黎静珊的马小跑起来,边跟她解释骑行的技巧。黎静珊学得也快,不过半日时间,她已经能独自在草场上奔驰起来,并且体验到了驭马的乐趣。 阮明羽任由黎静珊在草场上玩儿,放碧骢在附近吃草,自己则在树林边选了个平坦草甸坐下。他叼了根草杆在唇间,看着黎静珊策马在衰黄的草上奔来驰去。 黄衣红马也像一团热烈的火,在他眼睛里跳动。他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幽深似海,暗压着心底深处翻腾的欲望。 看了一会儿,他打了一声唿哨,黎静珊和马儿同时转头看过来。然后,还没等黎静珊有动作,那赤骍就自觉地调转方向,朝阮明羽小跑了过来。 到了他身边,黎静珊下马,让赤骍自去跟碧骢一起吃草。她笑着向阮明羽抱怨:“明明是我在驭马,她偏偏只听你的。” 阮明羽笑,“那是因为是我驯的马呀。别说,驯它比驯你容易多了。” “胡说!我又不是马!”黎静珊红着脸争辩。这纨绔施展起撩人的手段来,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她期期艾艾地道:“我,先去河边洗把脸,一身臭汗。”说完忙转身就走。 阮明羽在身后笑道,“哈,你若是想洗个澡也无妨。我不介意的。” 该死的,还撩! 黎静珊快步走开,暗暗咬牙道,等会儿若是搓出火来,你负责灭吗! 深秋的溪水清冷入骨,扑洒在脸上总算让她的大脑清醒起来。她蹲在水边,果然看到倒影里的人,脸色堪比不远处燃烧的红枫。 不行,现在还不行。自己还没成长到能与他比肩的程度,自己也还没有让他注目的足够资本。 黎静珊盯着水中的倒影,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总有一日,她要反撩回那个自以为是的花孔雀,但不是现在…… 她在河边待到脸上的红晕完全褪去,才慢慢走回到阮明羽身边。那少爷依然一派闲散,含笑看着她走来,随意的拍了拍身边的草甸。 黎静珊神色自若地坐了下来。 “方才你听错啦。”阮明羽并腿屈起双膝,双手扶着膝头,把头枕在上面,侧着脸看她,嘴角仍是那迷死人的微笑,“我说的不是驯服的‘驯’,而是寻找的‘寻’。” 黎静珊强撑着气势,不让红晕在泛上脸颊,“我哪里难寻了?从你来旻州第一天起,我已经在别院里恭候少爷您的大驾了。” “我最初问你除了画绣样是否还会画别的,你就撒谎了。后来要不是你的摊子被砸,我还招不到你呢,怎么不难寻?” 黎静珊没想到,这少爷翻起旧账来,也一点不手软,只能嘀咕道:“那时我也不知你是同行啊,你还不是威胁我要我出去接客。” 阮明羽大笑,“所以啊,你说我费了这么大力气寻你,如今又花了这么大心思调教你,到现在也还没能送你去接客,是不是比驯马难多了。” 得,又给他绕回去了! “你!”黎静珊又羞又窘,争辩道:“马是给你骑的,我是为你挣钱的,这能一样吗!” 阮明羽怔愣了一瞬,无声地叹了口气。是啊,人同此理,想让她挣钱就不能纳了她,想要收她入房里,就不能当摇钱树…… 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他迅速回神,正色对她道:“因此,我还指着你给我赚更多钱呢。你资历太浅,年纪太轻,作到掌事的职位不合适。所以我压着在设计工坊里不设掌事一职。而设计工坊的管事位子,你可得给我坐稳咯。” “嗯?丁爷他还是不死心吗?”黎静珊早已习惯他这种半真半假间说公事的风格,立刻跟上了思路。 “他除了在商讨会上提过几次,私下里也找了我两三次。为的就是这个掌事位子。”阮明羽眼神放冷,就如林梢掠过的秋风。 “他是个不肯安分的。从京城总部被下放到这里,就一直憋着口气呢。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第七十二章 孔雀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她思索着道:“他从京城总店过来,论资历论经验确实都比我强,我看他的设计也挺精致的。就算让他做这掌事,我跟着他学个几年也无妨。” “天真!”阮明羽哼笑一声,“经过今日的佛诞节售卖,他肯定也能看出平民市场的巨大潜力了。若是你真让他坐上了掌事的职位,你想他还能容你待在工坊吗?要知道,这个市场最初可是你创下的。” “我不犯错,他还赶我不成?”黎静珊也学着阮明羽的样儿,歪着头瞥他:“再说,我还是你手下的人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你想得美。”阮明羽看着那俏皮带点天真的笑靥,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他若做了掌事,工坊的图稿出样就由他全权负责。到时候他若是压着你的设计稿不发,或是百般挑剔。我是没法护着你的。” “几个月半年后,你若一直没有设计新稿推出,他就可以此为借口,说你的设计不行。把你调出设计工坊。”阮明羽促狭地笑笑,“到时候啊,你就真的得随我去接客咯。” 黎静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就算他能容你,丁墨也接受平民市场的规划。他初来乍到,对市场和顾客还得从新磨合评估,这一来一去又得花几个月甚至一年。” 阮明羽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哪比得上咱们一直配合来得默契。” 这个尾巴翘上天的花孔雀,一时半刻不放电就会死啊! 黎静珊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多谢少爷提拔,我一定会努力争取这掌事的位子的。” 阮明羽勾了勾唇,“不过这次佛诞节的售卖,你干得漂亮。暂时他也不好再揪着你不放。他这人才华还是有的,在新年售卖季的设计,你要用点心了。” “我每次都很用心的,好吗!”黎静珊不服气。 “哈哈,是啦。我说错了。咱们黎娘子巧慧灵秀,又谨肃严正。在下失敬。” 阮明羽哈哈笑着,看了看西落的日头,站了起来,伸手拉她,“行了,我送你回大观寺,那边也快收摊了,你翘了这半日差使,总得回去遮掩一下。” 噗,还遮掩,真的搞得像偷、情吗,我的少爷。 然而黎静珊还是乖乖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那温暖干燥的掌心热度,一直暖到她的心里去。 一花一红两匹马并排向前山行去,在夕阳下留下一对并肩的人影。 ----- 佛诞节过后,丁墨果然消停了下来,很是花了一番功夫研究起鎏金和水晶镶嵌。遇到问题,他不好意思找黎静珊,却耍了个心眼去问蓝宇。 蓝宇已过知天命之年,如今又凭借中秋售卖季的玉佩贩售量,在竞宝阁里站稳了脚跟。因此不像丁墨那般,急切的要上位。 而他感激黎静珊给他一个好图稿,也投桃报李,偶尔指点黎静珊的玉雕技艺。丁墨就是看准了这点,才会求到蓝宇头上。 蓝宇手上把玩着长柄刻刀,那细长锋利的刀锋在他指尖游走,抬头道:“丁老弟,你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问黎姑娘就好,为何还要我做这个中间人啊?” 丁墨拨着茶盖,道:“蓝兄最近不是教着那女娃娃雕工吗,我以为她也会礼尚往来地跟你说道一二,所以先来请教你咯。” “我又不做金银器,自然不关注这些。”蓝宇没理会他的挑拨,淡淡道:“黎丫头倒不是那种藏私的人。你自管问她就是。” “哼,不过是两张图稿,就把你完全收买了去吗?不帮问就算了!”丁墨起身要走。 “哎哎,没说不帮。你个小老弟岁数不大,脾气不小啊。”蓝宇拦住丁墨,无奈道:“你要问什么问题,细细说来,我去给你打听。” 黎静珊听到蓝宇问的这些问题时,她心里通透。却只做不知,仔细给蓝宇讲解了诀窍方法,最后说道:“大家有什么疑惑尽管提,小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技艺只有在应用交流中,才能不断完善发展。否则就会慢慢消亡。” 她淡淡的笑了笑,“我也希望鎏金技艺发扬广大,无论在谁手里都可以;而不是紧紧握在我的手中,最后慢慢枯萎。” 蓝宇没想到,黎静珊小小年纪,竟然对技艺的传承有深刻认识。对她比了个大拇指,“黎姑娘能有如此胸襟气魄,将来必可前途无量!” 黎静珊谦和地笑:“蓝爷别抬举我了。”屈膝行了一礼,自顾忙去了。 蓝宇摸着颔下稀疏的胡子,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窈窕的背影,半晌喃喃道,“少东家果然眼光了得,不服不行!” 过后,丁墨听了蓝宇的评价,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倒是再没有为询问鎏金工艺的事来烦过蓝宇。 后来,蓝宇在工坊里,无意中看到丁墨跟黎静珊讨论工艺流程的问题,虽然争得不可开交,却无伤大雅。也摇头笑了。这个丁墨,也是个七月半的鸭子——嘴硬。 这是后话。 ---- 黎静珊今日下了工,先去市场上买了些吃食糕点,才匆忙赶回家里——今日是黎静玦从庠学回家的日子。 本来即使在庠学住宿的学子,每十日旬休时,也是可回家的。黎静玦是个好学的,却想着旬休时书库里没人,正好可以静心读书抄书,因此常常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今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黎静珊还不得赶紧宠着,把他爱吃的东西都搜罗了一番,带回家来。 果然刚到家,屋里就扑出一个黑影,大叫着“姊姊”抱住了她。 黎静珊两手都提满东西,只得张开怀抱任由他抱着,笑道:“都多大的人儿了,还这么爱撒娇。” 黎静玦腻了一会儿,松开手帮姊姊拿东西,“多大你都是我姐!我比你小就能撒娇。” 黎夫人从屋里出来,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儿,也忍不住笑:“都快有你姊姊高了,还像个小孩儿样。快过来,该给你做新衣裳了。” 黎静珊这才抽空看了看弟弟。 果然,黎静玦满十三岁,开始抽条,个子长得飞快。如今已经与她差不多高,也开始倒嗓,细细看他颈间,喉结已若隐若现——俨然一个大小伙子了! 黎静玦摆手道,“那些事不急,先看我给你们带的东西。姊姊快来!” “给我们带东西?” 说着拉着黎静珊进屋,边兴奋地解释,“我在庠学里抄书,整理书籍,能赚钱的。喏,干了两个月,终于攒够钱给你们买礼物啦!” 黎夫人一听,悲喜交加,伸手想摸黎静玦的头,又觉得不合适了,改把手放在他肩膀,还没说话先哽咽了,“我的儿,我儿真是长大了……” 黎静珊也微微湿了眼眶。小弟的拳拳赤子心,真是暖得能烫伤她的眼睛。她忙快速的眨了眨眼睛,笑道,“快来看看,咱们玦儿挣的第一笔钱,买的是什么东西?” 黎静玦从包裹里拿出一大袋枸杞子,“这是给娘的。娘每日里做针线活儿,要好好护着眼睛。” 黎夫人笑着接过,忙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睛。 “娘,你可别舍不得吃,糟蹋了小弟的一片心。”黎静珊怕黎夫人珍而重之,忙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您吃完了,我再给您买。”黎静玦说着,埋头又翻出一本书,递给黎静珊。 “这是我在整理庠学书库的时候找到的。”黎静玦献宝似的说,“据说是孤本。我想着你一定喜欢,就悄悄誊抄了一本,带回来给你。” 黎静珊一看,干净整齐的线装书皮上,是黎静玦遒劲的字迹《碧海情天传奇》。 “……”黎静珊无语片刻,道:“你送给我一本话本传奇?让我看个爱情传说?” “不是。虽然故事也挺好看的。”黎静玦指着那书道,“这书虽然说的是神仙的志怪故事,里面有许多服饰首饰的详细描写,非常精妙。令人读之历历在目。” 他拿过书来,翻了几页,指给黎静珊看,“比如这里,描写仙子的发饰——‘头上金蝶随云霞彩光微微振翅’。想着就令人向往啊。” 黎静珊无奈的笑,“你也说是神仙的装饰了,凡人哪里能够做到。” “我也就给你看个新鲜嘛。”黎静玦分辩道,“说不定,将来能给你些灵感呢。” 黎静珊笑着收起那书籍,“好!我就先谢过你这有心人啦。我定然好好拜读。” 黎夫人突然插口道,“其实,也许那些装饰,并非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黎静珊转头,“娘,您怎么知道?” 黎夫人坐下,回想道,“当年你父亲曾跟我说过,前朝能工巧匠辈出,曾经创出一个工艺的繁华鼎盛时代。许多如今看来匪夷所思的物、事都在他们手下产生。” “什么极薄极轻的蝉翼纱,在布料上能动的刺绣蝴蝶鸟雀,随光的明暗张合的花瓣等等。”黎夫人说着,也露出了向往神色,“听着就像神仙的法术一般。” “那后来呢?怎么没有了?”黎静玦勤学好问。 第七十三章 订单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据说是后来有工匠做的什么东西,犯了皇帝的禁忌,惹得龙颜大怒,大肆屠、杀。再后来,战火席卷,人们流离失所,这些手艺就慢慢失传了。” 黎静珊默然,多少文明结晶,都是这样遗失在历史洪流中。须臾才问道:“那父亲又是如何得知这些旧事呢?” 母亲的眼神一闪,她垂下眸子道:“手艺人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传说吧。我也不清楚了。” 黎静珊翻着那本书,果然看到许多关于服饰首饰的描写,都精妙之极。心下喜欢,就算当作参考也是不错的,于是对黎静玦夸张地做了个揖,笑道,“此物甚好,小女子多谢黎公子啦。” 黎静玦大笑,也一本正经第回礼道:“能博佳人一笑,小生心甚喜之。” 他弯腰行礼之时,那明显变短的衣服就显得抓襟见肘了,裤腿之下也露出一截脚踝。 黎夫人笑着抓他过来,“好啦,快给娘量一量尺寸,这衣袍已经不能穿了。” “等一下,”黎静玦挠挠头,又去布包里翻找,“娘,我自己买了布料,我想用这块料子做衣服。” 黎夫人针线极好,平日里姐弟俩的衣裳都是黎夫人做的,料子也是黎夫人给他们选的。两姐弟从没提过什么要求。 黎夫人和黎静珊看着黎静玦拿出了块铁灰色的布料,一时错愕。黎夫人接过那料子,左看右看,“你要用这料子做衣裳?这色儿……” 黎静珊也点头。这色彩太沉了,不太适合十几岁的男娃子。 黎静玦笃定道:“就要这个,我就喜欢这个色彩!”说着殷切地看着母亲。 黎静珊看着眼前与自己一般高的弟弟,突然醒悟过来,这小子该不是真的长大了,开始要自己拿主意了! 她笑着拿过那块布料,把他披在黎静玦身上,道:“其实也挺好看的。娘,您就随了玦儿的意吧。” 黎夫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叫黎静玦过来给他量尺寸。 黎静珊在一旁看着弟弟渐渐张开的眉眼,已经有了英挺的轮廓,暗暗决定,以后要把弟弟当男子汉看待了。 ----- 翌日,黎静珊又去墨宝斋,为弟弟买些纸墨,好让他回庠学时带上。 到了墨宝斋,恰巧何夫人也在。见她进门,欣喜地迎了上去,“可巧在这里碰上你了,我正想着寻个空去找你呢。” 黎静珊给何夫人行了一礼,笑道:“前些日子给夫人的小件儿,可有看的上眼的?我改日再给你挑些好的。” 何夫人一拍巴掌,“我正是想找你说这事呢!” 她拉了黎静珊到雅间里坐了,拉着她的手笑道,“你上次送的那些嵌晶石的小物件儿,精巧又典雅。我喜欢得不得了,就想跟你订制过年应酬的礼品,还有今年府里给下人们的赏赐,也跟你竞宝阁订了。” 黎静珊惊喜不已,笑道:“这再好没有!咱们店里有最新的款式设计,改日请夫人到店里细看。或者我拿图样上门给您选择也行。” 何夫人是个爽快的,一拍掌道,“那感情好!你这是要回你店里吗?我正好今日也闲着,就跟你过去把这事定下来吧。” 说着利落地派人套车,等车的时节又让人包好黎静珊要的货品,拉了人上车往竞宝阁去了。 然而在竞宝阁的梅花雅间里,何夫人翻遍了那些样式册子,却良久沉吟不语。 黎静珊给她沏了杯大红袍,放在她手边,温声道:“夫人若是没看上合心意的也无妨,跟我说说您的想法意思,我们可以按您的要求,为您设计一款合心意的。” 何夫人爽朗笑道,“确实有这个意思。你们店里推出的礼盒装确实精巧,送礼是够气派。我就看中了几款。只是给府里年节打赏的饰品,就欠了这么点意思了。” “请夫人指点。愿闻其详。”黎静珊恭谨道,她微微低着头,嘴角翘起一个温暖的弧度,恭敬中带着诚恳的求知。 何夫人很喜欢黎静珊这娴雅的气质,拍了拍她的手道,“那我就倚老卖老一次,说说这其中的关窍了。” 她指着那些图片道:“你们店里这些礼品装的头面花钿,都是大制作,精细华美,价格自然不菲。只适合用来送贵人打点关系的。你瞧瞧,这套头面,光是包装盒,都费一两银子了吧。” “而我府上用来打赏下人的,自然想要那些惠而不费的物件儿。再者,过年打赏,只为讨个喜庆吉利,却不一定要十件八件一套的齐全头面。” “夫人请看这些单件的饰品呢?”黎静珊翻开另一本图册,“这里也有单品,可有满意的?” 何夫人摇头,“这些单品一来不是为年节设计,不一定适合年节用;二来,大户人家里下人仆役不少,虽然这些镯子珠钗价格不高,但算下来也是一大笔银子,这样下订,不划算。” 黎静珊豁然开朗。 如今竞宝阁设计的饰品里,还没有专门为大户高门打赏下人设计的系列。而这也许是整个旻州城的首饰行,都没有考虑过的领域。 她压着开拓新领域的狂喜,温和笑道:“多谢夫人指教,我们竞宝阁可以为您量身定做这年节饰品。直到您满意为止。” “那感情好,”何夫人点头笑道:“我好些朋友都想找好的年节封赏。若是你们做的好的,我也可以为你们推荐一番。” 黎静珊恭送何夫人出门,立刻去寻阮明羽。 阮明羽听着她的禀告,放在案上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一年中大户人家要封赏的时节不少,还有……”黎静珊嘴里说着,眼睛却瞟着那双轻轻敲动的细白手指。 那双骨节匀称的手上,带着一个碧玉扳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白玉般的肤色衬着秋水般的碧色,本该清雅柔顺的色调,竟然极其夺目张扬。让黎静珊错不开眼。 黎静珊暗暗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眼,看着阮明羽。却不妨一下撞进他幽深如海的墨眸中,竟忘了要说什么。 “还有什么?”阮明羽手上的力道加重,发出轻轻的“咄”的一响。 “还有……若是家里有个什么过寿迎亲的喜事,也会大肆封赏。”黎静珊连忙回神,接上思路继续道。 她越说越兴奋,上前两步,手撑在桌子边缘,隔着巨大的桌案倾身俯看阮明羽,“这本来就是个极大的市场,又洽合了平民需求,正是咱们竞宝坚持要走的路线!” 阮明羽微微往后靠,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她衣领里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颈上。 纤细,秀丽。阮明羽想。 沿着脖颈往上,是白腻的耳垂上钉着的耳钉。用黑曜石做成的一个大圆圈上搭着两个小圆圈——哦,就是她说过的老鼠形状。 到底什么老鼠能长成这样?阮明羽想,不过那纯粹的黑色,更衬出她皮肤白皙。 “……少爷?” 阮明羽撇开目光,掩饰地咳了一声,道:“在京城里,确实常有这样的大户人家定制打赏的物件儿。不过都是专门定制的,没有推出过通用的款式。” 他不自觉的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主要是赏赐的大都是金瓜子,小银馃之类,下人们最要紧的是得到实惠。给钱比给什么都实在。所以不管怎么设计,总有不讨好的。” 黎静珊点了点头,思索道,“只是金瓜子银馃子太平常了。因此何夫人提出的要求:新颖,喜庆,大气,还是挺能讨大户的老爷主母们欢心的。” “你忽略了她的最后一个要求,实惠!”阮明羽伸手拿起桌上的小茶壶,斟了杯茶,“满足以上要求的饰品,还能实惠吗?价格肯定低不了。” “用鎏金和水晶做主料就可以!”黎静珊笃定道:“神女魄的饰品刚出来没多久,鎏金也还没流传开来。新颖没问题。” 阮明羽端茶的手一顿,没喝到嘴里,“这些材料惠而不费,倒是够‘实惠’。”他挑了挑眉梢。 “金灿灿的饰品足够‘大气’,”黎静珊接口笑道。 阮明羽索性放下茶杯,也看着她笑,“剩下的‘喜气’,就看你的妙手设计了。” “遵命!”黎静珊响亮的应了一声,轻快的退了出去。 阮明羽看着她转身时,湖青色的裙摆旋起半张,恰似漾起的浪花。 ——好看。 阮明羽舔了舔嘴唇。 然而这个提案在议事会上提出时,却引来了争议。 “这个想法是不错,但也不一定只有鎏金和神女魄的工艺能做呀。”丁墨首先发难,“这个订单算进店里年节的售卖量的,按过往传统,就应该是各位工坊师傅都拿出设计图稿,供客户选择。” 阮明羽手上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纯金小和尚——那是黎静珊专门为他打造,送给他侄子的礼物,微微笑道:“丁爷说的不错。只是这虽说是计入年节的利市里,但这单子利润不会太高,设计费是不单独计算的。不知那位师傅想加入呢?” 阮明羽这话说得委婉。其实设计工坊的师傅都心知肚明,设计图稿只有真正用于制作,才会有红利,一张图纸是卖不了钱的。 但自己的图稿被店里采用得越多,在工坊里的威望就越高。这是隐形的财富。而丁墨之所以要提这个,不过是为了要在设计工坊里争一席之地罢了,说白了,还是为了掌事的那个位置。 第七十四章 赛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蓝宇端着茶杯,慢悠悠道,“我的手艺是玉雕,跟‘实惠’不沾边。就不参与了。”他呷了一口茶,叹息似的道:“让年轻人们去出头吧。” 其他手工师傅也纷纷表示,自己手头的活儿满了,没法参与设计。丁墨转头看了一圈,倔强道,“少东家就定个交稿时限吧,丁某正想尝试一下,如何做出平民百姓的饰品。” 阮明羽放下小金人,看了看黎静珊。 其实这个单子算是黎静珊拉回来的,按规矩黎静珊可以要求独自接手。但她知道丁墨必然不服。况且,何夫人还没有签下订单,不算正式拿到订单,她也不好直接否决。 她索性大方地体地微微颔首,笑道:“欢迎丁爷加入,咱们有更多的切磋交流的机会,小女子求之不得。” 阮明羽把小金人仔细地放入盒子里,笑道:“好!我也希望竞宝阁里百花齐放。那就在冬月的最后一天交稿吧。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推出新款设计了,又近年关,” 他啪地合上盖子,抬眼翘起嘴角,“不若,咱们加点筹码,激励更多的工匠师傅参与进来。” 众人都竖起耳朵,静候少东家给出什么样的奖励。 阮明羽随意地伸长腿,双手手指交叉着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副放松闲适的姿势,挑起的眉毛下精光乍显。 他笑道:“首饰商会正商议明年开春,举办首场首饰界赛宝大会。这次能拿到订单的师傅,就代表咱们竞宝阁去参赛吧。” 黎静珊和丁墨同时身子一凛。丁墨拢在袖子里的手瞬间握紧了。 经过佛诞节后,旻州各家首饰行的掌柜们再次找到阮明羽,希望他能站出来牵头,成立首饰行自己的商会。 阮明羽再三推辞,最后提出可以先成立商会,至于谁来做这个大当家,还是以更合理的方式推举。 国色斋的江阅澜笑道:“更合理的方式?难不成咱们要像江湖人士那般,设个擂台比武,勇者为王吗?” “对啊!不如咱们举办一届赛宝大会!”傍边立刻有人附和,“胜者则当之无愧地成为咱们的大当家!” 阮明羽转着手中的紫砂功夫茶杯,任由掌柜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番,才抬眉笑道,“各位掌柜的说得都在理,我也赞成举办赛宝大会。甚至做成三五年一次的例常竞赛。只是这作用并不仅仅是为了推举出大当家。” 他站起身来,放下茶杯,目中光彩灿然,掷地有声道:“这赛宝会的目的,应该是建立一个台子,让更多的匠人师傅展示他们的精彩绝技;也让更多客人百姓看到那些顶尖的饰品;更是一个推广店家的绝佳机会。各位说是不是?” 他话音才落,众人轰然叫好。旻州首届赛宝会就这么定在了来年二月。 这事情早在竞宝阁中传开了,都在猜测谁能参加这次能扬名立万的大会。却没想到少东家用这样的方式进行选拔。 众人似乎嗅到了火药的味道。 阮明羽继续对众人说着,眼睛却直直盯着黎静珊:“而且这次赛宝大会,司珍坊也要参加。各位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在众人忙不迭应“是”时,黎静珊的眼瞳微不可查地眯起,也定定回视着阮明羽,坚定地应了一声“好!” 众人退出议事厅后,阮墨看着面前那个锦盒,回味着黎静珊最后的眼神,嘴角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这丫头!他就知道,绝不会服输的。 ----- 黎静珊出了议事的院子,正好碰到过来叙职禀报的黎璋。 “黎大哥!你怎么来了?”黎静珊高兴的迎上去。 “过来跟管事的禀报账目。” 黎璋憨厚地笑着:“对了,我奶奶和我娘经常问起你,让你什么时候再过家里串门。” 黎静珊想起上次堪比赴鸿门宴的经历,暗自吐了吐舌头,面上仍和善笑道:“最近要忙年尾的图样设计,只怕抽不出时间了呢。” 黎璋不善言辞,但人并不笨,自然也猜到原因。眼神暗了暗,“没事,我会跟他们说明。”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黎静珊,“这是我娘做的一些糖瓜甜点,她特地嘱咐我拿过来给你的。” 黎静珊笑着接过,“替我多谢大娘啦。” 黎璋点头,不意怀间掉出一个荷包,正是当年黎静珊送给他的那个。 黎静珊拾起来,笑道:“原来你还一直用着这个呀。都有些磨损了。改日让我娘给你缝个新的。” 黎璋不置可否,讷讷地接过,放进怀里贴身收好。 “这你就不懂了。”身后传来阮明羽戏谑的声音。 “妹妹送给哥哥的荷包,哪里是能随便换的?”他看着黎璋,似笑非笑道,“黎兄,我说得可对?” “额,是……不是……”这话让黎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嗫嚅两声,道:“没什么事,我先回山上了。”忙转身出去了。 黎静珊也不知这平时还算谦和的少东家突然抽什么风,忙跟他施了一礼,匆匆躲进手工作坊去了。 阮明羽看着那两人做鸟兽散,也郁闷自己那无端端冒出的不爽,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他撇了撇嘴,转身回偏厅继续核查账目,却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 半个月后,陆续有参与角逐的工坊师傅交上了设计图稿。只是大家都明白,真正的竞争,只会是在黎静珊和丁墨之间。只有他们二人,才有这样的才华和实力,去赢取那个参加赛宝大会的席位。 这段时日,黎静珊也是待在设计工坊里早出晚归。她还多次去找何夫人,详细了解她的真正需求,几易图稿一直近月底,还没拿出最终定稿。 阮明羽也不催,只是见那设计工坊里的灯火亮得越来越晚,心里那点小不爽有冒了出来。 这日终于忍不住了,下工时径直走到设计工坊门口,在门扇上用力敲了敲。 黎静珊抬头,正见他站在门边,屋里的灯光把他精美的脸部轮廓打得半明半暗,有惊人的立体感。 “行了,我说拼命三娘,”阮明羽的声音带了点不耐,“为个设计这是连饭都不吃了吗?” “啊,这就回了。”黎静珊忙站起来。她描图描得入了神,没注意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她看了看画了大半的图样,似乎有点舍不得立刻就走。 阮明羽看在眼里,眉宇间更是不耐,掰着指头数道:“今日是冬月二十四,你这个月共回了别院五次,只有三次给我做了花色摆盘的晚膳。你是不是忘记了,在别院里还当着一份差使?” 黎静珊一拍脑袋,然后幽怨地看着阮明羽。 阮明羽装作没看见那丝丝挠人的小眼神,转身往外走,“今日跟我会别院。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黎静珊无法,只得快速收拾好东西,跟着阮明羽出了门。 上了马车,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不知是黎静珊自己心里发虚,还是今日阮少爷心情不佳,她总觉得这车厢里的气氛微妙——那种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微妙。尤其是那花孔雀少爷,时不时用那种很撩人的眼神看着她时。 要死啦要死啦,这段回家的路途不短,这么下去,车厢里的空气会不会爆炸?! 为了缓解这尴尬,黎静珊清了清嗓子,道:“不是说司珍坊不屑于加入珠宝行业商会的吗?怎么这次也报名参加赛宝会呢?” 阮明羽移开落在她耳畔的目光,笑了笑,“你二叔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没落了。今年一年,司珍坊的售卖量一直在下跌。虽然今年的销量排名还没出来。不过猜也能猜到,司珍坊已经不可能占据旻州首饰的大半壁江山。” 他转着手上的扳指,冷冷一笑:“黎志轩不过想抓住末日余晖,通过在赛宝会上夺魁,挣回几分颜面。” 黎静珊心里颇不是滋味。她也没想到,父亲离去后短短两年时间,司珍坊竟然没落成这样。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愤懑,道:“黎志轩那恶人,把我父亲的心血都败坏了!” 阮明羽瞥了她一眼,“他败的何止是你父亲的心血,整个司珍坊的声望,都败坏在他手上了。” 黎静珊默然。她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旻州司珍坊,而是从京城到地方,“司珍坊”的这块招牌! “所以决不能让这样的人,坐上行业商会大当家的位置。”阮明羽看定,郑重道:“你不是为了你们家族的私仇,也不是为了你与他的私人恩怨,而是为了旻州城整个的首饰行,在争取这个竞赛的席位。” 黎静珊沉默半晌,心虚地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打败司珍坊呢?” 阮明羽挑了挑眉毛,笑得很好看,“你是不相信自己的实力,还是不相信我的眼光呢?” 黎静珊在那醇酽而温暖的笑容里定下心来,也露出同样温暖的微笑:“好!” 到了别院,阮明羽下次刚想说什么,黎静珊已经自觉的钻进厨房忙活去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一时黎静珊提了食盒,送到上房,在桌上摆好了菜肴。正要站到少爷身后,准备伺候着,阮明羽睇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也坐下一块儿吃吧。” 第七十五章 伺候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瞪大了眼睛,“少爷,这、这不好吧……” 方才是谁说,要她回来当丫鬟伺候他的?! 阮明羽啧了一声,“让你坐你就坐,就当是我请手下的工匠师傅吃顿便饭而已,有什么不好的?” 黎静珊随着少爷多次出去应酬,这点气势还是有的。既然少爷都开口了,她谢了一声,也就坦然坐下,老实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阮明羽看着她,眼神慢慢放柔和。 他喝了小半碗汤,把碗往边上一伸。黎静珊忙把刚夹起的一块糖醋排骨放下,要接过碗去帮他盛饭。 阮明羽端着碗,看了边上站着的阮书一眼。 阮书忙手快地接过了,“哎,我来我来。” 黎静珊看着他那架势,紧张得好似慢得一瞬,他弄丢的可是自己的饭碗。她抿嘴笑了笑,继续夹了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用过晚饭,黎静珊站起来,思考了片刻,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去收拾碗筷呢,还是像旁边那位少爷一样,端着杯茶漱口。 这回阮书很有眼色,直接上来收拾餐盘了。提着食盒出去前,还给了一旁的阮墨打了个眼神。 阮墨心领神会,正要上前去,伺候阮明羽更衣,却听见他们少爷漫不经心道,“阿珊,过来给我更衣。” 阮墨及时地刹住了脚步。黎静珊刚拿起的茶碗盖叮地落回了茶碗上。 阮墨反应极快,立刻道:“我去给少爷打热水来。”话刚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阮书刚把食盒送到厨房里,见阮墨前后脚也跟过来了,好奇问道:“咦,你不是留在屋里伺候少爷更衣?” 阮墨提着桶走到灶台边舀水,“少爷吩咐黎姑娘了。” 就听身后咣当一声。回头,见阮书手里拿着的脸盆已经掉到了地上。 他一步跳到阮墨身边,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你说啥?少爷让黎姑娘伺候更衣?!” “否则我怎么会来这里?”阮墨木着脸看他。 阮书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连连道:“这这这,少爷先是让她同桌吃饭,又让她伺候更衣……” 他想了一会儿,惊悚地问道:“少爷,难道,这是要让她……的节奏?” 阮墨看了他一眼。阮书从他眼里得到了跟自己相同的答案。 ……这是要让她登堂入室的节奏。 “反正以后咱们得多长点眼色。”阮墨提着水桶往外走。 阮书一把拉住他,很有眼色地道,“那咱们等会子再过去!” 那二人磨蹭了半晌,终于打好水回了上房。只见阮明羽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茶几边喝茶。 阮书先瞄了一眼里屋,忍不住问道:“咦?黎姑娘哪去了?” “回她房里了。怎么,你还想也伺候她洗漱更衣?”阮明羽把手里的花生丢回果盘里,不满道:“怎么这么久?” 阮书悄悄吐了吐舌头,堆笑道:“不敢不敢。少爷,热水来了。”说着回头又看了眼阮墨。 阮墨冷着一张脸,没有理他。 阮明羽把这两个小厮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眼角却挂上一丝笑意。 ----- 黎静珊在冬月二十九那日,终于交上了设计图稿。阮明羽看了那图稿半晌,最后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倒让黎静珊忐忑了起来,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指望他能点评一下。 阮明羽看着她长睫下的杏眼睁得溜圆,露出几分小鹿的纯良,着实花了点定力,才把心思拉回眼前的图样来。他轻声笑道:“到底怎样,我说了也不算数。过两日给顾客评断吧。” “哦。”黎静珊扑闪着眼睛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福了福身就要退下。 阮明羽又忍了忍到了嘴边的安慰之词,保持理智地道:“你既然打算做创新,就要有接受不被认可的心理准备。要知道,每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最开始都是艰难重重的。” 黎静珊目光一凝,咂摸片刻,终于郑重地敛身行礼,“是,属下明白了。” 两日后,阮明羽亲自在梅花雅阁接待了何夫人。 叙礼坐定后,洪掌柜亲自把一本装订好的图样摆在何夫人面前。 阮明羽面含春风笑道:“何夫人能来鄙店下定,小店蓬荜生辉。您看,店里师傅共设计出了七份图纸,您看看可有合意的?” “阮公子客气了。”何夫人笑道:“不过是给下人的赏赐,能得贵庄如此重视,才令妾身受宠若惊了。” 她嘴里说着客套话,翻看图样的手却没半分犹豫,眼睛也细细地审视着那些图样。然而脸上表情淡淡,并没有特别表示。 所有图样都图文并茂,对设计作品做了寓意说明、用材用料,报价等。不过是些花开富贵、福寿延绵等吉祥图样,虽然图样精美,却没有真正能让她眼前一亮的图样。 何夫人想着,冲着竞宝阁的这份诚意,不如就看情分随便订一套算了。她手上不停,随意问道:“这里哪套是黎姑娘做的?怎么设计图稿上没写明设计者?” 阮明羽坐在一旁动作也优雅地为何夫人沏着茶,笑道:“本店的首饰设计只认作品不认师傅。每一位师傅都会尽心尽力的,您看着那件好的,只管挑就是。” 何夫人只好笑笑,低头看图案。这时已经翻到最后份图稿,何夫人的手突然顿住。眼睛似粘在了上面,久久不动。 阮明羽只微笑着把沏好的茶轻轻放在了何夫人面前。 那份图稿没有像前面的作品那样画些钗环花钿,而是一个金镶玉的坠子图样。主体似一本翻开的书籍,又像一方微微凹陷的砚台,一支笔斜出在右上方,笔尖轻甩,正勾勒出一轮水晶圆月。 这个图稿虽没有如其他图样一般弄成套系,却配了长短不一的链子,既可以用做项链,又可当手链,甚至耳环或戒面,可灵活搭配在各个饰品上。 这个图样,与其说是一个饰品,不如说是一个徽章——书墨行当的徽章。 何夫人细细看着那图样,越看越喜爱,只觉得正是为他们墨宝斋量身设计的徽记。不但可以做装饰佩戴在身上,还可以用在他们店里的铭牌上。 她忙看向旁边的标注,除了说明用料材质,还有一句诗:书破晴空月一轮。她的心瞬间被这句诗击中了。 她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姑娘,何掌柜还是个屡试不第的书生。他租借何夫人家的屋子暂住,待来年考取功名。何夫人就是那时看上了这个老实的书生。 一次月夜为他送书时,何书生在月下写字温书的儒雅模样,深深地迷住了何夫人。后来书生虽然落榜,却能抱得美人归,还在岳丈的资助下开了宝墨斋。 虽然何掌柜一次也没说过,何夫人却知道,自己相公心里一直认为“唯有读书高”,只是把那挥斥方遒的慷慨意气藏进心里罢了。 而这句诗恰恰把那月夜下的书生意气描绘得淋漓尽致! 何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一拍巴掌道:“就是这款了!” 阮明羽把那冷茶撤掉,重新倒上热茶,笑道:“夫人好眼光。小生也认为唯有这款,最能体现书香墨韵,正是为宝墨斋量身定制的呢。” 何夫人端起茶杯,在袅袅茶香中看着阮明羽道:“阮公子说得正是。妾身还想厚颜跟公子讨个人情。请公子成全。” 阮明羽带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如阮公子所言,这个图样似为鄙店专门设计,妾身也非常喜欢。想跟您讨了这个图样,用做咱们店里的徽记。”何夫人看着阮明羽的眼睛,恳切道:“自然,这个润笔费好商量。” 阮明羽哈哈大笑,“能得夫人您垂青,是鄙店的荣幸,还谈润笔费可就生分了。夫人若是喜欢,自管拿去用好了。” 何夫人敛身行礼,欣喜道:“妾身先谢过阮公子的成人之美。”她也是商场里出来的,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阮明羽会把这图样白送。于是喝了一口茶,探问道:“不知公子要妾身如何回报呢?” “何夫人真是太客气了。”阮明羽随和地笑着,又抬手给何夫人续了茶,“不过……” 何夫人心道,来了。她玉手拿起茶杯,却没有放道嘴边,“公子请说。” “夫人爽快!小生确实有个不情之请。”阮明羽笑道,拍了拍掌,洪掌柜在柜台里捧出一个首饰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三十六件嵌八宝纯金百花争春头面。 “公子……这是何意?”何夫人奇道。 阮明羽把首饰盒推到何夫人面前,“听闻何夫人和方知府的夫人是手帕交。小生斗胆,想请何夫人做个斡旋,请方夫人做明年旻州赛宝会上的案师,为咱们的参赛作品做个评判。这就是给方夫人的订仪。” 何夫人虽不在宝墨斋了做掌柜,那毕竟是她娘家的产业,平时也参与生意打理,因此算是身在商场。她对首饰界要办赛宝会的事也有所耳闻,因此一听,就明了阮明羽的意思。 第七十六章 奖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何夫人立刻明白了阮明羽的心思。 这阮老板是想借着方知府的名头,让这第一届赛宝会得到官府的认可,同时也借此机会,讨得方夫人的欢心,以此搭桥,最终撬开旻州世家的珠宝定制的口子。 何夫人看着那套价值不菲的头面,略一踌躇,应道:“公子的话和定仪妾身必定带到。只是能否说动方夫人,我并无把握。若是辜负了公子所托,妾身可过意不去了。” “只要夫人肯帮我传这个话,小生已经感激不尽了。”阮明羽清亮的眉目被茶水淡淡的雾气缭绕,隐去了夺目的光芒和算计,只余下轻柔的缱绻。 何夫人感叹,这人生就这样一副好皮囊,加上这样的口才和手段,做起与女性相关物品的生意来,真真是用得其所。 她把那首饰盒子合上,笑道:“行,妾身会尽力的,那咱们的单子就这么定下了。” 旁边一直候着的洪掌柜忙拿出备好的文书,与何夫人很快商定了细则,签下了订单。 阮明羽亲自送何夫人出了竞宝阁大门,转头回到店里,满面春风地对洪掌柜吩咐道:“阿珊呢?叫她到偏厅来。” 黎静珊过来时,已经从洪掌柜那里知道了订单的结果,好容易平复了心情,让自己雀跃的表情不这么明显。 但那眼角眉梢的喜色怎能逃过阮明羽的眼睛。他修长的手指剥着蜜橘,挑眉笑道:“有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 黎静珊压了压翘起的嘴角,“您曾说,创新就要做好准备不受认可,面对艰险。如今何夫人肯接受,我自然高兴!” 她在屋里旋了个圈,浅紫色百褶裙张开如一朵睡莲,满眼带笑,“我终于有机会可以跟司珍坊堂堂正正地竞技一场了!” 她终于能理解,黎静玦当初能跟那两个黎家小子在秋试上比拼时的兴奋劲。那是期待已久的,能堂堂正正地与其对决的机会啊! 阮墨含笑看着她,把手中的橘皮丢进火盆,炭火烘烤着橘皮,发出浓烈的果香气。 “这是你的好消息,我却要谢谢你帮我个大忙。”他把橘子一瓣瓣撕开。 “嗯?什么忙?”黎静珊张嘴咬住他送到嘴边的橘瓣。 阮明羽把对何夫人的请求说了,“方夫人未出阁前,和何夫人是极好的手帕交,后来即使出嫁,两人还是关系交好。她若肯帮忙说话,这单活计十有八九会成。” 他又递了一瓣橘子过去,笑道:“而且这对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有何理由拒绝呢?” 黎静珊叼着橘瓣细细一想,也觉得少爷这步棋走得高,也高兴起来。又带着小小得意,道:“这里也有我一份功劳,少东家要如何赏我?” 阮明羽把手上最后一瓣橘子放入她口中,眯着眼笑得像只狐狸,“我已经赏啦——不是刚赏了你一个橘子吗!” 黎静珊睁大了眼睛,那片橘子卡在喉咙里,呛得她一阵剧咳,指着他说不出话。 阮明羽好笑的上前给她拍着后背,“就知道你个小钱奴。该给的红利一文也少不了你的。” 又倒了杯水给她,“我已让洪掌柜在云来居定了雅间,今晚请各位交了图稿的师傅聚一聚,也当是庆功了。” 黎静珊满脸通红,不知是咳的还是羞的,她匆匆对阮明羽行礼,“是,属下明白了。”就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口,有回头福了福身,“多谢少爷赏赐。” 她到了门外,才捂着噗通直跳的心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阮明羽在屋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着应了一声,“不谢。”心里却想着,不找点什么东西,先塞住你的嘴,万一你又来问少爷我要亲亲,我可怎么办。 虽说是个小型的庆功宴,却是云集了竞宝阁里工艺设计出色的工匠师傅。这次参加了竞争那赛宝会席位的角逐,却败在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手下,大伙儿表面不显,心里大多有些不服气。 因此一上来,黎静珊就先倒了三杯酒,对大伙儿敬道:“小女子如今在竞宝阁初来乍到,多得各位师傅的帮助提携。因此这第一杯酒,敬各位的教导之恩。”一仰头干了这第一杯。 “着第二杯,敬各位在工坊里兢兢业业,全力帮助小女子完成打造工序,若没有各位众多工序的配合,我万万不能把手中图稿变现成品,获得利是。小女子先干为敬!”黎静珊又喝了第二杯。 在座的师傅们见她如此谦逊有礼,已有人也拿起酒杯回敬。 黎静珊端起第三杯酒,“这第三杯酒,是敬各位对我的一贯支持,小女子资历浅,手艺不精之处,还请各位多多指点。毕竟我出去,就不是以黎静珊这个名字,而是代表了竞宝阁!是为咱们整个工坊的师傅一起扬名的!” 此话一出,众位师傅都不好不买账,纷纷拿起酒杯客气着,有人也陪着喝了一杯。 阮明羽在旁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丫头挺会笼络人心啊,几句话三杯酒,就把人都哄妥帖了。 他也端起酒杯,豪气地道:“今日坐在这里的各位,都是竞宝阁的顶梁柱,也是竞宝阁越来越好,繁华昌盛的希望。我建议,着杯酒咱们敬竞宝阁。只有你们好了,竞宝阁才能真正的好!” 他的话把气氛推到了高潮,众人轰然叫好,纷纷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杯中酒,表示一定与竞宝阁共荣辱。 阮明羽陪了几杯,就然洪掌柜在这里陪着,自己到隔壁雅间去,那里还另设一席,请的是珠宝界各大掌柜,碰头商议年后的赛宝大会的事宜。 黎静珊留在了师傅们这边。众人看她是女子,不好上来灌她酒,又有洪掌柜在旁帮挡着,总算没喝太多。 然而丁墨却不顾这么多,直接提着酒壶过来了,“黎姑娘年少有为,又得少东家如此重用,把咱们这些老资格的都踩下去了,说不定以后竞宝阁都是你黎静珊的天下,今日怎能不多敬几杯。来,喝酒!” 蓝宇知道丁墨一喝多,就喜欢胡言乱语,忙起身拉着他道,“丁爷,你要喝我陪你喝,别为难人家小姑娘。” 又歉意地对黎静珊笑笑,“他二两黄汤下肚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阿珊别往心里去。” 为了缓和气氛,他连称呼都变了,就希望黎静珊看着自己的薄面,别跟丁墨杠上。 而黎静珊只是勾了勾嘴角,接过丁墨手中的酒壶,斟满了一杯酒,道“丁爷敬酒,小女子莫敢不从。只是若说竞宝阁是我的天下,” “这话不说少东家、洪掌柜不答应,在座的各位师傅也必然不会答应。单单明年的春季的图样,可不就是在座的各位的功劳吗!” 这次参与竞争交上来的其他设计图稿,阮明羽当众宣布,采用做春季销售季的新品图样,这样一来,也不至于浪费了这些师傅们的心血,而明年的新品也有了着落。 黎静珊一句话,就把在座的师傅都拉作自己的同盟,大家都纷纷附和。蓝宇忙按着丁墨坐下。 洪掌柜也举杯笑道:“方才少东家才说,这是大伙的竞宝阁,哪能分你的我的。来,喝酒。大伙都来。” 丁墨还想说,被蓝宇一杯酒堵住了嘴。 黎静珊又陪了一杯,就有酒楼的伙计过来,低声告知,隔壁阮少爷有请。她忙告罪一声,过去了。 隔壁雅间的议事已经完毕,大部分掌柜都已经散了,留下的都算是熟人了。江阅澜和李明艳也在。 李明艳见黎静珊进来,就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对阮明羽笑道:“阮少爷,人是我叫过来的,我与我这徒儿多日不见,今夜就不客气地留这儿了。你可别恼啊。” 阮明羽喝了几杯,脸上绯色隐隐,手搭着椅背,坐得没个正形。他端着茶杯遥遥一敬,连声也没出,算是应了。 江阅澜见黎静珊也很高兴,举酒遥敬了一杯,笑道:“三娘真是好手艺,把个徒弟调教得越发出色了。” 李明艳端着茶杯浅呷,“那也是这孩子天资出色,阮少要是给我块顽石,我也是没辙的。” 阮明羽笑,“若是块顽石,我哪敢劳烦三娘,只好砸自己手里咯。” 江阅澜看黎静珊的眼神渐深,笑道:“黎姑娘来晚了,我先敬你一杯。” 说着起身拿了酒壶,向黎静珊走过去。走过阮明羽身边时,被他斜伸出的一支折扇拦了下来,“阿珊之前已经喝了不少,她酒品不好,若是醉了可不好收拾。” 他径直拿过江阅澜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这酒我替她喝。” “哟,阮兄真是护犊得紧啊。”江阅澜摇了摇头,嬉笑着回到座上,他也喝得脸泛红晕,眼含秋水,端着酒杯问道:“黎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黎静珊一怔,而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她。她忙也端了杯茶,低头掩着神色,羞怯道:“还不曾。” “哦,那可曾有心仪之人?”江阅澜依然紧追不舍。 黎静珊慌得抬头看了阮明羽一眼,见阮明羽虽然嘴角仍带着笑,眼角已经耷拉了下来。她从那眼睛里看到一丝危险的神色。 第七十七章 身份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她也微笑着回望江阅澜,道:“怎么,江少是怕小女子嫁不出去,要给我做媒吗?” 江阅澜眼光逐渐迷离,含笑道:“不敢不敢。黎姑娘兰心惠质,怎么会愁嫁,我不过是怕问晚了,会错过了这么……” “江少,你不地道啊。”阮明羽突然插话,脸上仍挂着笑,话里却已透着冷意,“这是要当着小弟的面,挖竞宝阁的墙角吗?” 江阅澜哟了一声,转着手中的酒杯,挑着眉道:“阮少这护犊可过了啊,人家是给你竞宝阁打工,又没有嫁给你竞宝阁。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算你是老板,也不能管人家男婚女嫁吧。” “我还就要管了。”阮明羽连笑容都收了,“她可是在我房里伺候的人。” 江阅澜诧异道:“你把人收房里了?” 黎静珊眼神一凝,正要开口,就听旁边一声娇咤:“江少,你喝醉了!” 李明艳把杯子在桌上重重一顿,用那慵懒的声音开口道:“哟,看看二位,二位这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为青、楼花娘争风吃醋呢,可给我们两个娘子留点脸吧。”说着媚眼如丝地分别瞟了那二人一眼。 阮明羽最先反应过来,哈哈笑道:“可不是吃多酒了,混说一气呢。多有得罪,三娘宽恕则个。” “说什么见外话,不过是些玩笑。”李明艳见好就收,“都是自己人,明日酒醒可就啥也不记得了。别传出去让人笑话就是。” 江阅澜也忙应下,“三娘说的是。” 李明艳有帕子擦了擦嘴角,拉着黎静珊起身,“妹妹陪我去外头透透气。” 黎静珊忙伶俐的跟着起身,对那二人告一声罪,跟着出去了。 已是腊月天气,出了烧着炭火的雅间暖阁,外面的冷风如刀般刮过皮肤。倒是让人清醒不少。 李明艳靠着长廊的栏杆,突然问道:“阿珊,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对阮少动心了?” 黎静珊心中一跳,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自以为把心思掩藏得极好,没想到却接二连三地被人窥见真相。 李明艳见她神色,已然猜得八九不离十。她喟叹一声,问道:“那阮少真的收你入房里了?” “不,没有。”黎静珊连忙否认,“我,我在别院不过是干些粗活。” 李明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道,“既然你叫我师傅,我就多嘴问两句。那阮少爷可说过要如何安置你?” “安置?我、我们没有什么。”黎静珊低着头,慌乱地道:“他、他不知道我的心思。” 李明艳深深地看着她,叹息似地道:“傻丫头,连我们外人都看得出来,你认为能瞒过阮三少那双毒眼?” 她轻拍了拍黎静珊的手,郑重道:“我只问你,你甘心给他做妾室吗?” 黎静珊蓦然抬起头,正看到李明艳目光凌然地逼视着自己。她的心里有什么轰然显现,不禁脸色发白。 阮明羽他什么都知道,他却迟迟没有任何表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根本不喜欢自己;二是,他无法给自己任何承诺。 所以他选择缄口不提。 凭这些天来他对自己的态度行事,黎静珊不相信他对自己无动于衷,那么只能是,他无法给彼此一个未来的承诺! 李明艳看着她,眼里静静浮现一丝怜悯,拉她到小茶厅里坐下,跟她娓娓道来,“妹妹在竞宝阁当差,却没了解过东家的来历吧?且听我给你说道说道。” “据我所知,竞宝阁阮家在京城已算世家。阮家家主三个嫡子,阮三少的大哥虽然经商,娶的是礼部侍郎的千金,二哥入仕,尚的是翰林院阁老的孙女。” 如今正是吃橘子的季节,李明艳随手拿起果篮里的橘子,剥了起来。纤手破新橙,极赏心悦目的景象,黎静珊却无端想起在竞宝阁偏厅,吃的那个橘子。 “阮老爷中年得了这个三儿,算是含着金玉出生,小时候被宠上了天,本来他可以照着纨绔的架势长的。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展现了非凡的鉴宝天赋。后来更是在商界崭露头角。让竞宝阁如今的掌门人,也就是他父亲惊喜不已。” 李明艳把那橘子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黎静珊。她默默地接了,鼻尖萦绕着橘子的清冽香气,像极了那天在偏厅里火烤出来的橘子香。 “如今阮三少在旻州闯出了一番名头,将来必要回京城去,说不定还能接过他父亲的掌门大印。若是如此,即使阮老爷容他平时胡闹,在婚姻大事上,也决不会轻率行事。” 李明艳顿了一顿,深深看着她,“如今你可想好了?” 黎静珊沉默不语,把那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开,慢慢地放进嘴里吃了。指尖上萦绕的橘香,也如那日阮明羽喂她橘子时的香气如出一辙。 李明艳的话里话外她都一清二楚。以她如今的身份,即使是做阮明羽的妾室还是抬举了,只怕还是个不能进阮家大门的外室而已。 黎静珊把橘子吃完,抬头看在李明艳,目光也是一片清明,“师傅放心,我绝不会做人妾室,也不会与人分宠。” 李明艳放下心似地出了一口气,玩笑着道:“那你就趁早死了那片心。阮少那人啊,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她似有感慨地叹息道:“况且,已你如此的才华品貌,又何必委屈了自己?” 黎静珊看着李明艳,知道她这话,是有感而发。 想起自己遇到的那些精明能干的女子,即使如张巧言、李明艳,仍是免不了家里相公收了二房甚至三房。只有何夫人,因为相公是入赘而来,才能做到举案齐眉,不纳妾室。 黎静珊突然觉得心底发冷。这是身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不能避开的一道坎吗? 待她们再回到雅间,不知那两个男人如何已化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又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地推杯换盏。 这场酒宴一直喝到过了四更方散。黎静珊和阮书阮墨把步伐蹒跚的阮明羽扶回别院,那人早醉得人事不省。 阮书阮墨打好热水送到房里,就找籍口退出房去,还把门也掩上了。 黎静珊给阮明羽擦手净面,伺候他睡好,在床边站了良久。 暖黄灯光下,阮明羽的脸精致如雕,眉睫如墨,肤色如玉,每一笔都似精工画就。 这样精美的皮囊包裹如此有趣的灵魂,谁人不爱?黎静珊想,但爱是自私的,阮明羽,我要你完全属于我!否则,我就完全不要! 黎静珊把东西收拾好,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正房。 她不知道的是,房门轻声关上之后,阮明羽无声地睁开了眼睛,转头看着门口,眼里的情绪在暗夜里汹涌——他特意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那妮子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今夜酒桌上的小摩擦,让他突然恍悟,黎静珊这块璞玉的光华,已经耀目到无法掩盖,如今即使与李三娘并肩而立,也丝毫不逊色;连江阅澜这样的世家嫡子也被吸引。 他心中得意,又多喝了几杯,本来借着酒意存心逗弄她一下,只等着她上钩。却不想黎静珊连机会都没给他,径直出了门! 阮明羽竟然有一丝微妙的挫败感。没有哪个女子,在对有他爱慕之情后,仍然能在朝夕相处间,与他如此镇定自持地周旋。这倒激起了他内心征服的欲、望。 这样优秀的女孩,哪个男人不想纳入彀中呢? ----- 年节将近,竞宝阁开了年会。 今年竞宝阁比去年更是兴盛,贩售金额比去年翻了一番不止,各位掌事都是皆大欢喜。领到手的红利已经让他们脸上笑开了花,阮明羽又额外发了一笔不菲的利市,更是让他们合不拢嘴。 “今年取得如此丰硕的红利,除了各大掌事的努力外,也多亏了设计工坊不断推陈出新,设计出多套新款系列,让竞宝阁的饰品式样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阮明羽手上拿着一个信封,对众人笑道:“今年初我们的设计工坊也进行扩建,为了今后更好的发展,需要设立掌事之职,来管理监察店里的饰品设计和打造。掌事的人选就在这信封中,由洪掌柜来宣布吧。” 众人忙做洗耳恭听状,然而大伙儿心里都有底。这一年黎静珊的成绩有目共睹,这个掌事的职位归了她,也算名至实归。 丁墨翘、起二郎腿,眼睛看着壁上的木刻楹联,微微撇了撇嘴角。 黎静珊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她微微意外地看着阮明羽。阮少爷却掐着桌上的水仙花、蕊玩儿,并不看她。 啧,这是要给我玩惊喜吗,姑娘我偏不上当。黎静珊端正了神色,看着洪掌柜抽出信封里的任命书。 “兹任命竞宝阁旻州分店设计工坊掌事为,”洪掌柜看了黎静珊一眼,“为——丁墨,丁掌事。” 黎静珊蓦然睁圆了眼睛。 丁墨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身子。 众掌事也面面相觑,从别人脸上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惊讶。 第七十八章 对峙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样的任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丁墨也愣了愣神,才满面喜气地站起来,上前接过任命书,举在胸前展示着,喜滋滋道:“多谢东家抬举,也承蒙各位支持!” 又转过身来,对着阮明羽一揖到底,“多谢少东家抬举。丁墨一定为竞宝阁竭心尽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阮明羽故意忽略黎静珊射来的如刀的目光,抬手扶起丁墨,笑语晏晏:“丁爷言重了。你为竞宝阁所做的有目共睹,这个位子是你该得的。” 各掌事迅速回神,纷纷上前与丁墨拱手见礼道贺。丁墨满脸喜色地回礼:“多谢各位,丁某改日定置办酒席,请各位不醉不归!” 一片祥和喜乐中,黎静珊也不得不压着满心怒火,勉强挂着个笑脸,上前道贺:“恭喜丁爷,以后还请丁爷多多带契提携晚辈。” 丁墨如今高兴,一切都好说。跟她揖手回礼道,“黎姑娘客气,你也是设计工坊的大红人,以后还望你多多支持小可呢。” 众人也附和着夸了黎静珊几句。黎静珊只得打起精神来回应,虽然满脸带笑,谦逊有礼,心里委屈得快哭了。 年会散会时,蓝宇特意走在后面,他安抚地拍了拍黎静珊的肩头,好声安慰道:“你还年前,正好再磨练几年。你的前途不止于此。走吧,先回工坊去。” 黎静珊勉强笑着道谢,等蓝宇走到前头,脚跟一转,就去后头偏厅找阮明羽去了。 阮明羽已坐在桌案前等她。 见她进来,阮少爷若无其事地从茶盘前抬起头,“哟,来啦?刚沏的雪峰白眉,要不要来一杯压压火?” 说着在汝窑天青瓷杯里斟了一杯清茶,送到黎静珊面前。 黎静珊竖眉怒目,接过那小小的功夫茶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哎,小心烫!” 下一刻,黎静珊被烫得吐着舌头直哈气。 阮明羽笑着摇头,倒了一杯凉茶给她涮嘴。黎静珊含了两口凉茶,才把那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 她瞪着阮明羽,怒道:“你故意的!” 阮明羽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冤枉。我怎么知道你喝个茶还猴急的。又没人跟你抢。” “我、我是说,那个设计工坊的掌事职位!” 阮少爷不紧不慢地又倒腾茶道,“怎么,你对那个任命有什么意见?” “你!”黎静珊深深吸气,“当初是你说要让我坐稳管事的位置,如今我哪里做得不好,你非要给我安个顶头上司?” 阮明羽抬头看她,又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依然是佻达的笑容,“你做得很好,所以少爷我额外奖励你,这样可满意了?” 黎静珊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她如今住着的院子的房契。她讶异地抬头,“少爷你,你要把那院子送给我?!” “是奖励你这一年来为竞宝阁所做的。”阮明羽继续点了杯茶,递到黎静珊面前,“这回慢点喝。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黎静珊茫然地接过茶杯,突然回神,把那房契拍在桌上,恶声道:“你把那职位给了丁墨,就用这张房契安抚我?” 阮明羽挑了挑眉,“还不够吗?” 黎静珊怔怔地说不出话。 她如今租住的院子就在竞宝阁后面,地段好,环境好,出行也便利,买卖也方便,在市面上需得近千两银子才能买下来。若是作为奖励,已是极其丰厚。 ……只是,这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吗? 黎静珊突然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她拼命压着眼里的泪水,声音里却带了哭腔,“我这么努力,难道仅仅是为了钱吗?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是为了你的肯定啊!没想到你根本不信任我……就因为我是女子吗?” 说道最后,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泪水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滑落在桌案上,却好似砸在阮明羽的心头上,让他心里一颤。他走到她身边,搂了搂她的肩膀,掏出帕子递给她。 “哟,怎么就哭上了。我有说不信任你吗?”他有点无奈道,“如果这个奖励不够分量,那么,去京城总号的培训名额,够分量了吗?” 黎静珊擦眼泪的手顿住,连眼泪都收了回去,转头看他:“呃?你说什么?” 她哭花的脸与阮明羽近在咫尺,他看着睫毛上沾着的泪珠,觉得好笑,又有点怜惜,“我说,明年总部的天巧堂招人培训,各地分号选送有天资的工匠去研学。你是想去培训呢,还是想当掌事?” 黎静珊眼睛一亮,干脆地回答,“去培训!” 阮明羽弯了眼角,这丫头任何时候都拎得清,她知道自己的弱项在哪里。 他抬手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轻笑道:“那不就结了。明年过了五月,你就走了,我总得找个人帮我管着设计工坊吧。” 黎静珊平静下来,脑袋开始转得飞快,“嗯,所以你留出半年的时间,让我跟丁墨交接,也让他慢慢适应。” 阮明羽但笑不语,眼里的笑意已经给出肯定。 黎静珊叹服,这少爷虽是个纨绔,在生意上绝对是个奸商,从不肯打无把握的仗,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阮明羽看着她,朝桌上的房契努了努嘴。那是她今年的奖励。 黎静珊看向那张薄薄的纸,张口道:“啊,谢少……”话没说完,突然卡在喉咙里。 她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少爷的用意。 她明年上京后,虽然还能在竞宝阁领一份月俸,没有了每月红利,收入要减半不止,即便黎夫人在绣庄里还有一份俸钱,生活也是要受影响了。何况黎静玦在庠学读书,也是一笔开销。 如今阮明羽把宅子送与她,就能让她省下每月几两银子的房租,算是免了她的后顾之忧。而且,这宅子是阮明羽的私银买的,这算是阮明羽私下送她的奖励,而不过竞宝阁的账目的。 黎静珊心里一空,接着如吸饱了水的海绵,被挤得满满当当,她怔怔地看着阮明羽片刻,才郑重地俯下身屈膝行礼,“多谢少爷!” 阮明羽又挂上那佻达的笑容,“嘿,明白本少爷一片苦心就好,还哭不哭鼻子了。” 眼睫上的小泪珠晶莹剔透,像朝露又像珍珠,阮明羽强压着想用手去触的心思,最终只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啊?” “我哪有……”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从阮明羽的手臂里脱出来,“就哭了这一次……” “两次。”阮明羽竖起两根指头在她眼前晃。 黎静珊被他羞得无地自容,慌乱地行了个礼,“我,我去设计工坊了。”忙转身退出了偏厅。 阮明羽看着她离开,捻了捻方才搭在她肩膀上的指尖,露出浅浅的笑意。 ----- 临近年节,时间过得飞快,倏忽又是一年除夕夜。 黎静珊把弟弟写的春联贴在院门边,后退着仔细端详。心中有点小得意:从破烂的祠堂老屋,到别院柴房,再到眼前这个独门小院儿,她们也不过用了两年时间而已。 用过了年夜饭,照例是要守夜的。 黎静珊和弟弟正围着火盆烤花生土豆玩,黎夫人从里屋拿了一个包裹出来,“阮少爷送了咱们这样一份厚礼,咱也没什么能回报的。珊儿,你明天回去当差,就帮我把这个给他吧。” “是什么的东西?”黎静珊接过。 “少爷过年也没回家,也不知道家里长辈有没有‘送冬衣’,这是为娘额外做的两套袍子,并一些荷包腰带的小东西。就当取个好彩头罢了。” 旻州的习俗,过年的时候,家里的长辈要给小辈做衣服“送冬衣”,取个吉利彩头,保佑晚辈平安喜乐。 黎静珊才想起,阮明羽从过来旻州创立竞宝阁分号,已经有两年没回家里过年了。记得福伯说过,他是家里的幺儿,本该最得宠的那一类…… 她打开那个包裹,看到那上好湖锦裁制的全套冬衣,针脚细密规整,用料考究,连氅衣的兜帽都缝制了雪白兔绒。那些小件更是精致,腰带和荷包上还坠了宝石。 民间传,长辈送的冬衣,缝制得越细密,祝福越绵长。黎夫人这是把满心感激都缝进去了呀…… 黎静珊把包裹包好,待午夜时辰一过,跟黎夫人打声招呼:“娘,明日我要伺候少爷,我过别院睡了。”拿着那包裹就出了家门。 除夕夜全城灯火通明,路上院子里不时有烟火直冲上天,街道也不冷清,半大孩子在街坊里跑上跑下,吃酒晚归的马车不时驰过。 那微微带着炮竹硝烟的空气,带着盛世繁华的味道,萦绕在黎静珊的鼻端。她在清冷的空气里,翘起嘴角,步伐欢快。 快走到阮家别院的巷口前,黎静珊停下脚步在人家的屋檐下站定,打算为身后的马车让路,突然听到黑暗角落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叫声,在断续的爆竹声里,并不真切。 她提着心往角落里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双亮幽幽的眼睛,那小东西在喵喵直叫。 黎静珊伸手把它拎了起来,是一个刚会走的小猫。 身后有马车粼粼过去,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你在那里干什么?” 第七十九章 年礼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黎静珊跳了起来,差点把手里的小猫扔了出去。她转身看着挑着车帘的阮明羽,拍着胸口忍不住抱怨,“少爷,人吓人,吓死人的。” 阮明羽钻出车厢,举起双手无辜道:“叫你两声了,是你太入神——手上的是什么?” 黎静珊把那小奶猫托在掌心伸过去,笑道:“刚捡的一只小猫。” 阮明羽嫌弃地看了看那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毛团,对她伸出了手,“上来,先回家。” 黎静珊把手里的包裹递给驾车的阮书,抓着阮少爷的手上了马车。 阮明羽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没有醉,靠在卧榻上目光懒懒地看着她,问:“你怎么在这里,没跟家人守夜?” 黎静珊摸着掌心的小毛球,把各种理由在舌、尖过了一遍,最终选了个最中规中矩的,“张嫂今日回去了,明日少爷睡醒还得人伺候用膳,我回别院也便宜行事。” 阮明羽挑眉笑道:“哟,你还记得在别院领着差使呀?我都多久没见过花式摆盘了。” 黎静珊想着自己还在别院支着一份工钱,也微微红了脸,谄媚笑道:“这不是……回来伺候您了吗?” “伺候我还带着个拖油瓶回来?”阮少爷再次嫌弃地瞥眼看向那个脏兮兮的小毛球。 小猫大约也知道在说自己,不甘心地喵喵两声。 黎静珊感觉阮少爷今晚兴致不高,又猜想他不喜宠物,忙道,“暂且容它在我屋里过一夜,明日我就带它回家。不会打扰您的。” “给它洗干净,不许进我的屋子。”阮明羽把衣襟收了收,仿佛隔着老远,小猫身上的污渍也能传到他那里。 黎静珊暗笑,忙应了一声是。原来这纨绔还有洁癖。 到了别院,黎静珊把猫往自己屋里一锁,就先忙着给少爷倒水备夜宵。而阮书阮墨那两个小厮,早已心领神会地把在屋里伺候的活儿让给了黎静珊。 阮明羽解着氅衣的系带,见方才黎静珊拿着的包袱摆在桌上,转头问道:“这东西怎么在……这是,给我的?” 黎静珊接过他褪下的外氅,小心地选着措辞,“您两年没回家过年,我娘按这里的风俗,给您缝制了两件冬衣……” “哦,是吗。替我谢谢黎夫人了。”阮明羽站在桌边,任由黎静珊帮他解下腰带和配饰,细长手指解开包袱翻看。见了那做工精细的衣袍配饰,眼光微闪,心下了然。 待黎静珊伺候他换好常服,重又郑重道谢,“黎夫人有心了,这衣饰做得很好,晚辈心里感激。” 黎静珊低头帮他整理衣襟,掩藏着微红的脸,“不必客气。” “那么我该怎么谢你呢,黎姑娘?”阮明羽偏偏不让她如愿,屈着食指关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眼角含笑,换了轻佻的语气,“你除夕夜里不在家陪家人,巴巴地赶回来陪我,这份情谊,我该怎么谢呢?” 黎静珊被阮明羽戳穿了心思,慌张地别开头,不敢跟阮明羽对视,“我,我是回来当差的。” “别院的下人年初二才要回来轮值。你要顾着竞宝阁,我特意让福伯不排你的差使。怎么他没照做吗?”阮明羽玩味地看着她,“那我可要责罚他的失职了。” 黎静珊忙抬头应道:“福伯没排,是我自己回来的。”说完看到阮明羽揶揄的笑容,知道自己又被他耍了。心里不禁忿忿,这样爱捉弄人的纨绔,干嘛还担忧他孤身异地过年会伤怀,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阮明羽歪着头观察她的表情,笑道:“你担心我是个地里黄的小白菜,年节里爹不亲娘不爱?所以还除夕夜里巴巴地过来送冬衣呢。” 黎静珊本能地回避怜悯、同情等情绪,想必阮少爷也是如此。因此她沉下心来,镇定地答道,“是家母为了感谢你把宅子送给我们,恩情无以为报,她以此聊表谢意。没有别的意思。” 阮明羽看了看她,微微点了点头,也正了神色,“即使如此,礼尚往来。我也该表示一下。” 他抬下巴点了点墙角放着的一堆箱子盒子,道:“那些是我家里给我送来的年货,我正打算开市时拿去店里给大伙儿分了的。你先挑吧。看上什么尽管拿。” 黎静珊知道阮明羽以这样的方式,无声地表明,自己可不是被丢在外面,没人疼的“小白菜”。于是也不客气,在打开的箱笼里挑了一匹青灰色的绵绸。 “这个颜色不适合你。”阮明羽道。 “嗯。这是给阿玦挑的。”黎静珊笑道,“那小子现在抽条长个儿了,衣衫换得勤。偏偏他喜欢这种老气的颜色,只能随他了。” 阮明羽嗯了一声,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弟弟,今年该参加院试了吧?” “嗯,他功课不错。庠学的先生答应给他推荐了。” 阮明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了个懒腰,往内室走去,“我要睡了。” 少爷没有发话,黎静珊不敢自作主张去给他整床铺被,于是乖乖地福了福身,退出门去,叫了阮书阮墨进去伺候。 阮明羽站在床前,回头看着门轻声掩上,不悦地啧了一声。难道那丫头除夕夜巴巴地赶过来,不是想趁着他寂寞空虚之时,趁虚而入的吗?竟然这么乖乖地放过了? 啧完了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暗暗期待那丫头留下来?他眸色幽暗,舔了舔嘴唇。 等阮少爷一觉醒来,已经过了晌午。 屋外阳光灿烂,屋里地龙烧得极暖。阮明羽推开窗户,让清冽的空气驱散宿夜的浑浊。下一刻,他就看到了黎静珊在院子里逗着那只昨夜捡回来的小奶猫。 那猫儿已经洗干净了,露出周身淡黄的绒毛,原来是只虎斑狸猫。那猫儿腿短,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走着,在雪地里印出一个个小小的梅花印。 黎静珊呵呵笑着,玩得兴起,把猫儿一遍遍地抱起来,放到空白雪地去印梅花。 阮明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突然觉得黎静珊捉弄猫儿的样子,跟自己捉弄她的时候,挺像的。 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冷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喷嚏。黎静珊听到动静,忙抱着猫站了起来,“少爷您起啦!我去给您打水。” 阮明羽看着那窈窕的身影往厨房去,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小玩意儿在院子里,也挺不错的。 黎静珊端着水进来伺候梳洗时,阮明羽看着从窗棂里钻进来的阳光,在她的发间肩头跃动,像灵动的蝶。 他忍住想去抓住那明媚的冲动,貌似随意的问道:“你正月里打算怎么过?” 黎静珊莫名地抬头,“我的日程少爷您不是都安排好了吗?白日里在店里看柜面售卖,夜里回别院伺候您啊。” 她眼珠一转,谄媚笑道:“莫非老板给小的额外批假?” 阮明羽屈指轻轻弹了一下黎静珊的额头,“想得美。我不过问一句旻州这里的过节风俗。” “啊,那各地大同小异,年里走大运,会亲友,吃饺子这些咯。”黎静珊拿起搁在衣架子上的袍子,要伺候阮明羽更衣。 阮明羽抬手拦了拦,“不穿这个,拿昨夜黎夫人送的冬衣吧。” 黎静珊掩下眼中的喜色,乖巧地拿过昨日带来的冬衣,帮少爷穿好了。 阮明羽张着手,任由黎静珊帮他系好腰带,低头道:“这两日肯定忙,等稍微空闲了,你陪我走大运呗。” “咦——?”黎静珊愕然看着少爷。 年里走大运,不是都跟家人好友一起的吗?伙计陪东家,好像更适合大年初五求财神吧。 阮明羽看出她眼里的困惑,眉头一耷拉,摆出副委屈无比的神色,“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是孤身在外过年,你就不能关照一下我吗?” “……”黎静珊无语之极。 您老这变脸的能耐,怎么不去天桥底下摆个摊儿呢,大过年的肯定赚个盆满钵满。 ---- 少爷虽然发出邀请,但两人都忙得人仰马翻。 黎静珊不是日间在店里管着柜面售卖情况,就是夜里陪少爷出去应酬,然而还是尽量抽时间多陪陪家里。她还没告诉母亲和弟弟,将要上京学习的事,却开始珍惜这亲人团聚的时光。 这日看着日头晴好,她拉了母亲出门去行大运。 正月里的街头熙熙攘攘,各色小吃摊点沿着宽阔的主街摆下去,挑担的货郎声音响亮地沿途叫卖,杂耍的、唱曲儿的艺人们各自为政,聚起叫好的人群。 黎静珊爱极了这样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也只有盛世康宁,才能看到如此繁华的盛景。 她和母亲一路走一路看,路过首饰铺子时,她出于职业习惯,总爱进去瞧瞧。逛了几间店铺,她欣喜的发现那些店里的饰品风格,也在悄悄转变,由当初她看到的奢靡精致,转向了设计奇巧,选用的材料也越来越亲民,售价上也越来越为普通人家所接受。 她心中暗喜。她想把首饰推广到平民人家的心愿,终于在这里初现端倪。而随着将来鎏金技艺的流传和更多廉价材料的应用,她相信这样的饰品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被人们所接受。 不知不觉走到了司珍坊门前。黎静珊看了看母亲,“娘,可要进去看看?” 第八十章 元宵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她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司珍坊门前。黎静珊看了看母亲,“娘,可要进去看看?” 黎夫人淡然笑道,“你想看就去吧。如今这里对我而言,与其他首饰铺子没什么不同。” 黎静珊松了口气,先前还担心母亲会触景伤情。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多虑了。她挽着母亲的手昂然走进了司珍坊。 意外的,司珍坊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客似云来的盛况,甚至还没有前面看过的店家热闹。黎静珊想起黎志轩接掌司珍坊时的热闹,与如今的情形对比起来,真是判若云泥。 店伙计见客人进门,忙上来搭讪:“两位娘子里边请,想看点什么首饰?” “这两人我来招呼,你去做别的吧。” 那伙计一看是管设计工坊的黎掌事,连忙唱了个喏,退到一旁去了。 黎静瑶穿着银红高腰襦裙,戴着嵌宝累丝簪花头面,额上点着鸢尾花钿,很合如今过年的喜庆气氛。然而眼下是连脂粉也掩不住的青影,和浮于表面的脂粉。明眼人一看便知,她这盛妆不过是为了掩盖憔悴的气色。 黎静瑶像只高傲的孔雀般昂首走到黎静珊母女面前,冷然道:“你这黎家的叛徒,如今到司珍坊来,是打算看笑话的吗?” 如今在年节里,又有母亲在旁,黎静珊不欲与她多做口舌之争,只淡淡道:“司珍坊早与我们家没有任何瓜葛,有何笑话可看?” “你跟你那奸诈东家联手搞垮咱们司珍坊!”黎静瑶的面目因为愤怒而显得狰狞,“如今看到咱们司珍坊没落若此,你可高兴了?可满意了?” 黎静珊站在母亲面前,挡着黎静瑶张牙舞爪的双手,无畏地直视她,应道:“没有什么可高兴的。司珍坊是我父亲的心血,如今没落至此,罪魁祸首可不是我!” “你!你还有脸说?!”黎静瑶震惊地看着她。 “该没脸的是你们!”黎静珊被她的态度激怒,她挥手一指,“我不必细看,那边柜台上的金饰头面,款式还是你父亲刚接掌司珍坊时候的吧?还有这些小件,式样也早就过时了。”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看到黎静瑶瞳眸深处,逼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掌管设计工坊的吗?这两年里,你都干了点什么?” 黎静瑶年前刚为此事再次被他父亲呵斥,如今又被黎静珊如此质问,不禁慌乱地后退一步,后腰顶在了柜台边上,才有了点底气。 “你嚣张什么!你不过是走些歪门邪道的野鸡路子。赛宝大会上我会让你见识什么是正统的首饰设计!”黎静瑶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黎静珊不理她色厉内荏地恐吓,退回道母亲身边,淡淡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你能给我,给整个旻州首饰界,怎样的惊喜。”说罢也不理她,挽着母亲的手出了司珍坊。 出了司珍坊,黎夫人才担忧地问:“珊儿,司珍坊毕竟有百年手艺传承在,你参加那个赛宝大会,有把握吗?” 黎静珊低头蹭了蹭黎夫人的肩膀,撒娇似地道:“娘,您还信不过您的女儿吗。” 黎夫人看她着胸有成竹的模样,放下心来,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那就好。娘相信你。”又看着天边的薄云感叹道:“你父亲若是能看到你的出息,不知该多高兴。” 黎静珊挺直身子,也看着天边,坚定道:“我一定不会给父亲丢脸!” ---- 年节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倏忽已是元宵。这个节日的热闹程度不亚于正旦,甚至因为夜里有灯会而更显繁华。 竞宝阁特意提前半日收档,给店里伙计员工们过节。黎静珊今日没有应酬,因此在库房里多待了一会儿,打算盘清了货品再回家。 “阿珊,你竟然还在这儿?” 黎静珊抬头,见阮明羽挑开门帘探进头来。他外面还罩着大氅,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这些对货簿也不急在一时,先收了吧。”他进来径自把黎静珊面前的对货簿子一合,伸手拉她,“快回去换身衣服,我在店里等你。” 黎静珊无奈的站起,边跟着他往外走,“少爷若是要我陪着应酬,下回请早点告知,也好让小女子有个扫眉梳妆的时间。” 阮明羽转过头来看她,“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你也答应要陪我行大运的呀!” 啥? 黎静珊一想,确实正旦那日,少爷是说过要她陪着行大运来着。 只是……大年初一应下的承诺,您老留到十五,才要求兑现? 黎静珊瞧着阮明羽略带得意的笑容,也莞尔而笑,“我现在知道了,什么叫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阮明羽也哈哈大笑,“知道了还不快去。” 黎静珊欢快地应下,从竞宝阁的侧门回家换装。她的脸上泛红,嘴角翘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元宵节,可是情人约会的节日呢。 她认真梳妆了一番,又挑了件月红罩云纱袄裙,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那相思豆的耳坠。临出门前在镜子前一番顾盼,镜中少女柳眉桃腮,目如春水——好一个要去会情郎的怀春少女。 她到前厅跟黎夫人报了一声,“娘,我跟阮少爷出去,不在家里用饭了。” 黎夫人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问道:“不是说今天没有应酬了吗?” “嗯……不是应酬。”黎静珊捏着衣角,不想跟母亲撒谎,却也不知如何解释,“少爷让我陪他……去行大运。” 黎夫人把针线篓子放下一边,走到她身边,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今日元宵,行什么大运?珊儿,你老实告诉为娘,你跟阮少爷,是不是……?” “娘!我没有。”黎静珊急切的矢口否认,眼神却有些躲闪。 黎夫人看在眼里,不由得一声长叹,微微颔首道:“你去吧,玩得开心。”看着女儿像彩蝶般飞了出去,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要小心些。” 黎静珊在门口回头灿然一笑,“娘,我明白的!” 黎夫人看着她走远,只能苦笑,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是如此有主见的女儿。 黎静珊出来自家院子,意外见到阮明羽已经等在门口,见到她,也是眼前一亮。他把赞赏藏在眼里,只淡淡一笑,“不错,李三娘功不可没。” 阮明羽正要走上前,却见一个小毛团在黎静珊脚边转来转去,喵喵直叫。他好奇看去,“这就是除夕那夜捡的小猫?” 黎静珊俯身抱起它来,在怀里摸着,笑道:“你看,洗干净了还是挺漂亮的吧。” 小猫通身金黄,正逐渐显露出漂亮的虎皮花纹。圆头圆脑地,甚是可爱。 阮明羽微笑:“嗯,不错,像你。” 黎静珊不服气道:“我哪里像猫了?” 阮明羽伸手摸那小毛球,那小猫似乎还记得曾遭他嫌弃,如今也嫌弃的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矜持,傲娇,”阮明羽笑道:“哟,还记仇。可真是物似主人形。” 还有,从困境中走出,洗去尘灰,就绽放出美丽的本质。 他用手指戳着小猫圆圆的脑袋,“叫什么名字?不如叫……” 黎静珊抢先道:“不叫黄毛!”她看着阮明羽戏谑的笑容,分辩道,“人家有名字了,阿玦说它毛色金黄,古称金丝虎,我嫌太长,叫他金琥。” 阮明羽嘿了一声,原来这咬文嚼字的派头是一脉相承啊。他看着那猫儿蜷在黎静珊怀里的惬意模样,莫名有一丝嫉妒,“你不会想带着它一起出去吧?” “啊,不。”黎静珊把猫儿放道地上,豪气地一挥手,“走,你今夜本姑娘给包了!” 噗——阮明羽差点没喷笑出声,这妮子的话,倒像是进了清馆找小、倌的女土匪说的。 呃……这么一想,岂不是把自己也绕进去了。阮明羽摸了摸鼻子,翘着嘴角跟了上去。 金红的太阳已落,正是华灯初上,酒肆饭馆热闹非凡的时辰。 黎静珊和阮明羽走了两间酒肆,都已人满为患。黎静珊眸子一转,转头对阮少爷笑道:“少爷,这旻州城的各大饭馆酒楼的菜式您差不多都尝遍了,不如奴婢带您尝尝不一样的美食?” 阮明羽峭眉一挑,“这里还有我没尝过的美味?” “您瞧好吧!”黎静珊神秘地眨眨眼睛,一马当先,带着阮少爷在人群里穿梭,拐进了主街边上的一条巷子里。 走不多远,前面的突然人声鼎沸,小街两旁挨挨挤挤地摆满了小吃摊子,几根竹竿撑起个简陋的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旁边支着口大锅,各色吃食就这样开档了。 难得的是,竟然食客盈门! “少爷,就是这……”黎静珊兴致勃勃地回头,却看到阮少爷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吞了口唾沫,把最后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酒楼里等位……”黎静珊心虚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少爷拊掌笑道:“这里莫非就是旻州成的‘食市’?原来竟然藏在这里!” 黎静珊惊喜道:“原来少爷也知道‘食市’!这里虽然鱼龙混杂,但美味是真不少呢。”她很有气势地把手一挥,“跟着本小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阮明羽在后面看着她失笑,这削肩柳腰的“小姐”身子里,怎么装着个直爽豪气的“侠女”性子。 第八十一章 美食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在一个馄饨摊子前坐下,在钱篓子里放下二十文钱,“两碗小份的。”又招呼着阮明羽坐下,“你要加葱末和虾皮吗?” 阮明羽对食物秉持着兼容并包的原则,笑应道:“跟你的一样就好。” 黎静珊笑了笑,又对着摊主喊了一句,“加葱末和虾皮。” 在炉火前的摊主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抓了两把包好的小馄饨下锅过水,同时在粗瓷碗底撒上配料,再把罩篱里的小馄饨捞起入碗,加上一勺浓白的牛骨汤,最后点上两滴香油。 “客官慢用!”两碗香气扑鼻的馄饨端到了他们面前。 “馅厚皮薄,肉质弹牙。加了葱末和虾皮提升了口感层次,要趁热吃。”黎静珊用小匙舀起一个馄饨,深深吸了口气,陶醉道:“人间美味啊!” 阮明羽被她诱惑,也依样捞起一个,小心的放进嘴里——果然别有风味。又迫不及待地捞起一个,状似无意问道:“敢问大小姐,这种地方不像是大家闺秀会来的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父亲带我来过一两次。”黎静珊翻动着小馄饨,隐隐透明的面皮在水波里沉浮,“这里叫状元巷,离这里不远就是鬼市。父亲曾带我逛过鬼市,散市后过来吃东西。” 阮明羽识趣地闭嘴,专心吃东西。 其实黎致远带幼年的黎静珊只来过一次,只在黎大小姐的记忆里留下模糊印象。家道中落后,黎静珊囊中羞涩时,想起了这片充满市井气的集市。 黎静珊穿越过来前,也爱搜罗各地美食。过来逛了几次后,也摸索出了这里的“美食地图”。 阮明羽把碗底的最后一颗虾皮捞干净,抬头幽怨地看着黎静珊,“黎姑娘是不是对我的食量有什么误解?这小份的馄饨只够我塞牙的。老板——” 黎静珊压住阮少爷要再叫一碗的手,笑道:“谁说本姑娘只请你吃只这个,这里好吃的多着呢!” 她拉着阮明羽往巷子深处去。果然越到里面,各种香气越是浓郁,黎静珊不时在各色摊点前驻足,无论是各种糕饼甜食,还是烤肉炒面,她总能从琳琅满目的吃食中找到那令人垂涎的一款。 从巷头走到巷尾,阮明羽是吃得酣畅淋漓。 “少爷吃得可还满意?”黎静珊叼着个糖葫芦,笑眯眯问道。 “满意!”阮明羽拿着一袋盐焗花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果然是大隐隐于市啊,民间的滋味最是销魂。” 黎静珊转了转墨眸,“那么少爷,可还敢跟我去见识一下别样的食物?” 阮明羽看着将尽的巷子口,疑惑道,“还有什么美食?” 黎静珊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就看你敢不敢吃。”拉着阮明羽往巷里去了。 不起眼的一个小摊,案板上摆了一排的盘子,上面用竹签穿着一溜食物。阮明羽借着摊前昏暗的风灯一看,惊得差点往后退:那一串串分明是各色昆虫:说得出名的蝎子、蚱蜢,说不出名的虫子蛆子,在那碟子里排得整整齐齐,乍一看以为捅了虫子窝! 黎静珊看着他掩嘴笑,“敢不敢吃?” 阮明羽想起在别院里吃过的那半碟蜂蛹,他舌尖顶着后槽牙转了一圈,应道:“怎么不敢!” 黎静珊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在那些盘子里挑挑拣拣拿了几串,递给摊主道:“麻烦这几串椒盐,这些裹糖浆。” “好嘞!”摊主夹着那些串串儿,放到滚烫的油锅了炸香,趁热洒上椒盐,或者浇上糖浆,递过去给黎静珊的时候,还不忘夸一句,“姑娘是个行家啊。” 黎静珊一手一把地接过了,笑对阮明羽道:“咸的鲜香酥脆,甜的齿颊留香,你要先尝哪样?” 摊点上的烟雾和着食物的香气,袅袅萦绕在黎静珊周围,那清秀的面容也显得飘渺起来,反而衬得那双杏眼更加明亮,映出满街的灯火。 阮明羽喉结微动,脱口而出,“两种我都要。” 黎静珊递了一支裹糖的给他,“先尝尝这个。” 阮明羽拿着那全须全尾的蚂蚱,张了几次口也没能咬下去。黎静珊看着他笑,也拿了一支,像吃糖葫芦一般,咬下一只虫子嘎嘣地嚼着。 阮明羽受她一激,一狠心也咬下一只。入口先生麦芽糖的香甜,然后才是酥脆的虫身,吃起来竟然有酥糖的味道! 吃完一串,他立刻伸手去拿了串椒盐的。这次竹签上那些肥腻滚圆的胖虫子没让他有半分迟疑,一口咬下,带着咸鲜的汁液在嘴里爆开,果然是舌尖上的盛宴。 阮明羽风卷残云般把那些虫子下肚,舔了舔嘴角的糖屑,突然问道:“也是你父亲给你这,吃虫子的胆气吗?” 这对于一个早年养在闺阁的大小姐来说,不太合情理。 黎静珊刚咬下一只蚱蜢,她慢慢嚼着那只虫子,边寻思着,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在野外地质作业时,常有机会捅马蜂窝,抓蝎子竹虫来烤着吃? 她咽下最后一点糖末,笑道:“不是。是后来我自己逛这里时,发现的美味。”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所以我在别院时,才知道拿蜂蛹炸着吃。” 阮明羽露出了然的表情,不客气的把黎静珊手上最后一支炸竹虫拿了过来,放到了嘴里。 黎静珊看着少爷意犹未尽的模样,突然觉得这纨绔肯陪她来尝这世间烟火,挺难得的。 从状元巷出来,满城灯火都已尽燃,到处是盛装的人们穿流在灯的海洋里。天上元月与地上灯火交相辉映,燃出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街上人多,免不了挨挨挤挤,阮明羽张开手把黎静珊护在怀里,小心走着。黎静珊闻着少爷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还是她今早帮她熏的。心里突然生出了点相濡以沫的感觉。 阮明羽突然盯着她微红的耳根,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微热的气息喷在薄薄的皮肤上,把那片皮肤烫得更红了。 黎静珊拉着阮明羽往前一指,掩饰着道:“哪里有猜灯谜,你会吗?咱们去看看。” 阮明羽笑着跟过去,“猜灯谜这活儿,我二哥最在行。所幸我学得他的一点微末道行。” “你二哥?”黎静珊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起他的家人。 阮明羽点头,似乎一切水到渠成地说起来,“嗯,大哥协助我父亲管理竞宝阁,二哥入仕,去年刚升入礼部当差。按我娘的评价,我大哥就是个钱串子,二哥就是个书呆子……你想要什么样的花灯?” “那你呢?”黎静珊笑,随手指了一盏莲花灯,“要这个。” “哈,我娘说我是颗精豆子,滑不留手满地滚。”阮明羽抬手去解那只莲花灯。 “你有姐妹吗?” “没有,我是幺儿,但有嫂子。大哥娶了‘荣锦斋’大掌柜的千金,儿子已满三岁了;二哥去年刚与翰林章阁老的孙女定亲,定了年底大婚。” “哟,谜面是‘花前心无忘,衷心寻暗香(打一节气)’。”他把那花灯举到黎静珊面前,笑道:“你可能猜得出?” 黎静珊从现代到古代活了两世,也没学会这咬文嚼字的本事,立刻摇头,把花灯推了回去,“我不会,你来吧。” 阮明羽在熙攘的人群中靠近黎静珊,在她耳边轻声笑道:“那你要如何谢我?”鼻尖萦绕着黎静珊鬓间的桂花油的暗香。 衷心寻暗香…… 黎静珊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后背撞上了拥挤的人群,身子踉跄了下。 “小心!”阮明羽伸手捞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面前。 腰肢柔软,暗香浮动…… 阮明羽的心湖被这暗香拂动,吹皱一池春水。 花前心无忘。娇花在前,心怎能无忘? 可是,若忘了初心……啊,真是两难! 在黎静珊惊愕的注视中,他忙放下手,尴尬地咳了一声,扭头看着手上花灯,“唔,这个是拆字谜,第一句是个‘芒’字,第二句打一‘种’字。因此这个节气是‘芒种’。” 他转身拿着灯笼去找摊主兑换,走了两步,回头对黎静珊道:“这个谢礼,你先欠着。” 黎静珊怔在原地,心噗通跳得几乎没听清他说的话。等阮明羽拿着那花灯回来,递到她手上,她才回魂似地应了一声,“好。” 微暖的灯光映照着她红透的脸,阮明羽差点又看得痴了,只想起一句诗“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原来灯下海棠,可以这么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说道:“咱们回去吧。” 黎静珊看了眼前面灿烂的灯火,扭头看他,“不逛了吗?” 阮明羽在她耳边磨着牙道,“再逛下去,我担心会把你给吃了!” 黎静珊红着脸点点头。心道,我也怕继续走下去,我会把你给办了…… 两个颀长的身影,带着一盏暖黄的莲花灯,并肩走进了灯火阑珊处。 ----- 元宵过后,首饰界突然忙碌了起来。除了要抓紧春日的上巳、清明等节日的售卖安排,还要抓紧准备上巳节上,旻州城里的第一次赛宝大会事宜。 这次共有九家城里的大首饰行参与了盛会,每家首饰行选出一套作品参赛,由判官团选出最满意的一套首饰。案师团则由当地的名门贵妇或是当红伶人歌舞姬组成,方知府的夫人应邀出任案师团的首席。 第八十二章 筹备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次大会不仅仅是为了选出旻州首饰行会的大当家,更是各家店铺推广宣传自家饰品,提高声望的一个绝好机会。因此各首饰铺子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卯足劲来制作这套参赛作品。 黎静珊也沉下心来准备这次的作品,她与丁墨和蓝宇多次商量,终于定下一套百花争春图案的头面设计。 这套设计已金银做坯,结合了累丝,嵌宝,雕镂等多种手工,选用了上好的原料,准备用半个月的时间完成主体部分。 连丁墨和蓝宇看过设计后,都竖起大拇指赞叹:“这图样设计,即使拿到京城总部去,都是顶尖的了。” 黎静珊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道:“小女的手艺不足,许多细致的手工,还得劳烦两位师傅多加照拂。” “没问题!”丁墨如今做了设计工坊的掌事,看黎静珊也顺眼多了,况且这次比赛关乎竞宝阁的声誉,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他当即应承道:“待会儿我看一下流程图,把里面的工序进行分工。定不会叫你为难。” 黎静珊起身谢过。商定事宜出了偏厅后,黎静珊看着已近晌午,脚跟一拐,决定先回家陪母亲吃个午饭。却看到黎璋候在自家门口。 “黎大哥,”黎静珊笑着迎上去,“可是找我有事? 黎璋在黎静珊面前,依然是束手束脚地拘谨着。憨厚地笑了笑,把手中的竹篮递了过去,“这是我娘做的春团,放了你喜欢的芝麻馅。她让我带几个过来给你尝尝。” “呀,大娘有心了!”黎静珊开心的接过,把黎璋往院子里让,“快晌午了,进来吃过午饭再走吧。 黎璋忙摆着手推辞,“不用不用。我待会儿去店里的食堂就好。” “难得来吃顿家常的饭菜,还何苦天天在食堂用饭。”黎静珊笑道。 黎璋看着她的笑靥,不自在的把目光转向一边,“我今日来,还有个消息告诉你,”他又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树枝,“……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是同一个坊间刘家的姑娘。” “真的!?恭喜大哥!”黎静珊把手一拍,欣喜道:“可要寻机带我认识认识,我还要给嫂子打一副头面……行礼的日子定下了吗?” “没这么快,”黎璋看她的欢喜不似作假,心里叹了口气,道:“总得要过了秋收之后吧。” “哦,也好,那时能办得隆重些。”黎静珊心里想的却是,只怕那时她已经上京,不能参加了。 然而,上京培训的事,只是阮少爷私下提及,竞宝阁还没有正式消息。因此黎静珊也没跟任何人说起。 她只淡淡笑道:“即使如此,我就不留你在家吃饭了。记得寻空带嫂子过来看款式哦。” 黎璋是将有家室的人了,而如今家里只有母亲和自己两个女眷,自然是要避嫌的。 黎璋当然也明白,眼神又黯了黯,点头应了,转身往竞宝阁走去。 黎静珊回到屋里,翻找出那张白狐皮,摸着那柔软的皮毛心下微松。这块烫手的的皮毛,终于有机会还回去了。 黎璋也没有在竞宝阁用午饭,而是回了一趟家,跟黎大娘复命去。他远远看到黎小妹跟一个盛妆的女子在树下说话,细细一看,竟是黎静瑶。 黎静瑶也看到了他,与妹妹又说了两句,就忙转身走了,路过他身边时,破天荒地对他尴尬地笑了笑。 黎璋进了院子,站在天井边舀水洗了把脸,在妹妹试图从他身边悄悄溜走时,沉声问道:“刚才那黎家二小姐找你干什么?” “啊?没什么……我、我找二小姐打听今年的新款首饰。”黎小妹把手背在背后,眼神闪烁。 “你后背藏着什么?”黎璋直起身来,脸上的水珠流过冷峻的眉眼。 黎小妹把手伸出来,给哥哥看一支桃花嵌宝金簪,“喏,她给我看的新款。我、我借来画个图案,想自己去打一个相似的。” 黎璋知道这妹妹喜欢饰品,平时也自己画些样式,拿私房钱去打个簪子镯子的,他看了看那金簪,点点头道,“进去吃饭吧,刚才娘在伙房里叫人了。” “哎,就来。”黎小妹把金簪收好,咬了咬嘴唇,跟了进去。 ----- 转眼已到二月下旬,竞宝阁的参赛饰品已经完成过半,黎静珊每日里更是在设计工坊中监察进度,检视工序,丁墨和蓝宇两位管事也亲自参与打造细致的部件。看着这套三十六件的头面首饰慢慢在手下成型,黎静珊再次感受到,父亲曾经说过的,美丽的艺术品在手下成型诞生的喜悦。 确实,创造美丽的过程,比拥有它们更令人欣喜。 这日,她正在设计工坊自己的隔间里描一个参赛饰品里的描金璎珞圈,就听道外面有人找她:“黎姐姐,你在吗?”听声音正是黎小妹。 黎静珊忙迎了出来,见黎小妹身边还站着一位姑娘,眉目长得温婉,只是带了一丝小家碧玉的谨慎。 她猜到了几分,上前拉着黎小妹的手,“今日是有空过来找我的,还是……”笑着瞥了瞥那姑娘,道:“过来找你哥的?” 黎小妹也笑道:“自然是来找你的,这位是跟我哥定亲的刘巧慧刘姐姐。她年底要跟我哥成亲了,我哥让我带她来竞宝阁,选几样首饰做嫁妆。” 黎静珊忙跟刘巧慧见礼,以她厮混商场的眼光,便知道这姑娘是个安分顾家,已夫为天的女子。 心里对她多了几分喜欢,黎静珊笑着把她们往店铺二楼的雅阁里引,“应该的。刘姑娘也算我未来的嫂嫂呢,妹子当给嫂子送一份贺礼。我带你上去看图册,看着喜欢那种款式,我亲自打造一副,就当时给姐姐出嫁时的添妆了。” 刘巧慧不过是坊间农户的女儿,平时的首饰不过是到蜘蛛巷打个耳铛坠子,从来没上过这么奢华的雅间,一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黎静珊给她们沏好茶,陪在一旁给刘姑娘讲解每种风格的饰品,以及特色之处,说了片刻,刘巧慧才放松了下来,静静翻看着那首饰图册。 黎小妹也陪坐一旁,不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对黎静珊道:“我到下面的铺子逛逛,有劳你陪着刘姐姐了。” 黎静珊笑应:“你去吧,看上什么就叫伙计拿给你,让他们记在我账上好了。” 黎小妹欢呼一声,蹦跳着下了楼。 黎静珊又陪着刘姑娘看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定下了首饰套系。黎静珊也承诺等你比赛结束,立刻为她打造这套出嫁的头面,“保证让姐姐做最美的新娘!” 刘巧慧被打趣得红了脸,含羞笑道:“我听黎大哥说,你这个妹子比他亲妹妹还靠谱,如今看来,真是如此呢。” 两人说笑着下了楼,恰巧见黎小妹从后院里出来。见了她二人,眼里的惊惶一闪而逝,很快迎上来笑道:“刘姐姐选好了吗?那咱们不打扰黎姐姐了。” 黎静珊奇道:“你在楼下铺子里挑首饰,怎么挑道后院里去了?店面上没有中意的,还得去工坊里找吗?” “哪里,我在下面看累了,在店里四处逛逛,不小心走到后头去了。”黎小妹强笑道,“知道你忙,没事咱们就先回去了。”说罢拉着刘巧慧匆匆道别,就离开了竞宝阁。 黎静珊回到工坊,继续刚才打断的活计。她看了看案头设计图稿,似乎有翻动的痕迹,只想着是丁墨或是蓝宇过来对进度,也没在意。 直到下午放工时分,柜台上的伙计拿着一包首饰,进来跟她禀告:“今日黎家小姑娘在柜上挑的,忘记带走了,您看这……?” 黎静珊拿过来看了看,笑道:“给我吧,我待会儿放了工给她送过去。这些首饰记我账上好了,她没付钱吧?” “没有。按您的吩咐记着呢。”伙计回了一声,出去干活了。 黎静珊看看天色,决定先把这些首饰送去黎家,收尾的活儿可以回来晚点做。 她走到黎家大院附近时,天边的余晖还没消散。天光照在斑驳的石墙上,把躲在墙后面的两个人影拉得老长。 黎静珊远远看见那两个人影,那一身花衣的,正是今日去竞宝阁找她的黎小妹。她身旁的人影随看不清楚,却也是熟悉的身形。她停住脚步,眼睛越睁越大,慢慢握紧手上那包首饰。 等那两人离开,她立刻转身回了竞宝阁,边翻看着自己的设计稿子,问当值的伙计道:“今日黎家姑娘是否进过我的设计房?” “进去过,好像说东西落屋里了。进去多久没留意。” 黎静珊停下手里的动作,静坐在椅子上思索。直到月牙儿爬上树梢,她才起身拿着设计稿进账房偏厅去找阮明羽…… 直到月过中天,黎静珊才偏厅里出来。 她走到门口,突听阮明羽在身后叫她,“阿珊,你真要用这样的法子?如果你想的话,咱们可以告上公堂,去抢回来。” 黎静珊沉静的摇摇头,“事情还不一定,没准并不是咱们想的那样。就算是……也许只是一时糊涂,我不想逼她入绝境。” 阮明羽默然半晌,嗤地一笑,“你啊,真不知道这些无用的良善是哪里来的。” 他也站起身来,拿起外衫,“走吧,我送送你。” 黎静珊瞪眼看着他,没好意思说出口:我家就在竞宝阁一墙之隔,有啥好送的。然而还是乖乖地跟着他身后出去了,心里竟然有暖暖的甜。 第八十三章 新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同样清冷的月色,照在黎家主宅的屋檐上。 黎静瑶跪在地上,面对着暴怒的黎志轩,也哭得不能自已,“爹,我没有办法啊,我太害怕,害怕输给竞宝阁了,我不能让黎静珊那贱人踩在我头上!” 她扑上去抱住黎志轩的双腿,哭道:“爹爹,这次咱们一定能赢,一定!您就饶了我这回吧。” “你就算得了黎丫头的设计稿,就这么肯定,你的设计一定能胜过她的吗?”黎志轩冷言道。 “她的图稿走的是大气华贵的风格,”黎静瑶听出父亲已经松了口,心下稍安,笃定道:“我把线条改得柔和明媚些,本地人 梁伟桃一听就冒火了,这个安七月居然是真的不想和她做朋友了,她什么意思? 丁阳却暗笑了一声,以为永久演技是免费的吗?不好好拍戏,若成品出来,那还不如不拍。 但是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情拼凑起来之后,他有很大把握,两人是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沈飞心中亮堂,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不管是宗门还是学生,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寄托心灵慰藉的形象,而不是他本身去扮演这个形象。 “呵呵,没有,但是供销社离这里不远,因为这附近好几个大院呢。”哪有可能每个大院都配一个供销社的。 老板娘似乎早有准备,知道简单的亲脸无法交差,接着就在王庆丰的嘴上啄了一下。 许久之后,如同来到了那北海域极致偏僻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了。 且不说段湛演技没有那么好,更不说最近因为段湛半兽化,两人蜜里调油,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宋皎不仅不会拒绝反倒比以往更主动。 有缘千里来相逢,无缘对面手难牵,“缘分”就是一种特别奇妙的东西,你想抓它的时候往往抓不了住,可当你不去在意的时候它却悄悄向你走近。 李家的众多亲朋好友突然见到李老现身,都轰动起来,此时方知,宴会的目的是为了庆祝李老康复,这是天大的喜事。 “这是我问一位大能朋友借的高品级法器,用了后要还的。”伍樊又道。 “赌,还是不赌,这是个问题,”孟捷的心里纠结起来,手心开始往外冒汗,他突然感觉这一辈子的压力都集中在这一刻朝身上压了下来。 被搞得实在郁闷,只好回到山洞静下心来想办法,这些风系精灵嫣然是风系魔法得顶尖高手,凭借近乎“完美”得魔法控制可超强得移动力,几乎让我无法逃跑。 大家一看就知道诺澜真发火了,曾毅也头疼,可这事真的说明白不然太危险了。 南宫磊看到自己的防御,在古辰的攻击面前,这么轻易的就直接崩溃在了这里,这使得他的表情猛然一惊,露出了一脸的骇然之色。 云天顿时欲哭无泪,事实上,他并非是真的爱上了香菱,当初王元让自己好好考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香菱之间是不可能,只不过的内心角色还没有对换过来,多多少少肯定心中有些奇异的地方。 巨大的熊爪,在疯狂的怒吼中拍落,未曾落下,魔熊的肥壮的身躯就被紫光洞穿、紧接着,人影整个装入剑斩开的伤口。 他其实是支持夏诗雨去万花海修行的,毕竟那里有最高明的炼丹师父,有最浓厚炼丹环境,在那里学习上几年,恐怕要抵得过她在自己身边摸索几十年。 “那么先从哪一个下手呢?就你开始吧。”张硕从人质中直接抓出了水月大师说道。 当然这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算了,索克一句话,混沌幻魔当即就吓得扑街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一下,被恐惧淹没,不知所措。 第八十四章 赛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嘲讽地笑道:“怎么,二位算是恼羞成怒,倒打一耙?还是打算再上公堂?” 他潇洒的做了个“请便”的姿势,“二位想怎么闹尽管来,三少爷我正愁这事闹的不大,宣传效果不好呢。二位快帮帮忙,有什么招数快使出来。” “阮明羽!你欺人太甚!” 黎静瑶还想叫嚣,黎志轩却素知阮明羽最擅长发动百姓舆论,一个不小心还容易被他当枪使。 他把黎静瑶拦住,冷冷看着阮明羽道:“欺名盗世之徒,咱们赛宝会上见分晓!”说罢重重地一甩衣袖,拉着黎静瑶出了竞宝阁的大门。 阮明羽看着那二人气急败坏的身影,轻蔑的冷笑再次浮上嘴角:少爷我从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黎氏父女回到黎家大院,黎静瑶也冷静下来,又不禁担忧起来。拉着父亲的袖子,小心问道:“爹,那如今该怎么办?” “哼,今天咱们这么一闹,坊间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盗谁的图纸。”黎志轩沉着脸道:“他们推出的新品,我看着是你拿到的第一稿的样式。你手上不是拿着新设计元素的图稿吗,把它们加入进去。咱们依然以此作品来参赛。” “这样……能行吗?”黎静瑶犹豫。 “在竞宝会上,咱们咬死图样是司珍坊原稿。咱们因为被泄露了图样,所以才临时改进了些设计图样。” 黎志轩微眯了眼睛,“在赛宝会上,旻州的各大官员也在,都是咱们司珍坊的老客户。要是竞宝阁还敢争辩,咱们也不怕跟他理论。哼,只要咱们不是把他的新品原样照搬,到底谁盗用谁的画稿,还真不好说!” 黎静瑶一想也是,不禁露出甜甜的笑容,“爹真行!姜还是老的辣。那阮家小儿算是老几。” 黎志轩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快去研究一想那些新设计元素,我去安排一下。” 黎静瑶忙应下退了出去。黎志轩叫管家进来,送了几张拜帖出去,又定下了旻州醉云楼最豪华的雅间,要在晚间设宴,打通关节。下足血本要拿下这次赛宝会的头筹。 ----- 三月初三,上巳节,终于姗姗而来。 本来该到郊外出游的百姓,今日都拥到旻州府衙前的广场来。旻州首届珠宝赛宝大会,就在这里举行。 偌大的广场上已经搭起十几个宽敞的棚子,后面是给百姓休憩的场所,而靠前的九个阔气豪华的花棚,则是参赛的九家店铺布置的自家摊位。 花棚按着各自店铺的特点进行装饰,里面的柜台摆着精选出来的首饰,供老百姓参观购买。各家伙计就在自家门前卖力地吆喝着。 而在衙门口正中的高台上,红毯铺地,湖绫做棚,紫檀木做的长条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九个落锁的檀木箱子,里面正是本次参赛的首饰作品。 这些作品已由各家参赛的店铺,提前一日在案师团的监督见证之下封箱,只等今日大放异彩的时刻。 如今巳时刚过,张巧言与张嫂也相伴过来。才到会场就被里面摩肩接踵的人群吓了一大跳。 “怎么这么多人?”张嫂乍舌道。 “春季本来就是首饰销售的旺季。”张巧言笑道,“况且,能在咫尺间逛遍旻州城里各大首饰行,是个女子都会被吸引的。” 她看着远处那红毯高台,声音微沉,“阮少爷真是走了一招好棋。” “两位娘子,要看头花还是镯子?这边请。本店准备了茶水瓜果,就是进来歇歇脚也是好的。”一个穿着工装的伙计凑上来笑道。 张巧言挑了挑眉毛,笑问:“你是哪家的伙计,这招徕客人的手段倒是用得足呀。” “见笑了见笑了,”那小伙计满脸堆笑地把她们往摊子上引,“咱们玲珑坊里各色首饰应有尽有,请慢慢挑。” 又对她们拱手道:“若是二位娘子在店里买了饰品,能得十张彩券,待会儿赛宝会开始,您可以投给看上的饰品,为他加分。别忘了给咱们玲珑坊也投上一票啊。” “哟,还有这等好玩儿的游戏啊。”张嫂笑道,“是只有你这家店铺里有这种彩券领吗?” 伙计笑道,“这倒不是,参赛的九家店铺,只要您购物,都能领到彩券。买的越多,领到的券就越多。” 张嫂和张巧言相视一笑,都在店里买了件小首饰,各自领了十张彩券,才往竞宝阁的摊位走去。 黎静珊和几个掌事都在,见了张巧言他们,黎静珊赶紧迎了出来。张嫂拉着黎静珊上下打量,“好久不见你回别院了,怎么看着都瘦了。” 黎静珊心道,为了赶工新的参赛作品,已经几个通宵没睡了。今日不擦几层香粉胭脂,都掩不住眼底的青影,能不瘦吗。 脸上却是明媚的笑容,“正是好久不能回去尝您的手艺呢,等过了这茬子事,要回去让您给补一补。” 张嫂摇着手上的彩券道:“上面哪一个是咱们竞宝阁的作品啊?待会儿我给咱东家投彩券去。” 黎静珊笑道,“我也不知道在哪个箱子里呢。为了公平起见,开箱展示给大伙儿投彩券的时候,出品店家的铭牌是倒扣着的,百姓们和案师们都不知道这些设计出自哪家店铺的。只有评出最佳设计后,才会揭晓作品所属。” 张巧言也步入竞宝阁的花棚,四下扫了一眼,自然看出了这花棚的布置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处处体现了竞宝阁大气庄重的风格。 张巧言接过伙计送上来的迎宾茶,笑道:“阮少爷牵头,能拉拢知府大人协助举办这样的盛会已经让人拊掌惊叹。竟然还能整出这么多花巧的环节来吸引顾客,拉动买卖,真是令人叹服。” “是啊,能协调多方,号令群雄,完成这样的盛会,我也很佩服他啊。”黎静珊沉静微笑,举目看向红毯高台。 上面方知府也正转头对身边的阮明羽笑道:“看下面的�热场面,想必各位店家今日都能赚个盆满钵满啊。阮公子想出的这么多促销方案,真是一场多赢互利的竞赛。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商业奇才的赞誉。” 阮明羽转着手中的折扇,谦虚笑道,“大人谬赞了。想出这么多点子的人,可不是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黎静珊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也露出沉静的笑容,“我也觉得,那人是个奇才。” 方知府奇道:“是得哪位高人指点?本官倒想结识一下。” 阮明羽转过目光,正要应答,旁边的司仪上来说吉时已到,可以开始赛宝会了。 架在高台上的巨锣敲响,台下的百姓纷纷转向高台,见台上那九个檀木箱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玻璃罩子下,美轮美奂的头面首饰来。 方知府站在台前,说几句喜庆的贺词和评审规则,就开放高台,往后退让,腾出地方给百姓们上台来观赏投彩券。玻璃台前立刻挤满了观赏和投票的顾客。 九套头面各有千秋,但最受人们喜爱的,是一套点翠烧蓝嵌宝头面,一套金丝攒宝头面,和一套多彩神女魄嵌宝头面。 黎静珊看了一圈,立刻认出那套金丝攒宝头面正是自己第一稿的作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套神女魄头面,就是竞宝阁的作品吧,是你设计的?只用了不到十日时间,就能进入三甲之列,竞宝阁不愧能执旻州饰品之牛耳。”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娘,”黎静珊敛身行礼,笑道:“三娘过奖了。少东家前些日子声势浩大地宣传,用春季新品来打开了竞宝阁的又一波销路。才造就了今日的声势。” 李明艳看了她一眼,眼睛扫过那套金丝头面,露出鄙夷之色,“没想到,司珍坊真敢用这套首饰参赛,简直无耻之尤!” 黎静珊低头,淡淡道:“欺世盗名之徒,总是要还的。” 李明艳看她脸色不虞,笑了一笑,转移话题,“你可知道,紧随你们竞宝阁之后的那套首饰,是哪家出品?” 黎静珊看向那堆满彩券的点翠嵌宝头面,摇了摇头,“那副点翠头面……我猜不出来。” “我猜是玲珑坊的。”李明艳手里的团扇轻摇,遮住了精致的下巴和红唇,“他家有个厉害的点翠师傅,据说能用翠羽上的光泽做出金属的效果,那套头面的点翠手艺,就很出彩。” 黎静珊闻言,不禁也走上前去细细看那套头面。 很喜庆的百花争春图案,首饰的线条流畅,图案精美,片片翠羽排列细致紧密,手工确是一流。最吸引人都是,那翠蓝色的羽毛不知经过怎样的处理,好像蒙着层虹膜,表面反射着淡淡的彩光,使整件饰品带着些微神秘的色彩。 果然是件精品! 已过午时,高台上一声清脆的锣响,司仪官上场宣布彩券的投票结果:那套神女魄首饰获得彩券最多;点翠烧蓝头面紧追其后;而金丝攒宝头面以较大的差距落在第三。 黎静珊微微点头,为旻州首饰界掀起的新风尚而暗暗欣喜。 李明艳看着她微翘的嘴角,笑着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她,“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百姓的对首饰的喜爱,已经从传统的金器有所转变,竟开始对新奇的材料和工艺情有独钟了。” 黎静珊正随着李三娘往高台下走,见心思被看破,索性大方的应道:“是啊,从鎏金,到神女魄,只要是美丽的,又何必拘泥于它的材料是否是金子呢?我相信,越来越多的人会明白这一点。” 她展眉一笑,“而相对低廉的价格,会让加快人们对他们的接受度,未来一定会大放异彩的!” “是吗?那你再猜猜,最后是你的神女魄夺得魁首,还是那件点翠头面独占鳌头?”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 第八十五章 真假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一看,不知何时阮明羽已经从高台上下来,走到她们身边。折扇在手上轻轻敲击,笑道:“二位高人,能否给小弟算上一卦呢?” 李明艳掩唇笑道,“阮少爷可问错人了。方夫人方才就在你身边,你该问她才是。” “哟,众目睽睽之下,我可不敢担个作弊的名声。”阮明羽轻笑,“那套首饰可是玲珑坊的?做工真是精细。” 李明艳早已领教了阮明羽那张能甜死人的嘴,只掩口笑道:“反正定不能抢过你竞宝阁的风头就是了。” 阮明羽正想谦虚两句,突然听到柜台边上有人惊呼起来。 “哎,这套头面不就是竞宝阁的新春款式吗,怎么也拿来参赛了?” 众人一看,立刻炸锅了,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阮明羽摇着折扇,轻巧笑道:“哟,好戏就要开场了,三娘随我上去看看吗?” 李明艳心中了然,也笑着抬步跟上:“这样的好戏,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台上顾客兀自议论不休。 “可不是,我还刚给我家婆娘买了那个镯子和步摇呢。” “对对。我见过我家小姐戴那紫荆簪花。” 留在台上的评审团都皱起了眉头,首席案师、方知府的夫人问缓步而来的阮明羽:“这次赛宝,能拿已经上市的款式来参赛的吗?” “自然是不能的。参赛条款上写得清清楚楚。”阮明羽轻摇折扇,微笑应道:“只是那套头面,可不是我竞宝阁的参赛作品。” “什么?若不是你们家的,怎地图案一模一样!”方夫人惊道:“难道竟是抄袭了你们的设计图样,还敢明目张胆地来跟竞宝阁同台竞技吗?” 阮明羽眼睛瞥向一旁,悠悠含笑道:“就是有这么臭不要脸的无耻之徒,也未可知呢?” 各个参赛店铺的东家掌柜都在台上,听闻此一说,都讶异地凑过来道:“此等欺世盗名之事,万万不能忍!这到底是哪家的作品?快把人找出来给个说法!” 黎志轩也在其列,他不慌不忙站出来道:“这套头面正是我司珍坊的作品。只是……” 他斜睨了阮明羽一眼,不阴不阳地道:“到底谁盗了谁的图纸,还未可知呢。” 他这么一说,众人碍着司珍坊在旻州的百年声誉,也开始将信将疑,“什么意思?难道还是竞宝阁盗取你们的图纸不成?” 也有受黎志轩收买的案师道:“司珍坊百年的老店了,哪里会做这种无耻的事,倒是些不知根知底的……人心难测啊。” 黎志轩道:“这套头面本就是我儿静瑶设计用来的参赛作品。那日见了竞宝阁的新春款式上柜,我们才知道图纸泄露了。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从新设计,因此后来静瑶又在原稿上,增加了几个设计元素,以示与原稿区别。” “众位请看,”黎志轩指着玻璃柜里的头面,踌躇满志道:“在这攒宝累丝发钿上,就多加了一个花型图案。还有那支团花金步摇上,也有一个新型图案。” 他指引着众人细看,得意道:“几乎每件大件首饰上,都加入了新图案。就是为了怕那心怀不轨之人,在赛宝会上反咬一口。” 他边说边瞥眼看着阮明羽,却见他一直神色自若,嘴角勾着微嘲的笑意。心里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直觉自己落入了什么圈套。 他转着眼珠正在思忖,就见宝蕴楼的李明艳摇着团扇,漫不经心道,“到底谁真谁假,不如寻那设计者上来一问,便可知晓。” 阮明羽点点头,把手中折扇一点点展开,笑问道:“黎掌柜既然说这新加的图案是您家二小姐的设计,可否请她上来,说说这图案是什么含义?” 黎志轩听到这个要求,心下微松。他与黎静瑶早对此想好了一套说辞,当即应道:“有何不可。去请二小姐上台来。” 很快黎静瑶上得高台,对各个掌柜案师行礼后,指着那套头面侃侃而谈:“这套头面本是根据百花争春的主题设计的,多做花鸟蝴蝶的图案。自从图稿泄露后,我所加的图案,也是契合原来的主题。这个图案是一只展翅的燕子,那个则是翩飞的双蝶。” “敢问二小姐,这些图案,俱都是出自你之手吗?”阮明羽眉目平和地看着她,嘴角含笑:“你确定,这些图样的含义,真的如你所说?” 黎静瑶刚想应声是,看着阮明羽的眼光,心底莫名心虚。她不自然地转开眼光,强撑气势道:“是。我能确定!” 她话音刚落,阮明羽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可真是恬不知耻啊,真是厚颜无耻!” 阮明羽猛地把扇子展开,对着台上的嘉宾和台下百姓,朗声道:“今日有劳各位贵人和父老乡亲做个见证,阮某今日就要扯下司珍坊的这张画皮,让各位看看,到底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他小声吩咐伙计去请黎静珊上来,又对众人道:“如今鄙店推出的新春款式,是出自店里管事黎静珊黎姑娘之手,本来正是作为赛宝会参赛用的。后来发现图稿外泄,才抢先发布做新春式样。” “谁知那偷盗图样的宵小之人贼心不死,本少爷决定将计就计,又让黎静珊设计了几个表示鄙店的小图样,寻了点机巧送给那盗图之人。” 阮明羽折扇轻摇,讥诮笑道:“我本来想着,若是那人知道收敛,多少还能留点脸面。若是他不要脸面……我也不必给他面子了。” 他转头面对黎志轩父女,“敢问二位,你们在司珍坊的首饰上,加了竞宝阁的印记,莫非是想归入我竞宝阁来,做个分号吗?” 黎氏父女脸色大变。黎静瑶尖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竞宝阁的印记?分明是我设计的图案。” 此时黎静珊已走到台上,敛身行礼后,对众位贵人道:“司珍坊掌柜所说的设计图案,确实为小女子所画。各位不信,我可以当场画出来。” 说着也不看柜里摆放的首饰,径直走到一旁桌边,低头描绘起来。不一会儿就把几个图样画出,呈到众人面前。 方夫人接过一看,点头道,“竞宝阁的黎姑娘之前未见过司珍坊的设计,却画出了相同的图样。”她抬头看向黎静瑶,声音严肃,“这又该作何解释?” 黎静瑶心下惊骇,如今只能硬撑道:“这定是她方才走过瞄见的。咱们做设计的,许多图案都存在心底,不过都是大同小异罢了。” 她怎么一说,众人有开始犯嘀咕。在座都是同行,知道确实有些画工有过目不忘之能。黎静瑶的说法也不无可能。 黎静珊笑了笑,沉静道:“众位可知这几个图案,所代表什么含义?” 李明艳在旁提声问道:“司珍坊说是蝴蝶飞燕,竞宝阁说是你们店里的钤记,到底谁是谁非?” 黎静珊把她画的稿子稍微转了个方向,笑道:“各位请看,这三个图案,是否像几个字?” 众人细细看着那图案,正不知所以,突然有人叫出声来,“这不正是甲骨文中,竞、宝、阁三字吗?” “什么?”众人惊呼。 说话的是方知府手下的主簿,这老头平日里喜欢研究些碑帖书法,对各种字体最有心得。 如今见众人关注,遂得意道:“甲骨文多是象形字,与现在的文字有很大不同。大伙儿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这几个图案,恰是由甲骨文的‘竞宝阁’三字变化而来。” 那主簿在白纸上另外写下那三字的甲骨文,又摸着山羊胡子细细欣赏,赞叹道:“把这几个字幻化成蝴蝶燕子的模样,却不失其形,更增其韵。这设计妙啊!” 众人上前细看那甲骨文,又细细对比黎静珊绘出的图样,也是击节赞叹。纷纷道:“果然是竞宝阁这三个字的变体。这图样属于竞宝阁无疑了!” 黎志轩和黎静瑶二人犹如遭晴天霹雳,脸色灰败。黎志轩更是身子颤抖如筛糠。 方知府肃然宣布,“司珍坊盗窃同行图样,还妄图在赛宝会上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简直无耻之尤!今司珍坊革除司珍坊参赛之名,逐出会场。此案将在衙门张榜公、告,广而告之。以正行业之风,行诚信之职。望众位同行引以为戒,好自为之!” 说罢吩咐手下把摆放司珍坊参赛作品的玻璃柜撤到台下。 黎静瑶看着下人七手八脚地把柜子抬走,脸上满是绝望,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怔愣半晌,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黎志轩已是面无人色,他身子晃了两晃,突然仰天长叹:“天要忘我司珍坊!”一口血随之喷了出来,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父亲!” 黎静瑶惊呼着接住父亲,见他面若金纸,已然昏晕了过去。 官衙的人忙帮着先把人送下台去,又是请医延药,又是通知店铺家人,好一通忙乱。 黎静珊看着那黎氏父女,黎志轩头上已夹杂了白发,而黎静瑶则姿容憔悴,不复往日明丽。她感慨时移世易之余,心里同时升起一股怒其不争之叹。 司珍坊是父亲多年的心血,却被黎志轩父女短短两年间,败成这样!虽然与竞宝阁强势入驻有关,但是黎志轩的放任和黎静瑶的懈怠才最终导致如此局面。 如今来说什么天、要亡他,从来都是人在自取灭亡! 第八十六章 发落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旻州城首次赛宝大会,终于圆满落幕,竞宝阁毫无悬念地夺得了魁首。虽然中间出现了与司珍坊之间的纠纷闹剧,然而竞宝阁巧妙的洗刷了冤情,反而利用此机会提升了威望和声誉。 在赛宝会结束后的店铺展示中,竞宝阁的铺面差点被人潮挤爆,争相目睹获奖头面的有之,过来购买首饰的有之,后来洪掌柜算账,发现这一日的账目收入竟然及得上往日里一个季度的数额! 待到傍晚盛会结束时,竞宝阁的各个员工都喜气洋洋,兴奋难抑。洪掌柜大手一挥,朗笑道:“今天大伙儿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息一宿,咱们择日叫少东家设宴庆功!” 大伙儿轰然叫好,各自收检好东西散去。 黎静珊看着逐渐空旷寥落的现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的作品夺得了魁首,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欢喜。 也许是因为亲身见证了司珍坊的没落,也许是因为一场赛宝会还参杂了这许多勾心斗角,也许是因为还经历了黎小妹的背叛…… 一想起黎小妹,黎静珊更加郁闷了。她脚步一转,往黎璋家的方向走去。 “这位美人,今日大捷,扬眉吐气。可否赏个脸陪本少爷喝一杯庆功酒?” 面前被人挡住去路。那人眉目佚丽,挑着眉毛露出痞气的笑,眼中却满是真诚欣喜的笑意。 那把“江山如画”折扇半开半闭,轻佻的顶在黎静珊颔下,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地在距离她肌肤一分之处停止。好一个进退得宜,可攻可守的分寸。 黎静珊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早晚得被他真的勾了魂去。 她闪身避开那折扇,草草行了个礼道:“多谢少爷相邀,只是今夜奴婢有事要处理,不便作陪。请少爷宽恕则个。”说罢又往前走去。 阮明羽并不罢休,依然在她身前,跟着她的步伐倒退着走路,欣然笑道:“有事?你这不是回家,莫非要去找那黎小妹的麻烦?” 黎静珊漠然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哎,那你可走错路了,那黎小妹啊,现今可在竞宝阁后厨的柴房了关着呢。” 黎静珊蓦地收住脚步,急道:“你答应过我,这事让我自行处理的!” “只是关在柴房,又没有扭送衙门。”阮明羽满不在乎道:“我不过是怕她在赛宝期间又节外生枝,限制她的行动自由而已。” 黎静珊松了口气,心道过后少不得要跟黎璋一番解释了。 阮明羽看她的神色,已猜出她心中所想,他哼笑着撇了撇嘴,道:“正是叫黎璋亲自把他妹子送过来的。那糙汉子气得要揍人,所以你想寻那黎小妹的晦气,他大概也不会拦着。” 黎静珊方才知道,眼前这人把该想该做的,都先替她想替她做了。心下不由一暖,端正行了个谢礼,“多谢少爷。” “怎么谢?”那张俊脸凑了上来,眼角含情,眉梢风流,连语音都软得似这三月春风。 黎静珊再次叹气。若是平时,她很有兴致陪这纨绔少爷闲磨嘴皮子。但是今天,她心里装着事,没有心情与他打嘴皮官司。 于是站定身子,专注看着他,认真答道:“少爷,奴婢白天在竞宝阁卖命,晚上在阮家别院伺候,就算要谢您,也不必着急在这一时吧。” 阮明羽一听,即知道某人心情不佳,立刻敛了神色,柔声道,“那不闹你了。我陪你回竞宝阁。” 黎静珊不语,随他默默跟在身边。阮明羽也不多话,只是路过街边小摊,会买个糖人放在她手里,又拦住路边卖花的小女孩,选了两支杏花插上她的发鬓。 黎静珊本来郁郁的心情,给他这么一哄,也渐渐如云开雾散,待回到竞宝阁时,已放下心中块垒,觉得一身轻松。 阮明羽在竞宝阁门口站定,对她温柔道:“这事你想怎么处理都行,你只需知道,你身后是竞宝阁!” 黎静珊心下感动,嘴上却笑着打趣,“少爷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去为害乡里一般,还得找个靠山撑腰不成。” 阮明羽听了这话,知道这丫头已经放开了心事,也笑道:“那是!至少场子得给你撑足了!” 又指了指里面偏厅,“我在里头等你,若是出来得早,记得去请我去美食巷寻美食去。”说着眨了眨眼睛,先进了内院。 黎静珊看着那暖暖的灯光笼住那颀长的身影,嘴角也晕起暖暖的笑意。 ----- 竞宝阁后院。 黎小妹满脸泪痕地蜷在角落里,听到门响,惊惶地抬起头来。 “黎姐姐……” “我只有一个弟弟,小时候一直缠着娘给我生个妹妹。”黎静珊把烛台放在靠近的窗台上,与黎小妹并肩坐在地上。 黎小妹惊叫起来,“黎姐姐!我没有,没有拿你的图纸,我是冤枉的!” 黎静珊转头看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失望:“你第一次送图纸的时候,我还不能确定。但第二次你又来拿图纸,你以为还能狡辩吗?” “不!我没有拿!”黎小妹惊慌起来,却依然一口咬定,“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静珊摇了摇头,“你第二次来找我时,我故意出去,留你独自在我工作间里。就是想给你一次机会。” 她轻轻叹了一声,“只是你依然辜负了我……你还记得我回来后,还送给你一个玉戒指吗?” “那个戒指有什么问题?”黎小妹睁大了眼睛,恐惧爬上心头。 “不,戒指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手。”黎静珊淡淡道,“我的图纸上故意涂了些香粉,你长时间触碰我的图纸,就会沾上那香味。我帮你带戒指的时候,清楚地闻到了你手上的香粉味道!” 黎小妹彻底呆住!半晌才带着哭腔叫了一声,“黎姐姐,我……我知道错了,你、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想有一个妹妹,”黎静珊没有再看她,而是盯着那点微微跳动的火苗,继续轻声道,“跟她分享闺阁间的秘密,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等她有一天长大,送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可惜我没有。” “后来我认识黎璋大哥,认识了你。”黎静珊终于转头看她,小小的火苗就在她眼里跳动。她嘴角带笑,“我想我终于有一个妹妹了,可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可以看她长大,然后送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黎小妹想起黎静珊带给她的首饰,送到家里的那些吃食锦缎,哇地哭了出来,拉着黎静珊的袖边哭边道:“黎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我知道你是受人唆使,也知道你无心害我。”黎静珊勾唇笑了笑,看着她的目光遽然转冷,“只是,我更知道,若你心中没有怨怼,就不会受人挑唆!”她落寞地笑笑,“我想有个妹妹的愿望,终究只是奢望。” 黎小妹在黎静珊的目光中瑟缩着发抖,她哭道:“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饶了我吧,求求你……” “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请求少东家,不再追究你的事。”黎静珊站了起来,拿起烛台,平静地道:“你可以走了。” 黎小妹乍然听到,惊愕地打了个哭嗝,愣愣地看着她,连话也忘了说。 黎静珊端着烛台往外走,示意她跟上,在门口回过头来,烛光照不到她的眼底,里面黑漆漆一片,“但,这是最后一次。” 黎小妹回过神来,赶紧从她身边出了门。站在月色清冷的院子里,黎小妹终于松了口气。她回身歉意地看着黎静珊,“黎姐姐,谢谢你……对不起。” “从此往后,请别再叫我姐姐。我受不起。” 黎静珊却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人生的路还很长,不是每次做错事都可以弥补,都能乞求原谅的。” 黎小妹讷讷地行礼谢过,往外走去。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忐忑地问道:“我哥他,会不会因我……”她嗫嚅着说不下去,只能瑟缩地看着黎静珊。 “此事与他无关。”黎静珊又摇头,“你虽不再是我妹子,他还是我大哥。他是我保进来的,我也会护他周全。” 黎小妹看着黎静珊,在那深不见底的墨眸里,看到了她坚守的底线: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帮助过她的,她必定会感激报恩;伤害过她的,她也绝不原谅。 黎小妹突然有点理解,为何三哥对二小姐黎静瑶不屑一顾,却对这位大小姐推崇备至。 她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弯腰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走出了竞宝阁后院。 黎静珊看看天色,去后院找阮明羽。 “如今这个时辰过去,只怕许多摊子已经收了。”黎静珊看阮明羽皱起眉头,赶紧安抚道:“不如我们会阮家别院,让张嫂给做几样拿手的,我给你摆个好看的摆盘图案。” 阮明羽的眉毛展开来:“也好,你已经很久没给我弄花色摆盘了。” 第八十七章  庆功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心道:开春以来不是忙着那春款图样,就是忙着斗内奸,出竞赛画稿。我容易吗我!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还花色摆盘! 阮明羽也看道她眼底淡淡的暗影,转口笑道:“少爷我最是体恤下人。今晚你只陪我好好用膳吧。” 黎静珊抽着嘴角扯了个虚假的笑:若不是被你剥削惨了,这话我就信了! 说是不用摆盘,黎静珊还是一回到别院,就先去了厨房。 张嫂按吩咐做了四冷四热的菜肴,黎静珊把他们摆成各色庆贺的图案。最后把那盘芙蓉鸳鸯卷摆成两只戏耍的小螃蟹。 她又烫了壶花雕,才提着食盒去了正房。 果然,阮明羽看到那两只小螃蟹,忍俊不禁道:“原来你就打算这么谢我呀!我可亏了。” “礼轻情意重,谢礼主要看的是心意。”黎静珊一点也不怵他,淡定自若的把菜肴摆上,为少爷斟酒。 阮明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礼轻情意重,那也得真是你送的礼呀。这食材是福伯买的,菜是张嫂做的,你送了什么?” 这纨绔少爷故意逗她,斜睨着她笑,“况且,你以前谢我,可是把四五个菜都画上螃蟹,怎么如今就只得两只?” 黎静珊把那盘鸳鸯卷端起,依然大言不惭,“情意既在,画多少只螃蟹,也只是为了表达‘谢谢’二字。何必在意多少。” “张嘴。”阮明羽拈起一个摆成螃蟹鳌的酥卷,抵在黎静珊唇边,轻声道:“那这个谢字,要亲口送上才够诚意。” 黎静珊不明所以,张嘴叼住了那细长的酥卷。还在好奇少爷打算干什么,却见阮明羽飞快的低头,凑近她嘴边,把露在外边的半块酥卷叼了过去。 他温热的嘴唇扫过黎静珊的唇瓣,带着淡淡的酒气直冲入脑。黎静珊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好悬没把手里那整碟酥卷摔到了地上。 阮明羽咬到了半块鸳鸯卷,抬起头来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慢慢嚼着那酥甜的小卷,眼中似笑非笑。直至最后咽下了最后一口,舌、尖缓缓沿着唇边扫了一圈,似乎意犹未尽:“这种谢法,才算礼轻情意重……另一个谢字,可要如法炮制?” 黎静珊如梦方醒,脸嘭地红得像熟透的螃蟹,连看也不敢看他,眼睛瞥到一边,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要了,我已经谢过了!” 阮明羽阴谋得逞似的哈哈大笑起来,眼里却燃烧着幽暗明昧的光。 ----- 阮明羽给黎静珊放了两日大假。随后,就是各种店里的庆功宴、同行间的答谢宴、官场商场间的回谢应酬等等,两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接着又要筹备成立旻州珠宝商会。竞宝阁此次拔得赛宝大会的头筹,当之无愧当选为商会的大当家,因此许多事务责无旁贷地揽了过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到了四月初。 四月初八,旻州珠宝商会成立的庆祝宴会,在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举办。遍邀各界名流和商界同行,酒宴盛况为当年之最。 出席的客人,还收到了一个小锦盒,里面是神女魄宝石做的一对耳铛和一个条项链,精美绝伦,让女客们爱不释手,纷纷表示要去竞宝阁选购神女魄系列的首饰。 宝蕴楼和国色斋与竞宝阁是密切合作的商业伙伴,因此江阅澜和李明艳也在帮着招呼客人,在场上四处穿梭。两人好容易抽空躲个懒,不约而同地躲在柜台边。 两人相视一笑,互碰一下酒杯。 江阅澜看着热闹的人群,感叹道:“没想到啊,竞宝阁才用了两年时间,就做到了旻州城珠宝业界的老大。” “谁又能想到,司珍坊换了个大掌柜后,昏招迭出呢。照我看,他们简直是自己作死。” 李明艳端起解酒的菊花茶喝了两口,“今夜没见到司珍坊的人来参加……司珍坊当真被踢出旻州首饰行了?” 江阅澜哈哈一笑,“知府衙门都把赛宝会上的事情出告示昭告百姓了。那样的败类,同行都耻与为伍,他哪里还有脸来呢。” 李明艳轻叹了口气,“前两日我路过司珍坊,看到店里极之萧条,甚至连柜面上都落了灰,店里伙计也都没精打采的。” 江阅澜遥遥看着在酒桌间应酬的阮明羽和黎静珊,也悠悠叹了口气,“阮兄也是好福气,竟然挖到了黎静珊这样的人才。嘿!还别说,那姑娘好像就是个旺——旺东家的。” 他一时口快,差点说出是个“旺夫”的,好险及时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李明艳笑睨了他一眼,“你别指望挖人墙角了。阮少爷把人看得紧着呢。” 江阅澜抿了口酒,摇头苦笑,“三娘可别打趣我了,小弟我哪敢跟阮三少抢女人。” 李明艳看了那对玉人一眼,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边阮明羽和黎静珊分别敬完了一圈酒,也终于有空回到主桌歇一口气。 阮明羽给黎静珊碟子里夹了两块金鱼酥,“今夜辛苦了,赶紧垫垫肚子,待会儿让阮书先送你回去?” 那金鱼酥是用糯米粉加少许玉米面做成粉皮,里面裹了芝麻花生桂花做的馅料捏成小鱼的模样,下油锅炸香,上桌时蘸着各式鲜花酱吃,酥香可口。是黎静珊喜爱的甜食。 她老实不客气的咬了半条小鱼,含糊问道:“你呢?忙完一起回去吧。” 说完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怎么都透着股老夫老妻的味儿,忙把脸垂了下去,却抵不住脸红到了耳根。 阮明羽伸出手指,轻轻揩去黎静珊嘴角的一点碎屑,温柔笑道:“自然是心疼你,不想你太累。” 虽然知道这纨绔少爷是个调情高手,黎静珊还是被他撩拨了心弦。脸更是红得像那大红的桌布。半晌才很没气势地嗫嚅道:“少爷少拿人寻开心。” “可不是寻开心。”阮明羽还是用那淹得死人的眼神看着她,“过不了多久,可不能这么看着你,宠着你了,现在可不抓紧时间好好看一看,宠一宠吗。” 他嘴里这么说着,看黎静珊粉脸飞红霞,被他说得连露出的白皙脖子都染上了红晕,整个人鲜嫩得好似一朵怒放的芍药。看得他心神一荡,竟被自己的话勾起几分留恋心思来,似乎真舍不得先送她上京。不如就…… 黎静珊也听出了他话里有话,抬起头问道:“哦?这么快就要上京了吗?你不是说要到六七月才启程去京城吗?” 竞宝阁总店的培训课程,是在八月份开启。关于上京培训一事,虽还未在店里公开宣布,但几个高层都已经知晓。黎静珊也在逐渐安排鎏金技艺和神女魄饰品的制作接管事宜。 而如今旻州竞宝阁分号的经营已经走上正轨,生意也蒸蒸日上。阮明羽已把店铺的绝大部分事物交给洪掌柜打理,于今年也要回京城总店述职。 只是因为珠宝商会刚成立,阮明羽仍要处理商会上的事物,因此约定等阮少爷把旻州城里的事务打点清楚,也等黎静玦的院试结果,若是他能通过考试,就带他一起上京求学。 只是如今……计划不如变化快!到底,要不要因时而变呢? 阮明羽叹了口气,知道正是自己心生眷恋,才故意引她问起,好给自己下个决断。他正了语气,点了点头道:“正是要跟你商量这个。” 他也夹了块金鱼酥咬了一口,却不爱那甜腻的口味,又放下了。 “竞宝阁京城总号每三年会派账房先生巡查全国各处的分号,督查帐目,查看买卖情况等等。今年正是查帐之年。我已经接到总店的通告,查账的人这两日就会到了。” 阮明羽喝了口茶,涮了满口的甜味,才接着道:“我正想问问你,是打算跟着查帐先生们启程呢,还是跟着我近七月再出发?” “跟着查账先生们……?”黎静珊略一思索,已经想通阮少爷这提议的关窍,兴奋地应道:“我真的可以吗?!” 竞宝阁在各地开设分号,却各有各的经营特色。那些账房先生在各个分号查账,黎静珊跟着他们,就可以到各分号中观摩学习,还能在各个店里跟工匠师傅们交流探讨,对她增长见识,提高技艺极其有利。难怪她兴奋得脸再次红了 阮明羽在心里直叹气。就知道这丫头爱首饰工艺如命,有这样的绝佳机会,哪里还会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忍不住幽怨地看着她,“难道你忍心不与我一同进京,让我一个人孤灯苦旅吗?” “噗——”黎静珊把刚喝到口里的一口茶,全贡献给了阮明羽的月白长衫。手忙脚乱地用帕子帮他擦着水渍,好笑道:“阮书阮墨陪着,你还孤灯苦旅呀!” 他俩哪有你似朵解语花…… 阮明羽把上面那句话自动掐灭在喉咙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行吧。反正查账先生们一路走下来,回到京城也差不多到七月了。你在京城里等我几日,我过不了多久该到了。” “太好了!多谢少爷!”黎静珊雀跃得拍了拍手,此时才觉得就这么丢下少爷似乎不太妥,忙红着脸往回找补,“我是说,其实不能和您一起上京,也挺遗憾的……好在有黎静玦在,你也不会太寂寞。” 阮明羽嗤地笑了出来,“你该不是怕我一生气,不带上你的宝贝弟弟了吧?有言在先,他若是不能通过院试,我可不带他啊。” “奴婢明白。”黎静珊信心满满地道:“最近几次书院的考试,阿玦都名列前茅,只要不出意外,一定能过的。” 两人如此聊了几句,又要去酒桌应酬,一直到夜半方休。 第八十八章 查账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过了两日,黎静珊还在店里整理需要交接的资料,就听伙计过来传话,让他们几个管事到小偏厅去。 莫非总店的查账先生已经到了? 黎静珊忙整理衣装,来到小偏厅,却见只有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正在与阮明羽、洪掌柜在座上喝茶。 “快来见见,这位是刘子敬刘先生,”阮明羽见几个管事陆续到来,笑着介绍:“原来珍珑坊的首席点翠师傅。如今总算被我重金请来了。” 众人连忙口称“久仰”,纷纷上来见礼。 刘子敬也周到回礼,轮到黎静珊时,他多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对于黎小姐,在下才是久闻大名。无论是鎏金技艺,还是神女魄珠宝,都是足以掀起珠宝行当巨浪的创举啊。” 黎静珊忙道“过奖”,谦虚笑道,“我那些不过是占着新颖名头的雕虫小技。先生的点翠技艺运用得出神入化,那才说真本事。” 刘子敬微笑摇头,“技艺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就再难寸进。此时只有加入新鲜的元素才能继续发展。这也是我为何要来竞宝阁的原因。以后还望黎小姐不吝赐教。” 他的话让黎静珊一愣,似乎在以前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她太小,记不清楚了。她忙笑应道:“谈不上赐教,欢迎彼此切磋交流。我所会的,绝不藏私。” “好了,二位别你敬仰来,我钦佩去的了。”阮明羽笑道,“趁着今日大伙儿都在,先把设计工坊的事物交接先捋一捋吧。” 因为端午前黎静珊离职上京,七月阮明羽也要回京述职,他才多招了一个管设计工坊的管事。洪掌柜对此大力支、持。 竞宝阁能短期内在旻州崛起,很大程度上是靠着新颖的材料和设计。尝到甜头的管理层,都决定下大力气抓首饰的新品设计。 阮明羽简要地跟刘子敬介绍了管事们的分工,就重新安排了各自的职责。丁墨作为掌事,依然主管设计工坊的运转安排,同时他也接手黎静珊的鎏金工艺;蓝宇暂时接管神女魄系列的设计,而刘子敬则新开点翠系列,同时在工坊学习鎏金和神女魄宝石的应用,将来好接管原来黎静珊的位置。 刘子敬端着茶盏,对阮明羽笑道:“我一来,就让我接触竞宝阁内最新颖的技术,少东家不怕我学会了技术,就跑路吗?” 阮明羽哈哈笑道:“方才子敬兄说过,技术只有不断加入新的元素,才能发展。竞宝阁亦情同此理。子敬兄加入竞宝阁,不正是也给竞宝阁加入新元素了吗?而且,” 阮明羽转着折扇,目光湛然,语气笃定:“都是在这个珠宝行当的圈子里,刘兄又能跑到哪里去。” 两人相视抚掌大笑。 ---- 黎静珊虽然一直在着手整理手头的工作,只是今日得了正式的事务调整安排,才骤然觉得离开的日子已近在眼前。于是过两日轮到她旬休时,她特意去庠学接了弟弟回家,跟弟弟和母亲郑重说了此事。 黎夫人和黎静玦以前也听她提起过只言片语,只是不知道出发的行程骤然提前几个月,也怔愣了一瞬。 还是黎静玦年少心大,不一会儿就高兴起来,“哇,太棒了!古人云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姐弟俩个各自践行了一半!日后到了京城,你可要给我讲讲各地的风土人情。” 说完又摇头道:“啊不,等不了这么久。您路上就给家里写信,在信里告诉我们。” “你呀,尽想着玩儿。你姐姐是去求学的。”黎夫人笑着嗔了一句,又带出些许忧虑,“你自小没出过远门,又没个熟悉的人陪着……这一路上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黎静珊在心底暗笑,自己穿越过来前,外出做地质勘探,多少深山野岭也去钻过了,还怕出远门? 然而还是拉着母亲的手安慰道:“也不是独自上京,是跟着竞宝阁查账先生的车队的,您放心好啦。倒是我不在的时候,弟弟也住在庠学,您自己在家里,让人不放心呢。” 黎夫人笑道,“我在这城里住了几十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阿玦也是在城里,能有什么事。你就爱瞎操、心。” 黎静珊低下头,看到猫咪在她脚边乱转,“您说的是……就是担心您一个人过,也没个人陪说说话,过得寂寞。” 黎夫人性子娴静,前半生只是内堂大院里过日子。后来虽然迫于生计,出来抛头露面,却一直不善于交际应酬,是以能说体己话的人也不多。黎静珊一直担心,若她身边没个人陪着,黎夫人能把自己活成一个土拨鼠——整日里穴居的那种! “姊姊不必担心,不若我搬回来住,不住在庠学就行了。”黎静玦扯了个鸡腿,边啃边应道。 黎静珊还在犹豫,黎夫人已经出言阻止,“你过两个月就要参加院试了,如今功课正紧,不必为我来回奔波了。” 想了想又道:“若是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住这个院子也太空旷了。不若搬回别院去住,可以跟张嫂福伯他们做个伴……就是不知道阮少爷还同不同意。” “如此甚好!他肯定会同意的。”黎静珊果然很高兴。 阮家别院里他们原来住的屋子一直保留着,黎静珊因着陪少爷出去应酬,或是有时在别院当差,还常常晚上在那里落脚。她也深知阮明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为难她。 ——当然,口头上的便宜,他还是要占的。但是,管他呢! 安排好了母亲,黎静珊转头看着弟弟,“阿玦,阮少爷可是发话了,若是你不能通过院试,就不带你上京。他说,他丢不起这个人!” “您叫他放心!”黎静玦咬着鸡腿,满不在乎应道:“我绝不会给他丢人。不过……” 他凑近姊姊,嬉皮笑脸道,“您帮我问问,若是我拿了院试的头筹,他可是有赏?我要求不高,醉仙楼的烤鹅和糖醋菊、花鱼就能打发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抽条,黎静玦如今个子比姐姐母亲都高了,声音和轮廓也渐渐显出成年人的气势来。只是,心性依然像个孩子。 黎静珊笑着用食指顶这他的额头,把他推回去,“就这点出息!若是你真能夺得榜首,不必让少爷赏你,到了京师姊姊请你到最好的酒楼大吃一顿,行了吧!” “一言为定!”黎静玦伸出油腻腻的右手,要与姐姐击掌。被黎静珊嫌弃的躲开了。 用完午饭还有一段午歇的时间,黎静玦下午还有课,吃完饭就赶紧赶回庠学了。 黎静珊在榻上歇了一会儿,又想起早间刘子敬的话语。她思忖良久,还是翻身起来,出门往司珍坊的工坊琢瑛堂去了。 她去寻谢白梓。 这位谢师傅是除了父亲黎致远外,她最早的首饰工艺的启蒙师傅。虽然如今已不大指点她制作,但依然目光犀利,三言两语间就点中她制作工艺上的要害之处。 黎静珊已许久不来琢瑛堂。然而如今骤见这个工坊的败落,还是暗暗吃惊。 当年司珍坊鼎盛时期,近十亩宽的琢瑛堂中,工匠学徒济济一堂。多时甚至达百人,整个工坊热闹而有序。几进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庭前道路上车水马龙,运送成品的,原料的人络绎不绝。 然而如今工坊却人丁寥落,偌大的院子里不过十来个人在干活,而且大多没精打采,毫无章法。 “阿珊,听说你找我?” 谢白梓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更衬的身材瘦削,眉间依然是凌厉的沟壑。然而看到黎静珊时,还是舒展了眉头。 黎静珊对他恭敬行了师徒之礼,“好久不见师傅了,过来瞧瞧您。” 谢白梓爽朗笑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这次所谓何事?” 黎静珊也笑了,不再跟他绕弯子,“学生是过来跟老师辞行的。”她把要上京求学的事跟他说了,也提及今早与刘子敬的那番,关于技艺发展的对话。 “刘子敬我听说过,在旻州算是点翠技艺的顶尖人物了。你们少东家能挖到他,定然下了不少功夫。” 谢白梓颔首道:“他说得没错。任何技艺发展到顶峰,若是没有新的元素加入,只会走向衰亡。” 黎静珊陷入茫然,“既然如此,我去京师学艺,追求顶尖的技艺,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白梓斜睨着她,哼了一声:“你如今已经到达了什么技艺的顶、端了吗?连基础的都没掌握,谈什么走向末路?” “……”黎静珊被堵得无力反驳。 “比如刘子敬的点翠手艺,”谢白梓犹不放过,继续打击,“他做的彩凤花钿,凤凰的翅膀上羽毛根根可见,纹理就跟真的鸟儿一样,非如此不能把展翅欲飞的形态表现得栩栩如生。这样的技巧必要对翠羽和底座结构都了然于胸,才能做到。” 他摇头看了看黎静珊,“你?你知道翠鸟的羽毛是横长的,还是斜长的吗?” 黎静珊惭愧的低下了头,嗫嚅道:“师傅教训得是。” “你巧思创意是有,但功底不行。这次去求学,倒是很好弥补你这方面缺陷的机会。要好好练习才是。” 黎静珊认真点头,“是。弟子明白!定不会堕了您的名头。” 谢白梓笑了笑,“你很有天赋,也够努力。我倒不担心你堕、落了。只是当年你父亲曾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 第八十九章 风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谢白梓笑了笑,“你很有天赋,也够努力。我道不担心你堕落了。只是当年你父亲曾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 他抬头看向悠远天边,怀想着说道:“他说,这世间技艺,熟能生巧;熟,也能杀巧。” “孰能杀巧?”黎静珊睁大了眼睛。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恍然道,“就是您方才说的,太过臻于成熟的顶尖技艺,都会失去活力,失去巧思?” “不错,若是对一项技艺娴熟透顶,再无法寻到新的突破点时,也会因此产生惰性,满足现状,而不思进取。久而久之,则会失去技艺本来的鲜活生命。没有巧思的作品,已经死了。” 谢白梓说着笑了笑,“这番话,倒不是我说的。其实是我与你父亲探讨时,他提出来的。当时我也想不通,后来越琢磨越是钦佩他思虑身深远。你不愧是他女儿,这么快就能想通。” 黎静珊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傅都提点道这个份上了,若是还不能领悟,可白学了。” 谢白梓点了点头,又道:“你此次上京求学,定然会见到各种技艺,不同流派,定然会各有千秋,各逞风流。你定要认真钻研,然而待熟悉掌握之后,却要想方设法把这些技艺忘掉。” “……忘掉?”黎静珊讶然。 “对,忘掉!”谢白梓肃然道,“上善若水,不争而利万物。忘掉那些技艺,真正运用起来,才能如水一般灵活自如。” 他难得赧然地笑了笑,“不过这是至高境界了,也许你父亲已经窥见其中门道。而我还在门外徘徊啊。你先记着,以后总能领悟的。” “多谢师父教诲!徒儿记下了。”黎静珊亦肃然应下。 她抬头看了看谢白梓身后萧条的琢瑛堂,犹豫着开口,“如今司珍坊没落至此,只怕师傅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您又不是黎氏族人,不若辞了这里的差事,您入竞宝阁做活儿,可好?少东家是个识才惜才的,定不会亏待了您。” 谢白梓怔了一瞬,缓缓笑开,额头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多谢好意。只是当年你父亲在时,我就入了司珍坊,当时说好了帮他打理设计工坊的。” 他又看向悠远天边,淡淡道:“我既然应下了,总不能他不在了,我就食言。只要司珍坊还在,我就一日不走。就当是为他管理好他身后的产业,应了当日的诺言了。等哪日司珍坊不留我了,自然也到了离开的时候。到时候……”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到时候,我凭着这点粗陋手艺,哪里不能混口饭吃呢?” 黎静珊怔住。她只知道谢白梓不是本地人,十多年前来到旻州,就与父亲交好。当年也常来家里做客。因此父亲才让她拜谢师傅为师。 然而小时的黎静珊怵于谢白梓性格古板,做事谨严,不易亲近,与父亲的和善风趣相差十万八千里。因此跟谢师傅并不亲厚,对于他的教导也是能躲就躲。 反而家变之后,黎静珊慢慢感受到谢白梓那冰冷外表下的古道热肠,在首饰工艺上又无人可问,才偶尔过来寻他。却从来没想到,谢师傅把对父亲的承诺如此看重,竟是重逾性命的生死之托。 谢白梓看她发怔,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咳了一声,显出尴尬之色,难得多解释了两句,“当年你家遭变,我原本想照顾一二……只是,我没有婚配,你们家又只剩孤儿寡母。我,不太方便……” “啊不不,我没有丝毫埋怨师傅的意思。”黎静珊忙应道:“只是感慨,师傅重义……黎珊在此替先父谢过了。”说罢敛身郑重行了个大礼。 谢白梓坦然受了她这一礼,颔首道:“你上京后,我会多加照顾你家里的,你放心就是。” 黎静珊见他说得郑重,知道他定是又把这当承诺去认真践行了,心下感动,满心的话语却堵在心口,说不出来。只得再次行礼拜谢:“多谢师父!” 谢白梓倒是笑开来,“你跟你父亲一样,忒的多礼又啰嗦。”他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行了,没别的事,我先进去了。” 黎静珊慢慢地往回走,心里似乎空荡荡地,又似乎塞得满当当的。 谢白梓是司珍坊中数一数二的首饰师傅,作品风格刚健疏广,与江南的温婉大相径庭,她幼时并不喜欢这样的风格。 然而却曾听父亲说过,谢师傅的作品,有风骨。当时年少的她,无法理解何为风骨。今日的一席话,她才真真切切地领悟到,那刚健的线条,疏朗的布局,其实正是一个人顶天立地的脊梁! 黎静珊第一次理解,匠人的品格,是怎样的影响首饰的风格;也第一次急切的想知道,自己能为设计出的首饰,赋予怎样的“风骨”! 她边走边思考,想想又转去庠学,交代黎静玦平日里也多关照谢师傅一些。看弟弟嬉皮笑脸地答应了,才往家里去了。 才到家不久,就有店里伙计过来传报:京里的账房先生们到了,少东家请她过去一起迎接。 黎静珊稍微整妆,忙回竞宝阁待客,却被告知先生们已经上了二楼的贵宾室。她匆匆瞥了眼门外停着的两辆马车,和在车前忙碌的伙计们,忙上了二楼。 却见阮明羽和洪掌柜正陪着两位先生在喝茶。见她过来,阮明羽招呼着道,“阿珊,过来见过总号的三掌柜,常勇——常叔。” 他右下首的中年人端着茶对她微笑颔首。 黎静珊细看那人:只见他圆脸圆身材,圆圆的小眼睛下是圆圆的鼻头,还带着副圆圆的眼镜,一看就透着喜庆。见了黎静珊,他温和地一笑,就如庙里的弥勒佛一般和蔼可亲。 黎静珊忙上前行了晚辈礼。身子还没弯下去,就被常勇虚扶住了,笑眯眯道:“黎姑娘年纪轻轻就得咱们眼高于顶的少东家器重。又生的这样水灵。果然是旻州人杰地灵啊!” 黎静珊连称过奖。心里却不得不服气,常勇这一句话,连人带地方都夸到了。京城来的人,就是八面玲珑。 她不由得悄悄瞥了眼阮明羽。那人就是在那样的地方淫浸长大的,难怪也生就这样一副玲珑心肠。 常勇又指着他下首的人介绍道:“这位是与我搭档的张明钧张掌柜,号称‘铁算盘’。” 这位“铁算盘”张先生跟常勇正成对比,是个瘦高个子,两撇山羊胡子衬得脸型更加狭长。一双眼睛平时总是半眯,看人时却露出一线精光。 黎静珊也上前见礼,张明钧却没像常勇那般自来熟,对她只是淡淡点头,就算是见过礼了。 常勇又笑道:“老爷和夫人知道我走的是旻州这条线,准备了满满的两车物品,托我带来给少爷。本来是要过凌州的,正是带着这些东西,我们第一站就先过旻州了。你快找人卸了货,好让我们轻装赶路。这后头还有好几家点要盘查呢。” 阮明羽笑道,“常叔也任由我爹娘他们胡闹。我过了立秋就回去了,还劳烦您老这么大老远的送东西做什么。” 常勇是京城总店的三掌柜,也算是阮老爷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自小看着阮明羽长大,因此对他除了主仆之分外,更多一分长辈的关怀和随意。 因此笑道,“自然是常叔也心疼你呗。里面还有十坛梨花春,是你常婶的私酿,我特地带来给你的。” 阮明羽果然喜笑颜开,“别的东西可以不要,这梨花春我可要私藏起来。果然还是常叔疼我!” 众人说笑一回,阮明羽就安排人订酒楼待客。常勇摆手道:“这什么接风洗尘的,就先免了。这次我们要跑的地方多,时间紧,等三少爷您回京的时候,咱们再好好喝两盅吧。” “再这么忙,饭总是要吃的。”阮明羽笑道,仍是让黎静珊亲自去安排酒楼,边带着人往楼下走。知道他们是要先参观店铺规模的,于是亲自带着两位先生巡了一遍店面工坊等,才带他们进了后院账房偏厅。 “平日里洪掌柜和我就是在这里盘账,地方逼仄,委屈两位了。需要什么,尽管跟洪掌柜提。” “哪里,三少爷客气了。”常勇和张明钧忙拱手谢过。 阮明羽让洪掌柜带张明钧先进了账房,他在偏厅里,说了想让黎静珊跟他们一起巡查,过后上京去培训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往常也有先例,常勇自然是一口应承的。只是他看阮明羽提起黎静珊时的神色,心里暗暗打了个突,面上却不动声色。 恰巧此时黎静珊进来告知,酒席已经安排妥当,请各位移步入席。阮明羽让黎静珊先带人过去酒楼,自己去换身衣服就来。 黎静珊礼数周到地引着众人往外走。个人皆没感觉出不妥,只有常勇多看了黎静珊一眼,对她暗暗留了个心眼。 阮明羽回到后院自己的隔间里,先洗了把脸。他站在水盆前,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脑子却飞快地思索着。方才他接收到的信息量有点大。 他没想到,他老爹竟然让常勇过来查他店铺的账! 第九十章 心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没想到,他老爹竟然让常勇过来查他店铺的账! 常勇是跟着他爹阮惊鸿一起打天下的手下,这些年来更是帮着打点京城竞宝阁几乎所有重大生意。他与阮家也私交甚好,两家也时常走动。父亲竟然派他过旻州来查看他的店铺,说明阮惊鸿对他极其重视——重视得过头了。 而且他与常勇的对话,充满着试探,要探查爹娘对他的看法。常勇给出的态度也很明朗,二老对他是极其满意的。甚至连常勇都借送酒的机会,对他表明了忠心。 这些能说明一个问题:他老爹有意让他接手京城总店,接替他做整个竞宝阁的大掌柜! 一想到这个,他的血液都沸腾了!自己如此努力,不惜自贬出京,建立分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收拾好心情,换了一件素色暗锦银灰长袍,仔细端详了一下,才志得意满地出去赴宴。 酒席就订在离竞宝阁不远的白云楼。 黎静珊按着常勇不必大操办的要求,只点了八热八冷的席面,外加一道汤水和一道甜羹。酒菜不多却精致爽口,多选了当地的特色菜肴,主食和汤品却兼顾了京师口味。 一顿饭吃得两位贵客大呼过瘾,直夸美味,顺带把黎静珊又夸了一通。阮明羽端着酒杯,看黎静珊自如地在酒桌上得体应对,带笑的眼风扫过黎静珊,黎静珊坦然回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阮明羽呷了口酒,嘴角的笑容还没淡去,心里却冒出了点没由来的失落: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儿,自己就这么放她走了? 常勇端着酒杯暗自看着这二人私下里眉来眼去,眼光慢慢变得幽深。 几位都是有任务在身,因此酒足饭饱之余,只略敬几杯薄酒,意思到了,也就各自散了。阮明羽又亲自送了两位先生到下榻的地方,才和黎静珊一起回了阮家别院。 黎静珊照旧打水服侍阮明羽盥洗更衣,却发现少爷似乎心不在焉。 她猜测当是因为两位查账先生的缘故,却不好开口问。只当作不知。按规矩拿好了常服要给阮明羽更衣,伸手帮他解衣带纽扣时,阮明羽怔了一下,突然抬手握住了踏的手。 “……少爷?”黎静珊诧异抬头。 “阿珊……”阮明羽握着她的手,开口唤道。 阮少爷一开口,黎静珊就觉得不妙。这人的声音怎么润得能捏出水来?连她的理智都要淹没了。 “阿珊,你就要走了,我舍不得你。”阮少爷又加了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她心里。 “少爷,你是想我……等你一起上京吗?”黎静珊的脸上飞起红云,她受不住阮明羽的炽烈目光,低下了头,犹豫了一下,“那,我等着七月再跟你一同上京也好。” 阮明羽沉默了片刻,温柔笑道,“阿珊,若是我说,我给你另置一个宅子,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你可愿意?” 黎静珊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神情比方才更惊讶。 阮明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震惊和怒气,他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念头对黎静珊而言,太过不公。而且,自己在亲自挖起亲手栽培起来的一颗摇钱树! 然而那一瞬间,黎静珊那姣好的眉目,纤秀的身形,脸上淡红的酒晕,都如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就是想把人留在身边——不惜一切手段地把人留下来! 心里黑白两个小人短暂的交锋后,其中一个败下阵来。阮明羽叹了口气,柔声道:“阿珊,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若是我说,你上了京城,我就再也留不住你了……你可愿意为了我,留下来?” 黎静珊的眼睛越睁越大,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听不明白他的话语。 阮明羽没从黎静珊眼中看到自己想要的,在心里又叹了一声,缓缓低下头去,朝黎静珊的唇上吻去。 他将要碰到那温软的花瓣时,手下的人突然一挣,脱离他的怀抱。就听黎静珊冷声问道:“少爷这话,意思是打算把我金屋藏娇吗?” 阮明羽语塞,竟答不上来。 “还是说,你怕我有一日在珠宝界出头了,会离你而去?”黎静珊继续冷笑,“阮少爷有这样的想法,是太看轻我黎静珊,还是太看轻了你自己?” 阮明羽的眉头皱起,“我若是看轻你,为何跟你说这些?你可还记得,我是如何对珍儿的?” 他的神色也冷了下来,“看轻自己?你若是想用这话激我,却打错算盘。我自己是什么分量,倒还不必你来告诉我。” 一提珍儿,黎静珊是真的怒了,竟然拿自己跟那个只想上他床的婢女来比! “是。阮明羽,我是喜欢你!” 这是黎静珊第一次在阮少爷面前直呼他的名字。她退后两步,直视着阮明羽的眼睛,怒火灼灼道:“但我的喜欢不是要卑微地仰视你,躲在你营造地方寸天地里,做一只等候你临幸的、自怜自艾的金丝雀!” “你打造旻州的首饰王国,我要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开拓天地。你要回京,我也能追随你的步伐。虽然现在我的力量还不足以和你媲美,但我会不断努力,完善自我,也助你成就辉煌。你若是雄鹰,我就要长出翅膀,与你高飞;你若是蛟龙,我就要生出鳞爪,随你入海。” 黎静珊越说越激动,眼中灼灼的光甚至让阮明羽生出躲闪之意。她坚定道:“到总有一日我亦能与你比肩时,我想让你爱慕而郑重地说出:我喜欢你!” 她嘲讽地笑了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施舍和暧昧的说出来!” 阮明羽大概这这辈子都没收到过这么直白而不留情面的拒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抿紧了嘴唇,半晌不语。 黎静珊把搭在胳膊上的常服往床上一丢,屈身行礼道:“今日奴婢饮酒过量,身子不适,恕我不能伺候少爷了。”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又回过身来,看着阮明羽勾了勾嘴角,微嘲道:“况且我也不认为少爷您是真的喜欢我。当年我爹喜欢我娘,就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把她迎娶进门。” 阮明羽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甲嵌入肉里也没松开。 ----- 第二日到了上工的时候,两人竟然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黎静珊有条不紊地交接这工作,阮明羽细致周到地配合着查账。见面时还面上含笑地有问有答,然而一转身,两人原本翘成月牙的嘴角就各自耷拉下来。 就这样,那些暗流涌动也只有他二人知道,竟丝毫不耽误彼此工作。只是这些能瞒过普通人,却瞒不过从小看着阮明羽长大的老人精,常勇。 过了两日,常勇过来跟阮明羽拱手道:“三少爷您这最新开的分店,账册明晰,条目清楚,咱们查起来也顺当便利,按这进度,明日就能结束了。这后面的活儿还很多,就不敢继续在旻州叨扰了。” 阮明羽忙起身扶起常勇,亲自给他沏了一杯极品普洱,“这专门为常叔准备的普洱,您还没尝几次呢,就到了说走的日子了。我让人给您包好,带着路上解个渴。” 常勇谢过,接过那茶呷了一口,赞了声“好茶”,才看似随意地道:“我今日本来也是想顺便提醒那黎丫头一声,让她尽早做好出发的准备。” 又顺势打趣道:“三少爷送我这些好茶,我老头子就当是你托我送人上京的谢仪了。不知少爷对要我怎么对那丫头,可有什么吩咐吗?” “哟,常叔说笑了,她不过一个上京的学徒,还能劳动您特殊照顾不成。”阮明羽笑道,“在路上有什么事情,您尽管使唤她!那丫头还可堪用。” 常勇忙道:“这我可不敢!这么年轻,又曾是在少爷您别院里当差的,如今却送上京去……” 他端着茶杯遮住了半边脸,眼底精光却从茶盖边缘透出,“您还是跟我交个底,这丫头您以后……是打算放在个什么位置?卑职也好知道要怎么照应。” 阮明羽一听这话,就明白这常老狐狸定是看出他们之间的端倪了。他一想起这两日里,他和黎静珊两个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交流,心里就忍不住发堵。 他淡淡笑了一声,道:“常叔您多心了。我不过是看那丫头有些灵气,是棵好苗子,稍加栽培说不定是棵摇钱树,如此罢了。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您也别在意,就当多个帮你打水提包的人罢了。” 常勇听阮明羽说得如此随意淡定,亦以为是自己多心,又或是那姑娘对少爷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他可算是看着阮明羽长大,也从未见过这阮家的掌上明珠对哪个姑娘上过心,因此也认为是自己多心了。 他心情轻松地品完一杯茶,遂告退出去干活,却不知道眼前这位爷,两年不见早已学会把心事隐藏得滴水不漏。而且那股怒火越是压抑,越是不平。 随后进来请示事务的黎静珊,就撞在了这股怒火上……而不自知。 黎静珊手头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毕,如今只在店里帮着做些收尾的活儿。今日就是被洪掌柜抓差,帮着送账册过来的。 阮明羽这几日跟她暗地里冷战,如今知道人过两日就真的要走了,心里又有不舍。 正心烦意乱中,见黎静珊放下账册也没走,不禁抬头睨着她道,“还有事?”心里暗暗希望对方能给个台阶,打破这层尴尬,至少也好在最后这两日里跟她好好儿说话。 第九十一章送行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也看着黎静珊,心里暗暗希望对方能给他个台阶,打破这层尴尬,至少也好在最后这两日里跟她好好儿说话。 黎静珊果然微微踌躇着道,“我此次上京,时日不短,小弟又在庠学里不常回来。母亲自己一个人在家寂寞……我想让她再搬回别院里,好跟张嫂福伯他们做个伴儿。请求少爷恩准。” 阮明羽心里暗吁了口气,却故意板着脸道,“你莫非忘了才刚得罪了少爷我。若是我不同意呢?” “我得罪你的,乃是因为私事。如今所请,却是作为竞宝阁的员工,因为出公差而提的请求。”黎静珊冷冰冰道,“相信少东家公私分明,不会混为一谈。” 哟,连称呼都变了,不是称“少爷”,而是叫“少东家”了。 阮明羽为之气结,也冷声道,“若是我说,连京城我也不准你去了呢?” 黎静珊抬头看他,眼睛里像点了两个小火苗,“你凭什么不让我去?你就这么想要一只金丝雀?那我跟那个珍儿有何分别?” 阮明羽一怔,接着心底一亮,突然就释然了。是啊,若是自己把他捆在这旻州的后院里,那黎静珊的价值,跟当年被他逐出别院的珍儿,又有何区别?! 他要的女人,从来不是如软藤般攀附在他身上的娇花。如今好容易寻得这如绝岭劲松般坚韧的女子,明明可以成为翱翔九天的凤凰,自己为何非要把人变成金丝雀? 若是这样,可真是暴殄天物啦! 虽是想通了,阮少爷却是从没在女人身上受过气的,面子上颇下不来。他冷哼了一声道,“金丝雀?我看不过是个小麻雀——你自去寻福伯,跟他说就好。” 想了想又找补着道:“这等小事,以后不要来烦我。” 黎静珊早已摸清他的脾性,知道他不过是死鸭子嘴硬,这就是同意了。也不计较他的臭脾气,端正地行了个礼,“多谢少东家。”就转身出去了。 又剩下阮明羽看着她的背影直运气:这丫头真是蹬鼻子上脸,谢得如此没有诚意! ----- 常勇他们定下的出发去下一个地点的日子,是在四月二十二。阮明羽做主,在四月二十晚间给他们摆酒送行,留一日时间让他们在旻州打点休整在出发。 他笑道:“常叔送来的梨花春还没来得及开封呢,您就赶着要走了。晚上可要先陪侄儿一醉方休。” 常勇也笑:“你怎么跟你大哥一个德行,怎不学着点你二哥的尊老呢。” 阮明羽笑应道:“快别提我二哥,大哥和我的做派,才是尊老呢——竞宝阁谁不知道您是千杯不醉啊。” 常勇的酒量确实是出了名的好,于是也笑呵呵地随他去了。 送行的酒宴依旧是在白云楼举行,依旧是黎静珊负责张罗的,却比接风宴热闹许多。 黎静珊按阮明羽的意思,除了安排店里的管事出席作陪外,还另开了一间雅间,把跟随账房先生们前来的两位镖师和两位随从都请入席,也安排了人陪着。 阮明羽也拿出常勇送来的梨花春酒,开了两坛。大伙儿喝得宾主尽欢。 常勇喝得面色微酡,神色却清明无比,他举杯赞到:“我多年查看账目,也能看出些门道。三少这间分店短短两年多时间里,竟能经营得如此规模,盈利丰厚,实属平生罕见!我回去定当如实汇报。阮大掌柜也必是欢喜得很的。” 这话对平常人而言,只觉得是赞美之词,但若是对竞宝阁内部了解的人都知道,阮大掌柜近年来有退隐之意。这话入了有心人耳中必能听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阮明羽是大有希望接过这大掌柜之职。 众人忙举杯又是一番恭贺。 黎静珊陪了两杯,因要顾着旁边雅间里的另一席酒席,就起身告罪,往隔壁去了。常勇觑个时机,也跟了出来。 于是黎静珊在隔壁敬完酒,往会走的时候,在过道上遇到了专程等候在侧的常三掌柜。 “黎姑娘请留步,可否听在下闲叨两句。” 黎静珊左右看了看,笑道:“常掌柜要面授机宜,属下自然洗耳恭听。” “黎姑娘取笑了。”常勇摇头笑道,“若是不嫌我冒犯,就跟阮少爷一般,叫我一声常叔好了,往后在路上也便于交流。” “多谢常叔抬爱,您也叫我阿珊好了。”黎静珊从善如流,“有什么您尽管吩咐。” “这几日在店里查账,也听说了你对竞宝阁所做的贡献,难得年级轻轻,就有如此作为,实在是后生可畏啊。”常勇笑眯眯地开口,“也难怪能得阮三少的真心器重,视为左膀右臂。” 黎静珊看着年纪尚幼,好歹前后活了两辈子,这点听音辨意的眼力见还是有的。当下笑道:“我年幼无知,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够的,请您直说就是。我若能得您的教诲,也是我的福气了。” 常勇见她说得坦诚,当下也不再绕弯子,缓和着语气说道:“阮三少在京城时,就是个惯能讨女孩子欢心的。而黎姑娘才貌双全,又常与他共事一处,日久生情也是做所难免。此种少年慕艾的心情老夫能理解,只是……” 他看着黎静珊的眼睛,郑重道,“既然姑娘已选择了上京求学,还望今后能以技艺学业为重,那些不必要的私情,能断则断了。” 黎静珊与阮明羽的感情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不过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连李三娘都能看出来,因此她对常勇能知晓此事虽然诧异,却没太多的顾忌,只当是自己与阮少爷的私事。 因此大方地笑着应道:“我与阮少爷虽是彼此爱慕,却算不上什么私情。目前也远未到论及婚嫁的地步。因此常叔不必担心我会因私废公。这次学习的机会难得,我定然会好好珍惜的。” 常勇却知道黎静珊误会他的意思了,而好像事情也不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样——这俩人竟然是相互爱慕?! 他伸手向旁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看来黎姑娘对竞宝阁和阮家还不甚了解,不如到旁边雅座坐下,听老夫跟你说道说道。” 黎静珊疑惑地看了眼常勇,还是命人泡了壶菊花茶上来,才与他对面坐下了。 常勇对着姑娘的周到更多一分赞许。他端着黎静珊给他沏好的茶,却没有放到嘴边,开始娓娓道来。 竞宝阁在京城也是百年老店,从前朝开始就在京城扎根。到如今历经了十几代掌门人,都是阮家嫡系子孙担当。 到如今已经发展成五省九家分店,在京城的珠宝行当中也算数一数二的商家。只是当年竞宝阁也几经风雨,尤其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也曾步履维艰。一直到了如今的大琅朝开国后,阮家才凭着几代的积累和精湛的手艺,重新崭露头角。 在大琅朝德宗年间,正巧是第六代掌门人当家。阮大当家的妻子也是制作首饰的高手。那时德宗皇帝正筹建宫廷司珍坊,竞争就在阮家和黎家之间展开。 本来阮家极有把握取得这一殊荣。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刻,那位阮夫人竟倒戈向司珍坊,助黎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由于她的背叛,阮家不但失去了入主宫廷的殊荣,还因为她带走了许多独家技艺,而造成竞宝阁元气大伤,阮大当家也因此被气得一病不起。 黎静珊第一次听说阮家的历史,才知道原来黎家和阮家还有这样一段过节。唏嘘之余,只当常勇因为自己是黎家人而心又罅隙。 不禁略带委屈的辩解道:“我虽然是司珍坊黎家的,但我家因为父亲的事情,几乎与被放逐没有区别。总不能因为我姓黎而迁怒于我吧。这也太……”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常勇摇了摇头,“与黎家的恩怨已经过了百多年,如今即使在京里,阮家和黎家也早过了剑拔弩张的时刻,自然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常勇抬起眼皮看着黎静珊,平时总微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来,眼底精光毕露,“只是,因为那位阮夫人的背叛,竞宝阁从此立下一条规矩。” 黎静珊迎着那目光,突然意识到什么,背后一阵发凉,已经爬满了冷汗。她咬紧牙关,静待常勇说下去。 “所有嫁入阮家的女子,无论正室妾室,都终身不能再接触与珠宝有关的行当。”常勇就这样盯着黎静珊,缓缓把话说完,“尤其是大掌柜的女人,连生意都不得碰。” 虽然早有预料,当常勇把真相说出来时,黎静珊还是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直浇得她透心凉。 心中烦乱之下,脑袋却难得的清明。她蓦地记起了阮明羽请求她留下来那日,那厮不但是要圈住她做金丝雀,竟然是连她飞翔的翅膀,都要生生折断!原来她若是答应下来,连珠宝设计都不能再碰! 一想起那日的情形,黎静珊几乎要冷笑出声。亏得自己前天还对他说什么“伴他高飞,随他入海”的掏心窝子的话。 真是好笑,原来人家根本就没留这条路,开这扇门。原来他是打算让自己做个真正的金丝雀、笼中鸟! 第九十二章 打点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她竭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但脸色想必已经不好看。她勉强对常勇笑道,“多谢常叔告诉我这许多内情。您放心,小女子绝不是攀援富贵之人。这阮家的门,我进或不进还未定,但如今我已身在竞宝阁中,自然不会轻易就放弃的。” 常勇听她语气镇定从容,话语间已带出一番傲骨,也暗暗赞叹。于是温和笑道,“正是如此,黎姑娘的天资悟性出众,将来必能在竞宝阁中脱颖而出。”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才离了雅座回到雅间中。此时众人俱酒酣耳热中,倒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酒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方散。 阮明羽安排人送走了客人,回头看到黎静珊在另一边也刚安排好另一桌酒席人员的归散,正静静站在夜色中。半明的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身上,竟有些萧索的意味。 那日以后,着两人的冷战仍是没有缓解。阮明羽想起不日就要跟她分别,从来都在花丛中蜂追蝶绕的阮大少爷难得生出几分哄人的好心气。 他走过去,尽量平和了语气道:“今晚先歇了,明日跟家人好好聚一聚。今后有好一阵子难见面了呢。” 却听黎静珊蓦地一声冷笑,“少爷这是怕我走得越远,越是关不住了?还是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免得惹你生气?” 阮大少爷自认为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地哄女孩,竟又碰了钉子,语气也冷了下来,“选择要走的是你,你乱发什么脾气。” “你们阮家的什么女主不经商的规矩,少爷瞒得好紧!原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进你阮家的门!” 黎静珊冷笑,目光却灼灼如火,“不,我说错了,你是没打算让我明着进阮家的门,是打算把我金屋藏娇呀。” 阮明羽这几日正是为着阮家这条家规心烦意乱。他知道一旦黎静珊上京学艺,她就算正是进入了竞宝阁当家们的眼,从此以后就是店里真正的手艺人了。 且不说黎静珊是卖、身奴婢的身份,单单这个竞宝阁工匠的身份,就再也无法让她进入阮家——任何形式都不可以。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这个姑娘迷住了。 他想要她。 他是想要她进阮家的门的,甚至是想让她光明正大地进入阮家的门,死后也光明正大地进他阮家的祖坟! 只是以他如今的力量,他做不到,他没有任何资本去抗衡那条家规。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已经困扰了他几日。而在离别到来之际,更加变本加厉的凸显出来,让他烦躁不已。 偏偏黎静珊的几句话,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怒火中烧,脸上却丝毫不显,等黎静珊发作完,忽地勾起嘴角,露出个佻达的笑:“怎么,黎姑娘的意思,是想鱼和熊掌兼得?” 他用折扇挑起黎静珊的下巴,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满是寒气,“做人,不可太贪心。” 说完心中却如针扎似地痛,原来自己也是如此贪心,偏偏也想鱼和熊掌兼得。自己又有何资格说她。 “我没有!”黎静珊怒目回瞪他,“首饰工艺和你,从来不是鱼与熊掌的关系。我想用我的技艺助你,成就你。而你却只想着占据我,囚困我。你,你有何资格说我贪心!” 阮明羽再次愣住。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对黎静珊的定位,还是有了偏差。她说得对,男子对于自己心仪的女子,哪个不是想要占有呢。 他却忽略了,原来对于真正优秀坚强的女子而已,比翼齐飞,举案齐眉,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状态。 他深深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她有满腹才华,又有崚嶒傲骨,自己怎么可以寻常女子的眼光看她? 阮明羽难得地在一个姑娘面前,躬身反思。却放不下那点公子哥的尊严,不好意思承认自己错误,只得硬撑着道:“助我,成就我?可先别说大话。你以为京城是旻州这样的弹丸之地?” “成与不成,请少东家拭目以待。”黎静珊傲、然道,“你阮家的门我可以不进,但在竞宝阁,我誓要拼出一席之地!”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阮明羽一怔,忙道,“喂,马车还没来,你去哪?” 话音未落就见黎静珊走到一辆路边等客人的马车边,跟车夫说了两句,跳上马车,让那马车开动了! 阮少爷的脸色又黑了下来。以前不是说不会雇马车的吗,如今看来倒是娴熟得很呀。 “少爷,黎姑娘呢?人哪去了?” 阮墨阮书驾着车子过来,阮书伸出了脖子四处张望。 “哼,人家有骨气得很,已经不屑坐咱们的马车了。”阮明羽冷笑道,“走,回别院!” 阮书看着少爷重重地跳上马车,连车辕子都往下沉了一沉,吓得脖子一缩,默默地往驾车的阮墨身边挪去,挤在他身边坐下。 阮墨皱眉看他,意思很明白:你干嘛不进车里去,来这里挤我干嘛。 阮书龇牙咧嘴地回看他,眼神也写得明明白白:少爷那黑面神的模样,要去你去,我不敢。 阮墨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挥动鞭子,赶着车往别院去了。 黎静珊回了家里。黎夫人早已睡下,她胡乱洗漱一番也打算去歇息。 然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天边半个月亮已经差不多坠到天边,仍是心乱如麻。今夜狠狠发泄了怒火,却没有几分快、感。她几次拿出那帕子包着的珠贝纽扣,在指尖摩挲细看。 贝壳在月光下有盈盈的微光,上面嵌着的彩色宝石流光溢彩。然而换一个角度,没有了光线的照射,看起来也不过是颗好看的石头。 黎静珊想扬手把那纽扣丢出窗外,然而那纽扣在掌心里早已被体温捂得暖融融的,似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真的要丢弃,倒似乎是割舍自身的一块肉似的,竟让人生出撕裂的痛苦。 黎静珊握着那纽扣又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把它又仔细地包好,放入贴、身的内袋里去。继续躺在床上烙馅饼,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地睡了过去。 四月二十一日,黎静珊不用再去竞宝阁上工,在家休整收拾好行李,已近中午。黎夫人进来叫她,过去阮家别院与福伯和张嫂一起吃午饭,就当是为她送行了。 黎静珊不想遇见阮明羽,本要寻借口推托。后来一想这个时辰阮少爷应该已经去了店里,而娘亲不久也要搬回别院,与他们为伴的,于是稍加梳洗,便与母亲欣然而去。 路过集市时,黎静珊照例买了些熟食糕点,又给福伯沽了两斤绿蚁酒,才和母亲往别院走去。行不几步,却听前面一阵喧哗。街上行人都往不远的桃花巷口看去。 桃花巷,顾名思义,乃是烟花青、楼之地,是旻州多少男人向往而有不齿的地方。 “季哥哥,你怎么能去那种腌臜地方!若是让公爹知道……”一个女子追着男人从巷口奔了出来,还拉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 黎静珊听得那熟悉的声音,不动声色地把母亲拉进了身边的铺子里。 不一会儿,就看到马季荣气急败坏地快步走了过去,黎静瑶钗环凌乱地小跑跟在后面,仍试图去拉马公子的衣袖。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马季荣用力甩开黎静瑶的手,只顾往前走。 “季哥哥,你还要去哪里!”黎静瑶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还要去会那小桃红吗?家里的碧兰已经让你收进房里了,你还想怎么样!” “什么怎样。”马季荣嫌恶地推开她的手。 他“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当初要不是看着你们司珍坊有几分地位体面,你以为我凭什么看上你。你们如今一落千丈,还有什么用!我没有一纸休书送你回家,已经算是客气了。” “季哥哥,你……”黎静瑶脸色惨白,怔怔看着马季荣,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马季荣看也不看他,转身快步走了。黎静瑶下意识还想去拦一拦,马季荣不耐烦地伸手一推,把她推得趔趄倒地,半天也没爬起来。 黎静珊和母亲躲在店里,把这场闹剧看了个完整。黎夫人心软,忍不住想要走出去扶黎静瑶。被黎静珊拉住了。 “她如今这样的状况,大概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咱们家的人了。”黎静珊微微摇头,小声道,“她又是个心气高的,最要体面的人。” 黎夫人也反应了过来,长叹了口气,收住了脚步。 黎静瑶在外面缓了一会儿,自己爬了起来,缓缓走远了,黎氏母女才从店里走了出来。黎夫人满眼担忧,叹道:“黎二丫头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黎静珊心里道,怎样的道路都是自己选的,旁人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她知道母亲心软,特特叮嘱道:“娘,这里头的事,您千万别掺和。今日的事情咱就当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二叔家可讲究面子,容不得外人说道的。” 黎夫人边叹气,边点头应下了。 这么一耽搁,到阮家别院时已过了晌午,张嫂已张罗好了一桌子好菜,福伯见了黎静珊提着的酒,欣喜地灌满了酒壶,就先嘬了两口,直夸这闺女有心。 黎静珊借着在厨房给张嫂帮忙的空儿,拜托她平日里多多照看母亲。张嫂爽快应下,“这还用你交待吗?才多大点事啊,多个姐妹与我说话,我还高兴呢。” 黎静珊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其实我还想,拜托您一件事。我和阿玦以后都会陆续离家,她一个人住着,总是让人不放心。若是您认识什么合适的人家,帮我母亲相看相看,给她寻个伴儿,总是好的。” 张嫂惊讶的转头看她,“哟,你这妮子是劝你母亲改嫁?” 第九十三章 上京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忙把手指竖在唇边,小声嘘道:“我还没跟她提过!我母亲跟父亲感情甚笃,我怕现在提还不是时候。” “但我和弟弟相继出去求学,她孤身一人久了,说不定能转过弯来。所有想请您先帮着留意,平时也多劝劝我母亲。若是她肯,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是她不愿意……那以后我陪着她,也未尝不可。” 大琅朝对女子可算是诸多包容,不但允许女子抛头露面出来当差,对于女子守寡或是和离后改嫁也无甚苛求。因此在大琅朝,男子续弦或者女子改嫁之事很是平常。 张嫂赞许地看她,竖起了大拇指,“你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行!这事嫂子放在心上了。你就安心上京去吧。” 黎静珊连忙道谢,又放下一桩心事,心下稍安。 这一顿饭吃到了下午,将近尾声,却见阮书往后院寻来,说少爷回来了,过来打水给他盥洗。一见黎静珊,奇道,“原来黎姑娘你在这里。少爷方才还要派我去你家寻你呢。” 今日黎静珊本不用当差,以为阮少爷这么急找她,是为着店里的公事。忙起身问道,“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了。是什么事?” 阮书挠挠头,摆手笑道:“后来他又改口说不用去了……本来说是,让我问问你,你母亲什么时候会搬过来,他好安排下人先打扫一下。” 黎静珊:“……” 这大少爷要见她,需要找个这么拙劣的借口吗! 且不说黎夫人什么时候搬回别院这等小事,根本不需他来过问,只说黎静珊时常在别院里落脚,那两间屋子她一直在打理着,完全无需专门派人打扫,黎夫人想搬回来,拣几件衣物就能拎包入住了好吗! 黎夫人却不知道里头的关窍,连忙也笑着站起来道谢,“有劳少爷了,无需他费心,我过两日自己来收拾妥当就好了。” 阮书一边笑着客气,一边眼睛猛往黎静珊这边瞟。 黎静珊离开饭桌,接过阮书手里的水盆:“这水我给少爷送去吧。” “多谢多谢,就拜托黎姑娘你啦!”阮书的语气简直感恩戴德。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道黎姑娘你昨晚惹了少爷不要紧,可连累他和阮墨看了一宿少爷的臭脸,受了半日他的无名气。 谁惹的祸事,就该谁收拾去,不能这么殃及池鱼不是。 阮明羽在正房里刚换了衣服,挽着袖子等水来了好盥洗,见黎静珊进来,却是一愣,忙垂下眼皮掩住眼中的惊喜。 “原来你在这里。我还让阮书去寻了来着。” 黎静珊把水盆放在架上,那毛巾在水里漂洗,“少爷有话只管吩咐,不用拐这么多道弯子。” 阮明羽把手伸进盆里,在水下按住她的手:“怎么,昨日还说着要助我,成就我,今日就跟我这么生分了?” “生分?”黎静珊看着他反问道:“我跟少爷您在别院是主仆关系,在竞宝阁是上下属从的关系,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何分可生?” 阮明羽下颚绷紧,他才发现,这妮子总能三言两语就激起他的怒火。自己几次三番放下身段与她改善关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偏偏这妮子每次开口,就直戳他的痛处。 他眸色渐深,脸上却越是笑得灿然,“关系可多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救了你;后来你们家流落街头,我许了你们屋子住;你弟弟进庠学读书的条、子是我弄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 他靠近黎静珊耳朵,热气暖暖的扑到她耳后,轻声道:“……你说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黎静珊猛然用力往后挣。“咣当”一声,把水盆打翻在地。热水泼了两人一身。 在院子里候着的两个小厮被那动静吓了一大跳。阮书跳起来,就要进去看情况,被阮墨手快地拉住了。 “不想死,别进去。”阮墨面无表情道。 “这……”阮书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见没有下一步动静。忙把迈出的脚收回来,对阮墨拱手道:“多谢,救兄弟一命。” 阮墨瞥眼看他。阮书忙接上一句,“以身相许就不必了吧。” 房里的两人也被这声音惊到,愣愣看着脸盆在地上打着圈。直到它安静停在地面,不再发出声响,黎静珊才抬头看阮明羽,平静道:“我以身相许了,只是我许给了竞宝阁。少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是你告诉我的。” 说完平静的屈膝行礼,“请容奴婢去换身衣裳。”平静地转身,平静地走了出去。 阮明羽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拳。他蓦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多次,在她身后,看着她离开…… ------- 黎静珊回别院自己屋里换了衣服,因着黎静玦下午回家,她与黎夫人正好以此为借口告辞离开。到了家里,果然黎静玦已经回来了,又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要送姊姊。 黎静珊看着这个如今比自己还高的暖男弟弟,恍惚生出这小子很快能顶门立户的错觉。她索性将错就错,把弟弟拉到一旁,把家里的大事小情交代了一番。连家里的那只猫咪都安排到了,交待着哪一顿喂鱼,哪一顿喂饭。 黎夫人都在旁要笑女儿婆妈,黎静玦倒是听得极认真,还一本正经的点头应和,末了对黎静珊信誓旦旦地保证:“姊姊你放心就是了,你不知的日子,我定会把母亲照顾得好好的,绝不让她掉一两肉!” 说得那母女俩都笑了起来,“你的目标就是把人养胖啊。” 黎静玦正色应道,“女孩子要吃胖一点,看着才健康水灵。”他伸手捏了捏黎静珊的胳膊,“姊姊就是太瘦了点。” 黎静珊挑一挑眉,小崽子长大了,懂得对女孩子评头品足了哟。 黎静玦又道,“对了,方才我回来遇到了黎璋大哥,他本来也是要给你送行的,等不及先走了。叫我把这个给你。”说着拿出一个布包来。 黎静珊打开一看,竟然又是一张白色兽皮。 黎璋在上次生辰送的上品狐狸皮,黎静珊寻机送给了黎璋未过门的妻子刘巧慧。这事虽没跟黎璋明说,大体上总瞒不过他。因此他才又另送了一张吗? 黎静珊拿起那皮子看了看,黎静玦也凑了过来,“黎璋哥哥说,这是兔子皮,不是什么稀罕物,京里冬天寒冷,给你拿着做个袖筒罢了。” 黎静珊才放下顾虑,欣然把那皮子收了。 又遗憾地道:“我答应给他的妻子设计一套头面做嫁妆的。如今还没来得及就要出发了。连他的喜酒也没喝成。你帮我转告他,那套首饰我到京城后,一定给新娘子补上。” “得令!”黎静玦响亮地应下,“听说他今年年底举行仪式,说不定你能赶得上呢。” 黎静珊笑笑,心道,若是能赶上,当面送上祝福,也是好的。 到了晚间,黎静珊检点好东西,正想早些歇息,却见黎夫人走了进来。 黎静珊以为母亲不放心她,仍要唠叨几句,正要笑着劝她放宽心,却见母亲郑重对她道:“珊儿,你父亲当年入狱前,曾郑重托我妥善保管此书。后来你二叔曾多次寻我索要,甚至明言,只要拿到此书,他则会全力救你父亲于水火。” 黎夫人把手上的布包打开,露出一本发黄的旧书来,淡蓝色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篆书《熔金淬玉录》。 黎夫人叹了一口气,“我几次差点就要把它交给你二叔了。只是想着那时夫君千叮万嘱,不可落于他人之手。想着若他真的平安出来也罢,若是不能……我岂不是连他最后一点信任也辜负了……” 黎夫人说着眼睛又微微红了,忙掩饰着笑笑,“如今他不在了,这书给你是最合适不过的。如此该不负他的初衷了。” 黎静珊见母亲说得郑重,忙拿起那书翻看,开篇即是:世间奇珍,妙手得之,熔金淬玉,以铸其形。雕琢镶磨,赋予其精,浸于岁月,终留其名。 黎静珊心底一震,继续往后翻。书页上画着精美的彩画首饰图样,在旁边小字注释了具体形貌,特征,佩戴效果等。每一页都美轮美奂! “这是……”黎静珊惊喜交集,“这是一本首饰制作的秘籍?!” “是半本。” “……半本?”黎静珊忙翻到最后,果然被撕扯的痕迹赫然在目。连封底也没有了。 “怎么会……只有半本?”黎静珊说不出的惋惜难过。 作为首饰匠人,她十分清楚这本书的价值,正如科考举子拿到考卷题集,大夫寻得长生不老单方一般。然而……怎的只得半本?! “你父亲说,此书是他无意从民间搜寻来的,拿到手时,就只得半本。看着像前朝遗物。经历过战火的东西,能保留下来,就不错了。” 黎夫人喟叹,“我以前跟你提到过,许多匪夷所思的精美首饰,今人惊为仙品的设计,就记载在这本书里。只是可惜……这半本书上,只记载了那些精美绝伦的首饰,而没有制作工艺和材料。看来那些工艺是记录在那遗失的下半本中了。” 黎静珊又仔细翻看了那本秘籍,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被那绝妙无比的首饰所吸引。她只觉得那些美丽无比的首饰似乎都有精气灵魂,要把她的魂都勾了去。 黎夫人见她看的入迷,笑了笑道:“好了,这本书现在是你的了,以后再慢慢看不迟。你明日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黎静珊方才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母亲也早些歇了吧。” 送走了母亲之后,黎静珊又沉浸在书里不能自拔,一直到困得睁不开眼了,才妥善收好那书,匆匆洗漱了睡下。 ----- 四月二十二日,宜嫁娶,宜出行,宜问卜。是个吉日。 常勇和张明钧的两辆马车带着仆从,要赶赴下一个查账地点泰州,运送给阮明羽的物品的马车空了出来,正好腾给黎静珊。 阮明羽和洪掌柜一直送出了城门外,黎夫人和黎静玦也跟这送了出来。 竞宝阁的几个掌柜走在前面说着公事,黎家人走在后头说着私房话。阮明羽边应对着那几个大男人,便竖起耳朵听后头的声音。 他听黎夫人絮絮叨叨地交代要注意安全,听黎静玦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照顾家里,终于听到黎静珊笑道:“知道啦,我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你们写信报平安,总可以了吧。” 阮明羽心中一动,摸了摸系在他腰间的一个小挂件。 终于送到城外,常勇忙叫留步,“你们再送就给送到泰州去了,我还得把你们再送回来。” 阮明羽和洪掌柜这才停下步子。他解下那个物件让阮书给黎静珊送去。 阮书一看,露出诧异之色,却不敢多问,直接拿去给了黎静珊:“这是三少爷的私印。姑娘你若是要传信,用这个印鉴盖上,能走阮家自己的送信渠道,会比官道快许多。若是有什么状况,只要有阮家店铺的地方,也能出示求助。” 他挠了挠头,道:“少爷说,给你拿着……防身。” 黎静珊接过,看着那枚磨得光滑的小小铜印,细看上面的印文,是一个阳文的“羽”字。 防身?我看就是条锁链吧。黎静珊撇撇嘴,把那印鉴收入袋中,淡淡道了谢,“多谢你。也替我谢谢你家少爷。” 阮书挠挠头,道:“这谢字,姑娘能不能移步过去,亲自跟少爷说?” 黎静珊睨了眼那边的人,却见阮明羽故意把头扭向一边,没有看她。她笑了笑,“少爷也没亲自过来,送这东西给我呀。” 阮书唯有苦笑,这黎姑娘跟少爷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连性子都是一样的倔。 说话间常勇招呼着众人启程了,黎静珊跟家里人再次道别,再没往阮明羽那边瞧一眼,就这么钻进了马车。 阮明羽目送着那车队走远,突然问阮书道,“那丫头刚才说了什么?” 阮书忙把黎静珊的话原原本本学了。 阮明羽苦笑,是啊,自己竟然就这样跟这个丫头较上劲了。如今人走了,自己连她一个谢字,都不能亲耳听到了呢。 这可怪谁呢? ----第一卷完---- 第九十四章 路途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竞宝阁的查帐车队行走在通往泰州的官道上。 如今已经是初夏时分,气候也好。路边草木繁茂,果园里的桃杏李子之类都挂出了半大的果子,青涩无比,远没到下嘴的时候。倒是各种鸟儿蠢蠢欲动,呱噪无比,一派大好繁华的景象。 车队路过一个茶棚,大伙儿都下来歇脚,顺便就着粗茶薄饼把午饭解决了。 常勇招呼了众人进树下棚子里,买了茶饼。转头一看,却没看见黎静珊。他摇头失笑,熟门熟路地走到路旁田埂边,果然见到那个纤瘦的身影,又蹲在路边写写画画。 常勇拿了张薄饼走了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在这里描这些花花草草啊,连饭都不吃了。” 黎静珊直起身子,不好意思的笑笑:“多谢常叔。”接过饼子咬了起来。 常勇也吃着自己的饼子,边暗暗打量起眼前这姑娘来。 整个车队里就她一个姑娘,为了赶路方便,她换上了男装,满头秀发也用头巾包了,打扮成一个小厮模样。却还是掩不住清秀的眉眼和窈窕的身材。 性格却是不错,一路上沉静有礼,跟他们这些男子在一起风餐露宿地赶路不见丝毫怨言,待人接物爽朗大气……倒是不像一个十来岁女孩该有的气度。 以常勇在商场几十年的阅人经历来看,他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此女不凡。因此平日里也乐意与黎静珊多聊几句。 他看着黎静珊的画本子,随意问道:“我看你画的,多是这些花花草草,是为设计积累素材吗?” 黎静珊翻着本子给常勇看:“大部分是设计用。比如这些挂果的桃枝,风姿不比桃花差……啊,这些就不是,这些画是沿途看到的,带特殊标记的植物……做个记录,习惯而已。” 常勇看那画上一堆石头边的一丛野草,也奇怪道:“这不就是芨芨草吗?在旻州路边也有的,怎么就是带特殊标记了?” 黎静珊笑了笑,“常叔好眼力。这里的芨芨草叶片比旻州的宽大,叶边颜色带红,跟旻州的大有不同。”顿了顿又道:“不同地域的同种植物,也会有不同。看到了,就做个记录,也不枉费这一番游历。” 常勇惊异于黎静珊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又把那画儿细细看了两眼。他妻子娘家是做酿酒生意的,也经常为了酿酒的原料精挑细选,连进个原料大米还得分江南江北。 常勇在家里耳濡目染,对此也有几分了解。他翻看着那些画作,不禁对这妮子又多两分刮目相看。 黎静珊只沉静地笑笑,其实真正的原因,她并没有说出来。在路边随手记录草木矿石是她作为地质学家的习惯。许多草木能显示当地矿产的状况,比如这个大叶红边的芨芨草,就显示了此地富含铁矿。叶边颜色越鲜艳,铁矿含量越高。 只是在现代,她是用相机拍照,在古代……只能一笔一画描了。 短暂休整后,众人又继续赶路。在日落前到达了一个不大县城落脚。 这次常勇和张明钧带了两个保镖,和两个随从,一路照顾他们日常起居。到了客栈,驾车的保镖到后院去安顿车马,随从去安排住宿,黎静珊则进了大堂开始安排饮食。 待两位先生在房里稍加洗漱出到大堂,黎静珊已经点好菜,招呼他们到靠窗的雅座边落座。 黎静珊给二位先生斟了茶,边报了点好的菜色,“我共点了三热三冷,还加了一道这里的特色菜八宝鸭子,二位先生看看还需要加什么。” 常勇笑道:“够吃了。黎姑娘的点菜该不是受三少培训过,要不怎么能如此对人脾胃呢。” 张明钧话不多,只笑着点了点头。 在路上这近十日,打尖住店的饮食都是黎静珊负责打点。两次后她就摸清了两位先生的口味,以后点的菜色,大都对了他们的胃口,让两位先生极其满意。 不多时店小二就过来上菜,黎静珊看了眼摆的菜碟,随手把那糖醋排骨和鲜炸鱼丁挪了个位置,糖醋排骨靠近了张明钧,而把炸鱼丁摆在了常勇面前。 只因张明钧酷爱甜口,而常勇喜欢鲜香,黎静珊的这个细微动作,又让两位先生相视一笑,对她高看了一眼。 常勇想,当初三少爷说的,尽可以使唤这丫头,如今看来,竟用得还颇顺手。难怪得三少爷的器重。 用过饭,各自好回房歇下。常勇吩咐了店小二给他打水盥洗。不一会儿传来敲门声,他只当是店小二送水上来,随口吩咐“进来”,没想到却是黎静珊端着水盆进来。 “哟,怎么是有劳黎姑娘送水呢?这里的店小二干什么去了?”常勇忙上前要去接水盆。 黎静珊已快步走到脸盆架前,放好了水盆,笑道:“我见那店小二正忙着,顺手就带上来了。” 常勇拿了架上的毛巾洗脸,边道谢:“也不是什么急事,晚个一时半会也不打紧。” 洗好脸抬头,却见黎静珊还在站在旁边,眼睛看着店里的床帘挪不开眼。他好奇问道,“黎姑娘,你这是看什么呢?” 黎静珊啊地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笑,“实不相瞒,我看到我房里的床帏绣品图样靓丽,针法别致,就想看看隔壁的床帏是不是也同种图案。” “所以你送水是假,借机进我屋里看图画是真!”常勇哈哈大笑,“你这妮子,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疯魔呢?” 黎静珊被点破心思,脸微微地红了,她揉着衣角局促道:“那我还是、不打扰您歇息了。”转身就要退出门去。 “行啦,难得你这丫头这么有心,如今时辰还早,我去隔壁寻老张摆摆龙门阵,你留这里好好看吧。”常勇笑着端了茶壶出门。 后面传来黎静珊雀跃的声音,“多谢常叔!” 常勇笑着摇头,三少爷送上京的这个姑娘,说不定还真是块宝呢。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她道:“明日咱们就能到泰州了,你有空就给家里去封信,报个平安吧。” 又笑了笑,“到了泰州,可就有人陪着你,跟这些花鸟图案较劲了。” 黎静珊挑了挑眉头,还想再问,常勇已经施施然去了隔壁。 她在房里仔细瞄了那些绣样。回到自己屋里,又在灯下给家里写了信:按着黎静玦的吩咐,把沿途风物仔细的描述了,在信末照例问了一遍那只猫咪。 当她把信封好,拿出阮明羽那方小印钤上印记时,手上顿了一顿。她自然知道那少爷给她这放钤印,是在暗示她给他写信。 只是…… 末了黎静珊只淡漠地勾了勾嘴角,收拾好了笔墨,熄了灯火歇息去了。 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好像黎静珊方才勾起的嘴角。 -- --- 旻州城里,今日阮少爷的心情不怎么好。 早晨起来,阮书伺候他穿好衣服,他盯着穿衣镜里左看右看,突然道:“这件竹青色袍子怎么配了个彩色绦子?去换个玉佩来。” 阮书一听,忙去换了,赔笑道:“以往都是黎姑娘给少爷准备的衣饰,小的一时还摸不准,少爷恕罪则个。” 阮明羽才恍惚想起,以前他的穿衣佩饰都是亲自打理的,自从黎静珊给他做婢女后,每日里的衣饰就由她来安排,日子一久,他都忘了那两个小厮原来并不擅长此项。 他怔愣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以后多长些脑子。” 阮书忙应下了,开始给他摆早膳。他看着桌上花色平淡的几样素点,又想起黎静珊的花色摆盘,突然就没了胃口,吃了两口就让阮书收拾了。 到了店里,阮明羽又听洪掌柜禀报:“神女魄宝石的供货不足,工坊里出现短缺了,鎏金饰品那边的镶嵌活儿要缓上一日。” “采石场就是竞宝阁名下的,竟然会供货不足?”阮明羽惊讶,“采石场的管事是怎么安排的?” 洪掌柜大约感受到阮明羽今日脾气不好,忙解释道:“原本神女魄的开采量是由黎姑娘统筹安排的,如今新接手的掌事还不太熟悉流程,才偶尔出现脱节,以后不会了。” 阮明羽沉默片刻,才黑着脸道,“让他尽快跟进。下不为例!” 洪掌柜忙应下出去安排。阮明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猛然意识到泡的是黎静珊喜欢的云峰细眉,他看了一会儿那清亮的茶水,终于端起杯一饮而尽。 之后一直心神不宁,他索性翻出账本细细对账——总要找点事做,才能把脑海里的那个人影赶出去。直到傍晚阮书过来提醒他,要去醉仙楼参加一个就会,他才收拾心情出了门。 今夜的这个酒会是应酬珠宝界同行的,各大店家掌柜过来敬酒时,十个人里头有八个开口问“怎么不见黎掌事呢?” 阮明羽只有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跟人解释。每解释一次,心中的失落就多一分:原来那丫头在竞宝阁里的分量,竟然这么重,俨然成为竞宝阁的一个标志性人物。而业内人士,也早已认可那丫头以独立的姿态站在他身边的常态。 第九十五章 叶青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终于酒终人散,阮明羽坐在马车里,感觉少了一个人的车厢变得无比空阔。他撩开车帘看着天上弯弯的月牙,像那丫头带笑的嘴角。 他又想起那丫头曾说过的话,“你打造旻州的首饰王国,我要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开拓天地……你若是雄鹰,我就要长出翅膀,与你高飞;你若是蛟龙,我就要生出鳞爪,随你入海。” 原来,她确实一直在践行自己的初心! 阮明羽突然产生强烈的愿望,想让她真正地站在自己身边,与他一起碧空高飞,一起入海翻腾。 他估算了下常勇那边的行程,想着他们也快到泰州了,那丫头该给家里写信保平安了。她拿了自己的私印,总会给自己也写一封吧? 这么想着,嘴角不禁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 -- 第二日过了晌午,车队就进了泰州城。刚到了城门外,就有一个青年带了两个随从迎上前来,带笑道:“各位可是京城竞宝阁来的先生?小生名叫叶青,是泰州分店的工匠,奉东家之命在此迎接各位。” 那叶青二十来岁年纪,高高瘦瘦,面目清秀,一双眼睛笑起来好似弯弯月牙,带着天真神气,倒平白减了年岁,让人天然心生亲近。 他自称是店里工匠,手艺人在各个行当里的地位都不低。众人忙下车与他正式见礼。 常勇与他拱手道:“东家怎地忒客气,竟然劳动工匠师傅出城迎接呢?” 叶青也忙拱手还礼,哈哈笑道,“是小生自荐的。我不日正要跟随各位一同上京,正想趁此机会,先跟各位亲近、亲近。” 常勇恍然道,“原来叶师傅也是一起上京培训的,今年的学员都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叶青谦和笑笑:“不过是东家和各位抬举罢了。”说罢把众人往城里引,殷勤带路往竞宝阁泰州分店去了。 黎静珊看着前面那青衣人影,暗道原来这人就是要一起上京求学的,看来性子不错,是个好相处的。 到了泰州竞宝阁,掌柜的早已迎在门口,众人又是一番寒暄。黎静珊从旁暗暗观察了眼前的店铺。 整个店面的布局跟旻州的是大同小异。看来这个布局是沿袭了总店的风格,只在细微处体现出本地风格。比如这泰州竞宝阁里,因为气候适宜,鲜花竞放,因此店里多用鲜花做装饰,显得生气盎然。 泰州店的姚掌柜把众人安排妥当,又摆酒设宴给众人接风。在席间再次郑重介绍了叶青。 原来这个年方二十二的青年也不简单。叶家也是首饰工匠出身,叶青小小年纪就跟着他爹耳濡目染,七岁给他爹帮工,十四岁独立打造首饰,十八岁进了竞宝阁,当年就设计出两套首饰,高居销量榜首。 “小叶的手工贵在精细,”随着夫君出来陪客人的姚夫人把手上的绞丝暗花金镯举起,笑道:“这个镯子就是我今年生辰,他送的礼物。全泰州可再找不到这么细致的手工了!” 黎静珊正巧坐在姚夫人身旁,遂细细看了那镯子几眼——果然是手工了得!那镯子是用十几股细金线绞成,金面上的缠枝梅花,也是用比头发丝略粗的金丝绞成,竟栩栩如生! 这样的工艺,黎静珊在旻州从没见过! 叶青只谦虚地笑笑,“夫人谬赞。” 姚夫人笑道,“你这孩子,还叫我夫人,跟我家岚儿都定过亲了,还这么生分。” 叶青那惯常带笑的眉眼,染上了几分羞赧,垂眉低低笑道:“岚儿未正式过门,小生不敢造次。” 姚夫人闻言叹了口气,“哎,本来好好儿的说要给你们在年底把事办了,偏偏老爷说什么机会难得……我说青儿,你上了京城,可别有那什么花花肠子,辜负了我家岚儿!” 叶青忙郑重应道,“小生定不负姚岚!三年学成后,必然回泰州迎娶姚小姐!” 姚夫人这才满意的笑了。 黎静珊在一旁看着,暗道,这也是个为工艺不要爱情的主儿啊。 翌日,两位账房先生开始查账,黎静珊就在店里仔细看店内的卖品,暗暗比较跟旻州首饰的区别。 “可看上哪款首饰?我可给你打内部的最低折扣。” 黎静珊抬头,恰看到叶青对她眨着眼睛笑。 黎静珊也笑,“我正在分辨,哪些是叶先生的作品。” “不必客气,叫我小叶或阿青就好。”叶青爽朗道,又饶有兴致地问,“黎姑娘看出来了吗?”是存了考较的心思。 “叫我阿珊便可。”黎静珊礼尚往来,从善如流。“昨日见了你的累丝手艺,大致能看出来。这些叠金和堆花……也是你的作品吗?” 叶青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真能看出来,忙正了神色,认真答道:“家传是做累丝手艺的,因此这项手熟一些。其他的手艺,都是店里师傅指点着完成的,还不入门。” 黎静珊暗暗吃惊。叶青虽说得客气,然而她却看出来,除了他自我认可的累丝手艺,其他几项工艺,他也用得颇为纯熟,至少是比她要高出几个等次,即使在旻州工坊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黎静珊猛然觉得,自己是只井底之蛙,如今跳出那枯井,才深切意识到自己的不足。难怪谢白梓师傅,一直对她的手工极其嫌弃! 她不禁问道:“听闻小叶……先生七岁开始学艺,这些技艺都学了十几年了吗?” 叶青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妆模作样叹了口气,“小叶先生我也不过学了十年的累丝,五六年的堆花而已。被你这么一叫,好像平白虚长了十岁似的。” 精湛的技艺,都是靠时间磨砺出来的。 黎静珊又想起了谢白梓师傅说的这话。她盯着这叶青的手看。细长匀称的手指上,布满薄茧。那些是岁月的痕迹。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在心里下了个评语,欠磨练! 叶青倒是没在意她的神色,而是对方才被风吹开的画本子很感兴趣,“黎姑娘这画稿有趣……这是鎏金首饰的图稿?” 黎静珊看到那画稿正是一幅鎏金首饰,笑道:“是。旻州前年刚推出,原来已经传到泰州来了。” 叶青抚掌叹道,“何止传到泰州,竞宝阁的几个分店都传遍了!”他上下打量黎静珊,不可思议问道,“莫非……你就是那位设计创新出鎏金饰品的工匠师傅?” 黎静珊也没想到,鎏金首饰早被阮明羽传遍了竞宝阁各分店,此时听闻,颇不好意思地笑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叶青从高凳上跳了起来,兴奋抓住黎静珊的胳膊使劲摇。摇了两下突然意识到失礼,忙松开手,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若不是要上京,我本想让东家准我去旻州进学鎏金技艺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鎏金手艺的祖宗了!” 黎静珊:“……” 方才叫他一声“小叶先生”,还被嫌弃把他喊老了,现在可好,把她一个小姑娘叫祖宗! 这两个人也是趣味相投,当下在店堂里就对各种工艺讨论切磋起来。 等姚掌柜陪着两位账房先生出来,正见那俩年轻人为一个工艺问题争得不亦乐乎。 姚掌柜责备道:“阿青,你这是如何待客的?怎么竟吵起来了?” 叶青转头笑道:“我正跟黎姑娘说累丝的金线呢,她竟然也是个行家。” “哟,你这是拿祖传技艺在这显摆呢。”姚掌柜笑着怼了他一句,又转头对二位账房先生笑道:“这叶青家里原是祖传的铁匠出身,他太爷爷一手打铁手艺炉火纯青,到他爷爷辈儿,才开始专研累丝手艺。也是靠那手对金属了如指掌的技艺,在泰州城里独占鳌头——就没有比他们家更精巧的累丝活计了。” 两位账房先生连连赞叹,都道原来是家学渊源。 黎静珊听得心里一动,古代的冶炼工艺与现代大不相同,锻造出来的精品绝不比现代的差。可惜许多精巧的技艺到现代早已失传。 如今眼前就有一个冶炼世家的高手,说不定自己还能跟叶青学习古法冶炼的工艺。黎静珊由衷觉得,这世间藏龙卧虎! ----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膳时候。 姚掌柜把客人带到膳堂进餐。叶青亲自吩咐伙计把饭菜打好端上,有为各人布了一轮菜,才敬陪末座,不时递个茶倒个水。又赢得两位账房先生的赞叹,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出众了。 叶青忙谦和辞谢,私下里对黎静珊眨了眨眼。黎静珊低头扒饭,轻微地点了点头。 用完午膳,黎静珊故意落后两步,果然见叶青快步跟上来,对她小声笑道:“委屈你在膳堂吃公食。今晚我带你见识泰州的小吃夜市去。”说罢又眨眨眼睛,才赶上前头陪着姚掌柜他们去了。 傍晚,黎静珊依约定在竞宝阁后门外等候片刻,果然见叶青从巷子口过来,身旁还跟着一位姑娘。 黎静珊眼眸一转,已然明白了叶青打的什么主意。 第九十六章 书信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她笑意盈盈地迎上去,先跟那姑娘打了招呼,“这位可是叶先生的未婚妻,姚岚姚姑娘?” 那姚姑娘屈膝行礼,笑道:“见过黎姑娘。阿青说遇到了个奇女子,定要让我见识见识。” “你莫听他浑说,谁人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哪里就奇了。”黎静珊挽着姚岚的手往前走,剩下叶青满脸笑意地袖手跟在身后,往小食夜市走去。 这姚岚正是桃李年华,也是个爽朗性子,与黎静珊不一会儿就熟识了,叽叽喳喳地上说着泰州的风土人情。又买了一堆吃的,恨不得把泰州所有好吃的都搬到她面前来。 黎静珊全程跟姚岚有说有笑,对叶青连主动搭讪都没有。渐渐地姚岚的笑容直达了眉梢眼底,与黎静珊越发亲热起来。 三人边走边吃,遇到什么看上眼的小玩意儿也要买下来。待他们从街头逛到街尾,叶青手上已经提溜满了大包小包。 黎静珊看上一把描花团扇,正要叫姚岚来参详参详,一抬头却见到姚姑娘跟叶青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姚岚正低头把刚买到的香包挂在叶青腰带上,叶青两手都提着东西,笑眯眯地看着她。趁着姚岚抬头的当儿,飞快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换来姚姑娘恼羞地在脑门上的一个爆栗。他也不恼,只顾呵呵地笑。 黎静珊定定地看着他们,直到那二人转头过来,她忙低下头去假装挑扇子。 这一刻,阮明羽突然跃进了她的心房。似乎那个带着佻达微笑的纨绔子弟,神采飞扬地站在灯影处,挑着眉头看她。 他们也曾这样一起去逛小食胡同,也曾在元宵夜并肩看满市花灯。那人笑眼盈盈地举着一个莲花灯送到她面前…… 黎静珊脸皮发烫,手指轻轻抚上内袋里装着的珠贝纽扣。她想,该给这颗纽扣一个归宿了。 三人一直逛到二更时分,才散去归家。 叶青和黎静珊如今是住在竞宝阁后的客房,于是二人先送了姚岚回家,才结伴回了竞宝阁。 在院子里道别时,叶青对黎静珊真诚道谢,“多谢你今夜陪着岚儿。否则我还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呢。” 黎静珊自然明白,自己一个姑娘家,将要跟叶青同车上路去京城,姚岚多心是正常的。只是经过今夜的夜游,黎静珊的表现让姚岚放下了顾虑。才有了叶青这一声谢。 黎静珊刚想客气两句,突然灵光一现,对叶青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叶先生想谢我,就请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力之所及,绝不推辞。”叶青笑应。 黎静珊拿出那颗珠贝纽扣,“请您帮我把这个珠贝用个坠托镶了,做成个吊坠。” 叶青接过那珠贝仔细看了看,挑了挑眉笑了,似乎想问什么,开口却只静静笑了笑,“不是什么难事,我明日在工坊里就能帮你做。” 黎静珊屈膝谢了,却听叶青揶揄地问道:“只是这个坠托,我该选什么样式呢?是同心结的,还是缠枝花藤的?” 同心结坠托是情侣定情之物常用的款式,而缠枝藤则是亲人间用的。 黎静珊不理会叶青的试探,只淡淡笑道:“用最简单的款式就好。” 叶青意兴阑珊地哼了一声,“那我用福禄寿的托儿给你镶。” 那福禄寿通常是用于给上了年纪的长辈的。 两人斗了一会儿嘴,才各自回房歇下了。 黎静珊盥洗完毕,挑亮了油灯,给家里写信。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泰州的见闻,满脑子却想的是那俊美无俦的身影。 然而她写完了要与母亲和弟弟说的话,还是果断地封好信笺,没有给阮明羽留只言片语。 黎静珊清楚地知道,在他们之间横亘着沉重的阮家家规,这座大山对她来说,是无解的。她与阮明羽不会有结果。因此她不愿表现得藕断丝连。 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阮明羽,我爱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第二日叶青送做好的链坠给黎静珊时,正好看到她把家信交给店里的信差。他眼尖的瞥见那信封上,盖的是竞宝阁少东家的私印。 叶青掂量这手里装着珠贝链坠的布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黎静珊看了配好的链坠,倒是很开心,连声称赞叶青做得好,多谢他细心的配了银链子。 叶青本想多问两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淡淡的笑,“你喜欢就好。” --- --- 黎静珊送出第二封家书时,她的第一封家书刚好到了家里。 黎静玦下学回来,兴奋地大声把信念给母亲听。正念得兴起,突然感到旁边多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忙恭敬行礼,“阮少爷!” 阮明羽刚才外头回来,听到黎静珊的来信,脚步不由得停住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偷听人家的家信,只得掩饰着笑笑:“你姊姊的来信吗……她一切都好吧?” “嗯,这是她进泰州前写的,说了路上好多有趣的见闻。”黎静玦兴致勃勃念道,“……气候温和,花草众多又生得艳丽。山边水田多白鹭……” 阮明羽哦了一声,想就这么走了,有点舍不得;留下来听,又不合规矩。最终还是憋不住问了一句,“你姊姊她……可有什么话要转告我的吗?” “啊?”黎静玦疑惑的看了眼阮明羽,匆匆浏览了一遍信件,老实答道:“……没有。” 阮明羽的心情瞬间阴郁,他勉强笑了笑,径自回了自己屋里。 他由着阮书为他更衣,衣带解到一半,突然吩咐道,“我自己来。你去门房那看看,是否有我的信件。” 阮书一愣,不知少爷闹的什么幺蛾子,还是乖乖去了。一会儿回来禀报,“今日的信件都归置在书房里了,并没有新的。” 阮明羽面无表情的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阮书凭着多年伺候少爷的经验,知道今日在少爷面前,要夹起尾巴做人了。 他去寻阮墨,找兄弟支招:“到底又是谁动了少爷的逆鳞了?怎么最近少爷特别难伺候呢?” 阮墨依然是万年冰块脸,语气平平道:“少爷在等信,等不到就生气。” “等谁的信呢?” 阮墨瞥眼看他,并不回答。 阮书挠着头想了半天,终于开窍,“你是说,黎姑娘的?” 阮墨转了眼睛,不在看他。 “呀,少爷若是想那黎姑娘,就自己给人家写信不行吗?等什么等啊!”阮书没想到少爷有朝一日,也矫情起来。 阮墨又转头,像看个白、痴似的看他。 阮书又挠头:“那你说怎么办吧?少爷整日里像吃了火、药似的……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阮墨看着阮明羽的屋子,惜墨如金道:“写信。” “哎,你方才不是说……” 阮墨终于补全建议:“给常叔。” 阮书愣了一会儿,用力拍了拍阮墨的肩膀:“嘿,真有你的!”说完往正房飞奔而去。 阮墨脸上仍面无表情,然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好奇:这下子,可有少爷的好戏看了…… --- -- 查账的车队在泰州过了端午,又继续向下一个地点钺城出发。 启程当日,姚掌柜一家一直送出了城门,姚岚更是眼泪汪汪地拉着叶青的袖子不撒手。叶青拿出一卷细细的金属丝给姚岚,“乖,你每日用金丝缠一朵梅花,等你做了一千朵花时,我就回来娶你了。” 黎静珊听得牙酸,想去取笑那小情侣两句,眼眶却忍不住发热。 好容易终于出发了,黎静珊和叶青共坐一车。黎静珊少不得逗他聊天,分散他的满腹离愁,然而话题最终还是回归到首饰技艺上。 “累丝就像绣花,” 叶青也是酷爱首饰工艺的主儿,说起这个来就刹不住话头,“单单准备那几十种大大小小的金丝线,就够考察功力的了。” 他比划着道,“有一次我做一个累丝花钿,单拉丝活儿就准备了一个月,拉了粗细不同共三十三种丝。而且每一种金丝的软度都不一样,否则累出的花色说不出的别扭。” 黎静珊虽然手艺不行,但眼力还是有的,忍不住笑道:“若是如此,我看你是故意不想让岚姐姐挽出好看的花儿吧。” “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叶青揉着鼻子笑,“若是让她很容易就挽出一朵花,每日里剩下大把的时间怎么过?给她增加点难度,她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黎静珊对叶青刮目相看:这人可真是情圣啊! 叶青又自得地道:“不过若是她连那样的金丝都能驾驭,想在泰州首饰行里混饭吃,也没问题了。” 说话间到了驿站,众人下来休整。黎静珊和叶青也走到路边的茶棚,点了两碗凉茶。 “若是用那样的金属丝,你能挽成什么样的花色?” “哈,小瞧我。”叶青灌了半碗茶,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放,向路边的草丛走去。黎静珊忙拿出几个铜板放在柜上,也跟了过去。 就见这个档口的功夫,叶青已经扯下几根长的草茎,揉了几下就编了起来,细长的草茎在他的手指间翻飞,很快就挽成一枝并蒂莲花的图案!把黎静珊都看呆了! 第九十七章 锻铸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叶青扯下几根长的草茎,揉了几下就编了起来,细长的草茎在他的手指见翻飞,很快就挽成一枝并蒂莲花的图案!把黎静珊都看呆了! 黎静珊也是能用草叶编织小玩意儿的,想当年她就是凭借一只草编的蚂蚱,成功吸引了去人牙行物色婢女的福伯的注意。但她编织的花鸟依然看出草叶草梗的气息,绝不像叶青手上这枝莲花,竟生生像是用金属丝盘挽而成的形制。 叶青看着她满脸惊诧之色,哈哈笑道,“无他,唯手熟尔。” 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卷金属丝,“黎姑娘请我喝茶,这卷铜丝就当是谢礼,你也拿着好好练习吧。” “好!多谢叶师傅!” 叶青哈哈大笑,“师傅我可不敢当,相互切磋而已。”他摸摸下巴,又道:“不过我们将来在天巧堂同门学艺,你叫我一声师兄,我还是受得起的。” “是,叶师兄!” --- 以后几日在车上,黎静珊没事就拿那卷金属丝练手。 她本来就有点工艺底子,又有叶青不时从旁指点,两三日下来,已经能挽出简单的花色。叶青闲来无事,则翻看黎静珊的画本子。他对画本子里记录的草木特征更感兴趣。 “你这花儿草儿画的不像是设计图案,倒像是草药图鉴呢?”叶青翻着黎静珊的画,好奇道:“可记录的却全然不是药理疗效。是干什么用的?” “就是记录个奇花异草而已。”黎静珊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植物与矿脉的关系,只得含糊地应道,“就是看着他们与别的地方种类不同,才画下来。” 叶青看她在图画旁边地标注,确实是些地址位置,分布情况等,也不再纠结。指着一个图案道:“这种红叶草,我们冶炼时就常用到。把草叶灰加入冶炼的金属中,能让金属呈现一种淡红色。” “嗯?用草木灰增色?” 黎静珊从手里摆弄着的金属丝上抬起头,看到那种草叫铁线红斑草,是生长在富铁矿之地的植物,因为吸收了地下的铁元素,而通身呈红色,颜色越深,矿藏越丰富。 “对。有些植物能用于冶炼,给金属增色。但只能变换少数,红色,灰色、黑色等。”叶青解释道:“我曾想过,是否能炼成彩色的金丝,这样做累丝工艺时,就能有更多选择。” 他失落地笑笑,“却最终没能成功。加了草木灰的金属杂质太多,硬度和色彩都不尽人意。” 黎静珊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咱们一起想办法,说不定能成呢。” 叶青挑眉看她:“你会冶炼?” “……我不会。”黎静珊额头滴汗。 她说的是实话,她在现代所学是地质与矿藏。虽然大学时去参观过冶炼厂,但那种大型机械的生产在古代完全行不通。 叶青卷着画本子去敲她的脑袋,“你不会,还应得这么爽快!” 黎静珊捂着脑袋躲闪,“我是说,咱们先留着这个想法,去总部求学时,跟那里的师傅先生们探讨,总会有办法的吧。” “嗯,说的也是。”叶青放下画本,点头道:“其实钺城在先朝就曾是军队兵器的锻造地所在,到了钺城竞宝阁后,可以打听一下。” “钺城似乎快到了吧?”黎静珊看向车窗外,外面莽莽群山间,已经能看到房舍人烟。 车队是傍晚时分到达钺城的竞宝阁分店的。店里的掌柜安排了好一通接风洗尘。 常勇还要推辞,掌柜笑着拿出一个信封,“常先生莫要在客气。你人还没到,阮三少爷的信就先追过来了。还怕我怠慢了你不曾。喏,这里还有一封他给你的信。” 常勇含笑谢过接了信,心里却诧异。 阮明羽不是那种心思细腻的人,平日里的信件往来都是店里的公事,与家里的联系也是每个月一封例行汇报的短信,寥寥数语说明情况,大意不外乎几个字:我很好,店很好。 而常勇收到他的私人信件,还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他忙寻了个由头,走到旁边的边厢房去把信拆看了。看完之后,把心放下了,眉头却挑了起来。嘴角露出点要笑不笑的意思。 他出了边厢房,大伙儿正等着他一起去酒楼开宴。钺城刘掌柜见他神色如常,知道不是什么大事,更是放下心来,招呼大伙儿今夜一醉方休。 常勇故意落下几步,走在黎静珊身边,似笑非笑道:“黎姑娘,三少爷写信问我,这一路上可有什么见闻,问我泰州城里是否花草艳丽,是否看到水田里的白鹭成双成对……你说这些问话,我该怎么回呀?” 黎静珊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脸上忍不住微微泛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低头嗫嚅道,“常叔看到什么,如实告诉少爷就是。” 常勇呵呵笑道:“我一个半老爷子,哪里有闲情逸致在路上看花看鸟啊,满脑中都是数字账目罢了。难不成要我给三少爷报告泰州府的账目?我有心报,人少爷也不爱听啊。” 黎静珊脸更红了,却摸不准常勇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当初可是常勇亲自过来告诫她,竞宝阁里不容女主人涉商的。 她困惑地看着常勇。常勇这人精自然也明白她想问什么,随和地笑了笑,道:“少爷舍得把你送上京里,自然是把你认做竞宝阁的员工了。既然你要在店里任职,与东家关系融洽,总是好的。至于到底是做朋友,还是做冤家,端看个人的修为和胸襟气度了。” 黎静珊心中一轻,好像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被移去,连眼前都明朗起来。她对常勇端正施了一礼,笑应道:“多谢常叔指点,小女子受教了。” 常勇哈哈笑道:“好说好说,那这封信……?” 黎静珊很上道地接过话头,“常叔若是不嫌弃,小女子愿意代为回复。” “哈哈,那就拜托你了。” 叶青走在他们身前不远,把这些对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想起帮黎静珊做的那个链坠,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 - 众人在钺城又待了几日,常勇和张明钧查账的时候,叶青和黎静珊就在钺城里闲逛。 这里曾是前朝军营兵器铸地,果然铁匠铺众多,连这里的竞宝阁分店,都多用各种金属做装饰品,墙上挂着金属打制的金属鹿头。 然而走了一圈,却发现大多是打造兵器刀具的店铺,用于首饰制品的精工冶锻很少。好容易找到一家,问起锻造彩色金属的工艺,店里的工匠也不知道。 叶青有点失望,却见黎静珊对着墙角的一堆矿石在发呆。 “看什么呢?”叶青好奇走过去。 黎静珊若有所思地问店里工匠,“师傅,这些矿石您是在哪里进的?” “城外一百多里地的雷公山上,出的都是这种石头,”工匠答道,“炼铁的时候,加入些这种矿石,炼成的刀具锋利许多,耐磨。” 黎静珊点点头,眼睛发亮。她知道这矿石中含有一种稀有金属,在现代确实被加入炼钢工艺中,用于改善钢铁的品质。 她急切问道:“那雷公山具体的方位,您能详细说说吗?” “出了西城门往南走,三十多里,就能看到雷公山。那边有许多采石场,整日里人来车往的,顺着路就能到。” “多谢师傅!”黎静珊欢快的说完就要往门外去,被叶青一把拉住了。 “你不会想去那什么山吧?” 叶青好笑地看她,“你莫非也想在这里开个打铁铺子?” “这些矿石也许有大用处!”黎静珊当然不是为了打出更锋利的菜刀,而是她知道这种稀有金属通常伴随着另一种有色金属共生。这可是打造彩色金丝的巨大线索。 “你呀,矿石就在眼前,还需要跑个百多里路去寻吗?”叶青去跟工匠聊了几句,那工匠就给了他两大块矿石。 叶青把那两块矿石塞黎静珊怀里,继续取笑她,“喏,这些够你再打造一个链坠子了吧?” 黎静珊脸上红了红,嘟哝道:“叶师兄胡说什么呢?” “哦?我还指着到了京里,能借着你的面子,好好利用天巧堂的冶炼坊呢。”叶青睨着她道,“怎么敢胡说?” 黎静珊诧异道:“我能有什么面子?” “能使用竞宝阁少东家的私印传信,还能帮竞宝阁三掌柜捉刀代笔回信。这个面子还不够大吗?我猜,” 叶青伸手虚点了点黎静珊胸前挂着的链坠,“你这个链坠子,看原来样式,该是个纽扣或挂饰,也跟那人有关吧?” 黎静珊惊讶于叶青的敏锐和清晰的头脑,她索性大方地点点头,“是,我是心悦那阮三少爷。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我能上京进修,也不是靠这个面子获得了。” 如此说开来,叶青反而松了口气,他沉默半晌,突然问道,“阮家不允许女人涉猎珠宝业,你知道吗?” 黎静珊点点头。 叶青叹了口气,苦笑道:“正是因为总店的这条规矩,岚儿才为了我自觉退出首饰行当……你说这是什么破规矩。” “……”黎静珊犹豫良久,突然道,“师兄,你想过要反抗这条破规矩吗?” 第九十八章匪患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犹豫片刻,突然道,“师兄,你想过要反抗这条破规矩吗?” 叶青垂眼沉默许久,再抬头时,已是那玩世不恭的笑,“谈何容易……你若想反抗,师兄支持你哦。” 黎静珊淡淡笑了笑,抬眼看向远方,“是不容易,只是没有做过,怎能知道成还是不成呢,不过是看那人是否值得罢了。” 这俩人一个与爱侣别离,一个跟情人冷战,各自伤怀了片刻,突然面面相觑着笑了起来。叶青伸出手来,笑道:“不管你做和选择,师兄都支持你!” 黎静珊笑着伸手与他相击。清脆的声音记录下了青春的誓言。 --- -- 钺城分店开设较早,账目繁多,等两位先生查完账,已经将近六月中旬。而他们此行还剩下最后一个目的地临川城。 常勇和张明钧合计,在临川查完账,尽快动身回京,应该能赶在七月初回到京里,还能赶得上在家里过中元节。 “我记得你岳父的生辰寿宴,是在七月初十前后吧?”常勇呵呵笑道。 张明钧内敛寡言,只是笑笑,“那就有劳常兄安排了。” 刘掌柜在一旁听着,却郑重开口道,“诸位去临川的行程,还得仔细研究打点才好。你们也许不知,从这里去临川的路,不太平。” 常勇和张明钧对视一眼,忙问道:“怎么个不太平法?” 刘掌柜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大有说来话长的意味,“本朝开国以来,一直都很太平。只是前几年昌州临川附近大旱,后来又引发了瘟疫。朝廷一时救助不及,当地民风又彪悍,竟然逼出了几股反贼来,在几个山头占山为王。” “等当地衙门好容易安置好了灾民,解决了疫情,想腾出手来收拾那班乱匪,才发现那几股土匪被个土匪头子联合起来,组成了个什么山寨,占据了临川附近的碧峰山,当起了山大王。” “你是说……临川城附近闹匪患?”常勇惊道。 刘掌柜点点头,“当地衙门压制不住,只得上、书请朝廷派兵增援。怎奈听说那头目有些本事,碧峰山又易守难攻,竟然给他拖了三四年也没攻打下来。据说,朝廷如今打算派出镇远将军过来清缴。” “就是那位平定西越之地的楚天阔楚将军吗?”张明钧也难得开口问道。 “正是那楚将军。”刘掌柜哈哈笑道,“难得二位也听说过楚战神的威名。” 常勇笑道:“咱们大琅朝的边境平靖,就是靠着镇远,威远等几位将军镇守的,在京城里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啊。尤其是这位楚将军,年刚及冠,已经在军中闯下一片赫赫威名,又生的一表人才,是多少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还是张明钧问回正题,“不知这位镇远将军,何时能来剿匪呢?” 刘掌柜为难地摸着鼻子,“这个朝廷派兵的事,可说不准。不过听说大军已经在路上了……至于什么时候到,这算军机,咱们老百姓哪能得知呢?” “这……此前人们都是如何出入临川呢?”常勇也问,“终归还是有些货物往来,银钱交易的吧?” “平头小民那些土匪也不屑去劫。”刘掌柜答道:“他们专门劫持带货物银钱的商家。因此以前他们闹得凶的时候,路过临川的商家都是联合一起请了镖行,或是到衙门去报备,请求官兵护送过地界,银钱破费是少不了的,总是保命保住货物要紧。” “只是最近因传朝廷派兵剿匪了,衙门为了接应大军,也停了这护送的业务,怕是不好出兵了。这道路一时也没有了安全保障。” 刘掌柜殷殷劝道:“是以我才劝各位三思而定。不若就等大军平定了匪乱,再做计较。如何?” 众人半晌不语。等匪乱评定后再动身,自然是最安全的。只是……这未知的时间却让人踌躇。 常勇和张明钧在总店里都身居要职,按计划本应七月初回到京里,还有别的差事要担。而两位上京培训的学员,也要在八月前到达。这时间上拖不起啊。 常勇环了众人一眼,对刘掌柜笑笑,“多谢刘掌柜提醒,这事情是得从长计议。等我和张先生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吧。” 刘掌柜知道多劝无益,于是拱手退下,自去忙活了。 常勇和张明钧又商议了良久,最终认为他们一行人轻车简从,又没带大宗货物,也与平常走亲访友的百姓无意,该不会引起土匪的注意。因此一致认为,可以冒险上路。 既然他们做出决定,刘掌柜也不好再劝,只细细叮嘱了他们路上的注意事项,再三说明了财不露白,又给他们每人一把匕首防身,才送他们出城去了。 众人又走了几日,渐渐进入碧峰山的地界。这片山林莽莽苍苍,草木茂密,树木遮天蔽日,又多深沟险壑,果然是处易于藏匿作乱的所在。 常勇他们战战兢兢地走了两日,却发现一路平安,路上偶尔也见成群结队的行人通行,似乎也没刘掌柜说的那么严重,众人也渐渐放下心来,黎静珊甚至有闲情逸致撩开车帘看起风景来。 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叶青在小几上给姚岚写信——竟然是写在宽大的梧桐叶上的。 叶青迎着黎静珊惊羡的眼神,叼着细毛笔沾沾自喜,“‘梧桐相待老,鸳鸯合双死’,听说过吧。梧桐叶可是表达了最坚贞的爱情,和最深切的思念。岚儿自当感受到我的心意了。” 黎静珊心下虽然为他的神情感动,嘴上却不饶人,哼笑道:“我只听说过,‘梧桐更兼细雨、一声梧叶一声秋’。哎呦,好不凄凉。” 话未完就被叶青一个爆栗敲在脑门,“酸!你就自个酸去吧。” 黎静珊捂着脑门,也不在意。却想着自己代常叔写的信,应该送到阮明羽手上了吧。 --- -- 阮少爷正在看信。 信上盖的是常勇的私章,信笺上却是黎静珊那秀丽的字体。信上不过写些日常小事,并介绍了沿途见闻,用的还是常勇的口吻。阮明羽脸上却不自觉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阮书看少爷的嘴角微微翘着,也松了口气,暗道,最近总算不用夹着尾巴伺候少爷了。 阮明羽把信看了两遍,抬头问道:“她的家信也到了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抬脚就往后院走去。阮书觉得少爷真是越来越八卦了,连人家的家信也关心起来。 果然黎静玦也正在跟母亲念姊姊寄回来的家信。阮明羽大喇喇在旁边一站,面不改色的撒谎,“你姊姊在给我的信里,跟我说了些带你上京的要求,我也听听她在这家信里,是否都说清楚了。” 黎静玦不疑有他,把那信大声念了出来。果然写的也是些风景见闻,和一些例行问候。 阮明羽不过是好奇,通过比较信的内容,暗自评估自己在那丫头心里是什么分量。如今见信件的内容大同小异,心下甚是满意,连眼角也染上浅浅笑意。 正盘算着下一封信是否直接写给她本人,突然听黎静玦念道:“……泰州叶青师兄也跟我同车上京。叶师兄性子随和,为人风趣,极好相处。” 阮明羽眉头一皱,目光沉了下来。 “……他技艺精湛,对我不吝指导,此行获益良多。路上有此良师益友为伴,必不再寂寞。家里勿念为盼。” 阮明羽连脸色都阴沉下来。 黎静玦念完了信,又认真扫了一遍,疑惑问道:“姊姊并没有说要注意什么呀?” “她只顾自己找乐子去了,哪里还记得要交代你!”阮明羽冷冷地道,“你先准备好六月初的院试吧。”说吧快步走回了前院。 阮书正坐在院中桌旁剥花生吃,忽然见少爷满面乌云的进来,忙站起来叫了声“少爷”。阮明羽却理也不理,不耐烦的挥挥手,径自回了屋里。 阮书烦恼地挠挠头,这少爷没收到信,心烦;收到了信,也心烦。这到底闹的哪出哟。 阮书正在院子里犹豫,是否要跟进去伺候,又怕触了少爷的霉头,就听少爷在屋里唤他,只得叹着气进去了。 “你去跟洪掌柜说一声,这里的事务尽快做好交接。我打算尽快启程回京。” “啊?这尽快……是多快?”阮书惊讶问道。少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阮明羽橫了他一眼,“尽快就是我打算六月二十左右出发,七月初回到京城!你快去让洪掌柜做好安排。” “……!”阮书瞪大了眼睛,结巴这道:“这得提前半个多月呢。您如今又管店里,又管珠宝商会,日程本来就排得满满当当了,还要压缩,难道您不吃饭不睡觉了?” “呱噪!让你去就去,反正不耽误你吃饭睡觉就是。”阮明羽斥了一句,烦躁地把人赶了出去。 他看着阮书苦着脸去传话,又瞥了眼桌上黎静珊的来信,心中烦闷更甚。 哼,才认识几天,竟然就师兄师妹的认上了!等一路相伴到了京城,只怕就要哥哥妹妹的叫上了吧!真是不让人省心! 阮明羽虽然不愿去深思,却潜意识里知道,并非只有自己看道黎静珊的好,那种自己珍宝被人觊觎抢夺的患得患失,让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这种只有把人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中,才放心的强烈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也更让他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内心——他想要她。无论经历怎样的艰难,他都要得到她! 他想,这次回京,要寻机跟家里好好谈谈了。 第九十九章 落难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此时并不知道,一封家书引发如此巨大的变化。她正趴在小几上写着新的家信,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叶青聊着天,“还有两日行程,就该到临川了吧?” “嗯,大约今天就能出这碧峰山地界了,”叶青看了眼窗外,“出了山路,上了官道,就安全了,不过一日行程就能到临川了。” 黎静珊笑:“总算是平平安安过来了,看来镇西将军的威慑力不小,可当护身符用呢。” “威慑也可能起反作用呢,” 叶青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沉下脸色,靠近黎静珊,压低声音道:“我若是那些土匪,就会趁着大军还没到,赶紧捞一笔然后回老家。这最后的发财机会,怎可放过?” 黎静珊脸色微变,“你可别乱说。” 叶青直起身子哈哈大笑,“我故意吓唬你的,这样你也信!” “…………”黎静珊刚要怪他乱开玩笑,就听到外面一阵慌乱喧哗,人们惊恐地呼号声随之传来。 叶青和黎静珊相顾变色。叶青不可思议道:“不是吧……我竟然这么乌鸦嘴?!” 黎静珊顾不得与他斗嘴,忙掀开车帘,就听赶车的随从大声叫道:“二位快下车!土匪来了,常掌柜让大伙弃车躲避!” 他们二人忙跳下车,跟着随从往常勇那边奔去。他们一行八人,只有两位保镖是习得武艺,提着钢刀护送众人往路边树林子躲避而去。 众人边跑边惊恐看到,那些土匪见人就砍,可谓凶残至极。他们更是加快脚步躲避。只是路上草木碎石众多,奔跑不快,没跑多远就被土匪赶上。那两个保镖忙举刀应敌,其余人等更是拼命奔逃。 黎静珊气喘吁吁地奔在叶青身后,耳边只听见风声和自己噗通的心跳声。眼角是飞速掠过的绿色树影。缺氧的大脑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她突然看到叶青惊恐地看向她身后,猛然停下脚步,伸手把她往前一拉,大吼道:“快跑!” 那一刹那,她感到后背一阵凉风刮过,被叶青拉得往前踉跄两步,扑倒在地。她惊恐地爬起来,回身看去,就见叶青正抓住一个土匪的手,抵着他的钢刀,跟人扭打在一起,还一边大吼着“快跑啊!” 黎静珊稍一犹豫,爬起身就跑。却见那土匪挣脱了叶青的手,面目狰狞的朝叶青砍去! 她眼睁睁看着鲜血迸溅,叶青倒在地上,失声叫了声:“叶师兄!” 那眉间带疤的土匪狞笑这几步道了她面前,举刀正要砍,突然眼睛一亮,淫笑道:“竟是个娘们。” 举起的刀一转,刀背落在黎静珊颈间,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那边常勇和张明钧由保镖护着往林子边撤退,却架不住土匪人多又凶悍。他眼见着一人已经被砍倒在地,另一人也受了伤,只得苦苦支撑。 常勇又往前奔了几步,后面传来呼呼的破空之声,他被迎头劈下的钢刀晃花了眼睛时,心中悲叹,看来今日要命丧于此了。 然而下一刻,他愕然见到眼前的歹徒胸前传出一支长箭,鲜血迸溅,洒在他的脸上。他眼看着那人直直倒在自己面前,吓得扑跌在地上。 好一会儿才听到喧闹的欢呼,“镇西将军,镇西将军到了!” 常勇看着一骑白马迎面而来,终于放心的瘫坐在地。马上将军提着长弓,在他身边勒马停下,低头看他缓声问了一句,“这位先生可无碍?” 常勇回过神来,忙应道:“无碍无碍,多谢将军!” 那白袍将军淡淡点点头,又策马往前追击流寇而去。常勇看着那马上英姿,心中感叹,镇西将军果然是少年英勇,气度不凡! 又缓了片刻,常勇去召集归拢人手时,才发现后果很严重! 一行八个人中,除了他和张明钧安然无恙外,一位保镖被杀,其余人等都受了伤,其中叶青的胸口到右肩被砍了一刀。虽是皮外伤,奈何伤口巨大,失血过多,伤得最严重。 常勇把人清点了一遍,惊异道:“阿珊呢,黎静珊哪里去了?” 叶青虚弱抬头,焦急道:“我跟她一起奔逃,她……只怕被土匪掳了去了。” 常勇脑子轰的一响,完了! 他听叶青断断续续说了遇险经过,沉着脸不说话。良久才做出决断:“张先生先带着大伙儿赶往临川城。在那里该养伤的养伤,该查账的查账。我立刻去找镇西将军,请他营救黎姑娘。各位在临川城里等我的消息。” 众人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依计行事。 常勇又悄悄拉着张明钧,低声吩咐道:“我们在此遇险的事,你修书告知总店东家。但先别跟三少爷说起……等黎姑娘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再做决断。” 张明钧自然也识得事情的严重性,点头道:“不消你吩咐,我也懂得应对。你放心。” 常勇才转身去寻镇西将军去了。 --- -- 镇西将军楚天阔正吩咐他带领的五千精兵在山下驻扎,同时清点伤情,并安抚护送受惊的旅人百姓。他在军帐中有条不紊的把指令一条条发布下去,有传令兵来禀告,有受袭旅人自称京城竞宝阁的掌柜,有急事求见将军。 楚天阔忙吩咐人带进来,竟然就是今日他救下的那人,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常勇礼数周全地与他见过礼,把自己境况跟他说了,恳求道:“那姑娘如今被掳上山,生死不明。她好歹也是我竞宝阁的员工,无论是生是死,我总得给她家人一个交代。” 常勇拱手郑重作揖,一拜到底:“恳请将军上山围剿匪患时,留心一二,若是能救人于水火,竞宝阁感激不尽。小可也提那姑娘家人感谢将军恩德了。” 楚天阔听罢,眉头锁得更紧。他的手下方才也来禀报,说此次匪徒作乱,不但抢夺钱物,竟还劫人,抢的都是妙龄少女。明摆着是冲着欺凌而去的。 他立刻下令副将排查有多少人被掳上山,又转头对常勇道:“常掌柜稍安,本将军此次出征,定要端了这窝毒瘤。那些被掳之人也是一定要解救的。只是那姑娘落入匪窝……怕是很难完璧了,还请你好好安抚她的家人为妙。” 常勇也想到这层,心头沉重,仍是拱手谢过,又请求将军允许他留在军中等候消息,自然是被楚天阔一口回绝了。 他只得把临川城竞宝阁的地址给了楚天阔,再三说明自己会在那里等候消息,请将军一有消息,务必派人通告一声。 楚天阔送了人出帐,想着救人之事刻不容缓,立刻召集部将研究战术。 然而听当地向导说起,碧峰山地形险要复杂,易守难攻。那号称浑天雕的匪头经过几年的经营,召集了两三千人,在险要山头建起山寨,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一番分析下来,却是拿不出一个速战速决的方案。楚天阔沉吟良久,把大掌压上行军地图,一锤定音:“难打也要打,难攻也要攻!被掳走的百姓不能等。各位下去准备,咱们两日后进山!” --- -- 黎静珊在昏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捆住手脚丢在间柴房中,借着昏暗的天光,看见屋里还有四五个同样境遇的姑娘,几乎都缩在角落里啜泣。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慢慢挪到靠着墙边坐了,便暗中扭动手腕,试图挣脱捆绑,便盘算着脱身计策。正在暗自较劲,柴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吃饭了吃饭了!”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吼道,把手上的粗陋食盒往地上一放,指着她们道:“我告诉你们,这里四面悬崖,沟多山陡,除非长了翅膀变做鸟儿,否则休想逃出去!若是乖乖的,我这就给你们解开手上绳索。” 说着眼睛一瞪,“若是生什么歪心思,我陈四就让你们连饭也没得吃!听明白了吗!” 那几个小姑娘忙鸡啄米似的点头。陈四一个个去解了人手上的绳索,等姑娘们自己解开脚上的,打开食盒道,“自己过来拿,每人一碗!” 黎静珊低着头上前,看到食盒里摆了几个破碗,装着些红薯杂粮饭。她拿了一碗默默走到一边。 其他姑娘也陆续上前领了饭食,有的还不敢吃,见有人吃了起来,才犹豫着把饭送进口里。 那陈四等她们拿完了饭食,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踱到一个个女孩子面前,色迷迷地看过去,他突然发出一声淫笑,抓住一个女孩胳膊拉扯起来,“这小娘子长得不赖,给爷玩玩!” 那姑娘的饭碗摔落地上,惊恐地哭喊着挣扎起来。然而却被陈四一把扛上肩头,把人带了出去。 柴房门被重新关上,姑娘凄厉的哭喊夹杂着淫邪的笑声,仍是通过小窗传了进来,终于消失不闻。房里的姑娘都难受的放下了碗。有人又小声地啜泣起来。 黎静珊静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方才那姑娘打翻在地的食物收拣到墙角藏好。那些姑娘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第一百章反抗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又把那个摔碎的瓷碗砸成几瓣,把那碎瓷片分给那些姑娘每人一片,“拿着,只有这个用来防身了。” 众人如梦方醒,忙把碎瓷片贴、身收了。黎静珊把众人的碗筷收拾进食盒中,故意放得凌乱,才走回墙角缩起身子。暗暗祈求那来收拾的人没发现这个破绽。 她的担心完全多余,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陈四才把那姑娘送了回来,原本一朵水灵的花儿,已经被摧残得满身伤痕,神情痴傻。 陈四把人往地上一丢,嘿嘿笑了两声,看也不看就拿了食盒出去了。 黎静珊看着躺在地上如半截木头一样的姑娘,默默走上前去,轻柔的抱起她,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不断轻声呢喃,“没事了,没事了。” 那姑娘闭着眼毫无动静,只是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沾湿了黎静珊的衣襟。 其他姑娘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陆续围到她们身边,小声劝慰着。然而那姑娘只紧闭双眼,若不是眼泪一直没有停过,直让人以为她已经死去。 黎静珊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她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心是否正在死去,只能更紧的搂住她,似乎想要留着一点曾经的美好。 --- -- 经过一个不眠之夜,这些被掳来的女孩总算互通了姓名。虽然大家对自己的命运都束手无策,但能有人抱成团取暖,总好过独自一人面对厄运。只有那个受了伤害的女孩,一直没有再出过声。 只过了一天,大伙儿似乎已经把黎静珊看做了主心骨,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其中有一个叫早樱的姑娘,生的娇娇怯怯的模样,精神总是格外紧张,似乎把黎静珊当成精神支柱,一刻不停地跟在她身后。 黎静珊见她柔弱,也对她格外关照,常与她说话,小声安抚着。 到晌午时分,陈四又过来送饭。他的出现让女孩们成了惊弓之鸟,都往角落里躲。而靠在墙壁的那女孩却在听到他的动静时,猛地睁开了眼睛,眼里是浓烈的恨意。 她突然大叫了一声,冲上去一头撞上陈四,把他撞得倒退了几步。她抓住他的脖子与他扭打起来。 陈四暴怒地吼了一声“臭婆娘”,两手抓住那少女瘦弱的肩膀,往旁边一甩,把人直直甩得撞到了墙上! 黎静珊蓦地睁大了眼睛!想尖叫起来,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女孩的脑袋嘭地撞上了石墙,鲜血立刻染红了墙面,顺着石缝流淌下来。那姑娘软软倒在墙下,没了声息。 黎静珊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疯婆子!”陈四往地上啐了一口,过去看了一眼,“这是没气了?” 他又往地上啐了几口,连叫晦气。往门外喊了两声,招呼两个人进来,把那女孩的尸体拖出去:“把她往哪条山沟里一丢得了。还有,嘴巴都个给我守紧了,这事别让当家的知道。” 黎静珊恨得瞪大了眼睛。满身的怒火烧得眼睛都发痛起来。她握紧拳头,愤怒得浑身发抖。齿间紧紧咬住了两个字:禽、兽! 陈四却浑然不觉,倒是被那女孩儿勾出了邪火,他用大拇指在鼻端一撇,道了声“晦气”,眼睛又往屋里那几个女孩身上扫去。 女孩们立刻如鹌鹑般瑟缩起来。 陈四邪恶的目光朝着她们一个个扫过去,最后朝着黎静珊走过来。 黎静珊全身都绷紧起来。然而她却发现,那魔鬼的目光却是落在自己身后的早樱身上。 早樱也发现了,吓得更是瑟瑟发抖地缩到黎静珊身后。然而陈四狞笑着只盯着她,往她身边走去。 早樱瞪大眼睛地看着他越走越近,紧紧咬着下唇,才没有发出惊恐的叫声。她突然伸手把黎静珊往前一推,把她推、进陈四的怀里! 陈四吃了一惊,扶住黎静珊一看,哈哈大笑,“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妞也不错。就是你了!”他把黎静珊扛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柴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女孩们才像解除魔法似的动了起来。她们失魂落魄的走了几步,各自选地方坐了下来。只是所有人都远远地离开早樱的身边。 早樱的嘴唇蠕、动了两下,默默的原地蹲坐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黎静珊刚被推出去那一刹那,脑中嗡地一下都是懵的,直到被扛在肩上带出柴房时,才迅速回神。她头朝下的被扛着,血液都涌到头上,头脑却无比清晰。 她没有挣扎,手却悄悄摸向那枚早时藏起的碎瓷片。 她刚把那瓷片握进手里,陈四就扛着她一脚踢开一间屋子的门,大步走了进去,把她用力丢到了床上。黎静珊后背重重撞在床板上,摔得七晕八素,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被人欺身上来压住。黎静珊抓着瓷片抬手对着陈四的胳膊扎上去。 然而瓷片不够锋利,虽然扎出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却只是让那银、贼大叫了一声。恼怒的一巴掌打下去,把黎静珊打得眼冒金星,手里的的瓷片也被打飞。 “妈d臭婆娘,一个两个都当自己是小辣椒吗!”陈四骂骂咧咧地把人禁锢在身、下,开始撕扯着黎静珊的衣服。 他眼中是疯狂的邪火,狰狞的笑着道:“你叫啊,大声叫啊,叫出来听听!” 黎静珊却一声不吭地激烈挣扎着,有什么东西滑落在手边,她的手碰到了那东西——是那个珠贝镶嵌的链坠!叶青给它配了梅花坠托,边上延伸出一小截枝叶。 黎静珊不假思索捞起那链坠,把那梅枝对着陈四的眼睛用力刺下去! 陈四大叫一声,鲜血迸溅在黎静珊脸上。她用力推开陈四,就往门口逃去。将要接近门口时却被人从后面扯住头发拖了回来。 陈四满面血污,面目狰狞,抓住她的头发凑近眼前,“贱人,你找死!”一巴掌把黎静珊打到床脚,立刻眼冒金星,嘴角流出血来。 那恶人又欺身上来,顶着那汩汩冒血的眼睛不顾,手下却越发凶狠。黎静珊拼命抓住他的手与他对抗,衣服被撕扯的越来越破。 正心生绝望间,陈四却被人一把拉开,丢到了一边地上。 他翻身爬起,张口就骂:“马勒戈壁的哪个王、八——” 骂到半途,睁大了眼睛,把半截话头和着唾沫咽了回去,紧张地叫了一声“二当家”。 黎静珊拉了张床单盖住身子,才转头去看来人。 竟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看着文文弱弱,却一只手就把粗壮的陈四轻松地拎起丢了出去。 “还认得我这个二当家呀。”他淡淡开口,“我以为要叫你陈四一声大当家了呢。” 陈四捂着伤眼,噗通跪下了,“小的不敢!这次也是无心犯错,小的以后绝不敢再犯了。您饶过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说着咚咚地磕头,竟很快磕出血印子来。 黎静珊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只觉得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无心?你已经害了一个女子,这第二个女孩儿也是无心?”那二当家走近陈四,居高临下看他。 “朝廷大军压境,兄弟们跟大当家请命,说干完这最后一票之后就散伙了,要抓几个女子以后回家好过日子。我是极力反对的,你知道这劫人和劫物,所犯的律法,有多大区别吗?” 陈四连头都不敢抬,只一叠声叫着饶命,咚咚地磕着头。 “大当家心地仁慈,想着大伙儿这几年也不容易,才冒着天大的危险和干系准了。不想你们抢来了人,不说念着大当家的好,先把人送去给他过目,反而先弄死了一个,”二当家冷笑,“下面的兄弟,还以为你已经坐上了天鹰寨的第一把交椅了。而我看,” 他抬脚踹翻陈四,“你是怕山下的军队找不着理由攻山,给人递刀子呢吧?” 陈四脸色煞白,连声叫屈。二当家不再看他,对身后吩咐道:“把人关进地牢,等大当家抽空收拾了。” 也不管陈四杀猪般地叫唤着被拖了出去,径直走到黎静珊面前。目光冷淡地看她。黎静珊感觉自己盖在身上的那张床单,被他的目光剥得一丝不剩。 “你方才怎么不逃了?” 黎静珊尽力让自己与他对视的目光没有躲闪,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找回了声音,“知道逃不掉。” 二当家似乎对她这么识时务的回答挺满意,又回头吩咐,“给她寻一套衣服来,把人送回柴房。”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出了屋子。 黎静珊这时才真正松了绷紧的身子,顿时感到浑身虚脱无力,又因为满身冷汗而发冷发抖。 黎静珊被送回柴房时,屋里的女孩都迎了上来。见她的情况比上一个女孩好很多,都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细问,只七嘴八舌的安慰她。 黎静珊不欲多说,只简单说道自己未被欺侮,小小的皮外伤也不打紧。姑娘们又是一叠声庆幸地念佛。 早樱也踌躇着挨上来,弱弱地叫了声,“黎姑娘……” 黎静珊冷冷地看着她。早樱怯怯的说道:“对不起,我……” 她话没说完,黎静珊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早樱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她。 “既存了害人之心,就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揭过去的。”黎静珊与她傲、然对视,“这一巴掌是让你记着,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周围三尺范围内。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早樱哭丧着脸求助地看看周围姐妹,然而那些女孩都露出嫌弃的表情,转过脸去。竟没有一个帮她劝解。 她捂着脸啜泣着退到墙角,抱膝坐了下来,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黎静珊嘴角噙着冷笑,这样的白莲花模样,可以骗人一次,却无法骗人两次。 当夜晚间,山下终于传来了打仗进攻的喧哗声音。朝廷军队开始攻山了。 第一百零一章 僵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当夜晚间,山下终于传来了打仗进攻的喧哗声音。朝廷军队开始攻山了。 女孩们先是缩在一起听着外面的人声喧哗和凌乱的脚步,不断有人发号司令,接着是火光幢幢下凌乱的人影奔跑。 每一次有人影从窗口闪过,众人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高高提起,等火光过去,那心又被重重攒下去。就在这样起起落落的惊惶中过了一夜。 第二日,已经过了晌午很久,才有人送饭过来,催促着她们快吃,然后匆匆收拾东西走了。过了一日,山下又传来进攻的动静,山寨上又是一片忙乱。这次,她们连晚饭也没得吃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次日近午才停。黎静珊从小窗往外看,见门外的两个看守,一度只剩一人在,另一个是战斗结束后,被人抬着回来的,她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当夜终于有人来给他们送饭,却是比平日里潦草了许多。女孩儿们已经饿了一天一夜,当下领了饭菜都狼吞虎咽起来。 黎静珊却把分到的粗粮饼子掰了半个下来,用帕子包着收好。 有女孩儿奇怪问起,黎静珊道:“吃了这顿,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送到,各位也先省着两口干粮。以防那些匪人顾不上咱们时,总不至于一时就饿死了。”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忙把还没有吃完的饼子收了起来。 --- -- 而此时在山下,镇远将军楚天阔正对着军用地图,眉头紧锁。 “我们从碧峰山正面和左面山侧都尝试攻打,”副将指着地图道:“这两日折损颇大,将军您看……?”言下已有退缩之意。 “一帮草寇,仅凭地利逞凶而已。”楚天阔剑眉一轩,冷然道:“莫非诸位忘了被弃尸山崖的那位无辜少女了?!那若是你们的姐妹女儿,你们会做何感想?” 众将一听,俱是凛然,低头称是! “继续探查!多多派出斥候,寻访当地老乡。这两处强攻不下,就换一条路。” 楚将军抬手射出一枚铁蒺藜,正中地图上天鹰寨的位置,霸气尽显,“我就不信,区区一个匪窝,还能密如铁桶不成?” 副将称是,又问道:“那最近的部署?” “也继续,不求攻下,打草惊蛇即可。抽冷子杀他们几个也无妨。”楚天阔把那铁蒺藜拔出,入木三分的暗器被他两指一捏,轻松拔出,“也好给私下探访的那些人制造些便利。” 副将领命而去,走到门口,又听楚天阔吩咐,“让他们手脚利落些,本将军最多给十天时间,给我辟出一条新路来。否则军法处置。” 副将知道将军想来说一不二,忙暗抹了把汗下去传令了。 战术会议散了没多久,有亲兵来报,竞宝阁常掌柜求见。 这常掌柜每隔个几日就来军营里打听消息,楚天阔面对下属凌厉果断,面对常勇时却踌躇心虚起来。他捏了捏眉心,还是硬着头皮吩咐把人带进来。 常勇已来了几次,每次都是期望而来,失望而归,时间过得越久,越是焦灼。今日一进军帐,连寒暄也省了,直奔主题对楚天阔拱手道:“楚将军,我家丫头可有什么消息吗?” “嗯……算是有消息,又没有消息。”楚天阔摸着腰间匕首柄上的花纹,模棱两可地应道。 “此话怎讲?”常勇紧张地站了起来。 楚天阔倒了一杯粗茶给常勇,“是这样,前两日军中斥候在山中探路时,发现寨子抛弃的一具女尸,正是被他们掳上山去的一位姑娘。” 楚天阔想起他查看到的情形,眼中腾起怒火,声音已变冷,“那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已被凌虐致死,模样悲惨,而且死后连一张薄席也没有,直接丢弃山间。” 常勇震惊得退了一步,跌坐回座椅上。半晌抬手捂住了脸。 他终于知道,楚天阔所说的,“有消息,又没有消息”是何意了。从这受害姑娘的遭遇,可以推断被掳上山的那些女孩,命运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是可知的消息; 到底有多少人遭了毒手,之后会被如何处置——却是未知的消息。毕竟,这山里的山沟山谷太多了,若是被野兽撕扯,真正是要落得尸骨无存! 楚天阔看常勇悲痛欲绝,心下不忍地安慰道:“掌柜的你先节哀,也许……那姑娘福大命大,一日没有确切消息,就还有盼头。” 说着也觉得这样的安慰乏力。顿了一顿,他举起手郑重道,“常掌柜,我楚某以门外军旗发誓,若是那些姑娘还活着,我必定把她们安然救出;若是她们已遭毒手,我定然为他们报仇雪恨,绝不让她们芳魂蒙冤!” 常勇忙收拾了心情,对楚天阔拱手行礼,“常某在此先替我家珊儿谢过将军。”他叹了口气,“各人自有造化,就看她的命吧。我此来也是为了来辞行的。” “哦?掌柜的此间事了,要回京城去了吗?” 楚天阔一听,就知道那女孩终归也要被放弃了。不过好歹也等了多日,这东家对属下员工,也算仁至义尽了。他心中暗道,即使是亲生父母,能做到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常勇端起茶喝了两口,无奈苦笑,“小可此行公干,遇此不幸,本该立刻回京禀明东家。只是随从多有伤亡,不便上路。兼之公务未了,才耽搁了这些时日。如今众人伤势渐愈,公事也已办完,正是要跟东家详细汇报,请他再做定夺。” 楚天阔点头,送人出门,“常掌柜路上平安。至于,若是有了那姑娘的消息……” “劳烦将军派个人,给临川竞宝阁送个信。在下感激不尽。”常勇再次拱手谢过。 楚天阔应诺,常勇才辞别军营,情绪低落地回到临川竞宝阁。 叶青已候在前厅里,忙迎了上来,看他神色,心里先凉了半截,“常掌柜,还是没有消息吗?” 叶青伤势颇重,这两日才能随意走动。常勇素知他跟黎静珊交好,如今看着他依然苍白的脸色,那个“没有消息的消息”一时说不出口,只得摇了摇头。 “可是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阿珊回来也要赶不上了啊!”叶青焦急道,“咱们能否再……” 然而他看着常勇的脸色,那句“再多等两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是他们第三次为了等消息而推迟日程了,如今已到六月底,时间不能再拖了。 常勇拍了拍叶青的肩膀,低沉道:“你去收拾东西吧。咱们,明日启程回京。” 叶青神情呆滞,半晌才蠕动这嘴唇,低声道:“这……这可怎么跟旻州分店交代?” 常勇长长地叹气,不是怎么跟旻州分店交代,是该怎么向阮三少爷交代! 他回到房中,开始动笔给京城总部说明了行程,和黎静珊事件的最新进展。把信封好后,又踌躇半天,才着手写给阮明羽的信。 揉了五六张信笺之后,终于艰难的把情况说明,盖章封印,派人送给信差。 --- -- 然而这封几经艰难的信件,没能及时送到阮明羽手中。 六月二十日,旻州院试放榜,黎静玦果然名列前三。阮明羽奖励了他一顿醉云楼的大餐,同时要求他两日内收拾好行李,六月二十三日,带着他和阮书阮墨踏上回京之路。 此时,那封报难的信件,还在路上。 黎静玦已是虚岁十五,完全是少年郎的身型风采,与阮少爷已可同车论道,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阮明羽却有意引导他说起黎静珊的旧事。 黎静玦性子单纯,把幼时与姊姊的许多趣事说了出来,混不觉得自己把姊姊卖了。阮明羽听得兴致盎然,眉眼上是柔和的笑。 又哄着人把黎静珊家书里的内容也说了出来。黎静玦说了一会儿,感叹道,“姊姊已经近一个月没有来信了,也不知什么原因。” 阮明羽因着赶着回京,压缩了工作日程,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原来倒没太留意,如今听黎静玦提起,才恍惚记起,果然这间隔的日子久得有点反常。算算行程,她早该到了临川,如今只怕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然而诧异归诧异,阮明羽对有常勇在路上照看人,却很放心。因此不以为意的笑笑,“只怕是她偷懒而已。等到了京里见她,可要好好罚她,怎么能如此怠慢她家黎公子呢。” 黎静玦小口咬着车上备的糕点,突然问道,“阮少爷,你是不是也在等我姊姊的信啊?” “哈?谁说我在等信呀?”阮明羽不妨黎静玦人小鬼大,被将了一军,忙矢口否认。 “那你总问我姊姊的事干嘛?”黎静玦靠近阮明羽,贼兮兮的笑,“你是不是喜欢我姊姊?” 阮明羽:“……”这小鬼院试考了前三,脑子里整日里装的,竟然就是这些东西吗? 阮明羽抬手用扇子敲了他一记:“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吗?”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不知道!”黎静玦揉着脑袋,不服气道:“我姊姊又漂亮又能干,喜欢她很正常啊。以前黎璋哥哥也喜欢我姊姊呢。” 阮明羽一想也是,当初连国色斋的少东家江阅澜,都曾对黎静珊心动。 这块璞玉,也不是仅有自己懂得欣赏呀。 第一零二章 上京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自然,对着黎静玦这个小鬼,阮少爷是不会承认的。他嗤笑一声,“你是否觉得,你姊姊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儿,普天下的男人都该喜欢她呀?” 黎静玦摇头,又一本正经的问,“难道你不喜欢吗?” 阮明羽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打了个突,终是说不出口。犹豫了一下,又敲了下了人家的头:“……小鬼头,你懂得什么是喜欢,这是欣赏,欣赏!懂不懂?” 黎静玦躲闪着挠头,想了想道:“……哦,好像也是。” 阮明羽镇压下了黎静玦的满脑子奇思怪想,满意了,又补充道:“见了你姊姊,不许乱说话!” “知道了。咱们准备到了吗?” “还有一日路程就到了。”阮明羽看向车窗外,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你姊姊应该已经到了京里,等候咱们了吧。” --- -- 阮明羽是在七月二日回到京里,他把黎静玦安排在自己住的院子里,就直接去了店里——若是常勇他们已经回京,去店里找人,是最稳妥的。 “常掌柜可回来了?”他把马缰丢给门口的伙计,直接问道。 “昨日回的。如今在偏厅里正跟老爷回报呢。” 这是在谈正事了。阮明羽脚跟一转,决定到会客厅去等候。他边走边吩咐伙计上壶好茶,又问道:“跟常掌柜的回来的学员,安排在哪里?” “安排在了翠竹轩,少爷可是要传他过来?” “翠竹轩?”阮明羽摆了摆手,“我问的那个女孩儿,安排在‘寒梅’还是‘幽兰’?” 天巧堂中分男女学员两部,男士安排在东边“翠竹轩”、“松柏轩”两院;而女子则安排在西边“寒梅苑”、“幽兰苑”两院,中间的近十亩正厅,正是学员们日常修习的所在“天巧堂”工坊。 拿伙计奇道,“昨日跟常掌柜回来的,只有一位男弟子,却没有女弟子呀。” 阮明羽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没有女弟子?你确定?” 小伙计见三少爷的眼神不善,忙低头认真禀告,“正是小的亲自安排的,只有一位男学员,名唤叶青的。安排在了翠竹轩天字三号房,其余再没有新增人员。” 阮明羽折身就往父亲和常勇议事的偏厅走去。他蓦然想起近一个月没有收到黎静珊的来信,越想越是心慌。 在竞宝阁里当差的下人,罕见地看到他们的姿态悠闲的三少爷,竟然也有脚步匆忙的时刻。 阮明羽远远看到偏厅的门开着,心下倒是安定了一点,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他放慢脚步,溜溜达达往偏厅旁的小花轩去。没有去偷听的意思,只想在那里等常勇出来,好问黎静珊的去向。直到此时,他仍是只认为黎静珊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丝毫不知道他们路上遇匪的事情。 他到了花轩门口,却恰恰听到父亲略带无奈的语气道:“……人生不如意事常扒、九,这也是天意。那女孩儿命该如此,也是无法。只派人好好安抚其家人,也就是了。” 阮明羽脑中嗡地一下,有刹那的空白,才回过神来,人已经冲进了偏厅里。 阮惊鸿和常勇都惊异地转过头来,一见是他,常勇忙上前见礼,阮惊鸿也露出惊喜之色,“原来是阿羽,你终于回来了!可回祖宅见过你娘和奶奶了?” 阮明羽愣了一瞬,才强自镇定着道:“尚未。爹,常叔,你们刚才说的,哪个女孩命该如此?是出了什么事?” 常勇一听,就知道阮明羽没有收到他汇报的信件,心道要糟。 阮惊鸿没注意儿子神情异样,点头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吗。常叔他们路上遇到匪患,你店里那上京求学的女孩被掳去了。如今只怕凶多吉少了。正好是你手下的人,你多加安抚她家人,万不可薄待了人家。” 阮明羽呆了半晌,才怔怔地问:“什么叫……凶多吉少?” “阿羽,你怎么……”阮惊鸿皱了皱眉。 常勇忙对大东家拱手道,“此事我还未来得及跟三少爷汇报,不如先让属下跟他详细说明,再做定夺。” 阮惊鸿要商议的事情已经完毕,于是点头出了偏厅,把那烫手山芋留给得力干将和儿子去操心。 常勇这才跟阮明羽把他们遇险的经过详细说了,最后狠着心把军队寻到被凌辱的女孩尸体的事,也词斟句酌地说了出来。 阮明羽怔怔地听着,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有两片薄唇紧紧抿着,只余薄薄的一线。 半晌,才哑声道:“凶多吉少……常叔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低沉的语气听得常勇心惊,忙道:“少爷,您节哀。我知道黎丫头是个好姑娘,又是棵好苗子,实在是可惜……也怪属下保护不力,属下甘愿受罚。若要补偿黎氏家人,我也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只是这事已过,您千万要……” “找到她的尸体了吗?”阮明羽突然沉沉地开口。 “这……未曾。”常勇应道,“只是碧峰山沟多山险,随便一个地点都能抛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阮明羽猛地站起,往外走去,“我要去找她!” “少爷,三少爷!”常勇吓得忙奔到他身前拦住他,“且不说您如今回了家里,老爷夫人太夫人不能让你去孤身犯险;就是您真的去了,两军对阵里乱糟糟的情形,您也找不到人啊!” 阮明羽方才是一时急怒,如今被常勇当头棒喝,愣在当地,慢慢冷静下来,才感到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他站了片刻,抹了把脸,疲惫地对常勇道:“多谢常叔,这事……容我想想。” 常勇素知这三少爷行事冷静周密,绝不会冲动冒进,心里先放下了一半;然而也知道他性子果决明断,决定的事情绝不回头,另外半颗心也还悬着。只得迂回劝道:“三少爷离家三载,如今还未见过太夫人和夫人,不若先回府上看看,在做打算不迟。” 阮明羽微讽的勾了勾嘴角,他自然知道常勇此话的意思。凭他母亲那又黏又泼的性子,他若是回到了老宅还想出来,那就是得脱层皮的代价了——就如三年前他决意要去旻州一样。 他摇头笑了笑,“今日乏了,有劳常叔去跟我父亲说一声,明日一早我再回去见二老,给老太太请安。” 常勇叹了口气,只得拱手应了,再抬头就见阮明羽已经走出了偏厅,径直回自己别院了。 阮明羽回了别院,径直进了屋把自己关在房里。他如今独自静下来,那个惊心的消息似乎才进入他脑中心里,才变得具体起来。然而心里却越发空落起来。 他想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思考,只是他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画面,一会儿是黎静珊写的娟秀字体的书信,好像她坐在窗下跟他娓娓道来沿途风光,一会儿想着常勇说的凶多吉少和那被凌辱的少女尸体……然后那少女的脸突然变成了黎静珊的脸! 他惊得失手打翻了书案上的笔架,啪的破碎声让他跳了起来。他失神地看着地上散成几段的檀木笔架,猛然真切的意识到一件事情:黎静珊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才形成,他的心立刻好似被、插了一刀,痛得他抓紧了前胸衣襟:那么鲜活的生命,那么灵动的性子,说没,就没了吗…… 分离前的画面排山倒海而来:她说“你若是雄鹰,我与你高飞;你若是蛟龙,我随你入海”; 她说:“我想用我的技艺助你,成就你。而你却只想着占据我,囚困我”; 她说:“少爷也没亲自过来给我送东西呀”! 是了,他和她甚至都没能好好的道别!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阮明羽深深地闭上眼睛,心中疼痛更甚。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眸中已一片清明:他要去找她。他要去把她带回来,无论她变得如何—— 黎静珊都有勇气,与他并肩而立,共同翱翔;他怎能没有勇气光明正大地迎接她在自己身边? 一旦想清楚,阮明宇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心中不再彷徨。阮家三少那运筹帷幄和明晰果决又回到他身上。 他拉开房门叫人进来收拾桌面,研磨润笔,条分缕析地列起计划来。等一切安排妥当,已过了四更。然而他毫无睡意,盯着窗外的满天繁星,又想起那丫头黑漆漆的眼眸里,亮如星光的灵光。 阮明羽对着那星光,在墨蓝的天幕中勾勒着那熟悉的轮廓,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想:管他什么家规禁令,只要她平安回来,这丫头他是要定了! --- -- 碧峰山上的星子,亦是亮得如宝石。 柴房里的众人都已入睡,唯有黎静珊靠在窗下闭目养神,一双耳朵却支棱着,时刻关注外面的声响。 山下军队已经围攻了半月有余,却碍着这寨子易守难攻,山匪们又给逼出一身暴虐匪气,凶悍死守,以至于久攻不下。 是近来山下进攻频繁,山上的匪徒渐渐也顶不住了。在进攻结束后,黎静珊她们常从小窗往外看到,山匪们抬进寨子的伤员越来越多。 送饭也越来越不规律,她们最后一次正经吃饭还是前天晚间。那送饭的两人匆匆来去间,黎静珊听到他们的议论。 “那楚天阔越来越狠了,打得又够刁钻。这么下去,咱们迟早要玩完。” “你以为那镇远将军的名头,是天上掉下的?听说早年他带五百骑兵,就敢直挑北戎沙镇。一箭射倒城头战旗!” 声音渐行渐远,“那咱们咋办,二大家说……” 黎静珊快速把那难以入口的野菜粥喝了,把杂粮馍馍收了半个起来。从那时起,她就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第一百零三章 破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果然睡到半夜,寨子里又传出嘈杂喧哗,山匪拿了武器慌乱奔走,连门口的守卫也拿了根长矛奔向寨门。 黎静珊倏忽睁开了眼睛。机会来了,就在此时! 她把人都叫醒,让她们留意着外面动静,自己快速走到门边,推拉着那两扇破旧的柴门,门被拉扯开一条手臂粗的缝隙,可以看到从外面用挂着的铁链和铁锁。 黎静珊把锁链左右移动,终于把铁锁挪到了缝隙处。她从怀里取出一卷细长铜丝,正是叶青给她练习挽累丝花活用的。她把铜丝弯了几弯,伸进锁孔中,捣鼓起来。片刻之后,竟真的把锁打开了! 黎静珊满意的勾了勾嘴角,看来当年在地质队时,跟队员学习的小把戏还没退化。她把那些受难的姑娘都聚集在跟前,仔细交代了计划,才让她们趁着夜色出了柴房。 黎静珊最后走出去,她在柴房前站定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 山下,楚天阔的斥候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向后山的路径。他当机立断觉定在当夜对山寨实施总攻,势必要拿下天鹰寨。 他安排士兵在前山佯攻,闹出巨大动静吸引山匪的注意力。自己带了三百精兵从后山小路摸上山去,打算进行前后夹攻。 等他听到前山杀声震响,立刻带着精兵从趁夜摸上那条小路。他知道那小路的出口也有人把守,只是因为险要,人员比前山少些。若是被发现,仍是免不了一番恶战。 一路上却意外的顺利。等他们从小道尽头看到山寨里面,讶然发现天鹰寨里竟然一片火海! 楚天阔抬手一挥,带人冲了进去。暗忖难道前山已经攻破了吗?按理说副将的效率若是有这么高,这破寨子早就拿下了。 他突破寨子,才看到寨中多处起火,火借风势,噼啪的火星随风飞扬,倒像是满天的烟火绚烂。 楚天阔往前奔了几步,豁然看到了那放火的人: 一个女子站在高处,手上高举火把。身边火星飞扬,热风烈烈吹起她的裙裾,如飞扬的旗帜,她在火光中回过头来,看向山坡下的黑袍将军,眼中也燃起两团炽烈的火苗。 楚天阔看得一呆,脑中瞬间蹦出一声赞叹:好一个浴火凤凰! --- -- 翌日。 阮明羽跟阮惊鸿提出时,果然遭到他的激烈反对。 “胡闹!你此时赶去临川还有何用?就算是去收尸,用得着你一个少东家亲自去给自己店员伙计善后吗!” “父亲,阿珊是否遭了毒手还是未知。”阮明羽平静面对父亲的咆哮,“一日没见尸体,她就还活着。她是我手下,我自然要去解救。” 他深深吸一口气,“父亲总说,待人以诚善,驭下以端方,才能让他们视店里为家。既是如此,我赶去现场救助,又有何错?” “她是落入土匪手里,你怎么救?攻打土匪有军队,解救人质有衙门。关你一个店家何事!” 阮惊鸿言辞老辣,根本不上儿子的套,“况且君子不立危墙。你这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非要给老子老娘添堵吗!” “父亲,我……” 阮惊鸿一摆手,把阮明羽的话堵在嘴边。他眼光犀利的看着儿子,“你别给我扯虚的。老实跟我说,那个女子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你非要如此去保她?” “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阮明羽脱口道,怔了一瞬,忙又补上:“她也是旻州竞宝阁的功臣。” “把话说清楚!”阮惊鸿不受儿子糊弄,逼问道:“到底是很重要的人,还是功臣?” 阮明羽刚要应答,老爷子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匾额“静心自持”,深深盯着他道,“你也先想清楚,她到底是你重要的人,还是竞宝阁的功臣?” 那条家规沉甸甸地压在阮明羽心头。 他本没打算这么早因此事跟老爷子起冲突,想拖过八月十五后再说。然而阮惊鸿锐利如鹰的眼神似乎洞穿一切,却冷漠逼视着他,逼他必须明确表个态。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还是毅然开口道,“是竞宝阁的功臣——也是我很重要的人!”这话说出口,心头突然如移开一块巨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阮惊鸿紧追不舍地问道:“有多重要?” “重要到,我愿意为她以身犯险,一定要把人找回来!”阮明羽语音坚定,又补充道:“重要到,即使错过了八月十五的‘折桂酒会’,我也要去临川!” “放肆!”阮惊鸿把茶盏用力一顿,站了起来厉声道,“你知道‘折桂酒会’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阮明羽在他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平静道:“爹要问我,黎静珊有多重要,孩儿只能用这样的类比来证明,那女孩儿在我心里的分量。” 他抬头看着阮惊鸿,目光宁定,“黎静珊,她比‘折桂酒会’更重要!” “反了你这是!”阮惊鸿把茶盏咣当打翻在地,指着他大骂,“你当年折腾得这么凶,不就是为了这次酒会上能更又分量吗!如今又说什么更重要的?早知道为了一个女人连责任也不担,三年前,我还不如听了你娘的话,给你寻一门亲事把你绑在京城,也不会有这么多幺蛾子!” “父亲,若是没有黎静珊,也就不会有旻州竞宝阁如今的成就,和我如今入阁‘折桂酒会’的分量。”阮明羽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老爷子,“他是我腾飞的双翅,是我入海的鳞爪。我一定要去寻她回来!” 阮惊鸿看着跪在地上是儿子,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娘,连眼神都像。当年,阮夫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后来…… 唉!阮老爷在心里叹气,仍是拗不过那禁令啊。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好,我准你去临川。” 阮明羽眼睛发亮,刚要伏身拜谢,就听老爷子又道:“但是八月十五前必须回来。否则我会派人直接把你捆回来!” “……是,孩儿明白。”阮明羽知道他爹说到做到。 不过现在才七月初,到八月十五还有一个多月,应该足够他把人找到带回了。即使有什么变故……管他呢,到时候再说! 他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阮老爷的眼睛,他暗哼了一声,眼睛瞥向地上的碎茶盏。 阮明羽忙起身重新拿了一个茶杯,给老爷子把茶续上了。 阮惊鸿接过喝了口茶又问道:“你还没回去见过你娘和老太太呢。怎么,你打算过家门而不入吗?” 阮明羽的脸垮了下来,央求的看着老爹,“能不能等我去临川回来……” 阮惊鸿从茶杯沿上瞥眼看他,眼神明明白白的表达四个字:你觉得呢? 阮明羽抹了把脸,无限惆怅道,“行吧,我这就回去看她们。” 谁叫自己有一个在外八面威风,在家对娘子二十四孝的老爹呢。他出生以来,就没见过父亲对娘说过半个不字。 阮惊鸿再次满意地低头喝茶。阮明羽知趣地起身告辞。 然而等阮惊鸿傍晚从店里回家,竟然听说三儿已经再次离家出走了! 他目瞪口呆片刻,不由得感叹这幺儿出去三载,真是越发出息了!别的不说,在哄定家里的两尊佛的功力上,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然而阮老爷还是很好奇,到底阮明羽是怎么说服老太太和太太,让他在她们面前只承、欢了半天,就能顺利脱身离家,去千里解救那“重要的人”的。 “唉——,”阮夫人拖长声音叹了一声,“那小儿把那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差说出是仙女下凡,又说得是个田螺姑娘。先把老太太哄定了,再来我面前一通游说。我若是不同意,就要成为棒打鸳鸯的悍妇,又做了阻碍我儿救苦救难的恶人了。” 阮夫人语气虽无奈,脸上却毫无愠色,反而笑意盈盈,淡定得很。阮惊鸿只有摇头苦笑。 阮夫人坐在梳妆台前细细贴着花钿,边对身后闲坐的夫君道:“什么时候见过阿羽这孩子对一个女子这么着紧的,他这是真动心了?” “动心也没有用。”阮惊鸿把下人支出门去,自己换了家常衣裳,才小声跟夫人说道:“原本没什么,让她做个偏房也无不可。只是如今那丫头入了匪窝,就算不死,身子也不清白了。怎能进我家门,让人笑话。” “竟然是这样?”阮夫人转头瞪阮惊鸿。听完夫君说的来龙去脉,想了半天,也只有长长叹了口气,“唉,真是可怜见的。” --- 在楚天阔军营里的黎静珊,突然无故打了个喷嚏。 楚天阔关切问道:“姑娘可是招了风寒?” “没有没有,我无碍。”黎静珊忙摆手笑道,“有劳将军关心,这些天来多有打扰了……不知我何时能去临川呢?” 那夜黎静珊把那些女孩儿救出来后,让她们进树林里找个地方先藏起来。自己独自去放火,几乎烧了半个寨子,一是为那些山匪添乱,二是给外面进攻的官兵指路,让人更容易找到她们。 果然她一回头,就看到了那黑甲将军楚天阔。 攻下寨子后,楚天阔把那些女孩都护送下山,并问明情况后,通知她们的家人过来接人。这些姑娘都是附近人家的女儿,很快家里人就过来,千恩万谢地把人领回去。如今军中只剩下黎静珊一人。她今日过来楚天阔营帐,正是要问消息的。 第一百零四章 清溪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楚天阔轻咳了一声,颇踌躇道:“去临川竞宝阁的兵士已经带回消息……你原来所跟的常掌柜的车队,早在十日前已经启程回京了。现在只怕已经到京里了。临川分店如今也抽不出人手,护送你上京去。” 黎静珊眼中露出一线失望,却很快掩入眸底。她笑道:“既然如此,小女子也不好在军中多做耽搁,这就跟将军告辞。“ 楚天阔惊异道:“黎姑娘你要独自上京?” 黎静珊点头笑道,“我已经在军中叨扰了这些时日,总不成还继续赖着吃军饷呀。” “你……你知道从这里入京,有多远路途?”楚天阔忍不住问道,他很怀疑这个姑娘是否真的知道路途情况,“要经过几个州县?路上要走几天?” 黎静珊见他问得认真,也认真回答,“知道。这里是临川地境,从此处往京城走,要经过六个州县,大约一千两百里路途……”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如果有马车可坐,大约十天时间能到了。若是走路怕是得一个月吧。” 唉,还是在现代交通方便,一千多里路,高铁飞机的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罢了。 “你以前常在外行走……?”楚天阔是真的被她惊到。大琅朝的女子虽然不是足不出户,但若不是经常在外行走,也断不会对州县位置如此了解。 然而转念一想,已明白其中关窍。他的大帐中挂了一幅普通的大琅朝地理位置图,因不是战略行军图,只要进来的人,都能随意查看。想必是那姑娘这几日过来问讯时看熟了的。 只是地图这东西,一般人也须详细研读才能看懂,这丫头不过几日时间,就收集全了这些信息,也是不容小觑的。他对黎静珊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他却不知,若是换个时代,连绘制地图都是黎静珊的本行,更惶论看懂地图这小菜一碟的事情。 只是楚天阔深知,看懂地图是一回事,真正上路可是另外一回事。 他正色道,“这几年临川附近的州县被这股土匪带坏了风气,一路上颇不太平。你孤身一个女子千里上京,还是太危险了。万万不可。” “那怎么办呢。我总不能加入将军您帐下,做一员小兵吧。”黎静珊无奈笑道,“况且我是去求学,八月份若是不到京城,不知会不会被除名呢。” “嗯……姑娘其实可以先待在我军中,”楚天阔沉吟道,“待我公务完毕,回京复命之时,与我一同进京则可。” 黎静珊睁大眼睛看他。这是什么离奇操作? 其实楚天阔早就盘算好,留黎静珊随军同行。一来,是真的不放心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二是,自从那夜在熊熊火光中,见到这个女子,那个如欲火凤凰般的影像就深深刻入脑海。甚至在他闲暇时都忍不住走神想起她来。如今邀请她一同上路,其实也是存了私心的。 他怕黎静珊不答应,又赶紧解释道:“我军安顿好这里后,明日就启程前往西陵,巡视西陵的兵务巡防,若是行事顺利,七月中就可以班师回朝。路上不过十来日行程,你在八月初就能到达京师。” 他怕黎静珊拒绝,有殷切的加了一句,“还望黎姑娘三思!” 黎静珊思忖片刻,展颜一笑,“将军,那就多有叨扰,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楚天阔暗暗松了口气,“你在天鹰寨之战中帮了我大忙,我正不知如何谢你呢。”他为自己寻了个留人的理由,终于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又为黎静珊安排了一个小帐,找了套小兵的军装,让她换上:“且委屈姑娘改换一下装扮,在军中行事也方便些。” 黎静珊拿着那套崭新的军服,欣然去了。 楚天阔看着那人的背影,直到她进了帐里看不到了,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头上的汗。他自信定力出众,因此他更是明显的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心动了。 --- -- 阮明羽日夜兼程,终于在七月初八到达临川城。在竞宝阁分店打听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黎静珊被军队安然无恙地救出来了。 坏消息是,她并没有留在竞宝阁里,而是已经跟随楚将军的军队,往西陵边境去了。 “你为什么不留住她?!”阮明羽纵然很少喜怒形于色,如今也只觉得气急败坏! 临川分店的掌柜低头不敢应答,心道,也不是没留,那姑娘执意要上京,咱也不好拦着呀。再说,谁能料到您会亲自来呢? 阮明羽用力闭眼,平复了心情,再睁眼时,声音中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他们走了几日?” “七月初二走的,已经七日了。”掌柜的小心应答,惊疑地看着少东家。难不成他还要追过去? 阮明羽站起来,往内堂走去,“准备一间上房给我歇息片刻,替我备好干粮,伺候好我的马。弄好了过来通知我。” 掌柜的赶忙跟在后头,一迭声叫道:“三少爷,三少爷,您好容易来一趟本店,怎么也容属下进进地主之谊,您明日再走不迟啊。” 阮明羽猛地定住脚步,回头看他。掌柜的差点收步不及,一头撞上少东家的脊背。 阮明羽目光如冰,冷冷道:“若是你当初把人给我留在你店里,如今我就算在这里待个十天八天也无妨。偏偏……哼!” 掌柜的呆呆站着,只觉后背上冷汗如瀑而下。 --- -- 这边黎静珊却全然不知阮明羽已经到了临川。她在随军出发前一日,通过竞宝阁的邮差同时给京城的常勇和家里去了信,简短说明自己先去西陵,再折往京城去的事宜,就跟随楚天阔踏上了西去之路。 楚天阔带的是骑兵,他原本还担心黎静珊不会骑马,想着到底要不要带着她共骑一马,却发现自己多虑了。那丫头虽然骑术一般,但在队伍中绝无掉队之虞。他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 几日下来,又发现这姑娘给他的惊喜远不止于此。 黎静珊穿着小兵的服饰,竟似真的把自己当军中之人一般。行军中无论多苦,也没表现出一点不适。仅凭这点就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她在傍晚扎营后,竟然还会帮着架锅起灶,安排晚膳!几日间跟队伍里的士兵混熟后,还能在烤兔子时,指导着寻些野外的香叶做配料,烤出的兔肉果然鲜香许多。 若不是他再三查过这丫头的家世资料,楚天阔都要怀疑她是军中训练出来的斥候! 然而正是她这样爽朗又无拘无束的性子,让楚天阔越来越移不开眼。她有女子该有的端庄文雅,更有寻常女子没有的豁达明快。让人忍不住赞叹,到底造物主是如何造就这样明丽的女子。 楚天阔正想得入神,黎静珊突然突然抬头看他,把手里烤好的兔子向他扬了扬。他眼底露出柔和的笑意,站起身朝她走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那半截兔子腿,把腰间的酒囊解下递过去,“要不要来两口?” 他见黎静珊正要摇头,又补充道,“山间夜里起雾湿寒,喝点酒可以祛湿御寒。” 黎静珊一听,从善如流的接过酒囊,仰头倒了一口酒进嘴里。军中喝的都是烧刀子,她立刻被辣得龇牙咧嘴。 楚天阔笑着接过酒囊,就着方才黎静珊嘴唇碰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酒。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色,索幸天光昏暗,看不清楚。 他们扎营的地方靠近一条小河。士兵们吃饱喝足,纷纷下水去清洗。如今正是七月流火的季节,清澈冰冷的河水对风尘仆仆的人们而言,简直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黎静珊看着那些士兵着河中光着膀子泼水撒欢,眼中的羡慕犹如实质般要满溢出来。 楚天阔突然轻声问道:“你也想下去清洗吗?” “啊?我……还是不了。”黎静珊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无不遗憾地摇摇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若是想洗,我又办法。”楚天阔笑着眨了眨眼睛,“且等天黑透了。” 黎静珊的眼睛亮了起来。 到月上树梢,楚天阔把河里零星几个士兵都赶上岸去,带黎静珊往河边走去。他带着人三拐两拐,走到一个小河湾边。 这里周围有些稀疏的灌木围挡,岸边立着两块巨石,私密性比营地周围强了许多。只是,毕竟还是幕天席地的,远处士兵的喧哗嬉闹声还能随风入耳。 黎静珊看着那月光下粼粼的河水,揉着衣角无比纠结。 楚天阔看着她笑了笑,“他们如今闹得正欢,不会有人过来这边。我就在不远处守着,断不会让人靠近这里。” 黎静珊当下再无顾虑,雀跃地对他谢了一声,就走到巨石背后去开始清洗。 楚天阔走到不远处坐下,凝神感知这周围,认认真真做起警戒的活来。然而他灵敏的听觉没听到什么来人,却把黎静珊泼水清洗的声音,听了个满耳。 那哗哗的水声入了耳中,在脑海里自动形成美人出浴的画面。他的脸红到了耳根,下面也开始难受起来。他咬牙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楚天阔摘了片树叶,噙在唇边吹了起来。 清幽的小调和着月光在河边飘荡,欢快间带着一丝悠远的情调,连远处的喧闹都压了下去。楚天阔吹到半途,突然意识到这首家乡的小调乐曲,是男子对心爱女子吹奏的求爱之曲! 第一百零五章 瘟疫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楚大将军的气息一窒,曲子差点吹变调。总算是千军万马中、出入的人,很快调整气息,继续吹奏下去,免得显得自己多么心虚似的。然而心中忍不住自嘲,自己是得有多疯,才会对着个刚认识半个月的姑娘吹出这首曲子。 黎静珊却完全不知道楚天阔心中的惊涛骇浪。她听到乐声,从巨石后悄悄探出头来,看到那英挺的身姿在月光下被镀成银灰色的剪影,让她无端想起在以前现代,她读书时参观博物馆看到的西方神祗的雕像,那种充满力量却精致柔和的美。 黎静珊看了片刻,咽了口唾沫缩回头去,继续洗着满头乌发,嘴角高高飞起。 她想起当时的自己,站在身姿健美的西方神祗雕塑身前研究半天,最后从严谨的科学工作者的角度,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养眼。 虽然楚天阔完全没有催促,黎静珊也不敢让堂堂将军给她站岗太久,快速地清洗完毕,就忙穿好衣物上岸了。她带着一身水汽走到楚天阔身边时,身上清新的女儿香还是让楚天阔心神一荡。 他不敢看黎静珊,看着河水,颇不自在地道,“这天气真热,我也下去泡泡,你先回去吧。” 黎静珊不疑有他,笑着应了一声,自己先回了营地。楚天阔看她走远,才在方才她下水的地方脱去了衣袍,泡进水里。可是就是冰凉的河水,也浇不灭他的燥热。 他在水里泡了许久,才慢吞吞地站起收拾自己。衣袍穿到一半,突然听到营地那边传出惊呼声。他目光一凛,快速穿着完毕,身形掠起,如飞鸟般无声掠了过去。 不过几息之间就到了营地,楚天阔看到士兵们围在河边指点议论着,忙过去一看,却是见河岸上摆着一只死猪的尸体,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恶臭扑鼻,颜色却呈现诡异的青紫色。 有士兵上前禀报:“这是从上游飘过来的。” 楚天阔抬头往上游看了一眼,眸色渐渐变深——这条河的上游,正是他们要去的西陵城。 他转身肃然下令,“今夜好好休整,明日一早全速进发,日暮前务必到达西陵城!” --- -- 阮明羽在路边茶棚里,连灌了两碗凉茶才觉得缓过气来。阮书在一边提着衣襟扇风,边对阮墨抱怨道:“这天气真是邪门了,虽说七月流火,也没见过热成这样的啊!” 阮墨瘫着一张冰山脸,没有应他,然而眼神中也可看出,对这热得反常的天气也很是不耐。 阮明羽靠在树下坐着,拿出自己早已空了的水囊,拿脚尖踢了踢阮书,“去帮爷灌满了。顺便打听一下,这里到西陵还有多远。” 茶棚老板是个年近耳顺的老头,耳力倒是了得,闻言抬起头来,应道,“客官是要去西陵啊。远倒是不远了,算马力脚程的话,两日时间足够了。不过小老儿劝几位,最近还是绕道吧,你们去了也进不去城里啊。” “哟,这是为何?”阮书惊讶道,“莫非那里也闹匪患?” “匪患倒是没有,”茶老板摇头,压低声音道:“那里正闹瘟疫!” 阮书惊呼一声,阮明羽倏忽坐直了身体。 那茶老板一边给阮明羽的水囊续上凉茶,边说道:“亏得朝廷派出的镇远将军行事果断,到达西陵的第二天就下令实施限制出入管理。否则只怕周边的县镇也要被波及……” 片刻之后,三匹马如箭一边向西陵放下疾驰而去。阮明羽不断打马,心急如焚,只恨不得腋生双翅飞过去。 他在心里直念,以前那丫头在自己身边时,怎么没发现她的运气这么背呢,才出了匪窝,又入了疫区!看来还是得自己罩着她! --- - 阮明羽他们是两日后到达西陵城外的,然而正如茶老板所说,整个西陵城实行严格出入管理:无军令既不许进,也不许出! 阮书想尽办法与城门守军套近乎,也只打听出来楚将军的队伍已经进城,如今城内形势严峻,楚将军下令,一日疫情不除,禁令一日不解。 阮书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最初是天气太热,城里的屠户养的猪热死了几头,那瘟人没当回事又懒得处理,直接丢进屋后河里。等几日后城中多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又起了溃烂红疹,才发现不对劲,那屠户家里的人全部染病,不久就死绝了。” “现在城里是什么情况?”阮明羽面寒如水。 阮书嗫嚅着道:“靠近河边的人家,疫病发得尤其严重。其他地方……就不清楚了。” “军营呢?”阮明羽问出口才回过神来,军营重地向来注重信息保密,守城兵将是不会轻易透露的。 他烦躁的挥挥手,在城门口不远处反复踱步。 阮书见自家少爷的嘴唇干裂得起皮,焦急道,“少爷,咱慢慢想法子,你若是急上火了,这可该算谁的?这野地里抓药熬药也不方便啊。” 阮明羽倏地停住脚步,转身盯住他道,“你说什么?” 阮书吓了一跳,忙摆手讪笑道,“少爷息怒,小的可不是咒您。” 阮明羽眉眼飞扬,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在阮书肩膀上擂了一锤,哈哈大笑,“你说得对,少爷我有办法了!” 招呼着阮书阮墨上马,往邻县奔驰而去。 两日后,阮明羽三人拉着满满三大车药材来到西陵城门口。 “咱们是来送药的!” 阮明羽通身药房伙计的装扮,跟守城兵士理直气壮地交涉,“城里多加药铺用药告罄,咱们掌柜的听说此事,心急如焚。收集了这些药材捐给城中药铺,千叮万嘱要咱们亲自送进城里去。” 守城将领也是为难。城中药材缺乏是事实,只是将军的禁令也不敢违犯。 只得劝道:“不让你们不进去也是为你们好。一旦进城,疫情不结束,你们是不许出城的。这可是真正的坐困愁城啊。” 阮书在一旁苦着脸道:“咱们也不想啊,这不是有主子的命令,不得不为吗。”小心地往阮明羽觑了一眼,忙堆起笑脸对守将道:“您就行个方便吧。” 守将无法,只得禀报了顶头上司,得了允许后终于放行,还殷切叮嘱,“你们可想好了,进去一时间可出不来了,若是稍不注意,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值当!” 阮明羽突然转身对阮书阮墨道:“我送药进去,你们二人再到周边城县收集药材,三日后送到这城门口来。” 两个小厮变了脸色。阮书急道:“哎少爷我……” 阮墨不等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我进城,阮书收集药材。” 阮书更急了,不敢闹少爷,只得拉扯着阮墨的袖子,怒道:“你这什么意思,兄弟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干嘛都撇下我!” 阮明羽笑着拍了拍阮书的肩头,“没这个意思,”他压低声音道,“要打通军营的关窍,三车药材哪里够。你们在外面,才能帮我更多。都给我放乖觉点。” 说着对他们眨了眨眼睛,跟着军士驾车进了城门。 两个小厮在门边看着少爷消失在城里,半晌才回过神来。阮书哭丧着脸看阮墨,“现在怎么办?” 阮墨转身往外走,惜字如金道:“收药。” “等等我!”阮书忙大步跟上去。 --- -- 进了城中,阮明羽才知道为何守将一再拦阻,不让他们进城。城中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西陵城是边境大镇,平时繁华热闹不亚于内陆的商贸重镇。只是如今阮明羽走过街头,却见城中萧条之至。 店铺门面十有七八关门歇业,寥寥几间开门营业的也是一派惨淡,恹恹待毙的模样。不时路过院门紧闭的人家,墙上用红色涂料画着巨大圆圈,中心打个血红的大叉。那是全家灭门的院落。 迎面有人用布巾包着口鼻,拉着木板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铜铃,随着脚步一摇一摇地发出萧索的声音。引路的守将忙让马车靠边让路,同时抬袖掩住口鼻。 阮明羽忙有样学样地遮住口鼻。他看那木板车上用草席卷着的几个人形,板车摇晃间,草席下露出一个枯槁带斑的手臂,心下历时明了。 等那木板车过去,阮明羽开口问:“这些在瘟疫中死去的人……会如何处理?” 守将答道:“有军中人去专门收殓,楚将军在西北城郊辟了一块地方专门焚化。”他指了指一间墙上有血红标记的院子,“这种已经绝户的院落,也在庭院屋子里遍洒石灰,彻底消毒后才允许人进入。” “那些患病的人呢?” “病人都统一送到西南角的收护所,有大夫在那里日夜医治。每日也在官衙门前支架大锅熬药,免费分发给病患的家人,已做预防。” 阮明羽听了这调理分明的措施,暗暗点头,“楚将军?可是镇远将军楚天阔?如今是他在接管西陵城吗?” “正是镇远将军。”说到楚天阔,守将露出欣喜之色,“正是原来城中的官老爷处理不当,才导致疫情蔓延如此之广。楚将军来到后,把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官老爷都治罪收押,又派兵大力控防疫情,才能保住这西陵城没有变成一座死城。” 守将眉飞色舞地夸赞一番,才想起问道:“公子,你这些药材要送往哪里啊?” “送去楚将军的军营。”阮明羽咧嘴一笑。 第一百零六章 相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楚天阔的军队,就安札在西陵守备军营里。 阮明羽在军营外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等到了楚将军出来。 自小养尊处优的阮少爷,何曾受过此等怠慢,看着那黑袍将军走过来,正想发作,却见楚天阔只对他淡淡点了点头,转头就对身边副将道:“把药材一半送往西南收护所,一半送往城里各大药铺。把人安排在官邸寓所入住,无令不得出门。” 副将抱拳领命,楚天阔转身又要往军营里去。 全程只分得楚将军一个眼神的阮少爷愣了刹那,猛然醒悟过来,忙两步跳到楚天阔面前,急忙道:“将军那我怎么办!” 楚天阔淡淡看他一眼,“副将会带你去官邸寓所暂住。城中不安全,这些日子无令不得出门。” 阮明羽瞪眼,感情自己花这么大力气进得城里,是为了来软禁的! 他忙对楚天阔表明身份来意,“在下姓阮。实不相瞒,此次来西陵城,乃是为了寻门下店员黎静珊而来。听闻那姑娘随将军的队伍入了西陵城,可否让在下与她一见,并带她回去?” 楚天阔站定上下打量着他,突然问道:“你就是阮明羽?竞宝阁的少东家?” “嗯?”阮明羽诧异。 竞宝阁在京城算是百年名店,他阮三少在京城也不是无名之辈。只是他们分处两个完全不同的圈子,而阮明羽还没有自大到,自认能让军中名将记住珠宝行业一个少东家的名号。 他想来想去,只得归功于他老爹市贾手段做得好,竟然已经把首饰生意做到了军中去了。 当下忙谦虚的笑笑,“正是区区在下……将军若是看上鄙店的首饰,改天回京后,我让人送几件新款到您府上,以示敬意。” 楚天阔却对他这个建议不置可否,只冷淡地点头道,“黎姑娘确实曾经在我军中,随军入了西陵。我也可以安排你与他见一面,只是你若想此时带她离开,却是万万不能。” 阮明羽瞪眼:“为何不能!?” 楚天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举步往军营外走,“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她。” 阮明羽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突然意识到他们在往西南方向走,那个可怕的念头一闪现,他感到如披冰雪,满身发凉。 他快走两步拦住楚天阔,瞪着眼睛好容易问出口,感到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这是、这是往西南的收护所去?阿珊她……她也染上了疫病?” 楚天阔点点头,“黎姑娘确实在收护所。” 阮明羽觉得连心都冻结起来了。 “只是,她并非染病而进去的。” 阮明羽觉得自己的心又跳动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又瞪眼看楚天阔:这人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她没生病,去那里干什么?” 楚天阔从他那不善的语气和凶狠的眼神中,大致猜到阮明羽在想什么,看在他是黎静珊的老板的份上,难得地解释道:“不是我要送她去,是她自己强硬要求的。” 他顶着阮明羽“我信了你的邪”的轻蔑眼神,觉得这事儿若不是自己亲历,说给他听,他也不信的。堂堂的镇远将军,竟然搞不定一个弱女子? 然而实际情况就是—— 十天前他们在日暮赶到西陵城时,楚天阔对如何应对疫情并没有经验,只是把城中大夫招来问病情。当时城里大夫们连疫情的发源都搞不清楚,只是把病症罗列出来。 是黎静珊把那些信息细细排查,最后才锁定发病源头的屠户家,从而明确是由于水源污染而引发的疫情。 紧接着楚天阔紧急出手接管西陵府衙,下令严格出行管理,实施宵禁,病人隔离,房屋消毒等措施,都是在黎静珊的建议下完成的。 楚天阔当时忙于整顿城中秩序,把西南角划定为收护所,就安排当地的大夫们负责此事,让他们尽快建立起安置病人的地方。 却不想等他忙完城里,回过神来却听说黎静珊已经进了收护所,跟城里大夫们照顾病患! 楚天阔早已安排士兵挨家挨户搜寻病人,动员把人送往收护所,最初的几批病人已经安置在里面。 等楚天阔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赶到收护所时,黎静珊隔着木栅栏对他笑:“将军,这里是疫情最严重的地方,若是放我出去,说不定我就是个行走的毒源。我还是乖乖地在里面待到隔离解除吧。” 她看到楚天阔气的脸色发白,连忙安慰他,“我虽然不会看诊治病,简单的护理还是学过一点,也会做好自我防护的。你不必担心。”她笑了笑,“就当是能者担其责吧。” “你算什么能者!”楚天阔觉得,他在沙场历练出来的气度都被这丫头给磨没了。 黎静珊笑笑,没有说话。在这样的疫情面前,她还真比大多数人都有能耐些。 因为她这个地质专业常常进行野外作业,在大学里就开设有简单的急救和护理培训。而现代的防疫知识比之古代也先进不少,就连收护所里专门设置的隔离区和污染区,都是按她的建议进行的。 大夫们对这样的设计大为赞叹。黎静珊谦虚笑着应对两句。心中却不以为然,心道现代医院里都是这么设置的,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 当然,这些知识的来源,楚天阔和阮明羽是不知道的。 听完楚天阔的解释,阮明羽沉默下来,他知道,按黎静珊的个性,这样的事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 然而,下一瞬又瞪眼看楚天阔,“她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任性,你一个见多识广的镇远将军也任由她胡来吗!” 楚天阔自从见到阮明羽以来,几次被他这种凶恶的眼神瞪视。任他涵养再好,毕竟是个杀伐凌厉的铁血将军,若不是看着黎静珊的面子上,他早就要发作了。 因此虽然他也认为黎静珊最终进了收护所,他也有责任,却在阮明羽质问时,冷笑了声,“哦,阮公子又是她什么人?就算是她老板,也不能随意违背她的意志,禁锢她的自由吧?” “可是她也许会死!”阮明羽厉声喝道。 “士兵上战场也可能会死,如今大夫们留在疫区看诊治病也可能会死,”楚天阔淡淡道,“可是我们每一个都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这又有何不妥?” “你少来跟我狡辩!”阮明羽怒道,“她不是士兵,不是大夫,凭什么要让她去送死!” “第一,不是我让她去,是她自己选择;”楚天阔站定,冷冷看着阮明羽,犹如一把出鞘利剑,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气息,“第二,她有相关的知识,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跟士兵杀敌,大夫治病没有什么不同。” 他收了周身的杀气,继续往前走,“第三,黎姑娘并不是去送死,她在里面待了十多天,依然活得好好的。” 楚天阔回头看了眼阮明羽,“你要相信她,她真是个奇女子。” 阮明羽良久不语,终于点点头,声音似从胸口深处发出,“是,她真是个,奇女子。” 说话间,已到了收护所外边。 几间相连的院子被用木栅栏围起,周围有士兵在站岗警戒,而在院子里忙碌的人一律都穿着长袍,包着头面。只在胸前挂一个铭牌,上面写着姓名职务以供人们辨认区分身份。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楚天阔,主动上前招呼,“将军是又过来看望黎姑娘了吗?她正在那边晾晒布单衣物呢。”说着回头喊了一嗓子。 在飘飞的各色布单中有人回头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虽然同样包裹在长袍之下,却遮不住她婀娜的身姿。 黎静珊在栅栏不远处站定,眉眼含笑对楚天阔道:“将军,从昨日开始,送来这里的病患人数开始回落,今日也送了五个痊愈的病人……” 她猛地顿住话头,眼光落在楚天阔身后的阮明羽身上,半晌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少爷?!” 阮明羽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身上,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嘴上却不饶人,“我这么大个人站这里,你到现在才看到吗。” 黎静珊往前跑了两步,手已经扶在木栅栏上,伸长脖子探出身去,声音惊喜中带着颤抖,“阮少爷……你你你,你这么会在这里?” 她那急切而发自内心的兴奋让阮明羽心中一软,也放软了声音,道:“因为你在这里啊。我来寻你。” 那一瞬间,黎静珊离家多日来受的委屈惊吓、焦虑期盼,都似找到了决堤之口,她喉头一梗,“少爷,我以为……”才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忙把头转到一边,晶莹的泪珠还是滚落在她蒙面的布巾上,留下洇湿的水痕。 阮明羽满心怜惜,也上前两步站到栅栏边,伸手要帮她抹去泪水,“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别怕,我这就带你回……” 黎静珊却像受惊似的避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 阮明羽愕然一瞬,接着又惊又怒地跳起来,“黎静珊你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七章 较劲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知道他想岔了,连忙摆着手解释道:“少爷,别误会!我方才刚从感染区出来,全身衣袍还没来得及换洗。你若碰了我,沾染了病气,就有被传染的危险。” 阮明羽依然皱紧眉头,道:“有这么严重?” 黎静珊点点头,“这次疫病的传染性极强,否则也不会蔓延得这么快。我们在里面的当差的人员,每日换下的衣袍布单,都需要用开水煮过晒干,才继续使用。感染区里还要每日用石灰水擦拭一遍。” 她看了楚天阔一眼,由衷赞道:“若非有楚将军的鼎力支持,疫情也没法这么快控制住。” 楚天阔面上不动地点点头,眼神却透出欢欣。 阮明羽脸上隐隐变色,他探身向里,焦急道:“那你还待在里头?快出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楚天阔皱眉,刚要上前,就见黎静珊连连摆手,“不行,我不能跟你出去。现在不行。” 阮明羽又黑了脸,“怎么地?你是想在这里落地生根了?”说着往楚天阔那边瞟了一眼,“还是有人捆了你手脚了?” “我若是能出去,楚将军也不用每日过来了解疫病情况了。”黎静珊叹了口气,“设立收护所的目的,就是尽可能把疫病控制一定范围内,不能让带病体在城里传播扩散。” 她本想细细解释疫病隔离的重要性,转念一想,这些理念即使讲了,他也未必接受,只得简要说道:“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一个危险的带病体,若是在城里四处走动,就怕把城里人都祸祸了。” 阮明羽蓦然变色,手伸进栅栏里就要拉她,“你也染病了吗?过来给我看看!” 黎静珊无奈的撇撇嘴,果然说不明白吧。 她忙摇手道,“我目前没染病,但也不能四处乱跑。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还有收护所的秩序。大伙儿在这里当差都辛苦,都想回家。若是开了先例,大家都往外跑,收护所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阮明羽抿紧嘴唇不说话。 楚天阔上前一步,对他道,“如今你知道,她为何不能跟你回去的原因了吧。” 阮明羽突然恶狠狠盯着楚天阔,阴沉道:“这些规矩都是你订的吧?” 楚天阔皱紧眉头,又是这种凶恶的眼神。他刚要反唇相讥,黎静珊已先他一步打起圆场,“是我向楚将军提议的。所以,我更不能率先违反法令了。” “什么臭屁法令我不管!”阮明羽脸色铁青,咬牙道,“我带你离开这里,咱们立刻出城,我不怕你是否带病体,即使会染病我也认了。我一刻也不让你在里面待下去。你快点出来!” 周围站岗的士兵悄悄聚集过来。楚天阔还是不动声色,手却暗暗扶上腰间的刀柄。 黎静珊依然缓缓摇头,沉静道:“你不怕,我怕。我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少爷,你也不能这么任性。” “你——!”阮明羽怒极而笑,“我任性,我的确任性,任性地千里迢迢来找你,还来受你一顿训斥!我要带我的店员离开,还被批是任性!”转身怒气冲冲而去。 黎静珊趴在栅栏上大声道,“阮少爷,你在城里也别乱走动,且寻个客栈待着等我,等疫情过去,我自去寻你。” 阮明羽身形一顿,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天阔等他走远了,才上前道:“黎姑娘请放心,我让副将给阮公子在官邸寓所安排一间上房,也会保证他在西陵城内的安全。” “多谢楚将军。”黎静珊屈膝行礼。 “不必客气。”楚天阔犹豫了一瞬,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我看,阮公子对黎姑娘你很紧张啊。二位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 黎静珊默然。 她与阮明羽在旻州不欢而散,她决没想到阮明羽会不远千里来寻他。这份情谊分明已超出东家对属下的关注了,她不是不感动的。 只是她依然记挂着阮家的那条家规。方才仓促见面,也没有好好互诉衷肠,道明。因此她着实摸不准,阮明羽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只得笑笑,“竞宝阁东家对员工都很上心。阮少爷对我并无特别。” 楚天阔终日在军营中,对商界的事情并不了解,因此对黎静珊的话信以为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笑着点点头,“我就不打扰你干活了,明日我再过来。” 黎静珊刚想说,若是没有急事,也不必每日都过来,楚天阔已经转身走了。 --- -- 阮明羽并没有入住楚天阔给他安排的寓所,而是自己寻了一个靠近收护所的客栈住下了。自然也没有乖乖地猫在客栈里。 翌日,楚天阔还在军中处理公务,去收护所运送物资回来的副将进来禀报,“那个阮公子又去收护所寻黎姑娘了,似乎还不死心。” 楚天阔把手上的笔一丢,沉着脸出了军帐。 果然,远远的就看见阮明羽和黎静珊一个栅栏里,一个栅栏外地聊着。楚天阔上前去,刚想对阮明羽说“别白费口舌了”,却听见那厮说道:“你就让我进去吧,咱们这样隔着堵木头墙说话,你不嫌累吗!” 楚天阔:“……”这厮是拐带不成,要登堂入室吗? 果然黎静珊哭笑不得地回绝了,“少爷您当这里是你家店铺,随便出入的吗?可别说疯话了。按理说,这地方你都不应该来的,快快回去吧。” “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阮明羽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竟带出点楚楚的风情来。 黎静珊:“……”这阮少爷是一言不合,连美人计使上了吗? “收护所是收护病人的所在,在里面做活的,都需精通诊病护理,阁下并无此能耐,还是免了吧。” “她又懂得什么诊病护理?为何你把她送进去了?”阮明羽气急败坏指着黎静珊道。 黎静珊还想解释,收护所里有人匆匆跑过来,“黎姑娘,里面有个病人突然呼吸困难,大夫叫你过去看看呢。” 黎静珊忙对那二人告一声罪,跟着那人快步走了。 楚天阔斜睨着阮明羽,微微挑起嘴角,揶揄的神色显而易见。 阮明羽:“…………” 楚天阔见好就收,走近两步,对阮明羽道:“此处是全城患者密集之处,确实不安全。以后还请阮公子不要过来了。” 阮明羽从眼角处瞥了楚天阔一眼,每一根睫毛上都写着“你管我!” 楚天阔轻咳一声,郑重道,“阮公子不屑住在本将军安排的官邸寓所也无妨。本将既然答应了黎姑娘要确保您的安全,自然不敢怠慢。我安排两位兵士,到公子下榻的客栈守护公子安全。自然,也请公子无事不要外出。” “你要软禁我!”阮明羽怒喝。 楚天阔淡淡笑了笑,“不敢,职责所在而已。” “你——”阮明羽眼珠一转,皮笑肉不笑道,“将军不能限制了在下的行动。我安排了贴身的小厮在邻县采买药材,每两日就送到城门处由我在城内接应。我这可是为了西陵城的疫病,在尽一份绵薄之力呢。您可千万别阻拦啊。” 楚天阔沉声道:“此事不难,本将可以安排人代劳。” “哎,您可别!我那心腹家仆就只认我这个人,我的口令。旁人去了,可不好使。” “那明日我安排人陪同公子去城门口取药。” 阮明羽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着,微笑道:“除了城门口,我还要走访各处药店,了解什么药缺了,好告知他们采买啊。还有,除了药材,防护的布单,食用的食物……桩桩件件都要考察。因此,我还真没法一直待在客栈里。” 楚天阔面无表情听他胡扯,最终冷着脸道:“本将军谢过阮公子高义了。那就请阮公子您自己多保重。”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阮明羽带着扳回一城的得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叹,把阮书阮墨留在城外,真是英明之至。 --- -- 阮明羽虽有意气楚天阔,所说却不是虚的。 第二日在城门口等到了阮书阮墨又运来三大车药材时,阮明羽交代了他们下次要采买的物品,包括各种粮食和日常用度。 阮书眼泪汪汪的扯着阮明羽的袖子,哀求:“少爷,您就让我俩一起进城伺候您吧,您瞧这才两日,瞧着都瘦了。” 阮明羽扯会自己的袖子,笑骂道:“滚。你才跑了两天就想给我偷懒吗。三天后把东西买齐了送来。” 阮书抹了抹眼睛,收起眼泪,拿出一封信,正经跟少爷禀报道:“昨日京城总店来信了,问少爷您几时回京。这话该怎么回啊?” 阮明羽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把信塞回阮书手中,“假装没传到话,不回。” “哎!少爷——”阮书急的大叫,阮明羽充耳不闻,把车子赶着进城去了。 阮书一筹莫展的转头看阮墨:“你说怎么办?” 阮墨没有出声,把手指往嘴上一橫,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阮书叹气,“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阮墨看他,“是少爷说的。” 第一百零八章 收护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完全不顾什么宵禁,隔离的禁令。每日里只在收护所前徘徊,就为了找机会见黎静珊一面。 黎静珊事忙,常常是来去匆匆间与他说不得两句话,就有事情缠上来。阮明羽觉得自己被隔在这木头栅栏外边,都快要站成“望妻石”了。 然而也是无法,不知是这些卫兵特别尽忠职守,还是专门得了楚天阔的交代,阮明羽想尽一切办法,却一点空子都钻不得,只能望栏兴叹。 隔日,阮书阮墨送了药材布匹过来,阮明羽总算找到了个好借口。 他把装载物资的马车直接赶到收护所前,指明是捐赠给收护所专用,并要求黎静珊出来清点查收。 如此终于得占用了黎静珊半个时辰,在栅栏前公私兼顾地说了会子话。等物资交接完毕,阮明羽突然拦着黎静珊道:“这收护所里,收治的是危重病人,物品用量大,你让我进去清点整理,收录账目,也好让阮墨他们有所准备。” 黎静珊近日里应对阮少爷成出不穷的作妖,早已驾轻就熟。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又起幺蛾子了。当下哈哈笑道,“行啊,若是阮少爷能受得住这烈日高温下的长袍裹身,衣服里拧得出水来,甚至长了满身痱子,你就进来呗。” 还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进来了可必须每日都这么熬的哦。” 此话一出,阮明羽才注意到,黎静珊长袍上渐渐变深的颜色,那是两层衣物仍透出来的汗渍。 今年夏天出奇的热,他只穿薄纱单衣仍汗流浃背,他无法想象这些穿这隔离长袍在不断忙碌的人,是多么的难受。 他失声道,“天!可辛苦你了!” 黎静珊笑笑。她只是把最轻微的困难呈现在阮明羽面前,那些照顾皮肤溃烂的重病患者的艰辛,用尽全力仍无法阻挡死神收割生命的绝望……这些更难以忍受的痛苦,她无法跟阮明羽读书节,也不忍诉说。 阮明羽认真想了想,坚持道,“既然你能穿,我也能!我这就去找楚天阔去。” 黎静珊好笑的想拦住他,刚想说楚将军也不会同意的,就见楚天阔冷眉冷眼地走过来,对阮明羽冷声道,“收护所里不养闲人。你进去能干什么?” “你!楚天阔你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我是闲人!”阮明羽跳脚。 黎静珊一看大事不妙,赶紧捂嘴笑着进去了,留这两个男人斗鸡似的相互瞪眼。 楚天阔看着黎静珊进了屋里,目的已达到,怀着穷寇莫追的大度,淡淡笑了笑,“没什么意思,收护所里的活儿不适合阮公子。如此而已。” 阮明羽眼珠子溜溜一转,得意笑道,“你花这么大力气阻止我来收护所,不过是处心积虑地阻止我接近阿珊罢了。” 他靠近楚天阔,挑眉笑道:“因为阿珊对我更亲密,你嫉妒了!” 楚天阔目光一凛,如刀的眼风扫向阮明羽,手指在袖子下暗暗收紧。 阮明羽却全然不惧,哈哈笑着转身走了。留下楚天阔一个人长出两口气,才压下这股怒火,盘算着能开城的第一天,就要把这人扔出去! 阮明羽回到客栈,立刻从行李中翻找出一件长袍穿上身,又寻了块头巾把自己的头脸包住。这全套衣饰甫一上身,他就感觉汗水入瀑布而下。坚持不到一刻钟,阮明羽就受不了地把那长袍头巾都扒了下来,感觉自己差点没中暑。 他盯着那沾湿汗迹的衣袍,若有所思。 翌日,当值守兵士通知黎静珊出来时,她讶然见到阮少爷竟然雇人用车子拉了一大锅绿豆汤水过来! 阮少爷邀功似的站在边上笑得灿烂,“你们整日里这么闷在厚袍子了,早晚得中暑了。今日我送了大锅的绿豆汤来,分给里面当差的同伴们,让他们解解暑吧。” 黎静珊看着那一大锅绿豆汤,心里像是被猫儿轻轻挠了下,有点酥有点麻…… 阮明羽又变戏法似的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瓦罐,笑道:“那些是给大伙儿的,这个是给你的。我记得你说过,女子体寒,要另加陈皮一起熬。” 黎静珊觉得,心里那只小猫把她的一颗心挠得软成一汪春水。 阮明羽献宝似的把那瓦罐递到黎静珊面前。黎静珊含笑接过。罐子冰冰凉凉,竟是贴心地在井水里冰镇过的。 “多谢……”黎静珊的心在燥热得发狂的七月里,被这冰凉抚慰得熨熨贴贴。她揭开瓦罐的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能闻到绿豆混合着陈皮的清香。 “不尝尝吗?”阮明羽带笑看着她,从木板车上拿过一个碗。 黎静珊点点头,从罐子里装了一小碗,正要喝,一只手伸过来拦下了那只碗。 “阮公子,你可知好心也会办坏事!不要不懂装懂尽添乱!”楚天阔瞪着阮明羽,言辞激烈:“收护所里伙计时时接触病患,每日都喝药作为预防。而绿豆能解药性,这绿豆汤喝下去,就跟预防的药剂对冲了。” “哎呦,我真不知道……”阮明羽惊呼,他看着黎静珊急切解释道,“我不知道绿豆解药性,只想着消暑解渴而已。我无心的……” 黎静珊温柔笑道,“没关系,我只喝一小口,也不打紧。”说着仍把碗送往唇边。 “不,你还是别喝了。”阮明羽伸手夺过碗,依然觉得颇不好意思,他回头看了看那一大锅绿豆汤,挠了挠头,叹气道:“这锅汤……我还是拉回客栈,送给老板吧。” 说罢垂着头招呼车把势再把东西拉走。黎静珊在后面喊了一声,“少爷。” 阮明羽回头,看到黎静珊被包在头巾下的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我很喜欢那绿豆汤……等我出去了,你再煮给我喝。” 阮明羽心下一暖,也笑眉笑眼地回应,“好,一言为定。” 黎静珊对阮明羽挥了挥手,才转头对楚天阔道,“楚将军今日来,还是想问那几个痊愈病患的情况吧?” 她转身一指另一个院落,“那边已经送出去了第四批痊愈的人了,几位大夫也已经研配出治疗的汤药,效果很好。阮少爷前日送来的药材正好补充了药库的不足。” 她欣慰的笑了笑,“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如今所里的重病患已不多了,说不定不久就可以撤所……” 还没走远点阮明羽一听有人已经离开收护所,心念一动,吩咐车把势拉了车先走,他则脚跟一转,往收护所旁边的巷子去了。 那里是收护所的普通居所,痊愈的病患会在里面观察两日,无事则可离开回家。 阮明羽在巷子口等了片刻,果然见七八个人从院子出来,还有个兵士提着个大竹篮,里面装着他们换下的防护袍子和铭牌。 阮明羽待那些人走过,笑着凑上前去,摸出几颗碎银,“这些银子给兄弟你拿去买酒喝,能否让小弟顺一个铭牌呢?” 那士兵忙摆手道,“这牌子可不敢乱传,大夫说了是定要送去焚毁的。否则传染了人再引发疫症,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着忙提了篮子要。 阮明羽闹了个没趣,正要讪讪离开,蓦然看到那木牌边上有一个朱红色印记,印的正是他的私印! 他一把拉住那兵士,指着那牌子问,“这个羽字朱印,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痊愈的病人路过,他看了那个铭牌一眼,呵呵笑道,“这个是收护所的黎姑娘给盖的护身符。” “护身符?” 那人点头笑道,“这正是我的铭牌,那时我进收护所时,每日里难受得死去活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黎姑娘就一直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活。” “她真是个女菩萨啊……”他露出怀想的神色,“有天夜里,我痛得快挺不过去了,她就拿出一个小印,在我的铭牌上盖下这个印记。她说这是菩萨赐给她的护身符,如今印在我身上,也同样赐福呈祥,可以护佑我。” 那人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想到,我果然感觉没这么疼了。后来啊,这事情在收护所里传开了,好多人都找黎姑娘盖印记呢。”他指着竹篮,“里面保准还有盖着印记的铭牌。” 阮明羽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的私印竟有如此功用。半晌他纠结着问,“真的有用吗?” “怎么没用?收护所里多少病人都是靠这个印记撑过去的呢。”那人信誓旦旦地道,“若不是官府一定要把这牌子回收焚毁,我可要带回去好好收起来。” 阮明羽看着他那认真劲儿,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刚咧开却觉得心里堵得满满的。他转身飞快往收护所奔去。 黎静珊对他去而复返很惊讶,“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要紧的……”阮明羽跑得气息不匀,脸上满是汗水,却挡不住他满溢的欢欣从眼角和声音里流出来,“我突然想起,我有一样东西落在你这里了。” “是什么东西?” 阮明羽笑看着她,“你猜?” 一百零九章 龃龉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困惑地看他,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突然有三四个孩子奔过来,远远对黎静珊叫道:“姊姊,黎姊姊。我今天表现很乖,你还没给我盖印章呢。” “我也要,我也要。” 黎静珊笑着蹲下身子,安抚道:“是啦,你们几个今日表现都很好,每人都能得一个印记。” 她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枚阮明羽的私印,在那些孩子的铭牌上印下一个红色印记,又笑着道,“小石头最乖,多奖励一个护身符!” 那个小石头兴奋得跳起来,“我得最多印章,哈哈,我超过你们了!” 一帮还在又叫又笑着跑远,黎静珊站起身来,才看到阮少爷欢喜中略带揶揄的笑容。她看着还未来得及收好的私印,突然醒悟过来。 她讪讪笑道,“少爷可是说这颗私印……能否,能否再借我用一段时日……” “借给你,先是给重病的患者当护身符,又给小孩子印小红花,”阮明羽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我这私印,还做过何用途?” 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黎静珊真红了脸,坦白道,“刚到西陵城时,患者太多,收护所的药材不足,我用你的私印跟几个与竞宝阁有生意往来的药铺赊了些药……” “还有就是……”黎静珊抬起眼皮睇了他一眼,声音变得更小,“我懊丧难过时,也曾把这印记盖在自己手心……” 她摊开手掌,在掌心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记,印文已经看不清楚,朱红的颜色却已洇进皮肤纹路,融入血脉一般。 阮明羽的笑容慢慢沉静下来。他拉着黎静珊的手细看,缓缓道:“这私印你要就给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它跟我落在你这里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足道哉。” 黎静珊讶异看他,“嗯?你落在我这里的,不是这个吗?” “自然不是。我落下的东西是,” 阮明羽靠近黎静珊的耳边,轻轻说道:“……我的心。” 黎静珊的脸红得像天上热烈的七月骄阳。 -- -- 转眼已经到了七月中。 西陵城中的情况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楚天阔刚跟收护所的大夫打听完情况,还很好奇都这个点了,竟然没见阮明羽那厮的身影,不知是又在哪里作妖。 他一想到阮明羽,也是头疼。那臭小子每日里想着方儿接近黎静珊,几乎一日一个新花样。此人凭着在商场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哄得黎静珊心花怒放,几次他见他们隔着个栅栏里外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可恨那阮小子明知道他过来,卖弄得更是起劲,逗得黎静珊薄薄的面纱都挡不住那艳色的红晕。 如今从收护所出来,却没见着阮家小子,楚天阔并没觉得松了一口气,而是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谁知道他又在何方作妖! 他略一思索,往附近的几家药铺走去。 果然,走到第二家药铺,就看到那一袭骚包的蓝衫在里头,正缠着坐堂大夫说着什么。楚天阔眉头一皱,这家伙该不会也染病了?若是如此,他要怎样跟黎姑娘交代! 他走上前去想问个清楚,耳力灵敏的他却远远就听到了那谈话。 “……也不是要真的发病,只要有那脉象,看着相似就行,其他的症状我可以装。” “哎哟公子呀,老夫向来只会医病,不会致病,您就别为难我了。”那银发老大夫连连摇头,“再说如今疫症当前,人人自危。你不思勤加锻炼,强身健体,反而想着怎么装病!这,这是为何嘛?” 阮明羽还腆着脸再劝,“老大夫,我这是有要紧事要办,您就当是积德行善,帮我一个忙吧。” 那大夫正要推辞,抬头看到楚天阔面无表情地站在阮明羽身后,忙起身唤了声,“将军!” 阮明羽冷不丁听到这一声招呼,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忙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楚天阔那乌云罩顶的脸! 楚天阔冷眼看他,冷声道:“我都听见了。” 阮明羽大呼不妙,仍堆着笑脸敷衍道:“将军,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楚天阔骤然出手。他的手指迅疾如风地落在阮明羽身上,封了他两个穴位。 阮明羽满脸惊愕地看着他,“喂!你要干什么……”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楚天阔伸手接住了他,把人往肩上一扛,对那目瞪口呆的老大夫留下一句话,“我把他带走了。”转身大步出了药铺。 留下那老大夫满心赞叹,眼里充满崇敬地看着他的背影:镇远将军果然杀伐果断,年轻人,你自求多福吧。 楚天阔扛着人一路招摇过市。阮明羽身子动弹不得,嘴巴却不闲着,一路破口大骂:“楚黑炭,楚狗熊!你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杀人啊,救命啊~~” “我身为地方长官,处理违法乱纪之徒。”楚天阔沉声道:“你若再嚷,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是你阮公子犯事栽在本将手上了。” 阮明羽立刻闭嘴,连眼睛都闭上了。心里默念,他们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见也不认识我! 楚天阔低头瞧了眼阮明羽那熊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很快到了阮墨下榻的客栈,他把人径直丢在床上,身手解了他的穴位。 阮明羽甫一得自由,立刻翻身而起,指着楚天阔怒骂:“你!你,我要上京告你滥用职权,当街掳掠良民,欺压良善……” 楚天阔任由他舌灿莲花,理也不理地往房门走去,出了门顺手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阮明羽正骂得兴起,直到听到门咣当一声锁上,才猛然惊觉地扑到门边,用力摇晃那门扇,果然已经出不去了。 他又惊又怒,大叫道:“楚黑炭,你这是要非法拘禁?” 楚天阔隔着门缝看着阮少爷惊怒到变形的脸,好整以暇地笑道:“是软禁。若是拘禁,你现在可不是呆在这里,而是进我军营刑室了。” 说罢转身外楼下走,边走边挥手道:“一日三餐,掌柜的会按时送到房里。就委屈阮公子几日吧。一旦开城解禁,本将军会立刻亲自送公子出城。放心,不会很久的。” “楚天阔,你混蛋!!!” 阮明羽气呼呼地沿着门边滑坐而下,恨得直磨牙:楚天阔,你等着!少爷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等回了京城,看少爷怎么收拾你! --- -- 果然没让阮明羽关很久,四日之后,楚天阔亲自过来开了阮少爷房间的门。 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阮少爷一看来人是楚天阔,身子一弹从床上蹦了起来,飞身扑向楚将军,就要掐他的脖子,“你个楚狗熊还敢来见……” 楚天阔轻巧地往边上一闪,露出他身后的人来。 阮书正欢快的叫道:“少爷——”就见一双魔爪掐上自己的脖子,吓得哎哟直叫,“少爷饶命,您且让小的死也死个明白——” 阮明羽讪讪放下手来,继而奇道,“你们怎么也进城来了?难道……?” 阮书捂着脖子赔笑,“正是今日起出入禁令取消,将军让我们来接您出城呢。” 阮明羽心思一转,忙看着楚天阔道:“那收护所呢?是否也已经撤了?阿珊也能出来了吗?” “收护所里还有最后一批病人,约莫还需等个三五天才能完全撤所。”楚天阔道,“黎姑娘如今在旁边寓所隔离观察,三天后就可以自由行动。” “那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三天。”阮明羽犟着脖子道。 楚天阔废话不多说,朝楼下吹了声口哨。楼梯上想起了军人特有的整肃脚步声。一列兵士出现在楼梯口。 “送阮少爷出城。” “楚天阔,你这是驱逐我?”阮明羽瞪眼大叫,“我不走!” 他身边的阮墨面沉如水,绷紧了身子,手暗暗摸到腰间的短剑。 阮书忙拦在阮明羽面前大声道,“少爷!少爷您听我说,老爷飞鸽传书来说了,您若是再不回京,他就要派二爷亲自过来,把你押解回京!” 说完缩了缩脑袋,一吐舌头,“着话不是我说的,老爷的原话。” 阮明羽才想起,今日已是七月二十二。他若是想在八月初回到京城,是要立刻启程了。 可是……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接黎静珊回去的吗,难道再一次把她撇下,独自回京? 阮明羽默然片刻,对阮书道,“给我爹回信,我三天后启程回京。” “可是少爷……” 阮明羽打断阮书的急问,笃定道:“告诉他我们弃车从马,八月初必定能回到。” 阮书看着少爷的神情,把到嘴边的劝说咽了下去,低头称是。 旁边的楚天阔见他们商量出来结果,淡淡开口道:“本将不管你们何时回京,今日必须离开西陵城。” “楚黑炭,你凭什么赶我们?别欺人太甚!”阮明羽转头怒目。 楚天阔多年战场磨练出来的一点好脾气,都给阮明羽耗个精光,他索性挑眉冷笑,“说得不错。本将军为何要留着个情敌在身边,给自己添堵?” 说罢对军士们做了个手势,自己径直下楼去了。 留下阮明羽暴跳如雷,阮书一脸惊恐地看看自家少爷,有看看那黑面将军,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被这些扑面而来的消息挤爆了。 情敌?!有人要跟少爷抢女人?被抢的那姑娘是……黎姑娘?! 第一百一十章 表白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七月二十五日,西陵城外。 阮明羽一大早就在城门外等着。好容易又熬了三天,他是一刻也等不及要见黎静珊。 幸好,黎静珊也没让他久等。城门打开后不久,阮明羽就见一个窈窕的青衣身影急切奔出城门口。见到他们,眉眼立刻舒展开来,露出暖暖的笑容。 阮明羽也展颜欢笑,对着她伸出双手,张开了怀抱。黎静珊灿然一笑,朝他飞奔过来。 阮明羽把那扑过来的柔软身子抱了个满怀,转了两个圈才把人放下,看着她兴奋得发红的脸颊,几乎忍不住就要啄了上去。 黎静珊的脸皮要薄许多,哪敢在这行人络绎不绝的官道上任由阮明羽放肆,连忙离了他的怀抱,转头跟阮书阮墨打招呼。 那两个小厮正在一旁站成两截拴马桩,此时也扮不成木头了,只得硬着头皮过来见礼。阮书趁机建议,“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趁日头不大时尽快赶路,中午时分赶路可热得受不住。” 众人这才牵马上路。沿着官道一路骑行,阮明羽和黎静珊一马当先,两个小厮自觉的落后了半箭之地,给他俩留出足够空间。 两边都是丰收的稻田,有些已经收割,大部分稻谷还黄澄澄地垂着头,在风里荡起一股股稻浪。阮明羽即使在烈日下被晒得汗流浃背,也觉得心旷神怡。 以前这样的景色不是没见过,只是如今身边有心爱的人共骑,普通的景色也变得悦目起来。 到了晌午时分,日头渐辣,众人忙寻了一处长亭停下休整。阮明羽原想在茶棚里随便买点干粮,打发了中午着一顿。 黎静珊却看到,路边的稻田恰巧收割完毕,不远处的农舍放了鸡在田里吃谷子,那几只鸡毛色油光水滑,养得很是诱人。 她眼眸一转,对阮明羽耳语几句。阮少爷眼睛一亮,哈哈笑道:“随你。让阮书去办,他那嘴皮子干这个最适合。”吩咐阮书去办了。 果不其然,阮书一会儿从农舍出来,手里拎着两只杀好去毛的大公鸡,笑吟吟的走了过来,“少爷,幸不辱命!” “行啊,办事越来越有眼力见了。”阮明羽夸了一句,“架柴烧火去,待会儿赏你一个鸡腿。” 黎静珊在一旁直笑,她接过两只处理干净的鸡,一只在肚子里塞好调料,用荷叶细细包好,外面裹上厚厚的黄泥,埋到土窑里,另外一只穿在木棍上,在土窑上烧火,烤了起来。就这样上烤下窑,带两只鸡都做好,摆在新采的荷叶上时,真是香飘十里,让人垂涎欲滴。 两只鸡很快被四人瓜分完毕。 待阮书收拾整理好炭火灰烬,洗刷了用具回来,却只见阮墨悠闲靠在树下乘凉。 “少爷和黎姑娘呢?” 阮墨嘴里嚼着新鲜的草茎,抬起下巴往远处点了点。那边一片盛开的荷塘边上,白鹭点点,两个人影正相依而行。 阮明羽折了几支莲花给黎静珊,自己摘了两个莲蓬剥开,挑出莲子,喂进黎静珊嘴里。 黎静珊不疑有他,笑着乖乖张嘴吃了。 阮明羽深邃,声音柔和,“既然吃了我喂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嫁给我可好?” 黎静珊一僵,嘴里咬到一半的莲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最后还是艰难的咽下去了,才问道,“少爷,我也不是第一次吃您喂过来的东西,怎么这次就如此意义重大呢?” 阮明羽的神色少有的郑重,恳切道:“因为这次,包含了千里追寻,包含了近一个月的苦苦等候,包含了面临生离死别的恐惧,这些天来,我终于认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阿珊,我想要你。” 他深深看着黎静珊,在她的越睁越大的杏眼中,看到自己小小的人影:“不是以前说的,让你留在外宅,站在我身后。而是如你所说,咱们一起比翼齐飞,一起遨游沧海。我要你与我一起共担风雨,同享骄阳。” 黎静珊也怔怔看着阮明羽,清楚地听到内心两个小人不断在嘶喊。 红色的感性小人:答应他,答应他! 白色的感性小人:冷静,冷静!那个纨绔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最终是白色小人占据了上风。黎静珊叹了口气,问道:“少爷,我如今还是你的家奴。” “卖身契给你,你就是自由身了。” “你们阮家的家规……” “我会想法子解决。”阮明羽露出一丝为难,却决绝道:“给我点时间。总之,我不会委屈了你!” “少爷,”黎静珊突然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直说吧。” 阮明羽一愣,感叹这丫头的思维太敏锐。他又剥了颗莲子,递到黎静珊嘴边,黎静珊却闭着嘴摇头。 他把那莲子放进自己口中慢慢嚼着,直到清新的甜味在嘴边蔓延开,他才缓缓开口,“竞宝阁每五年召开一次‘折桂酒会’。在会上重新推举竞宝阁的大当家。五年前我父亲就有退隐之意,他本有意让我接任。” 阮明羽把目光放远,看向远处黛色的延绵山脉,“我大哥已协助我爹管事多年,当时店里有几个老掌事反对,力推我大哥接管。我爹最终没退下来,又多任了五年。” “他本来想把我也带在身边,再历练五年。只是那里已经有了我大哥的位置,我再横插一脚进去,只会引起我们兄弟间的摩擦和误会,兄弟离心。因此我竭力主张离京另开分店,闯荡出一番名头再回去。” “所幸有你,我真的闯出一番天地了。”他看着黎静珊暖暖地笑,“这次折桂酒会上,若是我真的选为竞宝阁的大当家,我的婚事也会提上家族议程。我希望,竞宝阁的女当家,是你!” 黎静珊恍然明白,当初常勇为何一发现她和阮明羽之间的暧昧端倪,立刻来寻她发出警示——原来他真是为着这当家女主人的位置来劝诫她的。 她在心底叹气,如今比起几个月以前,这障碍反而更多了呢。 黎静珊斟酌了片刻,也郑重开口:“少爷,这一个多月里,我先入匪窝,再进军营。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阮明羽的心似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住,痛得直缩起来。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地把黎静珊拉近怀里,沉声道:“我听常叔说了那个被抛下悬崖的女孩……我当时很怕,怕得晚上做噩梦,梦里那个女孩变成了你……” 黎静珊在他怀里绷紧了身子。阮明羽也感受到了,他的手安抚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继续道:“我过来找你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过,只要你平安无事,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什么我都不在乎, 他的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黎静珊的脸颊,轻声道:“我爱的是你,只要你还没变,你还在我身边,那就够了。”他柔和的笑了笑,“阿珊,我知道你也爱我的。若是遇到匪患的是我,若是我被那些土匪所伤,掉胳膊断腿了,难道你会因此就不爱我吗?” 黎静珊懊恼地打了他一下,“休要胡说八道地乱咒自己!” 阮明羽装模作样的躲了一下,就腆着笑脸凑上去,“你承认了,你承认也是爱我的!” 黎静珊:“…………” 这纨绔的套路越来越深了,防不胜防啊。 然而她对阮明羽的话思索片刻,仍是认真答道,“你说的是。若是你遭遇如此不幸,我断不会因此而嫌弃你。说到底,身体不过是个皮囊,里面装载的精神品格、心性行事,才是真正吸引我的东西。” 阮明羽赞赏地看她,暗叹自己果然好眼光,没有看错人。他搂着人正要占点嘴上便宜,却听黎静珊又道,“只是你我不在乎,并非别人也会不在乎。等你坐了上那个位置,你要娶我,将来必定会有人以此说事,来为难你。到那时,你也能不在乎吗?” 阮明羽正心猿意马,随意应道,“管他旁人怎么看,谁在乎呢?”仍是想伺机香一口。 黎静珊虽不躲闪挣扎,却无比冷静地看着他:“若是你的家人亲朋都来责难呢,你还能不在乎吗?” 阮明羽被她眼中近乎冷酷的光芒镇住,停下了动作,“你是担心我的家人?”心里隐隐高兴,黎静珊愿意跟他讨论他的家人,愿意跟他一起谋划未来了! 黎静珊也抬眸看向远方,良久才幽幽道,“少爷,你也许还没经历过,软舌如刀,杀人不见血。” 阮明羽被她萧索的神色吓了一跳,心猛地沉了下去。那话梗在喉中,怎么也问不出口。 “被掳进匪窝的共有六个姐妹,只有一个被凌虐致死。楚将军把我们解救出来的第二日,就通知各自的家人来接回家去。”黎静珊再开口时,声音已堪称平静,“其中有一个叫小蝶的当地女子,她爹见了面,先给了她一记耳光,说她伤风败俗,身子不干净了,玷污了门楣。而她娘只顾哭哭啼啼,哭诉她以后没了名声可怎么过。” “后来虽然把人领回去了,第二日她的未婚夫又上门来退婚。任她百般哭诉辩解,他未婚夫只淡淡一句话:你进了那腌臜地方,就像掉进了污泥潭里,怎么还可能干净?” 阮明羽默然良久,才涩声问道:“后来呢?”其实,他已隐隐知道答案。 第一百一一章 入京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默然良久,才涩声问道:“后来呢?”其实,他已隐隐知道答案。 “后来,我听说小蝶在半夜里投井自尽了。”黎静珊的声音也变得沉重。 话音刚落,阮明羽就用力搂紧黎静珊,用力之大,好似要把她嵌入身体当中,“我不会让你遭遇这样的事,不会的,绝不会!没有人能对你说三道四。我的家人不会,也不能。竞宝阁在京城百年基业,它的大当家管着五省八家分铺,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他也别混了!我绝不会让你再伤第二次!” 黎静珊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防线瞬间崩塌,五味杂陈的思绪在心里挤得满满当当,以至于心里装不下,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良久,她才拍拍阮明羽的后背,轻声道,“没有受伤。” “没关系……嗯?你说什么?”阮明羽倏忽把黎静珊拉到身前,瞪大眼睛看她,“你方才说什么?” 黎静珊轻笑道,“我没有受伤。那个死去的女孩儿是第一个被凌、辱的,也是唯一一个。后来楚将军攻寨攻得很紧,土匪们根本顾不上我们。其实我们所有被掳上山的人,都是清白的。” 阮明羽愣了一瞬,压、在心里的巨石被移走,满心的压抑和痛惜倏忽烟消云散。 他瞪着黎静珊,虽然明知这么沉重的话题前,不可造次,却仍压不住嘴角高高翘、起,搂着黎静珊的腰把人贴近自己,大笑道,“原来你……原来你是已经盘算着怎么跟我去见公婆了!哈哈,这回你还想往哪儿逃?” 黎静珊被他笑得红了脸,想微弱地抗、议说哪有,却被阮明羽那爽朗的笑声感染,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那笑声远远地传开去。阮书和阮墨在树下坐着,看着远处那两个人影分了又合,合了又分。阮书捅了捅阮墨,“你说,黎姑娘真的会当咱们的三少奶奶吗?” 阮墨枕着手臂躺在旁边,简短地吐出三个字,“问少爷。” 阮书切了一声,无聊地拔这身边的草。不一会儿又转过去,兴致勃勃道:“要不咱们打个赌,就赌醉仙居的一套八锦糕点礼盒。我押少爷最终会娶黎姑娘!” 阮墨撩起眼皮看了阮书一眼,慢悠悠道,“我也赌他会娶。” “哇,你耍赖,哪有这么下注的!” --- -- 一行四人日夜兼程,终于在八月初八傍晚抵达京城。 当黎静珊看到那巍峨的城门,以及远处飞檐翘角的各色官邸人家,心底蓦然涌出万丈豪情,她真切感到,这里是她渴望的地方,是她成就梦想的地方。这里天高地厚,这里波澜壮阔。 这里,她想,终将有一日回铭刻下的她的名字。 阮明羽转头对她道:“我先带你回我平日里住的别院歇脚,明日再回店里听安排吧。” 黎静珊一听,心想莫不是这少爷还想延续在旻州的习惯,把她继续当粗使丫头使唤? 就听阮明羽继续道:“你家阿玦如今也在那里,等着秋试后国子监重开,好报名入学。” 黎静珊二话不说,就跟着少爷回家去了。 阮家弟子及冠之后,虽然没有分家,都按规矩在外置办自己的别院。阮明羽的“天星阁”就位于祖宅的东北角。虽有巷子偏门相钩连,平日里却是独、立成院。 阮明羽为着出入自由,也多爱在别院里逗留。他如今正是带黎静珊到别院里。 阮书早已通知了别院里的下人,待他们的马拐进巷子,就看到下人们早早在门前迎接,其中那一身天蓝色长衫的少年,站在人群的最前头伸长脑袋在看的,可不正是黎静玦是谁! 黎静珊才从马上下来,黎静玦就扑上去抱着她,“姊姊,姊姊”地叫着。他这半大小伙子如今个头比黎静珊还要高,黎静珊差点被他扑得站不稳脚,才要取笑他才几个月不见,怎么越发黏人起来。 却见黎静玦红了眼眶,哽咽着一迭声道:“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黎静珊:“……”自家这弟弟,怎么还是只长个子,不长头脑呢,都过了院试的人了,怎能还长不大似的。 她心中一动,忙拉住黎静玦问,“我的事,娘也知道了吗?” 若是让她娘亲知道,这几个月来,她先进匪窝,又入疫区……天,一想到黎夫人那泪眼婆娑的唠叨,黎静珊连脸色都要变了。 “你放心,我来了京里才听常叔说了你的事,娘她还不知道。” 阮明羽并不下马,看着黎静珊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淡淡笑了笑,“要叙旧且进去说吧。你也赶了一天路了,早点歇了。我今晚回大宅那边请安。明早再过来带你去竞宝阁。”说着与她招了招手,才拨转马头,带着阮书阮墨往大宅去了。 黎静玦拥着姊姊往里走去。黎静珊见他轻车熟路的样子,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是啊。我七月初与少爷到了京里,他就安排我在这里住了。”黎静玦一脸天真应道,“他说京城居大不易,他这里正好有空屋子,而且这么幽静又便利的房子,也不好找呢。” 黎静珊拉住弟弟,悄悄问道,“那——他没跟你提房租的事?” 黎静玦严肃认真地点点头,也悄悄地应道,“提了。他说,这笔钱日后他会找你要的。” 黎静珊咬牙:“…………”她就知道,这个奸商! 说话间已进了饭厅,下人们早已备好饭食。两姐弟自在惯了,也不用人伺候,随意坐下边吃边聊。 “阮少爷拜托了常叔,来京的这一个月里,都安排好。已经帮我在国子监的生簿上挂了名,”黎静玦给姊姊殷勤布菜,俨然像这里的小主人,“今年正是秋试之年,国子监关闭应考,待秋试放榜后,就可以递帖申请入学了。” 黎静珊默默吃着,边听黎静玦兴奋地描述着。她知道虽然弟弟确实是读书的好苗子,若是没有阮家从中斡旋,他弟弟的求学之路定然不会如此顺当。 “少爷说我在太学中求学三年,到下一次秋试之时,就可以小试身手。” 黎静玦信心满满,已经在开始想象自己三年后蟾宫折桂、走马看花的样子。 黎静珊夹了一块鸡肉,堵住黎静玦的嘴,“先别说大话。京里人才云集,可不是旻州那样的小地方可比。能不能中举且不论,在太学中学到真本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出来游学的这几个月里,最真切的体会到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而手艺和学问,都是要靠努力和光阴来磨砺的。 黎静玦咬着鸡肉,咿咿呜呜的应下了。 两人用过晚饭,黎静珊奔波了一日,也觉得困乏,就早早盥洗后歇下了。睡着前还迷糊的想到,这里就是阮少爷的家了……以后会不会也成为她的家呢? --- -- 一夜无梦。 翌晨,黎静珊刚用完早膳不久,别院外就有人敲门:“黎姑娘,黎姑娘可起了吗?” 黎静珊刚走到院子,就见常勇快步走了进来,一看到她,激动得大步上前,拉着她的上下打量一遍,开口时也微微哽咽,“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小女子问常叔好。” 黎静珊知道常勇曾多方设法营救她,心里很是感激,正要屈膝给他行个全礼,被常勇一把扶住了,“使不得!老可没在临川营救等候你,害你后头吃了这么多苦,已是心下难安,哪里能当得你的谢。” “常叔不必挂怀。”黎静珊忙安慰道,“您为小女子所做的,已是竭尽全力。小女子铭记在心。其他事情发展,端看天意罢了。” 常勇心中赞叹,黎静珊虽遭遇不测,却练得更加深明事理,豁然通达。 他赞许地点点头,道:“今日我特特过来,带你去天巧堂,安排入学之事。若是收拾妥当,就先跟我走一遭,熟悉一下地方吧。” 黎静珊忙应下,跟着常勇上了马车。 那些大型的百年老首饰铺子,大多设有自己的首饰工坊,既用以供师傅打造首饰,又可以让学徒在其中学艺。旻州司珍坊的琢瑛堂就是这样的综合工坊。黎静珊幼时也在琢瑛堂学过手艺。因此她先前设想,竞宝阁的天巧堂也不外是比琢瑛堂更大一些罢了。 然而当她下了马车,见到天巧堂的牌匾展现在眼前,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这里宽大得像一座庄园! “天巧堂是竞宝阁创立初年,就同步设立的首饰工坊。到如今已逾三百年了。” 常勇看到黎静珊惊讶得合不拢嘴,只微微笑了笑,几乎所有第一次见到天巧堂的学员,都是相同的反应。 他引着黎静珊往里走,“这里设有玉雕、镶嵌、累丝、金银错等十几个分门别类的独、立工坊,每一个工坊都设主管师傅,对学员进行指导甄选。” 他指着面前的大殿道,“这里是学员日常学习首饰知识之地,大殿两边则是独、立工坊。也是你们日常学习的场所,里面备有各色材料,平时全天开放。” “全天开放?也就是说,我随时可以来这里练习吗?”黎静珊问道,见常勇含笑点头,忍不住兴奋地握了握拳头。 她的表现常勇看在眼里,也知道她是个勤奋姑娘,因此笑道,“为了让你更方便练习,学员们的客房,就安排在后面。来,我带你去看。” 第一百一二章 天巧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穿过正堂天巧堂,后面又是两进院落,门口挂着匾额,上、书“留园”二字。里面左右各两组、共有四个院落。左边男学员居住的称为“翠竹轩”、“松柏轩”;右边女学员可客房称为“寒梅苑”、“幽兰苑”。 常勇把她带到“幽兰苑”黄字房前,“每间房住两个人。你来得较晚,前面的客房都已经安排人了,你暂且在这里落脚吧,等将来前面有空房腾出来了,再往前调也可。” 黎静珊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东厢房里的床已经铺好了被褥,邻近的小几上也摆着胭脂水粉等女子之物,知道自己有了一个“舍友”。她瞥了眼摆的整整齐齐的床褥和桌椅,猜测必是位严谨仔细的女子。 正想着,幽兰苑,门口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黎姑娘,黎静珊,是否在里面?” 常勇转身一看,呵呵笑道:“你的旅伴来了。”说着挪开一步。 黎静珊看到叶青在幽兰苑的大门边探头探脑,一看见她,兴奋得龇牙咧嘴,连连招手,“黎姑娘,黎师妹!快出来。” 他不方便进入女子的居所,只拼命招手让他出去。常勇笑道:“快出去吧,我们从临川出发时,叶青求了好久让咱们再等等你,可惜时间不够……他也算是个重情义的。” 常勇与黎静珊走到门口,对叶青笑道,“阿珊的入学登记我已经帮她办好了,你带她再四处看看天巧堂吧。我店里还有事,先回去了。”说着与他们拱手作别。 两个年轻人送别了常勇,没有了拘束,气氛立刻轻松起来。叶青和黎静珊相互看着,突然一起笑了起来,两人越笑越开心,直至最后红了眼眶,才渐渐停下来。 黎静珊含笑看他,“叶师兄,我回来了。” 叶青也欣喜看她,开口时声音仍忍不住哽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真好!” 要知道,他当时以为黎静珊已经遇难了,阮少爷千里赶去,也不过是寻回黎静珊的尸体。如今能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怎能不令人兴奋! 他抹了一把脸,迅速收拾了心情,雀跃道:“来,师兄带你好好看看天巧堂。” 说话间走到翠竹轩门前,叶青顺手一指,“我住在翠竹轩天字房,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 黎静珊正好奇的往里探了一眼,从天巧堂那边出来五六个女子,一路说笑着走了过来。见了叶青,都亲切的喊着“叶公子”打招呼。叶青也拱手微笑行礼。 他正要为黎静珊引荐,一个紫衣女孩儿看着黎静珊,突然上前一步,行礼问道:“这位可是新来的女弟子?是否安排了住宿?” 黎静珊忙也回了一礼,回应道:“在下黎静珊,已安排在黄字房。” 那女孩儿点了点头,平淡道:“小女孟姝,也在黄字号房。” 原来就是对屋的那位主儿啊。 黎静珊忙再次行礼,“以后还请姐姐多加关照。” 孟姝只淡淡点了点头。她旁边一个鹅黄衣裙的姑娘倒是热情,笑着上来拉了黎静珊的手,“我叫陈敏芝,就住在隔壁玄字房。咱们以后又多一个伴儿了。” 众人又寒暄几句,才各自散去。因是舍友,黎静珊对孟姝多瞧了两眼,见那女子也探寻的看向她,两人目光相对,孟姝坦然的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叶青待人走远,对黎静珊笑道:“她们应是才从天巧堂的练习工坊回来。走,我带你也去见识一下。” 他引着黎静珊往天巧堂正堂走,边不无感叹地介绍:“这里按工艺分为四部十八坊,分别为镌刻、锻烧、嵌缀和细金四大部,” 两人走过了天巧堂大殿,站在前面的巨大前庭中。叶青指着左右两边的几排平房,“这四部并非各自独立,而是融入到十八坊中。这里就是十八工坊。每一坊又细分为三到十几个不同的工序组。” 他伸长手臂环指了一圈,笑叹道:“以后几年里,咱们的岁月就要在里面消磨过去咯。” 黎静珊却两眼放光,殷切问道,“我可要进工坊里看看吗?” “随意参观。”叶青笑道,“十八坊每日子时关闭,寅时开放。天巧堂的弟子可随意进去练习。” 他话音刚落,黎静珊已经往最近的一间工坊走去。进到里面,原来是按标准的教室格局布置:宽大的屋子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条桌,侧方有一个玻璃展柜,却是空的。 “夫子授课时,有时会在展柜里展出精美的作品,给学员模仿。”叶青指着玻璃柜道,“你来晚了两天,前两日,竞宝阁曾送了一批各色首饰过来展示,让学员们打开眼界。” 黎静珊惋惜的叹了口气。 长条桌前面,整齐地摆着两列共十二张方桌,两边墙上挂着镌刻工艺的流程图,靠墙有两排格子柜,一个个格子都有编号上锁。 “那是工具箱,每个学员的工具都单独放置。还有分到的联系材料也存放在里面。”叶青她身后道,“每一个工坊的基本配备大致如此,只有煅烧坊例外,要去单独的朱雀坊练习。” 黎静珊又走了几个坊,果然是大同小异。她暗自给天巧堂下了评语:简洁大气,实用高效。倒是有了现代工艺车间的雏形了。她微微翘起嘴角:点赞! “对了,你方才说那些女弟子是在这里练习回来……”黎静珊转头问道,“现在已经开始授课了吗?” 她记得,可是过了中秋才开学的呀。 叶青摇头,“尚未。只是正式开学后,每月都有考核,评定等级。因此弟子们有空也会过来熟悉工具,练练手。” 他笑了笑,“毕竟能来这里学习的,都不是什么庸手,基础的手艺都会的。” “考核……会是怎样的考核?” “我不是夫子,怎么会知道?”叶青摇头笑道,“听说很严格就是了。” 两人边说边往留园走,却见一人锦衣华裳,抱着双臂斜倚在留园的月门边上。见那二人过来,原本含笑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快。可不正是阮家三少阮明羽。 黎静珊快步走上前去,在外人面前还是规矩行礼,“见过三少爷。”仍是忍不住欢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回总店的吗?” 阮明羽松开手臂,傲娇的哼了一声,“还不是想着亲自带你逛逛店里和天巧堂。不过看来你已经找到好向导了。你就是叶青?” 叶青忙走上前,规矩地见礼。 阮明羽一想起黎静珊在信中所写,还没正式入学,已经跟他攀起师兄交情了,脸色立刻又不好了。 他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叶青看在眼里,从眼角瞥了眼黎静珊。就听到阮少爷对黎静珊道:“这里也参观完了,可要跟我去看看竞宝阁总店?” “好啊!”黎静珊欢快应道,转身跟叶青道别,叶青笑着摆手,嘴上却问了句不相干的,“黎姑娘,上次配的那个珠贝链坠,配得可还满意?” 黎静珊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她笑着眄了阮明羽一眼,爽快答道,“配得很好。多谢叶师兄!” 叶青也弯着眉眼笑了,正式地摇手道别。 阮明羽看着他那笑容,听着两人打着暗语,心里更不爽了。暗想,回去要好好查一查这人的底细。 从天巧堂到竞宝阁总店,坐马车也不过一刻功夫。 几个分店的装潢布局与总店一脉相承,因此黎静珊再次看到总店时,还有一种久违的亲近感。只是进到店里,那种亲近感立刻被震撼所取代——奢华,精美,典雅,融合成自成一格的气质,让黎静珊一时移不开眼。 “欢迎光临竞宝阁。” 阮明羽一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是十足的店伙计迎客的架势,带笑道:“姑娘里边儿请。” 黎静珊回过神来,被他的架势逗笑了,屈膝回了一礼,“竞宝阁少东家亲自来迎,奴家受宠若惊。”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阮明羽引她入内,边介绍道:“如今虽是我父亲当家,店里多半是二掌柜孙叔和三掌柜常叔在打理,只除了重大决策才报知我父亲定夺。” 有伙计送了茶水上来,黎静珊端起喝了一口,竟然是上品的毛峰。果然是财大气粗,连迎宾茶都是一两银子一两的高档货。 阮明羽看她神情已然猜到她在想什么,淡淡笑了一下,语音里却颇为自得,“店里往来交易的,多是达官贵人,太差的茶水也拿不出手去。” 黎静珊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爷,真是含着金匙出生,在珠玉玛瑙堆了长大了。也只有这样的家世背景,能养出这由内到外,含而不露的通身贵气。她也终于明白,这位爷是曾经高站在云端上的人物。 机缘巧合间,他们被命运安排相遇在旻州,从此他把她引向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这扇大门犹如鲤鱼化龙的龙门。而如今,她已经来到了那扇高高的龙门前! 她环视着周围的珠光宝气,满目奢华,最终目光定在阮明羽清俊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坚定道:“多谢。我也一定会跃过龙门,走到云端上去!” 阮明羽愣了一刹那,立刻明白她所说是何意,嘴角也绽放柔和的笑意。 他动了动唇角,刚要回应,身后突然传来娇柔的声音,“表哥,你原来在这里呀,让我好找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表妹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动了动唇角,刚要回应,身后突然传来娇柔的声音,“表哥,原来你在店里呀,让我好找呢!” 黎静珊回头望去,只见一位少女盈盈站在眼前,容貌姣好,眉目如画,身上一袭湖蓝色软烟罗罩紫云纱长裙,把她衬得整个人飘飘欲仙。 黎静珊刚要赞一声美人,就见这美人莲步款款,直直走了过来,站到了她和阮墨中间! 黎静珊:“……”这姑娘的眼睛莫非长在头顶上不成? “原来是雨薇表妹。”阮明羽回头,温和笑道,“是自己过来挑首饰吗?还是陪姨母选体己来了?” “人家是专程来找你的。”陈雨薇抿嘴笑道,“今日我去看望姑母,听说你已经回来了,就去天星阁寻你。却不知你刚回来,就忙着到店里来了。有什么活儿,放给手下去做好了,何必非得事事亲躬呢?” 阮明羽的笑容淡了下来,“有劳表妹记挂。待我忙过这一阵,自会上门拜访姨父姨母。” 陈雨薇抬头看他,长睫扑闪着满含期待,娇羞地问:“只是去看我爹娘吗?你一去三年,我们已经有好久没能好好叙旧了。” 阮明羽哈哈笑道,“表妹已过及笄,这闺阁之秘已非我等男子能随便叙了。” “表哥——,”陈雨薇拖长声音叫了一声,“怎地几年不见,就跟我见外了呢。不能跟我叙旧,却跟这店里的狐狸精叙?” 黎静珊:“……?”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穿着的女学员的衣袍,觉得躺着也中枪,实在有点冤。 陈雨薇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娇声道,“表哥呀,你们店里招店员时,可得认真审一审,总有些心存妄想的,招进来只怕也是个祸害。” 她大喇喇的上下打量了黎静珊一眼,不屑地哼了声:“咱们店里,我爹爹从来就不用女伙计,就是怕人正事不做,专门行些歪门邪道,把店里风气带坏了事小,就是担心还带歪我的哥哥们。表哥你也要小心呢。” 阮明羽的眼神冷却下来,嘴角却依然带笑,“哦?雨薇表妹且说说,我要小心些什么?又能被带坏到哪儿去?” 黎静珊见惯了阮明羽的手段,知道他这表情预示着惹他的人没有好果子吃了,于是端起茶杯,悠悠喝茶,等着看好戏。 却见陈雨薇狠狠剜了她一眼,大声道,“好叫表哥知道,你看那她,在少东家面前,就敢看着东家招呼客人,而自己大咧咧地喝着上好迎宾茶水的,怕不是把自己当掌柜了吧。” 黎静珊刚喝进口中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她见阮明羽正要开口说话,丢了个眼神过去拦住,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好整以暇地看向陈雨薇。 她摆出在店里招呼客人的职业微笑,对陈雨薇道:“这位雨薇姑娘,我想有些事您没弄清楚,我来为您说道说道。” 她伸出手掌,屈起一根手指,“第一,您对阮少爷在店里的重要性是有什么误解,他的活计,不是谁都能代替得了的。” 阮明羽笑着挑了半边眉毛——这马屁拍得不露痕迹; 陈雨薇耷拉了眉毛——小小店员竟敢这么放肆说话? 黎静珊屈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您看出我是店里伙计,却没看出我并非在店里当差,只怕眼力还需磨练;” 阮明羽挑起了另外半边眉毛——这是要奋起反击; 陈雨薇沉下了脸来,狠狠瞪着她——竟然还敢指摘她的不是?这个店员是要翻天了! 黎静珊屈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凡事要讲究个先来后到,阮少爷先接待了我,您就算想要他招呼您,还得等我们这边完事儿了,才轮到您。” 阮明羽连眼睛都弯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妞的嘴皮子磨练得可比当初应对江少爷要纯熟多了,看来自己教导有方。 陈雨薇的俏脸都扭曲了,然而不等她发作,黎静珊又屈起第四根手指,“第四,人品好坏从来不以性别分,担心自家人被女店员带坏的……” 她翘起嘴角笑了笑,“要不就是招人时识人不明,要不就是自家人品性不端,更应该从自身反思,而非怪罪到女店员身上。” 陈雨薇眼睛里要冒出火来,她愤怒地瞪着黎静珊:“你!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如此——”她眼珠一转,腰肢一扭,对着阮明羽眨巴眨巴眼睛,立刻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道:“表哥,你看她——这样跋扈的店员,留她何用!” 阮明羽呵呵笑道:“我店里的事情,我自会处理,表妹若是不喜,我另找个伶俐的招呼你便罢——老陈,你过来,带表小姐到梅阁好生招呼。” 说罢不再理会陈雨薇,对黎静珊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黎姑娘,且给个面子,就由本少东家亲自招呼您吧。” 黎静珊含笑睨了阮明羽一眼,起身跟他往楼上走去。把个陈雨薇留在身后,气得直跺脚,瞪着黎静珊的背影狠狠道:“你,你给我等着!” 也不理会对她殷勤招呼的老陈,快步走出了店面。 阮明羽带着黎静珊继续上了三楼精品阁,边笑着道:“京城里不同旻州城,我早先还怕你被欺负。如今看来,” 他转头笑睨了黎静珊一眼,揶揄中带着得色,“你能手下留情不欺负人,我就要念句阿弥陀佛了。” 黎静珊被他挤兑得也颇不好意思,不知那个陈雨薇是什么角色,自己逞一时之快,却会带来什么后果。只得讪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都踩到我头上了,若是我不反击,岂不是显得你教导无方,丢了你少东家的脸。” “你现在倒是给我长脸了。”阮明羽哈哈大笑,“只怕不出两日,你的名头就要在我们几家都传遍了。” 黎静珊惊恐地看向阮明羽:嗯?什么意思? 阮明羽看她的杏眼睁得溜圆,只觉有趣。忍下想亲一亲那双美目的冲动,笑着解释,“本来打算过些日子再与你细说的,不过今日雨薇这小妖精在你这里吃了亏,必定要到我家老祖宗跟前找回场子,还是早点说与你,也好有些准备吧。” 黎静珊咬了咬嘴唇。原本以为只是应付找上门来的莺莺燕燕,却谁知画风一变,竟变成了豪门宅斗的节奏了? 阮明羽看她的脸色,已猜到了七八分,拉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笑道:“不用担心,我的家人,我自会想法子说服他们,不会让你为难就是。只是……”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柔声道,“只是你得给我点时间。” 黎静珊理解地点点头,“我来京是为了学艺的,也没想好要说媒成亲。而且,”她回握住阮明羽的手,“我不想靠你来为我挣下地位,我定要走到与你比肩的高处,才有资格与你携手并进,鸾凤和鸣。” 阮明羽看着她坚定而善良的眼睛,被勾起了满心柔情。他痴痴看着,突然低下头去,闪电般地在她的眼睛上吻了一下,又快速离开,盈盈笑道,“说得好,本少爷有赏!” 黎静珊满脸通红,羞得抬不起头,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揩了我的油,还说是赏我?果然奸商! 阮明羽得了甜头,心情大好,拉着黎静珊进了三楼的珍宝馆,一边让她细细观赏那些珍品,边跟她说起家中成员来。 “别看在店里我爹当家,在阮家祖宅里,是我娘说了算。我外家是京城荣锦斋陈家——京里四大丝绸行之一。原本作为陈家大小姐,要接管家里的丝绸生意的,就因为看上了我爹,甘愿放弃到手的家族生意,十里红妆嫁入阮家。从此在家相夫教子。” 阮明羽笑了笑,眉眼间尽是柔和,“所以我爹对我娘啊,是要月亮不给星星,叫打狗绝不会去捉鸡。” 黎静珊设想了一下阮明羽说的情景,不禁抿嘴笑道,“令堂的性格看来是爽朗泼辣的。” “正解!”阮明羽打了个响指,“我娘嫁过来后,陈家的生意就由她堂兄陈启星接手,你知道他是谁吗,正是陈雨薇的父亲。” “哦——原来如此。”黎静珊做恍然大悟状,揶揄地看着阮明羽,“表哥配表妹,天生是绝配。” 阮明羽揉着鼻子苦笑,“我们两家的家主正有此意。” 黎静珊盯着玻璃柜里的一对蝴蝶玉雕,不出声了。 阮明羽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扳正面对自己,柔声哄道:“生气了?那是两家大人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我若不同意,他们难不成还能让她霸王硬上弓不成?” “噗呲!”黎静珊被他这别具一格的用词逗笑了。她轻轻捶了一下阮明羽,嗔道:“臭美,你以为自己是香饽饽,谁都想抢啊。” 没成想,阮明羽一本正经道,“嗯,作为京城四少之一,想抢我的人其实也不算很多。”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善济堂李家的千金,醉仙楼王家的女儿,户部周大人的妹子,我的表妹也不止一个,还有……” 他看着黎静珊的脸色渐渐变绿,终于绷不住笑倒在长榻上。 黎静珊气得一跺脚,转身去研究展示柜里的精品首饰,不在理他。 阮明羽乐了一阵,终于止住了笑,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神情,轻轻扯着黎静珊的裙裾,小声道:“好啦,别生气了。我逗你玩儿的。管他什么李小姐王姑娘的,如今我眼里只看得见你,心里只装着你,以后只跟着你,总可以了吧?” 黎静珊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阮明羽乖觉地举起右手,“我起誓——” 黎静珊一把扯下他的手,“好好儿地乱起什么誓,我信你就是。”她却在心里撇撇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信了你的邪! 两人又看了一番,阮明羽看着天色已过晌午,带着黎静珊下楼,执着她的手道:“我先送你回别院,今天就不陪你用膳了。” 他眨了眨眼睛,笑道:“不知雨薇那丫头会去怎么兴风作浪,我得回家去善后呀。”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谈情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出了别院后,先去醉云楼包了两包芸豆酥,又拎了两个八宝礼盒,才施施然回了阮家大宅。 刚进了门就遇到阮夫人屋里的大丫鬟玛瑙,上前行礼着笑道,“夫人刚还叨念着三少爷,您可是长了个顺风耳千里眼呢?” 阮明羽把手里的一份糕点递过去,“有劳姐姐,替我把这些点心先送去给老祖宗,就说我一会儿就过去看她老人家。” 玛瑙忙接过应下,又亲自为三少爷打了链帘子,吩咐小丫鬟先给夫人房里上了冰镇酸梅汁,才往后头老太太院子了去了。阮明羽则亲自提着另一份点心,进了母亲的正房。 虽是初秋天气,这两日秋老虎闹得正凶,因此阮夫人只穿着半臂衫外罩一件钱红色薄纱褙子,靠着贵妃榻上嗑瓜子。身边有个小丫头拿着团扇轻轻扇着凉风。 见了儿子进来,阮夫人扫了一眼他手上的礼盒,笑道,“我儿越发乖觉了,有事情求人之前,已经懂得先打点贿赂你老娘了?” 阮明羽把点心递给屋里的丫头,随她去装盘布置。走上前来在母亲脚边坐下,拿起那扇子轻轻给母亲摇着,轻笑道:“那些是真心孝敬您和奶奶、的,真正贿赂您的好东西呀,在这里呢。” 他从怀里取出两本话本,双手捧着,恭敬十足地呈了上去,“逍遥子写的最新话本子,这书售卖太好,我可是让阮书守在书局门口,才抢到了两册。” 阮夫人接过来翻了两页,露出舒心的笑容,伸出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在阮明羽额头一点,笑道:“哈,竟然用得上这么高级的贿赂了。说罢,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情相求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阮明羽拈起一颗瓜子,随意道,“方才我听说,雨薇表妹来过了?” 阮夫人对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三个儿子,都了如指掌。知道这个三儿,越是装的云淡风轻,越是心里重于千斤。于是翻着话本子,边漫不经心应道,“是来过,说在店里受了委屈,来我跟前哭诉了一番,还要让你爹好好整饬店里当差的。” “其实这事不关那店员的事……” “她说你当时就在旁边。” “是,所以我说是她太过小题大做了。” “她说那店员敢当着少东家的面,恶语辱骂她。” “额……一派胡言。她……” “她说这店员罪大恶极,决不能留,否则坏了咱们店铺的名声。” “母亲!”阮明羽站了起来,“母亲不可偏听她的一面之词。那店员并无过错。” 阮夫人暗笑,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看来这店员非同一般。继续不疾不徐道:“雨薇还说,那店员周身狐媚骚、气,明显就是想对你居心不良……啊哟,竟然是个女店员啊?” 阮明羽看着母亲脸上显见是装出来的惊诧之情,再一次感叹,老爹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家里却被老娘吃得死死的。自己还没有老爹的功力,更遑论跟他娘斗法了。 他在心底暗叹了口气,“是。她叫黎静珊。” 阮夫人坐直身子,把话本子放到一边,“说说,那店员什么样儿?” 阮明羽吃不准母亲对此事的态度如何,尤其陈雨薇还是她娘家侄女,正斟酌着如何措辞,就见阮夫人撇撇嘴,道:“你不必详细描述过程了,细节我已经打发人问过店里了。你只说说那女店员。” “她本来就不是店里招呼客人的伙计,是在天巧堂学艺培训的学员。” 阮夫人眯了眯眼睛,“她就是你千里迢迢奔了临川奔西陵,寻回来的那个旻州学员?” “……是她。”阮明羽回避着母亲的目光。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很重要的人。这个‘重要’,是为了把人留在竞宝阁?”阮夫人困惑问道,“而不是你房里?” “既是留在竞宝阁,”阮明羽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也是留在我房里……我想娶她!” 阮夫人震惊地看着他,“阿羽,你明知道这不可能!咱们阮家那三十六条家规,可是你们几兄弟的认字启蒙。你、你……” “我知道。只是,我不愿埋没了她的满腹才华,也舍不得委屈了自己的满腔爱慕。”阮明羽平静看着母亲,决然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娘,我一定要试试。” 阮夫人深深看着幺儿,沉声道,“你就这么肯定,这女子值得你如此破釜沉舟吗?” “是的,我肯定。” 阮夫人看着阮明羽,半晌淡淡地点点头,“为娘知道了。此事需从长计议。” “娘……”阮明羽还想再说。 “好了,这么大的事,你别以为两本破话本子就能收买我。”阮夫人垂下眼皮,又拿起书翻看起来,“你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吧,雨薇今儿也去了后院,你先想好怎么哄老祖宗吧。” 阮明羽无法,只得告退出了母亲的正屋,正要往后院去,却见一位少、妇携着个粉嘟嘟的小娃娃走了过来。正是他大哥阮明飞的夫人杨氏和他们四岁的儿子豆豆。 阮明羽和二哥阮明晔都另置了别院,如今大宅中,只有阮明飞这一房是在家里常住,并侍奉老人。平日阮明飞在店里掌事,杨氏则协助婆婆管理中馈。她娘家是云仙楼的掌柜,也是跟竞宝阁有生意往来的伙伴。 阮明羽忙迎上前去,还没开口,杨氏已先开口笑道,“哟,原来阿羽回来啦。这可好了,老祖宗和母亲可是一日三次地念叨你呢。”又拉了拉小豆豆,“快见过三叔。你最爱的小金娃娃,就是三叔送你的。” 小豆豆原本还往母亲身边缩,一听说那小金娃,立刻眉开眼笑,“三叔!我可喜欢那小金娃了,可还有别的样式吗?” 阮明羽想起去年佛诞节时,黎静珊曾设计了一套鎏金小和尚的摆件儿。他看着那呆头呆脑的小人儿觉得有趣,就吩咐打造了一套纯金的,送给这侄儿当玩具,没想到竟讨得这小人儿的欢心。 他摸着他的头笑道,“那是我店里的设计,若是你喜欢,三叔改天让人再给你打造几个别样的。” “好啊好啊!”小豆豆拍手道,“我想要小和尚打拳习武的。我长大了也要向镇远将军那样!” 阮明羽:“……?” 杨氏笑道,“这孩子前些日子在茶馆酒肆,听多了关于镇远将军楚天阔的段子,竟像着了魔似的。还跟他父亲嚷嚷这要学武。” 阮明羽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岔开话题道,“大哥可在家?我们许久不见,待会儿我去找他聊聊。” “他去店里了。最近事忙,他常常不在家。”杨氏伸手挽了挽鬓边碎发,笑叹一声,“你们两兄弟,一个只专注功名,一个又只想外放,只能他多帮着父亲打理这京城的事务了。” 阮明羽淡淡一笑,岔开话题,“大嫂是过来给母亲请安吗,我正要去看老太太,且失陪了。”说罢拱手告别。 小豆子还在身后喊着,“三叔可别忘了,我的习武小和尚!” 阮明羽回头招了招手,算是给他肯定答复。心中暗笑,原来黎静珊的设计还真是老幼通杀啊。 -- -- 是夜,黎静珊在屋里收拾东西,黎静玦在桌上写着家信,给母亲汇报京城的见闻:“儿已在太学乡试学堂谋一席位,秋后即可开课……姊姊亦进入天巧堂进修……” 黎静玦突然抬头看向黎静珊,“姊姊,你知道吗,二叔家的静瑶堂姐,搬回家里住了一段时日。” “怎么回事?是马家那边亏待了她?”黎静珊停下手里的活计。 “听说是马家公子要纳一个青、楼女子做妾,静瑶堂姐不乐意,两人、大吵了一架,她就赌气回家了。” 黎静珊知道以黎静瑶的性子,眼里定然是揉不下这么大颗沙子。只是,自从黎家司珍坊在旻州的生意一落千丈,只怕马家对她也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她默然片刻,问道,“后来呢?” 黎静玦又低头下去写信,不在意应道,“后来,我上京前,她又回马家去了。但是听说那房小妾还是纳进门了。” 黎静珊心中一动,走到黎静玦对面坐下,问他,“你突然与我说起,必是仔细想过的,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静瑶堂姐的日子以后可不好过咯。”黎静玦抬起头来,用笔杆点了点脸颊,忿忿道,“那马家子也真不是个东西!也幸亏他退了跟你的婚事,否则这个混账可是要祸害你呢。” 黎静珊淡淡笑了笑,“他人的人品咱不多做评论,单说他纳妾这事,你的看法?” 灯光下,黎静玦的身段容貌已经长开,完全是个少年郎模样,眉目间有了父亲当年英挺了的轮廓,眼神的专注也颇神似。 他认真道,“父亲只娶了母亲一人,也是一生琴瑟和谐,咱们家里人和睦平和,比之二叔家虽然人丁少了点,我还是认为这样很好。”他煞有介事的摇摇头,“女人多,是非多,搞得乌烟瘴气的,还不如不要。” 二叔黎志轩家里,除了正妻曹氏和嫡女黎静瑶之外,还有一个妾室和两个庶子,常在家里明争暗斗个不停。黎静玦从小耳闻目睹,竟都记在心里了。 黎静珊看着他故作深沉的模样,心里好笑,仍正经问道,“阿玦,将来你得了功名,定然受许多女子青睐。而官场中纳个三妻四妾更是寻常。你就能保证,你不会动心?” “世间难得有情、人,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心里怎么还能容得下另一个人呢。”黎静玦也认真回道,“我若真心爱重一个人,有怎舍得让她为了那些无谓的人情关系操、心磋磨,我若娶她回家,就是要给她幸福,怎能再给她寻一堆麻烦呢?” 黎静珊心下大慰,直叹弟弟的三观正派,真真是个君子,刚要叫好,突听门口传来啪、啪的掌声,“说得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说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两人抬头看去,正见阮明羽斜倚着门口,拍着手带笑道,“阿玦此心甚正,此情甚坚,可谓情场圣子啊。以后哪家姑娘得你青眼,可有福了。” 黎静玦站起来招呼,不好意思应道,“阮少爷就会取笑人。”脸色被灯光映照得微微发红。 阮明羽走进屋来,笑道,“是真心赞你,不是取笑。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明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道理,可不是个情圣吗。” 黎静玦目光透澈,歪了歪脑袋,问道,“阮少爷你呢,难得你不这么认为吗?” 黎静珊心中一动,明知弟弟这话问得唐突,也知道在这样的古代社会,要求阮明羽不能纳妾,是有点强人所难。却还是忍不住想听听答案。 果然,阮明羽微微一愣,继而转头睇向黎静珊,笑意缓缓爬上眼角。他执扇轻轻拍着手掌,道,“我父亲也只有我母亲一位正妻。家里大哥几年前娶妻,目前房中也只得我大嫂一人,再无暖床侍席的人。” 黎静玦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继续追问道:“那三少爷您,也会如他们一样吗?” 阮明羽还没回答,就听黎静珊喝止道:“阿玦,你无礼了。快给阮少爷道歉。” “姊姊。”黎静玦看着黎静珊严厉的眼神,委屈地叫道。 “当今世俗并未苛求男子只娶一妻,则三妻四妾是别人的自由。” 黎静珊正色道,“你愿意为一人守心,自然是好的,姊姊也为你的专情而骄傲。只是你不能因此以己度人,要求其他人也如你这般。正如他们也不能强迫你非要接受三妻四妾一般。” 黎静玦恍悟,好孩子知错就改,立刻跟阮明羽拱手道歉,被他哈哈笑着拦下了,“咱们讨论着男人的话题,你姊姊却太过严肃,你不必学她。” 他假意没看到黎静珊飞来的眼刀,继续道:“正如你方才所言,家庭氛围对我的影响也颇大。这世间能寻到一个值得你真心对待,也能真心对你的人不容易,自当好好珍惜爱重,哪里还顾得了别人?” 黎静玦终于满意了,高兴道,“那我把您方才的话也送还给您:少爷您也是个情圣呢。将来能做你妻子的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 阮明羽似乎对这个头衔很是新鲜,哈哈笑着应道:“那是!”眼睛却得意地瞟向黎静珊。 黎静珊也假意没有看到,脸上却飞起了红霞。 三人嬉笑了这一阵,阮明羽才说明来意,“竞宝阁的折桂酒会在中秋节举行,我接下来几日会很忙,没空照应到你们,只怕也难得过来别院。我把我的马车留给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前院就是。” 黎静珊上前道,“你不必牵挂我们。我也正要找你说呢,明日我想搬到天巧堂去。一来好跟一起学习的伙伴熟悉熟悉;二来,我今日后晌回了天巧堂,才知道借着折桂酒会的势头,天巧堂里展出一批往期学员的精品习作。我正好去观摩。” 黎静玦也道,“今年秋试也在中秋前放榜,过后我也可以搬进太学的宿舍了。” 阮明羽瞪眼道:“怎么我一说,你们就都要走啊,我又没有赶你们!”他瞪着黎静玦道,“你姐姐在天巧堂里免费食宿,你在太学可是要交膳食住宿的,能有少爷我这里好吗?” 黎静玦小声嘟哝道,“你这里也不是免费啊。姊姊说,都是她的卖身钱……” 阮明羽转头瞪黎静珊,“你、你!我跟小孩儿的一句玩笑话,你也要较真?” 这回到黎静珊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这奸商回到自己的地头,竟然转性了?! 阮明羽看到她的表情,气得拿扇子敲她的脑袋,“你真以为我是钻到钱眼里,连自家……店员亲戚的房租都收?”他还怕黎静珊恼羞成怒,险险地把“小舅子”三个字咬在唇边,换了个比较稳妥的说法。 黎静珊暗自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这种事情他没干过似的。 然而,还是安抚着道,“我住在天巧堂是为了进修方便,阿玦的行程,可以等学堂开课后再做决定。” 傲娇的阮少爷才稍稍平了气,又嘱咐了两句,才转身出了院子。他离京三年,许多关系人脉都需要重新走动,中秋前这几日,他可是连一日三餐在哪里吃,跟什么人吃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 -- 相比之下,黎静珊的日子要过得轻松得多。她在八月初八搬进了天巧堂中幽兰苑里黄字号房,正式与孟姝成为舍友。 黎静珊的行李在来京途中遗失殆尽。进京之后紧急购置了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所以行李并不多,她也没用阮明羽的马车,在街口雇了辆马车,让弟弟帮拿着两个包袱就过来了。 因为黎静玦不是竞宝阁中人,没能进天巧堂的大门,只能送她到门口,就自去太学看书去了,叶青早知道她今日会过来,早早在门口候着,帮她把东西提进了幽兰苑。 孟姝今日也在屋里,见她过来,只淡淡地点点头,收拣好自己的东西,就出去了。 黎静珊看着她的背影,再次确认她对这位舍友的初次印象:冷美人一枚。 “嘿,你可是赶巧了,那个学员作品精品展,正是今天正式揭幕呢。”叶青帮她把东西放下,他也不能进女弟子宿舍,只在门外催促道,“你快点整理好了,咱们还能赶过去。” 黎静珊笑道,“不是说展出到八月十四吗?还有好几天可看呢。着急什么?” “好东西总是想先睹为快嘛。”叶青不以为然应道,“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可不等你了啊。” “来啦来啦。”黎静珊只得把东西往空床板上一堆,先跟随师兄去先睹为快。 到了现场,才知道原来大伙儿都存了这样的心思,几乎所有本期学员都聚集在宽敞的天巧堂正殿,围着玻璃展柜边看边议论。 黎静珊早已了解得知,本期培训来了八女二十二男共三十位学员。能参加培训的,不用说,都是竞宝阁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甚至是在当地大有名望的工匠。 因此在大伙儿都围着观看藏品的档口,她反而稍稍离开人群,把注意力放到那些学员身上。跟随阮三少几年,她除了学会了应酬技巧,看人的本事也学了一些。如今她边看着众人的神情样貌,听着他们南腔北调的言谈,揣摩着各人的品性,也觉得有趣。 黎静珊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孟姝,她身边又是跟着王敏芝。 王敏芝也看到了她,欣喜地对她招手,让她过来。倒是孟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展柜去了。 黎静珊不好却了人家的好意,只得走了过去。她两人正站在一组累金银丝嵌宝的首饰前。王敏芝对她笑道,“咱们正说着这套首饰呢,你可看出什么门道来?” 黎静珊在旻州时,多是靠设计奇巧取胜,对于各种手艺却是稀松平常,忙推辞道,“我手艺稀松之至。叶师兄倒是累丝的个中高手,不若让他来评吧。” 叶青正在另一个展柜前,听到招呼,也走了过来,细细看了那展品,果然毫不客气地点评起来,“设计中规中矩,图案表达算是中上,细丝部分还能再细腻些……”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堆,却没注意到边上孟姝看他的眼神变深。叶青说完,咂摸一下嘴,总结道,“这样的作品,在我看来,只能评个中上。” 王敏芝移开身子,露出展柜下的标签,拍手笑道,“叶公子好眼力,这套累丝首饰,当年在作品评比中,是评了个丙等而已。” “哦?不是说是精品展吗,为何不拿甲等的出来展出?” “自然是那些甲等的作品,都卖出去啦。”王敏芝道,“你有所不知,每期学员结束培训时,都要交一份结业作品。还会举办作品展拍卖会,那些优等的作品大多都被拍走啦。” “当然,留在天巧堂的也有甲等作品,那是因为拍卖价格太高,属于有价无市那一类。”旁边不知何时凑过来一个男弟子,见自己的话引起众人注意,圆圆的脸上露出喜庆的笑容,“在下庄润清,正巧与叶兄同房。见过各位姑娘。” 众人见过礼,孟姝问道:“叶公子对累丝工艺造诣精深,令人佩服。” 王敏芝拍手笑道,“哈哈,阿姝你可算是棋逢对手了,今后你们可以好好切磋了。” “孟姑娘也善于累丝?”叶青的眼光扫过孟姝带着薄茧的手指,点头笑道,“看来是个中高手。” 孟姝还没开口,王敏芝已接口笑道:“那是自然!阿姝在青州就是靠着一套累丝的‘彩凤双回头’头饰,夺得了这个进京的名额的。” “哈哈,原来如此,今后还请孟姑娘多多指教。”庄润清笑道。 “敏之谬赞了。”孟姝淡淡应道,虽是谦语,神情却没有谦逊之色。 黎静珊看在眼里,暗暗记下,这个舍友是一个容易把天聊死的人物。 庄润清哈哈笑道,“咱们别在这互相吹捧了,那边还是有些很好的作品的,一起过去看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兄弟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庄润清哈哈笑道,“咱们别在这互相吹捧了,那边还是有些很好的作品的,一起过去看看?” 说着率先往前走去,“还有一些作品拍价太高,形成了有价无市的局面,而被留了下来,尤以玉雕为甚。因此留下来的,都是玉雕的精品,非常值得一看。” 黎静珊看着庄润清米勒佛一样的笑容,心想,这位是个能把天聊活的人物。 几人又观看了大殿里的其他展品,果然还是精品居多。尤其是几组玉雕,无论是玉色还是设计和雕工,都让黎静珊叹为观止,可谓巧夺天工。 这次观摩,让黎静珊对未来的学习充满了期待和向往。这百多年积淀传承下来的工艺技术,是竞宝阁的立身之本,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 - 黎静珊沉浸在竞宝阁的精美藏品和精湛工艺中时,阮明羽正从店里回到别院。他明知黎静珊今日会回去天巧堂,仍是想着中午是否能与她碰面,共进午膳也是好的。 然而注定失望,这两姐弟都出去了。他在院子里站了须臾,长长叹了口气,正要吩咐厨房开膳,阮书进来禀报,二少爷院里阮良过来了,说二少在别院备了酒菜,请他过去一叙。 阮明羽的二哥阮明晔,虽然比阮明羽大两岁,却从不涉足商界,只醉心仕读。前年刚考了二甲的进士,去年进入翰林院任职。他的老师、翰林学士李阁老对他大为赏识,甚至把小女儿许给了这个得意门生。 说来阮明羽回京,还没能见过自己的两位哥哥,忙吩咐院里把早上刚得的新鲜瓜果,先送两筐过去,自己换了衣袍往他的别院观月阁去了。 两家的别院不过隔了几条街。阮明羽到时,阮明晔已在门口袖手等着,见了弟弟过来,亲自迎了上来,摸着那碧骢马的脖子,跟那马儿好一番亲热。 “我听大宅里说,你已回来了两三日了,却等也等不到你过来找我。”阮明晔把缰绳递给身后小厮,引着阮明羽往院里去,“知道你贵人事忙,只得派人亲自去请了。” 阮明羽忙笑道,“二哥取笑了。是小弟做得不对。等会儿酒桌上自当赔罪。” 阮明晔轻轻在他肩窝捶了一拳,哈哈笑道:“得了吧,论酒量我又喝不过你。你不过是馋我这里的玉楼烧罢了。” 阮明羽也趁势笑道,“咱们兄弟几年不见,如今重逢不过贪你几杯薄酒,二哥怎的还计较上了?我还说咱哥儿们要一醉放休呢。” “要拼酒你找大哥去,别算上我。”阮明晔摆手道,给阮明羽斟了杯茶,“尝尝,这是小茹托人送来的,别人孝敬李阁老的新洞庭翠烟罗。喝着可还好?” 李阁老是大琅朝的名门鸿儒,曾官拜太子太傅。虽如今在翰林院中专注修书,朝中仍有不少门生追随。他偏偏对阮明晔青眼有加,还把幼、女许给了出身商贾的阮家二少,正是阮明晔口中说的“小茹”——李婉茹。 “哎呀,多谢二嫂赐茶。”阮明羽嘴里说着玩笑,忙双手接过,先在鼻端深吸了一息,微微眯了眼道,“香气清冽,醇如芝兰,闻之不俗。” “就知道你会喝。”阮明晔笑,“可惜我所得也不多,不然可以包一些给你带回去。” “二嫂给您的东西,我可不敢夺爱。”阮明羽喝了一口茶,细细品了,又问:“你们去年底已经订婚,打算什么时候正式迎亲?” 阮明晔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去年师母病重,我和小茹匆忙定亲,本想给她老人家冲冲喜,没想到她还是于今年初就去了。如今小茹正在孝期,这婚事也得三年后再议了。” 阮明羽初次听到这个消息,惊讶之外,也只得安慰了几句。须知阮明晔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再蹉跎三年……今年他们的大哥正是二十八岁,儿子都已经四岁大了。 阮明晔倒是看得开,淡淡一笑,“不过三年而已,我等得起。”他话音一转,问道,“你最近可去看过大哥?” 阮明羽放下茶杯,赧然道,“未曾。” 按理说阮明飞就住在大宅,阮明羽几次回去给父母和祖母请安,应该早就见过面了。却是这两日阮明羽回家时,都恰巧阮明飞不在家中,阮明羽不好单独面对大嫂,也就一直没有上门拜见。 “最近要举办折桂酒会了,你们都忙,也难得碰面。” 阮明晔理解的点点头,见酒菜已经就绪,先引他上桌坐定,为他布上酒菜,才道,“我前几日见过他。见他脸色很不好看,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阮明羽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可知是什么事?” 阮明晔摇摇头,“我当时问他,他不肯说。不过当时他刚从父亲书房出来。我猜八成还是生意场上的事情。” “生意上的事情我一窍不通,你倒比我强上许多。”他呷了一口酒,看着弟弟道:“虽然如今折桂酒会在即,只是俗语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若是你能帮得上的,且伸一把手吧。” 阮明羽慢慢地喝完杯中酒,放下酒杯笑道,“二哥哪里话。若是我能做的,定然义不容辞。我今夜就回大宅去看看。还有我那侄儿小豆豆,正是好玩儿得紧的时候,可要趁这时机多欺负一阵。” 阮明晔听得放下心来,哈哈笑道:“你现在欺负小豆豆,就不怕等将来你儿子出生,人家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吗!” 两兄弟说笑一番,这顿饭连吃带聊,一直吃到申初才散。阮明羽晚上还有酒局,跟二哥告辞,就直奔下一家酒楼云仙馆而去,又应酬道亥时方定。 他回到大宅自己院子,先换下了满身酒气的衣裳,看着时辰还能堪堪给父母请个晚安,于是带着阮书往正房的院子去了。 正房里仍灯火通明,连父亲的书房里都传出灯光。阮明羽正琢磨先去书房见父亲,还是先去拜见母亲,就听书房里传出瓷杯落地声和父亲的怒斥声。 阮明羽脚跟一转,直接往阮夫人房里去,先去哄母亲去了。 阮夫人向来最疼这个小儿子,阮明羽又生了一张巧嘴,最能哄人,说笑几句先把母亲哄高兴了,才状似随意问道,“谁在隔壁把爹惹得生这么大的气?” “还不是你大哥。听说前几日把一件什么事情搞砸了。”阮夫人正在卸妆,把钗环都摆在桌上,“弄了许久都摆不平,就把你爹给惹毛了呗。” 她看着幺儿替她把桌上的首饰一件件放入妆筪归置整齐了,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乖儿子,我知道你这几日也是奔波劳碌,快回去歇着吧,这会子就先别去触你爹的霉头了。” 阮明羽乖巧地笑道,“还是娘疼我,那您替我跟爹爹告声罪,我先回去了。”说罢告辞出了正房。 他却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在廊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站着等待阮明飞出来。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默默盯着书房的门口。 阮明飞是家中嫡长子,很早就在竞宝阁中帮阮惊鸿打理生意,可算是父亲的得力助手。然而阮明羽算是在商界天纵奇才,步入商场才两三年就在业界声誉斐然,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 外行人羡慕阮家人才辈出,而内行的明白人却在悄悄看热闹:一山不容二虎,将来竞宝阁的掌门人之位,只怕要经历一番龙争虎斗。 而三年前,阮明羽离京独自去旻州开创分店。不少人就猜测,阮明羽是斗争失败被流放了。可如今阮明羽在外创下一番功业回来,人们又开始猜测,阮明飞将要地位不保了。 其实对于阮明羽而言,当年的出走和如今的回归,都是形势使然。当年他确实是不想在京城与大哥争锋,而选择出去开创分店。 这个在外人看来是被排挤的举动,却得到父亲的大力赞赏,“你在京城,就永远是在我的阴影之下,做出再大的成就也是靠你老子我的。如今你出去,倒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因此虽然连二哥都以为他会对阮明飞心存芥蒂,但他却从来没有任何怨愤。 而如今他回来,得到父亲的认可,将来接任竞宝阁,他也认为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赢得的,没有丝毫对大哥的愧疚。 正因为如此,他能坦荡的面对阮明飞。也愿意在他遇到麻烦时,毫不犹豫的伸出援助之手。 他等了足足有一刻钟,终于见阮明飞垂头丧气的从书房出来。 阮明羽从廊下转了出来,装作才从母亲房里出来,迎了上去,惊喜笑道:“大哥,好巧。我刚从母亲那出来,她方才怪我回来这么久,也没能跟兄长们聚一聚。我正想着过你院子里坐坐呢。” 正如阮明晔所说,阮明飞的气色很差,耷拉着眉头,后背也微微佝偻着。见了三弟,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你回来这几天,我这做大哥的也没过去看看你,实在是大哥的不是。” “这些日子知道你可忙,既然今日见了,相请不如偶遇,且去我屋里坐坐吧。”阮明羽说着就拉着大哥的胳膊,往自己院子里去。 阮明飞原本应得勉强,究竟却不过阮明羽的亲热劲儿,被他拉扯着进了他的院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打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早吩咐院子里准备了瓜果香茗,亲自端了摆在阮明飞面前,笑道:“秋燥正盛,且吃点清心下火的。” 他剥了一个大石榴,把半边递给阮明飞,“这果子我可是借花献佛。今早我见爹在给各房派田庄送来的鲜蔬瓜果。这石榴今年收成少,爹除了留出正房和老太太那边的,就只送去了你房里,被我半途拦截了几个罢了。” 阮明飞接过那石榴,却是苦笑,“三弟想来方才也听见了。就不必替父亲打掩护了。他如今对我正是气在头上,怎么会专门送水果到我院里。” “大哥说哪里话……” 阮明飞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家里的鲜果蔬都是早间送过来的。今日晌午我回家时,果蔬已经送过来了,我并没有见到石榴。当然,等会儿回去,该是能见到一两筐石榴了的。” 阮明羽剥着剩下的半边石榴籽,嘻嘻笑了起来,“大哥还是如此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把石榴放入口中,问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事情,惹了父亲呢?” 他见阮明飞还要推辞,又认真道,“今日二哥还说,咱们该是打仗亲兄弟呢,难道真要如外人所说,你要跟我生分了吗?” “你刚回京,折桂会又在眼前,你何必……”阮明飞看着阮明羽坚持的眼神,叹了口气,“也是我疏忽了,才捅出这个漏子。” 原来,一个月前吏部的周侍郎在店里定了一件“九马奔腾”玉雕摆件。十日前已经交货。货物是阮明飞亲自看着打包装盒,店里的活计送到他府上给他亲自验的货。 “不想五日前,周侍郎却闹上门来,说其中一匹马的尾巴断掉了,咱们用生胶粘着蒙混过验货,说我们以次充好坑了他。” “到底是咱们这边送货的出了问题,还是周侍郎那边诚心讹咱们?”阮明羽问道。 “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我几次登门赔罪,甚至愿意自掏荷包赔他一件新品。他却不肯罢休。说这是送给岳王府安平郡主的生辰礼物。如今错过了日期,赔上也于事无补。非要告我一个欺诈之罪。” 阮明飞又忍不住叹气,“周侍郎是我们店里的老客户了,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谁知道却在这事情上不依不饶。” “你得罪了他?” “万万没有!”阮明飞叫屈道,“他也算店里的大主顾,平时捧着哄着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得罪!” 阮明羽知道这个大哥性子温软,是绝不会轻易与人结仇的。那为何这周侍郎又摆明架势要整他呢? “哎,这次看来是因为着玉雕的纰漏,影响他巴结岳王爷,他恼羞成怒非要拖我下水了。” 阮明羽却另有模糊的猜想。他沉吟片刻,安抚阮明飞道,“此事也许没有你想的这么复杂。我今晚正好跟朝中的几位大人喝酒来着,这就寻他们先打听情况。你也不必焦急,竞宝阁出的事,就是大伙儿的事,爹不会只让你一个人扛。” 阮明飞谢过,长吁短叹的站起告辞。虽然有三弟的百般安慰,他却明白,自此一事,他在爹心目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了。 阮明羽送了大哥出门,立刻召来阮墨,跟他耳语几句,阮墨点头应下,快步出了院子。 等一切安排妥当,早已过了子夜时分。阮明羽方洗漱了上床,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不舒服。想了半天方想起,今日竟是一天都没见着黎静珊!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落寞的想,不知道那丫头会不会也这么想他? ----- 黎静珊这一日倒是过得悠闲。日里跟叶青孟姝他们看过展示,下午又与他们一起上街逛了半天。 黎静珊刚来,还没正经逛过京城,其他几人看着倒不像是第一次出门了。 京都天子之地,其繁华热闹非地方可比。光是靠近他们天巧堂的东市,就够他们逛一天了。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前头旗幡招展,各色幌子令人眼花缭乱。 宽阔的大街上也有各种沿街摆卖的货物,吃穿用度无所不包,还有货郎挑着挑子,脚夫推着小车沿街叫卖。众人都兴致勃勃,盖因盛世的繁华,总会让人不禁深深沉迷其中。 黎静珊则比他们更多了一层感叹,这个大琅朝商业的繁盛,完全跟现代有得一比,也正是如此,才催生了艺术的繁茂,他们这样的手工艺人,才有了真正施展才华的天地啊。 “咱们要趁着还没正式开课,把能逛的能玩儿的都逛了玩儿了。一旦开始培训,再想出天巧堂的大门都难咯。” 庄润清叼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道,眼睛还往旁边的蜜饯摊瞧。 王敏芝瞪大眼睛,惊讶问道:“什么?难道天巧堂还限制我们的自由?那不成了监禁?” “嘿嘿,你想多了。大门随时都开着,可你也得有那时间空闲出去啊。” 庄润清把空了的竹签子扔掉,“我在随州分店,曾有师兄来参加过进修,跟他打听过行情。按他的话说,那可是恶魔式训练。每日里的功课让人恨不得变身千手观音,一日里最好有二十四个时辰……” 他边说边往旁边的瓜果摊子凑去,被叶青给揪了回来,“别说话大喘气的半遮半掩,还有什么消息,都抖落出来!” 庄润清先挑了个甜瓜,又让卖瓜的老伯给切好,才直起身子,瞪眼咋舌道:“还有练得不好被师傅先生训斥也就罢了,考核不及格,还会被遣送回籍!” “考核!” “遣送!” 其他几人都低声惊呼起来。 “那可不!每期培训为期三年,最初参与进修的都是几十人,最后能真正熬过三年,学满出师的,也不过五六人而已。就连我那师兄,都是在第二年,就被打发回府了呢。”庄润清把切好的甜瓜分给众人,“来来,吃片瓜压压惊。” 这个消息确实够令人震惊的。众人接过瓜,都没心情吃到嘴里,只顾忙着打听。 叶青:“都考些什么?” 黎静珊:“怎么考?” 王敏芝:“什么时候考?” 只有孟姝拿着瓜慢条斯理的吃着,姿态优雅。 庄润清也大口吃着瓜,“考什么要看授课的师傅安排,每次都不一样。我那师兄说得不清楚,我也不明白啊。” 说话也不耽误他吃瓜,几句话间已经吃完了一片,又去拿第二片:“据说是每个月都会有考核,然后年终评定啥的。反正到时候有的忙就是了。” 王敏芝虚指了指他,笑道,“你呀,瞧你这脸都圆的跟月饼似的,还尽顾着吃。” 庄润清用帕子插了嘴,摇头道,“吃乃人生大乐也。再说,现在不多吃点,将来怎么有力量支撑变身千手观音呢。” 他摸了摸肚皮,“对了,月饼!”忙招呼着众人往前寻月饼摊子去了。 他们一直逛到傍晚,到了晚膳时候,又是庄润清提议,“将来有的是机会吃天巧堂的大锅饭菜,难得出来一趟,自然是下馆子啦。” 要去哪里吃,自然是庄润清这个吃货最在行,最后把大伙儿领到了云仙馆,在大堂选了位置坐好,又是一番吃喝笑闹。直到亥初才酒足饭饱地往回撤。 黎静珊走出大堂门口,恰巧看到前面的客人从雅间出来,正骑马远去。那身影怎么看着怎么熟悉。那名字就在口边,黎静珊却还是没有叫出来。只是静静站在夜里,看着那一骑身影去的远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叶青走过来问道。 “啊,一个熟人。已经走了。”黎静珊回眸一笑,跟着众人慢慢往回走去。想着方才竟然无意中,就跟他在同一个屋顶下用膳,嘴角不禁溢出浅浅的笑意。百年修得同船渡,多少年又能修得同桌食呢? 啊不,他们没有在同桌吃饭,还是欠点修炼啊。 --- -- 两日后,阮明羽要查的事情就有了回音。他听完阮墨的汇报,直接回了大宅找阮明飞。 阮明飞听后,直拍着大腿道:“这真是……真是无妄之灾!那小郡主真是太任性妄为了。” 阮明羽对此不置一评,只端着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既然知道了原因,自然就好解决了。解决此事宜早不宜迟。” 阮明飞连连点头,忙往外走去,“我这就跟父亲禀明,就去安排。”走了两步又回身,犹豫问道,“只是这样……天巧堂能同意吗?” 阮明羽心底暗自摇头,看来大哥在父亲身边多年,确实长进不大。面上却不显,微笑着继续给他支招:“大哥与王府那边打点好该办的文书,天巧堂那边自然没有道理拦着。当然,还是得跟掌钥和祭酒的先生打好招呼的。” 阮明飞想了片刻,展颜笑道,“有劳三弟!今晚请到我院子里来,大哥略备薄仪,好好谢你!” “好说好说。”阮明羽也放下茶杯起身,“说来我们三兄弟也好久没有聚在一块了,不如一起约了二哥过来?” “好,都依你,就这么定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消息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到了晚间,却只有阮明羽过来。 他见大哥和大嫂在门口相迎,忙快走两步,拱手道:“二哥让我替他告声罪,今年的秋试成绩已经出来,要赶在中秋前放榜,这两日翰林院里日日灯火通明,连他的老师李阁老都要加班,他实在抽不出身来。” 他把手里的酒瓶递了过去,笑了起来:“不过,他珍藏的的玉楼烧,我可是给顺过来了。” 几人说笑着进了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七八个菜,还有一盘肉满膏肥的螃蟹。虽是寻常家宴,也看出阮明飞夫妇的用心。 阮明飞兄弟落座,为了聊天自在,屏退了下人,只有杨氏则在旁陪坐,亲自为他们添酒布菜。 原本阮明羽提议阮明晔一起过来,就是担忧阮明飞会因他抢了风头而心有芥蒂,如今二哥有事不能过来,他又摸不透大哥的心思,一时间倒不好开口了,只得一味地劝酒吃菜。 吃了几口酒菜后,阮明飞端着酒杯,开口道,“三弟,我还记得当年在奶奶寿宴上,你拿别人送来的寿礼玉镯把玩,小小的五岁人儿,竟然能看出玉里的裂纹。我还记得,那时父亲就是奖励你一小杯酒。” 他把手中酒杯对阮明羽敬了一敬,微微唏嘘道,“转眼,你已经在酒桌上叱咤风云,担起竞宝阁的半边天了。” 来了,果然这酒不是这么好喝的。 阮明羽也端起酒杯,笑道,“大哥抬举了。哪有什么半边天,要说这天,不是父亲和你撑起来的吗。” 阮明飞抬手阻住阮明羽后面的话,淡淡笑道,“父亲有一双毒眼,只怕那时就生了让你接任的心了,否则他何以会奖励你一小杯烈酒呢?” 阮明羽嘴角微抽,他可是一点没体会出父亲的苦心,只是觉得那些长辈们这么不靠谱,给个五岁小儿喝烈酒,也不怕把他给醉死了。他自认为在喝酒的天赋上还强一些,好歹留下条小命。 “这次折桂酒会,我也知道父亲的心思,”阮明飞没注意阮明羽的表情,自顾把酒饮尽,抬头笑道,“这几年我在父亲身边,也常觉得难以胜任。如今看来,你确实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大哥你过谦了。”阮明羽没想到大哥如此坦诚,心中不是不感动的。 杨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却开口笑道,“阿羽啊,你大哥的性子你也知道,就是这样,做了什么也不爱表功。这些年你不在京里,其实店里的大大小小活计,都是你大哥在管理着的。” “阿茉!行了,不必说了。”阮明飞低声喝止。 杨氏却置若未闻,依然对阮明羽笑道,“阿羽你也知道,你二哥是不管事的,你又远在外地。竞宝阁里的事情还不是你大哥给父亲帮衬着。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偏偏他是个死性子,什么都不懂为自己打算。唉,你们做兄弟,还要多帮衬着他一些才是。” “大嫂说得是。大哥性子温和,确实适合帮助爹爹打下手的。”阮明羽端着酒杯淡淡笑道。 “正是呢,他……”杨氏笑着应和,突然品过味儿来,脸色蓦地变了。 性子温和,适合打下手,也就是说,没有领导才能,当不了大当家吗! 杨氏哼了一声,“在这皇城根儿里,有大当家和长老阁在,即使有领导的才华,也施展不出来啊,你说是不是?”她这最后一句话不知问的谁,两兄弟都没有接这话茬。 阮明羽只端起酒杯,对阮明飞敬道:“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领了。折桂酒会还没开,长老阁的安排也未公布。咱们何必在这里胡乱猜测呢。无论结果如何,咱们还是兄弟!”说着仰头干了那杯酒。 “正是呢!咱们依然是好兄弟。”阮明飞也一口干了自己那杯。 杨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讪讪闭嘴。 阮明羽喝着酒,冷眼瞥了眼杨氏,心底微微冷笑。若是大哥想争那个位置,他说不定还有所顾忌,而一个内室也来插手,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而杨氏到底也是商贾世家出身,酒宴之上再无失礼的言语。直到送别了阮明羽后,她才对阮明飞发作出来。 “你是嫡长子,又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打理生意,他凭什么一回来就想上位。你竟然连吭都不吭一声,就这样拱手让人?” “阿茉,三弟说得不错,我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做大掌柜。与其如此,不如放手。”阮明飞疲惫的抹了把脸。 “放屁!”杨氏一拍桌子,怒道,“什么性子不合,决定都是长老阁和你爹做的。要什么性子合不合的。爹和娘一直以来就偏心三儿,如今在外头开了个分店回来,就像得了军功一样,忙不迭的要把竞宝阁传给他吗!” “三弟的能力有目共睹,并不是父母亲偏心。”阮明飞不满地道,“阮家不允许女人参与生意,你就少管了。” “你们阮家说得好听,”杨氏冷笑道,“若我不是福云楼客栈大掌柜的嫡女,你们竞宝阁会跟我家联姻?既然我们结为夫妻,本来就有商业利益在里头,现在才来说不让女人插手,不嫌太晚了吗!” “阿茉,我当初也是真心求娶你的,”阮明飞苦口婆心劝道,见杨氏满脸不以为然,只得无奈道,“阮家的女人,都没有插手生意的道理,你看奶奶,娘亲就知道了。你也别去触这个禁忌。” 杨氏哼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他阮小三想坐上大掌柜的位子,只怕也没这么容易。他当长老阁那些人都是吃素的吗!” 阮明飞已经懒得跟她再说,径自起身吩咐下人打水洗漱,又回头跟她道,“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了吧。” 杨氏应声上前,心里还盘算着,明日要如何跟长老阁的长老们,再通通气。自家男人不争气,也只有靠她来替他出头了,有什么办法呢。 -- -- 转眼已到了八月十四。 黎静珊回阮明羽的天星阁,帮黎静玦收拾物品,准备中秋后的入学事宜。又出街采买一些过节的用度。过节时的吃食瓜果,别院了自不会少,是不用准备了的,要买的是笔墨书籍等物,和日常的穿用物品。顺便买些礼物托人带回去给母亲。 黎静玦已年届十五,身量上已长成一个挺拔高挑的小伙子,眉目也渐渐褪去稚气,显出英挺的轮廓,和黎静珊走在路上,俨然一对金童玉女。 两人先去了书墨行。黎静玦低头挑着纸墨,忽而想到什么东西,抬头对黎静珊揶揄地一笑,“前些日子收到母亲的信,问起你的状况,你猜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什么?” 黎静珊端着店里的迎宾茶正要喝,闻言莫名其妙地看着弟弟,自忖她遇险的事情既然慢下来了,该不会有什么事会让母亲挂心才对。 黎静玦眯着眼睛贼兮兮地笑:“她说,你今年十八,也不小了,让我问问你,是她在旻州城里帮你相看个夫君,还是你自己在这边给我寻个姐夫?” 黎静珊一口茶喝进了气管里,呛得咳个不住。 黎静玦忍笑过来,妆模作样的帮姊姊拍了拍后背,笑道,“我家有女初长成,如今常有媒婆上门说亲,母亲这么问也很平常,你激动什么。” 黎静珊一口气还没顺过来,在心中哀号,自己到哪里也逃不过被逼婚的命运啊,才十八岁,就愁嫁了?! 她对黎静玦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跟母说,这事就别操心了。反正我能把自己嫁出去就是了。” “哦。”黎静玦应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又笑道,“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吗?” 他手肘支在柜台上,手撑着下巴,压低声音问,那人可是阮少爷?” 黎静珊:“……”她这弟弟人小鬼大,不好糊弄啊。 她想了想,含糊地道:“这种事情讲究个两情相悦,不是个人可以做主的。” 又低声威胁道,“你也不要随意乱说乱问。他是我的东家,一个处理不好,我的饭碗都有可能不保!” 黎静玦果然肃了神色,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小声应道,“我明白的。”还是促狭地笑笑,“其实阮少爷人不错,嗯,是很好。” “好啦,认真挑你的书墨吧!”黎静珊笑着拍了下弟弟,把他推到纸张柜台前。然而心里一直回味这弟弟的那句评语,嘴角翘得飞起。 出了书墨行,两人又去丝绸行扯了几个花色的布匹,打算为黎静玦裁几套衣袍,也买了京城里时新的花色,打算送回旻州给黎夫人。黎静玦还一个劲地念叨,以前的衣服都是母亲给裁制的,如今换了外面的裁缝,不知能否习惯。 两人说笑间,发现竟然走到了竞宝阁附近。黎静珊远远看着那匾额,脚下已经不自觉的往那里去了——想来,已经有三四日未曾见过阮明羽,平时倒不觉得,如今看到想到他也许就在前面,她竟心生渴望,只想见他。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佳肴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临近佳节,竞宝阁中人流涌动。店里伙计有已经认得黎静珊的,笑着上前来招呼。 黎静珊站在店里,反而踌躇了起来。她知道阮明羽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自己这样冒失地过来,是否会给他造成困扰?她甚至都不知道阮明羽如今是否在店里。 她定了定了神,小心翼翼地隐藏起心思,对那伙计笑了笑,“我给母亲选两件首饰,不用招呼我,你自去忙吧。” 那伙计笑着打了个千,自去招呼旁的客人了。 黎静珊从金饰柜,走到玉雕柜,又逛回摆件柜台。黎静玦在她身后跟着,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姊姊,你到底想买什么?” 黎静珊抬眼瞥了弟弟一眼,刚要应他,却看见阮明羽从内堂里走了出来。她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却忘了要应付弟弟的话。 黎静玦顺着黎静珊的眼光回头看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瞧瞧捅了捅姊姊的手臂,“嘿嘿,我知道了。” 说话间阮明羽已经迎了上来,欢喜道:“我还想去天巧堂寻你呢,好巧你就来了。” “哈,才不是好巧,我姐是……”黎静玦从旁边探个脑袋过来,被黎静珊一瞪,乖乖地缩了回去,笑嘻嘻道,“我和姊姊是来给母亲选首饰的。” 阮明羽把姐弟俩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弯着眉眼笑道,“可选好了?只记在我账上好了。” “还没呢,方才姊姊只顾往内院里瞟。”黎静玦笑嘻嘻道。 阮明羽笑看了黎静珊一眼,见她脸上飞起一片红霞,也不在调笑她,只引他们走到金饰柜台前,细细挑了几样时新又典雅的款式,让伙计包好,“阮夫人气质文雅,带这几款肯定好看。” 阮明羽眼光高明,挑的东西很合黎静珊的心意,笑着致谢了正要跟过去付钱,又被他拦住了:“过节了,当是我送给长辈的一点心意吧。” 长辈。 黎静珊微微低下头,把这词放在心里反复咀嚼,直到心里发烫。 阮明羽看着她颈后露出一小片洁白的皮肤,正巧暴、露在天窗漏下的一缕阳光下,被照得微微透明,好似上好的暖水玉。 阮明羽感到口中发干,悄悄咽了口唾沫。这姑娘长大了。如花似玉,前两年是美丽如花;如今,已经温润如玉。 “好了,想必你们还没用午膳吧?走吧,我答应阿玦的,考上院试前三可请他来京城最好的馆子吃一顿的,正好今日兑现了。” 阮明羽神色不变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希望如今赶去福云楼,还能找得到位子。” 黎静玦这吃货欢呼一声,率先出门去了,黎静珊对他微笑着谢过,才往外走去。阮明羽跟在她身后,眼睛还是落在那片洁白的后颈上,心道,秀色可餐,他现在已经饱了。 福云楼果然客似云来。 好在竞宝阁在福云楼长期包着一个雅间,伙计见了阮三少过来,立刻殷勤地把人引去了二楼的雅间。 阮明羽把这里的招牌菜按着三个人的量点了几样,才笑着介绍,“这里的大厨师傅是南方来的,做的粤菜在京城是一绝。想着你们从南方过来的,口味清淡一些,该吃得惯这里的菜。” 正说着菜已经上来了,是一道鸡肉珍珠团子。比小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洁白小丸子摆在雪青色磁盘中,如荷叶上的水珠般精致可爱。边上是三只蛤蟆形的味碟,圆鼓鼓的肚子里,分别盛着芝麻酱、酸梅酱、和甜面酱。 “这是用鸡胸脯肉配上虾肉剁成泥,用店里的秘制配方腌制后高汤煮熟,随口味蘸着酱料吃。”阮明羽不让店伙计在旁伺候,亲自为黎静玦舀了两个小丸子放在碗里。 自己又在芝麻酱里蘸了两个丸子,送到黎静珊碗里,“我最爱芝麻酱的味道,你尝尝?” 黎静珊红着脸道谢了,把小丸子默默地放进了嘴里。 黎静玦刚把那两个丸子下肚,看到也直嚷嚷,“我也要试试芝麻酱的。” 阮明羽轻笑了笑,还没开口,就见黎静珊橫了弟弟一眼,道:“要什么自己蘸。” 黎静玦吐了吐舌头,乖乖地自己舀了两个丸子,塞住了嘴巴。 很快第二道菜也上来了,白玉色的大盘子上,用切好的黄金卷摆成两朵灿烂的向日葵,傍边用芡汁勾勒出两只蝴蝶和半轮红日。店小二报了菜名:富贵黄金卷。 阮明羽指着那碟子,笑问道:“我记得旻州也有素鹅这道菜?” “素鹅我知道,”黎静玦好似抢答先生提问的好学生,“用糯米皮包着香菇,木耳等素馅,上笼屉蒸熟。切好摆盘就是了。” “这道菜其实就是香煎素鹅。”阮明羽笑了笑。他拿起傍边的纯银鸭嘴料汁盏,拢袖提腕,把里面橙红色的酸甜酱汁浇淋在黄金卷上,动作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潇洒。 “用腐竹皮裹上煮烂的山药,糯米,冬笋,香菇,炒香的花生碎等,大火上蒸个半柱香火候,再整条放入锅中油煎。至金黄取出,切成一段段摆盘即成。京城人好的就是这口酥脆鲜香。” 浇上了酱汁的黄金卷花瓣好似落下了阳光,发出诱、人的光泽。 阮明羽放下银盏,为姐弟俩分别夹了一个,微挑了眉,“尝尝?” 黎静珊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黄金卷,心里想着,难怪以前在旻州别院里,她凭着一手巧思精美的摆盘,就能说动阮少爷就范。钟鼎玉食,说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嗯,酸甜可口,真的好好吃!”吃货黎静玦已经不吝给出了最高赞美。 菜肴一道接一道的上,每一道菜阮明羽都详细介绍了做法吃法,有的还附带典故逸闻。黎静玦既饱了口福,又听了一肚子新鲜轶事,吃得心满意足。 “阮少爷,你真厉害,”黎静玦看向阮明羽的眼睛都变成闪耀的星星,“难道这些菜你都会做?” “我只会吃。”阮明羽哈哈笑道,“不过是做我们这一行的,所学繁杂,略知皮毛罢了。”说着斜了黎静珊一眼。 黎静珊垂了垂眼眸。 她知道,阮明羽并非在有意炫耀,而是在给她展示一个更高的平台。京城的繁华不单是在琳琅满目的商品货物中,也在那一点一滴都透着精致奢华的生活中。而首饰工艺是为这这样的人群服务,就必须了解,甚至融入其中的生活。 黎静珊再抬眼皮时,对阮明羽微微一笑,里面包含了她的了然和顿悟。阮明羽也回以一个欣慰的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顿饭一直吃到后半晌,阮明羽吩咐马车送他们回去,又交代道:“明日是竞宝阁的折桂酒宴,我没法陪你们过中秋。已经吩咐了别院里给你们备好饭菜。且先告一声罪了。” 黎静玦摆摆手道,“阮少爷你不用管我,太学里已经有好些同学到了,我们正好约了明日在太学开席设宴,既是庆祝中秋,又是迎新宴会了。” 阮明羽微微诧异,转头看黎静珊。 黎静珊也笑,“更不必担心我。天巧堂里早就计划好要好好庆祝中秋呢。” 阮明羽从心底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样不用操、心的朋友,相处起来才轻松。 “行,那你们就各自愉快去吧。”他笑着挥了挥手,送他们上了马车。 他回到竞宝阁后院,就见阮墨早已等候在他房中。 “查出来了吗?” 阮墨点点头,上前一步,在他身边轻声说了起来。 阮明羽静静听他说完,神色不变地点点头,“知道了,不必理会,继续盯着长老阁就行。” 阮墨点头,正要退出去,又听阮明羽吩咐道,“让阮书明日买一盒莲香楼的月饼礼盒,送去天巧堂给黎姑娘。” 阮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其实忍不住感叹,少爷明日就要面对接掌竞宝阁大印的历史重任了,竟然还不忘给心上人送温暖,贴心啊! ---- 八月十五,金秋送爽。 竞宝阁五年一度的折桂酒会在京城最大的聚仙楼举行。 午时三刻,聚仙楼最大的雅间里已经齐聚了竞宝阁长老阁的八名元老——他们都是分管竞宝阁各项事务的最高掌事,和阮惊鸿并阮明飞和阮明羽。 屋里摆设却出奇的简单,除了中心一个长桌,边上摆了足够的椅子外,就是桌上有一壶茶,一套纸笔而已。 阮惊鸿先对竞宝阁这五年的经营情况做了说明,接着直入主题,“我在大掌柜的位置上也做了二十五年,如今已是廉颇老矣,此次折桂会之后,是时候把竞宝阁的印鉴交给下一任大掌柜了。” 他分别看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一眼,缓缓道,“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果不其然,八名长老分成两派,有支、持大儿子阮明飞的,也有支、持小儿子阮明羽的。 “明飞是阮家嫡长子,又一直在大当家身边,由大当家亲自培养,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让他接、班的嘛!” “我说这话,没有丝毫贬低大少爷的意思。只是单看三少爷在旻州经营的分店,短短三年位列各分店榜首,就可看出,三少爷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两派争得不可开交,却又两位长老默不作声。确实掌管大宗货品售卖的梁掌柜和账目管理的常勇。 直到阮惊鸿的目光扫过他们,常勇是要避嫌,装作没看见。梁掌柜则轻咳一声,温声道,“大掌柜这么多年来,把竞宝阁做到了京城民间最大的珠宝首饰行。自然新掌柜会更上层楼。只是,不知两位少爷,若是你们接任大掌柜,会如何制定竞宝阁今后的经营方向呢?” 第一百二十章 大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梁掌柜才轻咳一声,温声道,“……只是,不知两位少爷,若是你们接任大掌柜,会如何制定竞宝阁今后的经营方向呢?” 这个问题看似普通,却是一针扎在了竞宝阁未来领导者的死穴上。 竞宝阁自从前朝与司珍坊争夺皇宫珠宝司造权失败后,就一直致力于发展民间生意。经过历任大掌柜的努力经营,如今已然占据了京城民间珠宝生意的半壁江山。 然而随着其他珠宝行的加入,和业务发展趋于饱和,目前看似欣欣向荣的生意,其实发展空间已经不大。而在商场上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没有找到新的经营方向,竞宝阁在未来的几年中,会逐渐失去优势,定然会影响红利收入,甚至失去在行业内的巨大优势。 所以此问题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把目光盯在那两位阮家公子身上。 这个问题,阮家人也多次讨论过,只是没有拿出可行的方案而迟迟未决。如今阮明飞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阮明羽一眼,就见阮明羽淡定的一笑,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大哥先说。 阮明飞无法,只得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竞宝阁已在京城站稳脚跟,在全国也有几家分号。这几十年来竞宝阁一直以稳为本,在珠宝行中亦是稳健经营。我们也有了大批稳定的顾客,每年订单量不小。我认为不宜有过大改动,只在质量和新品上下功夫,以不变应万变方是良策。” 此话立刻赢得了几位长老的支持,纷纷附和说,以稳为主,不可冒进。 而另外一些长老则皱起眉头。竞宝阁如今的经营路线,是当年阮惊鸿接手时定下的,主要发展京城的富贾商户为大宗售卖的顾客,每年单做富贵人家的首饰订单,就占了店里销售额度的七成以上。 阮惊鸿也是凭着这一精准的定位,短短二十年间一举成为京城首饰行当的翘楚。稳踞民间销量的第一位置。 但是到如今,这方面的资源已经开发用尽,在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将来只会越走越窄,越走越难。 阮惊鸿神色不变,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就转脸看向阮明羽。 阮明羽早已想好答案,因此微微一笑,镇定开口道:“大哥所言虽不差,小弟却有不同想法。说出来,还请各位长老商榷。” “咱们竞宝阁凭借与各大商家的合作关系,在首饰界屹立二十年不倒。那是因为当年父亲看到了其中的商机优势,又大力打通与各大掌柜的关系。因此拿下了民间富商巨贾的销售空间。而且竞宝阁的其他分店,也大多推行相似的销售路线。” 阮明羽拿过几个茶杯,在桌上看似随意的一摆,在座的老狐狸们却都看出来,正是按照大琅朝版图上,竞宝阁分店所在的大致位置。 “然而据我了解,在泰州,随州,临川,青州等地,商贾合作这路线已经慢慢失去了优势。无他,当地的有钱商人毕竟有限,能合作的早就已经合作了,在今后几年很难在大力发展新客户。” 阮明羽吧手中的最后一只茶杯放在了京城的位置,掷地有声道:“而竞宝阁家大业大,只靠这样吃老本,是远远不够的!” 这最后一句话,可谓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竞宝阁的症结所在,让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阮惊鸿淡淡开口问道,“那依你之见,竞宝阁未来的道路,该通向何方?” “往更高层走,”阮明羽也看着自家父亲,目光坚定,“开拓更高层的市场,寻求与京里官场,甚至王公贵族们的合作!” 此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引来众人震惊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这怎么可能……” “简直痴人说梦!”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只有阮惊鸿依然神色不显,平静道,“阿羽,你知道的,京城的达官贵人圈子里,只认司珍坊的首饰。司珍坊作为宫廷皇家的御用首饰局,早已把持公卿贵族的首饰专造多年。就连京城商贾这个圈子,也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多年经营才打造出来的。你凭什么认为,能撬动他司珍坊的皇家地位呢?” “咱们竞宝阁发展至今日,无论是设计还是工艺技术,都已不在司珍坊之下。” 阮明羽自信地侃侃而谈,“咱们所缺的,不过是人脉和进入那个圈子的契机。而这些,既有事在人为的努力,也要看成事在天的时运。其实,竞宝阁也早在为此做准备了。这几年搭上线的官员可比前十几年的客户总数还多。” 阮惊鸿的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阮明羽,眼角带上一点微弱的笑意。 “另外,所谓圈子,就是圈内人都相互间有联系,会相互影响,因此只要能找到突破口,就可以一通百通,顺利扩大影响力和战果。”阮明羽把那几个杯子拢到一起,镇定笑道,“因此,此战略看着艰难,其实只要找到突破口,则难事易矣。” 在坐的长老若有所思,许多已露出赞同的神色。 有人开口问道,“三少爷说的这个契机、突破口,又是什么呢?” 阮明羽一看,此人姓何,平时跟他大嫂杨氏家就交往甚密。他在心里冷哼一声,看来有人是要借外力,铁了心要让阮明飞上位啊。 他淡淡一笑,“这契机有两种。一是借节日或是庆典,加大宣传力度,让竞宝阁的手艺作品传到贵人们的眼中。” “这个法子我们用了十几年了,也没见什么成效。”何长老哼了一声。 “那就说明我们的力量没用到点子上,不足以引起他们的关注。”阮明羽毫不留情的指出,“还有第二种,就是我们自己制造契机,把人吸引过来。” 他把自己在旻州利用佛诞节,在销售淡季另辟蹊径拉动销售额的做法说了出来,总结道,“在别人看来的逆境弱势,也许稍加利用,就是你翻盘的机会和资本。只看我们怎么用罢了。” 又有人暗自颔首。 何长老仍是不甘,又道,“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好,但也要能有效实施起来才行。如今竞宝阁正是在稳步发展,你要进行这样大的革新,若是一个不慎,只怕会满盘皆输!” 一句话又把各个长老顾虑拉回到现实中来。各人的身家都在竞宝阁的红利上,若是真的革新失败,受害最深的就是在坐的各位了。 阮惊鸿扫了眼全场,终于一锤定音道,“我阮某人的两个儿子,是骡子是马也都拉出来遛过了,还请各位斟酌选择,给个论断吧。” 他拍了拍手掌,门外有人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放着几套笔墨纸砚。下人把托盘放在桌上,恭敬退了下去。 众位长老纷纷上前,取了纸笔,写下自己属意的人选,团成纸团放回托盘中。等八位长老和阮惊鸿都写好后,阮惊鸿当场把那几个纸团展开,露出上面的名字。结果却让人惊异。 只见那九个纸团上,两人的名字各占了四张,还有一张纸上空白一片,不落一字! 众人哗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纷纷质疑这次投票。 阮惊鸿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压下众人的声音,拿起那张空白的选票,缓缓道,“是哪位长老投了这张空白票,我需要他出来给个解释。” 他眼睛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否则即使再进行一次投票,结果也不会变得更容易判断。” 梁长老轻咳一声,起身应道,“这是我投的。” 他顶着众人的目光站起身来,毫无畏惧道,“老朽很敬佩三少爷的锐意热情,他的想法思路大胆新奇,的确让人耳目一新。只是我也看出,三少爷只是有个想法雏形,远远还没有可行计划。老朽可不敢拿竞宝阁的前程去赌。” 他谦和地笑笑,“还望三少爷恕老朽人老胆怯,瞻前顾后,实在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啊。” 阮明羽在心中快速评估他的话,知道他并非有意为难,忙起身回礼,“梁长老思虑周翔,非小辈能及。” 而梁长老确实说出了大多数人对此的疑虑。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阮惊鸿也点头道,“梁兄所言极是。此番顾虑可以理解。” 梁长老见好就收,微笑道,“三少爷的想法确是竞宝阁发展的一个良好方向和契机,就此放弃殊为可惜。因此我有个提议,大掌柜一职不妨暂缓移交,三少爷可行代掌柜之职。管理京城总店的生意事宜。也好实施他的宏图大计。” 阮惊鸿眉头微皱,敏锐地捕捉到他加的限定词,“京城总店?” 梁长老笑了笑,继续道:“正是,而京城以外的八家分店嘛,就暂且按原来方向经营。另设专人负责。” 阮惊鸿眉头锁得更紧,“这是让总店和分店分家?” 梁长老摇头笑道,“只是自负盈亏。总好过把蚱蜢绑一根绳子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安排,如此总店分店可以相互照应,若是总店的方针真能实施成功,分店可跟进推行,若是总店一时失利,分店未伤元气,也可以施以援手。众位同仁,认为如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登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此计策一出,众长老如今也回过味儿来,纷纷表示赞成。 阮惊鸿沉吟片刻,终于下了决心,拍板应下,“就按梁长老所提。阿羽暂行代掌柜之职。五年后的折桂酒会上,再重新商议正式接任事宜!” 众人纷纷起立鼓掌,上前向阮明羽表示祝贺。 阮明飞也上前张开双臂拥抱住三弟,“祝贺三弟,你是实至名归,大哥由衷为你高兴。” 阮明羽对自己头衔上莫名多出来的一个“代”字,本来略有不爽,然而此时听大哥如此一说,心中仍是感动,也抱住大哥,笑应道,“多谢大哥理解。” 阮明飞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当做回应。 阮明羽离开大哥的怀抱,一转头,就看到了老爹含笑的双目。他走上前去,对着父亲一揖到底:“多谢父亲栽培!” 阮惊鸿含笑受了这一礼,“回去准备吧,竞宝阁以后就看你了。” 阮明羽再次施礼应下,谨慎的压制下心中喜悦。 他知道,晚间在聚仙楼召开的业界酒宴,他会在仪式上亲手接过竞宝阁的印鉴;明日起他的任命文书会抄送到各个分店;以后在商界行走,他不在是“少东家”,而是“大东家”。 他走出聚仙楼的时候,午后的秋阳正穿透微黄的枫叶,照在他身上,在风中摇曳的光斑正如他雀跃的心情。他仰头眯眼看着那阳光,突然迫不及待想与心中那人分享这满溢的喜悦。 他回身对阮书招了招手,叮嘱了几句,见阮书伶俐的应下,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妥善准备,才从店伙计手上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往天巧堂疾驰而去。 ---- 今日中秋,又是折桂酒会的大日子。黎静珊刚去前院领了两个月饼和一盒糕点。也顺便帮孟姝也带了她那份回来。才走到幽兰苑门口,就见有个锦衣公子斜靠在月门边上,抱着双臂看着她笑。黎静珊站定看他,不禁也绽出灿烂笑容。 阮明羽上前拉她,“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我先把东西放好!”黎静珊三步并作两步把东西放回屋里,在孟姝怪异的眼神中欢快地跑出去了。 出了大门,才看到阮墨身边的碧骢,她的眼睛立刻亮了。阮明羽翻身上马,在马上俯下身子,含笑对她伸出了手。 黎静珊脸色绯红,笑着抓住他的手,借力一跃而上,坐在他身前。阮明羽长笑一声,催动马匹,向城外驰去。 街上有顶华丽的轿子路过,轿中人听到马蹄嘚嘚掀开帘子,露出了陈雨薇那精致的脸。她惊讶的看着那匆匆而过的两人一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拍了拍轿杆,跟轿夫吩咐几句。轿夫抬着轿子调转方向往阮家大宅去了。 阮明羽带着黎静珊直接出了城,上了城郊的苍山。 苍山不高,林木茂盛,如今已是中秋,山间苍翠树木已又黄页,似在翠绿底色上涂抹的一两点幽黄橙红,别是一番景致。 山脚有一个庙宇,不是什么大庙,因此香火一般,倒是为这山留下一份幽静。黎静珊以为阮明羽是带他来这个藏山寺。却见阮明羽往功德箱里放了张银票,烧了柱香敬了庙里的菩萨,就带着黎静珊骑马上了后山。 “这里是你们的家庙?”黎静珊好奇问道。 阮明羽哈哈笑道,“什么家庙。这寺庙管理着这座山,平时不许人骑马上山。我每年布施一笔银子,他们见我骑马上去也不好拦了。” 黎静珊:“……”原来真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不对,是能使神让路。 “这里是除了大内皇宫外,能看到京城全貌的地方。我带去瞧瞧。”阮明羽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黎静珊红了耳根。她从靠在阮明羽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而快速的心跳,却知道他此时的心情,远不像他的话音那样缱绻。 说话间已经到达山顶。高处辟出一块平地,用木梁茅草搭建这一个凉亭,亭前有一套粗糙的石桌石凳。看着简陋,却是充满野趣。 阮明羽把黎静珊抱下马来,拉着她往草亭子去,“快来,从这里看!” 京城宏大的城市布局就展现在眼前,一幢幢楼宇、一方方庭院鳞次栉比延伸向远方,最中间的红墙黄瓦之处就是皇宫。从皇宫四周辐射出四条笔直的大道,分别通向四个方向,就是城中最主要的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条主街。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下的皇城尽展风姿,一派恢弘气象。黎静珊静静看着,却觉得胸臆满满,豪情万丈。 “雄伟吧?”阮明羽轻声笑道,“每次我来这里,都会觉得心胸开阔,豪情万丈。” 黎静珊听他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不禁展颜笑开,却转头看他,俏皮地笑道,“豪情万丈,若是宝殿上那位知道你有此心思,怕不会定你个意图谋反之罪。” 阮明羽却没有理会她的打趣,只淡淡笑道,“我九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上来,给我看这里的景色。当时他就指着那红墙黄瓦,跟我说道:江山社稷的至尊是大内天子,但世间有千千万万个‘皇帝’。写诗词写得好称诗圣,煮茶煮得好叫茶圣,大夫做的好的叫医圣……当你在一个行当做到顶峰,你就是那个行当的‘皇帝’。” 阮明羽凝视着前方的万家宫阙,眼中光彩灿然,“那时我就想,有朝一日,我要拥有我的帝国。我要在那片领域里称王!” 他在胸前展开随身的折扇,上面四个墨色大字“江山如画”酣畅淋漓。 那一刻,黎静珊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他所深深吸引。是他的三分才情加七分豪气,造就了他的夺目光华。 她也转头看着那片红尘繁华,大声道,“好,你若为王,我则为相,与你共创大好河山!” 就见阮明羽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难道不是你为皇后,与我共享大好河山吗?” 黎静珊认真看他,“没有共同开疆扩土的经历,有何资格谈共享?” 阮明羽深深看她,眼眸深处星光闪动,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好,我们共创河山!” ----- 阮明羽和黎静珊回城里时,已过酉时。他把人在天巧堂门前放下,“今夜是正式的折桂酒宴,我不能陪你了。” “你忙正事要紧。今晚我和天巧堂的伙伴们一起赏月,不会寂寞的。”黎静珊笑道。 阮明羽:“……” 他发现,这姑娘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找到舒心的方式,让自己过得滋润。自己就算想表现一下体贴,都无从下手。 他砸吧一下嘴,把要说的安慰话咽了回去,无奈笑道,“好,过后我再寻机给你补上这来京的第一个中秋节。” 黎静珊笑着点点头,跟他挥手道别。直到看他走远了,才转身走进天巧堂,却见叶青靠着门口揶揄地笑,“人都走了,眼睛还黏在上面下不来吗?” 黎静珊微红了脸,心虚地道,“我哪有……” “行了,消失了一下午,采买瓜果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叶青嘴上说着,还是跟她一起往街上走去,“想吃什么水果?如今的葡萄很不错……” 等他二人买了四五样水果,并一些干果吃食回来,庄润清他们早在天巧堂和后院间的亭子里摆好糕点茶水,只等天边月亮露脸了。 王敏芝欢快地招手,招呼他们快来。孟姝淡淡地瞧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茶具放到了石桌上。 院子里随着月亮缓缓升起,满地银辉,不时有流萤飞过,显出难得的静谧。 王敏芝吃了两颗葡萄,提议道:“长夜漫漫,只是赏月未免太过无趣,不如做游戏找些乐子吧。” 庄润清正忙着剥的石榴,闻言问道,“完什么游戏,难道击鼓传花?传到的人要表演节目?” 王敏芝切了一声,“这是小孩儿玩的了,就不能想点新鲜花样?” “我就只会这个嘛。” “我倒有个想法,”黎静珊笑道。她在现代带队伍野外作业时,经常跟各个地质队合作。一群年轻人在荒山野岭时,各种增进交流的游戏没少玩。 她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不慌不忙道,“咱们可以用击鼓传花玩‘真心话,大冒险’。” 她把规则跟他们详细讲了,最后总结道:“其实不难,就是轮到的人可以选择‘真心话’,回答一个问题;或者选择‘大冒险’,按要求去做一件事。” 王敏芝首先拍掌叫好,大家也没有异议。 黎静珊笑着把一个大石榴塞到身边的叶青手里,又拿起面前的一个杯子和一根筷子,背过身去,“那这击鼓的第一棒就由我来开始吧。准备好了吗?” 她用筷子在杯沿轻轻敲了起来,声音由轻而重,由缓而急,在高处突然戛然而止。她回头一看,那个大石榴正好落在王敏芝手上。 王敏芝看了看那石榴,爽朗地一笑,“那我就选真心话吧。” 黎静珊笑了笑,“好的,请听题。” 第一百二十二章 游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本来就打算用这游戏来增进彼此的了解,因此开篇只捡了个容易的问题。她捧起茶杯喝了口茶,问道:“王姑娘就说说,你是如何能入选天巧堂学徒的吧。” “嘻嘻,这个容易。”王敏芝也喝了口茶,道:“我家在青州就是祖传做首饰工艺的。小时候见那些亮闪闪的首饰就爱不释手,也跟着长辈们学了些。后来进入竞宝阁当差,家里有叔父在随州分店当管事的,就跟东家推荐我。于是就这么来了。” “哎,这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庄润青又拿了串葡、萄。 “难道你们那里,要选上很难吗?”王敏芝也剥了颗葡、萄。 庄润清笑着睨她,“就不告诉你。” 王敏芝把葡、萄皮丢进瓷碟里,接过黎静珊手上的瓷杯竹筷,很有气势地道,“哼,总有你落在我手里的时候。”说着背过身去,大声道,“我可要开始了。” 随着敲击声起,那个大石榴又在各人手上传递。待声音停下,王敏芝回头一看,哈哈大笑,“我就说你迟早要落在我手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庄润清把石榴放下,无奈道,“你问吧。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是怎么选上进京的吗。” 王敏芝笑眯眯地点头。 “拼技艺呗。咱们随州分店是竞宝阁第一家分店,也是除京城外最大的。可谓人才济济,竞争也激烈。虽不是过五关斩六将,也差不多了。” 庄润清吃完了葡、萄,慢悠悠喝看口茶,继续道,“考理论,再考工艺技巧,最后考设计图,掐尖儿地选出了三个人,送入京里。你说艰难不艰难。” “哇,这么说你很厉害咯,你最擅长什么呢?” 庄润清丢了一个“不告诉你的眼神”给王敏芝,傲娇的道,“这是下一个问题。” 说着拿过瓷杯竹筷,也背过身去,清了清嗓子,“预备,开始。” 下一个轮到的是叶青。庄润清奸笑着道,“叶兄,我知道你的累丝技艺极其高明,可有什么技巧啊?” 叶青很认真的想了想,“无他,唯手熟尔。” 庄润清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刚要继续问,忽听一直安静的孟姝开口道,“叶公子是从泰州来的?我看过你的作品。确实技艺精湛。” 叶青转头惊讶地看着她,“姑娘从何处见过?又怎知是我的作品?” “前两年我们凉州分店,从你们泰州分店进过一批累丝首饰。”孟姝细声细气道:“其中有三件特别精美的累丝缠花头饰,我在花叶的背面,看到钤有小小的叶字。” 叶青恍然的点点头,抱拳笑道,“姑娘过奖了。不过侥幸得鄙店的东家青睐罢了。” 孟姝看着他,眼中肃然沉静,认真道,“我从不乱夸人。” 王敏芝和庄润清忍不住笑了出声,黎静珊也忍俊不禁。叶青尴尬的挠挠头,赔笑道,“是,是小生说错话了,姑娘夸得对。” 说笑一番,继续击鼓传花。这石榴终于传到黎静珊手上。庄润清率先问道,“你来自旻州?那里的鎏金新工艺这两年大火,你可认识那位师傅?” 黎静珊一怔,才腼腆地笑了笑:“正是小妹。” 那三人讶然道:“竟然是你?!” 只有叶青悠然吃着瓜,观赏着他们的惊诧之色。回想起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忍不住莞尔一笑。无他,只因他们都没想到,创新出一种新工艺的师傅,竟然如此年轻。 半晌,庄润清叹道,“得了,就凭你这项工艺,旻州的培训名额就非你莫属了。” 王敏芝好奇问道,“这鎏金工艺难不难呀?要不你给说说怎么做?” 她话音刚落,孟姝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黎静珊倒不以为意,把鎏金工艺的步骤简单说了。 庄润清乍舌道,“不知天巧堂会不会开设鎏金工艺的课程。否则岂不是要请你来讲解了?” 黎静珊笑着摇头,“应该不会。这项工艺还没有难到要开班授课的程度。” 瓷杯和竹筷又回到了黎静珊手里,开始新一轮游戏。这次花儿落在了叶青手里。黎静珊又挑了个稳妥的题目,“叶师兄,你就说说你的爱好吧。” 没想到叶青摸着鼻子想了半天,犹豫着道,“爱好……制作首饰算不算?” “哇,你竟然是个工作狂!”庄润清嘴里还摇着糕点,怪叫出声。 “其实也不算吧。”叶青道,“不过是做首饰时会很专注投入,什么杂念也没有,会觉得很放松罢了。” “物我两忘。”孟姝轻轻道。 叶青再次拱手道,“姑娘高见!” 孟姝竟然站起施施然还了一礼。黎静珊看在眼里,对叶青眨了眨眼睛。 游戏还在继续。 王敏芝拿着那个石榴道,“我的爱好?爱玩儿!遇到什么有趣玩意儿,我都喜欢研究一番。还有我家乡周边的山水风景,我都缠着我的两个哥哥带着我逛了个遍。” 接着石榴到了庄润清手上。他还没开口,王敏芝就抢先道,“你的爱好不必说了,大伙儿都知道的。”她指了指他手上吃了一半的月饼,笑道,“爱吃!” “嘿嘿,正是如此。”庄润清把那月饼放入口中,呵呵笑道,“这世间唯美食不可辜负也。” “你这个回答不算。”王敏芝仗着这次她是行令官,端着架子坏笑道,“你这轮做‘大冒险’吧。” “啊?要表演节目?我什么也不会。”庄润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敏芝可不打算这么容易放过他:“你们随州的昆曲全国闻名,你就给我们来两句‘贵妃醉酒’吧。” “噗!”庄润清口中的一口茶喷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袍子,“你看看我这身板,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贵妃的风采?” “哈,好玩儿而已,难道还指望你做当红花旦撑台柱子吗,快来快来。”王敏芝嘻嘻笑道。 庄润清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又把身上的褂子扯了扯,把头一昂,傲、然道,“来就来。且听好了。” 、 他在庭前空地上站好,腰肢微扭,身子斜倾,拈了个兰花指,遥指这天上月轮,捏着嗓子唱道:“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这唱腔姿势竟然有模有样! 然而下一瞬,他回事时脚下一绊,差点没摔个大马趴。忙踉跄着稳住身形,尴尬笑道,“不来了不来了,让大家见笑了。” 众人嘻哈着夸赞一番,本该到下一轮了。庄润清突然看着孟姝道,“咱们都轮过两轮了,孟姑娘竟然一次也没轮上。这不公平。” 他敲了下瓷杯,直接把石榴塞到孟姝手上,“这轮就是孟姑娘了。” 孟姝拿着那石榴,微微点了点头,“我来自常州府,也是经过几轮选拔进的京城。爱好,看书。” 言简意赅,简明扼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完成了前两轮的内容回答。 本轮坐庄的庄润清嘿嘿笑了两声,“孟姑娘真是坦诚啊。” 孟姝依然淡淡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他手上的竹筷瓷杯,“该我了。” 她背过身去开始敲击瓷杯,突然手一顿,石榴正好传到黎静珊手上。 孟姝定定看着黎静珊,大、大的杏眼里深沉如墨,沉声问道:“你称呼叶公子师兄,你们是同门学艺吗?怎地你在旻州,他在泰州?” 黎静珊没想到孟姝会关注这个,和叶青对视一眼,才道,“不是,我们也不过是上京路上认识的,大伙儿都要同入天巧堂学艺了,按长幼之序称一句师兄师妹也不为过。” 她笑了笑,“咱们不一样都是师兄妹吗。” 孟姝淡淡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黎静珊却似乎从她眼底看出了一丝释然。她正要以为已经过关了,打算伸手去拿瓷杯接庄的时候,忽又听孟姝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黎静珊心下一惊,不禁又向叶青看过去,正巧见叶青也讶异地向自己看过来,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黎静珊却不知他们这些微小的动作,被孟姝尽收眼底。她微一沉吟,还是不愿隐瞒,点了点头道,“有的。” 孟姝眼中有什么东西暗然消退,依然淡淡地点了点头,把竹筷瓷杯递了过去。 黎静珊开始下一轮坐庄,然而心思却已不在这里,而飞到了聚仙楼的折桂酒宴上。 ----- 此时的聚仙楼,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正是热闹的时候。 阮明羽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中间,欣然听人们称呼他为“大掌柜”,接受着人们的贺喜,与客人们频频点头,推杯换盏。 他看到父亲在不远处与人寒暄,提着酒壶走了过去。 两父子并肩站着应酬了片刻,阮惊鸿觑了个空闲,突然问道,“你是何时看出来我有发展官家市场的打算?” “很早。”阮明羽一边跟走过身旁的客人微笑,边轻声道,“你鼓励二哥抛开生意而科考入仕,我就开始思考这个事情。” 阮惊鸿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点了点头,“你二哥向来只喜欢读书,那时你还不能确定吧。后来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开学(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惊鸿眼中诧异,面上神色不动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你又同意与李阁老联姻。当初你给大哥挑媳妇儿,可是只看商场上的伙伴呢。”阮明羽呷了一口酒,“最近的例子则是大哥处理周侍郎一事,多次惹您的申斥。我想也正是因为涉及官场,甚至是因为王府掺了一脚进去。” 阮惊鸿和阮明羽缓缓往主桌走去,欣慰点头,“以你这个年纪,你这份眼光确实难得。”又看定他道:“常言到官商,官在上,商在下。商与官脚,本来地位就低了一头,咱们更须小心。你敢正式走这条道路,比我有胆魄。” 阮明羽微躬了身子,肃然道:“也是因为父亲已为儿子指明了方向,铺就了路子,儿子才敢走上去。是您教导有方。” “你就装吧。不清楚的人还真能被你这身绵羊皮给骗了。”阮惊鸿笑骂道。 两人坐回主桌,有人又过来敬了一轮,阮惊鸿才拾起方才的话题,“但就算走官场的路线,商界的关系还是要抓牢的。而结成同盟的最好方法,就是联姻……我听说最近陈家的雨薇小姐的来找过你几次了?” 阮明羽心弦绷紧,小心应对着,“是。雨薇表妹性子娇憨活泼,只可惜非我所爱。” 阮惊鸿目光凌厉的看向他。 阮明羽暗提了口气,毅然道,“父亲,儿子相信,凭自己的呢个能力和竞宝阁的实力,不需要靠姻亲关系,也能成事。” 阮惊鸿不动声色,“若是能多一个助力,锦上添花不是更好吗?” “锦上添花的前提是,不以牺牲情感和幸福为代价。”阮明羽丝毫不为所动,坚持道:“我已心有所属,若是仍强与陈家联姻,这对雨薇表妹和那姑娘都不公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之事要谈什么公平!”阮惊鸿着恼,这个儿子出去三年,越发地不服管教了! “我如今是竞宝阁的大掌柜,若是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难免会给人留下威严不足的印象,”阮明羽狡黠的眨眨眼睛,“如此一来,我将来如何服众呢。” 阮惊鸿深深吸了口气,以多年修身养性的功力按捺下怒气,问道:“你且说说看,你是相中哪家的姑娘了?” 阮明羽也深深吸了口气,“黎静珊。我千里迢迢进匪窝进疫区带回来那个!” “荒唐!”阮惊鸿多年的修养也压不住怒火的爆发,“满京城的贵女闺秀你不选,偏偏选了自己店里的一个伙计!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听说,她原本还是你别苑里的一个下人?” “她原本是我捡到的一只小奶猫,后来是我准备栽培的一株摇钱树。”阮明羽坚定回答,“但现在,她是我腾飞的双翼,是我商路上的车轮……也是我心尖上的人!” “少跟我这拽文绉绉的词。”阮惊鸿厉声道,“什么腾飞的双翼,又是心尖上的人。你若是要娶她,她就要回到内宅,那她还能怎么帮你,又帮得了你什么?” “父亲,即使把女人逼进内宅,她们就真的不能插手生意场了吗?”阮明羽深深看着阮惊鸿,镇定言道,“就比如这次折桂会上,何长老为何如此不惜余力地为大哥说话,您心里想必也明白的。” 阮惊鸿被噎了一下,气恼道:“老大那边我会去敲打他,但女人不能插手生意,这是家规,你休想越矩!” “父亲,这条家规是陈年旧事所致……” 阮明羽还要据理力争,被阮惊鸿挥手打断,“行了!莫不是刚当上大当家,就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为所欲为了?别忘了你的头衔前面,还有一个‘代’字,你这个位置可还不怎么稳当!” 阮明羽目光灼灼,也深吸了一口气,针锋相对道:“竞宝阁中各长老选我接任大当家,难道不是看我的能力,而是要看我到底娶了哪个女人,有什么裙带关系的吗?” “冥顽不灵!我只告诉你,你若想两全其美,又想娶那女子,又想让她涉足竞宝阁,没门!”阮惊鸿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顿,酒水泼洒出来。他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堂。 阮明羽定定坐在在桌边,良久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浓黑的墨眸深处,有隐隐的光芒闪动。 --- -- 八月十六日,天巧堂正是开学。 偌大的天巧堂学园其实分为三部分,大殿和后面供奉祖师牌位的佛堂以及先生们办公休息的值房称之为“天巧堂”;两侧学员们上课、练习工艺的十八工坊统称“天工坊”,其中还有一个保管典籍资料、展示首饰作品的书阁,名为“天书阁”;再往后,就是学员们住宿饮食的地方,另设月门隔开,上-书“留园”二字。 卯时刚过,天巧堂大殿上,三十个座位前都坐着一位学员,他们是竞宝阁一家总店并九家分店中选拔-出来的工匠师傅中的佼佼者,齐聚在竞宝阁最大的手工作坊何学堂,开始为期三年的技艺培训。 负责学堂日常管理的祭酒,先在大殿上带领学员们拜祭了首饰行业的祖先洛神。然后由负责课程安排的监钥说明学习内容。 这位沈监钥四十上下,吊眉深目,两撇山羊胡子带出两分学究气。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道:“各位不要以为,自己在当地算是有名号的师傅,在这里就能轻松应对学艺。各位只知道天巧堂分为四部十八坊,可知道这镌刻、锻烧、嵌缀和细金却是融合道各大首饰工艺中去?而十八坊中,无论是玉雕还是点翠,又有哪一种工艺能绕开以上四部的工艺去?” 他眼光扫了场中一圈,见学员们都屏息细听,满意点点头,继续道:“天巧堂开班培训,就是为了让各位把各种技艺融汇贯通,做到物随己心,技随意动。只有如此才能真正打造出绝世好物来。” 物随己心,技随意动。黎静珊默默地咀嚼这几个字,觉得奥妙无穷。 “技艺的炉火纯青没有别的捷径,唯有熟能生巧。因此天巧堂给各位提供无与伦比的练习便利,各种工具材料任君取用;也有最高水平的师傅先生做指导,就为了培养出首饰界的大师!” 黎静珊看到众人眼中迸出兴奋的光芒,她知道自己也一样。 “别高兴太早。”沈监钥捻着山羊胡子,挑了挑半边眉毛,“这里的课业也是意想不到的繁重。每日早上是技巧练习,下午是理论考评和器物识记。每月一月考,每季一季考。考评成绩逐次累加,每半年计算一次考核成绩,倒数后三名直接遣送回籍。” 黎静珊听到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先生,”有人颤巍巍地举起手,“考核的都是哪些内容?” “学什么考什么。手工技巧、辩物识材、图案设计等等。有写卷子答题的,有画设计图纸的,也有交实物作业的。” 沈监钥一口气列举了一大堆内容,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方才说的是较大的考试,各种随堂测试看授课先生的心情,但无论是哪一种测试,一律计入考评成绩。” 沈监钥看着下面的学员震惊得只剩空白的表情,满意的点点头,“接下来你们每人到工房领一个工具箱。一刻钟后回来,开始今天的课程。” 一刻钟时间不算多。所有的学员忙起身往工房涌去,都怕稍慢了会耽误时辰,万一开学第一课就迟到,必定得吃挂落。 工房里有两位师傅已经在候着,等学员们过来,就开始按牌号给他们分发工具箱,“自己妥善保管好,离开天巧堂时要原样归还的啊。领了箱子的过来这边登记。” 黎静珊做好登记后,看了看自己箱子的上的字牌:“十六”,微微笑了笑,恰好是今天的日期,挺吉利。 她背这箱子正往回走,突然斜里走过一个人,用力撞了下她的肩膀,把她撞得一个踉跄,肩上的箱子滑落在地,哗啦一下箱盖翻开,里面的工具掉了出来。 黎静珊一惊,转头看向那撞她的人。 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学员正挑着眉毛看她。黎静珊认得他叫傅金宇。 那傅金宇嫌恶地哼了声:“走了怎么不长眼睛呢!真是晦气!”说罢掸了掸衣服,就这样扬长而去,还一脚踩上了散落在地的一片擦拭用的鹿皮。 黎静珊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抿了抿嘴唇,蹲下来开始收捡散落的工具。工具箱里是全套的工具,大大小小几十把刀钻凿锥,要一一归位整理好,一时半会可难做到。 因此,黎静珊毫无悬念地迟到了。 课堂上先生已经开始讲授累丝工艺,他冷峻的看了眼站在门口,奔得呼吸不匀的黎静珊,斥责道,“你是蜗牛变的吗?去拿个工具箱也要近半个时辰?” 黎静珊不敢申辩,只得低头道歉。 “迟到了就别进来了,今日的绩评扣一分。”那先生冷冷地道,说完不再理会她,继续授课。 得,黎静珊的求学生涯,以罚站一个上午,绩评减一分开局。 黎静珊眼神凉凉地瞥向那个始作俑者,却见那傅金宇也正看着她,嘴角是一丝挑衅的冷笑。 黎静珊冷冷地与他对视,直到他嘴边的笑容维持不住,心虚地转过头去。 哼,来日方长。傅金宇恨恨地想。他却不知,黎静珊恰巧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开学(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然而对于其他学员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因为开学第一课,就让他们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位严先生人如其名,古板严厉,教授的也正是最繁杂的工艺之一:累丝。 累丝工艺又叫“花丝”,是将金子拉成细丝,编成辫股或网状组织,再镶以各种宝石。累丝工艺包含掐、填、攒、焊、编织、堆垒等传统技法,镶嵌工艺则包含挫、锼、捶、闷、打、崩、挤、镶等技法。 “其功奇巧,其器华美。正应了金碧辉煌,奢华绝伦八字。因此被称为金属工艺中最精巧,奇巧、规整、富丽者。” 这些基础知识对于这些各地挑选出来的佼佼者而言,自然不需赘言。甚至连基础手工都无需教授,而是直接布置任务。 严先生袖手走过一个个学员身边,“一个合格的首饰匠人的评判,自累丝始。各位今日的作业,就是制作一件累丝首饰,题材形制自定。但是必须今日酉时前完成提交,否则扣分。” 一声令下,大家赶紧忙碌起来。只有黎静珊站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各人掐丝的掐丝,攒花的攒花。严先生则穿行在各个工作台间,对学员或指点,或申斥,半天下来,几乎没有一人能躲过他的毒舌。 然而这位先生确实是累丝工艺的大师级人物,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他甚至能只瞟上一眼,就连学员做工中不规范的动作都挑了出来。 一个上午后,学员们除了学到许多累丝的技巧,还明白了一件事——不管以前在当地首饰行当多么声名显赫,在这里都只有夹起尾巴做人。 好容易忙到中午,终于等到了严先生宣布下课,大伙儿把手头的东西收捡好,忙赶往膳堂用饭。下午还有新课,而手头的作业还么做完呢,酉时交不出来,是要扣分的! 大伙儿都往外走的时候,黎静珊终于能进入教坊,忙拿起桌上的材料,开始做了起来。 与她交好的几人围了上来,王敏芝先忍不住问出来,“你去领工具箱时就在我后面而已,怎么去了这么久?是出了什么事?” 黎静珊手上忙碌不停,连头也不抬地应道,“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你们先去吃饭,若是有干粮,则帮我打一份回来。我先过了作业这关再说。” 叶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帮你带几个馒头烧饼回来。别着急,若是做不出来,有我呢。” 孟姝看着叶青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黎静珊刚要道谢,庄润清叫道:“可别!这里的作业除非是先生说明合作完成,否则都要独立提交。若是被发现有人代做,两人都要被扣分。” 黎静珊抬头笑了笑,“不着急,我自己也能完成。你们快去吃饭吧,别耽误下午的课。” 众人见呆在这里也于事无补,才纷纷往膳堂走去。不一会儿,叶青带了两个油纸包好的肉包回来。黎静珊把那两个包子匆匆下肚,又忙活起来。直到下午的课开始时,她才堪堪完成了一半的活计。 好在下午的功课是识别宝石。学员们要把自己面前的一小筐各色宝石,按类别成色归入多宝格中,再在标签上写明。 这对黎静珊而言,有现代的地质专业知识打底,又有这几年首饰设计的工艺傍身,很快完成了分类。她把宝石都分门别类放入多宝格后,才看到筐底还有一张小纸条:任选三种宝石用于累丝作业上。 黎静珊看着纸条一怔,暗道这作业出得真诡。 累丝分为累素丝和累花丝。素丝是指只用金丝经过掐、攒、盘、编等工艺做成造型;而累花丝则还要加上宝石的镶嵌穿绕等装饰,则需要在造型上挽出“碗托”,来固定宝石。 今早大部分学员为了能尽快完成作业,都选择了累素丝,如今要加上宝石镶嵌,则等于今早的工作大半前功尽弃,得重新制作造型。 果然,不一会儿有学员完成分拣宝石后,也看到了筐底的纸条,不禁哀嚎连连。然而哀嚎也没有办法,只得挽起袖子甩手干吧。 忙活了一个下午,大部分学员总算磕磕绊绊地在酉时上交了作业。但也有几个学员只交了半成品,等着被扣分的命运。 经过第一天的学习,大伙儿对庄润清警告过的恶魔式的训练有了初步的了解,只是连哀叹的力气都没有了,早早洗漱完毕,就直接瘫在了床上。 黎静珊躺在床上,正巧能看到窗外的月光透过树梢洒落屋里。她看着那明亮的圆盘,在心里说道,阮明羽,你知道吗,京城的月亮确实比旻州的更大更圆,这揽月的天梯虽难,我总有上到顶端的一日。 她阖目进入梦乡的前一刻,还在想,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 ---- - 此时的阮明羽,正在竞宝阁账房内,跟案头堆积成山的账本较劲。 他离京三年,又初接手竞宝阁,第一要务就是要把竞宝阁这几年的账目理清。他并不是为了查竞宝阁的收支账目,而是通过查看买卖细目,来推断销售行情,思考今后的经营方向。 因此饶是他一目十行,智计百出,一日下来仍是被那些数字搅得头昏脑涨。他放下手中的帐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亮的圆月,突然想起今年元宵节上的那轮圆月,还有那时在夜市里吃的那些小吃。他突然就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他转身吩咐阮书为他备一份夜宵,又想着这样的夜市,在京城也是有的,等哪天有空闲时间,定要带那丫头去逛一圈。 --- -- 一觉醒来,天巧堂的学员们又开始了打仗似的一天。 “昨日交上来的作业,各位扪心自问,能称之为首饰吗?” 严先生阴沉着脸,把学员们的作业都摆在长桌上,一件件点评过去:“这个只做了半拉子的镯子,我还以为是拿到一段扭曲的麻花绳。返工!” 学员中有人低下头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其实平心而论,那只镯子的设计堪称精美,已经完工的镯身上隐隐能看出喜鹊缠枝的造型。只是时间太赶,那没能完成的缠枝梅花反而像爬在镯身上的毛虫。 “这个比例不对,返工!” “说的是交花丝,拿个素丝糊弄谁。返工!” “手工粗糙,粗制滥造,返工!” 众人噤若寒蝉,等着命运的宣判。 “这个是谁的作业?”严先生指着一件作品。 “这是我的。”黎静珊忙应道。 “你的手指是鸭掌吗?五个手指是连指?你这是累丝还是扎麻花?”严先生一连发出三问,嫌弃道:“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累丝。返工!” 黎静珊灰溜溜的去拿回自己的作品,这也是她听过的最打击的评语。她无意中抬头,恰好看到傅金宇挑着嘴角,笑得幸灾乐祸。 然而她现在没工夫跟他较劲,她知道自己今日中午的时间,又要在赶作业中度过了。 当然,这三十份作业中,也有几份作业入了严先生的法眼,其中就有叶青和孟姝的。对于叶青作业的评价,严先生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累丝的,就拿这份作业做标准。” 一锤定音,奠定了叶青在累丝工艺课上的超然地位。 到了午休时间,黎静珊被同伴们好说歹说拉去了膳堂。几人打了饭菜,围在一桌吃饭。 “昨日害你迟到的那个傅金宇,你们知道他是什么背景吗?”庄润清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压低声音道,“他是京城总店的人。” “京城总店的人就能这么嚣张啊,又不是只有他一人。”王敏芝不服气地道。 本来这天巧堂的培训班,最初就是为培养京城的首饰匠人而开设的。后来才吸收了各地分店的优秀匠人一起培训。因此一直是京城的学员占多数。比如这次的培训班,京城学员就有十八人,而外地学员只有十二人。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庄润清为人和善,对谁都是一张笑脸,最适合做包打听的工作,此时正迫不及待地把打探的消息分享。 “他们傅家跟竞宝阁大掌柜的娘家陈家是远亲,他是陈家四小姐陈雨薇推荐进来的。所以才敢在天巧堂里横着走。”庄润清又吃了块五花肉,看着黎静珊问道:“不过要说第一天就故意刁难你,难道你哪里惹了他?” 一听到陈雨薇的名字,黎静珊立刻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他。但这些纠葛不好说明,黎静珊只是笑了笑,“我像是那种四处与人结仇的人吗?” 叶青道,“那样的人,以后多避这点就是了。” 王敏芝也点头道,“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少惹为妙。” 黎静珊却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浅浅地弯了弯嘴角,“能避则避。但若是事情找上门来,我也是不怕的。” “此言甚对。”一直不出声的孟姝终于也淡淡地笑了笑。“临事不惧,方能临危不乱也。” 闲聊的话题上升到如此高度,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接话。庄润清轻咳了一声,竖起一根大拇指,“高,孟姑娘高见。” 黎静珊心道,自己这个舍友,真是个能把天聊死的人物。 众人匆匆用完午饭,又赶忙去工坊完成作业去了。 本以为今天与昨日一样,有个忙碌而平静的下午,却不想下午上课时,监钥带着一位新学员进了课堂。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人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未时刚过,众学员都已齐集在天工坊中,等候先生来授课。等来的却是祭酒郭先生,亲自带着一位新学员走了进来。 “这位岳轻姿小姐,往后就与大伙儿一块学习培训,望各位相互支持,齐头并进。”祭酒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离开了课堂,让严先生继续授课。 严先生冷淡的看了那新来的学员一眼,示意她到空着的工案前落座。岳轻姿在全场注视的目光下,背着工具箱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到了黎静珊旁边的空桌前坐下。 严先生没有过多的关注和吩咐,只让各位学员开始做活儿,昨日作业不合格的,一律打回返工,那些作业合格的学员则开始下一件首饰的打造。 “今日是八月十七,若是在月底前没有交出五件合格的作品,则本月考评成绩判为不合格!”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乖乖低头干活。 黎静珊低头忙活的间隙,无意中抬头一看,竟然看到旁边新来的学员,在瞪着工具箱里琳琅满目的刻刀凿子们发呆。那一脸的茫然好似在看一个全新的世界。 黎静珊瞥向她的双手:那双手细腻白皙,玉指尖尖,保养极好,是从来没有做过活计的、养尊处优的手。 黎静珊的心咯噔一下。她来不及细想,那岳轻姿就凑了过来,“哎,我问你,这些刀子铲子到底该怎么用啊?” 黎静珊:“…………”这姑娘竟然把平面刻刀叫做铲子!若是让严先生听到,会不会被直接扔出天工坊去? 黎静珊忙抬眼四处看了看,搜寻严先生的身影。却见先生站在工坊外头,监钥沈先生正在跟他说着什么。严先生面无表情地听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姑娘大有来头。黎静珊暗自警醒。 “你先别管那些工具,等下课后我再教你好好认。现在看到桌上那各色粗细的金线了吗?用那些线盘成好看的花样。” 黎静珊小声指点,并把自己做的半成品指给她看,想着先帮她应付过第一次作业再说。 “咳咳!” 严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们桌边,以轻咳声发出警告。 黎静珊忙转头摆弄自己的作品。岳轻姿倒是不慌不忙地回到自己的工案前。 黎静珊小心从眼角瞥去,竟然见严先生站在岳姑娘的桌旁,给她小声指点各种工具的名称用法! 好吧,黎静珊想,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果然,到了酉正下学时,新来的岳学员只盘出了一朵残缺不全的花儿,和两只歪歪扭扭的小蜗牛。而严先生也一言不发地把作业收上去了。 等先生一离开课堂,学员们就开始对这位新学员议论纷纷,得出一致结论:这位岳姑娘身份不简单,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靠走关系进的天巧堂。 “真是稀奇,做工匠又不是做官,辛苦还没地位。竟然还会有人放着贵人不做,跑来学习工匠?”庄润清咬着一块牛肉,“啧,今天的牛肉煮的有点老。” 虽然满脸嫌弃,却不耽误他一块又一块肉地往嘴里扒拉。 “一种米养百样人。什么想法的人都有。”叶青夹了根青菜,“再说优秀的手工匠人,地位和赚钱一点不比做官的差,你不必妄自菲薄。” 这话是不差的。在大琅朝做官,就算是五品知州,管一个不小的州府衙门,每月月俸也不过四五两银子,而黎静珊在旻州做竞宝阁的管事时,单单每月的分红就拿到了四两银子,跟一个州官相差无几。 而且大琅朝对于商人工匠也没有专门打压,是以生意人走在路上,也不会觉得比旁人低人一头。其风气之宽和,但看翰林院的堂堂李阁老,也愿意与阮家联姻,就可见一斑。 黎静珊也点头道,“再说,我们匠人用手用心创作美好。这世间人,大多还是愿意追求美好事物的。以前就曾有个皇帝,放着朝政不理,只酷爱做木工活儿,在他宫殿里造了一整座木工工坊。” “噗!”王敏芝把刚喝到口里的一口汤喷了出来,“真有你说的这种皇帝?选个木工师傅做皇帝,那个国家不会就叫木工国吧?” 黎静珊淡淡笑了笑,心想历史上不务正业的皇帝多的是,可不止一个木工皇帝。 她给王敏芝夹了一块肉,“所以啊,能遇上了政、治清明的朝廷,勤政爱民的皇帝,是咱们的运气,好好惜福,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吧。” 刚刚说完,就见孟姝抬头看了自己一眼。黎静珊顺着目光看去,见那新来的岳轻姿姑娘端着餐盘从边上走过,也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话有没有被她听了去。 众人暗暗吐了吐舌头,赶紧埋头扒饭。 王敏芝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把它夹进了庄润清的碗里,“姑娘我最近要减肥,这肉就便宜你了。” “行,我包了。”庄润清毫不见外,乐呵呵地把肉夹进了嘴里。 众人用过晚饭,各自回了宿舍。黎静珊和孟姝走到幽兰苑门口,孟姝突然停住脚步,下巴往前点了点,示意黎静珊看过去。 只见在她们黄字号房旁边的宇字号房里,已经亮起了灯。那岳轻姿站在门前似乎在等人。看见她们过来,露出欣喜的笑容,“你们可回来了,我正等你们呢。” 黎静珊和孟姝:“……” 孟姝连蹦带跳地走过来,“你们就住在隔壁吗?今天下午你不是说,还要教我认识那些工具的吗?” 这后一句话是对黎静珊说的。黎静珊为难地点点头,“只是下午课堂上,严先生不是已经给你讲解过了吗?” “那老头又老又凶,讲得又快,我好多都没听懂。你再给我讲一遍吧。”岳轻姿的话又快又急,听起来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说着就伸手去拉黎静珊。 黎静珊忙道,“工具箱都放在工坊里,不能带回来的,我也不能凭空跟你讲啊。” “那咱们去工坊。我问过了,天工坊夜晚也允许学员去练习的。” “……”黎静珊无语,心道你来的时间不长,打听得倒是很清楚。 她求助地看向孟姝,孟姝一副“你惹的事情你自己收拾”的表情,完全不理会她们俩人的纠缠,自己开门进房去了。 黎静珊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岳轻姿往外走,“先说好了,留园最晚亥时关门,我们必须在亥时前回来。” 岳轻姿高高兴兴地应下了,在前面一蹦一跳的走着。黎静珊受她的活力感染,也露出浅浅的笑容。 这一额外揽上身的“授课”,一讲就真的讲到了亥初时分。 黎静珊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零基础教学”。岳轻姿除了一些基本的名称,什么都不懂。连錾刻用的花刀和玉雕用的直刀都分不清楚。最后,黎静珊只把近期练习累丝要用到的几种工具先给她交代明白了。 “你先弄懂这几样。明日再跟严先生请教金丝的粗细识别。今晚就先这样吧。”黎静珊边交代边收拾工具箱。一抬头却见那岳小姐拿着那个粉尘刷细细端详。 岳轻姿见黎静珊瞪她,满不在意地嘻嘻一笑,“这个小刷子,好像上妆用的粉刷呀。” 黎静珊快速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随口应道:“可不都是刷粉的吗。你若想用来上妆也成。” 等她收捡好抬头一看,不禁抚额无语。岳轻姿还拿着那粉刷痴痴地笑。 “岳姑娘,留园可要关门了。”黎静珊走到门口,见那丫头还没动静,好心提醒道。 岳轻姿才手忙脚乱的吧工具箱收捡好,“哦,这就来。” 黎静珊在心底无声叹气。自己花一个晚上,给这姑娘讲的各种工具的名称用法,也许她只记住了这个可以用来扫粉上妆的“粉扑”吧。那她还不如去学唱戏呢,学什么首饰工艺啊。 --- -- 即使夜里免费给贵女开小灶上课,第二日仍是要早早起床,面对严先生的毒舌点评和无尽的工艺练习。她的作业照例被批得一无是处,打回重做。 这时候,她终于知道在旻州时,谢白梓师傅所说的,她的手工技艺稀松平常的话,再一次被无情地证实了。 在面对大多数人都是靠工艺技术起家,一步步走进这个工艺顶尖的学园时,自己是靠设计图案起步,而所学的手工艺,仅仅是靠穿越前的黎大小姐,在司珍坊里学习的那几年攒下的功底,是完全不够看的。 她不得不花费比其他学员更多的时间在练习上。于是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外,黎静珊把大量时间泡在了工坊里。 好在这第一阶段练习的是累丝技艺,她身边的好友里,叶青和孟姝都是个中高手,两人平时没少指点她方法技巧。然而奇怪的是,只要叶青在场,孟姝就会找各种借口离开,从来没有在一起指点过她。 八月底,公布作业成绩的时候,黎静珊毫不意外地拿了一个很难看的、倒数第三的分数。相比之下,手工一塌糊涂的岳轻姿竟然是得了倒数第二! 当然,这并非说明她的技术比最末那名学员要好。而是连垫底的那位学员都知道,这位主儿的地位超然物外,根本不会跟他们用同一套评判标准。就算人家把金丝卷成麻花上交作业,也一定会过关。 日子就这样流到了九月。 这日中午,黎静珊匆匆吃完饭就回到工坊练习,不久却有人过来告知,门外有人来找她。 她出门一看,就见阮书站在学园大门口外对着她笑,脚边还放着两个大竹篓。 第一百二十六章 重阳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书见黎静珊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问黎姑娘好。这是庄子上送来给三少爷的新鲜螃蟹。少爷事忙,吩咐我给您送两筐过来尝鲜。” 黎静珊如今忙得昏天黑地,计算日子的方式就是离考核日还有几天,如今听阮书说起,才想起已然进入了九月,到了螃蟹黄,菊、花香的季节了。 她笑着谢过了阮书,又问道:“你们少爷可好?最近都忙些什么?” “事可多着呢,整理账目的,拜访客户的,笼络同行的……我看少爷是恨不得变身八爪鱼,把一日过成二十四个时辰。” 阮书比划着说道,“连带着我和阮墨,都跟着他转成个陀螺呢。瞧瞧,就说现在,我过来给你送东西,阮墨就陪少爷去京城商会拜码头去了。” 黎静珊点了点头,“那你们可得上心着些,饮食起居可别因为他忙碌,就借机怠慢了。” “这哪里敢哟!”阮书叫唤了一声,又嘻嘻笑道,“自然,再怎么上心,也是没有姑娘你伺候得周到的。” “贫嘴!”黎静珊嗔道,脸上不自觉变红了,“我在学园不方便出来,等旬休时再去找他吧。” “好嘞,这话一定带到。”阮书嘴甜地应下,“黎姑娘你也别太劳累,悠着点,若是累瘦了,少爷该心疼了。” “行了,我这里没有糖给你吃,这张嘴就甜成这样了。”黎静珊的脸红到了耳根,却笑得开心,“你也去忙吧。多谢少爷和你送来的螃蟹。” 阮书才笑呵呵地与她道别走了。 黎静珊把那两筐螃蟹搬到留园的厨房,付了几吊钱请小厨房帮忙把螃蟹蒸好,给自己要好的几位同伴都送了一份。 她想了想,也给岳轻姿送了一份过去,虽然知道,那小姐不会缺了这些东西,只当是送一份情谊罢了。 岳轻姿看着那圆鼓鼓的螃蟹,果然很高兴,“多谢你啦,等我家里送了好的螃蟹瓜果来,我也给你留一份!” 黎静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觉得这姑娘虽然是走关系进来的,又不太通俗务,倒是娇憨可爱,不惹人厌。 到了夜晚,庄润清嫌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啃螃蟹没意思,又把人召集到了一块儿,在留园小花园的小亭里开了个小型的螃蟹宴。岳轻姿在隔壁看到黎静珊和孟姝往外搬东西,也要过来凑趣。 庄润清扯下一个螃蟹螯,蘸着葱姜香醋,赞叹道,“金风送爽,蟹满膏黄。如此美味,岂能辜负!” “噗!”岳轻姿取笑道,“庄胖子,你的季节分类不是按照节气,而是按照美食分类的吧?” 王敏芝也忍不住笑道,“别人是夏有凉风冬有雪,到了小庄这里,就成了夏有凉瓜冬有面了。” “那必须的。”庄润清也笑道,“谁叫我娘亲做饭这么好呢,把我养成了个吃货。下次你们去随州,一定来咱家尝尝我娘的的手艺。” 众人边吃边聊,面前都堆起一小堆蟹壳。突然王敏芝惊叫道,“你们瞧,轻姿的螃蟹吃完了还是一整个的!” 只见岳轻姿面前的蟹壳摆的整整齐齐,背是背、螯是螯、腿是腿的各归其位,还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螃蟹模样! “这个摆的马马虎虎吧。”岳轻姿把最后一只螃蟹脚放上去,“在家里若是有工具,会更完整。” “工具?”庄润清头一个反应是用上他工具箱里的那些刻刀凿子。 “我听说有一套‘蟹八件’的工具,就是专门吃螃蟹用的,有针、勾、锤、签等。每一个螃蟹部位都有特定的工具匹配。”黎静珊道:“用这套工具食蟹,能把硬壳里的每一丝蟹肉都刮干净,而不损外壳,还能还原成完整螃蟹的形状。” 王敏芝惊叹道:“哇,轻姿你家就是用这样的工具吃蟹的?好文雅!” 岳轻姿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哦,是吗,从小在家里就是这么吃用的,也没什么吧。” 孟姝抬头深深看了黎静珊一眼。黎静珊也自知失言,忙低下头咬螃蟹。 她方才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这种用蟹八件吃蟹的风雅吃法,也只有王公贵族有这样的闲情雅致来细细摆弄,即使普通的大户高门,也不会吃得如此费事。 想来孟姝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抬眼警告她的。 黎静珊边挑着细细的螃蟹腿肉,边想,难道这岳姑娘是哪位王爷的公主郡主? ---- - 九月重阳节,天巧堂放假一天。 京城本地的学员都回家过节,外地的学员则相邀登高怀乡。黎静珊本想去国子监看望弟弟,却早早得了黎静玦传来的口信,说自己跟同学一早出城登高,就不陪她过节了。 黎静珊一边感叹那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一边琢磨自己这个节该怎么过。本来叶青王敏芝他们早早就相约一起出城登高采茱萸。黎静珊却舍不得这珍贵的去寻阮明羽的机会,但又怕他忙于生意正事,无暇搭理自己。 正纠结中,阮少爷找上门来了。 那人一袭翠绿色软绸长衫,在袖口及衣襟用金线锁云纹装饰,通身是低调的华贵俊逸。他斜斜地靠着留园的月亮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黎静珊。秋日的暖阳斜斜的打了一束光在他身上,更添三分光彩。 黎静珊也站在房门口看着他,脸上是暖暖的笑意。平时学业繁重,整日里做手工忙得昏天黑地,所有念想都被挤、压到心底角落。然而如今见了人,才知道思念越是压抑,一旦找到机会释放,就会爆发得越激烈。 她还在拼命压抑自己向阮明羽扑过去的念头,那人已经好死不死的展开能溺死人的笑容,对她张开了双臂。 ——这个纨绔,永远知道该怎么样拨动心弦! 黎静珊脑中升起这个念头时,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朝他奔了过去。 到底是在天巧堂里,黎静珊不敢太过放肆,奔到他面前就站定了,只看着他吃吃地笑。 阮明羽没能抱个满怀,有点不满地刮了刮黎静珊的鼻子,“这么久没见,也没点表示……呀。”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滑过黎静珊高挺的鼻梁,无意落到她唇边时,黎静珊撅起嘴轻轻碰了碰,在他手指上留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一切快如电光火石,阮明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他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看着黎静珊红到耳根的脸蛋,慢慢漾开一个满足的笑容。 ——还以为自己是哄人高手,这妮子撩、拨起人来也是润物细无声呢。 他把头一扬,把手一招,“走,陪少爷过重阳去!” 黎静珊笑眯眯的跟了上去。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打开的窗户旁,有人深深看着他们,眼中的光明灭不定。 马车就等在门口。阮明羽看到黎静珊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笑着执起她的手,把她拉上马车。 “我知道你想骑马。不过,今天过节,城里城外都是人,即使骑马也跑不痛快。我们要去的地方又不远。就暂且委屈黎大小姐跟我同挤一车吧。” 黎静珊从军营回来后,越发喜爱上骑马这项奔放的运动。但听了阮明羽的解释,也不再纠结,笑着随他进入马车里。 没想到她才踏进车厢,阮明羽拉着她的手一紧,顺势把她拉入了自己怀里。黎静珊站立不稳,直直跌进了阮明羽怀中。 她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就被阮明羽搂紧稳住身子,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其实,最重要的是,坐在车里,我才能明目张胆地拉你抱你。” 阮明羽双手捧起她的脸,柔声问道:“想不想我?” 黎静珊被他猝不及防“暗算”了一道,本来想赌气说“不想”的。然而看到他漆黑的眸子中星光点点,里面的柔光满得漾了出来,脸色不禁变得跟她耳边的相思豆耳坠一个颜色,很没出息的点了点头。 果然,阮明羽的眼睛被她娇憨的神色点燃,眼中星光变得炽烈,他带笑的嘴唇缓缓靠近。 少女的羞涩让黎静珊本能的微微挣扎了一下,阮少爷放在她腰上的手随之一紧:“别动,只一下。” 黎静珊在心底一叹,听话的不再挣扎,甚至闭上了眼睛。只是身子绷紧僵硬得像根木头! 然而,当她以为会迎接狂风暴雨般的亲吻时,阮明羽温热的唇只是轻轻扫过了她的柔、软的唇、瓣,也是一碰即离,也是轻如羽毛的一个吻。 黎静珊还闭着眼睛继续等待,却感到阮明羽松开了放在她腰上的手。她惊讶的睁开眼睛,就见那纨绔少爷眯着眼睛促狭地看着她,舌、尖正扫过他的嘴唇。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还你方才的那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的。”那纨绔戏谑地笑道。 黎静珊这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她羞恼的抡起粉拳就往阮明羽身上砸。 阮明羽哈哈笑着随她打了几拳出气,才用大手包住她的小拳头,笑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害羞。方才我还以为自己搂着根木桩呢。” “我……咱们……这样算什么,没名没分的。”黎静珊懊恼的橫了阮明羽一眼,磨着牙道:“咱们什么也不是,你就占人便宜!”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看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咬了咬嘴唇,懊恼地橫了阮明羽一眼,磨着牙道:“咱俩什么也不算,你就占人的便宜!” “我阮明羽发誓,”阮明羽立刻举起右手,竖起三个指头,“今生我若是有负于黎氏大小姐黎静珊,就让我……” 后面的话被黎静珊抬手掩住,“好好儿的又发什么誓言。信你就是了。” 其实,黎静珊还真不信这些誓言。从现代穿过来前,作为大龄剩女的她,早已领教过了男人们的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 她知道一个人若真心对你好,不必发誓也会掏心掏肺的对你好,而若是一个人不在心疼你,什么誓言也约束不了那越走越远的心。 否则,也不会一到了夏天,全国各地就经常有电闪雷鸣,满天霹雳了。 说白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因此她从来不看重口头的言语,她深切明白,若一个人愿意对你好的时候,就尽情享受他的好;若是哪一天他不愿意再对你好了,放手就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也不失为一种洒脱。 阮明羽却被她那温软的一掩,掩得心口一阵甜蜜。他也轻轻啄了一口她的手指,把人重新搂入怀里,郑重道:“即使不发誓,你也要知道,我此生定不会负你。” 黎静珊看着他,温柔地点点头。心里喟然长叹:即便是骗人的鬼,自己也心甘情愿地被骗了。 “你放心,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绝不会强迫你的。我终有一日要名正言顺的把你带到我爹娘面前,我要堂堂正正地把你明媒正娶回家。” 阮明羽的手臂在她腰上又紧了紧,低声笑道:“阮书回来跟我说,你看着瘦了,我恨不得第二日就过来看你,奈何琐事缠身。如今一量,果然是瘦了。先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补一补。” 黎静珊:“……” 阮少爷,你这情话正经的、无赖的、温柔的轮番上阵,是要把人齁死的节奏吗。 这样的笑闹兼调、情,时间过得飞快。黎静珊感觉刚上马车没一会儿,车子就停下了。车外传来阮墨一板一眼的声音,“少爷,到了。” 这次阮明羽带她来的是另一家酒楼“菡萏居”。 “这家酒楼主营的是鲁菜系。”阮明羽引着黎静珊往里走,“京城几家有名的菜馆,我慢慢都带你去尝试一遍。就当是吃个新鲜,也是好的。” 这话又深得黎静珊赞同。她并非老饕,却是对新鲜事物勇于尝试的主儿。虽然她知道阮明羽带她尝试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尝鲜,却仍对他这样不做苛求的安排心怀感激。 她真心诚意的说了句“谢谢”,不是谢他请她吃饭,而是谢他这份除了吃饭,别无它求的心意。 阮明羽自然也听懂了,他在她耳边轻语,“总有一天,我要让你随心所欲,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啊,这可是比方才“定不辜负”的誓言,更重的承诺了。 菡萏居因为傍着金柳湖的满湖的荷花而得名。临湖的一个雅间里已经上了几样鲁系名菜:葱烧海参、糖醋鲤鱼、芙蓉鸡片……阮明羽依然对每一道菜都了如指掌,配料做法典故娓娓道来。 在旁人看来,吃个饭都吃成授课现场,难免会吃得消化不良。但黎静珊却很喜欢这样有声有色的现场教学,寓教于吃,寓教于乐。既饱了口福,又填充了头脑,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没有考试绩评! 用过午膳,阮明羽带着黎静珊下楼,“离这里不远,就是京城有名的‘春满园’戏园子。这个戏班的台柱子商羽衣可算是名动京城的名角儿,连王公贵族请他上门,还要看他高兴。今儿正好有他的一出《贵妇醉酒》,咱们也去听听。” “春满园”就在金柳湖的另一边,阮明羽和黎静珊于是安步当车,沿着半残的满湖荷花走了过去。 昆曲戏剧在京城方兴未艾,其中不乏大受追捧的名伶戏子,当红程度堪比秦楼楚馆的花魁红娘,也是得那些贵族公子一掷千金的主儿。 “这个商羽衣就是近年来最当红的角儿之一,他的花旦青衣武生样样在行,是少有的梨园全才。如今不过弱冠,已经得京城高门全力追捧,甚至几家王府宴客,都以请到他入府演出为荣。” 阮明羽闲闲地介绍着,边随手扯了岸边的柳枝去挠黎静珊的脸。黎静珊笑着往后躲,突然也起了促狭之心,她歪着脑袋看阮明羽,问道:“既然是名伶,样貌上定是一等一的好吧?” “那是自然。”阮明羽正折了几根柳条编花环,随口答道,“面如敷粉,目若寒星。卸了妆也算是个美男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静珊走进阮明羽身边,用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阮明羽的下巴,轻佻地笑道:“不知,跟这位京城四公子之一相比,哪个更俊俏呢?” 阮明羽抽着嘴角:“……” 这大概是阮三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姑娘调、戏。问题是……面对这样的技巧生涩的调、戏,他非但没有愠怒,反而心里酸甜酸甜的。这是怎么回事? 阮明羽拿开黎静珊的手,欺身而上,压低声音暧昧道,“京城四公子的名号,可不是单单看脸的。黎姑娘若是有兴趣,小生愿意服其劳。” 黎静珊像被火烧到似地飞快抽回了手,脸再次红得像方才吃的油焖大虾,“不不、不用了……” 阮明羽得意的哈哈大笑,把编好的柳枝花环扣到了她的头上,活脱脱一个清纯的小姑娘——想调、戏本公子,你还太嫩了。 两人说笑间,已走到了春满园。有跑堂的忙把二人引到定好的隔间里,又上好了小吃茶点,才恭敬退下。 不一会儿锣开鼓响,好戏开场,从后台袅袅走出一个华服花旦,扮相华美,姿态婀娜,眉目顾盼,上台的一个亮相,就赢得了满堂彩。 接着是开声亮嗓,唱腔清亮婉转,余音绕梁不绝,不过三两句唱词,就让人过耳不忘,身陷其中。黎静珊对戏曲没什么深、入研究,也觉得入耳的声音清冽自然,蕴贴到心里去。 黎静珊把这感觉跟阮明羽说了,阮少爷赞许地点点头,“艺术的本质就是自然天成。你用心能领悟到其中奥妙,也算是他的知音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的艺术领悟力很强。” 黎静珊刚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刚要谦虚几句,又听阮明羽说道:“不过只许欣赏戏曲,可不许打别的歪主意。” 黎静珊:“……” 她瞥着阮明羽那满脸理所当然的醋劲,突然觉得这个阮少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就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可是,谁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不想做一个孩子呢。黎静珊心里一片柔、软。 阮明羽尤觉得不保险,把黎静珊的手拉过来,放在嘴边啄了一下,赖皮道:“反正我的私章你也拿了,私印你也盖了。你就是我的人了。货已入彀,概不退回。” 温软的嘴唇扫过黎静珊的手心,微微的痒。这微痒的感觉从手心传到心里,又漫上头顶,变成满面红霞。最后化成她细若蚊蝇的一声承诺:“……嗯。” 这娇羞的模样,却让阮明羽看得痴了。 黎静珊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顾左右而言他:“好了,咱们还能不能好好听戏……” 她的眼睛无意中往对面的雅座瞥去,竟然看到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阮明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看到了什么?” “天巧堂的一个学员。”黎静珊应道,下巴往对面最豪华的雅座点了点,“嗯,可算是最有来历的学员了。” “哦?怎么个有来历法?” 天巧堂虽然是竞宝阁开办的学堂,算是名下产业,却不归竞宝阁的掌柜管理,而是另有一套管理班子在搭理。因此尽管作为它的大东家,阮明羽对学园的招收人员并不了解,也不关心。如今听得黎静珊如此一说,才感兴趣地细细打量起来。 黎静珊一边给阮明羽讲述岳轻姿在天巧堂的传奇入学和超凡地位,边仔细观察在对面认真听戏的岳轻姿。那姑娘一看就是个狂热票友,神情专注,目光热烈,脸上表情随着台上商羽衣的表演如痴如醉……不对,可算是如痴如狂。 黎静珊如今正处于热恋之中,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 阮明羽听了岳轻姿的事情,略一点头,道,“我知道这岳姑娘是什么人了。你需小心应对。” 他靠近黎静珊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黎静珊的眸子一凝,却没有太吃惊。因为跟自己的猜测差不离,遂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姑娘性子不错,不难相处。” “那就好。”阮明羽又叮嘱道,“既然她不想暴、露身份,你就当作全不知道好了。” “你放心,”黎静珊笑道,“难道我是那种大嘴长舌之人?” 阮少爷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以示嘉许。 因着岳轻姿也在春满园,两人不欲与她打照面,于是戏没听完就离开了。阮明羽送了黎静珊回天巧堂,两人在车上又腻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黎静珊回到宿舍,见东厢房里孟姝坐在灯下拿着本书,见她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黎静珊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上前笑着问了句,“你们登高回来了?玩得可开心?” “不开心。”孟姝冷冷地道,“我一直在等你,我有话要问你。” 黎静珊看她那郑重的架势,也不得不认真应对,“你要问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较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看孟姝问得严肃,也不得不认真应对,“你要问什么?” “黎静珊,今日叶公子他们邀请你秋日登高,你为何不去?” “我,我有事……我与人有约了。”黎静珊想起阮明羽,脸上仍是一阵发、热。 “你既然与叶公子情投意合,为何还要接受其他男子的邀约?你怎可辜负他的一腔情义!” 孟姝气得脸色煞白,连身子都微微颤抖。她瞪着黎静珊,言辞激烈,“今天与你出去那男子,是竞宝阁的新任的东家吧?你为了能在天巧堂站稳脚跟,连廉耻也不顾了吗?我耻于与你这样的水性杨花、不知羞耻之人为伍,我明日就与舍监申请,搬出这里!” 这是黎静珊与孟姝结识以来,第一次听她连续说这么多话,面对她连珠炮似的责骂,黎静珊完全懵了,好半天才张口结舌道:“等等……你说我跟谁情投意合?我跟叶青叶师兄?” 孟姝看她惊讶的神情不似作假,心头火也冷了一半,不确定问道:“难道不是?你们还没正式入学,就已经互称师兄妹;他平时对你也多番照顾,你们又一起上京……” 黎静珊扶额哀叹,这个误会可闹大了! “天地良心,我跟叶师兄清清白白,毫无私情。”黎静珊见孟姝还是半信半疑,就差举手发誓了,“我出身旻州,和当时在旻州经营分店的少东家相识三载。而跟叶师兄才相识三个月而已。你说我怎么水性杨花了?” “难道,你们才是……?” 黎静珊拉着孟姝坐下,把她和阮明羽之间的故事简要说了,才终于消除了孟姝的疑惑。她羞愧得红了脸,站起来对黎静珊郑重道歉,直言自己太过莽撞。又去倒了一杯茶水,认真地斟茶赔罪。 黎静珊知道她性子向来一板一眼地守正,顺势接过茶喝了一口,仍忍不住笑道,“这下不会再要跟我闹分房了吧?” “妹妹休要取笑我了。”孟姝一想起方才自己急怒之下的话,惭愧得捂起了脸。她忽而抬头,期期艾艾地问道,“那——叶公子也知道吗?他……” 黎静珊继续宽慰道:“放心,叶师兄对我也没有儿女私情。咱们就是存粹的同门之谊。跟你我、小庄敏芝他们是一样的。” “嗯,我明白了。”孟姝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掩住眼中晶亮的光芒。 “好了,咱们都逛了一天了,赶紧洗洗睡吧,明日不知道又得被严先生怎么折腾呢。我去打水,回来跟你一起分吧。”黎静珊伸了个懒腰,往自己房里去那水盆了。 孟姝还担心方才自己如此无礼,惹怒了黎静珊,但看如今她心无芥蒂,与平时无异,不禁心头一暖。 黎静珊去打水回来,瞥了眼旁边的宇字号房,里面未燃灯火,岳轻姿还没有回来。她想起今天阮明羽对她说的话,和她在岳轻姿眼中看到的热烈的眼神,心中暗暗绷了一根弦。 --- -- 过完重阳,天巧堂里的众学员陷入更加忙碌的练习当中。无他,只因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大考会在九月底进行。 原本入学时,监钥就曾说明,每月进行月考。因为八月开学时已经过了月半,那一个月就按作业成绩算学分,而九月底,可是要实打实地进行测试了。 经过半个多月的学习,黎静珊的学业排、名依然不高,甚至常常在倒数的名次徘徊。她做的累丝作品,连叶青看了都连连摇头。 “这个蝴蝶看着像蛾子。” “那个缠枝梅花是被雪压弯吗?” 而孟姝通常是动手不动口,直接在她被打回重做的作业上修修剪剪。 黎静珊知耻而后勇,越发勤奋练习,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工坊里练习,夜晚也是到留园关门前,才回到宿舍。 “静珊,你也不要太拼命了。” 午休用膳时,王敏芝坐在黎静珊身旁,看她端碗的手都微微发抖,疼惜地道:“你瞧你十个手指倒有七八个是磨出水泡了,该有多疼啊。” 黎静珊放下碗,双手摩挲着手指,淡淡笑了笑,“其实也还好了,干起活儿来倒不觉得。”心下感叹,没有练出满手的老茧,还真不算一个合格的匠人啊。 “你这样子不行。”叶青也道:“手工艺最讲究手臂手腕的稳定性,若是肌肉疲劳过度,手下不稳,也难做出好作品。” 他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哼笑道,“这样差的手工还练什么,不如自己识趣点趁早卷铺盖走人,还省得考个垫底的分数,丢人现眼。” 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傅金宇。从开学第一天他绊了黎静珊一道后,就时不常说些风凉话冷嘲热讽。黎静珊懒得跟他计较理论,通常能避则避。她身边的王敏芝却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就站了起来。 “敢问金公子这次课业拿了第几?” 王敏芝一边说,一边把庄润清拉她的手拍了下去,“全班三十一人,你也不过是二十上下吧。这里累丝排、名第一第二的都没出声,你算老几?” “你!就算是排名二十几,也比她强!按天巧堂的学制,她在这里还能待几天?” 两边眼看要剑拔弩、张,黎静珊站起刚要拦着王敏芝,就听傍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正是知己之不足,才勇而奋发。天巧堂的学训是:巧夺天工,格物致知。前者是指技巧,后者不正是指这样的专研精神吗。” 众人一看,竟然是岳轻姿。 岳轻姿在天巧堂里地位超群,虽然猜不透她的家世背景,却也知道绝对不俗,轻易不敢招惹她。 如今傅金宇见她竟然帮黎静珊说话,也不愿得罪她,讪讪地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转身就想走。 岳轻姿却不放过他,紧接着道:“即使要说遣退,也是等年末考试成绩出来,由学园里的先生们评判。如今既没有考试,你也不是先生,你有什么资格让人卷铺盖走人!” 傅金宇被数落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恨恨丢下一句:“那咱们就等着瞧!”就快步走出了膳堂。 岳轻姿轻吁出一口气,露出个轻松的笑容,“痛快!” 黎静珊上前对她行礼道谢,岳轻姿大咧咧的摆摆手,“黎姐姐你就是太好性子了,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她晃了晃粉拳,“下次他还敢这么无礼,我就敢上拳头揍人!” 黎静珊:“……”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大小姐,转瞬间就露出了本性了。 她拉了岳轻姿到他们这一桌坐下,淡淡道:“咱们那里说,打蛇要打七寸。不痛不痒的骂几句,他不会长记性。要就抓到时机,狠狠挫了他的锐气,才能奏效。” 王敏芝笑道,“本来还当你是个好欺负的,却原来是早有筹谋啊。” 岳轻姿拍手道,“好啊,若有这样的机会,可别忘了叫上我。” 经此一役,岳轻姿正式加入了他们的小团体中。 黎静珊看着岳轻姿明媚的笑容,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重阳那日在“春满园”里看到的情景。这明丽的笑脸和那狂热的眼神重叠在一起,让黎静珊暗里感叹,看来这姑娘也是个有故事的。 还有阮少爷……黎静珊的思维顺势发散,不知道他如今在干什么? --- -- 阮明羽已经有几日没回大宅给二老请安了,进入晌午决定回去尽尽孝心。 只是他才走到内堂门口,看到迎面的来人,就暗自感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选错了日子。然而也不能转身躲开,只得迎着头皮,堆起一副笑脸迎了上去,“雨薇表妹,今日怎么得空闲过来呀?” 陈雨薇欣喜地与他见礼,“我府上九月二十八日举办菊、花宴,我过来给大嫂送帖子的。”她殷殷地看着阮明羽,“送给府上公子们的帖子由我哥哥们发出,早知道能遇到你,我就一起带过来了。” 阮明羽温和笑道,“多谢表妹的心意。这菊、花酒配螃蟹宴,正是老饕的挚爱啊。我大哥二哥定然欢喜得紧。” 陈雨薇变色道:“难道你不来吗?” 阮明羽为难地揉了揉鼻子,“我刚接手店里生意,就怕到时候忙不过来……”他见陈雨薇的小嘴都瘪了,忙又补充一句,“我届时定然派阮书阮墨送上贺礼。” “人家……人家是贪你那份礼物吗?”陈雨薇幽怨看他。 “那我就……送两份?”阮明羽嘻嘻笑着继续装痴卖傻。 “表哥!”陈雨薇气得跺脚道,“反正那天我等着你来。”说罢生怕阮明羽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快步往外走了。 阮明羽看她走远,突然打了个喷嚏。嘿,不知这丫头刚在怎么腹诽他了呢。 他不以为意的往正房走,去给爹娘请安。 这个时辰正是准备摆午膳的时候。阮夫人见了他,笑道,“你赶巧了,今日庄子里送了一篮子新鲜松茸过来。我让人做了松茸子鸡。平时不应季可吃不到呢。” “哈,我可有口福了。”阮明羽乖巧地笑,“多谢母亲留饭。” “你就贫吧。”阮夫人笑着嗔了他一眼,“如今想留你‘阮大掌柜’在家吃顿饭,还得先查看你的日程安排了呢。” 阮明羽在水盆边净了手,坐在母亲身边笑道,“母上大人有令,莫敢不从!” “哦,是吗?”阮夫人玉手拈白瓷,舀了小勺鸡汤放到嘴边,慢悠悠道,“我说,让你九月二十八日,陪我回娘家赴那个菊、花宴,你可答应?”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秋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夫人慢悠悠道,“我说,让你九月二十八日,陪我回娘家赴那个菊、花宴,你可答应?” 阮明羽:“……”他这娘亲,从来都能抓住问题的本质所在。 阮明羽殷勤的给母亲夹了块糖醋排骨,笑道,“咱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阮夫人吃着糖醋排骨,从善如流地说,“行,换个话题。”眼睛瞟向对面的阮惊鸿。 阮老爷默契的接了眼神,清了清嗓子道,“阮大掌柜最近忙啊,连重阳节那日都腾不出空来回家吃顿便饭。” 阮明羽:“……”不是说好了,换个话题吗。 阮明羽忙给父亲也夹了块排骨,满脸堆笑道,“那日是陪户部侍郎的林公子吃饭,后来还陪他去春满园看了场戏。” 阮惊鸿把那排骨送入口中,细细品了,睨着他悠悠道:“户部侍郎的公子,你请去‘菡萏居’,未免太过怠慢了吧。” 阮明羽舀汤的手一顿,瞥了眼站在门口伺候的阮书和阮墨。 阮墨依旧一张冰山脸,面无表情。阮书的眼睛看着梁上雕花,不敢与少爷对视。 阮明羽暗暗磨了磨牙,笑道:“菡萏居的鲁菜味道正宗,还离春满园近,吃好了走过去也不费事。” “是啊,那天是商老板的戏,大路上人潮滚滚是不方便。”阮夫人道,“只是那天陪你听戏的,好像是个姑娘?难道林侍郎什么时候有了个女公子?” 阮明羽:“…………” 他在心底哀叹,自己连母亲一个人都摆不平,更遑论在父亲母亲联手的双剑合璧面前,自己只能认栽。 他端着碗喝了口汤,才摆出一副老实相承认了,“那日,我是陪完了林公子后,才去的菡萏居和春满园。”见父母亲还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只得继续道,“是和黎静珊去的。” 阮夫人把碗往桌上一放,敛了笑容,“还是那个你带回来的店员?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奇女子,竟然能把你迷得三迷五道的?这么多的官家闺秀你看不上眼,非要选一个店里的工匠?” 她见阮明羽动了动嘴唇,伸手一拦,继续道,“就算你真的娶进家门,是为了收在内宅,给你私人打首饰吗?” “是给竞宝阁打造首饰。”阮明羽认真道,“她的才华不仅如此。假以时日,她当得起竞宝阁最优秀的首饰师傅。”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吧?”阮惊鸿接口道,“我听说她在天巧堂的成绩不佳,能不能熬过年还两说。” 阮明羽一怔。他最近事忙,又加之对黎静珊有信心,那日见她时根本没想到要问她的学业情况。他不动声色应道,“如今不过开学不久,怎能这么快就下论断。我对她有信心。” 阮夫人转着自己腕上的赤金手镯,一语双关地道:“这看着金灿灿的东西啊,到底是真金,还是鎏金,是要炼过才知道。” 阮明羽听着刺耳,却偏偏反驳不得。只得再次哀叹,今日回来之前,真不该忘了查一查黄历。 他匆匆吃完这顿坐立不安的午膳,就忙起身告辞了。 阮夫人看着这幺儿火烧屁、股似地逃跑,不禁对阮老爷似真似假的抱怨了一句,“看来啊,你再逼他两回,他连着这个家门都不敢回了。” 阮老爷捧着杯茶漱了漱,“不是你在逼他吗。” 阮夫人噗呲笑了,“是咱们一起。行了吧。咱这个儿子自小宠惯了,是个越逼越反的性子,不如就随他这几个月。那女匠人不是说成绩不佳吗?过年前的考核结束,就遣送回籍得了。这两人离得远了,自然也就淡了。” 阮惊鸿点了点头,“随你。” 这边厢阮明羽出了阮家大宅,立刻要去天巧堂找黎静珊,走到一半又半路折了回来。 他早看出黎静珊的手工技艺欠缺,是她极大的软肋。却没料到差距如此之大。如今自己贸然去找她,除了给她徒增压力,也不能提供什么好主意。不如等九月底的考核出来后,再想办法吧。反正还来得及。 他倒是不太着急,只想着若是这期她不能顺利结业,大不了就再送她参加下期的培训。反正他等得起。 --- -- 九月底的考核,是让天巧堂学员人人自危、极其重视的一次考核。因为它意义重大。 沈监钥说:“这是你们进天巧阁的第一次考核。” 严先生说:“这是你们练习累丝技艺过半,对你们掌握此项技艺的一次重要评判。” 庄润清悄悄说:“听说第一次遣退的名单,从这第一次考核后,就私底下定好了。” 因此,九月二十六日,到了考核那日,所有学员都严阵以待。 每个人的工案上,已经摆好了工具和各种型号的金线。只等着严先生宣布考题。 “以‘秋菊’为题,做一件累丝头饰。至少要用上八种累丝的工艺,少一种扣一分。作品在九月三十日前上交。过期算弃考,考评为零分。” 严先生宣布完考题,大伙儿稍微松了口气,这个题目不算难,拿个及格的分数大概问题不大。 于是各自忙活。 黎静珊很快画出草图,是一朵盛开的重瓣菊、花。以细丝一层层螺旋缠绕成细长花瓣,再把花瓣固定在一起,做出菊、花盛开的造型,中间嵌以蜜蜡和黄宝石做花、蕊。再以掐丝工艺嵌翡翠做了两片叶子,做成了一朵簪花。 黎静珊知道自己的手艺依然不算好,于是在设计上下了巧思,她以螺旋做成弹簧式的花瓣,就是为了模仿真花的弹、性,行走花瓣会随着脚步微微颤动,仿若真花。 她想了想,又在翡翠叶子上嵌了个小小的蟋蟀。她拿着这朵金色菊、花,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 做好的首饰要放置一个晚上,让其散发加工过程中聚起的热量,冷却后的金饰才呈现出它最自然的颜色,这个过程叫做醒色。最后装上插针和发夹就算完工了。 黎静珊把那朵菊、花头饰放入宽眼竹匣子中,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她旁边的工案就是岳轻姿的。那姑娘正满头大汗地做一朵千叶菊步摇。千叶菊是戏曲妆面中特有的装饰,因为花瓣繁复,普通首饰倒是不常用这样款式。 岳轻姿虽没有他们正规学员的考核压力,练习也算刻苦。这丫头原本青葱一样细嫩的手指,半个多月下来也磨出层层薄茧。而她做的首饰,一律都是与戏曲相关的元素。 黎静珊脑中又闪过春满园中商羽衣的身影。莫非这妮子来竞宝阁学艺,也是为了他? 考核的作品是不允许相互传看的。因此黎静珊完成自己的手工后,也不好再工坊待太久,只得对她点头笑笑,就出了天工坊。 一直到了月过树梢,岳轻姿才一身疲惫的回来,边走边揉着通红的指尖——虽然金线柔、软,长时间的掐编盘挽之下,血肉之躯也是受不住的。 她走到幽兰苑,恰巧见到黎静珊刚洗完头发坐在屋前,孟姝拿着一把乌檀木梳给她篦头发。 “你这篦梳的花样真好看,”孟姝看着手中的梳子,问道:“乌木上嵌白银丝,盘成喜鹊报春的花纹,是你自己做的?” “对。那时刚开始练习盘花,手艺差得很。师傅就让我用个器物打底,在上面盘挽造型。因为有了底托,做出的造型规整许多,而且也容易控制手腕。”黎静珊嘴里对孟姝解释着,眼睛却瞟着缓缓走过来的岳轻姿笑。 “这话不错。”孟姝点头,“图案造型是要比器物造型容易。只是图案造型的表现力比器物造型差多了,一般都是用在器物装饰上,很少用于首饰的。” “怎么不行?”黎静珊拿过那把篦梳,“首饰中的扁方、篦梳、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若是戏曲头饰,还可以加入后梁、耳挖子中。” 她对已经走到面前的岳轻姿点头招呼,又道,“若是怕首饰单调,在造型之外再加点点缀,比如缠一只凸、起的蝴蝶之类,正好体现‘蝶恋花’的主题。” 岳轻姿不笨,慢慢听出了门道来,眼睛越来越亮,脚步越来越欢快。她往自己房中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留园没这么快关门吧?” “不急。还有一个半时辰才关门。”黎静珊笑应道。 “明白了!”岳轻姿三步并作两步的又往外走,直往天工坊而去。到了留园门口,突然顿住脚步,回眸一笑:“两位姐姐,多谢啦!” 孟姝见她走远,把手里的木梳子往黎静珊手上一塞,淡淡道:“就你爱多管闲事,还拉我陪着你演戏。快把头发擦干吧,小心着风。”径直转身进屋去了。 黎静珊看着她傲娇的背影,笑着大声说了句:“我替轻姿多谢你啦!” 屋里传出带笑的哼声,“谁要你谢。” ----- 这边厢黎静珊忙着应对天巧堂的第一次考核,那边厢阮明羽最终没能逃过母亲的命令,于九月二十八日,陪她上陈家参加陈家主母举办的菊花宴。 陈家经营的“荣锦斋”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绸缎庄,自二十多年前阮夫人陈锦绣嫁入阮家后,就是陈家三房的陈启星接管了绸缎庄的生意,而陈夫人也顺势主持了陈家的中馈。今日的菊、花宴,正是陈夫人主持的一次旨在结交同好,笼络感情的交际盛会。 这样的交际宴,阮明羽平时没少参加,不外是男宾在外堂,女宾在内院,各自吃喝饮酒,游戏玩乐。同时该拉的关系,该结交的人脉,该商谈的事宜,就在这氛围中顺理成章地办成了。 因此京城盛行这样的交际宴会,无论是传统的节气节日,还是特定日子如寿诞等,都是举行宴会的时机。 而若是邀请的客人中,有不少的年轻男女,主人还会另安排一个互动环节,让男女宾客们在花园相邀相见,若是有相互看对眼的,也算是成就一桩好事。 ——比如今日。 第一百三十章 菟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如今阮明羽就端着一杯酒,满面笑容地逡巡在陈府的后花园中,面对或明或暗飞过来的秋波,不时举杯,露出迷人的笑容。然而也有一些大胆奔放的少女,直接过来拉人的。 “阮公子,可否赏脸与姐妹们玩一局投壶?”王姑娘从凉亭里探身招手。 阮明羽正要抬步过去,草地上的周小姐又娇声唤道:“阮哥哥,这边这边,你上次说过要教我锤丸的。 阮明羽只得先进凉亭喝了杯水酒当作赔罪,才过去教周小姐打了两局锤丸。奈何周小姐连握杆的姿势都不会,两局都打得极臭。 阮明羽迎着周小姐殷切的眼神,自然知道那姑娘想让他手把手地教她。若是以前,他自然乐得站在人家身后,双手环过少女的柳腰,握住人家的柔荑贴身教授。只是自从他心里认定了黎静珊,却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些送上门来的豆腐。 因此对周小姐炽烈的目光,阮明羽只当视而不见。他得体地笑了笑,对周小姐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小姐就红着脸退到一边去了。 在不远的湖边花亭里,阮夫人坐在长凳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微微眯了眯。 她对这儿子的脾性自是最清楚不过,若是放在三年前,这个幺儿定然是这园子里飞得最欢快的那只花蝴蝶。他走到哪儿身边若不围着三五个莺莺燕燕,都算是他发挥失常。 然而看今天的表现……阮夫人啧了一声,简直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她转身身边的丫鬟,去请三少爷过来说话。 阮明羽辞了周小姐,忙走到一处偏僻假山处,长长出了口气。那周小姐的一身香腻的脂粉味儿,冲得他脑壳发昏。 他不禁想起黎静珊身上淡雅幽芬的女儿香……下次见面,定要问一问,她到底用什么脂粉。想到那人儿,他的嘴角刚不自禁的微微翘起,就听到假山外有人提到那个心中的名字。 “你不是答应我,帮我好好治一治黎静珊那贱人吗?你到底做的怎样了?” 竟然是熟悉的陈雨薇的声音。阮明羽剑眉蹙起,眼中已是一片冷厉。 回应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放心,那黎静珊的手艺差得一塌糊涂。没有几次作业是能过关的。也许不用咱们出手,她年末就得自己卷铺盖回家了。” “嗯,这还差不多。”陈雨薇轻笑了一声,“就算年底滚蛋,你也别让她这几个月里,过得太舒心。” 那声音轻浮笑道:“雨薇妹妹,那你可要怎么报答我呢?” “哎呀,讨厌啦,难道人家对你还不够好……” 阮明羽等那二人渐渐走远,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冷眼看着前面那两个拉拉扯扯的背影,蓦地冷笑一声,往门房去寻了阮墨,低声交代了几句,阮墨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阮明羽若无其事地往回走,才进了后花园的门,就见母亲的婢女过来请他,忙不迭满脸堆笑地过去给母亲请安。 “我的儿,你竟然是孤身过来给为娘请安的?”阮夫人故作惊讶的叹道。 “以前是孩儿不懂事,”阮明羽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地应道,“如今已经明事理,哪里还能带那些不相干的人来烦您呢。” “哟,以前我确实嫌烦。”阮夫人笑着戳了阮明羽一指头,“可是如今啊,我却担心你不带些好姑娘回来,给我相看相看。” “你说啊,你大哥已经有儿子了,你二哥也定下亲了,什么时候把你的亲事也解决了,我也就彻底放心啦。”阮夫人把玩着新做的暗红色指甲,懒洋洋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了了这桩心事啊?” 阮明羽打蛇随棍上,立马揉着鼻子笑道,“孩儿是有相中好女子的,这不是等着您开口,我好领您跟前来吗?” “还是那个姓黎的姑娘?”阮夫人放下手指,沉着脸道,“除非你舍得让她立刻退出天巧堂,从此圉于内院,否则免谈!” “唉,我的亲娘哎,您难道就忍心看我孤独终老?” 阮明羽也不急了,打定决心要跟家里人打持久战。于是唉声叹气道,“还是眼睁睁看我去做和尚?” “少来我跟前儿扮情圣。”阮夫人听热闹似的笑了一声,与阮明羽半真半假地道,“你如今也二十三了。当年你大哥在这个年纪,已经娶妻,你二哥也已经定亲。” 她见阮明羽动了动嘴唇要开口争辩,抬手拦住他的话,换了郑重的语气,“知道你还不算老。不过身为竞宝阁的大掌柜,你爹最多也就容你再玩两年。你若是这几年内不定下亲事,五年后的折桂会,你名头上的‘代’非但不能去掉,连‘掌柜’二字是否能留得住,还未可知!” 阮明羽默了片刻,终于也郑重回道,“多谢母亲教诲。孩儿记下了。” 阮夫人知道他听进心里去了,也收起严肃,似笑非笑地往他身后努了努嘴,“吾儿若是想定亲,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后面可不就有现成的了?” 阮明羽回头一看,就见陈雨薇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先对阮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我母亲想寻姑母过去品几幅名家的秋菊图,却不想您在这里躲清静。我陪您过去留芳斋吧?” 阮夫人笑道,“说是陪我过去,眼睛却是往你表兄身上看呢。行了,留芳斋我又不是不知道路,自己过去就行了。” 她站起身来,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往阮明羽手里一塞,“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阿羽你陪陪你表妹吧,说起来你回京以后,还没正经跟她见过面呢。以前小时候,你们可是在一张榻上睡过觉的。” 阮明羽刚把剥好的橘瓣放入嘴里,冷不丁听到母亲的话,被那橘子噎得直咳嗽。陈雨薇也涨红了脸,娇嗔道,“哎呀,姑母说这些干什么,羞死人了。” 阮夫人不以为意地笑笑,“有什么好害羞的。难道,你现在就不想了?” “咳咳咳!”阮明羽再次被呛到。 陈雨薇则羞得用团扇掩住了脸。 两人齐齐被阮夫人的豪放话语给震到了。 直到阮夫人走出去好远,陈雨薇才似刚回过神来,看着阮明羽,羞涩地道,“表哥,园子里新摆了许多菊花,不如我陪你四处走走?” “好啊,”阮明羽笑容可掬道,“只是那些普通的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我听说有一种叫菟丝子的植物,专门喜欢缠着大树吸取养分,却完全不思回报,而只想搞垮依附的大树,再去寻找下家。” 他看着陈雨薇青白交加的脸,笑得越发温柔,“不知表妹家里,可种植有这种植物?” 陈雨薇脸色发白,强笑了两声,“你说的这植物这么可怕,咱们家里怎么会种呢?” “没有最好,”阮明羽的笑容变淡,声音变冷,“我回去后也要好好探查家里的园子,这种植物为害甚广,还是要早早清除的好。” 说罢不再理会陈雨薇,头也不回地出了花亭,留下陈雨薇睁大眼睛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底升起一丝恐慌。 她想起小时候,几个孩子一起玩耍,有个孩子仗着自己长得高大,最爱欺负其他孩子。有一次欺负到了只有七岁的阮明羽头上,他只冷笑着不出声。 不想到了晚些时候,她却听说那欺负人的孩子不知为何掉进了粪坑里,哇哇大叫地哭爹找娘去了。然而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是谁害的,只是从此以后,那帮孩子都对阮明羽言听计从,俨然成了孩子王。 陈雨薇打了个寒颤,想着还是先别轻举妄动算了。 ------ 日子过得飞快。十月初一,第一次月考张榜公布成绩的日子。 还没到手上课的时辰,天巧堂前的布告牌前就围满了看榜的学员。通过的学员弹冠相庆,没过的学员愁眉苦脸。现场有相互道喜的,也有互相安慰的。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傅金宇看了自己的成绩,算是堪堪过关那种,心里的大石放了下来。只要他不拿个不合格,他都有信心凭着自己与陈雨薇的干系,自己能在天巧堂顺利待下去。 他随意地往上下一瞥,突然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也通过了?”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依然在看榜的黎静珊,目光中满是不解和恶毒的猜测。 黎静珊和她的伙伴们也正欣喜地围看榜单,突然感到不善的目光射来。她转头往那边淡淡瞥了眼。混不在意的转回来,继续与伙伴们有说有笑。 “就凭你那连趾鸭掌做出的手工,竟然也能通过测试?” 傅金宇大声的质问引来周围学员惊异的目光。他见成功吸引了大伙儿的注意,得意环顾一圈,伸手指着黎静珊冷笑道:“你不过是凭着身后某人的撑腰,使了手段才蒙混过关的吧?” “你血口喷人!” 黎静珊还没开口,王敏芝先忍不住跳了出来。她叉着腰大声道:“阿珊又不是京城嫡系出来,身后能有什么人撑腰?” “那要问她自己了。” 傅金宇依然一脸高深莫测的冷笑。他深谙说话露一半藏一半,让人浮想联翩才更引人注意的道理。况且,他也没那个胆子,公开跟竞宝阁的大东家叫板。 王敏芝还要再说,被黎静珊扯了扯袖子拦下了。她昂首看着傅金宇,沉静地道,“你说我是使手段过关,那么敢问傅公子,我是使了什么手段?我是给他塞银钱贿赂于他,还是靠强权压迫于他?” 黎静珊也环视一圈,大声道,“大家素知严先生治学严谨,为人刚正,傅公子认为,我能用哪一种手段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成绩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她话音刚落,庄润清就噗呲笑了出来。王敏芝也拍手笑道,“对啊,你这么神通广大,想必是知道这内幕的,不如给大伙儿解解惑吧。” 大家一听,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且不说严先生性格古板严正,断不受银钱、强权的威压,即使真有其事,则说明了先生也是德行有亏。监钥祭酒们要查,也是先查到授课先生身上。 傅金宇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忙气急道:“谁知道她用什么方法?说不定她……” 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轻咳,众人一看,连忙敛声,齐齐问了声“先生好!” 严先生背着双手,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声音冷峻道:“快上课了,还挤在这里作甚?” 众人忙乖乖地跟在先生后面,进了天工坊,在自己的工案前坐好。 “每次考核过后,教授本课的先生都会对各位的作品进行点评讲解,已供各位评判和学习改进。因此不必担心有徇私舞弊之事。” 严先生语气平淡,似乎跟平时授课无甚区别。但大伙儿的目光都悄悄往傅金宇身上瞥去。傅金宇本人更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任谁都知道,方才他的质疑已经被先生听了去了。 严先生恍若未觉,开始点评起摆在前台桌面上的作品来。 “本次考核能进入甲等的,有三人:叶青、孟姝、和袁裕安,乙等成绩有八人,丙等的有十五人,丁等不合格共五人。” 叶青和孟姝的累丝手艺,一直都得到严先生的赞赏,他二人拿了个甲等众人都不意外,然而听到袁裕安的名字,却让人大、大的意外。 袁裕安是京城本地的学员,无论是样貌、性格,还是背景、手艺,在学园里都不出挑。平时独来独往,连练习的时候都是寻了角落的工案独自操、练。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第一次考核中一鸣惊人,脱颖而出。 学员们好奇的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袁裕安依然坐在角落位置,却把头高高昂起,脸上散发着骄傲的光彩,虽然仍尽力绷着嘴角,那神情却好似接受万民朝拜的帝王一般。 “那三位甲等的学员,手工细腻精致,把累丝的表现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评为甲等算是实至名归。”严先生满意的摸着下巴,然而语音一转,“有些作品则争议颇大,比如这件冷翡秋菊。” 黎静珊耳朵竖起,严先生所说的,正是她的作品。 “黎学员的这件作品手工粗糙,只能勉强算在丙等,然而构思巧妙,花朵做成蟹爪菊的模样,丝丝花瓣用旋丝技法缠绕而成。” 严先生说着把那朵簪花拿在手中,轻轻上下摆动,花瓣随之微微抖动,竟与真花的效果无异。众人看得发出了赞叹的低呼。 先生再次摸着下巴,面带笑意道,“这作品的巧思之处还不止于此。在菊、花的翡翠叶子上,还趴着一只小小的金色蟋蟀。” 他把那朵花转了个个儿,展示那只小小的金色虫子,“本次考题名为‘秋菊’,大部分人只关注到一个‘菊’字,却把‘秋’字遗漏了。唯有这件作品,加了这只小虫,正应了‘大化转无休,虫那得自由。暗中谁擘口,閒里共鸣秋。’的诗句,暗扣了个秋字。” 严先生满眼赞叹,“虽然沈监钥对此不以为然,然而老夫认为,单凭这对考题的领悟力和表现力,就足以评上乙等前列。” 在众人的又羡又妒的惊呼声中,黎静珊盈盈站起,对严先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多谢先生夸赞。小女子自当再接再厉。” 严先生淡淡地点点头,欣然受了这一礼,才继续下一个点评:“另一件以巧思取胜的作品,是岳学员的‘蝶恋花’缠丝银梳篦。” “多谢先生赞许!”岳轻姿兴奋得跳了起来,也要给严先生行礼。 严先生却侧过半身,没有受她这一礼,“我夸的是设计好。但你的手艺……只能勉强进入丁等。” 其实严先生很想加一句,“将来别跟人说我教过你累丝这活儿。咱丢不起这个人。”然而碍于岳轻姿的超然地位,他还是勉为其难的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把注意力再次转回那件银梳篦上:“这件作品使用嵌丝手法,在梳篦的梁上勾勒出菊、花式样,有在边上嵌上立体蝴蝶,让整个梳子灵动不少。” 他翻转着那件梳子,全方位地展示给学员,忍不住又加了句评语,“嗯,实在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点睛之笔。”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问道:“先生,自古工匠恪守的准则,就说工艺之技,贵在精湛。人们夸赞匠人手艺,也只说鬼斧神工,巧夺天工。如今先生却以设计来评判作品高下,是否算是本末倒置呢?” 众人扭头一看,正是位列甲等的袁裕安。傅金宇见有人公开质疑那两份他瞧不上眼的作品,心里暗爽:终于有人替他出头了。 严先生瞥了袁裕安一眼,浅浅点了点头,“工匠祖师爷确实留下祖训。只是当年的工艺远没有今日成熟,匠人们也毕生致力于提高完善工艺技术。然而这几百年来,各种手工艺技术日益臻于顶峰,在手艺的比拼上差别已经不大。” 他再次指点着取得甲等的作品栏,“比如你们这三件作品虽然都评为甲等,我最属意的,乃是孟学员的这件‘秋菊含香’,上面那个小蝴蝶正是作品的精华所在。在手工相似的前提下,自然是构思奇巧的设计取胜。” “但是先生也说,这几件作品是因为手工精湛而被评为甲等的吧。”袁裕安犹自不服。 “你说的不错。那是因为,天巧堂能教给你们的,是工艺技术;虽然开设的课程中,也有关于首饰设计的内容,只是一些条条框框的东西。而真正的巧思,是无法传授的,只能靠你们个人的悟性。” 严先生肃然道,“首饰行里不缺工艺精湛的师傅。然而,匠人和大师的区别,永远不是技术上的差距,而是设计构思上的区别。这也是为何高级的首饰工匠常见,而真正的首饰大师不常见。” 他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桌案,“因此我希望各位记住,能在天巧堂里学到的技巧,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们从这里的大师们身上,提升自己的设计巧思路。这才是天巧堂能为你们提供的最好东西。” 一席话让黎静珊如醍醐灌顶。她又想起,来京城前,谢白梓师傅曾对她说过的,她要学习工艺,却不要圉于工艺:“熟能生巧,也会熟能杀巧。”而她来学习,不单单是学习工艺,而是在天巧堂里领悟大师们的巧思。 听了严先生的话,众学员的表情各异,有赞同的,也有不以为然的。袁裕安脸色仍是忿忿,嘴唇动了两下,终于还是行了一礼坐下了。傅金宇看着袁裕安,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一待下课,傅金宇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见袁裕安走过才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袁兄!”傅金宇热情笑道,“恭喜袁兄,今日的考核成绩名列三甲呀。” “有什么好恭喜的。”袁裕安哼了一声,“人家更喜欢的,是那些设计奇巧的东西。” “哎,袁兄不必妄自菲薄,古语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更何况是一个工匠师傅说的话。” 傅金宇摆摆手道,“今日课堂上,许多学员也不赞同严先生的话呢,不过是因为没有袁兄的一手出神入化的手艺,而无法反驳罢了。小弟可是对袁兄你的勇气佩服得紧呢。” 袁裕安本来就满腹怨气,如今听傅金宇这么一说,看他立刻顺眼多了,脸色也好了不少,“多谢傅兄弟支、持。” “哪里哪里。我是被袁兄的技艺所折服,认为先生这么评判,实在不公。那些手艺烂到家的作业,竟然凭着投机取巧,也能混个及格的成绩。长此以往,谁人还愿意专研技艺。都去玩儿花巧去了。” 两人边说边出了天巧堂。傅金宇见袁裕安要我往膳堂那边过去,忙拉着他道,“整日里吃着膳堂的东西,小弟都腻味了。今日第一次考核放榜,为庆祝袁兄取得头筹,小弟请客,咱们到外头庆贺一番去。” 袁裕安还要推辞,却被傅金宇连拉带拽地带出了学园。待他们酒足饭饱,从外面回来时,两人已经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了。 是夜,黎静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想着严先生的话,依然激动不已。她忍不住翻身、下床,从席子下面翻出那本《淬玉熔金录》细细翻看起来。 这本书她一直随身携带,因此才能在经历了上京的惊险事故之后,依然保留了下来。黎静珊看着里面那些精美的首饰图案,突然对这书有了新的认识。 虽然不知道当年这些典籍遇到了怎样的劫难,但若是那些技艺高超的工匠们,面临抉择:工艺技术和设计构思,只能给后世留下一样的话,黎静珊也会做跟他们同样的选择,把这些精巧的构思图案保留下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淮扬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因为工艺可以通过努力复现,但这些奇思妙想的设计却如历史长河中的朵朵浪花,一旦消失,就会永远湮没在时间长河里。 这本书黎静珊已经翻看了无数次,却在今夜,她产生了强烈的念头,要再次把这些精巧的首饰复现出来,让他们重现曾经的光华!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得睡不着觉,她索性爬起来,挑灯细细研究那些图片,边拿纸笔记录下每种首饰的效果呈现,可能用到的工艺技术。 当然许多匪夷所思的效果,她仍是毫无头绪。例如其中一件金丝牡丹,按照书上描述,能根据早晚时刻变幻颜色。她就想破头,都无法理解为何花朵会变色。 只是她并不急于一时,如今她身处首饰行业里最顶级的学园,有机会接触最高级的工匠师傅,这些谜团总有能解开的一天。 黎静珊在灯下看得忘我,直到孟姝过来敲她的门边,提醒她夜深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爬上、床去。 ------ 翌日晌午,黎静珊下课后正要往留园去,门房上来告知,说门外有人找黎姑娘。看他那恭敬的模样,黎静珊已经大约猜到是谁过来。她飞快的跑出门去,果然看到阮明羽倚在大门边的石狮子边上,看着她笑。 黎静珊笑吟吟地走过去,自觉地把手放在他温暖的掌中,随他上了马车。 “今日非年非节,也非旬休,你怎么会过来?” “难道我只有节日旬休才能来吗?”阮明羽手指卷着黎静珊垂下的秀发把玩,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人家想你了呀!” 黎静珊:“……好的,知道了,我也想你了。” 阮明羽丢了个“你敷衍我”的眼神给她,突然靠近她,深深地嗅了嗅,笑道,“你用的什么脂粉?这么好闻。” 黎静珊:“……我用的脂粉啊,配料可多了。是用红烧蹄膀,绿茶虾仁,糖醋菊、花鱼,素炒三鲜……” 还没说完就被阮明羽大笑着打断,“行了,知道了,这就带你去吃!”说着把手又搂上她的小蛮腰,啧了一声,“这么能吃,怎么也没养胖一点。” 两人笑闹间已到了吃饭的地方。 黎静珊道:“午歇的时间有限,咱们简单吃点就好。” 阮明羽但笑不答,也不用门童引路,直接把她带进一间雅间。黎静珊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五菜一汤的精致菜色。 “今日是庆祝你在天巧堂第一次考核顺利过关,怎可简单随便?”阮明羽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在京城,就数这得月楼的淮扬菜做的最正宗了。” 黎静珊欣然落座,知道这又是一次口福与文化的盛宴。 “知道你下午还有课业,特地选了清淡的菜式。”阮明羽亲自为她舀了两勺文思豆腐,“还有,淮扬菜对菜品的造型要求极高,摆盘追求精细雅致。”他看着黎静珊柔和一笑,“总能让我想起在旻州别院,你为我的膳食摆盘的时候。” 黎静珊埋头专心吃着豆腐,用以遮掩脸上的红晕。偏偏阮明羽还不肯放过她,调笑道:“原来你喜欢吃我的豆腐啊。” 黎静珊把一口豆腐都吃进了鼻子里。 阮明羽哈哈大笑,“好了,不闹你了,专心吃饭……来尝尝这个清蒸狮子头。”果然说到做到,在旁边体贴地给黎静珊斟茶布菜,小声介绍菜式的特色做法。 这顿饭黎静珊吃得畅快至极,每一道菜都很喜欢。阮明羽笑道,“我想是因为跟你的气质思想很契合吧。” 黎静珊幽怨地看着阮明羽,难道自己的气质,就是蟹黄汤包和清蒸狮子头? 阮明羽看她纠结的表情,又忍不住笑:“淮扬菜兴盛的地方,文人荟萃,文人们大多为清贫乐道之士,信奉‘一豆一菹皆珍贵’,于是在烹饪时力求把寻常原料发挥到极致,用慢工细活达到至醇高雅的境界。” 他看黎静珊露出深思的表情,又指引道:“譬如豆腐、梅菜这些贫贱的食材,也能成为大厨们眼中的‘美人胚子’。越需要下极大的工夫处理原料,越形成粗犷低贱与精细雅致的巨大落差,就越能给人惊艳之感。” 黎静珊恍然明白阮明羽的话中深意。自己也正是从平民底层的贱籍走出,经过磨练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这其中固然有自己的不懈奋斗,同时也跟阮明羽的精心打磨脱不了干系。也正因为阮明羽看着她的一步步成长,因此更能体会到她蜕变的“惊艳之感”。 黎静珊扭捏着上前,踮起脚尖,在阮明羽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谢谢你。” 她刚想撤离就被阮明羽扣住腰禁锢在胸前,轻声笑道,“只用清淡‘文思豆腐’来感谢怎么行,好歹也给个‘狮子头’才过瘾嘛。”扣着她的后脑勺,温热的嘴唇就压上黎静珊柔、软的唇、瓣。 好一会儿阮明羽才餍足地舔、了、舔、嘴唇,放开了人,而黎静珊早已脸上红得像那龙井虾仁。阮明羽暗自笑了笑,心道,这可是真正的“秀色可餐”了。 他看着那灿若云霞的俏颜,若无其事的给黎静珊夹了个龙井虾仁,继续道:“其实淮扬菜也跟你的首饰风格也很像。平民起家,逐渐走入富贵之家。并开拓出一片天地。可算是把贫贱做出了雅致的极好例子。” 黎静珊深受启发,没想到一顿饭也被阮明羽吃出如此高度!只见某人在她崇敬的目光中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任何艺术形式,都是殊途同归的。” 阮明羽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终于正了神色,“而我接下来的话,你则要仔细听好了。京城竞宝阁的经营路线跟旻州分店有很大区别。以前一直是以京中富商巨贾为长期顾客。但到如今发展的空间已极其有限。经长老阁讨论通过,决定大力发展京中官员的市场,打入官场之中。” “竞宝阁在京里立足几百年,而京城中高、官云集,为何至今才开拓这块市场?”黎静珊诧异。 阮明羽对黎静珊的敏锐很满意,微笑着道:“因为京城司珍坊。” 黎静珊的眼瞳微缩。 “司珍坊多年来一直屹立不倒,就因为皇宫珍宝局里司管宫廷首饰的司珍官,一直由司珍坊继承。” 黎静珊微微点头,她在旻州的时候,就曾听父亲提起过他们司珍坊在宫廷的辉煌历史,却不知道民间商场上,也如此彪悍。 阮明羽的目光看向窗外,落在远山高、峰之上,“而司珍坊正是凭着这一层关系,多年来把持着官场的首饰订单和买卖。现今京城的官员,有八成是司珍坊的顾客。而我们,正是要在这坚固如铁桶的市场中,撬开一个缺口来。” “你想好怎么做了吗?”黎静珊一看阮明羽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然胸有成竹。 “那就要看你了。”阮明羽的目光转回到她身上,探询地笑道,“你是司珍坊出身,若是要你与司珍坊对着干,你作何想法?” “我与黎家已无丝毫瓜葛。”黎静珊决然道,“我自卖、身阮家的那一日起,就是竞宝阁的员工了。” 若是当年“原装”的黎大小姐,也许还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有几分犹豫。而对于黎静珊这个“外来户”而言,她在黎家获得的只有刁难和羞辱,没有感受过一分温情,是以回答得干脆决然。 阮明羽欣慰地笑笑,低头在黎静珊的头发上温柔地一吻,满意地看着她的脸颊又开始变红,才继续道,“还是说这淮扬菜吧,以简单甚至低贱的食材,而成就令人惊艳的菜品。你在首饰设计上,也恰恰有此神通。” 黎静珊睁大了眼睛看他,慢慢咂摸出了点别样的意味。 她在旻州时,因为想着开拓平民市场,确实琢磨如何用廉价的材料做出精美的饰品,鎏金首饰、菩提子佛珠、甚至风靡一时的神女魄晶石饰品,都是走了亲民路线。但这些首饰,达官贵人们能看得上吗? “正如淮扬菜中的精美的造型摆盘和精妙的刀工火候,在首饰行当里,精巧的设计加精湛的工艺,也同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端看你如何做罢了。”阮明羽缓缓展开手边的折扇,“江山如画”四字扑面而来。 “而且,司珍坊多年来崇尚奢侈华美的风格,所做的首饰多是金玉满目、色彩华丽的样式。若是推出别样风格的饰品,说不定能让人耳目一新呢。” 黎静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斟酌着打道,“只是这些贵人看惯了精工细作的饰品,材料上可以别出心裁,但是手工艺上一点也马虎不得。” “正是。而且还需要精湛繁复的手工,来衬托出材料的质朴。”阮明羽颔首笑道,“这也要看你了,乙等的黎学员。” 黎静珊被他调侃得微微低了头,“是,我明白了。那咱们赶紧回去吧,我又耽误了一个中午的练习时光了。” 阮明羽:“…………”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阮明羽想,本来好不容易在两人的百忙中,抽出短暂的时光见了一面,还没能好好温存,就要匆匆话别了。 他看了看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天巧堂下午的开课时辰了,只得点头道,“我先送你回去。”引着黎静珊出了食庄。 回去的路上,阮明羽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他在陈家菊、花宴上,听到的陈雨薇的话语,末了安慰道,“我查到那个人叫傅金宇,是她的拥趸。若是你看他不顺眼,到了年底我寻个由头把他踢出天巧堂就是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盟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也不经意地摇摇头,“他也没对我做什么,那些小打小闹的手段我还能应付。不用特别关照他。” 阮明羽见她神色平静,放下心来,也宽慰地笑笑,“也是,寻常角色也不是我家阿珊的对手。” 黎静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算是夸她呢,还是损她呢!却被阮明羽无赖而宠溺的笑容堵得没了言语。 到了天巧堂门前,阮明羽在车厢里又拉着黎静珊的手腻了一会儿,才放人下车去了。正打算吩咐车夫离开,就听到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欢喜地道,“黎姑娘,好久不见。” 阮明羽听到那声音,噌地掀开车帘子往外一瞧,立刻气急败坏地跳下车来,“你个楚黑炭,你怎么在这里!” 黎静珊欢喜地上去,“楚将军,原来您也回京啦!西陵那边可都安置好了?” 楚天阔见了她,也兴奋得脸色发红,只是在他那深色的皮肤上并不明显。总算多年的战场历练让他保持住了平静的神态,“嗯,重阳节后就回来了。花了些时间入宫复命和处理公务,至今方能腾出时间来看你。” “楚将军客气了。该是我上门拜谢你的救命……” 黎静珊话没说完,就被阮明羽拉到身后,横眉怒目瞪着楚天阔,“你个楚狗熊,竟然还敢来?” 楚天阔冷眼回看他,淡淡道:“京城之地安康喜乐,正是我答琅军人艰苦戍守之功,为何我就不敢回来?” 阮明羽冷笑,“话虽不错。京城之大,你去哪里都行,但这里一亩三分地上是我竞宝阁和天巧堂的地盘,你就来不得!” 楚天阔低头看了看脚下,施施然往外挪了两步,含笑道,“按大琅律法,私宅基地往外三尺,即划为公共用地。我站在这里已经不归你管了吧?” “你这个……”阮明羽气得跳脚,还要理论,被黎静珊拉了拉袖子,拦住他的话头,“两位一个是镇远大将军,一个是竞宝阁大掌柜,可别在这当街吵闹,失了面子。楚将军,我马上要回去上课,改日再到将军府上登门致谢。” 楚天阔温和笑道,“好,那楚某就不打扰了,我在府上恭候,楚府的大门随时为姑娘而开。”说这话时,还瞥了眼阮明羽,意思很明显:只为黎姑娘而开,可不欢迎姓阮的。 阮明羽气急骂道,“谁稀罕去你那破烂府上!你请本少爷,本少爷还不乐意去呢!” 楚天阔不理会阮明羽,对黎静珊抱拳行了一礼,翻身上马而去。 黎静珊才无奈地对阮明羽道:“人家总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能不能对他客气一点。” “我也是你的恩人啊,我还是你的爱人呢!”阮明羽犹自气不平,气鼓鼓道,“你怎么不帮我反而帮外人?” 已快到上课的时辰,黎静珊正往天巧堂里走去,闻言回头笑道,“我若是跟他说,你是我爱人,他对我的这份恩情,你也就一同欠下了。你还得备下厚礼,隆重登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阮明羽:“…………” 确实如此,若是黎静珊嫁与阮明羽,则按照夫妻利益一体的法则,楚天阔救下黎静珊,则是对他们一家人施恩,而作为一家之主的阮明羽,的确应该备下厚礼,上门谢恩才是。 黎静珊看着阮明羽纠结的表情,揶揄地笑了笑,“所以啊,你该感谢人家放你一马才是!” 阮明羽一想起在西陵时,受到楚天阔的排挤刁难,就满心不爽,冷笑道,“是,我就给他送上香气扑鼻的黄金万两!” 黎静珊自然知道,以阮明羽如今的身份,不可能真做出这等掉价的事情,只是过过嘴瘾而已。于是淡淡笑了笑,快步赶去上课了。 她走了几步,突然看到角落里站着傅金宇,正目光阴郁地看着他们。黎静珊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却听他阴狠地道,“原来是傍上了竞宝阁的大东家呀,难怪敢这么嚣张。” 黎静珊原本一直对他的挑衅视而不见,今日听了这话,却站定下来,直直看着他道,“不错。你不过是傍上了大东家的一个娘家表妹,就敢这么嚣张,我为何就不敢!” 说罢再也不看傅金宇涨的发红的脸色,昂首径自走进了天工坊,也不管傅金宇在她身后,气得鼻子都歪了。 ----- 十月份的学习开始,是累丝工艺的高级阶段。规则依然不变,要求更加严格。而各个学员在经过了第一次考核后,也更清晰地认识了自己需要改善的环节,更加勤奋地练习技艺。其中最用功的,数黎静珊和岳轻姿二人。 每日上完课后,必定留在工坊里练习到关门的时候为止。有几次还差点因为留园已经关了大门,而回不了宿舍,在叶青和庄润清的帮助下,才翻墙而入。 在这样废寝忘食的努力下,两人的工艺都有很大进步,特别是黎静珊,所教的作品终于能入了严先生的法眼,偶尔还能得到肯定的点评。 傅金宇看着黎静珊笑盈盈地站起跟先生道谢,气得咬紧牙关,咬得后槽牙生疼。 已过月半,这日严先生在下学前,又提醒各学员准备要迎接月末的考核。学员们的神情立刻严肃了几分。 傅金宇收拾好东西,在无人处拦住袁裕安,勉强笑道,“袁兄,你看那黎静珊仗着身后有人,在天巧堂里越发嚣张了。风头都让那些小人夺了去!当初说好,让你也指点我几招,也好挫挫他们的锐气。怎地如今……” 袁裕安站定,认真回道,“黎静珊练习刻苦,手艺有所提高也在意料之中。而你,则是因为心气不静,又急于求成。所以难得寸进。傅兄还是稍安勿躁,不可冒进。” 傅金宇冷笑道,“那袁兄你呢,你就能眼看着那几个小人得志,生生盖过你一头,最后夺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吗?小弟已经告诉过你,这天巧堂可是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前三名,才有可能进入总部的撷珍堂,作竞宝阁的大师总管呢。” 袁裕安的脸色果然变得不好看起来。 傅金宇见自己的话奏效,忙换了一副关切的面孔,语重心长道:“我能不能出气不要紧,你光复门楣的大计却不得不仔细考虑啊。若是被那丫头坏了你的计划,才是大大地不值得啊。” 袁裕安的脸色变了几变,缓缓点头,“多谢傅兄提醒,你跟我来吧,你的这次作业,我再指点你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傅金宇忙欣喜地跟上去了。 然而尽管如此,傅金宇的成绩依然不高。 “袁兄,咱们已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傅金宇忍不住抱怨,“小弟不求你拿出你压箱底的绝活儿,不过给我指点几招有用的罢了,难道这也不肯?” 袁裕安还是无奈摇头,“我并无什么特殊秘籍,只是手工活计须静心以待。你还是心太浮躁了。” 他指着傅金宇被打回重作的作品,“心气浮躁,细节处理就会粗糙。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如此。” 傅金宇沉着脸不出声。正巧有门房过来通报,说外面有人来找。傅金宇不耐烦的走了出去。 然而一看到来人,他立刻换上了张笑脸,“原来是早樱姑娘,可是你家小姐有什么吩咐?” 那早樱正是陈雨薇新收的侍女,上前笑道,“我家小姐说,上次见面,见傅公子你瘦了许多,如今新橙上市,特意让我送两筐过来给您。”让身后小厮把橙子抬了过来。 “多谢陈小姐有心了!也辛苦早樱姑娘。”傅金宇忙揖首谢过。 “傅公子可折煞奴婢了。”早樱忙侧身避过,又叹了口气道,“倒是我家小姐,总是挂念着公子,说你在这里学得这么辛苦,却被那些个有关系后台,只会使手段的人打压着,熬得人都瘦了,嘱咐您一定要保重啊。” 傅金宇的眼神冷了下来,他默了片刻,阴郁地道:“请转告你家小姐,我不会让那贱人嚣张很久的。我自有办法,让她一败涂地!” 早樱得了满意的回话,对他福了一福,笑道:“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就请公子便宜行事了。” 傅金宇看着早樱渐渐走远,眼底升起一抹狠厉。 ----- 转眼已是十月下旬,黎静珊已经有近两个月没见着黎静玦,又想着马上要进行考核,自己必定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于是趁着旬休的日子,去国子监看望弟弟。 她带了几件新做的袍子过去。远在京城,黎夫人自是没法子操心他们的衣衫服饰了,自然就是她这个姐姐代劳了。只是她手工既差,时间也紧,这些衣袍就只能拜托外面的裁缝铺子。好在黎静玦也不挑,拿来什么衣衫都高高兴兴地换上。 “姊姊不必担心我啦,这里的同学比旻州的好多了,各种活动也多。”黎静玦拿着新衣服在身上比划,边笑嘻嘻道,“平时上课,休息时各种诗社聚会层出不穷,我还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了呢。” 黎静珊知道,要考科举,不仅仅是靠死读书就可以的,关系人脉,交际圈子也必不可少。即使将来考上入仕,在官场上同年和同学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助力。好在黎静玦性格活泼开朗,人缘也好,经营人脉关系这方面,倒不需要她太操心。 黎静珊笑吟吟地拿出一个荷包,“只要你不荒废了学业,与同学多多交流也是好的。你这里开销大,这些银子先拿着,若是不够再跟姊姊说。” 黎静玦咧嘴笑开了,“哈哈哈,怎么你跟阮少爷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前两日他派了阮书哥哥过来,也是这么说的。” 黎静珊才知道,阮明羽竟然还帮她照顾着弟弟,忙问道,“那些钱你收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靛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玦挠挠头,说道,“我正好要买一套书籍和一些纸墨,就留下了一两银子。”他觑着姊姊的脸色问,“难道我不能收吗?可他说,这是你在竞宝阁里的薪水呀。” 黎静珊:“……” 她上京学习,虽然旻州竞宝阁里还保留着职位,但是……难道古代还有这样带薪求学的福利吗?她认为很有跟其他学员确认此事真实性的必要。 “以后缺钱了还是来找我吧。” 黎静玦点头应下,“嗯,明白了。其实我如今在书院里也接些抄书的活儿,日常的开销是足够了的。您不必担心。” 黎静珊帮弟弟把衣服收捡好,看着黎静玦的同学走过,跟他愉快地打招呼,突然问道,“阿玦,我看你的同学似乎大多都腰悬玉佩呢,你怎么不带?” “何止是佩玉,有时聚会还会簪花呢。”黎静玦笑道,“京城跟咱们旻州就是不同,繁华大气多了。进入国子监的,也大多是官宦子弟,本来就有佩玉修饰的习惯,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我只是还没看上合适的罢了。” 黎静玦虽不如姊姊这样在珠宝行当里淫、浸,自小也有耳濡目染,自然是看不上普通的玉石,而好的玉佩价值不菲,黎静玦想必也舍不得花大价钱入手。 黎静珊看在眼里,心念一动,笑道,“既然是应酬必不可少的,姊姊怎么能让你失了身份。过两日我就拿两块上好的玉佩给你,你只管佩上就是。” “不用,真的不用。”黎静玦连连摆手,“娘亲和您也从小教育我,不能爱慕虚荣。再说您手头不宽裕……” “这可不是给你白戴的,是要为竞宝阁做宣传的。”黎静珊笑着虚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店里也常让伙计们佩戴新款的首饰在身上,招徕客人。我跟少爷申请一下,有合适的也让你佩戴一个,在书院里做做宣传。若是行得通,你可要帮竞宝阁说尽好话,大、大夸赞一番。最好能卖出几个。” “原来如此!那行,我定然不遗余力,大加宣传。”黎静玦恍然大悟,又靠近姊姊低声问道,“若是我真能拉来几单生意,是否还能有提成啊?” 黎静珊噗嗤笑出来,“你个小财迷。想太多了!” 两人说笑一番,已近晌午,黎静珊带弟弟到饭庄用午膳,“用过膳陪我去拜访个……故人。” 黎静玦看着菜谱,闻言吃惊地抬头,“姊姊你在京城也有故人?什么故人?” 黎静珊细细想来,也觉得说“故人”不合适,只得道:“是我的救命恩人,镇远将军楚天阔。” 她把自己与楚天阔的渊源跟黎静玦简略说了,黎静玦抚掌长叹,“果然是个英雄!这样的人物我定要结交。咱们快点吃,我都等不及要见他了!” 然而到了楚天阔府上,却扑了个空,门房说楚将军还在军营里未回来。 “至于何时回府,也未定呢。”门房回道:“看营里的军务而定。有时到天黑透了才回也是有的。” 黎静珊两姐弟虽然失望,也是无法,只得把带来的礼盒和拜帖交给门房,请代为转告,就返身往回走去。 黎静玦走在路上,还一个劲地跟姊姊长吁短叹,要求下次一定要带他拜见这位大恩人兼大英雄。黎静珊边应付着弟弟,看对面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还往边上让了让。 却不想那乞丐快速朝他们走过来,几乎与他们错身而过时,他突然把手里的一大桶液体往黎静珊头脸上迎面一泼! 黎静玦突逢变故,呆愣了一瞬,才在黎静珊痛苦的惊呼声中回神,大喊着追出两步,却见那乞丐已经丢了手中的破桶,快速逃到街口转角处,躲闪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黎静玦跑回去扶着姊姊,见她头面淋漓,衣服全是深蓝色的液体,带着刺鼻的染料气味,她正痛苦地捂住脸呻、吟,连忙焦急问道,“姊姊,到底伤了哪里?” “眼睛……”黎静珊声音里满是惊恐的哭腔,“我的眼睛火辣辣地疼。” 黎静玦也慌了手脚,忙扶着黎静珊往前走,“咱们快点找家医馆看看!” 黎静珊恢复了一点镇定,拉住黎静玦的手道,“你去路边的人家要一些清水,先给我冲洗一下。” 黎静玦忙应下,扶着黎静珊往路边走去。正在这时,黎静珊听到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她眼睛看不见,正担忧是不是对她不利的人去而复返,却接着传来楚天阔惊讶的声音,“黎姑娘!?你这是……出了什么事?” 黎静珊放下一颗心来,才发现方才紧张得手脚发软。刚要应答,黎静玦已经抢先叫道,“您一定是楚将军了。姊姊的眼睛被恶人泼了东西,请您救救她!” 楚天阔沉下脸色,在马上俯下、身来,猿臂一伸就把黎静珊搂到马上,丢下一句话,“我带她回府上处理,你马上跟过来。”在黎静玦的目瞪口呆里纵马快速而去。 从事发地到将军府,走马不过须臾就到。楚天阔抱着黎静珊下马,大步往府里走,黎静珊听到人声,在他怀里轻轻挣扎起来,“将军,我可以自己走。” 楚天阔只是一时乱了方寸,如今听黎静珊说道,也怕坏了她的闺誉,忙把人放下,呼喝道:“快去取一架担舆过来!立刻去请大夫!” 好在将军府的管家是个能干的,二话不说就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抬人的抬人,打水的打水,寻大夫的寻大夫。 等黎静玦气喘吁吁地跑回到将军府,黎静珊已经洗干净了手脸,正由家里管事娘子带去换衣裳。 不一会儿大夫也到了,一番查看诊脉之后,问道,“姑娘试着睁开眼睛,是否能看得见?” “……看不见,眼前一片墨蓝。”黎静珊饶是性格坚强,此时声音也不由地微微发颤 大夫捻着胡子思索片刻,断言道:“姑娘这是被染料靛蓝汁液伤了眼睛。靛蓝汁通常用木蓝草提取,本身植物有微毒,而制成染料后,为了固色,会加入粗盐和酸醋。这些都是伤眼睛之物……” 楚天阔见黎静珊姐弟越听脸色越摆,粗声打断那大夫的罗唣,“你就说要怎么治,能不能治好?” 这一声吼把战场上的杀气给带了出来,吓得那大夫一个哆嗦,差点失手把带来的药箱打翻在地。他哆嗦着道,“在下专攻妇科儿科,内腑不调,跌打损伤,皮肤脚癣,各类疑难杂症。却对眼科不甚精通,为今之计,只能给姑娘一些蒸馏水洗眼睛,其他的还请您令请高明吧。” 放下一个小瓷瓶就赶忙告辞离开了。 楚天阔让下人帮黎静珊洗着眼睛,边听黎静玦说了事件经过。末了皱眉问道:“黎姑娘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黎静珊细细想了下,无奈地摇头。楚天阔知晓黎静珊的性子,眼中寒光乍现,“这么说就是恣意寻事了!黎公子见过那人,能否画出那人的样貌?知道他的样子,只要他还在京城里,我手下斥候都能把他找出来!” 黎静玦为难挠头,“我虽然见过那人,但匆忙间看不仔细。而且,我画画也不好……” 楚天阔掩饰住失望,安慰道:“没关系,总会有其他人见过,我定会替你姊姊讨回公道。” “我能画出来。” 黎静玦和楚天阔冷不丁听到黎静珊这一说,都愣了一下。黎静玦欣喜地道,“姊姊,你能看见啦!你的眼睛没坏?” 下一刻,他就失望地看到黎静珊摇了摇头,平静道,“那人的面目我记得。而我平时常画图稿,手下有分寸,闭着眼也大概能画得出六七成。” 楚天阔忙让人备好纸笔,黎静珊却让弟弟赶回天巧堂去,拿她常用的炭笔过来,此时她看不见,全凭感觉,自然越是用惯的熟悉物品,越能找到感觉。 楚天阔立刻派了一个家将骑马带黎静玦火速赶了过去取东西。等闲杂人等都退下,楚天阔看着黎静珊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双眼,心里似针扎似的绵绵密密的痛。 他故意加重脚步,让黎静珊听到他走过去,轻咳一声,才鼓起勇气道:“黎姑娘,你不要难过……”话开了个头,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人,憋了半晌,才继续道“额,那个……咱们再多寻几个大夫看看,也许……” 黎静珊循声转过头去,淡淡地笑了笑,“多谢楚将军,我没事。” 楚天阔看着她平静的笑容,她越是淡定,他就越是觉得心痛。这姑娘,任何时候都是这么坚强吗?即使在这样严峻的时刻,也不肯表现出一点软弱。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开始绞尽脑汁想些话题,好打破两人间的尴尬气氛,黎静珊则是规规矩矩地有问必答。然而她却不知道,面前的人,正目光深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楚天阔仗着黎静珊此时看不见,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流连,越看越是疼惜。他终于忍不住,缓缓伸出手去,想搂着黎静珊的肩膀,把人带入怀里,“黎姑娘,你若是心里难受,别硬撑着,这里也没别人,你不必担心会……”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有人、大叫,“姊姊,我带了你的工具回来,还告知阮少爷……了。” 门被嘭地推开,黎静玦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瞪着楚天阔和黎静珊,把话里的最后一个字堪堪说完。他身后站着阮明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眼中却似要冒出火来。 楚天阔的手僵在半空:“…………”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受伤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循声把头转向门口,失措问道,“阿玦,你回来了?你方才说……告诉谁了,他、他已经知道了吗?” 黎静玦转头看了脸黑得像锅底的阮明羽,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点头,又想起姊姊此时看不见,忙又应道,“嗯,他已经知道了。”心里补上一句,还有不该看的,也看到了。 “哦,那他……没跟你一起过来吗?”黎静珊没听到别的声音,失落低下头,轻声道,“也是,这里是将军府,他不屑于登门……” 她的话没完,就被用力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我来了,我就在这里……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黎静珊强撑许久的坚强,在被搂进怀里的瞬间悉数崩溃,满腹的委屈和恐惧随泪水奔涌而出,反手搂住阮明羽痛哭起来。 阮明羽感受到怀里的人儿哭得浑身发颤,不知是吓的还是痛的,心里也针扎似的痛,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断柔声安慰着。完全视偌大厅堂里的其他人如无物。 楚天阔静立一旁,看着那对相拥的人儿,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原来黎姑娘不是不会表现软弱,只是,她只在特定的人面前展露软弱,只允许那人安抚她伤痛的心灵。而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 黎静珊哭了足足又一盏茶光景。期间黎静玦想上前搭话,也被楚天阔制止了。 等黎静珊哭够了,才感觉到阮明羽的衣服都被自己哭湿了。她不好意思的坐直,终于想起了正事,支起耳朵问道,“阿玦?我的画笔都带来了吗?” “啊,带了带了。在这里呢。”黎静玦忙应答这把笔袋递上。 黎静珊摸到熟悉的工匠,立刻在纸上勾勒起来。她闭着眼睛,但手下走笔却似乎不受阻碍,很快一个人脸的清晰轮廓在纸上显现。 黎静玦在一旁已经看呆了,“嗯,跟那个乞丐又七八分像了。姊姊,你竟然会盲画啊!” 那个“盲”字刺得黎静珊心里一痛,她强笑道,“画得多了,唯手熟尔。” 话刚说完,她的手就被阮明羽轻轻拉住,“别怕,我一定想尽办法治好你。” 楚天阔假装没看到那二人的小动作,拿起桌上的画像,“我立刻让人把这画像誊画,发布出去。那人除非不在京城,否则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楚将军的眼中狠厉尽显,“敢在我将军府门前伤人,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对!皇城根儿下犯法,”黎静玦在一旁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道,“找出来决不能轻饶了!” 然而阮明羽锁紧眉头,问道,“大夫说,泼的是染料?布坊里用的那种?” “嗯,大夫是这么说的。”黎静玦突然指着阮明羽的胸前衣服,道,“就跟你胸前这蓝色差不多。” 阮明羽低头一看,是方才黎静珊的泪水沾在上面,然而竟然是浅浅的靛蓝色!他心念一动,对黎静珊道:“阿珊,你眼睛可还难受得紧,睁开眼试试?” “哭了一场,似乎没有这么涩痛了。”黎静珊试着微微睁开眼睛,惊喜叫道,“我能看见了!” “真的!?”在场的几个人都兴奋异常。 黎静珊眨眨眼睛,兴奋之情淡了下来,“嗯,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影像,还全都是蓝色调的。好像眼前蒙了一层厚厚的蓝色纱巾。” “是眼泪!”阮明羽肯定道,“你方才痛哭一场,泪水把眼睛里的染料冲洗稀释,所以情况好转了。” “啊,这样的话,姊姊你多哭几场,是不是就能恢复了?”黎静玦兴奋道。 黎静珊也知道眼泪又消炎的作用,立刻伸手要揉眼睛,被阮明羽抓住了手腕,“你今天哭得够多了,先歇一会儿吧。” “可是,不是早一刻排出,就少一分……”黎静珊还想争辩,阮明羽轻轻握着她的手,靠近她耳边小声笑道,“要哭也回去我家里在哭。我可不想再给其他男人看见你在我怀里掉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黎静珊的脸又红了,眼睛受伤以来,低着头第一次露出浅浅的笑容。 阮明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表示对她的配合很满意。转头对楚天阔终于客气了点,“今日多谢楚将军相助,改日再登门拜谢了。” 反而楚天阔冷淡应道,“不必了,不敢受阮大当家的谢。本将军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为了阮大当家你的。” 阮明羽哼笑一声,“那我也就不瞎客气了,告辞!”回头对黎静玦使了个眼色,扶着黎静珊往外走去。 黎静玦忙跟了上去,还不忘转头对楚天阔大声道,“楚将军,我改日在专程登门拜访啊。” ---- 回到阮明羽的天星阁,他又吩咐下人拿来蒜头辣椒等辛辣之物,给黎静珊催泪,让她又哭了一场。只是这次流出的蓝色眼泪比上一次浅了许多。 阮明羽看黎静珊的眼睛都肿得跟个桃子似的,忙阻止道,“过犹不及,再哭下去,可把眼睛哭坏了。且休息一晚吧。” 黎静珊也觉得,今天一天哭的眼泪,比她前半辈子的加起来都多。才拿毛巾擦了脸,又用浸了茶水的湿巾敷眼睛。 阮明羽小心地把她扶上床,“今晚别回天巧堂了。明日我帮你告一天假,再寻大夫好好来看看。” 黎静珊点头应允。黎静玦在一旁道,“姊姊,我今晚也在这里陪你。” “你明日不用上课吗?”黎静珊一口回绝,“我如今不是看不见,只是看不清楚。还能自理,不需要你在旁边碍眼。” 阮明羽知道黎静珊要强,对黎静玦道,“你的功课要紧,快回学堂去吧。你姊姊这里有我呢。” 黎静玦才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阮明羽给黎静珊盖好被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安心睡吧,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黎静珊摸索这拉住他的手,微微窘迫地问,“你也要走了吗?” 阮明羽本来顾虑二人虽然已经互表心意,毕竟没有任何仪式,关系也为明朗,自己与她孤男寡女一室相处,有损黎静珊的清誉。 然而他看到黎静珊略带惊惶的神色,心中一软,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乖,不必怕。” 黎静珊才笑着点点头,安心坠入梦乡。她今日折腾得累了,很快睡得沉了,阮明羽才走出客房。 他一出房门,脸上温柔的笑意立刻消失殆尽,招手唤过阮墨,对他吩咐了几句。阮墨拿过少爷换下来的、染上蓝色眼泪的衣服,领命而去。 阮明羽找了两个别院是丫鬟,在外间守着,才回了自己房中。 翌日,黎静珊醒来睁开眼睛,眼前还是蓝汪汪地一片,心情瞬间低落到了冰点。好在有了心里准备,已不像昨日那般焦虑恐慌。她吩咐丫鬟伺候洗漱,又开始用辛辣之物催泪。只是今日她哭得眼睛发痛,除了视野变得清晰一些,眼前的蓝色一点都没有退去。 阮明羽进屋时,就看到黎静珊沮丧地坐在窗边揉着眼睛,两只眼睛又肿的象核桃。他抓住她在脸上乱揉的爪子,柔声道,“可别揉坏了这水灵灵的大眼睛,我心疼。我又请了几位大夫过来,给他们看看吧。” 说吧侧身让过身后的三四位大夫,请他们上前来诊治。 这几位都是京里有名的坐堂大夫,看过之后,也都摇头表示没有办法。只有一个大夫开了些清凉明目的药物,让他们熬煮了,每日用来冲洗眼睛,以期减缓她眼前的蓝色。 那大夫开好药方,请阮明羽借一步说话。 “向这位姑娘的眼睛虽是受了外力损伤,症状上跟‘飞雾移睛’——也就是俗称的‘眼翳’相似。我有个师兄,是治疗这方面的高手。阮掌柜若是能请得动他,这姑娘的眼睛说不定能恢复。” 阮明羽大喜,忙打听那位神医的去处。 “蔡师兄医术高超,早几年已经考入太医院去。”那大夫捻着山羊胡子道,“听说最近两年来只给宫里的贵人看病,寻常不接民间的病例了。” 大夫说得委婉,阮明羽却已听出其中深意:这位太医自恃身价,不但诊金高昂,寻常人家也难以请得动他了。 他只是笑笑,“多谢大夫指点,请你把这位蔡太医的住址给我,小生自会想办法。” 阮明羽起身送客回来,正见阮墨在偏房里等他,虽然阮墨神色如常,阮明羽还是从他那万年冰山脸上,看出了些端倪。 “查出什么?” “按照少爷的吩咐,小的拿您衣服上的染料到荣锦斋问了他们的染坊的管事,那靛蓝正是荣锦斋惯用的配方。为了固色,染料里加入硼粉,含酸涩的味道。只是靛蓝是最基础的染料,每日里进出量巨大,少个一两桶的,也没人留意。” 阮明羽一言不发,总是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却微微眯了起来。 阮墨已很久没见过少爷这样的表情了,然而他只得,只要这样的表情出现在阮明羽脸色,就表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闹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他刚要问少爷下一步该怎么做,就见伺候黎静玦的丫鬟过来说,姑娘想先回天巧堂去。 “你如今眼睛还没有好,怎么着急回去呢?”阮明羽忙过正房,见黎静珊已经收拾整齐,正等着跟他告别。 “我的眼睛已经能看得见东西,只是还不大清楚。”黎静珊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淡然道,“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学园里的功课也不能落下,我还是先回去上课,再慢慢想办法吧。” 阮明羽在她眼前张开手掌,“这是几?” “二。”黎静珊毫不迟疑答。 阮明羽换了个问题,“我今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看不出来。”黎静珊无奈摇头。 “就这样,你还怎么回去上课?”阮明羽烦躁道,“翡翠和红玉你分得清吗?” “我若不回去,岂不是让那有心陷害我的人得逞了。”黎静珊平静应道,“我偏不让他如愿。” 阮明羽眼神一凝,“你知道是谁要害你?” 黎静珊心里也早有猜测,却不置可否的摇摇头,“相信楚将军迟早能找到那乞丐,自然知道是什么人了。” 阮明羽也知道黎静珊所想,淡笑一声,“知道你心肠软。没关系,等着少爷我帮你出气。”他扶着人往外走,“那我先送你回去天巧堂。” 黎静珊还想推辞,不愿太过张扬。阮明羽却坚定地扶着她上车,“以前就是太低调了,让人以为你好欺负。少爷我就是去给你撑腰的!” 黎静珊:“……” 少爷您好端端的一个商行掌柜,怎么说话听着像是江湖上的黑帮老大? 按着阮明羽的意思,本想一路扶着黎静珊从天巧堂大门走到他们上课的天工坊。到底让黎静珊给劝住了。 她怕这么招摇一圈后,无论自己以后取得怎样的成绩,都难免让人联想到“大东家的女人”这个原因,反而让人看低她的真实水平。她不希望让自己的努力被贴上任何人的标签。 黎静珊扯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阮明羽也只得依她。然而还是送入了天巧堂的大门。好巧不巧,正遇见了傅金宇。 傅金宇难掩脸上惊讶,却一脸假笑地问道,“哟,今早刚听说你抱恙请假,这么快就好了?” 黎静珊与他擦身而过,平静应道,“不劳关心,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你什么意思?”傅金宇气急地道,正要骂回去,却蓦然感到脑后凉飕飕的。他转头回看,正看到站在门口处的阮明羽,那凌厉的目光把他的话都堵在嘴边,不敢出口。 他心虚的想避开目光,却见阮明羽嘴角浮出一个冰冷的笑,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是个斩首的姿势。 傅金宇心中凛然一悚,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却见阮明羽不再理他,头也不回的出了天巧堂。直到看不见人影,傅金宇长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背后竟然满是冷汗,被深秋的风一吹,难怪冷飕飕的。 阮明羽带着那冷厉的眉眼上了马车,连阮书都瑟缩了一下,刚开口请示:“少爷,咱们接着去……” 话没问完,就听阮少爷冷笑道,“去荣锦斋。扛上十桶靛蓝染料,送到陈雨薇家里去!” 哎哟,少爷这是要打上门去吗?可是陈家可是您的外家啊!阮书下意识要阻止,可转眼一见阮墨面不改色地一抖缰绳,把马车驶往荣锦斋去,他悄悄咽了口唾沫,乖乖闭嘴。 ---- 陈雨薇在闺房里坐在绣架前,见丫鬟猛地掀帘子进来,不满地道,“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没点规矩。” “小姐,是阮三少爷、阮三少爷上门来了!”丫鬟失措道。 “是表哥来了?!”陈雨薇噌地站了起来,满脸惊喜地往外走。 “哎,小姐你先别——”丫鬟阻拦不及,陈雨薇已经掀来门帘走了出去。 迎面正见阮明羽走大步流星的走进院子,用手中折扇随意指点着,“给我泼。” 他身后的家奴应声拿着大桶的墨汁就往墙上猛泼了过去!吓得院子里的仆人们四下躲闪。 陈雨薇惊呼道,“表哥,你这是干什么?” 阮明羽冷笑着不答,折扇一转,指向陈雨薇的闺房,“给我泼那里面。” 陈雨薇惊恐地叫道,“表哥,你、你疯了吗?啊——”话没说完,裙角就溅上一团墨汁,染得半身一片淋漓。吓得她往后缩了身子,差点软倒在丫鬟身上。 陈府的下人忙要上前去拦,却哪里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阮明羽带人进入房中,把一个屋子都泼得墨蓝墨蓝的。 陈雨薇吓呆了,带着哭腔问道,“表哥,你怎么了?我是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阮明羽斜睨着她,好整以暇地走到她面前,用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似乎对那梨花带雨的脸上,惊恐的表情很满意。 他表情淡定,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让陈雨薇不寒而栗,“好让表妹知道,敢动我的人,我必然十倍还诸其身。” 陈雨薇满怀恐惧地看着他,结巴道,“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动了谁?” 阮明羽微微一笑,放下折扇,“我已经报官了。官府自有了断。”他一挥手,招呼着人往外走,道了门口又站定身子,回身道,“若是她又什么意外,我就把那人泡在染料缸里,腌成一块蓝肉。” 陈雨薇双脚一软,几乎压跌倒在满地蓝墨水里,幸亏被身后的丫鬟扶住了。 阮明羽刚出到院子里,就见陈夫人带着人慌乱地过来,看着这满地狼籍几乎没有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阮少爷这么一闹,陈雨薇的名声算是被毁了。外头的人可不管起因如何,只会嚼舌根说陈家小姐不守妇道,被人打上门来,连闺房都砸了。 “阮贤侄,你这是要干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你这是要置雨薇于何地!是想毁了她吗?” “哎,伯母,此话差矣。”阮明羽把双手举在胸前,摆着手笑得温文尔雅,“我对只是招呼了一下这个院子屋子,对人可是分毫未动。您若是缺钱重新粉刷,就跟我院里管家说一声,费用我包了。” 说罢也不顾陈夫人脸色铁青,从她身边越过,大摇大摆地出了陈府。 ----- 京城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阮三少爷大闹陈府的轶事,第三日就传到天巧堂。 “好家伙,据说整个陈小姐的院子都泼得蓝汪汪的,根本没法子落脚,陈四小姐当场就吓病了。” 庄润清这个“小喇叭”还没等到午膳休息时间,就迫不及待地跟伙伴们八卦:“后来还是阮老爷和夫人登门道歉,并承诺帮把院子修缮一新,才把这事情给压下来了。” 王敏芝的嘴巴张得圆圆的,“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咱们少东家痛下狠手呀?” “据说——据说啊,”庄润清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据说是阮三少钟情于陈小姐,但陈家小姐与别人暗通情愫,阮少爷气不过以此泄愤来着。” 小庄说着就感到背后凉飕飕。转头一看,却见傅金宇恶狠狠地盯着他,那眼神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挪了挪身子,就听黎静珊问道,“那阮少爷怎么办……他有没有被罚?” 庄润清挠了挠头,“罚是肯定的,听说今日他就没有去竞宝阁店里。具体怎样,就不知道了。哎,阿珊你紧张什么?” 黎静珊:“……”原来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她尴尬地笑笑,掩饰道,“毕竟是怎么顶头老板,自然关心多一些。” “哦,这种神仙打架的活儿,咱们小民看着就好,少去掺和。”庄润清谆谆善诱,教育黎静珊正确的看热闹姿势。 黎静珊笑笑没有说话。心道,不想掺和也掺和进去了,这就叫做树欲静而风不止吧。 好在课休的时间结束了,先生近来,大伙儿忙各自归位,开始忙活起来。 王敏芝凑了过来,“阿珊,我的芙蓉石用完了,懒得去领,把你的先匀我几颗。” 黎静珊看了眼装彩石的格子托盘,满眼蓝色根本分不清哪个是芙蓉石。她把整个托盘端起递过去,“你要什么,自己拿吧。” 王敏芝忙接住那硕大的托盘,嘟哝着道,“你挑几颗给我得了,哪里用这么费事。” 孟姝闻言,抬头看了黎静珊一眼。黎静珊忙心虚的低下头,勉强笑应道,“给你一整盘,自己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敏芝果然高兴起来,“哈,那就多谢了,我就多挑几种,过后再还你。” 学员们练习用的材料,都是天巧堂专门配置的,允许学员随意取用,只是要做好登记。因此王敏芝有归还一说。黎静珊不在意地挥挥手,意思是还不还随意。 她的心思如今不在这上面,满脑子想的都是,阮明羽受了怎样的责罚,到底重不重?连店里都不能去了…… 好容易挨到了午歇时间,黎静珊二话不说就往天巧堂外走,却越走越踌躇。以她如今的身份,自然无法这么贸然上阮府去看望阮明羽,只能找阮书阮墨打听消息。只是,要去哪里找那两个小厮呢?他们是在阮家一并被罚了,还是在店里当差呢? 她毫无头绪地走到门外,意外地看到,阮书就倚着门口的大石狮子,笑看着她。 “少爷说,你听到消息一定会急坏了,吩咐我过来先跟你通个消息。果然被他猜中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受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少爷怕你听到外面乱传的消息急坏了,”阮书笑嘻嘻地道,“专门吩咐我过来的,先跟你通个消息。” 黎静珊看到阮书这轻松的表情,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她也放松的走上前去,笑问:“这么说,你家少爷并没有受罚?” 阮书搓了搓手,回道:“自然是被罚了的。若不是被太夫人和夫人拦着,老爷昨日可是祭出了家法了。” 他见黎静珊变了脸色,忙安抚道,“没有真打!如今少爷被罚跪在祠堂里呢。而且少爷如今是大掌柜了,店里许多事务等着他决断,也跪不了几天的。” 黎静珊想了想,觉得有理,才真正放下心,继而关注起另一个问题来,“如今他出不来,我能不能……去见他一面?” “千万别!”阮书连连摆手,“少爷说了,你现在千万别在阮陈两家面前露脸,保不齐他们会迁怒到你身上。一切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说。等他能出来了,他会寻机过来看你的。” 黎静珊只得点头,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他的忙,别给他添乱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阮书又到,“还有你的眼睛,黎姑娘你也不必焦虑。少爷正在四处寻找良医,总会有办法的。” 所有需要考虑的事情,阮少爷都考虑好了,黎静珊还能说什么呢。她只得再次点头,“你告诉少爷,要自己保重……别让我担心。” “你就放心吧,以少爷的性子,他怎么会亏待自己?”阮书笑道,又吐了吐舌头,“这话你可别告诉少爷。不然我可有好果子吃了。” 把黎静珊逗得也笑了起来。阮明羽身边这两个小厮,一静一动,一冷一热,都是妙人儿,正好相得益彰,简直绝配。 如此说笑几句,不觉又到了上课的时辰,阮书才告辞离开。黎静珊却不知道自己粉面含春,连走向天工坊的脚步都是欢快的。 下午在课堂上,王敏芝去领了补充的宝石,把早上从黎静珊那里借的宝石还她,“我看你的蓝宝和彩晶也不多了,还帮你领了一些警曜石。一并放在布袋子里,你自己分拣吧。” 分拣宝石原本是学员们的日常工作,几乎每日练习结束都要把弄乱的宝石分类收捡后,才把材料盒与工具箱一起归置入柜。 然而黎静珊看着那一小包宝石,五颜六色的宝石如今在她眼中全是一片蓝色。她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就把它直接放入了材料盒里。 “你不把它们分拣好就这样收了?”孟姝皱眉看她。 “哦,等我忙完手头的活计再一起收捡。”黎静珊假装低头忙活,就此糊弄了过去。 孟姝看在眼里,没在说什么。只是到了下午散学,收拾工具材料时,她瞥了一眼黎静珊的材料盒,那包新领来的宝石还是没有各归各位。她看黎静珊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探究。 ----- 而另一边的阮家大院内,阮明羽还跪在阮家祠堂里。 他如今的境遇,其实没有他让阮书描绘的这么轻松。 阮家几百年传家,又是手工艺起家的,自然有一套严格的家规。违犯的阮家弟子重则受家法杖责,甚至逐出族谱,轻者也要跪祠堂面壁思过,直到本人深刻认错,族里原谅为止。 阮明羽此次的事情闹得太大,阮惊鸿大怒要祭出家法,连太夫人和阮夫人也没法保他。总算老太太心疼幺孙,对儿子动之以情:三儿是你中年得子,又是商场上最出息的,你若是打坏了,以后谁来帮你执掌竞宝阁?再晓之以理:他如今已经是竞宝阁的大掌柜,你还对他妄加施刑,是要堕了他在店里的威风,以后他还如何管束下面的人? 再加上阮夫人在边上一直进行着眼泪攻势,总算免了阮明羽的皮肉之苦。然而却被他老子罚在祠堂跪着面壁,每日里对着祖宗牌位思过。思过期间,本着“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原则,每日只提供清水和粗粮窝窝头作为食物。 本来阮夫人念着,让阮明羽在里面跪个一两天,等阮惊鸿气消了,再让儿子认个错,给老子一个台阶下,这件事就揭过了。没想到阮明羽却不肯低头,死不认错。 结果这两父子较上劲了,如今阮明羽已在祠堂跪了五天。 阮大掌柜歪着身子坐在蒲团上,手上还拿着竞宝阁近期的账本。他嫌弃地看着家仆送来的清水窝窝头。转头问阮墨:“阮书去了多久了?” “三刻钟。”阮墨言简意赅。 阮明羽又往门口看了看,“应该就会回来了。” 话音才落,就见阮书怀里揣着两大包东西,飞快跑进祠堂,还左右看看把祠堂的门关上,殷勤地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摆在阮明羽面前。 “少爷,来了来了。刚出炉的无忧斋松木烤鸡。”阮书帮阮明羽把油纸剥开,“摸着还滚烫。隔着衣服都把我皮肤烫红了。” 阮明羽满意地接过一个鸡腿,边啃边听阮墨汇报竞宝阁近期的状况,另一只手还拿笔在账册上勾勾点点。很快半边烤鸡下肚,阮书很有眼色地递上一盅松子乳酪。阮少爷一边喝着乳酪,边问道,“联络那个蔡太医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阮墨回道,“吏部侍郎吴大人愿意帮忙牵线,拜会的名帖已经递进去了。这两日就能有消息。” 阮明羽点点头,思忖着,那么过两日,就要想法子从这里出去了。 突然阮墨耳朵一动,低声道:“少爷,夫人来了。” 阮少爷前一刻还歪着身子坐在蒲团上,下一刻立刻直起身子跪得整整齐齐。而阮书把地上的烤鸡乳酪用油纸包好,把那大纸包快速地往供桌下一藏,帷幔垂下来,不留一点痕迹。阮墨则飞身来到门后,眼睛盯着门外的动静。主仆三人的行动默契至极。 刚刚收拾好,敲门声就想起来了。阮墨等了片刻,估摸着从正堂走到门边所需的时间,才把门打开,恭谨地叫了一声:“夫人好。” 阮夫人点了点头,进了迈步进了祠堂,身后还跟着阮夫人的贴身丫鬟玛瑙,手里提着提着一个食盒。 阮墨端正跪着,似乎才知道娘亲到来,扭头叫了一声:“娘,您怎么来了?” “行了,我又不是你爹,别装了。”阮夫人轻轻推了阮明羽的肩膀,“娘心疼你,来看你了呗。哎哟哟,让为娘看看,饿瘦了没?”纤细细指扶着阮明羽的脸左右看了起来。 阮明羽也不跪了,顺势做到了蒲团上,任由母亲摆弄,还不忘诉苦,“还好得您的赦免了,儿子的膝盖都要跪得废掉了。” “是啊,夫人。三少爷这几日过得真是苦啊,”阮书在傍边拿着个啃了一口的窝窝头,添油加醋,“这样的吃食少爷哪能吃得下呀,小的见了都为少爷难过啊。” 阮夫人微微一笑,“就知道你那养叼了的胃口难伺候。”她让玛瑙把食盒放在阮明羽面前,把菜肴一样样拿了出来:蜜汁乳鸽,清蒸鳜鱼,清炒素三鲜……果然颇为丰盛。 只是阮明羽刚吃了半只烤鸡和一碗乳酪,哪里还吃得下。他讨好的笑笑,“跪得膝盖痛死了,没胃口。让我缓缓疼劲儿,晚点再吃吧。” 阮夫人笑眯眯道,“哦,是吗。那吃无忧斋的烤鸡时,膝盖就不疼了吗?” 阮明羽:“……” 他抬头看了眼阮书。阮书苦着脸摊了摊手,表示不管我事。 “行了,你不用看阮书。”阮夫人轻摇着团扇,闲闲地道,“我一进门,就闻见烤鸡的香味了。还有你嘴角的油花,擦得不够干净。下回偷吃,记得把嘴擦干净,还要把气味都散了。” 阮明羽干脆也不装了,扶着阮夫人到一旁的椅子坐下,谄媚地笑道,“母上英明,孩儿知错了。” “既然知错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你父亲认个错啊?”阮夫人也同样笑眯眯问道。 阮明羽:“……” 他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在母亲大人面前,还是太嫩了。阮夫人挖的坑总是那么水到渠成,坑人坑得猝不及防。 他把头别到一边,倔强道,“那件事情儿子没错,为何要认。” “你有证据证明,是雨薇让人害你的‘镇店之宝’吗?”阮夫人肃然道:“若是没有,你就是武断泄愤,恣意妄为。竟然还说没错?” “官府已经在画图悬赏,找到那个泼墨行凶的人,只是迟早问题。到时候让他指认指使的人,自然水落石出。” 阮夫人淡淡问道:“万一一直找不到呢?你就一直跪在这里做个隐形掌柜?你才接手店里,根基不稳,在蹉跎几天,只怕竞宝阁里都不认得你是大掌柜了吧?” 阮明羽虽然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却固执地沉默不语。 阮夫人也不指望一次劝说就能成功,如今见阮明羽把话听进去了,也不逼他。站起身来招呼着玛瑙把带来的菜肴收拾了。 “你一日没有找到切实证据,就一日是你的错。要知道,你父亲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阮夫人说完,见儿子还是不理会,她也不恼,姿势优雅的往外走去。 不料还没走到门口,门房的人匆匆进来,对主人们禀告,“夫人少爷,楚将军派人来说,那个恶意伤人的乞丐找到了,请您过去一同提审呢。” 阮夫人错愕:“……” 阮明羽从跪着的蒲团上一跃而起,“少爷我马上就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指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见到那乞丐时,想来已经受过了楚将军的特殊“款待”,脸上身上都带了伤。一见又来了个审问他的人,也不管对方是何身份,先噗通跪下喊冤。 “青天大老爷,小人知错了。只是那人是谁,小的确实不知啊。他给了小人几颗碎银,叫我把一桶黑乎乎的液体泼到一个女子身上。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认识那姑娘啊。” “什么东西你都敢乱泼,”楚天阔沉声道,“你就不怕惹上人命官司吗?” “启禀老爷,小的在乡下时,家里婆娘自己织布裁衣裳,是以小的认得那是染布料用的兰草。” 乞丐显然是被打怕了,知无不言,“是以小人只当是那位公子追求姑娘不成,用这法子泄愤的。谁会想到要吃官司!若是知道这么严重,打死我也不敢干啊!” 阮明羽懒得他胡扯,直接问道:“你说不知道指使之人是谁,若是让你当面指认,你还能认出来吗?” “认得认得!”乞丐忙不迭点头。他们终日乞讨,最是有看人的眼色。心里已忍不住猜测,若是找出那个主谋之人,自己的罪责是否就能减轻,说不得老爷们心情好了,就把他给放了。 楚天阔则看着阮明羽,“莫非你知道,是谁指使的他?” 阮明羽甩袖而起,目光冷冽,“走,跟我认人去!” 阮明羽他们来到天巧堂时,正是上课的时辰。他跟郭祭酒和沈监钥说明情况,两人都大惊失色,亲自带领着去到课堂上。 学员们看到这阵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惊疑不定,那个乞丐就指着傅金宇大声道,“就是他!大老爷,就是他让我泼的墨汁!咦?那位姑娘原来也在这里。” 傅金宇脸上煞白,失措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认识你!” 那乞丐念着开脱罪责,岂容他轻易抵赖,大声道,“这位公子,前几天你在广安、门附近找到小人,给我几颗碎银子,让我跟紧那位姑娘,伺机泼你姑娘一身墨水。你如今想抵赖,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一派胡言!”傅金宇惊慌道。 这乞丐说得条理清晰,有鼻子有眼,立刻引起满室哗然,大伙儿都扭头去看傅金宇和黎静珊,见他们两人一个惊慌一个坦然,不由得又信了几分。 阮明羽冷笑一声,转头问郭祭酒:“学员若是蓄意伤害同学,造成恶劣影响的,按规矩应做何处分?” “应除去学籍,驱逐出天巧堂。”郭祭酒恭谨应道,“严重者通报全行业,禁止立足珠宝首饰行当。若致人伤害严重者,理应报官处置。” 阮明羽冷眼看着傅金宇,扯了扯嘴角,“那就有劳祭酒先生处理了,竞宝阁里断不能出这样的败类。” 郭祭酒点头称是,把相关人等都带离课堂,到后殿小祠堂里细细询问。出了这么大的事,学员们也无心练习,全都挤到门口探头探脑,被先生申斥了几次才不情愿地回到工坊里。 然而八卦之心早已按捺不住,到了下午散学的时候,关于傅金宇被革除学籍,禁止进入珠宝行业的事情,已经在天巧堂传遍了。 众人看着傅金宇垂头丧气地从小祠堂出来,好似避让瘟神似的,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傅金宇走过袁裕安身边时,突然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袁兄,你相不相信,那婆娘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把阻碍她的绊脚石一个个都清除掉,我只是第一个而已。” 袁裕安心中一跳,惊疑问道,“你怎么知道?” 傅金宇勾了勾嘴角,“袁兄,咱们相交一场,今晚去闲云居送送我吧,我仔细说与你听。”说罢从袁裕安身边走了过去。 袁裕安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烁不定。 黎静珊不久之后才出来。情形与方才大不相同,大伙儿都围上去嘘寒问暖。黎静珊一一耐心笑着回答了。 “是的,当时吓坏了。” “没有,没有伤害到我,只是赔上一套衣服……若是我受伤,他就得去见官了。” “谢谢,我真的没事,谢谢关心……” 岳轻姿和王敏芝挺身而出,“好啦各位,还让不让人歇息了?满足了好奇心就散了吧。”说罢把黎静珊不由分说拉走了。 黎静珊被叶青王敏芝等好伙伴簇拥着回到幽兰院,又被再三确认自己真的没受伤,大伙儿安慰了几句,才各自回房去了。 等房里安静下来,孟姝才定定看着黎静珊,突然问道,“你真的没事?” 黎静珊已经应付得心下疲惫,仍是撑着笑脸应道,“你我同居一室,我是不是受伤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好,那你跟我来。”孟姝拉着黎静珊快速出门,又回到了天工坊。 她二话不说,打开工具箱拿出材料盒,把里面的各色宝石抓了一把出来,往托盘上一撒,看定黎静珊道,“你现在把这些宝石分拣出来。” 黎静珊:“……”终于还是瞒不过心细如发的孟姝啊。 她缓缓坐了下来,抬手捂住了眼睛,“你猜对了,我的眼睛坏了。” 她把原委经过告诉了孟姝。孟姝霍然站起,“太恶劣了!太可恶了!你怎么不跟祭酒他们说,他应该被抓去见官坐牢!” “我不敢。”黎静珊疲惫地说,“我怕让学监他们知道我眼睛出了问题,傅金宇固然受到了惩戒,他们也会因为我无法分辨颜色,而把我劝退。” 孟姝显然事先没有想到这层,闻言也愣住了。她站在黎静珊身边,缓缓把她揽进了怀里。半晌才小心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马上就要进行十月的考核了。” “我也不知道。”黎静珊瓮声瓮气地应道,“能瞒到几时算几时吧,阮少爷也在帮我寻找良医。也许眼睛还能治好。” “嗯,一定会好起来的。”孟姝安慰道,然而此时她也觉得语言的苍白无力。过了一会儿,又坚定地道:“不怕,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 当夜,闲云居的雅间里。 袁裕安进来时,傅金宇已经点好酒菜,见他进来,只抬头一笑,“袁兄,既然你肯来送我,就是还把我当朋友。来,请坐。” 袁裕安走到他对面坐下,冷淡道:“我不过是看在同窗数月的情分上。但是你以下作手段陷害同门,实在不该。还望你出去之后,好之为之。” 傅金宇斟酒的手一顿,呵呵笑道,“裕安兄啊裕安兄,你心地纯良,思虑简单,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可要怎么与那帮人斗哟。” “我要跟谁斗?”袁裕安不自在地道,“我为什么要跟他们斗?” “难道你不想进入撷珍堂,你不想完成你老父的遗愿,为你的家族扬眉吐气吗?”傅金宇把酒杯摆在袁裕安面前。 袁裕安却惊异地猛地站起,差点打翻了酒杯,“你怎么知道?” “坐坐。来,喝酒。”傅金宇好整以暇的端起酒杯,对他敬了一敬。 “想必你也知道我是陈家荣锦斋出来的。而京城虽大,各个圈子却不大。‘金器袁’这个招牌在几十年前,在金水胡同里还是有点名气的。做的金银首饰手工精湛,可称一绝。” 傅金宇悠悠喝了口酒,看着袁裕安骤然变了脸色,继续道:“只可惜,‘金器袁’的掌柜英年早逝,没来得及带出几个像样的徒弟,很快这招牌就没落了。是以一开始我也没想到袁兄是‘金器袁’的后人。” “那后来你是怎么知道的?”袁裕安戒备的问。 傅金宇自然不会告诉他,是通过荣锦斋的关系,特意花了大工夫做了调查的。只微微一笑道,“因为袁兄在第一次考核中太突出。若是对金器行当稍有了解的人,略做联想就能知道。我若能猜到,其他人更是如此。” “就算知道了,有能怎样?”袁裕安不安问道。 傅金宇摇了摇头,“袁兄啊,你母亲当初就是这样单纯善良,才最终导致那金字招牌在你父亲之后,就快速败落了。到如今,你还是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呀。” 袁裕安摸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父亲去世时,他不过是六七岁的幼童,眼见着店铺伙计把东西分的分拿的拿,却没有人想过问一句,以后他们孤儿寡母怎么过活。之后身无长物的母亲含辛茹苦带他过日子,小小年纪就见识了世态炎凉。 那时,他母亲常对他说,你父亲一生的心血都投在了“金器袁”上,他还指望你将来把“金器袁”做成像司珍坊、竞宝阁一样的百年老店,或是能做出传世名品。也算是不辱没当年金器袁的风光。 他十几岁进入竞宝阁做学徒,就憋着一股劲,要有朝一日重振“金器袁”的昔日风光,定让那些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看一看,袁家不是他们可以看扁践踏的! 童年的阴影和少年的压抑环境的成长,使袁裕安性格沉郁,木讷而多疑。而傅金宇那句话,正戳中了他弱点。 他如被踩中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起来,“我要防谁?要防什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月考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他如被踩中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起来,“我要防谁?要防什么?” 傅金宇靠近他,阴冷地笑了笑,“谁的利益与你有冲突,你就要防谁;谁会阻碍你达成你的梦想,你就要防谁。” 袁裕安若有所思,却又摇摇头,“学园里三十个学员,每个人都想进入撷珍堂。总不成他们都想对我不利?” 傅金宇也摇摇头,“只是这三十个人里,有几个人又资格做你的对手?他们的手艺哪里及得上你?只有那些跟你不相上下的人,才会对你构成威胁呀。” “那你为何会对黎静珊下手?以那丫头的手艺,是否能撑完三年学制都未可知。”袁裕安哂笑。 “那是因为袁兄不知道那丫头的手段!”傅金宇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知道为何我会栽在她手上吗?不过半桶墨汁,竟被她害得连行当里都混不下去,你以为她区区一个女子,有这么大本事?” 袁裕安睁大眼睛,疑惑看他。 傅金宇哼了一声,“你记得今日是谁过来天巧堂?她的后台是竞宝阁大掌柜,还需要有什么手艺吗?” 他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袁裕安的杯子,笃定地道,“不信咱们打个赌,你看她能不能顺利混到毕业。而且,说不定撷珍堂的名额都定好了!” 袁裕安的脸色变得青白,眼底闪烁不定。傅金宇看在眼里,决定加了最后一把火。 “裕安兄,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让她天巧堂里混不下去,就算她抱上了大掌柜的大腿,又有什么用呢?” 袁裕安思索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傅兄请名言,我该怎么做?” 傅金宇阴险地一笑,勾了勾手指,“请袁兄附耳过来。” 在酒香肉臭中,在微微摇晃的灯影中,两个黑暗的人影纠、缠在了一起。 ----- 傅金宇事件如一颗石头投入水潭,激起一阵水花,引起一阵涟漪,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大伙儿的注意力很快投到另一件事上——十月底的考核来临了。 本次的考题是“清贵”。规定用不少于八种累丝花样,独、立完成一套五件套头面,所设计的花样不限,但要体现“清贵”这一主题。 此题一出,学员们都傻眼了。 首饰一行,不外乎金银宝石,要表现“清丽”容易,造型图案简单点,用素雅的点缀则可;要表现“富贵”也容易,图案繁复些,多用明艳的宝石点缀就行。 可是,“清贵”……到底要如何表达呢? 众人一时抓耳挠腮,无从下手。然而时间不等人,苦思冥想了一个上午后,大家都定下了思路,纷纷去博物阁领工具材料,开始着手制作作品。 “你需要哪些材料,我同你一道去领取。”孟姝走过黎静珊身边。 黎静珊摇摇头,“我还没想好。”她瞥了眼面前的材料盒。 里面的各色宝石,在她眼中除了形状大小各异,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根本无从分别。 “我把每种宝石的名称写在小纸条上,供你辨认。”孟姝建议。 “不行。”黎静珊依然摇头,“我连最基本的辨认宝石都做不到,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眼睛出问题了。” “我就在你旁边作活儿,你要什么宝石我帮你拿。” “这样的话,咱们两人都会被判为作弊。”黎静珊无奈摊手。 这下连孟姝都叹气了,“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你去跟监钥说明吧。” 黎静珊仍是摇头,“还未到绝路,我不会这么快放弃。”她扬眉对孟姝笑了笑,“先去吃午饭吧,天大的难题,也不能饿着肚子解决啊。” 孟姝也学着她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得下饭去。”话刚说完,就被黎静珊拉着往后堂去了。 孟姝跟在她身后,半推半就地走,心里也生出对黎静珊的一丝感佩。她自诩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却也不知道,若是自己遇到像她那样的遭遇,是否能做到像她一样的镇定坚强。 吃完了午饭,阮书给黎静珊送洗眼睛的药来,顺便跟她通消息:“少爷已经在找关系寻访太医院的蔡神医了。少爷让姑娘不必着急,他一定想法子治好你的眼睛。” 黎静珊握着那凉冰冰的小瓷瓶,心里却没有来的暖。她问道:“那日少爷带人来处理了傅金宇,陈家没来找他麻烦吧?” “呵呵,本来陈家还心有不甘的,那个傅小子一被揪出来,他们自知理亏,哪里还敢来闹。少爷也早就会竞宝阁坐镇了。”阮书笑嘻嘻道,“店里现在都传着少爷仗义维护员工的美名,直夸大掌柜仁义呢。” 黎静珊也抿嘴笑。她知道,若非有人故意诱导,这样的一件事情,跟仗义扯上关系实在是有点牵强。但阮明羽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能把一个事件中,对其有利的影响最大程度的利用。这样的眼光和手段,也是少有的。 黎静珊告别阮书往回走,路过殿前广场时,看到园圃中栽种的几株秋海棠开了。人说“海棠无香”,然而这几株白色的秋海棠却散发淡淡的幽、香,在清风中微微摇曳,被高远的蓝天衬托,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孤高。 黎静珊静静地看着,陷入沉思。直到下午上课的钟声敲响,她才匆匆忙忙地跑进工坊。 “姝姝,我想到要做什么了!” 孟姝也很高兴,“那走吧,咱们去领材料去。你要什么,我帮你挑。” 黎静珊神秘的笑笑,“不用,我自己选就好。” 让孟姝和博物阁的伙计惊讶的是,黎静珊只拿了几卷粗细不一的金线和银线,并几颗品质上乘的玉珠。 阁里的伙计还好心提醒,“这次考核虽然没规定宝石使用的种类和数量,但你真的不在多选几种吗?” “多谢,这些就够了。”黎静珊笑笑,拿着材料转身出去了。 孟姝陪她过来的,见此也皱了眉头,“你确定这点东西,真的够了吗?” 黎静珊从容的笑笑,“相信我,我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 孟姝见她如此淡定,也点点头,忙活自己的作品去了。 黎静珊拿起炭笔,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很快几支造型别致的海棠花跃然纸上。她拿起银线开始一点点堆垒出花朵造型。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天很快过去。庄润清又过来吆喝着同去膳堂,黎静珊看看手上作品的进度,幽幽叹了口气,直到今晚上又要赶工了。 “你如今眼睛不好,晚上还别熬了吧。”孟姝低声劝道。 黎静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心中有数。” 孟姝幽怨看她,知道自己的话,黎静珊根本没有听进去。 果然吃完晚饭,黎静珊又往天工坊去了。 工坊里有两三个赶工的学员,在自己的工案上点着油灯做活。那偌大的工坊里,那几点灯光好似旷野中的萤火一般。 黎静珊在这样的灯光里做了一会儿,果然眼睛涩痛难耐。揉了揉眼睛,她抬起头看四周,眼前都是模糊的光斑。 她拿出小瓷瓶,滴了几滴药水洗眼睛,清凉的液体滋润了眼球,总算好受了点。但她知道,这药水只能缓解酸涩感,对消退眼中的蓝色没有丝毫帮助。 她贪恋眼中那凉滋滋的感觉,干脆闭着眼睛,凭指尖的感觉摸索着做活儿。纤细的银线在她指尖盘绕,一点点地在手指的指引下归位,慢慢堆叠出该有的形状。 这样做活,速度自是慢了许多。却因为闭着眼,她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指尖的触觉变得特别灵敏。她在脑中勾勒着设计的造型,手指尖身随意动,竟然没有太多的凝滞感。而且由于触觉变得敏锐,手感越发清晰,许多细节的处理,也变得更细腻。 她就这样做了一阵,睁开眼睛一看,造型效果一点也不比睁眼做的差。她放下心来,继续闭上眼忙活。这次她刻意把速度放得更慢,用心体会着每一步的触感,追求更精致完美的细节。 一个晚上下来,黎静珊惊喜的发现,闭眼完成的作品,效果竟然比以前的好许多。这个发现让她惊喜不已。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是闭着眼睛进行的盘、掐、堆、累等各种步骤,仅凭敏锐的触感来感受体会每一步的手工,虽然进度缓慢,却真切让她在静心操、作中,感悟到了每一步工序的精妙所在。 她把每个夜晚都泡在了工坊里,孟姝几次劝她不要如此透支眼睛,见她不听,只得每晚等她回来,帮她好好地洗眼睛。又细心观察,发现黎静珊似乎很放松,她的眼睛虽没有好转,却没有恶化,心里的石头才略略放下来。 ----- 而此时阮明羽在他自己的天星阁别院里,心情却没有这么轻松。 他看着桌面上摆放整齐的一托盘金锭,眉头拧成个川字。他方才带着重金上门求见蔡神医,却连人家的面都没能见到。出来招呼的管家笑容和蔼,态度坚决:咱们老爷早已不见外客,除了领受太医院的宫廷俸禄,平时出诊也不收诊金了。这些金银您就收回去吧。 言下之意,人家蔡神医早就视金银为粪土,用银钱是打动不了的。 饶是阮明羽生就一副巧舌如簧,也只能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他思索半晌,招手叫阮墨进来,“你去查查这个蔡伯忠蔡神医,有什么喜好。越详细越好。既然他不喜欢金银,那就用这些金银去换他喜欢的东西吧。” 阮墨点了点头,退了下去。又听阮少爷在身后吩咐道,“最多两天,我就要知道结果。” 第一百四十章 海棠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天巧堂的议事厅里,祭酒、监钥和严先生面对着三十份作业,正在一一评分。甲等的作业仍是三份:叶青、孟姝和袁裕安。其他的作业一一定了等级,唯有黎静珊的那份作业争执不下。 “这份作业手工只能算乙下,选材只用了金银两色,外加几颗玉、珠,可谓简陋之极。哪里有富贵之象。立意上完全不切题。就判个不及格。” 说话的是沈监钥。他得了阮惊鸿的授意,打算在年末把黎静珊打发回原籍,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挑刺。 郭祭酒仔细端详着那套头面:一支金枝白海棠发簪,一支同款双股发钗,一支三叉金枝白海棠步摇,一对白海棠花耳坠。都是以银线堆叠盘绕成团簇海棠花型,几朵大的花芯用翠色玉、珠点缀,花朵间用金线缠绕的花枝连接。 整个设计只用金银两色,却穿插的当,错落有致,造型也优美典雅,似乎能看到娇艳的花朵随风轻轻摇曳。 郭祭酒看了良久,抬头问严先生道,“严兄你怎么看?” 严先生早就等着他有此一问,立刻道:“恰恰相反。卑职以为,此作的设计精巧,立意高明,是本次考试中难得的紧扣题目的佳品。” 他不待沈监钥反驳,就指着面前的的作品,道:“本次考题名为‘清贵’。‘贵’本是基础,‘清’才是升华。但大部分作品,只看到了‘富贵’的贵,用的大多是奢华的宝石和繁复的设计。比如这个得了甲等的作品,也未能免俗。” 他用眼神示意袁裕安的作品,嘴下毫不留情,“用了大量的彩色宝石和玉石,又采用繁杂的堆花手艺。贵是贵了,我乍眼一看,却只联想到一身花羽的锦毛鸡。” 沈监钥一看,脑中联想起那花花绿绿的锦鸡,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忙又正了神色,道:“但这件作品只有金银两色,就说其‘清贵’吧,这‘清贵’何在啊?” 严先生还要再说,郭祭酒抬手道,“不如咱们把那学员叫来,问问她这件作品设计,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黎静珊被传唤到偏厅时,心里捏着一把汗,只怕自己眼睛受伤的事情已经被先生们知晓。 郭祭酒也感觉到她的紧张,和蔼道,“小姑娘不必紧张,且把你设计这件作品时的想法,跟我们说说。” 黎静珊看了眼自己的作品,恭谨的行了个礼,娓娓道来,“本次考题为‘清贵’,‘贵’者,富贵也,金玉满堂、鲜花著锦都是富贵。但若是仅仅表现这些,那做出的作品只会沦为暴发户的凡俗,而无法表达‘清贵’之‘清’。” 此话正暗合了方才严先生所说,严先生摸着胡子暗暗点头。 “那依你所说,怎样才算是‘清’呢?”郭祭酒笑眯眯问道。 “‘清’者,是天地清气之清,是人品清白之清,是思想清明之清,投入到艺术中,则是清风白雪,娇蕊清香之清。” 黎静珊已没有了初时的拘谨,慨然道,“曹公曾有诗云白海棠:‘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哪得玉无痕’。我正是借此诗句,仅仅用金银丝线,以素淡的颜色表现白海棠的‘艳’,花、蕊用几颗玉、珠点缀,体现的恰是清贵人家的淡淡‘闲愁’。” “好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哪得玉无痕’!妙啊!”严先生抚掌笑叹。 郭祭酒也微笑点头。只有沈监钥面沉如水。 “黎学员,恕我直言,你的工艺并不算佳,你该不会是为了掩饰自己工艺的拙劣,才用这样的设计吧?” “小女的技巧确实有待提高。”黎静珊坦然应道,“请允我自辩一句,我认为,艺术之所以为艺术,工艺精湛娴熟只赋其形,唯有设计精巧出众,方能赋其魂,使之成为传世之品。” “你!”沈监钥脸上一阵发红,愤然道,“我不需要区区一个学员教我什么事艺术!” “好了,黎姑娘,你今日的自辩很精彩,有劳了。”郭祭酒示意黎静珊先下去,黎静珊有规矩行了一礼,才转身出去了。 严先生志得意满地看向二位管理者,捋着胡须笑道:“怎样啊,二位,通过这番陈述,那丫头的作品至少能评个乙等吧?” “哎呀严老弟,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沈监钥摊着手道:“不是我故意为难黎静珊,而是老东家发了话过来,这丫头不能留过年啊!我这也是为了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年底时不至于走得太过意外嘛。” 他见严先生仍要问,摆手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了老东家,反正她的去向是早已定下了的。” 严先生看向郭祭酒:“老郭,这姑娘手艺虽然生涩,在设计上是难得的好苗子。甚至是我平生仅见的高才。你也说过,手艺精湛者可为良匠,设计精巧者方成大师。你真的要就这样断了她的大师之路吗?” “哎,老严,就这丫头如今的水平,说成为大师为时过早啊。可别乱扣大帽子啊你。”沈监钥忙不迭地撇清。 严先生不理沈监钥,只看定郭祭酒。 郭祭酒沉吟半晌,终于道,“两位所说都有道理。这件作品到底是好是坏,咱们三人既然难以评断,则交给别人来判断吧。” 沈监钥惊道,“区区一个学员的作品,难道郭老还要组织长老会来评审吗?这……也太抬举那丫头了吧。” 连严先生也露出不赞成之色。 郭祭酒淡淡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把这套作品送到竞宝阁去售卖,到年底前,若是有人看上买了去,就说明这个设计是好的。若是年底仍没有卖出去,则此女无足道哉,遣返原籍也不可惜。” “只是,学员们的作品,都是到第三年,才送去寄卖。如今才开学几个月……”严先生急道。 沈监钥哈哈笑着拦住他的话头,“如此甚好。严兄方才不是说她是大师之才吗,早点进入市场考验,又有何妨呢?” 严先生缄口不答,片刻后点头应下,“也好,就让客户来评判吧。” 于是,黎静珊的这套作品,就被送往竞宝阁的柜面上去。沈监钥还暗地使了个绊子,吩咐伙计把这套首饰摆到角落里去,只等着它们在那里积灰,到了年底就好名正言顺地把那丫头踢回家了。 ----- 黎静珊并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还有这么一波三折的经历。只是在放榜时,很奇怪别人都有成绩,只有自己名字的栏下是空白。 “阿珊,你没交作品吗?怎么没见成绩?”叶青担忧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黎静珊正思量着,要不要把自己与先生们答辩的事说出来,却听到傍边有人冷笑一声。 “哼,投机取巧之辈,终会有混不下去的一天。” “喂!你怎么这么说?谁投机取巧了?”王敏芝怒道。 说话的袁裕安却不在理会,转身走远了。 “哼,什么人啊!”王敏芝还兀自愤愤不平。 “行啦,无谓跟他计较,去问问到底阿珊的成绩是怎么回事吧。”庄润清拦住她挥起的小拳头。 黎静珊看着那桀骜远去的袁裕安,有看了看先生们办公的偏厅值房,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学园里,其实是暗流涌动啊。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问关于成绩的事。”严先生就坐在值房里,脸上难得地带上点笑容,使他原本刚硬严厉的面部线条,都显得柔和了起来。 他把黎静珊的作品送去寄卖的前因后果与她说了,只略去了老东家要为难她的事情。末了宽慰道,“你的作品是真的好,不必担心卖不出去。假以时日,你的前途无可限量。” 黎静珊从那日答辩中,也猜到严先生帮自己良多,她郑重行了大礼谢过,才退出了值房。她只能在心底苦笑:前途无可限量?若是自己的眼睛一直不好,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混过下一次月考! 伙伴们见她出来,都围上来问情况,听说结果,俱是啧啧称奇。 王敏芝安慰道,“没事,那套作品做工立意都得到严先生的认可了,一定能很快卖出去的。也许明日就能出成绩了。” “可是明日就不是严先生来上课了呀。”庄润清含着一个蜜饯,声音含糊道,“我们的累丝课告一段落了。明天开始,就学习玉雕了,也是新的先生来教授我们了。” 孟姝把手放在黎静珊的胳膊上,深深地看她。 黎静珊感受到她的安慰,也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悄声道,“没事。玉雕不需要分辨色彩。” 谈笑间又到了午歇时间,门房通知黎静珊有人找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阮书送药过来了。然而出到大门口一看,竟然是阮明羽含笑靠在马车边等她。 见她出来,笑容灿烂的对她伸出手来,“乖乖,过来!” 黎静珊受他的笑容感染,也露出明朗的笑,她左右看看,奔了过去,把手交到他的手上。阮明羽把她拉进马车,仔细端详着嗔道,“怎么又瘦了?带你吃了这么多好东西,都养不胖。” 黎静珊不理他的抱怨,问道,“那今日又带我去哪里吃?” “小馋猫,今日不是带你去吃饭的。”阮明羽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带你去看眼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求医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小馋猫,今日不是带你去吃饭的。”阮明羽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带你去看眼睛。” 黎静珊心中先是一喜,继而沉静下来,郁郁地低下头。这十来天她也自己去寻过一些大夫,大夫们都是无奈摇头,她心里也渐渐低落懊丧。如今乍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时是紧张又焦虑,希望与害怕交织,连被阮明羽握着的手臂都绷紧了。 阮少爷也有所察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这次请到了太医院里的蔡太医,他在眼科方面是泰斗了,这次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太医院?你竟然联系到了宫廷里的太医?”黎静珊惊讶。 阮明羽轻柔地吻了吻黎静珊的眼睛,嬉笑道:“少爷我为了心中的宝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黎静珊听惯了阮少爷的花言巧语,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哄自己开心,红着脸的躲了躲,还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那娇羞的模样却勾得阮少爷的眸色变深,捏着她的下巴开始蛊惑:“若是这次真的治好了你的眼睛,你又该怎么谢我?” 黎静珊:“……”这个梗已经玩了几次了,怎么他还不厌烦的吗? “不如这样吧,”黎静珊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衫,“别人都讲究个以身相许什么的。少爷您也把我这全身上下,划分成几个区域——俗称大卸八块,以后你每帮我一次,就用一部分来偿还,什么时候你买完了全部,就可以来我家下聘了。” 阮明羽:“…………”这妞的调、情手段,在自己的调、教下有长足进步啊! 他半晌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来你这是把自己拆零散卖啊!这,这我可亏大了!”他揉着笑出来的眼泪,“那先顾眼前,这次我能拿到哪部分作报偿?” “眼睛。”黎静珊也撑不住第大笑,觉得实在好玩儿,又故意飞了个媚眼,道,“以及作为附赠的整个脑袋。” 阮明羽两眼发光,“这一部分不错,不过我要先验验货。”说着作势要扑上去。 黎静珊自然不会让他如愿,嬉笑地往傍边躲去。不过马车车厢就这么大,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嬉闹间马车已停在蔡太医府前。阮明羽扶着黎静珊下来,递上名帖,由门房引着进了正堂见蔡太医。 蔡太医细细察看了黎静珊眼睛,又问了几个问题,点了点头,“这是眼球受了污物污染,影响到眼底,与眼翳相似,却更麻烦。所幸你们原来处理得当,控制住了伤势,也没有损伤到眼球。否则你如今只怕已经瞎了!” 二人暗呼侥幸,阮明羽问道,“蔡神医,那她的眼睛可还能治的好?” “虽难点,却并非毫无办法。”蔡太医自得地笑,“小子,我敢说,这京城里也就我敢打包票能治了。你那幅《秋瞑山居图》送得不冤!” 黎静珊听到《秋瞑山居图》时,瞥了阮明羽一眼。 阮明羽闻言大喜,并没注意黎静珊的表情,他对蔡太医揖首而拜:“那就有劳太医了!” 蔡太医给他们一小瓶配好的药水,又开了药方,“药水每日五次滴入眼中,按药方去摘了药熬水熏蒸眼睛,每次一刻钟,每日三次。十日后再来复查。大约一个月左右能痊愈。” 两人、大喜,千恩万谢出了蔡府。 刚上了马车,阮明羽就笑嘻嘻地凑上去,“如今总算可以好好验一验货了——比方才的强颜欢笑好多了。” “那可不。知道我这双眼睛,要用一幅漱石翁的《秋瞑山居图》去换,我可心疼死了。”黎静珊侧头看着阮明羽似笑非笑。 黎静珊小时曾听父亲提起过这幅前朝名家留下的秋景图,被书画界评为山水第一画作,曾卖出寸画千金的天价。后来不知被哪个贵人收藏,却不知竟被阮明羽找到,献给蔡太医做了诊金! 想到初识阮少爷时,她曾误以为他是个钻到钱眼里去的奸商,如今却为她抛掷千金,心下只觉得被什么堵得满满当当,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哟,蔡老不是给了你洗眼睛的药水了?怎么还用眼泪洗呀。”阮明羽伸手拂向她的眼角,“快收了,用眼泪我心疼。” 黎静珊不好意思地躲,脸上微红,“我才没有,这是刚才洗眼睛的药水,溢出来的。” 阮明羽也不拆穿,笑着把人搂进怀里,轻柔拥着。见她这个样子,更不敢跟她说起其中的曲折。 且不说为了拿到这幅旷世之作,阮明羽几乎动用了他手头的所有资金和人脉关系,单说为探听蔡老的喜好和探查那幅画的下落,就花了两桌“御珍馐”酒楼里最昂贵的席面,才得来了消息。以他的办事能力和竞宝阁在京城的关系,也用了半个月时间,才办下来。 只要阿珊的眼睛能治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搂着怀里的人,静静地想,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当然,回到天巧堂送黎静珊下马车时,他还是以讨利息为名,咬着她的嘴唇狠狠占了便宜,才放人下去。 下午上课的时候,王敏芝看着黎静珊的脸,奇怪问道,“阿珊,你的嘴唇怎么好像有点肿呀?” 黎静珊抹了一下嘴唇,淡定回答:“今天中午出去吃川菜,那些菜肴太辣了。” 话刚说完,转头对上了叶青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知怎地,她的脸一下红了。 ----- 到了十一月,学员们开始新的课程——玉雕。 教授玉雕工艺的周先生是个年过知天命的老头,两道弯弯的长寿眉下,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见人总带三分笑。 黎静珊特别注意了他的双手:手掌厚实,骨节粗、大,五指粗短有力,指尖上能看到厚茧和细微伤痕——一双正宗老玉工的手。 学员们看了严先生的冰块脸两个多月后,对这样讨喜的面容欢迎之至。甚至私下猜测,他的考核是否会比严先生的容易通过。 而第一节课上,周先生对课程的解释就证明了“人不可貌相”这句古话! “玉雕工艺没有技巧,唯手熟尔。”周先生笑眯眯道:“各位每日的课业就按我给的样本雕刻作品,只以作业内容积分,不设月末考核,年底看积分排、名定高下。” 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满室哗然。 周先生这招够狠,说是没有考核,却实行作业积分累积,实际是把每一次作业都当作了考核! 周老先生不顾下面议论纷纷,依然笑眯眯地挂起一张图稿,“今日方开了第一课,咱们就先刻个简单的浮雕练练手吧。” 他把图纸展开,下面的学员看着那慈眉善目的观音头像,又是一片哀嚎。众所周知,雕刻之中,给佛像开脸是最考究手艺的活儿。 佛像讲究宝相庄严,慈中含威。手艺稍差,雕刻出来的佛头要么猥琐可憎,要么平淡无奇,因此自古就有“手短莫开佛”之说。 周先生仍是一张弥勒佛笑脸,“各位去库房领料开工吧,两日后交作业,可别忘了啊。” 抱怨也没用,开工吧。 拿到手的是开好的玉料。只需要在玉坯上画出图稿,雕琢成型即可。在天工坊的玉作坊里有玉雕工艺专用的雕琢设备“玉床”,供学员们切割琢玉使用,但细节处还是需用刻刀小心刻画。 黎静珊领了玉料出来,看到岳轻姿对着那一堆工具和机器一筹莫展,少不得过去给她一一讲解用法和注意事项。又特别叮嘱:“这活儿大部分都要动刀子,还要上机器裁制。你可千万小心,别伤着自己。” 饶是如此,黎静珊看着她笨手笨脚的开动机器的模样,还是为她捏了一把汗。还好,一个早上安然无事地度过了。只是岳轻姿看着自己车出来的一个“四不像”,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大伙儿安慰了半晌,劝说她原本毫无手艺根基,不必急于求成,一步步练习就好。岳轻姿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黎静珊暗暗对孟姝使了个眼色。孟姝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下午做活儿时,孟姝就选了岳轻姿旁边的玉床,与黎静珊一前一后的盯着她,随时提醒她注意操、作规范。岳轻姿感激的对她们笑笑,下手自是谨慎许多。 到了夜晚收工,其他学员都开始进行“磨砣”,处理细节,岳轻姿拿着自己手上的粗坯石料,瘪着嘴快哭出来。 “明天还有时间。”黎静珊安慰了两句,又切切地道,“夜晚可别自己去作坊偷偷开工,那些刀子钻头运动起来,可是不认人,只认肉的。明白了吗?” 岳轻姿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用过晚饭,黎静珊正熬了药水熏蒸眼睛,突然听到园子外面有人惊呼,“快叫大夫,有人被咬手啦!” “咬手”是工匠的行话,是指做活儿时被工具机器伤了手。 黎静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岳轻姿。 她慌忙跑去天工坊,就见门口已经围了大批学员,不是在指指点点,就是在切切私语。里面已经没人,大约已经送医去了,只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留着一路滴答的血滴,直通到大门外,看着触目惊心。 叶青也在,见了黎静珊过来,朝她沉重地点点头,“是岳轻姿。”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伤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叶青对黎静珊沉重的点点头,“是岳轻姿。已经送出去寻大夫处理了。” 黎静珊失声问道:“严重吗?”她看着地上淋漓的鲜血,猜想应该不是拉个口子这么简单。 “我没有见到,”叶青摇摇头,“听说伤了三个手指。小庄跟着去了,等他回来再问吧。” 黎静珊怔怔站立,脸色发白。在西陵土匪山寨里时那种无力感又涌上心头。 叶青看到她脸色不好,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安慰道,“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别瞎想自己吓自己。” 黎静珊定下神来,点了点头。她转身想先回留园,一抬头却看到了孟姝,站在月门处远远看着他们。 在夜色中,黎静珊如今约等于半瞎,看不清孟姝的神色,却本能地觉得有点怪异。她走过去,把从叶青那听来的消息,跟孟姝说了,挽着她的手道:“咱们回去等吧。” 孟姝没有言语,跟着她往回走,一直到了屋里,她冷不丁问道:“阿珊,方才叶公子搂你的肩膀,是什么感觉?” “嗐?什么感觉?”黎静珊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那中怪异的感觉是什么,她勉强笑道,“能有什么感觉,就是这般感觉呗。”说着伸手也搂了搂孟姝的肩膀。 孟姝并未被她糊弄过去,继续追问道,“那叶公子呢?也是与你同样的感觉吗?” 黎静珊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姝姝你知道,我心悦的人是阮少爷。而叶师兄,已有未婚妻了。” 孟姝愣住,良久才浮起一个凄清的笑容,“是吗,原来……如此。”两行清泪却随之流了下来。 黎静珊也吓了一跳,上前两步刚要再劝,孟姝已经掩面转身,“我没事……请让我静一静。”快步走回自己的东厢房,把门关上了。 黎静珊走到哪紧闭的门外,抬手想敲门,然而手举了半晌,还是默默放下了。她知道孟姝需要的不是安慰,而她,连安慰也无从给予。 她木然坐在自己屋里,一个晚上连续两次感受到了那世事无常的无力感。 孟姝面容姣好,手艺精湛,兼之性子理智自持,外冷内热,平时不苟言笑,对人的态度也是冷淡平静的,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天上月般皎洁而冰冷。 就是这样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从容,让人产生错觉,认为她心比天高,高不可攀。 而黎静珊却蓦然想起,孟姝唯一一次失态,正是九月重阳节时,误会她与叶青的关系而差点决裂。只是那时自己只顾着澄清误会,没有深想一步,而忽略了孟姝的真正心思。 她满心懊悔,若是自己早一点发现孟姝对叶青的情愫,对她进行规劝,是否就能避免如今她的伤心欲绝呢? 黎静珊捂住了脸,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她一直等到了亥末留园关门前,才见几个人簇拥着岳轻姿回来了。黎静珊忙迎了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岳轻姿被层层纱布包成猪蹄的手。 两个管事的婆子送她进了屋子,黎静珊忙上前帮着打水递茶。其中一个婆子交代了两句,“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被削去了大块血肉和指甲。好在没伤到筋骨。伤好以前都不能碰水了,劳烦姑娘多照看一下了。”说完就出了院子。 黎静珊一瞧这情形,就知道岳轻姿的身份没有曝光,她家里也不知道这次事故。不禁对这姑娘的执着又多了一份敬佩。 她看岳轻姿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满脸憔悴,忙绞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又找了干净衣物给她换下了身上染血的衣服。 岳轻姿神情怔忡,任由她摆布,原来的盎然生气荡然无存。黎静珊把她收拾整齐,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劝道,“别怕,你的手会没事的。今天你也累了,先好好休息。” 岳轻姿捧着水杯,低着头没有说话。黎静珊只得给她铺好了床褥,又在她跟前蹲下,笑着打趣道,“轻姿妹子,是否还要我伺候你脱靴除衣……啊。” 就看见岳轻姿的眼泪似短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掉进了茶杯里。 “黎姐姐,我是好累啊……心里累。”岳轻姿终于哭出声来,“我自认不怕苦也不怕累,做到这份上,我也很努力了……只是我不知道,我这么做还有没有意义……” 她越说越凄凉,干脆抱着黎静珊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抹在黎静珊的衣衫上。黎静珊把她抱在怀里,任由她哭个昏天黑地。 她心中感慨,金枝玉叶一个,能做到这样,确实是不怕苦也不怕累了。只怕也不是为了爱好艺术的那点追求。否则也不会为伤到手就难过成这样。 她轻轻拍着岳轻姿的后背,等她的哭声渐弱,似乎平静下来了,才去凉透的水里又绞了把毛巾,递给她:“给你敷眼睛的,别用冷毛巾搽脸,脸会干的。” 岳轻姿接过盖在毛巾上,还不忘说了声谢谢。黎静珊勾了勾嘴角:是个好女子,在那样的人家,算是难得的了。 “手工工匠是个艰苦的活儿。要想有所成,从学徒到熟练的师傅,没有三五年的功底做不出像样的作品。若是想得到众人的认可,还得花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即使这样,有些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大师的级别。” 黎静珊在岳轻姿身边坐下,轻声说道,“所以能做下下来的,要么是为生计所迫,别无选择;要么是心之所系,真心热爱。而你轻姿,你是为了什么?” 岳轻姿怔怔看着她,答不上来。 “既然两者都不是,你不妨认真想一想,那个促使你来这里学艺的理由是什么,它还值得你继续坚持吗?若是认定不值得了,不妨就此退出,放自己一条生路;” 黎静珊看着她的眼睛,冷酷地道:“若是依然不肯放弃,就别想心累不累的问题,再累也得忍着,因为这也是你的选择!” 岳轻姿微微张着嘴巴,样子有点呆傻,终于把毛巾捂在脸上,又开始抽泣,“我不知道……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坚持啊!” 得,又把人惹哭了。黎静珊无奈地看着她,心想,自己真不是安慰人的料。 “我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叫商羽衣,而是叫商鹏举,前兵部尚书的公子。我四岁,他八岁。我们两家是世交,父亲们同朝为官,小孩子从小一起玩着长大。”岳轻姿终于把毛巾放下,轻声说开来。 黎静珊却是心里一炸,原来自己那日在春满园戏园子里所见的,是这一出!岳轻姿她……看上一个戏子,这样的惊世骇俗,难怪她心累了。 “却不想他十岁那年,家里遭难,家业被抄,所有人沦为罪籍,被发配出京。当日他走时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岳轻姿绞着帕子,随着娓娓道来的回忆,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还带了点小女儿的娇羞姿态。 “那后来呢,怎么重逢的?”黎静珊虽然不会安慰人,却是个好听众。 “前年我我父亲做寿,请了春满园进府里唱戏,我才知道,原来名满京城的商羽衣,就是曾经的鹏举哥哥。”岳轻姿的脸色恢复苍白,又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 “可是他、他竟然假装不认识我了!我去找他,他也避而不见。到后来,府上请他来唱戏,他都借故推辞了。” 原来如此! 黎静珊除了感叹造化弄人,也无法说出更多安慰的话语。可是,这跟你来学习首饰工艺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他是圉于我们如今的身份,也怕因此带累了我。但是我不怕!既然他碍于身份不肯跟我在一起,那我就融入到他那样的身份里去。我就去寻了戏班的师傅,要去拜师学艺。” 黎静珊睁大了眼睛,我的姑奶奶,这样也行?你也太能折腾了吧。她狐疑问道:“你的父母竟然也同意?” 岳轻姿撇撇嘴,“他们管不了我。” “那后来怎么没去?” “师傅说我的年纪已经过了练功的时候,腰肢身段都硬了,练不了了。” 岳轻姿抽了抽鼻子,“后来有一次在后台,我看到他因为没寻到合适的头面而发火,我就想,亲手给他做一副精美的头面。我也不知道到底这段情愫最后能走到哪里,就是想着,即使将来我们再次散了,还能给他留点东西,让他一看到就想起我,念着我……” 唉,难怪会心累了。 黎静珊无语看她,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丫头真是个痴情种。 她思索片刻,问道:“你父母知道你受伤了吗?” “还不知道。”岳轻姿低头。 “你打算回去养伤吗?毕竟手伤了在这里也不方便。” “怎么可能?这样我就休想再回来学艺了!”岳轻姿低呼,“我还恳求先生们帮我瞒着他们呢。” “那不就结了。”黎静珊笑道。 岳轻姿瞪大眼睛,不解的看着她。 “喏,你还想学艺,就说明你还放不下。不管是放不下这首饰技艺,还是放不下心中的执念,着都是你坚持的理由。” 黎静珊循循善诱,“你不妨先把心思放在学习技艺这件事上,而先把最初的初衷放一放。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又会峰回路转了,你又重新找到学习的理由和乐趣了呢。” 岳轻姿仍是迷惑的看她。 第一百四十三章 暗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劝道:“你不妨把最初学艺的初衷放一放。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又会峰回路转了呢。” 岳轻姿仍是迷惑的看她:“什么理由和乐趣?” “你这两个月所学的累丝技艺,有没有让你对首饰制造产生兴趣?当一件作品在你手下诞生,你有没有觉得很开心?” “那是自然!”岳轻姿肯定地点头。 “这就是学习技艺的乐趣呀。如今只是暂时遇到小小的坎而已。你若是想学习做戏曲妆容的头面,而据我所知,戏曲头面多用累丝、点翠烧蓝、嵌缀等技艺,对玉雕应用不多。” 黎静珊跟她掰着指头细数,“而你现在手受伤了,这两个月的玉雕自然是不能学习了。夫子应该也不会因此而为难你。” 黎静珊说着微微一顿,心道,其实他也不敢为难你。 岳轻姿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嗯,确实是这样。你是说,我就直接跳过玉雕的学习,等着下一个项目的学习?” “对。戏曲中旦角的头面多用累丝、嵌缀的工艺,而青衣头面则是点翠和烧蓝的工艺。” 黎静珊回忆着开学时看过的课程安排,“过年后,就安排点翠课程。而且点翠手艺柔婉细腻为主,跟累丝相似,也不需要大量使用机器刀具,你完全能够胜任。还能感受到更大的乐趣和成就感。” 岳轻姿渐渐平静下来。她慢慢思索着道,“黎姐姐你说得有道理,别的不说,至少每日里跟你们在一起挺开心的。” 黎静珊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先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她扶着岳轻姿躺好了,想了想又道,“睡吧,我今晚在你屋里西厢房睡一晚,有什么事你叫我。” 岳轻姿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手受伤了不方便,特意留下来照顾的。感激的笑笑:“谢谢你。你真好,黎姐姐。” 黎静珊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岳轻姿把头往她手上蹭,“黎姐姐你真厉害,永远都这么自信镇定,永远都不会有烦恼的样子。” 黎静珊不禁莞尔,今天以前,自己还为着治疗眼睛的事情而彷徨无计呢。她给岳轻姿掖了掖被子,“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没有烦恼呢?晚安。” 她熄了烛火,回到隔壁去取被褥时,欣然想着,虽然自己不会安慰人,但作惯了技术分析的理工女还是还可以摆事实,做分析等方法解决问题。 然而她走到门口,看到孟姝的房里依然亮着灯光,那欣慰倏忽荡然无存。 她深知孟姝也也同自己一样,是严谨的理性思维主导,方才那套事实分析法对孟姝没有用,说不定运用得比她更纯熟。 她在孟姝门外站了半天,最后只得敲了敲门,“先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上课呢。” 果然,不一会儿,里面的烛光就熄灭了。 黎静珊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是啊,对于理智的人,只需要提醒她关注眼前,就可以了。 ---- 新的太阳照常升起,天巧堂里的课业仍在继续。 周老每隔两日就挂出一幅新图,学员们已经顾不得哀嚎,只管使出浑身解数来应对每一次都如考试般的作业。 磨,车,凿,刻,雕、钻,直至最后的抛光,一系列的工序要在两三天内完成,每个人都如拧紧发条的机器一般忙碌不堪,歇息时间留在天工坊里赶工的人也越来越多。夜晚工坊里的灯光也熄得越来越晚。 到了十一月底,天气渐冷,天巧堂里却闹起了贼! 天巧堂规定,工具和材料以及个人作品一律不得带出工坊。在工坊里每个人有自己的专用储物柜,存放各自的物品。最近就频频闹出储物柜被撬,里面的物品被弄得一塌糊涂的事故。不是玉器被弄坏,就是工具被弄乱甚至损坏。一些已完成的作品则不翼而飞。 即使郭祭酒加派人手巡夜,仍是无法杜绝。那些遭了贼的同学交不出作业,都懊恼心焦不已,有些女学员甚至当场嚎啕大哭。终于打动了周老先生,把受灾的学员成绩酌情处理,给了个成绩。但自然无法体现原作品的真实水平了。 大家渐渐回过味儿来:这贼对天巧堂的布局环境和人员安排熟悉,看偷盗现场也不像是为了财物而去,八成是内贼闹的,目的就是破坏大伙儿的成绩排名罢了。 这么一分析,大伙儿都义愤填膺,先去跟先生们说了猜测,请求对不法之人进行严惩。沈监钥当日就发了通告,对此违法行为进行严厉谴责,并声明一旦抓住将直接扭送官府。 学员们又自发组织起来,晚上在工坊附近巡夜蹲守,如此防了近十日,也没能抓住那贼。好在总算杜绝了那盗窃之事。 如是一直到了月末公布成绩之时,大伙儿一看,排名不相上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也不过几分的差距。众学员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 这意味着他们在十一月没能拉开优势,为了保住不被淘汰,今年的最后一个月里,他们仍需要像前面几个月一般拼死拼活,不能有丝毫松懈。 天巧堂的膳堂,也与外边的茶楼酒馆一样,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 消息来源最快最可靠的,依然是“小喇叭”庄润清。他端了一大盘饭菜过来,依然一屁股坐在叶青身边、孟姝的对面,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道,前些日子学园里闹的贼,到底是谁?” 他这么一说,叶青等人都抬起头来。他们这一桌子的人,多半都受过那贼的荼毒,其中叶青的作品还被偷走了一次。 王敏芝最先忍不住,低声道:“有新的消息?不是说你们去埋伏了几次,都没抓到贼吗?” 夜晚去巡逻的都是男学员,是以第一手资料还是得问庄润清。 庄润清的目光往后方飘去,那边正坐着袁裕安和几个学员。自从几次考核,袁裕安都是取得甲等的好成绩,他身边也慢慢聚集了几个跟他讨教的学员,圈起了几个跟班,组成个自成一体的小圈子。 王敏芝暗嘲,来学个艺也要拉帮结伙。黎静珊则平和地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别人看来,他们又何尝不是在拉帮结伙。 如今王敏芝顺着庄润清的目光看去,讶异道,“难道是他?!” “嘘,小声点。”庄润清忙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小声道:“有一次我们组埋伏的时候,就看到很像他的人影,在工坊附近徘徊。我悄悄问过其他组的,也说见过他。就是没有证据。” “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叶青深深看了庄润清一眼,“小心一不小心落个诽谤的罪名,还把学籍也丢了。” 庄润清讪讪笑了笑,“我也没到处乱说,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对那人要提防着点。” 平时很少出声的岳轻姿突然道,“我的手受伤,也跟他有关。” “什么?你的伤是他弄的?”王敏芝惊问。 岳轻姿见其他人都关切的看着她,有点不知所措,想了想才道,“其实也不算是……那天夜里我在工坊里用玉床车玉,正弄得专注,他从我旁边走过,突然把手里拿着的金属盒弄掉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我当时吓得手一抖,就、就把手割伤了。” 众人互看了一眼,觉得就凭这点,也不能因此就怪罪他。至多是巧合而已。黎静珊思忖片刻,仍是拍了拍岳轻姿,叮嘱道:“平素离他远点就是了。” 岳轻姿点点头,又满不在乎地道:“哼,若是让我抓住他有意陷害的把柄,看我不收拾他!”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传扬开来,袁裕安循声抬起头来,阴沉地看了这边一眼。 ----- 今日是黎静珊去复诊眼睛的日子,她匆匆吃过午膳,就往天巧堂外去。果然,阮明羽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口。 阮少爷今日没有下来等,而是做在驾车的横板上,垂下的两条腿在空中一晃一荡的。见黎静珊出来,嘴角绽放明朗的笑容,对她伸出手来。 黎静珊笑吟吟的迎上去,抓着阮少爷的手借力上了车,阮墨对她微微一点头,把鞭子打在马臀上,驾车走了。 黎静珊跟阮明羽提起天巧堂闹贼的事。阮明羽沉默片刻,道:“往届也曾发生过学员间相互倾轧的事。这不难办,改天我送两条狗过来,放在院子里拴着,若是那贼还敢来,保管让他无法全身而退。” 黎静珊一想,也觉得果然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于是笑盈盈地倾身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吻。自然被阮明羽打蛇随棍上的抓住,把她唇上的口脂都吃到嘴里,才算罢休。 黎静珊躲闪见无意撩开了车帘,却看到车外正好路过一家店铺,店面辉煌个高大,店里人流熙攘。 “这是哪里?生意兴隆得很啊。” 阮明羽朝外瞥了一眼,笑道,“这条路你来来回回走了几回,现在才注意到它吗?这店铺其实跟你渊源不浅。” 黎静珊挑了挑眉头,想到了什么。 果然,阮明羽靠近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这里就是司珍坊的京城总部——宫廷司珍坊。”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司珍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里就是司珍坊?”黎静珊惊讶的探头往外看去,边腹诽:走了几次也是坐在马车里,还只顾与你嬉戏玩闹,谁有闲暇看车外面。 这次她得以仔细看,果然随着马车经过,店面门楣上的巨大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大大的“司珍坊”三字落入眼帘。 “司珍坊”三字同时也是宫廷尚艺局中,专管首饰珍玩的门坊的名称。黎家自近百年前接掌宫廷司珍坊掌事,虽蒙皇恩,允许黎氏家族用这三个字在民间经营自己的产业,但为避皇家忌讳,匾额上的“司”字少了一橫,以示对皇家的尊崇。而这也成为了“司珍坊”独特的标志。 黎静珊久久凝视着那个招牌,突然道,“若是有时间,我想进去瞧瞧。” 阮明羽语气闲散地道,“随你,等给你看完诊出来吧。” 这次是黎静珊最后一次过来复诊,蔡老对她的恢复也很满意,交代她再用药水洗十天眼睛,往后只要注意用眼即可。 出了蔡府,阮明羽遵守承诺带黎静珊直奔司珍坊而去。路上顺带还给她普及了些京城司珍坊的常识。 “自从黎家借了宫里的东风,这家百年老店曾在京城里一家独大。他借着跟宫里的关系,几乎收拢了京城高官贵族的生意。这几年虽然被几家后起新秀的店铺分了一些客户出去,但仍牢牢把持着达官贵人们的买卖。” 阮墨挺稳马车,阮明羽先下了车,“每到年节前——比如现在,各家的管事都会上门来订制新年的头面饰品,或添置自用的,或打赏下人的,或是往来应酬的,此时正是一年中、出单最多的时候。” 他回身把手递给黎静珊,笑了笑:“恰巧让你给赶上看到了。” 黎静珊随他走进店里,有店伙计看到,赶忙迎了出来,殷勤招呼:“是阮大掌柜来了!您是来随意看看,还是跟我们东家有约?” “随意看看。你去忙吧。”阮明羽摆手让他退下,自己陪着黎静珊在店里看了起来。 黎静珊看得很仔细,从店面装潢到柜面首饰,甚至店里伙计和客人,她都暗自观察。阮明羽看她专注的神情,只觉得有趣,轻轻挑了挑她的下巴,笑得十足纨绔,“看上了什么?少爷给你买。” 黎静珊转头认真道:“少爷,只怕如今竞宝阁,还买不起这份奢华和典雅吧?” 一句话,即刻让阮明羽端正了态度,他挽起黎静珊的手,温柔笑道,“姑娘看完了吗?咱们车上说。” 他与黎静珊挨得极近,鼻端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爬上眼角,再一次感叹自己真是拣到块宝了。 “在旻州时,我就发现司珍坊的首饰偏向奢华细腻,而竞宝阁的风格则是富贵逼人。当时我以为是南风和北地的区别。如今看来,其实更多的是受众的不同吧?”黎静珊眼底光芒隐现,认真问道。 阮明羽挑了挑眉毛,笑道:“愿闻其详。” 黎静珊就知道自己想对了,欣然继续道,“你曾说过,京城竞宝阁走的是富商巨贾的销售对象,商人多求富贵,色彩浓烈夺目则喜,新贵喜欢披金带银,而那些久有根基的商贾则低调许多,会在设计上要求有内涵一些,仍是青睐富贵的调调儿。” 阮明羽想起自家老爹,腰间挂的金蟾拜月的玉佩,指间戴的满翠玉戒,不禁微微一笑。 “方才我看过司珍坊,则更注重华而不显,贵而不扬的基调。比如有一件清涟荷花的玉佩,上面所雕的荷花图样,就是盛夏正午时的睡莲。” 阮明羽没想到她看得如此细致,动容问道,“你是从何得知?” “只有盛夏的阳光,能让睡莲的花瓣完全张开,花、蕊全露,而且也只有那个时辰的蜻蜓,翅膀是垂下在身体两侧,而非平展的。”黎静珊淡淡笑了笑,“小时我家院子前就有一方荷塘,什么形态的荷花我都见过。” 黎静珊拿起车上的纸笔,三两笔画出了那个玉佩的草图,摆在阮明羽的面前,“少爷,您可看出,这玉佩的寓意是什么呢?” 阮明羽看了半晌,赞叹道,“若非有你方才对图形的解读,我只当是一般的淡雅高洁的青莲来看,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此佩的深意。高,实在是高!” 他提笔在那画旁边写下四个字:如日中天。抬头探寻地看了黎静珊一眼,正对上她赞许的笑眼。 阮明羽拿着那画端详良久,仍是赞叹不已。此佩表面上以青莲荷花,比喻廉政清明,其实却借画中寓意,点明了另一层更高明的祝福,而两项叠加,则是祝愿为官者取得高位,又能清正廉明。任哪个高位者能抗拒得了这样的恭维哟! 妙的是,整个画面没有出现半个日月的形象,而是凭着清涟荷花的刻画,就把两层寓意完美地融合展现,不得不说这设计者的高明之处。 “司珍坊的珠宝首饰设计,大多是宫里那位掌事在主持,看来这位岳掌事果然名不虚传呀。” 黎静珊立刻抓住了重点,“怎么是姓岳?他不是黎家的子弟吗?” “原本是的,”阮明羽笑笑,“当年这位黎氏子弟在宫里司珍坊学艺时,深得宫廷总管岳公公的喜爱,执意收为义子。黎家顺水推舟,就把孩子过继给岳公公,连姓氏也改了。” 黎静珊了然地点点头。 阮明羽又问道,“对了,你算是出身黎家的,难道没听说过司珍坊里‘北岳南黎’的说法吗?” 黎静珊茫然摇头。 阮明羽哈哈笑了起来,“没想到吧,你父亲还和宫廷司珍坊的管事齐名呢。” 黎静珊偏头细想,确实没听父亲和谢白梓师傅说过。想来那两人都是看淡名利之人,这样的虚名多半不在他们眼里吧。 她笑了笑,“宫廷御用的设计官,果然非同凡响。只怕我父亲也不如呢。” 阮明羽把她搂入怀中,“你父亲如何我不知道,但你能看出这荷花蜻蜓的状态,能理解这图案的寓意,你一点也不比他差。” 黎静珊摇头,“设计者和欣赏者,岂能相比。而且,这样精湛细腻的雕工手艺,我自问还做不到。” 阮明羽亲吻着她的发顶,笑道,“急什么,他今年已过不惑,而你不到二十,假以时日,还怕超不过他吗。” 说得黎静珊也噗嗤笑了。 谈笑间到了天巧堂,阮明羽送黎静珊回去上课,自己坐在车里,又拿起那张图稿细看。直至回到竞宝阁,他吩咐阮墨去司珍坊把那枚“如日中天”玉佩买回来。思索良久,又叫阮书去通传竞宝阁里负责销售和工坊管事:“让他们过来开个碰头会。” 阮书从少爷的眼神里,直到他又要有大动作了。 ----- 黎静珊回到天工坊,路过工料房时,见小工们正在搬运玉料。她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见这次来的料子都是些带瑕疵裂痕的次料残料,不禁好奇问道,“怎么这次来的都是些残次边角料?” 小工也不清楚,只说是学堂的先生吩咐的。黎静珊略略一想,明白过来。 玉雕技艺有五个原则:“因料施艺、废料巧作,剜脏去绺、化瑕为瑜、巧用俏色”。看来周先生接下来这个月,要让学员们练习“废料巧作,化瑕为瑜”的技巧了。 她指着旁边一堆料子,问:“那边的石料呢?” 小工答道:“这些是先生们选剩的废料,让咱们直接丢弃。正等着派车子过来拉走呢。” 黎静珊蹲下来仔细翻了许久,挑出几块石料,“既是要丢弃的废料,我拿这几块可以吗?” 小工爽快应道,“姑娘尽管拿去,拿回去做镇纸也是好的。” 黎静珊笑着谢过,把那三块玉料用帕子包了收好。她自然不是为了拿回去做镇纸,只是觉得这几块料子玉质上佳,也许还能挽救一下。 第二日的课堂上,周老先生果然没有在挂出画图,而是拿了那一堆废料出来。 “你们都是早已有了手艺的工匠,前月的练习只是让你们把手艺琢磨得更精细些。而玉作更多是要看创意设计。这十二月的功课,你们就遵循‘因料施艺,废料巧作,化瑕为瑜’这几个原则,自行发挥,创作出自己风格的作品吧。” 学员们一听就知道,这就是完全考验设计功底了。然而众学员领到了石料一看,都叫苦不迭。那些石料不是裁剩的不规则边角料,就是裂痕绺纹遍布的残料。这样的料子在平时他们也许看也不看一眼,如今却要挖空心思来做出一个看得过去的作品,简直让人想的头秃! 全场人只有岳轻姿是最悠闲的。她仗着手伤,名正言顺的逃过了所有玉雕的练习。然而每日里在工坊耳濡目染,赏玉鉴玉的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对制玉的工艺流程也耳熟能详。她曾私下笑言,待她回了府上,都能开个首饰工坊,培训家里的丫鬟自己打造首饰,不用从外头店铺里订制了。 可是谈到设计,这丫头还是两眼一摸黑。她走到黎静珊的工案边,看着她对这那石料左看右看,小声问道:“黎姐姐,你跟我说说,什么是‘剜脏去绺、化瑕为瑜’呗?” 第一百四十五章 玉雕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岳轻姿小声问道:“黎姐姐,你跟我说说,什么是‘剜脏去绺、化瑕为瑜’呗?” “玉中美色叫瑜,而残缺之处称之为瑕。瑕又分为‘脏’、‘裂’、‘绺’等等。一块玉料多半是瑕瑜互现的。” 黎静珊用炭笔在玉料上描线,边给她讲解,“好的玉工,懂得通过设计规避玉上的瑕,而凸显瑜,使玉器更加美丽。比如我这个,” 她举起手里的玉料,“这块红翡定是在开采时,在爆破点附近的料子,裂纹过多,呈中心发散状,但玉质不错。因此我循着这些裂纹画一朵菊花。正好在裂纹处勾勒菊花花瓣。这就是一个化瑕为瑜的方法。” 岳轻姿看得连连点头,“果然!这样一改,整块玉好似活了一般!” 黎静珊看着她笑,“这就是学习艺术的乐趣啊,看着和一样死物,在自己的手上活过来,甚至感觉它是有温度,有灵魂的东西,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岳轻姿笑吟吟地使劲点头。 “甚至有时觉得自己犹如造物主,能赋予物件以生命。即使有一日自己逝去,但物件能证明你曾经来过这世间一遭,代替你在这世上活下去。”黎静珊说得自己都有点感动了,停下手看着远处怀想。 “嗯,黎姐姐真厉害,你一定能行的!”岳轻姿扑上来单手搂着黎静珊的脖子,笑嘻嘻地撒娇。 “喂!轻点,我的线画歪啦!”黎静珊笑着推她。一抬头,看到周老先生竟然站在工坊门口。 如今是午歇时间,黎静珊没想到周先生会突然出现。忙推开岳轻姿,正打算起身行礼,却见周先生对她们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岳轻姿吐着舌头道:“方才咱们的话,他都听见了吗?” 黎静珊摇头,“不知道。”想了想也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没放在心上,专心画画去了。 ----- 隔日上交了作业,周先生先找了黎静珊的作业来看。 那是一块原本布满裂纹的红翡玉料,如今被雕刻成菊、花图案的玉佩。画面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原来的裂纹被巧妙处理成一丝丝的花瓣,竟看不出原来的瑕疵。在玉佩下、部保留了一块褐色玉皮,被雕刻成微微卷曲的叶子。 周先生瞥了眼吊牌上作品的名字——“傲霜”,眼睛不由得一亮。这片叶子可太点题了,正是被霜打过后,叶子已然枯萎,而花朵依然傲放的秋菊! 恰巧此时沈监钥走了进来,周先生举起那枚玉佩,笑呵呵道:“老沈,你看,这样的设计和手工,你看这里的细节处理……啧啧,这才够格评为甲等嘛。” 沈监钥接过看了,也笑道,“这个设计处理得巧,真真做到了废料巧做,话瑕为瑜了。是个人才。哎,是哪个学员的作品?” “黎静珊的。”周先生仍拿着那玉佩把玩,没注意到沈监钥的脸色变得不自然。 周先生又道:“那日阮三少爷召集了设计的管事,要对竞宝阁的设计风格进行调整,我看啊,这丫头的的设计思路,倒是很对阮三少的胃口。” 周老先生是竞宝阁撷珍堂里的人,因此阮明羽还没有公布的经营策略,他先得到了消息,此时不经意的说了出来。 沈监钥却没听说,诧异问道,“阮三少要调整设计风格?这么大的事情,元老阁那边商议过了吗?” “还没,递交了提案了,听说过年后正式实施吧。”周老先生拿起另一件作业开始打分,又绕会原来的话题,“所以,咱们的教学和练习,更要偏重设计和巧思。像黎丫头这样的好苗子,可不容易遇到!” 沈监钥喏喏应下,没有再搭腔。 转日的作业点评中,黎静珊拿到了到天巧堂求学以来的第一次甲等。他的作品得周先上在堂上大力赞赏,以致作为范本来给学员们讲解如何进行“化瑕为瑜”的创作。 周先生最后总结道:“无论是化瑕为瑜,还是废料巧做,都是建立在因料施艺的基础上。只有充分了解玉石的脾性特点,才能化顽石为绝作。做文章有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其实玉雕也是如此,那些妙手是把自然造化行人力之功,最终成绝世之作。” 黎静珊仔细咀嚼这先生的话,似有所悟,没注意到后方一道阴狠的目光,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周先生点评完,照旧布置新的习作练习。众人还得为分数和排、名忙碌。然而下午作活儿时,工坊里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骚、乱。 如今严冬,工坊里生着火盘。黎静珊的工案靠着墙边,后面恰巧就摆放了一个火盘。 下午她正在玉床前车玉,不妨身后咣当一声巨响,她吓得手一抖,手指差点卷进车砣中。她警醒地把双手往外一撤,撑着桌案边刚要站起看情况,身后一个黑影哎哟叫着扑了上来,把她压得趴向桌面。 她撑不住身后的重量,只能尽力侧过身子,避开玉床扑在桌上。身后又是乒乓乱响和学员的惊呼尖叫声。 黎静珊被压得眼前发黑,好在很快有人拉开她身上的重压,把她扶了起来,傍边有人忙不迭地跟作揖道歉。好一会儿,她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有个学员去领材料,因为拿的东西多,就用个托盘装着端回来,没留神脚下踢到了火盆,火盆翻了,东西洒了,整个人还扑到了黎静珊身上。 原来是一场意外,还好附近没有易燃的东西,而黎静珊的自我防护意识够强,两次躲开了玉床,使自己免受伤害。众人看没惹出大祸,都各自安慰了几句,又帮忙收拾了东西,把这事情揭过了。 黎静珊低头看着地上还残留的火盆划过的痕迹,心里纳闷,那个火盆是她亲手摆在墙角的,什么时候被人移到了靠近路边的位置。她顺着地上的轨迹细看了片刻,突然眼神一凝。 按着那火盆摆放的方位,若是有人不慎踢中,往前扑倒的时候,必定会牵连到她——这不是个意外,而是有人有意针对她而设的这个局。 她的目光在学员们身上一一扫过,却想不出傅金宇走后,还有谁会专门针对她。想了半天,只得暗自留了个心眼,把这事情暂且放下了。 ----- 十二月的日子过去很快,很快到了年底,已到了评定学员成绩,决定他们去留的时候。三位先生在偏厅里评定成绩。 “嘿嘿,我就说那个黎静珊是棵好苗子。”周先生拿着成绩册,呵呵乐道,“三次成绩,两次甲等,一次乙上。我看啊,将来说不定她能进撷珍堂,与咱们一起共事呢。” 沈监钥拿着另一本总成绩册,脸色阴晴不定。郭祭酒端着茶杯喝茶,也没有出声。 “怎么,二位?是有什么不妥吗?”周先生终于品出了点什么。 沈监钥轻咳一声,为难道:“周老,是这样,这位黎学员,年末是要被遣送回籍去的。” “凭什么?!”周先生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差点炸毛,“这么好的人才,我已经多年没有遇到过了,为何要把人送回去?” “这是……竞宝阁老东家的意思。” “嗐!他的店铺归店铺,我这里学堂归学堂,他凭什么来插手!”周先生以为黎静珊得罪了竞宝阁的人,开始吹胡子瞪眼,“这么优秀的人才培养出来,他竞宝阁不要,自然有别的店铺抢着要。到时候他大东家可别后悔!” “周老您先别生气,这人是走是留,还得看她的成绩好坏。”郭祭酒用茶盖拨着茶叶,慢悠悠道,“若是成绩达到了,也没有强把人赶走的道理。” “对对!是这个理。”周老先生抢过沈监钥手上的成绩总册,“我瞧瞧这姑娘的成绩……怎么回事?她十月份没有成绩?” 沈监钥只得把十月份时黎静珊的作业惹了争议,因此把作品送去店里售卖,以售卖结果评判成绩的经过。 “这么说,快两个月了,她那副首饰还没有卖出去?” 沈监钥不敢直视周老先生,点头应道,“店里伙计没有来报过,想是未曾。” “许是他们忘记了呢,我去店里看看去!”周老先生说着就要拿了斗篷往外走。 “哎我说周老,这些课业还没评判完呢。”沈监钥忙把人拦住,“您这一走,这些课业评定又得往后拖了。” “要去问情况也不急于这一时,明日再去不迟。”郭祭酒也出言道,“周老今日先与我俩把课业评定完成吧。”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沈监钥忙拉着周先生往回走,不忘给郭祭酒投去感激的一瞥。郭祭酒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口茶,继续看自己面前的学员评定。 冬季的日头落得早,天巧堂里散工也早。沈监钥出了门,直接拐上了去竞宝阁的路。到了竞宝阁还未到掌灯时分,店里伙计迎了出来,殷勤招呼,“沈先生,这大冷天的先进来喝口茶暖暖身子,您要看什么,小的给你端到暖阁去,给您慢慢看。” “我什么也不看。”沈监钥摆手道,“两个月前送到这里寄卖的那套白海棠首饰,你是摆在哪里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期末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店伙计满脸堆笑道,“正是按您的吩咐,在银柜最下层里压着呢。您放心,那里真正的暗无天日,根本没人会注意到那里去。” “快快,把那套首饰找出来!”沈监钥不及跟他解释,径自往银柜那边走去。伙计不明所以,也忙跟在身后过去了。 待那伙计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副五件套的头面,沈监钥也不得不感叹,这伙计真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自己的嘱咐——他直接是把这副首饰雪藏起了。 “拿软布,把上面的灰尘拭一拭,摆到第一层的灯下来。” 那伙计不知道为何这首饰的待遇突然从冷宫到盛宠,然而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一句,乖乖按吩咐做了。 沈监钥才吁出一口气,“这首饰一旦卖出去了,立刻着人来报给我,明白了吗?” 伙计忙不迭应下了。沈监钥暗道离期末结束还剩两日,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终于像没事人一般回家去了。 第二日还未到晌午,竞宝阁的伙计就过来通报,那套白海棠首饰卖出去了。 沈监钥错愕不已,这……这也太快了吧。他忍不住转头看了郭祭酒一眼,却见郭祭酒也正笑吟吟看他。 他难得地老脸一红,转头又问那伙计,“是谁买去的,做登记了吗?” “是户部程大人家的小姐,”那伙计还算伶俐,答得有板有眼,“过来买参加腊月十五的梅花会的首饰,一眼就看上了那银海棠,还直夸没想到在竞宝阁也能找到这么雅致的首饰。” 沈监钥又是一惊,原本以为是阮东家找人来收的首饰,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却没想到,竟然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买了去。 郭祭酒也微微动容,他挥手让那伙计先退下,对沈监钥道:“沈老弟,这学员咱们就留下吧,你也不用为难,阮老当家问起,我同一道分辩就是。” 沈监钥大喜过望,连忙拜谢。 隔日,天巧堂的年终成绩公布,排、名第一的,是袁裕安。榜尾有八人成绩不合格,被遣散回籍。而黎静珊的成绩排、名十一位,一个中上的成绩。 袁裕安看过了榜单,志得意满地一笑,转身走了。黎静珊看了看他的背影,有看了眼榜单旁,站着的几位成绩不合格的学员,他们愁眉苦脸的叹气。总觉得那笑容与此情此景如此格格不入。 门房与黎静珊通报说门外有人找。黎静珊原以为是阮明羽过来寻她,欢喜的小跑着出去,却见门外站着楚天阔。 “楚将军,”黎静珊笑着迎上去,“多谢您上次为我抓住了肇事之人,还我一个公道,我还未登门拜谢,真是失礼之至。” 楚天阔虽然也是笑着,心里却满是苦涩。黎静珊对他越是客气,就越是说明对他没有儿女之情,只有朋友之义。 “黎姑娘不必客气。护佑民安,本就是我辈军人该做的。”楚天阔淡淡应道,在心里加了一句,更何况是为了你。 “上次姑娘上门拜访却出了意外,我这个主人也有保护不周之责。”楚天阔略微局促地道,“你也没能好好作客。在下想寻机略备薄仪,好好款待姑娘。未知可否给在下这个机会?” 黎静珊踌躇不决。 她只得阮明羽与楚天阔向来不对付,而且自己与他孤男寡女在家中相见,毕竟于礼不合。她犹豫一瞬,旋即笑道,“是啊,上次还未能好好参观将军的府邸,待年节时我家少爷得了空闲,我定要他带我去好好看一看,我朝第一武将的镇远将军宅邸,到底有多气派。” 楚天阔只得苦笑。他垂头落寞地道,“年节时,只怕那时末将已无暇接待姑娘了。” 黎静珊迷惑地他。 “年中我带队去西陵巡视,本来还有助当地加强巡防、震慑山匪之责。却不想遇上疫病,只顾着防疫安民。之后又急于回京复命,以至于附近山匪借机坐大,又开始劫掠过路行商和当地百姓。” 楚天阔道:“如今朝廷终于下定决心,要肃清十万大山的所有流寇山匪,在茂县增设州府,管理十万大山的夷民山民。着剿匪的前锋,正是由末将率领,于年后正式开拔。腊月二十三后,我就要进军营安排相关事宜了。” “啊,原来如此!小女子预祝将军旗开得胜,捷报频传!”黎静珊由衷祝愿,对楚天阔屈膝行了个正礼,笑道:“我在京城等着将军战胜归来,再痛饮祝捷酒。” 楚天阔看着黎静珊灿烂的笑靥,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似乎也微微发着光。他喉头一动,埋藏在心中许久的一句话,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黎姑娘,我此去除了剿匪,还要布置州县,与陛下许了三年时光。三年后若我安然回朝,若是你还没有婚嫁……我我、我就三媒六聘,上黎家迎娶你,可好?” 黎静珊睁大了眼睛,对楚天阔这猝不及防的表白完全不知所措。 “不好!” 身后一声暴喝,阮明羽一阵风似地奔了过来,把黎家拉过来掩在身后。 他瞪着楚天阔,怒道,“好啊楚黑炭,我一个看不周全,你竟然就敢在我门前挖墙脚!你信不信我找朝官参你一个强抢民女之罪!” 黎静珊:“……” 楚天阔:“……” 黎静珊在阮明羽身后,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楚将军没有强抢谁,少爷您有话好好说。” “谁跟他好好说话!”阮明羽推开黎静珊的手,伸手指着楚天阔的鼻子,“楚黑炭我警告你,你若是再敢靠近阿珊三丈距离以内,别怪少爷我不客气!” 楚天阔也黑了脸,冷冷睥睨着他,满身煞气一放,连黎静珊都感到无形的威压。 “楚某纵、横沙场,大小征战数十场,只知道杀敌剿首,血溅青锋,从不需要谁对我客气。”他傲、然道,“我也从来不会对对手讲客气!” “哼,所以楚战神在情场上也打算强掳强抢,或者干脆让你的情敌也血溅青锋,斩尽杀绝?” 阮明羽毫不畏惧地上前两步,靠近楚天阔道:“还是说,楚战神以为情场如战场,打算把孙子兵法、行军布阵的法门都用上?” 楚天阔本来嘴皮子就没有阮明羽的利索,如今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更是讷于言语,只是沉着脸抿紧嘴唇。 阮明羽挑衅地一笑,继续道:“楚黑炭,少爷我不妨告诉你,着世上最难攻破的门,就是心门。尤其是,”他回头看了眼黎静珊,用他们三人恰巧能听见的声音道,“已经心有所属的少女的心门!” “少爷!”黎静珊满脸通红,那手指勾着阮明羽的衣袖,要把他拉开。 然而楚天阔看着黎静珊那娇羞的神态,只觉得满心苦涩。他知道阮明羽说的没错。 楚天阔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理会阮明羽,转身对黎静珊抱拳行礼,“黎姑娘,次来是为了与你话别。亦是给你拜个早年,来年有缘再会!” 说罢扶鞍上马,在马上深深看了黎静珊一眼,驾地一声打马而去。 黎静珊抬手摆着与他道别,他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人都已经走远了,还没看够吗?” 黎静珊一回头,就对上阮明羽幽怨的眼睛,黑头黑面地瞪着她。那模样活脱脱就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黎静珊噗呲笑出声来。 “你还笑!哼,看我为你争风吃醋,很好笑吗?”阮明羽转身往马车上去,不再理会黎静珊。 黎静珊忙乖觉地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一坐进车厢里,就拉着他的袖子轻摇,“自然好笑啊,没见过你为我吃醋,我怎么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的有多重要?” 阮明羽本还想绷着个脸给她点颜色看看,奈何黎静珊那娇软的声音和娇憨地神情,如奶猫柔、软的爪子一下下挠在心上。 他勉强维持住一张冷脸,哼声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时候,你也吃一回醋,让我也瞧瞧自己的重要性?” 黎静珊:“…………” 这是竞宝阁里说一不二,统御煌煌百年基业的大掌柜吗?这副傲娇耍赖的样子若是让他手下的人见到,他还能好好地驭下,给他们法号司令吗? 然而黎静珊知道,阮明羽的这一副傲娇姿态,也只有她一人能看到。她温柔地笑笑,把头靠在阮明羽胸口,温柔道,“你不必看我为你吃醋。我已经把更真实的内心展示给你看过了。” 阮明羽搂着黎静珊,嘴里还在逞强:“哼,敷衍我。” “你抓过刺猬吗?” “喂,别扯远了!”阮明羽不服地叫道。 “刺猬满身的刺,贸然抓它只能扎出一手的血。但若是它信了你,就会对你翻过身来,露出最柔软的肚皮。任你揉捏。”黎静珊轻声道,“我其实本质上也是一个用满身刺武装起自己的刺猬。只有对你敞开过柔软的肚皮。” 阮明羽动容,刚想问“有吗,什么时候”,猛然醒悟过来。一颗心就如春水漫过,瞬间被泡得又酸又软。 第一百四十七章 策略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我眼睛受伤看不见的时候,再怎么惊惶害怕,都死命撑着,只有你来了,我才敢痛快地哭出来。”黎静珊果然把他的所想说了出来。 她抬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眼中水光粼粼:“那就是我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只对自己最亲密的人展示的一面。” 阮明羽长叹一声,搂紧了她,嘴唇轻柔地落在她头顶,“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那样哭泣。我保证!” 黎静珊嗯了一声,埋头在他的胸口,听着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心里也觉得无比安稳。 马车在一处饭庄前停了下来。如今黎静珊已经习惯阮明羽带她吃遍京城的各大酒楼饭庄,顺带了解些掌故逸闻,因此也不多问,只笑吟吟地下了车,由门前知客领着进了雅间。 “姊姊,你们怎么才来啊!” 黎静玦坐在末座,正无聊的剥着花生,见了他们,欢喜的一跃而起迎了出来。黎静珊也惊喜的伸出手去,本想摸摸黎静玦的脑袋,却因为他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而作罢,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像又长高了。” 她惊喜地回头看了眼阮明羽,阮少爷笑道,“就知道你们姐弟俩一忙起来都是六亲不认的。终于都放假了,你们总能坐下来一起好好吃餐饭了。” 黎静珊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确实没能与弟弟见上几次面,愧疚的看了看黎静玦。黎静玦却丝毫不觉,大呼小叫道,“就是呀,好容易等到你们来了,快上菜开饭吧,我等得都前胸贴后背了!” 阮明羽笑着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吩咐店里伙计上菜。 黎静珊又问了几句黎静玦的功课。黎静玦笑道,“姊姊尽管放心,经史子集,策论通辩都难不倒我。几次考试,我都排在前十,先生亦常夸赞我的观点新颖,文辞明丽,是可造之材。” “贫嘴。”黎静珊责道,眼角却全是笑意,“学业最忌焦躁,你这态度就不端正。” 黎静玦吐了吐舌头,用一块鱼肉塞住自己的嘴。 阮明羽向黎静玦斜过身子,小声道,“收敛点,你姐凶起来,可是连我都训的。” 黎静玦凑近阮明羽,也小声应道,“家有河东狮,望兄珍重。” 阮明羽爆发一阵大笑。黎静珊横了那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眼,也忍不住笑。 酒过三巡,阮明羽见黎静珊已经放下筷子,也停了筷,方说起正事。 “上次在司珍坊看过他们的设计之后,元老阁又开了两次会,终于说动他们,同意调整竞宝阁首饰的设计风格,以迎合重新定位的官宦士绅之家的市场。” 阮明羽见黎静珊点头,苦笑一声,“只是至于该怎么设计,那帮老的工匠都说不出来。少不得还得靠你们这批在天巧堂培训的学员挑起大梁。” 黎静玦从蟹子豆腐羹里抬起头来,“嘿,官宦人家喜欢什么样的设计,问我呀!” 阮明羽拿起手边一颗花生丢了过去,“嘿,设计首饰又不是写策论文章,你懂什么?” 黎静玦抄手接住了那颗花生,悠哉剥开放进嘴里,“因为我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啊。” 他见阮明羽和黎静珊都坐直了看他,得意笑道,“上次我姐来找我,不是说让我平时在书院里佩着你们竞宝阁的玉佩压襟之类,权做宣传吗。果真有同学看着好的,问起我来。” “那些佩金戴玉的,多是官宦子弟,与他们聊的多了,他们大致的品味喜好,也能琢磨出一些来。” 黎静玦举起腰间的一块玉佩,“总的来说,喜素雅不喜艳俗,图案也追求意境多于寓意。比如这块竹报平安,就因为竹子的笔法萧疏清远,很有画竹名家郑石停的意味,而深受那些官家子弟的喜好。” 阮明羽瞥了黎静珊一眼。黎静珊只关注着弟弟的话,没有察觉,问道:“对于材质,他们可有什么特别喜好吗?” 阮明羽挑起一边眉毛。黎静玦也没注意到,自己倒了杯茶,继续道,“这个倒没有。只要不是红玉,其他质地的玉器都不挑。” 黎静珊明白了,也满意的喝了口茶,又叹道,“要是书院里也有女弟子就好了。你帮姊姊在看看女眷的妆容首饰。” 黎静玦口中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就是有女弟子我也不能老盯着人家看啊,别人当我在觊觎什么呢!再说,女子的妆容,我又不会看。” 阮明羽和黎静珊齐齐笑了起来。阮明羽笑道,“你若是想看,以后有官家的应酬,我带你去就是了。” 三人愉快地用了饭,阮明羽着人送黎静玦回国子监,自己和黎静珊上了马车。 “你是何时让阿玦为咱们店里的玉佩作宣传的?”阮明羽偏着脑袋问道。 黎静珊一惊,以为阮明羽怨他私自做主,忙道:“我想着国子监里世家官宦子弟多,这也是条侧面打通关系的路子,又不费什么事,就跟常三掌柜商量。据说阿玦还拉了几个单子呢……” 阮明羽笑着搂过她,“我又没怪你,你急什么。你这脑瓜子啊……有时我都想,让你去学手艺是不是错了,当时就该听洪掌柜的,让你做市面售卖才对。” 黎静珊摇头,“我喜欢学手艺。我享受一件物品在自己手下诞生的过程。” 她想起在穿越过来前现代,虽然她人缘不错,比起与人打交道,她还是更喜欢在实验室里与矿石机器相对。典型的工科人的性格,她想。 “嗯,知道。”阮少爷的吻如轻柔的羽毛,落在她的发端鬓角,轻声笑道:“这样也挺好,咱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双剑合璧,正是绝配。” 黎静珊嘤、咛一声把头埋在阮明羽怀里,羞得不敢抬头。 回到天巧堂,已是入夜时分。从明日起,天巧堂就放寒假了,部分家在京城的学员已经回去,偌大的学园看起来比平日冷清了些。但天工坊还是开着,零星的灯光表面,仍有刻苦的学员在里面练习。 黎静珊翻出她上次捡回来的废料,挑出一块墨玉来。 这块墨玉玉质润泽,颜色纯正,有一种幽蓝天幕的通透感。然而,整块玉石内部布满了白色绺絮,完全破坏了玉石品相,成了废玉。连先生们都觉得没法救,而直接当废料处理了。 黎静珊就是看中那墨色纯净,舍不得丢,如今重新拿出细看,突然灵光一现,拿笔在上面描画了起来。 画完了正面画背面。玉料的背面还有一块没刨干净的红褐色玉皮,大概是见这石头品相太差,玉工都懒得处理了。黎静珊却看着那块玉皮笑了。 黎静珊越摆弄那玉石,越是兴奋,不觉已经到了天泛鱼肚白时分,她才和衣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等天色大亮,她匆忙收拾停当,又去了天工坊,在玉床上车车磨磨起来。 “都放假了,你还这么搏命呀。这是玩上瘾了?” 叶青过来,懒洋洋地靠在桌边看她摆弄,“你这是做的什么?” 黎静珊把那块玉举起来给他看,得意笑道,“师兄你看,我这是捡到宝了。” “哦,一块满绺的脏玉……”叶青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突然顿住了话头,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看,满是惊喜之色,“真是块宝!不,是你的构思变废为宝!妙啊,真是妙!” 他攥着那块玉不松手,“师妹,卖师兄个面子,这块玉让给我吧,你开个价也成。” 黎静珊笑着拿过玉佩,“我还没雕好呢。再说,这玉佩有主了,我拿来送人的。” 叶青惋惜又不舍地看了又看,终于不甘地道:“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想着点师兄我。” 黎静珊点头应了,又低头忙活。这玉佩要赶在腊月二十三之前做出来,否则就赶不及送出去了。 她在天工坊忙了一天,又是到天擦黑时才回到幽兰苑。孟姝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回来,只淡淡点头,告诉她岳轻姿过来找过她两次了。她转头去了隔壁。 “黎姐姐,你过来正好,省的我送过去给你了。” 岳轻姿欢喜的拉她到桌边,递给她一个檀木盒子,“这小半年来多得你照顾,这是一点心意,你可不许推辞。” 黎静珊打开木盒,见里面竟是满满地一盒子珊瑚珠。一颗颗小拇指大小,颜色鲜红纯正,溜圆光、滑,正是个中极品! 黎静珊快速合上盖子,放回桌面上,“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黎姐姐,不是只送你一个人,孟姐姐和王姐姐她们都有。”岳轻姿急道,“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看着颜色喜庆,我府上也是年节时用来打赏的。” “嗐?这样的礼物你也送了孟姝她们?”黎静珊惊道。 她倒不是嫉妒其他人都有,而是想到,这样贵重的礼物一旦拿出手,岳轻姿的身份肯定瞒不住了。难道她已不在乎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份了吗?枉她还假装毫不知情,忍得辛苦。 “也没有送这么多。”岳轻姿不好意思地道,“怕她们多心,只是送各送了一串红珊瑚珠的手串。只是你不一样。”她拉着黎静珊的手道,“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是真把你当姐姐看待的。你若是拒绝,我会伤心的。” 黎静珊只得又打开那锦盒,从里面抓了一把珠子,用手帕包好,“那我也拿一些,领受你这份心意了。” 她见岳轻姿仍是不开心,心中一动,笑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若是你肯帮忙,可比送我什么东西都强。” 第一百四十八章宫宴(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你说,我若能办到,一定帮你。” “首饰一道,其实涉及家世背景,气度学识,身子交际圈子,而我苦于无法接触到官宦世家的圈子,不能了解他们真正的饰品品味。” 黎静珊诚恳道:“知道你出身富贵之家,能否带我看一看命妇贵人们的妆容饰品?” 岳轻姿歪着头问道,“你是想怎样看呢?把我娘的梳妆匣带出来给你看吗?” 黎静珊笑道,“不必,若是你不介意的话,让我进你府里,做几日粗使丫鬟,看看你们府里女眷的衣饰妆容就好了。” 岳轻姿恍然,“原来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 黎静珊肃然站起,对岳轻姿端正行礼,“民女拜见岳王府安平郡主。” 岳轻姿忙扶起她来,往外头瞧了一眼,“难道他们也知道了吗?” “民女没有告诉任何人。” 岳轻姿不乐意了,“别老自称民女民女的,在天巧堂里,我就是你们的小师妹罢了。”见黎静珊点头称是,才又高兴起来,“行,那我带你回家里做客。腊月二十五有宫里的除秽迎新会,我也可以带你去。” 黎静珊惊喜不已,连忙拜谢。岳轻姿伸手拦住了,“我把你当姐姐,你就别跟我客气啦。” “行,”黎静珊也爽快,“你能等我两天吗?我做好给朋友的玉佩,就与你回家。”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黎静珊暗自欢喜,原来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吧。 --- -- 腊月二十三,楚天阔甲胄上身整装完毕,正准备往军营去,管家进来禀报,有一少年求见,说是送东西来的。 楚天阔吩咐把人带进来,却是黎静玦。 “楚将军,这是我姊姊送您的出征礼物,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还朝!”黎静玦笑嘻嘻的把一个漆盒送上。 “多谢,你姐姐她……”楚天阔喉头发涩,本想问她怎么不过来,然而到了嘴边,顿了一下还是改成,“……她还好吗?” “好得很呢,今日受邀去她闺阁姊妹家做客去了。差我过来跑腿。” 楚天阔点点头,歉然道,“我马上要去军中,也只能留你一盏茶的时光,不若等我归来,再请黎公子上门痛饮,一醉方休。” 黎静玦摆手笑道,“将军自顾去忙,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不敢继续叨扰。待您凯旋,咱们再叙情意。”说罢拱手道别。 楚天阔亲自送他出去,才打开那小小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他看着那玉佩,目光一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墨玉双面腰佩,简单的长形包边框出里面的图案:用浮雕手法雕刻了马上的将军迎着风雪奔赴远山,玉石中星星点点的白色绺絮好似天然形成的大片雪花,漫天飞雪的意境浑然天成。在左上角细笔雕刻这几个小字:夜色千山雪。 另一面则雕着这位将军马上驻足,风停雪住,一轮红日正从山头升起。依然有一行小字:晨光万国红。 正反连接起来,正好表现了一幅将军雪夜奔袭,于黎明时分赢得胜利的意象。 楚天阔心口发烫,把那玉佩握在手中良久,才小心翼翼的把它佩在腰间,跨马往军营奔去。 --- -- 而此时的黎静珊,正优哉游哉的坐在岳王府的花园里赏梅煮酒。 岳轻姿特意约了几个平日里常来往的姐妹来府上赏梅。然而聊天的话题,都是围绕这安平郡主这小半年来的学艺进行。大伙儿只当她是一时兴起去打发时间,却见她把首饰点评得头头是道,都来了兴致,纷纷让她露一手。 岳轻姿笑道,“我那点微末功夫,在黎姐姐面前可不敢班门弄斧。要看如何做漂亮首饰,你们找她去。” 众人才关注一旁默默喝茶的黎静珊,缠着让她现场做一个小首饰,让大伙儿开开眼。 黎静珊笑应下了,让岳轻姿准备好了金银丝线,在手指间灵巧的盘挽起来。不一会儿,一支白梅花簪头就在她手上形成了。 这些官宦小姐都没见过首饰的制作,只觉神奇至极,大呼有趣。 一个粉衣女子拿着那支白梅花仔细看了,好奇道:“这梅花簪子跟我的一套白海棠头饰挺像的。黎姑娘是在竞宝阁任职吗?” “白海棠头饰?”黎静珊蓦然想起,自己眼睛受伤时,用金银线做的考核作业。她在纸上三两笔画出大概轮廓,推到那小姐面前,“小姐说的,可是这样的式样?” “正是,正是。”那小姐拍手笑道,“哈哈,原来正是出自你手啊,这看巧了。那套首饰可得了好多人称赞呢!他们后来去竞宝阁寻找,却再没找到类似的款式了。” 岳轻姿拉着黎静珊介绍,“这是户部寺郎的千金程彩玉。” 又对程彩玉笑道,“程姐姐你可是赚到了。那可是竞宝阁了独一份,再没有相似的版式呢。” 众人一听,又纷纷围着程彩玉打听,是怎样一副头面。程彩玉笑道,“过两日贵妃娘娘的除秽宴,我戴去给众姊妹瞧瞧就是了。” 黎静珊微笑着接道,“若是各位姑娘喜欢,则可在竞宝阁下单订制,竞宝阁内大师工匠云集,定能令姑娘们满意。” 众人纷纷说好。嬉闹声中,黎静珊看到岳轻姿笑看着她,俏皮的对她眨了眨眼睛。 转眼已到腊月二十五,宫中开除秽迎春宴的日子。 能入宫赴宴的,皆是收到了宫里请帖的命妇贵女。岳轻姿则让黎静珊扮做自己的贴身侍女,带她进了宫。 “轻姿,这边。” 刚进了宫门,就见程彩玉在前头招手。她今日穿一件翠绿色袄裙,外罩浅绿色绒毛披风,发上簪的正式黎静珊那套白海棠头面,衬得人越发清新脱俗。 她也看到了岳轻姿身边的黎静珊,笑道,“黎姑娘你也来了。这套头面可清新可华贵,真是极好用呢。” 黎静珊含笑屈膝行礼,“能得程姑娘厚爱,也是它的造化。” 程彩玉对黎静珊谦逊有礼的态度很受用。她能与岳轻姿交好,也是个爽朗大方的性子,当即笑道,“是你的手艺很好,我稍后定然跟姐妹们大力推荐你的作品。” 岳轻姿推着黎静珊笑道,“哈哈,黎姐姐你可是傍上金主了,彩玉他爹可是管着整个大琅朝的钱袋子呢。” 程彩玉的父亲正是户部侍郎,确实是打理着琅朝的财政款项。程彩玉笑着去撕岳轻姿的嘴,几人笑闹着往宫里走去。路上又遇到几个官宦小姐,结伴往泰和殿走去。 一过了金水桥,原本嘻哈取乐的小姐们立刻肃静下来,规矩的排成一列,身边侍女退后半步在旁边跟着,鱼贯而行。 黎静珊跟在岳轻姿身后,悄悄抬眼打量着四周,为谨严肃穆气氛所震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今日大臣们会随皇帝在太和殿行礼祷祝,并接受赏赐,而女宾们则随意得多,由宫里内宦引进后宫,在御花园里赏花访友,到宴会开始时,进殿参加宴会即可。 御花园里银装素裹,然而满园的莺莺燕燕,带来一片姹紫嫣红,欢声笑语。这片春色中,有素雅,有华丽,有清丽,有妖冶,各展风华。 黎静珊跟在岳轻姿身后,秉着多看、少说的原则,留心看着往来贵女们的妆容打扮,暗暗记在心里。 到了酉时,大殿广场前传来九声鼓响,通知大臣宾客们入席赴宴,岳轻姿就带着黎静珊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泰和殿左右各一个偏殿,左边是羲和殿,为款待群臣男宾所用,右边为碧瑶殿,试款待女宾命妇的所在。 岳轻姿身为安平郡主,席位靠前,只在几个公主之下。她方落座,坐在主位的贵妃娘娘就见了她,笑着对她招手。黎静珊看她上前,偎依在贵妃膝前,有说有笑,可见她在宫中颇得宠爱。 “我听岳王爷说,你心血来潮跑去学什么打造首饰?”兰贵妃笑道,“你这孩子,你想要什么首饰宫里没有,还用得着你堂堂郡主亲自动手吗?” “娘娘明鉴,别人做好的,跟自己亲手做的,感觉自然不同。”岳轻姿娇笑道,“而且也不单单是为了做首饰玩儿,还学了好多相关知识呢。” 她指了指贵妃腕间带的镯子,“比如您带的这个虾须嵌宝彩凤盘花镯子。若是从前,我只就看出是个绞丝金镯。如今却能看出,此镯用了绞丝,盘花,暗刻等等工艺。” 她眯着眼对贵妃笑道,“嘿嘿,感觉自己变得好厉害。” 岳轻姿娇憨的神态逗得兰贵妃也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听你这么一说,把我的兴趣也勾起来了,你倒是给我说说,都学了些什么?” 岳轻姿眼眸溜溜一转,说道,“我那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还是别拿到娘娘面前来给您取笑了。不过,我的侍女家里倒是世代做首饰行当的,又跟着我进了学园伺候。让她来跟您说道说道倒还成。” 兰贵妃今日心情好,听她这么说,就让她把那侍女招来跟前说话。岳轻姿高兴地对候在她座席后面的黎静珊招手示意,让她上前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宫宴(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依言上前,给兰贵妃恭顺的行礼,就低眉顺眼地站在岳轻姿身后。 兰贵妃见她长得清秀娴静,先生了几分喜欢,和言问道:“听轻姿说,你对做首饰颇有心得,且给本宫说说,有些什么关窍?” 黎静珊知道这是岳轻姿故意给自己露脸的机会,忙再次行礼,才娓娓道来,“首饰技艺源远流长,至本朝已经发展出多个分支,各有风采,交相辉映……” 黎静珊知道贵人不是真的对工艺技术感兴趣,于是只挑了些首饰制造中的趣事逸闻来讲,随着故事对首饰的术语解释几句。 这种寓教于乐的方式,是平时阮明羽带她出去吃馆子时常用的,如今被她用来应对兰贵妃,竟然也把牢牢吸引了贵人的注意,说道有趣之处,还把贵妃逗得前仰后合。 直到内侍上前禀告,晚宴可以开始,兰贵妃才放岳轻姿和黎静珊回去,吩咐传膳。 岳轻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偏头对黎静珊笑道,“我起初还怕你会怯场,没想到你应对得很好。你以前也出席过宫廷宴会吗?” 黎静珊微笑摇头。这固然是因为她来着现代,对皇权权势没有普通老百姓那么畏惧,而更多的是因为阮明羽。 阮少爷虽然纨绔,然而从旻州时,就常带她出入各种酒楼饭局,培养她与人周旋应对的本领。到了京城后,更是一有空就带她穿梭各大酒楼戏院,见识体会奢华雅致的生活方式。 黎静珊有时候掩嘴暗笑,现代的名媛培训班,也不外于此了吧。直至今日,她在贵妃娘娘面前也丝毫不露怯,不得不说阮明羽功不可没。 觥筹交错间,已酒宴过半。黎静珊陪岳轻姿起身去更衣,在廊外等候时,突然从旁边偏殿里传出训斥声。 “这套百花争春头面,怎么配了碧海潮生的服饰?简直是东扯葫芦西扯瓜,牛头不对马嘴!是谁让你们这么穿戴的?” “是,是礼部的大人们安排的,交了宫里尚衣局的批文,奴婢们才按制穿戴装扮。” 黎静珊从门缝里瞥了一眼,能看到一个今日宴会上当差服侍的小宫女,正低头袖手地站在什么人面前听训。训话的人却只得半个背影,看不清楚。 “真是胡闹!礼部的人都瞎了眼吗,这都能配错!哼,传出去没得又是看我们尚衣局和司珍坊的笑话!岂有此理!” 那人气得一甩衣袖,转身往外走来。黎静珊忙把身子一缩,退到门边。那人已经拉开门走了出来。黎静珊只觉得眼前一暗,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那人已到眼前。 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着宫中六局管事的深青色官袍,白面无须,目光炯炯。嘴角耷拉着扯出深深的法令纹,不怒自威。然而此时显然他正气在头上,连眉头都紧紧锁起。 他居高临下的打量了黎静珊一眼,凭她的服饰即判断出她是跟进宫伺候的侍女。 “哪家府上的?”他冷淡的问。 黎静珊忙恭敬回答,“奴婢是岳王爷府上的,跟随安平郡主进宫来伺候的。” 他从鼻子了嗯了一声,“头花的颜色与衣饰不协调,带了珍珠耳坠,竟然配了个绞丝玉镯?也是一派胡来。” 黎静珊目瞪口呆。 她自己就是从事首饰行当的,平日里自然更关注衣饰搭配,而且自认在这方面还是有些造诣的。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把她的妆容指责得体无完肤。 那人留下一大段差评之后,拂袖而去。 黎静珊愣了片刻,赶紧摸了摸发髻,上下看了看自己的衣饰妆容,不得不承认,那人虽然脾气不好话难听,好像说的都挺对的。嗯,真是眼睛也毒,嘴巴也毒。 黎静珊一转头,就见方才那个受训斥的宫女站在她身边,满脸同情的看着她。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认同感。 黎静珊讪笑两声,“敢问姐姐,方才那位大人是……?” “他就是司珍坊的岳藏锋岳管事了。最爱管人的妆容衣饰,抓住一点错处也要借题发挥。”那宫女说着吐了吐舌头。 黎静珊心中一动。原来,他就是传说中司珍坊的“神工”,“北岳南黎”中的“北岳”、岳藏锋岳掌事啊! 岳轻姿在不远处唤人。黎静珊忙收敛心神,回到岳轻姿身边。 待宫宴散去,已是亥刻时分。黎静珊跟在岳轻姿身后往宫门走去。她们等级不够,还不能在宫里坐仪轿,只能走出宫门外再乘车归府。 “安平郡主请留步!”后面马蹄嘚嘚,有人追了上来。 岳轻姿回头一看,忙敛身行礼:“轻姿见过四殿下。”黎静珊只得跟着屈膝拜了下去。 马上人长身玉立,面目俊朗,单手托着一个锦盒,从马上翻身下来,笑道,“快快免礼。本王是奉母后之命,送赏赐来的。” 他转头看向岳轻姿身后的黎静珊,“母妃说今夜你的侍女给她说了许多关于首饰的趣事,此女伶俐和顺,甚讨她喜欢,故赏赐她些东西。”把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 岳轻姿忙带着黎静珊再次拜谢。又抬头笑道,“不过是送个赏赐,何时竟要劳动四殿下亲自跑腿了?” 四殿下爽朗笑道,“是我跟母妃自请走这一遭的。一来方喝了酒,出来透透气,二来,我听说你那侍女是你从竞宝阁带来的?” 岳轻姿疑惑地看了看黎静珊。黎静珊回了一个同样不明所以的眼神,两人都想不明白,竞宝阁什么时候入了宫里贵人的眼了。 四殿下急切问道,“是也不是?我那日入军营去寻楚天阔,在他那里见到一枚‘漫天风雪’的墨玉玉佩,喜欢得紧。可恨那厮不肯割爱。我想你们二人都在竞宝阁里待过,能否再帮我寻一枚那样的玉佩?” 岳轻姿听得满头雾水,“殿下说的是什么‘漫天风雪’玉佩?” 黎静珊沉静问道,“四殿下说的,是不是一个双面玉佩,一面雕刻着将军在满天风雪中策马奔驰,另一面刻的是江山红日,上面还刻有字的?” “正是,正是!”四殿下抚掌笑道,“正是此佩,原来你见过。拜托你在店里再寻一枚来给本王。价钱好商量。” 黎静珊:“……”我不但见过,还是我亲手雕刻的。只是此佩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啊。 她只得再次对四殿下行礼,解释道:“常言道:黄金有价玉无价。正是因为每一块玉石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楚将军的那玉佩独此一枚。民女只能应承殿下,将来找到类似的玉料,一定首先为您雕刻一枚。” 四殿下难掩失望之色,叹了口气,道,“就这么说定了。” “竞宝阁里还有许多设计奇巧的美玉,不若改日选些好的送给殿下把玩?”黎静珊趁机道。 “再说吧。”四殿下已提不起兴致,对她们挥挥手,“你们不是要出宫吗?快去吧,晚了宫门要下钥了。” 黎静珊只得随岳轻姿出宫,心想,看来要撬开四殿下这道门,还是得重新找块满绺的废玉料才行。 --- -- 黎静珊在岳王府住了几日,再回天巧堂时,已是除夕。 大街上掌灯节彩,学园里也是披红挂紫,一派喜庆。外地的学员在各处挂上红彤彤的灯笼和彩绸。天巧堂早就给大伙儿派发了年货糕点,让留下过年的学员也能安稳过年。 庄润清他们早计划好了除夕守岁,见她回来,招呼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收拾一下赶快去膳堂帮着打理,年夜饭就快开始了。” 黎静珊只说是去岳轻姿家小住两日,并没说明她的身份。是以并没有引起什么震动。她见众人忙进忙出的端盘架碗,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禁骇笑道,“如今才过了晌午,你们就在准备晚饭了?” “嗐,你们南方的,就不懂这其中奥妙了吧。年夜饭你当是夜晚才吃的吗?” 庄润清端着老大一个面盆走过,“除夕要包饺子,全部人围坐一块儿动手,你当是要吃那两口饺子呀,氛围!吃的是氛围,你晓得不?” 王敏芝拿着洗好的打篮果子过来,“就是啊,大家坐在一起包饺子,说说笑笑的热闹,这才像过年呀。” 黎静珊自穿越过来就一直人丁凋零,过年时只跟娘亲和弟弟围桌吃饭,虽然黎大小姐的记忆中,也有过黎氏家族一大家子人一起吃年夜饭的场景,毕竟太过久远,又不是亲身经历,她完全没当回事。 如今骤见如此热闹忙碌的场景,立刻兴奋起来。她大喊道,“为我留个好位子,我去把我弟叫过来!”说罢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她赶到国子监找黎静玦。那少年郎看着姊姊也正为难,“我也正想去天巧堂把你拉过来,一起吃饺子守岁呢,这可怎么办?” “我不管,反正今晚你得跟我回天巧堂吃饺子!我是你姐,你得听我的。”黎静珊难得拿出长姊的派头压他。 黎静玦只有举手投降,“好好,听你的。不过我吃过饺子,就要回来陪同学们守岁。” “行啦行啦,知道啦!”黎静珊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 两人回到天巧堂,正赶上了大伙儿开始包饺子。 “哎,人齐了,可以开始啦!” “等等,还差一样东西。”庄润清拦住,从怀里摸出一枚通宝,“嘿嘿,幸运通宝还没准备呢。”他把通宝洗净用开水烫过,丢进装馅料的盘里,“看看来年谁是最幸运的人。” 黎静珊看着那枚通宝,抿着嘴笑,心下暗暗有了计较。 第一百五十章 过年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大伙儿坐定分工,擀面皮的擀面皮,包饺子的包饺子。黎静玦站在姊姊上首,把擀好的面皮传给黎静珊,黎静珊熟练的挑起馅料放入皮中,两手扶好面皮边缘一掐,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立在桌面上。 黎静玦看着黎静珊包了几个,俯身在她耳边悄声笑道,“姐,你到底洗了几个通宝?打算要让这满屋的人,每人吃出一个幸运铜钱吗。” “嘘!”黎静珊一边手下不停,边笑应道,“好运气人人期盼,新年的一个念想有时就是支撑人过完一整年的力量。既然如此,何不多许几个愿望呢。” 黎静玦失笑,“姊姊你这样的心肠,真像庙里有求必应的菩萨。” 黎静珊笑着啐道,“胡说。你姐我只做个凡人,好好吃顿饺子呢。”手下不停,又是一个白胖的饺子立在桌上。 放眼看去,黎静珊包了是不少,但论起样貌好看,可就比原籍北方的学员们差多了。桌面上摆着各种形态的饺子,有花鸟的,有小动物的,有元宝形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有些饺子精致得让人人舍不得下嘴。 众人笑道,“这肯定是把祖传的捏面人的手艺用上了。” 这些形制各异的饺子都送上笼屉去蒸熟。带热腾腾的端上桌来,大伙儿都不顾风度,一拥而上的抢着去夹,桌案前碗箸横飞。 饺子是管够的,大伙儿倒不是怕晚了没得吃,而是为了那热火朝天的氛围,大家笑闹一场罢了。 才吃了两个,有人哎呦一声,大叫道,“我吃到通宝了!哈哈哈,幸运钱在我这里。” 大家都笑哈哈地说着恭喜,那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不一会儿,又人道,“什么硌我牙了……哟,我也吃到幸运钱了!”大家看着他笑,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利话儿。 接二连三地有人吃到幸运钱,这时大伙儿渐渐回过味儿来,开始嬉笑地等着下一个幸运儿。 黎静玦也吃到了一颗幸运钱。包饺子的时候,他还笑黎静珊来着,咬到那枚硬硬的钱币时,他还是兴奋得大笑出声,就差抱着黎静珊又笑又跳了。此时他终于感受到,姊姊说的,给人以希望的美好感觉,只一个念想,就让人无比振奋。 最后一个吃出幸运钱的人是黎静珊。她看着吐在掌心里的圆圆的钱币,也暖暖地笑了。 吃过饺子,黎静玦要赶着回去跟同学们守岁,黎静珊又把剩下的饺子包了一些给他带回去,把他送出了门。 大伙儿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各自扎堆守岁去了。叶青他们自然仍凑在一块儿。如今大冬天,自然不能在留园的小凉亭里聚会了,于是寻了间空的工坊,拢上两火盘,带着小酒吃食围炉而坐,吃吃聊聊,等着子夜的到来。 王敏芝把花生和板栗埋进炭火里,“漫漫长夜,若没有些乐子玩,可怎么熬啊。咱们想点游戏呗。” 大伙儿不约而同想起中秋时是黎静珊组织的,都转头向她看过来。 黎静珊心道,饶了我吧。连忙摆手道,“我就会那一个游戏,别的可没有了。” 庄润清嘿嘿笑道,“围炉夜话,最适合讲古谈异。不如咱们来讲故事吧。” “不好不好,大过年的你要讲鬼故事!?”王敏芝第一个反对。 “不如玩飞花令吧。”孟姝提议道,“围炉夜话,也可以联诗做对。” 连叶青都连连摆手,“这么风雅的游戏,我可玩不来。” 黎静珊却想到,竞宝阁要转换官家作为营销对象,这些官宦世家的活动他们势必要了解一些,于是建言道,“咱们可以选个简单的选题,比如……以数字接令。” 见庄润清还是面露难色,黎静珊又道:“若是诗词答不上来,还可以用别的形式应对,比如戏曲唱词,这样总可以了吧?” 议定规矩,大伙儿围炉而坐,开始接令。 黎静珊首先道,“游戏规则是我提议的,我先来。‘千家笑语漏迟迟’。 这句诗是正是景仁公的《除夕偶成》,她此时说出,应时应景。 “好,到我了。”王敏芝眼睛瞥着身边的庄润清,清了清嗓子,道:“我的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孟姝和黎静珊都抬头看王敏芝。王敏芝在她们的目光下,脸色微红,掩饰地拿起酒杯喝了口酒。 奈何庄润清没半点自觉,他挠了挠头,道,“对诗我是不会,我倒是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一个有趣的对联。上联是‘二三四五’,下联是‘六七八九’。你们猜猜是啥意思?” 得益于现代丰富的资讯,黎静珊是听过这个趣联的,只是淡笑不语。其余人都在苦苦思索,孟姝笑道,“这是个谐字谜吧?谜底可是‘缺衣(一)少食(十)’?” 庄润清拍手笑道,“哈哈,孟姑娘才思敏捷,那对联的横批,正是‘缺衣少食’。”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竟微微发红。 王敏芝捡起一颗花生砸向庄润清,“你个吃货,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吃!” 庄润清把花生接在手里,剥开了放进口中,只嘿嘿笑着。 接下来到叶青。他略一思索,道:“一种相思,两地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孟姝看了叶青一眼,眼神随之一黯。黎静珊看在眼里,在桌面下握住了孟姝的手。 孟姝感激的笑笑,挣脱黎静珊的手,道,“到我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黎静珊在心里长叹,这情字一事,最是磨人。她已经挑了一个最稳妥的数字话题,谁想还是能扯出一堆风月情诗。 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轮了几圈,不觉已经将近子时,外面炮仗声渐密。大伙儿起身,都聚集道天巧堂大殿前,等着午夜的钟声一响,堂里的管事就把高挂在殿前的爆竹点燃。在噼啪声里和满目红光中,大伙儿喜气洋洋地互道新禧。 黎静珊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就着这明亮的火光,与碰面的人揖手行礼。她看着天边此起彼落的烟火,满怀希翼的在心里祝愿:新年新气象,来年必有好光景。 --- - 大年初一,黎静珊睡了一个懒觉,直到日过三竿才慢悠悠起来。想着这两日阮明羽当是无暇搭理自己的,于是跟孟姝她们结伴上街闲逛。走了半日,却受不了满大街的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黎静珊感叹,泱泱华夏,不管是现代还是这个历史上不知名的古代,盛世中的人口红利,从来就没有断过。简言之,就是人多! 庄润清王敏芝他们,却是真的猛士,面对滔滔人潮毫无畏惧,勇往直前。黎静珊只得自己折返回了天巧堂。又放松的睡了个长长的午觉,打算把上学时候欠的睡眠都补回来。 然而道了傍晚时分,那些逛街的人还没有回来。黎静珊自己去膳堂胡乱吃了点晚饭,看着空荡荡的天巧堂,又觉无聊起来。 她正寻思是不是去国子监找黎静玦时,却意外地等来阮明羽。 黎静珊看着门口那纨绔少爷一脸笑意的对她伸出手来,心里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这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简直太贴心了! “冷不冷,我要带你上山呢。”阮明羽拿出一件兔绒披风给她。 “上苍山吗?”黎静珊兴致勃勃地拉着阮少爷的手,上了马车。 “对,上山祈福。”阮明羽的眼睛在黑夜中晶亮。 黎静珊兴奋的嗯了一声。她对祈福不太在意,但却是爱极了苍山的美丽景色。 到了山脚的藏山寺,阮明羽先带黎静珊上了香,有给寺庙布施了一笔香火,让寺里咨客僧给准备两间禅房歇息。 寺里僧人早已熟知这位大主顾,方丈亲自出来款待,又为他们安排了一个独院的禅房。 咨客僧带着他们来到那院子门口,抱歉道,“最近这里没有住客,因此刚收拾出了禅房。院子里的雪还没来得及收拾,请施主稍待片刻。” 阮明羽一看,院子里除了道路清扫出来,果然两边的山石花木上的积雪都未及打扫,却天然成趣。 他拦住咨客僧道,“无妨。那白雪留着也有趣。劳烦送一套煮茶的器具过来就好。” 咨客僧忙应下了,不一会儿让人送了一套紫砂茶具过来。就摆在了廊下。 黎静珊看了茶罐里配的茶叶,惊呼道,“竟然是霞山大红袍和翠湖的碧螺春!这寺里待客的迎宾茶好阔气!” 那两样都是江南送上京的贡茶,十几两银子一两的奢侈品。关键是,有钱没门路,还未必买得到。 阮明羽噗呲笑出来,“你当这小庙是皇家贡院吗?怎么可能用得起这样的迎宾茶。这是我存在这里的茶叶,偶尔带朋友过来煮茶聊天用的。” 他指使着黎静珊用小帚把花木上的积雪扫瓷砵中,再灌进紫砂壶里,开始烧水。 黎静珊听说过阮少爷的茶艺,却一直事忙,从没能见识过。如今在这朗朗星空下,皑皑雪院中,满是禅意的气氛里,终于能鉴赏少爷的茶艺,黎静珊觉得自己满眼都是粉色的小心心。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日出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正用煮开的第一道水洗茶,一抬头,正看到黎静珊双手支着下巴,嘴角带笑,一脸崇拜的看着他,不禁失笑,手指在她额上一点,“茶之一道,在乎清幽高雅,给你这造型一摆,眼神一瞥,只剩下憨态可掬了。” “……憨态可掬?” 黎静珊嘴角抽搐,脑中幻化出圆滚滚的大熊猫两个爪子抱着小茶杯喝茶的样子,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歪倒在廊边。 阮明羽摇头失笑,过去把她扶起正襟危坐,板着脸道,“坐好,看仔细了。少爷我这手冲茶泡茶的功夫,能在京城里排上前五,平日可轻易见不到喝不到呢。” 黎静珊赶忙端正了脸色,双手放于膝上,一双眼睛却满含笑意地看着阮明羽。 阮明羽满意了,抬腕分茶。他的手指修长,手腕细瘦,虽不如女子的皓腕凝霜,却蕴藏着男子特有的力量。动作也更多一分洒脱大气。 他行云流水般分好两杯茶,端起一杯送到黎静珊面前,见她已经完全收了嬉笑之意,而是端庄郑重的躬身谢过,才伸出双手去接。 阮明羽顿住手,以眼神示意,“手势不对。” 只见阮明羽左手扶袖,右手拇指食指卡住杯沿,中指托在杯底端着杯子,姿势说不出的秀逸优雅。 黎静珊有样学样,接过茶杯,正要举到嘴边。 “品茶先闻香,”阮明羽笑着伸手拦了拦,“可别被人当做牛饮了。” 当下阮明羽把茶道的程序一步步边演示边讲解,一遍流程下来,黎静珊已经记在心里,做得有模有样了。 阮明羽清茶加水,重新泡上第二道茶,这次动作姿势随意多了,然而闲适中更见洒脱。 “其实茶道乃是心之所至,意之所达。平日里喝茶不过是图个闲适随性。那套道道儿,不过是应付贵人时显摆罢了。”阮明羽端着茶杯笑道。 黎静珊浅呷一口,细细品味着茶香,忽而抬头道:“说起世家皇族,我前日里遇到个人。” 她把跟随岳轻姿进宫,遇到四皇子讨要墨玉佩的事情,跟阮明羽说了。 阮明羽眉毛一挑,沉下脸来:“好啊,你竟然还瞒着我私相授受了!看来是我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 黎静珊:“…………”少爷你好像抓错重点了吧? “我是说,若是咱们能给四皇子也造一块相同,至少相似的玉佩,他那里倒是可作为一个进入官宦世家的突破口。” 阮明羽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支着下颌懒懒地道,“这个不难,优美的玉质不好找,满绺的墨玉可不难。只是你还打算雕个跟你那爱慕者一样的图案吗?” 什么爱慕者!黎静珊瞪了阮明羽一眼,知道他醋劲又犯了,也不好跟他计较,认真应道,“这个还要看玉质而定了。不过那个图案是送将军出征的,杀伐之气过重,给皇室子弟似乎不太合适。” “你知道就好。”阮明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不甘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得你送的礼物,少爷我伺候你这么久,连颗玉屑都没见到……额。” 话音未落,暖玉靠近,温香入怀,在他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阮明羽尤在郁闷,没料到黎静珊有此举动,怔了一瞬。等他回过味儿来,黎静珊已经退回位置上,在炉火映照下满面红霞。 阮明羽看着她眉眼低垂,娇羞无比又好似坏事得逞的模样,满腹沉郁都化作柔情。 他大笑着轻轻弹了一下黎静珊的脑门,“傻丫头!这礼物可是我专享的,你可记住咯!” 两人笑闹一番,阮明羽又给黎静珊续了茶,才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竞宝阁转变经营路线的议案已经在长老会通过。开年后就会在店里宣布。不过具体方案却迟迟没能拿出来。” 说着啧了一声,“总店机构太庞大,就是麻烦多。若是在旻州分店,这些事情早就定下来,哪里用得着来来回回的扯皮。” 黎静珊笑了笑,知道这方面轮不到自己议论,就没有接这话茬。她想了想,问道,“少爷是想做些促销的活动吗啊?打算用什么时间或契机呢?” “你认为呢?”阮明羽端着茶杯,探寻的看着她。 “开年后,合适的节日近的有元宵节,远一点的有上巳节。” 黎静珊思索着道,“只是,元宵节时个大商家都在卖力吆喝,竞宝阁要想脱颖而出不容易,而且若是有心开拓新市场的话,元宵节的时间太紧了。” 阮明羽笑着呷了一口茶,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上巳节时春暖花开,丽人出行的时节,正合了首饰行的销售时机。少爷不妨在那时办一场盛大的活动。” “正合我意。有赏!”阮明羽笑着给黎静珊斟了杯茶。 黎静珊忙双手接过这少爷的“赏赐”,却不妨阮少爷借着递杯子的时机,身子突然前倾,在黎静珊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阮少爷说的“奖赏”! 两人就这样相偎依着喁喁私语,直到黎静珊困得受不住,靠在阮明羽身上睡了过去。 阮明羽把身上的大氅展开,把人裹了进去。他低头看着黎静珊安详的睡颜半掩在狐毛大领中,小小的脸不足一握,忍不住又侧头吻了吻她的发梢,啧了一声。心道,带她去吃了这么多好东西,怎么就是养不胖呢? 黎静珊睡了个好觉,被阮明羽抱起来时,还半梦半醒。 “小懒猪,快醒醒,要摔下马去啦!” 黎静珊揉着惺忪睡眼一看,自己竟然坐在马背上,幸亏被阮墨圈在身前,否则真的保不准会摔下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黎静珊赶紧抱住阮明羽的手臂。 “上山顶。带你去看日出。”阮明羽爽朗的一笑,驾地一声,驰马上了山道。 清晨清冽的风带走了黎静珊的困意,立刻兴致勃勃起来。 她穿越过来前常带队在野外作业,没少看日升月落,却始终对日出的景象满怀兴趣。可惜来了古代三年多,如今才第一次又机会看山顶日出。 天空已现天光,天气晴好,只有稀疏的几缕云。东边的天空隐隐透出红色的霞光。 “快点再快点,要赶不上太阳出地平线了!”黎静珊抓着缰绳催促,晨风灌进她的口中,带来沁人心脾的清爽。 阮明羽纵声大笑,“完全清醒了吗?我可放开马儿跑啦!”驾的一声,碧骢撒开四蹄,在山道上奔驰起来。 阮明羽的骑术比黎静珊高明不知几倍,带着个人在黎明山道上还能策马奔驰。黎静珊靠在他怀里,听着耳边风声呼呼刮过,清冷的空气把全身汗毛的激得竖起,却是感觉无比清爽。 到了山顶,正好赶上朝阳在天边露出红彤彤的一线。阮明羽把黎静珊抱了下来,与她并肩站在山顶,面向东方而远眺着山脚下依然沉睡的城市,京城还是一片墨蓝色的剪影。 朝阳初升,犹如宇宙的君王的巡驾,先是遥远柔和的光线慢慢爬起,不一会儿跃出云层,就如金马明车冲破天边,刹那间金光铺洒,由远及近地染过层层暗灰的屋檐重顶。朝阳如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一巡视过自己的领地,也给人间带来无限生机。 黎静珊和阮明羽静静站立,直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黎静珊展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好美!” 阮明羽站在一旁,含笑看她,曼声吟道:“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水如火发。” 黎静珊立刻接了上去,“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逐残月。”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这正是当朝太祖曾写过的一首《咏日出》,曾因此诗文的文字质朴,境界开阔壮观,而被世人广为传唱。而此时两人却从这诗文中,体会到一种君临天下的豪情。(注) ---- 年节休假总是过得很快,还未到元宵节,学员们就陆续回到天巧堂。而正是开课,是在正月十六这日。按课程安排,这两个月要学习点翠烧蓝的技巧。 “听说给我们教习点翠的,是撷珍堂的大师!” “对,是竞宝阁里点翠手法的第一高手。” “有这么玄乎吗?玉雕的周老先生也是撷珍堂的大师啊。”有人满不在乎的反驳。 “那不一样。这位李明芳李先生,是个女先生!”有消息灵通者,神秘兮兮地道。 “女先生!”众人惊呼。 大琅朝民风开放,不限制女子的行为职业。除了还没对女子开科举和征兵,其余的农工商行业都允许女子涉足。在各行各业也不乏果敢明朗的女子的身影。 在旻州时,黎静珊就遇到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李明艳和张巧言,都是独挡一面的好手。作者竞宝阁的学员中,也有女弟子在学艺。 只是,绝大多数女子仍要承担起打理家族事务的分内职责,难免会分身乏术,由此限制了女子登上高位的可能性。 尤其是在手工艺行当里,大多女子学艺,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只要能学得一身技艺,养得起家人,或因能力有限,或因满足现状,就会止步不前。可以说,在工匠这群体中,女子出类拔萃的可算凤毛麟角。 而撷珍堂的大师,是多年来竞宝阁积累下来的业界精英,可算是整个首饰行当里最顶尖的人手。竞宝阁成立几百年来,能进入撷珍堂的大师级人物,也不过百人。 而当今的撷珍堂大师,只有十位!也正是这十位大师,就撑起了京城珠宝界的半边天,敢于跟宫廷司珍坊抗衡。而在这十人之中,竟然有一位女先生! 这一劲爆消息,让所有学员都翘首以盼,热切盼望着先生的到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点翠先生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然而上课的钟声敲响过足足两刻钟,仍未见这位李明芳李先生出现。众学员翘首以盼的同时,也耐不住不耐烦地开玩笑:“女人嘛,总归要梳妆打扮,涂脂抹粉定然是比男子多费时光的。” “不知这位先生,是个怎样倾国倾城的美人?”有人嬉笑道。才说完,就见所有人表情古怪的盯着自己身后。 “嘿嘿,你们怎么了,是见了鬼啦。”那人口没遮拦,边说边回头看去,下一刻,他的表情就好像见了鬼了。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女子,浓眉大眼,脸上浓妆艳抹,这妆化得双眼青黑,脸白如墙,血盆大口。一身翠绿色长裙曳地,本该是挺拔如竹的效果,可惜配着她那高大的身材,只让人联想到刷了绿漆的柱子。 黎静珊迅速扫了一眼这位李先生的装扮,脑海里蹦出一个词:红嘴绿鹦哥。她为自己这个大不敬的想法感到抱歉,忙略地下头掩饰着眼神,一瞥间却发现周围的学员大多是类似的表情。 李先生也听到了那学员的话,脸上冷得像结了层冰,瞪着他冷声道:“见鬼?我可以让你比见了鬼还难受!” 那学员总算乖巧,忙吧张成圆形的嘴巴合上,满脸堆笑道:“哪里是见了鬼,根本就是见了天仙!先生姿容如天女下凡,我们是都惊喜得合不拢嘴了。” 说完仿佛听见后面众学员的作呕声。然而为了这两个月的学业和成绩积分,他也顾不得脸皮了。 他本以为马屁都拍到这份上了,总该能过关了。却不想听到李先生冷笑一声,“原来阁下眼中的天仙就是这般模样。这瞎了眼的审美也来做首饰?我的课堂不收这样的无知之辈。你,门外站着去!” 这下不但那学员傻眼了,连其他学员都愣住。这李先生不但外表古怪,连性格也是莫测。损不得,捧不得,怎么说都是错。 好在除了这段开课前的插曲,李先生倒没再为难众人,终于开始上课。 点翠工艺从汉代始传,翠鸟这种自然界自在灵动的精灵,为首饰界抹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翠羽以它炫丽生机的色彩,细密独特的质地,复杂华丽的纹饰,搭配上金属那充满刚性光泽,呈现出令人惊艳的美。 “要做好点翠首饰,从选材上就要仔细。看好了,出去后若是被人用染色的鹅毛鸭毛骗了。可别说是我李明芳的弟子。我丢不起这个人!” 李先生举起面前摆放的翠羽,“翠鸟身上有两种羽毛,身体和翅膀下的‘软羽’可用来织锦裁衣。而作首饰用的,是它翅膀上的十根硬羽,称为‘大条’;和尾部的八根尾羽,称为‘尾条’。” “大条的颜色偏亮,尾条则颜色偏沉。还有细看羽毛的走向。大条的羽纹略粗,而尾条的更细腻。” 李先生让学员们分辨两者的细微区别,“因此同一款首饰中,切忌大条和尾条混用。那些粗制滥造的点翠首饰,大多不会区分条目,混杂着使用,好像打了补丁似的,又花哨得像野鸡。” 黎静珊不禁看了眼李明芳的衣饰妆容,心道,自己打扮得像个红嘴绿鹦哥,而那样细微的蓝色区别,在她眼里却花哨得像野鸡。真是术业有专攻。 早上的授课就是在识别各种翠羽中度过。 翠羽因生就的部位不同,和排列的方式不同,可以呈现出蕉月、湖色、深藏青等不同色彩,加之鸟羽的自然纹理和幻彩光。黎静珊亲眼看着李明芳拿着一片羽毛,用羊绒刷轻轻刷过表面,原来的深翠的颜色就变成深湖蓝色。 众人惊呼,李先生是在变戏法吗。而黎静珊却知道,是因为翠羽羽枝上遍布细小的鳞片,会对光线进行折射。鳞片的排列秩序不同,光线折射的角度也不同,因此会产生不同的视觉效果。 “你们什么时候能随心所欲地调出自己想要的翠色,于点翠一门,就算是登堂入室了。”李先生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让学员自己识别翠羽,下午散学前测试,能熟练分辨翠羽“二十八条”中的第几条,并准确说出各种层次的蓝色,才算过关。 众学员炸锅,又对着那细微差别的蓝色一筹莫展。有胆大的学员,试着请李先生指导。这时学员间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 首先,李先生对待学员男女有别:对女学员是爱理不理,对男学员则面目和善许多。第二李先生以貌取人:越是容貌秀丽的女学员,越是不得她待见;而对于男学员,则刚好相反,越是英俊倜傥的,越得她的青睐。 比如英俊挺拔的叶青,就成了李先生的宠儿。常有事没事围在叶青的工案前,主动指点他识别辨认的技巧。以至半天的课下来,众学员看叶青的眼神都透着古怪。而叶青面对众人揶揄的目光,也很无奈,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到了傍晚的测试,二十三个学员中,只有八人通过。让人意料之外而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过关的无一例外都是长相英俊的男学员。而女学员中,只有岳轻姿过关了。 其余的人皆被李先生训了个狗血淋头:“若是明日还不能分辨这几条羽毛,你们就卷铺盖回家去吧!” 众人灰溜溜的出了工坊,一回到留园,就开始议论开来。 “叶青,李大师传了你什么秘诀,快快分享出来,否则哥儿几个明天就要卷铺盖回家了!” 叶青尴尬地笑笑,“也没什么技巧,还是靠多看多……” 他还没说完,旁边有人懒懒地插话:“哼,什么大师,原来是个变态。哎,看她满脸皱纹,还想来钓小白脸,家里人竟然能忍!” 叶青立刻闭嘴,脸色破不好看。 “什么家里人。”有人哈哈笑着接道,“她根本没有婚配好吗,这样一个母夜叉,有谁敢娶?只怕晚上搂着都要做噩梦呢!” “小白!让小白娶吧。小白可看着她像天仙呢。”学员哄堂大笑。 小白正是今日拍李先生的马屁最终拍到马腿上那个学员。他闻言不屑的笑道,“还天仙呢。我看就是老妖婆一个。能进入撷珍堂的大师,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而女人,” 小白暧昧的眨眨眼睛,“你们想啊,得要多变态才能登上这样的艺术顶峰啊。也只有这种没有……呃,人关爱的老女人,才能做到了。” 黎静珊皱了皱眉头,对众人这种猥琐的论调不敢苟同。她不想再听,转身要离开,没想到这个论调却得到众人的齐声附和。 “对啊对啊,我看这老女人就是平时憋的没处发泄,只能把这股子劲用在手艺上。” 这话又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你们称之为变态,我却认为是对艺术的痴迷。” 在哄笑声中,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显得冷清而突兀。众人止了笑,转头看着门口。黎静珊站在门口,逆光而立。众人看不清的神情,只见身后的晚霞给她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真正带了点下凡仙女的意味。 “有这份对艺术的痴迷,加上天赋,就具备了登上艺术殿堂顶峰的条件。与是男是女没有关系,跟是否婚配更没有关系。” 黎静珊带了怒意,声音已失了平时的温润,而清凌凌地如浸冰水,“而且学堂里还有女学员,这种说法不但是对先生不敬,也是对所有女弟子的侮辱。请众位师兄还是收回这样的说法吧。” 一众男学员尴尬地看了看旁边愤愤然的女学员,都闭了嘴。小白讪讪地道,“又没说你们。各位师妹都正青春年华。干嘛把自己跟那老妖婆比。再说,难道这里将来也会出一位登堂撷珍堂的大师?” 黎静珊知道他在用激将法,懒得理会,径自回了幽兰苑。心中仍是为李明芳抱不平。她虽然也不耻她的某些行为,但却不应以性别作为攻击她的武器。同时也有一丝悲哀,性别歧视,在哪里,哪个时代,都是女人必须面对的坎啊。 ----- 认识了两日翠羽之后,学员们好歹连滚带爬地通过测试,终于开始练习点翠技艺。 制作时先将金、银片按花形制作成一个底托,再用金丝沿着图案花形的边缘焊个槽,在中间部分涂上适量的蜂蜜、鹿胶等熬制的胶水,将翠鸟的羽毛巧妙地粘贴在金银制成的金属底托上,形成吉祥精美的图案。这些图案上一般还会镶嵌珍珠、翡翠、红珊瑚、玛瑙等宝玉石,越发显得典雅而高贵。 不得不说,在点翠工艺上,女子的灵巧此时显出优势来,几个女学员明显比男学员们上手更快。而对于那些不上道的学员,李明芳也是极尽挖苦之能。 “你这也叫点翠?就是插个鸡毛都比这好看!” “那翠鸟落到你手上,真是命苦,白白贡献了一身羽毛呀。” “哎呦,你挖这么多鹿胶,是打算拿来吃呢,还是用来擦脸啊。” 极少有人能躲过李明芳的一条毒舌。却又一个人例外。 第一百五十三章 寻芳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极少有人能躲过李明芳的一条毒舌。却又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就是岳轻姿。 也许是李明芳知道岳轻姿的身份,也许是岳轻姿对点翠技艺特别上心,也许是她真的有学习点翠的天赋。第一天翠羽辨认的测试她就过关了。而后的练习作业,她的功课也基本是一次过关。是难得的让李先生好颜相待的女学员。 “黎姐姐,你说过,等学习了点翠技法,我就能设计戏装头面了。我现在可以了吗?我想做一副头面给商哥哥。”岳轻姿兴致勃勃地支着下巴,趴在黎静珊的工案上,看她做着一支点翠发钗。 黎静珊用细毛笔在花托上刷了一层浆,以圆头竹签沾水,粘起小片剪好的翠羽,放到花托上小心 摆好。再拿过微润的毛边纸,先在手心把纸烘热,把纸覆在翠羽上轻压以吸干浆糊的水分。 黎静珊把做好的发钗放到一旁晾着,抬头问道,“商老板的戏路广,生角旦角皆在行。你想做一副怎样的头面?” “他的经典曲目是《贵妃醉酒》,最近大火的是《白蛇传》。”岳轻姿掰着手指道,“他的武生身段也很好,《镇潭州》、《蒋干盗书》真是念唱打俱佳。” 黎静珊看她流露出目醉神迷的模样,忙喝道:“赶紧打住!你若是想做生角头面,则只需做一个帅盔即可。只是要从帽盔做起的话,还要在帽盔上刻花、锻打花纹。又是动刀动凿子的活儿。” 岳轻姿想了想,摆手道,“还是算了,做旦角的头面呢?” “若是《贵妃醉酒》,则用晶石珠玉珍珠做凤冠,也需要先做帽托,不过比帅盔简单些,只需简单造型后,在上面用弹丝固定珠玉等装饰。只是,” 黎静珊点了点岳轻姿的手背,“凤冠需要镶嵌大量的细小宝石。我记得你的累丝考核,是不及格?” “哎呀,那要怎么办呢?”岳轻姿烦躁的揉着手绢,有点泄气,“学了大半年了,还是什么也做不出来啊!” 黎静珊知道,哪个工匠不是学了至少三五年,才能独自做活儿的。却不说破,拍了拍岳轻姿的肩膀,道:“而正旦青衣,就大量使用点翠头面,《白蛇传》中青蛇的扮相,和白蛇的武旦妆容,就是用的点翠。” 岳轻姿的眼睛一亮,“黎姐姐,你是说……” “普通戏行的青衣妆面,虽然也号称点翠,却大多用不起真的点翠头饰,而是用蓝色绒花绢花代替。”黎静珊点头,“如今学习的点翠技法,恰是所有技艺中,你运用最纯熟的一种。不如用心做一套点翠头面。商老板定然能明了你的心意。” 岳轻姿若有所悟,点头道,“嗯,是这个理。”又踌躇道:“可是我怕设计不好。” 黎静珊笑道,“戏装头面都有固定的定式和造型,变化不大。你可以找一套青衣的头面好好研究,再改成你喜欢的样式就行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只是一套戏曲头面少的有三十六件,多的五六十件。还有泡子珠帘等等,若是你做不过来,我们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好,就这么说定了!”岳轻姿兴奋道,“我现在就去看戏装的点翠头面去。”说着蹦跳着出了屋子。 黎静珊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然而笑意还没上到眼底,突然想到,《白蛇传》说的,正是不同族类的爱情故事,恰巧暗喻了岳轻姿和商羽衣的不同阶级。心下不禁黯然,暗道这两人的情路,莫要像戏曲里一般坎坷才好。 ---- 到了正月底,按规矩又到了考核的时候。有消息灵通者传言,刚开年不久,点翠也只学习了半个月,因此正月的考核也是以平时成绩计。要到二月底再统一考核。 果然到了正月的最后两天,沈监钥公布了学时安排,正如传闻所言。学员们都拍着胸脯松了口气。 要知道,众学员和授课的李先生相看两厌,这多少导致了学员们的怠慢和厌学情绪,以至于教学进展缓慢。李先生甚至几次扬言要把一些学员赶回去。 因此众人也怕她借着考核的机会,给大伙儿打极低的分数。虽然学员的成绩是综合评定的,然而先生的评语和考核占了大头。她若是想因此把人踢出天巧堂,也不是不可能。 月末最后一天是休沐时间,阮明羽必定会来接黎静珊。然而今日见面,黎静珊却敏锐地感觉到,阮少爷虽是笑着,兴致去不高。而且,今日也不是坐马车来,门外站着碧骢和赤骍。 “走,我们去苍山骑马!” 黎静珊笑笑,翻身上马,跟在阮少爷身后策马出了城。 到了城外的开阔地,阮明羽就松开缰绳全速跑了起来,碧骢如一道离弦的箭,直冲山上而去。黎静珊的骑术不及阮少爷,在身后全力追赶,仍是落后了近一箭之地。黎静珊想张口唤他,张了张口,仍是按下了声音,只尽力跟紧在他身后。 等黎静珊上到山顶,阮明羽已经站在那小亭中,面向皇城,任山风穿过他的宽袍大袖。 黎静珊静静走到他身后,良久才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连着两个开春首饰展示会的议案,都被长老阁否决了。”阮明羽凝视着山下,捡了块石子用力投掷出去,看着那道弧线消失在天边。 黎静珊依然学不会软语安慰,只会冷静地条分缕析。当下问道:“什么理由?” “第一个提案,说是内容普通,跟以往的展示会没有区别,难以吸引达官贵人的注意。我亲自出了第二次方案,这次不那内容说数,却说如今工匠手头都有紧急的活儿,抽不出人手来准备这次展示会的作品。” 阮明羽冷笑一声,“不过是故步自封,害怕这些转变动了自己利益,宁可因循守旧罢了。”又丢了一颗石子到山下。 这次石子没丢多远,而是砸在了下面的一棵树干上,又弹进了一丛迎春花里。 如今已是春天,山上草泛、绿树吐青,而山腰的早樱已经开了遍野。黎静珊心里一动,上前拉着阮明羽,道:“上巳节正是寻春踏青的节日,走,咱们先在这山上走走,寻找春天的气息。” 阮明羽拗不过她,随她拉着在山里乱转,果然见许多花木已经绽放,或是满树花蕾,一片蓬勃生机。 阮明羽看了一会儿,不以为然道:“上巳节是在水边寻春访友,哪里是来山上看花。” 黎静珊折下一支桃花,插在阮少爷的衣襟上,笑眯眯道:“上巳节除了寻春访友,还是少男少女年少慕艾的时机,看对眼的青年男女会互送花朵互致爱意。” 阮明羽看了看胸前粉嫩嫩的桃花,会意笑了起来。 “唯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以勺药。”(注)阮少爷也折了一支山茶花,插上黎静珊鬓边,“只可惜这里没有芍药花。” 黎静珊眨眨眼睛,“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并不一定非得用芍药。而用首饰表现的花卉,也能继承那些花语呀。” 阮明羽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用力抓住黎静珊的手,“你是说,这次上巳展示会,就用花卉做主题,借花语达意?可是哪有这么多花是有含义的?” “除了人们熟悉的梅花表示高洁,荷花表示清廉等,”黎静珊掰着手指道,“还有金盏草表示隐晦的爱意,兰草暗喻幽居空谷的佳人,红豆寓意相思,雏菊说的是无望的爱……” 阮明羽骇笑这打断黎静珊,“果然是你们女孩子喜爱弄花弄草的,竟然知道这么多花草的寓意。” 黎静珊狡黠地笑道,“就算不知道,难道不能瞎编吗?反正都是人想出来的。” 阮明羽瞪着黎静珊,半晌哈哈大笑。上前拦腰抱起她,转了两个圈,“我家娘子真是个天才!” “谁是你家娘子!快放我下来。”黎静珊羞恼。 阮明羽把人放下来,指着胸前的桃花,又指了指黎静珊头上的山茶,立刻活学活用,“桃花代表两情相悦,山茶表示此心不渝,花儿都戴上了,你还想耍赖不成。” 黎静珊:“…………” 她倒是忘了,论胡诌和厚脸皮的本事,她绝不是阮明羽的对手。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然而看着阮明羽开怀的笑颜,她也红着脸笑了。 阮明羽揽着黎静珊,又问道,“只是这满山的春色,只有在天地中才能引起人们的遐思,若是在店里,该如何表达这些寓意呢?” “可以在花园里,或者在干脆把店面布置成花园!”黎静珊道,“若是与京城里的苗圃联系,说不定还能帮他们销售花木。哈,真是一举两得。” 阮明羽真是爱死了眼前这个狡黠聪慧的精灵,只觉她如花仙子一般美丽敏慧。他把人搂在怀里,好一番亲热,直到黎静珊笑着躲闪,他才放过她。却还是把人箍在怀里,笑问道,“我智慧过人的娘子,第二个问题,长老阁说,店里人手不够,可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四章 花语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第二个问题,长老阁说,店里人手不够,可怎么办?”阮明羽搂着黎静珊问道。 黎静珊沉吟道,“是真的店里忙不过来,还是只是一个托词?” “春季本来也是首饰珠宝的销售旺季。各个工匠的任务也是有定额的。若是让他们额外增加任务,有人心里抵制,也是有的。” 阮明羽的眸色转暗,神色转冷,“只怕其中还是有人对我不服,想给我 一个下马威。” 黎静珊知道为何方才阮少爷如此闷闷不乐了。以他在商界君临天下的霸气,怎能容许有人平白无故挑战他的权威。 她看着阮明羽那阴冷的眼神,决定不去撄其逆鳞。店里的人才管理还是留给老板自己解决,况且,阮明羽也未必愿意她插手此事。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人手不够,那就用新的人手呗。” 阮明羽皱眉:“为一次展会招长期工,不划算;若是找短期的工匠,也不好找,而且只怕质量也无法保证。” 黎静珊神秘的一笑,“不必找工匠。我自有免费的工匠供你差遣。附耳过来。” 黎静珊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阮明羽听着,脸色如云开雾霁,最后抱着黎静珊在她的腮边响亮地亲了一下,哈哈大笑:“我阮明羽此生何幸,得遇于你!你真是上天赏赐给我的仙女。” 他拉着黎静珊往马那边去,“咱们现在就下山,我等不及把提案写出来,拍在长老阁那帮老古董脸上!” 马儿已经走到山顶的另一面去找草吃,阮明羽一声呼哨,把碧骢唤了过来,赤骍也 踱着步子跟了过来。两人翻身上马,正要扬鞭下去,黎静珊无意往旁一看,突然大叫道,“等一下!” 阮明羽勒住马,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黎静珊端坐马上,遥望这远处,良久才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原来这边的景色也这么美!” 苍山东南面是皇城,而西北面则是群山环抱的山谷。近处的山腰有一树树的早樱和桃花,好似给山腰围上一条粉色彩带。谷底有云雾蒸腾涌起,被夕阳的金光一照,云海变成暖金色,远处的山峦则在雾霭中,呈现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多种色彩展现在黎静珊眼前,好似一幅写意的泼墨水彩。 阮明羽也为眼前的景色所震撼,喃喃道,“因为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他满心是征服天下的宏图大志,每次过来,只喜欢往京城方向,看那万家重檐。虽然偶尔也拐个弯儿来到山的背面看几眼,却要么是时间不对,要么是角度不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恢弘而美丽的景色。 两人就这样并排静立,一直等到夕阳完全沉下山坳,才策马下山。 黎静珊跟随阮明羽回到竞宝阁的值房,阮明羽离开铺开纸笔,写起给长老会的新议案。等他洋洋洒洒的写完,却见黎静珊也在趴在桌边写写画画。 “你在做什么?”阮明羽伸头去看,却见桌上已经铺开几张花卉的图案,每张画边还写着几个小字。 “红石竹:隐藏的爱意。” “白色铃兰:思念。” “金凤花:炙热的情意。” 阮明羽一张张翻过去,佩服道:“原来你连图册都编好啦。” 又翻到一张,忍不住哈哈大笑,“还画了蒲公英?花语是……”他敛了笑意,轻声念了出来,“消逝的思念?”抬头不解的看着黎静珊。 黎静珊有点紧张的抓着笔杆,小声道,“上巳节已近清明。我想也许有人也想寻些怀念先人的饰品,就画了这个。若是觉得寓意不好,不用也就罢了。” 阮明羽思索片刻,点头道,“你考虑得很是周到,还是保留吧。”他拉起她的手,“走,带你吃东西去。” 如今已过二更时分,酒楼已近关门打烊,然而这难不倒阮明羽。他带着黎静珊在街巷里三转两转,竟到了东市边上的一条小街里。这里沿着墙根一溜儿排开各色小吃摊点,摊子前挂着明黄的灯笼,整条街散发着暖黄的光芒。 “这里也有一家很好吃的馄饨。” 阮明羽拉着黎静珊在一家小摊前坐下,扬声叫道:“老板,来两碗馄饨,各加一份肉丸,一份鱼丸,多加香菜。” “好咧!”老板响亮的应一声,快手的准备好两碗馄饨端上来,笑道:“阮公子好久不来了,这次又带了新朋友来?” 黎静珊本来对这话并不在意,却见阮明羽对老板又是摆手又是挤眉弄眼,略一思索,明白过来,拖长声音道,“哦,原来阮少爷经常带这样的‘朋友’过来啊。说说看,我这是排第几了?” 那老板一看自己说错话了,忙把脖子一缩,赶紧撤了。阮明羽讪讪笑道,“莫听他胡说,有时是陪客户喝酒多了,出来散散酒,有时是跟几个公子哥儿玩得晚了,来吃点宵夜。都是正经人儿,正经人。” 黎静珊忍住笑,一本正经问道:“我有问是不是正经人了吗——那些不正经的人,你通常带去哪里?” “不正经的人带去……就没有不正经的人好吗!”阮明羽瞪眼。 黎静珊笑得连肩膀都在抖,阮明羽无奈看她,末了只好舀了一只肉丸塞住她的嘴巴。馄饨摊的老板远远地也看着他们笑。虽然以前阮明羽也常带朋友过来吃宵夜,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温柔过。 ---- 二月伊始,天气渐暖。天巧堂里的火盆撤去,院子里的花草也渐次开放。 这日大伙儿刚交了两日前布置的作业,等着分配新的任务。却见沈监钥陪着李先生一起进来,带来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竞宝阁要在三月上巳节举办春季饰品展示会。此次展示会名为“花朝荟”,以各色鲜花为主题,以其花语为寓意做设计。经过天巧堂和竞宝阁商议,决定特许学员们参加设计,并以此作为二月份的考核内容。设计出彩的作品,将直接送到‘花朝荟’上去展卖,所得利润归设计者所有。 沈先生把这消息一说,立刻引起全场轰动。天巧堂的学员虽说原本就算首饰行当的翘楚,但只要一进了学园的大门,都得从学徒开始做起。只有到了第二年下半年,学完基本技巧,开始进行独立设计后,才有机会把自己的作品送到店里寄卖。那时几乎意味着能在天巧堂出师了。 而如今竟然天降良机,让他们在练习基础手艺阶段,就获得机会在竞宝阁售卖作品,而且还是在春季展会上,怎么不令他们兴奋莫名。 只除了黎静珊低头抿着嘴笑。她只给阮明羽提供了一个思路,那少爷就把所有细节都完善了,甚至连分红都考虑清楚了。 这时有学员举手问道:“敢问先生,我们是只能用点翠手艺吗?” “非也。各种技艺,各种材质任君选择。只是必须已鲜花为主题。”沈先生拿出几张图片,“每件首饰都要配这样一张写明花名、花语寓意、和所用材料的图片说明——叫做‘身份卡’。” 他把图片发下去让学员们传看,“每人至少交一套作品参加展会,多的不限。” 有人还是担心点翠的作业,小心问道,“那这个月,我们不用交点翠的作业了吗?” 陪在一旁的李先生淡漠的开口,“不用。我和其他几位先生,会每日轮值过来指点你们的功课,月末的成绩评定,也是几位先生共同进行。”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李先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转身走出去了。黎静珊看在眼里,不知怎地,心里某一块地方微微软了一下。 学员们得了这个课题,立刻关注起花花草草来,院子里的不够看,还相约时间出去踏青寻花。午时的膳堂里,大伙儿的话题也都是这个。 “阿珊,那几张花草图稿,是你画的吧?我一看就是你的笔触和风格。”王敏芝端着托盘坐到黎静珊旁边。 黎静珊笑笑,没说话。若是让学员们知道,这场展示是她给他们招来的,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叶青看了黎静珊一眼,岔开话题,“你们选好要表现的花草了吗?” “还没呢。”庄润清喝了口汤,舔了舔嘴唇。 王敏芝丢给他一块手帕,“喂喂,注意点形象,难道你们男人都不带帕子的吗!” 庄润清接过用帕子擦了擦嘴,有动作自然地把帕子递回去,呵呵笑道,“男人哪有这么多讲究啊,谢了……喂,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还有敏芝,你怎么脸红了?” 黎静珊和孟姝收起一言难尽的目光,叶青抬手拍了庄润清的脑袋一下,“你是不是傻!” 孟姝轻咳一声,再次岔开话题,“轻姿,你想好要用什么花草了吗?” 岳轻姿也摇摇头,“没有想好,那些普通的牡丹莲花,寓意已经烂大街了,不好出彩,稀罕一点的花草,又不知道如何表现。不过,我还是想用点翠工艺来做。” 黎静珊点头道,“对,你用得最纯熟的就是点翠工艺,自然是扬长避短比较好。” “可是我也不喜欢李先生,不想跟她打交道。”岳轻姿微微撅起嘴。 “嗨,再不喜欢,也不过见这两个月罢了。有什么事忍忍也就过了。”庄润清咬着排骨,口没遮拦道,“你又不是挑相公,干什么非要喜欢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踏青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庄润清口没遮拦道,“你又不是挑相公,干什么非要喜欢啊。” 叶青为他最后那句话,扬起筷子又要敲他。黎静珊忙笑道,“小庄这是话糙理不糙。作点翠技艺的专业指导,李先生还是很合格的。咱们‘择其善者而从之’就是了。” 众人点头称是,话题又回到花草的选题上来。商量了一圈,最后商定,明日结伴出去踏青赏花,寻找灵感。 翌日,黎静珊六人结伴出了城郊丽水河边踏青。离城门不远,丽水河环城而过,两岸遍植垂柳,又有的片的桃树梨树杏树,远处的农田中,错落着小片的黄色,是农户种的油菜花田。正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如今既非年节,又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真正闲游的人不多。 说是出来寻找灵感,看到大好春光时,这几人的心瞬间野了,先是追蜂扑蝶,又看了半晌孩童们放风筝。庄润清看着水里的鱼儿,直叹下次要带个钓竿出来。这样玩闹了半天,各人才四散入花丛中,寻找合适入画的花朵描摹。 “哎,黎姐姐,你看。” 黎静珊对着一丛开得热烈的迎春花,才描了两笔,岳轻姿静悄悄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示意她往那边看。 那边是一树盛放的桃花,在树下有一对男女偎依在一起讲话,竟然都是熟人! “他们可不是学园里的唐师兄和杨师姐吗?”岳轻姿悄声笑道。 黎静珊把手指放在唇上,“别乱说话。咱们悄悄的走开,换个地方。”她拿起画本子拉着岳轻姿走远。 岳轻姿由她拉着,在她身后笑道,“姐姐别往那个方向去,那边还有一对儿呢。” “嗯?不是小庄和敏芝在那边吗?”黎静珊疑惑回头,“难道那两人一起听壁脚去了?” 岳轻姿咯咯笑道,“我说的一对儿,就是庄胖子和敏芝姐姐啊。我见敏芝姐姐拉着庄胖子在说话,才过来这边找你的。” 原来如此。看来王敏芝也受不了庄润清的迟钝,要跟她表白了吗。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岳轻姿兴致勃勃道。 “少多管闲事。”黎静珊拦住她,“管好你自己吧。你想好要做什么首饰了吗?” “还没有。”岳轻姿摇头,眼中却有笃定的光芒,“我也要跟他们一样,借花抒意,借花传情。” 两人沿着水边走着,行不多远,竟然又碰到一对儿天巧堂的学员。彼此都尴尬的笑笑,赶紧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黎静珊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先去寻了叶青和孟姝他们,才往庄润清他们那处去了。岳轻姿笑嘻嘻地刚想打趣他俩,却见王敏芝脸色不太好,眼圈微红,好似刚刚哭过。而庄润清这个大嘴巴也难得地沉默着。岳轻姿忙把话头刹在嘴边,不敢造次了。 回去的路上,众人把自己的画稿拿出来参详,发现画的都是桃花梨花之类,难得有出彩的,都不是很满意。 “这里的花儿普通,还不及我家后花园里的花儿种类多。”岳轻姿道,“不如明天你们再去我家里看一看花吧。” 众人知道岳轻姿的身份非凡,却至今为止也不知道她竟然是岳王府的安平郡主。是以狐疑的看她。岳轻姿不知众人所想,自得地道,“我家的花园虽比宫中的御花园差了些,不过在京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叶青问,“敢问姑娘,你家府上是……?” 这时,远处几个骑马的锦衣公子看到这边,其中两人策马过来,远远叫道,“安平郡主!” 这一声呼喊,让叶青等人差点惊掉下巴。虽然他们猜到岳轻姿必是高门贵女,过年时也收到了她送的价值不菲的年礼,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跟一位郡主同窗学艺。 他们刚想着是否要给岳轻姿行大礼,那两位年轻公子已经离在他们不远处勒马。岳轻姿对着那蓝衣公子行了半礼,“参见四皇子殿下。” 叶青他们真正惊掉下巴,忙要下跪行礼。四皇子摆手道,“不必多礼。咦,你是竞宝阁的那女匠人。那江山雪景的玉佩本王很喜欢。多谢你了。”他抬手抛出一物,“赏你的。” 大年那日,黎静珊与阮明羽说了四皇子喜欢那满绺墨玉的事,隔了两日,阮明羽即派了阮书送了几块满绺的玉石过来,让黎静珊给四皇子再雕一块佩玉。 正好是在年节假期,黎静珊选了块料子,花了几天时间雕了个“江山雪景”的图案,是在大雪纷飞的山上,有车马蜿蜒前行。背面依然是一轮红日,一人立于指点江山,远处的山峰上,隐约能看出“岱岳”二字,意寓“泰山封禅”,正合了皇家的身份。 黎静珊雕好之后,把玉佩送去竞宝阁,就没在过问此事。原来阮明羽已经把玉佩送出,竟然还让四皇子记住了她! 黎静珊接住四皇子抛过来的东西一看,也一块玉璧。温润的黄玉质地,上面雕刻着翠竹兰花的图案, 下坠着明黄色的精致丝绦,金丝银线编制,甚是不凡。 黎静珊只觉这赏赐太重,忙跪下双手把玉璧举过头顶,忐忑道,“本是民女分内之事。不敢当四皇子的赏。” 四皇子皱起眉头,刚要说话,岳轻姿已拿过那玉璧,塞进黎静珊怀里,笑道,“四哥哥既然赏了出去,哪里还有往回拿的道理,给你你就拿着。这么矫情他反而不高兴了。” 四皇子的脸色稍霁,淡淡道了句,“拿着吧。”就不再理会她,转头对岳轻姿道,“是子戎看到了你,才要过来的,你们细节聊吧。”说着对身后的青年男子眨了眨眼睛,策马先走了。 那年轻男子跳下马,带笑走到岳轻姿身边,“郡主,好久不见。” 岳轻姿冷淡回礼。那青年却不气馁,又道:“婉儿最近得了只花斑狸猫,总叨念着找你过来玩。你得闲时不妨去瞧瞧。” “多谢韩公子。”岳轻姿道,“只是明日我约了同学上府里看花,过后还得回学园去,只怕最近都不方便呢。” 那韩公子的眼神黯了黯,还待再说,远处的公子哥那边传来一声呼哨。韩公子只得拱手道:“来日方长,以后再与郡主相约。”说罢拱手拜别,上马赶回去了。 岳轻姿看着那些公子哥儿走远,吁了一口气转身道,“好了,只能说定了,明日你们就来我家赏花吧。” 回去的路上,岳轻姿的兴致明显低了许多。黎静珊寻了个机会,悄悄问她怎么回事。岳轻姿叹气道,“韩子戎是兵部韩尚书的公子。韩尚书有意与我们家联姻。前两年我推说年纪小,还想在家里多待几年。他竟然也等了下来。唉!” 黎静珊知道岳轻姿放不下梨春园的商羽衣,还想劝说两句,张了张嘴,想到自己与阮明羽,在外人眼里又何尝不是云泥之别的差距。心下也恻然,郁郁地陪着叹了口气作罢。 ---- 二月初八,众学员交上了自己的花草选题。那些花草和首饰的画稿经先生们修改后,展示在天工坊廊下。 有趣的是,竟有大半的植物花语跟爱情有关。黎静珊暗自好笑:春天真是个引人遐思的季节。没想到这场展示会竟然还为大伙儿提供了一个表白的渠道。 而她看到王敏芝的手稿,嘴角的笑意沉了下来。她的手稿是杜鹃花下的一个攒珠堆金梳蓖,花语写着:泣血的爱意。 她忙找庄润清的手稿,只见画的是满天星,和一组如群星般闪耀的水晶发插。花语是,隐藏的情意。 黎静珊:“……” 这是典型的“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啊。只是,连小庄都有意中人了,若不是王敏芝,那会是谁呢? 黎静珊正要搜寻一个人的画稿,外面传话进来说有人找,黎静珊心下一喜,提着裙摆小跑着出去了。 阮明羽倚着门前石狮子,笑着对伸出手来,“走,近日带你去赏花!” 黎静珊:“……” 她为了出图稿,已经连着几天都在赏花好吗,她倒宁可去听戏,岳轻姿那妮子非要用点翠手法做一套蝴蝶兰的“蝶恋花”头饰,问题是,有蓝色的兰花吗!她正想什么法子打消她这不合常规的念头呢。 然而她还是乖乖的上了车。 阮明羽与她并排坐着,翻开手边的一个图册,正是学员们昨日刚交上去的春季展会的设计图稿。 “我本来打算借‘畅园’来做‘花朝荟’的展示场地。长老们和店里掌柜却说,畅园过于分散,二来不是自己的地盘,不好搬弄花草。最终决定还是在店里布置会场,摆大量盆栽,并以花衬托饰品。今日就跟我去城郊的苗圃,按图索骥选学员图册里的花儿去。” 阮明羽和黎静珊一起翻看着图册,手指一顿,看着她笑道:“竟然是龙船花?哈,花语是‘乘风破浪’!竟然是这么励志的花语,我还以为你也会设计一个情情爱爱的主题呢。” 黎静珊微低了头,耳朵泛出一点粉色,小声道:“我想着这是设计给你的,太娘气了不合适。所以设计成情侣款了,女子的是一套璎珞项圈,男子的是蹀躞带和玉佩。” 阮明羽细细一看,真是两套相互呼应的玉石雕饰。用翡翠和黄玉雕刻缠绕而成,装饰以松石,蜜蜡,红宝等宝石,正是男款透着庄重,女款显示富丽,却又相得益彰。 马车嶙嶙驶过丽水河边,柔和碧绿的春水也荡漾进阮少爷心里,涨满心田。他揽过黎静珊的肩头,在她的发梢印下一吻。 黎静珊的耳朵更红了,她把脑袋偏了偏,却更深的靠进阮明羽的怀里。她就着阮明羽的手翻看图册,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阮明羽问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选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问道:“怎么了?” 黎静珊定定看着那一页画稿,正是孟姝的。她想起阮明羽来找她时,她正要看到庄润清的画稿,寓意是:隐藏的情意。她猜测这份隐藏的情意,也许是对孟姝的。 然而此时看到孟姝的画稿,却又出乎意料。 孟姝的笔触一向细腻,画的是一支梨花,对于花朵的寓意,她只配了一句诗:雨打梨花深闭门。 黎静珊沉默看着,从这句诗中,看不出是否庄润清心悦于孟姝,却看出来孟姝因为痴情错付而心灰意冷的心境。 唉,自己与阮明羽虽然前途未明,但总算是两情相悦。为何自己身边的朋友们,却个个情路坎坷呢。就得叶青算是最圆满的了,如今也在受着两地分离的煎熬。 “叹什么气呢?” “阮明羽。”黎静珊抬头看他。 “嗯,想说什么?”黎静珊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每次这么开头,必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要是你家族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呢?”黎静珊抛出这个沉甸甸的问题。 “那咱们就私奔。”阮明羽一本正经道。 “那怎么行!”黎静珊倏忽坐直身子,“你们阮家会劈了你,我也不能丢下我娘和弟弟。” 说完看见阮明羽促狭的笑意,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她恼得蜷起拳头捶向阮明羽的胸膛,“人家跟说正经的!” 拳头被阮明羽截住了,举到唇部啄了一口。 “我也是说正经的。”他笑道,“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安心,我这辈子只认定你这个人,即使要跟你私奔,也再不会跟别的女子。但我们绝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他用力搂搂黎静珊的肩膀,“这些事情我来想办法,你不必操心。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成了。” 黎静珊静静看着阮明羽,突然定下心来。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阮明羽继续翻看画册,“是因为春天来了,还是因为看到连花草都在示爱?” 黎静珊想了想,把身边几个朋友的坎坷情路简单说了。阮明羽把手臂垫在脑后,淡淡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又叮嘱道:“其他人的事,你想插手也随你。但安平郡主的事,你不要管。这也不是你管得了的。明白吗?” 黎静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到了北郊的苗圃,阮明羽亲自扶了黎静珊下车。入眼就是满园的春色。这里是京城最大的苗圃,大半个京城的鲜花种植都在这里,经常有大户人家来这里选购花木。也有半大的孩子提着花篮,穿梭在人流中叫卖鲜花。 “少爷,给心爱的姑娘买支花戴吧。” “公子,给您的娘子戴朵花吧。” 黎静珊满脸通红,阮明羽哈哈大笑,买了两支芙蓉花,簪在黎静珊鬓边。 衬着她发红的脸色,更显娇艳。 阮明羽歪头看她,笑叹道:“美人笑隔盈盈水。” 两人相携走在园圃里,男的玉树临风,女的娇艳娴静,吸引了一路的目光。黎静珊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却见阮明羽落落大方,甚至有点洋洋得意的神色,也放松了心情,与他在花海中徜徉。 待黎静珊在苗圃盘站定,挑好了花儿,抬头看阮明羽,却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不远处的花圃旁,正跟一个中年男人交谈。 黎静珊眼神一凝,那人竟是岳藏锋。 岳藏锋今日穿了常服,凌厉的气势收了一些,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富家翁,只是神情依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阮明羽和他说了几句,笑容可掬的跟他拱手告别,施施然走了回来。 “原来你跟大内的岳藏锋掌事有交情。”黎静珊问道。 阮明羽长眉一挑,“你竟然也认得他?是在司珍坊见过他吗?” 黎静珊摇头,说起了在宫中的偶遇。阮明羽看着黎静珊忿忿又无奈的神情,好笑道,“他那人是挺古板严苛的。因此在宫里的人缘不佳。你若不喜,就当他的话是放屁,不用理他。” 这么说黎静珊反而有点讪讪,“其实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此人很有才。”阮明羽敛了笑意,正色道,“他掌管宫廷司珍坊多年,每年大大小小几十场宴会、祭典,他一直没有出过大差错。足可见其手段和能力。而且,” “他虽然不管民间司珍坊的生意,但司珍坊还是他做最大的东家,也是靠他撑起的招牌。因此竞宝阁进入了官宦人家的市场,必定会跟司珍坊起冲突。来日与司珍坊交锋,他必定是我们最强大的对手。” “你害怕他吗?”黎静珊问。 阮明羽微微一笑,“以前有点怕。现在不怕了。” 黎静珊疑惑看他。 “因为我现在有你呀。”阮明羽把她的一绺碎发挽到耳后,“不必妄自菲薄,虽然你如今还不如他,但别忘了你如朝阳初升,而他已日过中天,日盈则昃。你总有一日会超越他的。” 他自得地笑笑,“阮三少我最毒的就是这双眼睛,从来没有看错过。你也一样。” 黎静珊也被他的自信逗得笑了起来。两人手挽着手往前走,低头挑着花木。 远处一素衣女子轻轻扯了扯身旁锦衣公子的衣袖,“明晔,你看那边不是三弟吗?” 那锦衣公子正是阮明羽的二哥阮明晔,身旁的女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李婉茹。他转头一看,笑道,“可不正是那小子,竟然还有空陪佳人逛花市。我去抓他过来给你见礼。” “可别。”李婉茹拦住道,“不知那姑娘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可别贸贸然地坏了你弟弟的好事。” 阮明晔细看两眼,突然皱眉道:“不对,那姑娘穿的是天巧堂的学员的服饰……我弟弟竟然跟个女弟子勾搭上了?” “嗯?竟是这样?”李婉茹也是知道阮家的家规的,疑惑道:“三少爷这是……要闹哪样呀?” 李婉茹也暗暗皱眉。明知道不能娶人家进门,却还要招惹人家。还敢出双入对地在大庭广众抛头露面,也不怕坏了姑娘的清白,可见京城里传闻这阮明羽就是个纨绔,此言非虚。 阮明晔眉头锁得更紧,“这小子是越玩越野了。”他要举步过去,“我过去问个清楚!” 李婉茹拉住阮明晔的袖子,拦着道,“你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责问,可是诚心给人家姑娘难堪,下你弟弟的面子吗?有什么不能回家再说。” 阮明晔默然点头,“我今晚回大宅跟爹娘说说。” 李婉茹性子温婉,想了想还不放心的道:“你跟爹娘说起时,可语气和缓点儿,别闹太大了,伤了双方的和气。也别让人家姑娘难做。” 阮明晔想起这个也是头疼,“前些日子才因为在陈家大闹一场,惹得父亲差点祭出家法。没想到他放着好好的陈家小姐不要,却来跟个女学员拉拉扯扯。真是……唉!” ----- 当夜,阮氏大宅中,阮夫人靠在榻上,由身前跪着的侍女帮她做指甲。她看了一会儿,抬头对在案前看书的阮惊鸿道,“今晚晔儿说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那黎静珊就是他送进天巧堂学艺的店员。”阮惊鸿翻了一页书,“原本我已经打点天巧堂年前打发了她回原籍。不知为何竟然给她留过年来了。如今再赶她也不是不行,只是名不正言不顺,就怕老三要闹。” “如今老三都带着人出双入对了。 还能干的走吗?” 阮夫人举起一只纤纤玉手细看,“这次春季展会的点子,得你们长老阁的交口称赞,据说还是这妮子想出的主意?” 阮惊鸿笑笑,“老三大概是想捧她,所以才这么说吧。” 阮夫人遣侍女下去,起身走到阮惊鸿身边,把新作好的指甲给他看。 “但阿羽这孩子总不会空穴来风。这姑娘看着似乎有些本事。” 阮惊鸿握住妻子的手,抬头看她,“我倒是有个想法。这丫头若是心眼正,阿羽又这么喜欢,不如就让阿羽收她在房里算了。” 他见妻子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阿羽如今年纪也大了,屋里没个人伺候着总不方便。那姑娘若是清白正经,又跟了阿羽这么久,收在房里做个侍妾,也未尝不可。” “你们男人呀,”阮夫人一指头戳在丈夫脑门上,“三儿还没娶正妻,你就先撺掇着他纳妾,你看将来还有没有好女儿肯进老三的家门!” 阮惊鸿顺势哎呦了一声,捂着脑门道,“那你说怎么办?把那女孩儿赶走?以老三的性子,只怕我前脚去赶人,他后脚就能追出城门去,跟人家远走天涯去私奔!” 不得不说,知子莫若父。阮惊鸿的猜测,跟阮明羽的内心想法八、九不离十。 “况且你就算想让老三收人家做妾,只怕老三和那姑娘也未必同意。”阮夫人沉吟道,“我看阿羽是想让她将来进竞宝阁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会面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况且你就算想让老三收人家做妾,只怕老三和那姑娘也未必同意。”阮夫人沉吟道,“我看阿羽是想让她将来进竞宝阁的。” 阮惊鸿又拿起书来,摇头道:“嘿,那还有什么想法,进竞宝阁和进阮家门,只能选一个。还是赶紧给阿羽找个正经人家把亲结了。省的他心思多多。” 阮夫人想了一下,道:“咱们听说了这姑娘这么久,却连人也没见过。都道闻名不如见面。看来是时候找机会会一会她了。” 阮惊鸿抬头看着妻子兴致勃勃的模样,摇头笑了笑,不知道这已经当了奶奶的人,又想出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了。 ---- 学员们交了设计图稿后,都开始马不停蹄地着手首饰的制作。虽然这次课业并没有要求必须是成套的头面,然而因为能有机会放到展会上售卖,大伙儿都知道,成套的作品比单件更容易卖出,而且售价更高。因此大多数的图稿都是五件套或七件套的头面。 而天巧堂的先生们也轮番过来,指点查看学院的进度和成果,大体上对他们的作品还是满意的。唯有李明芳始终板着一副晚娘脸,不时呵斥:“这样差的手工,出去别说在我手下学过,你不在乎,我也丢不起这个脸!” 众学员在她面前噤若寒蝉,背地里给她起名“灭绝师太”,只恨不得点翠这门功课赶紧修完,不用再见到这面目可憎的老女人。 二月二十五,众人把自己的作品上交给先生们评定打分,二月二十八日,在天巧堂大殿前的公、告牌上,贴出了入选春季“花朝荟”的作品,共十六件。入选作品的学员于三月初一到展会现场,参与布置自己的展位。 展会在竞宝阁一楼大厅举行,偌大的店面以各色花卉重新布置,进入店里宛如置身花园。每一套展品都摆放在单独的高脚花几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并没有用玻璃柜面罩住,而是用墨绿丝绒托盘衬着,摆放在一盆时新花卉下。 在首饰旁边,摆着一章介绍首饰花语和材质的卡片,用驰名的湖州云丝压花笺和毫州松烟染香墨绘成,在珠光宝气中平添几分书香墨韵。 众人都在低头忙碌,突听“啪”的一声响,有人哎呀叫唤了一声。众人忙抬头看时,就见一个伙计手足无措地站在一个花几旁,地上是翻倒的红木托盘,和散碎的首饰零件。 管事的快步过来,呵斥那伙计:“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毛手毛脚也不用在店里混了!” 做那首饰的学员闻声赶过来,看到这满地狼藉,几乎要哭出来。 那伙计也哭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款首饰,放得、放得如此偏,我只不小心轻轻碰到托盘边,就,就……” “这首饰是谁摆的?怎么做的活儿?”管事的气急败坏。 那个负责摆放的伙计很快被拉过来,也战战兢兢道:“好叫管事老爷得知,放出我摆放的时候确确实实是放在中间稳妥的位置的,不知过后怎地被移到旁边了。” 那第二个伙计是店里做事稳当妥帖的老伙计了,管事的倒是相信他的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一边派人再调一套首饰过来补上,边安慰了那学员几句。又招呼大伙儿都手脚仔细点,把摆放的首饰再检查一遍。 这一检查,有发现了摆放位置很偏的三四套首饰,稍有不慎又会造成掉落毁坏的恶果。这样一来,大伙儿都警醒起来,相互猜测是谁故意捣乱。又有人猜是混进来别的店铺的奸细。然而沸沸扬扬议论一阵,也没找出肇事者来,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黎静珊看着那几处被动过的首饰,竭力回忆着有哪些人曾经过这些地方,她突然想起见到过袁裕安方才也在附近摆放首饰,不禁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却见袁裕安也脸色阴沉地看着她。黎静珊忙转了目光,心道自己也许太过敏感了,说不定袁裕安也在怀疑自己呢。 管事的又调了几个伙计过来专门看着场子,倒是再没发现可疑人物。 道了傍晚,场地布置以及过半,管事的安排伙计送来晚饭,大伙儿就取了碗筷自己在桶里盛好饭菜,寻个条凳坐着吃了起来。 黎静珊刚盛好一碗饭,就见门外一位贵妇人由侍女陪着,踱了进来。黎静珊看着大伙儿都忙着盛饭吃饭,似乎没有注意。虽然招呼客人不是她的活计,她还是放下饭碗上前招呼,说这里正忙着布置展会,请夫人过两日再来。 “没关系,我与掌柜的是亲戚,先过来瞧瞧,免得开展那几日人多,懒得跟小姑娘们去挤了。”那贵妇人和蔼笑道。 黎静珊只得道,“请夫人稍后,我去请掌事的过来。” 又被侍女拦住了,“夫人不喜欢拘束,你自去忙就是了。” 平时也有这样的贵客,并不喜欢有人在旁指手画脚,黎静珊应了一声,自觉退到一旁,拿起晚饭边吃边留心着那客人的动向。 那夫人走过几处摆着花卉首饰,只匆匆一瞥,直到看到了摆放在店里正中的龙船花盆景和下面的饰品。 “敢问这饰品是谁的作品?”侍女扬声问道。 黎静珊放下碗,上前答道,“正是小女子的作品。” 贵夫人点头道,“有点意思,竟然想到用璎珞和蹀躞带相配,再用白玉和墨玉为料,做出阴阳相扣的意味来。” “蒙夫人抬爱,”黎静珊见这位夫人完全理解她的设计理念,也来了兴致,恭谨地道,“这确实是取了阴阳和合的主题,设计成的鸳鸯套饰,是为情侣准备的款式。” “既然是为情侣设计,为何不用那些桃花芍药之类,反而选了龙船花这样少见的花式呢?” 黎静珊不好意思说是专门为心上人设计,只是取了个普遍的解释,“龙船花的花语是‘一帆风顺’,彩头极好。无论是科举为官还是经商都适用。” 夫人扶着臂上的披帛,含笑道,“那必得是哪个心思非凡的女子,才能想得如此深远了。普通女子不都是懊恼‘悔教夫婿觅封侯’,又或者是感叹‘商人重利轻别离’的吗。” 黎静珊脸上一红,转念又道:“夫人说的是。只是如今女子也能在外当差谋生,而非得在家里苦苦等候夫君。因此相公买给妻子,祝愿她同样一帆风顺,也无不可。” “哈哈,有道理。”夫人掩口笑道,“那敢问姑娘你呢,将来你若嫁人,是否还是一样要出来凭本事谋生?” “那是自然的。” 黎静珊虽不知道为何这位夫人打听得这么详细,却觉得甚是投缘,因此不介意跟她深聊两句。她肯定道,“女子谋生,并不是只为了赚钱,而是首先有一技傍身,将来无论机遇如何,总不会走到绝路。二来,自己手里掌着钱,在婆家总不至于太窘迫。” “女子的嫁妆,也同样可以傍身啊。” 黎静珊狡黠地笑了笑,“我的这一身本事,就是我的嫁妆啊。” 夫人歪着头想了想,竟没找到话来反驳,只得道,“那只怕也是,你妆筪不丰才不得已而出的下策吧。若是家底丰厚,谁乐意吃这样的苦啊。” 黎静珊有点奇怪地看着这位夫人,觉得这话题不适合与初次谋面的陌生人讨论,于是笑笑,“夫人可以理解成,我想将来为自己设计嫁妆首饰的爱好吧。” 那贵夫人淡淡笑了笑,继续道:“但是有些人家可不希望自己的媳妇抛头露面,而更想让女人在家相夫教子呢。” 黎静珊眼神一黯,心道阮家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家吗。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反复翻转过无数次,早已想得通透。 她柔和地笑笑,镇定道,“婚姻是男女两人的事,不能只问女人如何,更应该问问男人,会如何维护妻子的利益和理想。若是他以爱的名义绑架妻子的利益,让她放弃她赖以傍身的力量,这样的爱只是自私的爱。” 夫人挑起一边眉毛,“哦,那你可说说,怎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爱呢?” 黎静珊觉得这话题越扯越远,不像是介绍饰品,倒更像是……额,婚姻心理咨询了。只是,她一个未婚女子,跟人家已婚的夫人谈什么是真爱?这……真的好吗? 她清了清嗓子,赧然道:“每个人对真爱自有不同理解。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固然不错。然而更好大爱情,应该是共担风雨,共享虹霓的比翼双、飞。” 这话不知怎地触动了那夫人,她轻轻的重复着:“共担风雨,共享虹霓……”她忽而对黎静珊谦和一笑,“好姑娘,那就祝你寻到一个与你共担风雨,共享虹霓的如意郎君了。” 又吩咐身后侍女道,“这套‘一帆风顺’我订下了。跟账房说一声。” 黎静珊一看,着急道,“夫人,这套首饰已经有人订下了。” “哦?这不是没开展吗?竟然有人比我还早?”夫人奇道,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你这套饰品,是专门为你的心上人制作的吧?” 黎静珊低头,暗冒冷汗,心道这夫人眼光也太厉害了吧。 夫人婉转笑了笑,“君子不夺人所爱,那就算了吧。”扶着侍女的手往外走去,黎静珊跟着后面相送。走到门口时,恰巧管事的走了进来,一看那贵妇人,忙敛容行礼:“夫人,不知您……” 第一百五十八章 斗茶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管事的一看,忙敛容行礼:“夫人,不知您……” 后面的话被夫人抬手截住,笑道,“不过闲来无事,过来看看。这就回去了。也不打扰你干活儿了。” 管事的惯会看人眼色,当即退到一旁,拱手送别,“那您慢走!” 黎静珊看着管事的恭谨姿态,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她待那夫人上了马车走远,忙上前悄悄问管事的,“方才那位,是哪家的夫人?” 管事的笑笑,“也难怪你们,常年在天巧堂学艺,不常来店里打点。连竞宝阁的当家主母都不认得。” “当家主母……阮、阮夫人?!”黎静珊惊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抓着管事的 衣袖,急切问:“如今阮少爷在哪里?” “在,在。还在后院值房里……”话没说完,就见黎静珊提着裙摆跑了过去。管事的莫名其妙地摇头:“这是怎么了?” ---- 阮明羽从账册堆里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跑得气喘吁吁的人儿,好笑道:“这是怎么了?好像后面有老虎追你。” “你……你娘来了。”黎静珊气还没喘匀。 “我娘来就来呗,她也不是母老虎啊。”阮明羽笑道,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她、她问了我好多问题。”黎静珊把茶咕嘟一口喝了,压惊。 阮明羽明白了,“是过来考察探问你的?” 黎静珊点头,把方才的情形详细跟阮明羽说了。 阮明羽沉吟片刻,道:“你的回答并无不妥,我娘也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也许她只是好奇,想过来看看你。且放宽心。” 黎静珊依然皱着一张脸,嫌弃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干了一天活儿,妆容也乱了,衣裳也皱了,这凌乱的样子,竟然去见了未来的婆婆!简直是自寻死路的节奏! 阮明羽见她依然闷闷不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若是不放心,我等会回大宅,给你探探口风就是。” “还是不要了。”黎静珊想了想,“既然阮夫人没有表明身份,想必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去探问反而不好。” 阮明羽笑道:“你以为她会不知道你来找我吗?”他本想加一句,我娘比我爹还难对付,想想还是算了,没得又吓着她。 待安抚了黎静珊,把她送出去,阮明羽还是收拾东西,立刻动身回了大宅。 临出门前,想了一想,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带上了。 ---- “我跟你打赌,今夜幺儿定然会回大宅来。”阮夫人坐在茶台前,在精致小巧的汝窑青瓷茶杯里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到阮惊鸿面前,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嫌弃的放下来,“我的手艺竟然比不上他的了。” 阮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那还不容易,待会儿他过来,让他给泡就是了。” 阮夫人怡然一笑,又道,“我跟你说,那姑娘是真的好。端庄秀丽,得体大方,性子坚定又不会咄咄逼人。就如一块温润的美玉。” 阮惊鸿抬头,饶有兴致道,“很少看你这么夸人啊。” “我儿的眼光是不错。”阮夫人悠悠叹了口气,“优秀的怎么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呢,若是我家雨薇有那姑娘的一半儿,我立马把雨薇张罗进家里来了。” “既然这么好,那就把她张罗进家里来呗。” “你是说,让阿羽纳她做妾?”阮夫人再次抬头,却不似上次那般态度坚决的反对了。 “她门户太低,不可能扶为正室。进来也难以服众。”阮惊鸿简单道。 “只是那丫头极好强,让她从此放弃首饰工艺,只怕人家也不肯。”阮夫人把她与黎静珊的对话学了出来,“阿羽大概也舍不得让她荒废了手艺。” 阮惊鸿刚要接话,门外已响起了通传的声音,“老爷,夫人,三少爷回来了,问方不方便进来给二位请安。” 阮夫人给了阮惊鸿一个“我赢了”的眼神,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阮明羽进屋,见到茶台上排开的茶具,笑道,“父亲和母亲大人好雅致,如此良夜正当品茗夜话。” 他把手里的盒子恭敬献上,“儿子恰巧带了好东西来,正好给二老助兴。”打开盒子,是一个紫砂罐子装的茶叶,“日前去拜访白马寺的了尘大师,知道父亲喜欢他们后山的云雾毛峰,就从他那里顺了一罐。今日才得空回家,顺便拿来给您。倒是赶巧了。” 阮夫人和阮惊鸿对视一眼,也不说破。阮夫人招手道,“我的儿,娘好久没有吃你冲泡的茶了,快过来为我沏两杯。” “遵命!”阮明羽在茶台前端正跪坐下来,重新烧水洗茶,煮茶,边随意问道:“这次花朝荟的宣传画册,不知娘可看过了?有什么入眼的首饰,儿好给您留着。” “当真?”阮夫人透过蒙蒙水雾,戏谑地看着阮明羽,“我正好想准备一套,好清明踏青时穿戴,那套龙船花的璎珞就不错。可惜啊,据说已经有主了。” 阮明羽垂下眼皮笑道,“那套首饰寓意好,本来是我订下了送人的,若是母亲喜欢,就给您留下好了。” “算了,我就不横刀夺爱了。”阮夫人拈着帕子,掩嘴笑道:“一帆风顺的寓意,也不适合我这种闲置在家的老人家了。” 阮明羽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刚要接一句“母亲大人说笑了,您哪里老了”,就听阮夫人不紧不慢地道,“不过,对于男子,这个祝福的彩头也还说得过去。女子而言,通常不是祝愿琴瑟和谐、相敬如宾之类吗?女人在家里主事,还要怎么个一帆风顺呀?” 阮明羽心中一凛,知道母亲的犀利词锋又来了。 他垂眸不语,而是悬腕控壶,把滚水倒入紫砂壶中,过程中优雅的轻顿三次,正是最好看的“凤凰三点头”。袅袅的茶香顺着水汽升腾而出,氤氲了他好看的眉眼。此时的阮明羽,完全没有一丝商人的铜臭味,而像一个如琢如磨,如圭如璧的佳公子。 阮明羽盖好壶盖封壶,才抬头笑道:“即使女子在家主事,也是希望事事如意,一帆风顺的。更何况,如今在外抛头露面当差的女子也不在少数,这祝语也不算突兀。” “那你这套饰品送出去之前,可得问清楚对方人家,到底是不是有女子在外做活当差。” 阮夫人把玩着闻香杯,看着阮明羽把滚水浇淋在茶壶外壁,手势娴熟优雅,丝毫不乱,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万一那人家不喜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你这礼送出去了,可讨不了好,反而遭埋怨呢。” 阮明羽流畅的动作微微一顿,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浇淋茶杯。待一壶水尽,他用厚毛巾兜头盖在茶壶上,用毛巾隔着热,拿起茶壶,缓缓把茶汤倒入闻香杯中,用托盘分别送至阮夫人和阮惊鸿手上。 阮明羽看着他爹娘拿起闻香杯闻香,二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才微笑道:“母亲大人说的是。依您之见,该如何才能把这套饰品顺利送出去呢?” “真是滑头。”阮夫人见儿子把皮球踢了回来,薄嗔了一句,把茶汤倒进品茗杯中,顺势瞧了一眼阮惊鸿。 阮惊鸿拿着倾空的闻香杯,微嗅着茶香的后调,淡淡道,“若想讨喜,只能改设计和祝愿词。自古男主外女主内,祝福男子可以官运事业一帆风顺,祝福女子,就应是波平浪静,顺遂喜乐。” 阮明羽修长的手指转着闻香杯,良久才道,“孩儿却认为,男子是帆船,女子是和风。只有风吹帆扬,才能乘风破浪。因此这一帆风顺的寓意,正是对于阴阳协调的诠释。” 阮惊鸿以三指端起品茗杯,轻抿了一口,细细品过,眼角精光一瞬,微笑道,“这茶前调甘冽,中调趋于平淡,后调回甘不够,还带微涩。阿羽,你冲这泡茶,到了后面心神不宁啊。” 阮夫人也喝了一口,笑道,“阿羽,若是你自己都心智不定,可怎么说服别人呢?” 阮明羽端起茶也抿了一口,不由得颓然。他把茶杯放回桌面,咄地一声轻响,茶水溅出了少许。赌气道:“反正这设计我是不会改了。这套饰品能送出去最后,若送不出去,就自己留着!” “自己留着,也未尝不可。”阮惊鸿慢条斯理道,“再说,自己留着,还能放在天巧堂里,做个资料留存,说不定还能泽被后人呢。而且龙船花品种偏门,不是什么名贵花种,即使寓意再好,也难登大雅之堂,进不了正厅的。” 阮明羽惊疑地看着父亲。阮惊鸿却不在看他,自己拿起茶壶,先后为阮夫人和自己斟了一杯茶,淡淡道,“你可以先考虑清楚。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 阮明羽看着面前杯中浅浅的茶水,良久沉默着。 他与父母亲打了这么久的机锋,明着是说黎静珊设计的那套龙船花首饰的去向,暗里却是指代黎静珊是否能名正言顺地嫁进阮家来。 然而说了半天,父母最大的让步也只是,让黎静珊嫁为侧室,许她将来能在天巧堂任职。若是能做教席先生,还可继续首饰工艺,但若只是日常助理,则连完成作品都不行了。 归宿,这就是父母认为的,最好的归宿…… 第一百五十九章 花朝荟(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第二壶水已烧开了,阮惊鸿拿起水壶注水,开始冲泡第二道茶。他给阮明羽的杯中续上第二杯茶。 阮明羽端起品茗杯,看着那袅袅水雾散在空中,直至茶温,他一口喝尽了那一小杯茶。阮惊鸿和阮夫人都看定了他。 “不,这不是那套饰品的最好归宿,她值得更好的!” 阮明羽站起身来,对爹娘行了一礼,“多谢父亲母亲费心,孩儿定会为这套饰品找到最合适她的,最好的归宿。”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茶饮三道而知味,”阮惊鸿在他身后说道,“你不喝了这第三道茶才走吗?” 阮明羽定住脚步,微微转身,“多谢爹爹,待我最终为她寻得好归宿后,再来喝这第三道茶。”抬步跨出了房门,大步出了正院。 阮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耸了耸肩,“谈判破裂。如今怎么收场?” “初生牛犊,意气用事。”阮惊鸿慢慢泡着第三道茶,“随他去。等他撞个头破血流,自然会低头了。” “唉!可是不能等啊。”阮夫人叹了口气,“婆婆那里催了几次,要给三儿张罗婚事了。要不你去回话吧。” 阮惊鸿一听,也叹气起来。 ----- 三月初三,上巳节。 竞宝阁的春季饰品展会“花朝荟”正式开始。竞宝阁借了几个天巧堂的学员来做堂前咨客,黎静珊也在其中。 黎静珊在旻州时,也常在店面做销售的活计,还常跟阮明羽出去应酬,对咨客的活儿可谓驾轻就熟。然而她也知道,应付京里的达官贵人,和在旻州应对富户商贾是大不同的,少不得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 首先是简短而隆重的开幕仪式。 黎静珊遥遥看着台上,阮明羽作为竞宝阁的大掌柜,第一次主持开幕,一身青衣衬得他长身玉立,姿态卓然。在台上站着的都是珠宝业界的前辈,论年纪都都他的叔伯辈的人。然而他已弱冠之年站在他们之中,气场丝毫不输那些长辈。甚至有锋芒毕露之势。 阮明羽就是这样一个张扬明艳的人物,黎静珊想,任何人也无法掩盖他的光芒。 她还看到,在阮明羽身后站着的一群叔伯大佬中,有一个不苟言笑的紫衣中年人,面目轮廓似曾相识。她想了想,记不起曾见过这样的人,也不再纠结。 开幕式后,展会对宾客们开放。一时间整个竞宝阁大厅里珠光宝气混杂着衣香鬓影,大多围靠在展品周围赏鉴品评,看到合意的可以当场下定。 首饰行当大商号的展示会上的货品,与放在店里普通售卖的货物不同,每一件都是当季新品,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单品。为了保证此件商品的唯一性,商号还会在货品成交后,当场销毁那套首饰的模板。 若同一套首饰被两个以上的客户看上下定,则会在展会最后一日举行拍卖会,价高者得。而能拍出当日最高价的饰品,对于作者来说,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将来进入行业时一笔浓墨重彩的资历。 黎静珊站在大门口迎客,边暗自留意往来的客人,从来客的装扮举止中猜测他们身份。她发现果然还是商贾之家的客人占的多数, 书香官宦之家只占十之二三。 “黎姑娘,你果然在这里!” 黎静珊转头,就看到了程彩玉。程彩玉是户部寺郎的千金,与岳轻姿交好,上次在岳王府与黎静珊一见如故,今日在竞宝阁里再见,自是欢喜得很。 “怎么不见了轻姿那丫头?”程彩玉挽着黎静珊的手,东张西望。 黎静珊心道,谁敢让堂堂郡主站大堂做咨客哟。还是温和笑道,“她功课紧,不敢随意出来。” 程彩玉哈哈大笑起来,“以前在学堂念书,从没见她着紧过功课,如今出来学艺,倒为‘功课’紧张起来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黎静珊也静静地笑,难为她这样的跳脱的性子,肯为了一个人完全转变。 “她的作品在哪里?带我去瞧瞧。今日我过来,就是受她所托来下定的。她千叮万嘱的,让我一定要把那套作品买回去。” 程彩玉拉着黎静珊往里走,“嗨,我说至于吗。她想要什么样的首饰没有,还把她那破手艺当宝贝似的。” “正是自己亲自做的,又是第一套作品,所以才意义非凡啊。” 黎静珊自然知道那套点翠蝴蝶兰的头饰,对于岳轻姿的真正意义,却不说破,而是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理由,搪塞了过去。 说话间已走到了摆放岳轻姿作品的展台前,正品评着,边上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哟,这是靠着表哥的关系,竟然混进花朝荟了?” 一转头,就看见了花枝招展的陈雨薇。 今日的陈家大小姐显然是经过静心打扮的,妆容精致,衣裳的花色也是今年的最新款。只是眼角眉梢的刻薄冷淡,让她有了这个年纪少见的阴郁。 陈雨薇用眼角看着黎静珊,“就算是进了竞宝阁,也是个打杂的。麻雀就算栖了个高枝儿,也还是个麻雀。” 程彩玉好奇地看着陈雨薇,眼中有淡淡的嫌恶。一上来就恶语相向,毕竟非淑女所为。她又转头看了看黎静珊,以眼神询问,是否要帮忙压一压她的气焰。 黎静珊静静笑了笑,“能栖上高枝儿的,从来都不是麻雀。不过若是陈小姐想看看孔雀羽的首饰,我倒可以引您过去看看。” 陈雨薇冷着脸,刚要说不必了,黎静珊又道:“我想陈小姐是没见过拔光毛的孔雀吧。我是见过的,可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程彩玉噗呲笑了出来,陈雨薇的脸色红了又白。恶狠狠道,“你别以为有表哥给你撑腰,你就能嚣张了!阮家绝不会容你进门的!” 黎静珊最恨别人拿她和阮明羽的关系说事,当即也冷下脸来,淡淡道:“你姓陈,还没有冠以阮姓。我能不能进入阮家,不容陈姑娘操、心。”她故意把个“陈”字咬得极重。 陈雨薇气得只喘粗气,正不知如何回嘴。一位少、妇走了过来,冷笑道:“她苦心筹谋了这么久,都从旻州追到京城来了。若是不能进阮家的门,她还有连回去旻州吗?” 黎静珊扭头看那少、妇,手摇团扇,一身淡紫色素锦褙子襦裙,梳着一个高云髻,簪着四支花簪——这是官宦人家里偏房姨娘的打扮,只有正妻才能簪六支花簪。 “你是……珍儿!” “放肆!赵姨娘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吗?”珍儿身后的丫鬟立刻喝止道。 程彩玉打量着珍儿,却受不住她丢官宦人家的脸,立刻出声问道,“赵姨娘?是哪家的姨娘?” 珍儿看程彩玉气度不凡,不敢得罪,忙拦住还要出头的小丫鬟,和善应道:“外子是礼部主簿蓝知秋。敢问姑娘是……?” 程彩玉却不吃她这一套,斜睨着她道:“外子?只有正室主母才能谦称外子内子,你一个姨娘也敢称自家老爷为外子?家里没立规矩吗?还是礼部的官儿,区区五品的主簿,难怪让个姨娘爬到正室头上来。” 珍儿被如此抢白,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当年被阮明羽赶出别院,后来被一个上京赴任的官儿买去。她凭着自己的姿色和心计,把那蓝主簿哄得神魂颠倒,最终扶她做了妾室。 蓝主簿的夫人性子温软,竟然弹压不住这珍儿,让她在家里越发跋扈,家里的丫鬟下人也是拜高踩低的,见这个赵姨娘得宠,更是巴结奉承,让她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如今被人毫不留情地揭穿,当真如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难堪至极。 陈雨薇见状,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毅然站在了珍儿这一边。 “称呼什么这是人家的家事。清官还不管家务事呢,你个外人倒管得宽。”陈雨薇哼了一声,“再说了,人家好歹是姨娘,总好过,有人也许连姨娘都当不成,大不了是个暖、床的。” 珍儿见有人帮自己,也镇定下来,看着黎静珊轻蔑道:“可不是吗,从在别院时,就心心念念地想爬上少爷的床。如今能当个暖、床的,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赵姨娘是吧?”黎静珊轻轻笑了笑,“我先恭喜您,您才是修成正果了。至于我是否功德圆满,也算是我的家务事,外人就不用管这么宽了。” 她一句话就把方才珍儿和陈雨薇对她的恶言怼了回去,那两人脸色剧变,却又听她道:“还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把人生理想定在那深宅大院的一亩三分地里的人,就不要对别人妄议正果和功德了。” “哟,难道你还想进宫当娘娘不成?”珍儿尖酸地道。 黎静珊扶额,暗叹自己干嘛非要鸡同鸭讲地争个短长,落了自己的身份。她索性不再理会她们,只微微屈膝行了个对客人的谦礼,就打算招呼程彩玉去看别的展品。 陈雨薇却眼尖地看到,黎静珊腰间挂了块黄玉雕刻的玉璧。 那玉璧的形状图案明显是男子的款式,而她家里也做贡品生意,认出了玉佩上竟坠着宫里常见的明黄色丝绦!她惊得张大嘴巴,指着那玉璧道,“你、你哪里来的宫里之物?谁给你的?” 黎静珊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长裙,见这黄玉的颜色相配,随手挂上拿来做了压襟,并没有想这么多。已经见陈雨薇如此惊讶,知道她想岔了,却懒得解释,冷冷丢了三个字给她:“家务事。” “你、你勾、引了表哥,竟然还……还……”毕竟是涉及皇家,陈雨薇不敢乱说话,最后恨恨地一跺脚,“我告诉阮家表哥去!” 第一百六十章花朝荟(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我告诉阮家表哥去!” 陈雨薇说罢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撞上了另一位小姐,惹得人家哎哟一声,也没有停下了道歉,而是横冲直撞地往后院走了。珍儿见陈雨薇走了,也哼一声,带着丫鬟往别处去了。 黎静珊知道阮惊鸿等大东家都在后院,看来她是想告状去了,却只是微扯了扯嘴角,毫不在意。她准备上前招呼方才被冲撞了的小姐,却见程彩玉先一步挽住了那少女的手。 “李姐姐,那人可伤着你?哼,真是没礼貌。” 那少女正是李婉茹。她谦和笑笑,“不妨事。不过碰了一下而已。”说着仔细打量黎静珊。 她正是听见了这边的口角,才过来的,方才的对话都听在耳里,却是对黎静珊的印象一变再变。 最初在园圃里远远遇见,她只把黎静珊当做是被阮三少骗的、想攀高枝儿的无知少女,有几分唏嘘,却没多少同情;后来见陈雨薇对她咄咄相逼,倒是生出了几分同情,暗叹即使真的嫁给阮三少做妾,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及至珍儿出现,爆出所谓“内幕”,才知道她原来竟是从旻州府跟着阮明羽上京的,竟能把阮三少迷得肯把人带在身边,遂觉得此女心机深沉。 然而看到陈雨薇最后竟为了一块皇家的玉佩落荒而逃,更觉得她深不可测。 黎静珊却没想这么多,程彩玉为她介绍过后,她立刻知道此女是未来的阮家二少奶奶,忙对她屈膝俯首,行了正礼。 李婉茹还了半礼,又看向黎静珊的玉佩,也认得那宫里的丝绦,仿佛无意说道,“黎姑娘这玉佩好精致,可是这竞宝阁的出品?我也寻一块来送我兄长。” “好叫李小姐得知,这块玉佩确实是宫里的。”黎静珊温和笑道,“我曾为四皇子雕琢了一块玉佩,这是他赏赐于我的。” “原来如此。”李婉茹对黎静珊的看法再变,“能得四殿下赏识的手艺,想必是不得了的。哪个是你的作品?我可要好好欣赏。” 程彩玉也说要去一睹为快。黎静珊于是带她二人去看她的名为“一帆风顺”的作品。 “哇,黎姑娘这个还是鸳鸯套系的。你设计的时候,一定是在想着心上人吧。”程彩玉笑着打趣。 黎静珊抿着嘴笑。 李婉茹却知道,那心上人该是阮家三少。看来,这丫头还真是个痴情的,她暗想。 “原来你就是黎静珊?” 黎静珊暗道,今日她怎么无故成了红人,这么多故人等着跟她会面?转头一看,确实个锦缎华服的中年男子,并不认识。 “请问您是……” 男子身后的咨客忙道:“这位是司珍坊的黎致清、黎掌柜。” 黎静珊的目光一凝。 黎志清看定黎静珊,点头道,“我与你父亲是同辈,算起来你该唤我五伯。” 黎静珊一瞬间想起,当年父亲因为皇家的贡品而入狱,京城司珍坊为了避祸,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更是对父亲的案子避之唯恐不及。她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的汹涌情绪,规矩行礼道:“见过黎掌柜。” 黎志清的眼神瞬间转暗,冷冷道:“你们一家都是同样的德性。当年你父亲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则干脆叛出黎家,宁可给……别的店铺做伙计,也不愿为自己生意尽力吗。”他本想说“宁可给对手打工”,后来想起好歹是在对手的地盘上,稍微收敛了说辞。 “叛出黎家。”黎静珊也盯着他的眼睛,冷静道, “小女子不懂这么大的罪名怎么扣道我头上。我只知道自己从未愧对过黎家祖先分毫。” 黎志清想说她作为黎家子孙,又是黎致远的女儿,放着司珍坊不去,反而在竞宝阁做事,就是对家族的背叛。然而毕竟是在竞宝阁里,他不好撕破脸来,只得忍气道:“既然来了京城,得空回司珍坊看看吧。我与你父亲同辈,回来叙叙旧也是好的。”他把那“回来”二字咬得极重,正是暗示她别忘了本。 黎静珊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多谢黎掌柜相邀,只怕小女子抽不出空来。不好让您空等了。”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不识抬举!”黎志清气得拂袖而去。 “哎,哎黎掌柜,您慢走!”招待他的咨客忙跟在后头送人去了,黎静珊呼出一口气,却看到程彩玉和李婉茹讶异地看着她,好似不认识一般。 黎静珊赧然一笑,“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 “你是司珍坊黎家的人?”程彩玉惊道。 黎静珊平静道,“我除了姓黎,已经是竞宝阁的人。” 程彩玉还想再说,被李婉茹啦了啦袖子,终于没问出来。 黎静珊带着二位小姐在会场慢慢逛,给她们介绍了许多首饰工艺的知识。她谙熟制作工艺,又常随阮明羽出去应酬客户,招待起她们来得心应手。 她的口才不如阮明羽那般舌灿莲花,却是言之有物,又穿插着学艺中的逸闻趣事,也让程彩玉和李婉茹听得津津有味,更是频频下单。 “阿珊,你这样的人才,不做店面伙计,岂不是屈才了?”程彩玉笑道。 黎静珊笑道:“唔,我感觉我的手艺,比销售技巧更高明。” “行了,你不过是想让李姑娘给你个更低的折扣罢了。”李婉茹笑道。 “这个自然是可以的,”黎静珊点头,“只要你们看上的首饰没有别人下定,进入拍卖程序的话,我可以跟掌柜的帮你们申请个折扣。” 程彩玉一拍手掌,惊呼道,“差点忘了正事。要帮轻姿那丫头买她那套首饰呢。准备开始拍卖了吧,你帮我去瞧瞧,她那套首饰,可还有其他人下定吗?” 黎静珊去柜面上查看,过来回报,“总共有三个人下了订单呢。” “哟,她那套破簪子还这么抢手啊。”程彩玉吐着舌头笑,“对了,阿珊,你的首饰,有没有人下定?若是没有会不会影响你的业绩啊?要不我买下算了。” 黎静珊看着远处的龙船花盆景,笑了笑,“不用劳烦程小姐了。我那套首饰,有人订下了。” 她没说的是,她那套首饰根本不在这次的出售名录中,早就被阮明羽定为非卖品了。 说话间已到了竞拍时间。李婉茹没有要竞拍的饰品,于是先回去了,只留着黎静珊陪程彩玉在会场。 “阿珊,能否帮我看看,跟我抢轻姿的首饰的人是谁?” 按程彩玉的意思,岳王爷是异姓王,在京城里任谁都要给岳王府几分面子。若是能知道是谁跟她抢同一套饰品,她去找那边商议,私下能让出来最好,也省了拍卖这道麻烦程序。 黎静珊摇头,“客户的姓名资料,都是保密的。这也是对客户和作品的一种保护。” “啊,这么说,少不得要在竞价时拼了。”程彩玉挽起袖子,摩拳擦掌。 拍卖场上轮到岳轻姿那套饰品竞价了,程彩玉喊了两轮价后,有一个买家就退出竞价了,然而另一个买家却是步步紧追。 黎静珊却渐渐看出不对来。程彩玉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因此不论价钱,铆足劲要拿下那套饰品。然而当那套饰品的竞价比原来高出一倍时,那另一个买家还在跟进,就非比寻常了。 黎静珊心里一动,想到一种可能。她与程彩玉告了个假,悄悄起身来到二楼雅间的围栏边。从这里能居高临下看到拍卖会场的状况。 她慢慢地在人群中搜寻过去,果然在下一轮竞价时,看到那个和程彩玉竞拍的买家——果然是他,商羽衣! 黎静珊飞快奔下楼,在程彩玉耳边轻声道,“程姑娘,你放弃竞拍,别再争了。” 程彩玉惊讶地看着她,“那回去怎么跟轻姿交代?” 黎静珊轻微摇头,“相信我,郡主知道是他买去了饰品,绝对不会怪你的。” “你知道是谁要买了?你认识他?” 黎静珊轻轻点点头。 程彩玉本想问是谁,但想起她说的为客户保密的规则,知道问也是白问,遂改口道,“行,我听你的。不过要是轻姿责怪起来,你要负责善后。” 黎静珊重重点头。 待送别了程彩玉,黎静珊忙跑回会场后院的雅间,在那里候着商羽衣出来。 果然不一会儿,商老板提着印有竞宝阁印章的首饰盒走出来。 “商老板请留步。” 他回头,见是竞宝阁的一个女伙计站在身后。她手指揉搓着衣角,神情似乎期待又紧张,十足一个戏迷见到自己崇拜的角儿的神色。 商羽衣和蔼的笑了笑,“有事吗?” “我……我很喜欢听您唱戏,我也,也很,很崇拜您……”黎静珊磕磕巴巴地说,“我想请您,给、给我写一幅扇面,不知是否太冒昧了?”她咬着嘴唇,神情局促。 商羽衣今夜心情好,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戏迷也能耐着性子周旋,遂微笑道,“自然可以。” 黎静珊欢喜的把他引进雅间里,从身后拿出一把素白折扇,有殷勤的为他伺候笔墨。 商羽衣瞥了眼那折扇,是竞宝阁定做了作为礼品迎送客户的,质量还过得去,只是在扇骨上刻了个竞宝阁的印章。 他抬头看了黎静珊一眼。黎静珊忙红着脸解释道,“我不知道您会来,仓促间只能找到这个……” “无妨,”商羽衣笑笑,“你想我写什么字?”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心结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无妨,”商羽衣笑笑,“你想我写什么字?” “就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商羽衣握笔的手一顿,良久没有下笔。黎静珊在一旁看着,小心问道,“商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商羽衣回神,勉强笑了笑,“没问题。”终于饱蘸浓墨,挥毫而就。又在左下角签下名字,盖上私印。 黎静珊拿着那扇子小心的吹干墨迹,对商羽衣郑重道谢,又送他出了大门。直待商羽衣的马车走远,黎静珊看着那墨色淋漓的扇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本是为着岳轻姿求的这幅扇面,如今拿到手了,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给她。说到底,这份身份悬殊的爱情,太过坎坷。 本来这几个字是为了鼓励岳轻姿勇往直前的,然而她如今已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正确了。 “在看什么?”身后是阮明羽的声音。 黎静珊吓了一跳,转身的同时下意识地把折扇收到背后。阮明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有什么想瞒着我?” “……还不是你说,让我别插手安平郡主的事嘛。”黎静珊临时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把手里的扇子递了过去。 阮明羽看着折扇上的字,“所以你还是插手了?” “没有啊,这扇子还没送出去嘛。”黎静珊小心观察着阮少爷。 “这扇子烧了。”阮明羽把扇子合起,递回给黎静珊。 黎静珊睁大眼睛看阮明羽,眼里满是不解和祈求。 “你知道,前些日子,韩尚书家已经派了媒婆上岳王府说亲了吗?”阮明羽话音中带了少有的冷肃。 “不管商岳二人以前有什么过往,都以成云烟。如今他们身份悬殊,再者岳轻姿就要嫁人,在与商羽衣牵扯不清,女为不守妇道,男为勾引良人,都是要游街沉江的恶行。” “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你还何必给他们许些虚无的念想?”阮明羽的声音越来越严厉,“难道还要鼓励他们犯罪吗?” “明知不可为的事……”黎静珊低头看着那铁画银钩的字体,心里默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突然勾起了她无边的逆反和勇气。 “为何就是不可为之事?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又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她大声道:“照你的说法,咱们也不应该在一起!你我身份悬殊,还有女子不能从商当差的破规矩,我们这样努力奋斗又有何意义?!” 这番话说出,黎静珊和阮明羽同时愣住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黎静珊内心真正的不安和犹豫,是来自对他们前途的不确定和担忧。因此她才千方百计地帮助岳轻姿,去完成一段看似不可能成功的感情。以此来增加自己对这段感情的安全感。 究其根源,还是黎静珊对他们的感情未来,没有信心。 阮明羽的眉眼柔和下来,搂着黎静珊的肩膀往外走,“走,我也收工了,咱们去吃你喜欢的小馄饨去。” 黎静珊:“……” 她别扭地跟他往外走,心道,方才我们不是在吵架吗,怎么这家伙没事人儿一样?还能吃得下东西! 她挑衅地道:“你这是要养猪吗?” “我倒是想。”阮明羽哈哈大笑,捏了捏黎静珊瘦削的肩膀,“可惜你怎么喂都喂不胖。我这儿养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黎静珊:“…………”她又忘了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跟阮纨绔逞词锋。 他们这么一路走出去,过往的伙计都与大掌柜见礼,阮明羽一律笑着打招呼。黎静珊被阮明羽搂着肩膀,颇不好意思,几次想挣脱出来。孰料阮明羽的手握得紧紧的,就是不给她挣脱。 黎静珊只得红着脸低头快步往前走,只盼别在遇着那伴随一声声“大掌柜好”的探寻的目光。 又来到那个馄饨摊子,阮明羽照旧点了两碗馄饨,才专注看着黎静珊,柔声道:“我没注意到你的这种担忧,是我的错。” 他不说还好,一说又勾起了黎静珊的委屈。她别扭的转过身,不说话。 “可是我们跟安平郡主和商羽衣不一样。”阮明羽又拉起黎静珊的手,在掌心把玩。 那纤细的手指在暖黄的灯光下晶莹如玉,细细摸着,指肚和指根处却又薄茧。那是一双真正的工匠艺人的手。 “有何不一样?”黎静珊把手往外抽了抽,没抽出来,只得随他。 “当然不一样。我就敢大模大样的在公共场合把你揽着走。”阮明羽得意笑道,“商羽衣他敢这么搂着安平郡主出门吗?” 黎静珊:“……” “安平郡主也算是出身皇家。高门贵族的联姻,牵涉极广,别说要嫁娶的男女做不了主,大多数连他们的父母长辈,都难以完全随心所欲。他们不过是家族利益前的一粒筹码而已。” 馄饨端上来,阮明羽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吹凉了送到黎静珊嘴边。黎静珊垂眼看了一会儿,乖乖地张嘴吃了。心里感叹,这纨绔若打定主意要哄女孩儿撩妹子,就没有人能扛得住的。 阮明羽见她吃了馄饨,眯着笑眼也舀一个吃了,继续道:“但我不同。我们家里大哥二哥都按父亲的要求娶了门当户对的女子。可以说家族和商场上的基础已经稳固了。自然,若是我也找个门第相当的女子,那是锦上添花。若是我不愿,他们也不会逼得太紧。” 他安抚地拍了拍黎静珊的手,笑道,“也就是说,我的婚姻,我可以自己做主。” 黎静珊从他张扬自信的笑意中,看到他没说出口的理由:他还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可以完全不必仰仗家族,反而是他作为竞宝阁的大掌柜,在撑起这个庞大的家。因此,他有底气做自己想做的事,选择自己心爱的女子。 阮明羽又喂了一个馄饨给黎静珊,“事实上,我爹娘对于纳你进阮家家门,已经松口了。” 黎静珊被嘴里的馄饨呛了一下,拼命咳嗽。 阮明羽一边帮她拍背,一边很不厚道的哈哈大笑。 他把前两日跟父母交锋的经过,简要地说给黎静珊听了,最后道,“你看,我要娶你,根本不成问题。虽然他们原本打算是让你做侧室。但若是我坚持要明媒正娶你,也不是做不到。” 黎静珊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有咳出来的泪水,雾蒙蒙地倒影这满街灿烂的灯火,好像装下万千星光。 阮明羽忍着想亲吻那星光的冲动,只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啄了一下,继续道:“我之所以没同意他们的安排,是我认为这对你仍不公平。你天生为了首饰行业而生,但阮家那条家规好比一把剪刀,剪去你飞翔的羽翼。我不忍,也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黎静珊也从阮少爷眼中,看到他深如幽潭的眼中,映出的万家灯火,觉得自己就要沉溺进去。 “你原本不过是把我当摇钱树罢了。”黎静珊嘟哝着道,下定决心别扭到底。 “最开始时是的。”阮明羽笑了起来,丝毫不掩饰商人本质。 然而话音一转,变得深情款款,“然而你的才华征服了我。我开始相信,你能用你才华的羽翼,把我带向更远更辽阔的天地。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断你在首饰工艺上的道路。” 黎静珊凝视着阮明羽眼中的光芒,痴痴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心里残存的理智在唾弃那花痴般的自己:你又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了! 阮明羽狡黠地笑笑,“就像你征服我一样,用你的才华,去征服我的家人吧。”他眼中光彩粲然,是蛊惑也是鼓励,“当他们发现保留你的才华,比斩断这种才华更有益的时候,他们也会放弃所谓的家规。” 黎静珊明白了。这就是商贾之家,在不违背道义的情况下,追逐利益最大化,是所有商人的本质。 “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折服?从天巧堂毕业?还是进入撷珍堂?” “撷珍堂……”阮明羽的目光变得渺远,看向天边遥远的星光,“竞宝阁里最高的艺术殿堂,能进入那里的人,寥若晨星……若是你能进去,自然无人敢再质疑你的艺术成就,你就是当之无愧的竞宝阁的女主人。” 黎静珊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星辰,心中暗暗有了决断。 阮明羽收回目光,看着她笑道,“不过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即使你不能进入撷珍堂,我也能让你成为竞宝阁真正的女主人。” “那是你的能力。”黎静珊也回看着他,坚定道,“我也要证明,我有能力,与你比翼齐飞!” 阮明羽畅快地笑了起来,向黎静珊伸出手去,“扇子。” 黎静珊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商羽衣写字折扇。从袖中摸出来递了过去。 阮明羽打开,笑看着上面的字,“方才我说让你烧掉。其实这扇子我们留着也无妨,这字就算是勉励我俩的吧。我们若能‘精诚所至’,此情定可‘金石为开’!” 黎静珊也看着那扇子,缓缓点头,终于舒心地笑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孤独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为期三日的“花朝荟”后,众学员又回归枯燥规律的学园生活。大部分学员的作品都参与了花朝荟的展示,不少人还因此小赚一笔,因此学习热情又高涨起来,连带着再看李明芳那张晚娘脸时,也没这么排斥了。 而且三月底有点翠技艺的考核,众学员怕李明芳会趁机挟私报复,都战战兢兢地使出浑身解数应对。完成作业的效率和质量比起前几个月,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要数岳轻姿情绪最高昂。她得知自己那套饰品,是被商羽衣买去之后,连着几日都扬着嘴角,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以至于见到她的学员都打趣说,她是不是捡到宝贝了。 “黎姐姐,黎姐姐。这是我画好的戏妆头面的图稿,你帮我瞧瞧。” 岳轻姿仍是念念不忘要为商羽衣打造一套点翠头面。她把画好的图样摆在黎静珊面前,请她帮参详。 黎静珊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摞样稿,也觉头疼。这丫头对待情感也是一根筋的。只是不知,到时候撞了南墙她该有多疼。 她花了一晚上把图稿细细看了,帮岳轻姿修改了几处花样,建议道,“庄润清对戏曲颇有研究,不如找他也审一下稿。” 庄润清听说岳郡主竟要挑战戏妆的点翠头面,顿时来了兴致。拉着岳轻姿坐下,眉飞色舞的讲解起来。 “一整套点翠头面包括鬓簪、鬓蝠、泡条、大顶花、边蝠、边凤、偏凤、面花、压鬓……等等,多达五六十件。那些泡子、包头联、后兜之类,制作还算简单,顶花、正凤、边凤之类可费手工了。还有小泡条之类小物件儿,无法用点翠贴羽,都是用烧蓝处理的……” 庄润清掰着指头细细数了半天,最后总结道:“你这套头面做下来,没有几个月小半年的,可完成不了。” “要这么久……”岳轻姿耷拉下嘴角,连眉眼都垂了下来,“我也许年中大考后,就要离开天巧堂了,那以后要出来寻你们,可不容易了。” “这么快!”“王敏芝惊道,你的成绩不是 ……”孟姝看了王敏芝一眼,她急忙收口不提。 岳轻姿倒是无所谓这个,扯了扯嘴角道,“我那点三脚猫的本事,自然不能按你们正经学员的成绩计算。我要走,也不是因为成绩……是家里有事啦。” 大家自然没愣道非要当面打听岳王府的家世。然而黎静珊却想起,阮明羽说过的,岳王爷和韩尚书正在议亲一事,想来是岳轻姿的婚事,快要定下了吧。 她迅速把惆怅抛到一边,把桌面上摊开的图稿拢在一起,道:“不要紧,时间还来得及。小庄先帮看看,这图稿里还有什么物件遗漏或是要修改的,先把图纸定好。” “对,我们四月五月学习的是烧蓝,”叶青也道,“正好可以把要用的工艺和物件对应下来。” “然后我们可以分工处理,每人做几件首饰,”王敏芝拍手道,“还有三个月,肯定能完成,人多力量大嘛!” 孟姝也点头道,“最好列一个计划进度表。把个人分工和做工进度写上,好心里有数。” 黎静珊笑看孟姝,心道难怪跟她这么投缘呢,都同是理工女的思维啊。她真是爱死孟姝了。 岳轻姿感动得眼泪盈眶,她郑重的敛身对众人行了个大礼,“轻姿在此先谢过众位哥哥姐姐了!” 众人哪敢受堂堂郡主的礼,忙七手八脚的把她扶了起来。庄润清把那些稿子都拿了起来,大手一挥,“行了,这两天我就把画稿审出来,咱们几日后就可以开工了!” 王敏芝在一旁凉凉的道,“几日后,不就是到月末考核的日子了吗?” 她这话引起了一片哀嚎。 ---- 月考的题目公布:用点翠手艺做一件花鸟头簪。题目中规中矩,然而这个题材类型的首饰已经做过很多,想要做得出彩很难。 学员们私下里又有议论,正是这样烂大街的题目,那“李师太”才好做文章呢,若想挟私报复,随便挑个刺就能把人打发了。 然而牢、骚归牢、骚,没人敢随便应付,都铆足了劲儿应对这点翠工艺最后的考核。 夜里,黎静珊照例在天工坊里待到留园准备关门才出来。她锁好天工坊的门,转头看时,却意外发现先生们的值房里还有灯光。 按理说,这个时辰先生们早散值回家了,就是加班也没有这么晚的。黎静珊悄悄走过去,从开着的窗户往里瞧。 竟是李明芳。她着华服,画浓妆,斜靠在贵妃榻上,拿着酒杯自酌自饮。口中喃喃唱着越曲的小调。 “眉凄凄抬头天空望,眼忪忪满眼是悲伤……孤零零身靠栏杆上……” 这是《断肠人》的唱词。说的是才女唐婉家中遭逢变故,病寓友人家中时,触景生情自怨自叹的场景。 黎静珊看着眼前身材高大的李先生,实在跟越曲中那娇娇怯怯、迎风落泪的美娇娥联系不起来,忙悄悄后退,想转身就走。 “既然来了,不进来陪我喝两杯吗?” 黎静珊只得顿住脚步,硬着头皮走进值房中,僵着脸笑道,“李先生好雅致啊。” “……生离离离别家乡后……孤单单单身在他方。”李先生叫了她进来,却又不理她,自顾斟了酒,继续唱着。 黎静珊一看,小几上只有一个酒壶一个酒杯,唯有苦笑。这李先生连酒具都没备齐全,就叫她进来陪喝酒,难道要与她共用一个杯子? 她从桌上拿了一个茶杯,先为李明芳斟满了酒,又为自己倒了浅浅一小盏酒,对李明芳敬道,“学生敬老师这一杯。更深夜重,不敢耽误老师歇息了。”说罢一饮而尽。 李明芳知她是在委婉地劝她,这才眯着醉眼看她,半晌笑道,“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瞧不起我……甚至在背后编排我,什么‘母老虎’、‘灭绝师太’、你怎么还敢来陪我?” “学生没有。学生并不知道什么诨名。”黎静珊静静道。 李明芳坐直身子,醉眼中露出一丝精光,冷笑道:“那么你是害怕这次考核不过,想过来找我求情的吗?” “不是,学生并无此意。”黎静珊扶起倾倒的酒杯,有假装碰翻了酒壶,没想到里面所剩的酒已不多,只洒了几滴酒出来。 “那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李明芳护住酒壶,又往杯里倒酒,似乎不记得是她招黎静珊进来的。 黎静珊哭笑不得,只得道:“那学生告退了,请先生早点休息。”说罢就要退出门外。 “我此生不偷不抢,行得正坐得直,全凭真本事吃饭,你们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 李明芳站起身来,“我脾气暴躁怎么了,好好说话时,有多少人肯听我?喜欢美少年怎么了,爱美之心人人有之,我可曾做过什么越距的事?” 她踉跄两步,黎静珊不得不伸手扶了她一把。 李明芳挣脱她的扶持,冷笑道:“我能进入撷珍堂又怎么了,我是过三堂五试名正言顺进去的,哼,你们私下里做了多少龌龊卑鄙的事,却好来笑我?” 黎静珊扶额,心里估摸不知现在膳房还有没有人在,好去讨一碗醒酒汤来。她快速奔到厨房,幸好还有厨子在里头收拾,帮她熬好了醒酒汤。 黎静珊端着汤回来时,却发现酒具已经撤下了,李明芳神色清明,正端坐在榻前喝茶。只是地上又清理过的痕迹。 “是你?还回来干什么?”李明芳冷淡地看她。 黎静珊把托盘放在桌上,浅笑道:“给先生送点宵夜来。” 李明芳瞥了眼碗里的东西,“放着吧。” “请先生用过之后,早些歇息。”黎静珊也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行礼退出了值房。 走了不远,又听房里传出李明芳不成调的唱词:“——叮当当何处钟声响,卜隆隆更声在楼上,多愁女犯了多愁病,断肠人越想越断肠……” ---- 终于到了月考放榜的日子,众学员提心吊胆地去查阅成绩。却讶然发现,所有人都得了个过得去的成绩,并没有谁被特意刁难了。 众人放下心来,都道那老妖婆突然良心发现,大、发慈悲了。 “哼,你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就凭你们那点微末道行,我卡你们有什么意思。还当我以大欺小不、厚道。” 在作品点评课上,李明芳依然浓妆艳抹,华服锦衣,像只高傲的孔雀,毒舌不减,把每一件作品都批了个体无完肤。 “你们想拥有跟我当众叫板的资格,练得十年八年再来吧。” 然而黎静珊在台下看她,已不是她初来时的感觉。在那浓妆华服下,要遮掩的,是怎样一个寂寞而高傲敏、感的灵魂。 李明芳触碰到她的目光,也遥遥看她,最后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黎静珊的嘴角微微翘、起。艺术的殿堂之所以美妙无比,就因为它能容得下各式各样的灵魂。正如她父亲对于谢白梓师傅,正如撷珍堂对于李明芳。 第一百六十三章 烧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随着点翠技艺学习的告一段落,排在学业计划表上接踵而来的,是第二次淘汰考核前的最后一项学习:景泰蓝工艺。 景泰蓝又称为“掐丝珐琅”、“烧蓝”,是在以金片、铜片制成的胎体上,用细金丝、铜丝掐出各种图案,在其中填入珐琅彩,后经焙烧、研磨、镀金等多道工序而成。 “景泰蓝的首饰,以精巧和色彩斑斓取胜,多配合着其他材质和工艺,因此也是考察你们融会贯通的本事。” 教授景泰蓝工艺的孙先生如是说。孙先生是京城本地人,手长脚长、瘦瘦高高如一棵竹子。 他把摆在桌面上的首饰物件一一展示,“你们别以为,景泰蓝首饰就是那种手镯啊,头簪啊等物件,若是那样,你们也不必千里迢迢来这里学习了。真正美妙的景泰蓝首饰是这样的——” 他举起一个镯子:缠枝藤上连缀着七朵造型各异的宝石花,宝石花分别红宝石、孔雀石、黄玉、翡翠、珊瑚和水晶镶嵌而成,而缠枝藤则用景泰蓝工艺,用深深浅浅的绿色点缀其中。整个镯子清丽明快而不失贵气。 孙先生满意地听到下面学员们吸气的声音。又举起另一件首饰,“再给你们瞧瞧这件饰品。” 是一个浑圆形状的项圈,细长才项圈一头是精致小巧的凤头,随着走势慢慢展开巨大的凤尾,一根根凤羽张开来,形成美丽的图案。项圈部分满缀晶钻,凤羽部分则用烧蓝,嵌蓝宝等工艺装饰, 百鸟之王的高贵霸气尽显其中。 黎静珊看着这些作品,一个念头蹦了出来:孙先生想展示的,并不是烧蓝工艺的精细,而是想告诉他们,烧蓝首饰重在设计和造型。 果然,孙先生放下项圈,开口道,“烧蓝工艺最初是用于瓶、炉、盒、筪等大器。后来才转入首饰行业中。只是烧蓝首饰不重工艺重设计,各位能来这里学习,手艺上已不成问题,真正难突破的,是巧思设计。各位在两个月里,还是多看多想,设计出彩的形制,方为上策。” 接着布置作业:以鸟的造型制作一件首饰,形制不限,三日后上交。 众学员得令,开始忙活起来。孙先生在工坊里走动巡视,却发现有好几个学员,都做了戏妆中的头饰,什么边凤,正凤,凤头钗的。 “戏妆头面都有固定制式,设计基本大同小异,你们做这个类型,还能编出花儿来吗?”孙先生不满地道:“你们这是投机取巧,还是敷衍了事呢!” 庄润清抬头,嬉皮笑脸道:“先生有所不知,咱们这是平凡中见真章,力求设计新颖,手工精良,绝不敷衍了事。” 许是这样涎皮赖脸的学员见得多了,孙先生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几人,径自去查看别人的进度去了。 隔日收了作业上来,孙先生看到那几件戏妆头面的作业,出乎意料的精致,设计也算是戏妆里比较新颖的。他沉吟良久,还是给了个中下的评分。 然而布置第二次作业,那几个人交上来的,依然是戏妆头面。第三次、第四次作业仍是如此,眼看着快到了四月下旬,孙先生忍不住把那几人都叫到值房来。 “你们是铁了心跟戏妆死磕吗?而且戏妆里青衣的头面,大件儿的硬妆多用点翠,只有小件儿的泡子,联花等,因为形状或者制式不便用翠羽,才改用烧蓝。” 孙先生把他们的作品一一摆开,愠怒道:“你们自己看看,交上来的作业里,十之七八是用点翠的工艺给我,剩下的边角才是用了烧蓝。让我怎么给你们打分?马上就到月底的考核了,你们是不想通过了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向先生坦白。 岳轻姿往前一步,对孙先生盈盈施了一礼:“先生莫怪他们,这几位师兄师姐,都是为了我,才选择这样的题材完成作业的。” 天巧堂的全部教员都要给岳轻姿三分面子,孙先生也不例外。他皱着眉,却放缓了语气,“怎么回事?” “只因我六月份以后,就要离开天巧堂,回去嫁人了。” 这话一出,不但孙先生大吃一惊,连叶青等人都瞪大了眼睛。 岳轻姿低眉欲泣,“这几位师兄师姐,与我关系交好,念着同门一场,要送我一套首饰做嫁妆,只是时间紧迫,只有联合起来一起完成。还请老师高抬贵手。” 孙先生的脸色缓和下来,又不解地道:“既然是嫁妆的首饰,应该是金银珠翠才对,怎么却用点翠?” 岳轻姿忙道:“自然不是拜堂行礼时用的头面,而是同门师兄妹送我第一个纪念。” 孙先生得了合理的解释,点了点头,突然唏嘘道,“以前我学艺时,也是有几个玩得好的师兄弟,这份情谊的确值得珍惜啊。” “好了,我知道了。”他挥一挥手,“这些平时作业,我会按照整套的点翠戏妆头面,给你们整体打一个分数,就不再每人单独另计分数了。” 众人欢呼。孙先生这样做,不但是认可了他们的成绩,而且是认可了他们订做点翠头面的事宜,以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完成,而不必等下了学再偷偷摸摸地回工坊去做了。 岳轻姿眼眸一转,又讨好地笑道,“学生还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弟子们有疑惑,能否请先生给我们指点一二?” 孙先生欣然点头,“自然可以。你们又什么疑难,尽管来问就是。” 众人忙欣喜道谢。黎静珊又想起一事,忙跟着提道:“还有一事,我们的这些作业,等评分考核结束之后,能否跟监钥和祭酒先生申请,从天巧堂买下来?否则只怕重新做会来不及了。” 其实这事,黎静珊早就想过,若是天巧堂不同意,到时候少不得要顶着被阮明羽臭骂一顿的风险,请阮大掌柜出面的。不过如今取得了孙先生的支持,若是他肯帮忙,就再好不过了。 以前这些学员作品有做工精良,令人满意的,也有人出钱买去。因此孙先生爽快答应了。 众人从值房里出来,都兴奋不已。 王敏芝拍了一下岳轻姿的肩膀,大笑:“还是你机灵反应快,编了这么个理由,不但把先生给唬住了,还能让我们名正言顺的做‘私活’。简直太棒了!” 岳轻姿勉强笑了笑,“我要去嫁入的事,可不是编的。家里已经给我议定亲事了,我回家以后,也不能常出来寻你们玩儿,要在闺阁待嫁了。” 众人愣住了。半晌王敏芝才纠结地问道:“这样啊……那你未来夫家是谁?方便说吗?” “你们见过的,就是上次踏青时,遇到的韩家公子。” 众人脑海里出现了那个小麦肤色、笑容干净腼腆的青年来。除了黎静珊,其他人不大明了岳轻姿做点翠头面的缘由。此时倒是没想太多,纷纷上来贺喜。 “是他啊。看着人倒是不错……黎姑娘你扯我干什么?”庄润清奇道。 岳轻姿扯了扯嘴角,“到时候会给你们请柬,请你们去观礼的。” 黎静珊岔开话题道:“膳堂该开饭了,咱们先去吃饭吧。”赶忙把这茬揭过去。 ---- 四月底、五月底的考核成绩,孙先生果然没有再为难他们,都给了各人一个中上的成绩。 到五月下旬时,岳轻姿的点翠头面已经全部完工。众人把作为作业提交的物件儿也一一赎回,装入妆盒中,总共装了三层锦盒,送给了岳轻姿。 然而岳轻姿也不能待到六月份的年中考核,她家里已经几次催促她回去了。岳轻姿只得在五月末的最后一日,约了相熟的几位伙伴,在京城最大聚仙楼,请他们吃了一顿“散伙饭”。众人都大醉而归,王敏芝甚至抱着岳轻姿大哭。 孟姝看了一眼,淡淡道:“轻姿即使嫁了人,也还是在京里。若是想她,就去府上找她好了,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 王敏芝不好意思的擦脸,讪讪道:“人家就是重情眼泪浅嘛……再说,我是你们之中分数排名最低的,谁知道我能不能过得了六月底的其中考核。若通不过考核,我也要卷铺盖回家的。”说着借擦眼睛的遮掩,悄悄看了庄润清一眼。 庄润清果然怅然若失,怔怔道:“啊,也是……原来别离这么快就到了啊。”看着王敏芝的目光有了复杂的意味。 叶青看在眼里,端起酒杯,笑道:“那且为我们今日的相聚干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明日何处逢!” “对,干杯!”六个酒杯碰在一起,又一同干了。 几人都喝得醉眼朦胧,岳轻姿靠在黎静珊身上,轻声道:“黎姐姐,我请你帮一个忙。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忙?”黎静珊眯着眼看她,费劲地判断着,眼前两个岳轻姿,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是重影。 “你帮我约商老板出来,”岳轻姿话音里带了细微的哭腔,委屈道:“他不肯见我了。” 黎静珊瞬间酒醒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邀约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你帮我约商老板出来,他不肯见我了。”岳轻姿带着委屈道。 黎静珊瞬间酒醒了。 “我约了他几次,要把那套头面送给他,可是他连来也不肯来。”岳轻姿的眼圈红了,“我回了王府后,再想出来,去哪儿都有丫鬟跟着,更不能见他了……我、我年底就要嫁人,若是我不能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我绝不甘心就这嫁人的!” 黎静珊吓得喝下去的酒都化为冷汗出来了。她掩住岳轻姿的嘴,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也醉得出不多了,没留意她们俩,才放下手,小声道:“祖宗!你想嚷嚷得人尽皆知,然后明日、你岳王府的人,或者韩尚书家的人知道了,去春满园砸场子吗!” “可我就是不甘心!”岳轻姿小声哭道,“我只想与他做个了断。我知道这情思不断也得断,不会对他纠、缠不清,可总得给我个机会断呀!他躲着我,这京城就这么大,他能躲去哪儿?能躲我一辈子吗?” 黎静珊被她哭得头疼起来,只得好言安抚道,“好好好。我帮你约他……你可答应我,不是为了跟他私奔吧?” 岳轻姿凄然笑道,“我倒是想呢,只是到了我们这种身份,我连私奔的资格都没有啊。” 黎静珊放下心来,终于点头。 第二日,黎静珊来到春满园,想了半天,却不知如何替岳轻姿传信。最后只得拿出商羽衣写的折扇,请戏园子里的小倌帮忙传话。 半晌,那小倌出来道:“商老板说了,没空。您请回吧。” 他见黎静珊满脸失落,又好心多劝了两句,“姑娘,这京城里商老板的戏迷没有上万,也有几千。若是谁都应约,他别说唱戏了,连吃饭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呢。你若想见他啊,就前面堂子了听她唱戏去吧。” 黎静珊无法,只得回去,往竞宝阁里,敲响阮明羽办公的值房。 “让你别管安平郡主的事,你怎么总不听!”阮明羽把手头的毛笔一丢,冷冷道:“你自己应承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趟这浑水。” 黎静珊自知理亏,小心地看着他,嗫嚅着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轻姿也说了,是做个了断。否则她带着这个遗憾嫁入韩家,只怕一辈子也解不开这心结了。” “你怎知她是去解开心结,还是为了约定私奔?”阮明羽毫不留情道。 黎静珊哭笑不得,心道咱们可是想一块儿去了。然而她已想得清楚,耐心解释道:“且不说岳轻姿的身份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若是商羽衣肯同岳轻姿私奔,就不会连见面也不肯了。” 阮明羽勉强接受这个说法,又皱眉道,“她都准备嫁人了,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正是因为要嫁人了,所以才要去说清楚。” 黎静珊无法与他细细分析女性心理,只得模糊地比喻道:“我们总说埋葬一段感情。就算是埋葬,也要有一个葬礼仪式。你就当是……替安平郡主安平这个仪式吧。” 阮明羽若有所思,突然笑道,“果然,论做首饰,乃是女人比男人细腻。至少男人是想不到这个仪式的。” 黎静珊:“???” 阮明羽也看到了黎静珊眼里的问号,淡淡笑道:“没什么,近日里竞宝阁清出一批老物件儿,正想着起个什么名头,好统一处理了。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与过往告别,埋葬一段过往’。哈,这主题不错。” 他搂过黎静珊,轻啄了一口,笑道,“行,我就帮郡主这个忙。当做是对此的答谢。” 黎静珊:“……”她腹诽道,奸商! ---- 商羽衣下了戏台,跑堂给他送来一封请柬,“竞宝阁的大掌柜差人送来的,说是近日得了一套品相很好的点翠头面,请您过去赏鉴。” 商羽衣主唱大青衣,一直想要一套好的点翠头面,立刻心动了。他看了眼请柬上的时间地点,点头道:“去帮我回个话,我定然按时到。” 依然是在聚仙楼,商羽衣到达雅间时,果然见阮明羽在座。两人见过礼,阮明羽把那首饰锦盒往他面前一推,笑道,“还请商老板看看,是否能入您的法眼。” 商羽衣果然被吸引了。那套首饰设计独特,用料上乘,做工精巧,确实是难得的精品。他欣然道,“多谢大掌柜肯割爱,请您出个价吧。” 阮明羽笑道,“莫急。这套首饰是有人托我寄卖的。说只卖一两银子,委托人只有一个条件:这套饰品只能卖给您,并且要与您见一面。” 商羽衣不笨,立刻明白了过来,他长叹一声,道,“阮掌柜和那位故人的好意,商某心领了。只是那番情意,我已经无以为报,如何敢再徒增孽缘,坏了人家的大好姻缘。” 他看着那蓝盈盈的头面,诚恳道:“还请阮掌柜帮我估一下价,商某愿以这价格的双倍……不,三倍价格买下这套头面。这笔款子,就当是我送给那位故人添妆之用吧。” 阮明羽为商羽衣倒酒,笑道,“要估价不难。我店里的朝奉明日即可给您把单价总价列好,送到您府上去,保证价格公道。” 他举起酒杯敬商羽衣,是谈成生意的惯常规矩。商羽衣欣然也举起酒杯,与他在空中轻碰,“商某先谢过阮掌柜了。当然,该付的佣金我绝不会短了一分。” 阮明羽饮了杯中酒,摆手笑道,“商老板平日里多帮衬我竞宝阁,就是给我莫大的面子了,何必谈什么佣金。对了,如今我店里,正进行一个老物件的主题展示,您若又空可去瞧瞧。”递了一张帖子过去。 商羽衣双手接过,“什么样的老物件儿?” 阮明羽继续提壶斟酒,“主题是,告别过往。” 他放下酒壶,看着商羽衣,声音带了点迷惑心神的诱、惑:“人年纪大了,总会有一些事、一些人难以忘怀,却不宜时时怀想,否则就会乱了心绪。而这些人事往往会与某些物件相关。不若把情思寄托在这些物件上,以此作为那人那事的载体。接下来不管你是把那物件压、在箱底偶尔翻看,还是挖个坑埋了,总算是对那段往事有个交代。” 商羽衣神情巨震,喃喃道:“告别过往……?”他神情迷惘而哀伤,怔怔然不知所思。 阮明羽淡淡道:“其实,商老板的这套头面,也可算是告别过往的一件物、事吧。只是,你靠一套头面寄托了过往,那位故人也需要这样一段仪式,来埋藏自己的过往。她成全了你,你却不肯成全她……” 阮明羽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这告别也不彻底,不知他日商老板想起,会不会依然抱憾呢?” 商羽衣愣了半晌,哑声道,“多谢阮老板教诲……不知那位故人约在何处相见?在下去见她。” 阮明羽笑了起来,他抬手啪、啪拍了两下巴掌,“就在这里。” 雅间的侧门打开,黎静珊携着岳轻姿出现在门口。 “商哥哥……”岳轻姿嘴唇微颤,眼圈已然发红。 黎静珊与她走到商羽衣身边,对他福身行了一礼,和阮明羽退出了雅间。 进了隔壁的房间,阮明羽一把搂住黎静珊,问出惯例的问题:“如何谢我……” 话音未落,就被黎静珊踮起脚尖,堵住了嘴。 、 阮明羽:“……”这丫头是越来越大胆了。嗯,上道! 二人在隔壁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岳轻姿红着眼圈出来。神色却是如释重负的平静,她朝阮明羽和黎静珊行了一礼:“多谢两位鼎力相助。” 那二人自然不敢受这个礼,忙双双回礼。 岳轻姿道:“二位的好意我记下了,以后有用得着岳王府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阮明羽笑得像只狐狸,“只望以后岳王府和韩尚书府上,多多帮衬我竞宝阁,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黎静珊:“…………”果然是商人本色,在商言商啊。 岳轻姿欣然笑道:“那是自然的。即使没有这个事,为了我在天巧堂的学习,和那里的师兄妹们,从此岳王府的饰品进项,也会首选竞宝阁。不若,我的嫁妆首饰,就交由竞宝阁来定制吧。” 黎静珊眼睛发光,这可是笔大订单! 阮明羽一揖到底,“在下在此谢过郡主!” ---- 天巧堂里蝉声渐盛,已进入了六月盛夏。 相比岳轻姿来时的高调热烈,她离开得悄无声息。大伙儿只是某一天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见她来学堂,一问才知道她已经离开学园了。 岳轻姿的离开也没造成一丝涟漪,因为大伙儿都在忙着应对六月底的大考。 这次考试,将综合前面一年所学的各种技艺,全面考核,也由各位先生联合评分将又淘汰一批学员,最后能留下继续学习的学员,不到最初人数的一半。因此每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 六月十五,考查的题目出来了: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为题,做一套十六件头面。作品中主要表现工艺不限,却必须用上所学的所有工艺。 题目一出,众学员都露出会心的笑容:七夕快到了,情字是千古不变的主题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 意外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天巧堂这个年中考题,明摆着就是为七夕佳节的卖场做准备的。众学员甚至猜测,其中的优秀作品,将会送到店里摆卖。 那些成绩排名靠前的学员,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希望自己的作品不但征服授课先生们,还能得到店里掌柜们的青睐。而排名靠后的学员,则在设计奇巧上下功夫,若是作品能进入七夕卖场,自己还有机会借此咸鱼翻身,争取到一个留京名额,免于被发配回家的危险。 一片蝉鸣声中,天气越来越热,学园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燥。 “哎,唐兄,你眼角怎么了?” 在膳堂打饭时,庄润清随口问前面的一位仁兄。那位姓唐的学员尴尬的笑笑,没有回应。 后面有学员等他走远,小声对庄润清道:“你不知道?他跟那边的沈公子今早打起来了,一个说他故意弄坏配件,一个说对方抄袭自己的创意。喏,沈公子围着额带,就是为了盖额头上的伤!” 庄润清惊道,“前天不是才有两个学员因为口角争执,被沈监钥罚了,如今竟然动起手来!?” 那学员笑笑,感慨道:“天气热了,大伙儿容易上火啊。” 庄润清知道他意有所指,也笑了笑,没在接这茬。打饭时又多要了一份绿豆汤来下火。 他端着饭食来到桌边坐下,跟叶青他们说起此事,也感叹道,“没想到,在这里都有勾心斗角。” 孟姝最是目下无尘,当即冷笑道,“艺术是最纯粹的,那样的人即使能通过考核,也进不了艺术的终极殿堂。” 叶青却道,“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咱们只能独善其身罢了。” 黎静珊却想起什么,郑重对众人道,“各位小心保管好自己的作品。还有,离开天工坊前,务必看清楚还有谁留在工坊里,也交代其他学员留意一些,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能发生什么意外?”王敏芝问道。 黎静珊只是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几次学员的作品无故意外损坏的事故,总觉事有蹊跷。她没有证据,也不好胡乱猜测,只是笑了笑,“不管怎样,小心点总是好的。” 众人应下了。赶紧吃完饭,还得回工坊去赶活儿。 然而,才过了两天,学园里还是出事了。 这日早晨,树上的知了就叫得人心神不宁。还未到中午,有学员慌张跑进来,大声道,“祝融坊里有一炉烧蓝的物件儿烧坏了,你们快去看看有没有自己的!” 祝融坊就是火工窑,各种需要经过烧制的首饰,都会在那里进行。而每次开炉,都会烧制十件左右的作品。那里有专门的熟练火工管理,几乎没有出过差错。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竟会整炉烧坏呢? 黎静珊一惊,抬头就见几个学员飞快的跑出去,其中就有庄润清。她也连忙跟了出去。身后还有人在议论,“哎,袁兄,好像你也拿了作品去烧制,你不去看看吗?” 袁裕安道,“幸亏我发现有几个细节没做好,又拿了回来,没跟这一批一起进炉。” 黎静珊的脚步一顿,却没有深思,忙赶了出去。 到了祝融坊,黎静珊看到除了那几个焦急等待开炉的学员,郭祭酒和沈监钥都在,正皱着眉头听炉工解释缘由。 “我真不知道为何这次的木炭火力这么强,几块木炭丢进去,那火突然就旺得几乎要扑出灶膛,等我和老徐赶紧把火下了,已经来不及了。” 炉工也是满腹委屈。他烧了十几年的炉火,还是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事故。 沈监钥随手拿起一块木炭,丢进一个闲置的炉膛中,果然呼的烧了起来,火势比平时的猛很多。 “这批木炭是谁负责的?”郭祭酒沉声问道。 “是小老儿。”有老炉工禀道,“一直是从紫金堂的档口进的木炭,我们跟紫金堂合作了近十年,也没出过这样的岔子啊。” 员工是老员工,合作的铺子是老铺子,两位先生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道,“去请紫金堂的人过来,让他们看看这批木炭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黎静珊突然抽了抽鼻子,转头看向那还在燃着的木炭,边用力闻着燃烧升起的烟气,边努力思索着,终于灵光一闪,大声道,“是油,木炭上淋了蓖麻油!”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黎静珊。黎静珊指着炉膛里的木炭,“这块木炭烧起来,烟气中有烧着的蓖麻油的气味。仔细闻,能闻得出来。” 这时那出事的炉窑终于冷却能打开了,炉工开炉取出那些首饰,果然全部烧过了,上的釉色变得黑乎乎的,甚至有些细小部件已经烧变形。 那几个学员欲哭无泪。庄润清也面如死灰。这不但意味着他们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严重的是,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重新做这些烧蓝首饰,他们的作业成品中少了一项工艺展示,将会大幅度拉低考核分数。他们基本能预见被淘汰的命运了。 黎静珊上前一步,对两位先生行礼道:“这次由于意外,是否能宽限这几位学员的烧蓝首饰,延后几日再交?” 郭祭酒摇头,“这次考核,不单单是打分定级别而已,还要筛选好的作品送去七夕卖场,以此作为一个评定标准。即使延期,这几件作品也赶不上七夕特卖会了。” 有学员当场哇的哭了出来。 这时紫金堂的人也过来了,看过剩余的木炭后,也说是其中一些淋过蓖麻油,才导致火力特别旺且无法控制。他们强调,同批木炭中,只有少数几块有蓖麻油,该是后来有人淋上去的,与他们的木炭品质无关。 黎静珊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双手在袖子里握紧成拳。 郭祭酒和沈监钥要把此时写成文书汇报天巧堂理事会。让学员们先回去等候消息。这次遭受损失的共有四位学员,其中三位的成绩还是排在中上的。但无论最后怎么处理,他们只怕都无法改变排位大幅度降低的事实了。 他们拖着脚步会到天工坊,学员们还在议论纷纷。 “……他们真是倒霉,看来是难翻身了。” “幸亏我的作品没跟这一窑,让我逃过一劫,哈哈。” “……快别说了。”那学员看了回来的几个人一样,忙扯了扯那人的袖子。 黎静珊脑中有一道电光闪过,她记起方才也听袁裕安说过,他本来也是要跟这一窑的,后来却因没完成而延后了。那是否有可能,有人是故意错开这一窑炉火呢?! 黎静珊为这个想法而浑身发凉,再次想起叶青的话“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众人围了上来,说着安慰的话语,然而再怎么安慰,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庄润清抱着脑袋,一言不发,连后背都微微佝偻着。 叶青走上前去,张开手臂环抱住了他。良久,听见庄润清哑声道:“我没事,就是想静一静。” “好,我陪你。”叶青点点头。又抬头示意其他几个女孩子安心,让她们先散了。 黎静珊她们第一次看到,原来最是开心随和的小庄,露出如此颓唐哀伤的一面,心里都如刀割似的。王敏芝更是红了眼圈,然而圆圆的眸中却没有泪,只有深沉不见底的黝黑。 黎静珊看着那几位受了牵连的学员,毅然转身去了郭祭酒的值房…… 当人晚饭时分,有几个学员被分别通知去了值房。当然,每一个人指天对地地发誓,自己是因为作品没做好、时间赶不及,祖宗保佑,才错过了这一炉窑,完全不是未卜先知,故意避开的。 袁裕安从值房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有学员见了,拍了拍他,安抚道,“算了,这事情也搞得郭老头如惊弓之鸟一般。这事儿他也就是例行问问,哥儿好几个都问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了。比起那几个倒霉蛋来,这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袁裕安勉强笑笑,“说的是。我没往心里去。” 他别过那学员,就直接出了天巧堂,去了东大街上的一家小茶馆。 “客官,您来点什么?” 袁裕安直接往柜台而去,“我找你们傅掌柜。” 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来,竟是早先被逐出天巧堂的傅金宇。 傅金宇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不以为意地笑笑,“他们拿到证据,证明那蓖麻油是你倒的了吗?” “自然没有!我连装油的瓶子也处理了。” “那不就结了?”傅金宇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以前那些个事情也都是意外!只要没有证据,就都是意外,明白吗?” 傅金宇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再说了,你若想清除这些绊脚石,不冒点险怎么行。” “可是、可是这次天巧堂动了真格要查,听说要报官了!”袁裕安慌张道。 “报官有能怎样,一样查不到你身上。只要你别自乱阵脚就行了。” 傅金宇低头继续拨着算盘,算了两个数,见袁裕安仍是心神不宁的站在面前,在心里不屑的嗤笑了一声,又对他道,“你若是真的害怕,就先停一阵子,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做打算。反正以后机会还多的是。” 袁裕安苍白着脸,惴惴不安地点点头。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云开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关于炭火的调查,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而对于此次作品受损的学员,因为无法赶上七夕卖场,成绩大受影响已成定局。 众人虽然对那几日表示了惋惜和慰问,却不知那面上的戚戚之色,有多少分是出自真心,有多少是装出来的。 黎静珊心里也不好受,进了男学员的宿舍“翠竹轩”,正想着要如何安慰庄润清,却见丛丛竹子后面有人说话,听声音正是庄润清。 “……不行!我绝不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庄润清激动地道。 “嘘,别这么大声,你听我说!”竟然是王敏芝的声音。 黎静珊站定了身子。 “我的成绩排、名靠后,本来就没什么指望能继续留下,但你的成绩在前十,若是不出意外,你本来是可以留下的。”王敏芝道。 “那是我运气不好。”庄润清声音黯然。须臾又道,“但也不能、不能……反正我坚决不干!” “我这个成绩,不论怎样,也是不能留下了。”王敏芝笑笑,“你拿去,只说是你先做好的一套备用,如今正好用上了,每人会知道的。” “反正我当初上京来,也没像你那样过五关斩六将的,即使就这么回去了,也没觉得多难受。你就不同了……不若用我的烧蓝作品去填补你的,让它们实现最大的价值。” 黎静珊震惊了。然而她从竹叶的缝隙中,看到王敏芝圆、润的鹅蛋脸上,神色镇静诚挚。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竟好似只是说今晚晚饭要吃什么一般淡然。 “咱们这几个相好的师兄妹里,能多留下一个,也是好的。”王敏芝淡淡笑了笑,“而且,若是你真的能留下来,我也不冤的,好像我还不用离开天巧堂,还跟你们在一起。” 黎静珊动容,定住了要出去阻止的脚步。 庄润清也踌躇了,半晌嗫嚅着道,“可是,敏芝,我我我,我不知怎么报答你……” “我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吗!”王敏芝怒了,“上次既然你已经说清楚了,我也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你不必担心我借机要挟你什么。” 她把一个小布包塞到庄润清手上,“你要就拿着,不要就砸了它们。一个大男人,这么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转身就要走。 “哎,敏芝!”庄润清一把拉住王敏芝的胳膊,急道,“是我!是我没脸没皮,我现在收回当初的话,还来得及吗?” 王敏芝震惊地回头,失措地挣扎道,“我不是以此来交换,也不是为了乞怜……你不必,真的不必这样……” 庄润清紧紧攥着她,不让她挣脱,认真道,“不是交换,也不是怜悯。若是连这样的一份情,我也辜负,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以前混蛋,但但、但总该给、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吧?” 饶是庄润清平时心宽又神经大条,如今也是满脸通红,变成了个结巴。 “你……你是认真的?”王敏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庄润清心虚地左右看看,干脆地捧起王敏芝的脸,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又飞快的撤离,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米。 王敏芝:“……” 黎静珊:“……” 黎静珊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决定要好好梳理一下纷乱的思路。 突然后面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黎静珊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吓得整个人一哆嗦,跳了起来。 阮明羽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黎静珊拍着胸口道,“谁知道你突然蹦出来吓人。” 阮明羽打量这她,“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我方才碰巧听到了个事……”黎静珊想着此事天巧堂里很快也会知道,索性都跟阮明羽说了,又道,“我一时困惑,不知道敏芝这么做是对是错……还有小庄,他怎能就这样把别人的作品据为己有呢?” 阮明羽初时亦是诧异,但听到后来,沉默良久,郑重看着她道,“阿珊,我知道一直追求公平正义。但是这世情评判,除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特别是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不能简单的以对错论之。因为我们无法衡量此事对当事人的内心的影响,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样做是否值得。因此我建议你,就当做完全不知道此事吧。” 黎静珊思索半天,不得不承认阮明羽说得很对。她也意识到,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有很多晦涩不明的灰色地带,仅仅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也是不够的。也许,只有当事人认为的好,才是最合适的评判。 她仰头对阮明羽笑笑,“是,果然是你看得更透澈。” 阮明羽敲了一下她的头,也笑:“那是,你学着点。” 放下心事,黎静珊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呼道,“你怎么进来天巧堂了?” 阮明羽眨眨眼睛,“我假公济私。” 他是过来与郭祭酒商量七夕特卖会的作品挑选一事的,正好听说了烧蓝作品被毁,就走了个关系,过留园来看看她。 “喂喂,可这里是幽兰苑!这里是女学员的宿舍,你快出去!”黎静珊把他使劲往外推。 “好好,出去还不行吗。”阮明羽笑嘻嘻地往外走,冷不防在黎静珊脸边啄了一口。 “你!”黎静珊脸红得好似天边晚霞,心虚地左看右看,“这里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 阮明羽笑得嚣张,“放才说了,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他们管得着吗。” 黎静珊:“…………”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无法反驳。 --- 六月底的考核成绩,在七月初十公布。二十二名学员只留下了十二名,庄润清留下了,而王敏芝在遣回之列。 黎静珊留意到,被郭祭酒查问过的、因意外而避过那出事的炉窑的学员中,能继续留在学园里的,只有袁裕安一人。她看着那放榜的名单,目光伸出埋下了一点灵光。 这次考核后,天巧堂前半段的技巧学习正式结束,学园放假休整五日,也是给那些被遣返的学员收拾回家的时间。 要好的伙伴们给王敏芝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连岳轻姿也来了。王敏芝却出乎意料没有什么哀愁,脸上反而是淡淡的欢喜。 “这次进京学习,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在坐的各位。”王敏芝举杯敬众人。 “我本是个胸无大志的,老天待我不薄,幸运得到上京学习的机会,让我得以认识三五知己,又得遇一生良人,已是三生有幸。所以众位同门,不必为我扼腕叹息,我其实开心得很。” 众人心中一动,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表情各异地转头看庄润清。 庄润清被看得满脸通红,羞涩道:“嘿嘿,是。我已经给家里去信,学成后就去青州敏芝家里提亲。在这里,先请各位给我做个见证了。” 众人哗地一声叫出来,都拥上前去和王敏芝拥抱,恭喜小庄抱得美人归。一场凄凄惨惨的送别酒宴,变成了恭喜两位新人的喜宴。 黎静珊细看王敏芝和庄润清,二人脸色的满足是俱是真心,只要坐下时,他们的的手必定十指相扣握在一起。不禁心中暗笑,又为他们感到欣喜,想来两个都不是忸怩的人,才如此自然大方地把幸福展露于人前。 又想起阮明羽说的,许多事情外人无法评判对错,只有当时人,才知道这样做是否值得。如今看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 黎静珊趁着这几日休假,去了国子监探望黎静玦。 几个月不见,那小子又长高了,如今站得进了,黎静珊还得仰着头跟他讲话。然而纯真质朴的心性还是没变。 黎静珊问了几句他的功课,黎静玦笑道,“姊姊,前日夫子还赞我的策论做得好呢,你就放心吧,绝不会给你和阮少爷丢脸就是。” “还有,夫子说,我当初是院试第一名进来的,如今的文章策论也不错。若是有人保荐,我可要跳过乡试,而直接参加来年的会试呢。” “真的?!”黎静珊惊喜道,“那咱们可算是同时出师呢!” 黎静玦略一思索,哈哈笑道:“可不是,你们天巧堂是明年七月终极考核,会试在八月进行,可算是同时出师呢。”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掌,“姐,我们可都要加、油哦。” 黎静珊也笑着伸出手来,在于弟弟在空中击掌,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响:“一言为定!” 黎静玦收回手,忽又神秘的笑笑,“明年秋天,还有一件大事呢!你猜猜?” “什么?”黎静珊在脑海里快速搜索。 “镇远将军楚天阔年前奉旨深、入西越十万大山剿匪,最近取得大捷,并招降了当地最大的山匪。如今京城茶馆酒肆里,说书的都在传颂楚将军的英勇战绩呢。” “真的?!那朝中是否有新的安排?” 黎静珊知道国子监的学子们,都是要通过科举入仕为官的,许多人将成为国家栋梁,因此他们对朝堂动向和时政热议最为敏、感,获得消息的渠道也多。 她猜想弟弟想跟他说的,必定不是茶馆酒肆里的故事传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信物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玦得意的一笑,“朝廷拟在西越茂县设立州县,如今先是由楚将军在那边筹备着,朝中正在选拔官员。”他小声道,“据说,明年的科考后,也会选拔新的士子赴西越赴任,茂县郡将会真是成立。” 黎静珊意外,“你想去?” 西越地理偏僻,又是瘴气横行、毒虫遍地,前朝甚至是罪犯流放之地。那里山匪强悍,边民暴烈,西陵郡做为州府所在,与江南一个小小的旻州城都无法相比,更遑论新建设的州府,环境之恶劣可想而知。 “最近太学里也一直在讨论这件事情,”黎静玦挠了挠头,不确定道:“先生也说,开拓未知疆域,是很刺激的事情,也是最容易干成大事的地方。” 说着露出向往之色,“而且我查过地方志,那里都是莽莽苍苍的大山,满目苍翠,流泉叠瀑,奇花异草,四季繁花。跟旻州和京城完全不同耶。” 黎静珊好笑,“你到底是想去赴任当官,还是想去那里踏青行游的?” “自然是想去一展宏图抱负的。”黎静玦夸张地挥手,又踌躇道:“可是……就怕母亲和你不同意。” 黎静珊从他善良的眸子里,看到少年人的志气和无畏,倍感欣慰,这个曾经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人长大了,已经有了家国的担当,也懂得了家人的牵挂。 她温和地笑笑,“没事,你想去做的事情,就勇敢的去做吧。母亲那里有我呢。” 黎静玦瞬间兴奋了,扑上去用力抱起黎静珊,转了个圈,“哈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最疼我了!” 黎静珊笑着打他的胳膊,“快放我下来。让人瞧见成何体统。” 黎静玦放下姊姊,一转身,恰巧瞧见门口站在个士子,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他伸手指着黎静玦,大叫道:“黎静玦!你你你,你竟然还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你个无耻小人!” “徐兄,误会,这是个误会!”黎静玦忙跑过去拉住他,大叫道,“这个是我姊姊,不是别的女人!” 黎静珊:“???” 那学子看了黎静珊两眼,见他们相貌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才平复了心情,上前见礼道:“晚生徐长卿,与黎兄是同窗,见过黎小姐。” 黎静玦也在旁介绍,原来这徐长卿是户部侍郎徐坚之子,与黎静玦交好,邀请他回徐里作客过几回。徐长卿有一个胞妹,见过黎静玦后,心生好感,央求哥哥帮牵线搭桥。因此徐长卿看到黎静玦跟别的女子亲热,才如此着急。 黎静珊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弟弟,突然生出奇妙的感觉:竟然连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只能感叹韶光易逝,岁月如刀啊。 ---- 七月十六日,后半阶段的学习正式开始。郭祭酒和沈监钥再次同时出现在天巧堂大殿上。 “各位学员都是在手艺上造诣精湛的佼佼者了,你们出去在任何一家首饰铺子,都能做一个优秀的工匠了。” 沈监钥在台上,肃然道:“但是,你们如今也还仅是‘工匠’,并非‘首饰工艺人’,更称不上‘首饰大师’!个中区别就在于,立足饰品行当不单单看你的手艺,还要看你的设计!你们记住,第一眼吸引客人眼光的,永远是那件饰品的设计,只有设计入了他的眼,他才会考虑别的因素。” “因此,在第二阶段的学艺,各位学习的就是如何做受市场接受的好的设计了。”郭祭酒接着道,“很可惜,没有哪位先生能教会你们如何设计首饰。” 场下一阵沉默,疑惑地等着两位先生解答。 “然而顾客们会教你们,市场会教你们。客户的订单要求就是市场的方向,就是好的设计的引导。因此从今日起,的一年时间内,你们就跟随店铺,跟随市场去寻找发掘什么是好的设计,同时,也慢慢塑造形成自己的风格。” “但是先生,”有学员站起,问道,“只有迎合了市场和客户要求的设计,才能算是好的设计吗?难道手艺人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表达吗?” 郭祭酒微笑道,“好问题。当你成为真正的大师时,你就可以随心所欲的表达你的想法,而且有万众追捧。但在之前,你还要看这些客户和市场,帮你成为大师。” 那学员若有所思,谢过坐下。又有学员问道,“先生,既要迎合顾客要求,今天这个要端庄,明日那个要华丽的,又怎能形成自己的风格呢?” “这就是你们需要自己探讨寻找了,如今其实你们每人都已经有自己的风格,如何把这风格契入顾客的需求,才是你们真正需要思考的东西。” 郭祭酒认真道:“唯一的途径,就是与顾客和市场不断磨合。当然,这样的磨合,一年多时间,显然是不够的,这也许会成为你们毕生的课业。” 在坐的学员都因郭祭酒这番话而陷入沉思,他们隐约感到,这番话,替他们打开了艺术最高殿堂的一丝门缝,让他们得以窥见里面的万道华光。 郭祭酒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不再设每月的考核。”众学员还没来得及欢呼,又听他道:“所有的成绩按积分排名。年末时,仍有积分后六位的学员,会被遣送原籍。” 众人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好了,本学期第一次作业题目,就是中秋。”沈监钥开始宣布课题,“每年七八月都是首饰热卖的季节,中秋更是热门的节日。各位设计出一个中秋系列的饰品样稿,交由竞宝阁的掌柜们挑选。被选上的样稿可获得一分。” “每次交稿,能有几份作品被选上呢?”有学员问道。 “不一定。看你们交的作业是否令他们满意。有时候一份也看不上,有时候全部收去也是有的。” 沈监钥应道,“被选上的作品会在工坊里打造成品,在店里售卖。月末计算销量,销量最高的作品可计四分,依次递减,第三名以下,都记一分。” 学员们又打听了几个问题,诸如如今什么样的饰品比较受欢迎,什么花样卖得最好之类。 沈监钥答道:“最好的方法是,各位自己道店里去询问了解,而非在这里讨论后闭门造车。都明白了吗?明白了就散了各自准备吧。” 黎静珊出了天巧堂,却想起阮明羽说过的,要多多开拓达官贵人作为竞宝阁的客户,这一销售方向。不知道如今进行得如何?若是不搞清楚这点,去店面里了解,也许并不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她正想着是否该找阮明羽问清楚一点,就见门房进来通知她,门外有人找。 她心道,哈,真是心有灵犀,才想起他,他就来了! 阮明羽依然是在门口,张开双臂迎接她。带她到一家僻静清幽的私房菜馆用饭。 那家私房菜馆临河而建,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一道清澈河水缓慢流过,河上不时飘过一两盏河灯,是昨夜中元节时人们放进河里的。 “上巳节的花朝荟后,不少官宦人家的小姐开始来竞宝阁下单。”阮明羽看着黎静珊笑,“还是你的手帕交们介绍过来的。不过这笔佣金可算不到你头上了。” “嘿嘿,那你打算用什么抵算我的佣金呢?” 黎静珊知道,阮明羽肯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他,比银子值钱多了,却还是想在他跟前卖个乖。谁知话音刚落,就被阮少爷扣着后脑勺堵住了嘴边。 黎静珊:“…………”她怎么忘了,每次给少爷下的套,最终被套中的,总是自己! 好一会儿,阮明羽放开黎静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从怀里摸出一条链子,上面挂了一个如意形的长命锁,把它挂在黎静珊的脖子上,“这个长命锁是我出生时,奶奶送的,一直戴着。” 黎静珊拿着银质的长命锁细看,沉甸甸地。才发现那如意锁里有个暗盒,打开来,见里面嵌着一块翠绿晶莹的翡翠,如一泓秋水般剔透。 黎静珊吃惊地抬头看阮明羽。阮少爷狡黠地笑,“我们三兄弟各有一个,奶奶说,将来娶了媳妇要用来做定亲信物。我们家的媳妇,一娶进家门,就是亏待了人家的,所以要把命锁住,交到媳妇儿手上。” 黎静珊把那还带着阮明羽体温的长命锁攥紧在掌心里,脸色涨的通红。半晌,才小声道,“我、我没有什么传家的宝物,给你做定情信物。” “有啊,你给了我这个。”阮少爷从衣领里拉出一条银链。 银链上挂着的坠子,赫然是一对相偎相依的鸟儿,两只鸟儿的尾巴尖靠在一起,与身体造型组成了一个心形,在心尖下方,坠着一颗鲜艳的红豆。 这正是黎静珊初来到这个世界,设计出的第一件作品。后来被旻州分店的洪掌柜机缘巧合看到,买了下来,辗转到了阮明羽手上。 黎静珊看着那个坠子,惊讶得张大嘴巴,“这、这个坠子怎么会在你手上?洪掌柜不是说,买来送给他发妻的……” 阮明羽哈哈大笑,“他的发妻已经过世了十来年了。当时他看到这件作品,就对你起了招徕之心,拿来给我看过后,回头在那金铺里却找不到你了。否则你后来进竞宝阁,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第一百六十八章 酒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看着那坠子上的红豆,却勾起了嘴角。她并不觉得那些是波折,反而觉得那是上天最好的安排。连那时因为太穷而用不起高档红宝,转而用红豆代替,都恰巧体现了相思意,可不就是为了让它充当定情信物的吗。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红霞,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道,“你知道,那颗红豆,代表的是什么吗?” “相思豆,不就是代表着相思吗?” 黎静珊摇头,凑近阮明羽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阮明羽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黎静珊调、戏了一把。继而哈哈大笑,搂着她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一下,“我家娘子真是个妙人儿!” 他见黎静珊作势要恼,忙搂着她的肩膀安抚道,“咱们信物都交换过了,连鸟儿都已经下蛋了,叫你一声娘子怎么了。我还等着你叫我一声相公听听呢?” 黎静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她低头掩饰这窘迫,手指却捂上心口。她贴、身挂着一个珠贝纽扣镶嵌的吊坠,已经被摩挲得起了宝光。 黎静珊想,将来把这个珠贝纽扣重新设计镶嵌,送给阮明羽,那才是他们初次相遇,他留给她的礼物,一个念想,一种希望。 ---- 天巧堂里,众学员开始扫街逛首饰铺子。 虽然这次作业只需要上交图纸,但却是真正了解市场,和确立自己风格的开端。这些学员中大部分从前在店里,只是负责按照图纸加工首饰,只做着工匠的活儿。到了天巧堂里,才开始真正自己设计图稿,因此这开始的第一步,对他们而言尤为重要。 因此学员们不仅仔细研究竞宝阁的货品,还把京城各大首饰铺子逛了个遍,好分析比较各家的优劣。 这样的事情,黎静珊早在旻州就做过,如今可算是驾轻就熟。如今剩下的学员中,就只有她和孟姝是女子,两人相约逛街,倒成学业中的福利和乐趣。回来后再把自己所看所想,结合自己的设计绘成图稿,形成作业。 五日后,学员们上交的作业提交竞宝阁的掌事们,和天巧堂的先生们共同审核,同时有画工描摹一份,在大堂里展示出来,给学员们观摩品评。 大伙儿围在作品前面,七嘴八舌地做着分析比较。最多的议论,落在黎静珊的作业品上。 与大部分学员做成套的头面不同,黎静珊沿袭了她在旻州设计端午饰品的习惯——以相同的形制设计了不同的款式。这次她设计了一组奔月的压襟。 这组压襟共六枚,形状各异,工艺以玉雕和烧蓝为主,每一个图案则是抽象的嫦娥奔月造型。 “这嫦娥奔月的动作,是融合了舞蹈和戏曲的身段吧?” “或者是壁画里飞天的形象,婀娜多姿啊。” “只有人物造型还不够,那彩云和飘带的融合真巧妙啊!” “嘿嘿,颜色也搭配得好,我自愧不如。” 黎静珊忙着谦虚,口中称着“过奖”、“岂敢”,一抬头,看到叶青对她笑着比了个大拇指。她心情极好,俏皮的抱拳,做了个江湖人表示“承让”的姿势。 “阿珊,你这套设计一定能被选上。”孟姝拉着黎静珊,也由衷地高兴。 “承你们吉言了。”黎静珊笑道,然而她想要的更多,她还希望能在售卖时,拿下最高销量额度的那一分呢。 她一转头,却遇上一道不善的目光。袁裕安目光阴冷的盯着她,见她看过来,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黎静珊拱手道,“黎姑娘真是好巧思,好设计,袁某佩服。” 黎静珊淡淡回礼,看着他转身走开,眼睛瞥向袁裕安的作品。袁的作品严谨规整,几乎都是对称型构图,看着端正大气,却少了点活力。 黎静珊在心里品评完毕,再回身,却听孟姝和叶青异口同声道,“那人心机不纯,小心为妙。” 黎静珊失笑,“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然后三人同时都缄口不言,不想让那人影响了好心情。 评选结果很快出来,本次共有七件作品入选,除了黎静珊之外,袁裕安、叶青、孟姝、等人的作品都被竞宝阁的掌事挑走了。 随后郭祭酒在堂上点评道:“这些学员之所以能入选,可以从作品中看出,以前曾做过首饰设计,而非刚刚起步。同时从中能看出个人风格。比如黎姑娘的灵、活飘逸,孟姑娘的端庄娴雅,袁公子的严谨大气等等。也希望其他未入选的学员,尽力探索,早日设计出好的作品。” 众人颔首称是。 “设计饰品不同于工艺技巧,并非多练习就能达到,但却能从练习中摸到风格和套路。只是,设计最怕因循守旧,请各位谨记。”郭祭酒最后道,“日常你们也可以设计些饰品练手,若是能被店里收录,也是可以计入积分的。” 众学员都领悟了郭祭酒的话外之音,出了学堂后,都乖乖地进入天工坊,设计下一批作品去了。 ----- 每年中秋,各大首饰铺子都会各展神通,进行盛大的促销活动。今年竞宝阁的“悦团圆”中秋盛会在珠宝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一直到九月中,业内还在津津乐道,说起阮少掌柜甫一接手竞宝阁,就连续进行了几次大动作,把竞宝阁推、进到一个新高度。 如今在聚仙楼的雅间内,正是珠宝业界的庆功酒会。京里各大首饰店铺的掌柜都会出席。这样的酒会,既是联络感情,也是互通消息大好时机。如今还未到开席时间,已有不少掌柜正围坐桌边,正聊得兴起。 “日常贩售额就不提了,据说连年贩售额度都已经提前完成了。现在才第三季度呢!” “这些都是小事。以前的官员除了司珍坊,可是都看不上别家店铺的饰品,那天中秋会上,我看礼部的梁大人也在现场,还有好几个朝廷官员。” “可不是?若是竞宝阁能撬开这个圈子的大门,可不是提前完成贩售额度这么简单!” 有资历浅的,赶紧问道:“您是说,竞宝阁……要跟司珍坊,分庭抗礼了?” “嘘,这话可不好乱说。”应答的人瞥了眼门口,小声道,“今夜竞宝阁的阮少掌柜和司珍坊的黎掌柜都会到场,自己擦亮招子看吧。” 那人还想再问,楼下跑堂的大声唱了喏,响亮报道:“竞宝阁的阮大掌柜到!您里边儿请——” 众人忙向门口望去,只见门扉轻动,年轻的公子推门进来,立刻让众人眼前一亮。 阮明羽一身深蓝色缂绣卷云纹锦缎长袍,衬得他肤白如玉;袖口衣襟处滚金丝波浪纹嵌万字不到头图案,腰间缠一条白玉腰带,坠着连缀三宝压襟,通身的清贵之气扑面而来。 他手握着墨骨折扇对众人拱手行礼,眉梢轻挑,唇角翘、起,笑容如春风拂面,“晚辈失礼来迟了,还请众位前辈恕罪。” 众人忙寒暄这回礼,有人第一次见阮明羽的,不禁暗暗纳罕,竞宝阁的掌门人竟然如此年轻,这样一个二十郎当岁的青年人,混迹在他们一众不惑之年的大叔之中,简直堪称一道风景。 于是一片“英雄出少年”的赞美声不绝于耳。 阮明羽谦和笑道,“不过是众位叔伯赏口饭吃,哪里敢称英雄。” “哪里,阮掌柜接手竞宝阁才一年,就连番推出几次大动作,花朝荟的余波还在,如中秋节的悦团圆的卖场也搞得如火如荼,”有人感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此话又引起一片附和声。阮明羽忙团团揖手谢过。 冷不防门口有人冷哼道,“确实是后生可畏。阮掌柜胸怀大志,只怕再过几年,我们这些老东西,都要求阮大掌柜赏口饭吃了。” 众人一静,转头看到了司珍坊的黎致清掌柜。司珍坊是京中珠宝行业执牛耳所在,众人忙都起身行礼。 黎致清拱手回礼,踱着方步当仁不让走到主位旁,挑了挑眉毛,对众人道:“承蒙各位同仁不弃,让司珍坊坐了多年这个位置,如今,是否就要易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黎致清是否听到了方才的谈话,忙找补着道,“黎掌柜说哪里话,自然还是您坐这主位。” “是啊是啊。司珍坊掌皇家饰品,您不坐这儿谁还敢坐这儿呢?” 黎致清淡淡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有道是后生可畏,黎某如今也不敢托大了。”他虽是应着众人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 阮明羽。 阮明羽微微笑道,“司珍坊在京城里一直执饰品行当之牛耳,您坐这里当之无愧。您请!” 黎致清脸色方才好看些,对众人微一拱手,坐了下来。 阮明羽看他堪堪挨上椅子,把手中折扇唰地一展,“江山如画”几个字带着酣畅的墨色扑面而来。 他轻摇着扇子,笑道:“只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能几年。若是将来这椅子真易了主,也不足道哉。” 黎致清变了脸色,刚要发作,却见阮明羽施施然走到傍边还有空位的一桌,拱手笑道,“晚辈初来乍到,没名没位的,不知该坐哪里,可否在这桌上忝陪末座?” 众人哪敢说不,忙把他往主位让去,阮明羽却果真只坐在末位上,若无其事地与人谈笑风生起来。阮明羽惯有交际手段,不一会儿,就把这桌上的气氛活络起来,让主桌那边的黎致清干瞪眼,有气也发作不得。 阮明羽端着酒杯,从眼角瞥了主桌一眼,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一百六十九章 嫁妆(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待酒过三旬,阮明羽端起酒杯,拿着酒壶挨桌去敬酒时,却见主桌的主位上已经空了。 阮明羽又是微微一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虽然他的目标是坐到京城首饰也的老大,但本来是没打算这么快就跟司珍坊杠上的。只是被人惹到头上,他也没必要隐忍下去。 他阮三少的为人原则,向来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待他从酒会出来,已过了二更时分。夜风让他微醺的头脑清醒起来,他站在街口看着前面店铺前的点点灯笼,思考着到底是往左去阮家大宅,还是往右走回自己的别院。 他知道,今夜他得罪了黎致清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父亲耳中。而父亲定然会因此而耳提面命一番, 他只犹豫了一瞬,就果断吩咐马车往左驶去。 ---- 此时的阮家大宅的主屋里,香炉里点上安神的檀香,阮惊鸿夫妇都换了常服。 阮夫人在廊下给鹦鹉加最后一次水,边闲闲地问道:“听说这次阿羽大胆启用天巧堂学员的设计作品,竟然大卖,博得个满堂彩?” 阮惊鸿从书里抬头,笑道,“你是想问,那个博得满堂彩的作品,又是那黎丫头设计的,是吧?” “还真是她?” 阮惊鸿点头,“我看过那组压襟佩,构思奇巧,构图巧妙,配色和谐饱满,很有灵气。” 他索性放下书卷,走过去拿起边上的鸟食递给夫人,“难得的是,以前的匠人们设计的,大多是成套的头面,从来没有人想过,同一个首饰设计不同款式,来构成一组饰品。单单这种突破常规的思维,就是常人所不及。” “我就说吧,那丫头是个真有本事的。”阮夫人挑眉笑道,“阿羽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 阮惊鸿摇头笑道,“他的眼光是不错。只是不知当初他是以挑工匠的眼光,还是挑媳妇的眼光,看上人家姑娘的。” “也是。”阮夫人的手一顿,触动了心底多年的心事,忽然恼道,“还不是你们阮家这破规矩闹的!” 无论前面怎么有理,一提这茬事,阮惊鸿都得认怂,毕竟这是他亏欠阮夫人的。因此只得赔笑不语。 好在阮夫人只是随口抱怨,并没当真,而是转而问道,“这样的 女孩,只能选一样,要么做儿媳妇,要么做首饰大师,你宁可选哪样?” 阮惊鸿沉吟良久,才道,“良家女易得,而巧手工匠难求,我愿让她做首饰大师。你呢?” 阮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选儿媳妇。” “为什么?” 阮夫人放下逗鸟儿的长柄小勺,眨了眨眼睛,“不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她。” 这时门外有下人来禀报,三少爷回来了。 “这么晚了,他回来干什么?让他进来吧。” “三少爷只是让小的通传一声,问个安。他往后院太夫人那儿去了。” 阮惊鸿和阮夫人诧异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句话:这么晚了去见老太太,必有猫腻! 阮夫人道:“今晚不是珠宝行业的掌柜例会吗?” 阮惊鸿对外吩咐道,“叫常勇过来见我。” 一顿饭的功夫后,阮惊鸿已经知道了酒宴上发生的事情。他沉着脸让常勇退出去,“这混账,这个时候跟司珍坊置什么气!” 阮夫人笑道,“所以他才不来见我俩,而是去老太太那里搬救兵去了呀。” 阮老爷哼道:“老太太又不管生意场上的事,他能怎么地……” “你若是年轻二十岁,这事情你也干得出来。”阮夫人轻笑,“这个是生意场上的事吗,这不过是自家孩子遭人欺负了,回去找家长告状罢了。” 阮惊鸿想了想自己年轻时的行事,不禁失笑,也只得承认夫人说得对,阮明羽的行事,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看着阮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拆卸钗环,想了想问道,“这事就这么放过了?” “老三找的是老太太,又没找你,你操什么心。”阮夫人回头睨了丈夫一眼,“难道,你还想给儿子找回场子,打回去?” 阮惊鸿笑了起来,上前帮夫人解下耳铛,“那日我在店里见了付紫珊瑚的耳环,明日让人送来给你……” ----- 到九月底结算售卖情况,黎静珊的作品售卖量最高,拔得了头筹。在天巧堂的积分排名中,毫无疑问地登上了榜首。 这是第二阶段学业的第一次排名,自然引起所有学员的关注。大伙儿对黎静珊嘴上说着祝贺,暗地里却铆足了劲,要赶上甚至超越她。 “你如今就是个靶子,”孟姝坐在黎静珊房里,把阮明羽送来的秋水梨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吃。“所有人都想打倒你,坐上设计第一人的这把交椅。” 黎静珊从孟姝手上叼了一块梨,在嘴里咬着,“随他们去。这次排名你和叶青、袁裕安的排名都很相近,将来的竞争,也不过在我们几个人之中进行罢了。” “那小庄呢?” 黎静珊笑笑,“我听叶青说,他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如今又喝敏芝定了亲,只怕还想着早点结束学习,好回家成亲去。” 孟姝想起那一对儿,也忍不住翘起嘴角,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学堂外的钟声敲响。那是临时有事时召集学员们集合的钟声,通常此时,不是有掌事过来查看,就是有额外订单要安排给他们了。 众人集合在天巧堂里,见沈监钥满面春风地进来,除了眼中掩饰不住的兴奋,嘴角还还带着衷心的喜悦。 “与各位同学近一年的安平郡主岳轻姿姑娘,即将在年底大婚。她托我给各位发个请柬,请各位到时去岳王府喝杯喜酒。” 众人只知道岳轻姿身份特殊,却极少人知道她的郡主身份。此时沈监钥点破,大伙儿简直惊掉下巴。等醒过神来,也是兴奋不已。毕竟,能跟郡主同窗一年,说出去也是一种荣耀。 沈监钥轻咳一声,示意大伙儿安静,“郡主感念与大伙儿的同窗情谊,特地在竞宝阁下定了全套嫁妆饰品,并交代让天巧堂的同学帮设计。希望大伙儿不要辜负郡主的期望和情谊。” 众学员再次炸锅。能为郡主设计大婚饰品,不但能拿到一笔丰厚的谢仪,更重要的是,这是工匠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够自己吹嘘一辈子的资历。 “这笔订单要在十二月交货,时间紧,量又大,一个人肯定完成不了,因此我把学员分成两组,在十月十日前完成图稿,交到岳王府审核,被选上的那一组负责完成这件活计。” 沈监钥把名单公布:黎静珊孟姝带领一组,叶青袁裕安带领另一组。 黎静珊带笑瞥了叶青一眼,挑了挑眉毛。叶青回了一个微笑,对着她捏了捏拳头。却听袁裕安站起来,大声道:“我有问题。” “当时岳郡主在学园时,就跟几位姑娘关系很好。并非在下怀疑岳郡主的审美素养,只是,关系分亲疏是人之常情。若是到时郡主只认设计者,不认饰品设计,我们这组,也完全没必要白费功夫了。” 虽然不少人有此想法,却没想到袁裕安会如此不客气的说出来。 沈监钥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不悦道,“这个你放心,提交手稿时,按惯常的规矩,只列出甲稿乙稿,不会写出设计者姓名来。” 袁裕安才满意地一揖首,“多谢先生维持公正。” “那就请各位尽心准备吧,也算是我们天巧堂送给岳郡主的一份贺礼。” 众人散席出来,黎静珊和孟姝兴奋得抱在了一起:“哈哈,给岳轻姿设计婚妆!那时我还以为她是信口说的,没想到是真的!” “哎哎,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师兄。”叶青含笑凑趣,“我可不会故意给你们放水的。” 黎静珊笑道,“谁要你放水!就算我们这组没被选上,我难道不能凑道你们那里,给她做首饰吗?” “只要想着她是戴着我们做的首饰出嫁,怎么样都高兴。”孟姝也笑。 叶青没想到这二女如此坦荡,手指擦过鼻端,尴尬笑道,“哈,倒是我着相了。” “叶兄,咱们还是商量一下,该怎么为郡主设计吧。”身后传来袁裕安阴恻恻的声音。 黎静珊和孟姝对叶青吐了吐舌头,根本没搭理袁裕安,转身走了。 ----- 为岳轻姿设计嫁妆之事,成为天巧堂这两个月里的重头戏。 两组人马都使出浑身解数,务必力求尽善尽美。孟姝和黎静珊还上岳王府,跟岳轻姿打听道她的婚服款式和面料,以注意首饰和服饰的整体搭配。 回来后,黎静珊把收集来的信息也告诉了叶青。叶青谢过,却带点苦笑道,“只怕我们组要辜负你的好意呢。” 黎静珊不解的看他一眼,却也知叶青为人谨慎,轻易不肯议论是非。于是淡笑道,“着消息我是给你的,不是给你们组的,你承我的情就好。” 两人说笑几句,就各自去忙活。黎静珊也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却在第二日无意听到两个学员说起,昨日袁裕安和叶青那组,吵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章  嫁妆(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第二日,黎静珊却无意中听到,叶青那组吵起来了。 “还不是袁裕安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叶兄一再说这个格调不符合郡主的服饰妆容。他非要坚持己见,还说叶兄跟咱们组的人暗通款曲,只怕是故意想泄露信息给咱们。” “那后来怎么样了?” “叶青气得甩门而去!嘿,袁裕安的性子,谁的意见也不听,还能怎样。” 黎静珊转头就要去找叶青。出门时却被孟姝迎头拦住了。 “你此时去找他,只会更加坐实了叶师兄与我们过从甚密的流言。”孟姝拉住她道,“清者自清。再说还有小庄在那里,叶师兄多半也不希望咱们插手。” 黎静珊看孟姝,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来是昨夜就知道了这消息,晚上也没有睡好。她却能沉得住气,想得透澈明白。 黎静珊默了半晌,终于展颜一笑,“好,还是你冷静。” 孟姝脸色平静,淡淡道,“对付这种人,不值得跟他生气。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以实力证明给他看,他是错的!” ---- 两组的画稿交上去,两日之后,反馈回来了:黎静珊那组设计被选上,要求在十二月初交付。 消息传来,黎静珊和组员们兴奋地击掌庆祝,其他学员也上来拱手相贺, 而身在另一组的叶青和庄润清直接上前来,笑着与黎静珊他们击掌,“咱们过来,任凭你们差遣!” 唯有袁裕安冷笑着站在远处,看了几眼,径自转身走了。黎静珊瞥了眼他的背影,想起孟姝说过的话。 看来这次还不能让他死心,黎静珊想,总有一日,要用实力碾压得他心服口服! 只有两个月的工期,要完成八十六件嫁妆饰品,可算是工程浩大。因此黎静珊和孟姝根据个人的专长做好了分工,每人负责一部分的物件,好在已经有了图纸,只需选好材料就能开工了。 “耳铛,边花,排簪,步摇……” 天工坊里,黎静珊盘点进度,伸了个懒腰哀叫了一身,“才完成了这么点儿,咱们要加快进度呀!” “明白!今晚继续来工坊里加班!”组员们配合地附和。 别的学员路过,对他们笑道,“若是需要帮忙,尽管说一声。毕竟岳姑娘……安平郡主跟咱们同窗一年,能为她尽一份心意也是好的。” 黎静珊他们刚要客气的谢过,却听到不远处的袁裕安一声冷笑,道,“哼,人家安平郡主的同窗情谊,是你们想论就能论的吗?人家靠同窗情谊得了好处,你们什么也没得,还非要巴巴地贴上去吗!” 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庄润清一拍桌子站起,正要破口大骂,突然门口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不错。本郡主就是愿意跟看得顺眼的人论交情谈情谊。关系好的人送来的图稿我看着就是顺眼,就是喜欢。” 岳轻姿一身红装,披着狐领斗篷走了进来,冷笑道:“怎么地,难道我要放着好好的关系人情不帮,非得给脸那些自己看着讨厌的人吗?” 袁裕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嗫嚅着唇想要 驳两句,又碍于岳轻姿的身份不敢开口。 岳轻姿却不放过,尖锐道,“好的设计者,要为顾客考虑各个方面,自然是在良好的交流中才能达到。因此,本郡主选与我沟通交流良好的人的设计,又有和不对?” 黎静珊心中一动,岳轻姿无意中,倒是说出了先生们强调了无数次的,做预订设计的本质:顾客至上。只有充分了解顾客的需求,切身处地为他们考虑,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和订单。 如今由真正的客户说出口,黎静珊对此的领悟,又深一层。 袁裕安被堵得哑口无言,最后一甩衣袖,“你是客人,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扭头怒气冲冲而去。 黎静珊不管离去的人,亲热上前拉着岳轻姿,道:“你怎么有空过来?我以为你如今可忙着备嫁呢。” “我正是借着备嫁的名头出来呢。”岳轻姿笑道,“我过来送宝石材料,顺便瞧瞧我的嫁妆首饰,完成得如何了?” 送材料瞧进度这种活儿,派个管事丫头过来就成,如今岳郡主亲自驾临,自然是借机出来放风的。 两人亲密的说了会儿话,岳轻姿让跟着 身后的丫鬟拿出两个檀木盒子,“府上新得的红珊瑚和珍珠,我分了一半去做嫁衣,一半拿来给你们做饰品。若是还有剩的,你们分了吧,也不用还我了。” 两个盒子分别打开了摆在桌上。一盒是色如鸡血、拇指头大小的珊瑚珠,一盒是圆润光洁,小指头般大的南海海珠,皆是颗颗滚圆的极品。 黎静珊惊道,“哪里用得这么多。剩下的你还是拿回去吧,非是我推辞,品相这么好的珠子,在民间是找不到的,我们也不敢收啊。” 岳轻姿笑道,“姐姐好眼力,这确实是宫里的赏赐。不过既是赏给了我,自然是由我处置,你们放心收着就是。” 话虽如此,黎静珊还是不敢私收贡品,然而同组的学员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盒珠子,知道既然露了富,没有一点表示的话,两边都说不过去。 她想了想,冲大伙儿拍了拍手,笑道,“郡主打赏咱们不好推辞,但是皇宫的贡品咱们也不敢多拿。需知大内之物流入民间都有官府来查实的。各位就各拿一对珠子,做个纪念吧。” 说完率先拿了两颗珊瑚珠,两颗珍珠,“等各位取过后,这些珠子都清点登记,做首饰时取用多少也做好记录,剩下的材料再送回王府去就是了。” 众人纷纷颔首,上前各拿了一对珠子,对岳轻姿欢喜道谢。 岳轻姿本来是想感谢各位同窗,如今对如此既讲理又讲情的处理,也很满意。她扫了一眼,没见庄润清叶青,又抓了几颗给黎静珊,让留给庄润清叶青他们。 她看着黎静珊把东西收好后,才笑着拉了黎静珊和孟姝的手,“我想邀请你们,那天来我府上给我送嫁,可好?” “好啊!定然是热闹非凡。”黎静珊兴奋应下。 当年她的堂妹黎静瑶出嫁,她连请柬也没有,还闹了一场不愉快。如今能体验一场风光的送嫁, 也算是扫去了她心中对于古代嫁娶的心理阴影。 孟姝却淡淡笑道,“我就不去了,这样的场合我不习惯,怕反而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去叨扰一杯喜酒就好。” 岳轻姿知道孟姝性子冷淡,喜好清净,也不强求,只跟黎静珊说好了时辰事项,方满意的回去了。 --- 十二月二十日,岳王府的安平郡主大婚,新郎是兵部韩尚书之子,御林军都尉韩子戎。满京城都传这二人郎才女貌,真真是天赐的好姻缘。 那一日,从尚书府到岳王府红毯铺道,韩家下的几百抬聘礼亦是从岳王府排到了尚书府。百姓在道路两旁看着那金珠玉石,绫罗绸缎,真正见识了何为皇家嫁女,虽然只是一个郡主,那排场已经震了半个京城。 黎静珊受邀去做送嫁姐妹,于卯时道了岳王府。并没有走人来人往的大门,而是按岳轻姿的吩咐往偏僻的后门去了。她刚要上前去敲门,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黎姑娘,请稍待片刻。” 回头,就看到披着斗篷的商羽衣,手上捧着一个长匣子。 “商某多次得姑娘相助,感激不尽。如今还请您再帮在下一次。”他把手中的匣子递过去,“请你帮我把这份贺礼带给岳郡主。” 黎静珊看了眼那乌木匣子,抬头看着商羽衣的眼睛,并不伸手接。 商羽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微笑道,“并非什么旧物,只是普通的贺礼罢了。” 他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一对越窑粉彩喜鹊登梅梅瓶,“今日她大喜,这套梅瓶只是取个喜庆的意思,也是谢她送我那套首饰的回礼吧。” “你为何不亲自上门送进去呢?”黎静珊刚问完,蓦地想到了答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果然,商羽衣道,“我们约定,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彼此放下过往,各自新生。我又怎可破禁。还请黎姑娘行个方便吧。” 黎静珊本是怕他二人藕断丝连,自己错牵了这红线。如今见他二人都拎得清,遂欣然接过匣子,“好。也多谢商老板体谅郡主。” 商羽衣含笑致谢,转身离去。冬天的朝阳打在他素白的斗篷上,随着脚步翻飞,竟是说不出的洒脱。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黎静珊笑笑,转身去敲开了岳王府后院的门。 岳轻姿看到那对梅瓶,长久的凝视着,正当黎静珊想开口说电视什么时,岳轻姿却是把盒子一关,吩咐丫鬟把她收到库房里去。 “小姐,需要当嫁妆带过韩府吗?”丫鬟捧着匣子问道。 “不用了,就留在府里吧。”岳轻姿淡淡应道。 黎静珊彻底放下心来。岳轻姿转身,神色已经恢复自然,拉着她的手笑道,“你等会儿就留在绣楼里,跟众姐妹一起替我‘挡嫁’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  婚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大琅朝的大户人家婚嫁,流行“挡嫁”的风俗。新郎倌得从进门开始,就散红包给“买路钱”,待到小姐的闺楼前,“买路钱”也不管用了,要接受小姐妹们的各种“考验”才能发接到新娘。 而黎静珊这些闺蜜姐妹,就是负责出题“考验”新郎官,来“挡嫁”的。 黎静珊坐了没一会儿,程彩玉和其他挡嫁的姐妹也到了,大伙儿兴致勃勃的讨论待会儿要怎么为难迎亲团。正七嘴八舌间,程彩玉素手一挥,豪气地道:“要对诗,对对子,还有对歌!” “韩公子八岁进军营,十三岁随他爹戍守边关,十六岁回来就进了宫廷禁卫军。看来没读过几年书,那些咬文嚼字的功夫大概是没有的。咱们就拿这个为难他。” 众人正拍手叫好,外面望风的丫头奔了进来,“来了来了,姑爷带的人到院门外啦!” “快快,快去拦门!” 一群人环佩叮当地跑下去,黎静珊在绣楼上看到月门外,韩子戎一身红装,带着七八个锦衣少年,已经在啪啪地拍门,从墙外丢进来好些装着碎银子的小荷包。 女孩儿们嘻嘻哈哈的捡了荷包,刚要发话,没想到外头突然响起了歌声:“炮仗声声报喜讯,抬起花轿来迎亲,门外来的你亲人,莫再为难快开门。” 哟,竟然是有备而来的。众姐妹嬉笑着相互看看,都推了程彩玉出来。程彩玉叉着腰,大声笑道,“既然你们会唱歌,就来一首求婚的歌曲。” 外面静了片刻,又有人唱道:“蜜蜂过岭为花开,清潭起浪引鱼来。弱水三千取一饮,万紫千红为卿裁。” 众人轰然叫好,把月门打开了,迎亲的少年们涌到绣楼前。在楼梯口前又被拦住了。 “要作诗,新郎倌作诗!”小姐们起哄道,“作一首缠缠绵绵的情诗,对新娘表达爱意!” 韩子戎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被红衣映的,还是急的,忙回头求助身后的迎亲团。片刻有人上前,在韩子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黎静珊嘴角抽搐,那人竟然是阮明羽!好嘛,他们俩分属不同阵营,待会儿到底自己还该不该拦呢? 阮明羽也看到了他,好看的眉毛挑起,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黎静珊:“…………” 此时韩子戎回身对着姑娘们,兴奋道:“有了!筵开吉席醉琼觞,华国楼头鸾凤翔,印证同心临绮阁,影传笑吻粲兰房。” 第二关就这样过了,最后到了岳轻姿的闺房门前。姐妹门神一般站在门口两边拦着,嬉笑道:“要对对子,对出来才能进门!” “堂开蓬莱景;” “人醉武陵春。” “凤翔鸾鸣春正丽; “莺歌燕舞日初长。” 如此你来我往地迎对了几回合,男方那边有人越众而出,笑道,“好了,吉时将近,就由孤王作诗一首,权作收尾。若是耽误了吉时,咱们可就玩儿大了。” 众人一看,竟是穿明黄色服饰的四皇子!感情韩公子还请来压轴的大人物在后头! “嘉偶天成拜玉堂,争看娇女配仙郎,尊前合成调鹦鹉,台上吹箫引凤凰。”四皇子随口占了一首诗,又笑吟吟地塞了两个荷包给门口的众位少女,“请妹妹们行个方便。” 众人哪里还敢再来,呼啦散开,韩子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新娘。 接下来新郎要为新娘穿好绣鞋,牵着她走出闺楼,然而鞋子早被姐妹们藏好了。姑娘们笑嘻嘻地看着少年郎们在屋里翻找,边给出错误的指引,迷惑误导他们。 阮明羽靠在门边,看着黎静珊笑,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对她眨了眨左眼。黎静珊看他求助,忍不住掩着嘴笑,终于还是朝角落里瞟了一眼。 阮明羽顺势看去,随即走了过去,把绣鞋找了出来,少年们欢呼了起来。韩子戎红着脸上前,半蹲着为岳轻姿穿上了红色的绣鞋。众人围着新人拼命鼓掌。 “原来挡嫁团里,还潜伏着我们的人。”四皇子带笑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今日迎亲,不讲究礼节身份,是以黎静珊只回眸一笑,应道,“不是潜伏,是被临时策反的。” 四皇子饶有兴趣地一挑眉,“是谁,这么大的本事?” “是我……我老板。”黎静珊朝阮明羽努了努嘴,“我是竞宝阁的工匠。” 四皇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玩笑道:“暗度陈仓,这招用的妙。”他看着黎静珊,幽深的眼神中似乎隐藏着暗光,“我宫里正缺这样的人,你可愿意进宫?” 黎静珊一惊,竭力镇定道,“殿下是让我进宫,给您雕玉佩吗?” 四皇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再看她。冲那对新人道:“吉时将到,该送新人啦!” 两边的人簇拥着他们下了绣楼,往正厅大堂去,拜见女方父母。 黎静珊故意走在最后。果然,她的手被身边的人悄悄握住,轻轻捏了一下。她朝身边睨了一眼,正对上阮明羽带笑的眼。 “将来我迎娶你的时候,你也会这么为难我吗?”阮明羽的手指不安分地挠着黎静珊的手心。 “……”黎静珊把手往外挣,没挣脱。 “对诗,对对子,对歌都难不倒我,你还会出什么题目?”阮明羽的手指插入黎静珊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黎静珊索性放弃挣扎,由他握着。 “啊,那看来我也要培养个奸细,先埋在你身边……不知道黎静玦管不管用?” “…………” 黎静珊的脸简直跟新人身上的红装一样了,哪里能回答得出来,只默默低着头,咬着嘴唇不理他。 阮明羽突然凑近她,在嘈杂的人声里,吐气吹过她耳边:“将来,我也给你十里红妆,百抬聘礼来迎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黎静珊的脸红的要滴出血来,阮明羽调戏成功,满意的在她脸颊上飞快一吻:“盖章生效!” ---- 新人拜别父母后,新娘就要上轿随新郎去韩府拜堂,男方的迎亲团自然是跟着回去,而女方的送嫁姐妹们,则留在岳王府继续帮着招呼客人。 黎静珊站在大门口送嫁的人群中,目送着花轿远去,还看到阮明羽骑着马故意落在后面,回头看她,食指中指并拢在唇上轻点,抬手向她一扬,对她莞尔一笑。 黎静珊:“……”此时她心里只有两个字:骚包!然而嘴角仍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哎呀,原来你在这里!送完新人,宾客们差不多该入席了。”程彩玉从旁边冒了出来,“你跟我来,轻姿叮嘱我要特别关照你。” 黎静珊刚想说,自己也可以招呼客人的,程彩玉就拉着她来到离主桌不远的桌子前,“这桌呢,安排的是朝里几位大臣的夫人们。这几位平日里最喜欢讨论珠宝首饰,让你招待她们,可正适得其所呢。” 黎静珊知道,正是岳轻姿特意安排的,忙行礼谢过了,“天巧堂还有一位姑娘过来,我担心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能否让她也过来帮忙?” 程彩玉点头笑道,“都是你们同窗,你自行安排就好了。” 不一会儿客人陆续入席,黎静珊暗自观察,见赴宴的贵女夫人们自是细致打扮,只是与去年在宫里赴宴时,所见又有不同。 在宫里所见的贵人妆容,要肃穆严正得多。而在这婚宴场合中,为了不抢新人的风头,大多已端庄清雅为主。除去了制式朝服的约束,人们的妆容头饰反而更加精心搭配,更显出了个人品味和风采来。 官宦人家的夫人落座,寒暄不几句,自然就转到头面衣饰上来。 “孙夫人,您这头面搭配得新巧,那个穿花彩蝶可是点睛之笔。” 被夸赞的孙夫人矜持的笑笑,抿了抿鬓角,道,“今年的首饰流行这种点彩的头饰。有好几家店铺的今秋卖场,都是主推这类型的。这件我看着还行,庄重中不失活泼。嘿嘿,一把年纪了还扮嫩,贻笑大方了。” “这件彩烧蓝彩蝶,色泽和造型端正肃穆,然而蝶翼和头上触须用了步摇的螺丝工艺,行进间会微微颤动,带了些轻巧活泼,正冲淡了造型上的严肃,其实很适合您今日的妆容和服饰呢。”黎静珊在旁边微笑道。 “姑娘对首饰似乎有些研究?”几位夫人都转头探寻地看她。 “实不相瞒,这件彩蝶顶簪,是夫人在竞宝阁订制的吧?正是今秋卖得火爆的一款。而正是出自区区在下之手。”黎静珊淡定的微笑。 “原来如此!”孙夫人惊呼,上下打量着黎静珊道,“年纪轻轻,竟然有此造诣,不简单啊。” 另一位马夫人也道,“我最近也看上两款竞宝阁的发簪,近年来竞宝阁推出了多次卖场,风格也有所转变,确实出了不少出彩的饰品呢。” “我倒是想问问你,小姑娘,过两日我还要参加族里一个寿宴,”旁边的陆夫人问道,“你可有什么推荐的饰物吗?” 第一百七十二章 烟火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细细问了做寿长者的身份,参加的人员等细节,思索着道,“竞宝阁中有一款盘丝嵌宝的百蝠梳篦搭双排簪的头面,造型独特,寓意也好,正合适夫人选用。” 陆夫人双手一拍,笑道,“如此甚好,倒省了我四处找寻的麻烦了。你改日就让人送上陆侍郎府上吧。” 其他夫人见机,也纷纷咨询关于头面佩饰的问题,黎静珊一时竟应接不暇,好在此时孟姝过来,黎静珊忙介绍了人,让孟姝也帮着解答。 一顿酒宴下来,二人竟给竞宝阁拉来了三单生意。孙夫人还表示,明年府上的饰品订制,就交给竞宝阁来打理。 黎静珊与孟姝相视而笑,这几单订单拿下来,不但是竞宝阁业绩上的一大贡献,也是她们在天巧堂履历上光彩的一笔呢。 ---- 又到年底。天巧堂在放年假前,再一次进行了成绩排名结算。又有六名学员遣送回籍,这次庄润清也要卷铺盖回家了。 伙伴们对他恋恋不舍,庄润清自己却看得开,笑眯眯道:“本来我上半年就要走了的,多亏看敏芝帮忙,让我多学了半年时间。还得你们大伙儿的不少照顾。这些都算是赚到的,开心还来不及呢,怎好难过呢?” 大伙儿知道庄润清心宽体胖,性子豁达,这些话必是他的真心话,那几分离愁别绪都冲淡了,拍着他的肩膀笑了起来。 “而且我回去以后,还有许多是要忙呢。”庄润清搓着手,难得羞涩道,“我开春后,就要去青州敏芝家提亲,若是顺利,下半年就要筹备婚礼了。到时候各位可要赏脸过来喝杯喜酒呀。” 分离的愁绪被这个消息完全冲没了,大伙儿嘻嘻哈哈的恭喜他,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出谋划策,要如何去提亲,见了娘家人要说什么……一直把他送到长亭外,庄润清再三辞谢,他们怕耽误了他的行程才留步,目送他的马车慢慢在官道上走远。 已到年末,行人匆匆而过,天空飘着盐粒似的细雪,灰云低低的压在天边。黎静珊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无端品出些萧索的意味来。 “又过了一年,轻姿已经嫁了,敏芝和小庄也要成亲了。”孟姝突然发出感慨,和黎静珊双双转头看着叶青。 叶青被她们看得发毛,警惕道,“看我干什么,我还没成亲。” “你定亲了。”黎静珊毫不客气道,“我上个月看到你把一对同心结放进信封里,随家书寄回去。” 叶青老脸红了红,强辩道,“两年没回去了……岚儿也等了这么久,自然要表示的嘛。” “等学艺结束,你也要回去成亲了吧?”孟姝突然问道。 叶青点头,“嗯,等明年考核完,我也二十五了,是该成家了……我说你们,也是二十出头的姑娘了,家里没给张罗好吗?” 孟姝的眼神黯了黯,叶青没有留意,却逃不过黎静珊的眼睛。她挽着孟姝的手,虚张声势道,“什么出头,本姑娘才二十好吗!大好年华才刚开始呢,才不要这么快找个婆家把在就困死。” “好好好,你说的都有理。”叶青无奈跟在她们身后,“只是小心别玩过头,蹉跎成老姑娘,只怕要嫁不出去咯。” 刚说完就被前面俩姑娘齐齐回头啐了满脸,“乌鸦嘴!” 天空正巧有黑乌鸦嗷嗷叫着,飞了过去,叶青抱头落荒而逃。 转眼又是除夕,学员们还是聚在膳堂里,包饺子。然而比起去年的二十几个人,今年只剩下寥寥六个人,连一桌子人都凑不齐。而包好的饺子站在面案上,都是稀稀拉拉的。 叶青边擀着面皮,边曼声吟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啊”。 黎静珊在几乎一半的饺子里都塞了幸运钱,就盼着来年大伙儿都顺顺利利。孟姝手巧,把饺子捏成了双蝶的形状。黎静珊又响起了送别小庄时打趣的话,打从心底里叹气。 她今年已经二十了,孟姝还比她大两岁。在如今的世道看来,她们可是真真切切的老姑娘啦。如今还勉强说因为学业而无暇顾及婚姻。一旦学成,若是再快点把自己嫁出去,可就要惹闲话了。 前些日子收到了旻州来的家信。母亲在信中提起,黎璋的儿子已经满月了,还请她去吃了满月酒!而昨日黎静玦过来看她,还说起母亲不敢在信中问她,只能悄悄问儿子,让他多关注身边的好儿郎,好给姊姊牵线做媒! 自己虽然与阮明羽两情相悦,但还瞒着娘亲,至今阮少爷也没提过带她回家,看来是还没跟家里人谈妥。但若是让自己放弃首饰工艺而嫁入阮家,且不说阮明羽作何感想,自己是决计不会同意的。这个僵局不破,自己的婚事就会一直悬着。 唉,悬着就悬着吧,黎静珊叹了口气,才二十岁而已。在上一世,自己大学还没毕业呢,正是最好的青春年华。 但孟姝……二十二岁了,即使在现代,也可以说婆家了。 黎静珊睇了眼孟姝,柔媚的眉眼,白皙的皮肤,恬淡的气质,她是典型的江南美女,从画里走出来的那种。然而那日她不经意流露出的心绪,让黎静珊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放下对叶青的情愫。 她想起今年上巳节的花朝荟上,孟姝的作品,题目就是“雨打梨花深闭门”,深深紧闭的,就是心门啊!这丫头,看似恬淡,确实执拗。 “你在想什么?饺子都被你捏变形了。” 孟姝拿过黎静珊手里的饺子,帮她修整起来。黎静珊看着她细长的手指上下翻飞,很快把饺子整出个元宝的形状,放在案板上,“你这个只能补救到这份上了。” “在看我们美丽又手巧的孟大姑娘,”黎静珊把手搭在孟姝肩膀上,笑道,“这么好的姑娘,以后到底是哪家有福气,讨到这么好的媳妇儿呀!” “净胡说。”孟姝八风不动的继续包着饺子,连眉眼都没动一下,“谁说我一定要嫁人,若遇不到合适的,就一辈子在竞宝阁里,与首饰为伍,有何不可。” 黎静珊惊得拍了孟姝一下,“这事可不能乱说,你怎可不嫁人,家里人怎么交代?” “为何不可?李明芳先生不就是一直没嫁人吗。”孟姝平静抬头,语气平淡得好像说我喜欢白菜饺子,不喜欢韭菜饺子一样自然,“我在京城,我家人在常州,他们鞭长莫及。” “李明芳那是、那是……”黎静珊不好背后非议先生,转口道:“你总还要回家……” 说了一半又住口,这些确实都不是什么理由,只要孟姝的精神足够强大,顶得住各种非议的话。 从现代而来的她,倒是能接受一直未婚的逍遥。但她没想到,真正打算践行此事的,竟然是土生土长于古代的孟姝。她长长叹了口气,想起李明芳落寞的身影,叹服于她的勇敢之余,也为她坎坷的前路担忧。 ----- 吃完年夜饭,大伙儿只在膳堂里待了片刻。因为人少,连守夜也没有气氛,不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黎静珊料想阮明羽今夜定是忙得脚不着地,没空管自己了。而黎静玦受同学徐长卿之邀,到他家里做客去了。 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黎静珊隐约想起,黎静玦似乎提起过,徐长卿的妹妹,似乎对自家弟弟有意思?黎静珊捂脸,原来连黎静玦都已经长大到,可以交女朋友的年龄了,自己真是……流年虚度啊! 她在自己房里正百无聊赖地往火盆里丢花生板栗芋头,打算烤了做守夜的零食,又盘算着要不要把孟姝也拉过来。 却听门口扣了两响,有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如此良夜,却让佳人独守空房,实在是小生的罪过。” “少爷?!”黎静珊惊跳起来,“你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有空来这里?” 阮明羽站在门口,拍了拍手,对她张开怀抱,“陪自己心爱的人,自然有空。来,抱一抱。” 黎静珊飞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却不好意思在学园里亲热,只用力揽了一下他的腰,就红着脸撤离了。 阮明羽舔着牙根道,“果然是抱‘一’抱啊!” 黎静珊脸飞红霞,不理会他的打趣,只急切问道,“真的是来陪我吗?不是来看我两眼就走吗?” 阮明羽眉眼带笑,轻佻地道:“怎么,黎姑娘是真的想我留下来吗?”他的眼睛往屋里的床上一瞟,笑得不怀好意。 黎静珊知道又被他打趣了,恼得握拳捶上他的胸膛。 阮明羽由她打了一下,抓住她的粉拳,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笑道,“好啦,带你去城外放灯。快去换衣服。” 黎静珊欢呼一声,忙进了屋里,就听阮明羽在门口叮嘱道,“多穿点,河边阴寒。” 她换好衣服,看到地上火盆里烤着的花生板栗,又一股脑儿的倒出来,用手帕包着,带在身上。出来时在桌上的梳妆镜前瞥了一眼,镜中的少女粉面带霞,杏眼含水,哪里还有刚才自怨自艾的模样。 “好了!”黎静珊笑眯眯的站在阮明羽面前,“我们要去哪儿?” 她精致的脸在毛茸茸的斗篷领子露出来,说不出的可爱。阮明羽轻轻啄了下她,才牵起她的手,拥着她往外走,“去放天灯!”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灯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拉着黎静珊往外走,“咱们去放天灯!” “放天灯”是近几年京里流行起来的活动,大户人家在除夕夜放飞孔明灯祈福。原来都在自家后院随便点,后来因此而闹了几次火灾,京都府衙明令,只能在金柳湖边放灯。 阮明羽的马车到了离湖边还有两个街口,就进不去了。只得下来步行过去。 沿途不少小贩点这明晃晃的灯笼,叫卖各色孔明灯。有已经写好了“五谷丰登”、“平安喜乐”等普通祝语的,也有空白的灯,还备好笔墨,让客人随心在灯上写下祈福之语。 阮明羽买了几个常规的,又拿了两个空白的,问道,“你想写什么愿望?” ……嫁给你。黎静珊想。 然而开口的却是,“顺利通过考核。”说着伸手去拿笔。 “哈,这个还需要祈求上天吗?”阮明羽靠近黎静珊,在她颈侧轻轻吹气,细长的绒毛扫得黎静珊的脸一片痒。 “我听黎静玦说,你那黎璋堂哥,连孩子都已经满月了。你不着急吗?”他的温暖的手覆上黎静珊的手,带着她的手腕,在那孔明灯上,一笔一划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黎静珊的脸噌的红了。 “两位郎才女貌,定能结成神仙眷侣。”卖灯的小贩笑眯眯的把写好的灯给他们装好,“在灯上许愿,月老一定会看到的。” “哦,是吗?若是我想跟送子观音许个愿,该往哪儿放灯啊?”阮明羽带笑问道。 黎静珊不动声色地伸手拧上了阮明羽的胳膊。 小贩笑道,“哈哈,都写上写上。观音菩萨也在天上,说不定也能看到。” 阮明羽被拧得痛的龇牙咧嘴,皱着脸笑道,“算了,我们还是去庙里求神拜佛吧。”才说完就被黎静珊拉走了。 走到湖边,更是人潮汹涌。湖面水平如镜,倒影这天上星星点点的天灯,好像满天星河都装在了狐湖里。 两人先把普通文字的灯点上蜡烛,暖黄的烛光照亮了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黎静珊看着那四角天灯摇摇晃晃的往天上升起,突然觉得山河太平,岁月静好,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再点起那写着他们心愿的天灯,阮明羽靠近她,在她绯红的脸上轻轻印下一吻,“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心愿的事。阿珊,新年快乐!” “我也是。”黎静珊仰起头,勇敢回吻他,“阿羽,新年快乐。” 随着那盏灯越飞越高,黎静珊的心突然变得宁静无比。 既然爱了,就信他。来过,活过,爱过,足矣。 阮明羽在黎静珊身后,两手环过她的细腰,与她偎依在一起,在她耳边轻道:“你再给我点时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迟则三年,快则两年,我定然说服我爹娘,让你堂堂正正的进门,也是进竞宝阁的门。” “好,我等你。” 满天灯火如明星,见证了这句平淡的誓言。 ---- 天巧堂最后一个学期,随着新年后的第一场雪来临了。开学第一课,郭祭酒就给每个学员们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去年大伙儿都辛苦了,竞宝阁的东家们对大家的努力和成绩都很满意,这个红包是竞宝阁东家们奖励给大伙儿的,也是对大家的认可。” 学员们欢呼起来。倒不是为了里面的银子,而是得到了老板的赞赏,对于匠人来说,才是最大的奖励。 郭祭酒微笑,“这个奖励还意味着,接下来的半年,各位有的忙了。竞宝阁经过一年的积累,顺利敲开了官宦人家的市场,争取了许多官家的订单。接下来还有春季上巳、端午节的促销卖场。还有六月份的终极考核,大伙要努力啊!” 大伙儿本来还没从假期里回过神来,听郭祭酒这么一说,瞬间觉得这半年倏忽而过,时间根本不够用! 果然,源源不断的订单发来,填满了学员们的日常生活。 如今经过过关斩将保留下来的这六位学员,基本都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好手。 几位先生对他们的表现也很满意,若无意外,今年六月将都能顺利结业。可以预见,无论学成后是留在京城总店,还是回到地方分店,都将是一股中流砥柱。 直到三月底,这样忙碌而规律的生活,被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 “撷珍堂今年有一位大师告老还乡。”沈监钥在天巧堂大堂跟大伙儿通报了这个消息,“因此撷珍堂有意在今年设立一场考核,选出一位素质优异的匠人,替补进撷珍堂。你们作为竞宝阁培养的工匠,也有资格参与考核。若是能通过,将直接晋升进撷珍堂。” 众人一时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堂上呈现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您方才是说,撷珍堂?”有颤抖的声音响起。 沈监钥点头微笑:“正是撷珍堂。” 学员们瞬间炸锅了! 撷珍堂!竞宝阁中掌管珠宝首饰设计的最高殿堂——撷珍堂!如果是皇家司珍局是宫廷中首饰的最高权威,那撷珍堂则可看做是民间珠宝设计的最高殿堂,是可以隐隐与皇家司珍局抗衡的存在。 竞宝阁工匠们设计出的图稿,最终都是交由撷珍堂的大师们审查,最终也是由他们拍板定稿。而撷珍堂至两百多年成立至今,能登堂入室的,不过寥寥百来位。 考核制度也严格无比,除了沿袭司珍坊的“三司考核”,即考核人员要独立作出三套不同工艺的作品,由撷珍堂的大师投票通过认可后,还有一场独立竞赛,由大师们现场命题,限时画出设计图稿,完全考察应变和设计能力。 正因为考核严格,已经多年没有人能跻身撷珍堂的大师行列。今年撷珍堂破例重开甄选之门,其一是因为有人告老退出,再者也是因为竞宝阁调整了市场方向后,长老阁为了配合这一改革,需要甄选新人来重新定位设计风格;其三,也是这一届学员前期表现优秀,好几位学员的作品都引起了撷珍堂大师们的关注。 然而学员们可不知道这么多内幕,如今听说撷珍堂甄选,特别是对他们这些年轻的学员们也大开方便之门,只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意外之喜。且不说是否能通过考核,进入大师的行列,就是能参加甄选,都是一笔值得夸耀的经历! 男士们弹冠相庆,黎静珊和孟姝抓着对方的手,兴奋得满脸通红。 沈监钥笑着由他们闹了一会儿,抬手示意安静,“因为时间紧迫,各位参加撷珍堂考核所交的作品,也是你们天巧堂的毕业作品。因此各位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吧。记住,独立三套不同主打工艺的至少十六件头面,每个月末交一套。六月底将会公布进入最后设计考核的名单。” ---- 另一边,阮家大宅里,阮明羽快步走进正院主屋,正见阮惊鸿拿着提壶,给他新移植的绿牡丹浇水。 阮明羽耐着性子,帮老爹把土培好把花浇透了,才按捺这欢愉道,“父亲,撷珍堂要重开甄选考核了!” “知道了,六月底定人选。”阮惊鸿一伸手,“把花剪递给我。” “天巧堂的学员也能参加!” “听说了。还要经过三轮考核呢。”阮惊鸿慢条斯理的修剪着花枝。 “若是黎静珊能进入撷珍堂。她就是竞宝阁的首饰工艺大师!” “如果她有这个能耐的话。确实如此。” “我也可以将她明媒正娶进门!” 阮惊鸿直起身子,看着阮明羽,“老三,不要偷换概念。她进竞宝阁也好,进我们阮家的门也好,以她如今的资质地位,都不成问题。但是只能二选一,还要我跟你说多少次?” “但是父亲,您就舍得,让一个撷珍堂的大师赋闲在家,再也不碰首饰设计吗?”阮明羽叫了起来,“这完全是暴殄天物!” “那她可以选择进竞宝阁。”阮惊鸿狡黠的笑笑,“儿子,这或者说明一个问题,你的魅力,在那女子心中,还不及首饰艺术的魅力。” “父亲!那条规矩本来就不公平!多年来多少嫁入阮家的女子,为了这条陋规而丧失自我。远的不说,就是奶奶和娘亲……” “阿羽!”阮夫人掀开门帘从屋里走了出来,“旧事重提没意思。但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明。” 阮夫人走到阮惊鸿身边,同样坚定地看着阮明羽,“你奶奶和我,当年都是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坚持,嫁入阮家的。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后悔过。这与你那小爱人不一样。” 阮明羽目光冷峻,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儿啊,我们也知道你放不下那丫头。而且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为娘也是真心喜欢她。”阮夫人悠悠叹了口气,“我倒是有个想法,可以两全其美,既不坏了阮家的规矩,又能让她继续从事珠宝设计。” 阮明羽急切问道,“什么想法?”却看到老爹一脸了然的笑意,隐约意识到不妙。只怕自己又被这两个老狐狸摆了一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争吵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夫人摇着团扇,慢悠悠道,“她若是能进撷珍堂,有了大师称号,则可以在天巧堂做教席。入了天巧堂,她虽不沾生意事项,却是可以继续做珠宝设计的。” “……”阮明羽蹙眉看着爹娘淡定的神情,知道他们定是早已商量好了,就等着自己入彀呢。 “哎哟,别像看个仇人似的看咱们。”阮夫人笑道,“这事如今也像做买卖,你开价,我们还价,这生意才有可能做成嘛。”说着脸色一肃,“我们也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你也该知足了。阿羽,这已是我们的底线了。你好好考虑吧。” 阮明羽心中一动。他只得母亲所言不差,她提出这个建议,算是替他钻了家规的空子。允许一个从事首饰工艺的媳妇进门,且许她一直在首饰行业的最前沿工作,确实是阮家长者能容忍的最大限度了。 而如今他已算是在竞宝阁里站稳了脚跟,假以时日等他培养起自己的实力,甚至能控制长老阁。到那时,老一辈的人相继退出,他相信自己完全有实力与这条家规相抗衡。 只是,这需要时间。他不想等,也不忍让黎静珊等太久。 还有,这真的是,黎静珊想要的吗? 阮明羽深深吸了口气,颔首对爹娘行了一礼,“孩儿明白了。多谢母亲。店里还有事,孩儿先告退了。” 阮惊鸿看着儿子的背影,半晌嗤笑一声,“这小子,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在咱俩面前,还敢这么硬气!” 阮夫人轻摇团扇,淡淡道:“不过,阿羽跟我们确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当年都没有像阿羽这么坚持。”阮夫人说完,转身进屋去了。 留下阮惊鸿站在院子里发呆。 ---- 然而这个建议激起了黎静珊激烈的反对。 “我不同意!”黎静珊决然道,“我学这满身的技艺,是为了把首饰工艺发扬光大,为了把美推送给更多的民众。而不是为了做一个学术派,整日只能面对几十个学员。” “但你依然能做首饰,能参与首饰设计,间接为竞宝阁当差。” “但我不能出自己的作品,会失去我的客户,会逐渐泯于平庸。”黎静珊看着阮明羽的眼睛,镇静道,“你知道,现在撷珍堂的大师们,依然会不定期的出自己的作品。离开了我的作品,我即使进入了撷珍堂,我也什么都不是!” 每到热卖季,店铺做推广特卖会的时候,总会推出一两件大师的作品撑场子,也会成为顾客追捧的热门饰品。可以说,大师和作品是相辅相成的。 阮明羽被问住,半晌才恳求道,“阿珊,这只是暂时的……等我搞定家族和长老阁的人,我就让你重新回竞宝阁,回到工坊……” “要等多久?” 阮明羽想了片刻,道:“几年时间总是要的。长则十年八年,短则三五年,等我完全掌握竞宝阁和长老阁,我就寻机安排你重新进入竞宝阁。” “好,我就等你五年。”黎静珊淡定道,“等五年后,你说服你的族人亲人,让我以竞宝阁工匠的身份堂堂正正嫁入你阮家。” “阿珊!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阮明羽第一次在黎静珊面前失态。他快速道,“这是一个极好的、令阮家族人认可你的机会。你不知道,京城商场里关系错综复杂,长老阁一直想让我通过联姻,进一步巩固地位,或者为店铺争取更多好处。” 黎静珊静静看他,“联姻……?” “我回京后,尤其是我任掌柜后,提亲的人从来没断过。”阮明羽抹了把脸,略显疲惫地道,“生意场的联姻再正常不过。如今也有官宦人家的保媒……” 阮明羽本来不想把这些烦心事告诉黎静珊,想着也无谓拿这些事惹她心烦,然而此时却忍不住抱怨。烦躁道:“我已经二十四了,我大哥二哥当年在这个年纪不是已经成亲就是已经订婚。而我作为竞宝阁的大掌柜,族里更不会容我单身过二十五年!” 黎静珊愣住。 “我每次回去见奶奶,她的口头禅就是,‘你啥时候带个姑娘回来给我看看啊’,我爹娘手里握着一票媒婆上门说媒的姑娘的生辰八字。陈家姨母几次上门来,为陈家表妹说情……” 阮明羽用力抓住黎静珊的胳膊,暴躁道:“你知道我每天为此顶着多大的压力吗?阿珊,你能否体谅一下我?难道我们的爱,还抵不上那些珠宝首饰吗?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是我啊,你总不能守着那些首饰过一辈子!” 他的手却被黎静珊推开,淡淡然道:“若是阮三少难做,又有这么多选择摆在面前。您自可以选一位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成亲。更不必为此为难去得罪族人亲友。” “黎静珊!你是什么意思?”阮明羽的眼睛眯起,语气冷了下来。 他从小顺遂,几乎没受过什么气。认识黎静珊之前,更是靠着一张好皮囊流连花丛,蜂缠蝶绕,从来只有他甩别人的份。他自觉在黎静珊身上已经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宠溺。到头来却得她轻飘飘的一句拒绝的话,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若是换了别的等闲女子,也许在阮明羽的气势下,早就软了下来,乖乖示弱说两句好话把他哄回来了。 偏偏他遇到的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黎静珊,在男权威下越是压迫越是逆反的独、立女性。在那个看似娴静温婉的外表下,装着的是一颗自由不屈的灵魂。 “就是字面意思。少爷若是觉得等不起了,大可各自男婚女嫁,两不相干。”黎静珊毫不示弱地看着阮明羽的眼睛,冷冷道:“我黎静珊自问也没有权力,让阮三少为我蹉跎五年,不敢耽误了您的大好姻缘。” “黎静珊,不要无法无天!”阮明羽彻底暴怒,他眼中是灼灼怒火,上前一步钳住黎静珊的下巴,恨不得看到她心里去,仔细辨认她的话语是否出自真心。他盯了须臾,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莫要忘了,你不仅仅是竞宝阁的员工……”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说道:“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儿。说起来,你还是我的女奴。男婚女嫁?若我没开口,你连婚嫁的权力都没有。你要嫁给谁,也得由我说了算。” 黎静珊脸上血色唰的褪去,变得煞白。她狠狠盯着阮明羽,双手在身侧握紧成拳,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猛地用力一挣,挣脱阮明羽的钳制,后退两步。竭力平复着声音的颤抖,“好,很好。那么少爷,您现在是要行使这个权力吗?” 阮明羽本来已经准备好接黎静珊赏来的巴掌,没想到她却语气平静的跟他讨论,不禁愣了一下,还没应声,又见黎静珊解开领口,扯下半边衣领,露出锁骨和半边香肩。 黎静珊玉白的皮肤露在灯下,带着香、艳的诱、惑,表情语气却冷到骨子里:“若是少爷您现在命令我上、床,我是不是也要服从呢?” “你!你莫要激我!”阮明羽恼怒地吼道,突然眼睛一斜,看向她颈间滑出的一个坠子,眼神猛然定住,“这是什么?” 他长臂一伸,向那坠子抓去。黎静珊想躲也来不及,被他拿着那个珠贝钮扣的坠子细看。 黎静珊好似赌徒在牌桌上被骤然揭了底牌,瞬间激怒的红了脸。她伸手去抢,“你还给我!” “还你?”阮明羽手指收拢,把那坠子握在掌心,“这似乎是我的东西才对吧?” 黎静珊瞪着他不说话。 阮明羽恍然道,“难怪我说那湖锦绸袍子的扣子不知何时掉了一粒。专门从南海合浦配的深海彩贝,用珍珠粉打磨的。掉了可不好重新配,差点坏了我一件袍子呢。” 看着她似笑非笑道,“说说,这扣子哪来的?” 黎静珊硬、邦、邦地道:“捡的。” “在哪儿捡的?”阮明羽饶有兴致地回忆道,“这钮扣是你进竞宝阁之前就掉了,让我想想,是在别院里?在我屋里?还是……在我床上?” “是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官道上!是你救我脱离危难的时候!”黎静珊突然爆发了。 “那时我当你是从天而降的天神,我对你既敬且慕。我即使明知自己卖、身为奴,却想着拼尽全部的力量走到你身边,我从未为此而轻贱自己,以为终有一日也能与你比肩。我以为我能做到,却没想到,原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我在你眼里始终是一个女奴!” 阮明羽勃然变色,惊呼道,“阿珊,我没有……” 他的话刚出口,就见黎静珊抓着脖子上的细链子,用力一扯,人快速的往后退去,已然完全脱离他的掌控,手中只余下那连着半截断掉链子的坠子。他看着黎静珊决绝的姿势,一时呆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黎静珊冷冷地道:“这确实是少爷之物,本该归还于您。我私藏主人之物,等同盗窃。对主人有非分之想,是心思不纯,既然我还是贱奴之身,自然任由少爷责罚处置。” 说罢对着他盈盈屈身端正行了一礼,转身往天巧堂内走去。 阮明羽大惊,急上去伸手去拉黎静珊,“阿珊!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静珊侧身要避开,却被他扯住袖子。她用力一挣,“嗤啦”一声竟被阮明羽扯下半截袖子。 黎静珊愤然回头狠狠盯着阮明羽,眼中已蓄满了泪水:“阮少爷,您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第一百七十五章 和好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也未料到事情发展成这样,他抓着半边残袖,愣愣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黎静珊就快步走回房中,砰地关上了门。任阮明羽在外头怎么敲门,也不肯开。 黎静珊背靠着门扉,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漫过她的整个青春,让人瞬间苍老了。 他们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对峙,都没发现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躲着一个灰暗的身影,注视这这边的清醒,嘴角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 等阮明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天巧堂,那个黑影立刻也快速往外而去。 一刻钟后,那黑影进了东大街的小茶馆。傅金宇惊喜笑道,“真的?那两人吵架了?甚至要决裂!?哼,那娘们没了阮家小子罩着,什么都不是!你等着瞧吧。” 那人脱下头上的兜帽,露出袁裕安那阴郁的脸,“傅爷,那娘们可还想着进了撷珍堂,好当阮家少奶奶呢,若是她搞砸了,阮家的门可就对她关上了。” “你说得没错。”傅金宇阴险笑道,“若是这事成了,你就除去了进撷珍堂的一块绊脚石,陈小姐也会重重赏你的。上次陈小姐送去剪云纱,老夫人穿着还满意吗?” “替我多谢陈小姐。”袁裕安讨好的笑道,“那我先回去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把兜帽带好,身形一闪,出了茶馆。傅金宇看着他的背影,挑起一丝阴狠的笑意。 等到了晚间茶馆打烊,傅金宇也快步往陈家而去。陈雨薇小姐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开心。 ---- 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忙碌的日子依然继续,订单和画稿填埋每日的空闲。 “阿珊,你最近心情不好吗。”孟姝问,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没有啊,能吃能睡的。”黎静珊自认为掩饰得够好,面不改色的撒谎。 “你这两稿的用色沉郁,首饰的配色也沉重暗淡。画稿的线条也凌乱不堪。”孟姝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掩饰得很好,但艺术不会骗人。” 黎静珊一怔,拿起画稿仔细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孟姝眼光毒辣。她颓然放下画稿,缓慢地道:“和某人吵架了。” 黎静珊与竞宝阁当家相好的事情,虽然在天巧堂中隐蔽得挺好,但要好的几个小伙伴们都是知道的。孟姝当即闭嘴了,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问我们为什么吵吗?”黎静珊好奇地看孟姝。 “感情的东西难分对错,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孟姝笑道,“而且,我现在帮着你骂他,等你们俩和好了,定然会在背后合伙来骂我。” 黎静珊也跟着笑了起来,“要是我们不会和好了呢?” 孟姝的笑容淡了下来,审视着黎静珊,仔细分辩她这话是不是戏谑多于真实。看黎静珊不似开玩笑,又柔和地笑了起来,上前抱了抱她,“没关系,我疼你。” 一句话,差点又让黎静珊红了眼眶,把头埋在孟姝肩头,应了一声:“好。” 门外有门房过来通传,外头有人找黎静珊。 连着几日阮明羽都来天巧堂找她,被她躲着不见。如今想着又是那人,刚想回话说不见,孟姝劝道,“他肯先低头,你也拿出点风度来。即使真的分了,也得说个明白吧。” 黎静珊对孟姝这种任何时候,面对情感纠葛都清晰理智的头脑,既佩服又无奈。她依言走出天巧堂,意外地见到黎静玦。 “姊姊,我好久没来蹭你的饭了,想念你们天巧堂的伙食了。”黎静玦眯着眼睛笑,“这个时辰可是刚好到饭点吧?” 黎静珊笑着拍了他一下,“还有几个月就要应考了,竟然还有心思想着这儿的伙食。”还是把他带了进来。 黎静玦挑着自己喜欢的菜式,打了满满地一大碗,边吃边笑道:“都说‘士农工商’,士排第一,商排最末,如今单从国子监和天巧堂的膳堂来看,却是反过来的。” 黎静珊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要吃就好好吃,不用拐着弯儿夸人。” “嘿,你怎么知道我是要给人当说客来的。”黎静玦夹了块鱼肉,细细挑着鱼骨头。 “阮少爷当天晚上就来找我了。让我过来替他道歉。我说你正在气头上,先缓两日再说。”黎静玦把挑好刺的鱼肉夹道姊姊碗里,“怎样?现在气消了吗?” 黎静珊低头咬着鱼快,不回应他。 “喏,这鱼肉虽然美味,但那些刺是挺烦人的。”黎静玦老气横秋地道,“但你总不能因为那几根鱼刺,就放弃这么美味的鱼肉,是吧?有刺,咱把它挑出来解决了。自然也就只剩美味的佳肴了。” 黎静珊慢慢把鱼肉吃完,问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是为什么吵得如此厉害?” “少爷没说。只说是自己一时情急说错话了。让我 过来好好劝劝你,额,替他道歉。” “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这么说,你允许他来了?”黎静玦坏笑道。 黎静珊横了黎静玦一眼,这家伙竟然把策论文章中的破题立题、起承转合之道,用来对付亲姐姐了! 然而也在心中叹道,阮明羽也知道那些话是他们黎家最深的心结。若是黎静玦知道他竟是用那卖身契来要挟自己,只怕也不会肯替他做这说客的。 她想了想,对黎静玦道,“你去告诉他,就说那日他所说的话,是我心底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不许冒犯的禁忌。让他想好了怎么赔罪,再来吧。” “好,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你跟我 来。”黎静玦拉着黎静珊就往门口走。 黎静珊:“……等等,你干什么?少爷他、他在外头?” 黎静玦直把她拉到天巧堂大门外,笑嘻嘻大声道,“少爷,我姊姊说肯见你了,你快给她赔罪吧。” 阮明羽从旁边的巷子里闪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拉住黎静珊的手。 黎静珊:“……”自己竟被自家弟弟给卖了! 黎静玦没有一点做错事的自觉,反而对阮明羽笑道,“阮少爷,我把姊姊交给你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说罢对二人摆摆手,就这么走了。 黎静珊还在想怎么教训这个吃里扒外的弟弟,就被人从身后搂住了。 “阿珊,是我错了。我那天是气昏头……不对,是鬼迷心窍,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耳边被那些话语的气息吹得又酥又痒,心里却不甘就此沉沦。 黎静珊气恼的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手的。”那人贴着耳边道,“阿珊,你再挣扎,满大街的人都要以为,阮家三少爷在当街抢人了。 ” 黎静珊忙抬头一扫,这里不是主街,但大白天的行人还是不少,有人已经好奇的看了过来。 黎静珊果然停下了动作。想想还是不甘心,抬脚在阮明羽的脚上用力踩了一下。 “哎——哟!”阮明羽夸张的叫了一声,又低声哄道,“阿珊,你气也出了,咱们先上车好吗?否则竞宝阁大当家强抢民女的消息,明天就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黎静珊瞪了阮明羽一眼,“你松开手,我自己上去。”不情不愿地往巷口的马车走去。 阮明羽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候在车边的阮墨伸手把黎静珊扶进车里,等阮明羽过来时,低低叫了声“少爷”。阮明羽的眼神一凝,阮墨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阮明羽嘴角勾起,“知道了,看着点。”说罢蹬着车辕进了车内。 黎静珊沉着脸,见他进来,身子一扭,把脸别到一边。 阮明羽厚着脸皮蹭过去,要在她身边坐下。黎静珊伸手一拦,“少爷若不想明日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还请自重。” 下一刻,阮明羽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黎静珊面前,把她唬得目瞪口呆。 “阿珊,那日是我混账,说了许多伤人的话。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了。”阮明羽抬头真诚看着黎静珊。 黎静珊皱眉冷笑,“莫非少爷是想进行道德绑架……就只会用胁迫的手段吗?” 才说完,就见阮明羽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他把其中一张展开,正是黎静珊当年的卖身契。 “当年福伯花了六十两银子,把你买进来,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阮明羽收敛了嬉笑之色,肃然道,“然而却不及我那日清晨,在旻州官道上做的买卖。我仅仅是举手之劳,就收获了一位少女的芳心与忠诚。这是对我一生最大的奖赏。” “我却昏聩短视,珠玉在前而差点买椟还珠。如今这契书作废,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家奴,而是清白之身。”说罢揭开香炉的盖子,在炉中点燃那纸契书,直到那张纸化成灰烬。 黎静珊看着那暗红的火焰一点点吞噬那张纸,轻轻舒了一口气。虽然她从来没为这张纸焦虑过,也从未自认为奴,却还是为这样的“解锁仪式”而动容。自己终于形式上获得自由身。 阮明羽仔细觑着黎静珊的神色,此时很狗腿的展开另一张纸,呈现在黎静珊面前。黎静珊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着竟然是另一张卖身契! 第一百七十六章 "卖、身"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那竟然是另一张“卖、身契”! 阮明羽无视黎静珊吃惊地瞪大眼睛,自顾拿着那契书,字正腔圆地念道:“立字舍书,阮家嫡三男阮明羽,情愿自卖给黎静珊为奴为……” “停停停!”黎静珊忙拦住他,崩溃道,“谁说要买你了?!阮少爷家大业大,身娇肉贵,我可买不起你,你快起来!” 阮明羽眨眨眼睛,继续有板有眼地念道:“……双方议价为,黎静珊的真心一颗,折合市价为:无价!恐后无凭,永无返回。立卖字存照。” 黎静珊窘得想钻到车壁的缝隙里去,心道,你演,你继续演,反正没有公章私印、签字画押,就做不得数。 “附买主黎氏女信物及卖主阮家男信物各一枚,契约即刻起生效!”阮明羽煞有介事的掏出印泥就准备盖章。 黎静珊急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哪有什么信物,你说清楚!” 根据大琅法令,为防止有人不识字或是特殊原因,若是契约双方不签字确认,也可以双方交换一件物品作为信物,以此来做契约签订的凭证。 阮明羽笑嘻嘻的从怀里摸出两个坠子,正是那珠贝纽扣链坠,和那双鸟垂珠的链坠。 “珠贝链坠给你,双鸟垂珠链坠我留着,咱们早就交换过信物了呀!” 黎静珊看着那两个坠子,突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她噌地站起来,怒道:“阮明羽,什么都是你想好安排好。我既没有参与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你步步为营,算计到位,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这些你自以为是的决定,我凭什么一定要接受?” 她伸手就要开车门下车,却被阮明羽从身后一把抱住了。 “阿珊!是,我是自私,我是蛮横。我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你,怕失去你,所以我只能把自己送到你身边。” 黎静珊站定,不再挣扎。 “我今生认定你了。”阮明羽可怜兮兮地道,“若是你不要我,我也无处可去了。你看到流浪的咪、咪尚且把它收留了,难道你就忍心把我拒之心门外吗?” 黎静珊:“……” 若要跟阮少爷比伶牙俐齿,只怕没几个人能赢得了他。 想了半天,眼睛看向别处,不甘心道,“关人家咪、咪什么事,它远在旻州,也没在我身边……” 阮明羽胸有成竹的一笑,“你等一等。” 从榻下拉出一个竹篮,捧到黎静珊面前。里面毛茸茸的一团,见到光亮抬起头来,喵地叫了一声,竟然是当年黎静珊捡回家的,养在旻州的那只流浪猫。 “咪、咪!”黎静珊欣喜地把它抱在怀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旻州的洪掌柜回京述职,我特地让他带回来的。”阮明羽笑道。 旻州到京城近千里路,至少要一个多月的行程。也就是说,早在他们吵架之前,阮明羽就已经拜托人带着猫儿上路了。 让人带着这么个活物,千里迢迢辗转上京,也只有阮明羽这种纨绔做得出来。 黎静珊心里已经软了,嘴上还不认输,“天巧堂里不能养宠物,再说我也没空照看它,你把它带过来,却让它再次流浪去吗?” “我来照看它。”阮明羽自然地接口道。 “你?”黎静珊依然记得捡到咪、咪的那夜,阮明羽那满脸嫌弃的表情。“你不是嫌弃猫吗?” 阮明羽笑答,“咱俩如今都是蒙你收留,论资历,我还得叫他一声‘猫兄’。哪里敢嫌弃他。” 黎静珊噗嗤笑了出来。 阮明羽趁机打蛇随棍上,“你笑了!说明你不生气了,肯原谅我了?” 黎静珊最后那点不快,也给他彻底驱散了,不痛不痒地地哼了一声。 阮明羽把那张“卖、身契”折好,郑重放到黎静珊手里,“这个你还是收着,若是下次我还说混账话,做混账事,你就拿这个出来罚我就是了。” 黎静珊拿着那张纸看了看,也抬手在香炉上,手指一松,任由它掉进香炉的火里。 阮明羽脸色微变。 黎静珊转头看着他道,“人人生而自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你肯尊重我,不用一张纸来约束我,我没有道理非要用一纸契约约束你。” 阮明羽动容,露出钦佩之色,“阿珊……” 黎静珊抬手掩上他的唇边,“再说,要留住一个人,靠的是留住他的心。若是心中人自然就在,若是心不在了,这契约不过等同于一张废纸罢了,要他何用。” 阮明羽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如今真正明白了,黎静珊为何一定坚持以工匠身份进入竞宝阁。因为只有在竞宝阁中,她是一个独、立自由的匠人,她要完全掌控自己的方向和人生,而不用依附任何人而活。 “阿珊,我明白了。”阮明羽轻轻搂住黎静珊,好像搂住一件稀世珍品。 “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我以后再也不逼你,我要筹谋好一切,让你堂堂正正的进阮家。”阮明羽呢喃道,“我要把最好的都摆在你面前,你值得最好的。” 黎静珊被他温软的气息吹红了耳根,半晌很没气势地哼了一声,“就会花言巧语地哄人。” “我阮明羽对天发誓——” 然而他刚开了个头,就被黎静珊掐断话头,“好好儿的干嘛咒自己!” 阮明羽最是会见好就收,本想立刻笑嘻嘻地叫声娘子,还是不敢太过造次,转口道,“阿珊这是不生气,原谅我咯。”说着迅速在她粉颊上亲了一口,“我盖章确认了,不许反悔!” 黎静珊红着脸,被他闹得什么脾气都没了。 “现在跟你说个事儿,”阮明羽在身后搂紧黎静珊,就着这亲昵的姿势,温软的语调,小声说道,“有人跟踪窥探咱们。” 黎静珊的身子一僵。 “别紧张,”阮明羽轻笑着咬住黎静珊的耳垂,“天巧堂里的学员,我回去立刻去查查他的底,若只是好奇也就罢了,若是有意为之,我自会教他什么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告诉你,只是让你在学园里也提防这点罢了。” 黎静珊想想也是,才放软下心来。 “不过,他既然窥探咱们争吵,若不满足一点他的好奇心,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了。”阮明羽继续笑眯眯道。 黎静珊奇道:“难道你还打算演一场戏给他看?” 阮明羽得意地一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袁裕安躲在天巧堂大门后,小心地窥视着巷口的马车。 黎静珊和阮明羽已经进去了出不多一刻钟时间。他不耐烦地等待,猜测着那俩人到底会不会重归于好。甚至忍不住恶毒地想,他们说不定已经一起滚在床上了。 正胡思乱想间,车门猛地打开了,黎静珊从里面快速处理,就要下车,被追出来的阮明羽抓住手臂拖住。 袁裕安睁大了眼睛看着,正以为阮明羽要动粗,却见黎静珊回手一巴掌打在阮明羽脸上。清脆的声音甚至隐隐传入他耳朵。袁裕安不由得一哆嗦,伸手捂住脸,他都替阮明羽觉得疼。 阮明羽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黎静珊,“你还真打?!” 黎静珊背对着天巧堂大门,狡黠地对阮明羽眨眨眼,“报那日、你把我衣服撕烂的仇!” 阮明羽哭笑不得,装出暴跳如雷的表情,说出的话语却一点不匹配,“行吧,赔你的衣服已经带来了,如今不方便给你。过后送进去给你。” 黎静珊对阮明羽笑了笑,转身冲下马车时,又是一副悲愤的神情,快步跑进了学园。 袁裕安看着阮明羽愤怒的摔上车门,见马车迅速走远,嘴角挂上阴冷的笑容。 ---- “你确定他们俩是真的闹翻了?”傅金宇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 “我亲眼所见。”袁裕安笃定道,“黎静珊用力扇的那一巴掌,连我都替阮东家觉得痛。上次是东家撕了黎静珊的衣服,这次黎静珊还他一巴掌。着俩人不可能还在一起!” 傅金宇眯着眼笑了,“那就好,没了阮明羽和竞宝阁这个靠山,我看那个妮子还能翻出什么波浪来!” 他看了看袁裕安,又问道,“虽说这次撷珍堂空却名额,要甄选工匠。但若是无人能通过甄选,达到大师要求,撷珍堂也是宁缺毋滥。你可有几成把握?” 袁裕安隐隐冒汗,想了许久,才谨慎答道,“前期的自由设计作品都好说,但最后的限时命题设计,并非我的强项……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只有,只有七八成吧。” 傅金宇看他神情,就知道他还往夸大了说,看这情形,只怕能有五成就不错了。他沉吟片刻,道,“你先把前期的自由设计做好,至于命题设计,我听说这次会跟陈家荣锦斋合作,我在给你想想办法吧。” 袁裕安忙一揖到底,欣喜道谢,“那就有劳傅兄了!” 傅金宇阴狠笑道:“咱们兄弟何须客气,他日、你当上撷珍堂的大师,记得为兄的好,替我报了那些羞辱之仇就是!那两人害得我这么惨,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第一百七十七章 算计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和黎静珊吵架的传闻,很快传到陈雨薇的耳朵里。 “我就说表哥对黎静珊那贱人,不多是一时新鲜,玩玩而已。”陈雨薇得意笑道,“就她那点姿色,要家世没家世,要后台没后台,只怕也不过是想找个靠山罢了。表哥能及早醒悟也好,省得我去揭开那小蹄子的画皮。” 她吩咐丫鬟过来更衣,她要到阮家拜访姑母和老太太去。早樱上前伺候她,小心问道,“小姐说的那黎静珊,可是旻州人士三年前才上京的?” 陈雨薇披上外氅,漫不经心道,“对的,正是三年前表哥从旻州带回来的。对了,你也是三年前来的京城,莫非你认识她?” 早樱听说是跟着阮明羽回来的,松了一口气,想着大概是同名同姓的人,忙扯谎道,“我是临川人士,怎么会认识旻州的人。正巧这名儿与我一个幼时的玩伴儿相似,多余问一声罢了。” 陈雨薇没有在意,带着她出门上了马车。 ---- 于是,阮明羽夜里回阮家大宅,给爹娘请安的时候,就被阮夫人逮着细问,“你把人家姑娘怎么了?竟然逼得人家在街上大耳刮子打你?” 阮惊鸿黑沉着脸,“可是对人家始乱终弃?我可不想一年后有人抱着婴孩上门认亲!” “爹,娘!你们把孩儿看成什么人了?”阮明羽哭笑不得,又暗自恼怒。他把自己被人监视,他顺势与黎静珊掩了一场戏来糊弄对方的事说了。 阮夫人的脸色也颇不好看,“陈丫头这还没嫁进阮家呢,这手就伸得这么长。看来是近来太欠敲打。” 因是夫人娘家的人,阮惊鸿不好多说,反而安慰了两句,“少年人不懂事,常容易走写歪路。教过就好了。” 阮明羽心下暗喜,陈雨薇这招弄巧成拙,怕是就此彻底断了她在父母面前的好感了。他沉吟着道,“孩儿怕只怕,那些人不单是通风报信这么简单。若是一时不察,让这样的人最终进了竞宝阁,则后患无穷。” 阮惊鸿看了阮明羽一眼,了然道,“你既然冒着名声尽失的风险,跟人演戏,不就是为了把所有内鬼都揪出来吗。你放手做就是。” “多谢父亲!” “既然你那小爱人与你演了这么一出戏,看来也是把宝压在你身上了。”阮夫人摆弄着刚做的指甲,淡淡问道,“那她有几成把握,能通过考核进入撷珍堂?可说好了,若是她进不了撷珍堂,天巧堂里就没有她的位置。” “我相信她。只是,”阮明羽淡淡笑了笑,“她将来进了撷珍堂,却不是去天巧堂的。我还是要安排她进竞宝阁!她那一身本领,注定是为了饰品界而用的。” 阮夫人坐直了身子,“难道你不想娶她为妻了?” “想!但我可以等。等到什么时候我能破了那条规矩,能堂堂正正娶一个女工匠进门,”阮明羽目光坚定决绝,“我就十里红妆迎娶她!” “荒唐!”阮惊鸿把茶杯重重往几上一放,“这是阮家家规,世世代代传下去,你怎么等?你又凭什么去破了这条规矩?还是你打算一辈子不娶亲?” “孩儿只认准黎静珊一人,今生非她莫娶。”阮明羽云淡风轻道,“她值得孩儿如此真心对待。” “难道进了天巧堂,就不能做首饰了吗?为何非要进竞宝阁?”阮夫人难以理解。 “真正的匠人,是为了广大的顾客群体而服务的,也只有根植在广大顾客之中的艺术之美,才又长久的生命力。阿珊不愿做一朵早夭的花儿。” 阮明羽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想。” 阮惊鸿被堵得心烦,重重哼道,“强词夺理!阮明羽,你若只是阮家幺儿,我管你爱娶不娶,但如今你是竞宝阁的大掌柜。你若是没有子嗣,你让长老阁的人如何安心把偌大的家业交给你打理?” 阮明羽自然听得出此话的严厉,若是他坚持不娶亲,说不定这大掌柜的位置都坐不稳了。 阮明羽却依然笃定的笑容,“阮家既然不缺传宗接代的人,自然也不缺竞宝阁的继承人。大哥二哥都将有后,将来等他们长大点,我自然会向您带挈我那般,教导他们。” “顽固不化!”阮惊鸿抬手把茶盏扫落在地。 “怎么说的好好儿的,突然就闹起来了?”阮夫人站起来,拉着阮明羽出了屋子,在廊下站定。 “阿羽,你最近为了那女孩儿几次忤逆。”阮夫人深深看着小儿子,道,“为娘的知道那是舍不得那女子受委屈,无论她想怎样,你都想尽办法奉上给她。但你想过吗,你这样做。恰恰是败坏了她在阮家的好人缘。” 阮明羽愣住,说不出话来。 “为娘能帮你的,也只到此为止了。以后你们好之为之吧。”阮夫人说完,不再理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阮明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站了一会儿,终是闷闷不乐地出去了。他深沉的眸中暗不见底,抿紧的唇角显示,他亦为阮夫人的话打动了。 也许,该用更加迂回的方式了,他想。 ---- 京城里的桃花谢了,天巧堂里青涩的毛桃渐渐长大。时光已经到了五月底。 众人围在布告栏前,查看最后入选撷珍堂甄选的名单。果然不出众人意料,黎静珊、叶青、孟姝和袁裕安皆榜上有名。 学员们在榜单前互道恭喜,叶青轻笑道,“各位恭喜那三位就好,我学成后要回泰州,就不参与甄选了。” 众人一愣,好似看怪物似的看着叶青,叶青也不以为意,对众人拱手一揖,返身往留园走去。 “师兄!”黎静珊追了上来,“你是认真的?” 叶青笑道,“这种事还能儿戏?” 黎静珊急道:“可是,你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叶青仍是淡然的笑容,“人各有志。泰州生我养我,山明水媚,我还是最留恋那里。况且,”嘴角的笑容变得柔和,“岚儿已经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让再等了。” “可是,你可以接她来京啊。” “我喜欢泰州,是我想回去了。”叶青笑道,“与岚儿无关。” “……你如此沉迷于首饰工艺,怎甘心放弃撷珍堂呢?”黎静珊仍不死心地劝。 “因为我慢慢发现,除了艺术世界,还要有别的生活。”叶青淡淡地笑,他把手放在黎静珊肩膀,“多谢你挽留我,只是这选择无关对错,我只是选择了我认为最好的。” 黎静珊怔怔看他,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讷讷地道,“……那,那等你成亲,记得告知一声,我去讨一杯喜酒。” “一言为定!”叶青爽朗的笑,忽而转头,笑道,“也请孟姑娘一定赏光,来喝一杯喜酒。” 孟姝站在月门边,表情淡淡,闻言轻轻点点头,“好。”转身走进了幽兰苑。 片刻后,黎静珊追了过来,“姝姝,你……”开了个头,却不知如何劝说。 孟姝脸色苍白,却平静的笑了笑,“我不难过,他要走,与我何关。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黎静珊说不出话来,只用力抱住孟姝,道,“没关系,你还有我。” 孟姝用力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推开黎静珊,笑道,“傻丫头,说了我没事。本来就没有得到过,又谈何失去呢。” 黎静珊叹气,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动摇孟姝那根理智的弦。 ---- 东大街的小茶馆里,有人也在议论着叶青退出甄选的事。 “叶青那没志气的,为个老家的未婚妻,非要放弃这大好机会。”傅金宇哼声道,“正好让你少了一个劲敌。” “但是剩下的那两个娘儿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袁裕安想到,自己要跟两个女子同台竞争,不免觉得憋屈,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还竞争不过人家! “怎么你?两个女人你都竞争不过吗?”傅金宇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蔑视。 袁裕安握紧了拳头,却不得不低声下气道,“黎静珊的设计灵活多变,孟姝的设计典雅清丽,今年在竞宝阁的订单,卖得最好的就是她们俩的。实力不容小觑。” 傅金宇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袁裕安靠了上去,小声道:“傅兄上次说过,是否能通过陈家……?” 傅金宇睨了他一眼,淡笑道,“袁兄放心,为兄不会诳你。陈小姐答应帮忙,自然是万无一失的。” 袁裕安眼睛一亮。 傅金宇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布包,递了过去。袁裕安忙双手去接,傅金宇却突然把手往回一收。 “这考题我是帮你弄来了。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不能让黎静珊那贱人进入撷珍堂。这不但是我的要求,也是陈家小姐的吩咐,否则,”他眼中闪过一线凶光,“定然要你好看!” “这是自然。”袁裕安满口应承,“您和陈小姐尽管放心,若是她进去了,岂不是我没有我的位置了吗?咱们的目标一致啊。” 袁裕安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布包,脸色骤然一变。 布包里空无一物! 第一百七十八章 穿帮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袁裕安打开布包,脸色骤变:布包里竟然是空的! “傅兄,这是……?”他惊疑地抬头看傅金宇。 傅金宇淡定看他,自得地笑道,“袁兄,这考题就出在这布上,里面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袁裕安依然不解地看向傅金宇。 “本次考题,是根据荣锦斋的这新款花色的蜀锦,设计一套与之匹配的头面。”傅金宇指了指桌上的布料,“如今布料你已事先拿到手了,该怎么发挥,就看你了。” 袁裕安脸色一变,拿起那布料仔细研究起来。 “你拿回去慢慢看吧。别在我这儿耽搁太久,免得被人知道。”傅金宇端起茶杯送客。 “是,好的。”袁裕安忙把那蜀锦小心叠好,收入怀中,阴恻恻的一笑,“我会好好利用这份资料的。少不得,还要给她送上一份大礼。” ----- 六月二十,天巧堂结束了本期的考核。最后的六位学员全部从天巧堂顺利结业。之后是愿意留在总部,还是回到原籍,任君选择。而除了叶青之外,所有学员都选择了留京。 同时公布的,还有撷珍堂的甄选考核方式:本次甄选,除了三名天巧堂的学员外,还有各家店铺推选的优秀人才参与,共有十人。考生们根据现场展示的布料,在三个时辰之内,设计一套头面的画稿。 交卷后撷珍堂的八位大师立刻现场改卷,当场宣布结果。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若是没有人能获得五票以上的支持,则无法入选撷珍堂。 考核模式一出,处于匠人对艺术热爱的天性,大伙儿立刻聚在一起,分析起题目来。 “同一块布料,可以做成不同款式的衣物,那岂不是先要画出衣服款式,才能定妆容头面?” “还有啊,即使是同一件衣物,不同气质的人也能穿出不同风格,你还要预设穿衣人的气质。” “哟,这可多了。年龄,样貌,气质……” 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最后还是叶青一锤定音,“在这里纸上谈兵有何用。我看各位,你们还是趁着还有几日准备的时间,赶紧多逛逛衣料店裁缝铺子,好好看看料子款式,自己多揣摩吧。” 众人称是。于是簇拥这三位入选的学员上街去,那三人看衣服布料,其他人等则打算采买些物品,带回家去。学业结束后,他们有一个月的假期,可以回家探亲。然后在回来店里当差。 黎静珊和孟姝两个姑娘,本来就爱逛衣料铺子,自然是采风逛街两兼顾,对衣物料子点评上互为军师,遇到中意的自然就掏腰包买下。 因为逛的目标地相同,她们几次在衣料店里遇到袁裕安,虽然碍不过同窗间的面子,彼此点头示意,却没有什么真正交集。只是黎静珊敏锐地感觉到,袁裕安似乎看得心不在焉。 果不其然,到了中午饭点时,大伙儿来到约定的食肆用餐,却没见袁裕安的人影。 “方才我遇到他了,他说逛得累了,先回去了。”有学员道。 立刻有人附和道,“咱们自己吃喝,不必管他。那人本来就不太合群。” 黎静珊回想了一下,似乎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这时酒菜上来了,心里的异样感觉经这么一打岔,就消失无痕,再抓不住了。 众人连着逛了三日,接下来该准备回乡的准备回乡,该准备考核的准备考核,学园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黎静珊也在房里整理这几日看的衣料花色款式,把收集来的素材一一描摹在纸上,做整理归纳。 她翻看着自己这几日买来的布料衣物,却突然眼神一凝,被一块料子吸引了目光。 那是块很漂亮的蜀锦,料子不大,最多能做几块帕子或是缝个荷包。她们买布料的时候,掌柜的通常会送点边角的料子,做个搭头,给客人回去自己缝点小东西用的。 她买的货品里,就有好几块这样的搭头料子,若不是自己注意清点,很可能就错过了。只是手上这一块……似乎没有印象。黎静珊看着那布料,思索良久,用另一块布料包好,快步走出房去。 竞宝阁的内院里,阮明羽拿着那块布料,眉头不觉锁了起来。 “你猜是何人所为?” 黎静珊沉静道,“大约能想到。不过要抓道真凭实据才行。” 阮明羽思索片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这个不难,让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就是。” 黎静珊看到阮明羽那个笑容,就知道有人又要倒霉了。 ---- 入夜,东大街的小茶馆已经打烊。掌柜的打发了活计,只开了扇小门,自己在厅堂里等候客人。 不一会儿,陈雨薇快步走过来,在门口四处看看,闪身进了茶馆。 “本姑娘花了这么大心思,帮你弄到考题,你要是再不能把人弄走,”陈雨薇站在厅堂里,没有碰傅金宇为她倒的茶。“哼,你是知道我行事的,没有用的人,我向来不留!” “是是。那袁裕安再三保证,这次一定把那贱人整的无法在京里立足。”傅金宇在她身边微微躬着身子,谄媚笑道,“陈姑娘您就放心好了。与他的切身利益相关,他不敢不尽力。” “行,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陈雨薇换了一副妩媚的笑容,在傅金宇脸边呵气如兰,“这事成了之后,我定会好好谢你的。” 傅金宇立刻眯眼笑道,“不知雨薇姑娘打算怎么谢?不如,现在先给的利息?”伸手就要搂上陈雨薇的细腰。 陈雨薇闪身躲开,哼笑道:“你想多了。等事成之后再讨赏吧。”把兜帽带上,闪身出了茶馆。 傅金宇看着陈雨薇婀娜的背影,眼中是贪婪又不甘的光。 ----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八日,撷珍堂考核的日子。考核就在天巧堂正殿上举行。 在大堂上迎面摆着九张太师椅,是为撷珍堂的八位大师准备的。多出来的那张椅子,则是留给即将晋升的新大师的。 辰时差一刻,所有的考生已经就位,等候考官们过来。黎静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回头看了看孟姝,就见那妮子对她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黎静珊笑了起来,也回了一个同样的姿势给她。她转回身时,恰好迎上袁裕安冰冷的目光。袁裕安对她也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似嘲讽似蔑视的笑。 黎静珊懒得理会,只淡淡点了点头,就转身面向前方。 巳时初,撷珍堂的大师陆续就位。曾经在天巧堂给他们授过课的李明芳和周先生也在。 黎静珊遥看着李明芳,她是这些大师中唯一的女性。然而今日穿着撷珍堂的深紫色制式服装,她的气势一点不比身旁的其他大师弱半分。 李明芳也瞧见了她,对着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黎静珊对她勾唇一笑,心道,李先生,您很快就不孤单了,您的弟子,也将站在您的身边。 考核依然是由郭祭酒主持。他重申了考核的规则,时间后,打开贴着封条的木盒,从中拿出一块布料,扬手一展,花色艳丽繁复的蜀锦展现在众人眼前。 郭祭酒把蜀锦裹在傍边的木质等高人偶身上,用别针固定好,转身道,“请各位就以此蜀锦为题,设计一套适合这款衣料的至少十六件头面的手稿。考试时辰从巳时正开始,至申时正止。之后请各位考生稍事休息,由撷珍堂大师们改卷,至酉时正现场直接公布考核结果。若无疑问,各位可开始构思了。” 他话音刚落,袁裕安站起身来,大声道,“先生,我有要事禀明。”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他。郭祭酒颔首示意他继续。 “先生,我怀疑本次考题已经泄露了。”袁裕安昂首而立,直接抛出了领全场震惊的消息。 郭祭酒面色平静,沉静问道:“你此话可有何证据?” “有。这款蜀锦的花色图案,我曾经见过。”袁裕安道,“若是有人事先已经见过这款花色,她就能事先针对这款衣料设计好头面首饰。这对于其他没见过这款衣料的考生而已,无异于已经泄题!” 这话又让考生们震惊不已,忍不住窃窃私语。 郭祭酒依然面色沉稳,徐徐问道:“这款蜀锦是荣锦斋今年五月底新出的花色,还从未在店里上柜出售,怎会有人事先见过?你又是在哪里见过?” 袁裕安微微笑了笑,笃定道,“那日我和学堂的同窗们去衣料铺子采风,就在铺子里见到了同学园里的同学。” 他顿了一下,看着黎静珊,伸手指向她:“就是在她购买的布料里,我无意中看到一小块这样的料子!”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得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黎静珊却安静地看着袁裕安,不发一言。郭祭酒依然沉静的问道,“怎么回事?你把当日的情形详细说来。” 袁裕安突然隐隐不安。他已经指证了黎静珊,郭祭酒不是应该审问黎静珊吗?为何一直追问着他呢?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只有把编好的话语一一道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胜出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袁裕安突然隐隐不安。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只有把编好的话语一一道来。 他清了清嗓子,竭力镇定地道,“六月二十一那日,学园里的同窗们相约上街,采买的采买,采风的采风。各自在东市大街上走动,我们是分头行动的。我几次在不同店铺里遇到了黎静珊和其他学员,请问黎同学,是也不是?” 黎静珊沉静点头,“是。” 袁裕安继续逼问,“后来我一间衣料铺子里,我们再度相遇,彼此还打了招呼,是也不是?” “是。” “正是在那家店铺,你买了几块布料,是也不是?”袁裕安冷笑道。 “不错。” 袁裕安转身对郭祭酒和众位大师道,“我正是在那间店里,见这块布料连同其他几块搭头,一起被包进了购物袋中!” 黎静珊点点头,“不错,我终于知道,这布料是怎么到了我的衣料里了。”她站起来,笑着对袁裕安盈盈施了一礼,“多谢袁学员为我解惑。” 袁裕安脸色剧变,“你说什么?” 郭祭酒拿出一小块布料,当众抖开来,问道:“你说的,是不是就是这块布料?” 袁裕安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他惊慌问道:“这、这布料……怎么在您这里?” 郭祭酒用力一拍桌子,厉声道:“幸亏黎同学谨慎细致,检点自己的物品时发现了这块不属于她的料子。她担心有异,立刻找了我和竞宝阁的东家,据实说明了情况。” 他凛然看着袁裕安,冷声道,“只是我们不知到底是谁这么歹毒,设此毒计陷害本门同窗。才将计就计,等着设局的那人自动跳出来。袁裕安,你还不认罪?” “我、我没说谎!”袁裕安失措大叫,“她就是作弊,我没有冤枉她!” “你若是还执迷不悟,只有交给官府决断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阮明羽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姿势闲逸,声音散漫,然而说出的话语,却让袁裕安瑟瑟发抖。 “此事若是通告了官府,府衙定会细细追查。我还会告诉官差,你曾多次窥探于我,还有天巧堂里几次意外,也值得怀疑。”阮明羽淡淡道,“他们会去你家里细细寻访,找你母亲打听,街坊邻居也会查问,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放过。” 阮明羽笑了笑,啧了一声,“到时候,就算你不是真的有罪,也不知道坊间会有怎样的传闻。” 袁裕安慌忙扑上前去,扯着阮明羽的衣袖,苦苦哀求,“东家,大掌柜!别告官,求你别告官。” 一旦这些事传扬到官府,他的脸面就荡然无存了,再也抬不起头俩做人。而他和寡母还要在京里讨生活…… 他看阮明羽面色冷淡,不为所动,忙又转头对黎静珊不住作揖,“黎姑娘,是我误会了你,我该死。但求你放过我一次。看在我们几年同窗的份上,求你放过我!” 又扑道郭祭酒面前,只差下跪磕头,“先生,先生求求您,千万别把我送官……” 阮明羽冷然看着他,问道,“要我饶了你也行,你老实跟我说明,你是怎么拿到这蜀锦布料的?是谁在暗中助你?” 袁裕安面如土色,哀求地看着阮明羽,终于意识到,落到阮东家手里,比落入陈家和傅金宇手里,更不好过。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好,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阮明羽微微点头,对郭祭酒笑道:“先生,借您的 值房一用,我就不打扰各位考核了。” 郭祭酒忙点头应承,吩咐把袁裕安带到值房中,又拿出另一匹拢云纱,对众学员道:“方才的蜀锦,只是为了钓出内鬼。此纱才是真正的考题。请各位不要受方才之事的影响,好好发挥,应对考核吧。” 众考生看了一出好戏,到如今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收敛了心神,仔细研究起衣料来。 黎静珊看了眼空了的位置,长长出了口气。突然为袁裕安感到悲哀,其实他的手工精湛,是个很好的工匠,却因一念之差走上了歧路。 她还在走神,脚上突然一痛,忙抬眼看,只见孟姝离开位置,上去细细观察那拢云纱。走过她身边时,狠狠踩了她一脚,见她看过来,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继续往前走去。 黎静珊心下微暖,知道孟姝是怪她,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自己商量。又以此提醒她收心,不可再为别的事分神,好好应对考核。忙离开位置,跟了上去。 …… 一直到了午后申时正,点在堂上的计时香燃尽,郭祭酒过来收卷。所有的画稿用白纸遮住姓名,只在上面标明数字序号,悉数呈给撷珍堂的大师们评阅。 学员们离开天巧堂大殿,可往膳堂去先行用过晚膳。这次考核虽然不用动刻刀凿锥,却是如同考科举一般耗费脑力。众人出了考场,都感觉身子被掏空了似的筋疲力尽。然而大脑还保持着高度亢奋,在膳堂里匆匆用了点晚饭,又自发回到大殿外等候消息。 黎静珊也站在这些人当中,心里却平静宁和。能进入撷珍堂,固然是对她实力的认可和证明,若是不能进入,则在竞宝阁里再历练几年,也未尝不可。她追求的是不断设计上的推陈出新,而非学术上的名号荣誉。 她看着大伙儿都伸长脖子翘首以盼,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孟姝。孟姝亦是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感受到她的目光,孟姝回了一个安心的微笑,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众人等得无聊,总得找点话题,说着就绕到考核前的那段公案上了。 自有消息灵通人士打探到,袁裕安不知用什么消息与阮掌柜交换,最后还是没有送官,不过从此逐出竞宝阁,永不录用。 “他这么好的手艺,不能进入首饰界,委实可惜了。” “嗨,这话说得。竞宝阁不要他,他不能投别的店铺吗。他总比前两年的傅金宇好些,那傅金宇可是被竞宝阁全行业通报,直接逐出珠宝界了。” “他是竞宝阁出身,又受业于天巧堂,再转投别的店铺,”有人语气中透出轻蔑,“这可成了两姓家臣了。” 其他人哈哈笑道,“那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廉耻可言。” 正说笑着,天巧堂大殿后的值房门打开,郭祭酒拿着一张红榜出来,身后有伙计扛着扇巨大公、告板出来, 用红绸盖着。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十位考生的画稿各有千秋,然而依然能分高下。经过八位撷珍堂大师的品阅,只有一位考生的画稿获得了六票。” 郭祭酒回身把红绸唰地扯下,露出按得票高低排列的画稿。众人的目光随着红绸飘动,落在榜首的位置上。待看清了画稿的内容,一时间脸上神情各异,也像极了科考揭榜那一刻的众生百态。 现场呈现了诡异的片刻安静。静得能听到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拢云纱轻薄飘逸,与人淡雅、飘飘欲仙之感。因此各位的设计中,大多突出了一个‘仙’字,都往灵动柔和上靠。这样的设计沉稳保守有余,创新突破不足,只能是四平八稳的设计。” 郭祭酒回身看着列于榜首的手稿,微笑点评到,“而这份榜首的图稿,却大胆地用了芙蓉石和翡翠、黄金和黑曜石等撞色,在飘飘欲仙之外营造了浓墨重彩的华丽感。此为破题。之后大量用步摇工艺,使装饰的蜂蝶振翅欲飞,以此重塑灵动感,此为立题。” “如此先破后立,则是突破常规的过程。因此从设计上,此设计稿可当第一。”郭祭酒最后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次考核,虽是为了甄选撷珍堂大师,也是各位切磋交流的机会。望珍之重之。” 众人揖首表示受教。却所有人都盯着那红榜,等着郭祭酒最后揭晓那入选撷珍堂的人选。 郭祭酒也不在吊着众人胃口,把红榜一展,露出金色写就的姓名:“黎静珊”。 众人轰然而叹,转身对她鼓起掌来。 黎静珊不但是继李明芳之后,第二位入主撷珍堂的女性,而且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撷珍堂大师。此时,她还差几个月,方年满廿一岁。 ----- 等黎静珊应酬完天巧堂和各位考生的祝贺,回到幽兰苑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时分。她突然停住脚步,看到月门边靠着一个身影,一身月白衣裳,好似把天上的月光裁了一片下来,把那里照得明亮异常。那人微笑着,对她张开双臂。 黎静珊想也不想,快步扑进了他怀里。 阮明羽搂着那娇小的身子,温软的气息就在她的耳边,“恭喜,我的宝贝。” 在这一声带着旖旎的问候里,黎静珊突然觉得无比满足,她抬头看阮明羽,眼睛里好像盛下了漫天星光。 “阮明羽,”她郑重言道,“我终于追赶上你,站在与你比肩地方了。” 阮明羽一怔,忽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充满欣喜自豪。 “是。你已经与我比肩。”阮明羽深情道,“将来会是你我携手的岁月。我们还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黎静珊深深凝视这阮明羽的眼睛,在那幽如深潭的眸子里,有翻涌澎湃的暗流。 阮明羽用手臂量了量黎静珊的腰,搂着她往外走,“来了京里怎么越养越瘦。走,少爷带你去吃夜宵去。” 他知道,黎静珊今日忙着应对考核,定然三餐都没吃好。如今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安心补一补了。 得得的马蹄声有规律地响起,马车平稳地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稳得车里的灯烛没有丝毫颤动,照出一室静谧安详。 “如今酒楼大多打烊了,我带你去食市吃馄饨,可好?”阮明羽搂着黎静珊,轻声问道。 没有回应。阮明羽奇怪的低头看去,就见黎静珊靠着他的肩膀,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莹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好像安静停驻的蝶。 阮明羽长久的凝视着,低头缓缓靠近她的额头,印上一个轻柔的吻。 第一百八十章  前途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七月初七,天巧堂的事宜彻底尘埃落定。各位学员的去向也已确定,该回家的回家,该去店里报道的,去店里报道,竟是在这个银河迢递的日子里,各奔前程。 黎静珊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就去敲孟姝的门。 “起床啦起床啦。叶师兄要出发啦!” 她刚敲完,门就开了,孟姝穿戴整齐的站在门口。 黎静珊讪讪的收回手,“早啊。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孟姝素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睡不着。” 黎静珊动了动嘴唇,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孟姝整了整衣襟,迈步出门,“走吧,叶师兄应该也收拾好了。” “……哦。”黎静珊像个小跟班似的跟上,再次感叹,孟姝的理性神经实在强大,任何在她看来是多余的情绪,都能很好的掩饰起来。 叶青果然已经等在天巧堂门口,他雇了辆小车,行礼物件都放在车上,看见他们出来,扬眉一笑,晨光正巧照在眉眼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同窗三载,多得两位照顾了。” 不等两位姑娘开口,叶青先拱手,揶揄着笑道。其实在学堂中,叶青在他们之中年纪最长,又承他们喊一声师兄,大多数时候,倒是他关照他人多一些。 黎静珊刚要应声,却听孟姝淡淡应道,“叶师兄求学期间,竟得两位女子照顾,回到家乡不怕被未婚妻耳提面命地审吗?” 叶青被噎得一愣,尴尬的呵呵笑道,“孟师妹的性子还是这么直,嘴巴仍是不饶人。” 几人说笑着往城外走去。 “别只顾着笑话师兄我,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叶青倚老卖老地道,“如今学业也算完成了。立业指日可待,可该成家了吧?家里可为你们张罗了婚事?” 孟姝喉头一动,这次是黎静珊抢了先,“师兄你咋也变八卦了?咱俩正是豆蔻年华,干嘛着急找婆家。” “豆蔻年华是十二,你都二十了好吧!”叶青张口堵了回去,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挂个长命锁就能冒充小孩儿了!” 看看眼前这两个,一个笑嘻嘻无所谓,一个面色淡然不应答,嗨了一声,心道,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事情自有人家爹妈管。 于是站停脚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说九月份小庄和敏芝成亲,咱们都少不得要去参加的,很快又见面了,就别整那凄凄惨惨的离别了。二位留步。” 黎静珊和孟姝还是坚持送到了十里长亭外,才目送着叶青的马车远去。 回来的路上,不知是送别的愁绪还在,还是因为叶青多管闲事的几句话,两人都闷闷的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黎静珊打破沉默。 “过后你又什么打算?” “我已经进入总店当差,还要怎么打算?”孟姝惊讶看她。 “我是说……你不会凉州家里看看吗?”黎静珊问,“咱们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的假期,家在外地的,还能多十多天的探亲假。你什么时候回家去看看?” 孟姝看着远处,良久才淡淡的道,“我是家里庶女,母亲早在我出来前就过世了。我与大娘和几个兄妹的关系……也就那样。回不回去也不会有人惦念。” 黎静珊虽与孟姝关系亲密,却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她的家事。她想起了黎家主宅的二叔家,突然感同身受。她伸手搂住孟姝瘦削的肩膀,笑道,“没事,我陪你。” 孟姝还是淡淡的笑容,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等我弟科举秋试的结果出来,再与他一起回去,过了中秋再回来。”刚说了要陪人家,却发现自己还是有家可回,连陪人过中秋都做不到,黎静珊不由得有些讪讪,放下了手。 孟姝却毫不在意,淡淡含笑,“令弟学业了得,定然能高中。” 黎静珊应了一声,突然道,“姝姝,要不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回旻州吧?” 孟姝转头看她,过来一会儿,摇头笑道,“不了,邻近中秋,本来活儿就多,许多工匠却要回去过节,人手不够,我且留下吧。” 黎静珊本事起意相邀,却知道以孟姝寡淡的性子,不肯应邀也在意料之中。只得道,“那我过了中秋就出发去青州找敏芝,你也早点儿过来,咱们趁她出嫁前,再说说私房话。”她见孟姝点头应下,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 在等黎静玦放榜的这段日子,黎静珊也没有闲着。 天巧堂的学业结束,学员们也陆续离开了学园,黎静珊和孟姝两个女孩子怕不方便,又不愿去住竞宝阁里的工匠房。于是决定在京城里赁一个院子合住。 待收拾好院子,已过了中元节。黎静珊接弟弟回家,给他熬汤炖肉的补了几顿,就送他进了考场,再过十日,到了七月三十,黎静玦起了个大早,当东直门外去看放榜。黎静珊在家里收拾屋子,面上淡定,却不是拿错了抹布,就是踢翻了水盆。 直到时近晌午,黎静玦还没回来,却见阮明羽满面笑容的过来了。黎静珊一看他的表情,心里立刻安定下来:弟弟的功名稳了。 阮明羽还想卖关子,“你猜猜阿玦的成绩如何?” 黎静珊看着他,笃定笑道,“看情形三鼎甲是无望了,不过进士出身应该跑不了。” 阮明羽挑了挑眉头,刚想应她,就见黎静玦从远处连蹦带跳地跑回来,一进门就大叫道,“我中啦!姊姊我考中第四名传胪!”冲过来就抱着黎静珊又笑又跳。 黎静珊惊喜的捂上嘴巴。没想到刚年满十八的弟弟,竟能取得如此名次。 阮明羽只站在一旁带笑看着那姐弟二人撒欢,等人终于平静下来,才上前道,“走吧,我在宝意斋定了位子,先给阿玦庆功去。” “我要吃那里的八宝酱鸭和翡翠虾仁!”虽然中了进士,黎静玦的小孩儿心性一点没减。 待到了宝意斋,店里早已坐满了人,都是考取功名的举子,来这里庆贺的。而店小二直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座。 黎静玦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突发奇想,“阮少爷,若是我这次没考中,你这雅间岂不是白定了?” 阮明羽斜乜他一眼,“若是你没考中,也照样请你们来吃,用美食安慰难过的心情——不过是你付钱!” 黎静玦怪叫,“为什么我已经这么难过了,还要我破财?” “买醉浇愁的人,要自己花钱买的酒,才能浇愁。”阮明羽笑道。 “真的假的?”黎静玦将信将疑地看他。阮明羽高深莫测地一笑,“下次你试试。” 落座上菜,果然有黎静玦亲点的八宝酱鸭和翡翠虾仁。 黎静玦自顾大快朵颐,阮明羽把清蒸鲈鱼挑干净刺,夹进黎静珊碗里,做一个合格的饲养员,“你多吃点,越养越瘦,我太没成就感了。” 黎静玦咬着一个鸭腿笑,黎静珊被他笑红了脸,阮明羽却泰然自若。若是比脸皮厚,没几个人比得过阮家三少。 阮明羽等他二人吃得差不多了,才问道,“阿玦此次考试在前十名之内,按理是能留任京里的,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黎静玦捧着茶杯,沉吟不语。良久才道,“姊姊在京里当差,曾说过想接母亲上京。按理我也该留京。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又沉默下来。 阮明羽只静静喝茶,也不催他。黎静珊想起,以前听黎静玦说过对未来的规划。不禁问道,“你还是想去西越之地?” 黎静玦惶惑地看了眼黎静珊,脸慢慢涨红了。半晌轻轻地点点头。 西越之地是大琅朝版图的边远西部,当年黎静珊在来京路上,跟随楚天阔去赈济疫病的西陵城,正是西越之地最东端的府城。继续往西,则是夷民部落之地。又有山匪横行,自立为王。 前年楚天阔奉命收整西越。他用了两年时间,收服了夷民各部落,有剿平山匪。于今年初向朝廷进言,在西陵已西再设茂县郡,以加强管控。此决议成了京里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阮明羽道:“如今朝廷打算开发西越之地,西陵、茂县已正式设郡。但州府建制还没主见完备。确实是需要大量官员赴任。只是……” 他屈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里穷山恶水,瘴气横行,生活艰苦。你确定你能受得了?” 黎静珊一听,先自心疼起来。她当年是在西陵待过的。一去那里就立刻接手疫病防治,根本无暇关注当地情况,从进城到后来离开,统共就待过两个地方:西陵官衙和疫病收护所;走过一条街道,进城出城的那条主街。印象中只记得连南方的一个小镇都不如。 因此她对西陵完全不了解。如今弟弟要去更偏远、刚刚设郡的茂县,那岂不是更加环境恶劣? 她刚想开口劝,黎静玦已应道:“穷山恶水也是大琅的山水,况且那里初开混沌,万物待兴,正是需要有人教化,发展民生。正如一方白纸,恰是有抱负之人大展拳脚的好地方。” 顿了一顿,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又道:“连李渐濡李阁老都说,莫畏彤云遮望眼,少年壮志当凌云!” 第一百八十一章  回乡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玦只怕不够说服力,把老师的话拿出来压场:“连李阁老都说,莫畏彤云遮望眼,少年壮志当凌云!” 这李阁老正是阮明羽未来二嫂的父亲,翰林院的大儒李渐濡,身兼太学祭酒十数年,朝堂里外门生无数,可谓振臂一挥应者云集。 阮明羽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笑道,“好一个‘少年壮志当凌云’。阿玦的满心抱负也令为兄钦佩。不过你不妨设想一下,若是李阁老有儿子,他可会也用这样一句话,鼓励他去那穷乡僻壤,鸟不生蛋的地方?” 黎静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怎么不会?李阁老正是因为膝下只有二女,一身学识后继无人,才把天下学子皆当自己儿子相待,倾囊相授!你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阮明羽低头喝茶,淡笑不语。 黎静珊忙打圆场,“好啦,阮少爷不过好心提醒两句,你着什么急。若是真想去,那就去吧。” 对着少爷可以肆意大吼,对着姊姊,黎静玦反而心虚起来,“只是我去这么远,非但不能照顾到你们,还要累你照顾娘亲……” “你就放心吧,她是你娘,也是我娘啊。”黎静珊笑道,“这次回去后,看她的意思,若是愿意,我就把她接来京城。” “那当然好!”黎静玦欢喜道,有瞥了眼阮明羽,“等将来你嫁人了,我再想法子申请调回来……那还得置个大点在宅子,不知道那点俸禄够不够……” 黎静玦托着腮帮子开始怀想。黎静珊和阮明羽却是相视而笑。大琅朝的民生富足,但京城地贵,若是单靠官员的那点俸禄,想在京里置办宅子,还真不容易。 阮明羽在桌子下握着黎静珊的手,轻轻拍了拍,对她笑着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在明显不过:莫担心,还有我呢。 黎静珊皱着鼻子对他做了个鬼脸。她如今已在撷珍堂登堂入室,一套饰品卖出就能挣回小半套房子,还用你接济吗? 一顿饭吃下来,似乎把往后几十年的规划都做好了。 饭后黎静玦还要去应酬同年的同窗举子们,阮明羽送黎静珊回家。 “阿玦还年少,有时候难免理想化,你别往心里去。”黎静珊惦记着刚才黎静玦对阮明羽的无礼。 “小屁孩儿一个,我跟他计较什么。”阮明羽笑道,他伸手缠了一绺黎静珊的头发,在手指上绕着玩儿,“倒是你,不过比他大三岁,却好似从来没有这些幼稚的想法?” 黎静珊心下了然,自己阅历自然不可与黎静玦相比。她转头笑道,“你这话,却是嫌我老咯?” “哈哈,我哪敢。”阮明羽爱死了她这样娇俏顽皮的模样,他把人搂紧怀里,“只是想到,你以前吃了多少苦,才养成这样沉稳淡定的性格,想着就心疼。” “其实也还好。”黎静珊偎在他怀里回想,那些苦大多是黎大小姐吃的,她穿越进这个身体时,最艰难的就是进阮家别院前的时光了,但也不觉得多苦。 “进了你别院后,我再没吃过什么苦头。” 阮明羽心平气和了,豪气地道,“那是。有我罩着了,怎舍得让你再吃苦……以后我都罩着你!” 黎静珊靠在他怀里笑。虽然她如今不再真正需要阮明羽罩着,但那种有人爱护有人疼惜的感觉,真的很好。 --- 八月初,黎静珊姐弟踏上了回旻州的路途。轻便马车上除了两人捡的几件换洗衣服,全部堆满了带回去的礼物。临到启程,阮明羽担心他们在路上不能及时打尖儿,又塞了两大包吃的,简直挤得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了。 随着窗外景色由粗犷大气的平原高山,渐渐转换成优美的青山绿水,旻州地界渐行渐近。 黎静玦咬着阮明羽买的花生酥,忽而问道,“姊姊,你跟阮少爷……他什么时候上我们家提亲?” 哪壶不开提哪壶。黎静珊橫了弟弟一眼,她也正为这事儿烦着呢。 母亲给他的的家信上时不时就问上两句她的感情问题,也关照过弟弟,帮她在同学中物色合适的人选。 只怕知道了他们姐弟俩在京城里出息了,尤其是弟弟过了会试之后,家乡的媒婆也没少上她家的门。 以前出门在外,可以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回到旻州,逼婚这事儿,大抵是逃不过了。偏偏自己和阮明羽都没准备好,也得不到阮家的完全认可,自己总不能没羞没臊的说,要嫁入阮家。 一想起此事,她就头疼。小作文 弟弟可不管她的纠结,还添油加醋的膈应她,“娘只道你如今还连个入眼的都没有,不敢跟你提,只找我抱怨,说你是不是来了京里眼界太高了,难不成要嫁入豪门?就算能入得了高门大院,以咱们的家世,你也只能做妾,还要面对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 黎静珊听得怔愣,抛去前面做妾的一句不提,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这确实是她没想过的。但看她父亲和二叔一家就知道,在古代,内宅的事情要应对起来,其难度堪比管理一家大公司! 她倒是不怵这些事儿,她是烦。 然而黎静玦还没完,“还有啊,你如今马上二十一了,都是老姑娘了,若是还不快点寻了婆家,再过个几年,可就连正经好人家都难找了,要不就只能给人做续弦。难道你愿意去给些也许年纪比你还大的,本该给你当相公的男子,当后娘?” 黎静珊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他们坐的长凳上,“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混账话是哪儿学来的?读个圣贤书净去琢磨婚姻嫁娶吗?” 差点把黎静玦手里的花生酥震掉了。黎静玦吓得举起了手,“母亲说的。”又加上一句,“家里上门的媒婆们教的。” 黎静珊:“…………” 她想,若是让阮明羽听到这番话,不知会做和感想。 ----- 阮明羽平白在秋日暖阳了打了两个喷嚏。 阮明晔给他倒酒的手一顿,笑道,“这是有谁想你念你了?最近你接待的,多是官场上的顾客,可是有哪家小姐看上你了?” 今日阮明晔休沐,两兄弟难得在名雅居偷得浮生半日闲。前些日子阮明羽让二哥把一些手串压襟带去翰林院,明着说是送人卖个人情,其实就是为竞宝阁开拓门路来的。反响倒是出奇的好,因此这顿饭,也带着庆功的意思。 阮明羽笑笑,大言不惭道,“我还会缺人惦记吗,那也得我看上人家啊。 ” 阮明晔指着弟弟笑道,“你就横吧。自会有人收拾你!”他举杯与阮明羽碰了碰,关切问道,“对了,上次我见过的那个黎……什么,不是你自己挑的吗?怎么没见听你再说起了?” “黎静珊。她是我店里的工匠,今年刚入了撷珍堂。”阮明羽喝了口酒,淡淡笑了笑。 只寥寥数语,阮明晔已经知道了兄弟的未尽之意。他沉默良久,也不知该如何劝自家兄弟,只能换个角度想问题,“你若是不能娶人家,可别吊着耽误了人家。女孩子的大好年华就这么几年,过了连找婆家都难。” 阮明羽笑了,“二哥你放心,耽误不了她。只要她还没嫁,还认我这个人,不管她几岁,我都要她。” 阮明晔张了张嘴,却感到无从劝起,最后只得道,“你不负人家就好。” 阮明羽一听,立刻眉开眼笑,举杯敬了他一杯,“多谢二哥!” 阮明晔只当是自己的劝弟弟听进去了,稀里糊涂地喝了那杯酒。直到散席回到家里,才想明白弟弟的意思:他们这亲事与家规相违背,若是他不负那女子,那就是要……负了家规? ----- 两姐弟在中秋节前两日,回到了旻州城。黎静珊进了宝阁分店后面的院子,亲切感扑面而来,不禁感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知道你们要回来,前半个月就收拾好了。”黎夫人站在身后,含笑道,“屋里的摆设物件儿都没动,就怕你们回来了不习惯。” “自己的家,有什么不习惯的。”黎静珊两姐弟同时笑了起来。 又招呼赶车的把车上的行李卸下搬进厅堂。黎夫人看着这满屋子的盒子箱子,诧异道,“你们是在京里搬了个家回来吧?”说完三人哈哈大笑。 “东西不多。”黎静珊一边清点着东西,边道,“咱俩三年没回来了,好容易回来,好好孝敬您一次怎么了。如今回来也少不得走走亲戚朋友,都要打点到了。” 她点着那些礼品盒子,该送给谁的打点得清清楚楚。黎夫人跟着一件件看过去,末了犹豫着问道,“你……你给你二叔家备东西了吗?” 黎静珊正抱着个锦盒码起来,闻言手上一顿,假装轻松应道,“东西多,也许落下了没捡上车。要不,明天去集市上看看,给他们家补一件吧。” 黎夫人良久没说话,末了走到椅子边坐下,耷拉着眉头,露出一两分落寞,却不是为自己,“我知道你还怨着二叔他们。只是他总是你父亲的亲弟弟。况且,如今他们过得也不好。”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八十二章 白梓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他们家怎么了?”黎静珊虽然不关心他们如何,却知道母亲在等着自己问这一句。 “如今司珍坊早没了当年你父亲时候的辉煌,原来宽大的铺面也缩减了。我听说你二叔的身子也不行了。静瑶的婆家待她也不好,那个马公子纳了一房妾室,生了个儿子后,她的日子更难过。” 黎夫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比之当年算是一落千丈了。我在街上见过你二婶几次,她也总叨念你们姐弟俩呢。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去见一见吧。” 黎静珊不相信二叔家会真正想跟他们家修好关系,只是知道母亲心肠软,耳根子更软。于是笑着点头,承诺寻机去拜访二叔一家。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竟然是旻州城出名的酒楼“闲云馆”的伙计送了酒菜过来。 黎静珊笑道,“娘,咱姐弟俩回家,弄两个家常菜喝个体己就好了,还去酒楼买了酒菜了,可就生分了。” 黎夫人一瞬间红了脸,嗫嚅地道,“不是我,是你谢叔叔说,一定要给你们接风……看时候他也差不多该过来了……” “谢叔叔?”黎静珊满脸惊愕,在傍边整理东西的黎静玦也站直了身子。 黎夫人更加局促,“……就、就是以前在琢瑛堂的,你父亲的挚友,谢白梓。” 黎静珊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瞬间明白了为何这院子这么有家的感觉。她原本以为平时母亲是住在阮家别院,只因为他们回来了,才打扫整理了这院子等他们。如今看来,分明这里一直有人住着,否则檐下的灯笼也不会是半新不旧的了。 黎静玦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脸色瞬间变了。“娘,那谢叔叔是……”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好久没吃闲云馆的西湖醋鱼了,回来时还念叨过呢。”黎静珊迅速打断弟弟的话头,揽着母亲的肩膀笑道:“谢叔叔还能记得我们的口味呀。” 黎夫人绷紧的脊背松了下来,微笑道,“他哪里知道这些,还巴巴地问我改点什么菜,他好过去下订。” 说曹、操,曹、操到。一身青衫的谢白梓从门外进来,见了他们快步上前,欣喜道:“阿玦已经这么高了。”又转身定定看着黎静珊,眼里满是自豪,由衷道,“阿珊,恭喜你。撷珍堂的大师,你父亲一定很高兴。我如今怕是已经不及你了。” 黎静珊对他盈盈施礼,“多谢师父,阿珊是在您手下启蒙,我站的再高,走得再远,您也是我的师傅。” 谢白梓哈哈大笑,“别只顾着说话,你们路途劳顿,先吃点东西吧。” 黎夫人忙张罗着大家入席。黎静珊往厅堂走时,拉了还呆站着的黎静玦一把。 谢白梓走到黎夫人身边,刚想坐下,黎静玦突然插了进来,“娘,我一直坐你身边的。姐,你坐娘另一边。” 黎夫人和谢白梓的动作同时一僵。 黎静珊看了黎静玦一眼,笑道,“我要坐在喜爱的糖醋鱼旁边。”说着竟在黎静玦身边落座,也不管黎静玦眼睛里几乎飞出刀子。 黎夫人反应过来,强笑道,“那谢先生坐这边吧。”谢白梓点头走到黎夫人身边坐下。一顿饭尴尬地开始了。 “来尝尝你们惦念已久的西湖醋鱼。” “这个蟹粉狮子头,阿玦,你以前最爱的。” “看你们俩都瘦了,是太辛苦了,还是那边的口味吃不惯啊?” 黎夫人竭力撑着餐桌上的气氛,手上不停给他们布菜,嘴上也不停的说,就怕出现尴尬的冷场。黎静珊配合的吃吃笑笑,黎静玦却是一声不吭,只顾埋头苦吃。 黎静珊嘴上吃着,嘴上应酬着,眼睛也没闲着。她看到谢白梓一贯的话不多,只是偶尔招呼他们吃菜,却帮母亲剥好虾放在她碟里,又把鱼肉剔干净刺夹到她碗里。偶尔和母亲的对视,眼中的柔情暖意让人一目了然。他对上黎静珊探寻的目光,落落大方的微微一笑,毫不掩饰对母亲的体贴。 黎静珊回报以温暖的一笑,开口问道,“谢师傅,听母亲说,您如今已经离开琢瑛堂?” 谢白梓眼神暗了一暗,轻叹道,“是。你刚回来,还没去司珍坊看过吧?总之……如今的司珍坊,早已不是以前那样了。” 他顿了顿,轻笑道:“我如今在蜘蛛胡同自己开了一家首饰铺子。虽然不及你这撷珍堂的大师傅,养活自己的家人,总还不愁的。” 黎静珊了然,她举起酒杯,祝道:“弟子敬师傅,祝您生意兴隆,幸福美满。” 谢白梓和黎夫人惊喜的对望一眼,谢白梓忙举起酒杯,“多谢。”声音竟微微颤抖。 “啪!” 黎静玦把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吃!”快步出了厅堂,回房去了。 黎夫人黯然放下筷子。黎静珊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别担心。我去搞定他。” ---- 黎静珊去敲弟弟的房门,很久才听到气鼓鼓的一声“门没锁”。 黎静珊推门进入,就见黎静玦赌气倒在床上,连鞋袜也没脱。见是黎静珊,咕噜一下坐起来,嚷道:“姊姊,你没看到那谢白梓这样殷勤,明摆着就是对母亲、对她……”支吾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只得气鼓鼓地瞪着黎静珊。 “明摆着对母亲哪样?”黎静珊气定神闲地坐到床沿,斜眼瞥着黎静玦。 黎静玦哼了一声,狠狠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觉得他怎么奸了?又盗了什么?” “他——”黎静玦差点暴起。 黎静珊按上弟弟的肩头,沉静道,“你不过是认为他趁着我们不在,乘虚而入。他盗的,最多是母亲的心。” “那也是他心怀叵测,故意勾搭!”黎静玦怒道。 黎静珊哼笑,“你与那谢家小姐好,就是两情相悦,浓情蜜意。到了谢师傅这里,就是心怀叵测,故意勾搭。好你个传胪进士,原来是这样宽于律己,严于律人。” “这怎么能一样?”黎静玦急道,“他是父亲好友,却去勾、引好友的遗孀!” “怎能叫勾、引?”黎静珊步步紧逼,“我们离开旻州时,母亲以及守寡三年,早过了孝期。而谢师傅还未婚娶,他二人若是彼此有情,男婚女嫁合情合理,你着哪门子的急,呛哪门子的火?” “谁知他是不是图我们家里的什么。”黎静玦把脸扭到一边。 黎静珊气笑了,“你到说说,人家图我们什么?家财吗,咱们有家财万贯值得惦记?人家图的,不过是母亲这个人罢了。今晚在饭桌上,你可看到谢师傅对母亲细致的照顾?” “你说我们做子女的图什么,不就是图自己不在身边是,有人帮照顾母亲吗。” 黎静玦想到自己要远赴西越的决定,像被戳破的皮球,不吭气了。 “当年我俩执意要上京,把母亲孤零零留在旻州,她可有反对过?如今你我学成归来,却很快又要远离她,她可有阻拦过?”黎静珊终于缓和了语气,缓缓道,“母亲给了我们无限支、持,难道想从我们这获得一点支、持,却这么难?” 黎静珊一巴掌轻轻拍在弟弟头上,“你个脑子,读圣贤书竟读傻了吗。今后我俩都不在母亲身边,有人帮我买照顾她,陪着她,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对人家横眉怒目。你好没道理。” 黎静玦气了一晚上,又被黎静珊敲打一番,终于渐渐平下气来,沉默了半天,吭哧着道:“我,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气急罢了。” “想清楚了,明日开始就好好待谢师傅。”黎静珊笑着站起,“别好像人家欠了你钱似的。” 她走到门口,忽听黎静玦叫了一声“姐!”她回头,就见黎静玦弯着眉眼笑,“姐,你要是个男的,去参加科考,写策论文章一定比我厉害。” 黎静珊不以为然道,“等哪天朝廷开了女科举,我一定去试试。”心里想的却是,当年自己也是重点大学硕博毕业,大学辩论对的主力,还差这点磨嘴皮子的功夫吗。 ----- 翌日醒来,已是八月十四。黎静珊收拾妥当,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盒就出来门,往黎家大宅方向去了。 然而脚步却是犹豫。就这样慢慢踱着,一抬头,却看到了司珍坊的招牌。 原本一连五件的门面只剩下了两间。灰扑扑的招牌该是好久没有重新髹过,连勾边的金漆都脱落了。 黎静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伙计出来招呼。她抬脚走进了店铺。 终于有一个伙计从柜台里迎了出来,“姑娘想看些什么首饰?”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黎静珊看着柜台上的饰品,心底长叹。款式陈旧,做工粗糙,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父亲花了毕生心血,在旻州首饰界曾经称雄的司珍坊! “你们掌柜的在哪里?”黎静珊话音刚落,就听到黎静瑶尖锐的声音。 “在这里!”黎静瑶昂首走到她面前,“我该恭喜你衣锦还乡吗?黎家的叛徒!” 黎静珊平静看着黎静瑶。诧异于短短几年,黎静瑶竟被磋磨得不复水灵娇艳,而是憔悴不堪,眼睛里的戾气更胜。她突然没了跟她争辩的心思。生活已经给了她最大的惩罚,不必别人再来打击她。 黎静瑶咄咄逼人,“毁了司珍坊你很高兴吧,如今是示威来了吗?”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访旧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毁了司珍坊你很高兴吧,如今是示威来了吗?” 面对黎静瑶的咄咄逼人,黎静珊却没了与她一争高下的兴致。她只淡淡一笑, “毁了司珍坊的人不会我,到底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把手里的两盒糕点放在柜台上,“母亲让我带给二婶的。要不要随你。”她靠近黎静瑶,平静道:“一个人跌进了泥潭里,若是只会自怨自艾,怨天尤人。而不思向上奋进,那就只能永远满身污泥了。”说罢转身出了司珍坊。 她还没跨出司珍坊的门槛,突听黎静瑶咆哮的声音,“黎静珊,你少得意!你叛师弃祖,你不得好死!”那包糕点被掷到脚下。 黎静珊脚步未停,轻巧迈出了门口。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有些人,没必要善待。 再往下走,过了阮家大宅,就是黎璋的家。黎静珊掂了掂手上的锦盒,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锦盒里是自己答应过给黎家嫂子的头面,一直拖到如今才送出,人家儿子都快周岁了,还加了一对给孩子的长命锁。 是黎璋家的门开着,正巧黎璋的妻子刘巧慧背着孩子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她转头看到黎静珊,先是疑惑了须臾,才恍然想起,“你是……黎家的静珊妹妹?” “嫂子好。”黎静珊微笑,“多年不见,嫂子越发丰润水灵了。正好试一试这套头面,看看可喜欢?” 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院里条凳上,自然而然的去接手刘巧慧的活儿。倒把刘氏吓了一跳,“哎哟,快放下,你远客到来,哪里有让你动手干活儿的道理。” 黎静珊也不争执,等她忙完,只从她背上接了小宝,抱在自己腿上逗玩,催促她快去试首饰,若是不合适的,趁她留家里的时候,还能改改。 刘巧慧只当是铺面上打造的普通首饰,没想到打开那尺来见方的首饰盒,却是精工细作的一套三十六件金银攒花嵌宝首饰。且不论手工精细非一般工匠可比,单是材料就已经价值不菲。 刘巧慧惊得忙把礼盒推了回去,“妹子这礼可太重了,我不能……” 黎静珊只笑着挡了回去,“这是我送你和黎璋大哥的结婚礼,本是给你添妆压匣的。当年你们成亲时,我没能及时送来,已是歉然。如今你若还推辞,我只当你是恼我,不肯收这大婚礼。 ” “可是这……黄金珠玉的,也太贵重了。”刘巧慧仍是犹豫。她却不知,如今黎静珊成为京城撷珍堂的大师,可谓身价百倍,这套首饰真正贵重之处,反而是首饰上阴刻的撷珍堂和她名字的款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直能当传家之宝收藏。 黎静珊自然不会提起这些,只笑着催她快些穿戴,给她看看效果。自己在厅堂里抱着小宝玩儿。 待刘巧慧穿戴停当出来,见黎静珊正在堂屋里,拿了一对纯银的长命锁逗小宝玩。小宝快满周岁,咿咿呀呀话还说不清楚,抱着黎静珊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留的口水都要滴到黎静珊的手上。 刘巧慧笑道:“妹子这么喜欢孩子,可不尽早成亲,也生一个。” 黎静珊眼神暗了一暗,随即恢复正常,笑道:“饭菜是别家做的好,娃娃也是别家养的乖。” 说得刘巧慧也笑了起来,“正是呢,你不知他平时可是顽皮到家了。” 门口响动,黎璋满头大汗地回来,果然见到黎静珊,眼睛倏忽一亮。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黎静珊面前,气还没喘匀,只看着黎静珊,憨憨的笑,“听说你回来,还想去看看你。没想你倒先过来了。” 黎静珊细观黎璋,见他比之两年前气色更好,再看刘巧慧,看黎璋的眼神也充满柔和,看来这对夫妻可谓琴瑟和谐。心下已有了计较。 她含笑与黎璋见过礼,却把刘巧慧往前推了推,“别只顾看我,瞧瞧嫂子这副打扮好不好看?” 刘巧慧平时操持家务,极少如此盛装打扮,如今局促地站在丈夫面前,竟像个怀春的羞涩少女。 黎璋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刘巧慧,真心夸了两句,又看向黎静珊,“看着比以前瘦了。可是学艺太辛苦,在外又不会照顾自己?” 刘巧慧从黎静珊怀里接过小宝,笑道:“正是呢。黎妹妹若是早个知凉知暖的人疼,在京城里有个人照应就好了。” 说得黎璋认真看着黎静珊,“你嫂子说得有理。可不能因为学艺就耽误了亲事。你瞧我儿子都这么大了。” 黎静珊在心里抓狂,我着意撮合你们夫妻感情,你们夫妻却联合起来揭我疮疤,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也只能带笑道,“哥哥嫂嫂说的是,只是婚姻大事不同儿戏,小妹还得仔细掂量。缘分的事情,着急不来。” 黎璋夫妇只当她女儿心思,含羞带怯,提了两句就把这话题带过,又留她在家里用饭。席间黎璋把这几年的情况略说了。如今旻州的珠宝行业已然唯竞宝阁马首是瞻,黎璋也以升到了采石场的总管事。 “你还没回竞宝阁看过吧?增加了一个店面,最近正在招伙计呢。”黎璋道,“原来司珍坊的伙计,不少找到我,想谋个职位。唉,我正犹豫这层关系,到底帮不帮呢。” 黎静珊仔细想了想,道:“人往高处走。若是性情手艺都过关的,收进来也无妨,用生不如用熟嘛。” 黎璋一拍巴掌,“行,有你这些话,我就定心了。”他看了看黎静珊,“你总归是个心软又念旧的人。” 若不是黎氏族人做得太绝,何至于…… “不敢当,”黎静珊没听出他的潜台词,只是笑笑,“不妨说,我是个性情中人。” 从黎璋家告辞出来,黎静珊去了竞宝阁。 刚进大堂,就见伙计们围了上来,问好的祝贺的叙旧的在她身边围了一圈。黎静珊把从京城带回来的糕点给大伙儿分了,到后院账房寻洪掌柜。 “自从大掌柜来信,说你回旻州探亲,我可是日日等着你呢!”洪掌柜从书案后面迎了上来,笑容可掬。 他可算是黎静珊的半个伯乐,对她也原也格外照顾。 黎静珊把送他的茶叶奉上,与他叙的竟是师长之礼。倒吓了洪掌柜一跳,“我如今哪里还能做你上司,可别折煞小老儿了。” 黎静珊顺着他的扶持起身,笑道,“当年要不是您从我手上买了要送给‘尊夫人’的坠子,我也许还不能与竞宝阁结缘呢。因此这长者之礼,您受之无愧。” “什么坠子?”洪掌柜已不记得当年他初遇黎静珊时撒过的谎,细细一想,恍然道,“你是说,我从你那儿买下的第一件饰品?” 两人相视大笑。 “那四两银子花的赚大发了。可算是我这辈子最赚的一次买卖。”洪掌柜笑道,眼光瞥道黎静珊胸前滑出的珠贝坠子,不禁好奇的多看了一眼,“这个珠贝看着眼熟……好像三少爷也有?” 黎静珊微微脸红,“正是三少爷的纽扣改的。” 待得知这坠子的来历,洪掌柜更是抚掌长笑:“这扣子是合浦南珠嵌的彩贝做的,可不好找。当时还是我趁着南下办事,才帮少爷把那扣子重配了。没想到,竟是你捡到了。” 黎静珊被笑得脸更红了,低声分辩自己当时可不知道,一颗纽扣竟要如此大费周折。 洪掌柜笑着摆手,“可见这缘分啊,是上天定好的。我不但是你的半个伯乐,还可算你和三少爷的半个媒人了!” 黎静珊被调侃得羞得抬不起头来,心里却为洪掌柜的一句话而暖洋洋的。可见,她与阮明羽的缘分,是天注定的。 ---- 再过一日,已是中秋。 黎静珊早间回阮家别院看过张嫂和福伯。 “哎呦我的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张嫂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瘦了。定然是京里的饭食不好,回来了张嫂给你补补!” 又拉她去看她原本住的屋子,“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呢,也是时常打扫整理的,都保留这原样呢。” 黎静珊讶异地看着屋子。福伯也笑道,“少爷吩咐的,说不定你们什么时候会回来,要留着落脚的地方。” 黎静珊在书案前拿起自己没带走的画本子,百感交集。半晌轻声道,“少爷有心了。也多谢你们。” 黎静珊与他们闲聊了半晌,又陪他们用过饭,被张嫂塞了一大包吃食,过了晌午才回返。 入夜,终于能与母亲弟弟吃一顿团圆饭。 谢白梓也在。黎静珊细观黎静玦的神态,虽然还有些颇不自在,对人却是和善了许多,母亲和谢师傅也终于暗松了口气。 黎静珊只做不知,拿出在商场上应酬的手腕,把一顿饭吃得谈笑风生。不但黎夫人笑容不断,连谢白梓都舒缓了眉目,不见了惯常的凌厉之色。 “我和阿玦不过寥寥几日假期,过不几日又要回京去。”黎静珊趁着二老高兴,把那思量已久的问题抛了出来,“母亲和谢师傅可打算何时行婚礼?”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中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谢白梓。 谢师傅放下筷子,认真道,“我在碧水胡同看好了一处房舍,已与卖主谈妥了价钱。等他腾出房子,修缮过后,就接你母亲过去。只是也得明年了罢。” 黎静珊知道谢师傅做事向来牢靠,遂点了点头,又敬了他一杯酒。 黎夫人倒被这话头逗得颊飞红晕,嗔道:“这妮子越发没有规矩了,竟然管起长辈的事儿来。且说说你自己,今年就满二十一了。你才得操心婚嫁了。前两日钱家婶子还到家里来,给我看了几个公子哥儿的八字,我拿来给你合计合计?” 她话音刚落,黎静玦一口汤呛进鼻子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说你姊姊的事儿,你着什么急啊。”黎夫人忙给他又是递帕子又是倒水,口里还埋怨着。 黎静玦擦着汤水,一双眼睛还睨着黎静珊,笑盈盈的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娘!我还小。这么着急嫁人作甚?”黎静珊急道。 “你还小?娘跟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已经满地走了!”黎夫人不满地道,“你再蹉跎两年,等到人老珠黄,就只能给那些半老头子做续弦了。” “娘——!”她梗起脖子想要反驳,转头一看,却开始词穷。在此的四个人,确实只有自己的情感归宿是不明朗的——在现代,俗称“单身狗”。 她缩了缩下巴,嘟哝道,“反正我能把自己嫁出去,你们就别担心了!” 黎夫人还想在说,黎静玦总算良心发现地帮姊姊解围,“娘,您就别担心了。在京里爱慕姊姊的青年才俊大有人在,姊姊这是还没考虑好罢了。” 黎静珊赶紧投去感激的一瞥。 “那也要抓紧了。可别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黎夫人犹自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叮嘱。 黎静珊在心里哀号。自己才二十一好吗,怎么就好像是现代里的三四十岁的剩女了! 才回来了两天,就经历了无数次花样逼婚!唉,自己凭本事单身,连正主都没着急担心,自己这是碍着谁了! 好容易吃完了这顿让黎静珊如坐针毡的团圆饭,她耐着性子陪家人坐了片刻,赶紧躲回房里,就怕母亲真的拿那些公子哥的生辰八字给她看。 然而走到院子里,见天边挂着的一轮圆月,突然涌起了无边的思念。那人远在京里,如今在干什么呢?看时辰多半还在酒桌边觥筹交错,只不知是在陪家人还是陪客户。 他可得偷闲也看一眼窗外的圆月? 黎静珊愣了片刻,又自嘲地笑笑,这是要“千里共婵娟”的意思吗。果然是相思偏喜趁团圆啊。 黎静珊跟家里报了一声,匆匆出了家门,往阮家别院去了。她从后门进了院子,先进了自己的屋子。在灯下坐了片刻,等院子里静了下来,她悄悄潜进了前院阮明羽的正房。 阮明羽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家什物品都原样未动。好似他不过出去应酬了半晌,天明就会回来补眠,一觉睡到近晌午,再懒洋洋的吩咐黎静珊进来伺候——就好似当年那般。 黎静珊怕惊动了福伯他们,不敢点灯,只沏了一壶茶,拿了摆了几个月饼在桌上,在窗前坐了下来 满月的银辉从窗口泄进来,铺洒一层白纱,在黑白间勾勒出屋里物品的轮廓。黎静珊对这屋子的东西都无比熟悉。 黄花梨衣架上通常会挂着用沉水香熏好的衣服,那纨绔少爷起床好顺手就能往身上披;桌案上摆着上好的松香银叶墨砚,却极少使用。因为他从来不把店里的活儿带回别院,那笔墨只偶尔用来写写家信;那边的茶台反而是他消磨时间最多的地方,执一卷闲书,摆半局残局,或者只是泡一壶茶,消磨时光…… 黎静珊的目光一点点地描摹过每一件物品,似乎还能看到那略带闲散的身影,在那些物品见盘桓,一转身就能见他悠然淡笑的模样。 她看了半晌,才摇头自嘲的笑笑,暗道自己简直魔障了。她喝了一口茶,又不禁想起阮明羽教她茶道的时光,顿时觉得嘴里的茶少了些味道。 她伸手去拿月饼,忽又犹豫起来。面前有五仁,莲蓉,豆沙等口味,阮明羽会吃哪种呢?他与自己喜爱甜食的口味不同,不爱甜口的零食,当会选择五仁的吧。 黎静珊放下手里的莲蓉月饼,拿起一块五仁馅的,咬了一口,又抬头看向窗外明月。 不知他此时是否也在吃月饼呢?也选了五仁馅的吗? ----- 满月此时也照在京城得月楼最大的雅间里。 阮明羽端着茶杯,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 “明羽,瞧什么呢?”翰林院的程侍读叫道,“为了喝你沏的一杯茶,我可是连我妹妹和小娘的梳妆匣都插手上了。快来快来,给哥们儿露一手。” 这雅间里坐的,大多是朝中高官的公子,平日里斗鸡走、狗,喝茶拈花,却是脂粉堆了难道常客。 阮明羽通过旁人搭线,凭着一手泡茶的好功夫混进了他们的圈子,把竞宝阁客户中的官场圈子阔大了近一倍。单单今夜凭着两壶茶,他就拿下了三家的年底首饰单子。 阮明羽回身笑道,“你们吃了月饼,正是要喝点大红袍解腻。” 煮水煎茶,暖杯点沫,动作如行云流水,在袅袅水汽中一气呵成。 上首的一位锦衣公子拿起茶杯轻嗅,又浅嘬了一口,长叹了口气,道,“阮兄这手煮茶的功夫,在这京里,怕是能排前五了。” 阮明羽自得地笑笑,没应答。 傍边有跟阮明羽相熟的,接过话头笑道,“哈,阮兄曾自诩过,除了宫廷里的那位,他能排到前三!” “哦?宫里的哪位?”锦衣公子饶有兴致问道。 “据说四殿下不但是品茶高手,也是烹茶高手。”阮明羽淡淡笑了笑,“因为无缘得识,想来是在我之上的。” 程侍读闻言,在那锦衣公子身后直咳嗽。锦衣公子则哈哈大笑,“哪日寻个时机,让你们二人一起切磋一番,岂不快哉。” 阮明羽轻轻拂去茶沫,笑道,“那可是人间一大快事。” “来来来,吃月饼,吃月饼。”程侍读忙招呼众人,“哎,明羽,你以前不是不爱吃甜的吗,怎么挑了块莲蓉馅儿的?” 阮明羽一愣神,还是把那块莲蓉月饼从容放进嘴里,笑道,“偶尔尝尝别人喜爱的口味,也是好的。” 说完又瞥了眼窗外的圆月。分心走了会儿神,不知她今晚吃的,是否也是莲蓉月饼?这么想着,把桌上所有甜馅儿的月饼,都尝了一遍。 …… 旻州阮家别院里,月亮渐渐西斜,照着已经冷掉的茶水和月饼。黎静珊躺在阮明羽的床上,拥着他的被子睡得香甜。 直到院外第一遍鸡叫响起,她才倏忽睁眼,快速地收拾了东西,撤出阮少爷的屋子,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里,往床上一躺,才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 沉水香气,是在被褥中沾到的,阮明羽的气息。 ---- 中秋过后两日,黎静珊要去参加庄润清和王敏芝的婚礼,于是早早启程出发去随州。她将在那里与叶青和孟姝汇合。 随州离旻州不过七八日车程,恰恰在婚期前三天赶到了随州。到了庄润清家,孟姝从屋里迎出来,眉宇间见少见的欣喜,好似久别重逢般喜不自胜。黎静珊正要打趣两句,又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定睛一看,惊呼道,“那是……岚姐姐!” 姚岚笑道,“一别三年,难为黎妹妹还记得我。” 黎静珊亲热的拉着她,笑道,“怎么不记得,泰州的夜市吃食,可是让我念念不忘了三年呢。” “等明年我和叶青的婚礼时,请你去吃个够。”姚岚爽朗笑道:“我也他一起过来,正是借观礼之便,先瞧瞧事体安排呢。” 黎静珊忙道恭喜恭喜,到时候若是排得出假期,定是要去观礼的。 姚岚笑道,“别光顾说我们俩,你和孟姝妹妹,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啊!” 黎静珊脸上的笑容一僵,“……” 突然瞥到她身后的孟姝,一副要笑不笑,却心有戚戚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孟姝为何看她如遇救星——八成这几日没少遭遇这样尴尬的问候。 黎静珊应付几句,忙借口要去整理洗漱,遛回屋里,孟姝忙跟着过去了。把门一关,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又相视而笑。 孟姝边笑,指着她道:“你回了家里,是不是也遭遇过这样的逼婚,快从实招来。” 黎静珊往床上一倒,摆手道,“别提了。就没有一天不被问及。我娘连适婚公子的生辰八字都攒了一堆,要我一个个相看呢。” 她看着孟姝也笑个不住,“倒是你,没有回家,也一样没逃过这一劫。” 孟姝摆手,掩嘴笑道,“你以为应付完姚岚就完了?早着呢!待会儿你见到每个婶子伯娘、三姑六婆的,都会跟你提这话。你如今知道,我看到你来了,我是多么开心了吧。” 黎静珊一骨碌坐了起来,满脸惊恐,“那我们现在赶紧走,还来不来得及?” “已经晚了!”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笑完了,相互看看,又同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逼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当夜,庄润清和王敏芝一起设宴招待天巧堂的同学们。叶青带着姚岚出席。 “咱们这一期天巧堂学员,只有八个女子,”庄润清感叹道,“没想到,能坚持到最后,甚至参加撷珍堂考核的,竟然是也是你们两位女子。” 他端了满杯的水酒,“来,我敬二位才女一杯!” 众人干了一杯。姚岚笑道,“才华高绝固然是好事,只是万不要因此而蹉跎了青春年华。女人仍是要以家为重。外面世界的活计差事,留给男人们去打拼,咱们女子,相夫教子才是第一要紧的。” 孟姝和黎静珊端着酒杯的手同时一顿。 “岚儿。”叶青微微皱了眉头。 “姚姐姐说的虽没错,”王敏芝笑着接口道,“我和小庄成亲后,仍是继续在随州竞宝阁当差。不为别的,只为那些自己看上的脂粉首饰,想买就买。还有进来,小庄设计首饰时,我能与他切磋讨论,举案齐眉,不亦快哉。” 姚岚勉强一笑,“妹妹说的是。” 庄润清笑着上来打岔,“来,喝酒,喝酒。咱们今日可要一醉方休。” 却被王敏芝一把拦下,嗔道,“你后天婚宴上少不了众多叔伯兄弟给你灌酒,这会子你可悠着点吧。我陪他们喝!” 庄润清被夺了酒杯,却一点也不恼,憨憨笑道,“行,都听你的。” 王敏芝夹了块红烧肉到他碗里,笑道,“乖啊,奖励你的。” 黎静珊第一次见二人蜜里调油般的晒恩爱,差点把嘴里的一口汤喷了出来。叶青可没这么客气,用筷子敲了敲杯沿,“哎,注意点儿,咱们可不想长针眼啊。” 王敏芝眼角飞扬,斜睨着叶青,故意巧笑应道:“叶师兄着相啦。阿珊和姝姝两个单身女子都不见怪,你慌什么。想必姚姐姐与叶师兄平日恩爱,也不会怪罪的吧?” 黎静珊和孟姝见惯了王敏芝嬉笑怒骂的性子,却不知姚岚是否能接受,忙看了过去,果然见姚岚勉强笑了笑,脸色却很不好看。 几人忙敬酒的敬酒,布菜的布菜,把话题岔开了去。 果然,酒菜才过半,姚岚就借口身子不适,提前退场了。叶青也只得陪着出去。 待宴罢回到院子里,孟姝和黎静珊正要进屋,却听到隔壁姚岚的屋子传出低低的啜泣和叶青的低声劝慰。想来是酒宴上的不愉快蔓延至此,叶青不得不回来安慰娇妻。 孟姝与黎静珊进屋,才低声道,“姚姐姐与叶师兄来了几日,几乎每日里都要闹小别扭。每次都是叶师兄低头哄人。敏芝知道叶青当时为了回泰州,连考核都推了,本就替他抱不平。今夜只怕是借题发挥罢了。” 黎静珊素知王敏芝是个火热泼辣的性格,且如今这对新人喜事将近,自然不好拂他们的面子。她转头看了看隔壁,也只得长叹一口气作罢。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婚嫁,就看了两对新人的不同表现,若是再多见识几对,会不会产生心理阴影,就此视婚姻为畏途? 她忙看向孟姝。孟姝却好像知道她想什么,淡淡笑道,“你别看我。我今生可是打定主意不嫁的,与你可不一样。” “嗐?你打算学李明芳先生?” “她是她,我是我。”孟姝皱了皱眉,“只是不嫁人罢了。” 黎静珊看着孟姝,她恬静淡然的脸上眸光清澈,幽深的眼底平和而决然,绝非心血来潮之语。 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把所有探寻劝慰的话尽收肚里。毕竟,婚姻或者单身,谁知道那种状态对自己更好呢? ----- 翌日,黎静珊和孟姝陪着王敏芝做婚礼的最后准备,嫁衣,首饰,嫁妆,宾客名单……一一清点。如此自然免不了与那些婶娘姑婆们碰面,果然,话间闲聊,不出五句话就要扯到她们的婚姻上。 黎静珊和孟姝正羞赧得无处可躲,一位婶娘一语道破天机:“你们二位姑娘要才情有才情,要样貌有样貌,家世清白,人品又好。这样的好女孩儿竟然还没许配婆家,简直是老天爷不长眼呀!” 她热情地揽着孟姝的肩膀道,“没关系,婶娘认得好些家世好的哥儿,待我给你相看相看!”吓得孟姝半天不敢出房门,见了人家就绕道走。 待到大婚那日,又是一番热闹。 王敏芝从青州来到随州后,就入住了庄家的西侧院客房,今日的婚礼,不过是在祠堂拜过祖宗,再把人正式迎进庄润清住的东院正房而已。 自然那些“挡嫁”、“闹洞房”等活动还是必不可少的。一切仪式落定后,筵席开始,好巧不巧,孟姝和黎静珊坐到了庄家那些姑嫂妯娌那一桌。 不用说,趁着婚礼的喜庆气氛,这些夫人太太们立刻把下一场婚礼的目标对准了这两位“优质待嫁女儿”,一顿饭没吃完,太太们把她们的个人信息摸了个底儿透,恨不得明日就把自家的大好儿郎拉到她们面前。 饶是黎静珊这样在外应酬惯了,也架不住这样的场面,只能跟孟姝落荒而逃。 那满桌的酒席,只吃了个半饱,两人走在街上晃荡,见路边小酒馆买鲜炸小河虾,鲜香扑鼻,色泽鲜艳。两人被勾起了馋虫,干脆进去坐下,买了两碟,又沽了壶浊酒,浅斟慢饮。 半碟小虾见底,黎静珊也醉眼朦胧,感叹道,“咱俩有房有钱,有本事有差使,不偷不赌,不盗不、女昌。只不过是不嫁人而已,咱们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好像跟全天下为敌似的?” 孟姝又伸手去拿酒壶,淡淡笑道:“就因为咱们什么都好,过得太逍遥,若是没个男人压着,简直天理难容。” “然也!”黎静珊点头,伸手跟她抢酒壶,“你怎么把我的酒都喝完了?” 孟姝也有了三分醉意,抢不过她只得撒手,恼道:“小气!不过二两破酒,我请你喝!” 黎静珊招手叫店小二上酒,又摆手道,“不要你请。买醉浇愁,要自己花钱买的酒,才能浇愁。” 说完觉得这话耳熟,想了半天,恍然想起是以前阮明羽哄人玩儿的话。她再次苦笑,那过小二刚上的酒壶,对着壶口咕嘟喝了起来。 ---- 此时京城里,在西郊洛枫山下有一小阁。阮明羽正穿过庭前小径,走进那近水的花榭。身后红枫如火。 花榭里摆一张古朴的梨花木茶台,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冒泡。 茶台前的公子听见人来,抬起头来展眉一笑。正是中秋那夜,与阮明羽一同喝茶的锦衣公子。 阮明羽在花榭外停步,对着那人恭敬地揖手拜道:“草民见过四殿下。” “免礼。”四皇子抬手笑道,“阮兄似乎对孤的身份早已了然,甚至连惊诧也不屑于装呢。” 阮明羽顺着的他的指引在茶台前坐下,安然笑道,“今日殿下若是以皇子身份召草民来见,草民自是诚惶诚恐,摆出十足的姿态。但殿下是以茶道同好的身份,以茶会友,则不妨且把君臣礼教放于一边。”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烧沸的水壶,把水浇淋在茶托的茶杯上,氤氲的水气升腾在两人之间。 “茶之一道,讲究心境澹然,超凡物外。若是仍圉于身份地位而畏首畏尾,冲泡出来的茶水就落了下乘。这怕这样,比没有对殿下您毕恭毕敬,更让您不喜吧。”阮明羽在水雾中抬头,朦胧雾气间,只见那带笑的双眸灿若星辰。 “听闻竞宝阁的少掌柜生就一张利嘴。”四皇子哈哈大笑,“今日还没品到你泡的茶,先领教了你的伶牙俐齿了。” “草民谢过殿下宽宏大量。”阮明羽翘着嘴角,开始重新舀水煮茶。 四皇子看他忙活,道:“上次你说不论宫里的两位,你能排前五。宫里的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谁?” “四殿下的茶道师承谁人,便是谁了。” “我这手艺算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四皇子争辩道,说完想起,自己幼时是跟在父皇身边蹭茶吃的。 他恍然道,“啊,你是说我父皇!”继而笑着摆手,“我父皇品茶的功夫了得,与冲泡手艺却不甚了了。你的排名又可上升一位了。” “原来如此!”阮明羽自然早已知晓,却故作诧异,又跃跃欲试道:“那不知我与殿下相比如何?” 四皇子哈哈笑道,“人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于茶道一途,也要争个高下,否则心痒难耐呢。所以本王今日才约你至此啊。” 接过阮明羽手中的茶篦,沉心静气煮起茶来。阮明羽索性安坐一隅,嘴角噙一缕笑,抱臂细看皇家的四殿下为他煮茶。 四皇子的动作舒展优雅,务求一举手一抬腕都要优雅风流,由男子做来,却稍显女气。若是由阿珊来做这套动作,必然娴雅风致,好看得紧。 阮明羽等着皇家香茗的时节,竟然还抽空走了个神。想着好好看了,偷师回去,好教给黎静珊。又想起那年春节,他教黎静珊煮茶的情景,嘴角的笑容更盛。 那时晚来欲雪,红泥火炉,明眸皓腕,引出一隅禅室茶香袅袅。外面冰冻雪寒,屋里旖旎生香。眼前景象好似昨日,不觉间已过了将近一年。 阮明羽突然生出无限思念。这妮子请探亲假已经一个多月了,还说要去参加同窗的婚礼……哼,这是乐不思蜀了吗?等她回来,定不轻饶! 第一百八十六章 礼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边四皇子箅好第一道茶,斟在汝窑青瓷盏里,抬头看到阮明羽的笑容,好笑道,“阮兄看这茶的眼神,好像是欣赏旷世美女一般,难怪说这爱茶之人,‘不疯魔,不成魔’呢。” 阮明羽微微赧然,却很好地掩饰地笑笑,“只能说殿下的茶艺登峰造极,让我辈为之倾倒。” 二人品过,阮明羽又重新烧水,也冲泡了一道茶。他把青碧色的茶汤倒入杯中,恭敬放在四皇子跟前。 四皇子端起细细品香,“淡雅悠远,如风穿竹林。”轻呷一口,赞不绝口,“本王不如你,甘拜下风。” 阮明羽把盏轻笑。他自知自己的茶艺犹在四皇子之上,中秋那夜之所以谦虚藏拙,不过是为了引出今日这一场比试罢了。 “你这一手手艺,若是给父皇尝了,他必十分欢喜。”四皇子抬头笑道,“哪日寻个空跟我进宫,如何?” 阮明羽达成心愿,起身对四皇子端正一揖,“多谢四殿下引荐。” 退出花榭时,阮明羽脸色的笑容越发明朗。如此甚好,不但打开了官宦世家的大门,连皇宫的大门,都被他撬开了一条缝了。 他抬头看着那满山满岭的枫叶,伸手折下一枝叶形饱满,颜色鲜艳的枫叶。又想起古人云: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如今满山枫红,斯人却归期不定! ---- 黎静珊和孟姝回到京城竞宝阁,已到了十月初。回店里销假当差的第一天,就听到两个惊人的消息。 其一,镇远将军楚天阔,帅军西征西越之地,招纳夷民并置茂县郡,历时两年多,如今已凯旋回朝! 黎静珊想起那英朗挺拔的青年将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喂喂,回神啦,你发什么癔症呢?”阮明羽在黎静珊眼前晃了晃手,酸溜溜道:“那人回来让你魂不守舍了?” 黎静珊不好意思地争辩,“我哪有。只是毕竟故人一场,人家好容易回京,登门拜访总归是必要的礼数。” “哼,那么机会来了。”阮明羽哼声道,“第二个消息是,此次那楚黑炭也算立了大功,皇上龙颜大悦。着四皇子大赏犒军。其中封赏将军的礼器和玉器,让竞宝阁来设计。着单子就交给你做,如何?” 黎静珊先是一愣,大脑空白后是令人眩晕般的巨大欣喜。“真的给我做?真的可以吗?” 阮明羽压着满身的醋意,沉着脸道,“你曾在他军营里待过,对军中生活比任何工匠都熟悉,而且凭你们来的交情,该能摸清他的喜好才对。” 黎静珊顾不得细辩阮少爷话里的嘲讽,兴奋的屈膝谢道:“多谢少爷,我定然不负所望!” “且慢,还没说完呢,”阮明羽拦住她旋起要飞出去的脚步,不悦道,“人家那是归心似箭,你这算什么,离心似箭?” 黎静珊红了脸,乖乖站着低头听训。那低眉顺眼的小样儿让阮明羽心下一软,那虚张的声势瞬间消失殆尽。 “这次设计礼器玉器的机会,是四殿下与礼部商量,争取来的。但因是第一次找宫外的首饰工匠,礼部官员不放心,因此让宫里司珍坊也做了一套备用,到时候两套作品上呈礼部,由他们选择。” 阮明羽把要点交代清楚,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那楚天阔十月底回京,十一月初十受封,时间紧迫,去吧。” “遵命,少爷。”黎静珊屈膝一点,欢快的旋了个身,如翩翩乳燕飞了出去。 阮明羽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复了在旻州分店时的境况——总是不断看到她的背影。 虽然黎静珊说过,她要奋力追赶少爷,争取能与他比肩。然而现实生活里,倒似乎是他在不断追逐着她的背影。 阮明羽出神了一会儿,强迫自己丢弃这样的念想,转了个思路,嘟哝道,“哼,叫什么少爷,该叫相公才是。” 正想着,门帘响动,那只乳燕又飞了进来,带着难掩的兴奋。 “那楚将军俊朗英武,当年回京时,可迷倒了多少闺阁少女。此次回朝,定然也会在京里引起轰动。”黎静珊眼眸带光,急急地道。 “哦,那又如何?”阮明羽凉凉应道,差点就说出,你该不会是那“多少少女”中的一个吧。 “我的少爷,这也是一股潮流!”黎静珊快语道,“若是我们能利用这股潮流,设计一些英姿飒爽的饰品,说不定又是一个极好的商机。” 阮明羽怔愣,心里好笑的自嘲,自己还当那妮子对那黑炭头旧情难忘,没想到她倒先想着怎么利用人家做生意了。 他掩饰地轻咳一声,问道,“军队的风格刚硬铁血,而闺阁首饰柔美精致。两者能融合到一起吗?” “怎么不行?只看如何构思罢了。”黎静珊在走到桌前,思索片刻,画了一把丝带缠绕的小剑,“用金镶宝石的工艺,在丝带上配七宝,”又在边上画一颗变彩珍珠,立刻有了劈山裂石的气势。 “我随手画的,大概取个意思而已。”黎静珊画的有点赶,对那画稿不慎满意,讪讪解释道,“这样的设计可以做坠子或是簪子。” 阮明羽拿起那图样仔细端详,末了颔首笑道,“有意思。只是闺阁女子平日里的活动不是琴棋书画,就是听戏刺绣的。根本就没有跟这种首饰风格相配的活动和场合啊。” “有。但只是大户人家会参与。”黎静珊胸有成竹,笑得像个讨鱼吃的小猫。阮明羽笑着从桌上拈了块糕点喂进她嘴里,拍了拍手,“乖,说说什么场合?” 黎静珊嚼着鲜甜的桂花糖藕,终于不卖关子,“狩猎和蹴鞠。” 阮明羽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啊!秋狩很快就到了,倒是一个良机。”又犹疑问道,“可是你如今要做那个礼部的单子,怎么还有时间做这个呢?” “我可以把思路和想法跟其他工匠说明,只要明了设计方向,他们也能出图稿。”黎静珊道,“完成后交到撷珍堂,给大师们审稿就行。” “你……真的愿意?”阮明羽动容。他知道,这样一来,创意构思都是黎静珊提出的的,但最后作品完成,却无法署黎静珊的名字。等于为他人做嫁衣裳。金钱短缺还在其次,自己名声不显反而替别人扬名,才是最大的损失。 黎静珊却无所谓的摇摇头,“这世间有无数的美好有趣的奇思妙想,我是无法全部揽入怀中的,不如分享出去。若能落到实处,岂不是皆大欢喜。” 阮明羽紧紧搂住黎静珊,在她发顶动情亲吻。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胸襟,男儿亦少有。 黎静珊脸色绯红,在他怀里蜷了片刻,羞涩的挣脱怀抱,低眉道:“那么,我、我去干活儿了。” 阮明羽看她面飞红霞,眼含春水,唇色晶莹水润,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把人又抓近怀里,在那水色唇边啄了一下才松手,“去吧。” 黎静珊羞恼地瞪他一眼,飞快的出去了。阮明羽再次看着那飞旋的背影,咂摸着嘴角回味方才那香软的甜,眼角满是笑意。 ---- 倏忽到了十一月中,礼部值房外面的银杏树叶已几乎落尽。四皇子踏着枯黄的叶子走进礼部的正堂,见一众官员已等候在内,见他进来纷纷离座行礼。 “不必客套虚礼了。”四皇子摆摆手,“东西都送来了吗,你们都看过了吧?说说看法,尽早定夺吧。天阔还有五日就要进京了。” “殿下请看。”礼部侍郎忙走到长案前,把盖在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里面两套玉雕的礼器。 四皇子定睛看去,两边的托盘里,各是六件雕刻精美的玉器:玉琮、玉璋,玉圭,玉璧,玉琥,玉璜各一。 左边的造型古朴苍劲,右边的灵动飞扬。四皇子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难以取舍。他细看了半晌,终于道,“两者的雕工都是顶好的,只看造型设计,右边的更得孤意呢。” 他一一点评道:“且看这玉璜舍弃了半璧的造型,而是用了大半圆,两头雕成相望的虎头,应了大琅京都在东,而守望西部的格局。还有这玉圭,舍弃了平时的云纹海浪纹,别出心裁地雕刻了西越的标志山脉崇云山,以征战地刻入礼器,正是对征西将士的最大褒奖。” 旁边的礼部官员点头道,“正是。而且这一套礼器主题明确,每一件器物上都雕刻与虎相关的形象,很好的彰显了嘉奖将帅的圣意。” 经身边人提醒,四皇子才注意到,玉圭顶部是虎口衔玉的纽纹,玉璧浮雕着两虎相逐,玉琮外壁是细纹印刻的虎头纹,玉璋上最简洁,是一个阴文的大篆虎字。 四皇子大乐,“哈哈,这套礼器我看了都喜欢得紧,天阔那武人定然更没得说。行了,孤就选这套了。各位大人还有异议?” 礼部尚书上前,拿出一个信封呈给四皇子,“启禀殿下,下官等人的选择,以投票的方式放于信封之内,请殿下阅览。” 四皇子从里面抽出七张纸条,分别是礼部各官员的投票。他把字条在案上一字排开,见有六张条、子上写着“右”,只有一张写着“左”字。 四皇子哈哈大笑,“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张尚书,开鼓吧,这右边托盘的,到底是宫内司珍坊的,还是宫外竞宝阁的作品?” 第一百八十七章  闹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张尚书,开鼓吧,这右边托盘的,到底是宫内司珍坊的,还是宫外竞宝阁的作品?”四皇子觑着那托盘,已有迫不及待之势。 礼部尚书亲自上前,把翻盖在托盘上的木牌揭开,上面浅浅刻着“竞宝阁”三个字。 四皇子哈哈大笑,“这竞宝阁果然不负孤所望啊!” 礼部众官员纷纷附和,“这竞宝阁也阵厉害,竟然能跟皇家司珍坊分庭抗礼了。” 四皇子想起黎静珊雕刻的两块雪花地的玉牌,神秘的笑笑,“他们家有高人。”说罢吩咐把定好的礼器送交皇帝过目,准备迎接楚天阔的镇远军回朝。 ---- 竞宝阁拿下礼部这单生意的消息,传回总部店里时,黎静珊正在后面值房里审看工匠们交上来的、融入军营风格的首饰图稿。 “黎姑娘,中了,咱们中了!”店伙计急急跑进来,兴奋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中了什么?”黎静珊愣道,他们卖珠宝的也不需要去考科举啊,飞快转念,明白过来,也兴奋地站了起来,“你是说,那犒军礼器被宫里选中了吧?” 那店伙计拼命点头。乐了一会儿,终于理顺思路,欣喜道:“咱们店里也能接皇差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呢!” “还有这些关于军营设计的首饰!”黎静珊的脑子转的飞快,提起裙摆就往掌柜的值房跑去,“正好趁着这大好的宣传势头,造一波气势。” 跑到院子里,正好遇见进来的阮明羽,阮明羽笑容满面,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一把抱起旋了几个圈儿。 “我的眼光从来没有错,我的娘子是最棒的。”把人放下来时,阮明羽的唇贴在黎静珊耳边,吐着气轻声道。 黎静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搂着抱着,已经飞红了脸,如今更是红到脖子根儿去了。她一落地就忙不迭挣开他的怀抱,眼角往两边偷瞄两眼,见大伙儿都沉浸在礼器被选中的喜悦中,呵呵笑着,并没有特别在意掌柜的出格之举,才稍稍放下心来。 “大掌柜,咱们刚好可以借着这次与朝廷合作的势头,为我们新设计的军营系列首饰,大作一波宣传。”黎静珊借机提起话题,转移大伙儿的注意力。 阮明羽笑道,“正是呢,如此天赐良机。我正要召集掌事们进议事厅商议此事。”他伸手揽上黎静珊的纤腰,“走吧,咱们先进去等着。” 黎静珊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着身子,跟阮明羽走进了议事厅。 ---- 京城百姓近日里的话题,都是关于即将归朝的镇远将军楚天阔和他的镇远军。而有幸为朝廷设计犒军礼器的竞宝阁,也随着水涨船高,顾客比平日多了三成不止。尤其是店里新推出的,带着飒爽之气的“峥嵘”系列首饰,深受闺阁少女的青睐。 微型肩吞、腹吞样式的耳铛,改良的饕餮纹和狻猊纹的发簪、甚至连武将家族的公子哥儿也来看玉琥和玉璋。生意的红火让掌事们合不拢嘴。 这日,管账的的常勇拿了当月的帐册,在阮明羽的值房里与他对账,却见伙计慌张的跑进来禀告,“大掌柜,有人来、来捣乱了!” 常勇惊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来竞宝阁捣乱?” “是、是几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 常勇和阮明羽对视一眼,“去看看。” 两人来到店堂,见几个穿绸着锦的中年人,正这柜台前嚷嚷。 一个黑绸衫的人用指尖挑着个三彩嵌宝头冠,嘲笑道:“你们这三类的宝石,也敢用来镶嵌玉冠?这种料子只配用来砌墙。” 身旁湖绸蓝缎的人拿起个玉镯,“还有这个镯子,裂纹这么明显,却标着一等货。你是哄那些不识货的冤大头呢吧?” 旁边有人应声道:“嘿,人家这是店大欺客呢!” 那几个人一唱一和地鸡蛋里挑骨头,其他顾客不明所以,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甚至对着竞宝阁的物品指指点点,半信半疑地附和。 那些人看有人捧场,表演得越发卖力。那黑绸长衫的人正指着一副百蝠头面,大放厥词,“还有这攒丝的手艺,布局凌乱,线条走向不均,啧啧,怎么好意思也摆出来卖?” 周围的人嚣张地大笑起来。 “自然好意思。只是,分不清攒丝和扭丝工艺的外行,怎么好意思在这里胡吣!” 一道冷到骨子里的声音插进来,好似给鼎沸的锅里泼了瓢冰水,瞬间冷却了气氛。那黑绸衫惊愕抬头,脸色立刻变了——那人安排他过来的时候,不是说这个修罗不在店里吗? “李老三,是有人在旺隆赌场里买了你的裤子,让你上这里来撒泼?”阮明羽大步走过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以为换了身锦缎的皮,内里的芯子就懂得什么是攒丝和掐丝,分得清南红和翡玉了吗?谁借了你个熊胆,敢在我竞宝阁搅局!” 那李老三捂着半边脸,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腆着笑脸道,“三少爷,小的真不知道这儿坐镇着您这尊佛啊,否则再借我十个胆儿,我也不敢来啊。”转身拉着人就想溜。 “你个混混儿惹了事就想溜?”阮明羽手上折扇唰地一展,拦住了去路,“信不信你再进旺隆赌坊,腿都要被打折。” “三少爷,阮大菩萨,”李老三哭丧着脸,哀求道,“您大人大量,我什么样儿的家底您知道的,今天犯混也是受人指使,您就饶了小的这一遭吧。” “受谁指使?” 李老三为难地四下看看,踌躇道,“三少爷,我若说了,回去也是被打死的份儿。只是您想想,最近贵店招谁惹谁,碍着谁的道儿了,自然不难知道。” 阮明羽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见那混账又想从他手边挤过去,他把手臂往下一压,“你这样败坏我店里名声,这就走了?” 李老三差点又被他的折扇敲到脑袋,差点哭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嘛?”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了。 阮明羽用折扇在他手臂下一架,“你方才说,我这头冠用的是什么样的玉石?” 李老三总算是混迹市坊的无赖,眼色还是有的,忙道:“这是顶级玉石,顶级的!” “哼,量你也不识货。”阮明羽拿起玉冠,展开扇面,把玉冠放在素白扇面上趁着,凑近灯光一照,光线照在彩玉上反射出七彩斑斓的光线,绚烂多姿。众人看得呆住,发出哗的惊叹。 “这是用好的神女魄晶石,经过细切面加工,使宝石能反射多彩光线的设计。若是在夜晚佩戴参加宴会,则会在灯光下呈现出各位看到的彩光,好似一圈佛光绕顶,美不胜收。” 阮明羽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下暗喜。这正是宣传新品的大好时机呢。又拿起那一件百蝠头面,睨着李老三,问道:“你方才说这是什么工艺来着?” 李老三知道今日这个托,自己是当定了,只得配合着道,“这是……方才听少爷说,不是攒丝,而是掐丝?” “是累丝。其实都是金工的工艺,只是所用的手法不同而已。攒丝粗犷,而累丝细腻,多用于表现昆虫花、蕊等精细物、事。” 阮明羽轻轻拂动那薄如蝉翼的花瓣,笑道:“而这里故意用了不规整的累丝手法,就是要表现花朵在风中摇曳时的模样。” 众人看着那颤动的花瓣,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阮明羽在柜台把近期摆卖的新品一一推介,李老三作为一个称职的捧哏角色,也大饱了眼福。以至于最后差点忘里自己原本的真实目的,脱口赞道:“三少爷真是让咱长见识了!咱但凡口袋里有两个钱,定然要拣一件买回去哄家里婆娘。” 其他顾客受了一番免费的“培训”立刻扑到柜台前,把那些精妙的首饰再拿起细看,赞不绝口,不少人立刻痛苦掏钱下定。 阮明羽这才用折扇敲了敲李老三的头,眼神瞬间冷厉,“你回去告诉你那主顾,这样的伎俩别在使第二次,否则我阮三少可不是吃素的。他若不了解我的为人手段,你不妨跟他说道说道。” 李老三的冷汗又要滴下来。他所知的阮明羽,如今虽然是竞宝阁的大掌柜,少年时可没少混迹市坊,三教九流的人结识不少。传得最多的就是,这位阮三少是个以牙还牙的狠角色,从来不吃暗亏。 他今日若不是在赌坊里输得狠了,又被那人哄骗说,阮明羽不在店里,踩被钱财迷了眼睛,过来闹事。否则他是打死也不敢在阮明羽面前撒野的。 忙点头哈腰笑道,“明白明白。多谢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您的话一定带到。” 说完好像被狗撵的兔子般,飞快跑出了竞宝阁。 阮明羽冷笑的看着人跑远,那把“江山如画”的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李老三虽然不敢说出是谁指使他干的,然而提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只是没想到司珍坊这样声明煊赫的百年老店,竟然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招式寻人麻烦,不嫌太掉价了吗?他倒要看看,如今这样的狠话放出去,他们还会做和反应。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回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当夜,司珍坊的大掌柜黎致清的马车停在了西城门附近的一个大宅前,门前挂着“岳”字的灯笼。 他跟门房的通告一声,匆匆进了正院大堂。不一会儿,就听见大堂里传出茶杯在茶几上重重一顿的声音,“荒唐!” 岳藏锋怒道,“不过是一次宫里的差事被竞宝阁拿了去,又不是砸了你们的饭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还使些不上台面的手段,简直是自贬身价!” 黎致清垂首低眉,唯唯诺诺,“是,大先生说的是。也是店里几个年轻气盛的不懂事,如今惹下这祸事,您看要如何……?” “你们还想如何?难道还想再打上门去找回场子不成?” 岳藏锋哼了一声,“此时本是我们失礼在先,而竞宝阁并没有损失什么,若是他们大掌柜的懂做人,自然也不会穷追不舍。他传那些话也是警告而已。一个圈子里的,以后碰上了,再说两句软话,也就过了。” 黎致清做了京城司珍坊近二十年的大掌柜,一向在京城首饰圈子里跋扈惯了,如今听到竟然要跟个子侄辈的同行低头说软话,心里百般不愿,却耐于岳藏锋的嘱咐,只得捏着鼻子应下了。 岳藏锋也看出他的勉强,意味深长道,“不管是商场还是手艺上,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店里那些年轻人不懂事,你在这行当淫浸了几十年,难道也不明白吗?” 黎致清只有喏喏称是。岳藏锋捏了捏眉峰,疲倦道,“最近年关,宫里的活计多,外头店铺里,你且多提点他们吧。”说罢端茶送客。 黎致清只得请安告退,出得门来,看着大门上挂着的“岳”字灯笼,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有皇家司珍局的招牌罩着,他何须惧怕那黄口小儿。冷笑一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冬月二十日,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天气,也是镇远将军楚天阔和他的镇远君班师回朝的日子。 亦如当年楚天阔出征西越一般,倾城百姓齐聚十里长街两旁,夹道欢迎他们的国之利器。连街边的茶楼酒馆的雅间包厢都早早订满,那些高门少女就为了看一眼凯旋将军的俊朗模样,差点把临街的窗户挤掉。 “来啦来啦!” “我瞧瞧,我瞧瞧!” “哇哇,楚将军比三年前更加成熟英俊了!” 楚天阔一身黑甲,胯、下也是纯黑骏马,如一块凌冽的万年玄铁般冷峻而坚定。他目不斜视,策马缓缓穿过人群。 突然人群中嗖地飞来一物,楚天阔眼神一凛,飞快伸手接住一看,确实一朵盛开的茶花。花瓣已经被他没轻没重的捏残了几瓣。 他尴尬的往旁边看了看,脸上微微红了,好在他皮肤被晒得黝黑,不太看得出来。 那一朵凌空飞来的花儿好似某个信号,路边的人群齐声欢呼起来,越来越的多花儿朝他们掷了过来。不但是楚天阔,连身后的裨将们和军士也接到了许多。 还有幽、香扑鼻的手绢丝帕,纷纷扬扬的飞过来,兜头兜脸地盖在那些铁血将士们头上,继而引起更大的哄笑。 楚天阔无奈的从右边肩吞上摘下一块帕子,视线随之转了过去,却发现正路过竞宝阁的店面。他的心中一跳,不禁凝目看去,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 在竞宝阁三楼的轩窗上,也挤满了人,其中一个窗边,站着清清淡淡的一袭青衫,见他望过来,对他抬手挥了挥。 楚天阔的心好似有冬日的阳光照了进去,瞬时亮堂了起来。他盯着她手上的浅蓝色帕子,巴巴地想,她怎么不把帕子也抛过来呢。 然而一直等走过了竞宝阁,黎静珊依然只是淡淡笑着。手里的帕子抓得牢牢的,没有半点要飘落的意思。直到楚天阔走远得不好意思回头了,才觉得刚才被阳光照暖的的心房,又好似空了一块。 黎静珊还在看着那远去的挺拔身影,耳边突然传来酸溜溜的声音,“人都已经走远了,还看得恋恋不舍呢” 黎静珊瞬间回神,好笑道,“满大街的姑娘不都是这么看的吗?我怎么就恋恋不舍了?” 阮明羽盯着她手上的帕子,无理取闹地说:“满大街的姑娘还给他丢帕子呢,你难道也要丢吗?” 黎静珊一看着架势,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男人一旦无赖起来,可比“女子”与“小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怎么办,只有顺毛撸、了。舞神电子书 她堆起笑容,好声气道:“这闺阁之物,自然是留给心爱之人的。那些女子把楚将军当做梦中情、人,却不是我的。为何要丢帕子。”说着把帕子轻轻甩着,丢进了阮明羽怀里。 阮明羽哼了一声,拿着帕子,在鼻尖下轻嗅,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黎静珊决定打蛇随棍上,趁机道,“楚将军毕竟帮了我多次。这次竞宝阁推出的新品也是借了他回朝的东风。我想……请他吃顿饭,顺致谢意。” 阮明羽怪叫道:“我就知道,这么好脾气的哄我,就没安什么好心!” 黎静珊忍笑道,“难道人家帮的,不是你的爱人?这次‘峥嵘’系列的推出,不是咱们竞宝阁得利?我怎么没安好心了?” 话音刚落,就被阮明羽塞了一张帖子到怀里。打开一看,竟然是聚仙楼的烫金请柬。黎静珊打开一看,见时间地点都定好了。 原来阮明羽已安排好了酒宴。她心下感动,又笑了笑,“怎么请客的主人却空缺着?难道请客吃饭却连主人也不露面的吗?” 阮明羽皱了皱鼻子,嫌弃地道,“自然是你请,谁乐意陪一块黑炭头。” 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楚天阔先去宫里交旨复命,又巡视了一圈军营,才回了将军府。老管家已经备好了热水菜肴,边伺候他吃饭边汇报,“京里的贵人们早就给将军送来了拜贴,老奴按身份,职务高低做好了分类,放在书房案上。等会儿您收拾完毕,可挑着些应酬。” 老管家帮楚天阔盛了半碗汤,见他满脸不耐烦,好言劝道,“将军多年在外,对京里人脉本就生疏。这里不比边境驻守,天高海阔。京里关系盘根错节,还需好生应对才好。” “行了忠叔,我吃完饭就去看看,挑几个要紧的人去见见,其余的你看着帮我回礼吧。”楚天阔三两口喝完汤,结束了这顿晚饭,进书房去,就被那叠得高高的四沓请柬吓了一跳。 “请的这些吃喝,要是能都送到军营里,给兄弟们改善伙食,就她娘地太好了。”楚天阔喃喃道,走到案前拿起一帖翻看:宰相的帖子,放在一边;第二张,兵部尚书的,继续放一边……第一沓帖子里竟没有一张写去的。他勉为其难地随机抽出两张,其余的都搁到一旁。 他翻牌子似的看了第二沓,仍是朝堂官员的帖子。他索性全部推到一旁,径直去看第三沓,军营同僚的请柬,倒是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将领。他连着抽了几份出来,想着一起见了也好喝酒。 到了最后一沓,他随意一看,竟是京里各大商家掌柜的名贴,楚天阔略一想,明白了,八成是有背景的皇商,否则凭普通商人的地位,连帖子都递不进他将军府。 他别出心裁地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张帖子,竟然是聚仙楼的烫金请柬,翻看,眼睛瞬间睁大了——请客的人竟是黎静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看向时间,把那赴宴时间再三确认,才郑重地把这张请柬放在手边,动手研墨写回帖。桌上的烛火噼啪两下,爆出一朵灿烂的灯花。正像极了此时楚天阔的心情。 ——- 两日后,楚天阔特意修饰一番,腰间挂着当年黎静珊送他的风雪玉佩,准时来到聚仙楼。黎静珊已经等在雅间里,不过出来迎接他的,却是活泼的黎静玦。 “楚将军,这边这边!”黎静玦用力招着手,把他往自己身边让,楚天看着黎静珊,阔暗暗握了握拳只得在黎静玦身边坐下。 “黎姑娘,多谢你……”楚天阔放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就被黎静玦打断,“楚将军别跟我们客气了。当年是你救了姊姊,如今回朝,有帮了他们大忙,她谢你是应该的。” “回朝?我才会到京里,能帮你们什么?” “哈哈,你还不知道吧,因着你这趟凯旋回京,可让竞宝阁出尽了风头呢!”黎静玦把竞宝阁借着礼部甄选礼器的风头大作文章,在珠宝界声名鹊起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了。 楚天阔恍然道“原来那御赐的礼器设计,竟是出自你的手笔,难怪看着有……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楚大哥是饿了吧,连玉石也看出味道来了。”黎静玦哈哈大笑,其实给他倒酒布菜,“来来,咱们边吃边聊。” 黎静珊才端起酒杯敬,柔和道,“真是托了楚将军的福,本就该我们敬你的。” 楚天阔忙举杯还礼,边咂摸那些玉器,自动把他们归为是黎静珊为他而雕刻的,正如腰间的玉佩一样,嘴角的笑容更盛了。 “你别听那呆子胡诌,”黎静珊喝了一口酒,笑道,“我负责出了总设计图稿,并雕刻了玉璜,其余的是店里的工匠们做的。” 玉璜。楚天阔默默记在心里,整圆为璧,半璧为璜,正是可以用来压襟的玉佩。他的手放在桌下,悄悄摸了摸衣襟上的风雪玉佩。笑容已经爬上了眼角。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宫饰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楚天阔还在悄悄回味那两块玉佩的甜蜜,黎静玦吃了几口菜,又抓着楚天阔问东问西。 “楚大哥,您说说在西越的情况呗。”黎静玦知道姊姊要宴请镇远将军,死皮赖脸地要跟来,不是为了蹭饭,真正目的恰是在此。 “如今朝廷设立茂县郡,与西陵郡遥相对应。是下定决心要管理西部蛮夷部族了。”黎静玦问道,“朝里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那地方是开辟出来专门流放罪臣的,也有人说那里的人茹毛饮血,生吃血肉,把人头当装饰挂在屋里……到底那边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楚天阔哈哈大笑,“哪有这么可怕,都把西越当魔窟,把那里的人当妖魔鬼怪不成?”楚天阔夹了块红烧排骨,慢慢吃着,斟酌着该怎么说。 其实当朝圣上有意把茂县建立成西南门户,作为与宣罗等西南各国建立邦交的通道。而自己奉旨完成了郡县的建立,并建成了西越最初的布防结构,看圣上的意思,以后多半要长驻西越。 他也是时候该考虑……把人“拐”过去了。 一块排骨吃完,他心下已经有了决断。他朗笑道:“西越崇山峻岭,气候温润,林深藤蜜。又因为湿、热难耐,易生瘴疠之气。所以才被人们误解成这样。” 他边说边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简易地图,“除开这些不利因素,西越可谓处处鸟语花香,物产丰富。那里的原住民部落风俗多样,民风淳朴,有自己的文化和信仰,并非不开化的蛮子。而且如今归顺大琅朝,许多部落长老和族长也参与管理,村落渐成气候。” 黎静玦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楚天阔,听得连菜也忘记夹了。 “如今的问题是那边地广人稀,居民严重不足。”楚天阔又喝了口酒,摇头道:“而且郡县之下,各州府的官员也不够用,有才之士奇缺,拖慢了户籍采集、土地测量分配等首要工作。还有手工业发展也有待更多的工匠过去。”楚天阔边说,边瞄着黎静珊。 “我愿意去!” 楚天阔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对席上的姐姐循循善诱,想着把人拐去西越,却是弟弟一口应承下来! “你去?堂堂三甲的探花郎,去西越做地方官?”楚天阔狐疑,忙看向黎静珊。他本以为黎静珊回喝止自家弟弟,没想到黎静珊只是淡定地喝酒吃菜,看着弟弟的目光,反而多了一分认可和赏识。 楚天阔灵光一闪,莫非是这姐弟俩想去西越闯荡,故而跟他详细打听? 果然黎静玦道,“翰林院里进来几个月都是在讨论外放西越的问题。在下虽然知道京官比外放官员吃香。其实真正做起事来,却处处掣肘,更是论资排辈,讲究关系。还不如外放的自在。” 他说得兴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才把茶杯放下,旁边伸过一把茶壶,帮他把水续满了。 “多谢姊姊。”他头也未转,继续与楚天阔道,“而且西越新建郡制,百废待兴,正是大展抱负的好时机。可不比在京城里一年年的熬资历,痛快多了!” “黎公子此言甚是!” 楚天阔看了眼给弟弟续完茶,有给他的酒杯添酒的黎静珊,不知怎的脸悄悄的红了,赶忙应和着黎静玦的话,岔开注意力。 他打点起十二分精神,细细给黎静玦描绘了西越的风土人情和美好前景,把黎静玦听得两眼放光,黎静珊也颇为入迷。 说了半晌,他喝了口茶润喉,趁机对黎静玦打探道:“只是你往那边远西越去了,家人却如何安顿呢?”边说边忍不住又瞥向黎静珊。 黎静玦摆手道,“不成问题。我与姊姊合计过了,若是娘亲愿意来京城,则姊姊把他们接来京里照顾,否则她在旻州也有了好的归宿,不必担心。” 楚天阔睁大了眼睛,说了半天,只是弟弟想去,姐姐还是落户京城啊! 他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将来黎姑娘总要嫁人,令堂总不能一直……” “到时候我再回来接我娘过去就是了。”黎静玦满不在乎道。 “难道黎姑娘不想一齐去西越吗?像你这样的工匠,是一将难求啊。” 黎静珊还没应答,黎静玦先笑开了,“我姊姊过去干什么。她刚晋了竞宝阁撷珍堂的大师,在京里做的好好儿的,再说她将来的夫家也是在京里啊。” 楚天阔如遭霹雳,瞬间呆住了。 “阿玦!”黎静珊羞红了脸,有转头对楚天阔歉意道,“莫听他胡说。” 黎静玦吐了吐舌头,笑着喝酒,不再出声。 楚天阔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原来黎姑娘已经订下婆家了吗?” 黎静珊瞪了弟弟一眼,含羞道,“未曾。只是奴家已经有了心悦之人,我愿意等他。” 楚天阔脑中、出现阮明羽那张纨绔的脸。他木然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味。电子书屋 当初自己离京征讨西越之时,曾暗暗想过,若是他年班师回朝,黎静珊仍未嫁人,他定要上门求亲。 然而时隔三年,黎静珊虽然仍未嫁人,但她看着她那含羞带喜的模样,却知道,自己要永远的错过了。 后面在席上,黎静玦讲了些什么,楚天阔完全记不清了,只是心不在焉地应和着。黎静珊看出他心情不佳,于是吩咐店小二结账。 她和声道:“将军初回京里,未得好生休整,就不耽误您早些休息了。”从傍边柜上拿出一个礼盒,“这是以军营因素为主题设计的新款首饰,名为‘峥嵘’。正式奴家当年蒙将军收留,混迹军营时所得的灵感。且送将军做个纪念。望万勿推辞。” 楚天阔打开锦盒,是一套十六件的头面:小颗玉、珠雕成缩小的饕餮肩吞和腹吞图案,穿成手链,长剑模样的发簪,压襟雕成鱼鳞甲的纹饰……每一件饰品都彰显着军营的铁血和阳刚。不愧“峥嵘”二字。 楚天阔抚摸这那些饰品,百感交集。半晌才哑声道,“多谢姑娘,这件礼物意义特殊,我就不推辞了。” 他们三人一起往外走,楚天阔鼓起勇气,忐忑问道,“黎姑娘,可否让末将送你一程?” 黎静珊笑道,“不必麻烦将军了,有人来接我。” 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楚天阔认出了赶车人,正是阮明羽身边的小厮。果然马车停稳,阮明羽从车上跳下来,对楚天阔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见过楚将军。” 转身就握着黎静珊的手,薄嗔道:“怎么吃到这么晚才散。” 楚天阔忍不住想翻白眼。他娘的现在不过刚过戌正好吗。你也好意思嫌晚?以往这个时辰,你这纨绔的饮乐还没开始呢! 然而他看着黎静珊顺从地与他挥手道别,扶着阮明羽的手踏进了马车,那点不痛快酿成了浓浓的酸涩。 原来有些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结束;有些人,还没靠近,就已经走远了。 ---- 转眼已经是腊月,年关将近。 京城里一片过节的祥和气氛,连宫里都开始张灯结彩。 四皇子从宫外进来,见宫人们正在换廊下的宫灯,他跳起来薅了把灯下坠着的灯穗,被宫人婢女们一叠声嬉笑着嗔怪,“哎呦祖宗哎,您就手下留情吧。” 话音未落,四殿下已经蹦跳着走了,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进了碧瑶宫,才收敛了浪荡气,规规矩矩给兰贵妃行礼,“给母妃请安。” 兰贵妃坐在书案前,抱着个手炉,面前还摆着一沓画稿,对他和悦笑道,“罢了。你又来祸害我宫里的什么物什?下回宫人们可不敢放你进来了。” 四皇子笑道,“我可怎么敢!您可别听他们胡诌。”说着偎依上去,看见了案上摆的画稿,“母妃是在挑选明年宫里要用的头饰款式吗?司珍局送来的?” “是呀,这司珍局每年送来的,都是这几个款式,不过是细节稍微变动一下。”兰贵妃把那些画稿撂下,叹了一声,“若不细看,还当咱们后宫里年年都带同一款式呢,还让人怎么选。” 四皇子翻看了几张,也觉得眼熟。他灵机一动,笑道,“看来司珍局的人也是黔驴技穷了。母妃,今年不若请宫外的首饰匠人来设计打造。说不定还让人耳目一新。” “瞎说,宫里内务竟然让宫外的匠人来做,”兰贵妃拍了一下四皇子,“你让司珍局的人脸往哪儿搁?” “这有什么。”四皇子顺手拿起多宝盒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我上个月奉旨嘉奖回京的镇远将军,给他颁授的六瑞玉器,就是请了外面的店铺打造的。” “有这事?礼部竟然同意了?” “哈哈,可是礼部的人选出来的呢。”四皇子得意地笑道,“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他把与礼部官员甄选礼器的过程说了,又想起什么,把身上的玉佩解下,献宝似的道,“竞宝阁最近出了个天才匠人,她的设计手工都很了得。母妃您瞧,这就是她的手笔。巧妙吧?” 兰贵妃拿过细细看了,颔首道,“有点意思。你认识那匠人?” “她叫黎静珊。对了,前年安平郡主去竞宝阁学艺,还跟她是同窗呢。” “黎静珊……?”兰贵妃回想了一下,依稀想起,“你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郡主出嫁前那年宫宴,她带了个婢女进宫,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对对!我就是在宫里跟她订的这枚玉佩。”四皇子也想起来了。 兰贵妃沉吟片刻,颔首笑道,“那今年的宫饰,就试一试她的手艺吧。”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章 灵感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日在宫里喝过腊八粥后,岳藏锋从司珍局出来,正好遇到穿梭各部门送粥的内务府管事太监。 两人客气见礼后,岳藏锋问道,“敢问公公,咱们司珍局呈送上去的、新年宫中饰物图稿已经审完批红了。怎地今年过了腊八,仍不见回信?”他赔笑道,“若是耽搁了打造工期,怕是宫里的娘娘们,今年过年就来不及带上新首饰咯。” 这管事太监跟岳藏锋相熟,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岳老哥难道没听到消息?今年的宫饰不用那么司珍局造了,已经转给宫外的首饰行来做啦!” 岳藏锋大惊,“转给了哪家?这京城里还有哪家首饰行,能强得过司珍坊,和宫里的司珍局去?” “听说就是前月里,为礼部制作礼器的竞宝阁呀。”管事太监笑笑,揶揄道:“岳老哥,小心那么司珍坊的地位不保啊。” 那太监本是一句玩笑话,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岳藏锋艰难地挤出个笑脸,应付道,“多谢公公提醒。天底下最好的工匠都收进了宫里,外头的匠人不过凭一时之能,让宫里贵人看个新鲜罢了。” 那管事太监呵呵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去继续当差去了。 岳藏锋再也绷不住笑脸,脸色黑沉得能滴出墨汁来,返身回到司珍局,找出今年提交上去的饰品画稿,再次研究起来。 百蝠拜寿、蝶戏牡丹、喜鹊登梅……每年不就是这些讨喜的式样吗?几乎年年都是这些纹饰送呈审批,怎么今年的就被驳回,甚至连修改重设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把他们今年的设计“打入冷宫”了呢? 岳藏锋百思不得其解。恰巧有宫人禀报,说宫外司珍坊的大掌柜求见。 “传他进来。” 司珍坊的大掌柜黎致清一进门,就看到岳藏锋面色不善。他忙把手里食盒放在桌上,笑道,“今日店里熬了腊八粥,我特意加了两味红枣和枸杞熬好,给您送来了。正是补血养肝的。” 岳藏锋烦躁地挥挥手,问道,“今年送宫里的宫饰图样,是谁负责出稿的?” 宫里的司珍局和宫外的司珍坊虽属于官民两家,但因为岳藏锋是司珍坊出身,又在宫外占着资金股份,因此内行人都知道,这宫里宫外的活计,并没有分得泾渭分明。而司珍坊里优秀的伙计匠人,也会被岳藏锋招进宫里做活儿。 今年这份宫饰图稿,就是司珍坊做好了送进宫里的。 黎致清听到问起,心里一惊,忙回道,“仍是店里总管设计出样的老伙计老黄,前几年的样稿也是他出的。对待宫里的单子,我向来不敢怠慢的。是怎么了?” “这份样稿宫里的贵人没通过!今年宫饰的单子,黄了!”岳藏锋烦躁地道。 黎致清微微变色,想着今年司珍坊的单子不通过,就是说,不能把单子外放给司珍坊来做,而要司珍局操刀。确实对他们是挺大的损失。而且,司珍局年底活儿本来就多,还要完成阖宫的首饰,难怪老大的脸色这么难看了。 他想了想,忐忑的道,“咱们店里明着帮不上忙,若是大师傅人手不够,我挑几个好的工匠给您先凑合着差遣,您看如何?” “哼,多谢费心了,”岳藏锋嘲讽道,“宫里今年根本连司珍局都看不上,直接找外面的人来做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黎致清失声惊道,脸色变得煞白,“宫里的饰品,不是一直都是司珍局做的吗?宫里贵人莫非……” 今年宫里贵人莫非是失心疯了吗,不用皇家御用的工匠,偏偏相信宫外的野路子匠人? “你还有脸说!”岳藏锋突然发怒,把桌上那碗腊八粥扫落在地,碎瓷的声响把黎致清吓了一跳,赶紧噤声了。 他知道岳藏锋艺高脾气大,但平日总还敬他是司珍坊的大掌柜,给他三分面子。似如今这般当面大发雷霆的情况,他有生还是得第二次见。 “平日里叫你们多用点心,不要因为傍上了宫里这棵大树,就高枕无忧了!多少次跟你们说,技艺一门无止境,得空好好专研,你们都当耳旁风!这下好了吧,让活生生打到脸上了!” 岳藏锋气的胸口急遽起伏,指着黎致清破口大骂,把他骂成了一只鹌鹑。骂够了缓了半晌,才疲惫的挥挥手,吩咐道,“这次宫里找的,又是竞宝阁。你去打听一下,连上次的礼部礼器一起,到底是哪位高人的手笔,能接连得到宫里贵人的青睐。知己知彼,这样的事情可千万不能有第三次!” “是是。事不过三,决计不会有下次了。”黎致清喏喏应道,狼狈地退出了司珍局。好易 出了宫门,黎致清的脸色也垮下来,眼神阴冷地盯着竞宝阁方向,恨恨地哼了一声。 ---- 竞宝阁里,黎静珊并不知道有人如此惦记着她,早过了卸差的时辰,她还在值房里写写画画,地上凌乱地丢着满地作废的纸团。 门帘一开一合,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灯火一阵摇晃。她忙伸手拢住灯火,眼前突然一黑,被人轻轻捂住了眼睛。 “外面锦树繁花,你这小姑娘锦绣华年,却何故在这里独守孤灯?”身后人捏着嗓子尖声道。 黎静珊无奈笑笑,拍开盖在眼上的手,“还不是为宫里这单宫饰画稿。既然四皇子都通气说了,贵妃娘娘看不上传统的图案,正旦大节里的图案又要喜庆,几乎成了定式了,怎么才能推陈出新呢?” 阮明羽把她的手拢在手掌里暖着,心疼道,“想不出就先别想了,着手都冻成冰块了。走,跟我先去吃东西去。” “可是这图稿……离交稿不过三五日了,否则来不及打造呢!”黎静珊踌躇。 阮明羽把她拉了起来,“你在这里枯坐也不一定能想出来。说不定出去走走,反而有灵感了。”不由分说把人推出了门。 如今邻近年关,各个店铺生意好,关门也比平日晚,如今正是夜里热闹的时候。 “你饿不饿?”阮明羽拉着黎静珊的手问。见她摇头,道:“那咱们沿着这长街走走,好久没有这样好好逛夜市了。” 黎静珊顺从的陪着他慢慢走过灯火辉煌的长街,任由两边的喧闹的市井声音充盈满耳,眼前绚烂的灯火迷乱眼睛。 “小时候爹和娘没事就喜欢带我们几兄弟出门逛街,尤爱逛夜市。”阮明羽缓缓道,“娘说,黑暗能粉饰许多肮脏丑恶的东西,而灯火却能更好的装饰那些美好的东西……” “所以在夜市里买东西要谨慎。不过呢,”他转头笑看黎静珊,眨了眨眼睛,“遇到自己喜爱的姑娘,不妨多多带着逛夜市。且不说这灯光为美人增色,借着夜色的掩护,还能做不少事呢。比如这样。” 他飞快地在她脸上啄一下,又退开装作什么也没做的无辜样儿,只有眼睛里亮晶晶的,好似把满街的灯火装进了眸里。 “你!”黎静珊飞红了脸,瞪了他一眼,也借着夜色的掩护,暗暗狠掐了他的胳膊。直到阮明羽表情夸张地哎哟叫唤,才松开手去。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黎静珊,她抬眼望去,街边挂的灯笼,檐下垂着的店铺幌子,门外树着的旗幡……这些白日里常见的物、事,在夜色和灯火里,果然别有一番姿态。 黎静珊想起了在现代时,看到的摄影照片,有一种后期处理,把灯光模糊成朦胧的光晕,又有一种处理,是延时让灯光形成光束。若是把这些灯光意象用于设计的话…… 黎静珊想得入神,眼中水雾蒙蒙的,尽是迷茫之色。阮明羽见惯了她这样沉思的模样,也不打扰她,只是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一家食肆里,把人安顿坐下,叫了两碗馄饨面。等面煮好端上,他才笑道:“喂喂,小迷糊醒醒啦!” 黎静珊倏忽惊醒,四周看看,不觉赧然,“呀,什么时候走到这里来了。”又看见面前的馄饨面,食指大动,饿劲上来了,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吃。 阮明羽看着好笑,“以后可不敢单独放你上街了,否则什么时候被人拐了去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跟着你啊。”黎静珊咬了一口面,满不在乎道,“若是其他人,我自然不会的。” 阮明羽动容。只因为是他,那人便心甘情愿的沉沦,毫不设防。让一个沉静稳重的女子放下全部防备,全心全意的跟着他。这份怎不让他珍之重之。 一碗汤面下肚,手脚也暖了起来,阮明羽终于问道,“可是又什么想法了?” 黎静珊点头,眼中兴奋得发亮,把人拉起就走,“回去我画给你看!” 阮明羽被她拉得踉跄,“哎,等等。我还没结账呢!” 快步回到竞宝阁,黎静珊一头扎进工房,提笔就画。半个时辰过去,几张图样呈于阮明羽眼前,“你看看,这样可行?”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一章 留宿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拿过一看,却是愣住。 只见纸上没一个传统的蝙蝠牡丹等图样,反而是各色宫灯的檐头,挑檐组合。然而组合得颇有技巧,搭配起来,或是像乳燕展翅,或是如蛟龙探海,又有些宫灯形制的步摇,垂下的珠链好似长短不一的光线…… 阮明羽看了半晌,不知如何评判,只是叹道,“我远不知,原来宫灯还能这么好看。” 黎静珊笑眯眯地看他,那眼神好似讨赏,“你喜欢吗?” “喜欢。” “那你说,宫里的贵人们会喜欢吗?”声音里带了点忐忑。 “……我不知道。”阮明羽老实答道。他看着黎静珊原本翘起的嘴角耷拉了下来,不禁笑道,“且呈送上去,我们尽了全力,剩下不由我们把控的东西,交给造化吧。” 黎静珊性格中也有这样的豁达和乐天知命,于是顺从的点点头,把那些手稿一拢,“明日我把这些整理完毕,你就送去给四皇子吧。” 放松下来,突然觉出了用脑过度的困倦。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软趴趴的往阮明羽身上一倒,开始耍赖,“我困了,我累了。我走不动了。” 阮明羽轻笑出声,“知道了。”弯腰抱起她,软、玉温香在怀,差点就想拐带回家。然而用了最大理智,克制着道:“送你回哪里?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黎静珊困得迷迷糊糊,嘟哝道,“不回,这么远……在后院客房里将就一晚吧。” “……”阮明羽的脚步一顿。客房里久不住人,被褥又冷又硬,又没有地龙,烧个炭盆还得开窗通风透气,顶什么用。 他低头看了眼安然闭眼,已然睡过去的人儿,瞬间帮她做了决定。 --- 翌日,黎静珊醒来睁眼,先是茫然地看着四周,待回忆起昨晚自己的荒唐事,蓦地睁大了眼睛,身子一弹从床上坐起来。 这里是、是少爷的天星阁别院?昨晚自己是在这里歇息的?! 啊呜!她忙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白色寝衣好好的穿在身上。但问题是……谁帮她换的衣服? 恰在此时,门口响动,有丫鬟端着热水毛巾进来,“姑娘醒啦。少爷吩咐我来伺候您。还有少爷让我问您,洗漱好后,早膳是想在房里用,还是去厅堂里用?” 黎静珊压下满心惊骇,尽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边洗漱边问道,“二者有何区别?” 那丫鬟抿嘴笑,“若是在厅堂里用,他就在那儿等您,若是在房里用膳,他就过来与您一起。” 这根本没有区别好吗! 黎静珊忙道:“让他在厅上等着吧,不必过来了。” 小婢笑着应下。黎静珊犹豫着,半晌讪讪问道,“昨晚……是、是不是你给我换的衣裳?” “正是奴婢。小姐想必累坏了吧,倒是梦里也很配合呢。”那小婢笑道。 黎静珊僵着笑脸谢过。她如何听不出其潜台词,是说她睡着了被人卖了都不懂呢。 黎静珊快速梳洗完毕,来到厅上,阮明羽已经在坐。见她过来,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座位。黎静珊红着脸走过去,决定恶人先告状,“昨夜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不是说了在后院客房歇下的吗?” “那里又阴又冷,连火盆也没有一个,你舍得将就,我可舍不得你委屈。” 阮明羽的嘴角像抹了蜜,三两句堵得黎静珊再不能抱怨,只得拿起桌上的糕点塞住自己的嘴。 阮明羽暗笑,面上越发若无其事,镇定地舀了碗粥摆在她面前,“光吃那桂花糕太干了,先用碗海贝瑶柱粥。” 黎静珊的脸更红了。 “三弟!三弟你起了吗?我过来拿那套首饰了。”院外有人喊着,声音落下,人已经进了院子,准备登堂入室,“正用早膳呢?我也没吃,正好一起……” 阮明晔进得屋来,看到黎静珊也坐在餐桌旁,惊讶得生生把后面的尾音吞掉了。 黎静珊也吓得把刚端起的碗放下,就要站起,却被阮明羽按住手,示意她不必动。 自己站了起来迎客,“原来是二哥。快来,一起用些。”又给两人相互介绍,“这是我二哥。这位就是我一直说起的,黎静珊黎姑娘。” 黎静珊的脸好似烧着了。什么叫“你一直说起的”! 阮明晔从惊愕中回神,连声道“久仰久仰”。黎静珊再也坐不住了,忙站起来见礼,也不敢再待了,忙推说自己吃饱了,先回店里去。笔下中文 没想到阮明羽说道,“你昨晚的画稿我也带回来了,不用去店里了,就在我书房里修改吧。” 黎静珊睁大眼睛瞪他。他还一脸理直气壮,“那值房太冷,点着火盆又呛人,我书房里烧了地龙,暖和又舒服。”暧昧地笑笑,故意压低声音:“还能有人端茶倒水地服侍。” 阮明晔刚好喝端碗喝一口粥,闻言直接喝进了鼻子里。 黎静珊被戏弄了个够,干脆也不害臊了,用力跺了一脚阮明羽的脚尖,“多谢少爷!” 阮明晔看着那清秀身影走远,挨近阮明羽,不确定道:“到底什么情况?昨夜……你把那姑娘留宿你屋里了?” “是啊。”阮明羽夹了一块酿香菇。 “你怎么能这样!”阮明晔把筷子重重一放,“你明知道咱们家那条家规框着,这姑娘如今进了撷珍堂,你还忍心让她放弃那一身技艺跟你进门?还是你打算对人家始乱终弃!?” “二哥,你对自家兄弟就这么没信心?”阮明羽给他二哥也布了一朵酿香菇,“这女子是我毕生所爱,她我是娶定了。而且也要让她作为撷珍堂大师,堂堂正正进我们阮家的门!” 阮明晔只当他痴人说梦,“家规你道是说改就改的吗?可别因此耽误了人家才是要紧。”又想起自己弟弟连那混账事的都做了,不禁恼道,“你说得轻巧,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先把人家给、给……哼!” 阮明羽哈哈笑道,“我把她怎么了?昨夜里我把自己的正房让给她睡,自己跑去睡客房,对她还不够好吗?” 阮明晔才知道被三弟唰了一把,他哭笑不得,指着阮明羽,“你呀你,你也就能糊弄糊弄我们兄弟,到时候看你怎么跟爹娘交代。” “到了那个时候,还请二哥多多帮腔,说写好话才是。”阮明羽看着二哥,认真道。 阮明晔想说,我能怎么帮你,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吧,到时候见机行事吧……你可得事先打个招呼,别像今日似的,弄人个措手不及。” “明白。多谢二哥。”阮明羽低下头掩着喜色——又争取到了一个支持者。 ---- 黎静珊的图稿呈进宫里后,很快有了回馈:就按这个定稿打造,务必在腊月二十三前交货。 阮明羽带着年礼上四皇子府上道谢时,四皇子摆手笑道,“不必谢孤,是你们那大师有过人之处。我看啊,他都能抵得上宫里的御用工匠了。” 阮明羽听着,心里一动。皇家的御用设计师,御用…… “敢问殿下,宫里还对外招首饰工匠吗?” “这个要问司珍局去。不过,”四皇子挑眉笑了笑,“司珍局的首饰作是由司珍坊出身的岳掌事掌管。我记得,好像你们两家多有龃龉?” 阮明羽揖手道,“因此才需要殿下从中牵周全,若是殿下肯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四皇子转动这手里的汝窑瓷杯,淡淡笑道,“怎么谢孤?” 阮明羽一拜到底,“但凭殿下差遣。” “行了,先记着吧。得寻得时机再说。”四皇子拉着他往宫里走,“你今儿先帮我个忙,我请几个兄弟吃茶,你来帮我煮茶。” 阮明羽自然只有恭敬从命。自然在席上,阮明羽拿来招待皇子们的,不仅仅是茶艺,还给每人送了一套最新款的“峥嵘”首饰。 四皇子看他如鱼得水地周旋在皇家贵族之间,对他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睛。 待到腊月二十三,四皇子特特进宫一趟,去看兰贵妃。他走在廊下,迎面过来的宫女对他屈膝行礼,他挥挥手快步走过。突然脚步一顿,回身问道,“站住。你头上这饰品,不是宫里配的吧?” “启禀四殿下,这是七殿下赏给奴婢的。据说是宫外流行的款式,叫‘峥嵘’的。” 四皇子失笑,挥手让那宫女退下。心道,那阮掌柜可真是会做生意啊,基本都是一本万利呢。 见了母妃,四皇子又是捶腿又是捏肩,殷勤伺候着。 “行啦,无事献殷勤。”兰贵妃笑道:“你这猴儿又来我这儿打什么主意呢?” 四皇子翻身在母亲身边坐下,“母妃,那竞宝阁掌柜谢您给他们这个机会。让儿臣单独送一套头面进宫。这不,跟着宫里新订的饰品赶出来的。” 兰贵妃如何听不出,皇儿是为那竞宝阁卖乖呢。淡淡笑道,“我儿有心了。那些饰品我看过了,做工和选料都是没得说的,确实不比往年宫里做的差。我已经吩咐内务府,给各宫送去了。” 四皇子欣喜,为母妃沏了一杯茶奉上。兰贵妃接过喝了一口,徐徐开口道,“只是这次晾着宫里的司珍局不用,反而找外面的工匠。已属违规。此事可一不可再,若是为此伤了后宫和内务府间的和气,就得不偿失了。” 四皇子被母妃不软不硬地敲打,心中暗自警醒,明白是有人在宫里头嚼舌根了。他面上不显,恭顺地应下,才出了宫,就招来心腹的人,悄悄打听去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上元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过了腊月二十三,就算是到年节啦。朝中休沐,店铺盘点,该打赏的打赏、该讨封的讨封,俱是一片繁忙景象。 自然也有几家欢乐几家愁。 黎致清看着今年的账簿,就觉得满心憋屈。且不说年底连着被竞宝阁截胡了两单宫里的大买卖,单看竞宝阁插手京城官场的生意以来,今年店里账面上的收入,竟然比往年降了近三成! 他听店里的伙计说,日前竞宝阁分红,连堂上洒扫的下人都拿到了好大一个红包,可把自家的伙计看得眼都绿了。 黎致清的眉头蹙紧,阮家小儿才接手竞宝阁三年,竟然就隐隐有了与司珍坊叫板之势,假以时日,岂不是要独步京城了?司珍坊几百年的基业,岂能让一个黄口小儿压过风头去! 他腾地站起,吩咐人备车,往岳藏锋府上去了。 “我看过竞宝阁设计的宫饰,确实有独到之处。学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早已跟你们提过,你们都当耳旁风。仗着自己背靠皇家,一家独大,就以为万事大吉了。” 岳藏锋一脸疲惫,揉着眉心,“如今有人赶上,给司珍坊些压力,也是好的。否则你们不知天外有天,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黎致清本想来求对策,却被平白教训一顿,只得讷讷应了。又心有不甘,小声道,“这竞宝阁的野心巨大。插手官宦人家的买卖订单也就罢了,就怕他贪心不足,连宫里的那一块……都想分一杯羹。” 他觑着岳藏锋的脸色,越发谨慎:“自然那小儿不自量力,蚍蜉撼树而已。只是若给您大师傅惹些麻烦,招您不痛快,也是烦人得紧!” “这也是我日渐懈怠的结果。”岳藏锋摇头,“那些话你以为是训斥你,其实何尝不是诫勉我自己。若不是我多年对你们的放纵,又怎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若是当年黎致远还在……” 想起旧事,岳藏锋长长地叹了口气。“北岳南黎”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他如此赏识黎致远,本想提拔他来京城掌管司珍坊,没想到却出了那样的事…… 黎致清心中一跳,靠近一步,低声道:“说起那黎致远,大师傅让我去探查宫里的两单饰品设计,是出自何人之手。巧了,这主笔的设计工匠,跟咱们还渊源深厚。” “哦?是何人?”岳藏锋转头看过来。 “此人叫黎静珊,正是黎致远的长女。” 岳藏锋坐直身子,大惊问道:“什么?!黎家的匠人怎么会去到竞宝阁,为别家效力?还是静字辈的嫡系长房!” “唉,此事还得从黎致远出事后说起。”黎致清把当年旧事掐头去尾地说了一些,自然是略过黎家所受的屈辱,而只道黎静珊如何地忘祖背义,投靠别家。 岳藏锋听完长叹一声,“罢了,没想到黎致远为人清明,教出的女儿却如此不堪。心术不正的人任她如何投机,在艺术上也难行远。白白污了她父亲‘致远’的名头罢了。” 他端茶送客,“你只需负责打点好店里,宫里的活计我自会盯着。还是那句话,别躺在前人留下的祖荫里消磨了骨头。” 他看着黎致清应诺退下,又揉了揉眉心,倍感疲倦。黎家风光了百年,到如今却后继无人啊! ----- 年假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元宵。 宫里照例在御花园设元宵开年宴,遍请大臣内眷,在花园里赏灯畅饮。平时清幽安静的御花园里热闹非凡。 兰贵妃不耐烦应酬,扶了侍女的手往水边去,打算寻个安静的暖阁小憩片刻,晚上的赏灯才是元宵宴的重头戏。 走到畅春阁,兰贵妃也不让人在跟前守着,只吩咐在外间答应就好。她在靠窗的软榻上躺下,推开窗就能看到外面的万顷碧湖,关上窗牖就能自在小楼成一统。正是个休憩的好出去。 然而偏有不从人愿的事情。 兰贵妃才闭目养神,不久就听外头有窸窸窣窣的人声,竟又人靠在墙根边嚼舌根。 “哎,这是年前新发的宫饰?比往年那些千篇一律的好看多了。”是个尖细的小太监的声音。 一个娇柔的宫女声音应道,“嗯,灯笼宫灯的装饰也能这么好看,正好今儿元宵,戴着正应景儿。” “何止应景儿,灯同登,正是寓意登高升迁之意,可不是新年里的好兆头。嘿嘿,可惜啊,今年这宫饰只怕是独一遭,以后怕是见不到这么好的咯。” 兰贵妃本来嫌他们呱噪,正要叫人把人赶走,听到这事却勾起了心思,睁开眼睛,细细听着下文。 果然听那小宫女问道:“为何?每年不都有新的宫饰发吗?” “但今年的宫饰不是司珍局监造的,而是让外头的工匠做的活儿。就为这事儿,司珍局的人四处抱怨,说宫里贵人看不上御制官造的,反而去寻江湖野路子,真真有眼无珠!还打算等过了年节,就要找内务府的大人申述呢。”河源书吧 兰贵妃眼神转沉,唇角无意识地抿紧。原来自己处处替司珍局考虑,设法全了他们的面子,没想到他们还是怪自己做了恶人。既然如此,索性连面子也不必给了! 外面小丫头还在天真的问:“哟,还有这等事?原本就是司珍局的人偷懒,年年出同样的款式糊弄人,竟然还恶人先告状呀!” “嘘!这种话可好乱说,小心被主子听见了拧烂你的嘴……有人来了。” 外头花木窸窣,那两人想是走远了,兰贵妃才推开窗牖,长舒了一口恶气。 而在湖水的另一边,四皇子临水而立,听身前的心腹禀报。 “已办妥了?” “按主子的吩咐,已经选了两个伶俐的,把话儿传到娘娘那儿去了。” 四皇子露出一丝笑意,“办的不错,有赏。那两个传话的,也好好打赏他们。” 待那心腹退下,傍边一个锦衣公子问道,“四哥,不过一个宫外的首饰铺子,莫不是他家祖坟冒青烟,竟值得你如此帮衬?” 四皇子哼笑道,“我没想着帮谁。我是看司珍局太嚣张了,不过丢了一次单子而已,就如此小气量,自己没本事就怨不得别人踩。” “是吗?我倒是听说,你最近和那首饰铺子的掌柜的,走得挺近呢。” “哎,说起这个,”四皇子来了兴致,“那阮明羽的煮茶手艺确实了得,改日请你也去尝尝。” 锦衣公子笑道,“我算是明白了,其他说辞都是假的,这个理由才是真的。四哥是有心招徕个茶童吧。”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 上元佳节,阮明羽也在家里陪家人吃团圆饭。然而这顿饭对他而言,不啻于鸿门宴。果然,酒过三巡,家里的老祖宗,阮太夫人率先“发难”。 “阿羽过了年,也快二十五了吧?这一年拖一年的,你什么时候带个姑娘回来,给奶奶瞧瞧啊?” 阮明羽装鹌鹑低头吃菜。前两年还能用“我还小,不着急”这个借口,今年再这么说,他估计会被奶奶用筷子打下餐桌。 “奶奶,如今竞宝阁开拓新的买卖局面,事情多若牛毛,我还顾不上这事。” “当年你爹接手竞宝阁的时候不忙?都像你这么想,现在你爹娘连你大哥都还没生出来呢,还能有你?”阮太夫人老当益壮,中气十足,训起孙子来得心应手,章法有度。 阮明羽被训得连鹌鹑也装不成,只得扯出二哥当挡箭牌,“前头还有兄长为成亲呢,我不急。” “你二哥可订亲了!你可是连个影儿都没往家里带过。”阮太夫人不吃这一套,“你没外派之前,倒是三五不时地听说你跟哪个姑娘好的,从旻州回来倒好像转性收心了。连前一阵子老在我跟前转悠的雨薇也不来了。让我怎么不着急啊!” 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又见弟弟巴巴地看着自己,二哥阮明晔不好再袖手旁观。他也放下汤碗,赔笑道:“三弟是个有主意的。说不定早看上了好姑娘,等时机成熟了,就带回家里给您和爹娘相看了。” “哦?真的有人了?”阮太夫人转头看阮惊鸿和阮夫人,“你们二位也知道了,怎么没听你们说过?偏偏瞒着我这老太婆?” “娘,没有故意瞒您。”阮惊鸿被自家夫人在桌子下踢了一脚,忙应道:“三儿看上的人,实在不合适。”说罢瞪了阮明羽一眼。 “怎么不合适法?他看上的是皇家公主,还是街头乞儿?” 阮惊鸿瞪着阮明羽,让他自己说。阮明羽轻咳一声,正襟危坐,郑重答道,“是,奶奶。我看上了一个很好的姑娘。聪慧、外秀慧中,温和而坚强,又有一身好手艺,她说过,要与我比翼双、飞,助我站到人生的最高处。” 他边说边觑着众人的脸色,又补充道:“这姑娘爹娘,还有二哥都见过的。” 好嘛,一句话,把众人都拉下水了。 阮太夫人狐疑道,“既然这么好的女孩儿,怎么不带回家里,让奶奶也看看?她是哪里人?” 阮明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撷珍堂新晋的大师,叫黎静珊。” 阮太夫人终于明白其中缘由,变了脸色。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三章 留宿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你喜欢的女子,是撷珍堂的大师?”阮太夫人惊讶道,“那她得多大年纪了?不会比你娘都大吧?” 阮明羽知道奶奶会错意了,“她年方二十一,正当青春年华。” 阮太夫人一拍手,“嗐,这么年轻的撷珍堂大师?那就娶回来啊!” 所有人都看着阮太夫人,餐桌上出现短暂的静默。 阮明羽镇定一下心情,清晰地道,“奶奶,孙儿想把她娶进门,但也不想让她离开撷珍堂,,离开竞宝阁。” “荒唐!”阮太夫人喝道,“是你的妻子、我的孙媳妇重要,还是撷珍堂的大师重要?” “都重要!”阮明羽坚定道。“阿珊说过,要助我,助竞宝阁成为首饰的王国,她要在这个王国里君临天下!她如今已经走到了竞宝阁艺术殿堂的顶峰,她只差一步,就能完成梦想了。奶奶,我不能这个时候断了她的道路啊!” “艺术的顶峰?你以为进了撷珍堂,就是攀到了顶峰?”阮太夫人第一次端正了神色,“你问问你爹,他经营竞宝阁这么多年,可曾见过达到过顶峰的人?就连当年创立竞宝阁的太、祖爷爷,敢说到达了顶峰?宫里司珍局的掌事,他敢说自己到达了顶峰?” “可是不去努力过,走过那条路,怎么知道能到达怎样的境界呢?”阮明羽梗着脖子道,“况且她才二十一,她后面的道路还很长,连坊里的老匠人都夸赞她的悟性和灵性。” “我现在不缺有灵性有悟性的工匠,”阮太夫人生气道,“我缺的是一个孙媳妇儿!” 阮明羽简直被奶奶如此不按牌理出牌的套路震惊了,跟她将道理,她跟你讲艺术;你跟她讲艺术,她跟你讲伦理……各个领域自由转换毫无障碍。 这样的谈判对手最可怕!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跟上老太太的思路,“奶奶,可是我不缺媳妇儿,我缺的是她那样儿的,能心心相印,又能携手共进的。” 阮太夫人看定阮明羽,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让他几乎不敢与之对视,然而他暗吸一口气,逼迫自己的目光不躲不闪,也盯着奶、奶、的眼睛。 阮太夫人沉声道,“阮明羽,作为我阮家子孙,阮氏家规第七条、第八条,是怎么说的?” 一家人齐齐变了脸色。阮明飞、阮明晔齐声叫道,“奶奶!”阮惊鸿和阮夫人叫道“娘!” 然而他们刚开声,就被阮太夫人厉声拦住,“我如今问的是阮明羽!其他人不必替他回答。” 阮明羽站起身子,微微躬身,一字一句道,“阮书家规第七条:阮家嫡系方能接掌竞宝阁,也身负阮家发扬光大之责。第八条:嫡系子孙执掌竞宝阁,需以家族事业为重,所娶女子皆不许经商,不许从事与家族事业相关行业。” 阮太夫人点头道,“你家规记得清楚。那我问你,你如今身为大掌柜,却坚持要娶撷珍堂大师为妻。那你是否打算卸掉大掌柜之职?” “奶奶!我……” 阮太夫人却微微一笑打断阮明羽的辩解,“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大掌柜。我改叫你代掌柜才对。” 阮明羽蓦然变了脸色。他差点说出,那我不做这个掌柜了。然而理智让他生生忍住。 他若不是竞宝阁的掌柜,也就无法再给黎静珊提供这个平台,刚刚花好大力气打开的官场和宫廷的买卖局面也许就此东流。虽然他凭着自己的能力,可以离开竞宝阁另立门户,却是因此削薄了竞宝阁的实力,这恰恰是真正背叛了阮家,背叛了竞宝阁。 “奶奶,你知道我这人执拗,我认准的人和事,都不会改变。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阮明羽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竞宝阁我要,黎静珊我也要!” ---- 元宵佳节,整个京城取消宵禁,全城各处张灯结彩。黎静珊和孟姝结伴出去看灯,为着那“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美景忘记了时间,将近子时才回家。 两人走到离家门不远,却看到门前斜靠着个黑影,耷拉着脑袋,远远就能闻见一股酒气。 两个女子惊疑的对望一眼,莫不是碰上了醉鬼? 黎静珊看旁边人家的墙根靠着晾衣服的竹竿,她操、起一条,小心地走过去。却不料那“醉鬼”缓缓抬起头来,委屈地叫了一声,“阿珊……” 黎静珊手里的竹竿咣啷掉地。 “你不是回家里陪家人吃团圆饭了吗?怎地喝醉成这样?”番薯 阮明羽软塌塌坐在黎静珊的屋子里,任由她绞了热乎乎的帕子给他擦脸。痛得龇牙咧嘴,“我被欺负了。” 黎静珊只当他作怪,忍笑道,“被谁欺负了?阮大掌柜,谁敢欺负你啊?” “被我奶奶,还有我爹娘。” 黎静珊停下手,把他左看右看,“被动了家法?你犯了什么事?快给我看看!”待褪下他的外袍,撩起中衣,她倒抽一口冷气。整个后背都是戒尺的痕迹,纵、横交错一片,又红又紫。 “谁能这么狠心下得了手?”黎静珊用热手巾轻轻敷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阮明羽从小到大被施过无数次家法,虽然这次被打得狠了点,但也没伤筋动骨。他不过是想借此扮可怜搏同情罢了。如今目的达到,于是收了可怜样,只轻轻吸着气,应道,“自然是我那狠心的老爹。有了娘亲忘了儿,我奶奶一声令下,他就下了狠手了!” “你犯了什么错,跟老人家服个软陪个不是就是了。”手上的巾子冷了,黎静珊放到水里从新绞了热的,嘴上抱怨,手上却越发轻柔,“何苦弄得自己一身伤。受了伤还去饮酒……疼不疼?” 阮明羽被按略带薄茧的手指按得骨头都酥了,哪里还记得疼,却摆出十足的架势哎呦,“自然是疼……” 话没说完,孟姝在门外敲门,“阿珊,醒酒汤熬好了,我送进来了?” 房门推开,孟姝瞠目结舌,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阮明羽衣衫不整,把头靠在黎静珊腰畔,黎静珊的手覆在他裸、露的后背上…… 把孟姝一个黄花闺女臊得立刻转身,语无伦次,“我,我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要走,想起手里的醒酒汤,又忙补了一句,“醒酒汤我放在门口。”赶紧落荒而逃。 黎静珊被闹了个大红脸,忙去把汤端进屋里,伺候那少爷喝了,才想起还没问出来,到底他是为何被打了。 “他们逼我成亲,我说要非你不娶。”阮明羽把最后一口汤咽下,酸得直皱眉。 黎静珊怔怔,抚、摸着那红一道紫一道的伤痕,倏忽红了眼眶。半晌才讷讷地道,“当初我若是答应你去天巧堂做教员,你是不是就不必受这皮肉之苦了?” “傻丫头,与你何干。”阮明羽把人搂进怀里,笑道,“你如今要去做教员,我还不肯了呢。听我说,你有更高更远的地方可去,你可以进宫,去司珍局,去做皇家的匠人。” 黎静珊本窝在他怀里,倏忽抬头,惊异道,“你、你是说真的?” “嗯,等着吧,会有这样的机会的。你也一定能行的。”阮明羽低头轻吻她的发端。黎静珊反手抱紧了他。 他是她的船,她是他的帆。只有相辅相成,他们才能携手乘风破浪,翱翔九天。 良久,阮明羽打了个哈欠,黎静珊才醒过神来。她不好意思的挣脱他站起来,“你今晚怎么过?还是我让阮墨来接你?” 阮明羽哎呦叫屈,“我才为了你被打得遍体鳞伤,你就要狠心赶我走!” “那……你在这里歇息一晚?你、你睡我屋里,我去跟姝姝挤一挤。”黎静珊忙去铺开被褥,身后一暖,被阮明羽从后面搂住腰。 “如今你那女伴儿早睡了。省得去打扰人家。咱们一起睡吧。” 黎静珊身子一僵,急道:“阮明羽,你——我们……” “什么你啊我的,”阮明羽顺势往床上一倒,把黎静珊也带倒在床上,他把人箍紧,把头靠在她颈窝,嘟哝道,“我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对你怎样。我睡觉要抱个东西,否则睡不着,你借我抱抱。” 黎静珊红透了脸:“…………”然而真的乖乖不敢动了。直到箍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渐松,耳边的呼吸变得轻缓,她才敢稍微动了动身子,脸上依然一片发烫。 明亮的月光从窗外泄进来,如霜如雪的铺在地上,黎静珊犹豫半晌,也把手轻轻揽上他的腰…… ---- 阳春三月,宫里的柳树早抽出绿芽。在春风里柔柔的荡着。 临湖的小轩窗下,四皇子对着咕咕冒泡的经冬雪水,看着摆在一旁的雨前嫩茶,得意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若是你这茶水伺候得好了,我就告诉你。若是让本王不满意,就没有好消息了。” 阮明羽坐在茶台前,娴熟的洗茶暖杯,姿态说不出的优雅飘逸。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只微笑道:“殿下言重了。无论有没有好消息,在下这壶茶都会细致专注的煮出来,味道别无二致。” “宁静以致远,淡泊方随心。茶道一事,最讲究静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能沏出最真纯的茶香。”他斟一杯碧色的茶汤,一手三指捏着杯沿,一手托着杯底,送到四皇子面前。 四皇子微笑接过,品了一口,露出醉心的神色。须臾问道,“哦,难道你不好奇是什么消息吗?”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四章 比试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哦,难道你不好奇是什么消息吗?” 阮明羽也浅嘬了一口茶,抬起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大致能猜到是什么好消息。” 四皇子来了兴致,问道:“那你说说看,是什么好消息?” “今年是陛下五十大寿,又正值四海升平,万寿节必定隆重。宫里司造局人手不够,肯定得在宫外寻。”阮明羽娓娓道来,“殿下的好消息,不是有订单字照顾在下,就是宫里要招人了。” 四皇子抚掌大笑,“难怪商场上的人说你是个鬼灵精,什么也瞒不过你。那你再猜,到底是有订单来了,还是要招人呢?” 阮明羽喝着茶,淡定笑道:“若是照顾竞宝阁的生意,四皇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对竞宝阁而言是皇恩浩荡,对您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因此在下猜测,是司造局打算广开招纳之门了。” “正是如此!但是司珍局例外。”四皇子放下茶杯,“管首饰制造的司珍局,可不仅仅是招手普通的工匠,还有招纳宫外店铺,与皇宫合作。说白了,就是从此打断司珍坊对宫里首饰监造的垄断权。把这权利外放给优胜者所属的店铺。 ” “当真?!”阮明羽的手指用力捏紧了茶杯,满脸不可置信的惊喜。 四皇子得意地哈哈笑道:“阮兄,你再用力可要把孤这秘色瓷的莲花盏捏碎了。司造局里各个手艺造作经过这么多年承袭,早孳生了惰性倦怠,母妃正想趁此机会,好好筛选一批可用之人。与父皇一提,父皇也答应了。打算在四月里就把这事办了。” 阮明羽起身对四皇子一揖到底,“多谢四殿下抬举!” “我知道你手里有些好牌,你好好准备吧。再来一杯。” ----- 皇宫司造局要广招手艺工匠的事情,很快如插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大小手工作坊。然而却不是人人都能报名。 本次招募不接受个人和小作坊的报名,必须是规模够大的店铺,提交五至十套作品供司造局甄选。过关的店铺才可以推选两名工匠参与考核。 二来,考核过关的工匠可不脱离东家,进入皇宫司造局任职。若是宫里活计不多时,仍可以回原东家处做活。 一时间各个行当的工匠们都跃跃欲试,各大店铺也开始推选能工巧匠参与考核。 而最让人瞩目的,是四月十八开始的,司珍局的考核。乃是因为,这司珍局考的不单单是工匠,还是各大首饰店铺的实力,各首饰店铺将要争夺司珍局在宫里的势力了! “少爷!” 竞宝阁后院二楼,大东家专用的值房前,竹制门帘被一把掀开。阮明羽慢悠悠的抬头,敢在竞宝阁如此放肆行事的,整个店铺也就那姓黎的一个了。 眼前人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气息还没喘匀。急匆匆进来,问道,“竞宝阁有机会进入宫廷工坊,是真的吗?” 阮明羽靠上椅背,悠悠抬头看她,“不是竞宝阁,是所有京里符合条件的工匠都能参加考核,也不是竞宝阁进入宫廷,竞宝阁同样要参与角逐。” “意思一样。”在黎静珊眼中,京里就没有比竞宝阁更有实力的珠宝行,至于自己……撷珍堂的考核也是整个珠宝界,公认最严格的。宫廷的考核总不会比这个更甚吧。 她双手撑着桌面,隔着桌案看着阮明羽,“少爷,我想去,可以吗?” 阮明羽故意着恼道,“怎么,难道竞宝阁亏待你了?要迫不及待寻新东家?” “没啊。我没抛弃竞宝阁”黎静珊分辩道,“我看布告上说,只是借用,平时闲时仍是回原东家处当差。我,我只是想去见识一下宫廷御制的规格和水准。” 她说完抬头,正对上阮明羽笑得狡黠的双眼,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顾不得恼,惊喜问道,“我可以去吗?” “按竞宝阁的实力和规模,朝廷分派了三个参加考核的名额。按理本应选派撷珍堂的大师们参加。” 阮明羽不再逗她,认真道,“只是进宫廷做活儿,辛苦不说,赚的却比在外头少得多。且在宫里一般匠人的地位低下,担的责任却更重大。” “因此多数成名的工匠反而不愿意进宫里。你可想好了?”阮明羽的话里透出不舍,“进了宫里,虽说你名义上还是竞宝阁的匠人,同样也要签‘卖身契’,而且想解除,可不比在店里简单。” 黎静珊踌躇问道,“你……不想我去?” 阮明羽差点脱口而出“我不舍得”,然而她看黎静珊忐忑陪着小心的模样,心中一软,话到口边换成了,“如果我说,不想你去,你会甘心留在竞宝阁吗?”梦岛书库 “会!”黎静珊毫不犹豫,“是竞宝阁塑造了今日的我。我不能忘恩负义。只要竞宝阁需要,我随时都在!” “……”阮明羽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又是感动又是吃醋。半晌郁闷道,“原来不是因为我啊……” 黎静珊腾地红了脸,小声道:“在我心里,竞宝阁就是你的呀……” 阮明羽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人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他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你想去,那就去吧。反正不管到了哪里,你都是我的人。” --- 话虽如此,竞宝阁中还是张贴布告,筛选了愿意入宫参选的匠人,并组织了店内考核,最后选出黎静珊与另外两名工匠参加宫廷考核。 四月初八,京里各大首饰铺子推选出来的一百零八名工匠,在宫里司珍局的工坊里参加考核,经过辨材,设计图稿,手工艺操作等多个名目的考核后,最后有三十名工匠入选宫廷司珍局。 其中司珍坊推荐的三名工匠皆入选,而竞宝阁仅有黎静珊一人入选。但是竞宝阁递呈的头面首饰,在礼部和内务府的评选中,却独占鳌头,得到了半数以上的赞同票。 兰贵妃一看这个结果,当初就发了火。 “是你们内务府管理司珍局,还是司珍局管你们内务府?!你们要了竞宝阁的首饰,却不要他们的人?合着那些首饰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内务府总管石公公忙上前禀道,“娘娘息怒。评选首饰头面和甄选工匠都是匿名进行,没开卷之前,大伙儿都不知道选中的,是归属哪个店铺的人和物。” “况且,司珍局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内务府和礼部工部的眼皮子低下往里塞人。” 兰贵妃思忖片刻,想来也觉有理,把团扇摇了两下,烦乱道,“那如今这个局面,你说怎么办吧?” “依老奴之见,不如让他两家,再单独比试一场?”石公公早想好对策,“就如江湖比武一般,让这两家各派代表,同场竞技,一决高下。” 兰贵妃一听,来了精神:“以前只听说拼琴棋书画,拼剑术武艺的,却没听说过拼制造首饰的。你说说,能怎么比拼?” 石公公赔笑道:“自然是娘娘您出题目,让他们来解。老奴也就多嘴一句,哪里知道呢。又或者,”他低头禀道,“可以与工部礼部的大人们先议一议。” “也好。一场还看不出好来,不如就比试三局,两局胜出,则可加入司珍局。你这就跟各位大人们商议,拟出个章程来。我倒想看看,这首饰制造的比武大赛,是怎样的。” --- 阮明羽自、宫里出、来,眉头轻锁。虽然知道这一点评定结果,要说司珍局没有暗中捣鬼,鬼才相信。毕竟还有转圜余地,就看接下来与司珍坊的对擂了。 “大掌柜,您回来了。”店里小厮忙迎出来。 “召集各大掌事去议事厅,有要事商议!” 各位掌事进了议事厅,皆发现气氛与平日不同,总是嘴角带着三分笑的少东家,少有的神色严正。 见人到齐,也不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道,“从百多年前,竞宝阁在入主宫廷的竞争中惜败给司珍坊,多少年来,我们竞宝阁一直被他们压了一头。一百多年后,我们终于有了扬眉吐气,再次与他们一较高下的机会。各位,我们是否能一洗前耻,重新取得与宫廷的合作,这不但是竞宝阁前途发展的关键,还是我们竞宝阁重振雄风的荣誉之战!成败在此一举!” 众人的士气被这几句话挑起,同仇敌忾道,“一洗前耻,重振雄风!” 阮明羽拿起桌上茶杯,倒好几杯茶,“阮明羽在此先以茶代酒拜谢各位。他日事成,我在会仙楼定下酒席再为大伙儿庆功!” 众人拿起茶杯,与阮明羽相敬。 一杯茶饮过,阮明羽继续道:“与司珍坊的比试流程出来了。自由设计、命题设计和现场设计三场比拼。第一场在四月十八日。” 还有八天准备时间。众人轻舒了口气。 自由设计环节,就是拿出自己最拿手的绝活展示,群策群力来做,总能集竞宝阁之力,拿出一件巅峰之作。然而阮明羽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宫里要求,要本次入选宫廷的,两家店的匠人进行比拼。”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五章 暗箭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沉声道:“宫里要求,只要本次入选宫廷的,两家店的匠人进行比拼。” 众人、大惊失色。半晌有人叫道,“他们入榜了三人,我们只有黎姑娘入榜。这是打算以多欺少吗?” “每场比赛只能派一人参加,”阮明羽嘲讽地笑笑,“倒不算真正的以多欺少。若是大伙儿能在阿珊身后全力支、持,也并非无法取胜。” 黎静珊往前两步,对众人郑重屈膝,行了大礼,道:“小女子感谢各位大人对我的器重和栽培。此次迎战,对竞宝阁而言,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此役能成,小女子也不敢贪功,各位才是竞宝阁的大功臣!” 大师傅们感慨黎静珊小小年纪,竟如此识大体守规矩,纷纷回礼表示,定然鼎力相助。 黎静珊又斟满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众人,阮明羽才满意地让众人离开,回去好好琢磨应该如何应对开局第一战。 阮明羽拉着黎静珊在茶台前坐下,净手煮水,洗茶暖杯,亲自沏了一杯茶,递到黎静珊手里,“要与司珍坊比试……你怕不怕?” 这个“怕”,有多重含义。年纪轻轻,就要独自担起竞宝阁的复兴之战,是否怯场?还是独自一人面对对方三人,是否势弱?对方能进入宫廷,手艺必定精湛过人,是否会自惭? 最重要的,黎静珊出身黎家,学艺启蒙在司珍坊。若说黎静珊是司珍坊的人,也不为过。她是否能坦然面对与家族的关系,全心全意的为竞宝阁而战? 黎静珊看着阮明羽的眼睛,从这杯茶里读懂了他的所有顾虑。 若黎静珊仍是真正的“黎大小姐”,也许这的确是最困扰她的因素。然而她的皮囊里却已经换了灵魂,自从她穿越而来,她就遭遇了与黎家和司珍坊的恩断义绝。 而与她息息相关,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一直是、也只有竞宝阁。她怎么会为了对抗司珍坊而心怀愧疚呢? 她轻呷了一口香茶,坦然笑道,“自从我离开黎家,就与黎氏再无关系;自从我加入竞宝阁,早已叛出司珍坊,而我从不后悔。我在竞宝阁里发展壮大,在天巧堂提升技艺,在撷珍堂最终触摸到珠宝艺术的殿堂。我的技艺能力,都是竞宝阁给的,又怎会弃它而去,即使我有幸进入皇家为工匠,我的根也一直扎在竞宝阁!” 她也为阮明羽沏一杯茶,双手端给他,脸上泛起红晕,“更何况,我如今虽姓黎,将来,我、我还姓阮呢……” 阮明羽接过才喝了一口茶,听了怔愣片刻,缓缓笑开来。 “说得好,你夫君我再请你一杯茶。” 黎静珊等着阮明羽再帮她沏一杯茶,却见那少爷端着茶杯自己喝了一口。黎静珊正诧异间,阮明羽已欺身上来,扶着她的后脑凑了上去,温润的唇压、在她的唇上,把那口茶渡了过去…… 黎静珊惊讶得睁大眼睛:“……” 原来是这么个请喝茶法! ---- 黎静珊要代表竞宝阁,参加宫廷竞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店里。黎静珊最为最年轻的撷珍堂大师,虽然资历浅,但为人低调,有亲和力,在店里人缘很好。 这几日在店里,伙计们都上前给她贺喜。然而也有人探听到,黎静珊原来竟是竞宝阁黎家的人。 各种议论开始悄然传开,如将开的水里的一个个气泡,不断孳生。不几日,店里伙计看黎静珊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笑容也掺杂了些的别的东西。 “我已经让各掌事管好店里人的嘴。” 阮明羽带黎静珊在菡萏居用午饭,正往她碗里夹红烧鱼腩。“常叔也惩治了些长舌的。你不必理会那些人。” 黎静珊咬了一口,酸甜可口的味道让她惬意的微微眯了眼,吃完整块鱼肉,她才抬头笑道,“我没在意他们说什么。” 她深深看着阮明羽,眼里清澈得如山涧溪水,“我只在意你的看法。你信得过我,则我心无挂碍。” 阮明羽的心也如这红烧鱼腩,被这话炮制得又酸又甜。他低头又夹了一块鱼,把鱼骨都挑干净了,直接送到黎静珊口边,“你把我的心都甜化了,喏,都拿去吧。” 黎静珊笑眯眯的,啊呜一下把鱼肉叼进嘴里,吃得志得意满。 两人吃完午膳,沿着街边走走消食。 不远处是一个集市。突然前面一阵喧哗忙乱,有人迎面冲了过来。 “偷东西啦!快抓住他!”后面追逐的人,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杀猪刀! 那偷儿逃跑间慌不择路,直往黎静珊身上撞去。阮明羽眼疾手快的把她往身后拉,那人还是撞道了黎静珊的肩膀,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那偷儿却跟着往她身上靠去。118 此时拿刀的屠户也追到面前,举刀往那偷儿刺去。但看那落刀的走势,竟不是刺那偷儿,而是要刺向黎静珊! “阿珊小心!” 阮明羽顾不得思索,把黎静珊往怀里一搂,侧过半边身子,替她挡了那一刀。尖利刀锋划破衣裳,划破皮肉,拉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袖子。 阮明羽怒喝:“他奶、奶的,竟敢伤本少爷!”转身一脚踹上那屠户,竟把人踹出几尺远。那屠户见伤错了人,赶紧从地上爬起就逃。被追的偷儿也趁混乱一逃了之。 围观众人眼见出血落红,大喊着“杀人啦”四处逃散,竟让那人得以顺利逃脱。 黎静珊顾不得去追那伤人的歹徒,捧着那手上的手细看,用帕子做简单包扎。饶是她还算镇定,看着那长长的刀痕,还是心疼得眼都红了,一叠声问,“痛不痛?快找大夫!” 阮明羽满眼寒霜看着那人逃跑的方向,再转头看黎静珊时,那冷气已经收了,温和道,“出点血而已,没事。先回家再说。” 黎静珊忙拦了辆马车,赶回他的别院天星阁。 ---- 天星阁的厅堂里,大夫小心地给阮明羽包扎伤口,阮墨进来,在他身边躬身回禀:“那片明义坊是杜老大的地盘,他已经找人去问过了,那两人都不是他手下,定然是从别的地儿过来惹的事。” 阮明羽眉头一轩,目光变冷。 阮墨继续道:“杜老大说,不过事发生在他地头上,他认。给他两天时间,等找到那两个孙子,他把那两人的胳膊剁下,给您送过来,若是您嫌脏了眼睛,他就拿来喂狗。” 那包扎的大夫吓得手一抖。 阮墨冷冷一笑,“若不是少爷我反应得快,我损失的可不是一只手这么简单。找到人也不必送来这里。问清楚是谁指使,把那条手臂送到那边的店铺就好!” 阮墨冷然应下,带着大夫出府去了。 黎静珊走上来,问:“你怀疑这是有人要故意害你吗?” 阮明羽的眼神又冷了下来,用没受伤的手搂了搂她,心有余悸道,“不是要害我,他们是冲着你去的,是要伤了你的手。” 黎静珊脸色一白,隐约想明白了什么。 阮明羽冷冷道,“你的手废了,或者仅仅是伤了,只要不能参加宫廷比赛,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真是卑鄙!” “你怀疑是……” 阮明羽的一个手指按、在黎静珊的唇上,“我虽有猜测,却不妄加定罪。等两日便知,杜老大办事一向利索。” 果不其然,两日之后正午,司珍坊里客人最旺的时候,有人进了店里把个包袱甩在柜台上,扬长而去。伙计战战兢兢的打开一看,竟是一条血淋漓的胳膊!吓得满店的客人做鸟兽散,连着几天再无人敢登门。生意惨淡到家。 业界内传言,司珍坊买凶伤人,反而被仇家卸了一条胳膊,并上门寻隙,一时间令司珍坊门前门可罗雀。 而竞宝阁内部,却暗自流传着令一个版本,乃是因为司珍坊想下毒手害黎静珊,阻止他参加宫廷大赛,阮东家一怒之下疯狂报复。自此,对于黎静珊身世的流言蜚语,好似那开水锅下被撤去了柴火,就此消失沉寂。 而在司珍坊后院的议事厅里,这事还不算完。 黎致清对着管家把一只定窑白瓷茶杯砸得粉碎。“他把事情办砸了,还有脸来要赔偿?我还没找他要他对我司珍坊造成损失的赔偿呢!叫他滚!” 管家讷讷,为难地看着黎致清,“老爷,那人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子,如今残了一条手臂,今后的营生算是毁了。您看是不是……” “当我司珍坊是做慈善的吗!”黎致清烦躁道,他顿了一下,不耐烦的挥挥手,哼道:“行了,你去账房支个五十两银子打发了他吧。” 管家忙应了退下。赶紧去账房支了银子,想想又跟账房的道,“那人怪可怜见的,在从我个人账上之五十两吧。” 账房的人取了银子给管家,苦笑着小声道,“东家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但这样绝情,实在令人寒心了。以后谁还敢尽心办事啊。” 老管家在司珍坊几十年,看惯人情世故,早就知道若是人心离散,这司珍坊离没落的一日,也不远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出去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六章 第一场比试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四月十八,暮春已过,芒种初成。 阮明羽的油壁二骑马车,在宫廷东北角的明德门前停下。阮明羽从车里出来,回身伸出手去。 黎静珊扶着他的手袅袅下车,正想抽回手,却被阮明羽紧紧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黎静珊脸色绯红,没想到这登徒子在宫门前也敢这么放肆,含嗔带怒的瞪了他一眼。却换来阮明羽笑得更欢。 “我送你进去。”阮明羽挽着黎静珊的手,往宫门口走去。后面传来马车粼粼之声,司珍坊的人也到了。 阮明羽顿住脚步,看着黎致清从车里出来,嘴角浮起轻薄的笑意。他快走两步迎了上去,“黎掌柜,那日的礼物您可还满意?” 黎致清想起柜台上那血淋淋的手臂,还一阵反胃,板着脸应道,“阮掌柜太客气了。你们店里人手不足,那礼物本该你留着自用才对。” 阮明羽如何听不出,他在讽刺自己竞宝阁里只有一人参赛。他不以为意地笑道,“人才贵精不贵多。再说了,那种东西也敢称人手吗?鬼手还差不多。” 阮三少爷的茶艺还要谦虚京城第二,论怼人的功夫,却敢当仁不让排上第一。一句话堵得黎致清脸色铁青,憋了半天,一甩袖子哼了一声,率先走进宫门。 阮明羽回头,却看到黎静珊看着黎致清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故意问道:“怎么了?我抢白你本家,你不高兴了?” 黎静珊摇摇头,喟叹道,“艺术一途,若想有所建树,眼力胸襟缺一不可。而司珍坊的大掌柜却是这样一副心肠……司珍坊的前途堪忧了。” 阮明羽默然片刻,又释然一笑,“花无常艳,月无常圆。一家店铺有起落才是正常的。无需伤怀。” 说得黎静珊也笑了起来,点点头,“是。幸运的是,我们正努力把竞宝阁推向鼎盛辉煌。” 阮明羽满意地一揽黎静珊的肩膀,豪气万丈地道:“走!去创造我们的辉煌!”迎着升起的朝阳,向朱红色的宫门走去。 ---- 司珍坊和竞宝阁的比试,就在宫里司珍局的工坊里进行。第一场是自由设计。 辰时正,司珍局的管事公公端着放置题目的紫檀托盘进来。 “六月初八是太后寿辰,二位师傅就以翠玉为主料,雕刻一个摆件作为寿辰贺礼。五日为限,逾期不完成者,本次成绩作废!” 两边的工匠领旨,分别走进相对的两间工坊,放下了竹帘。黎静珊看着工作台上摆放的材料,一块半尺高的冰种翡翠,水头极好,就如一泓春水凝结,从内到外的泛出润色来。 这么透彻清亮的料子,若是用来雕刻福禄寿星之类,无法称出料子的通透,反而可惜了。黎静珊想,但是要表现祝寿之意,还能用什么图案呢? 黎静珊苦想了半个早上,才动笔画出草图,又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修改,终于定稿时,第一个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比试这五天时间里,黎静珊吃住都在司珍局内,不许离开。用过晚饭,她挑灯连夜在玉石上打线稿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工坊,里面同样透出明亮的灯光。 不知对方会给她怎样的惊喜呢?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黎静珊一直期待着与司珍坊来一次堂堂正正的比试。无关任何私人恩怨,只是因为,无论是店铺经营,还是首饰工艺,司珍坊一度代表了首饰行当的最高峰。 正如阮明羽一开始经营竞宝阁,就把超越司珍坊作为目标一样,黎静珊也把司珍坊的制造工艺作为自己的超越目标。 她自从穿越来到这个世界,认可了作为首饰匠人这个身份后,这个梦想就在心里生根发芽。如今她用了整整六年的时间,终于站在了这个可以与司珍坊匹敌的平台上。 无论最终胜败如何,她尽最大的努力后都会无憾。这不但是为了实现一个多年的理想,也是给这个最强劲的对手最大的尊敬。 第二日开始动刀雕刻。先是大号刻刀削出轮廓,再用小号刻刀按线稿勾勒,最后掏膛镂雕,一个百蝠献寿瓶渐渐成型。 黎静珊把传统的百蝠献寿图案做了修改,蝙蝠的姿态不再是围抱寿字,而是姿态各有伸展,在寿字间相互穿插,使图案更加灵动,间以祥云和桃枝。她记得太后今年是六十大寿,在玉瓶底部则阳雕一排形象各异的鹿。 最后一日抛光,用洗玉砂和水轻柔冲洗,磨出玉色的光泽。磨好的玉瓶,如上了一层油似的光亮润泽。 四月二十三,在内务府正厅的八仙桌上,紫檀托盘里摆着竞宝阁和司珍坊的两件作品。信风文学网 两边的客座上坐着的,是内务府中织染局,陶瓷局等各工坊的掌事官们,他们是受邀作为今日的案师,来评判两件作品的高下。 司珍局的掌事官岳藏锋反而因要避嫌,没有作为案师,而是只能与两店的掌柜和匠人们一起,站在客座之后。 午时正,阳光从大厅顶上的藻井中央的窗口倾泻下来,正好照在那两件作品之上,把那玉雕照得熠熠生辉。 “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们起身恭迎,兰贵妃微笑与众人见礼,“快别看本宫了,这么漂亮的玉雕,让本公、告都看花眼了,你们也来好好品鉴,给本宫指点一番。” 众案师得令,才围到八仙桌前,细细看了起来。黎静珊也被司珍坊的玉雕吸引,移不开眼。 那是一个百花献寿花篮。花篮里的牡丹茶花迎春等花朵无不栩栩如生,似乎风吹过还会微微曳动。然而最让黎静珊惊讶的是,那个花篮光彩夺目,阳光的照耀似乎把玉料本身的光华全部释放出来。 黎静珊盯着那花篮苦苦思索,到底是怎么样才能雕刻出这样的光华夺目的作品。她琢磨得入神,全然不觉周遭人来人往,时光流逝 “娘娘在问你话。”阮明羽轻轻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 黎静珊猛然回神,众案师都已经品鉴完毕,正要去偏厅商讨结果,而兰贵妃正坐在座上喝茶。她忙躬身行礼告罪,“娘娘有何吩咐?” 兰贵妃神态和蔼,笑道:“我见过你,前年宫宴上,你跟安平郡主进过宫里?” “娘娘好记性,正是民女。”黎静珊不知贵妃为何突然问起,只得恭谨应道。 “焱儿有一块雪花玉佩,另一面是江山红日的,也是你雕的吧?” “手艺简陋,承蒙四殿下不弃。” 兰贵妃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莫拘谨。本宫只是好奇,你小小年纪,看着又文文静静的,竟然是身怀绝技的首饰大师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黎静珊微微红了脸,“多谢娘娘厚爱,您过奖了。” 兰贵妃微微点头,放开她的手任由她退下,环视了众案师,缓缓道:“有劳各位大人了。” 黎静珊这才明白,原来兰贵妃区区几句话,是在为她和竞宝阁撑腰呢。司珍坊和岳藏锋在司珍局多年,司珍坊也和宫廷有过多合作。因此司珍坊可谓占尽了人和优势。 但如今兰贵妃当中跟黎静珊示好,让众人看在眼里,评审时却不得不考虑贵妃娘娘的几分面子,太出格维护司珍坊而枉顾公平的事情,大约是不敢做了。 黎静珊忙再次对兰贵妃行正礼谢过,兰贵妃伸手扶起,“你这孩子忒多礼的。”却是满意的笑了。 黎静珊瞥了眼身边的阮明羽,正见那人正笑着对她眨眨眼睛,得意之情满得承不住,随着眼风飘了过来。 果然是只花孔雀。黎静珊低下头,在这宫里殿堂,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有心情撩人。 阮明羽悄悄靠近他,接着宽袍大袖的掩护,悄悄牵起她的手,悄声道,“别紧张。” 那温暖的大手,手心也是潮潮的。黎静珊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阮明羽笑睨了她一眼。 两人在内务府的正厅角落里,在等候的紧张气氛中,竟在周围营造出一方旖旎。 他们足足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各位大人才鱼贯从偏房走出来,前面打头的掌事公公捧着托盘,上面放着的大红封儿就装着比试的接过。 “呈上来吧,本宫也很好奇呢。” 掌事公公忙亲手把那大红封儿捧道兰贵妃面前。 兰贵妃拆开看了,点头道,“嗯,自由设计环节,比拼的是匠人的手艺精湛程度,和对材料的精准掌控。不过这具体怎么看,还请各位大人给本宫说道说道。” 一个山羊胡老头出列,拱手禀告道:“下官陶瓷局掌事唐颖,这件‘百蝠贺寿’花瓶形制端庄,图案灵巧生动,雕刻的线条也流畅润滑,乃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另一个中年人也出列,解释道,“而令一件‘百花献寿’花篮因料设图,把玉质本身的光感最大化,而且花朵栩栩如生,可谓出神入化。如此不凡的雕刻实属罕见。” 兰贵妃点点头,笑道,“果然如此呢。听你们一番点评,本宫茅塞顿开。那么,现在请杜总管宣布结果吧。”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传谣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内务府的杜总管躬身接过那红封儿,抽出写着结果的红纸,朗声念道:“第一场比试——” 黎静珊握着阮明羽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抓紧。阮明羽被抓得生疼,却默默忍受着,连眉毛也没皱一下。 “——司珍坊的‘百花献寿’花篮,雕工精湛,构思巧妙,胜出!” 黎静珊抓紧的手蓦然松开。阮明羽却蜷起手指回握上去。 杜总管把红纸翻转展示,大声道:“若无异议,请两家着手准备第二场比试,十日后进行!” 众人躬身行礼,口呼“娘娘千岁”,恭送了兰贵妃,也陆续离开内务府。岳藏锋走到黎静珊面前,定定看着她,突然问道,“你是黎致远的女儿?” 黎静珊一愣,仍是规矩行礼,“正是先父。” “与你父亲相比,你的手艺还差些火候,不过年纪轻轻,已经实属难得。” 黎静珊不卑不亢道:“多谢岳师傅夸奖。” 岳藏锋道:“我本来也是致字辈的,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大伯。” 阮明羽眉头一动,正要出声,就见黎静珊微笑道,“先父去得早,我们与黎氏家族也端了关系,小女子承蒙大师傅错爱,也只敢尊您一声世伯。” 岳藏锋身后的黎致清变了脸色,开口呵斥道:“小丫头真不识抬举!”被岳藏锋抬手制止,淡淡地道,“不管怎样,你是姓黎,总是黎家的人。希望你不要与黎家为敌,有损司珍坊的利益。毕竟,当年你父亲也是司珍坊的掌柜。” 说罢转身率先走出厅堂。黎致清重重一甩袖子,哼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黎静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看不出情绪。 阮明羽上前拉住她的手,一点点的挤进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相扣。见她没什么反应,略微不爽地嘟哝:“岳藏锋这人真不厚道,竟当着我的面撬墙角,还让他差点得逞了。” 黎静珊回头笑道,“我没有,别瞎说。我只是想,“南黎北岳”,岳藏锋这人,倒是当得起与我父亲齐名的这个称号。” 两人依旧手拉着手缓步走出宫外,边轻声交流分析这次比试的得失。黎静珊是内行,阮明羽有眼光,两人对评判结果都信服。承认此次玉雕,司珍坊的雕工更胜一筹,取胜乃是实至名归。 出到宫门口,却听背后一声惊喜招呼,“黎姑娘!你们怎么进宫来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下朝出来的楚天阔。三人寒暄一番,楚天阔才知道了这场比试,他安慰两句,又道,“黎姑娘被灰心,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倒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阮明羽抢先酸溜溜的问道,“莫不是楚将军又要升官了?” 楚天阔因评定有功,被皇帝册封为镇远候,若再册封,就要封王了。在大琅朝,封异姓王的先例从未有过,阮明羽此话是明摆着奚落楚天阔。 楚天阔看了眼阮明羽,没有理会,只跟黎静珊笑道:“回朝后我给圣上上书,请他封赏在平叛和建郡中的有功之臣。连当年在西陵防疫有功的一众人等,我也整理了名册送上,请陛下一起表彰。” 黎静珊欣喜道,“这可太好了,无论是为国杀敌的将士,还是为民谋利的义士,都该得到应有的承认和嘉奖。” 楚天阔笑着提醒,“你也有一份。” “我?”黎静珊诧异,“我做了什么,竟然也能领皇恩?” “你在收护所里不计安危,日夜照顾病人,怎么不算有功之臣?”阮明羽理所当然地应道,“自然也该受道嘉奖。” 他笑嘻嘻地看向楚天阔,“楚将军,那本少爷在西陵时也出人出钱出力,为当地百姓抗疫防疫也做了不少,是不是也该有一份嘉奖?” 黎静珊正为自家少爷的厚颜脸红,没想到楚天阔轻哼一声,不自在地道,“是竞宝阁大行义举,为当地百姓出钱出物,仁善之心广播乡里,可得一个仁商的封号。” 黎静珊睁大眼睛,阮明羽哈哈大笑,“多谢多谢,好歹从此我们竞宝阁也是受皇命册封的皇商了。” 楚天阔对他们抱拳告辞,“圣旨和赏赐正在礼部待办,过得数日就会下达了。” 阮明羽挥着手笑道,“多谢楚将军,将来您大婚,婚礼的头面首饰在我竞宝阁订制,我给你打八折。哎哟!” 黎静珊嘴角抽搐,用力踩过阮明羽的脚尖。楚天阔面无表情道了一句“谢过。”转身走了。 黎静珊羞恼骂道:“人家楚将军哪里惹了你,你个铁公鸡不说送人家一套饰品做谢仪就罢了,还说什么八折!你寒碜不寒碜?”还没骂完,被阮明羽搂住腰往身前一带,站立不稳地跌进他怀里。 “我是故意的。” 阮明羽在她耳边低低吹气,“一想到他曾经想追求你,我就来气,就是想看他吃瘪。” 黎静珊无语,也没了脾气,半晌又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尖,“幼稚。”90看 阮明羽搂在她,无声地笑了。 阮墨驾着马车过来接他们,停车在不远处。一张冰山脸上难得露出纠结的表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断他们。 ---- 是夜,京城东北角的黎府,后门传出犬吠声,有黑影闪进门去。 “那个姓黎的一身本事,若不是恰巧考到玉雕,而岳藏锋又恰好有一手玉雕的绝技。今日我们的赢面也不大。” 书房里,黎致清阴沉着脸,阴郁道,“哼,身为黎家人,却不思为司珍坊效力,反而卖主求荣。不对,该是欺师叛族才是!” “主子,既然她的背景也不干净,要搞坏她更容易。”那人低声献策,“若是坏了名声,只怕她想进宫廷都难。” 黎致清犹豫:“这若是让宫里知道了……” “她自己家底不干净,咱们又不是造谣。”那人道,“而且就算朝廷不采信,只要能扰乱她的心神,让她在下一场比试中失利。那他们竞宝阁就连输两场了……他们就再无缘插手宫廷事体。那女人可以以后慢慢收拾。” 黎致清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好。这事托你去办。第二场比试前,定要闹他个沸沸扬扬。” 那人应声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黎致清盯着灯花出神,须臾狠厉地道:“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则必毁之。” ---- “原来她竟是被黎家赶出来的!” “听说还是罪臣之女,怎么她竟没被治罪?” “还有,听说她还被人退了婚……” “你们不去干活,都躲在这里嚼舌根吗!” 常勇一声怒喝,把那几个店员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忙臊眉耷眼的散开做活儿去。 “你过来,”常勇拦住一个伙计,“这些混账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那伙计忙着撇清自己,“都是外头传过来的。黎姑娘祖籍是旻州黎家的,这个大伙儿都知道。所以一听,就信了几分……” “还有什么?”常勇的脸都黑了。 “还有,还有……”伙计嗫嚅着道:“说她偷了司珍坊的许多秘技,投奔咱们司珍坊,是卖艺又卖、卖卖……” “够了!”常勇把人放走,径直去了阮明羽的值房。就见少东家端着茶杯,优哉游哉的品这茶。 “常叔不必着急,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他敢臭不要脸的坏人名声,我就让他尝尝脏水上身是什么滋味。” 阮明羽拨着茶叶呷了一口茶,目光凌厉地从杯沿上方投射出来,“我阮三少,最讲究以牙还牙,以直报怨。” --- 此时宫里,夏荫初长。兰贵妃与四皇子走在御花园里,正说起此事。 “那个黎静珊,怎么竟是罪臣之女?”兰贵妃疑惑问道,“还有传的那些个破事,总不会是无风起浪吧?” “母妃,那些传言真假,留给礼部和内务府去核实。我近日在外头书馆茶肆里头,倒是听到个有趣的传奇故事,”四皇子笑道,“孩儿且说与您来解解闷?” 他绘声绘色道,“话说,旻州城里的黎氏家族一朝罹祸,那主事人获罪身死……” 待一个故事说完,兰贵妃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天可怜见的,那孩子竟是吃了这么多苦。”唏嘘半天,突然回神,“你说的这个故事,怎么跟外头传言黎静珊的身世这么像呢,只是却完全不同的版本,莫非……?” 四皇子成功挑起了母妃的质疑,也不再继续添油加醋,只是笑道,“如今竞宝阁和司珍坊两强相争,说不定有那些腌臜东西沉不住气了。至于孰是孰非,还要看谁能够拿出有力证据才行。” 兰贵妃笑道,“许多都是空穴来风的浑话,却叫人去哪里找证据呢?所以才说软舌如刀,杀人不见血啊。” 说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若是有人故意造谣中伤,那人真是其心可诛了。” 四皇子拉着母妃的袖子摇了摇,“所以啊,若是没有人为她主持公道,她岂不是要冤屈死了。” 兰贵妃暗暗点头,又笑道,“一个小小的工匠,就能引起京师众多热议,这黎家女也真是个奇女子。”心里竟对即将到来的第二场比试,多了几分期待。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八章 第二场比试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时光倏忽而过,第二场比试的日子已然到来。 仍是在内务府的大厅里,人都到齐后,双方竞技之人见过礼,正等候考题宣布,兰贵妃突然道,“黎静珊,如今宫里宫外都传言你是罪臣之女,欺师叛族,偷盗秘技……桩桩件件俱是对你不利的指控。” 她声音骤然转冷,“若是这些传言是真,你非但不能进入宫廷工坊,甚至有可能身陷囹圄。” 黎致清站在堂下,掩不住嘴角的冷笑。 黎静珊跪下道,“娘娘明鉴,民女冤枉啊!” “冤从何来,你且说说看。” 黎静珊把自己在黎家的遭遇,一一道来,甚至不用夸大,就已经让在场听者动容,唏嘘不已。 岳藏锋更是第一次知晓这个本家侄女,竟在族里经历了如此不公的待遇,震惊得脸色发白。他目光凌厉地看向黎致清,满是怒责之色。 黎致清如坐针毡,然而面上不得不装出毫不知情,同样震惊无比。 这些旧事,兰贵妃早已听四皇子用故事演绎过,倒没这么惊讶,听完后淡淡点头,“竟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版本。本宫不是刑部断案官,就只看证据。你们谁能拿的出证据,本宫就相信谁,另一方按造谣惑众,移交官府处置。” 黎致清真正吓得脸色发白。就见阮明羽出列,恭敬行礼道,“娘娘明鉴,为了还我家阿珊一个清白,草民专程派人跑了一趟旻州,把当年黎静珊被迫卖、身,替母还债的文书取出,还有牙行里的公文,以及当地官绅的证词。” 兰贵妃命杜总管接过,一张张翻看,“哦?当年与黎静珊悔婚的马家,竟是娶了她的堂妹?”哼了一声,“抢自己姐姐的未婚夫,真是好家教啊。” 黎致清心里一跳,忙上前道,“那黎致远犯了事,马家提出解除婚姻也属……呃,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后来才娶了那黎家二小姐。” 兰贵妃眼皮微抬斜睨他一眼,悠悠道:“是啊,马家也不过是落井下石,这二人的品性也算是登对了。” 黎致清哪里还敢在辩,缩着身子站在后头,讷讷无言。 然而兰贵妃却没打算这么放过他们,冷声道,“黎姑娘这边拿出了证据,你们司珍坊呢?可有什么证明?” 岳藏锋出列拱手道:“娘娘明鉴,这些空穴来风之词,非我司珍坊传出,却去哪里找什么证据。” 兰贵妃秀眉一凛,冷笑道,“人家黎姑娘这么详细的资料都翻出来了,隐私秘事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现在说跟你们黎家的人没有关系,谁信?你们若是查不出来,本宫叫官府来查!” 岳藏锋和黎致清忙扑通跪倒,直呼“娘娘恕罪”。岳藏锋叩首道,“娘娘分析得有理,黎氏家族庞大,有哪个滥嚼舌根的胡吣也是有的。请容属下回去细查严惩,定然给娘娘一个交代,还黎姑娘一个清白。” 杜总管也忙出来帮腔,“娘娘,老奴过后定然催促有司紧盯此事。咱们现在是不是,先开始第二场比试呢?” 兰贵妃才轻轻摆了摆团扇,端坐主位,“那就开始吧。” 黎静珊听到这一声令下,垂下眼眸暗暗握紧了拳头,掌心里一片湿、滑。这场比赛她只能赢,不能输,否则他们竞宝阁将失去第三场比赛的资格,只能对司珍坊俯首认输。她的心里压力不可谓不大。 然而她的拳头被人握住,细长灵巧的手指钻进她的指缝,把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与她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缠绕。干爽温暖的掌心把热量源源传了过去。 “不必紧张。”阮明羽清朗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无须管别人,做好你自己即可。” 他专注地看着她,却没正形的眨了眨,泛起一个暖暖的笑容。 黎静珊看着那好看的桃花眼中似有星光,那颗焦躁的心被一点点安抚下来。她也笑着点了点头。 杜总管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绢,朗声宣布:“第二场比试:主题设计。请两家的大师傅以‘觅芳时’为题,材料自定,完成一套不少于十六件的头面首饰。五日为限,过期视为放弃比试。”无错 黎静珊听到题目时,心里咯噔一下,轻轻皱起了眉头。 而这题目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觅芳时”描述的是踏春的情景,这种主题的首饰很多,或用百花烂漫来表示,活用蝶飞蜂绕来描述。 也正因为题材泛滥,想要翻出新花样来很不容易,稍不留神,就会落入窠臼。而通过上一次自由设计环节,黎静珊知道光拼手艺精巧,她是拼不赢的。只能在设计新巧上做文章。 她枯坐一个上午,画了十几章图纸,却一张张揉了丢在桌底。直到过了正午,日头偏西,初夏的阳光从窗棂中射、了进来,把她所在的竹轩照得透亮。黎静珊抬头朝外看去,阳光还穿过外面园廊的花窗,把花木和花窗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黎静珊痴痴看着,还不时举起双手,拇指和食指相对组成景框,框住某个景物。看了半晌,她飞快的拿起纸笔,捕捉那在脑中一闪即逝的灵感。她越画越快,嘴角也越翘越高。 接着是列出需要的材料:色彩艳丽的翠羽,各种型号大小的金丝银丝,烧蓝用的各色矿物颜料,璀璨晶莹的多面细宝石,纹饰艳丽的玳瑁和贝壳…… 再从送来的材料中精挑细拣出合用的形状和材质,搭配出和谐的色彩…… 又是一天过去了。然而用过晚饭后,黎静珊并没有挑灯夜战。而是熄灭灯火,静静、坐在竹轩中,等着月亮升升上天空,在地上洒满银辉,也为园子里的万物勾勒出影子。细小的丁香在月光下发出银色光芒,文竹的针状叶子被模糊淡化成一片烟雾…… 黎静珊用目光描摹过这些光影,浅淡的,深浓的,朦胧的,清晰的…… 她静静的看着,觉得眼前的景物像极了水墨画,悠远,宁静,澹然。 黎静珊一直坐到月亮西斜,园中的景物黯淡模糊,她才起身回房歇息,一觉安然睡到了天亮。 第二日早上,她花了半个上午来细化构图,正式定下基调后,开始制模,打料,做坯。一件件首饰在她的手下成型。 第三第四天,切割打磨,镶嵌,精雕。最后一天,抛光。 在完成作的那一刻,黎静珊看着那套十六件头面,沉甸甸的喜悦压满心头。是否会赢得这次比赛对她个人而言,似乎变得不这么重要了。 更令她愉悦的是,她突然发现,原来大自然才是最伟大、最精妙的设计师。而大自然就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她就是那个打开了宝库大门的孩子,面对那无尽的财富,兴奋得无以言表。 作品已经上交。摆在内务府大堂的长案上,等待案师和审官们的评判。 这场比试的结果对竞宝阁至关重要。阮明羽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偷偷瞄了黎静珊一眼,看到她平静的脸上澹然宁和的笑容,突然心里就有了底。 他心里放松下来,促狭心起,故技重施。又去拉黎静珊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黎静珊抬眸看了看堂上一溜儿的大人娘娘,身后还有两家店铺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敢用力挣扎惹出动静,只得把手往宽袍大袖里藏了藏。 却不想阮明羽得寸进尺,屈起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挠啊挠。好像蚂蚁在手心爬过,又痒又酥。 黎静珊板着脸忍了忍,忍无可忍,突然中指和食指用力,夹住阮明羽的一根手指。常年雕刻琢磨的手指遒劲有力,竟夹得阮明羽龇牙咧嘴一番。黎静珊见他挤眉弄眼的求饶,才松了力道,对他抛过来的哀怨眼神视而不见。 此时人也到齐,宫人上前把盖在托盘上的红布拿开,露出由玻璃罩罩着的本次比试作品。阮明羽也顾不得跟黎静珊打情骂俏,伸长脖子定睛看去,目光一凝,继而嘴角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难怪那丫头如此气定神闲,自信满满。 司珍坊出的作品,是一套三十六件的累丝嵌宝头面,是传统的百花争春的设计造型。许是在第一场比赛中尝到了甜头,此次比拼仍司珍坊的师傅仍是想靠精湛的工艺碾压对手。 工匠师傅在旁解说道:“根据题目‘觅芳时’,要表现的正是百花盛开的胜景。因此本套作品用了鲜花蝴蝶等要素来表现一派繁华的春景。” 他引着众人一一看过去,“此番作品花朵精巧华丽,有盛放的,有含苞的,皆刻画得栩栩如生,点缀的蝴蝶蜜蜂蜻蜓等小物件用了步摇的弹丝工艺,营造佩戴时振翅欲飞的灵动效果。且做工精湛,可谓巧夺天工。” 呵,的确整个造型华美高贵。黎静珊想,满满的宫廷风。 众人颔首,又移步去看竞宝阁的作品。随着黎静珊把玻璃罩拿开,让他的作品无阻碍的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观看的众人都“呵”地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九十九章 求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众人细看竞宝阁的作品,都“呵”地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这是一套十六件点翠和烧蓝嵌宝头面。与司珍坊大相径庭的是,每一件作品都是用烧蓝工艺做出的一个花窗造型。形状各异,有扇形、菱形、梅花形等,大小不一,大的发簪扁方有两指宽,更小的耳坠只有指甲盖大小。 细如发丝的金丝银线勾勒出如同工笔画般细致的图案。花窗内或横斜一支梅花,或垂下几片竹叶,或透出半丛芍药。甚至有一链坠的花窗,用玳瑁和贝壳的天然色彩幻化出天边的一抹云霞。 花朵或用宝石点缀,或用晶石镶嵌而成,光芒闪烁。而下垂的流苏上,点缀着一只只细小的金色蝴蝶,正像是循香而来的觅芳使者。 “既然需要寻春觅芳,正说明春光幽晦。而春归何处?”黎静珊丝毫不提工艺的过人之处,而是娓娓道:“正在这轩窗里,也在那有心人的心中。” 众人静默片刻,突然有人抚掌笑道:“妙,妙啊。觅春何须青山外,寻芳亦可轩窗旁。这番诗情画意的‘觅芳时’,果然别出心裁,老夫愿做那个有心人。” 说话的是礼部主簿方时检,老头一辈子跟各色礼器赏赐打交道,目光锐利独到在朝堂上是有口皆碑。因此他一出言称赞,大伙儿不由得对这套头面又高看几眼。 杜总管招呼道,“各位大人若是赏鉴完毕,有劳众位请移步偏厅商议,定个名次高下。” 各个审官案师在隔壁偏厅商议,不到一盏茶功夫,就陆续出来,可见此次大伙儿的意见比较统一。 阮明羽看着杜总管手里的黄绢,又抓着黎静珊的手心,轻轻挠了挠。黎静珊却顾不得跟他胡闹了,只紧盯着那决定胜负的薄绢。阮明羽见见她这样,也消停了,十指相扣地握住了那只灵巧有力的手。 “第二场比试‘觅芳时’主题,自由设计大赛,竞宝阁胜出!” 虽然有信心,但真正听到结果的那一刻,黎静珊还是从胸腔了压出一口气,真正放松下来。 “两家各胜一场。没想到这比拼这么精彩。本宫都有点期待最后一场的比试了。”兰贵妃笑着走出大堂,在迈过门槛前,缓缓回身,“我希望,在最后一场比拼上,两家都拿出真本事来,可别让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乱了比试的规矩,也败坏了别人的兴致。” 司珍坊的人诚惶诚恐,忙躬身应下。兰贵妃哈哈一笑,“那就有劳众位好好准备了。”说罢款款离去。 岳藏锋直起身来,严厉瞪了黎致清一眼,满是警告意味。黎致清心虚地低下头去,不安分的心眼却开始动了起来。 ---- “想吃什么?” 从内务府出来,在阮明羽的马车里,阮三少爷殷勤的给黎静珊捏肩膀。“还是这么瘦,捏着就是一把骨头。宫里的饭食看来也不咋地,待少爷我好好给你补补。” 黎静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笑问道,“今日那套‘觅芳时’,你看着怎样?” “那还用说吗?”阮明羽得意道,“创意,手法,意境,都甩司珍坊的作品几条街啊!我看那几个审官去偏殿商议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否则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宣布结果了。” 黎静珊沉静微笑,“我是从那院子的光影中得到的灵感。我想去京城后山去看看。我想念那里的霞光和日出了。” 阮明羽温柔地笑,“好,都随你。”他看了眼天色,“现在过去,在山下寺院里吃点斋饭,歇过午歇,正好可以去看晚霞。” 黎静珊高兴应了。伏在阮明羽膝上,带了点撒娇,“少爷,我赢了比赛,你怎么赏我?” “你要什么奖赏?要钱还是要物?”阮明羽哈哈大笑,又伏在黎静珊耳边,轻声道,“你想要少爷我都可以给你。” 黎静珊一怔,脸色红得堪比小几上果盘里的樱桃。半晌嗫嚅道,“我,我想喝茶,喝你沏的茶。” 说完突然省起,最近一次与阮明羽一起喝茶,那人没羞没臊的举止,恨不得咬了舌头。可是说出的话已收不回来,阮明羽看着黎静珊如同熟透的樱桃的脸,开怀大笑,“好,少爷我一定好好的为你沏茶,还要好好的喂你喝茶。” 说笑间已到了山脚的藏山寺,两人简单吃了点午斋,在禅房里歇过晌午,一觉醒来已到了彩霞满天的时辰。初夏的傍晚天气晴朗,天空好像打翻的调色盘,浅蓝底色的天幕上,云霞绚丽。 阮明羽和黎静珊骑马上到山顶,在微醺的暖风中坐在山顶草亭里,慢慢看着天上的云霞从明亮的橙色渐变到橘红,到深红,再到玫紫,最后褪变成浅灰。太阳终于不情不愿的降下了这场色彩盛宴帷幕。而此时月亮已经占据了半边天空,与不远处的长庚星交相辉映。 两人才慢悠悠的漫步下山,披一身星光夜露。回到寺院中,在小院的亭子下围炉夜话。 “你如今已是宫廷御用的首饰工匠,有了御封的职位,即使是我奶奶,也不敢让你辞了皇家的差事。” 阮明羽搂着黎静珊的肩膀,让她靠在他肩上,“等最后一场比试结束,我就下旻州跟你娘提亲。好不好?”搜读电子书 黎静珊久久不应。直到阮明羽等得又点急了,扭头看她,“哎,你说一声……” 黎静珊才细声细气道,“谁答应嫁给你了,聘礼呢,准备好了吗?” 阮明羽笑了起来,转身与她相对,捧着她的脸,温柔而郑重道,“白天时我说的话是当真的,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黎静珊怔怔看着阮明羽,星月的光芒都似乎都揉碎了盛在他的眸子里。她的脸又开始发烫,晕乎乎的想,今夜只是喝茶,竟然也会醉。好半晌才嘟哝道:“我也不知道,要什么才好……” 阮明羽静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沓薄薄的纸,递了过去,“那我就用这个下聘,可好?” “什么?”黎静珊疑惑接过,瞬间睁大了眼睛。 旻州竞宝阁分店的经营文书和房契地契! “旻州分店是我自己独立经营的第一家分店,算是我的私产,我对其有完全处理权。”阮明羽温柔笑道,“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我起家的地方,也是我们相遇相识,携手打拼的地方。算起来,有你一半功劳和心血。用来下聘,恰如其分。” 黎静珊垂着头,拿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良久才哑声应了一句,“好。” 阮明羽笑着捧起她的脸,在莹莹月光下,轻轻吻了上去。 --- 二人一直在寺里待到翌日午后,用过斋饭才回竞宝阁。 阮明羽才下了马车,就听到清脆的声音,“表哥,原来你在这里!” 黎静珊还在车厢里,却从记忆里快速扒出了这个与她八字不合的阮家表妹——陈雨薇。 她下了马车,满含戏谑的睇了阮明羽一眼。阮明羽心领神会的对她眨了眨眼睛,才迎着陈雨薇走了过去。 此时黎静珊才看到,陈雨薇还带着个小丫鬟,正站在自家小姐身后露出半张脸,惊恐地看着她。 黎静珊脸色一冷,扭头转身,从另一个门口走进了店中。阮明羽看着黎静珊没打招呼就进去,心下暗奇。她平常绝不会如此失礼。转念一想,也许是她与陈雨薇不合,因此才不想搭理。他摇头笑了笑,也随她去了。 “表哥,恭喜你竞宝阁赢得了比试。父亲想请你去名华居一聚,”陈雨薇自然更不会把黎静珊放在眼里,只拉着阮明羽的袖子撒娇,“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阮明羽可以不给陈雨薇面子,却不能太拂了自家舅舅的脸面。于是笑笑,“舅舅请客,外甥敢不从命。” 他不动声色的把袖子抽出来,“只是送张拜帖的事,怎地劳动您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我还过来选一套端午出游的头面。” 自从上次阮明羽为了黎静珊在陈家大闹了一场,陈雨薇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却对着表哥的爱慕不减,此时微低了头,绞着帕子,眼角瞟着阮明羽,娇羞的道,“当然,还因为人家想你了嘛。” 阮明羽平淡地笑笑,不欲与她过多纠缠,揖手行了一礼,“承蒙表妹错爱。只是我已经属意黎静珊,在不敢耽误表妹的大好年华。我祝你也早日觅得良人。” 陈雨薇变了脸色,眼泪在睫毛下摇摇欲坠,嘤嘤哭道:“你,你为何这样对我?” 阮明羽把话说清楚,再次对陈雨薇深深一揖,对她身后的丫头道,“你叫什么?” 按丫头也似吓傻了,半晌才怯怯应道,“奴婢早樱。” “早樱,送你家小姐回家,好生看顾。”阮明羽说罢,转身进了竞宝阁,行走的步子带起一阵小风,微微卷起陈雨薇的裙摆,却毫不眷恋地消散而去。 早樱看着阮明羽进去,扶着自家小姐上了马车。看着陈雨薇哭倒在车厢里,突然道:“小姐,你若是不想表少爷娶那女人,其实也有办法。” 陈雨薇泪眼婆娑的抬头,“你有什么法子?” 早樱点点头,眼里流露出带着惊恐的恶意,她阴沉地道,“那个女人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 “你怎么知道的?”陈雨薇的眼泪吓得收了回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请假条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各位读者老爷,因为开学,三次元的事情纷至沓来。小白分身乏术,而且第二卷也近收尾啦,为了应对三次元,也为了能更好安排后续剧情,小白不得不跟各位告罪,先请假一个月。 希望收藏的小可爱别点取消,追文的小可爱一个月后还能回来啊!祝各位开学顺利,和和气气。 白羽《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章 告状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你怎么知道的?”陈雨薇的眼泪吓得收了回去。 早樱噗通跪在陈雨薇面前,哀切地道:“小姐,当年我在临川落难,被土匪掳近匪窝。誓死才保住了清白。还是为此事而坏了名声。才不得已上京谋生。幸得小姐您收留,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你扯这些做什么……”陈雨薇不悦的问道,突然醒悟什么,用力绞紧了手帕,小声惊呼道:“莫非……你是说……?” “正是在临川的土匪窝了,我亲眼所见,那黎静珊被土匪头子拖进屋子去,”早樱轻声说,眼中满是恶毒的光芒,“再出来已是衣裳破烂,满身伤痕。” 陈雨薇“呀”地轻呼出声,目瞪口呆片刻,抬手在车窗上用力一拍:“这样的女人怎么能进得阮家的门!快,掉头,去阮家大宅。” ---- 昨日竞宝阁取得第二场比试的胜利,阮明羽连店里都没回,只是叫人分别给店里和家里报个信。今日无论如何得回家一趟。他安排完店里的活计,回家的路上在会仙楼订了几个菜,又包了两盒点心,才满面春风去见他爹娘。 他先与父亲说了比试上的一些细节,又用点心把娘亲哄高兴了,自觉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委婉的切入正题,“这次比试,黎静珊着实立了大功,无论最后是否能拿下最后一场比赛,她一人力抗三场比赛的能力和魄力,也足以载入竞宝阁的历史了。” “唔,确实了得,难得的是,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子,就有如此心智和手艺。前途不可限量啊。”阮惊鸿端着茶盏颔首。 阮夫人也笑着接话,“能得此人才,也是竞宝阁的运气。” 阮明羽趁机顺竿儿爬,“爹,娘,遇到这样的女孩儿,也是孩儿我的运气。我打算等比试结束,就向黎家求亲!” 阮惊鸿早猜到儿子的计策,此时从茶杯沿儿上看过来,“然后呢?” “如今黎静珊考取了宫廷匠师,今后会入宫里司珍局当差。” “嗯,是值得庆贺。”阮惊鸿打马虎眼,低头喝了口茶。 “她已是御旨册封的首饰师傅了,咱们家的家规总不能压过圣旨去。我也无权抗旨,让她辞了皇差。”阮明羽狡黠地笑道。 阮夫人也不禁转头看自家老爷。斟酌着开口,“阿羽说的有理,家规总不能大国国法去。而且,这丫头如此有灵性,若真的为了这个生生扼杀她,岂不是太可惜了。” 阮明羽哂笑道,“扼杀不扼杀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你们还不答应,你们儿子只好打光棍咯。” 阮惊鸿也嘿笑一声,正要开口,门口急急奔进来一个人,大声道:“表哥,你别被那女人骗了!她早就不干净了!” 阮明羽扭头看了过来,原本明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凌厉得好似青锋宝剑,直直钉的陈雨薇断了声音,让她不自在的瑟缩了下身子。 阮明羽的声音也像冰茬碰撞,“陈姑娘请别红口白牙就污人清白。人说非礼勿言。陈姑娘妄议是非,不怕落个长舌的口实,死后受拔舌之祸吗!” “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陈雨薇暗暗打了个寒颤,强撑着气势,道:“我没有搬弄是非。有人亲眼看见的。她被土匪掳上山去,已经被玷污过了,我有人证!” 阮明羽只觉得血液直冲头顶,让他眼前一片昏眩混乱。他三两步到了陈雨薇面前,揪住她的衣襟,恶狠狠道:“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会打你!你敢出去乱说一个字,我要……” “咣!”地茶盏砸地上的声音,跟随着阮惊鸿一声怒喝:“阿羽,放手!” 阮明羽面目狰狞,眼睛通红。他重重喘了两口气,甩手放开陈雨薇。陈雨薇早吓傻了。脚软得几乎站不住,偎依阮夫人嘤嘤地哭。 “我是怕表哥被人骗了,才冒着犯口戒来报信。我这是为了谁?呜呜……表哥怎能如此对我!” 阮明羽哼了一声,正要呛声回嘴,被阮夫人瞪了回去,“少说两句。弄清楚事情再说。”转头和声问陈雨薇,“你说的是怎么回事?人证又是谁?” “娘!您怎么也相信……” “你若想让黎姑娘进咱们家门,这个话题今儿个就避不过了。”开口的是阮惊鸿,“阮家的媳妇虽看重的是德行品性,但阮家的男儿也不能平白无故做绿头乌龟!” 阮明羽勃然变色,大怒道:“父亲!莫说阿珊如今还不是咱们阮家的媳妇。就算她已经嫁入阮家,也是我的妻子,怎容外人轻慢,更遑论如此侮辱!” 阮惊鸿面色冷峻,不容辩驳道:“正是为了以后她不被人随意轻慢侮辱,才更要查明此事。” ---- 黎静珊被召来阮家大宅时,还不清楚所谓何事。更没想到,竟会在阮家正院里见到她最不想见的人。 她一踏进阮家正院,就感觉气氛凝重得非同寻常,正厅的主位上端坐着两位锦衣男女,看气度应是当家的阮氏夫妇。起舞中文 而阮明羽和陈雨薇分别站在阮氏夫妇身后,不同的是,阮明羽满脸怒气,而陈雨薇眼睛通红。而在大厅上,还有跪着一个老熟人——早樱! 自从当年在临川碧峰山上,与这外表柔弱内心恶毒的少女一别,黎静珊以为早已跟她没有了交集。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在京城相遇。今早在店外见了早樱,她已觉反胃,却不想如今竟在这里再次重逢,心里更是腻味得不行。 而早樱见黎静珊进来,沉静从容的气度更比从前,心里惊惧得不由得缩了缩肩膀,一直惶恐地看着她走过。 黎静珊目不斜视走上前去,连一点余光也没分给跪在地上的早樱,只规矩地给阮氏夫妇行礼,“民女黎静珊,见过阮老爷、阮夫人。” 她刚直其身子,阮明羽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阿珊,我在。” 黎静珊暗自好笑,心道莫非你这阮家是龙潭虎穴,我还需要你相护周全不成?然而心里还是暖洋洋的,微笑着点了点头。 陈雨薇看着他们亲昵的模样,气得把嘴唇咬得没了血色。 而阮惊鸿只当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清了清嗓子,肃然道,“黎姑娘,犬子三郎与你情投意合,他曾多次跟我提起,要求娶你入门。是以今日冒昧请你过来,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黎静珊吃惊,自己在旻州时就是阮明羽手下,如今又在竞宝阁入职。自己的家世品行按理早就被阮家人研究了个底儿透了,还有什么事需要当面求证的? 她恭敬答道:“阮老爷请问,民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阮惊鸿却没再问,而是转头看了看阮夫人。阮夫人起身走到黎静珊身边,执起她的手和悦道,“孩子,我知道你当年受苦了。那些事我们都不想再提。但是事关你的清白,还请你原谅我们的唐突冒犯。” “娘,既然知道冒犯,就跟本不该提!”阮明羽厉声道,“这与揭人疮疤何异。” 黎静珊已隐隐猜到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一股深深的羞辱感涌上心头,脸色红了又白,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按捺下怒气,尽力镇定着声音问,“夫人想问的,是否三年前我在临川被掳如土匪窝中的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变了脸色。阮明羽更是搂住黎静珊的肩膀,“阿珊,你若是不想说就别理会……” 树欲静而风不止。黎静珊心累的想。 她冷静地推开阮明羽的手,沉静问道:“夫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阮夫人也满怀愧疚,然而这样的话若是由丈夫问出来,会让人家姑娘更加难堪,少不得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当年你在临川碧峰山上,到底有没有……受到那些匪徒的侮辱?” “敢问阮夫人,”黎静珊往早樱一指,冷声道:“这陈年旧事,可是地上那个丫头提起的?” 阮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问道:“你真的认得她?”看来方才那丫头说的,都是真的了?! 黎静珊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接以行动回应。她快步走到早樱跟前,突然抓住她的衣襟,挥手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啪!”的声响,不但把早樱打懵了,也把场的人都震住了。早樱捂着脸甚至都忘记了要哭。 黎静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然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话,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陈雨薇哇地哭道,“姑妈,姑妈你看!她当着长辈老板的面,竟然就敢行凶!她这是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呀!姑妈您要给我做主啊!” 阮明羽欠身挡在黎静珊身前,大声道,“此事必有内情,先问清楚再说!” 阮惊鸿用力一拍桌子,怒吼道:“有什么内情竟致当场行凶打人吗?阮家怎能要这样的悍妇!” “爹!”阮明羽还在争辩,黎静珊拍了拍阮明羽的胳膊,站了出来,冷静道,“老爷容禀。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否曾被土匪侮辱吗?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们:有!” 阮家的人齐齐变色,陈雨薇用帕子掩着脸,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 黎静珊扬手一指,“而且正是拜这个贱人所赐!” 她把在碧峰山上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阮明羽气得脸色通红,还没听完就上前一脚踹在早樱身上。还是阮夫人怕闹出人命,赶忙把自己儿子拉住了。 陈雨薇也没想到内情竟然如此不堪,她上前扯住早樱,连声问道:“到底是不是这样?是不是你害的?” 早樱已哭得成了瘫在地上的一团烂泥,什么都说不出来。陈雨薇气得一掌拍在她头上,“哭,你就知道哭!这事若是真的,陈府也不能留你了。我回家就找人伢子把你领了去!” 阮明羽恨道:“她害了人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没这么容易!”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一章 旧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陈雨薇惊惧地看向阮明羽。早樱或许不知道阮明羽护短、报复的狠劲,但她却是领教过的。 当初她使人设计黎静珊,阮明羽就敢把她的院子全部泼成蓝色。若不是看在两家是亲戚的份上,陈雨薇绝对相信,那些蓝色染料会全部泼到她的身上! 毕竟早樱服侍了她几年,陈雨薇念着那点主仆情分,怯怯地求情道:“表哥,你若是觉得不解气,就先打这蹄子一顿。我再把她发卖了。” 早樱吓得傻了,抓住陈雨薇的裙摆呜呜哭着求情。 阮明羽冷笑一声,“打一顿?她害阿珊受那样的侮辱,这样的痛苦她不亲身尝过,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他变脸如翻书,换了一副温和笑脸,“表妹既然要叫人伢子发卖了她,不如,就卖给我。如何?”他对陈雨薇拱手一揖,“表哥我先承你这个情了。” 早樱看着阮明羽笑得温文尔雅,却有一股凉气从脊背直蹿头顶,她吓得更是抱紧了陈雨薇的脚,大哭道:“小姐!小姐我做这些也是为了你啊。你不能就这样弃我不顾啊!” 陈雨薇惊惧问道:“表哥,你……你打算如何处置早樱?” “到了我手里,自然是先痛快打一顿。”阮明羽淡淡一笑,语气好似在谈论今晚的菜谱一般平常,“打够了,再卖到勾栏院去,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陈雨薇听得花容失色,连劝说的话都吓得忘记了。 勾栏院是比清馆女支、院更第一等的女昌、院,去那里的人多是粗鄙穷困的无赖,对身下的女子也毫无联系可言。若是真的被卖到那等地方去,且不说这身子算是毁了,连还有几年命可活都未可知。 阮夫人听得眉头一皱,正要出言劝阻,黎静珊已先摇头,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劝道:“少爷,此举有伤天和。” 早樱一看,松开陈雨薇的裙摆,转身扑都黎静珊面前,拼命叩头哭道:“黎姑娘,您大人大量,就饶了我这遭吧。您当年也没有真正受辱啊,你就放过去我吧。” 早樱话音刚落,就被阮明羽一把薅起,咬牙道:“你明知阿珊没有真正受辱,就敢在我们面前红口白牙的污蔑她?!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只是听她出来后说的。”早樱吓得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她出来时一身伤痕,我怎么知道她到底被没被……” 阮明羽忍无可忍,挥拳打在她面门上,直接把人打晕了,像丢个破麻袋似地往地上一丢,朝外高声叫管家:“贺伯,从我账上给表小姐支二十两银子来。再把这贱人送到城郊勾栏去卖了。记住,要卖的是死契!” 黎静珊嘴唇动了动,还是把那声叹息压了回去。人总要为自己做的恶付出代价,当初她对早樱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以至于她几年以后还敢反咬一口。也许只有更深刻的教训,才能真正教她学做人。 陈雨薇眼睁睁看着管家把早樱带走,只敢窝在阮夫人怀里,嘤嘤地哭:“姑姑,早樱害黎姑娘声明受损,污了清白,确实罪有应得。那银子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替早樱赔给黎姑娘的吧。” 黎静珊沉下脸来。陈雨薇哪里是为了赔罪,不过是话里话外提醒在场众人,她黎静珊已经不干净了而已。 她刚要出声,阮明羽已厉声道:“不管阿珊有没有受辱,反正人我是娶定了。若是有人还要拿此事嚼舌根,就别怪我阮三少不讲情面!” “阿羽!”阮惊鸿喝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擅自做主。”他转头对黎静珊道:“黎姑娘所受委屈我竞宝阁自会替你伸张。只是今日既然已经把此时说开了,为防还有小人做怪,不如彻底验明真相。以后也好知道如何应对。” “爹,我不需要知道真相如何!”阮明羽挡在黎静珊身前,断然道,“我阮明羽的妻子还容不得别人如此说三道四。” 阮惊鸿瞥了他一眼,“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容不得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了吗。” 黎静珊从阮明羽身后闪出来,平静问道,“阮老爷,若是我不嫁入您阮家,我清白与否,就与你们无关了吧?” “阿珊!”阮明羽大惊,抓住黎静珊的肩膀失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黎静珊推开阮明羽的手,继续沉静道:“那若是我自证了清白,是否就能成为阮家的三奶奶?”中原书吧 阮明羽伸出的手僵住在身旁,脸色变得苍白。 阮惊鸿语塞,半晌才道:“额,自然不是……容德功才也是不可少的。” 黎静珊淡淡笑道:“是啊,只是这些都比不过一纸清白,对吧。”她不待旁人说话,挺直脊背掷地有声道,“我黎静珊的清白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就算要证明,也是将来在新婚之夜,由我的夫君来证明,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我本来已蒙受了不白之冤,绝不应再受此等尊严之辱!” 阮明羽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惶恐,好似要失去珍藏心底的珍宝,比剜去一块心头肉还要痛。他颤抖着将将要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失去这样的立场拥人入怀。那伸出的手再无法前进半分。 “然而我有了心中所爱,有份值得珍重的感情。我愿意为了这份爱情,放低我的尊严。”黎静珊转头看着阮明羽,微微笑了,“少爷,抱一抱我吧。” 她话音才落,阮明羽就把黎静珊揽入怀里,用力之大,直要把她嵌入身体中。他在她耳边呜咽着道:“阿珊,我必不负你,绝不负你……” 阮惊鸿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阮夫人欣慰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微笑,眼角却闪着微光;陈雨薇目瞪口呆看着他俩,忘了言语。 黎静珊静静在阮明羽的怀里窝了片刻,站直身子,对阮惊鸿夫妇平静道:“老爷,夫人,烦请验身的婆子上来吧。” 阮惊鸿微微颔首,“多谢姑娘深明大义。”他正要让人带验身婆子上堂来,却见管家匆匆进来,大声禀报:“老爷,朝廷派了钦差大人下来颁旨啦!” 众人大惊,忙安排摆设香案,换衣整冠隆重出迎。阮惊鸿带领众弟子到了大堂正厅一看,前来颁旨的钦差竟然是楚天阔! 楚天阔正端着茶杯,对陪在下首伺候的管家笑道:“军中的褒奖有兵部大臣们下去颁旨,因着本将在西陵与贵少东家有些渊源,就自请过来了。” 闲话少叙,众人忙在供着明黄绸帛的香案前跪下领旨。原来是朝廷表彰阮家和竞宝阁三年前,协助朝廷控制西陵疫情,忠勇有加,特赐币帛赏金,并御赐匾额以彰皇恩。 众人大喜,连忙叩谢皇恩。楚天阔卷好圣旨,并不叫众人起身,而是又展开另一卷黄缎,肃声道:“另有一份表彰竞宝阁匠师黎静珊的旨意,既然她人在此处,阮家又是她的东家,就在此一齐颁布了吧。” 所有人都震惊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单独嘉奖个人的旨意。只有阮明羽露出欣慰的笑容,也只有他明白,当年黎静珊在疫情抗战中付出了怎样的努力。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而当楚天阔当众宣读嘉奖圣旨,阮惊鸿和阮明羽心中一凛,已品出楚天阔此举背后的深意:楚天阔知道阮明羽和黎静珊之间的情意,在阮家人面前当场宣布朝廷的嘉奖,无异于以此举给黎静珊撑腰。毕竟御赐皇恩,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得到的。 “……黎氏女静珊,慈心敏慧,于西陵疫情中不畏艰险,勇毅护民,忠勇可嘉。特赐‘仁心敏行’匾额一块,赏十金。钦此!” 大红的绸布撤下,露出雅正平和的几个大字。黎静珊回想起那段有苦有笑的岁月,微微湿了眼眶。她抬起头来,正撞进楚天阔明亮的眼睛,他也微微一笑,比着嘴唇说了一句话:“这本是你应得的。” 楚天阔交付了圣旨,与众人寒暄两句,就要告辞回宫复旨。众人送出门外,与楚将军同来的将士中,有一人突然对黎静珊笑道,“黎姑娘,好久不见。” 黎静珊细细看过去,惊讶道:“你是……是碧峰山上的二当家?” 那将士笑道,“正是。在下段枫。当年楚将军攻陷碧峰山,把我们一干兄弟招安,我从此就在将军手下任一小兵。如今已拔擢到了百夫长。今日颁旨,特意请命与将军前来,会一会故人。” 黎静珊欣喜万分,“恭喜将军,愿今后前程似锦。”她心中一动,对着段枫盈盈施礼,“民女还没有多谢当年将军的救命之恩。” 段枫连忙回礼,“娘子客气!好在娘子贞烈,临危不屈,才最终没酿成大错,否则那老三就算来世给娘子你做牛做马,也难赎其罪。” 黎静珊通过旁人之口,为自己证实了清白,她看身边有人竖起了耳朵,于是微笑道:“是啊,天助自助者。但您施以援手,仍是令我感激不尽。” 段枫与她闲聊两句,毕竟还有公务在身,抱拳与她告别。待楚天阔他们离去,阮家忙着安置匾额,那验身的事情已再无人提起。 只有陈雨薇看着忙进忙出的仆人们,心里愤愤不平。自己赔了一个贴身丫鬟,最终反而让黎静珊那贱人扬名了一把,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恨恨地想,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二百零二章 家族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京城里永远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最近人们关注的话题,则是司珍坊和竞宝阁的宫廷比试。 先是传出了竞宝阁的参赛匠师黎静珊的身世风波,众人都对她背信忘祖唾骂有加。接着突然剧情大反转,听说那黎静珊才是受害者,被本家迫害得无处容身,才不得已投身竞宝阁,一路奋发图强走到今日。 据说那些造谣传谣的人还是司珍坊的,为了取得竞赛的胜利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真相大白,司珍坊还被朝廷申斥,要求把那些作恶的人严惩。逼得司珍坊内辞退了好大一批员工,此事在司珍坊内部也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人们对于黎静珊的关注空前高涨,甚至有人去竞宝阁不为了看首饰,只为一睹她的芳容。只是黎静珊平时都在后院做活儿,轻易不容易见到。 见过的她的人,则添油加醋的把黎静珊描述成天仙下凡一样的人物。以至于店里的活计们见了她,都笑着调侃她“仙女妹妹”。 更有赌庄开盘押宝,来赌第三场宫廷比试到底是司珍坊胜,还是竞宝阁赢。盘面显见是竞宝阁的大许多。 过了两日,京城里又传出了两个惊爆的消息:一是,那“仙女妹妹”黎静珊曾被土匪虏上山去,还被土匪头子单独抓进了屋里蹂躏!虽然最终得镇远将军解救,但救出来时已满身是伤。 二是黎静珊曾随军队去西陵救济疫区灾民,立了大功,还得了朝廷的嘉奖,御赐匾额! 这爆出的猛料让民众的议论热情空前高涨,燃到了顶点。 “黎姑娘竟闯过疫区,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 “活菩萨有什么用,身子不干净了,谁还敢娶她。她年纪有二十多了吧,莫不是因为身子脏了,没人要了吧?” “吓,人家有才又有财,才情样貌样样不缺,没人要呀,我要!哈哈哈。” “切!瘸腿老四,你只要是个女的,都想要吧。”人们哄笑,“但是像黎静珊这样复杂的背景,稍微有点底子的人家,哪里还敢娶她。” “唉,说的也是……” 黎静珊带着幕篱,穿过长街,面不改色地从一堆闲言碎语中走过,没有一点做为公众人物的自觉,只觉好似听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她心里明白,这些留言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也许还不止一方势力。只是这些势力里,那些是善意帮她,哪些是恶意抹黑她,她懒得分辨。阮明羽也说让她不必劳神,自有他去处理。于是她也就安心把自己置之事外。 今日下工得早,她还拐去了莲香楼买了些酒菜,带回去与孟姝当晚饭。回到家里,却见桌上摆着一张拜帖,好奇拿起一看,竟然是黎致清送来的,请她到涵湘馆赴宴的请柬。稀奇的是,落款不是司珍坊掌柜,而是写了个“世叔”头衔。看架势竟是要与黎静珊叙宗族之情,打温情牌了。 只是……这帖子出现得太不合时宜了。 黎静珊困惑抬头,“离最后的宫廷比试不过三日,如今这当口上,就算宫里没有明文规定咱们两家不能私相授受,我们也总该避嫌吧?怎么这司珍坊的请帖竟送到我家里来了?” 孟姝拿了碗筷进来,淡淡笑道:“所以人家没有以司珍坊的名义请你啊,这是长辈寻晚辈叙旧论亲而已。朝廷即使知道也无话可说。” 黎静珊冷笑道:“我与他们没有什么好叙的。” “那就不必理会,”孟姝对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不挂在心上。她摆好碗筷,盛了碗汤递给黎静珊,“安心吃饭。” 黎静珊喝两口汤,又端详起那张帖子,突然道,“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听听他要怎么跟我叙旧。” ---- 涵湘馆在京城里不算特别出名的高档酒楼,只是京城里为数不多的做正宗粤菜的馆子。据说那里的两个主厨皆是掌柜的高价从南方请来的,一手脆皮烧鹅和蜜、汁叉烧配得上“炉火纯青”四字。 旻州地处南方,尚的也是粤菜。可见黎致清把设宴地点定在这里,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黎静珊为着避嫌,拉上孟姝同去。来到涵湘馆的雅间时,黎致清已在恭候。见他们进来,黎致清堆起笑容,起来招呼,“贤侄女快坐。不必拘束,当年我还和你父亲在京里把酒言欢,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四伯的。”书香 黎静珊与孟姝远远坐下,冷淡道:“黎掌柜不必客套。竞宝阁如司珍坊两家如今面临大赛在即,不方便过从甚密。有话请直说,若是为了叙旧,还请等比试结束后再安排吧。” 黎致清是黎家嫡支,论辈分也不低,此时脸色微僵。然而还是维持着笑容,“无妨,我们今日、本就不谈比试,只叙家常。” 他看了看她身边的孟姝,“今日、本是咱们黎家人叙旧的家宴,我与静珊侄女许久未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这位姑娘是不是……” 黎静珊按着孟姝的手,静静笑道:“黎掌柜虽然不见外,但如今特殊时期,你我身份也敏、感,不是叙旧的好时候。还是有人在旁做个见证也好……黎掌柜没带个见证人来吗?” 黎致清咬了咬牙,勉强笑道:“侄女的性子爽快。咱们本是同族近、亲,却因着外头那些不实言论让咱们生分了。其实四伯早就想找机会跟你亲近、亲近。奈何却琐事缠身,不得其所。” 黎静珊依旧不咸不淡地应道,“多谢您的情意,黎掌柜有事请直说吧。” 黎致清连碰了两个钉子,也装不下去了,开门见山道:“侄女怎么也是黎家的人,没道理帮着外人,与自家为敌。纵使以前你在旻州遇到什么不公,又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黎氏家族总归是你的娘家。也只有自家人才会真正在乎你,关心你。” 他看着黎静珊,诚挚地说道:“珊儿,你还是回来吧。黎家和司珍坊必不会亏待你的。” 黎静珊淡淡笑道,“敢问黎掌柜,这些话怎不是当年我们家落难的时候说?若非我如今站在宫廷前与你们对峙的高度,您还会欢迎我回归吗?” 黎致清尴尬的咳嗽一声,避重就轻道:“往事休提。四叔只是想告诉你,黎家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着。你既然姓黎,总有一日需落叶归根。此时又何必处处与本家为难呢?” 黎静珊看着他,漠然道:“我虽是姓黎,然而自当年被迫卖身阮家起,这浑身上下,又还有什么地方与你们黎家有丝毫瓜葛呢?” 黎致清略略尴尬,然而仍撑着气势,沉下脸说道:“你如今胆气壮了,也不过是仗着有竞宝阁给你撑腰罢了。但是你可曾想过,你一介妇人,将来总要婚配嫁人。” 黎静珊挑了挑眉毛,等着他继续说。 黎致清以为她被说动,越发推心置腹道:“纵使你多才多金又如何?你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吧,早已过了婚配年龄,如今关于你的传言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你被山匪所掳一事。更是让京里的规矩人家唯恐避之不及。更别说你一直想攀附的竞宝阁阮家,他们家最是讲究家风清白。” 黎致清说得投入,带出得意神情:“而且,你知道阮家和黎家有经年宿仇,他们家怎么可能让你进门?不过是把你当个摇钱树罢了。” 黎静珊似笑非笑道:“黎家如今让人我回归,不也是把我当个摇钱树吗?” “那不一样!”黎致清道:“你总归是黎家是女儿,若又了家族的倚靠,族里总会设法给你寻一门亲事,让你不至于孤苦无依。”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孟姝,突然皱着眉头插了一句,“若是阿珊不愿意嫁呢?” “那珊儿更应该回到黎氏来。”黎致清虽不满外人插话,仍是循循善诱道,“你若是始终不嫁,没个婆家,将来百年之后,还不是要埋入黎家的祖坟?总归还是一家人的嘛。” 黎静珊在冷笑,她从穿越过来之日起,就是个无根之人,还会担心入不入祖坟这等事情吗?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淡然道,“多谢黎掌柜为我深谋远虑,不劳费心了。我黎静珊就算孤独终老,死后宁可做个孤魂野鬼,也不入黎家祖坟!” 黎致清瞪大眼睛,彻底呆住,好半晌才指着她,结巴道:“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静珊当然知道,当年她初穿越进黎大小姐的身体,正遇到她们全家人拼死也要让父亲黎致远的灵位进黎氏祠堂。就是为了那点叶落归根的念想,为了那点宗族家世的倚靠。强烈的宗族观念在这个时代,是根深蒂固的思想。她方才那话在旁人听来,简直大逆不道。 只可惜,这样的观念束缚不了黎静珊这个现代的灵魂。她淡定的微笑:“百年之后,大家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我的名字将会跟我的作品一起流传于世,而非圉于黎氏家祠的一个角落。” 黎致清气得嘴唇发抖,“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好,好得很,我且看你能狂妄到几时?” 他正要甩袖而去,却听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黎丫头有咱们竞宝阁罩着,她想狂妄到几时,就能狂妄到几时。” 此话一出,不但黎致清脸色大变,生生顿住脚步,连黎静珊也颇感意外,惊疑地看向门口。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三章 第三场比试(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地来赴宴。她先把此事告诉了阮明羽,原不过是想让他暗中留意黎致清和司珍坊会耍什么花样。 而阮明羽弹了弹那张请柬,安抚笑道,“你只管安心赴宴,我自有安排。” 饶是如此,黎静珊看到雅间的房门打开,阮夫人和阮明羽一左一右扶着位老夫人走进来时,仍是迷惑不已。 黎致清看着那老夫人,脸上骤然变色,半晌才惊疑道:“您是……阮老夫人?”他定了定神,强撑气势冷笑道:“没想到啊,我黎家的子弟这么大能耐,竟然把阮家的老祖宗都惊动了。” 黎静珊看那老夫人已是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声音中气十足。她惊疑地瞥了阮明羽一眼,却撞见他带笑的眼眸,对着她促狭地眨了眨。 黎静珊也是惊诧。她想起几个月前,这位老祖宗还因为她与阮明羽之间的关系,而给了阮明羽好大一顿家法,如今他把这尊佛请来,却是为何? 正疑惑间,就听阮老夫人哼声道:“这里哪里有你黎家的的子弟?方才我可是听你说,你连黎家的祖坟都不让人家入呢。” 黎致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道,“再怎么说她也是姓黎!就算她是你竞宝阁的匠人,也管不到咱们黎家教训晚辈吧。” 阮老夫人撇了撇嘴,道:“那你又错了。黎姑娘如果愿意,她很快就姓阮了。” 一句话,不但把黎致清震得脸色煞白,也让在场众人震惊不已,唯有阮明羽露出了然的微笑。 阮老夫人自得地笑了笑,“你方才不是还说我阮家不会同意她进门吗?区区留言何足惧哉。黎姑娘不但手艺精湛,难得的是目光高远,性情坚定。这样的奇女子世间难寻,我阮家又岂会会因为那空穴来风的名声而拒之门外。” 黎致清被她堵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最后恨恨道:“哼!她这样欺师叛祖的白眼狼,你阮家小心到时被她反咬一口!”说罢甩袖而去。 雅间里只剩下阮家人和竞宝阁里的黎静珊孟姝等人,那两位娘子才重新上前拜见几位阮家的当家人。 黎静珊敛身道谢:“多谢老夫人为民女解围。” 阮明羽在旁笑着插嘴道,“还叫老夫人呢,还不快改口?” 黎静珊一愣,正要按他说的改口称一声“奶奶”,阮老夫人却抬手拦住她道:“方才你说,你的名字会和你的作品一起流传。由此看出,你是个有才华也有抱负的女子。只是你始终姓黎。” 阮明羽急道:“奶奶……” 阮老夫人橫了一眼拦住他的话头,继续道:“黎姑娘你也知道,阮家的那条家规,最初就是因为黎家而设立的。我方才虽然许了你和阿羽的婚事,但你毕竟是黎家的女儿,又做着首饰设计的顶级工艺。” 她看定黎静珊,缓缓道:“你若是想以首饰设计师的身份嫁入阮家,可谓是把那家规违反了个彻底。就算我同意,只怕阮家长老阁的人也不会这么轻易答应。” 阮明羽还想再说,却被阮夫人拉着袖子阻住了。那眼神分明是,“你不想把事情搞砸就闭嘴”。阮明羽动了动喉结,终于不甘地把话吞了回去。 黎静珊平静看着阮老夫人,“既然老夫人方才肯以婚约为晚辈解围,想必不是为了过后反悔,阻拦我与三少爷的。具体该如何做,还请老夫人示下。” 阮老夫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你已是宫廷里的工匠,自然没人能让你辞了皇家差事入嫁。若是你在最后一场宫廷比试中,赢了司珍坊,那么竞宝阁里,任谁也不能再拿你的身世姓氏说事。” 阮明羽挣脱了阮夫人的拉扯,吼出声来,“奶奶,这不公平!比试的胜负不是阿珊你能控制,凭什么这样要求她!” 阮老夫人却不理会阮明羽的话,只看着黎静珊,“怎么样,你敢应吗?” 黎静珊无惧地回视着阮老夫人,缓缓笑开来,“这让我想起了江湖中人的投名状。看来我想嫁入阮家,还需交一份投名状以证诚意忠心才行啊。” 黎静珊竟然敢如此说话,在场的众人大惊,连阮明羽都变了脸色。 然而阮老夫人神色平静,只淡淡问道:“就算是,你敢不敢应?” “我通常不会拿我的婚姻幸福来赌博,”黎静珊沉静道:“但这次,我愿意博一把!” ---- 在万众瞩目中,竞宝阁和司珍坊最后的比试终于来临。 不单这是珠宝首饰店铺全心关注着这场决定胜负的比试,老百姓们也热情高涨地等候着最终的结果。无他,许多人都在赌坊暗庄里或多或少为这场比试押着宝呢。据小道消息,大部分人还是相信老牌司珍坊的实力,押司珍坊的赢面大约占了六成。 黎静珊狱阮明羽进宫门时,迎面遇到了四皇子。他大步走过来,却略过了阮明羽,向黎静珊笑嘻嘻道:“黎娘子,这场比试你可要好好比啊,本王可是在你身上押来了两千两银子呢。” 黎静珊:“……多谢殿下厚爱。若是民女输了,看来这辈子都得为殿下打工还债了。” 四皇子豪爽地挥了挥手,“那倒不必。只要你每年给本王进贡一套你设计的头面就行了。” 黎静珊如今是撷珍堂大师,又入宫里当差。她出品的首饰已能卖到匠师的最高价格,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四皇子这个要求可是稳赚不赔。 黎静珊屈了屈身子,道:“谨遵指令。” 四皇子眨了眨眼睛,笑道,“啊,你应得这么爽快,本王倒不知道该盼着你赢好还是输好了。” 黎静珊愉快地笑开来,“自然是因为民女有把握替殿下赢回那两千两银子,才应得这么爽快啊。” 四皇子哈哈大笑,“行,豪气!那本王就预祝你旗开得胜了。” 黎静珊行礼送四皇子离开,抬头看了看红色宫墙上瓦蓝的天空上飞过的一排鸽子,轻轻呼出一口气: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展翅高飞。 今日内务府的大堂布置得与前两次不太一样。平日里办公的桌椅尽数撤去,代之以隔屏轻纱,和矮几软垫。厅里还摆上了各色装饰和盆花,俨然就是深宫宴会的布置。 众人正疑惑间,兰桂坊带着大内杜总管也到了。众人稍微寒喧,却见杜总管拿着记录试题的黄绢,并不打开,而是微笑着打道:“本次试题,还是请贵妃娘娘来宣布吧。” 众人心中一凛,已然猜到此次试题该是跟兰贵妃有关。 果然兰贵妃粉面含春,笑道:“各位皆知六月初八乃是太后寿辰。第一场比试各位还为太后设计了寿礼来着。只是寿礼虽然已经备好,但本宫那日出席宫宴的妆容饰品还未备好。只好有劳两位大师,为本宫设计一套适合那日宫宴佩戴的头面了。”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从隔屏后袅袅走出两位穿着相同款式繁华宫装的宫女,身形与兰贵妃相仿,只是素面朝天,秀发披散。 兰贵妃笑道,“这衣服就是本宫宫宴那日要穿的宫装,还请两位大师费心安排了。” 等贵妃娘娘说明完毕,杜总管上前半步,补充道,“本次比试的审官只设一位——兰贵妃。比试时间六日为限,过时当退赛处理。钦此!” 黎静珊带着一位宫女,进了为她准备的比试房间。她一边准备画笔画稿,一边与那宫女闲聊起来。然而那宫女却紧闭双唇,无论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显然是事先得了吩咐,不可与匠师透露丝毫信息。 黎静珊也不为难她,把桌上的糕点推到她的面前,“既然不能聊天,你且吃些点心吧。” 她拿起一块绿豆酥,咬了一口,随口道:“以前在旻州老家,夏天除了做绿豆酥,还有菱角糕,莲子糕,槐花羹,都是夏天的味道。” 她看那宫女拿了一个做成小南瓜造型的红豆酥,又笑道:“还有各种瓜果,先放在井水里镇着,晚饭后捞起一刀切下去直接裂开,露出里面红色的瓤来。还没吃呢,先就醉了。啊,对了,还有用西瓜做盅,蒸的各种美食……”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吃食的做法,那宫女终于浅浅笑了,“可不是,夏天最难忘的就是各种吃食了。” 黎静珊趁机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你叫我小夏就好了。” 套出了她的名字,黎静珊满意了,于是不再闲聊,开始低头设计图稿。画了半天抬头,见小夏坐在旁边静静看着,明亮的大眼睛里透出求知的渴望。 黎静珊心念一动,问道,“你想学吗?其实不难。” 她随手画了几个设计中常用的图案,边讲解了些基本规则,“想到或看到好看的图案就画下来,交给司珍局的伙计帮打造出来,就是自己独一无二的饰品了。很有趣呢。” 小夏惊异地看她,没想到在这么紧迫的竞赛时间里,黎静珊竟然还有闲暇教她设计珠宝!但看着那美轮美奂的饰品图稿,又移不开眼睛,半晌犹疑地问道:“这画稿,我能拿走吗?” 黎静珊笑道:“比试期间的所有图稿都是要封存的。你若是喜欢,比试结束后我可以再画给你。” 她把那张画稿抽出来,“不过你如今先研究一下这些图案,倒是可以的。” 小夏千恩万谢接过,仔细看了起来。又不时凑过去看黎静珊正在画的图稿,黎静珊偶尔也指点两句。不觉一日时间过去,小夏看黎静珊的画稿只得个雏形,愧疚道:“都是奴婢拖慢了您的活儿,明日奴婢定不敢打扰娘子了。” 黎静珊却怡然笑道:“无妨。与你聊天我很愉快。”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四章 第三场比试(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不敢说,其实何止聊天愉快,对她的首饰设计也诸多裨益。 小夏是兰贵妃宫里的当值宫女,虽然不是贴身的大宫女,总会对兰贵妃的日常起居、生活习惯有所了解。而衣饰妆容是很个性化的东西,尤其是这些妃嫔贵人,早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特性。虽然会随着出席场合有稍加改变,但总体喜好的风格不会有太大改变。 而贵人身边的婢女,在妆容上也会不自觉地受自己主子的影响,形成相似的品味和风格。因此,黎静珊在与小夏的闲聊中,不断揣摩兰贵妃的喜好和风格,一点点融入到自己的设计中去。 而且当了解了这些细节后,有助于理清思路,其实并不耽误设计进程。黎静珊依然按进度咋第二日画好了设计图稿,开始描绘细节和挑选材料。晌午时分开始打造基本框架。 小夏在一旁看着,依然不时问些问题。 “黎姐姐,珍珠素白,是与羊脂白玉搭配好看,还是与翠玉搭配好看呢?” “颜色搭配常用两种规则,要么是同色相佐,要么是撞色相映。用哪一种要看因情况而定,也要看个人的喜好来选。”黎静珊把珍珠分别和羊脂玉、翡翠摆在一块儿,笑问道:“喜欢哪一种?” 小夏细看了良久,含羞笑道,“都好看,姐姐您来定夺吧。” 黎静珊笑笑,“嗯,我觉得这个配色比较好看。”她拿起珍珠和翡翠的搭配,果然见小夏的眼睛亮了一下,越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方才她暗中观察,就发现小夏的目光更长久的在珍珠翡翠上流连。 比试规定,辅助婢女不能透露任何与饰品相关的信息。但不能说,并不等于,无法用别的手段获得信息。 第三日完成首饰坯子;第四、第五日把宝石、翠羽镶嵌完毕;第六日细细打磨抛光。到第六日傍晚,黎静珊在司礼官的监督下,把一套二十六件的累金银丝嵌宝头面放入首饰匣中,贴上封条封存。 只等明日的现场上妆环节了。黎静珊想着,轻轻舒了一口气。 小夏也除去了那一身繁复高贵的宫装,换回了宫女的服饰。没了那身华衣的束缚,她明显活泼了许多,对黎静珊笑道:“黎姐姐,你们竞宝阁还收女徒吗?等将来我到了放出宫去的年纪,能否去竞宝阁拜你为师?” 黎静珊失笑,才短短六日时间,竟然还收获了一枚忠粉。她点头,“竞宝阁招收工匠只论资质,不分性别。若是你真心喜欢,可以到时候来找我。” “那太好了!其实有许多小姐妹也喜欢摆弄首饰,只是宫里司珍局的人不好相与。等将来外放出宫,我还能约到好几个人一同去拜师学艺呢。”小夏拍手笑道。 黎静珊想起一事,道:“我最近应召进了宫里司珍局当差,虽然只是有活计需要时才进宫来,若是我在,你也可以去那里找我的。” 小夏欢呼雀跃,果然时常去司珍局找黎静珊,还把她介绍给自己宫中的姐妹们。后来出宫后,也有许多人投入到竞宝阁门下学艺,这是后话。 翌日,竞宝阁和司珍坊的掌柜们早早来到内务府,看到堂上又多加了两张梳妆台。宫里的梳妆嬷嬷将现场为那两位华服宫女梳妆,形成最后的妆容,以供兰贵妃做最后的评判。 兰贵妃与杜总管姗姗而来。 一同来的,还有四皇子。甫一进门就嬉笑道:“听闻今日最后一场比试,又是以母妃的妆容为题,这个热闹本王是非凑不可了,各位可别见怪。” “你呀,整日介就顾着玩乐,让你父皇知道,看你怎么跟他交代。”兰贵妃嗔怪道,语气笑意盈盈,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众人忙上前行礼。接受了观礼众人的拜谒后,兰贵妃轻启朱唇笑道,“我一个深宫妇道人家,平日里调朱弄粉都不熟悉,今日却要在各大家面前做这首饰的审官,实在惶恐。” 众人自然不会把兰贵妃自谦的话当真。兰贵妃出身高门,后又淫浸宫廷多年,所用所戴无不是顶级的脂粉首饰。单那份眼力就不输于在场的各位掌柜管事。果然兰贵妃后面的话语,就显示出自己是个真正的行家。 “好在前两场比试,已经由众位行家考察了匠师的精湛是手艺,新巧设计。本宫就不必班门弄斧了。只是照本宫看来,妆容首饰还应该与身份、宴饮场合等相契合,更该是个人气质风华的体现。也唯有此,才能真正抓住佩戴者的心。” 兰贵妃优雅的笑了笑:“因此今日本宫就任性一回,不以饰品的贵贱灵巧论高下,只以是否入了本宫的心分胜负。各位可别怪本宫眼拙啊。” 黎静珊暗暗咬了要嘴唇,想起当初接到试题时,自己的思路和对策,正是与此不谋而合。她遥遥看了端坐在梳妆台旁的小夏一眼,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 她瞥了眼身旁的阮明羽一眼,却见他眉头微拧,下颔隐约绷起凌厉的线条,正是他遇到难题时惯有的神情。他在紧张,在担忧? 黎静珊缓缓伸出手去,如前两次一般,悄悄握住了阮明羽的手。果然摸了一手的湿滑。阮明羽毫不犹豫的握紧了黎静珊的手,用力得她的手都被捏痛了。 “在想什么?这么紧张?”黎静珊忍不住轻声问。 阮明羽微微偏了头在她耳边道,“我在考虑,若是你输了这场比试,我到底带你去哪里私奔。” 黎静珊:“……”原来他对她这么没信心! 不待她抱怨,阮明羽又道:“而若是你赢了,我该拿多少聘礼来迎娶你。” 黎静珊:“…………”这纨绔还有没有正经的时候! 她没好气道:“我如今身价可不低,值得你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大摆排场。” 她本意是拿话故意堵阮明羽,不料阮三少一本正经的应道:“我正是这么想的。” “……”黎静珊红着脸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理他。 堂上杜总管宣布妆容比试开始。两位宫女端坐在垂帘之后的梳妆台前,由梳妆嬷嬷开始梳整发髻,两位匠师则在旁小声指点,提示编整合适头面饰品的发型。之后是上面部妆容。 兰贵妃和四皇子坐在正堂主座上,喝着夏季新进的赤峰龙井,里面还加了晒干的荷叶,有沁人心脾的清香。四皇子赞了一声“好茶”。 兰贵妃笑道,“你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等会出宫给你带两包回去就是了。” 四皇子恭顺笑应:“母妃慈善,儿臣无功都能受禄,却不知等会儿比试结束,您会怎么赏赐那两位劳苦功高的匠师呢?” 兰贵妃睨了儿子一眼,“比试还没结束,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为他们请功了?我看着慈善之心,你是想说你自己吧?” 四皇子揉着鼻子笑:“儿臣只是得了您的赏赐,一时高兴,顺嘴一提罢了。而且也是慷母妃之慨,何敢称慈善。” 兰贵妃今日得皇儿作陪心情好,于是转头问堂下站着的两家店铺的掌柜,“四皇子为你们请赏,且说说若是自家的匠师赢得了比试,你们想请什么封赏?” 岳藏锋敛眉行礼道:“为皇家当差,本是臣下的分内之事,不敢向贵妃求封。” 四皇子大声道:“母妃一片好意,岳掌事受着就是,何必推搪。” 岳藏锋于宫中,早听说四皇子行事随性旷达,不喜人矫揉扭捏,忙告罪道:“贵妃赏赐,臣不敢辞。” 他思索着道:“如今京城司珍坊的匾额,还是百多年前德宗皇帝御赐的。多年虽店里仔细呵护,已露残边。若是此番司珍坊胜,能否求贵妃娘娘向圣上求一新赐匾额,以光耀门楣,更令司珍坊上下同感朝廷恩德。” 兰贵妃点头,暗叹岳藏锋在宫里多年历练,眼光格局还是有的。 岳藏锋此求看似中规中矩,其实既是提醒皇家自己在宫廷里多年的地位和功绩,也是在向竞宝阁示威,更是再次向世人宣告司珍坊在京城首饰界高不可攀的地位。若是司珍坊再次获赐皇家牌匾,可以想象那牌匾下赐之日,司珍坊定会被挤破门槛。 她端起那越窑白瓷盏喝了口茶,缓缓道:“岳掌事思虑深远,本宫准了。”又看向阮明羽,问道:“竞宝阁呢?莫非阮掌柜也打算请一块御制牌匾吗?” 阮明羽微微一笑,上前躬身而拜,“多谢贵妃娘娘惠赐,若是我竞宝阁胜,草民想请娘娘为草民与匠师黎静珊赐婚。” 越窑白瓷盏的茶盖轻轻碰到杯沿,叮的一声响。兰贵妃的目光从茶盏边沿透出,声音平淡得没有情绪,“本宫听说这黎匠师是你在旻州时结识,并带回京城的,你二人也算是情投意合。只是最近京里的传言本宫也听说了些。你真不在意她身陷匪窝这回事?” “娘娘明鉴,草民在意此事。”阮明羽再次揖手行礼。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五章 偕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此言一出,不但兰贵妃皱起了眉头,连四皇子都语气不善的问道,“你若嫌弃人家,为何还要我母妃赐婚?” 阮明羽丝毫不慌,淡定笑道:“四殿下误会了。草民与黎静珊两情相悦,怎会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只是阮家家风严厉,草民是怕阿珊进门后会遭受不必要的非难。” 他有意无意的往黎致清那边瞥了一眼,再次揖首:“即使只是背后的闲言碎语,也令人不快。因此草民恳请贵妃娘娘赐婚,有贵妃娘娘庇佑,如此必能让她少受些委屈。” 四皇子恍然,笑道:“看不出来,你倒是个痴情又重义的。” 兰贵妃却问道,“司珍坊是为店铺求的赏赐,你却是为了个人私情。你甘心放弃这么个为店铺扬名的机会?还有,你就不怕你们店里的活计暗地里议论,说你见色忘义吗?” 阮明羽不以为意,从容应道:“竞宝阁里能工巧匠如云,如今更是与司珍坊一决高下。那块御赐匾额固然能锦上添花,却不是非有不可。但娘娘金口御赐的良缘,却对阮黎两家意义非凡。而且,” 他狡黠的笑笑,“竞宝阁的工匠能得皇家御赐姻缘,不也是另一种荣耀吗。” 四皇子哈哈大笑,“果然还是你猴精。面子里子你都占全了!” 兰贵妃也笑了起来,“准了。若是黎姑娘此次比试能盛,本宫亲自禀告圣上,请圣旨为她赐婚!” 阮明羽大喜,忙跪下谢恩。四皇子上前把他扶起,在他耳边轻声道:“若是你们得胜,本王押在竞宝阁赢面上的所有赌金,全数送给黎姑娘添妆了。” 阮明羽忙要叩谢,被四皇子拦住,皱眉道:“长点眼力见儿,让母妃知道我私设赌局,又有得唠叨了。” 阮明羽抿唇而笑,顺势站直,借着四皇子的遮挡,右手食指中指弯曲,在左手掌上作了个下跪的手势,“多谢四殿下。” -- -- 说笑间不觉时光飞逝,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杜总管摇响银铃。两边垂帘被同时卷起。穿着同样锦服的两位宫女袅袅而出,站在大堂中央福身行礼。立刻吸引了堂上所有人的目光。不少人为那精致美丽的妆容头面暗自吸气。 兰贵妃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位宫女身上轮流掠过,嘴角挂着莫测的笑意,久久不言。 阮明羽的目光则在宫女身上和兰贵妃身上左右流连,幽深的目光同样莫测难言。 不得不说,两套妆容各有千秋,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司珍坊的匠师走了雍容华贵路线,呈上一套纯金丹凤朝阳镶红宝头面。主头饰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累金步摇,下挂的坠珠用米粒大小的珍珠穿坠,下方坠五颗鲜艳欲滴的红玉。两鬓用祥云纹的压鬓,压髻,再配以明艳华丽的妆容,额前点朝阳花花钿,衬出一派母仪天下的贵态。 相比之下,黎静珊的累丝嵌宝头面则淡雅许多。配合着服装上浅绿色的主色调,以“盛夏娇荷”为题,用白玉雕成一片片莲花瓣再攒成花朵,栩栩如生。花瓣边缘包金,透出低调的奢华,又在花、蕊处用金丝缀红翡点缀,艳而不妖,雅而不素。 说实话,着两套妆面都美轮美奂,就算是两家店的大掌柜和四皇子,也很难分出优劣。 阮明羽目光一转,又看向兰贵妃,就发现兰贵妃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丹凤朝阳”妆容上。岳藏锋身后的黎致清也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点笑意——这是兰贵妃对他们家的头面更感兴趣的缘故吗? “这两套头面,各有各的好,委实难以决断呢。”四皇子笑嘻嘻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默,“在场各位都是首饰界掌旗的大人物了,可有什么高见吗?” 今日是最后一场比试,整个京城首饰行当的目光都集聚在此,各大店铺的掌柜都千方百计的托关系,塞银子争取在现场有一席之地,亲眼目睹这首饰界的“巅峰对决”。因此四皇子才意有所指的建议。 此话一出,有想在皇家面前露脸的掌柜就顺势接茬:“草民看那丹凤朝阳头面寓意喜庆,造型雍容,如今中宫虚设,是贵妃娘娘掌理后宫,亦正合了这丹凤的寓意。契合娘娘的身份。实乃上上之选。” 旁边一人则道:“那‘盛夏娇荷’切合如今时节,虽用金玉打造,却雅而不俗,恰恰表现了莲花濯清涟而不妖的高雅风骨。而且此妆是为太后祝寿的筵席上所用,当选用含蓄典雅的妆容,方为合适。” “丹凤朝阳彰显皇家贵气。” “盛夏娇荷衬托娘娘的高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直到杜总管敲了敲桌面,声音才停了下来。大家伙各执一词,都看向兰贵妃,等待她做最后的裁决。 兰贵妃淡淡笑了笑,“正如众位所说,这两套头面各有精彩之处,可难煞本宫了。”她目光一转,再次看向那套“丹凤朝阳”饰品。这举动在有心人看来,无疑被当成一个信号,黎致清更是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兰贵妃看了须臾,含笑道:“本宫听了各位大人的点评,越发摸不着头脑了。索性只凭感觉喜好来定夺吧。” 杜总管用布锦紫檀托盘端上一支小小的玉如意。兰贵妃伸手拿了那支如意,在手上把玩着,“本宫不似各位大人这样,研究了诸多道理规则。只是知道,妆容本是属于个人情志喜好之事。你们男人也许有千万条理由,但我妇道人家说不出这么多道道儿,却从心而行,知道什么是合适自己的。” 兰贵妃向着那两个宫人身后的匠师走去,站在了两位大师傅中间,温和地笑笑,把手中的玉如意递给了黎静珊! 黎静珊愣了一瞬,直到堂下的人发出欢呼,她才猛然醒过神来,兴奋地把玉如意高高举起。她转头看向阮明羽,虽是笑着,眼泪却忍不住流下来。她终于一步步走到了,能与他并肩的高度。 阮明羽也看着她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细长的手指在唇间轻点,再对她轻轻扬手。黎静珊接住了那送来的暗号,也把手指不着痕迹地挨上了嘴唇。 两人在欢腾的内务府大堂里,众目睽睽之下,暗度陈仓地接了个定情的吻。 ---- 京城御街上一早就有人洒扫净街,随后红毯铺地,从阮家大门一直沿着御街铺排了十多里地,再绕回来通到黎静珊的院子前。 卯时正,阮府的大门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徐徐打开,四人一抬的聘礼从院里源源不断出来,踏上红毯,往黎静珊家里稳稳走去。 京城百姓看嫁娶的乐趣不外乎两个:看新娘是否漂亮,看聘礼嫁妆是否丰厚。 如今新娘还没能看到,阮家娶媳的诚意大伙儿可是看到了:聘礼之丰厚,赶得上王爷娶亲了! 朱漆髹金的楠木箱不知抬了多少个出去,其中珠宝地契、古玩宝器、玉石盆景、名家字画不一而足,还有珍贵的绫罗锦缎,上等的笔墨纸砚,名贵瓷器,但凡人们想得到的珍宝,皆能在这些礼箱中寻得物件。 一抬抬聘礼延延绵绵,风风光光,最后是一座华美的八抬大轿,从阮家正门出来,随着以一身喜服,高坐马上的阮明羽为首,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黎静珊的院子昂首而去。 在另一个张灯结彩的院落里,黎静珊任由那些送嫁姐妹们挤在院门后,热火朝天的商量着要怎么“拦嫁”。她与母亲坐在闺房里,听母亲细细交代出阁前的体己话。 黎夫人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为妇之道,她只含笑听着,恭谨应下。黎夫人拉着黎静珊的手,突然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我时常梦见你父亲。我总怕他不在了,我不能把你和玦儿带好。特别是你被迫卖身的那几年。” “娘……”黎静珊打断这个话题,真怕母亲在自己的大喜日子忆苦思甜。 黎夫人神态祥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但今日起我总算放心了。你父亲定然也会在天上看着你。你不但活出了最好的样子,还完成了他的夙愿,甚至比他希望的做得更好。我想,他也该放心了。” 黎静珊把头埋在黎夫人膝上,“娘,我们以后还会更好。您放心吧。” 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黎静玦闯了进来,“姊姊,快,准备好了吗?姐夫要进来啦!” “怎么这么快?” “……姐夫是拿红包把门砸开的,能不快吗。”黎静玦一边捂紧了自己的鼓鼓的口袋,一边笑嘻嘻抱怨。 说话间阮明羽已经到了门外,喜婆招呼着吉时已到,新人上正堂拜别亲人,送嫁出门。 阮明羽执着黎静珊的手,与她并行往正堂走去。拜谢过高堂亲友,敬过了谢亲茶,终于到了送新人的时辰。 按照风俗,新娘子出门上轿前,不可再沾地,要由家里兄弟叔伯等背上花轿。黎静珊盖上了盖头,由阮明羽扶着趴在了黎静玦的背上。也正因为她带着盖头,没能看到母亲嘴角带着笑意,悄悄转身拭去眼角喜悦而不舍的泪花。 在喧天喜乐中,黎静珊由自己的弟弟背上了花轿。黎静玦扶着姊姊进轿门前一刻,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姊姊,你跟着阮少爷,我很放心。” 黎静珊也笑了笑:“我也是。” 就为黎静玦的这句话,黎静珊感慨万千,脑海中如走马灯似的掠过他们这些年来的相处纠缠。还没等她想明白,轿子轻轻一顿,已然落地了。 轿帘掀开,那只熟悉的手轻轻执起她的手,小心护她出了花轿。执手跨进阮家大门时,黎静珊听得阮明羽在他耳边轻声说:“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您,我终于做到了!” 黎静珊捏了捏阮明羽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应了他一句: 我愿与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六章 守节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带着这样的承诺期许,与阮明羽携手进了阮家大堂,喧天的锣鼓和唢呐声昭告着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饶是她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结婚,难免心下紧张,手中握着的红绸变得又湿又滑。 好容易摆完堂,行完仪式,她被丫鬟婆子们扶进了洞房,新郎官则要留在外头应酬客人,直到客人们散去,才是他们二人的春宵时刻——如果那时新郎官还没被灌醉的话。 黎静珊独自坐在喜房里,趁着没人,把盖头揭开透气。她看着房中满目的红色,那热烈的颜色让她心里踏实了下来,那种虚幻的不真实感散去。 她凭借着自己的实力,终于在珠宝世家的阮家赢得了一席之地——以皇家设计师的身份!这是她在阮家傍身的资本,是多少嫁妆也换不来的。她静静坐在绣着鸳鸯和并蒂莲的被褥间,嘴角露出沉静的微笑。 高台上燃烧的喜烛一点点变短,外面的喧闹声始终不停。黎静珊等得都饿了。终于在听见自己肚子咕地一声后,她果断走到桌边的点心盒子旁坐了下来。 那是喜婆和丫鬟留给她垫肚子的点心,她吃了两块绿豆糕,又喝了杯热茶,正打算再拿一块红豆酥,门扉被推开,阮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玛瑙带着两个丫鬟进房来。 “夫人和少爷还在前厅应酬客人,让先过来陪陪少奶奶。”玛瑙笑着走过来,让身后丫鬟拿出食盒。 玛瑙亲自把里面的盖碗端了出来,摆在他面前,“夫人估摸着您忙了一日,早就饿了,让厨房做了碗鸡丝面,给您先垫垫肚子。” 盖子解开,热气带着浓郁的香气扑鼻,露出下面的一碗鸡汤面。鸡汤香浓,面条细滑,上面还飘着香菇丝、豆干丝和切细的白菜丝,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黎静珊谢过,毫不客气的大口吃了起来。 玛瑙和善地笑了笑,道声“慢用”,转身招呼带来的丫头,“你们赶紧把‘守节巾’铺在喜床上,别耽误了。还有,今晚可得小心伺候着。” 黎静珊端着碗的手放了下来。 她知道,“守节巾”是铺在婚床上的白色布巾,就为了验证新娘子是否在新婚之夜落红。这是古代的婚俗,倒并不是阮家专门针对她。然而她看着满床大红被褥,想象着上面一抹刺目的白,还是有些失了胃口。 而且她可以预见,因为当初她被山匪掳掠的事情,明早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怀着各种心情盯着那幡白巾。连带着她与阮明羽的春宵都失去了私密感。 她挑了两根面条,最后还是放下了筷子。 玛瑙见她放下碗,关切问道:“少奶奶吃这么少,是不合胃口吗?” 黎静珊勉强笑道,“方才刚吃了两块点心,如今有些吃不下了。” 玛瑙叫人收了食盒,吩咐丫头们在外头守着,才走近黎静珊,低声道,“夫人在前厅抽不开身,只得命我给您悄悄儿带来这个。不知用不用得上,且备着罢了。” 她拿出个小木盒子递了过去。 黎静珊狐疑打开,却见是一个鱼鳔里装着一小包血。 玛瑙见她满脸不解,笑了笑道:“里面是鸡血,少奶奶若是用到,只需用簪子戳破这鱼泡,让血落在‘守节巾’上,就成了。明日我自会过来把盒子拿去处理了。” 黎静珊恍然。原来是阮夫人想得周到,为她准备的后招。 玛瑙握着黎静珊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和道:“三少奶奶,望您别怪夫人多管闲事。您凭一身本事嫁进了阮家,但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您呢。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早把那些看热闹的人的嘴堵上,也是好的。” 黎静珊反手握住玛瑙的手,真挚道:“多谢玛瑙姐姐。今夜不便,请姐姐转告婆婆,明日媳妇一定亲自道谢。” 玛瑙笑着应下,与她又闲话了几句,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退出喜房。果然不一会儿门外一阵喧闹,众人终于送新郎官入洞房了。 然而阮明羽竟是喝醉了,被阮书阮墨扶着进门的。 “少爷如今在京城春风得意,不管是族里的还是生意场上的客人,都过来敬酒,还都是京里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推却不得。” 两个小厮把他们少爷扶上床,阮墨赶紧出去打水,阮书把手一摊,陪着笑脸,“所以您瞧……呃,今夜只得委屈三少奶奶了。” 黎静珊看着醉猫一样的新郎官,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得维持沉静的笑容,“没关系,这里交给我吧。你们也忙了一天,先下去歇着吧。” 今夜是少爷新婚之喜,阮书和阮墨不好待太久,闻言放下热水,打着千道:“咱们就在偏厢房歇息。少奶奶有事只管吩咐。” 待屋里只剩下这对新人,黎静珊绞了热毛巾给阮明羽擦脸。手指细细描摹过他精致的眉眼,黎静珊想起了多年前,在旻州别院做阮少爷的屋里丫鬟时,第一次伺候醉酒的他。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对少爷心动了。时隔多年,自己的新婚之夜,依然是伺候喝醉的他。黎静珊觉得好笑,这就叫做世事轮回吗? 她伺候好了阮明羽,正要在他身边躺下,低头看到那洁白的“守节巾”,身子一僵,停下了动作。若是明天进来收拾的婆子看到洁白的“守节巾”,脸上该是怎样精彩的表情呢。 黎静珊拿出那个小木盒,看着那一小包鲜红的鸡血。带着淡淡的禽类的腥气。只要用簪子轻轻一刺,就能堵上那些爱看热闹的人的嘴了。 只是……明日玛瑙过来拿盒子去处理时,又该是怎样的表情呢? 而且,黎静珊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为何反而要落下污名的把柄给别人呢?她把盒子原样放好,用剪刀割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滴在了洁白的“守节巾”上,随后一把扯下那布巾,丢在床下,在阮明羽身边躺了下去,安然阖上眼睛。 --- - 新婚第二日,新人照例是要给公婆长辈敬茶请安的。 黎静珊早早起来时,阮明羽还在沉睡。相公可以酣睡,她作为新妇,却是不行的。辰时刚过,她已收拾停当。 院门轻响,是丫鬟仆役们进来收拾了。玛瑙带着婆子进来,见她已经端坐在厅前喝茶,笑着上前见礼,“三少奶奶昨夜睡得可好?” 玛瑙是阮夫人跟前得脸的大丫鬟,而且为人和善,黎静珊自然是给足她面子。亲自上前扶她起来,执她的手一起坐下,微微低首羞涩道:“新婚之夜,也就那样吧。” 自袖中掏出那个小木盒,连着一个小荷包递了过去,“不知婆婆可起来了?我何时过去敬茶比较合适呢?” 玛瑙隔着布料也能摸出里面银馃子的形状,她把木盒和荷包一起收起来,大方地一笑,“谢三少奶奶的赏。夫人和老爷也快起了,您过半个时辰再过去吧。” 说着见那婆子已经收拾了屋里的“守节巾”出来,微笑着起身跟黎静珊告辞,“夫人起身,我也该回去照看着了。” 黎静珊自是客客气气地送她出门。 玛瑙出了院子,在僻静处查看了白巾上的血迹,又打开盒子看了里面完好无损的血包,眼神带上了几分了然——这位三少奶奶是个有头脑、拎得清的人,以后想必能相处愉快。 黎静珊估摸着阮夫人已经收拾停当了,拿捏着时辰走进正院给婆婆请安。 阮夫人正好在用早膳,见她过来温声招呼道:“珊儿来得正好,陪我先用点早膳。”回头让玛瑙再添一副碗筷来。 黎静珊其实已经用过早膳,只是不好推辞,于是谢过坐下,陪着婆婆喝了一小碗黍米粥,就放下了碗筷。 “吃得太少。”阮夫人不满地看着,嗔怪道:“你这身子骨太单薄,将来可不利于生养。平日里可要多熬点有营养的汤羹补补才是。” 生养?!黎静珊喝在口里的一口茶差点咽不下去,忙恭顺应道:“多谢婆婆爱护,我来时刚用过了点心,所以如今吃不了多少。平日里并不如此。” “若不是胃口不好,难道是平日里当差太累了?”阮夫人讶异道,“若是如此,我跟阿羽说,不如店里的活儿就别派给你了,宫里的差事也不好当的,可别累着你了。” “多谢婆婆关心。”黎静珊见阮夫人也放下了碗筷,忙斟了一杯茶双手递上,“我在店里干得很开心,再说宫里也不是每天都要去的。不过是有活儿的时候,进宫去帮忙罢了。这点活儿毫无影响,并不劳累。” “嗯,那就好。你们新婚不久,阿羽的别院那边还什么都没布置,你们且在这里住着,我也好给你养养身子——你还是太瘦了。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你尽管跟玛瑙提。” 阮夫人笑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阿羽如此费尽心思要迎娶你进门,想来是不会欺负你的。不过那混小子有哪里做得不对的,你也尽管跟我说便是。” 黎静珊只得赔笑应下,再次谢过婆婆的关怀。两人用了早膳,阮夫人坐上主位,喝过了黎静珊正式敬上的茶,又嘱咐两句,让她不必拘束,才放她去给太夫人请安去了。 阮夫人把黎静珊敬的八宝茶放到一边。这茶看着尊贵,却不是她惯常的口味。玛瑙端上阮夫人常用的“青峰雪芽”,笑道:“夫人为了相看三少奶奶,可是扮足了恶人了。您看她可是如奴婢所说,性子温和恬静,是个好相与的。” 阮夫人呷了口茶,微微笑道:“温和恬静倒是真的,不过好相与嘛……可未必。”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七章 变节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玛瑙略略猜到阮夫人的意思,笑了笑,打开食盒把茶食摆在阮夫人面前,“夫人是因为三少奶奶不肯停下店里的活计,才这么说的吧。其实,夫人心里也是赞成她继续当差的吧?” 当年阮夫人差点也当上了荣锦斋的当家人,只是因为那条家规,生生放弃了自己陈家绸缎庄的生意。多少年来表面不显,其实身边亲近的人何尝不知,她心中的意难平。 甚至就连内院里的阮老夫人,当年也是叱咤一方的人物。而如今黎静珊做到了她们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情,她们心里的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了吧。 阮夫人用茶盖轻轻拨着茶叶,悠悠道,“在店里的差事,由老爷和老夫人与她说去,犯不着我来说。单看那‘守节巾’,就知道这丫头不简单。” 她见玛瑙露出困惑之色,淡淡笑道:“你以为那白巾上的血迹,就是真的?” 阮夫人嗤笑一声,“昨夜我儿被那些客人灌得烂醉,连路都不会走了,怎么可能还跟她行房?” 玛瑙恍然,继而还是不解,“但是,夫人给她的那囊鸡血,也完好如初啊。” “这正是阿珊的高明之处。”阮夫人拈了颗花生,细细嚼着,才道:“她知道我会帮她,虽承了我的情,却不想有任何把柄落在我手上。至于那点血嘛,来路可多了去了。” 看玛瑙终于明白过来,阮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所以我说啊,好不好相与还未知。你学着点。” --- - 黎静珊走到老夫人前院,莫名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心道不知是谁在念叨她,还是往阮老夫人的正房走去。 阮老夫人身边的玉竹把她让进正厅,“请三少奶奶稍后,老太太换件衣服就来。”又让小丫头看茶。 黎静珊谢过坐下,暗吁一口气。方才在婆婆那里总算没受什么刁难,只是在这位“太婆婆”面前,她却不太拿得准。 这位阮太夫人也是位巾帼豪杰,同样当年为了夫君放弃家族生意,却掌管阮家内宅几十年。即使到如今,虽然内宅已是阮夫人当家,然而阮夫人还是事事垂询阮太夫人,也大多以她的意志为主。由阮明羽与黎静珊的婚事就可见一斑。 当初因为阮明羽执意要娶不肯放弃事业的黎静珊,怒而请家法杖责阮三的人是她;后来在司珍坊和黎致清面前竭力维护黎静珊的,并承诺让她嫁进阮家的,也是她。 而黎静珊知道,若非有这位太夫人的首肯,长老阁的那些人还要阻拦一番,她也未必能这么顺当地嫁进来。 她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缠枝莲绞云纹织花地毯,暗自琢磨这位太夫人会给自己怎样的“见面礼”? “那地毯是波斯织锦,花纹也是西域那边的图样,因此看着稀奇些。” 那沉静中透着威严的声音传,让看得投入的黎静珊一惊。她趁着低头的功夫,迅速收敛心神,起身行礼,“孙媳妇见过奶奶。” 阮太夫人再次仔细端详黎静珊,半晌才叫她起身,“阿珊,你在竞宝阁和阿羽身边待了多年,该知道阮家的女人不好当。进了阮家还要在外头逞强当差的女人,更不好当。” 黎静珊抬头看着阮太夫人,沉静微笑,“多谢奶奶提点。阿珊感觉还好,我不求富贵名声,不过是抱着既然习得一技傍身,不想就此荒废罢了。” 阮太夫人笑笑,用檀木拐杖点了点地上的织锦地毯,“这缠枝莲花上有几个花瓣?与周围的花朵间连接,用了几条藤蔓?” 那波斯地毯上的莲花跟中原的不同,花瓣层层叠叠了三四层,几十片花瓣难以一眼看清。黎静珊却想也不想应道:“共四层四十九篇花瓣,与左边的花有三根藤蔓相勾连,右边的因多了一个花蕾,勾出了四根藤蔓。” 阮太夫人赞许地点点头,“眼力不错,是吃这行饭的。”话锋一转,深深看着她道:“但你若不是姓黎就罢了,偏偏有是黎家的后裔。你可知黎家与阮家的恩怨纠葛?” 当年竞宝阁的三掌柜常勇,在旻州时曾跟黎静珊提过一嘴这两家的旧事。阮家禁止媳妇插手生意的家规,就是跟黎家当年的恩怨有关。但具体的内容,黎静珊却没再打听出来。如今见阮太夫人问起,只得谦恭道:“不甚明了。还请奶奶明示。” “你当知道,禁止阮家的女人插手珠宝生意的家规,就是因为顾可欣这女人而起的。”虽然事隔多年,阮太夫人说起此事时仍带了一丝不忿。“这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不过,你们也许把她叫做黎可欣。” 黎静珊细想了想,果然在黎大小姐的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么个名字,那是黎家祭祖时,在祖宗牌位里看到的。在一堆男性名字里,这唯一的女性显得独立而突兀。然而族长和众长辈对她的香火恭敬,一点不比其他人少,言语中也对她充满崇敬景仰。 阮太夫人见她脸色平静,没有否认,只当她知之甚详,不禁冷冷一笑:“你们黎家自然把她奉若神明。不过在我们阮家看来,她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原来当年阮家在人牙子处见到了被卖的顾可欣,买来给嫡出的少爷做丫头,却因为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阮少爷——阮载安对她爱护有加,最后阮家是把她当童养媳养的。 那顾可欣也是有出息,小小年纪表现出对首饰工艺的极高天赋,在阮家工场里学了一身的本事。为人性子也乖巧恬静,更是得阮家上下的喜爱。阮载安正式接掌竞宝阁后,与她喜结连理。二人也曾一度琴瑟和谐,而顾可欣也因自身出色的手艺,为阮家带来极大的利益。 直到有一日黎家的人寻上门来,说是她亲哥哥。原来顾可欣是黎家的小姐,少时被人伢子拐卖,流落街头,才被阮家买去。俩人抱头痛哭之后,黎家人要带她回去认祖归宗。 当时正是黎家与阮家争夺进入宫廷司珍坊的关键时期。而顾可欣作为阮家珠宝设计的主要工匠,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阮家有人提出,此时不宜让少夫人离开。然而阮载安和老夫人皆认为顾可欣在阮家长大,生恩不如养恩大,以顾可欣的为人,当不会背叛阮家。况且,她与阮载安已经成亲,怎么也该算是阮家人了。 却不想顾可欣回了黎家,传出她再次认祖归宗的消息后,突然再无音信。甚至连阮载安亲自上门问询,黎家人也避而不见。 直到最后两家店铺的大当家在宫里展示应征作品,阮载安才发现自家的作品处处落了黎家下风。而黎家呈上去的作品,分明带着顾可欣的影子,有许多还是她独有的工艺。结果可想而知。 阮载安当时年轻气盛,绝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更接受不了自家夫人背叛的事实,回到家里就气得吐血,重病不起。直到过世,再也没见到顾可欣一面。 “你可知我为何了解如此详细?”阮太夫人深深看着她,“这些都是我夫君的奶奶告诉我的,而她则是当年阮载安的弟媳。阮载安死后,他弟弟阮承平接手竞宝阁生意,并娶了个官宦小姐为妻。而承平老太爷过世前,就立下了那条家规:竞宝阁当家的女人,都不许涉足珠宝行当!” 面对阮太夫人的敲打,黎静珊神态平和,仪态恭顺,似乎只当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听,她扶阮太夫人坐在上座,又她把丫鬟奉上的燕窝双手端着奉上。行动举止间挑不出一丝错处。 阮太夫人端着碗,却不急着用,挑眼看她道:“你对你们家祖宗,没有什么要说的吗?竟没有一丝辩护之意?” 黎静珊淡淡道:“这些旧年恩怨,早已历史久远。我等后人未临其境,不经其事,自不敢妄加揣测。我虽身为黎家女,却已是阮家媳,无论说什么都有违立场身份。因此不敢妄言先人功过。” 阮太夫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只当她性子软弱,谨小慎微得过分罢了。却见黎静珊语音一转,淡笑道:“况且论起处境,我如今不也跟我那位祖先一般,百年之后也是难逃后人评说的。如此想来,更不好随意评论,免得将来被后辈子孙们的评论打脸。还请奶奶见谅。” 阮太夫人放下手中的碗,开始对这孙媳妇刮目相看。 黎静珊这话说得极有技巧,看似回答了她的问话,实际上却是向自己表明了立场,自己虽是黎家女的身份,如今嫁入了阮家,却是会以阮家利益为先。在黎家人看来,可不也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可见她要走的人生道路,与当年那位先祖也是一样,只是方向相反罢了。将来百年之后,她注定也是一个备受两家争议的人物。更让阮太夫人动容的是,她明了前路仍义无反顾的通透的眼光,和择善固执,身后任人评说的坦然态度。 她看着黎静珊,缓缓道:“孩子,希望你今后都记得今日所说的话。” “奶奶您放心,孙儿定然会看好这个媳妇儿的。”门口传来清朗的笑声,阮明羽阔步走了进来。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八章 豪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大步走到黎静珊身边,揽住她的肩,嬉笑道:“老祖宗,这是孙儿好容易找到的媳妇儿,自然会看得紧紧的,不会让她逃走了。”说着还转头对黎静珊睐了睐眼睛。 阮太夫人笑了笑,不理会他的撒娇,“我知道你护短,不过这承诺,要你媳妇儿自己说。” 黎静珊倾身行礼,平静应道:“宫廷大比前,我与司珍坊的黎当家见面,奶奶就已经知道我对黎家和司珍坊的态度。我如今已嫁入阮家,就只当自己是阮家的人,更不会做出有损竞宝阁,背叛阮家的事情。” 阮明羽顺势从旁帮腔:“奶奶我就说嘛……” 话还没完,却听黎静珊掷地有声道:“只是言之凿凿不如行之切切。我只请阮家列祖列宗见证,看我黎静珊一言一行,是否有违此心,将来百年之后,我是否会愧对阮家列祖列宗,而无颜进阮家宗祠!”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颇有“事定犹须待阖棺”的气魄。阮明羽听得不禁在心里给自家娘子叫了声好。 阮太夫人看着黎静珊,半晌微微一笑,放松了语气,摆摆手道:“好,有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也不拘着你们了,该哪儿去就哪儿去吧。” ---- 两个新人出了后院,阮明羽就如没了骨头似地挨在黎静珊身上:“夫人,娘子,昨夜酩酊而归,是为夫的错。你大人大量,可饶了我吧。” 黎静珊本就没有为此置气,如今听他提起,反而生了作弄之心。把人往旁边一推,作势恼道,“大喜的日子大醉而归,害我新婚之夜寂寞守空房,这会子来做什么。” “这不是怕新妇独自见公婆,心里发怵,过来帮你撑场子嘛。”阮明羽仍是嬉皮笑脸的黏上来,“我料想以你的应酬能力,我娘那儿不会有问题,还是奶奶那关难一点儿,就先赶来这边了。” 他的手搂上黎静珊的细腰,把头靠近她耳边,语气温热,熏得黎静珊的脸皮一阵阵发烫,“没想到我娘子这么厉害,连老太太都哄得妥妥贴贴的。” 黎静珊本不是真恼,给阮明羽三两句软话一哄,什么气势都没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正经点儿,外人看着呢。”却毫无气势,十足的小儿女调情之态。 阮明羽知道她脸皮薄,轻笑一声,不再闹她。搂在她腰上的手借着宽大衣袖遮挡,却没有拿下,一路回到阮明羽的小院,见阮书和阮墨迎上来,黎静珊已羞红了脸,悄悄拍掉他的手才算作罢。 “少爷,夫人吩咐,今日的午膳各房在自己院里自用。您看如今可要摆膳了?” 阮明羽睡过了早饭时间,起来后只随意吃了点点心垫垫肚子,于是吩咐开膳。黎静珊看着膳房的婆子丫头如流水般的提着食盒进来,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又有人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们敷脸净手,端了新出的龙井上来。 黎静珊站在一旁,看阮明羽端茶喝了一口,却只是漱了漱口就吐在唾盂。身旁的丫鬟也端了一杯茶给她,她也只得跟着做了全套。 黎静珊自从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与母亲弟弟住在一起,后来出来学艺,更像是进入了“集体宿舍”一般,平日里生活起居并无多少规矩排场,只以自在随意为佳。没想到与夫君在自家院子里吃的第一餐饭,就给她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在心里感慨以前在现代看影视书籍,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排场大,今日总算见识了。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繁琐的仪式呢。 阮明羽坐在主位上,见黎静珊好奇而略带无措地看他,眼睛睁得溜圆得像只无辜的小鹿。不禁笑了笑,把人拉在自己身边坐下,“好啦,我的夫人。咱们阮家不需要女主人伺候用膳,你就安心坐着吧。” 立刻就有丫鬟给黎静珊盛好半碗白玉乳鸽汤,恭敬放在她面前。她垂眉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当年阮明羽培训黎静珊出入各大酒楼应酬,在那些高档酒楼茶肆里也是做足排场。甚至有的恨不得吃一口菜,都由下人喂进嘴里。 然而那毕竟是在外头,而回到旻州的阮家别院,阮明羽除了所吃所用必须精细别致之外,倒是没立多少规矩。此时见识了阮家大宅里的规矩,黎静珊虽不至于不能应付,多少却有些不习惯。 她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那些细微的情绪都被阮明羽看在眼里。他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夫人随意用些就是了。” 那围绕在餐桌边上的几个丫鬟婆子才行礼退出屋子。阮书作为少爷的贴身服侍的小厮,站在桌边,正拿不准这遣散的人员里,是否包括自己。 就见阮墨面无表情的对二人行了一礼,转身出门去了。走过阮书身边时,还不忘拉了他一把。阮书大彻大悟,走出门还上道地把门给掩上了。 这世界终于清静了。 阮明羽看黎静珊虽没什么表示,神色却微妙的放松了下来,不禁微微勾了勾嘴角,亲自给他夹了筷清蒸狮子头,“家里每逢初一、十五,会齐聚一起用晚膳,只有那时侯,规矩多些。其余时间,则可在自家院子里独自开伙,不必非要去陪长辈们。有时事忙,不回来用饭也是常有的。” “别动,嘴边沾了颗芝麻。”阮明羽说到一半,突然语音一顿,靠近过来。 黎静珊以为他要用手帮自己擦掉,乖乖地定着不动等他。没想到阮明羽欺身靠近,在她脸边低头,近得他的呼吸吹动她鬓边的发丝。 黎静珊意识到不妙,刚要后退,阮明羽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灵巧的舌头微微探出,在她唇边轻轻一扫,把那颗芝麻卷入口中,顺便揩了个蜻蜓点水的吻。 一系列骚操作下来行云流水,黎静珊面红耳赤之下,只得感叹这花孔雀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能撩,随时随地都能开屏! 而“肇事者”面不改色的坐回原位,饶有兴致的撑着下巴欣赏着黎静珊的窘境,微笑道,“你看,若是在自己院子里关起门来,谁还顾那些什么规矩呢?况且,你就是这院子里的女主人,要立什么规矩,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黎静珊的一腔思绪都被他搅成了哭笑不得,板着脸道:“那我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用膳时不可动手动脚。认真吃饭。”说出口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只让阮明羽笑得打跌。 “是,夫人恕罪。为夫这就请罪来了。” 阮明羽笑够了,用银签挑了块切好的蜜瓜送到黎静珊嘴边,态度极好的哄人。黎静珊见他态度诚恳,就着他的手张嘴叼了那块蜜瓜,刚要咬着咽进嘴里,阮明羽却快速地凑了上来,从她嘴边咬了半块蜜瓜走,边吃得咂咂有声,边得意笑道:“甜,真甜!” 两人吃了一顿兴味十足的午饭,直折腾到过了午时,才让人进来收拾了。俗话说“温饱思银、欲”,阮明羽虽不至于拉着黎静珊直接白日宣、银,却拉着她在屋里好一番温存。 两人正在屋里如胶似漆,突听外面守着的下人、大声招呼道,“原来是大少奶奶来了。” 阮明羽倒是不怎么在意,黎静珊却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正是呢,今日去给婆婆和太夫人请安时,也没能遇见你们三少奶奶,姐妹俩聊上两句。如今用过午膳,就忙过来与我这妹妹亲热亲热。” 外面阮明飞的妻子杨氏那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朗声笑道:“我听说她又在店里当差,又身负皇差的。可是个大忙人,如今不趁着她得闲在家里,只怕以后想畅快聊天也不容易呢。” 黎静珊忙翻身、下榻。阮明羽却知道这位大嫂不是省油的灯,长臂一伸,拦住她道:“若是不想见,我就去打发了她。” 黎静珊轻轻拂下他的手,笑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能次次都躲着不成?再说,她也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比商场上的客户更难缠吗?” 对外扬声应道:“是大嫂吗?小妹失礼,这就来。” 然而自然是不能这么衣裳不整地见人的。黎静珊快速的梳洗一下,换了件樱色对襟襦裙,才从内室走出来,此时只剩下一派端庄典雅,看不出方才丝毫的旖旎痕迹。 “未能及时拜会大嫂,还劳烦您先登门拜访。是我做弟妹的不是。”黎静珊迎着坐在正厅里喝茶的杨氏走过去,亲热笑道:“只是昨日夫君在婚宴上喝醉了,今日里还是身子惫懒,方才陪他在里屋歇着,竟怠慢了嫂嫂了。” 里屋的阮明羽听黎静珊面不改色地把锅扣到自己头上,不禁暗笑,拈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半靠在榻上看好戏。 “哪里就怠慢了呢!弟妹也忒客气了。”杨氏一副自来熟的语气,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黎静珊:“如今你与三弟新婚燕尔,正是你们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你不嫌我不识趣打扰了你们小两口就好。”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零九章 妯娌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端着茶杯,也淡淡笑应,“嫂子可别说这见外的话。我嫁入阮家,咱们就是亲密一家人了。我和阿羽虽是新婚,又情意相投,平日里虽偶有儿女亲昵,却也明白侍奉长辈,和睦姑嫂的道理。妯娌相伴,更应彼此谦和有礼,才能‘家和万事兴’。妹妹虽愚笨,却哪敢轻易怠慢大嫂?” 她眼风扫过杨氏,含笑道:“莫不是嫂子嫌我整妆出迎慢了,弟妹我先行赔礼,请嫂嫂原谅则个。”说着亲自倒了被茶,双手端着送了过去。 这话应得八面玲珑,不卑不亢,倒叫杨氏挑不出一点错处,还不软不硬的把杨氏射影含沙的话语堵了回去——咱们本来就是新婚,卿卿我我也是天经地义,又没有耽误了正事,你何必眼红。 杨氏也是个识时务的,忙就坡下驴,双手接过茶杯,笑道:“弟妹不必如此多礼。我这不是担心以后弟妹要去店里当差,还有朝廷那边的活儿,三弟又是竞宝阁的大掌柜,两个大忙人忙起来,怕是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是以趁着你们都还在家里,先过来把礼叙了罢了。” 虽然杨氏眉眼含笑,黎静珊却还是闻到了浓浓的酸味。她是第一个违反那条家规,而顺利嫁入阮家的女子,并且,夫君还是竞宝阁的大当家。 若杨氏是如二嫂李婉茹一样的书香闺秀也罢了,至少从不涉足商场,就没有什么遗憾。偏偏杨氏的娘家是京里最大的酒楼“云仙楼”的东家,她父亲也算是京城商场上排的上号的人物。自己嫁入阮家,却不得不放弃了家族经营的机会,心里自然是不平的。看着黎静珊能鱼和熊掌兼得,哪能不心里泛酸呢。 黎静珊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她轻轻拍了拍杨氏的手,微笑道:“多谢大嫂看顾妹妹。妹妹虽然在外当差,家里该尽的礼数、该守的规矩却不敢废的。只是怕自己年轻不经事,少不得要嫂子提点一二。” 杨氏刚要敷衍两句,却听黎静珊继续道:“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规矩,随着时代改变,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也到了该改变的时候。如今我已经尝试着,走出了改变的第一步。我希望,走得更远。” 杨氏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想怎么样?” 黎静珊嘴角的笑容隐去,却更显出眼中目光执着,“我希望终有一日,也让咱们妯娌姐妹们,可以不被那不合理的规矩拘着,勇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氏惊疑地看了黎静珊片刻,强笑道,“妹妹果然是个有志向的。像我这种人啊,只想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就够了。只怕我是帮不了你什么了。” 黎静珊静静笑了笑,“妹妹不敢劳烦嫂子。”两人坐在闲聊了一会子,杨氏就起身告辞了,“知道你这几日事忙,就不请你去家坐坐了,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黎静珊得体应下,亲自送她出了院门。返身回来,就见阮明羽坐在方才她坐的位置,悠哉地吃着茶点喝着茶。 见她进来,笑着招手。黎静珊走到他身边的椅子上想坐下,却被他一把拉了过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黎静珊虽然早知道阮明羽脸皮厚起来没羞没臊的,却架不住他光天白日也如此疯狂。忙四下一看,见家奴丫鬟们都不在,连阮书阮墨都远远地躲在廊下,才放松了挣扎,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你这是又撒什么酒疯。”然而满脸通红之下,实在聚不起什么气势。 “自然是好好疼我家娘子。”阮明羽笑道。他剥了颗松子,送进黎静珊嘴里。 “大嫂这人最是精明,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眼前的利益,打动不了她。若是她一状告道奶奶或者娘那里去,要不了又有一顿口舌。” 阮明羽见黎静珊露出深思之色,想到他们家当年就是在家族斗争中败下阵俩,落了个凄凉境地,心道应付家庭纷争,她毕竟还是弱了点。 于是又给她剥了颗糖,笑着安抚道:“别担心。奶奶或是娘那边找你,有为夫的为你担着呢。若是你实在不习惯,等过几日后,咱们照旧会我的天星别院住就是了。” 除了阮家大哥阮明飞,是与阮家夫妇和太夫人住在阮家大宅外,阮明晔和阮明羽早已搬出大宅,另置别院。只在初一、十五回来给长辈们请安。 如今阮明羽虽然已经成亲,但婚后依旧住自己的别院,也很正常。阮明羽如今提出这个建议,正是为了黎静珊不必应付复杂的内宅关系。 黎静珊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如今我刚过门,总须在他们膝下承、欢几日。这也是咱们做子女的本分。等日后我俩忙起来,只怕想常陪陪他们也不易呢。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阮明羽捏了捏黎静珊的鼻子,笑道:“遵命,还是我的娘子最贤惠。” 两人喝了一会子茶,嬉闹一阵,开开心心地消磨了白天的时光。终于到了晚间,用过晚饭,阮明羽就吩咐两个小厮准备热水给他洗澡:“昨日醉酒,到如今都觉得自己是块行走的人形酒糟。” 阮书和阮墨自然赶紧下去准备。在伙房里阮书才偷偷道:“少爷今早不是已经冲过澡了?怎么还矫情起来了?” 阮墨好似看白痴似的看了阮书一眼,没有答话。待水烧好,阮墨把热水舀进桶里要拿去房中,阮书又道,“哎,你怎么准备这么多热水?两个人洗都绰绰有余了。” 阮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费心给他解惑:“就是两个人洗。” “不是,你怎么回事?”阮书疑惑道,“少奶奶的热水现在备好了,待会儿也凉了呀。” 阮墨懒得跟他解释,提着水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把那最大的双人浴桶拿上。” “……哦。”阮书半懂不懂地应了一声,按吩咐做了。此时再不通世事,也猜到个大概。 果然,二人准备好了浴具衣物,就被阮三少爷找了个理由指使了出去。 “啊?咱俩都走了,那等会儿谁给您搓背添水,伺候……”阮书还傻愣愣地问道,话没说完就被阮墨抓着后领子拖出了院子。 阮明羽脱下衣物泡进了浴桶里,就开始作妖。 “娘子,娘子。水不够烫了,可否帮加点热水?” 黎静珊有着熟女的灵魂,对他那一套心知肚明;奈何是个淑女的身子,面对男子的赤、裸、身体,还是会面红耳赤。她强装镇定的进去,拿起边上的葫芦瓢给阮明羽加了水。 “可否劳烦娘子,给为夫擦洗一下后背?”阮明羽笑嘻嘻道。 黎静珊拿起搭在桶边的毛巾,听话的开始给他搓后背。脸上红扑扑的,眼中却带着狡黠地笑意,好似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儿。 阮明羽被那晶亮的眼神勾住,在水中亦是蠢蠢欲动。他眼珠溜溜转了一圈,“哎哟”一声,假装在桶里滑了一下,扑腾出巨大水花,把黎静珊半边身子浇了个湿透。 “哎呀,为夫不是故意的。”他还不待黎静珊着恼,忙惊呼道:“娘子息怒,息怒。不若这样,为夫来伺候沐浴,就当赔罪了。” 说罢哗啦一声站起,不待黎静珊发作,把她一把抱起,放进水里,才慢慢给她宽衣解带。 黎静珊:“…………”只得在心里暗叹,脸皮薄的永远斗不过脸皮厚的。自己就吃点亏吧。 阮明羽看着娘子哭笑不得,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更是得意,手下越发温柔,低声道:“娘子放心,为夫会好生伺候你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手掌抚上那柔滑的肌肤…… 云蒸雾腾烘彩霞,温泉水滑洗凝脂,满室旖旎,一池馨香。 直到桶里的水渐渐凉了,阮明羽才抱她起来,用浴巾裹好,抱上床去,还意犹未尽道:“京郊西山脚有一处温泉,是王公贵族休闲之地。等闲不让人进。待我走走四皇子的关系,带你去玩个尽兴。” 黎静珊羞得嘤咛一声,把脸埋在阮明羽怀里,不敢抬头。只看得见露出的一段粉颈,上面的红霞不知是被热水熏出来的,还是被阮明羽逗弄的。看得阮明羽心旌摇荡,暗道:古人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果然诚不我欺也。 他把黎静珊小心抱到床上,谨慎得好像抱着稀世珍宝。 “娘子,昨夜是我的错,委屈你了。”阮明羽在黎静珊耳边呢喃道:“今夜我定然好好补偿你。” 黎静珊眼中盛满水光,眼波盈盈看着他,娇羞地点了点头,微微闭眼,等着那甜美的吻落在唇上…… 自此被翻红浪,帐摆流苏,香冷金猊,一夜绮梦。 --- 这一夜好梦的结果是,二人春宵帐短,一直到了第二日天大亮,还没有起床。直到阮书沉不住气了,在门外轻敲:“少爷,少爷您和夫人今日是否要回门?” 阮明羽倏忽睁开了眼睛,一惊坐起:对了,竟然忘了今日是新婚的第三天,要带着新娘子回娘家!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一十章 回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定了定神,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美娇娘,星眸半睁,神情慵懒。他刚推了推她,就听她迷糊地应了一句:“近晌午才回门呢,还早。”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阮明羽瞥见她露出的半边肩膀上,还留着浅浅的桃花痕,无奈地笑叹了口气。谁让自己昨夜把人折腾狠了呢,再让她睡会儿吧。 他轻轻下床去开门,在门口低声跟阮书吩咐好了,又回床上搂着黎静珊睡了半晌,直到日上三竿了,才双双起来。 黎静珊嫁过来时,黎夫人给她买了几个丫鬟仆人当陪嫁,然而那些毕竟不是用惯了的人,而且带着现代灵魂的她也不习惯使唤人。 又因为在旻州别院时,见识过珍儿的野心和手段,黎静珊为免事端,干脆把她们都放在院子里做些粗使活计。只留了个看着伶俐的放在屋里使唤,唤作点翠,也只是做些屋里的收拾规整的活儿。 这样一来,阮明羽的洗漱更衣等贴身的事情,依然是两个小厮来伺候。而作为三少奶奶的黎静珊,梳洗装扮也不假手于人,依然是自己完成。 如今整理完毕,等着摆早膳的当儿,黎静珊正想让点翠去开库房,找几件礼物用于回门省亲。阮明羽给她盛了碗莲子羹,笑着拦道,“方才你还睡觉时,我已经让阿书阿墨先备好了,先吃饭,等会儿礼单给你过目,要是还缺什么的,再去补就好了。” 黎静珊看着阮明羽,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身心放松。从穿越至今,一路走来,不可谓不艰难,只是家门败落,母弱弟幼,因此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她都习惯自己一个人扛。而到如今,终于有人会默默替她分担,为她筹谋。 一瞬间,她体会到了被呵护的可贵。 阮明羽莫名其妙地感受着黎静珊温柔而热烈的眼神,正想问她怎么了,黎静珊走上前来,轻柔地抱了抱他,“谢谢你,肯为我做这些。” 阮明羽先是一怔,继而读懂了那眼神和话语。他摸了摸黎静珊的头,也温柔笑道:“傻丫头,从今往后夫妻一体,生死同心,还说什么谢呀。” --- - 收拾停当,阮明羽和黎静珊带了贴身的丫鬟小厮,上了回门省亲的马车。 黎静珊当选撷珍堂的大师傅后,就在京里买下一座小院落脚,原本与孟姝一起住着,后来又盘下了隔壁的院子,两人依然比邻而居。如今黎夫人一家还有旻州的亲朋入京参加黎静珊的婚礼,就都住在这两个院子里。 知道她今日要回门,这些“娘家的人”都聚在一起,借机喧闹一天。 “来啦来啦!” 黎静玦候在门口,见了他们的马车,早早地大喊起来。门口呼啦啦地围了一圈人,除了黎夫人和谢白梓外,还有黎璋、李三娘、张巧言等人。而孟姝家的院子也打开门,当年一起学艺的王敏芝、庄润清夫妇,叶青夫妇也探出头来。 自然是先回黎家院子。新人恭敬地给长辈敬茶行礼,收了红包,才松泛了气氛,各自寻了人聊天叙旧。 黎夫人自是拉着黎静珊上下打量,看个不够。 “娘,我在阮家吃好喝好心情好,”黎静珊笑着拍拍娘的手,安抚道:“您就放心吧。” 黎夫人看她脸上舒心的笑容不似装的,也欣慰的笑开来,“再没有比看到你和玦儿过的好,让为娘高兴的了。” 黎静珊笑看在一旁的弟弟,黎静玦笑着做了个鬼脸。他在今年的秋试上高中探花,又是青春年少的英俊少年,自然成了京里富贵人家争抢的佳婿人选。 只是黎静玦一心想跟镇远将军楚天阔去西疆,于月前终于请得朝廷任命,本来已经要启程赴任去的,为了筹备姊姊的婚事,才拖到了如今。而他至今都没有定下亲事,倒成了黎夫人的一块心病了,真怕他到时候在西疆娶一个山寨蛮女回来。 黎静珊此时自然不会去揭弟弟的短,只笑着打岔道,“如今我和阿玦都在京里,母亲与谢叔叔是否也上京来,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也好照应。” 黎夫人和谢白梓在旻州也结为夫妇,如今开了间首饰铺子,黎夫人也做些搭配首饰的绣品。式样新颖,工艺上乘,因此生意颇有起色。 如今听女儿问起,黎夫人摇摇头笑道:“你谢叔叔的铺子刚刚起色,我还是陪他留在旻州吧。再说,”她微微收了笑容,“那里是你父亲的根,我留在旻州,心里觉得,能离他近些。” 黎静珊静默片刻,她知道以谢白梓的手艺不错,但对于经营其实并不擅长,于是跟母亲商量,不若劝谢白梓投入竞宝阁门下,做个大师傅,这样既可以安心专研手艺,也可以入京团聚,一举两得。 黎夫人沉吟片刻,答应跟谢白梓商量。母女正说着,张巧言和李明艳携手走来。这两人一个是黎静珊事业起点的扶持者,一个可算是她的启蒙导师。黎静珊虽然离开旻州多年,一直与她们有书信往来,年节时托人捎礼物回旻州时,也少不了她们的一份。此时见了她们,黎静珊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快别客气,”张巧言快言快语,笑道:“这几日新娘子最大,见面可该是我们给你行礼呢。”又上下端详了她,点头道:“气色不错。你真是颗随风飘的蒲公英,飘到哪里都能落地生根,蓬勃生长。” 黎静珊可不敢告诉她们,自己何止在不同地域范围里飘,还是在不同时空里飘过来的。她笑笑岔开话题,“听说你们二位,也打算飘到京城来呢?可是当真?” “正是呢。”李明艳笑道:“阮三少想让我上京,进入竞宝阁总部,帮他一起打理。而张娘子则是想过来拓展业务。” 张巧言的绣庄越做越大,于是想在京城开一家分店,这次上京也正是想来考察市场行情。她顺势应道:“正是想等妹妹得闲了,好好跟你讨教呢。” 黎静珊笑了起来,果然是商场上的精英,见面三句不离本行的,她拉着两人的手往孟姝的院子走去,“妹妹这几年多是把心思放在做首饰上,对于经营的活计关注得少了,给你们引荐个人,她定然能与你们相谈甚欢。” 孟姝正陪王敏芝和叶青的夫人姚岚在院子里,聊着女人的体己话。 王敏芝嫁与庄润清后,自认手艺不及庄润清,于是在竞宝阁青州分店转了店面营销的活儿,镇日里与销量毛利等数字打交道。而姚兰原本就是泰州掌柜的女儿,自幼也在店里耳濡目染,对经营也略知一二。 黎静珊介绍了她们相互认识,果然这些商界的“女强人”们带着相同的话题,立刻聊得热火朝天。 相比之下,在离家堂前的男宾们,气氛就冷清尴尬许多了。虽然在座的同样是首饰行当的业界精英,奈何阮明羽是竞宝阁的大掌柜,而其他庄润清、叶青、黎璋等,俱都是他的手下。几人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而且还是一个人精的顶头上司,都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除了喝茶,就是打哈哈。 阮明羽也喝了一杯茶,百无聊赖中突发奇想,问道:“你们与阿珊在天巧堂学艺,当时是个什么情形?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庄润清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去。他与叶青对视一眼,苦着脸道:“在天巧堂时,也是男女学员分院,只是上课时在一起,大伙儿埋头做活儿,哪里有什么趣事。” “就说说你们上课时是怎么样的呗。” 算起来,那段日子虽然他们俩人同在京城,而且阮明羽每到旬休时,只要有空就都会来找黎静珊,但确实是分别最久的时候了。而且他眼见着黎静珊的技艺快速成长,但她私下里练得多刻苦,吃了多少苦,她从来不跟他诉说。 那女子在人前展示的,永远都是端庄恬静的一面,那些带着血泪的经历,从来掩藏在温和的笑容下。 叶青倒是明了阮明羽的意思,淡淡开口道:“阿珊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韧的女匠人。” 阮明羽看了过来。叶青好似没感受到他的目光,自顾道:“玉雕中的精雕是最考验手指力度和腕力的。力量的拿捏只能靠刻刀与玉石的不断磨合才能练出来。咱们学习玉雕那段时日,阿珊的十个手指,就没有一个是完好的。有几日连筷子都拿不起。” 阮明羽的眼神变得幽深。叶青却笑了起来,“但是她似乎不以为苦,反而无论面对多繁重的练习,她都能精神百倍地面对,并从中发现快乐。” 庄润清看着老板的脸色似乎沉了下来,忙笑道:“其实也有很快乐的时候,比如那年重阳的时候,阿珊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筐螃蟹。给我们几个都分了一筐,我们悄悄藏在伙房水缸后头,没想到盖子没盖好,那些八脚将军满地爬……” 阮明羽听得满头黑线,那些螃蟹可不就是他送给黎静珊的吗!原来倒是便宜了这帮小子。 于是黎静珊过来寻他们的时候,就听见这几个师兄弟们,在翻她在学艺时的糗事,而在一旁的阮明羽则是一脸不尴不尬的笑意。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十一章 祭祖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众人说笑一番,用过晚饭后也各自散了。 在回去的车上,黎静珊还想着不知被那帮损友抖落了多少糗事,回去要怎么在阮明羽面前圆回来,突然被阮明羽握住了手。 他的指尖在黎静珊的手掌上细细摩挲,抚过每一个薄茧,每一条伤痕,轻柔得好似怕弄疼了她。黎静珊莫名其妙地看他,不知他今夜吃错了什么。阮明羽最后把那双手虔诚地捧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抬头看她,低声道:“我心疼。” 在那深如秋水的眸中,黎静珊突然读懂了他的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抽出手,顺势抚上阮明羽的脸颊,用细茧摩挲着他的肌肤,故作轻松笑道:“现在你知道,我这双手可以摧金断玉,看你以后可敢欺负我?” “不敢不敢!”阮明羽换了嬉笑的嘴脸,“娘子这双手何止摧金断玉,更是点石成金,木石化玉。说来是为夫赚到了。” 说着嬉皮笑脸凑上去,突然顿住,拉起她的手腕,露出皓白腕子上的一个粉紫色的神女魄镯子,疑惑问道:“这个镯子不是你今早带出来的那个,什么时候换的?” “黎璋大哥送的回门礼物,”黎静珊把镯子举到阮明羽面前,笑道:“正是在旻州玉山矿里挖出来的地一块上好的水料,晶莹剔透,颜色也正。他就留下来雕了个最简单的镯子,最大限度保留了原石本色。以后戴腻了,还可以二次加工,另雕花色,好不好看?” 黎璋在旻州分店里,一直分管玉山矿场的活计,如今已经升到矿场的总管事,一直记着当初黎静珊的引荐之恩。而神女魄饰品,也算是黎静珊开发的品牌系列,因此送这样一个镯子,也算是意义特殊。 但阮明羽却是知道,黎璋当年对黎静珊的情意的,立时醋了,酸溜溜道:“一个神女魄的水晶镯子,就把你的心思都勾了去了?连阮家的传家翡翠都比下去了。” “哪能呢。”黎静珊一听不对劲,忙顺毛撸着安抚道:“这不过是戴在手腕上,阮家的翡翠,可是放怀里珍藏着。”从贴身怀里掏出那个翡翠镯子,笑道,“珍贵的物品,自然是放在心里。” 阮明羽对自己的娘子刮目相看,没想到她平日里不怎么说说甜言蜜语,真要说出来,竟然驾轻就熟,也能齁死个人呢! 他满意地噙住那甜蜜蜜的柔唇,贪恋地品尝起来。宽大的马车厢里,一室旖旎。 --- - 如此过了几日,黎夫人等人启程回旻州,黎静珊采买了许多礼物,直塞满了他们的马车才罢休。连黎璋都笑道,“若是在放东西上车,我只好跟在马车后面,走回旻州了。” 长亭送别了旻州的亲人不几日,接着又轮到黎静玦收拾行囊,随着镇远将军楚天阔到西疆茂县府上任。此次去上任,三五年内是回不来了,自然又是一番准备。 等送黎静玦出了京城,一切尘埃落定,马上迎来了九月初九重阳节——祭祖的重大日子。 今年阮家的重阳祭祖,较之往常,多了两项重要内容:其一,是对阮家列祖列宗昭告,阮明羽正式接任竞宝阁总部大掌柜一职。 他接掌竞宝阁以来,多方开拓,扩大经营,打开了竞宝阁多年来一直想进入的官宦高门的业务,甚至撬开了宫廷合作的大门。在竞宝阁的长老会中早就获得全票的认可,如今又已成家,因此那个挂在大掌柜前头的“代”字,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掉了。 其二,就是把黎静珊的名字录入族谱。 黎静珊从现代穿越过来,又早早离开黎氏家族自立门户,早就自动把自己排除在黎氏家族之外,对宗族观念一直淡薄。因此当她面对黎致清以黎家宗族关系威胁她,让她为司珍坊服务时,她才会面不改色的怼回去。 然而如今她见到阮家为了把她的名字录入族谱,还专门在祭祖时另立仪式,隆重进行,她才体会到了宗族传统的重要性。 “只有正式录入族谱,昭告祖宗,才真正算是阮家的人,生时与阮家休戚与共,荣辱同生。” 阮明羽站在黎静珊身后,替她把五福石榴簪插入发髻,“死后也才有资格埋入阮家祖坟,灵位进入阮家祠堂,享子孙香火。” 黎静珊扶着发簪点头,表示听懂了,“也就是说,只有这个仪式过后,我才可以与你生不同时,死当同穴。对吧?” 阮明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你说得对极了。”他轻轻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妆容,笑容却佻达轻飘,“这下你知道,不但这辈子跟定我了,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也是我阮家的人了。” 黎静珊拍掉他的手,正要回嘴,点翠在门外禀报,“夫人派人过来请了,少爷和少奶奶若是整理停当,请尽快去祠堂。仪式就要开始了。” 今年的祭祖仪式,阮明羽和黎静珊的环节是重头戏,因此二人须得盛装出席。如今打扮停当,款款来到阮氏祠堂,族人长老都已经到齐了。 三牲六畜供上,高香烟火点上,祭祀天地,拜祭祖先的繁琐仪式自不必说。阮明羽终于在祖宗牌位前,拿起象征阮氏竞宝阁大掌柜的玉印,盖在族谱自己的名字上。而黎静珊的名字,则由族长用金汁写在红布上,象征着记入族谱。 仪式礼成,在喧天的锣鼓声中,阮明羽牵起了黎静珊的手,两人在祖宗面前十指相扣。 之后就是族人们聚会交流的时刻了。偌大的祠堂分成了男宾和女宾两块区域,各自扎堆聚会,交流感情。 按族里规矩,接下来的族里宴饮,是要求各房出一个菜式,做成百家宴的形式来进行。而像阮明羽这样的嫡支大户,家里有大厨房的,则是各房出点体己钱,给大厨报个菜名,由大厨房一起帮张罗罢了。到了吃饭的时辰,各房再派个下人去把菜取来,走个形式而已。 黎静珊看了看天色,为避免待会儿众人赶趟儿地上菜,特意吩咐点翠早点去厨房看看,把他们三房订下的菜式早点取出来。 没想到点翠去了好一会儿,竟是空着手回来的。眼睛红红的,一脸的不忿。 “怎么了?是厨房没备好吗?”今日过节,黎静珊不欲闹大,只是把人拉到僻静处轻声问。 “咱们定的‘鱼跃龙门’桂花鱼倒是做好了。” 点翠满心委屈,声音不觉扬了起来,见这三少奶奶面色沉静,把指头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才不情不愿地压低声音,道:“偏偏大少奶奶院子里的碧水说,这是她们院里定下的,不由分说就那走了。” “今日的菜单是早就定下的。各房的菜式也是早就报上去了,怎么会弄错?”黎静珊诧异道。 “根本不是厨房弄错!”点翠气愤道:“大房当初也选了做鱼的菜式,后来厨房提醒说有重复就取消了,却一直没有再报新菜式。方才大房的人就一口咬定,这是他们定的。被取消的是咱们的菜式!” 黎静珊心下一沉,“这么说,咱们三房今日就拿不出菜式了,是吗?” 虽然酒席上满桌的酒菜,也不缺他们这一碟子菜,然而菜式上桌时是要报菜名和出处的,如此做法,却是分明有人要让他们三房难堪。 黎静珊眼睛微微眯起,想起她与大少奶奶杨氏为数不多的几次交往。 果然如阮明羽所说,她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她在大宅里协助婆婆阮夫人主持中馈,要做点什么手脚,真是太容易了。然而此时不是与她计较的时候,此时闹开来,也只惹得外人看笑话。 点翠也知晓其中利害,记得又红了眼圈,“三少奶奶,现在怎么办?要不我马上派人上街去买些熟食回来凑合?” 黎静珊摇摇头,如今出门去采买十几桌的熟食,且不说是否能顺利买回来,就冲这个,不用家里的厨子而出门买菜的事儿,就够在场的三姑六婆嚼舌根到明年重阳! 黎静珊抬脚就往伙房里走,“你跟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点翠赶紧提着裙子跟了上去,“少奶奶,你要不要先去换下礼服?伙房里这身衣服腾挪不开呢。” 当黎静珊一身简服出现在伙房门口时,掌厨的郭师傅还以为她过来兴师问罪的,忙赔笑道,“三少奶奶,真不是咱们故意漏了您的,您看要不我派人出去给您采买些菜……” 黎静珊摆摆手,探头往里看:“今日准备了什么水果,且给我瞧瞧?” 郭师傅忙搬出两筐橙子、柚子,和几篮葡萄,“都是今日刚进的新鲜水果。” 黎静珊满意地点点头,“够了。麻烦郭师傅让我借个熟案,再派个刀工熟练的伙计给我,这菜式我自己来弄吧。点翠,给我打下手。” 点翠跟在黎静珊身后,听得呆住。这位少奶奶真是如传说中的,出得厅堂,下得伙房啊。连忙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少奶奶您请吩咐。”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十二章 离家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拿起两个橙子在手中抛起又接住,笑道,“咱们就做个水果拼盘。” 如今离开饭不过半个多时辰,要雕花刻型已然来不及了,只能把水果切成一定的形状,用于摆盘。 黎静珊简单的跟点翠和郭师傅派来的活计简单交代了要求,三人立刻忙开来。 黎静珊的手指在洁白瓷盘上快速掠过,摆上切好的水果时,她好笑的想起,当年在旻州别院时,她就是靠着菜式的花样摆盘,搞定了那个挑剔的阮家三少爷。如今,她依然要故技重施,用这一手技艺来搞定阮家一大家族的人。哎,世事无常,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起、点。 忙活了半个时辰,十几盘水果拼盘做好,黎静珊吩咐点翠在旁跟着,别让他人再作妖,自己才净手回房去换衣服。走过花园假山边,恰巧遇到大少奶奶杨氏与几个女眷走在前头。 “她自以为能出去当差,就在阮家女眷中,地位高人一等吗,”有人恣意笑道,“在外再风光,回到家里,还不是一样得伺候公婆,在族里都得论资排辈,按规矩来。” 杨氏淡淡笑道,“这次给她个小小的教训,也就罢了。新妇入门,总得给我那小叔子和婆婆几分面子。若是她还是那么没有眼色,以后这样的机会多得是。” 又有人用扇子掩着唇笑道:“也就是大少奶奶你心善,才这么容着她……” 黎静珊放慢脚步,等那些人走远,才从藏身的假山处走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抿了抿唇,转身去换了身衣服,继续若无其事地出来招呼客人。 宴会上,一道道菜肴流水似地送上来,礼宾大声唱报菜名和出处。 “青云直上,三老爷阮惊云敬献!” “百花争春,二爷阮良辰敬献!”…… “哟,这菜用的鲍、鱼海参,可是今年出海的新鲜货呢。” “那个素拼有意思,用上了松茸菇,可是难得的山珍。快尝尝!”…… 每一道菜上来,大伙儿都品评一番,杯停筷落,一饮一啄间从食材到味道,从菜式到背后主人的身份和财力,都逃不过那些人眼睛和喉舌。 小小餐桌,俨然成了透视人生百态的一面镜子。 随着餐桌上渐渐摆满,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开始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黎静珊依旧八风不动地坐着,不紧不慢地夹着菜。直到最后一道热菜上来,有人开始忍不住幸灾乐祸问道,“怎么不见大掌柜那房的菜肴呀?是不是漏报了?” 众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露出困惑或是沉吟的神色。黎静珊淡淡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各位老爷的都是奇珍美味,妹妹不才,只能亲自下厨嫌丑,推出一道‘寒英延龄’,聊表心意。让诸位亲朋见笑了。” 话音刚落,送才的下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端上了最后一道菜肴:却是一幅画。 柚子剥皮,露出里面紫红色的丝瓤,一瓣瓣如盛开的菊、花,配着橙色的橘肉摆成的向阳花,几片茴香叶子衬托着这昂、扬秋色,正是一幅怒放的“寒英秋景图”。 物是寻常物,难得的是摆出了趣味盎然,让人眼前一亮。众人吃絮了山珍海味,对这样别出心裁的果盘自然赞不绝口。 “这么精致的一幅画儿,我都不忍心下手破坏呢。” “可不是吗,都舍不得动了。” 黎静珊沉静地笑笑,“各位肯赏光吃上一口,才是这果盘莫大的荣耀。还请各位赏光。”说罢率先用银签挑起一片橘肉,送进嘴里, 她说得委婉得起,众人看着缺了一块的花朵,终于嬉笑着下手。 “我要那朵菊、花,留个我!” “三娘,给我那个向阳花瓣。”一些年轻女子玩心渐起,争抢着花朵,一时间笑语晏晏。 黎静珊放下手中银签,没有理会某些人僵硬的笑意,淡淡地勾了勾嘴角。 -- - 是夜,黎静珊坐在梳妆台前卸下钗环,阮明羽静静上前来,帮她解下耳铛,温热的手掌抚上她圆润的颈间。 “今日宴席间,有人给你惹麻烦了?”仍是阮明羽那略带笑意的清朗嗓音。 “小问题,我摆平了。”黎静珊头也不回,淡淡应道。 “我就知道,我家娘子聪慧敏锐,那些人哪里是你的对手。”阮墨淡笑,眸光却蕴含了一丝冷厉,“只是在咱们俩开印和入族谱的宴席上,搞小动作,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吧。” 黎静珊抬手按住了阮明羽放在她肩上的手,“都是一家人,闹开了没得给外人看笑话。何必呢。” 阮明羽仍是微笑着,眼中却殊无笑意,“娘子就是好性子,只怕那些人不肯领情呀。” “所以我想,咱们还是般回你的别院去。你看如何?”黎静珊扭头看向阮明羽。 阮明羽目光一瞬,点点头,“接着马上到年底了,竞宝阁和宫里的活儿也会多起来,你也无暇分心应对这些人事。不若出去住,落得个清净。” 又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这事你不用操、心,我去跟母亲和奶奶说。”帮她卸下最后一支发钗,靠在她脸边,看着镜中黎静珊清秀的眉目,坏笑道:“娘子,你可要如何报答我?” 黎静珊侧了侧脑袋,发现怎么也躲不过,只得红着脸,咬着嘴唇道,“知道,以身相许呗。” 阮明羽哈哈大笑,手臂环过她的娇、躯,把人抱上了床。 红帐放下,又是春宵帐暖,红烛梦长。 --- - 黎静珊不知阮明羽是如何跟公公婆婆说的,到了十五那日,众人在主屋大厅齐聚用晚膳时,阮明羽端着酒杯跟各位长辈告罪,提起要搬回摘星苑之事,阮惊鸿只是波澜不兴地交代了几句,就首肯了。 阮明羽未成家时早已另置别院,如今再搬出去住也没令人多想。倒是大少奶奶杨氏抬眼看着阮明羽,启唇笑道:“三弟如今是大掌柜了,是觉得那偏院太小住不下了吧?” 阮明羽细长的手指转着酒杯,也笑道:“大嫂说哪里话。你都说我是竞宝阁的大掌柜了,如今竞宝阁有七省九家分店,我想住哪里不成呢,何必拘泥于一屋一室。” 杨氏听着,嘴角耷拉了下来,那笑容僵得差点维持不住。 然而阮明羽还没打算就此揭过,他抿了口酒,故作关切道:“大嫂如今关注这住所问题,可是最近觉得院子逼仄,不够住了?” 这话一出,不但杨氏沉下脸来,连大哥阮明飞都尴尬地低头。只因最近阮明飞新纳了一房妾室,安置在他院子的西厢房里,杨氏为此心里老大不痛快,最近大房的院子里也颇不安宁。 阮明羽正是借着此事,轻飘飘地把矛头转向了他们长房。难怪杨氏脸都青了。 阮夫人抬眼看了大儿子,又看了看幺儿,嗔了阮明羽一眼,“好了阿羽,好好吃饭,少管闲事。” 阮明羽恭顺地应了一声是,乖乖低头吃饭,不再言语。总算让这餐饭波澜不惊地进行到结束。 饭后各自散了,阮明羽回到屋里,边剥着橘子,看着黎静珊说道:“今日我唱了黑脸,下了大嫂的脸面,你改日找个时机与她拉拉交情去吧。” 黎静珊正把小块的沉水香放入香炉点燃,回头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方才已经吩咐阮书,从你账上划两套头面,送去给大嫂和二哥房里呢。” 黎静珊算是阮明羽调、教出来的,在晚膳时看那情形,她就知道了阮明羽虽然逞一时之快,但决计不会为此伤了兄弟和气,因此过后必定要找时机找补。然而这等不大不小的事情,若是让他亲自登门,反而显得过于刻意,落了下乘。此时自然是得进行“夫人公关”了。因此她早已做了准备。 阮明羽见她如此上道,也是欢喜。伸手把橘瓣喂入黎静珊口中,暧昧笑道:“真是我的好娘子,英雄所见略同……唔,不对。该是叫夫唱妇随才对。” 黎静珊如今已经习惯了自家夫君无论什么话题,总能三言两语就绕到没羞没臊的调、情话儿上,只是红了脸睨了他一眼。奈何一点威势也没有,自然被阮明羽归到闺阁之趣。 他靠上前来,轻轻咬着黎静珊的耳朵,“怎么,为夫说错了吗?”他看着黎静珊耳后的皮肤都变成粉红色,越发得意的使坏,“要不,今夜咱们换个姿势,为夫愿意妇唱,夫随,你看如何?” 袅袅沉水香气升起,氤氲了那相爱之人的眉眼,却把那爱意搅和得越发浓稠,满室生香。 --- - 那套竞宝阁当年的爆款头面,是黎静珊亲自上门送给杨氏的。 “哟,弟妹这是客气什么,如今非年非节地,无端端地送东西做什么?”杨氏不阴不阳地道,眼睛扫过那打开的首饰匣子,眼中掠过一丝光。 黎静珊似乎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静静笑道,“这是今年竞宝阁里卖得最好的款式,我想着这彩蝶争春的形制,挺适合大嫂的,就想看您戴着是怎么个好看法。” 她把那匣子往杨氏面前推了推,笑道,“嫂子就当是满足我的小小请求,戴着给我欣赏一回吧。” 她说得委婉客气,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氏的脸色缓和下来,拿起一支正花比了比,淡淡地道,“这头面却是挺好看的。只是我无功怎好受禄。”仍是把那匣子往外推。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十三章 当差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握着杨氏的手,诚恳道:“三少爷和我搬出去,不能时常侍奉婆婆,主宅的诸多事宜还要劳烦嫂子看顾打点,这其中辛劳付出,岂是咱们外男家眷能比。嫂子若是推辞,那就是埋怨咱们不懂事了。” 其实如今在阮家大宅,管家的还是阮夫人,杨氏不过是平日里帮衬一二,算不得辛苦。只是黎静珊这些恭维的话语,让她听着很受用。这才微微一笑,揽下了那首饰匣子,“既然妹妹如此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闲话几句,黎静珊才告辞:“还得回去收拾些东西,不敢打扰嫂子了。” 杨氏站起身来相送,笑道:“若是弟妹别院那边差了什么,尽管派人回来吩咐一声就是了。若是我这里没有,我还可以去禀报母亲去。” 黎静珊谢过,与她相携走出了院子,在下人看来,真真是妯娌和睦了。而这也正是黎静珊想要的效果。 过后两日,她一边整理东西,边从竞宝阁里挑了些时新的小件饰品,给在大院里的下人丫鬟都打赏了一番。于是这三院的少奶奶,虽然嫁进来没几个月就又要搬出去,却在主宅里搏得了一个和善亲民的好名声。 连阮明羽都笑道:“你如今似乎比我这个在这里待了二十几年的少爷,都受欢迎呢。” 黎静珊眼风一挑,故意摆个妩媚的表情,笑道:“三少爷风流倜傥,收的只是那些丫鬟们的心,而我少奶奶充当散财童子,可是男女通杀。” 惹得阮明羽哈哈大笑,搂着娇妻的肩膀不松手。 他越来越觉得,黎静珊自婚后,整个性子开朗活泼许多,把多年压抑的小女儿天性尽情释放出来,温婉贤淑的外表下,更多了几分娇柔妩媚。让他爱不释手又得意非凡——若不是他让她有完全的安全感,有怎能让她如此放松自在呢?这可都是他作为夫君的功劳啊。 --- - 黎静珊和阮明羽搬去摘星别院,只带了自己陪嫁的几个下人和点翠过去,加上原来就在别院当差的几个下人,就这么轻车简从地过去了。 因为只伺候他们二人,也不显得紧张,反而因为人员简单,两人在别院里反而清净自在。新婚的两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无拘无束地过了好一阵子蜜里调油的日子,有一段日子,黎静珊根本不敢穿露出径自的衣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暴露了身上甜蜜而羞耻的桃花痕。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年关将近,正是宫里活儿最多的时候,黎静珊自然而然被征召进宫了。 黎静珊早已去宫廷司珍局入册登记,领了入宫腰牌。却因为各种事忙,直至今日霜降,受宫里传唤,才正式进入司珍局工坊,得以细看这家整个大琅朝工具最齐全,工艺水平最高超的大工坊。 司珍局门下分为金玉、陶瓷、锦绣、文墨、等四司八坊,每一个司分上下两坊。下坊通常为初级工匠,主要负责整料、出坯等基础活儿,而上坊则为高级工匠所在,负责设计、精雕等成品活儿。 黎静珊是甄选进来的,直接往金玉作的上坊去了。工场里已经有人在制作,对她这新人的到来漠不关心,许多人甚至连头都没抬。 能进入宫廷的匠人都是手艺过硬的,身上有些傲气在所难免,黎静珊也不甚在意,径直去了值房应卯。门口关着,黎静珊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岳藏锋清冷的声音。 没错,以后就要在冤家对头手下当差了!黎静珊深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岳藏锋已从工案后面抬起头来,看她进来竟然微微一笑。黎静珊八风不动的走过去,规矩地行礼。 然而臆想中的刁难没有到来,岳藏锋竟然从那一贯冷淡的表情中,挤出几分生疏的笑容给她,“你竟是黎致远的女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后生可畏啊。” 黎静珊意外之下,并没有失了礼数,屈膝淡淡行礼谢过,“多谢岳前辈夸奖,还望以后若有不当之处,多多包涵。” “不当之处,多多包涵?”岳藏锋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你以为宫里是个可以敷衍应对的地方吗?在这里当差,任何一点差错,都会要了你的命。甚至,要了其他人的命!” 黎静珊抬头看岳藏锋,最终分辨出,他那严厉的语气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真心诚意的警告,心里产生微妙的感触,这位早早离开黎家、另投他人门下的黎家子弟,似乎也是黎家的一个异类。倒是对黎家的声誉看淡许多,对她的敌意也少许多。 想通这层关系,黎静珊由衷地笑了笑:“是属下失言,属下谨记教诲。” 岳藏锋微微点了点头,对她的态度甚为满意,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谈话进行下去,顿了顿才道,“多年前,我与你父亲有过数面之缘,还就首饰技艺进行过切磋交流。他是个天分极高而执着的人。” “父亲对饰品制造可算是痴迷,”黎静珊在记忆深处搜索着,笑应道:“他曾说过,技艺一事,‘非迷无以登堂,非痴无以入室。’这可算他一生的写照了。” 岳藏锋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笑意,“而你甚得你父亲的真传。虽然他英年早逝,好歹有你个继承衣钵,光大门楣,总算不负黎氏的声名。” 黎静珊原本还带笑听着,到了后来却敛了笑意,淡漠道:“先父去得早,我们也早早被逐出了黎家。我的技艺,虽然启蒙是在黎氏,真正入门精进却与黎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实际上,我也早已不是黎家人。” 岳藏锋尴尬的抿了抿嘴,却没有真正的着恼。毕竟他也是早早就脱离黎家,过继到了宫里大太监岳总管膝下。当时岳藏锋的家人未尝没有卖子求荣的想法,因此岳藏锋对黎家的感情也谈不上多深厚,因此对黎静珊这样“大逆不道”的说辞,倒没有太多抵触。 他只是为几次把谈话带偏搞僵,而略显局促,却不知道该如何缓和气氛。正在他无措间,听黎静珊温和道:“当年父亲经常与我提起技艺高超的匠师,而您则是他最推崇的一个。” 岳藏锋惊讶地看她。黎静珊静静笑道:“事实上,先父曾说过,能与您能比肩,是他的荣幸,他自认自己的技艺,比您仍是差了半招。” 对于岳藏锋这样痴迷于技艺最高层的人而言,得到同行,特别是同样的高手同行的认可称赞,乃是最令人开心的事。他兴奋得脸色发红,竟似个孩子似地搓着手道:“是吗,是吗。原来他竟是这样谦逊……啊,对了,” 他抬头看向黎静珊,问道:“你可学得你父亲的什么绝招?当年咱们可说好了,要经常切磋技艺。” 黎静珊遗憾地摇摇头,“当年父亲去得匆忙,没及传下什么绝妙技艺。”她想起父亲留下的半本《熔金淬玉录》,念头一闪而过,却决定缄口不提。 岳藏锋算了算,当年黎致远过世时,着女孩儿还不满十五岁,确实刚入门的年龄,不可能练就什么高深的本领,因此她说的满身技艺,皆是自身练就,与黎家无关,也是所言非虚。 他遗憾地点点头,“当年关于我与你父亲切磋玉雕技艺,我自认不及他,却得他不吝指教。后来我回来苦思冥想,终于琢磨出一套雕刻之法。” 岳藏锋轻叹一声,“本想着将来能再与他一较高下,不想已经物是人非……你想不想学?我可以教给你。” 黎静珊惊呆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工匠的独门技艺,是他们吃饭传家的家伙,轻易不传给外人。手艺界长久流传着“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 也就是黎静珊这样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知道技艺的发扬光大还得靠传承,才不会对独门秘技讳莫如深。她就曾毫不藏私地把鎏金技艺和神女魄的雕刻无偿传授出去。但能有这样的眼光和胸怀的,也仅限于她而已,甚至当时有人还嘲笑她如此做,是自断生路。 而她与岳藏锋不过数面之缘,他竟然肯把一项自己的独门秘技传授于她! 岳藏锋见她不言不语,不知她作何感想,又补充道,“不是一般的玉雕技艺。你可还记得与司珍坊比试的第一场,司珍坊雕刻的那根献寿花篮?正是用了我那‘耀光雕刻’的方法。” 黎静珊的眼睛亮了起来。与司珍坊的三场比试,玉雕的第一场是她唯一输却的一场。当时她就被那光彩夺目的花篮所折服,赞叹竟然能让一组玉件发出堪比晶石的反射光芒。 她迫不及待道:“太好了!多谢岳师傅!”说着盈盈下拜,行了大礼。 她几次见岳藏锋,都是称呼他“岳管事”,此时用了“岳师傅”的称呼,是把他当作前辈和师父的对待了。这在手艺界,是更尊敬的称谓。 岳藏锋露出欣慰的笑容,扶起她道:“不必客气。只为着跟你父亲投缘,奈何缘分太浅,如今见了故人之女,心下甚慰。就当提携你一程吧。” 黎静珊第一次深深地感激起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来。她想,原来这就是荫庇子孙啊。希望父亲在天之灵,也能为她如今的成就感到欣慰。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十四章 职场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连阮明羽的恳求都不能把她让她早点回家。甚至连阮三少哀怨地埋怨,自己的新婚待遇大打折扣,也没能挽回黎静珊全心向学的心。 好在如今已近年底,竞宝阁的事也忙了起来,两人各自忙活,有时连晚膳时辰都碰不上面,只有夜里将近熄灯时分,才在被窝里腻一会儿。只是两人似乎心照不宣地,无论多晚,都会等到另一个人回来,才下榻歇息。 黎静珊每日到宫里司珍局当差,一边跟岳藏锋学习“耀光”雕刻的技法,边了解宫里的规矩要求。不过几日功夫,她就发现即使是在宫里,也有不同的圈子。简单而言,大致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如她这般,经过严格甄选进入司珍局的。这一类人有真才实学,水平出众,都是堪称大师级的匠师,而宫里的活儿也大多是出自这一类人之手。自然的,这群人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多数都是性情冷淡。 另一类则是通过各类宫里的关系,进入司珍局混一份皇差的。他们手艺稀松,平日也不思进取,但因着各自身后都有不弱的背景,最会狗仗人势,日常也是用鼻孔看人。 这两类人相互看不起对方,在司珍局内虽不至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至少是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交。甚至日常见面,也是招呼都不打一个,各自扭头走开。 这样的状况,不说岳藏锋无法改变,连掌管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也无能为力。 然后,黎静珊就发现自己地位尴尬了——因为她两头不靠。 “实力派”知道她在进宫前,就与安平郡主交好,而她与司珍坊的比试,传言是通过四皇子和兰贵妃才促成的,因此无论结果如何,已经先入为主地把她归入了“关系派”。 而“关系派”知道黎静珊不但是竞宝阁中的撷珍堂登堂入室的大师,更是从各种渠道知道了她打败司珍坊匠师的细节,明白她是真正靠手艺吃饭的匠师,与他们当然不是一路的。 于是,黎静珊如今就处于这样被两派同时孤立的状态。虽然这样的处境她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然而还是多少给她的差使带来些麻烦。比如现在。 “黎姑娘,真不好意思呀,如今就只剩下这些个玉坯了,你将就着选一块吧。”管金玉原料的小太监慢条斯理的修着手指甲,皮笑肉不笑地道。 黎静珊翻看着竹筐里不是崩角破皮,就是成色极差的边角料,好声气问道:“可是昨日我还见到玉作的周师傅,领了两块水头极好的红翡。可否劳烦公公,再帮我找找?” “你也说了,是昨日来领的。今日没有了有什么稀奇。”小太监不耐烦道,“再说了,昨日又不是我当的差,也许是他早就预订的也说不准啊。没有就是没有了。” 黎静珊无法,只得在那堆“死料”里挑挑拣拣,翻出了两块勉强能用的。 “哎,快过来登记。”那小太监大声呼喝,“这里的玉料都要记档的。” 黎静珊过去登记,看着那簿子惊讶道,“公公,这两块是六品的玉料,怎地却记成了五品?可是记错了?” 小太监嗤了一声,“这样的成色本来就是五品,哪里错了!”他不耐烦的摆摆手,“你还领不领了,不领就拿回来。” 司珍局里对饰品成品的等级有严格规定,每件作品都会根据料子手工定出品级,通常而言,玉料品级高而工艺达不到,会被评为不合格的次品。若是次品率高,扣薪水降工级都是小的,严重的甚至会被驱逐出司珍局。而匠人若是被赶出宫,在这手艺圈里的名声可算是毁了,要想再继续在这行当里混就艰难了。 而如今黎静珊拿着六品的玉料,做出的成品却要按五品的等级接受测评,自然上极不公正的。她势必要在构思和雕工上下极大的功夫,才能把原料的劣势抹平,才能挤进高一等级的测评。 黎静珊没跟他继续争辩,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拿着那玉料走出了库房。她远远看到金玉作的另一个工匠走过来,脚步一转,沿着墙跟走到了库房的另一边的窗下站定。 黎静珊认得,那梁工匠是“关系派”中的一员,是宫中某个妃嫔的亲戚,仗着那妃嫔如今得宠,平日里颇有点狗眼看人低的意思。 他进了玉料房,大喇喇道:“最近可有什么好料子,拿来给爷瞧瞧。” 那小太监满脸堆笑应道:“原来是梁师傅,您稍等。前两日正巧收了几块满色的红玉。您瞧瞧可入得了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都是成色上好的玉料。 梁工匠翻检了一阵,笑道“这两块看着还行,就它了。”拿着就要出门。 “梁爷请留步,”小太监小心赔笑,“如今局里管得严,劳驾您记个档,小的跟上头也好交代。” 梁工匠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怎么这么多破规矩……这样的破料子,就算三档好了。”伸手从那匣子里又拿起一块,“这块料子这么小,就算个搭头,不入档了吧。” 那小太监点头哈腰道,“哎,好的好的。您慢走啊。” 黎静珊看着梁工匠就这样拿着那几块顶级红翡扬长而去,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若无其事地走回金玉作,岳藏锋问道,“怎么去领块料子,去了这么久。” 黎静珊淡淡摇摇头,“当值的公公恰好有事不在,稍微等了会儿,故而拖了点时间。” 岳藏锋没有多想,淡淡点头,“你这个月还差七件作品就完成任务了,早点做好,早些销档,也不必每日进宫点卯了。” 黎静珊想了想道,“方才没领到什么好的料子,岳师傅能否先借我两块料子?” “在那架子上,有几块我还没来得及弄的玉料,”岳藏锋随手一指,“你先拿去用吧。” 黎静珊高兴应下,“多谢师傅!” 她并没有把那不公待遇向岳藏锋投诉。因为她明白,虽然那库房的小太监和那梁工匠都有过错,若是捅出去,二人必定难逃责罚,却不过是责骂两句,最多罚俸了事。然而如此一来,她就彻底把那二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库房和司珍局的工匠们得罪了。 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就算岳藏锋是司珍局的掌事,也不可能时时、事事护她帮她。她将来在司珍局中,会更加寸步难行,处境艰难。 她看得清楚,要改变目前的困境,只能另寻他法自己解决,而不能倚靠别人。此事得徐徐图之,着急不得。 黎静珊拿了两块岳藏锋的玉料,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在玉石上描线绘图。她一旦沉浸在工艺之中,立刻心思澄净,所有烦心事都远离散去。 岳藏锋看着那认真伏案工作的身影,目露赏识。他在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难能可贵的、追求极致艺术的品质。 --- - 黎静珊又是忙道掌灯时分,才从工坊里出来。她挑着灯笼独自往宫外走时,突听到身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珊姐姐?前面的可是黎静珊?”地方 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灯笼照耀,几个宫人护送一个少妇走来,竟是安平郡主岳轻姿。 黎静珊快步迎上去,顾不得行礼,惊喜低呼道:“呀,轻姿你怀孕了,快要做妈妈啦!” 岳轻姿也很欢喜,拉着黎静珊的手笑,“是呢。大约在冬至前后,就要临盆了。今日进宫,就是怕冬至大典时无法出席了,提前来给贵妃和太后娘娘请安。” “啊,不到一个月了。”黎静珊仔细端详岳轻姿,见她肤色白净,比之以前少了少女的天真,却多了少妇的温柔娴雅,可见婚后生活舒心惬意,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黎静珊知道,岳轻姿未出阁前,曾心悦如今的梨园当红名角商羽衣。后来在她的开解下,终于在出嫁前放下执念,安心嫁人。如今见她过的幸福,也心下欢喜,笑着打趣岳轻姿:“韩家世代戎马,这韩小公子是否在你肚子里,就开始舞刀弄棒?” 岳轻姿所嫁良人,是兵部韩尚书的公子韩子戎。韩子戎在禁军虎贲营任侍卫长,也是三品武官,是以黎静珊有此一说。 “你怎么知道是个男孩儿?”岳轻姿忍不住笑,手掌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我倒是想要个文静贴心的女孩儿。” “无论男女,都没关系,”黎静珊促狭的笑,“以后多生几个就是。” 岳轻姿乐得哈哈大笑,“多生几个,你当是母猪吗?你也成亲了,怎么没见你也生几个?” 俩人久别重逢,兴致极高,有说不完的话,一路聊着往宫门外走去。快到了东华门,岳轻姿突然顿住脚步,用力抓住黎静珊的手,微微弯下腰,脸色发白:“珊姐姐,这小东西太开心……好像忍不住要先出来了。” 黎静珊:“!!!”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二百十五章 求助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岳轻姿的夫君韩子戎是日正好在宫里当差,接到消息火速赶往东华门附近的采瑛殿,却被宫女嬷嬷们拦在外头,“里头郡主正在临盆,血气重,您可千万进去不得。” 韩子戎急得在门口团团转,“那现在里头到底怎样了?” “这……因为提前动了胎气,郡主此番又是头胎,有点艰难再所难免的。”有姑姑为难地道,见韩子戎瞬间变了脸色,忙又安抚道:“不过将军您也别急。女人生孩子,都是这么经历过来的。太医和稳婆都已经在里面了,还有送郡主过来的黎娘子也在里头陪着,您放宽心。哎……千万别进去!” 韩子戎认得是兰贵妃宫里的掌事大宫女张姑姑,总得给几分面子。只得按捺住满心焦躁,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内殿的动静。 沙场上杀伐果断的韩将军,硬是被折磨成热锅上的蚂蚁。 正煎熬着,却听见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道:“韩兄稍安勿躁。郡主必然吉人天相,平安无事的。” 韩子戎一看,竟是竞宝阁的大掌柜阮明羽。他与阮明羽不熟,最亲近的交往,还是他与郡主成亲那日,阮明羽跟随四皇子过来,加入他的迎亲兄弟团,一起去郡主府迎接新娘。过后有过几次酒桌上的碰面而已。 他不得不压着焦灼拱手行礼,“阮大掌柜好。”他似乎也察觉自己语气太硬,苦笑一声,“抱歉,末将心里焦急,怠慢大掌柜了。” 阮明羽哈哈一笑,毫不在意道:“理解理解。在下也着急啊,我的妻子也在里头呢。” 韩子戎一惊,“您的妻子也正……”猛然醒悟,原来阮明羽的妻子正是在里头陪伴郡主的那位黎娘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倒是麻烦尊夫人了。” “不麻烦。”阮明羽笑道,“如今天寒,我带了点酒过来。韩兄,且过来暖暖身子。”从身后变术法似的拿出一瓶酒,“绍兴状元红,正是应景。” 被他这么一打岔,韩子戎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吩咐宫人拿来酒具,斟了两杯酒,却道:“等我夫人安然出来,咱们再干了这杯。” 阮明羽本是为了缓解他的紧张之情,如今目的达到,也笑着随他去了。他随口挑起话题,“韩兄将为人父,可得给兄弟介绍点经验。” 韩子戎憨笑道:“那是妇人们操心的事,我哪里会懂……反正只要哄好了夫人,总不会错。” “哦?愿闻其详。” 两个大男人东拉西扯了一番驭妻之道,竟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内殿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是个胖小子,母子平安。”宫里嬷嬷欢喜的出来了,身后跟着黎静珊,手里抱着那个初生的小娃娃。 黎静珊看到阮明羽,眼睛一亮,还是先走到韩子戎面前,笑着把小婴儿递给他,“恭喜将军。” 韩子戎兴奋第抱过儿子,欢喜得语无伦次,“我有儿子啦,哈哈,这是我儿子!” 阮明羽也凑上过来,轻轻捏了捏小娃娃的小手,眼中满是柔情,好似还带了一丝欣羡。黎静珊看着两个大男人只顾逗弄小宝贝,不得不提醒道,“将军,郡主如今醒着,正等着您进去呢。” “哎!”韩子戎忙抱着儿子就往里冲,冲到门口又猛然停住脚步回身,“多谢二位,改日必亲自登门拜谢!”说罢才一头扎进了内殿去。 “平安就好,消息传回府里时,可吓死我了。” 阮明羽过来拉起黎静珊的手,见她神色疲倦,衣角处还沾着些血迹,不禁心疼道:“可辛苦你了,可累坏了吧?且回去歇息。” 黎静珊跟着他往外走,好笑道:“又不是我生,你吓什么?辛苦的是郡主,我不过是在里面帮着喊加油罢了。” 阮明羽想象了一下里面的情形,不禁失笑,“我还奇怪,难道你还会接生不成?原来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才没有!惊慌害怕时,有个信任的人陪着,总是安心许多……” 两人偎依着往外走,要赶在宫门落锁前赶出宫去,否则只能在宫里过夜了。明亮宫灯的灯光落在身前。寒冷昏黑的前路上,相依扶持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冬日的温馨。 “阿珊,”阮明羽突然低柔地道,“咱们也快点生一个娃吧。” “吓?”黎静珊正偎依在阮明羽胸前,没听清楚,却不小心趔趄一下,忙站稳身子,问:“你方才说啥?” 阮明羽把眼里的落寞飞快藏好,搂着她的手飞快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嬉皮笑脸道:“我说,怎么你越养越瘦。幸亏不是养猪,否则可亏大了。” 黎静珊着恼地打了阮明羽一下,只换来了更加放肆的笑声,在夜色下飘荡。 --- - 过了几日,韩子戎果然带着谢礼上门,亲自道谢来了。阮明羽客气地接待了他。寒暄过后,韩子戎对黎静珊诚恳笑道:“这次多亏了三少奶奶的从旁协助,轻姿也是感激不尽。小宝安全降生,也是与黎娘子有缘。我们夫妇商议,可否让小宝拜二位做干爹干娘,佑他一声平安。” 阮明羽和黎静珊惊喜交集,连连点头答应。阮明羽命人在竞宝阁里选了一套贺喜的头面,正想送给韩子戎,被黎静珊拦住,“给我契儿的礼物,岂可轻慢,自然是要亲自操刀的。” 韩子戎哈哈笑道:“那我先替小宝谢过二位啦。” 黎静珊心中一动,笑道,“既是如此,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几日后,黎静珊带着亲自打造好的金银镶汉白玉的长命锁,上门探望岳轻姿和自己的干儿子时,在后院里见到了四皇子。 “黎姑娘托子戎转给本王的东西,本王已经收了,”四皇子挑着眼角,手上摆弄着一个玉雕九连环,含笑睨着她,“九环同心,环环相扣。怎么,是要本王帮你解开什么心结吗?” 黎静珊暗道,果然是个花间高手,开口就冲着撩拨人去的。她对四皇子恭敬施礼,低眉道:“那九连环是给您用来送红袖佳人的。” 四皇子挑起一边眉毛,“啊,是说如黎姑娘这样的佳人吗?” 黎静珊忽略他的轻佻语气,继续道:“民妇最近在司珍局当差,接的活恰巧就有您怡王府订制的一套十八件的‘眼儿媚’饰品。” 四皇子的眼角微微眯了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闭口不言。 “眼儿媚”是一类饰品的总称。早前许多烟花女子所用的首饰造型张扬肆意,色彩艳丽媚俗,这类饰品就被称之为“眼儿媚”。 虽然后来这种风格的妆容被越来越多人接受,不再是风尘女子的专属,但这种风格跟宫廷的端庄典雅大气格格不入,显然四皇子定这套饰品,不是在皇室中使用的。 黎静珊似乎没看到四皇子的眼神,自顾镇定道:“我在制作时,试着用兰花代替原来的桃花式样,用点翠换了烧蓝,原来的雉尾羽用孔雀羽代替,如此一来,非了些工时,还请殿下宽限个两三日时机。” 四皇子眼神柔和下来,嘴角微微翘起:“多谢黎姑娘的好意了。” 他这套饰品,确实是为了宫外花月楼的当红花魁订制的。但用宫中饰品讨好一个烟花女子,传出去毕竟不好听。虽然他四殿下生性风流洒脱惯了,不大在乎。然而若是有人愿意替他遮掩一二,他仍是乐意之至。 而黎静珊帮他做的这些改动,正是从形制和用材上替他做了遮掩:桃花轻佻,兰花清雅;点翠和烧蓝都是呈蓝色调,点翠却比烧蓝工艺精细高级许多,雉尾羽和孔雀羽更不可同日而语。如此改动,“眼儿媚”饰品的形制仍在,但工艺档次却提高了许多,甚至用在宫里也丝毫不会遭人诟病。也免了许多攻击四皇子的闲话。 “黎姑娘如此善解人意,”四皇子靠近黎静珊,含情带笑问道:“却要本王如何谢你?” 黎静珊已经婚嫁,四皇子却一口一个“黎姑娘”的叫她。黎静珊垂下眉眼,只当不察,只是他身形的突然逼近,却让她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她迎着四皇子戏谑的笑眼,镇定道:“因为工序和材料的更改,工期拖了几日。因此还请殿下两日后,屈尊到司珍局来取那套饰品。” “本王亲自去取?”四皇子的眼神变得幽深,玩味笑道:“怎地,宫中有人为难你?”他在深宫中长大,自然懂得不少宫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黎静珊的确存了借四皇子的关系,让司珍局中的“关系派”认为她也是有后台的。只是这样利用的心思被他赤、裸果戳破,饶是她想强装镇定,脸色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殿下误……” 她刚开口分辩,四皇子却用修长的手指压在她的唇上,暧昧笑道:“要想借本王狐假虎威,何必这么麻烦。”他往下瞥了眼她胸前,目光赤、裸大胆。 黎静珊心中一跳,强忍着用手抓住胸口衣襟的冲动,下意识要往后退开,又听四皇子道:“本王上次送你的玉佩,可还带着?” “诶?玉佩?”黎静珊茫然地应了一声,疑惑看着四皇子。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二百十六章 靠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四皇子轻笑出声,“你把那玉佩戴上,保管在司珍局里,你能横着走。” 黎静珊:“!!!”对呀,那块玉佩!从前怎么没想到呢?! 她想起,当年四皇子为了答谢她为他做了那块“风雪江山”的玉佩,曾送了一块黄玉雕龙佩给她。 黎静珊微微红了脸。还不是因为嫁给阮明羽后,那个超级大醋缸只允许自己佩戴他阮家的饰品,其余的一律禁止上身。上次回门省亲,她不过戴了片刻黎璋送的手串,就被阮明羽唠叨了好久。 四皇子仿佛洞穿了她的想法,用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笑得轻柔魅惑,“这么聪明的姑娘,就算冒起傻气来,也傻得可爱。就是可惜……”他低低一叹,“阮明羽那小子下手太快了呀。” 黎静珊僵着身子,瞳孔瞬间放大。四皇子哈哈大笑,似乎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偏院。 剩下黎静珊站在风中凌乱,心想,皇室的人还是少来往为妙,招惹不起啊。 --- - 几日之后,四皇子还是去了司珍局,亲自来拿了他定制的首饰。他在工坊前的广场上不过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却还没到午膳时分,就已经传得司珍局里人尽皆知。 “我早就说了,她小小年纪就能进上坊,还不是靠着四皇子的关系罢了。” “看来似乎还关系匪浅呢。”有暧昧的声音笑道,“你瞧方才,四殿下还帮她理发鬓呢。” “嘘,小声儿点,”有人左右看看,“这话可不好乱传了,皇家的事,少说为妙。” 黎静珊面容平静,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感觉头顶有一千只乌鸦飞过。她本来只是想让四皇子来司珍局露个脸就足够了,哪晓得他竟然如此高调地送给她一个满堂红!今晚回家后,还不知要如何安抚那个姓阮的超级大醋缸…… 又过了几日,安平郡主岳轻姿带着刚满月的韩家小公子进宫给太后和兰贵妃请安。太后对韩小公子身上挂的长命锁夸赞有加,岳轻姿顺势笑道,“这是小宝的干娘亲手打造的。这次小宝能顺利降生,还多亏她在身旁呢。” “哦,就是司珍局那个女匠师吗,”太后笑道,“着手艺是真不错。” 后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岳轻姿离宫不久,司珍局中就知道,黎静珊又傍上了安平郡主这棵大树。 此后不但是工坊的匠人们,连当差的宫人太监遇到黎静珊,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黎静珊对此恍若未觉,如常去到料库房,仍是上次那个小太监当值。见她过来,堆起满脸笑容,“是黎娘子呀,这次想看点什么料子?” 黎静珊神色淡淡,依然谦和有礼应道:“若是有顶级翡翠,烦请公公拿些给我挑选。前些日子借了岳掌事的两块料子,需得还呢。” “这两日正巧进了顶好的料子呢。”小太监笑容可掬拿出一个匣子,给她看里面碧翠晶莹的玉料,“娘子想要怎样的,请慢慢挑。” 黎静珊挑了三块种水都好的,递了过去,“请公公记档。” 那小太监却只接过去两块,笑道:“这一块料子体量太小,不值什么。就不用记档了。您拿去玩儿吧。” 黎静珊微微屈身福了一礼谢过。拿着三块料子出了料库房。她知道,自己这“干系派”的名声算是落实了。 她回到司珍局工坊,正是午歇时分,这个时候坊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只有没有后头的“实力派”才会如此勤奋干活。见是她过来,都冷漠地低下头去,有人甚至露出鄙夷之色。 黎静珊读懂其中的含义:靠关系进来的花瓶,也许还是靠那种不正当的关系。 她仍然面色平静的走过去,没有理会那各色眼光。对于如何改观这些人对她的看法,她完全不担心。有能力的人,最容易对强者折服。 黎静珊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充分展示她的才华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腊月的时候,很快到来了。 每年冬至前后,宫里开始准备年节用于赏赐穿戴的饰品衣物,司珍局要设计出三套宫妆饰品,供掌管后宫的兰贵妃挑选,定下款式后工坊里要在半个月内赶制出来,供给各宫分发赏赐只用。 每年司珍局出的款式图稿,都是工匠们最长脸的时候,谁的图稿被选中,设计者还能得内务府额外奖励的一笔奖金,因此都是每年争夺的热门。 然而每年的图稿都是兰贵妃定夺,她的品味喜好工坊里高级匠师们早已摸透,最懂得投其所好进行设计。因此最初人们都没注意,送上去给贵妃五份备选方案图稿之一,竟然有一份是出自黎静珊的图样。 “竟然那妮子的图稿也进了备选?”有人冷笑着抱怨,“该不是又是靠了哪个关系挤进去的吧。” “你就省省吧。”这话立刻被人反驳,“当初这些图稿都是经过三审五断,是内务府和司珍局里的掌事们封帖过审的。谁的图稿根本无从得知,还怎么走关系呀?你倒是走一个给我瞧瞧?” “哼,内务府里猫腻多着呢。”那人不服气,“再说那妮子搭着四殿下的关系,要让兰贵妃选上她的图样,还不是轻而易举。” “哟,我说彭兄,你这是笃定她就能选上了?”再次被人怪声怪气地堵了回来,“您就对自己的稿子,这么没信心?” 那人的嘴上功夫比他的手艺差远了,被人几句说得败下阵来,气急败坏的瞪着眼,半晌气哼哼道:“哼,那就等着瞧!” 然而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今年的图样,竟然是圣上亲自主持甄选的! --- - “希斯罗国递交的国书,众位爱卿可看了?” 崇嘉帝坐在日常理事的明华殿上,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眼中的精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他们欲与我朝交好,明年开春后,将派使臣来朝觐见交流。这两国互换的国礼,可要尽早准备起来。” 户部尚书小心上前,“如今内务府中司珍局里,云集了全国最好的工匠。无论是金玉雕刻,还是绣纺陶瓷,都能制出顶级的国礼,总不会落了咱们大国的威势去。” “程大人有所不知,”礼部尚书摇摇头,“那希斯罗国最善于手工业制造,尤其是金属冶炼,据说他们对金属的控制利用,已经到了登封造极的地步。此次来朝,不知会带来何物,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崇嘉帝点点头,“因此今年内务府甄选宫里年礼,就请各位爱卿一起参与,也为明年的国礼制造,好好掌掌眼。” 众臣连称不敢,却明白陛下原来是想借年前甄选图样,锁定一些优秀工匠,以应付来年的希斯罗国的来朝觐见。 “各位不必过谦,”崇嘉帝摆了摆手,“让你们选,你们大胆挑选就是。这里呈上来的所有作品全部糊名藏档,能入各位的眼的,想必是真的好。” 众位大臣才聚集在长条案边,对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图稿和样品讨论起来。评选出来的图稿交给皇帝过目,最终盖上玉玺确认,再发回内务府下传到司珍局各院,造册督造。 司珍局金玉坊的图样交到了岳藏锋手上。依照惯例,仍然是要在大堂上,在内务府督造管事的监督下打开护封的。 当岳藏锋撕开封条,露出设计者的名字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半晌才长出了一口气。这名字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图稿上面的签名赫然是:黎静珊。 现场有片刻的静默,大家似乎都在默默消化这个消息,直到岳藏锋开口问道:“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众人才如梦方醒般,纷纷应和。此次甄选是由陛下亲自主持,自然无人敢置疑其公正之处。 督造办的管事公公用阴柔的嗓音道:“那咱家就此向陛下复命了。”他对岳藏锋拱了拱手,笑道,“恭喜岳掌事又收了一员得力干将。” 自此黎静珊算是“一战成名”,连工坊里的“实力派”工匠,再见她时,都客客气气地与她打招呼。 黎静珊心里暗松了口气。经过近三个月的经营,她总算是在司珍局站稳脚跟了。然而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次甄选过关,为她将来带来怎样的挑战和莫测的前途。 --- -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司珍局进入了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刻,全体工匠都在为宫里赶制年关的赏赐,务必保证在腊月二十一之前交货入库。以备内务府分配到各宫去。而上坊的高级匠师们还要负责贵人们的专门定制,同时还要监督下坊工匠的出货合格率,不敢有丝毫马虎。 等一切活计忙完,宫里开始年假,年关的脚步已经走到了大年二十八。而黎静珊终于忙完公事,闲下心来,却发现自己又将面临新的挑战。 这日好容易两口子都偷闲在家,难得睡了一个懒觉。待到日上三竿的时辰,阮明羽才满足地打个哈欠醒来,一睁眼,却看到自家娘子拥被坐在床上出神,眉头微蹙,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二百一十七章 催生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窝很暖,阮明羽一时舍不得起来,伸手把人拉下来揽住,却惊觉黎静珊的手在外头都冷了。 “快进来,别着了风寒。”阮明羽忙被子把她裹紧,“屋里虽烧了地龙,不小心还是会着凉的。” 黎静珊把头埋在他胸前,语音闷闷地,“若是生病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参加除夕家宴,新年聚会了?” “嗯,怎么了?”阮明羽揉着娇妻的秀发,轻声笑道:“难道我娘子连皇子贵妃都见过,却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怯场了?” “我……我没有。”黎静珊脸上微红,微弱地抗议,“只是,只是有点累罢了。” 其实也怪不得她。 在现代时,黎静珊的家庭环境就是简单的三口之家,父母带着她独自在城市里闯荡,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与老家的一大群亲戚会面交流。 穿越过来后,虽说黎氏家族是当地望族,族人众多。却一过来就几乎被驱逐,与族人有限的交往,也是与自家二叔家人的斗智斗勇,据理力争的不良体验。 以至于活了两辈子,黎静珊对家族与族人观念淡薄,以至于心有余悸。而且对待这些他们还不能以平时对待客户上司同事的方式进行。他们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是一辈子拴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是无法解除的人生羁绊。 饶是黎静珊能在职场上长袖善舞,一想到这些,她也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此时静静伏在阮明羽胸前,乖巧安静,微微露出一丝怯弱。 阮明羽轻柔抱着她,却想得更多。他从在旻州时,就眼看着甚至亲身参与着黎静珊的成长,能明了她对宗族的潜意识里的恐惧。甚至联想到她初嫁入阮家,面对自己长辈时强撑出的镇定淡然。 他能理解这种怯弱,甚至有点儿心疼黎静珊这种境遇所带来的,对宗族的疏离和恐惧。因此他把唇温柔地印上她光洁的额头,轻声笑道:“没关系。你若是不想应酬他们,咱们就躲在院子里不出去,吃完年夜饭就赶紧跑。” 这个不靠谱的承诺,反而让黎静珊的心安定了下来。她听着阮明羽稳健的心跳声,自嘲地想,怎地如今生活越是安定,反而越是矫情起来。 “没事的。自然是人丁兴旺才越是热闹啊。”黎静珊淡笑道,“况且,家里人也很和善亲密,是我多想了。” “阿珊,你既跟了我,我只想你过得轻松快乐。”阮明羽认真道:“那些你不想做的事,我便替你挡了又如何。” “嗯。我明白。”黎静珊在阮明羽怀里安心地闭着眼,耍赖道:“那今日我不想起床见人了,你看着办吧。” 阮明羽大笑,“这有很难。为夫这就伺候娘子在床上洗漱用餐……要不,沐浴也由为夫代劳了吧,如何?” 黎静珊羞得嘤咛一声把头埋在阮明羽的怀里,更不肯起来。 两人笑闹一番,这床还是要起的。两日后就是除夕了,今日他们要搬回主宅的院子里,陪家人过个团圆年。 带回主宅的年礼,早有管家福伯备齐装车,黎静珊看过礼单后,又用体己钱添置了几样孝敬老人的补品,还给侄儿另备了礼物,才往主宅去了。 虽然阮家三兄弟都在京里,平日也常回家探望,但年节里的仪式感还是要的。回到家里,光是护换礼物,就花了大半日时间。黎静珊含着得体微笑,应酬着往来的各房的管家婆子们,边指点着点翠迎来送往,光是派发给小厮下人的红包,就有近百个。 好在只是需要接见的人多点,无论是与阮明羽最亲近的家人,还是过来拜年的族人同辈,都是和善有礼,甚至殷勤备至。黎静珊预设中的刁难为难统统没有出现,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看着大嫂杨氏和蔼亲切的笑容,吃着婆婆阮夫人亲手布到她碗里的糖醋鱼,黎静珊悄悄的想,大宅门里了的生活,也不全是宅斗的。 不两日就是除夕,自然是要全家团聚一桌吃年夜饭的。酒过三巡,聊天的气氛活络热闹起来。阮太夫人放下筷子,看向阮明飞一家,问道:“涵儿年后就开蒙了,是送去书馆,还是招先生上门,可定好了吗?” 阮明飞的儿子阮博涵今年已经六岁,到了入学启蒙的年纪,阮明飞夫妇近日正张罗此时。听阮太夫人问起,阮博涵站起,脆生生地应道:“回太奶奶,涵儿年前已经入了秋月书院启蒙,先生正在教千字文。我已经会背前面的二十句了。” 说着还真字正腔圆地背了起来,把大人们逗得合不拢嘴。阮太夫人笑着搂了阮博涵入怀,“心肝宝贝”地叫了一通,才意犹未尽的叹道,“转眼涵儿也到了入学的年纪了,他一去学堂,这院子里少了点娃娃的欢笑,又要沉寂下来咯。” 她那眼睛挨个儿瞟了在坐的孙辈们,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如今涵儿也大了,老三如今也成家了,老二明年也娶亲了。什么时候再让我老太婆抱上个重孙子呀?” 阮惊鸿和阮夫人闻言也转头看向在坐的两个儿媳妇。 杨氏身边有阮博涵傍身,微微一笑接口道:“老祖宗不必忧心,涵儿下学后,照例过来给您请安。再说了,如今三弟和黎妹妹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似的。老祖宗只管放心等着就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传出喜讯了呢。” 阮惊鸿轻咳一声,对阮明羽道:“阿羽,你们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好好考虑此事了。” 话音刚落,阮夫人接口道:“还不是两口子都忙,一个大掌柜管着铺子,一个要店里宫里两头兼顾。我说阿珊,要是宫里活儿多,店里就先别去了,累坏了身子反而得不偿失呢。亲家那边想必也想早日抱上外孙呢吧。” 黎静珊一下子成了关注的焦点,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僵了僵。不由得哀叹,原来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家族。即使身处不同的时空,亲戚们的聊天方式仍是出奇一致:催完结婚催生娃,问完资产问亲家。 她放下筷子强笑道,“是,媳妇明白。”转头求助地看着阮明羽。 阮明羽先夹了一个盐焗大虾放到阮夫人碟子里,笑道,“大嫂也说了,如今咱们二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里容得下第三者在期间捣乱。哪怕他只是个小屁孩儿。多碍事啊。” “胡闹!”阮夫人啐道:“那有连自己孩儿的醋都吃的?” 阮明羽嬉笑道,“娘,我们也才成亲半年而已。再说了,大哥大嫂也能再给博涵弄个弟弟嘛。” 黎静珊刚要为阮明羽这波祸水东引的操作点赞,却见杨氏笑道,“正是呢,如今涵儿也大了,我与你大哥商量着,是该给他添个妹妹了。儿女双全,才是个好字。” 黎静珊只得默默地埋头吃菜。阮明羽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笑道,“那岂不正好,小弟先在此恭祝大哥大嫂心想事成。” 阮夫人似乎不满阮明羽举重若轻地应付过去,正要再说,阮明羽又笑嘻嘻道:“到时候,小弟还要向二位讨教,这男女随心的秘诀呢。” 阮明飞呵呵笑道,“哪里有什么秘诀,你们年纪轻轻,最多调理一下身子罢了……可要大哥介绍个宫里的太医给你认识?” 阮明羽哈哈大笑,“大哥,你小瞧我呀。” 这个话题总算�插科打诨地岔过去了。黎静珊感激的看了阮明羽一眼,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了。没想到吃完饭一起守夜,在外头爆竹声渐响时,阮明羽突然拿起了糖果和里的两个喜饼,摆在她面前,轻声问道,“你喜欢小老鼠,还是喜欢憨大牛?” 噼啪的爆竹声中,黎静珊没听清,疑惑地转头看阮明羽,“你说什么?” “我喜欢小老鼠,”阮明羽拿起一只小老鼠形状的喜饼,在她耳边轻笑道,“不过,你若是喜欢憨牛牛,我也可以等。” “……啊?”黎静珊愣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新年伊始,是鼠年了!阮明羽这家伙,竟然以如此隐晦的方式,也加入了催生的行列。 “你……真的喜欢孩子吗?”黎静珊不确定道。她从未见过阮明羽对孩子表现过兴趣呀。 阮明羽唔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那日见了安平郡主的小娃娃,突然觉得,有一个咱们的孩子……其实也不错。” 他把黎静珊的手包在自己的大掌里暖着,又有点自得地笑,“生一个儿子,既像我这么帅,再生一个女儿,像你这么聪明的。哈,多么奇妙。” 黎静珊不禁好笑,故意抬杠道:“若是生了一个像我这么丑的儿子,又生一个像你这么傲的女儿,那可怎么办?” 阮明羽畅快地低声笑开来,“不管怎样都好,只要是咱们的孩子。”他亲了亲黎静珊的鬓角,“咱们阮家不兴纳妾,各房的孩子都是嫡出的。我也只要与你的孩子。”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十八章 花市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我阮明羽的孩子,也只能是与你所出。”阮明羽坚定道。 黎静珊挨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那强壮平和的心跳,和着外面渐浓的爆竹声,突觉心下大定。心想,山河安定,岁月静好,古时人们的山盟海誓,不过就是如此了吧:守一方水土,与一人偕老。 她闭着眼,轻声应道:“嗯,我跟你生一个小老鼠吧。” 门外突然爆竹声大盛,夜空绽放出绚烂烟花,除夕过去,元日到来,新的鼠年开始了。 ----- 带着这样的目标,阮明羽夫妇在年节里,过得那是一个甜蜜,每日里除了吃吃喝喝,和必要的应酬外,就是腻在房里你侬我侬。 阮明羽还走了四皇子的关系,带黎静珊去西郊温泉别院住了两日,整日里吃吃睡睡泡温泉,过得惬意无比,按黎静珊的说法,“咱们就差白日宣淫了。” 阮明羽捏了捏黎静珊因为滋润而变得格外水灵的脸颊,笑道,“哎呦,娘子这是给为夫下战书呢?要不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被黎静珊满脸通红地啐了下去。 幸福的日子也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元宵。 黎静珊睁开眼时,看到了窗外灿烂的阳光,已经照过了墙头。她呀的低呼一声,忙去推阮明羽,“快起来,今日上元节,祠堂要进行祭祖的!” 阮明羽睡眼惺忪地醒来,轻声笑,“来得及。福伯自会先把贡品物什送去祠堂。咱们午时前到堂前行个礼,也就罢了。” 黎静珊轻吁了一口气,看看时辰已然不早,还是爬起床来,不妨腰部一阵酸痛,扶着腰嘶了一声。 “可是累到了?”阮明羽忙坐起扶着她,眼中却满是笑意,“昨夜是为夫孟浪了。不过,非如此,怎可让娘子体会到那如行云端的妙处?” 黎静珊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羞怯之下全无气势,反而一低头看到了胸前的点点红痕,不禁捂着脖子气急:“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也就罢了,颈间肩上的这些痕迹,你是不是故意的!” 阮明羽哈哈大笑,“亏得是冬天,穿个高领的衣裳遮一遮,没人会看得见。”说罢起身到衣柜前,给黎静珊挑了两件高领的衣裳,又亲自伺候她穿了,才开门叫小厮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准备停当来到阮家祠堂,正好赶上了阮家的祭祖仪式。 杨氏迎上来,拉着黎静珊的手左右看看,不无酸意地笑道,“妹妹这几日出落得越发水灵呢,可见三弟果然是个情场高手,惯会养人疼人啊。” 黎静珊勾起唇角,正要回应,斜刺里插过一手,阮明羽搂着她的肩,笑道:“那是自然,自己的女人,当然要好好疼爱。怎么,难道大哥不是这样疼您的吗?”说着眼风往杨氏身边的阮明飞瞥去。 阮明飞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笑道:“三弟还是新婚,自然是怎么亲热都不够,咱们这都多年的老夫老妻了,早就回归平淡了。” 这时管家过来请众位少爷少奶奶,到祠堂里进行祭祖仪式,才结束了这短暂的交锋。 举行完仪式,大家聚着吃了顿午膳,阮夫人就放众小辈们回去了,“今夜上元灯节,你们年轻人自然要去游乐一番的,就不拘着你们了。” 正月上元节,热闹程度仅次于正旦大节。届时满街灯火,火树银花,游龙舞灯等活动络绎不绝。同时上元节也是少年男女可以名正言顺地约会的节日。满大街都是盛装出行的小姐公子,遇到可心的人儿,会大胆地上去表白,相约佳期。 这时黎静珊婚后第一个上元节,阮明羽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大好的献殷勤的时机。在摘星院里早早用过晚饭,就带着黎静珊出门去观灯。 京城里节日的繁华程度,非平常州郡能比。天边的余晖还没有完全褪去,街上的花灯就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好似盛开在夜色里的花。 街上人流从来就没减少过,路边的各色摊点前顾客络绎不绝,间杂着挑着货担穿街走巷的货郎,还有在天桥下、庙前空地卖艺的,在各大酒馆饭嗣前大声吆喝的,各色人群把整个城市盘活成一座不夜城。 阮明羽小心护着黎静珊在这摩肩接踵的道路上走着。突然笑道,“可还记得当年在旻州过元宵节,你带我去的‘食市’,京里也有这样的地方。想不想去?” 黎静珊的眼睛亮了,为难的摸了摸肚皮,“可是刚吃饱……” “那咱们先去逛花街。花市和灯市相邻,都很好看。”阮明羽拉着她往外走,“路上风大,带件披风。” 今日是别想驾车出行了。两人十指相扣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看着满街的人们露出笑脸,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阮明羽带着黎静珊专捡人少的巷子走,七弯八拐的来到花市,黎静珊再次为眼前的景色震撼。 长长的宝珠街上方搭着保暖的长棚,棚子下是各色光彩夺目的宫灯,玻璃的灯罩经过切割组合,把灯火折射出五彩光芒,虹光璀璨,再投射到下面的各色花朵上,给娇艳的花儿更添风姿。 如今虽是隆冬,却有许多养花的大棚,园艺技术已十分高超。花市上除了能看到耐寒的菊花、腊梅等冬季花卉,早春的迎春,樱花,桃李等也都已经争相绽放。为了保持这些花的活力,花坛下还烧着炭火保暖,更激发了花朵的香气。 因此黎静珊方走进花市,就被迎面而来的暖气和馥郁的芬芳差点扑了一个跟头。然而立即被那满目繁花所吸引。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对什么都爱不释手。 “我算知道,当年你在天巧堂学艺时,怎么能想出以花喻首饰的点子。”阮明羽笑道,“果然是女子如花。” 黎静珊想起了天巧堂里,曾给她诸多灵感的白海棠,也无限怀想,“咱们买些花回去吧。” “你看上什么,我让老板送回摘星苑就是。”阮明羽豪气的一挥手,继而神秘的道,“不过这些都是寻常花木,先带你去看看些奇花异草。” 他拉着黎静珊往花市深处走去,越到后面花摊就越是高档豪华,已由原来的临街小摊变成了一间间并排的铺面,最后是一座座独立的院落。 阮明羽带着黎静珊径直走进一座院落,门口招呼的伙计殷勤上来,“原来是阮三爷,里面请。” 阮明羽摆手笑道,“今日我是陪夫人来寻花的,她才是主客。” 那伙计八面玲珑,立刻对黎静珊笑道:“阮夫人,幸会幸会。夫人风华高雅,在咱们‘莳瑛馆’中,正是名花倾城两相欢呀。” 一张巧嘴说得黎静珊怡然而笑,“多谢夸奖。” “行了,今儿你嘴巴抹了蜜吗?”阮明羽这醋坛子见不得任何人向黎静珊献殷勤,即使是为了招徕生意的伙计也不行。自顾拉着黎静珊往里走,“麻利地带路,你们袁掌柜在吗?最近有什么新奇的花草?” “哎,有有有。掌柜的就在里面,您先喝口热茶去去寒。”伙计对什么样的人都能应对自如,领他二人进了雅阁。 正在案前挥毫的中年文士抬起头来,微笑道:“我说老远就闻到与花香不同的味道,果然是阮掌柜大驾光临。” 阮明羽哈哈大笑,“袁老二你就直说我满身铜臭好了。最后这些铜臭还不是成了你名花异草下的花肥,你又有什么资格嫌弃。” 袁掌柜也笑了起来,放下管毫迎了出来,又吩咐伙计,“拿最上层的银针白毫。” 阮明羽对黎静珊眨了眨眼睛,黎静珊笑着抿了抿唇。阮明羽在得意的告诉他,掌柜拿了最好的茶叶招待他们。她独自一人来,可是喝不到的呢。 她喝着香醇清雅的白茶时,突然想到,阮三少虽然有时候是个纨绔,他也算是纨绔得有境界的高手了。 品过佳茗,袁掌柜亲自带他二人到后面的园圃去看花。黎静珊又再次开了眼:花盘硕大、颜色紫黑的牡丹;一花开七彩的杜鹃;香气馥郁至极的兰草;还有做成各种造型的盆景…… 黎静珊看得如痴如醉,笑道,“袁掌柜这里真像是瑶台一角,琼苑半开。诗中赞‘落落奇花未吐,离离瑶草偏幽。蓬山元是不知秋。却笑人间春瘦。’说的就是你这院落吧。” 一席话说得袁掌柜心中大悦,哈哈笑道,“阮夫人才是同道中人。阮三少好福气,竟找到个如此兰心蕙质的妙人儿。” “那是自然。我的眼光还有差的?阿珊,你看上哪个,只管告诉袁掌柜,”阮明羽嘻嘻笑道,“只要他肯忍痛割爱,咱们就搬回家。” “哼,若是你独自来,我是不肯让的。”袁掌柜板着脸道,“这是看在尊夫人识花爱花的份上。” 阮明羽揽着黎静珊的肩膀,不以为意地笑:“都一样,庶无差别。” 黎静珊看一盆赞一盆,临到了却摇头笑道,“这些名花异草我伺弄不来,若是因此害了他们,可是罪过了。还是让他们留在惜花人门下,咱们得空了过来看,彼此快活。” 袁掌柜抚掌笑道,“夫人果然是懂花怜花之人。为报此知遇之情,二位请跟我来。”他神秘的笑笑:“还有一盆异花请二位一观。”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二百十九章 朝贡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和阮明羽见袁掌柜说的郑重其事,都来了兴致。跟在他后头来到细竹围栏的苗圃前,只见青石条垒成的花基里,种着一株半人多高的奇特植物,枝干呈铁灰色,叶子大如手掌,对开也呈浅灰色,除此之外,看不出特别。 “老袁,这又是你从哪个山旮旯挖回来的野物?” 袁掌柜鄙弃地睨了阮明羽一眼,转头对黎静珊解释道:“这是希斯罗国的国花,叫‘兰格利薇’,就是‘落霞’的意思。这花苗是我托出海的商船,千里迢迢从希斯罗本土运回来的。整个大琅朝,只此一盆,别无二家!” 黎静珊抿唇而笑,这个袁掌柜真是个花痴。希斯罗是海外诸国之一,哪里出产锋利的刀剑和优良的金属器皿。毛织花毯也很出名。没想到袁掌柜千里迢迢,重金买回来的,竟然是一株花草。 阮明羽懒懒地一笑,“那它定然价值不菲了。只是……除了贵,它还有何特殊之处吗?” 袁掌柜瞪了他一眼,“你个守财奴就知道计较些铜臭。”他目光落在那花木上,柔和得好似看自己的宝贝儿子,“据说此物开花时,色彩艳如落霞。最奇特的是,那花的颜色,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呈现出浅粉至深紫等色彩,妙不可言。” 黎静珊闻言低头细看那枝叶间小如米粒的花蕾,什么也没看出来。 阮明羽则挑眉笑道,“那如今啥也没有,照我看,这灰扑扑样子还不如外头的迎春花好看。” 气得袁掌柜抄起傍边的花帚就要赶人。 两人在‘莳瑛馆’盘桓良久,看遍了珍奇花木。临了黎静珊挑了盆重瓣杜鹃,满枝头的花开得热闹,阮明羽却选了一盆观音柳做的盆景。 袁掌柜好奇道:“你平时都要些艳丽馥郁的花,今日怎么转性了?” 阮明羽笑着眨了眨眼睛,“最近兄弟我要多拜拜送子观音,所以,树木的也先请一棵回去。” 惹得袁掌柜像看妖怪似的看他,半晌爆出一句,“滚!” ---- 买好的花草由袁掌柜派人送回摘星苑,两人又往旁边的食市而去。 京城的小吃,集全国之大全,天南地北的风味在这里都能找到——当然,味道是否纯正另说。而且在天子脚下,食物也多了一份端严肃穆,少了一份随性野趣。 “总体而言,”黎静珊总结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 阮明羽看着被自己养叼了娇妻,无奈的笑。还是挑了些合她口味的酥糖、桂花糕等小吃,大包小包的提在手上,拉着人去逛灯市去了。 自然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阮明羽小心护着黎静珊在街市里穿梭,边对街边的花灯指点点评。黎静珊更关注的,反而是街上丽人们的妆容打扮。 今夜是女子们可以肆意出游玩乐的日子,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待字闺中还是嫁做人妇,都抓住这难得的节日,喜气洋洋的盛装出行。而如今家国富庶,生活安定,正反映在百姓们的装饰和笑脸上。 黎静珊兴致勃勃地看着官家小姐们的雍容,平民女孩们的俏丽,福至心灵地体会到了现代社会“街拍”的乐趣。 “你看什么呢,笑得色迷迷的?莫非是看上哪个小白脸?”阮明羽不满道。 黎静珊:“……” 潇洒多金,地位煊赫的阮明羽娶了出身平凡,容貌也不算绝色的黎静珊,在坊间其实有诸多议论。在人们看来,实在是黎静珊高攀了。然而只有摘星苑当差的下人们知道,阮明羽是多么在意黎静珊,恨不得时刻栓在身边,捧在手上。这个女孩,是连皇子都觊觎的宝藏。 “这街上还有比你夫君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男儿郎吗?”阮明羽见黎静珊没应,更是生气,手指摸过鬓边,翘首昂然道。 黎静珊噗嗤笑出声来。果然还是那个洋洋自得的花孔雀啊。她一手叉腰,一手轻轻挑起阮明羽的下巴,做轻佻状,“公子果然是整条街……不,整个京城最俊的崽。不如,今夜就从了奴家吧?” 阮明羽被调戏,非但不恼,反而满意的笑了,搂着黎静珊继续前行,“是,为夫遵命!” 走到了猜灯谜的摊子前,黎静珊想起当年,又想让阮明羽给她赢一盏花灯。 “早知道就约二哥一起,他能替你赢了半个摊子的灯来……你想要哪一盏?”阮明羽边说边按黎静珊的指示,解下一盏梅花灯。 “金钩吊银环,二人隔座山。若想来相会,须等天色晚……” 阮明羽念着灯上的谜面,突然看着黎静珊不怀好意地笑。 “你笑什么?”看得黎静珊心里发毛。 阮明羽贼兮兮的凑上前笑,“原来娘子与为夫一样,心情迫切啊。” 黎静珊被他弄得羞红了脸,却莫名所以,微微推开他,“你说什么呢?” 阮明羽无辜道,“否则你怎会一眼就挑中了这个花灯?喏,你看,谜面上写得明明白白……‘若想来相会,须等天、色、晚——” “我、我才不是——”黎静珊更是羞得捂起了脸,百口莫辩了。 阮明羽笑得更畅快了,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为夫今夜一定满足娘子……” 揽着黎静珊的细腰往前走去,花灯暖黄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的前路。 --- - 元宵过后,立刻开始了忙碌的新春季。新春时节有三月上巳、清明等销售的旺季,正是商家忙碌的时刻。而宫廷司珍局,则相对清闲许多,宫里的活儿不多,司珍局的常用工匠就可完成。 因此黎静珊只需每到旬日,进宫去应卯则可,不必如年前一般,整日里在宫中做活儿当差。而黎静珊正跟从岳藏锋学习“透光”玉雕的技法,每到逢五日,也进宫去请教练习,其余时间则是在竞宝阁当差,新春季推出的两款饰品,很快就成为了京城里的大热卖款。 这日春光正好。黎静珊正在竞宝阁中自己的值房里忙活,突然听到下面一阵喧闹骚动。 “下面怎么回事?”黎静珊抬头,问一个正巧路过的店员。 “好叫黎娘子得知,今日希斯罗国的使团进京,据说跟咱们大琅的人大不相同,大伙儿都好奇想看看,到底长的什么样呢?” 黎静珊笑笑,倒不甚在意。她曾看过这个时代的地图,知道所谓希斯罗国,大约是在现代的欧洲地界。在未来什么样的外国人没见过,她并不好奇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 不一会儿,果然听到街上人声鼎沸,还有官兵的鸣锣开道,想是使团游街而过。黎静珊站在临街的窗口朝下看去,果然见一队曲发深目,服饰奇特,带着明显欧罗巴血统的胡人车队缓缓而来。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想是带来的进贡之物。 领头的男子深目高鼻,满头金发,虽是笑着,却自带通身威严。 也许是个皇子呢。黎静珊想着,正想回头,却与那头领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对上了目光,那人见她也注意到了他,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黎静珊礼貌地回了个笑容,就转回桌边继续忙活。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毫无交集的偶遇。却想不到,他们很快竟在宫里见面了。 --- - 过了几日,宫里突然派人召黎静珊入宫。 “敢问公公,今日非是旬日,”黎静珊边整理容装,抽空问道,“如此急召所为何事?” 过来传话的小太监嗨了一声,“还不是希斯罗国的使臣弄的幺蛾子。他们自恃什么铁艺工艺了得,非要与咱们天、朝的工匠比试切磋一番。哼,咱们就叫他们看一看,什么叫做不自量力!” “比试?司珍局的工匠还不足以应对吗?” 小太监笑道,“陛下的意思,是要趁此机会,充分展示咱们大琅朝的技术和国力,让他们输个心服口服。” 然而进到宫里,才知道事情并非小太监所说这么简单。 “希斯罗国此次带队来朝的使臣是他们国家的皇子格罗。” 黎静珊照例先去司珍局应卯,见到了岳藏锋,听他细述原委。 “格罗皇子那在朝堂上,公然与皇帝提出技艺交流,语气却颇自傲跋扈。”岳藏锋所知比小太监强了许多,但脸色也颇不平。“我看他们不是过来觐见,分明是过来挑衅的。” 原来就在昨日的朝堂之上,格罗王子在觐见皇帝时,在大殿上展示了他们本国的大量金属工艺品。的确工艺高超,精致至极。其中最受人关注的,是一套镶满珠宝的饰品,从头到脚共七十八件饰物。神奇之处在于,几乎每一件饰品都带着机关,可以组合移动。让人叹为观止,爱不释手。 本来圣上龙颜大悦,正要重赏格罗王子。那王子却言道,自己不需要金银之类的赏赐,而是希望能与贵过工匠切磋,若是能胜过他们,他们愿以本国精湛的冶炼工艺倾囊相授。 “哦?那若是我们不能胜出呢?”黎静珊敏锐的直觉,国家往来间,没这么便宜的好事,继续问道,“他们想获得什么?”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章贡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他们想获得什么?” 岳藏锋哼了一声,“格罗王子提出,若是我们败阵,他们要我朝免费教授希斯罗国瓷器烧造技术。” 黎静珊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大琅朝与海外诸国多有贸易往来,也开辟了陆地和海上的“丝绸之路”。而运往各国的货物中,最受欢迎的,就是各色精美瓷器。据说大琅的瓷器在国外与黄金同价。只有王公贵族用得起。而拥有一件瓷器,已经成为了身份显赫的象征。 只是瓷器易碎,经过长途运输后,破碎折损率高,如此更抬高了他的身价,甚至经常会有价无市。 希斯罗国眼看着自己国家的滚滚财富因为这小小一件瓷器,而源源流入大琅国,看来是不平已久了。如今才借着来朝觐见的机会,想把这一项技术带回国去。 “……难道,圣上答应了?”黎静珊讶然问道。 “父皇认为,这是一个扬我国威,让西夷完全臣服的好时机。”门口传来四皇子的声音。 二人抬头,正见四皇子信步进来,身上还穿着皇子的衮袍朝服,显见是刚接待完那希斯罗使臣,还未及回宫换衣服,就过来了。 他抬手免了黎静珊和岳藏锋的行礼,继续道,“而且希斯罗国的冶炼技术,的确有其独到之处。几年前,父皇得到他国制造的一把宝刀,真正吹毛断刃,锋利无比。若是能学得其中技术,对军队的兵器制造有莫大裨益。” 岳藏锋不屑道:“精湛的冶炼技术,在前朝也曾有过,造出的名剑如‘斩月’、‘凝霜’等,想必也不逊色于他们希斯罗国吧。” “岳师傅所言极是。”四皇子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只是经过前朝末年的战乱,这些技术已经统统失传,连记录典籍也尽数遗失殆尽,再无从寻找。就连这些名兵利刃,也只在人们的口口传说中。父皇正是想重现这些技术的辉煌啊。” “即是如此,那两国干脆签订协议,互换技术不就好了?”黎静珊困惑道。 “问题是人家不肯啊。”四皇子撇嘴笑了笑,“希斯罗这次来朝觐见,打的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岳藏锋虽已过不惑的年纪,却依然是个傲气的性子,当即哼道:“那咱们凭什么要惯着他,反正是他来求咱们,又不是我们求他!” 四皇子露出个略微无奈的笑,“可是遭不住我皇祖母喜欢那首饰啊。” 黎静珊和岳藏锋:“…………” 黎静珊又激起了好奇心,问道:“能让太后见之心喜的首饰,不知是怎样的奇趣新巧。咱们司珍局可否有幸一观?” “本王过来,正是为了此事。”四皇子道:“那套首饰已经被父皇孝敬给了皇祖母了。过得几日,本王再去跟皇祖母借出来,供各位揣摩参研。监礼司已经在拟旨,不日即会传令,让司珍局出设计方案。” 说到此处,四皇子顿了顿,正色言道:“父皇下了口谕,此次比试关乎国体,只许胜,不许败!” “微臣/卑职遵旨!” 四皇子轻吁了一口气,又想起了什么,古怪地笑了笑,“还有一事。那希斯罗王子提出,在比试期间,要借咱们司珍局的工坊一用。岳师傅你就给他腾间空房子吧。” 岳藏锋不满地撇撇嘴,“哼,此时又不怕咱们偷师他的工艺……哎,不对,怎么是给他间空房子?” 四皇子咧嘴一笑,“人家可是自带工具过来的。” 公事说完,四皇子站起振了振朝服,“好了,本王也该走了。阿珊,”他对黎静珊眨了眨眼,“不送一送本王?” 黎静珊:“……” 她见岳藏锋疑惑地看着他俩,忙起身往门口走,“卑职恭送四殿下。” 四皇子与黎静珊并肩走出司珍局,穿过工坊时,故意挨近黎静珊,在她耳边轻笑:“如今看来,你在司珍局里混得不错。那狐假虎威的法子,好用吧?” “多谢殿下惠赐的护身符。”黎静珊不自在的拉开少许距离,果然见周围投来满是好奇的目光,没好气应道,“如今那护身符的法力,又得殿下加持,更是法力无边了。” 四皇子哈哈大笑,“那你可要记着本王的好。”挥一挥衣袖,潇洒离去。 --- - 一月底,四皇子依约送来了那套希斯罗国进贡的饰品,供司珍局的匠师观摩研习。 这套名为“春日花语”的首饰共七十八件,其中头饰三十八件和胸饰十六件,是个中精品。每件饰品都用大量宝石装饰,精雕细琢,奢华无比。 匠师们围在一块儿,争相查看着那一件件精美首饰。有几人围着一件黄宝石胸传看着。那只胸针是一只萤火虫模样,做得须脚齐全,栩栩如生,连翅膀都是薄薄的金片打造。。 “不过是形态逼真些罢了,也无甚稀奇。”有工匠不屑的撇撇嘴。 黎静珊不说话,带了手套,一手捏着萤火虫的腹部,一手小心地拉扯萤火虫薄薄的翅膀。所有人惊讶地看到那翅膀徐徐向两边展开,露出下面由整块蜜蜡雕刻的身体,在最下方,镶嵌了一颗黄晶石,正微微发光的荧火。 一时间众人静默无言,半晌才有人惊叹,“这是拿做机关术的手艺在做首饰吧。”立刻赢来一阵附和。 众人纷纷转向其他的首饰,在各件首饰上都找到了类似的机关:花朵的花瓣可以开合,叶子可以移动。甚至那个萤火虫,也可以通过调整腹部的一个小针,而拆合在主花上。 大伙儿对这样的设计见所未见,都稀奇的谈论着这些多变的设计。而黎静珊却看着那些巧妙的设计出神。她想到了那个遥远的近现代,那个从机械工业革命开始发展的现代文明。 “阿珊,怎么了,在想什么?”岳藏锋问道。 黎静珊回过神来,掩藏了心思,“没什么,只是想方才的那句话:这是做机关术的手艺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这可不是咱们金玉作能轻易驾驭的呢。” “不必妄自菲薄。”岳藏锋淡淡道,“扬长避短就行。他们这些手艺,不过是剑走偏锋而已,非真正的首饰工艺。” 黎静珊一想也是,轻呼了一口气,展颜笑应,“也是,多谢师傅提醒。” “哼,说什么剑走偏锋,我看不过是固步自封罢了。”背后传来一声冷笑。 一回头,就看到了高鼻深目的卷发男子,眉目俊朗,眼神却是犀利。黎静珊看着面熟,岳藏锋则躬身行礼,“见过格罗王子。” 黎静珊恍然,原来就是在希斯罗使团进京那日,在楼上远远见过一眼的希斯罗主使——格罗皇子。 格罗王子倨傲地点点头,“贵国接受了我们的挑战,也答应在你们工坊内辟出一间工作间给我们的工匠。” 他环视一圈,最后盯着岳藏锋问道:“今日我们就是过来接管和安置的。安公公,这里是谁负责的,给安排一下吧。”最后一句话是对他身后的太监说的。 后面的小公公忙走出来,对岳藏锋道,“还请岳管事给安排一下吧。” 岳藏锋性子孤傲,受不得那王子的趾高气扬,眼睛一瞪正要回嘴,被黎静珊轻轻扯了扯衣袖,往前行了一步,平静道:“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各位请跟我来。” 然而格罗王子却没挪步,而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人道,“你自己过去吧,有什么问题再跟我说。” 他身后的人轻声应下,那声音清脆空灵,一瞬间让黎静珊想到了幽谷里清脆的泉水叮咚声。 格罗王子还放心似的,有交代道:“若是有谁为难你,也马上告诉我。” “明白了。”那人还是细声细气地应声。 格罗哼笑一声,“谅他们也不敢。”回身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人的脸,暧昧的笑了笑,才转身走了。 黎静珊终于看到了一直站在格罗身后的那个人——也是那日使团进京时,与她遥遥对视,露出笑容的人。原来他就是随团进京的首席匠师。 这匠师颇为年轻,不到而立的年纪,眉目清秀柔和,总是带着淡淡的羞涩谦和,未语先笑的性子让人忍不住亲近——跟他主子格罗王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匠师也认出了黎静珊。先对她温和地笑了一笑,走上前来,用那泠泠清泉般的声音自我介绍,“希斯罗国宫廷一级匠师,卡瑞斯。幸会。”竟纯正的官话。 “你的官话说得真好!”黎静珊惊叹,也温和的笑笑,“黎静珊。宫廷进驻匠师。” “我家里有一个中土的姨娘,我的官话就是跟她学的。”卡瑞斯依然笑语晏晏。 黎静珊简直对他的声音着迷,觉得要溺毙在那温柔的声音里。她忍不继续逗他说话,“那你的家庭一定是贵族了。” 卡瑞斯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黎静珊才想起要领人去工坊,忙在前头引路,边还没话找话的搭讪,“那套进贡的首饰,也是你打造的吗?” 卡瑞斯淡笑道,“那是宫廷匠师们合作完成的,不过主稿设计是我完成的。”语气平淡,似乎只是说一件寻常的事情。 黎静珊却知道,能作为国礼贡品的设计者,一定是最顶尖的行家。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一章失窃(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与卡瑞斯往后院走去。沿途遇到宫中其他人,都对他们二人侧目以视。黎静珊却目不斜视,平静走过。卡瑞斯看在眼里,流露出一丝欣赏。 “在宫里这些日子,”卡瑞斯突然微笑道,“所见的人要不畏惧卡罗王子的威势而对我们诚惶诚恐,要么就是一派瞧不起的模样。唯有姑娘心态平和,从容有度,令人佩服。” 黎静珊淡淡笑应,“设身处地,若是我将来有幸去希斯罗一游,自然也希望得到正常的对待罢了。到了,请。” 这间空房在金玉作的西北角,得到陛下圣旨后早已腾空了出来,只是位置偏僻,阴暗逼仄。而且,不知是不是岳藏锋有意刁难,这屋子空得连桌椅都没有,真真是一间“空”房子。 卡瑞斯环顾一周,没有任何抱怨,只是把随身带来的大箱子放在地上,客气的问黎静珊,能否让人搬一套桌椅过来。 黎静珊忙应下了去安排。又交代了两句需要什么尽管跟她说,才退出了工坊。 “黎娘子,你何必对那夷人这么客气。”有人不屑道:“哼,会点机巧操作有和了不起,还想偷师我们的瓷器技艺,不过是群投机倒把的无耻之徒。” 黎静珊不欲多辩,只淡淡笑道:“来者是客,自当有基本的待客之道。”说罢不再理会,径直去找岳藏锋复命去了。 --- - 是夜,黎静珊与阮明羽谈起了宫中所见。 “从先朝扬帝开海运始,如今已经十多年,联通海外国家多达十余国。着希斯罗国据说是最西边的一个,也是最强盛的一个。” 阮明羽搂着黎静珊,拈了颗葡萄喂她,“据说铁矿丰富,因此冶炼工艺发达,后来发展到与之相关的各种手工艺繁盛,包括机关术。只是我不知道,他们竟然会把机关术用在首饰设计中。” 黎静珊第一次关注海外贸易,她不禁问道:“通常都有哪些货物往来?似乎是陆上丝绸之路更盛行呢。” “路上商路从开国就有,而海上商路才开了几年啊。”阮明羽笑道,“再说了,海上风浪险恶,风险也比陆地大多了,从开海路至今,真正走过这路的商户,也就京城里屈指可数的几家而已。” “你可想过,也开拓海外的生意?”黎静珊吞下一颗阮明羽喂过来的葡萄,投桃报李的还了半块糖糕给他。 “不是没想过。但是一来风险太大,”阮明羽咽下口中的吃食,才道“二来,销量最好的是茶行瓷器行丝绸行,这些在京城里基本都是那几家大商家垄断,想插手进去也不易。若是在外地收购了再运出去,成本太高,也不划算……怎么,我家娘子想出海了?” 黎静珊自然是想过的,不过听了阮明羽的分析,也知道他接手竞宝阁不久,前些日子又致力于与司珍坊的竞争,无暇顾及海外市场这块,也情有可原。 而且她打听这个的目的,不是为了急于发展海外,而是想更多了解希斯罗这个国家。 “我对此也不是很了解,不过,你可以问一个人。”阮明羽笑道。 黎静珊刚想问他是谁,就见阮明羽的眼光瞥向屋角摆着的观音柳盆景,又笑吟吟看她。 “你是说,袁掌柜?” 阮明羽对自己娇妻与自己心意互通,感到很满意,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表示嘉许,才继续道:“他这花痴,最喜欢四处淘些珍奇花木。曾托跑海商人帮在海外收集奇花异草,与这些人打交道比较多,信息也多。” 黎静珊欣然应下,正琢磨着找个合适时机,再去拜访袁掌柜。突然院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不一会儿,阮书在外头敲门,“少爷少奶奶,宫里来人,说是要传少奶奶即刻进宫!” 阮明羽和黎静珊对视一眼,如今已过亥时,早已过了宫门落锁的时候,却传得这么急,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阮明羽亲自陪黎静珊到了宫门外,给她批上了披风,“你进去吧,我且在宫门外候着,进宫后想法子派人出来传个话,好让我放心。” 黎静珊看了眼宫门内黑沉沉的道路,心里却暖暖的,微笑着点点头,“嗯,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阮明羽给她系好披风系带,又在她鬓边印下一吻,才放她离开,“嗯,去吧。” 黎静珊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到马车边上挂着的风灯发出温暖的光,仍禁不住莞尔一笑。 而待她进了司珍局,才知道确实出了大事——那套希斯罗国进贡的首饰,竟在宫中大内失窃了! “进出宫里都需要腰牌,出入司珍局更是换衣搜身,如此严密的防查,竟然还失窃了!这宫里的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黎静珊走进司珍局时,金玉作的工匠大多到齐了。正听到四皇子在大堂里大发雷霆,而当夜值守的禁军都尉站在他面前,恨不得把脑袋低到胸口上去。 岳藏锋也脸色灰败,颓然道:“报案的是亥时在司珍局换班的小太监。他去接班时,发现首饰不见了。就急忙报告卑职。卑职不敢隐瞒,立刻上报都尉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不好,丢掉性命都是轻的。 “因此能够断定,东西是在亥时之前丢失的。宫门亥时落锁,若是被带出宫去,只怕就麻烦了。”禁军的简都尉沉重道。 “哼,麻烦!此事我还瞒着父皇和皇祖母,先压在这院子里。但本王从皇祖母那儿借来这套首饰,承诺三日之后归还。若是到时候拿不出来,” 四皇子阴狠地一笑,“我可保不住在场的各位了。” 匠人们都慌了神,纷纷喊“冤枉”。 “够了!”简都尉喝道:“放置首饰的匣子被仔细扭开锁,周围没有留下明显痕迹,都说明是内贼作案。若是找不出真正的贼人,你们一个个都逃不脱干系!从如今起,一日找不到贼子,你们一日不可离开司珍局!” 众人一听,还有人不服,被站在门外的禁军上前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把人揍服帖了。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聚在大堂里,不知所措。黎静珊想起,阮明羽还在宫门外等候,如今却是连消息都无法传递出去了。看来,还是得靠自己想法子才行。 她走到简都尉面前,施施然行礼,“敢问将军,能否让我去看一看现场?” 简都尉不敢擅作主张,转头先看了眼四皇子。见四皇子眼睛微微眯了眯,却没有阻拦,才点点头道,“请跟我来。” 黎静珊跟随简都尉往库房去时,听到四皇子懒洋洋的声音,“你们还有谁想去看的,可以跟上。” 岳藏锋作为掌事,也只得跟了上去。又有两三个匠师也跟了过来。 走进库房,黎静珊没有关注那个空空如也的首饰匣子,而是细细看了地面和窗台的痕迹。又问了几句发现失窃时的情形。线索慢慢在她的脑海里成型。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对简都尉道,“有劳将军请四皇子屈尊移步至此,我大致知道这贼子是何人了。” 简都尉:“???!!!”忙一溜烟地去请四皇子去了。 岳藏锋担忧地看着黎静珊,忧愁道:“阿珊,此事非同儿戏,你可不要胡来。” 黎静珊对他安抚地笑笑,“师父放心,我不会胡言乱语的。” “是吗,本王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见?”四皇子已走了进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黎静珊看人到齐,对四皇子施了一礼,道:“将军方才分析得没错,正是司珍局的内贼做案,把首饰偷了出去。只是这贼子做贼心虚,却漏出了马脚。就在这里。” 黎静珊往地上一指,只见在柜子前半尺左右的地面上,赫然有半个浅浅的泥脚印。因为灯光昏暗看不清楚,大伙儿又都关注那空空的珠宝匣子,先前竟没人发现这个脚印。 简都尉忙蹲下身子仔细看了起来,一边念念有词,“细绳纹鞋底……是软底鞋,鞋边加后,针脚细密……”他抬起头来,大叫道,“快去查,谁是穿这样的鞋子!” 岳藏锋苦笑这拦住道,“将军稍待。这是咱们司珍局专用的鞋子。这在场的都是人手几双的。” 简都尉低头一看,果然那些匠人脚上穿的,正是他方才说的那种鞋子。 “嗐!那这枚脚印有啥子用嘛!”简都尉懊恼地一拍大腿。 黎静珊平静道:“鞋子样式是一样,但是每个人的鞋码却不一样。我们可以根据鞋子的长度,推算出这个人的身高。通常而言,一个人脚长的七倍,就是他的大致身高。” 简都尉恍然大悟,忙低头去量那半枚脚印的长度。 四皇子此时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眼角微挑地看着黎静珊,那双桃花眼中蕴藏着说不出的情绪,浅浅笑道:“看不出来呀,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此时简都尉起身,大声报告道:“这没脚印的主人,大约六尺五到七尺二左右的高度。” 立刻又禁军上前,把符合这一身高的人都拉了出来。简都尉一看,皱了皱眉头:“这人也不少呀。”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二章失窃(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可是这、这样的身高,在司珍局里十个能有七八个……可怎么找呢?”岳藏锋看着被隔离到一旁的大群人,毕竟都是自己的手下,只得苦着脸求情。 有人也大声喊冤,甚至意有所指道:“你为了把自己摘出去,就这样胡言乱语,栽赃陷害,真是居心叵测,心肠歹毒!”立刻有人大声附和。 黎静珊淡淡瞥了那人一眼,也不分辨。 “都闭嘴!”简都尉大声道:“要自证清白有何难,检查每人的鞋底,若是鞋上沾有泥土的,铁定就是偷儿了。” 话音刚落,四皇子瞥了眼地上,不觉嗤笑了一声。简都尉也意识到说错话了,正无措地搓着手,就见黎静珊摇头道:“那贼子若是亥时前作的案,回家后早把鞋子重新洗刷过,如何还能找到。” 简都尉瞠目道:“那,那怎么办?” 四皇子睨着黎静珊,带着戏谑的笑意挑了挑眉。那意思分明就是:看你还有什么招儿? 黎静珊被他激起了心气,镇静道:“殿下明鉴,这套首饰形制太过特殊,又是皇家赃物,偷出去也不可能在国内销脏,否则就是自寻死路。敢在大内行窃的总不会是此等笨贼,因此他必定有别的销赃门路。” “别的,销脏门路?” “这首饰在大琅国内必定无法出手,”黎静珊点头,“他们只能寻思着带出大琅国去,再寻买主脱手。” “你是说……走海外商路?”四皇子也变了脸色,转头对简都尉厉声道:“立刻通知九司,严密盘查出关商队!” 黎静珊却微笑着摆摆手,“殿下不必着急,这首饰他们带不走。” 四皇子被黎静珊的沉着冷静感染,也沉下心来,笑道,“好,你继续说。” “出关的有两条路,一条是陆上丝绸之路。只是这条路途遥远,所过关卡太多,若是带着这样一件物品出关,其麻烦可想而知。所以我若是那偷儿,也会选择海路出关,只要过了装货上船这一关,就万事大吉了。” “因此,你是想说,”四皇子已能跟上黎静珊的思路,微眯了眼睛道:“那贼子是搭上了海商这条路子?” 黎静珊点头,“或者甚至就是背后的海商指使他做的。而跑船的海商,在京城里不外乎丝绸、茶叶、瓷器等几个大商号。” 她把刚在阮明羽那里听来的信息现学现卖,目光在那些司珍局匠师身上一一巡过,被她看到的匠师们感到一阵寒气,不自觉地转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咱们司珍局里,有些人是与那些商号有些微妙联系的。”黎静珊慢慢捋顺了线索,声音变得清冷:“若是还能查到那商号近期有出海计划的,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此话一出,那些因身高被隔离在旁的人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则耷拉了脸,担心惹祸上身。 四皇子也知道,这些匠师中,有些人是靠了家族的关系,进了宫里当差,本身和背后的家族脱不开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不得真是有哪家鬼迷心窍的家族,指使宫里人做下的勾当。 他俊眉一轩,冷然吩咐:“查!司珍局里与商号有染的,给本王把祖宗八代都查出来!” 有人开始悄悄抹汗。那些靠关系门路进来宫里来当差的,多少都与背后高门有利益关系。如今被四皇子下令严查,还不知道会被查出些什么不堪的东西。 黎静珊冷眼观察这些人,看到出言指责她的那几个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有的甚至冷汗涔涔。她默默的转了目光,却发现四皇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嘴角勾着,眼睛弯着,只是眸光深沉,让人琢磨不透。 屋里没人说话,一时间沉静了下来,只余屋角铜滴漏的声音,记录着时光一点一滴的流逝。 门外梆子想起,已是四更天了。简都尉还没有回来。大家都熬了大半宿,在高度的精神压力下,都疲惫不堪。四皇子还能靠着一杯杯浓茶提神,下边的人只好苦熬着。而那几个有后台关系的人,更是坐立不安,不时擦拭额上的冷汗。 “阿珊,你今夜表现出色,可谓立了大功。”四皇子突然道,“来人,给黎娘子赐坐赐茶。” 在殿上伺候的宫人忙应下,很快端上茶水。让在场的人面上表情精彩纷呈,有人眼睛都绿了。 黎静珊撑了半夜,也正困得的昏昏欲睡。冷不防听到被点名,瞌睡都给吓醒了。连忙摆手推辞道:“谢殿下。卑职愧不敢当。” 说话间宫人已经把椅子摆在了她面前。黎静珊感到投到她身上的火辣辣的目光,都能把她烧着了。 正踌躇间,四皇子似笑非笑的睇她一眼,对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来。黎静珊只得上前两步,走到四皇子的身边。 四皇子稍稍坐直了些,扯着她的衣袖把她拉得不得不低头靠近他。 “你最好还是乖乖接受我的好意,”四皇子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且不论今夜是否能破案抓到那偷儿,追回首饰。你都已经几乎把那帮子官宦子弟得罪个遍了。这时候,还不赶紧感谢本王给你送的护身符吗?” 黎静珊:“……”她更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烧成灰烬了。 黎静珊定了定神,后退两步,对四皇子恭敬行礼,谢道:“谢四殿下恩宠,卑职只是做了本分之事,不敢居功。况且,卑职的上峰和同僚们俱都站着,我怎敢落座。” 四皇子眉毛一挑,正要发作,却见黎静珊端起那杯茶,对四皇子敬道:“只是我正说得口干舌燥,这杯茶是四殿下体恤下人赏的,卑职就谢恩受赏了。” 说罢把茶一饮而尽,再端正把被子放回了托盘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让众人挑不出错处,也让四皇子发作不得。 四皇子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末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聪明。” 现场又沉默下来。然而经过这样一场插曲,沉默的大堂里开始暗流涌动。而黎静珊感到,每一股暗流都从她身边涌动。她也只能无语问苍天了。 不多时候,简都尉终于回来,在四皇子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四皇子脸色一沉,厉声道:“把人拿下!” 简都尉肃然应诺,转头对着人群大声道:“把张志和拿下!” 那张志和正是初时跟随这进来看了现场,后来又对黎静珊冷言冷语的人。闻言脸色剧变,被人押着也挣扎着大喊冤枉。、 简都尉狠厉道:“刁民还敢狡辩!你是盛昌茶庄东家张宝亮的亲戚,两年前进宫当差,就是得盛昌茶庄的担保。据查证,茶庄月末就有一批货物要搭海船运往正嘉、轩朗等国,最远甚至去到希斯罗。条条桩桩都符合,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张志和仍是挣扎着大声道:“我不服!你们如今无根无凭,不过是信了那娘们的几句胡话,就定我的罪。认识说抓贼抓脏,你们什么都没找到,不过是在找个替罪羊罢了。我冤枉,我无罪!” 他愤怒地瞪着黎静珊,那眼神似乎要吃人。 黎静珊无畏地迎着他的眼光,凛然道:“你以为我找不出那套首饰吗!我不过是想留个最后的机会,让你能迷途知返,主动交代了赃物所在,还能争取个从轻发落。不想你却是冥顽不灵。” 张志和脸色灰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不过是盛昌茶庄的利用的一把刀。你想,如今刀已经折了,他们是会想法找回这把刀,还是干脆弃了它,从新再弄一把?” 黎静珊冷然问道:“若是我找到了那些首饰,你认为,盛昌还会来救你吗?” 张志和的脸色变换了几回,冷汗涔涔而下,最后还是强硬道:“你休要诳我!虚张声势,有本事你找啊!” 黎静珊蔑然一笑,不再理会他,而是再次走到那个脚印旁边,蹲下身子,对四皇子道:“殿下请看,这个脚印边缘沾了些许黄泥,上面还有一些暗绿色的绒絮,那是干枯了的苔藓。” 随着她的解说,四皇子和简都尉也围了过来。简都尉赞叹道:“黎娘子真是明察秋毫。” “过奖。”黎静珊第一次被人夸聪明,颇不自在的低了低眉眼。那羞涩的神情落在四皇子眼里,不觉又弯了弯眼角。 “这种苔藓冠叶很细,不似寻常。”黎静珊又转回到那脚印上,语气又恢复专业的自信:“而我恰巧知道在哪里有这种苔藓!” 张志和面如土色,脚下发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黎静珊不再看他,径直给了他最后一击,“殿下,简将军,请带人搜索司珍局西头围墙边的枯井,那里应该就是贼人藏匿赃物之地!” 张志和呜咽一声,瘫倒在地。 此时也没人顾得上他了,简都尉吩咐两个手下看着他,立刻带人前往黎静珊所的地方赶去。不多时,果然带着一个油布包裹回来。 “殿下,属下找到了这个!” 四皇子接过来在桌上打开,黎静珊在旁边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啊”了一声,心立刻凉了半截。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三章修复(一)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众人忙围上前看。只见摊开的油布包里,正是那套失窃的进贡首饰。然而已经被摔得七零八落,宝石脱落,零件支棱,那只萤火虫胸针上,腹部的黄宝石也被摔裂了。 四皇子也变了脸色,怒拍桌子,“简臻,这是怎么回事?” 简都尉单膝跪地,心虚禀道:“末将在那枯井井底找到了这个油布包。只是那枯井的井底铺满了落石,坚硬无比。这首饰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没了缓冲……所以就,就摔散架了。” “废物!” 四皇子的怒斥让在场的人都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黎静珊从方才起,就在细看那些残损的首饰,此时才抬起头来,“殿下息怒。也许这些首饰还能补救。” “哦?”四皇子转头看她,眉峰一动,“这些……你能修吗?” 黎静珊硬着头皮道,“卑职尽力而为。只是,凭我一人之力实难达到,须得多方求助才行。” 四皇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低沉危险,“哟,你还敢跟我讲条件?” 黎静珊心下一跳,正要解释,却见四皇子满不在乎的一笑,瞬间变回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行吧,你拿着这个,够你在这宫里通行了。” 他从袖在中摸出一个玉牌,抛了过去。黎静珊接住一看,通体晶莹的黄玉上,简单地雕了条四爪蟠龙,中间含的龙珠上雕刻这个“怡”字。给黎静珊这块玉牌,等于是承认了她是在怡王府上行走的人了。 黎静珊惊喜万分,连忙敛身行礼谢恩。 四皇子摆摆手,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本王可把话撂在前头,我能帮你们瞒到上巳节前,上巳节里,宫里会开花朝宴,皇祖母肯定会把这套首饰跟宫里命妇一起鉴赏。若是搞砸了,” 他的目光扫过司珍局的每一个人,如秋风扫过,“到时候本王也没法子保住你们了。” 他站起来对简都尉挥挥手,“把这厮带回去,好好审!本王就不信,他的骨头能硬得过刑房里的刑具。”大袖一摆,大步走出了司珍局。 直到禁军都撤出司珍局,被拘了一整夜的匠师们才松了口气,纷纷擦着冷汗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 “现在到底怎么办?这还能修好吗?” “是啊,咱们也不懂那些个工艺啊。” “难道……去求助那些希斯罗的工匠?”有人犹豫道。 立刻被人驳斥,“你傻啊!若是找他们,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了?咱们有多少个脑袋够砍的?” “那,那可如何是好啊?”众人看着那一对残破首饰一筹莫展。 岳藏锋疲惫的摆摆手,“大伙儿被拘了一晚上,先回家歇着吧。只有一条,昨夜之事谁也不能外泄,对自己的家人亲朋也不行!否则此时泄露出去,咱们谁也担不起这干系了。都明白了吗?” 众人都晓得厉害关系,忙不迭点头应下了,垂头丧气地出了司珍局。 “阿珊,你有什么想法?”岳藏锋叫住黎静珊,“方才你说有法子修复这些首饰。到底谁权宜之计,还是真的有把握?” 黎静珊也同样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她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岳师傅您也且回去歇息。” 她抬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淡淡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想到法子的。” 岳藏锋也无法,只得应道,“行,我给你回去梳洗整妆。晌午后还是进宫来,我在工坊等你。要知道,如今离上巳节,不过半个月时间了。” 黎静珊浑身酸痛,但是一想到时间有限,只得点头。 她拖着脚步出了司珍局。才出了宫门,阮明羽就迎上来抱住她。熟悉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一直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她用力回报这阮明羽,带着鼻音软软地道,“阿羽,我累死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阮明羽在她鬓边浅浅一吻,弯腰把她抱起,一步步走向马车,把她直接抱上了车。吩咐阮墨启程回家。 在宫门不远处,路过的四皇子正巧看到了这一幕。他静静站着直到马车走远,眸色渐渐幽深。 而黎静珊精神高度紧张地熬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她躺在榻上枕着阮明羽的腿,昏昏欲睡,“什么也别问,先让我睡一觉再说。午后我还得回来呢。” 阮明羽把手放在她两鬓边,帮她轻柔按摩着头部,低声道,“嗯,不吵你,睡吧。”直到黎静珊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才放下手,眉头却渐渐锁了起来。 他在宫外也心焦火燎的等了一夜,几次想法子贿赂宫人,想打听点里头的情况,却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只在天将亮时,见禁卫军匆匆进出,他的心更往下沉去。直到见了人安然出来,一颗心才稍稍放下,然而看到她疲惫憔悴的模样,又心疼得揪起。 他想了片刻,才低声对车外吩咐,“去宫里和禁军营打听,把昨晚的事情挖出来。” 阮墨简短地回了一声“是”。他才重新坐回黎静珊身边,继续给她按揉着头部,眼中满是柔情。 直到回到摘星苑,阮明羽正要摇醒黎静珊,转念一想,改变了注意。把人轻柔抱下了马车,就这样一直抱进了房里。 把她放在床上,又细心的给她脱靴更衣。黎静珊果然累坏了,这么折腾竟然也没醒。阮明羽一边好笑的刮了刮她的鼻子,笑她是个小猪,边给她解开衣带换衣服。 突然从她的袖袋里掉出了一块黄色玉牌。阮明羽拿起来细看上面的蟠龙雕纹,神色渐渐凝重。 --- - 待黎静珊醒来,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她惊得猛然坐起,“糟了糟了,睡过头了!如今什么时辰?” “急什么。”阮明羽放下手中的书,过来伺候她起身,“再要紧的事情,也不能不让人吃饭睡觉吧?我差人进宫去,帮你请假了。谁知阮书回来道,今日司珍局全体休沐!” “不是这么回事儿。”黎静珊着急忙乱地套着衣服,“我、我现在也不能说!” “那就是,希斯罗国的贡品的事儿?”阮明羽慢条斯理道,又拿出一块黄玉龙形玉牌,手指勾着丝绦晃悠着,“又或者,是为了这个玉牌的事儿?” “快还我,那是我的通行令!”黎静珊起身要去抢,突然一怔,“……哎,不是,你都知道了?” 阮明羽嗤了一声,“宫墙里除非是死人的事儿,就没有真正的秘密。甚至连那涉案的偷儿,我都查出来了。” “啊,那张志和的动机何在?”黎静珊立刻被吸引过去,忘了还在阮明羽手上的玉牌。 “张志和背靠的是盛昌茶行这棵大树。这两年江南茶树遭了虫灾,收成不好。我早就听说他们的资金出了问题。还有两单大的海外生意无法按时出货。” 阮明羽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玉牌,见黎静珊完全不拿那玉牌当回事,绷着的那根弦才慢慢松了下来。解说的语气都柔和了许多。 “可惜盛昌选的这个人也太不经事,刚进了慎刑司的门,还没开始用刑呢,就什么都招了。”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玉牌藏在掌心,继续道:“那盛昌最近有一批货物要出海,他们掌柜正是想把这套首饰带到轩朗国去。倒不是为了倒卖,而是拿来贿赂王室的。所以他一点不担心被查到销路。” 黎静珊恍然点头,“只是那偷盗的手法也太拙劣了吧?还把好好的首饰毁得七七八八。” 阮明羽也笑,“说来只怪那姓张的倒霉,他知道那套赃物首饰轻易带不出宫,早计划好先把东西、藏在废井里。却没想到忙中、出错,算错了时间,正好遇到守卫军巡视。他慌乱间手抖,就把东西摔下去了。” 黎静珊知道了事情始末,对官府如何处置不感兴趣,把衣服穿好,径直下床,系着衣带道:“他一时手抖,却害咱们得跑断腿。哎,那玉牌玩够了吧,还来给我。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有大用呢。” 阮明羽见瞒不过,没好气的把玉牌丢在被褥上,“哼,收了什么野男人的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你把为夫置之何地?” 黎静珊见阮明羽把皇家之物,也称作“野男人的东西”,不禁好笑。她把那玉牌捡起收好,走到阮明羽身边,手指划过阮明羽的下巴,故作轻佻道:“对呀,其他人都是‘野’男人。只有眼前这个,是‘居家’的。因为,这个是放在心里的。” 阮明羽捂着心口睁大了眼睛。他一向自诩调、情高手。却不想自家娘子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这情话说得他都心动不已啊! 他不知道的是,黎静珊带着现代熟、女的灵魂,什么样的调、情没见过?当初装着一副纯情淑女的模样,不过是因为这副身体的年龄身份限、制,不好太过放飞自我。如今年龄渐长,也已经嫁做人妇,终于开始放飞自我啦! 好强的阮掌柜自然不能输了架势,于是笑着捏着娘子的下巴,在唇上印下一吻:“这话说得真甜,为夫尝尝,是不是嘴上抹了蜜呢?” 正笑闹间,有人敲门。点翠送吃食进来。阮明羽拉了黎静珊来到桌边,“你要进宫应差,也要先吃饭吧。” 他捏了捏黎静珊的腰、身,遗憾道,“从在旻州开始,就没能把你养胖过。前两个月清闲时倒是张了几两肉,如今又都没了。” 黎静珊正叼着一块肉,差点没笑喷出来:这珠宝行大掌柜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找不到合适的待宰年猪的屠户,对着不合格的猪仔唉声叹气。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四章修复(二)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收拾完毕,黎家还是在午后回到了司珍局。 一进门,就见岳藏锋坐在巨大的工案前。看样子竟是从她离开时起,就没出过这个门。 “师傅,且歇息一会儿。” 黎静珊看着年龄比自己父亲还大的岳藏锋,眼下青黑,满脸憔悴,心里没有来一软,更为自己的迟到愧疚。上前轻声劝道:“这样熬下去,会熬坏身子的。” “你可算是来啦!”岳藏锋抬起头来,急切道:“快来看看。我把这些破损的首饰都进行了分类。”示意她看桌上的分格器。 “这个格子里的,或是变形,或是镶宝脱落,都是是受损轻微的,咱们局里的工匠就能修复。” 黎静珊一看,这类首饰大概占了半数。心里稍稍松快下来。“嗯,这部分修复起来也快,安排几个师傅,大概两三天的的工时就能完成。” 岳藏锋点头道,“嗯。接着是这部分需要更换宝石或者小配件件的,”他指着第二个分格器,“比如这块蓝宝,摔出了裂纹。那个花瓣也崩了一角。都要在库房里寻找合适的材料替换。” 黎静珊一看,这些需要替换的宝石也有十来件,沉吟道:“暂且去库房里找找吧,若是找不到,京里的珠宝行也可以去打听打听。这首饰配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的宝石,总该能找到。” “剩下的这一类最难办。”岳藏锋叹了口气,把第三个分格器推到她面前,“这部分首饰,受损最为严重。要怎么修复,我至今没有头绪。” 分格器的各自里,躺着七八件首饰,俱都是几乎散成碎片的部件。要修复他们,几乎是要做拼图般把他们拼接起来。更麻烦的是,许多连接的小零件也散逸变形,给拼接增加了极大的难度。 黎静珊沉静地翻看着那些残片,半晌抬头轻吁出一口浊气,“是。看来这些物品的修复,要求助于懂机关术的匠人了。” 岳藏锋沉默片刻,看着黎静珊沉声道,“阿珊,那这部分残品的修复,就拜托你了。” 黎静珊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师傅,这不行!我、我还是负责另外两类的修复吧……我的手艺怕是不能胜任。这金玉作里,就您的手艺最精湛,还是得您来,我也就能给您打打下手。” 岳藏锋木然听黎静珊说完,默然良久,才从傍边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把玉刻刀,用力握在指尖,半晌轻声道,“你看。” 黎静珊定睛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用力咬住了下嘴唇。 那是一把最细刃最锋利的柳叶刀。专用与雕刻细微部件的。寒白的光芒在岳藏锋指尖闪烁——没错,是闪烁。 岳藏锋自嘲的笑笑,“你如今看到了。我的手早年受过伤,这两年隐隐有复发的迹象。如今已经拿不稳细刻刀了。”他眼神落寞的看了眼那些细碎的残片,“更别提那么精细的修补活儿了。” 英雄末路。黎静珊一瞬间想起这个词来,她悄悄用力握紧了拳头。 岳藏锋又淡淡笑了笑,“这也是我愿意把透光玉雕法,传给你的原因之一。那些优秀的技法,总需要有缘人传承下去。” 黎静珊低头不语。她知道,即使岳藏锋在与她打温情牌,她也已经被打动了。自己无法坐视不理,就好似命运之舟把你带到了那条岔道,你明知前面满是险滩激流,也只有奋勇前进。 她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应道,“好,我定不辱使命!” 岳藏锋终于露出放松的微笑:“好,我负责另外两类的修复,有什么需求尽管说。我一定全力配合。记住,咱们只有半个月时间。” 黎静珊点头。她在袖子里摸了摸四皇子的玉牌,有点苦中作乐的想,不知道万一搞砸了这次差事,这块牌子能不能成为救命稻草? ---- - 等黎静珊从那对残片中抬起头来,恰巧听到宫中梆子敲了二更。她揉着酸涩的眼睛,闭目靠上了椅背。还在脑海里规划着修复步骤。 经过一个下午的琢磨研究,黎静珊大致把那些碎片拼出个大致模样,却对着那些散落的零件一筹莫展。绣花针一般粗细的弹簧、半颗米粒大小的齿轮、黍米一般大小的连接环……黎静珊觉得自己看得眼睛都要瞎了。她忿忿地想:明日一定要找微雕的师傅,借他们的玻璃放大镜来! 她接下来,要独自、摸清这些零件的功用,以及如何把他们组装回去。还要保证他们能照常运转,实现原来的开合功能。更糟糕的是,有些零件变形断裂,还得重新铸造。 “这么细小的零件,要怎么铸造呢?”黎静珊发愁地想。她伸了个懒腰,决定把这些问题留道明日再考虑。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看到房里依然亮着灯,那暖洋洋的感觉立刻让她松快了下来。 阮明羽从账本前抬起头来,清俊的眉眼在灯下温润如玉,“给你留了夜宵,是你爱吃的甜羹。先吃点东西,我让下人给你备热水。” 黎静珊站在门口只不动,笑着静静看了一会儿。阮明羽等得不耐烦了,道:“怎地魔怔了?” 黎静珊走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耳边吹气,“方才我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夫君孩子热炕头,神仙来了也不留。” 阮明羽:“…………”自家娘子什么时候这么野了!?无端就敢调戏道他头上来了。 他长臂揽过某人的细腰,把人抱到自己的膝上坐着,奸笑道,“嗯,却是很美好。只是娘子多算了一样。孩子在哪里?要不,咱们今晚就先造一个?” 黎静珊自己把自己绕了进去,正羞红脸挣扎间,点翠送夜宵过来,刚踏进门看到此情景,“哎呀”一声赶紧端着东西转身目不斜视地走了。 好容易闹够了,黎静珊匆匆吃了点东西,忙去洗澡。她泡在浴桶里,竟迷糊地睡了过去。直到阮明羽见她久不出来,进去看她,才把她从桶里捞了出来。 黎静珊混混沌沌地任由夫君摆弄,给她擦干身子穿衣服,嘀咕道:“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容易犯困,似乎总睡不够似的。” “你是太累了。”阮明羽道,“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乖乖睡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晚的造人计划得推迟了。 ---- - 第二日,黎静珊就凭着四皇子的那块玉牌,先从宫中工具房里调了一支琉璃放大镜出来,又四处打听能工巧匠,询问关于机关术的内容。 “机关术是当年墨子留下的绝学。今人所会者不过皮毛。若是想了解,去铸造坊里也许能问出些门道来。” 铸造坊是为军队铸造武器军甲的所在,虽然与金玉作都是镂金刻石的所在,但这里大开大阖,金声铿锵,与金玉作的精细文雅完全不同。因此两边相互看不对眼,只是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如今黎静珊求上门来,若不是有四殿下的玉牌傍身,她差点连门也进不去。 终于有个老匠师愿意接待她,带她去看了一些攻城器械上的机关术。那些轴承、毂轮等机件让黎静珊大开眼界。第一次知道古代的制造术已经如此发达。 “那关于这些微缩件,您有办法修复吗?” 那些首饰太过惹眼,黎静珊不敢直接拿给匠师看,而是把零件画出图形,展示给那老匠师看。 “理论方法上,没什么特别复杂的。”那老匠师细看了图形后,摸着下巴道,“不过这些零件太细小了,没有专门的工具匹配,根本做不了啊。” 黎静珊刚燃起的希望又被这盆冷水打了下去。她期期艾艾问道,“那……需要哪些工具,临时打造可以吗?” 老匠师像听了个笑话,“且不说打造一套合用的工具,从设计到最终成品,要经历多少道工序,没有个三五个月做不出来。且说你用那工具做什么?就为了造个微型投石机玩儿?” 黎静珊没跟他说明这些小部件的用途,但却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等上三五个月。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不过……在几百年前先朝,据说机关术倒是有另一支工艺,就是向精细的小物件发展的。据说当时的匠人们,能做出按时辰报时的公鸡,还有能在天上飞的蜜蜂。” 黎静珊一怔抬头,突然想到了在遥远的现代,最初的文化启蒙运动和文艺复兴。难道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也同样有这样的一段历史吗? 那老匠师抱着胳膊,继续道,“你们金玉作,也有人把这类机关术用在首饰设计上。弄点会点头的凤凰什么的。” “那后来呢?”黎静珊急切问道。 “后来?后来,当然是遭遇战乱之后,那一支就没落断绝啦。”老匠师无谓地笑笑,“那些奇技淫巧要来何用?大战在前,生灵涂炭,谁还有心思去管那些不能吃不能喝,又不能杀敌建房的、毫无用处的雕虫末技。” 黎静珊怔住。她张了张嘴,却无法辩驳。只觉得今日自己的心情好比在大海里沉浮,几番被抛上波峰,转瞬又被压回谷底。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五章修复(三)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问道:“既然曾经是盛极一时的技艺,即使经历了时光战火,总该会有些散落民间的艺人,或是有什么典籍记录之类留下吧?” “只有一些不知真假的传说,”老匠人嗤笑道,“你要听的话,随便一个说书先生也能给你讲一箩筐。但是若问到具体技艺啊,就是两眼一抹黑咯。” 黎静珊怔住,只得谢过老匠人,失落地走了出来。她低头走路,寻思这老匠人最后提到的“传说”,又再次想起多年前,黎静玦曾送给她的一本话本。那本书中就曾描写过各种巧夺天工的饰品衣料。而在父亲传下的半本《熔金淬玉录》中,更是详细描述了那些首饰的精妙之处。看来,这些就是在历史长河中的沧海遗珠,只供今人们窥见当年盛况的一鳞半爪了。 她想得入神,不妨前面拐角处驰出几匹马,打头的马差点冲、撞了她。幸亏那驭马之人骑术了得,“吁——”地一声长喝,拉紧缰绳几乎把马儿拉得人立而起,才止住了那马的奔势,堪堪停在路边。 “你不长眼睛吗!” 前头的人还没开口,他身后的随从已经按捺不住开骂,抬手挥起马鞭没头没脸地朝黎静珊抽下来。 黎静珊也吓得不轻,极力贴着墙根躲避那几匹高头大马,跪倒在那马下,却不敢躲那劈头盖脸的马鞭。只因自己理亏,拼着被打一顿,希望那被冲、撞的贵人能就此饶过她。 “怎么是你?” 意料中的马鞭抽痛没有到来,黎静珊惊讶抬头,才看清那马上端坐的,竟然是四皇子。 只见他一身简服,一头秀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着,如玉的额上橫着条浅蓝抹额,上面一颗小指大小的祖母绿,把那秀致眉眼衬得潇洒风、流,含情带笑。端的是通身富贵的一个翩翩佳公子。 四皇子也颇意外,不耐地挥了挥手,“起来吧。在宫里走路看着点儿。”又饶有兴致地看她,“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黎静珊知道自己算是逃过一劫,暗暗吁了一口气,取巧答道:“在想四殿下派下的差事。” “哦?这么说,本王还怪不得你了。”四皇子笑道,翻身、下马,让随从们在远处候着。引着黎静珊走到不远处的小亭中,看着她的眼中多了些情绪,“是为了修复首饰的事儿?遇到了什么不能解决的坎儿了?” 黎静珊点点头,索性这两日寻访的结果以及困境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只当是跟领、导汇报工作了。 四皇子认真听完,挑眉笑了笑,“这么说,你是想找些当年的典籍查看,打算碰碰运气咯?” “也不仅仅是碰运气吧,”黎静珊认真答道,“其实我想,如今天下安定,太平盛世,又是百艺复兴的时期,若是能把那些失传的优秀工艺复现,也不失为为后人积累一笔财富。” 四皇子哈哈大笑,“小妮子心还挺大。”他对她伸出手来,“给你的玉牌带了吗?” 黎静珊不明所以地摸出玉牌,递了过去。四皇子用食指中指挑起那丝绦,在空气中晃荡着,笑道,“你以为这玉牌,只能在司珍局的各大坊间出入吗?” “啊?不然呢?”黎静珊愣愣应道。 四皇子无奈摇头笑道,“有时候看你挺笨,不想却很聪明。有时候以为你聪明,却原来还是真的笨!” 黎静珊瞪大眼睛看他,被训得云里雾里。 四皇子把那玉牌拍回她手心里,“告诉你吧,着是皇家子孙的身份铭牌。你拿着这个,除了金銮殿不能硬闯,这京里的任何地方,只要经过通报,没人敢拦你。而国子监的瀚海书阁里,集举国书籍之大全,你想查什么典籍没有呢?” 黎静珊:“……!!!”她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别把这烫手山芋丢还给四皇子,好半晌才强撑笑脸道:“卑、卑职实在是孤陋寡闻了……” 四皇子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对首饰这么有专研精神,怎么不找个人问问?我看你是把它当烫手山芋,恨不得快点脱手,才对它如此漠不关心吧?” 黎静珊被戳穿心思,连笑容都有点维持不下去了,“怎、怎么会呢,如此贵重的东西,必然是珍之重之……不过想赶快了结了差使,也好物归原主。” 四皇子无所谓的笑笑,仍是挑着眉梢,问:“既然承了本王这么大的人情,不如今晚陪陪本王,好好乐一乐?” 黎静珊看着眼角眉梢全身风、流蕴藉的四殿下,一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是逗她玩儿,还是认真的。只得恭谨地躬身行礼,“卑职家中还有事,恕我不能相陪了。” 四皇子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也不恼,只是拖长声音道,“唉,可惜……” 黎静珊:“?” 四皇子遗憾地摇摇头,自顾道:“竟然给阮明羽那家伙先下手为强了。” 黎静珊:“?!!” 黎静珊只觉得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自己运气不会……这么背吧? 四皇子看着她轻声笑了一下,把所有情绪都收进深沉如海的眸子里,朗声道,“好了,平白耽误本王这么多时间。走了。”说罢潇洒的摆摆手,径自走出了小亭,翻身上马,往宫外疾驰而去。 黎静珊等四皇子走远,才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走了不远,突然醒悟,四皇子所走的方向,正是平康坊所在——京城里著名的烟花之地。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难道……方才,四皇子是邀请她,一起去青、楼?! 黎静珊早听过传闻,四皇子风、流俊雅,又知情达意,在坊间流传着众多轶事,甚至一度被评为京城四公子之首。虽然调侃多于正经,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京城第一大纨绔的声名不虚。 黎静珊站在当地风中凌乱了一会儿,决定把方才不切实际的猜想全部赶出脑海,才上了竞宝阁等在宫门外的马车。 --- - 是夜,黎静珊躺在床上,枕着阮明羽的大腿,把玩着那枚龙形玉牌。 “这竟然是皇家身份的铭牌!”她翻身看着阮明羽,“你早就知道的,对吧?怎么不告诉我?” 阮明羽嗤了一声,“告诉你,然后糟心地看你如今的一脸花痴样儿?” 黎静珊带着现代的灵魂,自然不会对皇家身份有特殊欣慕,只是笑眯眯地端详着雕工玉质,对阮明羽酸溜溜的语气不予理会。 阮明羽等了片刻,没等到想要的反应,越发不满,“不就是块通行牌罢了。比得过你胸前的竞宝阁金印?” 重阳祭祖上经过开印大大典后,阮明羽就把竞宝阁的金印交给黎静珊保管,“娘子的妙手点石成金,这金印理当你来保管。” 黎静珊笑着接过那金印,把那枚拇指大小的印鉴与戴了多年的珠贝坠子挂在一起,贴身带在颈间。 此时听阮明羽说起,低头看了看那黄澄澄的坠子,伸手搂住阮明羽的脖子,迫他把头低下了,迎上去给他一个吻,笑道:“功名富贵如浮云,患难真情唯本真。自然是夫君最贴心。” 阮明羽被那香甜的吻撸、顺了毛,满意了。想了想又不放心,叮嘱道:“四皇子看着风、流不羁,那人城府深着呢,你还是少与他牵扯为妙。” “嗯?此话怎说?” “四皇子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兰贵妃所出,一出生就极受宠爱,当场圣上就赐了‘元清’的字。”阮明羽淡淡笑了笑,“要知道,‘元乃天之始’,朝前大臣纷纷猜测陛下要立此子为太子。只是当时已经有了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在前。” 黎静珊第一次听这样的宫廷秘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幸亏兰贵妃性子平和淡泊,并无争宠之心,对皇后一直恭敬,才让这后宫安稳平静了这么些年。但这立储之争隐隐不断,直到几年前圣上下旨立了二皇子为太子,才算尘埃落定。” “而据说四皇子小时被太学的师傅称赞‘敏有辩才,博闻强记’。少年时期起,却性情大变,喜爱斗鸡走马,章台寻柳,在京里博了个纨绔公子的名头。”阮明羽点了点黎静珊的额头,“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嗯,这样啊……”黎静珊又想起,四皇子最后离去的方向,越发觉得此人琢磨不透。 “这宫廷的纷争倾轧,不是咱们普通百姓能碰的。”阮明羽肃然道,“你切记不要卷入其中。” 黎静珊笑道,“就算想被人利用,也得要够被利用的价值才行。我不过一个司珍局的小工匠,人家还看不上眼呢。” 阮明羽瞥了眼她手上的玉牌,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道,“反正你知道,这块牌子也不是怎么好收的,你解决了事情,就尽快还回去吧。” 黎静珊想起,今日知道这块玉牌的真正价值时,自己把它当烫手山芋时的心情,也是好笑。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想法都如此相近。 她上前搂住阮明羽的脖子,笑道:“是。我只管抱紧我的金印就是了。” 阮明羽哼笑一声,把人搂进怀里,缓缓放倒在床,手指一勾,帷帐落下,挡住了里面的旖旎春、色。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六章修复(四)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转天,黎静珊与岳藏锋说了要去瀚海阁寻找资料的想法。 “你想在书、海里,找修复这些首饰的方法?这……真的能找到吗?”岳藏锋看着这套外来饰品,表示明显的怀疑。 黎静珊摇头,“修复首饰的方法并不复杂,懂机关术的师傅就能胜任,难的是没有趁手的工具和零件。” 黎静珊从现代过来,对于机械制造有粗略了解,因此对于首饰中用到的机关原理并不稀奇。 “我想在古籍中寻找,当年的这些手艺流传的流派和地域,说不定那里还能找到传承的匠人。能找到可用的零件和工具,就好办了。” 岳藏锋恍然点头,“这个思路对头。我跟你一起去。” --- - 大琅的藏书阁——瀚海阁坐落在国子监内,整整前后三进院子,分经、史、子、集、杂艺、军事等各类分别院存放。 黎静珊和岳藏锋在长吏的带领下,径直往存放杂艺的院子而去,推开厚重的阁门,里面是一排排楠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一摞摞的书籍,午后的阳光里,翻飞着细小的尘埃,好像缓慢流淌的时间之河。 “二位尽可以在这里翻阅,但所有书籍不可带离书阁。还请大人们原宥则个。”长吏交代完毕,就客气离开,留下他们二人自行查找。 黎静珊的目标很明确,直接寻找机关术的记载。然而正如那老匠师所言,这些书籍多是记载当前的技术信息,几乎找不到前朝的记录,不知是遗失在战乱中,还是被朝廷刻意抹杀了。 黎静珊换个思路,开始翻找地方志和野史话本,希翼从旁的记录中寻找到线索。她大量翻阅南方各州的地方县志,乃是因为先朝的战乱多是发生北方和中原地区。相对而言南方所受冲击较少,而且南方钟灵毓秀,地方富庶,若能真能保留下什么技艺,在南方的可能性将大很多。 然而第一天一无所获。 黎静珊不死心,接连又去了两日。到第三日,她和岳藏锋已经翻遍了瀚海阁中,相关栏目的书籍。依然没找到有用的信息。 倒是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西疆的西陵、茂县等地,有大量有色金属矿藏;而泰州、临川等地的冶炼技术自古发达,甚至搜寻到一些手工技艺的发源地。 黎静珊边翻书边分神想着,若是将来又机会拜访这些地方,定然要好好看一看那些传承千古的多彩技艺。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一排排整齐的书脊上。 黎静珊的目光顺着阳光的指引,看到被照射到的那一列上,摆的正是旻州相关的案史记录。黎静珊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拿起了一本地方人物志。 她手指翻飞,飞快找到关于手工艺记录的部分,果然找到了关于旻州司珍坊的相关记录。她再翻两页,在旻州司珍坊历任掌柜的名字记录部分,赫然找到一个条目:第八任掌柜,黎致远,因贪污皇商,私纳贡品获罪,于州府初审认罪,后死于狱中。案卷交州府衙门封存,抄录刑部存档备查。 黎静珊把那两行字细细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刻入心底,才把书猛地一合,按在噗通乱跳的心口上。 她良久才定了定神,出了一口长气,已顾不得理会什么首饰修复、机关术。她匆忙把书放回原处,开始寻找旻州地方史和当年的档案记录。 此案发生在不到十年前,依然能找到许多相关记录,只是内容大同小异。多是最后的审判接过,案件细节却不多。黎静珊查找半日,也只是拼凑出了个案件的大概。她茫然抬头,渐渐西斜的太阳已经照不进书阁里,眼前景物渐渐漫入暗影之中,迷迷蒙蒙看不真切。 “阿珊,你那边找的怎样了?” 远处岳藏锋的声音惊醒了她,黎静珊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什么,提起裙摆向他快步奔去。 岳藏锋诧异看她,“这么急做什么?是发现了什么吗?” 黎静珊喘着气道,“岳、岳师傅,您知道当年我父亲的案子吗?具体过程是怎样的?” 岳藏锋勃然变色,“谁跟你说起这个的?突然扯这陈年旧案干什么?” 黎静珊固执道,“我在旻州史志里看到的。他是我父亲,再陈旧的案子,我也要弄个明白。” “弄明白又怎样?还想给你父亲翻案吗?”岳藏锋严厉道:“当初为着这个案子,司珍坊和黎家差点毁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还打算再掀一次轩然大波吗?” “可是——” “黎静珊!别忘了你还姓黎!”岳藏锋怒道:“你投身竞宝阁,在手艺和设计上胜出,那是你的本事。也是身为竞宝阁伙计的职责所在,我不会怪你舍弃司珍坊和黎家。但若是你还想借旧事搞垮黎家,就是居心不良了!” 黎静珊抿紧唇,下颚绷紧成僵硬的弧度,好半天才轻声道:“是,卑职明白了。” 岳藏锋见黎静珊服软,也不想再纠结,主动转了话题,“我这里查不到什么,你那边有发现吗?” 黎静珊摇摇头。岳藏锋叹了口气,“咱们已经查阅了四天,能查的典籍几乎都翻遍了。如今还剩不到十天的时间,我看,得另寻方法了。” 黎静珊也觉得,关于修复首饰的信息,在这里只怕难以再寻到线索。她思索着道,“那咱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了……” “什么方法?” “去寻希斯罗国的工匠。” “这、这能行吗?”岳藏锋大惊失色。 黎静珊镇定点头,“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岳藏锋瞬间觉得,这丫头除了有时候性格倔点儿,其他方面真是太可人了。 两人迎着西沉的夕阳出了瀚海阁,黎静珊踏出那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室的书籍,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父亲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 - 是夜,黎静珊第一次认真地与阮明羽说起父亲的案子。 当年黎静珊遭逢家变,连生计都十分艰难,自然难以分心顾及到父亲的案子。后来入了竞宝阁,当差,求学,入撷珍堂,一直没有机会了解过往。此时机缘巧合之下,却叫她窥见了当年案情的冰山一角,怎能叫她不惦记。 她把当年的记忆,整合着今日翻看来的记录,对阮明羽娓娓道来。 当年京城司珍坊接了一件皇差,因为活儿太多,且冲着黎致远精湛手艺的名声,点名指派给旻州司珍坊来做。 那是一件供皇太后礼佛用的佛塔,用纯金打造而成,七层宝塔上分别嵌琥珀,珍珠,绿松石等八宝。黎致远按规制做好了佛塔,没想到送上京后,却被发现佛塔并非纯金,而是掺杂了黄铜,企图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圣上震怒,立刻下令彻查此事。而黎致远作为设计者和制造者,首当其冲受到收押。然而黎致远拒不认罪。本拟押赴京城受审,却不想在出发前突然暴毙狱中。旻州官府大事化小,把黎致远匆匆定罪,所有罪名都推到他身上,也因此解了旻州司珍坊的危机。 阮明羽听黎静珊说完,冷静道,“根据案件记录,虽有漏洞,却无法证明你父亲无罪。若无切实证据,你根本无法为你父亲翻案。” “我父亲一生正直严谨,绝不会做此等贪赃枉法之事!” 阮明羽摇摇头,“情感上的依据不足为证。” 黎静珊怔了下,继续道:“当时在旻州府,就没审出个所以然,连我父亲的死都扑朔迷离。更是在我父亲死后草草结案。这也是一个疑点。” 阮明羽摆摆手,冷静道:“当时既然能通过结案,说明是上报了朝廷,手续关节都已经打通,若没有其他证据推翻前情,你还是没有办法。” 黎静珊彻底愣住,她想了半天,沮丧地低头,不想让阮明羽看见她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阮明羽看得微微心疼,把人搂进怀里,柔声哄她:“若是岳父真的是无辜的,咱们慢慢查,只要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就能撬开这一盖棺定论的口子。这事急不来。” 黎静珊把头藏在阮明羽怀里,毫无顾忌地把眼泪擦在他的衣襟。半晌平复了心情,又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个疑点,就是当年诬陷父亲贪掉的那十两黄金,一直没有找到。” 阮明羽点点头,“此事倒可以做为一条线索。我会让人留意的,你且安心。”想了想,提点她道:“你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手上那套首饰修复了,好交差才是。” 被他一打岔,黎静珊的思绪迅速转到了首饰修复上头来。她笑道,“我已经想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看来还得找希斯罗国的工匠来解决。” “哦?你打算找谁?”阮明羽怀疑地上下打量她,“你不会……又打算色诱他们那个什么皇子吧?” “胡说什么呢!”黎静珊没好气的打了阮明羽一下,“我打算去找他们的首席匠师!”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七章修复(五)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翌日,黎静珊一大早就往司珍局西北角的工坊去。几日前,司珍局根据圣上旨意,给希斯罗国的工匠安排的工坊就在那里。 那个工坊在司珍局边上,不远处开着一个角门。因此希斯罗的弓箭们进出,甚至都不用司珍局大门,俨然成了自成一统的小世界。 当时还是黎静珊引着希斯罗国的首席工匠卡瑞斯,进入这里安顿下来的。后来出了首饰失窃损毁的事儿,黎静珊忙于收拾残局,一连几日没能过来这里。 今日是他们安顿后,黎静珊第一次踏足这里。一进门,她就发现了院子与过去有所不同。 曾经是荒芜着的院子,不但打扫干净,还在庭前种下了花草!还是小苗,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黎静珊信步走进敞开的工坊,原来空空如也的屋子已经摆好了几张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色工具,俨然已是一个完备的首饰设计场所。 “黎娘子早。” 身后传来卡瑞斯那如泠泠山泉的声音。黎静珊回头,就见到他温和的笑脸。 黎静珊也笑脸相迎,“卡瑞斯先生是贵客,却照顾不周,实在抱歉。” 她说这话也并非完全客套。当初因为希斯罗王子格罗态度傲慢,行为恶劣。使得卡瑞斯的进驻颇不受待见,只有黎静珊主动引他们入内,却是只给了个空房子,俩家具也没配备的。 如今这小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绝对是这些希斯罗工匠们自力更生的成果。 黎静珊把带来的食盒置于案上,笑道,“这不,今日特地过来陪罪来了。” 打开那巨大的四层食盒,露出内里八色精致高点:梅花糕,酥油泡螺,桂花酥……红的绿的摆在素白甜釉托盘上,煞是好看。 “这是京里最出名的糕点坊——八珍楼的点心,今日带过来给各位师傅尝尝鲜。请千万不要客气。”黎静珊盈盈笑道。 卡瑞斯学大琅的礼仪做了个揖,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转身招呼着其他的工匠上来,自己也拈了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 黎静珊对卡瑞斯说的一口地道官话再次叹为观止,也为他的超强的入乡随俗的能力折服。她也陪着吃了一块糕点,笑道,“若是你们喜欢,以后我可以常订了送过来。” 卡瑞斯又拈了块桂花糕,笑道:“黎娘子有事请说,其实不必每次都带礼物糕点过来的。若是有能帮得上的地方,一定在所不辞。” 黎静珊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觉得他实在是太上道了!给他做大琅文化启蒙的那位夫子一定是个人精。 她也不再跟他客气,掏出几张图纸递过去,笑道,“那日见了贵国进献的饰品,对贵国的工艺叹为观止,自己也照猫画虎地弄了几件小玩意儿,想弄着玩儿。请卡瑞斯先生看看,”她腼腆地笑笑,“这些设计能否作出来呢?” 黎静珊自然不敢把首饰损坏这事让希斯罗国的人知道。于是她吧需要更换的零件原样画出来,又自创了几个设计图案,把那些零件安在设计中。打算借打造首饰之名,把那些零件都复制出来,再换到贡品首饰中,完成修复。 这招偷天换日之举卡瑞斯完全没有察觉。细看了两眼,笑道,“简单是简单了点,不过设计的机关倒是挺不错的。应该能做出来。” 黎静珊两眼发亮,“真的吗?太好了……只是我们司珍局里没有合适的工具,能否让我借用您这里的器具几日?” “自然可以的。”卡瑞斯爽快应道,“我执意要跟格罗王子来朝,就是为了首饰技艺的交流,与你们相互切磋的。” 黎静珊:“???” 卡瑞斯笑着解释:“我向格罗王子请求,也是想跟你们大琅的匠师们互相交流学习。不知怎地,他却最终跟你们皇帝达成了比试的协议。” “……原来竟是如此阴差阳错!”黎静珊明白过来,不禁苦笑。若是格罗王子对汉文化的掌握,有卡瑞斯学识的三分之一,应该也不会闹这样的乌龙了吧。 “卡瑞斯,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门口一暗,格罗王子高大的身子至少挡了门口的一半光,让整个房间都阴暗压抑下来。 他看向黎静珊,对她的行礼置之不理,哼了一声,“你来这里干嘛?我记得,你们大琅不是讲究那个啥……没有邀请就不许来的吗?” “格罗殿下。”卡瑞斯扯着格罗的衣袖,把黎静珊的来意说了。 “想来借工具?”卡瑞斯狐疑地打量着黎静珊,轻蔑道:“不会是找借口过来偷师的吧?” “殿下多虑了。”黎静珊镇静应道。 “格罗!”卡瑞斯有点生气了,提高声音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总是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格罗一看,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搂着卡瑞斯的肩膀,软声哄道,“我不是怕你被人骗了嘛。你这人单纯又善良,谁的话都信。我当然要多帮你看着点。” 卡瑞斯赌气扭头道一边,“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就随意乱说。事情都被你搞砸了。” “好好好,你说的对。可别生气了。”格罗无谓地应道,继续低声哄着。 却把在一旁的黎静珊看到目瞪口呆。她的脑海中闪出京城里“扶风馆”的伶官和去寻乐的贵公子的形象,就这么和眼前这两人重叠在一起!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忙转过身子去,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卡瑞斯再怎么精通汉人文化,此刻也猜不到黎静珊在想什么。见她突然红了脸,只以为她方才被格罗训斥,感到窘迫了,反而替格罗感到抱歉。 他返身把格罗往外推,不耐道:“我这里很好,你也看过了。没事就走吧,别妨碍咱们干活儿了。” “你还要干什么活儿?”格罗还赖在他身边。 “我是来琅朝学艺的!”卡瑞斯大声道:“你就别来捣乱了!” 格罗无法,只得磨蹭着往外走。路过黎静珊身边时,突然靠近身边,低声道:“可别想对卡瑞斯动什么歪心思!” 黎静珊一顿,还是用那句话回他:“……殿下多虑了。” 卡瑞斯看着格罗终于走远,舒了一口气,对她歉然笑道:“黎娘子,实在抱歉。格罗他只是脾气暴点,并没有恶意的。” 黎静珊暗道,他对你当然没有恶意,旁人可未必了。然而面上仍维持得体的笑容,“多谢卡瑞斯先生为我仗义执言。” 卡瑞斯恢复了那清凌凌的嗓音,清脆地道:“不用先生来先生去地叫我,你也叫我卡瑞斯好了。” 黎静珊为这单纯如清泉的少年所感动,于是也温和笑道:“那你也不必叫我黎娘子,跟司珍局里的同仁一般,叫我静珊,或者阿珊吧。” 卡瑞斯欣然笑应,引着她往工案那边去,“你不是要打造首饰吗?这些款式简单,两三日足以。” 黎静珊原也没想到如此顺利,当下对卡瑞斯充满感激。她沉静笑道,“既然你是来与我们大琅交流技艺的,你想学习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力替你与司珍局争取。” 卡瑞斯那细致柔和的脸瞬间亮了,“真的吗?太好了!你们琅朝的雕刻工艺太精致了,还有珐琅镶嵌,色彩太美了,还有陶瓷烧造,太多了……” 黎静珊的笑容僵在嘴角。她想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 - 有卡瑞斯的帮助指导,黎静珊只用了两天时间,配齐了损毁的零件,顺带还学习了不少希斯罗国的工艺打造技术。 希斯罗国的首饰打造自有特色,饰品中带有很多机械设计元素。却不如后现代的刚硬粗犷的风格,而是以柔和弧度和轻薄质地表现出灵动之美。黎静珊再次想到了在遥远的现代,那场曾开启了西方智慧之门的、历时两个世纪的运动。 “卡瑞斯,你们地机械原理如此熟悉痴迷,是不是也有许多高级的机器设备呢?” 卡瑞斯迷茫看她:“什么样的高级机器设备?” “嗯……比如说,”黎静珊四处看看,指着案台上的滴漏道,“比如更精确的计时工具之类。” “计时工具?不不,我们的计时工具也是如此,没什么特别的啊。”卡瑞斯摇头像拨浪鼓。 嗯?难道在这个世界里,西方还仍然处于黑暗时代吗? 黎静珊仍不死心,又继续问:“那是否在造船或者马车上,运用更精密的技术呢?” “我不知道呀。”卡瑞斯笑了,“我只知道应用这些技术,把首饰制造得更好看。其他还能做什么,我真的没想过。也不关心。” 他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太礼貌,又加了一句,“只是,我也没觉得我们国家的马车,跟你们的又什么不同吧。嗯,我们来京城的时候,看到你们农田里的水车,你们甚至懂得利用水力的作用,很了不起呢。” 黎静珊终于确定,科学技术在这个世界里,也发生了分叉,如今西方的科技还没真正发展起来。她暗想,这是否可看做是大琅朝的一个发展契机呢? 她看着手中细致精妙的小齿轮、小轮毂,陷入更深的沉思——那是一片比首饰设计更广阔的世界。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八章 应酬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随后几日,黎静珊请上次机关术的老师傅帮忙,用新零件重新修复那几件受损严重的饰品。 那位老师傅姓景,淫、浸机关术几十年,对于里面所用技术几乎是一看就明白,因此一边修理,还一边有暇跟黎静珊解释简单的原理。 黎静珊在跟卡瑞斯打造这些零件的时候,就跟他学习过一些,因此听来丝毫不觉得难解,反而兴致勃勃。还能提出许多有见地的问题,景师傅诧异地抬头看她,“难得有女子对这些术数之术感兴趣。而你似乎还有研究?” 黎静珊不敢说,自己在现代还学微积分和频度勘测,在野外作业时,有时遇到意外机械出故障,也经常需要自己淘换配件。哪个野外作业队员,没有两把刷子呢。 她只是腼腆地笑笑,“跟了希斯罗国的卡大师几日,整日听他念叨,耳熟罢了。”她毫不犹豫的把锅甩给了卡瑞斯,心里默念,这个不算顶锅,是给你带高帽了。 景师傅没在意她从哪里的,反而从业几十年,老来竟遇到一个肯学天赋又高的年轻人,自是稀罕不已,恨不得把知道的东西都跟她显摆显摆。与她说起了前朝先人们制造出的各种精妙的机关术,许多东西在今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祖师制作的木鸟,能在天上飞个九天九夜不落地,还有能自动行走的木马。”景师傅叹道,“可惜啊,这些技术都没能保留下来。是我辈的罪过啊。” “那景师傅有没想过,要恢复这些技术,甚至发扬光大呢?” “怎么没有!”景师傅大声道:“咱们这些手工艺人,做梦都想复活那些鸟啊牛啊。就是弄不出来啊。” 黎静珊微微笑道:“不一定复活那些工艺,若是另辟蹊径,设计出符合当代需要的东西,也是一种继承和创新啊。” 景师傅却想歪了。他把那最后一个零件装上调试好,看了看手上这个修复好的萤火虫胸针,撇了撇嘴,道:“创新,就是这种玩意儿?呵呵,那还是算了吧。” 自然不是。但黎静珊没有过多解释。她不习惯与人争辩,只喜欢以事实讲话。她收好那些个修复好的饰品,对景师傅行礼道谢,只浅笑道下次拿一些不一样的设计向他学习。 景师傅爽朗笑道,“好。我倒想看看你这小妮子,有什么奇特的玩意儿,是我弄不出来的。” ---- - 上巳节前两日,四皇子来司珍局取那套贡品首饰。 他打开那多宝格首饰盒,眼前一亮,不由赞道,“哟,咱们大琅的手艺也不差啊。”拿起几个原本破损严重的饰品细细看了,更是叹服,“天衣无缝,真是修得天衣无缝啊。妙哉妙哉!” “殿下过奖了。”黎静珊在旁随侍,微微屈膝,双手捧上那块黄玉龙佩,“还多亏殿下的鼎力支持,幸不辱命。这块龙佩也终于可以完璧归赵了。” 四皇子眼眸幽深地看了她片刻,才敛去光芒,随意收起那玉佩,漫不经心道:“这次的活儿干得很好,你想要什么赏赐?” 黎静珊恭顺应道:“这套首饰的修复,是整个司珍局同僚倾力合作的成果,卑职不敢擅专,若是殿下、体恤咱们辛苦,恳请褒奖整个司珍局众匠师吧。” “哈哈,你倒是会顺杆爬呀。”四皇子哈哈大笑,“修复首饰的事不宜声张,将来本王找个由头再给你们记功吧。” 他四下看了看,“园圃里倒是刚送了一批新栽的杜鹃,我让人送几盘来你们这里,把这些旧的撤去吧。” 岳藏锋忙代表司珍局跪下谢恩。四皇子无谓的摆摆手,收起桌上的饰品匣子,就要出门,临了忽又回头,对着黎静珊眨了眨眼睛,笑:“你,不送送本王吗?” 黎静珊只得在众目睽睽中,上前两步,在门口伸手引道:“四殿下,请。” 四皇子轻笑一声,昂首走出了司珍局大堂,黎静珊落下半步跟在他身后送出了门。 走在院子里,正是春意闹之时。四皇子突然顿住脚步,稍侧了头看黎静珊,“你真的……不要我赏你些什么吗?” 黎静珊微微低头,恭谨答道:“多谢四殿下厚爱,卑职无功不敢受禄。” 四皇子注视着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看到黎静珊优美的侧脸,和微微露出的修长脖颈。良久他把纵声长笑,“本王偏要赐你些东西!” 他从身边开得正艳的桃树上折下一枝,插在黎静珊鬓边,款款道:“就赐你——一缕春、色。”又退后一步,欣赏了片刻,轻笑:“很好看。果然很称你。人面桃花,宜室宜家。”说罢转身施施然走了。 黎静珊僵着身子站立一会儿,才回到司珍局,她避着人径直回了工坊,翻出一面铜镜,果然看到自己面色绯红,艳若桃花。她愣了半天,等着面上红晕退去,把那花枝解下,看了半晌,拉开抽屉,连着铜镜一起放了进去。 那日放工,她特地早早离开宫里,吩咐马车驶去竞宝阁。 然而到了店里,却被告知大掌柜不在。问及去向,店里伙计不敢对老板娘隐瞒,赔笑说是出去陪客户去了。 黎静珊皱眉狐疑,“是什么样的大客户,竟然要他一个大掌柜亲自出面去陪?”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黎静珊越发怀疑,淡声问道,“是去了哪里?” 那伙计支吾着说了个地点:“闻香楼”。 黎静珊变了脸色。闻香楼听着像个菜馆的名字,其实却是家闻名京城的青、楼,而且是即有花魁,又有伶官的“鸳鸯楼”。据说那里出来的伶人,俱都受过严苛训练,琴棋书画,舞蹈歌赋等才艺自不必说,还有诸多让人欲仙欲死的销魂秘技。因此成为了京里达官贵人争相造访之地。 阮明羽陪客户,竟然陪到那种地方去?! 黎静珊转身回了马车,“去闻香楼!” 果然到了闻香楼前,就在不远的墙边看到了阮明羽的马车。黎静珊捏着拳头,却犹豫起来。自己一介女流,总不能就这样硬闯进去。而且看着楼前那些魁梧的护院家仆,她对自己是否能闯进去,也毫无把握。 干脆在闻香楼对面的茶馆,要了个临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两碟点心静、坐这守株待兔。 黎静珊就这样枯坐着,看窗前人来车往,看暮霭沉沉华灯初上。边胡思乱想着最近阮明羽的几次晚归的情形,越想越是心惊。 她盯着闻香楼大门秦那对红彤彤的灯笼,心里突然漫过了无边的苦涩。原来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像个怨妇似的,躲在角落里等候审、判一般地去“捉奸”。 接着又自嘲,怎么自己就认定了,阮明羽一定在做不轨行为?然而理智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直到面前这壶茶已经凉透,喝进嘴里,也冷了心。 终于等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出来。黎静珊的眼皮一跳,他身边果然跟着个红裙女子。腰肢轻摇,莲步款款,行动如弱柳扶风,光看姿态,就是个万人迷! 看着似乎似乎是那女子送客出门,却是阮明羽轻扶着人家的玉臂,笑语晏晏地走着。到了门口,终于站定,要转身告辞。 黎静珊在那窗边看着,黝黑的眸子中燃起两股火苗。 那两人却似牛皮糖似的,黏在一起说个没完。那红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甚至揉身靠近阮明羽,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阮明羽也是听得眉开眼笑。 黎静珊那本已寒凉的心蹭地腾起怒火,烧得脸都红了起来。她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 阮明羽在闻香楼门口与那花魁聊了半晌,才终于得以脱身。他往自己马车边走去,边抬起袖子闻了闻,果然一股浓郁的脂粉味儿和酒气。他嫌弃的撇撇嘴,寻思着但愿今晚黎静珊别回家太早,让他有时间先回去洗了澡换掉衣服。 他走到马车边,见阮墨站在车旁候着,车檐下挂着的风灯照在他脸上。阮明羽突然觉得他那千年冰山脸上,竟难得露出了一丝纠结的神情。 阮墨见他过来,忙迎了上来。 阮明羽淡淡问道:“怎么了?” “少奶奶来了。” 阮明羽脚步一顿,“在哪里?” 阮墨抬头瞥了车厢一眼。 阮明羽神色如常地往马车边走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闪过了一丝慌乱。他走到车旁掀了车帘,果然见黎静珊坐在里面。连灯也没点,黑黢黢的看不清脸色。 “原来是夫人!”阮明羽满脸带笑,夸张地笑道:“这偶遇真是意外的惊喜啊!”他钻进马车,坐到黎静珊身边,“可是想为夫了?” 黎静珊方才从茶馆中、出来,本想直接上去见阮明羽,却半路被眼明手快的阮墨拦下,只请她先上马车等候。 黎静珊左挪右挪也绕不过身手了得的阮墨,只得气鼓鼓地先上了车。坐在自家的车上,被被熟悉的环境包围这,只这么一会儿,黎静珊已冷静了下来,暗道自己鲁莽了。然而此刻阮明羽进了马车,带来一身的脂粉味儿和酒气,那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有冒头之势。 她冷笑一声,“是啊,若不是想你了,怎么能看到这意外的惊吓呢?” 黎静珊故意把“惊喜”换成了“惊吓”,阮明羽如何听不出来其中的讽刺,心中哀叹,只怕今夜不能善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吵架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冷笑一声,“是啊,若不是想你了,怎么能看到这意外的惊吓呢?” 她故意把“惊喜”换成了“惊吓”,阮明羽如何听不出来其中的讽刺,心中哀叹,只怕今夜不能善了。 阮明羽腆着脸笑,刚要挨近黎静珊,却见她往边上侧了侧身子,冷声道:“别把那什么人的脂粉味儿,沾到我身上。我闲腌臜。” 阮明羽的笑容僵了一僵,抬手把外袍脱了,丢在地上,“既是如此,我不穿了就是。” 如今虽已是三月仲春,晚间天气仍有些寒凉。黎静珊心下一动,不禁担心起阮明羽是否会着凉。 果然,下一刻。阮明羽穿着白色里衣就黏了上来,“娘子,我没了衣服好冷啊,你快抱抱我。” 黎静珊:“…………” 阮明羽从来知道怎么拿捏黎静珊的软肋,总是三言两语就能哄她开心。但今夜她在茶馆里守了半宿,一颗心越等越凉。此时阮明羽嬉皮赖脸的讨好,反而起了反效果。 黎静珊深深吸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拈起阮明羽丢在地上的袍子,丢到了他的身上:“快穿上!” 阮明羽再讨了个没趣,脸上已经颇有些挂不住。他把那衣服拨到一边,也不穿上身,声音随着脸色冷了下来,“夫人这是怎么了?为夫不过是出来应酬一晚,夫人这是呷醋了吗?” 一夜的冷风冷茶被他这么轻描淡写,黎静珊的怒火更盛,她噌地站了起来,“与人应酬?与什么人应酬,要跟个美人勾肩搭背?甚至还跟人耳鬓厮磨?我若没看到也罢了,如今看到了,你还要我装聋作哑?” 阮明羽今夜喝了好些酒,如今被凉风一吹,已有些上头。他不耐烦地道:“当年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出去应酬的场景,甚至你也在场啊,这又有何妨?” 他阴沉地瞥了眼黎静珊,“怎地今夜如此小题大做!” 黎静珊嘿嘿冷笑:“不错。以前你是上司我是下属,你身边红消翠绕我也管不着。但如今我是你妻子,我自然见不得有别的女人染指我的夫君!” 阮明羽也恼了,冷哼了声道,“果然女人一嫁人,气量就窄小了起来!” 黎静珊气得脸色铁青,针锋相对:“是吗。这么说阮掌柜是宽宏大量之人。你定是允许妾身也这般出去应酬了。赶明儿宫里的宴席聚会,我可要好好打扮准备。那些达官贵人,哪个都怠慢不得呢。” “你!”阮明羽涨红了脸,勃然变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知廉耻!” “这怎么就不知廉耻了,你做了,就是平常应酬;我做了,却成了不知廉耻?”黎静珊内敛的傲骨如今都成了满身支棱起来的刺,冷笑道:“阮掌柜,做人要厚道,你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别人来遵守?” 阮明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一把抓住黎静珊的胳膊,把她压在车壁上,狠狠道:“怎么,是为夫哪里不能满足你,这是着急给我带绿帽子吗?” 黎静珊简直要气炸了,“现在是谁在外偷吃……唔!” 不等他说完,阮明羽就压了上去,双唇噙上黎静珊的嘴唇,凶残地吻了起来。 他凶猛地攻城略地,用力索取着,毫不顾及黎静珊的挣扎,直到唇角巨痛。他呻吟一声,被黎静珊猛地推开,嘭地撞到了车壁上。他刚直起身子,啪地一声,脸上被黎静珊狠狠甩了一巴掌。 他震惊地捂着脸,不可思议看向黎静珊。黎静珊脸色冷白,眼里眸光晶亮,无畏地瞪着他,大有他再强来,就与他抗争到底的气势。 ……好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这个念头进入阮明羽的脑海,突然让他醍醐灌顶,明白过来,他多年前唯一一次与黎静珊红过脸,当时那妮子也是这样的神态。 当时吵完后,是怎么收场来着? 阮明羽竭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 当年……吵完之后,黎静珊就上京求学去了。后来,发生了匪患的意外,他差点以为要失去她了……再后来,即使黎静珊来了京里,他们也经历了多少坎坷。原来他们在一起也是如此不易啊。 这样的念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灭了阮明羽心头的怒火。 而这边厢,黎静珊正满心戒备地看着阮明羽,却见他突然陷入迷茫的遐思,不知在想什么。黎静珊一怔,更是火起,这人连吵架都能分神?简直太不尊重对手了! 正要开骂,却见阮明羽恍惚地笑笑,现出温柔的表情,他摇了摇头,“我不跟你吵……我害怕,把你又弄丢了。” “……什么?” 阮明羽却没有再回答,而是在车厢的另一边坐了下来,与黎静珊远远隔成了楚河汉界。他一言不发,转脸看着车窗外,街上斑驳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看不真切神色。 夜风穿了进来,带着深夜的寒意。 黎静珊方才闹了一身汗,如今被风一吹,也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阮明羽只穿单薄里衣,生气归生气,还是忍不住心疼起来。 她忍了半天,还是把丢在地上的袍子捡起来,别扭的挨近两步,递了过去,“夜里凉,快穿上。” 阮明羽转回头来看她,却不接那袍子。 黎静珊就这么干伸着手,那衣服给又给不出去,收又收不回来,尴尬到了极点。她自嘲的想,自己自作多情管他做甚,冻死他活该,打算把那外袍往他身上一丢了事。 恰在此时,阮明羽缓缓笑开来,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飞扬佻达的笑容,“娘子过来伺候为夫更衣,可好?” 黎静珊:“……” 然而看着他那无辜的,甚至可算温柔的笑容,黎静珊也下不了手把他主动示好搭的梯子推了。她浑身不自在的挨过去,刚打算把衣服胡乱盖在那无赖身上,却被阮明羽拉住了手,把人顺势拉进怀里。 黎静珊惊呼一声,刚要挣扎,却感到阮明羽的动作与方才的粗野截然不同,而是小心温柔地搂着她。 “娘子,别生气了。为夫这厢给你陪不是了。” 阮明羽的手寒凉,声音却还是温柔悦耳,在黎静珊耳边轻声道:“咱们不闹了,好不好?” 黎静珊没有出声,却在心里哀叹,自己真是被阮明羽吃得死死的。他一直知道自己吃软不吃硬,适才发泄了一番,如今他放低身段来小意哄她,她反而跟他吵不起来了。 然而总是放不下面子。她别扭地屈着身子,赌气道:“你就是笃定我心软,所以可劲地欺负我,欺辱我在这里孤单单一人……” 本来只是发泄地说两句,没想到话了口,竟真的委屈起来。她想着寻常女孩儿家,受了委屈欺侮,还有个娘家人帮衬,再不济也能躲回娘家几天。而自己孤身一人穿越道这里,真正是天地茫茫,举目无亲。瞬时眼眶发酸,抽了两下鼻子也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阮明羽自然没想到那层心思,只当她说的是娘家不京城,每个亲人护着,一时也觉得心虚。他也多年没见过黎静珊掉泪了,此时见到,真吓了一跳。听她如此抱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忙把人搂进怀里软声安慰,没想到黎静珊却越哭越凶。多年来受的小委屈都被放大了,只求一齐宣泄出来。 阮明羽发愁地看着娇妻,正想着换套说辞继续哄,刚张开,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声音之大,把黎静珊的的抽泣声都打断了。 黎静珊错愕地看着他,瞧见他鼻子底下流出两条亮晶晶的鼻涕,一脸傻相。她愣了刹那,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喏,擦擦。”她把手上的布料递了过去。抬手才发现,那不是帕子,而是一直攥在手里的、阮明羽那件外袍。 黎静珊不好意思的把那价值不菲的外袍收回来,却被阮明羽一把攥住了腕子,笑道,“古人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我只用件破袍子就做到了,可是赚到了。” 黎静珊眼角还带着泪珠,却被他的话闹红了脸。 阮明羽偏偏还不放过,也不接那衣袍,而是拉着黎静珊的手往自己脸上擦去,竟是要她帮忙擦鼻涕! “哎!你——”黎静珊正要恼,阮墨在外头及时解救了她。 马车停下,阮墨声音冷淡的道:“少爷,少奶奶,摘星苑到了。” “阮墨,给给你们家少爷备水洗澡。”黎静珊挣脱手走下车来,又回头瞪了一眼,“放热一些,最好能杀猪褪毛的那种!”在阮明羽夸张的哀号声中,款款走进了别院。 ---- - 那洗澡水果然很热,待阮明羽洗好澡出来,全是都被烫得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黎静珊靠着床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嘴角含笑:果然像个褪了皮的猪仔。见他进来,朝桌上努了努嘴:“把那个喝了。” 桌上摆着一个盖碗,阮墨打开,是一碗熬得浓郁的姜汤。 阮明羽欣然端起,“娘子果然心疼我。” 他喝完了姜汤,把碗丢在外间任由下人去收拾,自己也掀被上床,在黎静珊身边躺下,手自然的围上黎静珊的腰。 黎静珊还在犹豫,要不要矫情地挣扎一下,阮明羽轻轻开声,“我今夜在闻香楼约的,不是生意上的伙伴,而是找了朝中刑部的一个主事,想查问你父亲的旧事来着。”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章 扩建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我是找了朝中刑部的一个主事,想查问你父亲的旧事来着。” 黎静珊一僵,心中立刻软了下来,抬手按上了阮明羽的手臂,“阿羽,我……” 阮明羽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轻声道,“那人不爱金银美女,只对闻香楼里的一个小官青眼有加。因此想要套消息,就只能投其所好,约在那里……” 他把头在黎静珊肩上蹭着,软声道:“娘子,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样。” 黎静珊:“……”她感觉自己就是养了一只会撒娇卖萌的毛绒大狗! 她也配合地摸了摸阮明羽的头发,安抚道:“是,方才是妾身过于暴躁了,给相公陪个不是。” 她捧着他的脸细瞧,“给我瞧瞧,可还痛吗?” 阮明羽早就不疼了,如今却摆出一副委屈样儿,直往黎静珊怀里钻,“疼,当然疼!都疼到心里去了。” 黎静珊:“…………” 这阮大纨绔不愧是脸皮天下无敌,撒娇卖萌第一!然而自己还偏偏喜欢惯着他。 黎静珊假笑着道,“是吗。只是这样只有半边脸疼,未免不够对称,要不另外一边脸也来一下,好吧?” 话音刚落,阮明羽大笑着哧溜钻进了被中,躲闪着蒙住了脑袋。 二人闹了一会儿,终于再次谈到正题。 “关于那桩旧案,你可问出了什么?” “那徐主簿说,这案子有些久远了,他要先去查看后,才能回复。不过按理说刑部的卷宗都有存档,应该能找到。是否能翻案,就另说了。” 黎静珊沉默半晌,默默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谢谢你。” 阮明羽温柔环住黎静珊,轻柔道,“傻丫头,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言谢。” 金钩脱落,纱帐滑下,红烛暖光,香匣微醺。 --- - 几日之后,就是三月上巳。 据说,那套贡品首饰,在太后的“百花宴”上,造成了不小的轰动。这种带机关的新奇设计,引起了命妇小姐们的争相追捧。宴会后没几天,就有宫妃遣人来打听,司珍局里能否帮打造这样的饰品。 黎静珊趁机向岳藏锋提出,需得跟机造局申请,研制打磨细小零件的工具器械,只有如此,才能真正设计打造那类饰品。 这样的提议传到工部,朝里的大人们不甘落后,立刻呈文上奏。陈情奏折很快批复下来,着令司珍局与机造局对接联合,设计。务求在端午前设计制造出一套能用于琢磨精细部件工具来。 本来这些不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折子,通常都拖个十天半月才又批复,而且能不能通过还得看圣上的心情。 黎静珊正惊诧于这次宫里行动的之迅捷,忽听有人议论道,“你还不知道吗?还不是因为那希斯罗国的格罗殿下,跟咱们陛下终于达成协议。说什么秉着互惠互利的原则,要与我们交流技术。我看啊,咱们这回是趁着这东风,才青云直上咯。” “交流啥技术?咱们泱泱大国,煌煌历史,还需要他们来教吗?”有人不屑应道。 “哎,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那人笑道,“至少,咱们这儿,就没有那些芝麻针尖大小的零件不是?” “就为了那些稀奇首饰?嘿嘿,也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黎静珊恍然,原来还是因为朝堂之上的角力。但是她知道,机械制造绝不仅仅是为了首饰工艺。它能开拓出一片广阔的天地,也许连最高统治者都未必意识到。但她决定迈出这探查的第一步。 ---- - 几日后,在岳藏锋的值房里。 “咱们司珍局,就是个打造首饰的,有必要连冶炼金属的设备都购置这么齐全吗?” 岳藏锋抖着手里的,黎静珊列出来的,关于添置琢磨工具的清单,没好气道:“再说这些设备真的购置回来,咱们这里也没地方搁置啊。” 他抬手制止了黎静珊要说的话,“而且,这次打造设计带机关的首饰,不过是希斯罗国带来的一时风气,等过个一年半载的他们离开了,谁知道这些首饰还吃不吃香呢?到时候这堆东西就是写废铜烂铁。” “有必要。”黎静珊坚持道,“置办这些机器工具,不单单是为了打造首饰。还可以制作许多精密实用的器具。” “什么器具?”岳藏锋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比如我听出过洋的商人提起过,在外边有一种叫钟表的计时器,就是通过机关运转来精确计时的。” “咱们现在使用的日晷、香篆、滴漏不好用吗?” “好是好。只是都不方便携带。”黎静珊笑道,“而我说的那种钟表,可以缩小成一个香炉、甚至一个香盒大小,可以随身携带。” 岳藏锋狐疑:“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我曾听说过制造原理,”黎静珊不欲说明这些知识来自现代,只打这马虎眼道:“打算复造一个这样的钟表出来,若是能成功,就可以跟圣上申请,扩大咱们金玉作的工坊规模了。” 其时,无论在大琅还是在海外,都还没有这种机械式的钟表问世。然而黎静珊凭借着后世的知识,把这个构思设计提了出来。 司珍局里分织绣、陶瓷等多个司。各司之间的暗自角力在所难免。因此岳藏锋听黎静珊说起,能扩大金玉作的规模,不再说什么,只再次仔细审视着那清单,最后说了句,“我可不敢保证,上头会批下来。” 黎静珊沉静笑了。岳藏锋这么说,就说明,他一定会尽力去争取了。 出了司珍局,黎静珊又奔铸造局而去。 对于一辈子不簪花戴玉的景师傅而言,跟他说金玉作的扩建,那只会被嗤之以鼻。因此黎静珊打算用另一套说辞说服他。 “那些个计时器,除了好看些外,还能有啥用哟。”景师傅看着黎静珊画出的草图,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个摆设吗?” “不仅仅是摆设这么简单,”黎静珊摆摆手:“可以作为机关的定时器。我听人说过的西洋钟,能在特定的时辰发出公鸡打鸣的声音,甚至有小人蹦出来敲钟提示。” 她自得地笑笑,“这样说来,是不是也是奇巧机关术的一种呢?” 景师傅一听,果然来了兴致,拿起那草图仔细研究起来。一看又生气道,“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连基本比例都不对!” 黎静珊忙解释道:“这个不是设计稿!只是我根据所听来的消息,自己瞎琢磨的构思。” 她在现代时虽然知道钟表制造的简单原理,对详细的制造工艺却一无所知,只能把自己所知尽力表达出来。 她一边懊恼当初在现代没多学点机械制造的知识,一边只得赔笑道:“所以这不是要麻烦您老,想法子把它复造出来嘛。” 景师傅也是个爱技艺成痴的,拿着那图纸又端详了半天,对她道:“那你再详细跟我说说,到底这东西是怎么运转的。” “哎,好嘞!”黎静珊甜甜应下,开始指着图纸跟景师傅讲解起来。 好容易讲解完,景师傅摸着腮边短髭,沉吟道:“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不过,这也还是个摆设玩意儿。” 铸造司主营兵器制造和改良,对这样的设计,一律被景师傅归为“中看不中用”的行列。 黎静珊暗吸了一口气,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径直画了起来。 “哟,一张弩。原来你对兵器还有研究呀。”景师傅笑着看向那图纸。 “以前在军队里跟过一阵子。”黎静珊言简意赅答道,“但是如今军队里,用的都是单发弩。” 她边说边画,“但是在那计时器里,有一个能上发条的装置,若是能用在弓弩上,就能做成连发。” “哟,真的?!”景师傅来劲了,把那图纸拿起细看,“这次又是什么原理?快快说来!” 黎静珊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还是认真回应:“把那装置安在这里……在连接在扳机上,这样……” 景师傅越听越着迷,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说道最后兴奋得差点手舞足蹈起来。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黎静珊冷静地给他泼冷水,“如今咱们大琅的铁器,强度不足以支撑这个机关的磨损强度,用不了几次就会出故障。” “哎,那、那咋办?”景师傅着急问道。 “只能改良铸铁配方。”黎静珊决然道:“还有,这些精细零件,在铸造司里的大型模具和器械不适用,若是能在司珍局里,配置了精细零件的铸造工具,就可以在那边加工了。” 景师傅恍然:“所以你是想通过用摆钟这种小玩意儿,哄得朝廷给你们司珍局投钱,然后在司珍局里制造兵器使用的零件?” 黎静珊淡笑的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好,明白了!”景师傅大手一挥,“我尽快把这玩意儿给你琢磨出来。好让你去找朝廷骗钱骗款去。哈哈。” 黎静珊微笑行礼,正要告退,突然又听景师傅说:“对了,你怎么会在军队里混过?咱大琅国里,不允许女人参军啊。”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一章 奇巧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当年自己与镇远将军楚天阔相识的经过,说了出来。 景师傅恍然道:“想起来了!当年说是有个姑娘,陪着楚将军在军中纵、横,后来又随他深入疫区,帮他平复了疫情。一时还被传为活菩萨。竟是你啊!” 黎静珊:“…………”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怎么不知道。 “该是我蒙受将军恩德,无以为报才对。”她沉静笑道:“至于平息疫病,本是义不容辞之事,不足为道。” 景师傅似是不认同地摇头笑了:“不尽然,不尽然……”后面的话却隐去不说,而是转了话题,“你可知道,近期楚将军也许会回京来呢。” “哦?是吗?”黎静珊奇怪。像楚天阔这种镇守边关的守将,若无敌兵进犯或皇帝召见等特殊情况,通常是三年才有一次进京述职的机会。 “可我记得,楚将军似乎还未到三年一期的述职吧?” “哈哈,我猜的。”景师傅神秘的笑笑,“兵部近期有一批重大兵器装备要运送往西陵,将军多半会亲自回来押运。” “真的?!”黎静珊欢欣道,心里想的是,不知道弟弟黎静玦会不会也一起跟着回来。 然而这欣喜被景师傅看在眼里,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 -- 到了四月底,司珍局申请的模具工具都已配备到位。匠师们开始专研起新颖的机关首饰,与希斯罗国来的工匠交流也多了起来。 首饰中所用的机关术不算复杂,对于本来就有扎实工艺基础的大琅匠师而言,不花许多时间就能窥到其门道。转头回到司珍局,就能开始设计简单的首饰。也颇有几个有灵气的匠师,设计出来的首饰受到宫廷的大力追捧。 一时之间,此类设计的首饰成为了热门的话题。而在宫外,甚至有大户富商以拥有这样一件首饰为荣,导致了千金难求的局面。 大琅朝宫廷开明,民风开放。朝中并不限、制这等技术外流入民间,因此很快,在各大首饰坊中,也有类似的首饰设计上市。 只是这类首饰工艺,需要制造极精细的零部件,光一只翅膀能转动的蝴蝶,其连接的暗扣就不过粟米大小,非普通的首饰作坊能造出。因此机关首饰在民间仍是有市无价的存在,只有极少高门能买得起一件这样的首饰。甚至一度成为了财富和身份的象征。 反而黎静珊,身为竞宝阁的首席设计师,和司珍局内主持机关首饰设计的匠师之一,却对设计这类饰品表现得兴致寥寥。 她只是在机器进场之初,设计了几套首饰,把各类工具试了个遍,最后拿出两套百蝶穿花的首饰,就算是交差了。 倒是她另外设计了两个蹀躞扣,精钢打造的扣面上,雕刻细致的是“杨戬巡天”。精巧之处在于,杨戬手中的方天画戟可以随着机关运动而抽出,取下来则是一把锋利至极的小剑。 当黎静珊把这两个蹀躞扣送到四殿下面前时,四皇子爱不释手,大呼奇巧。 “怎地非年非节,却想起给我送礼?”四皇子靠近黎静珊,暧昧笑道:“莫非又有什么事情要来求本王?” 黎静珊微微后退半步,敛身行礼道:“并无所求。只是感谢殿下为司珍局力排众议,购置打造了这一干工具器械,让金玉作得以发扬光大,以至于取得今日之局面,此恩需谢。” 李皇子摇头笑道:“有恩也是对金玉作,对司珍局有恩。你这是,代表司珍局送谢礼来的吗?” 他伸出一个指头左右摇了摇,揶揄道:“那你资历还不够,要岳藏锋亲自来才够格。” 黎静珊被他打趣得紧,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这两件小玩意儿看着是蹀躞扣,我设计的真正用意,却是用于军中的。” “哦?”四皇子挑了挑眉,把玩着那小小钢扣,玩味笑道:“你倒说说,怎么个用于军中?” 黎静珊看着四皇子那耐人寻味的笑,把不准他到底是鼓励还是嘲讽,只得规矩答道:“就是上面的小机关。本来是想着,给斥候执行任务时配备的。样式小巧,便于隐藏。还可根据实际需要设计成不同的小武器,比如锯片什么的。” 其实她脑中还有关于设计类似现代的多功能刀具的设想。只怕提出来太惊世骇俗,才半遮半掩地如此解释。然而她边解说边觑着四皇子的神情,却发现越发捉摸不透,只得讷讷住口。 四皇子沉思地把那蹀躞扣中的小剑抽出又合上,反复几个来回,才缓缓问道:“这就是前朝所谓的机关术?你怎么想到要如此设计此类武器?又或者,这是谁教你的?”说话间,眼神已变得犀利无比。 黎静珊却浑然未觉,只敛眉应道:“我不知道前朝的机关术是如何,这些设计,是我与铸造司的师傅们交流探讨时,灵光乍现想到的。至于在军中是否有用,卑职也不知。因此才想着做出一两个试验品,送给殿下品鉴。若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当送给你一个不错的玩、物吧。” 四皇子敛去眼中精光,哈哈笑道,“原来竟是那个试验品给孤王。白高兴了这么久。”他把手掌一收,把那蹀躞扣收在掌中,淡淡点头,“至于有么有用,待我问过军中的将领才知。这小东西我先收着了。你且记住,” 他看着黎静珊的眼睛,正色道:“武器设计改造,不是民间百姓能插手的。你出了这个门,就把方才跟本王说的那些设想都烂在肚子里,听明白了吗?” 黎静珊本来没想这么多,如今听四殿下提点,才惊觉自己原来是在玩、火。慌忙郑重应下了。 四皇子见她听进去了,也不在吓她,转了轻松的神情,转着手里的钢牌,突然又问道:“你为何突然对军中武器感兴趣?又为何把这些设计给我看?” 莫非……你希望我进入军中?又或者…… 黎静珊却不知四皇子心中的诸多想法,只是老实答道:“是因为我曾跟随楚将军之军中待过一些时日,对军队比平常人多些了解。如今他镇守西疆,而我弟弟也在边疆为官。我只是想着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罢了。” 哦,原来如此。 四皇子自嘲的笑笑,摆摆手赶人,“行了,本王晓得了。若是还有什么武器的设计设想,过来找本王就是。” ---- - 是夜,在卧房里,黎静珊拿给阮明羽的,是另外一款蹀躞扣。一个微微鼓起的浮雕奔马图。在边上有一个半个米粒大小的凸、起。阮明羽用手指轻轻按下,那奔马图弹起打开,竟是一个小小的暗盒。 “哈哈,有趣。”阮明羽把玩着那小小机关,笑道,“你打算在这里面藏什么东西?” 黎静珊拿出竞宝阁的掌柜金印,放了进去,再把盖子合上,正好合适:“我设计时,就是按这个尺寸空间来做的。” 阮明羽一手搂着人,一手把玩着那按扣,摇头道,“放这个不好。” 他拿出与黎静珊定情的那个双鸟红豆坠子,想放进去,却发现尺寸太大,合不上盖子。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抬头看黎静珊道,“要不,你再做一个,专门放这个坠子的吧。” 黎静珊喷笑,“你知道打造这么个小东西,要花多少功夫和时间吗?但是里面的弹扣,我花了半个月,也就打了三个而已。你用来装要紧物什也罢了,却是拿来装这么个不值钱的坠子吗?” “这坠子怎么不值钱钱了,对我来说,可是无价之宝——”阮明羽不服气道,突然偏了重点,“你说打造了三个小弹扣,那另外两个做了什么?” “啊,也是两个蹀躞扣。”黎静珊毫无防备,直接说了另外两个蹀躞扣的去向,顺便把今日与四皇子相见的情形也说了。 阮明羽凝重道:“四殿下说的不错,军需之事,向来是兵部把持,你最好不要插手。而且,当今太子一直避讳着四皇子夺权。他也是为了躲避宫廷争端,才刻意营造放浪形骸的纨绔皇子形象。若是让有心之人抓到他插手军务的把柄,他的日子就难过了。” 黎静珊这才想起,今日四皇子逼问她,到底为何要设计这样的兵器。解开一层迷惑,却有更大的困扰,“可是,他为何说,有什么新的设计,就去找他呢?他不是应该避之唯恐不及吗?” “也许,他也不甘蛰伏,开始觊觎那个皇位了吧。”阮明羽沉吟道,“又或许,他想保护你……”说到此处,脸色一变,“阿珊!以后不许再去找四皇子!还有,也不许私下送他东西!” 黎静珊:“……”这人是又打破醋坛子了呀。 “知道啦!”黎静珊打了个哈欠,阳奉阴违道:“以后再有什么想法,我去找景师傅,由他来打造就是了。” 黎静珊蜷在阮明羽怀里,沉沉入睡前,在心里暗道,而且自己设计这些武器的初衷,可不是为了让皇室之间夺权内斗的。 她却不知,这世间,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二章 回朝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接连被四皇子和阮明羽敲打,暂时收了捣鼓武器的心思。 翌日,才到司珍局报到,就被岳藏锋抓了个正着。岳大掌事板着脸道:“这些日子里,你到底厮混到哪里去了?黎大匠师算是我司珍局的人呢,还是算铸造局的人了?” 黎静珊这些日子确实怠慢了司珍局的活计,此时被岳藏锋毫不留情的指责,也只得乖乖低头认错,“是,属下知错。以后不敢了。” 黎静珊就这点好性子,对自己的失误绝不推诿。岳藏锋却不打算就此揭过,哼了声道:“新奇的机关首饰是你力主引进的。如今工具到位,设计也普及开来,你这些日子里,你却交了几件作品?” 黎静珊微微红了脸,除了做出那几个蹀躞扣,她上交的作品只有寥寥可数的两件,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如今宫里大受追捧的,就是这样的奇巧机关首饰,各宫贵人们排着对订制,整个司珍局里,谁不是在抓紧设计,不说多挣几个分红银子,就说在贵人们面前挣个脸,以后在宫里也好行走些。” 岳藏锋越说越来气,恨铁不成钢道:“唯有你,整日价影子都不见,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想了想又嘿嘿冷笑:“莫不是以为攀上了四皇子,你在宫里就能横着走了?我告诉你,还远着呢!” 黎静珊见岳藏锋说了重话,心里惶恐,忙敛身行了正礼,“弟子不敢。最近是我走了些弯路,以后再也不敢荒废了。请师傅息怒。” 岳藏锋并非有心为难她,见她真心识错,才缓和了语气,道:“知错就好好做你的差使。”丢给她块腰牌,“咱们大琅与希斯罗国签订了相互交流的协议,两国工匠相互切磋,互通有无。司珍局的金玉作有几个名额与希斯罗国交流的,我算了你一份。这是铭牌,拿着。” 黎静珊接过,大喜道谢:“多谢师傅!” 岳藏锋是个面冷心热的,哼了一声,“口说无凭,拿作品来谢我!”说罢转身出去了。 黎静珊揣着那铭牌,乐滋滋的往司珍局后院去了。希斯罗国的工坊就在后院的西北角。 “我猜你一定会作为交流的匠师过来的,”卡瑞斯笑吟吟的在门口迎接她,“我等了你好几日呢。” 黎静珊与他寒暄几句,就直入正题,狡黠笑道:“既是相互交流,互通有无,卡瑞斯你可不能藏私。我知道,你们的带机簧的饰品技术,可不止你们送给鄙国的饰品上展现的那些而已。” 黎静珊当初为了修复受损的首饰,可谓把所有的零部件都拆开研究过,早已发现,有些技术和部件,并不是能简单复制的。 卡瑞斯温柔地笑:“那是自然的。只是也希望贵国,能把你们的精湛工艺倾囊相授。” “你想学什么工艺呢?”黎静珊自然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贵国的烧蓝和点蓝技艺,冠绝天下。不知可否传授与我国呢?” 黎静珊笑道,“烧蓝工艺与瓷器烧造相关,你若想学,不若请求格罗王子,让他准你去陶瓷司学习罢了。” 卡瑞斯摇头,“陶瓷工艺是如何烧造高级瓷器的技术,跟首饰工艺还是相差甚大。而点蓝工艺却是贵国独有的。那才是技艺中的精品。” 黎静珊不得不佩服卡瑞斯的独到眼光,立刻答应他,与司珍局里请示后,就可以传授他相关的技艺。卡瑞斯欣然笑道:“好,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他把黎静珊往工作台边引,“你要学的机簧术,却不用请示格罗,我就可以做主。跟我来。” 他打开工具箱,展示里面一应大小几十种工具,各种造型奇特的器械着实让黎静珊大开眼界。 “机簧术的奥秘,其实不在成品,而是在其多样的工具和质地材料。” 卡瑞斯看着黎静珊惊叹的神色,自得笑道:“我们匠人们经历几百年的研究积累,开发出了一整套几乎无所不能的制造工具,再用柔韧度和强度合适的金属锻造出合适的部件,就能随心所欲的做出机簧,搭配相应的设计,展现不同的动态。” 那些琳琅满目的机械工具已经让黎静珊叹为观止,耳朵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要紧的词“金属柔韧度”、“强度”! 黎静珊的思路不可控制的又转到了武器机括上。她曾与景师傅讨论过的连发弓弩,就是因为制造扳机机簧的金属硬度不够,不耐磨,一直不得其法。而希斯罗国的冶炼工艺举世闻名,却不知他们铸造的钢铁耐磨度和强度几何? 黎静珊迫不及待地把这个问题跑出来。卡瑞斯自得笑道:“我们炼制出的金属,最硬的能开山劈石,最软的能做腰带围在腰间。” 黎静珊思索道,“那能否炼制出,既能开山劈石,又能围在腰间的金属呢?” “自然是能的。但是,”卡瑞斯心思单纯,疑惑问道,“你要做什么样的首饰,还得带上武器功能吗?” 黎静珊被他无意中道破了心思,尴尬的笑笑,掩饰道:“我只是好奇,冶铁工艺能达到怎样的高峰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卡瑞斯不以为意,和善地笑,“我也知道一点冶炼技艺,你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不过,比起真正的冶铁大师来,我所知的只能算是皮毛而已。” “那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的时光,两人自是探讨冶炼工艺,钢铁的硬度强度等等。直到太阳落山,黎静珊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的目的,是来讨教首饰制作的! 她走出那院子时,不禁为难扶额,要是人也有三头六臂,那该多好啊!明日过来,一定要正经跟卡瑞斯讨教首饰的机簧术才是,否则别说岳藏锋饶不了她,她自己都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一关了。 ---- - 春去夏来,黎静珊与卡瑞斯相互交流,互授技术,已经近一个月。双方都受益匪浅。司珍局中的其他的匠师也与希斯罗的工匠互相探讨,有些悟性高的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最初的简单机簧,而是开始把希斯罗的更多工艺设计与大琅的首饰工艺相结合,开创出新颖的图样款式。 然而黎静珊却迟迟没有交出自己的作品。岳藏锋亲自去希斯罗的工坊看了几次,又考较了黎静珊一些事项,过后倒是没在催促她出设计。 岳藏锋作为艺术造诣高深的大师,眼光自然不仅仅是局限在出品那机关首饰上。他敏锐地感觉到,黎静珊是打算在机关术和金属冶炼上深挖技艺。 虽然不清楚这些技艺对首饰设计有何作用,对整个大琅朝的手工艺发展的推动却是无法小觑的。因此对黎静珊偶尔还是忍不住往铸造司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日,已是暮色四合。 黎静珊刚出了司珍局的大门,突听身后有人沉静喊道:“黎姑娘。” 黎静珊惊喜回头,“楚将军!您回京来啦!” 楚天阔展露温和的笑容,“今日刚到。刚进宫面圣出来。”他拱手道道贺,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嗯,阮夫人。还没恭喜你进入宫庭司珍局。得偿所愿。” 黎静珊也感慨地笑,“是啊。可惜都没能请你喝一杯喜酒。”她伸脑袋往楚天阔身后探,“不知这次将军回来多久?额,还有谁与你一同回来吗?” 楚天阔笑道,“是的,还有令弟。也一同回来押运军需武器的。他们文部官员,行程要慢个一两日。最迟后日也能到了。” 黎静珊放下心来,轻松笑道,“那就好。多亏了将军在那边对阿玦多有照顾。等舍弟回来,我再设宴给将军接风。” 楚天阔把那点惆怅压在心底,笑应下来,送她往宫门外走去。 “在西疆带了些礼物回来,今日仓促,未及待在身边。来日再送去给黎……呃,阮夫人吧。”楚天阔说到称谓时照例卡了卡。 黎静珊笑道,“将军不必见外。您叫我黎娘子即可。你帮我照顾我那顽劣的弟弟,我还没感谢您呢。怎么能要您破费呢。” 楚天阔淡淡地笑了笑,心底的苦涩更浓。哪里是他见外,分明是黎静珊与他生分了呀。 走到宫门口,阮家的马车早已等在宫门外。见黎静珊出来,驾车的车把式把车子往前赶了两步,阮明羽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了过来。 “哟,楚将军,好久不见。幸会幸会。”阮明羽对楚天阔微笑拱手,“听闻西疆守军今年要更换装备,却不想竟然是将军亲自回京押送物资。” 军队守备物资虽然会定期更换,但每年是哪一支军队更换,通常不会宣扬到民间。楚天阔不仅剑眉一凛,淡淡道:“阮掌柜的消息真是灵通。” “前年是西北守备更换装备,去年是漠北军,不难推算,今年轮也轮到将军您了。”阮墨打着哈哈应道,“来日给将军接风洗尘。今日晚了,多谢将军送我家娘子出宫来。” 说罢挽着黎静珊的手,把她扶上车。动作温柔亲密之至。还用三人都恰巧能听到的声音温柔道:“当心脚下,别像上次那样磕着了。”那声音甜腻得让人牙酸。 黎静珊瞪了阮明羽一眼,顺从地进了车厢。阮明羽回身跟楚天阔拱手告别,刻意忽略他略微僵硬的笑容,“楚将军,来日再约,请务必赏光。” 马车开动,阮明羽进得车里,才坐下来,正对上了黎静珊似笑非笑的眉眼。 “阮明羽,捉弄人很好玩吗?我几时在车上磕着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团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毫无愧疚,腆着脸凑近笑言,“娘子,你是没看出来。原本那楚黑炭黏在你身上的眼神,可是稠得能拉出丝来。后来我如此一说,他那眼光就变成一缸醋了。” 黎静珊无奈地笑。 阮明羽自从在西陵时,与楚天阔交手吃瘪,这梁子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下过。表面上客气有礼,暗地里处处把那威名远扬的镇远将军压下一头才甘心。 “我与楚将军算是故旧,他又是阿玦的上司。人家刚回京城,与我叙叙旧怎么了?”黎静珊不服道:“就你杯弓蛇影的。” “哼,你认为是叙旧,人家可说不定……”阮明羽哼声应道,见黎静珊满脸不赞成,把后面那半截“……说不定存着旧情复燃的心思”咽了下去。他挑着黎静珊衣服上的流苏把玩,“反正看他就没安好心。你离他远点儿。” 黎静珊故意道:“可是他是阿玦的上司啊。而且,你不是也邀请人家,要给他接风洗尘吗?” 阮明羽语塞,终于不情不愿道:“那就私下离他远点儿!还有,阿玦不是回来吗,见那楚黑炭时,必须有他在场!” 黎静珊靠着软垫,乖巧地点头笑。心里想的却是,这人吃醋的样子就像个炸毛猫,一点没有大掌柜的风范。 ---- - 黎静玦进京的速度,比预计的要快。 翌日,黎静珊还在宫里当差,宫外就有阮家下人托人递进话来:“黎家少爷已经到了京城,请少奶奶下差后及早回来。少爷在桐花巷子私宅等您。” 黎静珊与黎静玦一年多未见,收到消息简直归心似箭,把手头的活计快速整理了,就跑去跟岳藏锋告了声假,飞奔往桐花巷而去。 桐花巷的宅子是黎静珊出嫁前自购的宅子。取个闹中取静的好处,后来孟姝也在隔壁购置了房产。出嫁前两姐妹常住在一起。而黎静珊成亲后,这宅子也一直是孟姝帮忙打理着。如今黎静玦回京,没去阮明羽家,而是去了姐姐的宅子里落脚。 黎静珊才下了马车,就从敞开的院门里冲出一个人影,一把抱住她大笑,“姊姊!哈哈,你可回来啦!” 黎静玦高瘦了些,也黑了些,看着却是比在京里时更结实,也更精神了。黎静珊打量着他,放下心来,看来在那边过得不错。 “看来西疆那地方养人啊。”黎静珊拉着弟弟往里走,玩笑道:“去那边不到两年,竟出落得比在京里还俊了。” 黎静珊这话,怀着打趣的心思。 京里大多数人认为,西疆地处边陲,自古被蔑为蛮夷之地,又是瘴气笼罩,毒虫横行,还传说那里的人还茹毛饮血,与未开化的野人无异。甚至连犯官被贬、罢黜流放,也不会往那里去。 也只犹豫戍边守卫的官兵前往那里,普通人等对那些地方是唯恐避之不及。这也是当年黎静玦身为金科探花郎,却直情请命前往西陵茂县开府,此事被朝中官员拿来嚼了半年舌根。不少人都嗤笑他是个傻子。 面对姊姊的揶揄,黎静玦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道,“可不是呢。其实西疆真是个山灵水秀的好地方。姊姊,你一定想不到那里有多美好。” “嗯?怎么说?”黎静珊挑了挑眉。 阮明羽在旁一直含笑看着他们,此时不得不咳嗽一声:“两位久别重逢,得意忘形,却也不能在门口尽叙离情吧?” 孟姝也从院子里出来,笑道,“酒菜已经备好了,不如进去边吃边聊吧。” 众人欢笑簇拥着往里走,果然见大堂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平日里黎静珊不在这宅子住,只有两个仆人负责守家打扫,这一桌子酒菜是孟姝从醉仙楼订下的。当年在天巧堂与黎静珊同班学艺时,她与黎静玦也算熟识,因此做主留下,敬陪末座。 酒过三巡,黎静珊还是关心弟弟在西疆茂县的生活,开口问道:“ 如今西疆那边的生活,到底如何?” 黎静玦呷了口酒,笑道:“姊姊,你见过开门就是满山漫野的绿吗?崇山峻岭,高山峡谷,触目之处都是绿色。因此京里的人,把西疆称为蛮荒之地,也不为过。” 黎静珊一听,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真的那么……” “糟糕”二字还没说出口,又听黎静玦道,“但您若要以为那里住的都是野人,那又大错特错了。那里的土著居民自称是蚩尤后裔,亦有传承了千百年的文化风俗。” 说到这里,他眉毛一挑,开始眉飞色舞,“各个寨子的人穿不同的服饰,织染工艺传承了几百年,还有银器饰品,整套的头饰、项圈、手钏,甚至脚铃……在节日里苗女们盛装出行,行走间叮咚作响,跟山涧的流泉一样好听。姊姊,还有孟姐姐,你们若是去了西疆,看到那些饰品一定乐坏了。” 黎静珊和孟姝相视而笑,“那你呢?可相中了哪个漂亮的女子,带回来?” “哎呀,可不敢。”黎静玦连连摇头,若是遇到开化清明的寨子还好些,有些寨子还不允许与外族通婚的。”他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缩了缩脖子,“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啊,对了。” 他站起身来,去角落里翻找自己的行礼,从里面拿出两个布包,“这是我带回来的那边的特产,另一个是楚将军让我带给你的礼物。” 黎静珊先开了弟弟的包裹,见是一些蓝底白花的土布,那不规则的花纹质朴粗犷,热烈奔放的气息扑面而来,确实跟中原花色的细腻精致完全不同,却稚拙得可爱。 还有各色银镯子、耳环项圈等,工艺不比中原的细致,胜在图案上简洁明快,带出浓郁的天然趣味。难得的是,这些礼物都是一式两份。 黎静玦笑道:“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吧?孟姐姐和你,一人一份。” 孟姝含笑接过,“那我就不客气了。” 阮明羽在旁酸溜溜道,“你姐姐他们就有礼物,到姐夫这里,就啥也没有咯?” 黎静玦忙狗腿的笑,“怎么会呢。只是你又不爱这些劳什子饰品啊布料的,只能给您带两个蜡猪腿了。已经给阮书送去你别院去了。” 阮明羽才敲了敲黎静玦的头,笑着不说话了。 黎静珊打开傍边那大的多的,楚天阔送的包裹,里面是一个藤编的匣子,打开来,竟是个首饰匣,里面是一整套苗家的银质饰品,从头套都脚铃一应诺俱全! 雪白的银器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映照着众人惊诧的眉眼。 黎静玦低呼:“楚将军这可是大手笔啊,这么一套饰品可不是用钱就能拿下来的!” 黎静珊还没开口,阮明羽已率先问道,“怎么说,不就是一套银质饰品吗?又不是镶金嵌玉的,有什么稀罕?” “稀罕的不是材料,是手工啊!”黎静玦抓狂道,“姐夫,你要知道,苗女这一整套头面,可是从她们出生时,家里就开始积攒银子,准备的嫁妆。前后十几年,直到出嫁时,才攒下这么齐全的物件儿。喏,你瞧瞧,” 黎静玦拿起华美的头饰,指点他们看,“瞧见了吧,光是这个凤凰展翅,要打制出这么纸片一样薄的银片,才能营造振翅的效果。都是姑娘的家人十几年的心血啊。所以这样一副全套饰品,在西疆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根本就有价无市。” “好个楚黑炭,这是勾搭起已婚之妇来了,竟然给人送嫁妆!”阮明羽咬牙切齿道。 黎静珊的关注点却在另一边,问道:“既然如此,楚将军是怎么弄到这套头面饰品的?” “呃,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黎静玦挠挠头,“也许是他的战利品吧。” “战利品?” “都是我到茂县之前的事了。”黎静玦解释道,“楚将军比我早几年到的西疆嘛,听说他刚到那边时,西疆有几个寨子并不服管教。与官兵闹过几次冲突。后来楚将军用了铁腕手段,把一帮作乱的山民镇压了,慢慢地才有了如今安定的局面。” “啊,这样啊。那如今那里还有没有战乱?你在茂县还安全吗?”黎静珊一听,立刻又紧张起来。 “如今已经好很多啦!”黎静玦赶紧安抚姊姊,默默地把自己在西疆的几次遇险经历咽回肚子里,满脸堆笑道:“而且在府城里,有州府驻兵把守,还是很安全的。” 阮明羽也轻拍这黎静珊的手背,安慰道,“夫人你放宽心吧,若是真的作乱到府城里来,那可就是叛乱了。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的。” 黎静珊也懂得这道理,只是关心则乱罢了。她定下神来想了想,把她最近思考的,关于改进武器装备的想法说了出来。 黎静珊总结道:“希斯罗国的金属冶炼工艺很强,若是可以为我所用,咱们就可以改进武器装备。我设想过改造连发弓弩,还有改进冶炼技术,提高武器的强度和锐度。” 黎静玦听得张大嘴巴,“姊姊,你,你真是太厉害啦,你简直是天才!若真的如你所说能改良成功,可是军队的福音啊!” “可是我不同意!”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四章 疑云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可是我不同意!” 阮明羽生气道,“阿珊,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粘这兵器改良一事吗?我说不动你,难道四皇子的警告,你也不停吗。” 黎静珊动了动嘴唇,还是把争辩的话咽了下去。她知道,阮明羽纯粹是担心她,她不能不识好歹。 黎静玦好奇的看着姐夫,不知道为何他会突然发火。阮明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索性把其中利害关系挑开来说,“你中举不久就离京外放,对京里朝中的局势不甚了解。如今虽然圣上立了太子,朝中仍是有部分官员想扶四皇子上位。而阿珊得以进入司珍局,也有许多机缘巧合与四皇子有瓜葛。” “如今也就是因为阿珊是在司珍局这样一个与朝政完全不相干的位置,但凡有一点与朝廷局势扯上关系,我也不会让她入宫了。”阮明羽严厉看着黎静玦,“这么说,你明白了吧。可别让你姐姐做傻事!” “明白了。姐夫您是怕姐姐一旦与军队扯上关系,就会被牵扯进与四皇子相关的党朋斗争中。” “正是如此。宫廷里那套权力的游戏,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玩得起的。”阮明羽沉肃道,“稍不小心,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不说,只怕还带累整个家族。此中种种,阿玦想必你深有体会。” 黎静珊和黎静玦默默的低下头。阮明羽的敲打没错,当年父亲的案子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然而黎静玦沉默片刻,还是不甘地抬起头来,“但是若真的能如姊姊所说,那些武器进行改良成功,对军队的战力而言,是极大的提高。我们军队作战时的伤亡就可以大幅度降低,这可是莫大的功德啊!” “我不管什么作战!”阮明羽强硬道,“如今太平盛世,也没有什么战事。你是非要把你姊姊放在烈火上烤吗!” 黎静玦出去这半年,气魄已非往日可比,竟不怵阮明羽的气场,沉静问道:“如果,不是跟四皇子有瓜葛呢?” 黎静珊似乎明白什么,迟疑问道:“你是想……让楚将军接手?” “是。我本次回京,就是挂着军需官的职。过问军备武器本是职责所在。”黎静玦认真点头,“我可以把你的构思设想转达给将军,由他定夺哪些合适改造。再走兵部和工部报奏申请的流程。若能争取过了六部审批,则是朝廷过了明面上的军事整改,跟皇廷争斗没有瓜葛了。” 他再次看向阮明羽,“姐夫,您担忧的,不过是皇权之争。如此一来,是否可以让姊姊放手去做了呢?” “哼,又是楚黑炭……”阮明羽依然沉着脸。 黎静玦反应迅速,立刻道,“我可以做中间的传话官,姊姊与楚将军也无甚交往的。” “阿羽……”黎静珊拉着阮明羽的衣袖,软软的道。 阮明羽:“…………”他一边在心里暗叹,终于领略了什么叫“温柔乡,英雄冢”,边强撑这气势道,“你在宫里的差使,可是司珍局的。等你的顶头上司同意了,再说吧。” 黎静珊一听阮明羽松口,立刻很狗腿的给他夹了快糖醋排骨,笑吟吟道:“多谢相公!宫里头,我会想法子的。” 酸得在坐的另外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去。 黎静珊安抚好了那一个,转头看黎静玦,“阿玦,你还记得当年父亲的案子吗?” 黎静玦刚吃了一口菜,闻言抬头诧异道:“父亲的案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黎静珊长长吸了一口气,“我怀疑当年父亲的案子有冤情。” 黎静玦只觉得,今日刚刚回京,吃这场接风宴也吃得高潮迭起,就差惊心动魄了。他放下筷子,定了定神问:“姊姊,你可是寻到了什么线索?” “算不上线索。”黎静珊老实承认,“只是发现了些疑点罢了。” 阮明羽此时接过话头,“阿珊曾同我说过此事。我派人在旻州和京里暗地寻访过,此案说不定大有蹊跷。” “此话怎讲?”黎静玦急切问道,“当年爹爹出事时我年纪还小,许多事情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明羽看了黎静珊一眼,点头道,“好,我就给捋一捋当年这件让你们受害匪浅的案子。” 他手指蘸着酒液,在桌面上写着数字:“当年是昭和九年秋,圣上为给太后祝寿,下旨打造一座纯金坐佛。因为宫里上下都在忙着太后千秋节的事宜,司珍局腾不出手来做这个活儿,又因为太后娘家是南方人,而旻州司珍坊其时由‘南黎北岳’的黎致远掌管。因此内务府把这差事交给了旻州司珍坊来完成。” 阮明羽抬头看了黎静珊一眼,“据说,但是还是得了岳藏锋的举荐,才促成此事。” 黎静珊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你怀疑岳师傅,跟此事有牵连?” 阮明羽竖起食指摇了摇,“是否有牵连,还未可知。总之你小心为妙。” “后来呢?”黎静玦急切问道。 “岳父接手此活计是在九月,历时一个月完成了那件招致祸事的金佛造像。于十月中交付宫中来验收的官员。此时仍是一切正常的。” 阮明羽接着在桌上写下另一个数字,“昭和九年十一月,贡品送到京城,在经内务府再次查验时,竟发现此金佛所用材料不纯,并非是纯金打造,而是混杂了黄铜在其中,却想借着颜色相近而蒙混过关。” 黎静玦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而一直在旁默默吃菜陪坐的孟姝,也抬起头来,专注细听。 而阮明羽依然是那不急不缓的语气,如讲述一个传奇故事般,“龙颜大怒,立刻下旨严查此案。与此事相关的人员都入刑部查问,而旻州地方也连夜把岳父下了大狱,严加拷问。” “不可能!”黎静玦拍案而起,“父亲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阿玦,我们都如此认为。”黎静珊的手轻轻覆上黎静玦的手背,轻声道:“且静下心听一听,后头的事态发展。” 黎静玦喘了两口粗气,才坐下来,对阮明羽拱手道:“抱歉,姐夫请继续说。” “当时负责此案的是县令马良才。”说道此处,阮明羽古怪笑了笑,“这马县令,正是你们二叔黎志轩的儿女亲家。” “啊,是。静瑶堂姐所嫁之人,就是那马县令的公子。”黎静玦顺口接道,“那马季荣还曾与我姊姊有婚约,出了此事后,竟然着急忙慌地找我们家退亲,转眼就跟静瑶堂姐好上了。”时隔多年,依然难掩忿忿之情。 阮明羽在桌下握住黎静珊的手,笑道:“那我可要感谢他。否则我也娶不到如此娇妻了。” 黎静珊红着脸推了推他,“说正事。” 阮明羽轻笑着点点头,转头正色道:“我的人疏通关系,找到了当年的案录手稿。我找衙门的讼师看过,”他顿了顿,缓缓道:“那堂上笔录,有诱供之嫌。” 黎静玦在桌下的手握紧成拳,一直在微微发抖,他转向黎静珊,声音微微颤抖,“姊姊,这就是你说的疑点吗?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些人!” 黎静珊再次按住黎静玦的手,沉静的声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不要冲动。疑点不能做为证据。还需要多方查证才是。”抬头看了阮明羽一眼。 阮明羽会意,继续道:“然而在旻州大堂审讯中,岳父一口咬定自己的清白,坚决不认罪。最后京中传旨,把岳父押解京中候审。” 他长长叹了口气,“就是在押往京城前夕,岳父却死于狱中。案宗上记录的是畏罪自缢。然而岳父从未招供认罪,又何来畏罪一说。” 黎静玦听得浑身颤抖。当年他太小,只对自家一夜之间从云端坠落印象深刻,却对其中因由不甚明了,如今听到这陈年旧事,按切骨之痛扑面而来,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红着眼眶忍了半晌,蓦地转头看黎静珊,“姊姊,你为何不早些告知我这些事?你、你究竟独自隐忍了多长时间?” “没有多久。”黎静珊抱着黎静玦,安慰他道:“也是我入宫后,在书阁里翻阅典籍,无意中找到旧卷宗,才动念要为父亲平冤。阿玦,你不必自责,当年我们太弱小,连生存都艰难,哪里有能力去做这些事情呢。” 黎静玦伏在姊姊肩头哭了起来。他已多年没有如此依赖黎静珊,然而今夜,他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视姊姊为家庭顶梁柱的那个小男孩。 好容易心情平复下来,黎静玦抹了把脸,坚定道,“如今我们都有力量了。我绝不允许父亲一直蒙冤披辱!” 黎静珊赞许地笑着拍了拍黎静玦的肩膀。 孟姝一直安静旁听了整个事件始末,此时突然开口道:“纯金的硬度比铜低,若是金子也铜混合一起灌注做坯子,则会导致色泽上偏暗。难以还原纯金那种明艳的金黄色,肉眼就能分辨不同。” 黎静珊知道孟姝的累丝工艺精湛,而累丝最基础的手艺则是金属冶炼。因此听她如此一分析,不禁沉吟道:“你是说……最初父亲在旻州交货时,都无人看出那坐佛的颜色问题,如此说明,那尊佛是没有问题的。真正的问题出在他上交了成品之后?” 孟姝却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就事论事。铜合金的颜色,跟纯金的颜色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至少这是个思路!”黎静玦喊道,“咱们可以从这方面去查。我有两个同窗,中举后进了刑部行走。我托他们查一查当年的卷宗。” 阮明羽点头道,“此时只能暗中进行。若是惊动了幕后之人,被他先一步毁去证据,我们就毫无办法了。” 黎静玦点头,又踌躇问道:“这些事,母亲知道吗?”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五章 国礼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些事情,母亲她知道吗?”黎静玦迟疑问道。 黎静珊摇头,“我没跟她提起过。我想,等事情又个结果了,在跟她说。” 黎静玦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有谢叔叔,还是先不说为妙。” 姐弟俩相视而笑,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思。 黎夫人性子温软,与黎致远又曾经感情甚笃,后来有了谢白梓的慰藉,才稍稍放开心怀;而谢白梓与黎致远是至交好友,对黎致远也是感怀良久。若是让他们知道了黎致远的案子疑点重重,只怕会沉不住气,立刻要上京城来击鼓鸣冤呢。 说起了旻州家里事宜,少不得又提起在那里的旧人。 黎静玦帮在座众人都斟满了酒,感喟道:“如今的旻州黎家,早已不是当年我们在时的那个盛况了。当年黎氏族长做寿开宴,能把半个旻州城官绅请为座上宾。去年族长六十大寿,竟然只开了区区不到十桌,也就是黎氏族里的人去捧场吧。” 关于黎氏族长做寿的事,黎静珊在母亲的来信中,也略有所闻。只知道母亲代黎静玦送了贺礼过去,却被以她已经改嫁为由退了回来。 本来即使黎夫人再嫁,黎静珊嫁人,但黎静玦仍是铁定的黎家人无疑。却因此黎静玦作为黎致远长男,前去祝贺,本是族中正常往来。如今却被退了回来,此举是赤果、果的打了黎致远这一房的脸了。 黎静玦一知道此事,立刻回信母亲,大力安抚了一番,末了发狠道:今日既然不认咱们黎家嫡系长房这一支,往后黎氏族里的兴衰荣辱也与咱们无干! 黎静珊早已看透了黎氏族人对他们家人的态度,对如此局面早已能淡然处之。此时听弟弟提起此事,知道他心中仍后不平之气,只淡淡应道,“当年他们不过是杖着司珍坊这块牌匾,在旻州挣得一席之地。黎氏家族与司珍坊是休戚相关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阮明羽目光凉薄,微勾着嘴角道,“若不是看在司珍坊是我母舅家的份上,他们在旻州城里,会更受打压。” 如今旻州的珠宝行业,是竞宝阁一家独大。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丝毫不让人觉得狂妄,而是种豪横的气势充盈其上。 “正是呢。黎家可谓成也司珍坊,败也司珍坊了。”黎静玦点头道,“不过,如今司珍坊还是黎志轩二叔当家。他凭着与马县令的姻亲关系,苦苦支撑着司珍坊的生意,倒也不至于潦倒。” 黎静珊夹菜的手一顿,飞快抬头看了黎静玦一眼。见他并无半点揶揄的成分。不仅心中感慨,想当年,他们三母子在为生计苦苦挣扎时,何曾想到,“潦倒”一词,会跟司珍坊沾上边呢。 可叹世事无常啊! 不知不觉间已经月上柳梢,桌上酒冷羹残。于是撤了酒席,各自回房歇息。黎静玦也不回馆驿了,打定主意在京里的时候,就住在姊姊这院子里。黎静珊安排了下人去伺候弟弟,自己与阮明羽也会了主院歇下。 黎静珊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今夜所聊的话题,都是与她切身相关的重要事宜,她只觉这些事情绞成一团乱麻扑面而来,如一张巨大的网,把她困在其中。 她正盯着帐子顶发呆,身边伸过一支温暖的手臂,把她揽入怀里。耳边响起阮明羽暖暖的声音,“别想了。既然你决定去做了,就大胆放手去吧。我和竞宝阁,就是你背后坚实的倚靠。” 黎静珊翻了个身,与阮明羽相拥而卧,那熟悉的气息把她包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许是头发碰到了阮明羽的痒处,他忍耐的笑了两声,接着郑重说道:“只要你不牵扯进谋逆大罪中,竞宝阁总有法子保你就是了。” 黎静珊的心被这话塞得满满的。她听出了此话的分量——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阮明羽打算倾整个竞宝阁的力量,来救她脱困。 黎静珊用力拥住阮明羽,把头埋在他怀里而显得声音发闷:“我知道……我绝不会把你和竞宝阁逼到那样的境地去。” “嗯,所以不必担心。睡吧。” 头顶传来惺忪的声音,黎静珊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终于心满意足的睡去。 --- - 因着黎静玦回来,黎静珊为了来去自由,在竞宝阁里待了两日,没入宫去点卯。待她几日后回司珍局应了卯,就往卡瑞斯的工坊而去。然而卡瑞斯见了她,却带着古怪的笑容看她。 黎静珊莫名其妙:“……怎么了?今日有什么不对吗?” 卡瑞斯也奇怪地看她,“哈哈,你难道不开心吗?关于咱们两国间互赠国礼啊。” “啊,是吗?”黎静珊应道,“那你们是想好了要送什么国礼了吗?” “不能说不能说。”卡瑞斯神秘笑着摇头,“除非你也告诉我,你们会送什么东西给我国。” “嗯?要送什么,我怎么知道啊?”黎静珊诧异,觉得今日完全与卡瑞斯对不上谈话的节奏。 卡瑞斯反而愣住了,“难道不是你来负责吗?可是……我明明听格罗说,是你们司珍局接手了这个任务。竟然不是你吗?” “这样吗?我、我不知道啊。”黎静珊却没什么感觉,笑道:“咱们大琅朝人才辈出,我资历浅薄,在司珍局的时日也短,难当大任也正常的。” 她倒是看得开,卡瑞斯却替她着急,“可是你不是一直在与我们交流,要说对彼此文化的了解,也是最深入的。就如我们希斯罗的国礼,定然是我负责一般,因为我是最懂得你们国家的珠宝艺术啊。” 黎静珊暗想,不但是你最了解我们的艺术,更是因为你和格罗王子的关系。她只是笑,“各国国情不同罢了。这样吧,我回去打听打听,是谁来负责此事。虽不能打探出作品形式,若是咱们金玉作里的匠师,个人风格长项倒是可以提你打听一二。” 卡瑞斯只得无奈叹气,“也只能如此了。”他看着黎静珊,认真道,“我还是希望,能跟你相互交流,同台竞技。” 他眼中清澈明亮的光芒,深深打动了黎静珊,她回以温暖的笑意,“谢谢你,卡瑞斯,我也很高兴能与你相识相交。” 虽然黎静珊不在意是否能主持国礼的设计打造,却很好奇是谁接下此等事关国体的任务。想来想去,应该也只有岳藏锋有资格了。 她回到司珍局,正想去找岳师傅证实此事,却被告知,岳掌事正传她到议事厅去。 “阿珊,希斯罗国与我国互换国礼之事,你可听说了?”岳藏锋开门见山,“因为希斯罗的工匠在咱们司珍局学习交流,因此格罗王子提出,就以两国的首饰工艺作为国礼的主题。这差事,最终落到了咱们金玉作头上。” “嗯,师傅打算如何安排?” 岳藏锋看定她,缓缓道:“虽然陛下口谕让我来主持,但我打算让你来担任首设。” “啊?!师傅我……”黎静珊被惊得目瞪口呆, 在大琅朝,虽然工匠艺人的身份地位有所提高,但众多匠人却是无法对自己的作品署名的。只有一种例外:就是在意义重大的礼器上,首席设计的匠师有资格在作品上钤上自己的姓名。 这对于匠师艺人而言,是莫大的荣耀,意味着这个名字将会和那件作品一起,流传后世。且不说她是否真有这样的水平和能力,单凭她在司珍局的资历,让她来做这个首设,又如何服众? “你以为这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抢着要吗?” 岳藏锋却摆摆手,苦笑道,“外人只听说这活计荣耀,然而在司珍局的老人都知道,但凡礼器制作,都是提着脑袋在干活儿。稍不如意,就是掉脑袋甚至灭满门的灾祸。” “这……请师傅明示。”黎静珊怔然看着岳藏锋。 “你可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岳藏锋语气低沉,“相传有铸剑师为皇帝铸剑,三年未成。皇帝大怒,限期三个月需献出宝剑,否则问罪灭门。后来,是铸剑师的女儿,跳入滚滚熔炉中,用血肉铸成剑魂,宝剑始成。” 黎静珊点点头,捂住了嘴巴,“难道……这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岳藏锋沉沉点头,声音更是沙哑,“其实这样的事件,在各类工艺中都有发生。只因那铸成的剑太有名,才让这个传说流传于世。单就咱们金玉作而言,前朝玉雕大师澜沧子,你可听说?” “前朝天才的玉雕师,但是他在盛年隐退,留下最著名的作品是为庆贺帝后大婚二十周年的玉雕香炉‘火树银花’。此后再无作品面世。” “那是因为,他为了完成那套‘火树银花’作品,在雕刻那满天烟花的玉雕件时,把自己的小指切下,以血色染红了羊脂玉,才形成了鲜艳如火的玉沁,雕出那绝美的烟火。” 黎静珊捂在嘴边的手无意识滑落。对于一个天才的艺术家,没有什么比毁灭他的艺术生命更残忍的了,甚至比要了他的命更可怕。 岳藏锋看了眼脸色苍白的黎静珊,突然意识到,自己把这不谙世事的姑娘吓到了。他自嘲的笑笑,“所以你知道了吧,在司珍局里,接些贵人们不疼不痒的小活儿,才是大伙儿最乐意的。既能赚了银子赚了名声,又没有太大压力。若是你害怕了。这活儿不接也可以。”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六章 任务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岳藏锋自嘲道:“若是你害怕了。这活儿不接也可以。” 黎静珊直视岳藏锋的眼睛,突然问道:“师傅,若是没人愿意接这个活儿,您打算怎么办呢?” “自然是我来做。”岳藏锋沉着脸道:“难道这金玉作里,还有比我跟有资格的人吗?” 黎静珊点头,学着他的语气道,“自然是无人能比的。”眼神一转,变得犀利无比,看着他拢在袖间的双手,问道:“只是师傅的手,如今是好了吗?” 她看到岳藏锋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从袖口布料的褶皱中,能看出他的手在衣服下用力握紧。 “你管我的手怎么了!我照样能做出惊世绝俗的活儿!” 黎静珊越加笃定,她默然片刻,郑重敛身行礼,道:“承蒙师傅厚爱。我愿意接下这国礼设计的活儿。定然不负使命,全力以赴。” “阿珊,你想清楚了?正如我跟你说的,虽然这是无上的荣耀,但也担着巨大的风险。”岳藏锋虽然有心磨砺这个徒儿,却也担心这样给她重压,是否会担子过重,就此压垮了这棵千年哪有的好苗子。此时反而踌躇起来。 然而若非自己的手,犯了那哆嗦的毛病,他也不愿行此险招。放眼整个宫廷金玉作,有能力又有担当的匠师,竟然只有面前这个,入宫不到一年的小徒弟。 黎静珊微笑道,“今日希国的卡瑞斯还问我来着,我道自己资历不够,无缘此重大国事。如今得师傅厚爱,委派与我。乃是我指幸事,怎敢畏难退避。” 她一边说着,边想起前几日刚跟阮明羽保证过,不会莽撞幸事,把自己和竞宝阁逼入危险境地,今日接下这活儿,就要啪啪打脸了。她在心中长叹,回家后可怎么启齿与阮明羽说明呢? “好!我的徒儿果然是好样的!”岳藏锋赞道:“你放心大胆的去做,有什么事,师傅给你顶着。” 岳藏锋如此说法,可谓护犊之至了。黎静珊盈盈拜倒,“多谢师傅!” 岳掌事扶她起来,“此套国礼要在希国使团离开大琅前,才需交付。你还有整整一年时间揣摩准备。若有什么想法,也可跟为师探讨。”又交代了几句,才放她离开。 ---- 黎静珊出了司珍局,往宫门外停车马的小广场走去。边走边想着,如今自己接下了国礼设计的活儿,少不得要全身心投入在这上头。才与黎静玦商定的,帮他改良军备的事情,势必要拖慢进度了。不知道他那边能不能等一等。 自从上次黎静珊在宫里冲撞了四皇子的马,她再也不敢全神贯注地不看路了。然而她走过拐角,就要进入那车马小广场时,冷不丁还是被扑出来的人吓了一大跳。 “姊姊!” 黎静玦看着她哈哈大笑,“我今日入朝报请奏折,看天色就猜你快出来了!果然没等多久。” 黎静玦扶着姊姊进了车厢,嘴巴还兴奋得不停,“您上次说的改良军备武器之事,我写了折子奏请兵部,正巧今日就批回来了,已经准许通过了!” “这么快!”黎静珊讶异。通常朝廷奏报,不是都要拖个十天半月的吗。 “当然是因为镇远将军的名头,兵部众人都给他三分面子。”黎静玦得意道,“而且陛下正有开发西疆的打算,这两日都在商议南迁中原人士入西陵边境,因此也要扩充守边军队。正好一举两得了。” “朝廷要南迁人口入西疆?”黎静珊更加诧异。难道……当今陛下也要搞西部大开发? 说起此事,黎静玦简直眉飞色舞,“这几年来西疆渐渐稳定,而楚将军几次上书圣上,在西疆建郡后,希望能大力开发当地,引进汉学,加快民族间的融合。此次回朝,更是向圣上递交了万言长书,痛陈利弊。终于促成了陛下决定南迁汉人入西疆,扬我大琅文化,促进当地发展。” 他说得兴起,拿着的折扇在掌中一拍,“啊,对了。到时候姐夫的竞宝阁,也可以开到西陵和茂县去啦!” 黎静珊好笑,点了点他的额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你既能拉了客商入驻自己的辖地,又给自己找了个金主,赖上了他,以后就吃喝不愁了。” 黎静玦哈哈笑道,“姐,我可是认真的。将来大批汉人南迁,最先入驻的商家文士肯定有最大的优惠,这样的好事,自然是先知会自家人不是。” “你自己去跟他说去。”黎静珊估摸着快到家了,撩起车帘子朝外看,惊讶道,“这不是回家的路,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黎静玦也探头一看,“啊,就快到了。嘿嘿,是这样,”他讪笑着道:“今日出宫前,四……是楚将军让我约上您,往翠香楼坐坐。那个……咱们先把那个武器改良的事宜捋一捋。” 黎静珊从小看着这个弟弟长大,对他的了解可谓深入透彻。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已猜到一二,当即扯着他的耳朵问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让你把自己亲姐姐拐到这儿来的?是楚将军,还是四皇子?” “哎呦,疼疼疼!是楚将军……啊,姐姐快放手。是楚将军提出找您捋一捋思路,是四皇子说,者日不如撞日,让我把您请出来的!”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黎静珊松开手往窗外一探,回头给黎静玦丢了个“回头再收拾你”的眼色,径自下了马车。 她站在车边,冷淡地看了驾车的阮书一眼,“我回头会跟阮掌柜说,他身边的小厮忠心耿耿,不但对他夫人忠心可鉴,连对他小舅子都言听计从。” 阮书苦着一张脸,连连作揖讨饶,“夫人饶命。小的正是知道黎少爷不会害您,才自作主张走了这一遭。回去您就让我自去跟少爷负荆请罪吧。” 黎静珊这才不说话了,往翠香楼里走去。黎静玦捂着耳朵跳下车,也对着阮书连连作揖告罪,“多谢多谢。过后再加两斤凌山大红袍给你。”忙追着姊姊的脚步进去了。 “姊姊,你听我说,听我说。因着姐夫不赞成你接手此事,而且他与楚将军有些龃龉,四皇子担心他会因此而阻拦你参与此事,才让我出此下策,我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黎静玦跟在黎静珊身前身后陪着不是,说着好话。黎静珊斜乜了他一眼,“前头带路。” 黎静玦转忧为喜,打着揖笑道,“喏!夫人您这边请……哟,到了,就是这儿了。”也不劳店小二动手,亲自在门上敲了两下,推开了雅间的门。 里面两个正做着喝茶的贵公子同时转过头来,正是便装的四皇子和楚天阔。 楚天阔站起来,拘谨地招呼了一声。四皇子坐着不动,转头看他,挑了挑眉头笑道,“你一个堂堂镇远候,竟然还要起身迎她一个工坊里的匠师吗?” 黎静珊吃了一惊,楚天阔竟然封了异姓候? 大琅朝沿袭几百年,到如今颇有重文轻武的风尚。大琅朝的武将最高品级为正二品。比文官低了整整两个品阶。而若是封侯,则为从一品。若是还有战功,将来还有机会进一步封异姓王,则为正一品官衔,且子孙能世袭爵位。 如今楚天阔年纪轻轻,即封了异姓候,可见陛下的器重和前途无量。 黎静珊转头看向黎静玦。却见黎静玦也一脸愕然,显见他也没听说楚天阔封侯的消息。 黎静珊不及细想,盈盈拜道:“卑职拜见四皇子,楚侯……” “侯爷”二字还没说完,就被楚天阔扶住手臂搀了起来,“使不得。封侯一事还未正式下旨,楚某不敢当。” 他为黎静珊拉开一把椅子,以手势请她上座,才转头对四皇子认真解释道,“楚某并未把黎娘子当做同朝为官的僚属,而是楚某真心钦佩的朋友。因此以朋友之礼相待罢了。” 四皇子转头看看楚天阔,又看看黎静珊,把两人都看得不自在了,才勾了勾嘴角笑道,“这么说来,反倒是本王圉于门户之见了。” 两人诚惶诚恐,连道“岂敢”,正要起身谢罪,四皇子摆摆手,索然无味道,“行了,本王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吗,不过开个玩笑,把你们吓得。” 招呼着大伙儿坐下,直接进入正题:“阿珊,今日把你诳出来,是本王的主意。关于武器改良的事宜,当初本王让你直接与我接洽。如今明浩回来了,你弟弟又在他手下做事,你们接洽会更方便些。以后就直接又明浩负责罢了。不必再与本王汇报。” 黎静珊本来猜测,与两人见面说的也是此事。此时见四皇子直接安排,正合她意。颔首应下,又想起今日才接受了与希斯罗国的国礼设计活计,只怕这边的进展需得拖一拖。 她踌躇问道:“只是不知楚……咳,楚将军何时离京?这些是否要赶在你们回西疆前制成?” 四皇子沉吟道:“自然是越快越好的……要不孤王去跟司珍局知会一声,把你调去铸造局当差算了。你看如何?”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七章 鱼和熊掌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不如把你调去铸造局算了,你看如何?”四皇子随意问道。 “不好!”黎静珊一惊,脱口而出。见四皇子皱眉,才惊觉自己失仪了,忙起身行礼,郑重应道:“四殿下明鉴,我本就是司珍局招进来的匠师,若是入宫不到一年,却另投主家当差,新旧东家会如何看我呢。” 见四皇子不赞成地撇撇嘴,黎静珊又道,“再者,卑职刚与岳师傅应承下来,接手了与希斯罗国互换国礼的设计。更不可能离开司珍局。还请殿下恕罪。” “你接那劳什子国礼做什么?”四皇子嫌弃道,“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该不是司珍局里欺负你资历浅根基薄,硬摊派给你的吧?赶明儿本王就给你辞了去。” “四殿下,设计国礼是我自愿的,并无何人逼迫。” 四皇子怀疑地看她,“你是说真的?你可知道,国礼乃是礼器中最高规格的重器。一个不好,做得好了固能流芳百世,一个不小心,更容易招致杀身之祸。而且,” 他忍不住撇撇嘴,“你接下了这个国礼的活计,哪里还有精力时间弄兵器改良的事——别说你可以两边兼顾,除非你长了三头六臂。若是国礼那边出了差错,连我也保不了你。” 黎静珊犹疑半晌,小声问道:“那……军备改良的事宜,能往后拖一拖吗?” 此话一出,连黎静玦也用手捂住了眼睛。 四皇子哈哈大笑,“这你要问,那些蛮夷外敌肯不肯等你拖一拖。”他把笑声一收,回复清冷的声音,“孤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到底是要做国礼,还是做武器改良,你只能选一样。” 他用银箸轻敲了敲瓷碟,声音清凌,犹如警钟,“黎静珊,你要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黎静珊抿紧嘴唇,默了片刻,轻声应道,“谢殿下教诲。” 四皇子扯了扯嘴角,振衣袍起身,“希望两日后,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众人忙起身跟在他身后,出了翠香楼。 四皇子在后院门口站定,看了看楚天阔。楚将军会意,抱拳道:“末将去拉马车过来。”走之前还扯了黎静玦一把。黎静玦哦了一声,也忙告罪跟着去驾马车去了。 四皇子挑着好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黎静珊,“连我都看得出明浩的心思,你这是装傻呢,还是真不知道呢?” 黎静珊心中一跳,强自镇定道:“民女不知殿下是什么意思。” 四皇子哼笑一声,目光转向楚天阔离开的方向,“我这个兄弟是个实心眼的,既然你已婚配,又对他没那意思的,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他看着自己的车驾已远远过来,故意靠近黎静珊的耳边,姿态亲昵,语气却冷淡,“本王还是那句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黎静珊僵直着后背,不动声色地应道:“民女明白。我绝无任何非分之想,请殿下放心。” 四皇子轻笑一声,抬起头来,正对上楚天阔深沉如墨的眸子,朗声道,“那本王就放心了。”转身上了马车,招呼楚天阔道,“明浩,也一起进来吧。” 楚天阔应声喏,甚至没有与黎静珊道别,转身目不斜视地钻进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徐徐开走。 四皇子看着进来后坐得好似个木头人似的楚天阔,笑道,“怎么,怕我欺负了你那心上人吗?” “末将不敢……” 楚天阔应声,又觉得不妥,这不是承认自己的心上人是黎静珊吗,忙改口道,“黎娘子不是我的心上……”倏然闭嘴,只觉得越描越黑,生生涨红了脸。 四皇子哈哈大笑,“遇到她的事,连话都说不好了,还说不是。”笑完了正色道,“明浩,她不是你的良人,不必在她身上浪费心思了。” “是,末将明白。”楚天阔涩声应下,又忙着澄清道,“我与黎娘子并无任何私情,请殿下不要误会。” 四皇子恨铁不成钢般捶了他一下,摇头笑道,“罢了,将来我到了西疆,再好好帮你物色物色吧。我说,你总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楚天阔顾不得四皇子的打趣,沉声问道:“圣上真的打算让您外放封王了?” 四皇子敛了笑容,好像顷刻间带上了个面具,沉沉点头,“左右太子是容不得孤继续留在京城的,不若趁早出去,山高海阔,各得欢喜。” 楚天阔沉默片刻,“那也不一定非要去西疆这么远。你自请出京,跟圣上请个富庶之地,也未尝不可。” 四皇子眨眨眼睛,半真半假笑道,“孤怕别的地方不安全,只有你才会全心护我的周全啊。” 楚天阔喉头一动,还想说什么,却无法辩驳,只得抱拳道,“殿下放心,在西疆末将敢保证绝不让您伤了一根寒毛。” 四皇子搂着楚天阔的肩膀哈哈大笑,“明浩,也就只有你这么死心眼啊。” 死心眼的楚天阔突然问道,“殿下,这京城里,您就真的放下了吗?” 四皇子的笑声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沉默下来,半晌自嘲地笑笑,“做人不可太贪心,本王也一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 - 黎静珊站在廊下,看着四皇子的马车慢慢走远,直到黎静玦过来招呼她,才也转身上了马车。 “姊姊,你还要考虑什么呀?”黎静玦对今天的会面很不满意,“这样的事情,还需要考虑吗?您也听说了,设计国礼虽是个皇差,听着好听。但咱们家还不被皇差害得够惨的吗?莫非……” 他顿了一顿,惊异道,“你不会是,真的为了把名字刻在那国礼上吧?” “虚名什么的不重要,”黎静珊静静摇头,“也不仅仅是喜好的问题。我,我总有我的理由。”她脑海中又闪过岳藏锋颤抖的手指尖。 黎静玦听得云里雾里,把手枕在脑后靠上车壁,叹了口气,“唉,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搞艺术的人。那你好好考虑吧。” 黎静珊看着车窗外的沉沉灯火,也陷入沉思。 回到桐华巷,阮明羽坐在院子里烹茶。见她进来,抬头灿然一笑,被月华沾染的笑容让人心安。 “这我可帮不了你。”阮明羽听了黎静珊的倾诉,抬手给她倒了杯茶,“你其实心中早有决断,不过是过不了眼前一个义字罢了。” 黎静珊长长叹了口气,阮明羽果然懂她。 改良军备武器,是为了报楚天阔的朋友之义;接受国礼设计是为了报岳藏锋的知遇之恩。二者不可得兼啊。难怪四皇子一再告诫她。 她拿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 阮明羽给她再斟一杯茶,“若是两者难分伯仲,你可以换个角度:再哪一件事中,你的作用更不可或缺。则你辞了另一件差事,还可另寻人补上。” 黎静珊在心里掂量一下,还是只有叹气,末了吞吐地道,“那我明日与四皇子辞了这差使吧。” 阮明羽没有说话,只安慰的搂了搂她的肩膀,带着她回房去了。 翌日清早,黎静珊正要去找黎静玦,说明自己的决定,开门却见孟姝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食盒。 “我让人在临仙居定的核桃酥和八宝盒子,送些过来给你们做早膳。”孟姝把食盒递过来。 黎静珊忙接过来,“怎么大清早的整这么隆重?”黎静珊往黎静玦的屋子瞧了一眼,笑道,“莫非我又是沾了那小子的光?” 黎静玦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还是个半大少年,过来天巧堂寻姊姊时,总得他们这些哥哥姐姐的偏爱,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惹得黎静珊笑叹弟弟的待遇比自己还好。 孟姝淡淡一笑,顺着话头道:“不是。这次是专门孝敬你的。” 黎静珊拈看一块核桃酥,挑了挑眉毛,“嗯,什么事?能值得临仙居的八宝盒子,这事儿一定不小。” “我想请你引荐我,参与改良军备武器。” 黎静珊正把核桃酥送进嘴里,闻言手上一顿。 “不瞒你说,从那日给阿玦洗尘宴上,我听你说起此事,一直就多留意两分。”孟姝的脸色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在眼中露出几分炽烈,“不好意思,昨夜你与阮掌柜在院子里的话,我也听到了。” 她定定看向黎静珊,多了一丝恳求:“阿珊,既然你要辞了此项差使,可否引荐给我?我对于金属炼制的技艺,当不在你之下。” 黎静珊与孟姝学艺又共事多年,怎会不知。孟姝出身的常州就是以锻铸冶炼闻名的州府,而她自小练习累丝手艺,更是要深谙锻铸不同尺寸的金丝银线。金属锻造的技艺比起黎静珊来,只强不弱。 而那日接风宴上,她对黎致远案子的随便几句点评,就直切金属混合冶炼的要害,也可见她在这方面的造诣。只是,此事也不单单是手艺精湛这么简单的。 黎静珊放下核桃酥,正色道,“不是我不肯。而是那日你也听到了,连阿羽也不赞成我接手,这种不知祸福的事,我……我不知会不会害了你。” 孟姝这些年来从天巧堂到竞宝阁,满身傲气已经收敛了许多。只有在黎静珊面前,才尽显傲骨。她轻哼一声,“你黎静珊敢接的活儿,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一句话把黎静珊的理由都堵在了嘴边。她叹了口气,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这武器改良呢?”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八章 引荐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阿姝,这实在不是个好做的活儿,”黎静珊叹了口气,“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武器改良设计呢?” 孟姝的眼神暗了下来,凝重的情感都藏深沉的眸中。静默片刻才道:“你也许没有亲人入军中,不知道精良武器的重要性。然而,我却是深有体会。” “你有家里有人从军?是你极亲的人吗?”黎静珊诧异。 孟姝很少谈及自己的家事,她只知道孟姝是庶女,在家族中地位一般,也是早早离家自立。逢年过节也不常见她回去,甚至连家书都极少发送。有时黎静珊都忍不住想,自己好歹还有母亲弟弟,而孟姝过得仿佛是个孤儿。但以孟姝的教养才情,却绝不是一个孤儿能有的。 “此事说来话长。” 孟姝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徐徐道:“孟家在常州也算书香门第,历代重视科举。只因女子无缘科举,因此族中重男轻女的风气严重。我是家中庶女,上有兄长下有弟妹,母亲又是个软性子的……” 她淡淡笑了笑,“这样的环境下,我们母女的境况可想而知。” 黎静珊心中发堵,默默握住了孟姝的手。孟姝却抽出手来,只双手握着杯子,汲取着热茶的暖意。良久继续道:“幸亏我娘有个弟弟,在军中当差,隔三差五的过来瞧咱们娘俩。带些米面粮油过来,又或是敲打家里男丁,才让我们的日子过得舒服些。我能入族里书塾,也是他为我据理力争来的。” 然而好景不长。 孟姝十岁时,大琅朝北边戎族入侵边境,孟姝的舅舅正好在戍边,遭遇了一次大型攻城战。大琅兵将死守边城。总算保住了北境的安宁。然而几个月后,孟姝的舅舅被送回家乡,却只剩下半条命。 “囡囡啊,你舅舅一个盾牌步兵,竟然是被流箭差点收了性命去,”那原本高大健壮的男人躺在床上边咳嗽边充满嘲讽的笑,“说出去真丢人,难道咱们大琅的盾牌是用草编的?” 孟姝的脸色依然平淡无波,然而眼中汹涌的情绪早已出卖了她的心绪,她的声音也不在平静,“那支流箭穿投了盾牌,又刺伤了他的肺部。他在床上痛苦辗转了两年,还是去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抬头看着黎静珊,眼中火光灼灼明亮,“阿珊,我想改良武器,就是不想再有如我舅舅这种情况发生。我不求如何破阵杀敌,至少能真正保护好大琅的将士,让他们有命安全回家呀!” 黎静珊默然看她,良久拉起她的手,道,“既然你主意已定,我带你去见楚将军。” 孟姝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也用力回握住她,“阿珊,多谢你成全。” 楚天阔听了黎静珊的陈情,审视地看了孟姝半晌,终于点头道,“那此事就有劳孟姑娘了。” 如此轻易达成,孟姝反而惊讶了,“将军不要再考校一下我吗?” 楚天阔摆手,“不必,既然是黎娘子举荐来的,我相信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孟姝欣喜得屈膝行礼,“多谢将军,民女必定不负将军期望!” 被楚天阔虚扶起来,“只是你要到铸造局走动,需得跟兵部求一个令牌。此事我还得知会四皇子一声。” “那就有劳楚将军了。” 黎静珊看孟姝放出看着楚天阔的眼神,心中一动,把孟姝往楚天阔身边推了推,笑道,“将军今后相处便可知,我这妹妹心思灵巧,更胜于我。” 楚天阔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反倒是孟姝爽利大方,福身应道:“请将军多加关照。” 黎静珊对那俩人左看看右看看,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说不定,促成此事,还有意外收获呢。 ---- - 随着这两桩要事都决定下来,黎静珊终于全身心投入到国礼设计的事宜中来。每日里在司珍局应了卯,就跑去希国工坊,与卡瑞斯切磋交流。 两人相互探讨对方的工艺技术,交流艺术表现的各种形式,一时凑在一块交颈对着张图片窃窃私语,一会儿又为一种材料吵得不亦乐乎。在外人看来,他们不像是相互竞争的对手,倒像是同出师门的同学。 他们的讨论只针对于两国的技术工艺,丝毫没有涉及各自的设计方案。然而,以黎静珊和卡瑞斯这样的艺术大师而言,早能从对方感兴趣的话题中猜测出些端倪,至少表现方式是能揣摩一二的。 “怎么,卡瑞斯,你是已经定下了,用点翠工艺吗?” 这日黎静珊故意套卡瑞斯的话,“你最近钻研得最勤奋的,可是点翠和烧蓝啊。” “哈哈,还是被你猜到啦。”卡瑞斯是毫不以为意,笑道:“本来国礼的要求就是,要同时用上两国的工艺表现。我自然还是以运动机关术为主,你们国家的烧蓝和点翠工艺最是别致高雅,我正打算以此为辅助点缀。你说好不好?” 卡瑞斯纯真坦荡,毫无心机,问得极为自然。 黎静珊笑笑,也乐意坦诚相告,毫不藏私:“若是表现刚硬的特质,用烧蓝更好些;若是想展示柔美轻灵,则点翠更适合。就看你具体设计的搭配了。” 卡瑞斯打了个响指,欢快道,“我记下了。阿珊你呢?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呀……”黎静珊一愣,故作神秘的笑笑,“不可说,不可说。” 卡瑞斯一愣,也不以为意,反而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我不该问呢?我忘记你们的的传统了,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对吧?我实在抱歉。” 黎静珊:“…………”这俗语,原来是这么用的吗?她也不能确定了。 黎静珊从工坊出来时,也很迷茫。她不是不肯跟卡瑞斯明言自己的计划,而是根本就没有成型的设计方案。 也许是对于本国的工艺已经烂熟于心,对于希国的机关术也了解透彻,黎静珊反而不知该如何把两者结合起来了。 或者说,如何有创意的结合在一起。 她设想过十几稿方案,却都被她自己否决掉了。 没有新意。她给自己下的结论。 大琅朝与希斯罗不同。点翠和烧蓝,在大琅朝被视为典雅高洁的象征,而机关术在此时方兴未艾,正博得京中贵人们的喜爱。这两种技艺中外合璧,若是在辅以新颖的设计方案,要博得众人的好感并非难事。 而黎静珊的难题则是,她为希斯罗国设计的国礼,要用上的机关术,在希国已经烂熟于心,而她又无法设计出超越希国的更精妙的设计。 另外大琅朝的首饰工艺百花齐放,大家对这些工艺都仁者见仁,并无哪一种工艺独树一帜,得到大部分人的偏爱。因此到底要用什么基础工艺,也颇费思量。 她把这些困惑与岳藏锋探讨。岳掌事略一思索,掷地有声地来了一句,“基础工艺,就选你最擅长的那一种。” 自己最擅长的? 黎静珊回想起在天巧堂学艺的日子。那时她的累丝技艺不比叶青和孟姝,玉雕技艺不比岳藏锋,点翠技艺不如王敏芝……她的强,是在综合实力上,而她能把每一项技艺的有点发挥到极致,是靠她的设计图样。 如此说来,黎静珊在心底长叹:她最擅长的,就是图样设计了。 “有什么不好?”阮明羽站在梳妆台前,帮黎静珊卸下头上钗环,朗声笑道,“当初我最看重的,不也正是你的设计能力吗?这才是其余人等都无法企及的特长吧。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过,技艺只是设计见解的表现形式而已。真正吸引人的,还是在于设计本身。” 黎静珊解耳环的手一顿,依稀抓住了什么,却如白驹过隙般飞掠不见了。 阮明羽的手指移到头部,继续按摩这,“我看啊,你那个师傅与为夫英雄所见略同,正是看上你超凡不群的设计天赋,才选你来主持国礼设计吧。” 黎静珊思索片刻,苦笑在嘴角蔓延开来。如今,就连她最引以为傲的创意设计,也似乎离她远去了呢。 “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阮明羽把手放在娘子的肩颈处,力道柔和地给她按摩着,“不是还有时间吗,慢慢琢磨,总会有法子的。” 这话只换得了黎静珊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阮明羽就知道这个安慰没落到实处,想了想又道,“实在想不出来,不外乎两种拓展思路的方法:向自然求解,或者求智者解惑。” 这两种方式黎静珊都用过,然而如今…… “寻不到主题,就无法向自然求解;而求智者解惑”黎静珊两手一摊,看向阮明羽,“我如今不就是向你这个‘智者’求解吗?” 阮明羽哈哈笑道,“不敢当。若是向咱们这些活动的‘智者’求不到解答,你还可以像‘死的’智者寻求答案啊。” “死的智者?” 阮明羽得意笑道:“浩瀚典籍,都是古人智慧的心血,可以善用之。” “对哦,我怎么忘记了!”黎静珊差点跳了起来。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九章 国花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挂着半边耳环,快速起身往书架上去,抽出那本能《淬玉溶金录》,翻看起来。 阮明羽跟过去,笑道,“我不过随口一嘴,你就当了真了。好啦,时辰已晚,要钻研解惑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执着黎静珊的手就要拉她往床帏边去,黎静珊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册,转头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多谢相公点拨,妾身感激不尽。” 阮明羽痞痞地笑道,“是么,那就看娘子的表现了。”搂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把人抱起,送到床上。 时间飞快,已经柳荫深浓,荷花盛开,又到了夏蝉呱噪的时候了。 黎静珊这日休沐,早起就被蝉鸣吵得心烦气躁,索性让人搬了小桌子放在葡萄架下,又把那新鲜甜瓜用冰盘镇着,煮了壶白眉茶,捧了那本《淬玉熔金录》靠在软榻上看得正入迷。 突然手上一空,书本被人抽走,头顶传来带笑的声音,“这么用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考科举呢。” 黎静珊抬头笑看着阮墨明亮如夏星的眼睛,“这么热,人都惫懒了,什么也不想干,不看书还能做什么。对了,今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自然是因为你今日休沐,回来陪娘子啊。”阮明羽在旁边坐下来,拿银叉取了块甜瓜送入口中,瞥了那书一眼,“怎么总是见你看这本旧书,这是什么宝典?” 因为这半本旧书只有最后的成品介绍,没有制作工艺,因此黎静珊从前并不常拿出这书来翻阅。而其貌不扬的外表,也没有引起阮明羽过多注意。这些日子见黎静珊最多翻阅的,就是这本,才好奇问起。 然而听黎静珊说完这书的来历,他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拿起来细细翻阅,“你陪嫁中竟然有这种宝贝,怎么不早说?我该给它找个樟木盒子装起来。” 黎静珊不以为意地笑,“你少来埋汰我。这样的专业书籍,也就是首饰业的工匠艺人会重视,哪里就珍贵了。” “啊,只有半本……”阮明羽翻看着,惋惜道,“残本确实没有这么值钱。若是能找到下半本,或者自行补全工艺,这本书可作为首饰工艺的镇山宝典了!” 他看向黎静珊,目光灼灼,讶异道,“你是打算……把剩下的半本补全吗?” 黎静珊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上面记载的首饰简直不似凡品,其工艺更无从寻起,因此慢慢淡了这个心思。如今听阮明羽提起,她只是淡淡笑了笑,“你看看这些首饰,简直跟施了仙术似的,古时真的曾有过这么神奇的首饰吗?” “为何不能有?”阮明羽却执不同意见,“比如这套‘百花齐放’头面,设计上并不比如今的图样高明多少,精妙之处在于,这些用金属打造的花瓣,能有七彩颜色,才让花朵栩栩如生,仿若真花,所以能吸引蜜蜂蝴蝶驻足。” “而你用鎏金工艺,也做到了给不同颜色的金属鎏上金色。只要我们能找到不同的金属颜色,用鎏金工艺,同样能做处色彩多变的花朵吧?” 黎静珊看着阮明羽递过来的书,陷入沉思。她知道在现代,在冶炼过程中,通过添加不同的元素能够改变金属的颜色,创造出“彩金”。但是……这完全不在她的学术范围内,她对此一无所知啊! “可是,我们该怎么寻访这些技艺呢?” “以前单凭民间私人的力量,也许难以达成。”阮明羽眨了眨眼睛,“但如今你进了宫里司珍局,又与铸造局有联系。把两者结合起来,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确实如此,”黎静珊为难道:“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是想要开发这些工艺,即使我们知道思路,短则一两年,长则数年都未必有结果。” “而希斯罗使团明年中秋后启程回国,这个国礼在八月前就要交付了。”黎静珊叹了口气,“我不敢把时间和精力完全赌在这上面啊。” 阮明羽沉吟半晌,摇头道,“那就先别考虑这个工艺问题了。我说过,工艺是为了设计而生的。你可以先想好设计图稿,再去寻找表现方法吧。” 他把最后两块甜瓜插起,送进黎静珊嘴里,“你已经在跟古籍求教了多日了,今日带你去自然之中讨教去。” 黎静珊随他拉着往偏厅去,不情不愿道:“要去哪里?这大热天的,走到哪儿都一身汗。” “咱们吃了午饭,先歇个午觉。等日头下去了,去花市袁掌柜店里瞧瞧去。”阮明羽拿了搭在盆边的毛巾,浸湿了递给黎静珊净面,“他家里那株从希斯罗国带回来的花儿开了第二茬了,上次就叫我过去看来着。前两日他又派人来传信,说若是错过了这茬,就要等后年才能看了。” 黎静珊本不想去,一听说是希斯罗国的国花,立刻来了精神,“咱们吃过午饭就去,别歇午觉了!” “哎,你真是。这听风就是雨啊。”阮明羽看着黎静珊风风火火地吩咐下人开饭,无奈地笑。 --- 待梳洗好出来,已近晚饭时分。两人干脆也不在家里用膳,而是先去了花市附近的食街,点了三两清淡精致小菜,用过晚饭,才往袁掌柜的“莳瑛馆”去了。 彼时暑气渐消,正是红霞漫染,彩霞满天的时候。 两人由伙计带着,径直进了莳瑛馆内院。正见袁掌柜刚用了晚饭,捧着个紫砂陶壶,对着壶嘴嘬着消食茶。见他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似笑非笑看着阮明羽道,“我当你真能抗过倾国名花的诱、惑,原来是为了等夫人得空呀。” “哪个国家的国花都有名,我看得过来吗我。”阮明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自然是夫人感兴趣,才有资格叫名花。” 袁掌柜被阮明羽怼了回来,沉着脸指了指他,“你!哼,也罢,将来若得了奇花异草,我也不知会你了,只给你夫人送信就是了。” “这话说得对。所谓鲜花赠知己,名酒寄英雄。我夫人对花木的研究定能让你引为知己。不过,”阮明羽哈哈大笑,搂着黎静珊的肩道,“还要看你的花草是否足够奇异,能引起她的关注了。” 袁掌柜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阮明羽,只引这黎静珊往里走,“阮夫人里边请,咱们自去看那奇花,不理那狂傲的混蛋。” 黎静珊客气应下,抿嘴笑着,还是拉着阮明羽一同进去了。 上次见到的“兰格利薇”花树,如今长粗壮了不少,花枝上盛开着几簇粉红色花朵,花型与重瓣樱花相似,花色有细微的深浅差别。还有些花、蕾错落在枝头,看情形也是近日就能盛放的。果然是晚来几日,就要过错花期了。 几人围着花树观赏了一番,阮明羽最先挺直腰来,意犹未尽道,“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吧,论姿色也就是桃李樱杏之流罢了。” “哼,无知之徒,不足道矣。”袁掌柜不屑的挥袖,看着大有要赶人的意思。 黎静珊忙打圆场道,“莫非这花朵,有什么奇特之处?” 袁掌柜对黎静珊颇有好感,因此说话客气多了,“那是自然。夫人请细看那花色。” 枝头上的花朵呈深深浅浅的粉色,簇拥在一起,有种热闹的明艳。黎静珊细看了一会儿,突然惊讶道,“这……这花儿的颜色会变?” “嗯?是么?” 阮明羽本来已经打算出去喝茶,闻言又走近那花枝细看,果然也发现那花朵的颜色比先前的更深了些。 “哈哈,还是阮夫人慧眼。”袁掌柜得意道,“会随着时辰早中晚变换颜色,正是此花的独特之处。” “呀,这么神奇。” 黎静珊惊叹,定定站在那花前,不肯放过那花朵的每一点色彩变换。她看着那花儿从粉色渐渐变深,直到月上梢头,那花朵的颜色由最初见到的粉色变成了玫红。 “好啦,这就是夜里最正的颜色了。” 袁掌柜沏了上好的白眉茶,在旁边的石桌旁与阮明羽已经手谈了一局。让阮明羽又赢了一盆海杜鹃去,正在收拾棋子进棋篓去。 黎静珊边活动着发酸的肩膀,问道,“那这花儿在清晨,又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袁掌柜笑笑,“你若想知道,何不明日早早过来呢?”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章 彩金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一听,立刻答应下来。然而阮明羽听说,要太阳未升起就要过来,不乐意了,“知道的是当你们在赏花。不知道的,这天不亮就碰头,还以为你们在做什么勾当呢。” 还没说完,被黎静珊用衣袖遮着,在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 袁掌柜看着阮明羽疼得扭曲的面容,哈哈大笑:“该!就该有阮夫人这样的明白人来制你!看你还整天胡说八道。” 送他二人出门时,袁掌柜跟黎静珊道:“明日你早早过来,我请你吃早市上最新鲜的豆腐脑和葱油酥饼。你自己过来,我不待见你那不靠谱的相公。” “哎,我说老袁——”阮明羽还没抗议完,就被黎静珊塞进了马车,才与袁掌柜行礼道别。 --- - 翌日一早,袁掌柜在门口迎接黎静珊时,看到阮明羽从车厢里钻出来,倒不意外,哼声道:“我就知道某人会厚脸皮跟过来。” 阮明羽原样不动哼了回去,“我不过来,还怕某人借着几株花花草草的缘故,把我老婆拐跑了。” 气得袁掌柜扬手要打他。 黎静珊赶紧过来打圆场,“二位别闹了,咱们快去看那‘格兰丽薇’吧,太阳快要出来了。”她心里纳闷,这两人都是在商场摸爬滚打的老人了,怎么一见面就开始掐呢。 进了内院,黎静珊直奔那花树而去。那些花朵仍是玫红和粉红色挂在枝头,只是看着颜色似乎比昨夜淡了一些。 黎静珊也不着急,就着廊下还未熄灭的烛火,拿出全套画具,把那些花儿细细描绘下来。又用颜料仔细调出花朵的颜色,正要往画上敷,东升的朝阳已经射进院子中。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花瓣在阳光照耀到的一瞬间,迅速褪下了红色,而变成了雪白的颜色。 黎静珊端着刚调好的调色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袁掌柜端着豆花和葱油酥饼的托盘过来,笑道,“是不是很神奇?正是此花的奇特之处,我才会花重金从海外寻了它来。来,过来先吃早膳吧,这花儿变白之后,要到半晚落日时分,才会再变成红色。” 阮明羽也举着半个酥饼,过来笑道,“娘子快来尝尝,老袁是个老饕。他介绍的吃食绝不会错的。” 袁掌柜睨着他哼笑道,“我一身才学,原来你只看重这样啊。” 阮明羽笑道,“那是因为,我只承认,你在这方面比我强半分罢了。”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自大!”袁掌柜斥道。看了一眼黎静珊,又道,“若论本事,我只比你差一位如此出色的夫人罢了。” 黎静珊还没来得及脸红,阮明羽嘴里的一口豆花噗的喷了出来,“你,你还要不要脸,你根本就是个鳏夫好吧。” 黎静珊:“…………”看着这俩业界翘楚向顽童一般斗嘴,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这日,黎静珊在袁掌柜的后院,一直呆到夜晚月上中天。几乎把那“格兰丽薇”各个时间段的颜色都仔细描摹了一遍,才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回到别院,阮明羽看黎静珊因长时间呆在户外而晒得通红的脸,心疼得用蛋清和珍珠粉调和了护肤的细糊,给她敷脸护肤之用,才问道,“你如此细致的观测描摹这‘格兰丽薇’花朵,是打算用它做设计蓝本吗?哎,别动。” 黎静珊任由阮明羽把乳白色的软膏往脸上涂,清凉舒适的感觉让她火辣辣的脸舒服了不少。她一动也不敢动,小心回答道,“嗯,我想设计一款,能变换色泽的‘格兰丽薇’花篮,作为国礼。” 阮明羽停下手中的活儿,“能变换色泽?什么材料工艺,能变换颜色?” “金属。”黎静珊不敢张大嘴巴说话,否则一动脸上的粉就簌簌往下掉。她小心蠕动着嘴唇应道:“以前我曾听叶青师兄说过,他们泰州的金银匠,曾在炼金时加入一种植物的草灰,能使金的颜色变红。我明日去问问铸造局,再给叶青师兄去信,详细问一问。” 阮明羽沉吟片刻,也道,“从前我也听老匠师提到过,但是炼出的金锭杂质太多,根本不堪入器。” “叶师兄也这么说,”黎静珊点头,不堪脸上的干粉掉落,不耐烦地要动手洗去。 却被阮明羽抓住两个爪子,“别动,再敷一炷香时候。”说着用软刷又沾了些蛋液涂在黎静珊脸上。 黎静珊只得继续小心蠕动着嘴唇,“但这总是一个方向,我想尝试一下。” 阮明羽了然。大琅朝的国礼,已然不可能靠机关术来征服希斯罗国的使团,只能另辟蹊径。而各种颜色的彩金,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前朝也有过这样的记载,说不定在民间还能找到些技艺的线索,如此也能大大缩短他们摸索研究的时间。 “明白了。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做吧……别碰,我来。”他拿起毛巾浸湿,边轻柔的给黎静珊擦脸,把那些蛋清珍珠粉末统统抹干净,才让她在清水里把脸洗干净。 黎静珊把脸浸在清凉的水里,想着明日或许还可以问问孟姝。她的家乡常州,也是善于治金的地方呢。 ---- - 铸造局里。 “我只知道,咱们冶炼金银,只想拼命提纯,成色越高越好。若是首饰用料,也是为了增加硬度、延展度等原因而添加不同的白银或者铜料。” 当黎静珊说起这个构思时,景师傅一口否定,“从没听说过还有往里加别的杂质的,更不知道还能造出不同颜色的……你说是什么来着?彩金?” 黎静珊只得摇头,“我也是道听途说的。那名字更是我自己安的。我再去求证吧。孟姝在这里吗?” 景师傅往工坊那边一指,“那丫头和你一个性子,也是个肯下苦功的。”他笑笑,“你们俩可算是物以类聚了。” 黎静珊通过楚天阔,举荐孟姝进入铸造局,接手改良武器的活儿时,还担心孟姝孤傲的性子,会需要些时日才能融入这全是大老爷们的地方。 如今听这着景师傅赞赏的语气,担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往工坊里走去,就见这大热天的,孟姝站在炉火旺盛的铸炉边,用坩埚烧炼着里面的一小块金属。 “这大热天的,你在这里烈火熊熊的炉边,怎么受得了?” 黎静珊从边上绞了湿毛巾,递给孟姝,“快擦把脸,看你的脸都烤红了。” 孟姝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又拿起杯子猛灌了几口水,才回头对黎静珊道,“嫌热你就出去。待我炼好这块样品,我再出去陪你说话。” 黎静珊失笑。这样不懂掩饰,纯真性情的孟姝,还能得景师傅的青睐,可见是靠过硬的技术和这股子韧劲征服他的了。 黎静珊又帮她倒好了一杯水,把毛巾绞好搭在边上,才走出外间等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孟姝才从工坊里间出来。把桌上摆着的绿豆汤又喝了半碗,才对黎静珊道:“你方才问景师傅的事,我听到了。在我们常州,加别的东西,增加金属颜色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但是配方已经失传了。” 黎静珊问道,“若是有心去寻,还能复原这项技艺吗?” 孟姝摇头,“不确定。这个传闻也只有老一辈的工匠知道,年轻些的匠师甚至连听也没听说过了。不过,我最近也打算回去常州一趟。” 她把一小锭灰不溜秋的金属丢在桌上,“这是我方才炼制的、混和了少量铜料的铁块,仍是强度不够。我打算回去找些常州有经验的工匠问问,到底什么样的比例才合适。” 孟姝抬头看着黎静珊,“你可有意随我走一趟,在当地寻访你想要的消息,总比在这里瞎打听,要有用些。” 黎静珊心里一动,思索着道:“我本来还想给泰州叶师兄送信问一问,你常州离泰州不远,不若我与你一同回去……” 孟姝接口道,“若是在常州问不出方法,还可再转去泰州咨询他,也省了书信往来的繁琐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哈哈,真是此意。” 孟姝斜睨她一眼,一针见血道:“只是你家那醋坛子,肯同意你去吗?” 黎静珊:“……我尽量争取吧。” --- - “自然不同意!” 阮明羽一听黎静珊这个提议,立刻矢口反对,“京城里良匠云集,而你又可以随意讨教于铸造局的匠师,放眼大琅朝,还有比他们更优秀的铸造师吗?你不过为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就要千里迢迢,抛夫而去?” “……好似说得我要私奔似的。”黎静珊听着夫君“控诉”,也很无语:“我只是跟阿姝去寻访采风罢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这些传闻能在民间流行,总不会纯粹空穴来风。再不济,总能寻些民间技艺,收集信息,也好回来整合研究。” 阮明羽了解自家娘子软硬不吃,只能以理服人。换个策略,继续游说:“那你打算去多久?万一一无所获,你可要白白浪费掉几个月时间,你还来得及完成你的设计吗?” 黎静珊陷入沉默,不禁也犹豫起来。 正在这时,门上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黎静玦在外面叫道,“姐,姐!你在里面吗?我找到了关于父亲案子的新线索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一章 寻访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在正房里,黎静珊、黎静玦和阮明羽三人围坐在桌边,俱是面色凝重的看着面前薄薄的几张纸。 “这是我在刑部做主簿的同窗,帮我翻出来的卷宗。”黎静玦沉声道:“当年此案不算大案,所记不多。能找出来的,不过是他帮我誊抄出来的这几张纸了。” “当年太后大寿,司珍局把活儿外派,这个提议是岳掌事提出的?”阮明羽翻看着卷宗,抬头看了看黎静珊。 “是,正是这岳藏锋。”黎静玦接口道,“而向圣上进言,并最终把活儿摊派下去给旻州司珍坊的,是如今内务府大总管杜奎。” 黎静珊眨了眨眼睛,“内务府的杜总管?可是我当年参加与司珍坊的入宫竞选时,那位主持比赛的总管?” 阮明羽点点头,“是他。他是圣上身边多年的红人了。” “他还是岳藏锋的干爹。” 黎静玦道,“京城司珍坊虽然能得皇家牌匾,接宫廷活计。却无时无刻不想着跟内务府打好关系。当年岳藏锋还是少年时,得了杜奎的青睐。司珍坊的当家见岳藏锋是旁支庶子,就劝说他家人把他过继给杜奎当养子。也才有了后来岳藏锋在司珍局的平步青云。” 说罢见黎静珊不赞成地看着自己,黎静玦暗暗吐了下舌头,忙补了一句,“当然,岳藏锋的手艺,也是他晋升的重要因素。” 黎静珊才转了眼光,再往下看那卷宗,脸色却不淡定了,“最后过目审核的人,也是岳师傅负责?正是他发现了金佛有问题?” “正是。”黎静玦也不谈八卦了,面色凝重道:“举荐之人是他们,最后把咱们黎家推向深渊的,也是他们。” 黎静珊拿着那薄薄两页纸,却觉得重如千斤。她突然快速往后翻看:“可有说明,他们是如何验出那金佛有问题的?” “说来也是意外。”黎静玦抽出最后一张纸,“有小太监检阅的时候拿得不小心,掉下来磕到了桌边。岳藏锋细看之下,竟发现被磕碰的地方只有浅浅一条痕迹。他当即呈报上去,怀疑此佛金度不存。” 阮明羽听到此处,看了黎静珊一眼,黎静珊开口解释道:“因为纯金质软,这种程度的撞击,应该会留下更深的痕迹才对。” “正是如此。”黎静玦点头,“之后从金佛底部切割样品提炼检验,果然查出,其中参杂了不少铜块。” 黎静珊沉默半晌,喃喃道,“这么说,不是从金佛的色泽上,而是从硬度上看出来的了?”她猛地抬头看阮明羽,“阿羽,你看,民间真的有人,能改变金属颜色!”顿了一顿,沉缓加了一句,“还有硬度。” 阮明羽沉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问道,“你们去常州打算几时启程?等我几日,等我把竞宝阁的事务安排好的。” 黎静珊吓了一跳,瞠目道:“你、你你要一起去吗?” “怎么,我拦不住你要去,”阮明羽凶巴巴的道,“难道还不许我陪你去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黎静珊连忙安抚道,“我是说,你竞宝阁一大摊子事情,真的能走得开吗?而且,马上就要到七夕、中秋大卖季了。你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她怯怯地问,“这样真的好吗?” “哼,再重要的生意,有夫人重要吗?”阮明羽没好气应道。 不过发了两句牢骚,终于平了心中的气,他语重心长道,“而且此事涉及当年宫廷的案子,如今你们要泛起沉渣,我当心有人会对你们不利。不跟着你,我不放心。” 黎静珊刚想说,此事还未可知,怎么会有危险,就听黎静玦已率先拍手道,“太好了,姐夫考虑得真周到。有你跟着我姊姊,我可放心啦。” 他握了握拳头,决意道,“这样咱们分头行动。我过几日,让我那同窗带我进入誊室,把那些卷宗再好好查查,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黎静珊无奈地看了看阮明羽,点了点头。 ---- - 几日后,在通往常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顶着烈日踽踽前行。驾车的人遮阳斗笠下,露出了阮墨冷若冰川的脸。马车里,正是匆匆赶往常州的孟姝和阮明羽夫妇。 车厢角落了摆了冰盆,还是热得人汗流浃背。阮明羽把切好的冰镇甜瓜,用签子插好分给两位女士,自己也叉了一块送进嘴里,才畅快的出了口气,“这种天气,还是只有冰镇瓜果,能慰藉我的燥热的心啊。” 话音刚落,就被黎静珊暗地里踢了一脚。 阮明羽不以为意的笑笑,还是很顺从地转了话题,“你们到了常州,打算怎么办?” “常州有许多老字号金银铺子,我当年练累丝工艺的时候,常找他们研究拉丝的手法工艺。他们知道一些金属配比,能打造出不同韧度的细丝。我打算去寻访那些老匠人,问一问锻造金属的事宜。”孟姝道,“只是不知道如今当年的老匠人,如今还剩下几个?” 阮明羽点点头,看向黎静珊。 “之后我们打算去泰州看看。”黎静珊接口道,“我已经给泰州的叶青师兄去信,把情况跟他说明了,也请他先在当地寻访。” “叶青?怎么想着去泰州呢?”阮明羽皱眉问道。他还记得当年在天巧堂学艺时,叶青与黎静珊的关系很不错。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同学一起学艺,黎静珊只称呼叶青为师兄。 黎静珊自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又打翻了阮明羽心中的醋坛子,认真解释道:“当年叶师兄曾跟我说过,他们泰州当地,又工匠曾用过铁线草灰加入炼制的银子中,得到呈暗红色的金属,只是因为杂质过多,不宜用于首饰。” “我想着,既然民间曾有过这样的尝试,说不定还留有别的配方,去寻找一下总没坏处。” 阮明羽无法辩驳,只能点头,又问孟姝,“咱们还有半日就道常州了,我和阿珊去常州分店的驿馆,你呢?是回家去看看吗?” 没想到孟姝犹豫了片刻,问道,“我能否也在驿馆开一间房?我回家看看家里,仍回驿馆去住吧。”她停顿一瞬,赶紧找补道,“咱们一起住在驿馆里,行动起立也方便。” 阮明羽不以为意的笑笑,应道:“好,那我让这边的掌柜给你也开一间。” 孟姝殷勤道谢,低下头时,黎静珊看到她因为尴尬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想起孟姝的家境,不由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到了常州竞宝阁分店,店掌柜早早出来迎接,与阮明羽见礼后,见孟姝也在,自是欢喜迎上去,“孟姑娘安好。你如今能在京城落脚,可真是好造化了。” 孟姝笑笑,拿出准备的礼物塞进店掌柜怀里,“多谢您当年的栽培,不成敬意。” 店掌柜推辞不过,只得接了,“你这孩子竟是重情。这些年里给我的礼物,比给你爹和兄弟们的都丰厚了吧。” 孟姝淡淡笑道,“您过奖了。”说罢把从京里带来的礼物拿进店里,给伙计们分了。 只是,黎静珊从她的笑容里,品出了一丝局促。 她和阮明羽随掌柜的进了店后面的驿馆,孟姝跟着进来,放好行李包袱,就带着两包礼物出去了,“我先回家看看,晚饭不用等我了。” 天气炎热,黎静珊清洗完毕,与阮明羽睡了个长长的午觉起来,看看天色还没道晚饭时候,正打算招呼了阮明羽,进店里看看。反正来都来了,就当是大掌柜的下来“视察工作”呗。 她刚打开房门,却见孟姝从外头匆匆进来,快步往自己房中走去。 黎静珊正纳闷,她不是说不回来用晚膳吗,怎么这么快就……她刚要迎上去打招呼,突然敏锐的看到孟姝脸上依稀闪着水光。 黎静珊生生顿住了脚步。还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隐在门后。 直到孟姝进了屋子,嘭地锁上门,黎静珊才敢开门走了出去,却站在门口,看着孟姝的房门发怔。 “在想什么呢?” 一只温热的手掌放在黎静珊的肩膀上。 黎静珊迅速收拾了神色,转头笑道,“我在想,虽然父亲喊冤而逝,其实我还算挺幸运的。” 阮明羽看着她挑了挑眉。 “虽然有这场家庭变故,我却还有一个善良慈祥的母亲,和聪颖刚正的弟弟。也算一个完整的家。单单此项,我就比许多人幸运了。” 黎静珊迎着阮明羽明亮的目光,眼中柔情似水,轻声道,“况且,若是没有这场变故,你我就无缘相识,你是竞宝阁少东家,我是司珍坊掌柜的千金。咱们说不定还成了敌人。” 阮明羽笑了起来,揽着黎静珊的细腰往外走,“不会,我看上的人,一定想法子挖过来。不管你是掌柜千金,还是落魄女奴,都艳盖不住你耀目的光华。” “你!你怎么这么自信?”黎静珊不服。 阮明羽的手不安分地捏了捏黎静珊的腰,得意笑道,“你忘记了?我天生一双鉴宝的毒眼,什么宝物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黎静珊也不答话,用力一脚跺在阮明羽脚尖。阮明羽夸张的怪叫着,却更加得意的揽着娇妻,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二章  泰州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第二日,黎静珊和阮明羽出了屋子,就看到孟姝坐在小饭厅里吃早饭,姿容素净,神态娴雅,已完全看不出昨夜的落寞。 孟姝见了他们,站起来招呼,指了指桌上的另外两个食盒,笑道:“怕你们吃不惯常州的风味,在街口的粤丰楼给你们令备的早膳。” 黎静珊忙谢过,打开食盒一看,果然是她在爱吃的口味。当年在天巧堂学艺时留下的印象,没想到这么多年,她依然记得。 她拉阮明羽坐下享用,心里唏嘘,如此可人疼的女子,奈何是这样的家境呢。 孟姝不知她的心思,只一边在旁喝茶陪着,边道:“我幼时曾跟几个老匠人学过些锻铸的知识,我待会儿想去拜会他们,问一问这方面的知识。” “好呀,咱们一起去。”黎静珊立刻应道。 孟姝淡笑着点点头。 用过早膳,孟姝带着他们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小时候,家里人几乎不怎么管我,我每日就沿着这条柳叶巷子,看逼仄店铺里的工匠们打造简单的首饰。” 孟姝语音平淡道:“后来跟着他们叮叮咚咚地打制小件儿的耳环戒指。他们见我像是吃这口饭的料子,才慢慢教我打造细丝,做简单的挽花。” 挽花是累丝工艺的雏形。黎静珊静静听着,想起当年自己在旻州的蜘蛛胡同,也是这样近似的经历。 藏在衣袖里的手,被阮明羽悄悄握住。她转头,撞上阮明羽清澈了然的目光。阮少爷微不可查的翘了翘嘴角,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掌。 黎静珊的心暖暖地安稳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孟姝推开一扇半掩的旧木门,对着里面愕然抬头的老人熟稔招呼道:“项爷爷,阿姝来看您啦!” “阿姝!你怎么回来了?”项老头惊喜迎出来,“当你不是说,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黎静珊忙拉着阮明羽走到店铺的另一边,专注看起架子上摆着的饰品。大多是简单的手镯戒指之类,还有简单的挽花,做工不甚精致。倒是架子顶上的一卷卷粗细不一的金丝银线引起了黎静珊的注意。 那些金丝银线从粗到细排列,粗的有簪身粗细,细的只有发丝大小。还有一些是金银线缠绕在一起,手法各异,有双股线、麻花辫、四股麻花等等,不一而足。黎静珊拿起那些线卷,扯出个线头轻轻掐了下,感受到那些丝线的韧度还不尽相同。 “我项老、二这辈子,做得最好的,就是拉丝。”不知何时,项老头来到他们身后,“你们是竞宝阁的掌柜?你们许多伙计要做累丝饰品,金丝银线还是来我这儿定制的呢。” 黎静珊看孟姝点头认同,笑着问道,“爷爷,既然您做了一辈子的金银丝打造,怎么改变金属的硬度和韧度,你可有什么法子?” “嗨,孟丫头跟我说了。”项老、二摆手道:“你们是要找改换兵器金属,又不是打造金银首饰的细丝。这不是跟要吃猪肉,却去找点心铺子一样样嘛。” 他点着这架子上的一排排丝线,看着孟姝道,“这些金银线都是用来累丝盘花的,只追求合适的韧度和柔、软度,根本不必考虑强度硬度。你自己玩了这么多年累丝手艺,连这个都分不清楚吗?” 这个项老、二算是黎静珊的启蒙师傅,如今被教训,也只得低眉赔笑道:“弟子最近遇到难题,只得病急乱投医了。” 阮明羽此时上前,浅浅笑道,“老爷子,这不就是等同于,孩子在外头遇到麻烦难题,第一个想到求助的,也是自己的父母亲人啊。这根倦鸟归巢,乳燕投林,都是一个道理。” 阮明羽学着老爷子的语气说了一番,项老、二也知道孟姝的家世情况,如此一对比,反而衬出了孟姝对他的亲密,一时也是唏嘘。 “我老头子何尝不是把孟丫头当自己亲闺女看待。”老头儿叹道,“只是我一辈子都是弄首饰金属,要说这坚硬锋利的属性——哎,对了!你们可以去钺城看看。” “对啊,钺城!”其余几人异口同声应道。 项老、二摸着下巴的短髭笑道,“原来你们也都知道啊。钺城附近又许多冶炼场,城中也多铁铺,那里才是你们该寻访高人的地方嘛。” 问清楚了孟姝的疑惑,该轮到解决黎静珊的难题了,“老爷子,您做了一辈子首饰金属,可曾配炼过,或者听说过彩色的金属锻炼?” “彩色金属?”项老、二奇道,“做首饰用的,金子黄色,银子白色,铜是红色。难道还有别的颜色吗?你以为是烧瓷吗,还能窑变?” 黎静珊一听,就知道没戏了。她掩饰着失望,微笑谢过。 众人又各自给项老、二留了礼物,才出了小铺子。项老、二送出门来,还拉着孟姝落在后头,千叮万嘱,“你若是回了常州,就来我这儿落脚,孟家不待见你,我要你!” 黎静珊携阮明羽走在前头,故意留出空挡不打扰那一老一少闲话。不一会儿,孟姝神色如常地赶了上来,看他们的目光中夹了一丝感激。 黎静珊一笑揭过,说起自己当年上京学艺是,与叶青在钺城的所见:“钺城的确铁铺众多,而且城外的雷公山上,出产一种矿石,我们听当地的师傅说过,加入这矿石后,炼制的铁器更坚硬,能磨制锋利的刀剑。” 黎静珊没说的是,当年他们路过钺城的铁铺时,就发现了那雷公山上的矿石,含有鎳元素。而在现代冶炼工艺中,鎳金属不但是增加钢材硬度的重要元素,也是炼制彩金的添加金属之一。 “你咱们接下来的行程,”孟姝问道,“是先去泰州找叶青,还是直接去钺城呢?” “钺城。”阮明羽对叶青也带着天然排斥。 “这里离泰州不远,过去也是顺道。我给叶青师兄也去信了。”黎静珊看着阮明羽满脸的不赞同,又补充道,“以前叶青师兄曾跟我说过,他们那儿有用铁线草烧灰融入金属中练成红色金的先例。” 阮明羽瞪着黎静珊,闷闷道,“是,明白了。明日就去泰州,成了吧。” 黎静珊与他做了个鬼脸,不再理会,拉着孟姝的手往前走,“既然明日要走了,今日、你带我逛逛你这里的街市去。” 女人爱逛街,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阮明羽只得跟在两个女子身后,慢慢陪着往街市走去。 --- - 两日后,阮明羽他们的马车到达泰州城外。 黎静珊回忆起当年自己随查账车队路过泰州的情景,还笑道,“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当年进城时,就是叶青师兄在城门口迎接我们。” 阮明羽正撩起车帘往外看,撇了撇嘴道,“你说的,就是外头那样的情景吧?” “嗯?”黎静珊和孟姝凑到窗边往外瞧,果然见到城门旁边,叶青一身藏蓝长衫,长身而立,远远见了马车过来,欢喜的抬手用力挥了起来。 那一瞬,记忆中的场景跟眼前重合,黎静珊心底绵软,眼底酸涩。 有些情义,是不会随时光流转而改变的。 “知道你们今日进城,我早早就出来迎了。”叶青仍是一副清澈温和的眉眼,与阮明羽行了正礼,正要对黎静珊也行正礼时,被她一把拉住了,“咱们师兄妹之间,还这么见外作甚。” 说罢也不理阮明羽酸溜溜的眼神,一手拉着孟姝,一手拉着叶青,笑道,“咱们上车了再叙旧吧。” 叶青善于察言观色,可不敢如此造次。忙道,“我与阮兄弟在这车辕上即可。此时街市繁华,正好给阮兄弟指路。” 阮明羽脸色稍霁,笑道:“那可就委屈叶二掌柜了。” “二掌柜?”黎静珊和孟姝讶异看上他。 叶青腼腆笑道:“有赖大掌柜和旻州分店的提携。而且,任命书还没正式下达呢。”他为客人们撩起车帘,请人上车,“卑职在文华楼订了酒席,岳父姚掌柜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各位请。” 阮明羽自然不会真的让店面的二掌柜憋屈的坐车辕,四人一起进了车厢里。 泰州不愧是州府,一路繁华。如今接近晌午,路上更是人群熙攘,马车行进缓慢。饶是如此,马车也忽然颠簸了一下,猛地停了下来。 车里的三人因为惯性前冲,差点摔倒。阮明羽把黎静珊护在怀里,刚要大声喝问,就听到外头一阵喧哗,一个破锣似的嗓子哭嚎道:“哎哟,死人啦,要死啦,马车撞死人啦!” 车内众人、大惊,阮明羽忙掀开车帘出来一看,果然家马车前倒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蜷着身子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边大喊着死人啦,边半睁这眼睛偷偷往他们这边瞟。 阮明羽看了阮墨一眼。阮墨面无表情答,“他自己撞上来的。” 阮少爷点点头,正要上前,却被叶青拉住了袖子,“大掌柜,卑职惭愧,扰了您几位的兴致。但在这泰州地界,不劳您出手。” 叶青上前两步,低头看着那人,冷冷道:“马大手,你看看我是谁?”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三章碰瓷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那人还在地上哼哼,突然听到那清冷的声音,整个人一震停住翻滚,也不喊了,缩着手脚爬起来,就要往人群里钻。阮墨眉头皱起,往前跨步揪住那人的衣领。 那人挣扎不动,只得转头对着叶青又是作揖又是求饶:“叶掌柜,我不知您也在车里。否则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您饶命,饶命!” 叶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末了转头跟阮明羽揖手,替他求情,“大掌柜,您请看我的面子,这次就算了吧。” 阮墨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阮明羽,见他微微点头,才松了手默默退后到一旁。那人一得自由,忙连滚带爬地滚出人群,仓皇逃进了人群。 叶青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人走远,才重又回到马车上,对众人歉然笑道:“让各位一进城就遇上这么一出,实在抱歉。等会儿到了酒楼,我先自罚三杯。” 阮明羽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微微撩起车帘朝外看了眼,沉声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叶青沉默了片刻,轻叹了口气,“此人叫马千寻。前些年流落到这里的手艺人。那时店里掌柜看他确实有些本事,还想收留他进店里工坊。奈何此人嗜酒嗜赌,店里也不敢留他了。” 阮明羽点点头,又往外看了眼,如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他为何这么怕你?” 叶青笑了笑,“他不是怕我。只是我偶尔接济他几个碎银,他不好意思在我面前犯浑罢了。哎,到了。” 他率先下了车,与候在门口的姚掌柜迎了在众人下来,进了酒楼。宴席安排在二楼的雅间,一边靠着雕花栏杆,正好能把楼下和对面舞台上评弹说书的看个清楚。 众人都是旧相识,气氛更是活络自然,觥筹交错间很快酒过三巡。正聊得兴趣,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大声吆喝:“伙计,上好酒好菜来!” 正是那熟悉的破锣嗓子。 众人不由得好奇探头看下去,果然见那马千寻大摇大摆走进来,到了柜台前,拍出几颗碎银,豪气地道:“掌柜的,店里的好酒好肉,都给大爷我上上来!” 掌柜的也认得这个混人,见他如今这阵势,摇头笑了笑,“这些银钱只够还你上次的赊账。小二,给他上一壶浊酒,送他一碟子花生米。菜肴是没有的。” “哎哎,我说你这是!你这里的浊酒掺这么多水,也好意思拿来卖?” 那马千寻忿忿不平,见掌柜作势要把酒收回去,赶紧双手搂住酒壶,护在怀里,又大声嚷嚷:“你可真是狗眼看人低!想老子我当年,也是给皇帝做过贡品的。喝你点酒怎么了。老子一高兴,给你雕个金佛出来,可就买下你这家店面了!” 店小二送上一碟子昨夜炸的陈花生米,闻言笑道,“就你啊?你这双手没被赌场的李麻子剁下来,原来是留着给你吹牛的呀。” “你别瞧不起人!”马千寻正对着壶嘴嘬了一口酒,把酒壶撤开,瞪着那店小二,“当年那人求我做金佛,就是要送往京里进贡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佛的脸该怎么开,头上要点九髻,佛座上的盘龙是五趾。这些除了……” 吓得掌柜的连忙掩住他的嘴巴,叠声道:“我信了我信了,祖宗!你能不要大声嚷嚷了吗?皇家的事情也是你能混说的?吹牛也不看看对象!行了行了,小二,给他换个酒葫芦,花生米打包带走。我这里供不起你这尊大神!” 而在楼上雅座的阮明羽却眼神冷厉地看着楼下那醉鬼,此时转眼瞥向黎静珊,果然见她双手绞着帕子,用力得指节发白。 “阿羽……”黎静珊才刚开口,就被阮明羽轻轻按在手背上,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马千寻得了好处,嘿嘿笑着接过酒菜,摇摇摆摆地走出店面。阮明羽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伺候的阮墨。阮墨木然地点点头,出了雅间。 叶青自然也看出了些什么,却只当无事,只顾劝酒布菜。又把话题扯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上来,“听闻两位师妹,一个想找彩金的锻炼之法,一个要寻增加金属强度硬度的秘术。只怕泰州这里,都没有什么可用好法子呢。” “无妨,我们也打算去钺城看看。路过泰州,顺便打探一二而已。” 黎静珊笑道,“我记得你当年曾说过,泰州城里曾有匠人加入铁线草灰炼金,从而得到红色金。如今可还有人懂此项技术?” 叶青摆手道:“早没人用这个技术了,因为加入草木灰后杂质太多,啥也作不成。而且颜色暗沉,不好看。” 姚掌柜见他们说起技术问题,又给他们加了几个菜,就先行告退回店里坐镇了。留下他们几人叙旧加探讨。 黎静珊换了一杯茶,沉吟道,“难点就是去除杂质问题,若是能解决这个难点,就不成问题了……你还知道哪些改变金属颜色的法子吗?” 叶青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楼下,踌躇道,“我不知道什么法子,不过……有人说他知道。只是不知道信不信得过。” “是谁?”黎静珊和孟姝异口同声问,接着同时醒悟过来,“你是说,刚才那个酒鬼?” “当年那马千寻来竞宝阁谋差事,就是给我们看了一小块红中带金的彩金。”叶青点点头,“他说他能炼制出彩色的金银。就为这个,我力主留下了他。没想到,他那只是个噱头,后来要他再锻铸同样金属,却再也没能做出与样品同品质的好彩金来。” “大伙儿都怀疑他是骗子,加上他嗜酒嗜赌的劣迹。最终还是没能过试用期,就被赶出了竞宝阁。”叶青摇头叹道,“他临走时,还信誓旦旦说,那彩金真是出自他的手。但他在泰州城里,任谁也不会相信他了。” “真与不真,还得亲自问过才知。”阮明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清冷,“言语真不真,我不敢说;但珠宝的真假,还没有能逃过我这双眼睛的。” 叶青点头,淡淡笑道,“我知道那马千寻住哪里,大掌柜若要找他,卑职派人去把他寻来就是了。” 阮明羽冷笑道,“不急,既然让咱们碰上了,要问的可不止彩金一事。咱们回馆驿里等着。”振衣而起,拉着黎静珊的手率先出去了。 叶青看出事情重大,却不敢问,只是快步跟出去时,悄悄给孟姝使了个眼色。 孟姝小声道,“只怕,是跟阿珊父亲的案子有关。” 叶青瞪大眼睛,立刻缄口不言。 ---- - 回到馆驿片刻,阮墨也带着马千寻回来了。 那马千寻不明就里,一看到阮明羽和叶青几位,还以为是今早冲撞的事情没了结,双膝一软噗通跪下就使劲磕头,“几位少爷少奶奶饶命!叶掌柜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今早不过是想混几个酒钱,冲撞了几位。” 他看阮明羽不为所动,又转头去求叶青:“叶掌柜,我今日真的没看见您在车……” 话没完就被叶青冷冷截断,“你得罪的不是我,是你面前的贵人。” 马千寻立刻转头,咚咚地给阮明羽用力磕头,“少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大量,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阮明羽见他在女眷面前,也口没遮拦。不禁皱了皱眉头,“你嘴巴不放干净些,我就先给你清洗清洗。” 马千寻吓得捂紧嘴巴,呜呜地不敢再出声。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要是敢耍半点花招,”阮明羽冷然道,“我可保不准你身上会少点什么零件。” 马千寻捂着嘴巴,拼命点头。 阮明羽才转头看黎静珊。 马千寻混迹江湖,立刻看出刚才摆错佛了,立刻转到黎静珊面前,有时咚咚地磕头,“少夫人,女菩萨。您菩萨心肠,饶了小的吧。” 黎静珊冷眼看他,突然问道,“你说的做的贡品金佛,是怎么回事?” 马千寻正磕着头,冷不丁听到问话,顿了一下,笑道,“啊,那是小的吹牛胡说的。我要真的能接贡品,还还用得着当街拐骗吗。” “吹牛啊——来人,把他扭送官府,” 他话音刚落,阮明羽冷笑道,“罪名就是冲撞贵人,还被发现你口出污言秽语,辱蔑皇家。单单这两项,足够你受六十大板,吃个十年八年牢饭。若是我动动手指,要你在里面呆一辈子,也不是不可能。” “我说我说!”马千寻很识时务,立刻转口道,“我是曾受人委托,做过一件金佛,那人当时说,是要送进宫里当贡品的。但到底是不是,我也说不上啊。” “是什么人?” “那件金佛是什么样子?” 黎静珊和阮明羽同时问道。 马千寻的眼睛溜溜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开口道,“什么人我不知道。那种七弯八拐的掮客介绍的。至于什么样子嘛……时间太久,忘记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四章 沉渣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冷笑,“普通人看个物件,都记得大致样子,更惶论你亲手经手的作品。忘记了?是需要点外力帮你想起来吗?” 马千寻叹了口气,知道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只得承认,“依稀还记得一些吧。” 话音刚落,叶青就捧着纸笔摆在他的面前。 马千寻磨磨蹭蹭地拿起笔,抬头对上了阮明羽冷若冰霜的眼,暗暗打了个寒噤,只得乖乖的画了起来。 不得不说,能如竞宝阁掌柜法眼的人,是有两把刷子。黎静珊在一旁看着,见马千寻做的图稿形制规整,笔触清晰流畅,的确是个手艺合格的工匠。而且他下笔果断迅速,不到一刻钟就把图稿画了个大概。 马千寻长出一口气,把图稿递到黎静珊面前,“大概就是这个图案了。” 黎静珊不接,“规格尺寸呢?” 马千寻一怔。讪讪缩回手,乖乖标上尺寸。他仍心存侥幸,故意写错了几个数字。没想到黎静珊接过来,细细看了几眼,把那几个错的数字一一改了过来,抬头讥诮笑道,“不知是马师傅贵人忘事,还是故意要考较我们呢?” 马千寻扑通跪倒,连声叫道“不敢”,他原本以为这屋里只有叶青是首饰技艺的高手,即使耍点小花招,只要他不点破,自己多半能蒙混过关。然而见那少奶奶随便两眼就看穿他的伎俩,就知道今日自己只能认栽了。 他其实不知,黎静珊查看父亲旧案的卷宗时,上面虽无图纸,却记载了大致高度尺寸和重量,根据这些数据和马千寻画出的图纸,不难推测出实际的规格。两人的信息两相对照之下,终于把当年的金佛图纸还原出来。 黎静珊拿着图纸给阮明羽过目,微微点了点头。阮明羽抬眼睨着马千寻,冷声道:“马师傅,关于这个金佛的所有细节,你最好细细道来,我还能救你一命。否则,你就是做了一桩皇家大案的替死鬼,还死的不明不白。” 马千寻吓得膝盖发软,往傍边歪了歪,撑着地板跪好,强笑道,“少爷您别开玩笑,我不过说了几句对皇家不敬的话。哪里就是大案呢。我这脑袋可戴不起这么重的枷。” “你以为我们诈你?” 阮明羽挑了挑嘴角,“你那作品用途可大了,最后真的是送到皇宫大内去了。而且,还冒充纯金的贡佛送到了圣上面前,”他上前两步,在马千寻面前微微俯身,声音低沉阴冷,“你说,这样的欺君之罪,你有多少个脑袋够砍的?” 马千寻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瘫坐在地,咧了咧嘴,却比哭还难看,“少爷,少爷您别吓我。那哪能呢。我我,我那都是胡吹的!真的,都是吹牛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胡吹的?”阮明羽冷笑,“这里就站着一个,因为你‘胡吹’的金佛,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你还敢说这是胡吹的?” 马千寻慌张的四下看,眼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很快明白过来,这受牵连的人应该说的是黎静珊。他扑到黎静珊脚下,疯了似的磕头,“姑奶奶饶命,饶命啊。与我无关,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黎静珊同样眉目清冷,淡淡道:“有关无关,不是你说了算。你把整个事件详细说明清楚,若是真如你所说,你也是被人利用,我们还可以为你求情两句。否则……你知道的,欺君之罪是什么后果!” “一定一定!”马千寻忙不迭应道,边快速转着眼珠子,“就是,就是十年……也许是十一年前,我还在钺城,有人拿了张图稿,和一箱金子,让我打造一尊金佛。我一算,发现金子根本不够用。那人笑了笑说,若是金子足够,我们何必找你。” “我就知道,他们是要我用别的金属熔进金子中,凑齐所缺之数。”马千寻说话间带出得意之色,“我敢说,这种融合金属的活儿,整个南部地区没人能强得过我!” “你是怎么补齐那所缺之数的?” “加入黄铜啊。”马千寻脱口而出,又意识到什么,赶紧找补道:“我当时可不知道是作伪,只以为是来人银子不够又死要面子。当时还给他优惠了手工钱。” “后来呢?”阮明羽冷冷打断他。 “后来,后来……”马千寻躲闪着眼光道,“我发现他对工艺品质都要求极高,就把工钱又涨回来了。” “阮墨,掌嘴!” “哎,我说我说!”马千寻捂着嘴大喊,“后来他要求我多次修改那金佛,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他见阮明羽抬手阻止了手下,才吁了口气接着道:“他每一步骤都要仔细把关,从色泽到雕工到细节……那是我做过的最用心的一件作品。简直是我手艺的巅峰啊!” 马千寻见阮明羽的眉头又开始皱起,忙接着道,“我最后交货的时候,无意说了一句,‘您这尊佛啊,这是要送给皇帝贡品吗?这么细致。’” 当时马千寻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没想那人听了,打量他半晌,不阴不阳地接道,“你,是知道了什么?” 吓得马千寻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勉强笑道,“玩笑,就是玩笑。我就随口一说罢了。皇帝老儿哪看得上这个东西啊。” 那人阴沉地审视了他半天,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冷冷道:“里面是剩下的工钱。连夜离开钺城。若是明日我还在城里看见你……不但钱没有了,恐怕,你连命也没有了。” “就这样,我背井离乡跑路,在附近几个州县晃荡了几年,最终来到了泰州。” 马千寻耸了耸肩,摊着手说道,“因此,我说的什么贡品的那些混话,真的是吹牛的啊。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谁找你做这笔买卖的?”黎静珊问。 “我没见过他的脸,他每次都带着斗笠遮住脸。”马千寻摇头,“不过,我发现,他对首饰工艺极为熟悉,修正改进也很到位,八成也是个首饰匠师。” 黎静珊的手在袖子下用力握紧。嘴唇也被咬得发白。阮明羽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两下。直到他感觉黎静珊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才松开手,转头对马千寻道,“你这些话的真假,我自会去核实。若有半句虚言,你就等着进刑部大牢,秋后问斩吧。” 马千寻知道自己这次祸事大了,只会跪下咚咚磕头,“小的句句实话,绝不敢有半点隐瞒!求您救小的一命啊!” 黎静珊突然问道,“这金加铜炼制合金的方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禀姑奶奶,这是我自己琢磨着弄出来的。”马千寻满脸堆笑应道。 “你撒谎。”叶青在旁冷冷打断,“马大手你的手艺是不错,但你对冶炼并不真正擅长。否则你也不会因为完不成竞宝阁里的冶炼任务而被退职。” “那,那是我学艺不精……”马千寻着急分辩道。 “你在哪里学艺?”阮明羽眉头冷冷轩起,“你再有半句假话,我立刻拉你去见官!” “我、我,”马千寻今日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嗐”了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气道,“我都招了吧。我家里从祖辈起就是金匠出身。那些配方是我家祖传的几页残卷上记载的。我见过我父亲炼制过,就学了点。只是年轻时贪玩儿,也就只学了炼制最简单的金铜合金。那块红金样品,还是我爹在世时炼制出来的。我却没法子复制了。” “那个残卷在哪里?” 马千寻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卷,攥在手里,眼巴巴地道,“少爷,这可是我的传家宝,我以后还指着它……” 阮明羽嗤笑道,“你攥在怀里这么久,它除了给你带来灾祸,还能养活你不成?” 见他还死死攥紧不肯撒手,阮明羽又哼了声,“你可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没这能耐留住他,就不怕这东西,成为你的催命符?” 马千寻就如个被戳破的皮球,泄气地把那纸卷呈了上去。 阮明羽接过来也不看,直接转手递给了黎静珊。不再理睬马千寻,而是吩咐阮墨,“你带他回京里,好好看着,别让他接触任何人,等我回去再处置。” 阮墨点点头,拉着马千寻出去了。马千寻边走边回头大喊,“少爷,我什么都招了,你可要救我啊!” 屋里只剩下竞宝阁的三人。阮明羽才把目光投到那还旧纸卷上。 “这‘传家宝’……也,也太寒碜了吧。” 阮明羽惊异于那“传家宝”的寒酸样:皱巴巴破破烂也就罢了,还一股子油腻汗馊味儿。纸张早已泛黄发脆,上面字迹模糊,若不做修缮,只怕过不了几年,就要彻底烟消云散了。 黎静珊把那纸卷展开,不过三张书册上撕下的残纸,还有被烧的痕迹,内容已残缺不全。她的目光突然一顿,讶然道,“这、这似乎是跟我那本《淬玉熔金录》是同出一处的!”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旅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摩挲着那纸张,惊奇道:“我绝不会弄错,纸张和笔迹都是一样的!” “难不成你跟那马千寻,还有什么渊源?”叶青也奇道。 黎静珊捏着书页想了半天,断然否定,“我父亲那半本《淬玉熔金录》也是机遇巧合得来的。并非祖传。而这里也只有三页残卷,该是过往世道混乱流离时,侥幸残存下来的吧。仅凭这个,不足以追溯渊源。” 阮明羽一听,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就好。快来看看,这玩意儿有用吗?啧,一股子馊味儿。” 黎静珊见他那公子哥儿的范儿又摆起来了,笑了笑把他推到一边,“你受不了就在一旁等会儿。我誊抄一遍,反正也没几个字。这几张纸也快散架了。” 叶青忙去沏了一壶碧螺春来,给阮明羽斟上,才走到黎静珊身边,拿起墨锭给她研墨。才磨了没两下,突然感到似乎不对劲,一抬头,就对上阮明羽意味深长的目光。阮少爷把茶盏一放,起身就往这边走来。 叶青一愣,阮明羽已经到了跟前,伸手拿过他手上的墨锭,“我来给阿珊研墨吧。” 叶青恍然大悟,忙束手退到门口,作揖告别:“那就有劳大掌柜了。我出来多时,也要回店里看看。二位东家回见。”说罢头也不回地麻溜走了,还顺把门给带上了。 黎静珊转头斜睨着阮三少爷,含笑道:“这又是怎么了,你不是受不了这酸腐味道吗?” 阮明羽大言不惭道,“那也不能让夫人独自受这苦处不是。”他把熏香点燃,就摆在案边,又换了锭松香墨,为黎静珊细细磨着,殷勤道:“您写这传世宝卷,为夫甘愿给你端茶研墨。” 黎静珊只道阮明羽有意插科打诨,缓解她对于父亲旧案的抑郁之情,很领情地把他端来的茶浅呷一口,才继续誊抄。 几页纸不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写完了。阮明羽拿起吹干墨迹细看,果然赏心悦目多了。 “这些岂不是你一直在寻找的彩金配方?”阮明羽定睛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如此说来,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黎静珊莞尔点头,指着纸页上增补的几行字,道,“这残卷记载的,正是部分彩金的熔炼方法。例如马千寻所练的‘假黄金’,用黄金和黄铜按比例融合,就可以做出颜色无差的合金;若是增加铜的比重,则还能炼成‘红金’;还有粉色、紫色等等彩金。” “只是这个残卷信息多遗失模糊,最关键的金属比例配置也残缺不全,马千寻家族能力有限,一直没能复制出这些彩金。也许,也是因为他们没发现复现这些彩金的真正价值。” 阮明羽细看了几眼,突然道,“这上头,怎么比原来的多了些内容?你增补了好像信息?” 黎静珊顿了一顿,解释道:“这几张残卷让我想起,当年在父亲的手稿里看到过的,类似的配方,也不知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还是他曾见过其他的残稿。我根据回忆先增补进去了,日后还要验证才知是否可行。” 其实那些增补进去的内容,并非来自黎致远的手稿,而是黎静珊在现代掌握的知识。如今彩金的金属成分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的秘诀在于每种金属的比例配方和炼制方式。还有许多配方重点金属,在古代并不为人所知,也制约了彩金的炼制。 而这几张意外得来的残卷,却昭示着古人在彩金炼制方面,并不如黎静珊所想的这么落后。她才大胆的把自己在现代所学,改头换面的融入了那本《淬玉熔金录》之中。 只是这其中关窍,阮明羽自然无从知晓,点头赞道,“嗯嗯。我家娘子就是博闻强记。” 阮三少爷收了桌上笔墨,又给黎静珊沏了杯新茶,从点心盒子里拈了快绿豆糕送进黎静珊嘴里,嗔怪道,“就是太拼命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瘦。吃得也越来越少,别人当我是养猫呢。”他伸手捏了捏黎静珊的纤腰,很是不满。 黎静珊站起身,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笑道,“不过是这两日天气炎热,我有点苦夏罢了。” 阮明羽见她面露倦色,把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推着往里屋去,“若是困了,且先睡一会儿。我去店里转转,也不闹你了。” 黎静珊想起昨夜,阮明羽在客栈里还不消停,不禁红了脸。扭头瞪了阮三少爷一眼。阮明羽对那毫无杀伤力的眼风只做不见,哈哈笑着铺好被褥,把人伺候周到了,才掩门出去了。 --- -- 众人在泰州盘桓了两日,与叶青探讨了炼制彩金的事宜。 “合金熔炼最大的问题,是祛除杂质提存。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无法实现高度提存。” 叶青道,“而本来合金就影响其硬度、韧度。使金属变脆,延展性变差。做一般用途都难,更别提对柔韧性要求极高的饰品行业。” “所以,”叶青耸了耸肩,摊手道,“彩金这玩意儿,对于铁器冶炼而言,不需要;对于首饰冶炼而言,又达不到要求。因此一直没什么人涉及这一领域。” 黎静珊整理了手头的资料,长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没有人做过,我就做那第一人吧。” “那你们很有必要走一趟钺城。”叶青点头,又叹道,“可惜我如今有了职务在身,反而不如当年这么自由了。不然跟着你们走一趟钺城,也是人生快事啊。” 阮明羽笑着啐道,“得了吧,就算我同意你放下泰州分店的生意,带你上路,难道你能舍得下你那娇妻幼子?你那老二才准备满月吧?” 叶青腼腆地笑笑,没有应声,脸上神情确实满足欢愉的。 黎静珊也为叶青高兴,边说着恭喜,边不由得悄悄瞥了眼一旁的孟姝。 孟姝一脸平静,也款款上前道喜。这些年来,这妮子越发的喜怒不行于色,连黎静珊也看不透她心中所想了。 几日后,三人又启程前往钺城。 钺城的竞宝阁分店开设较早,所招的伙计弟子也以本地人居多。钺城分店的饰品因地制宜,融合了不少西疆风情。 分店的掌柜木掌柜正是本地人,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算是十足的地头蛇。很快给阮明羽他们联系了当地有名望的金匠铁匠,探寻起锻造铁器和熔炼合金的问题。 “姑娘,你问咱们这关于金属改良的事情,算是问对人了!咱们这里祖辈打铁,无论是刀锋上高硬度的钢铁,还是各类韧度的精钢,都能手到擒来。” “你们说的这种金属,既要强度够大,又要有一定的延展度……是得仔细琢磨。” “嘿,不就是加入那雷公石的配比问题嘛,多试几次,总能找出合适的比例。” “你说得轻巧……” 木掌柜带来的几个铁匠听了孟姝的要求,很快你一眼我一语地探讨起来,争论得不亦乐乎。把个孟姝兴奋得脸色发红,边听边记,手下不停。 反观黎静珊要找寻的彩金熔炼方法,金匠们则为难许多。 “夫人您提的彩金,咱们虽然也听说过,但从没见过实物。况且……这东西有人喜欢吗?”那金匠挠了挠头,“谁不是喜欢真金白银的成色啊。” “还有,过多的杂质不好控制韧度,也不适合制作首饰呀。” “况且要用别的颜色表现,还有其他方式,点蓝、点金、镶宝都能做到。” “正是呢……”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说着,都表示对于熔炼彩金的前景不看好。黎静珊静静听着,也不反驳,最后只静静笑道,“各位师傅说的都在理,但彩金自有它的好处。有劳各位,若是有什么想法线索,再说与我知。” 遣散了众人,黎静珊抬头看了看天,已是午后,她看阮明羽还没回来,打了个哈欠往内室走去,打算小憩片刻。近日来她总是容易困倦嗜睡,看来连日旅途劳累,还是有些吃不消的。 正睡得迷糊,朦胧间感到帐帘被撩起,有人躺上床来。黎静珊就着那熟悉的气息靠过去,而已不睁眼,伸手搭在了来人身上。 阮明羽顺手搂住了她,柔声道,“吵醒你了?” 黎静珊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哝道:“没有……就眯一会儿。” 阮明羽见她星眸半睁,不甚清醒的样子,心疼道,“累了就多歇着。反正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唔……”黎静珊含糊的应着,却没接他的话。 如今眼看着就要入秋了,孟姝的差使算是有了头绪,在钺城里有这些老工匠们帮忙,总算能找到配比。而自己寻找的彩金,除了完善了彩金的元素外,可谓一无所获。 而留给她制作国礼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她此番出来采风若无突破,则回到京城后,也只能放弃这一构思。另寻方法。那这半年的时间,可算是白白浪费掉了。也许是内心焦躁,这些日子,越发觉得力不从心起来,经常精神不济,恹恹嗜睡。 阮明羽见黎静珊沉吟不答,哪有不知她的心思,轻声劝慰道:“若是遇到瓶颈,不妨先放一放……这里离西陵和茂县不远了,你可想去那边看一看?” “嗯?西陵,茂县?”黎静珊瞬间清醒了,“对呀,那里是阿玦治下,他的辖地正是茂县呢!”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古寨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笑了,他总是能搔到黎静珊的痒处。 “嗯,去看一看你弟弟的辖地,”阮三少爷蹭着娇妻的鬓角,好整以暇逗她,“就如上官去视察下属政绩,回去正可以好好训导一番。” “行了吧你。”黎静珊笑着推了阮明羽一把,“是越发无法无天了怎的?” 想想阮明羽是白身出身,而自己在宫中行走,也不过是领一个九品匠师的牌子。人家黎静玦好歹是探花出身,领四品大员腰牌鱼袋。 “嘿,长姊如母。”阮明羽不以为意地笑,“去他辖地转一转,也当是长辈关怀呗。” “是啦。你也正好去瞧瞧,是否要在西疆地区再开一个分店。” “知我者,娘子也。为夫正有此意。”阮明羽不过想让黎静珊散散心,被她如此一提,心中一动,去考察一番也是不错。 而与孟姝商量此事时,孟姝正与钺城工匠研究技艺,整日不畏酷暑地泡在铸铁房里,听说他们的行程,只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淡定道,“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路上小心。” 行程订下,两人翌日就出发赶往西陵。 马车往西南方向而去,越往前走,越是看到黎静玦口中形容的莽莽青山,满目翠色。路过集市时,也偶尔能看到服饰奇特的异族山民,带着清澈好奇眼神看他们这些外来之客。 西陵郡府,就在这样的莽莽大山脚下,背靠十万大山,南临沧浪河。因为建郡较早,如今已经形成了夷汉杂居的西部边陲大镇。而在往西边去近百里,才到近年来新开发的郡县、黎静玦所在的辖地——茂县。而镇远将军楚天阔的守备军营,也是设在那里。 此处西陵府,对于阮黎夫妇而言,是故地重游了。只是当年黎静珊入西陵府时,正巧碰上瘟疫横行。她一到本地,立刻指点楚天阔整顿府务,隔离抗疫。而阮明羽千里追寻过来,却只能与黎静珊在救护所隔着一道栅栏互诉衷肠。两人都没能好好的了解这个边陲大镇。 此次重来,二人倒像第一次踏足一般,满是新奇。 西陵府依然以汉人居多,热闹繁华也不亚于内地重镇,只是多了些少数民族风情的物品。而那些雪白闪亮的银器,针法奇特、图案新颖的织锦,山藤树根制作的工艺品等玩意儿,则是黎静珊的心头好。 阮明羽跟在她身后,两手提满了物品,无奈笑道,“你是想把半个集市都搬回家去吗?咱们可只乘了一辆马车过来呀。” “谁说我要带回京城了?”黎静珊回头笑道,“我真正的想法是,阮大掌柜在这里修个房子,给我安放这些艺术精品呢。” “哟,我家娘子好大的口气,这是要……”阮明羽调侃的话说了一半,突然醒悟过来,“你是打算让我在这里开分店后,把这些物件儿用于店里的装饰呀!” 黎静珊点头,“其实这里的银器工艺发展成熟,而当地人也有佩戴银饰品的传统。竞宝阁在这里拓展业务,不失为一条良策。” 阮明羽一路行来,也在暗暗考察。只是心中还没定策。如今再次听黎静珊提起,更是心动几分,他揽着黎静珊的细腰笑道,“不若咱们在这里开个店,将来送给咱们儿子,做出生礼物,可好?” “你,你怎么知道他、他会在这里……?”黎静珊被他的气息喷得脸都红了。 阮明羽无辜笑道,“所以咱们要努力啊。” 黎静珊瞥了眼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窘得无所适从,挣脱了阮明羽的“魔爪”,走到边上的摊点,假装看货品,不再理他。 “这位‘侬伊’好眼光,这可是你们汉人没有的首饰,喜欢就收一个吧。” “侬伊”是夷族对娘子的称呼。黎静珊定神一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老夷人的首饰摊前,那摊主也是夷人服饰,用生硬的汉话介绍道:“这些首饰都是咱们祖传的手艺,你们那边看不到的。” 黎静珊眼前一亮,见到简陋的长条案上摆着的,竟是各色金银打造的饰品。大多数呈暗红色,少数有深蓝色的。 “彩金?!”黎静珊几乎托脱口而出。 那摊主憨厚笑道,“正是呢,彩色的金子。侬伊喜欢,就挑几个。镯子项圈都很好看的。” “这些饰品是您自己做的吗?”黎静珊急切问道。 摊主连连摆手,“咱可不会。这是咱们寨子里的‘萨严’打造的。可都是传了好多年的手艺呢。” “萨严”是寨子里对手艺人的尊称,在寨子里帝位尊崇,连村长也要给几分面子。 “你们的寨子哪里?”黎静珊目光灼灼的看他,突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嘿嘿,咱们的寨子啊,可远着呢。”那夷族摊主回身朝那茫茫苍苍的十万大山一指,“就在那里边。” “是茂县吗?您能带我们去您寨子里吗?”黎静珊似抓住一丝胜利的曙光。 “还要进去呢。”摊主摇头笑道,“里面啊,树木像天那么高,山涧向海那么深。你们汉人啊,是走不到那里的。” “您摊点上的饰品,我们都买下了。” 站在黎静珊身后的阮明羽突然出声道,“若是您寨子里还有,这样的饰品,我们也都买下来。这样,咱们能跟您回寨子去取货了吗?” 那夷人摊主长大了嘴巴,踌躇着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阮明羽把一锭十两的官银摆在长案上,“这是定金。老伯您看够了吗?” 那满桌子的首饰都是小件物品,最多不过五六两纹银。那摊主看着那锭银子,眼神挣扎良久,终于拿起那锭银子,犹豫道,“二位客人既然有诚意,我可以带你们去寨子里瞧瞧。但是‘萨严’们是否愿意见你们,我可不敢说。” “没关系,没关系。您只要带我们进去,我们自会向他求助。”黎静珊雀跃应道。 事情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当黎静珊和阮明羽随那老摊主——兰科,走在莽莽山林时,他们终于体验到了黎静玦曾给他们描述过的西疆景色:遮天蔽日的大树,粗如手臂的古藤,垂绦如丝絮的树萝,有毒的五毒的各种奇花异草,更别提那些随时出没、随处可见的蛇虫毒物…… 兰科走在前面,用砍刀给他们开出一条路。 “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这里的植物生长极快,几日没人走啊,那些草木爬藤就全把路盖满了。”兰科把砍倒的断藤扒拉到一边,“多少年来,咱们进山出山啊,都要找人带路的。哎——别动!那树汁有毒!” 阮明羽从来没有走过这样靠砍刀开出来的路,一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极其艰难。 “我敢保证,”阮明羽靠着一棵大树,气喘吁吁道,“你们家阿玦……一定没走过这样的路,也没进去过那个寨子。” 黎静珊也走得颇为吃力,她想起自己在当年在现代时,去地质考察,这样的深山密林也是钻过的,却没有感到如此力不从心,不由得感叹,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体能也跟着退化呢。 兰科停下来,让他们俩喘口气,笑呵呵道,“咱们寨子啊,还算是靠近山外的。不过确实没什么外人进来过。也就是早几年,有几个当兵的和茂县的地方官,在货郎的带领下,进来过几次。” 兰科把腰间的水葫芦递过去给阮明羽,“也就是在那官老爷的劝说下,咱们寨子里才有人出了深林,进到茂县城里做些小买卖。我啊,也是第一次去西陵城。”说起这个,兰科无比自豪,“我也许是咱们寨子里,走得最远的人了。” 黎静珊心念微动,问道,“你说的官老爷,是姓什么的?” “姓李,还是姓黎?” 兰科的汉话说得一般,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姓氏,只得拍着胸脯保证道,“那个当兵的是姓楚,我知道!他好像还是个将军。对了,那个年轻的官老爷当年是茂县的父母官!就是有他的保证,我们才敢走出深山的。” 黎静珊明白了。含笑斜睨向阮明羽:谁说我弟弟没有来过这里? 阮明羽被呛了一下,干笑着把水葫芦递给黎静珊,“来,喝水,喝水。” 他转头对兰科笑道,“那可真是缘分了。这位,就是那官老爷的姐姐!” 兰科又惊又喜,“哎呀真的?太好了,李官人是咱们寨子的贵客了。你既是他姐姐,族长一定不会怪我擅自带你进寨了。” 想了想又笑道,“说不定,‘萨严’也会同意跟你们见面呢。” 到达寨子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听说兰科带了外人进寨子,满寨的人都拥到做议事厅的寨子中央的塔楼前围观。再听说他们竟然是那位黎老爷的姐姐和姐夫,那好奇的眼神里少了警惕,而只剩下友善。 黎静珊和阮明羽拿出从山外带来的食盐、蜡烛火油等山里奇缺的物品,分给众人后,寨子里人们看他们的眼光,简直就像见到自己的亲人。 黎静珊在心里暗叹,难怪阿玦常说,山里人淳朴,果真如此呢。 族长听说黎静珊想要见‘萨严’,沉吟道,“其他的倒是没问题。但你要找的那个唯一会炼制彩色金子的老萨严,脾气古怪之极。我只能帮你传话,至于他见不见你,我也说不好。” 黎静珊和阮明羽从兰科那里得知,寨子中对拥有手艺的工匠极其尊敬,其受人推崇程度,有的甚至高于族长。而且,有本事的人通常有几分脾气,因此听族长如此说,两人也不见怪,只请他帮忙通报。 果然不一会儿,族长面带难色地回来了,“那满多同意见你们了,只是,他有一个要求。”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七章歃血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什么要求?”黎静珊与阮明羽对视一眼,心里纳闷道,难道还得拜个师? “你们中原人,不是向来自诩文化精深,无所不能的吗?”门口传来苍老的声。 族长闻声脸色微变,起身迎上去,道:“那满多,你怎么来了?”又转身跟阮明羽和黎静珊介绍道:“这位就是咱们兰家寨里,唯一懂得彩色金子炼制的萨严,那满多。” 那满多对族长点点头,目光犀利的看着那两位外来客,沉沉道:“你们为何还来觊觎我们的古老技艺?哼,不过是别有企图罢了。你们既然要看我的彩金冶炼手艺,自然要拿东西来换。” 阮明羽的脸色已隐隐有些难看,被黎静珊轻轻扯了扯衣袖,淡然问道,“请问您想我们用什么来换呢?” “就要看你们能给咱们什么了。”那满多并不他们,只低头看着火塘里忽明忽暗的火苗,“还有,你不是那黎老爷的姊姊吗?那他的承诺,你们是否能帮他兑现呢?” “什么?你是黎老爷的姊姊?兰科那家伙怎么不早说!”族长大惊失色,抓住黎静珊的手惊喜道,“那么,你是来替黎老爷兑现他的承诺的吗?” “嗯?我弟弟还许了什么承诺?”黎静珊与阮明羽面面相觑,心道,黎静玦这家伙,不会是答应要娶这里的姑娘为妻,或者干脆要留在这里当山大王吧? “是这样的,”族长拉了把椅子坐下,摆开要长谈的架势,细说了起来。而黎静珊和阮明羽也终于捋清楚了黎静玦当年的“承诺”为何物。 原来当年黎静玦和楚天阔跟随货郎第一次踏入兰家寨,是带着“招安”的目的而来的。本意是以这个最靠山外的寨子做试点,慢慢推广汉夷融合,以实现两族和平共处,彼此交流的目标。 他们带了几个山里的年轻人出去,并带回来许多山外的货品和作物种子。这些东西和见闻让兰家寨里的人大开眼界,对外界的印象由排斥到好奇,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出寨子。 黎静玦当时见形势大好,因此许诺寨里的长老和族长,将来派人进来教授汉学和技艺,同时带更多的人入城谋生。自然,因着这些商议只是口头承诺,族长也不好大张旗鼓在兰家寨里说明,因此知道的人,也只限于族里德高望重的少数人。 夷人极重视约定,而黎静玦一去就是两年,再无音信传来,似乎把这些事抛在脑后。正当族里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汉人们玩弄他们的时候,也是巧了,竟然让黎静珊和阮明羽无意中踏足夷寨。自然让族里长老们把希望都押在黎静珊身上。 “黎老爷说过,要在咱们这里开设学堂,还有种植作物。另外他还说过,只要我们愿意走出大山,就让族人进入到你们汉人的城镇里做活,还说要帮助我们,把我们的手艺整理记录下来……黎‘侬伊’,既然黎老爷不来,你能不能替他做主呢?” 迎着族长殷切的目光,黎静珊左右为难。 黎静玦所说的那些,都是从官府层面做出的承诺,她一个普通匠师,何来的权利替他做主呢。 只是让族长们的满怀希望落空,定然令寨里的人们对黎静玦和大琅官府交恶,认为他们不过是食言而肥的不义小人,不但令他们前期的铺垫工作前功尽弃,将来他们若是想继续与夷人打交道,只怕是事倍功半了。 正犹豫间,突然听阮明羽道,“族长您方才说的,俱是官府朝廷才能裁决的事宜。黎大人虽然有心做成此事,也需朝廷下旨和筹备。没有个三五年,难以成行。所以还请各位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族长的脸沉了下来,还没开声,一旁坐着的那满多已然哼了一声,冷冷道:“那你们也等到学堂开课,作物丰收时再来吧。我这里也没什么可以给你们看的。” 说着拿起木桌上的茶碗,就要把残茶倒入火塘中。阮明羽识得这是寨子中送客的规矩,抬手按住了那满多枯瘦的手背,笑道,“在下还没说完。官府的事务要三年五载才能办成,但民间的安排不用。你们方才提出的要求,我虽不能全部达成,却能完成一部分。” “嗯,真的吗?”族长惊异地问。 黎静珊也讶异地看着阮明羽。 “众位知道,我是个开首饰铺子的生意人。”阮明羽给黎静珊倒了杯茶,又自斟了一杯,喝了两口,接着道,“我本来就打算在茂县开一家首饰铺子,正可安排你们兰家寨中的人进去做活,打造首饰或者做店堂伙计都行。” 阮明羽才开了个头,黎静珊已明了他的想法,眼睛随之亮了起来。此时带笑接口道,“正是。店里还可以安排师傅带学徒,若是你们想学咱们的首饰工艺,也可在店里学艺。” 阮明羽赞许地看了黎静珊一眼,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如此一来,当初黎静玦提到的安排人入城谋生,和学习的承诺,都算得到部分实现,总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此话当真?!”族长亦是惊喜,又迟疑道,“这事,你能做的了主吗?可别是又说着哄咱们的吧?” “我既然说了,自然是能做主的。”阮明羽淡淡笑道,“况且,这也只是咱们与兰家寨合作的第一步,待我和内子回去后,自然还会和官府接洽,以争取早日实现朝廷对各位的承诺。” “那真是太好啦!”族长兴奋不已,那满多一直冷静瞧着,此时站起身道,“你们汉人说话,都讲究要列个字据为凭。而在咱们寨子里又没人认识你们的字。还是按照咱们的规矩,定下契约吧。” 他让人送来一坛酒,倒出三碗酒,从袖筒里抽出一把银刀,直直看着阮明羽道,“你可敢跟我们立下血誓?” 说罢也不等阮明羽回答,银刀在手腕上闪过,把涌出的鲜血分别滴入三个碗里。他看也不看阮明羽,径直把刀递给了族长。 族长微笑接过,也划破手腕,滴血入酒。此时,二人齐齐看着阮明羽,把银刀递到了他面前。 黎静珊看着那殷红的冒着血腥气的酒,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伸手想拦着阮明羽,却不及他手快。 阮明羽接过那银刀,朗声笑道,“好,今日我就与寨中两位长老接下血誓,定不负所承誓言!”银光闪过,他也把滴血的手腕悬于酒碗上方,让血液滴答入酒中。 “好,还是阮兄弟爽快!”三人拿起血酒,把三只碗在空中轻碰,再仰头一饮而尽。 那满多把空了的酒碗往桌上一放,“好。今日已晚,明日你们来我的家里,我给你们展示彩色金子的炼制。” 族长也安排他们先在寨子里歇息。他们终于成为被兰家寨接纳的第二批汉人。 他们二人进了吊脚楼的客房,黎静珊就迫不及待地拉起阮明羽的手腕细看,“快给我瞧瞧,伤得怎样?快包扎一下。” 阮明羽当时为了表示诚意,的确是用力拉开了个挺大的口子,虽然方才也用帕子包了下,如今却乐得在夫人面前表一表功。于是举着手腕委屈道,“夫人,真的很疼呢。” 黎静珊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打了热水给他重新清洗伤口,又用寨子里送来的药给他小心敷上。上药时还轻手轻脚的,边上边轻轻吹气,“还疼不疼?” 阮明羽正美滋滋的享受,寻思到底是在继续装一会儿柔弱,还是见好就收,却见黎静珊突然脸色一白,扭头干呕了两声,还是忍不住跑出屋子,在树下呕了起来。 阮明羽顾不得手上包扎了一半,忙追出来扶着黎静珊,轻拍着她后背,担忧问道:“这是怎么了?可要叫他们这里的大夫来看看?” 黎静珊吐出胸中那口浊气,感觉再无不适。忙拉住阮明羽,笑道,“现在没事了,也许是今日进山累着。没劳烦人家了。” 阮明羽看她脸色并无不妥,才陪着她一同进了屋,给她倒了被茶漱口。黎静珊接过,闻到阮明羽手上的血气,突然又是一阵反胃。好在没有方才的感觉强烈,她忙喝了口茶压下去。 阮明羽不放心,又细看了一阵,见她确实再无异样,才慢慢放下心来。 --- 接下来几日,黎静珊都在那满多家的小工坊里看他炼制彩金。在兰家寨,炼制彩金的工艺传承已久,但是因为工序复杂,许多工匠们更愿意打造纯银饰品,久而久之,这种工艺反而逐渐没落,传至今日,只有那满多还在打造彩金。他年事渐高,也担心这门手艺失传。这也是他听说黎静玦能帮兰家寨整理手艺资料时,如此急切的原因。 因此,虽然前期他对黎静珊他们诸多刁难,一旦达成协议,答应教授黎静珊,他也是全力以赴,倾囊相授。 几日学习下来,黎静珊发现,兰家寨的先民们早已发现,用不同的金属矿石搭配金子一起熔炼,能得到不同颜色的彩金。只是由于冶炼技术有限,大部分彩金的杂质太多,颜色暗沉,做成首饰也不好看。加上工艺复杂繁琐,使得彩金的前景黯淡。 “若不是你来寻访这工艺,”那满多叹道,“过个几年,这彩金手艺,也会彻底消失了吧。” 黎静珊根据那满多的口述,抄录着不同颜色彩金的配方,此时抬起头来,淡淡笑道,“不会的。既然我来了,我会让它发扬光大的。” 那满多定定看她半晌,也咧嘴笑道,“你这女娃娃,心倒是大。行了,总共就是这五种颜色的彩金配方。我等着看你如何把它们发扬光大。”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封地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我等着有一天,看你如何把他们发扬光大。” 这句话进了黎静珊的耳朵,直往心里钻。她看了看纸上记录的一条条公式配方,很浅的笑了笑,轻声道,“会的,总有一日,我会把这些配方,做成行业的金科玉律。” 那满多往纸上瞥了眼,什么也没看懂。然而他被黎静珊那平静外表下,那决然到甚至略微自负的神色所动,突然觉得,她既然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黎静珊从那满多家里出来,迎头就碰上了兰科。 那小伙子捧着好大一束山花,还有几个刚摘下来的石榴,殷勤地往黎静珊怀里一塞,看着她嘿嘿傻笑。 “兰科,你这是干什么?”黎静珊一手还拿着记录本和炭笔,两个胳膊环抱着这些花果,惊讶地以为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犯了什么禁忌,又惹上了什么意外。 “黎侬伊,这是我送给你的。”兰科笑得满脸谄媚。 黎静珊为难看着满怀的东西,“你送我这些东西,是……” “……是什么意思?”斜刺里走出了阮明羽,拦在黎静珊面前瞪着他冷冷道。 兰科一看阮明羽那气势,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是想……”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扭捏着说道,“我听说阮掌柜您要在咱们寨子里招人进他店里当差。我想请黎侬伊帮忙说情,招、招我进您店里去。” 阮明羽放松下来,吁了一口气道,“臭小子,这事儿你不来找我,来找我娘子作甚。还送花!”他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行了,这事儿我记着了。待店里筹备好了,我跟你们族长要人。嗯,这花收回去,石榴果我留下了。” 兰科大喜,千恩万谢后终于退下了。阮明羽才剥着石榴,边睨着黎静珊笑道,“那臭小子弄这么大阵仗,我差点以为要撬我的墙角呢。” 黎静珊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阮明羽把红彤彤的石榴籽喂进他嘴里,“红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倒是应景儿,你多吃点。” 黎静珊:“……” 黎静珊实在想不通,自己整日介在那满多那儿整理资料,而阮明羽也为着筹备新店事宜,在寨子里考察,两人每日里都忙得脚不着地,他怎么还有时间有心思想着子嗣的事情呢? 虽然按照古代的眼光来看,自己确实年级不小,搁在别的人家,说不定已经是几个娃娃的母亲了。但对于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她,却从无此压力。反而是阮明羽心心念念的想要一个孩子。 “咱们明日就要出寨子了,”阮明羽把剩下的石榴送进自己嘴里,拉着黎静珊往外走,“你还没仔细逛过寨子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拉着黎静珊往寨子不远的山脚走去。走不多远,黎静珊就为眼前的景色迷住,情不自禁“哇”地惊叹了声。 大片翠绿的草地如茵茵绿毯,一条清洗穿行而过,滋养了两岸繁茂的野花,开得五彩缤纷,招蜂引蝶。不远处的河湾被人们拦出一块洼地,种植了大片的莲藕,如今正是荷香阵阵,还有清新的莲蓬挺立其中。河边有株大树亭亭如盖,下面横铺两块大青条石板,如今过了午后,周围寂静无人,只余清风有声。 阮明羽拉着黎静珊轻轻踩上草地,笑道,“兰科那小子只送你一捧花儿,哪里及的上我,送你满目花毯。” 黎静珊噗呲笑了出来,“是,咱们阮掌柜最是知情达意,论章台寻柳、水榭听歌的手段,又有谁能比得过您阮三少爷呢?” “我冤枉!”阮明羽不禁大声叫屈,“这些手段,我除了用在娘子身上,别人我还不屑呢。” 他放眼四望,突然眼睛一亮,走到荷塘边摘了两个大莲蓬,剥下清甜的莲子,送到黎静珊嘴边。黎静珊张嘴叼了,看着阮明羽突然狡黠地笑了笑。 阮明羽正转着眼珠子想小心思,看到黎静珊你别有深意笑容,怔了怔,“你笑什么?这么贼?” “想起当年,你就是用莲蓬来哄我。”黎静珊俏皮的皱了皱鼻子,怀想道,“就在西陵回京里的路上。你可还记得?” 阮明羽当然记得!那时他千里“追妻”到西陵,又因为瘟疫隔离,他与黎静珊整整分别了一个月,才真正在一起。他在回京的路上,就迫不及待的剖白心迹,向她“求亲”了。正是用两个莲蓬哄她入彀的。 其实,今日他特意带人来此处,也是想故技重施的。却不想被黎静珊不经意点破,不由得脸红了一瞬。 然而阮少爷的心理无比强大,也仅仅不好意思了一瞬,就腆着脸笑道,“正是呢。娘子可知,这莲子的含义?” 他伸手搂上黎静珊细腰,修长灵活的手指探向腰袢的搭扣,款款说道,“莲子,怜子。咱们的孩子在呼唤着咱们呢,娘子,你说呢……” 黎静珊含着那颗莲子,竟无法反驳。只能乖乖地任由他把自己抱到大树后面,轻轻覆了上去…… 清风徐徐,夏虫呢喃。端的是风光同旖旎,草木共销魂。 --- - 次日,仍是兰科送他们二人走出山寨。照例花了两日才出了大山,直到傍晚时分才到了茂县州府。此时已过七夕,两人出京已经两月有余,为了能在中秋节前赶回京里,他们决定在茂县休整两日,立刻启程回京。 连日赶路,二人都疲惫不堪,本来打算第二日睡到自然醒。却不想翌日清晨,日出不久,整个府城竟莫名沸腾起来,外面吵哄哄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阮明羽打着哈欠开门,召来店小二询问。 “客官,这么大的事儿,您竟不知?小的还道您是专程过来迎接盛王,为他道贺的呢。” “盛王?”阮明羽出京前,隐隐听说皇帝正打算把几个已经成年的皇子封王外放,只不知这“盛王”是哪位皇子。 “就是圣上与兰贵妃的皇子,四皇子殿下啊。”店小二是个灵通的,当下卖弄道,“都道这四皇子是圣上最喜爱的儿子,这次竟忍心把他封到这边陲来,啧。这天家真是难测啊。” 黎静珊听到动静,也披衣出来,讶然道,“四殿下?他竟然分封到了西陵?” “嗨,此事难道还有假?”店小二信誓旦旦道,“您看,今日城里喧闹不已,正是盛王殿下去封地前,在镇远候楚将军的护送下,特意绕道来咱们茂县的军营巡查。百姓们都聚集在通街上夹道欢迎呢。” 说着在推开走廊上的窗牖,朝下指道,“您若是也想目睹盛王的风采,在咱们这客栈可是方便了,盛王的仪驾等会儿就从这楼下过呢。哎哟,这说着时辰就快到了,这位爷,您还有何吩咐?待会儿仪仗进城,店里客人准少不了,小的怕是没功夫招呼您嘞。” 阮明羽吩咐小儿端了洗漱的热水和早点,就打发他下去了。回头一看,黎静珊还沉浸在惊愕中没有回神。 “怎地好好儿的,四殿下竟被赶到这偏远封地来?” 阮明羽走过去,关好门,把黎静珊推到梳妆台前,替她梳着满头青丝,才轻声笑道,“怎知是被赶的,而不是他自请来此的呢?” “嗬?他自请的?”黎静珊惊得一转头,被阮明羽按住了,只得盯着镜子里的人问道,“他好好的京城里不待,偏要千里迢迢来到这蛮荒边陲干什么?” 阮明羽淡淡笑了笑,“京里可不是什么善地。东宫一直忌惮四皇子得圣上宠爱,如今四皇子前往封地,该算是避其锋芒吧。” “可是,既然陛下宠爱四殿下,他去个汉中或江南的富庶之地不好吗?为何劝不远千里来这、这蛮夷之地?” “你呀,整日在宫里行走,眼里却是只有那绞丝玉雕点翠的。”阮明羽笑着点了点黎静珊的鬓角,“若我是四殿下,我也会选西陵作为自己的封地。” 他看着镜中黎静珊疑惑的眼神,自得地勾了勾嘴角,“宠爱的小儿子被排挤到这蛮荒偏远之地,在那皇帝老爹眼里,是不是对着小儿子怀有愧疚之情,会有意无意多偏袒他一些呢?这感情牌可小觑不得。单此一步棋,四皇子不但远离了京城是非之地,而且让自己在皇帝心中立于不败之地。” “而且,更重要的是,西陵是大琅的西门户,有二十万镇远军在此镇守,四皇子他一旦在西陵站稳脚跟,那二十万镇远军,就是他坚硬的盔甲和坚强都后盾。只要他不做谋逆之事,将来太子登基,也奈何他不得。” 黎静珊默默听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安然无恙在宫里行走许久,看来不单单是运气好,还有某些人的有意无意的呵护吧。明着给她撑腰的四皇子,暗里关照她的岳藏锋,甚至阮明羽,也许私下里也替她打点了不少。 她看着镜子,对阮明羽温柔一笑,“嗯,明白了。以后我在宫里会更加小心的。” 阮明羽也澹然笑了,他把一支翠玉簪子插入黎静珊的发间,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街上的动静,该是盛王的仪仗进城了。走,咱们也看看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九章  盛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客栈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大伙儿探着身子、伸长脖子,往城门方向看着,笑着,议论着,迎接这边陲大镇将要到来的第一位皇亲国戚——当今大琅的四皇子“盛王”。 “据说这位四殿下端的是风流潇洒,芝兰玉树,风姿卓然呢。” “他母亲是皇帝最宠爱的兰贵妃,大琅出名的美人,盛王殿下还能差道哪儿去?” “哎,听说他和镇远候是故交,所以才自请来咱们这镇远军大营做封地,可是真的?”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立刻有人截住话题,“皇家王室不能掌兵,你小心祸从口出!” “快看——盛王进城啦!” 城中喧闹声喧嚣其上,人们欢呼看着最前头四列高头骏马整齐的并排缓步穿过城门。 中间两匹骏马一白一红,枣红马上的人黑甲黑袍,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英姿凛凛;而雪白的照胪宝马比枣红马还提前半个马身,座上的人一身天青色锦袍,头戴紫金镶玉冠,目如朗星,眉目如画,果真是芝兰玉树,风姿卓然。 “盛王殿下!” “镇远侯!” 人群发出巨大的欢呼。盛王殿下唇角含笑,频频四顾,招手致意。看到兴奋得脸色发红的闺阁小姐,还对人展颜一笑。把那些少女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南北。而楚天阔对众人的呼喊毫不理会,神色肃然地策马穿过人群,一双眼睛锐利的扫过四周,暗自警戒。 楚将军的眼光突然一凝,用马鞭轻轻敲了敲盛王的手臂。 盛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咧出一个巨大的笑容,抬手想着不远处的客栈廊上用力挥手,引发了人们更热烈的欢呼。 而黎静珊站在客栈二楼廊上,只得僵着笑脸,也举起拿着帕子的手招了招。她看到盛王动了动嘴唇,对她比了个口型,虽看不清是什么,却知道,少不了要上门谒见这位初来乍到的“地主”了。 盛王的仪仗被耽搁到午后才进了州府安排的驿馆。不久,就有人来客栈通传,盛王请“故人”到驿馆一叙。 阮明羽和黎静珊随马车来到官驿,正见楚天阔候在大堂。他迎上来,对黎静珊暖暖笑道,“竟在这里巧遇黎娘子,实在是意外之喜。” 黎静珊亦是欣喜。她边屈膝与楚天阔行礼,边微微探头四看。楚天阔立刻明了她的意思,笑道,“这次我是护送盛王殿下出任领地,是以先回了茂县。令弟黎大人还留在京里,等押送军备时才回来。” “多谢将军告知。”黎静珊得了消息,放下心来,“不想我们夫妇来茂县,临行回京前,还有缘再此拜会将军和盛王殿下,实在幸会。” “黎娘子快别说这客套话,”楚天阔笑道,“盛王在异乡见到故人,心底欢喜,才特邀娘子前来一见。”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盛王殿下在内堂相候,黎娘子请进。” 黎静珊行礼谢过,举步往里走去。 阮明羽也要跟上,却被楚天阔挺身拦住,“阮掌柜请留步。盛王殿下只说请黎娘子入内,可没有请您。” “你!楚黑炭你故意的吧?”阮明羽气哼哼道。 楚天阔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楚某不过依令行事,请阮掌柜在此稍候。” 黎静珊回头对阮明羽安抚的一笑,才随前面引路的下人走了进去。 阮明羽只得与楚天阔大眼瞪小眼,半晌憋出一句,“楚黑炭你TM的故意的吧?”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也不应他,转身往一边去了。 ---- -- “本王就是故意的。” 四皇子换下了入城时的礼服,只一身月白色常服在身,斜靠在楠木长榻边,端着雨过天青的秘色瓷盏,悠闲笑着,更显通身清贵闲适。 他看黎静珊进来,与他规矩行礼,笑着摆摆手,“在宫里也没见你怎么守礼,出来了怎么反而见外了。莫不是心里有气,因为本王拦了你家相公在外头?” 黎静珊对四皇子向来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早已见怪不怪。只浅笑道,“想来不过是殿下无伤大雅的一个玩笑,卑职有何可气的。只是好奇,若是殿下因着他乡遇故人,召了我二人来叙旧,为何只见一个故人,另外一个却不见呢?” 四皇子哈哈大笑,“不是不见。只是本王见你,而镇远侯见你家相公罢了。都是故人,各自相见叙旧,岂不有趣?” “……”饶是黎静珊素来沉稳淡定,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把那两人见面就掐的俩冤家凑一块儿,美其名曰“叙旧”,这事儿也只有盛王殿下觉得有趣吧。 盛王调侃完毕,言归正传,“我此次出京,短期内是回不去了。在宫里来不及跟你道别,反而在这里遇上了。少不得要嘱咐你几句:你今后在宫里行走,可不如从前自在方便了。” 原来是为了此事。 黎静珊感念,亦诚恳道,“殿下不必多虑。我不过是个小小匠师,平日里谨言慎行,行事收敛些,当不至于遭人责难。” 盛王摇摇头,似不赞成她的话,“从前宫里都把你当我的人,如今我不在了,总会有些拜高踩低的出来作怪。你小心就是。还有就是,” 四皇子正了脸色,郑重嘱咐道,“你既然已经把武器改良的事情交割出去,切不可再去铸造局,听明白了吗?” 黎静珊心中一跳,有隐隐的念头升起,却知道万不可多嘴。只敛眉沉沉应了一声是。 四皇子恢复轻松神色,漫笑道,“虽然我不在宫里,我母妃还在的。她对你也颇有好感,本王临行前也与她提过。若有事,你拿本王给你玉佩去寻她,还是能护你一二的。” 黎静珊连忙拜谢。 四皇子交代完正事,又问了她一些此行的见闻趣事。黎静珊一一说了。四皇子听说她对于炼制彩金的配方终于有了眉目,点头笑道,“你的手艺总是过硬的。只是这里山迢水远,本王想要弄一份也是费事。” 黎静珊笑道,“不费事。阿玦还在京里,盛王殿下若是有兴趣,我做好了让他带来茂县就是。” “那可说好了!”四皇子笑道,“可要做个好看的!” 两人又闲话几句,四皇子终于放黎静珊回去。只是临出门前,四皇子突然促狭地眨眨眼睛,“静珊,你说,外头那俩人在做什么?” 黎静珊的脚步一顿,心底也泛起一丝好奇。 转出后院的影壁,走到前厅,就看见那两个大男人,各自占据了左右两边相距最远的椅子,相互大眼瞪小眼地对视,活像两只斗鸡。 “你问我们在干什么?” 在回客栈的路上,阮明羽没好气道,“他要比剑法,我不干;我说要比下棋,他不敢。最后只好比试瞪眼呗。” 黎静珊:“……”怎么都是在自己领域里威震一方的俩人,碰到一起,就幼稚得跟顽童似的? “盛王殿下跟你说什么?怎么这么久。” 黎静珊把盛王的叮嘱详细说了。阮明羽沉吟片刻,道,“看来盛王为了自保,也要开始营建自己的实力了。按他说的,你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吧。” “可是还有阿玦,”黎静珊压着忧虑,急声道,“和阿姝他们呢?他们改怎么办?” “阿玦职责在身,有些东西避无可避。而且他自有自己的立场,你无法管,也管不到。”阮明羽按着黎静珊的手背,缓缓道。 黎静珊动了动嘴唇,却没出声,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这可心也只有悬着,她没有丝毫余地插手,也不该插手。 “可是阿姝……” 阮明羽点点头,“至于孟姑娘,咱们倒可以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想抽身,如今还来得及。” “那咱们赶快回钺城!” “姑奶奶,再快也要等明天吧,如今城门都快关啦,你打算露宿郊外吗?” ---- 当阮明羽和黎静珊赶回钺城,与孟姝说起此事时,意外的,孟姝很平静。 “楚将军派人送过信给我,已经问过我的意思了。”孟姝放下手中的坩埚,淡淡道,“金属改良已经取得了极大的进展,我不打算放弃。” 黎静珊担忧道:“只是如今楚将军和四殿下都不在京里,而你在宫里铸造局还接这活计……” “所以我暂时不打算会京里。”孟姝淡定地笑笑,“这里的冶炼技术和条件不比宫里差,而且更近军营。我何必舍近求远。” “阿姝,你真的……”黎静珊把半截话咽了下去,不忍心说出来。 “这里也不错,你不必为我难过。”反而孟姝悠悠笑了笑,“反正我是无根之人,四海处处可为家。心安之处既是家。” 黎静珊沉默半晌,上前用力握住孟姝的手:“说什么傻话,我家就是你的家!” 孟姝回握住她,暖暖的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她从内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盾牌,放在黎静珊手里,“这个是我用最新配方打造出来的一枚试验品,硬度是目前的金属中最高的。就送给你做个护身符吧。” “呀,你已经弄出成品啦,我的彩金还在纸上谈兵呢。” 孟姝摇头笑了笑,“还不算是。硬度上去了,但韧度却不足,太脆。还不堪用。”轻轻推了推黎静珊,“回去后帮我看看,配方上还能如何改进吧。”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章 藏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你回京以后,再帮我看看,还能如何改进吧。”孟姝轻轻推了推黎静珊,“你那边彩金的资料收集得如何?留给你设计国礼的时间也不多了吧?还是早些启程吧。” 她平静地笑笑,“放心吧,我在这里很安全,倒是你,在京里要小心些。” --- 因着孟姝决定不再回京,她在京里的事情不得不重新交割,黎静珊他们又耽搁了两日。为了能在中秋前赶回京城,少不得快马加鞭地赶路。终于在中秋节前两日回到了京里。 马车刚停稳,黎静珊就从车里冲出来,扶着树根大吐特吐了起来。直到把苦水都吐尽了,黎静珊才直起身子,接过阮明羽递上的水囊,漱了漱口。 “这两日让你受苦了。”阮明羽心疼道,“早知道就别赶这么紧。” 黎静珊缓过一口气来,笑道,“没事。这人啊久不活动,身子竟然变得娇气起来,不过是晕车罢了。” 阮明羽看她还苍白着脸色,忙扶她往里去,“到家了就好了。先进屋去躺躺,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其实黎静珊还晕乎着,什么也吃不下,不忍拂了阮明羽的好意,只得道,“清淡点,熬两口白粥就好了。” 阮明羽嘀咕道,“唉,两口白粥就能把你打发了,难怪我把人越养越瘦了。” 黎静珊知道他又要拿她的身材是说事,笑了笑假装没听见混了过去。 她本想进屋里略躺一会儿,不想一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直到阮明羽叫醒她起来吃东西,她才恍然发现已是到了掌灯时分。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她记得回到家时,才刚过了晌午。 “你已经睡了半日了,”阮明羽端了水过来给她漱口,“怕你再睡下去,饿着自己,才叫你起来吃点东西。” 黎静珊还是没什么胃口,熬得软糯的小米粥只吃了几口就搁了碗。 阮明羽把担忧藏在眼底,“这两日你精神不好,吃得也少。我看明日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可好?” 黎静珊虽然身材瘦削,只是从穿越过来,就极少生病。也没当回事,只摆了摆手,安抚地笑道,“也许是这几日赶路累了,歇息两日就好了,哪里用看大夫。 阮明羽看她吃了点东西,脸色好看了些,于是伺候她躺下,柔声道:“那且歇一晚上,看明日的情况再说。” 黎静珊还是困倦,躺下不久又沉沉睡去。阮明羽在灯下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她的下巴越发尖了,心里琢磨着,还是得寻个好大夫过来才是。 ---- - 翌日清晨,黎静珊得了一个晚上好睡,精神回复过来,又是活蹦乱跳地鲜活起来。 “你不用起来,店里没要紧事的话,且歇两日。”黎静珊按着阮明羽的肩膀,阻止他起床,“我今日要进宫去应卯,先跟岳师傅交代一下。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了。” “是谁更需要歇息呀?精神才好些,就开始闲不住了。” 阮明羽看她恢复了精神,也知道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她处理,只得把昨夜那念头往后压了压,还是坐了起来,道,“我去店里一趟。孟姑娘的事情需要交接一下。还有,对你那岳师傅……” 阮明羽顿了一下,瞥了眼在院子里伺候的阮墨,才接着道,“还是多加留意一下。” 黎静珊静默下来。 这次出行因为意外遇到了马千寻,而获得了当年黎致远案子的第一手信息。而每一个线索都把箭头指向了宫里。 当年宫里指派黎致远接活儿,是岳藏峰举荐;马千寻做伪,是为了宫里的贡品;金佛运进宫里,是岳藏峰验出了赝品……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与岳藏峰脱不开关系。 阮明羽见黎静珊脸色黯然,也知道在宫里他照顾黎静珊良多。上前搂了搂她的肩膀,柔声安抚道,“如今一切未有定数,也别太往心里去。只是四殿下不在宫里,你也该多加小心些才是。” 黎静珊点点头,收拾了心情,笑道,“我明白的。好歹是你调、教出来的,若还不能自保,岂不是砸了你的招牌?” 阮明羽心道,我还担心护不住你,你又何来自保?然而只是把隐忧压在心底,温柔笑道,“是。我家娘子青出于蓝,为夫心中甚慰。” 两人调笑几句,就在院门口分道扬镳,黎静珊进宫,阮明羽回店里,各自忙活去了。 阮明羽送黎静珊上了马车,让阮书送她入宫,正要登上自己的马车,却见阮墨并没有在马车前等候,而是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递给他薄薄一个册子。 阮明羽信手翻开,看着上面的内容,修眉渐渐蹙起。他把那册子收入怀中,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阮墨也不问,跳上车辕,挥动马鞭,赶着车缓缓离去。 ----- 近两个月未入宫,黎静珊首先去司珍局执事房见过岳藏峰,跟他汇报了自己采风的收获。自然,遇见马千寻的事是隐过不提的。 岳藏峰听说她已经有眉目了,也是欣喜,“我听说希斯罗国那边,国礼已经基本定型了。既然你的构思也有了眉目,就尽快动工吧。所剩不足一年了,可要抓紧了。” “弟子明白。”黎静珊恭顺应道,“只是这些配方还很粗糙,而且颜色和柔韧度上还不堪使用,弟子想……” “你还想往铸造局那边跑吗?”话未完就被岳藏峰严厉打断,“阿珊!你还想随意妄为吗!” 他喘了口气,厉声喝道,“如今四殿下已经前往封地,你在宫里已失了庇护,还想怎样折腾?” 本来四皇子和阮明羽都多次警告,黎静珊也没想再去趟铸造局这潭浑水。如今听岳藏峰提起,不知为何心里却憋了一股气,沉声问道,“岳师傅,怎地如今铸造局成了禁地吗?我为何就去不得?” “你知不知道,”岳藏峰也压着火,恶声道,“在你离京期间,盛王走后,太子已经把铸造局清洗了一遍,原来的匠师都已经全部替换过了!你以为还是你原来熟悉的那个铸造局吗!” 黎静珊愣住。良久,才敛眉缓缓道,“谢师傅提点,弟子记下了。” 岳藏锋见她服软,也缓和了口气,“想清楚就好。如今我宁可你多去希斯罗的工坊里走动,也不想你再沾铸造局的边,你明白了吗?” 黎静珊看着岳藏锋,恭顺点了点头,“那弟子先去瞧瞧卡瑞斯那边的进度。彩金的炼制,还需准备一下,才能进行。” 岳藏锋感到了黎静珊的疏离,想了一下,只当是她出去一趟,又遭逢四皇子离开,失去庇护,还没调整好心态的自我保护心理,因此也没往心里去,挥手放她退下。 只在她出门前,又嘱咐了一句,“你也不必担心,盛王殿下虽然离开了。在司珍局里,等闲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黎静珊的脚步一顿,还是回身恭敬行礼,“多谢师傅保全,弟子感激不尽。” 岳藏锋和善地笑笑,“你大约算是我的关门弟子了,我自然要护着你些。” 黎静珊低眉敛目,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再次恭敬行礼,退了出去。然而走出门的那一刻,她也迷茫,到底该不该相信岳藏锋?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她,直到看到了卡瑞斯那纯净的笑脸,听到那清澈如山泉的声音。 “阿珊,好久不见!” 卡瑞斯热情地迎上来,“快来看看我最近试验的作品,你觉得如何?” 拉着黎静珊来到工案前,掀开罩着的锦布,露出下面的一座点蓝头冠。 “哗!你竟然已经做起了戏曲的头饰头冠了!”黎静珊赞叹。 卡瑞斯好似受到先生夸奖的顽童,兴奋笑道,“是啊,前月你们大琅的官员请格罗王子和我去听戏,我对那些精美的头饰简直着迷。这个是青衣的头冠,我做的形制没错吧?” 戏曲中的头面有严格的样式规范,黎静珊细细看来,发现卡瑞斯这件作品,竟然有模有样,与正规青衣头面差不离。不禁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做得真好,让人想不到,竟是出自异域工匠之手。” 卡瑞斯高兴极了,笑道,“那么说,这个点蓝的工艺算是合格了。给贵国的国礼上,又能多一项贵国的工艺了。对了,你呢,你准备得怎样了?” 黎静珊愣了一瞬,笑道,“我还有些技术上的问题,没能解决呢。” “啊,是吗?”卡瑞斯遗憾的一耸肩,“需要帮忙吗?” 黎静珊淡笑这摇摇头,“如果需要,我不会客气的。” “那么,加油吧!”卡瑞斯暖暖地笑,如秋日里的暖阳,短暂驱散了黎静珊进宫以来,心里压着的阴霾。 真是奇怪,那久违的温暖,竟然是一个异邦人给她的。 然而看过卡瑞斯的进度,黎静珊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她虽然已经有了设计的基本构思,但最关键的彩金炼制,至今也没有真正试验成功。她少不得还要改进提升工艺,才能真正用于国礼的制造。而所剩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年了。 更为难的是,她如今不能再去铸造局,铸炼的事宜她只能在司珍局里,用炼金的工具进行,势必会拖慢进度。唉,若是孟姝在的话…… 黎静珊正在心里叹了口气,忽听前面有人叫道,“你总算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一章 潜流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还没回神,一个欢快的身影迎面扑来,用力搂住她,差点把她拦腰抱起。 “姊姊,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是姐夫派人来知会我的。”黎静玦抱着黎静珊又是笑又是埋怨,“你可知道,这两个月里,京里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了。” “昨日刚回到,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黎静珊满脸笑容,把弟弟从身上扒拉下来,应道,“事情太多,我出得宫来,正打算就去寻你了呢。”挽着黎静玦的手,往自家马车走去,“跟我回家吃午饭,有什么回去细说吧。” “嗯。”黎静玦上下打量着姊姊,“你又瘦了,是得多吃点。” 黎静珊无语,暗暗翻了个白眼。为何身边的男人,一个两个都想把她养成小猪,才能体现成就感吗? 回到摘星苑,阮明羽已经回来,见她姐弟一起回来,毫不意外,只是笑道,“我今晨通知了阿玦,就猜到他一定能把你拉回家来。我让厨房多加了两个菜,就等你们回来开饭了。” 待酒菜上齐,阮明羽把下人都遣了下去,让阮墨在门口守着,三人才进入正题。 “姊姊,你们离京这近两个月里,京里发生了大变化。”黎静玦正色道,“近年来圣上的身体大不如前,政事也多交给太子打理。月前连盛王也分封了出去,我猜……”他压低声音,“这些只怕是某些事情的前奏。” 是什么事情,黎静玦没有说出来,但另外两人也能猜测一二。 盛王是圣上和他最宠爱的兰贵妃所出,又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如今却狠心把他送去远在边陲的封地,只怕是在京里,自己也不能护他周全了吧。 黎静玦没有过多解释,静了一会儿,又道:“如今宫里已经是太子的天下。兵部辖下的铸造局更是被清洗了个干净。好在盛王去封地时,带走了一批工匠,听说安置在茂县和钺城了。连你认识的景师傅,也离京了。” 黎静珊听得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情形比今晨岳藏锋告诉他的更加严重。此时回过神来,庆幸道,“幸亏阿姝也留在钺城,没跟着回京。” “应该是楚将军特意跟她交代过了,让她留在那边的。”黎静玦点头,“京里的武器改良计划已经全面停止。我过了中秋,也要押运今冬的军粮物资回西疆。姊姊只你在宫中走动,势单力孤,其要小心行事了。” 这两日里黎静珊听了无数遍相似的叮嘱,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当即笑道,“明白了,我从此在宫里缩着脑袋做事,夹起尾巴做人,时刻提醒自己谨小慎微,保命要紧。两位大人总可以安心了吧。” 那俩男人见她嬉皮笑脸,神色轻松,还要在说,黎静珊赶紧打岔过去,“关于父亲的旧案,可有什么进展?把那马千寻送回京里后,可还问出些什么吗?” 刚刚问完,陡然发现原本就严肃的气氛,更加凝重起来,连阮明羽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这正是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阮明羽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道,“我们西巡前,我就已安排了人在旻州查访当年的旧案。日前终于有了回音,找到了当年岳父的设计图稿和交货时的封存文书。但是……他们在回京的途中、出了意外,文件落入水中,已经全部作废。” 黎静珊瞪大了眼睛,用手掩住了嘴巴。 黎静玦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在京里也遭遇了类似情况。我那刑部主簿的同窗,曾见到过一份当年父亲旧案卷中,夹有金佛的图稿,他本想帮我临摹一份传出来,不想再次去查阅,却发现那些卷宗被动过手脚,所有跟此事相关的文稿都清理不见了。” 黎静珊怔怔半晌,才涩然道:“宫里有人知道,我们在暗中查访此案,因此把所有线索无声掐断了?” “所以我们才说,你独自在宫中行走,务必小心为上。”阮明羽叹道,“若不是你如今接手着国礼的设计制作,我一定想法子让你脱离司珍局。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你进去那步步惊心的地方。” 黎静珊却镇定了下来。她在桌下轻轻握住阮明羽的手,淡笑道,“若是我没进宫,又怎会揭开这么多旧事内幕呢?没关系,我自会小心的。再说,”她的眼神沉静湛然,有破釜沉舟的决绝,“父亲的案子,我绝不会就此放手蛰伏。既然已经挖开了道口子,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 “哎姐,你难道……”黎静玦急道,却被阮明羽摆了摆手打断。 他看着黎静珊笑了笑,“就知道你不肯罢休,旻州那边我继续派人查访,总会有眉目的。我就不信,” 阮明羽拿起一杯酒,把酒水缓缓倒过桌面,目光变得冰凉,“他们能把所有蛛丝马迹都抹去,只要做过,就必定留有痕迹。” 黎静玦本不是怕事之人,被姐姐和姐夫激起了斗志,也决然点头,“好!刑部那边,我也会继续暗查。只是当年的事情,也许不这么简单。两位小心行事。” 商量妥当,黎静玦匆匆用过午饭,又赶回衙门去了。阮明羽见黎静珊神色困倦,全无了早晨的好气色,在热水盆里绞了毛巾给她净手,劝道:“最近奔波劳碌,后晌就在家里歇了吧,别进宫去了。” 黎静珊把热毛巾敷在脸上,暖热的水汽钻进毛孔中,驱散了些许困乏,摇了摇头,道,“待会儿我还要回司珍局去。今早去看了希斯罗国的国礼进度,他们的设计已经成型,如今只在商讨完成工艺了。我连雏形都还没建,得加快进度了。” “可是你最近连日奔波,人也憔悴了不少,”阮明羽皱眉过去,把人搂在怀里,“这样身体可吃不消的。” 黎静珊放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她近来也常常感觉疲累,力不从心。有时还暗暗自嘲自己莫非老了,当年在旻州阮明羽的别院里,偷偷做鎏金首饰时也是通宵的熬,第二日照常精力充沛的当差,哪里像如今这般,不过奔波了几日,就总是累得想躺倒不动。 就如现在,她被夫君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觉得无比安心,真想就这么沉沦下去,先美美的睡上一觉再说。 然而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坐直身子,笑道,“还是尽早开工为好,还有好些配方要试验呢,如今不能借助铸造局的工具器械,又得拖进度了。”她轻拍了拍阮明羽的脸,“傍晚我早点回来就是了。” “可是你这样,我心疼。”阮明羽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还是请个大夫来,给你补一补吧。” 黎静珊想说不用,话到嘴边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改口道,“好的,等过两日,我在司珍局重新安顿下来吧。” 阮明羽这才放开她,点了点她的鼻子,认真道,“那可说好了,今晚我等你晚饭。还有,忙完这阵子,给我好好调理身子。” 黎静珊暖暖的笑,缓缓点了点头。 --- - 下午到了司珍局,黎静珊按着配方到库房去领材料。再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当值小太监态度的转变。 “哟,您要的这些材料,最近都比较紧,”那值房里的公公皮笑肉不笑应道,“而且,您不是司珍局的吗?领的原料不都是金啊玉的吗?怎么还要铜啊铁的?这不是铸造局那边的活儿吗?” 黎静珊赔笑道,“加入不同金属,能改变金银的硬度韧度等,我是想试一试不同的配比。” “这样啊,那些金属都被铸造局定完了。”小太监道,“就只剩下这些了,你看合不合用吧。” 黎静珊从材料架上挑挑拣拣,发现只剩下边角碎料,连整锭的金属块都没有。而且质地暗沉,杂质极多。 黎静珊忍着气问道,“公公能否在帮我看看库里?这些实在不堪大用。” 那公公阴阳怪气道:“黎娘子说什么话,只要收进这库里的,就都是能用的料子。你若是看不上,就自己到别处去寻吧。” 黎静珊抿了抿嘴唇,挑了两块铜锭,做好登记,转身出了库房,还听到那小太监嘿嘿冷笑,“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料子,还当自己是块宝吗!” 黎静珊转过了屋角,深深喘了两口气,把心里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终于觉得心里不那么堵得慌。她把那两块废料一般的锭子往花圃里一丢,拍拍手径直回了司珍局。 不过是两块铜锭铁锭,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她决定回去从竞宝阁里拿两块出来,何必来受这些阉人的气。 黎静珊回到司珍局,把手头的材料整了整,点燃了熔炉,打算用剩下的材料先试一试手。 火光在熔炉里熊熊燃起,铺面的热浪滚滚而来。黎静珊被那热浪一冲,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让她差点站立不稳。她忙往后退了两步,眼前的黑雾却越来越浓,手上的拿着的坩埚咣当坠地,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二章 流产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竞宝阁里。阮书满脸慌张地跑进院子,直冲到阮明羽的值房门前。 “少、少爷,快……快回去……” 阮明羽抬起头来,不满地道,“怎么了,家里着火了?” “快,”阮书好容易喘匀一口气,急道,“少奶奶,在宫里晕倒啦!” 他话音刚落,阮明羽已一阵风般从他身边冲了出去。 阮明羽的马车和阮墨从宫里接回黎静珊的马车,几乎是同时到了摘星苑。黎静玦从那车里探出头来,惊惶地叫了声“姐夫”。 阮明羽已经钻进车里,把黎静珊抱了出来。那人儿依然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像刚刷的墙皮,看得他心中揪得发痛。他顾不得细问,把人抱起快步往院里走去。才走了两步,突然感觉摸了满手粘稠的温热。 他惊恐地低头,才看到黎静珊身下一片淋漓,鲜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落。 阮明羽肝胆俱裂,失声叫了起来,“大夫!快去请大夫!” ---- 黎静珊醒来时,眼前是昏黄的烛光,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她想撑着坐起,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着。她才一动那人立刻惊醒,阮明羽抬起不满血丝的眼,按住她轻声道,“醒了?先别动。” 黎静珊刚抬起头,眼前就天旋地转。她不得不闭上眼睛缓着,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像含着把沙子,嗓子眼里如着火般疼痛。 阮明羽倒了杯温茶,扶她坐起靠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喂她喝了半杯水。 几口茶水入喉,黎静珊才觉得那喉里的火灭了不少,哑声继续问道,“我这是生病了?”她看着阮明羽颓败的脸色,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惴惴问道,“……很严重吗?” 阮明羽紧紧搂着她,把头埋在她肩膀上,过了好半晌才艰难地道,“阿珊,你、你流产了……我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黎静珊蓦地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懂。好一会儿才抬手抚上腹部,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孩子?咱们的孩子……什么时候,咱们有了孩子?”说到后来,声音开始打颤。 阮明羽不敢看她的眼睛,转头看着那茶杯,“大夫说……已经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黎静珊失神地喃喃道。 那是一个生命,还在她腹中孕育的生命,为何突然消逝了?她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她用力按压这腹部,立刻痛出一头冷汗,“怎么会……怎么会没有了……不会的,你骗我……” 阮明羽忙扯开她的手,低喝道,“阿珊,你松手。你刚伤了身子,别再弄伤自己!” 黎静珊脱力地倒在他怀里,仍是无比激动,痉挛地抓住阮明羽的手,嘶声叫道,“阿羽,他为什么会留不住,到底怎么会……咳咳!”问得急了,禁不住急咳起来。 “珊儿你别急。”阮明羽也慌了,又是拍背又是喂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早点请大夫给你看诊,就不会落到这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黎静珊喝了两口水,缓和过来,失魂落魄地:“若是早一点的话……会怎样?” “大夫说,你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阮明羽黯然道,“怀上以后也没注意保养,还四处奔波操劳,最后身子虚得受不住,才……珊儿,你怎么了?你别哭。” 黎静珊的泪水就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下落。阮明羽的话就如刀子般,在她心上割出一道道口子。无尽的悔恨悲伤就如撒在那心伤上的盐,渍得她痛不欲生。 她想起了除夕夜家宴上,阮家人对她尽快生养的殷殷叮嘱;想起阮明羽拿着喜饼问她“是喜欢小老鼠还是小牛”;想起他多次与她求欢,表达想要一个孩子的迫切想法;甚至在与她在集市逛街时,阮明羽都会特别关注那些孩童的玩具,……而这一切的美好愿景,却在本来已经触手可及时,化为了泡影! 怎能让她不痛! ……其实不是没有预兆的。 她在西陵时就时常嗜睡,困倦不堪,疲累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在夷族寨子里,帮阮明羽包扎伤口时,因为闻了血腥气而忍不住呕逆;回京的路上频频晕车呕吐……这些症状都是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努力提醒她,像她证明自己的存在。 只是,黎静珊虽然身体纤瘦,却极少生病;她的月事也不是很准,那段时间又忙着四处奔波,根本顾不上此事;她忙于国礼设计和安排军备武器的改良,潜意识里也没想这么快要孩子…… 一切的因由加在一起,让她本该敏感的女性本能也没能发挥作用。而如今直到了失去了,那懊恼悔恨才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是我的错……是我错了……”黎静珊反复说着,眼泪就如冲坏了闸门的洪水,源源不断涌出,滴答掉落打湿了面前被褥。 吓得得阮明羽把她圈在怀里,不断安抚:“珊儿别哭,别再哭了……你刚坐小月,这么哭太伤眼睛了……乖,别再哭了,你的眼睛受过伤,再哭可要坏掉了。” 黎静珊却哭得歇斯底里。她满脸是泪,不断地呢喃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它,阿羽,是我害了它啊,对不起……” 阮明羽彻底慌了。 在他印象中,黎静珊从来冷静从容,沉稳自持。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脆弱崩溃的她。而直到此时,他才意识道,这个失去的生命,对她的打击有多么大。他虽然也为那小生命而痛惜,但他的痛,也许比不上与它骨肉相连的黎静珊的万一。 阮明羽心如刀绞,却毫无办法。只得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一遍遍地安抚道,“珊儿,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是我没照顾好你们,是我不好,你别哭了,珊儿,求你……珊儿!” 黎静珊刚醒来,本就虚弱不堪,哪里禁得住这番折腾,直哭到眼前发黑,又晕了过去。阮明羽想扶她躺好,无意一摸她身下,却摸到一手的黏腻,他惊慌地抽出手一看,只觉得心都被绞碎了——满手殷红的血色。 ---- 这二次大出血,虽然没有要了黎静珊的小命,也令她元气大伤。而身体的伤还在其次,心里的伤才是长久难愈的疤。整个人了无生气,连灵动的眼神都变得迟滞了。 阮夫人是黎静珊再次醒来的第二日早上,赶到摘星苑的。 黎静珊看到一身黑衣阮夫人进了屋,眼神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叫了声“母亲”。 阮夫人在床前坐下,拉起黎静珊冰冷的手,捂在掌心里,温柔道,“阿羽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阿珊,让你受苦了。” 又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阮明羽道,“我带了些补品日用过来,你出去看着让人卸进院子里,小心别碰坏了。” 阮明羽应了一声,安抚地看了黎静珊一眼,转身要走。 “阿羽……”黎静珊弱弱的叫了一声,尾音都打着颤儿。 她是真的害怕。 阮家不在乎一个皇宫里委以重任的首饰匠师,却一直心心念念让阮明羽赶紧传宗接代。如今她好端端的把孩子折腾没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阮夫人。 阮明羽看着黎静珊原本苍白的脸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为难的看了眼阮夫人。 阮夫人坚定地回看他,“去吧。珊儿有我看顾着。” 阮夫人身后的玛瑙也笑道,“三少爷,奴婢跟您出去,好跟您对一下数。” 阮明羽俯下身,抱了抱黎静珊,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没事。万事有我呢。”才起身出去了。 黎静珊的目光一直追随这阮明羽,门扉掩上的一瞬,她竟随着那啪的轻响,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阮夫人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黎静珊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自己背吗。” 黎静珊缓缓收回眼光,怯怯地看向阮夫人。 “你既叫我一声母亲,我自然是把你当亲女儿看待。”阮夫人缓缓道,“孩子没了,咱们谁都不好受,但又有谁痛得过作为母亲的你去?那可是你身上生生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你这孩子也是死心眼,最难过的是你,受苦最多的是你,怎能还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呢?”阮夫人拿帕子轻轻拭去黎静珊不断流下的泪水,决然道,“出了这样的事,怪天怪地怪祖宗不佑,也万万怪不到孩子的母亲身上去啊.” 黎静珊再次泪如雨下,颤这声再叫了声“母亲”。而此次,再无先前的怯弱,而是满含了委屈和无助。 阮夫人无声叹了口气,把她揽入怀里,“傻孩子,难道你还怕我此次前来,是找你心事问罪来的吗。我阮家人若是这样是非不分,也不值得你对阿羽如此死心塌地了。” 说道此处,皱了皱眉,“说来这事阿羽做的不地道,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主宅里,让你一个人受苦吗?他个大男人,懂得怎么伺候人?尤其是坐小月的女人。” 黎静珊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莫非阮夫人此来,是要接她们回主宅去的?她如今如此落魄,实在分不出心力应对大宅门里的纷繁人事,更不想休养期间,还不得不强撑精神招呼各色上门的人手。 她撑起身子,连忙推辞道,“母亲,我在这里也无妨……” 话未完,就被阮夫人伸手一拦,“孩子,你也不必逞强,此事上听我的!”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家人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孩子,你也不必逞强,此事上听我的!”阮夫人拍了黎静珊的手,不容置疑道。 黎静珊的眼里又显出惊慌的神色。阮夫人见了,知道她又误会了,忙拥着道,“你身子不好,就不折腾你了。我这几日就住在摘星苑里,也好看顾你。阿羽他一个大男人,再怎么上心,哪里懂咱们女人啊。” 黎静珊真正放松了身子,软在阮夫人怀里,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娘,多谢您……” 长久以来,一直筑黎静珊心中的藩篱轰然倒塌,她终于阮夫人无边的善意里,找到归属感。阮夫人抱着她,像哄小孩儿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末了欣慰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阮明羽掀着门帘进来,“娘,您是要搬家吗,怎么带这么多……” “嘘。” 话没说完就被阮夫人抬手拦下了,“别大声儿,她刚睡着了。” 阮夫人把黎静珊小心扶着躺好,给她掖好被子,才拉着儿子走到外间。她脸色平淡,语气却不善,“为何这么大的事,直到现在才跟我说?你是不把你媳妇当回事呢,还是不担心你的子嗣呢?” “娘!我怎敢!”阮明羽叫屈,“是阿珊说不敢惊动你们。她怕……”他小心地看了眼母亲,低声道,“她怕你们怪她。” “阿珊是新妇,有这种顾虑可以理解。”阮夫人厉了神色,“你当了我们这么多年儿子,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她见阮明羽还要辩解,沉声道,“你以为自己能照顾好她。那我问你,给她熬汤补身子的鸡,是用老母鸡好,还是用嫩鸡好?熬几个时辰合适?放什么药材补身?红糖姜水要怎么配?” 她看着阮明羽瞠目结舌,满脸惊愕,用那保养得溜光水滑的纤长手指戳了下阮明羽的脑门,道:“哼,连个有经验的厨娘婆子都不会回主宅里借,还自诩怎么会疼媳妇!” 阮明羽被母亲训得没了脾气,低头讪讪道:“是,是孩儿思虑不周,任娘亲责罚。” 其实不是他不想回去求助。而是黎静珊当时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背负这巨大的负罪感,怕极了会遭婆家嫌弃,只求极力隐瞒。在她极不稳定的状态下,阮明羽只得屈服了。若非他让阮书悄悄回老宅里那老山参,被阮夫人发觉,这事还就这样被他们瞒过去了。 然而此时,他却心服口服地任由母亲责骂,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若是这次黎静珊的身子留下什么隐患,则如这次意外一样,终身懊悔莫及。 阮夫人此时见儿子如此乖乖服软,也不再为难他,只吩咐他进去守着黎静珊,自己跟玛瑙和从主宅带过来的嬷嬷到客房去研究菜谱去了。 ---- 待黎静珊再次醒来,睁眼就闻到了鸡汤的甜香。 “醒啦?”阮明羽端着一盅热汤,笑眯眯地看着她,“母亲亲自盯着人熬的,算着时间,刚做好不久,等你醒来喝正合适。” “母亲亲自熬的?”黎静珊忙撑起身子,只觉受宠若惊。 阮明羽伺候她盥洗了手脸,把鸡汤端给她,“知道不易,就别辜负了她一番苦功。趁热喝了吧。” 黎静珊忙接过,老老实实地喝了干净。 原本黎静珊心情抑郁,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只按捺着灌下一碗碗汤药,只几日时间,连下巴都熬尖了。此时阮明羽见她终于肯吃东西,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接过碗继续笑道,“母亲和刘嬷嬷已经给你制定了一个食谱出来,早上的蛋羹、中午的鸡汤、晚上的燕窝,每天三顿都不落下,零食还安排了桂圆红枣糕、阿胶炖乳鸽……还有好多,我都记不住了。” 黎静珊看着阮明羽屈这手指一样样数下来,眼睛都瞪大了,“这么多……” 阮明羽笑叹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养不胖你了。跟我娘比起来,我就是个蹩脚的饲养员。” “……”黎静珊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苗条的身材,在脑中快速勾勒一个圆润丰满、如皮球身材般的自己,不禁哭笑不得。难道每个人都已把她养胖为目标吗? 阮明羽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坐在床边搂着她道,“大夫也说,你如今太瘦了,而且此次伤了身子,是要好好调养一番,否则以后难怀子嗣。” 黎静珊在那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完全放松下来,微笑着道,“好好,都听你的,只是将来你别嫌弃我胖得像头猪就是了。” 阮明羽见她甚至有心情调笑两句,知道她终于走出阴霾,心下也是一松,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不会,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玲珑娇俏的美娇娥。” 自此,黎静珊安心在摘星苑里修养。白日里阮明羽回店里管事的时候,阮夫人就过来陪她闲话,专门捡些阮家三兄弟小时候的趣事说与她听,逗她开心。偶尔说起阮明羽的糗事,待那当事人回到家来,婆媳俩还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黎静玦也时常在下差后,过来探望姊姊。顺路带上她爱吃的小吃零食,只是为了多哄她吃几口。 等黎静珊身体好转后,阮明飞的夫人杨氏和阮明晔刚过门的夫人李婉茹,也结伴过来摘星苑探望她。一派妯娌和睦的景象。 这段日子,是黎静珊过得最舒适惬意的日子,可算是世间安稳,岁月静好了。也终于在苍白的脸上见了些血色,有了点圆润的影子。 夜里,黎静珊躺在阮明羽怀中,低声感叹道,“阿羽,这些日子我得到的温暖,足够我报答一辈子。” “傻子,”阮明羽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他们对你好,不是要你报答的。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黎静珊呢喃着这温暖的词汇,打了个哈欠,满足的睡去,心中无比安宁。 ---- 如此过了一个月,已是到了九月底。黎静珊已经大好,正打算过了九月就回宫里当差。 “你就是个劳碌的命,”阮明羽不满地道,“身子才养好一点,就忙不迭地挣命去了。”他捏了捏稍微鼓起一点儿的黎静珊的脸颊,“宫廷挖到你这匠师,真是赚大发了。” 黎静珊笑笑,“又荒废了一个多月,再不开始,那国礼真的要栽在我手上了。” 阮明羽拈了一颗阿胶蜜枣送到黎静珊嘴里,“那可先说好,如今这点膘可是我娘和我合力,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若是再熬掉了,我就要想法子疏通六部,把你从宫里摘出来!” 黎静珊嘴里塞了可枣,说不得话,只好一个劲点头。 正当口上,黎静玦从月门那儿转过来,奔得满头大汗地进来,见他二人都在,生生顿住了脚步,挤出满脸不自然的笑,“姐姐,姐夫,你们这么好兴致,都在这院里晒太阳啊。” 说着想起什么,把手上的食盒放到亭子的石桌上,“这是给你们带的芝麻糖,含香楼里刚出炉的。上次姊姊说起,我今日顺道去买了来。” 果然是黎静珊爱吃的,她打开盒子先拿一块送进阮明羽的嘴里,才拿了自己的,正放进嘴里,却见黎静玦在跟阮明羽眉来眼去的打眼神。 “你们这是干什么?”黎静珊奇怪地看他。 “啊,没什么……”黎静玦一惊,忙应道:“就是,呃,上次姐夫说……”眼睛还往阮明羽瞟去。 “上次阿玦问我些在茂县开设分店的事宜,我还没来得及与他细说呢,”阮明羽自然地接过话头,“要不你去书房等我,这就到午歇的时辰了,我送你姊姊回房就过去?” 黎静玦连连点头。 黎静珊叼着那芝麻糖,含糊应道,“既然你们有事商谈,就不必管我了。再待会子我自会回房去。” “那你坐一会儿就回去。别睡过了时辰,傍晚起来又影响胃口。”阮明羽温柔交代了两句,才引黎静玦往书房去了。 黎静玦应了一声,临过去前把那芝麻糖抓了一把出来,又把食盒盖上,对黎静珊坏笑道,“既然要午歇了,别吃太多糖,待会儿该睡不着了。还有,别傍晚起来影响了胃口。” 说罢跳着躲开黎静珊丢过来的果核,却没能躲开阮明羽眼疾手快的“摘星手”,被扭着耳朵往前走,“你姊姊也是你能教训得了的?我可以说,你不能说,明白?” “……哎哟,疼疼,我知错了,姐夫您轻点儿。” 黎静珊看着他俩嘻嘻哈哈地进了书房,又坐了片刻,慢慢把那食盒收好了,起身轻悄地往书房走去。 她走到窗边,竖起耳朵,果然听到里面两个男人的话语声。 “……亏得我想起当年谢叔叔与父亲的关系,去信问他,竟然真的保留着当年父亲设计金佛的草图。” 黎静珊的眼神微凝。是啊,怎地忘了谢白梓!他与父亲当年情同莫逆,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谢白梓?”阮明羽皱了皱眉,“你们没惊动岳母大人吧?” 黎静珊心里一暖。阮明羽任何时候,都是以她的考虑为先。 “你放心。我仔细交代过了。谢叔叔也有分寸。”黎静玦看着面前的图纸,为难道,“只是这些图纸我不甚熟悉,你看……” “别去烦你姊姊。我明日找店里的老工匠……”阮明羽卷起桌面上的图纸,正要收拾,却见黎静珊推门而入。 “店里的老工匠,怎能有我熟悉呢?”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四章  图稿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屋里的两人俱是一惊。还是阮明羽先反应过来,笑道,“也是,这样明显的破绽,怎能瞒得过我这聪慧过人的娘子呢。” 他索性把图纸再次展开,“不是我们有意瞒你,只是你身子刚好些,我们不忍你再劳累。宫里的活计就够你忙的,想这能替你分担,就不必烦你了。” 黎静玦也乖觉地应道,“正是呢!姊姊你可别生气。” 黎静珊看他俩人诚惶诚恐,不禁噗呲一笑,“我有这么不讲道理吗。”她走过去细看那图纸,正色道,“只是事关父亲,我绝不会置身事外的。” 阮明羽无奈地笑,“没打算瞒你,只是想找出结果再跟你说罢了。” 黎静玦也忙跟着猛点头。 黎静珊笑笑,没再说话,只是伏在那图上细看。 “谢叔叔说,这份图纸与当年送往京城的官方文书是一样的。父亲有把设计图稿留底的习惯。当时谢叔叔跟父亲借了这图稿,想仔细研究。还没来得及还,父亲就出事了。当时谢叔叔直觉这也许是份重要证据,一直保留着,想寻机送到衙门。却还没实施,父亲就屈死狱中。这图纸也就一直没有机会重见天日。” 黎静玦黯然道,“直到他知道我们在暗中查访此事。谢叔叔说,总算能为老朋友做一些事了。” “看来当年,那人就是拿了岳父大人的成稿,给马千寻原版翻做的。”阮明羽在一旁道。 黎静玦也道,“如今原版图稿已经找到,能否让马千寻佐证,为父亲平冤呢?” “还不行。”阮明羽摇头,“马千寻的伪作上没有任何可辨认标记,无法证明呈进宫廷里的,就是他做的仿品;况且,岳父所做的图稿,是随金佛一起送进宫里的,如今除了证明图纸外泄外,没有别的功用了。” “那怎么办?”黎静玦泄气道,“好不容易找到线索,就这样又断了吗?” “阿羽,把马千寻画的图稿拿来,”黎静珊锁着眉头,目光在那图纸上一分一毫地勾勒过去,不肯停歇。 阮明羽在保险柜里拿出那图纸,并排展开在桌案上。黎静珊两相对照之下,果然看出了几处马千寻的图稿与原图不同的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图纸抬起头来,急切道,“快传马千寻来问询,这几处地方是怎么回事?” 马千寻很快被传唤过来。 “对对,就是这个图纸。我就是按着图纸造的金佛。”马千寻一口咬定,“姑奶奶,这么多年了,我记错细节很正常啊。至于做出的成品,绝对是按照图稿来的。否则那收货的人可怎么会放过我?” 黎静玦不死心地问:“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什么遗漏吗?” “这位爷,给我几个胆我也不敢做什么手脚啊。” 马千寻见几个人都目光不善地盯着他,讪笑一声,“就算我有胆子这么做,定然也瞒不过那收货的人,那人明摆着就是个行家,我,我怎么会跟钱过不去呢。” 三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让阮墨把人带下去,再次对着那图纸参研起来。 “当初卷宗上记载着,”黎静玦沉吟道,“是因为小太监不小心磕碰到金佛,磕出了印子,因此暴露了金佛作假的事。如今看来,” “……到底是那小太监无心之举,引出了此事事发,”阮明羽接口道,“还是有人故意要让此事暴露,而故意弄出那个意外,还不好说。” 黎静珊睁大眼睛,心里还在挣扎,“你们都怀疑,这件事……是岳师傅一手主导?” 黎静玦蠕动了下嘴唇,没敢接话,求助似的看向阮明羽。 阮明羽沉吟良久,才缓缓道,“阿珊,推理一件事是不是某个人做的,且看他是否能从中得到好处,以及多大的好处。” 黎静珊眼神一下子变得暗沉,下颚的线条也紧绷起来。 岳藏锋原本是司珍局里一个普通管事,正是在黎致远案子后不久,他就快速升迁至了司珍局掌事的位置。这也未免太巧合了。 “别想了。一切只是猜测。”阮明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肩膀被那温暖的大手搂住,“总会水落石出的,这世间的公道,不会一直被埋没。” “……等等!” 黎静珊突然叫道,“这图还有一个地方不对!” 阮明羽和黎静玦都吓了一跳,定定看向她。 “是数据!”黎静珊指着草图上金佛旁边标明的高度重量等数据,“金佛的尺寸和重量数据不对!” 她边在纸上快速算着,边解释道,“纯金的密度与合金不同,纯金比合金重。若是合金制造的伪金佛,他的重量应该与真金佛不一致。那伪金佛的重量,肯定比真金佛要轻!这个是验收的时候必须过称,每一个数据进行核对的。也就是说,父亲交货的时候,用的是这份图稿作为说明文书的话,验收时的重量是对得上的!” “你们看这里,”黎静珊指着草图中,标示重量的数值,“我方才算过了,只有纯金造像,才能达到这一重量。这说明父亲当年是交出了真正的纯金佛像,这份图稿文书就是证明!” 两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半晌,黎静玦为难道,“但是……仅凭这份图稿,仍是无法为父亲翻案,只有找出真金佛,才能真正佐证这份图稿的真实性。” “还有个问题,”阮明羽也道,“到底金佛是在哪个环节被调包的?” 黎静玦点头,“……对啊,只有知道是在哪一步出了差错,才有可能找到线索追查那真金佛的下落。” 黎静珊抿唇不语。她又想起了马千寻的话:那收货的人,就是个行家。 如此事息息相关的行家,眼前就有一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人。 阮明羽叹了一声,过去把那图纸卷了起来,“这事情,就让我和阿玦去查吧。你只管先全力完成国礼设计。” 黎静珊沉默良久,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 过了十月,黎静珊销假再次回到司珍局应卯。一回来,她就全身心扑在炼金坊里,尝试着按配方炼制各色彩金,调整比例已求更好的色彩和柔韧度。 如此过了几日,黎静珊把配方上的彩色金属都炼制了一遍,发现夷族那满多提供的配方,比例上大体有效,但因为寨子里的冶炼水平有限,炼制出来的彩金杂质过多,而导致颜色暗沉。黎静珊把工艺稍加改良,就得到了颜色鲜亮的彩金。只是,颜色上,只有红、粉、紫三种,就算加上金银两色,只有五色,绝对无法满足她设计国礼的设想。 她看着桌面上并排摆着的五块不同颜色的彩金,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定定盯着它们,难道能看出花来吗?” 黎静珊站起来,规矩行礼,“见过岳掌事。” 岳藏锋听到这称呼一愣,不在意的挥挥手,“这些合金炼制,除了要看配比,还要看温度,看炼制时长,你别以为拿了张纸回来,就万事大吉了。” 他拿起一块合金掂量了一番,“比如这块金铜合金,从重量看,铜的比例不少,这样会导致合金的硬度过大,柔韧度变小,你用来做造型会易断易折。” 黎静珊突然眼眸一缩,定定看向岳藏锋,“岳师傅,您仅仅凭手感掂量,就能感知到金属的差异了吗?” 岳藏锋笑了笑,微露得色,“这算是我的奇异之处。我手上对重量的感觉很敏锐,尤其是多年淫浸的工艺,过手的物件几乎都能估摸得分毫不差。” “那么说来,当年您负责检验我父亲完成的金佛贡品。其实您早就知道那金佛的重量不对,是假的?” 岳藏锋蓦然变色,厉声道,“我告诉过你,不要碰那旧案。你还在查?” “所以岳师傅您是怕我查出,您就是当年复制审验那件金佛的管事,才一直阻止我调查此案吗?”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岳藏锋的眼神不由得躲闪,“当年的案宗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我怕什么。” ……可是卷宗上面,却没写明,真正的金佛去向哪里。 黎静珊把上面那句话抿在嘴边,淡淡应了一句,“岳掌事若是无愧于心,就算是卑职冒犯了吧。” 她把桌上的几块合金收起,对岳藏锋漠然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里?”岳藏锋在身后喊道。 “去找能指点我重铸彩金的人。”黎静珊头也不回地应道。 岳藏锋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挽留。明明能指点她的人就在眼前,黎静珊还是宁可舍近求远,早已是摆明态度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阿珊,你不信任我,我能理解。但你父亲当年的案子,真的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你……你就放过司珍坊吧。” 黎静珊的脚步一顿,依然没有回头,“我并不针对谁。只是,当年为何没人肯放过我父亲?” 岳藏锋脸色惨白,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呆了片刻猛然站起,往外快步而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五章 往事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憋着一口气出了司珍局的工坊,想了想又拐去了西北角地作坊去寻卡瑞斯。 “喂,阿珊,你不开心。” 卡瑞斯正在练习点翠,把翠羽摆了满桌,正在一片一片挑合适的羽毛,做蝴蝶的翅膀。 “你看,在我们国家有一种蓝斑颊翅蝶,翅膀的颜色就是真正澄净的天空的颜色。”他举起一片做好的翅膀,赞叹道,“若不是有你们的点翠技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么美好的精灵如何定格成艺术品。” 黎静珊看他放在桌面的饰品坯子——一个彩蝶胸针,已经完成了大半。与大琅的喜欢意象化的设计风格不同,希斯罗的饰品喜欢真实描摹自然的东西,以把作品做得栩栩如生为傲。正是点翠的色泽真实还原了那蝴蝶艳丽的色彩,让卡瑞斯爱不释手。 黎静珊拈起那半成品的蝴蝶细看,感慨道,“是啊,这样直白真实的设计,其实也挺漂亮的。毕竟是天地造化安排的。为何要人为地增加这许多累赘。反而变得扑朔迷离呢。” 卡瑞斯歪着头看她,不理解她说的是什么,却看着她郁郁的眉间,明智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只笑道,“若是你喜欢这个蝴蝶,等我做好了送给你吧。” 黎静珊笑道,“咱们大琅有说法,‘无功不受禄’。我怎好平白收你的礼物。” 卡瑞斯摆摆手,“这个礼物能哄你开心,就算是‘有功’了,怎么能算‘无功’呢,所以你就可以受了呀。” 黎静珊:“……”她有时在想,是不是该给卡瑞斯从新普及一下大琅的俗语文化,又或者提醒自己不要被他纯正的口音欺骗,还是用一些更通俗的语言与他交流吧, 但看着卡瑞斯暖暖的笑容,她暂时收了那些令人扫兴的心思,微笑接着道,“既然如此,我也回送一个礼物,来哄你开心吧。” 她从袖筒里摸出那几块彩金,“你挑一个喜欢的颜色,我给你做一件……”却不留神带出了孟姝送她的那枚小盾牌。赤铁的盾牌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竟然折成了两半。 黎静珊惊呼着拿起那盾牌,把两半凑在一起,心疼不已。 “啊,是铁器啊。阿珊,这是你做的吗?” 卡瑞斯看着那盾牌,指了指断口,道,“这铸铁的硬度过刚,而韧度不够,自然容易折断。你若是很喜欢这个盾牌,我从新帮你炼制,保证了硬度和韧度,就摔不断啦。” 黎静珊猛然抬头,“你知道如何冶炼?太好啦!” 卡瑞斯拿过按盾牌,笑道,“这个不难,我很快就能做好。不过我没有你这个花纹的模板,用我的模板灌铸,可以吗?” “没问题!”黎静珊转了转眼眸,故作随意问道,“我可以在旁给你做助手吗?” “当然可以。”卡瑞斯应道,边走到铸造炉边开始生火,“其实也什么可帮的。方法很简单。”他拿起那断裂的铁片掂了掂,展眉笑道,“关键点就是,火候。” 他扬手把那两片断铁丢就了烧红的坩埚里。 随着那乌黑铁片一点点融化,卡瑞斯缓缓道,“冶炼钢铁分为正火、退火、淬火和回火。我一看你这铁盾牌,就是没进过回火处理,而直接进行铸造的。难怪一跌就断了。” 黎静珊第一次听说这些工艺,只睁大眼睛,求知若渴的看着卡瑞斯。 卡瑞斯把已经烧融的铁水倒进模范中,用夹子把整个模子放入水中,激起一片白色雾气。 “把金属加热融化后,在水中快速冷却,称为淬火。此举能得到硬度强大的金属,但是却易折易断,韧度不够。” 他把凝固冷却的铁片夹出,用手指弹了两下,铿然有声,“你听,声音清越尖锐,是刚硬之声。这正是你原来那铁盾牌的特质。” 黎静珊点点头,等待着他“化腐朽为神奇”的时刻。 卡瑞斯把那铁片再次放在炉火上,把那铁片炙烤。他详细观察着火候和微微泛红的铁片,片刻之后,才把那铁片拿开,放入石棉盒中。 “淬火之后,要再次把铁器烧热,处于微微发红的阶段,却不会烧化。之后缓慢冷却的过程,就叫回火。”卡瑞斯指点道,“经过回火的铁器,韧度会大大增强,无论是切割还是穿凿都毫无问题。”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光,卡瑞斯用夹子夹起完全冷却的铁牌,依旧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比原来的温和沉静。他笑着点点头,突然松手,那铁牌像地面坠去。 黎静珊一声惊呼卡在喉咙口。就见那牌子掉落在地,微微弹起又落下,完好无损。她捡起那牌子仔细查看,又弹了弹听声音,脸色因兴奋而变红。 黎静珊握紧那牌子,对卡瑞斯盈盈下拜,“多谢你卡瑞斯!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不,是帮了大琅一个大忙!” “帮了大琅什么大忙?” 随着一声冷哼,格罗王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黎静珊傲慢地道,“又是你,小匠师。你莫不是在你们宫廷里混不下去了,想来咱们这里谋个差事吧?” “格罗!你又胡说什么呢!” 黎静珊还没什么反应,卡瑞斯先恼了,扯着格罗王子的袖子,把人往内室推。 “我怎么胡说了,”格罗王子任由卡瑞斯推搡,也不恼,哼笑道,“她原本攀附着那个四皇子这棵大树的,如今这大树倒了,她不得另外找靠山吗。小匠师,如今在宫里日子不好过了吧?” 他看着黎静珊波澜不惊的面容,为自己的话没有得逞而懊恼。靠近她冷笑道,“只是,我们明年就要走了,为了保住饭碗,你干嘛不去求一求太子殿下?” 黎静珊冷了眉目,后退一步,不卑不亢应道,“多谢殿下关心。卑职目前在宫里过得尚可。无需找谁庇护。” 格罗王子嗤笑一声,拖长声音道,“是吗——可是我听说你连设计国礼的活儿,都快干不下去了呢。” 黎静珊的眼瞳猛然暗缩。 “嗤——,”格罗王子没有放过黎静珊的任何变化,如愿以偿看到她变了脸色,哂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还是我跟贵国学会的俗语。你难道没听过吗?” --- - 岳藏锋快步走进杜总管的院子,遇到的宫人纷纷给他屈膝行礼,他理都不理,只顾闷头往里闯。他走到正屋门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对在门口守候的下人通报,“帮通传一声,就说岳小子过来给干爹请安。” “原来你还认我这个干爹啊,”屋里传来杜总管的声音,“进来吧。” 岳藏锋深吸了口气,也不劳旁边的小门房动手,自己打了帘子走进去。 杜总管靠在软榻上,嘴边靠着杆烟枪。桌上摆着刚沏好的茶,袅袅烟雾混着水汽,在透窗的阳光里氤氲了他的面容,看不真切。 岳藏锋规矩请了个安,就抬头迫不及待问道,“干爹,当年黎致远的案子,您跟我说是司珍坊内部的利益争斗,让我别管了。只是小小一个首饰作坊的利益争斗,值得朝廷大内插手去管呢?” “哟,我道你是为了什么来得怒气冲冲,原来是为了这个。”杜总管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把烟枪放下来,“你从哪里得知,朝廷插手了?” “我方才去大理寺想查看当年的卷宗,却发现跟那个案子有关的内容,已经被悉数毁去。”岳藏锋压抑这怒火,缓缓道,“若非宫里下令,大理寺官员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杜总管不再看他,自顾给烟杆填上新的烟丝,淡淡道,“既然你知道是宫里的命令,又岂是我等能多嘴的?甚至都不该是你知道的。” “但是为什么?”岳藏锋激动地往前两步,袖子下面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当年黎致远的死,是不是宫里有意安排的?真正的利益争斗,其实是在宫里?” 杜总管微微一笑,在烟灰缸上轻轻磕了磕烟杆,“算不上有意安排。只能说,这件事恰巧撞在了枪口上,被有心人顺势而为利用了罢了。” 岳藏锋脸色惨白,紧绷了下颚,半晌才道,“当年太后生辰,兰贵妃向陛下建议送金佛为太后祝寿。没想到最后却出伪造金佛这件案子。此事过后不久,圣上就改变主意,立当时瑶贵妃之子为太子。而瑶贵妃不久也被册封为皇后。” 岳藏锋用力闭了闭眼,“其实这些事情的导火索,都在这小小的伪金佛案件里吧?” 杜总管端起茶杯漱了漱口,赞许地点点头,“这么久远的事情,你还能理出个头绪来,不错,这些年来没让那些金子玉石迷昏了脑子。” “那么我呢,为何要把我卷入其中?”岳藏锋喃喃道,“为何是我,我这个傻瓜来推动了整个事态的发展?” 杜总管又喝了两口茶润嗓子,才漫不经心应道,“不为什么,恰巧你的资历身份都适合而已。况且,这事对于你也没有一点损失,反而大有好处,不是吗?” 他放下杯子看着岳藏锋,意味深长地叫了声他的小名,“狗娃,做人要知足。” 岳藏锋听到这个称呼,如被电击一般木然半晌,才从胸臆中压出一口气,道:“孩儿明白了。” 杜总管终于拿正眼看他,“明白了,就把嘴封紧点儿,让这事儿就此埋了吧。” 还没等岳藏锋应下,门外的小黄门大声传话道,“总管大人,太子殿下传了旨意过来,请您和岳掌事一起道司珍局接旨呢。” 两人同时一惊,杜总管坐直了身子,对岳藏锋点了点下巴,“瞧瞧去。” 岳藏锋如梦方醒,扶起杜总管往外走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六章 变数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急匆匆地赶回道司珍局,恰巧远远看到过来传旨的小黄门出了大门,回去复旨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定了定神,才迈步跨过了司珍局的门槛。 正是当差的时间,工坊和厅堂里还聚集了不少人。黎静珊压着惊悸,神色如常的走过,平静与人寒暄着,众人的反应却不同往常,看她的眼光里复杂难言,幸灾乐祸者有之,惋惜不平者也有之。黎静珊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黎娘子,”有人见她往后院岳藏锋的值房走去,好心叫了她一声,“你若是去找岳掌事,最好稍等片刻。如今杜总管也在里头呢。” 那人靠近两步,低声道,“呃,似乎在吵架呢。而且……反正你别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黎静珊谢过,仍固执往里走去。她听到背后另外有人道,“哎,你理她干嘛?不过是凭关系混进来的。如今没人撑腰,看她还能蹦跶多久!这不,连国礼的设计也给她摘了吧?呵,活该!”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黎娘子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就你这废物,还在为她说话。如今这宫里头,谁不知太子殿下正大力扫除那盛王的势力呢,谁知道她哪天就被赶出宫去呢?” “嘘,上头的事情,你就少说两句……” 黎静珊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不停,来到岳藏锋的值房门外。正当她要抬手敲门时,里面激动的声音从门缝传了出来。 “……她与他父亲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此时换人,我去哪儿找这么合适的人选去。” “太子殿下的旨意已经下了,你敢抗旨不成?找不到人就你自己上!我可提醒你,如今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杜总管冷漠的声音哼笑一声,“再说了,当年你不是也如此态度坚决的推荐推荐黎致远的吗?” 黎静珊的手顿住。杜总管的声音如冷湿黏腻的蛇,在她耳边爬过,“你就不怕自己的再次坚持,把他的女儿,也推向万丈深渊?” 里面静默良久,才听岳藏锋颓然应道,“是。这个设计国礼的活儿我接手过来,定然按时完成。” “哎,这还出不多。”接着是茶杯落在桌上的轻碰声,“那你上心些,过后我定会替你向太子殿下请赏。” 黎静珊听着里面的人走动,连忙闪身退离门边,快步躲进了转角。她躲了好一阵,才见岳藏锋亲自送那老太监出门。她看着杜总管走远,心头五味杂陈,转身往工坊走去。 她心里拿定主意,即使把她赶出宫廷司珍局,她也不会放弃查访父亲的旧案。 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权贵势力也无法遮盖的;黎静珊默默地想,因为在皇权之上,还有天道。 她才回到工坊不久,就有人过来通知她,说岳掌事传她过去。 黎静珊淡淡应了一声,无视身后各异的目光,坦然再次走进岳藏锋的值房小院。 “你来了。”岳藏锋纠结地看着着他,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黎静珊静静应了声“是”,只沉静看着他,等着他要她交出在宫廷行走的腰牌。 岳藏锋终于艰难开口,“阿珊,我当时推荐你接手这国礼设计的活儿,并没想到后头会有这么多麻烦。我……我很抱歉。” “啊,是吗,我也没想到。”黎静珊心不在焉的应答,已经在盘算,她在宫里设计的那些饰品,有哪些款式是能带出宫去的。 “如今太子殿下下了旨意,要求换人。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你在着手此事,我已与杜总管据理力争,临阵换将切不可行。这国礼还是你来主持。” 黎静珊睁大眼睛疑惑地看他:“……嗯?您说什么?” 岳藏锋看着她缓缓道,“只是国礼制成后,名册上不能再刻你的名字,而是我的。” 呵,原来如此。 黎静珊几乎忍不住冷笑,当年陷害了她父亲,如今更是要明目张胆地抢夺她的劳动成果了吗。 “阿珊,你听我说,当初是我不该让你接这个活儿。”岳藏锋看出黎静珊脸上的不赞同,恳切道,“但如今上头明令临阵换人,我……我也是被逼无奈。我知道此事有些强人所难,” 岳藏锋叹道,“只是设计国礼此事,前期一直都是你在做,此时贸然换手,对你确实是不公。而且如今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再换其他人来重头再做,因此只得暂时委屈你了。” 黎静珊冷然看他,“当年对我父亲,还只是偷梁换柱,如今对我,您这是要明着抢夺了吗?” 岳藏锋脸色变得惨白,半晌才哑声道,“阿珊,你误会了。这并非我本意……我自会补偿你……” “就用这样的方式吗?”黎静珊冷笑。 “不,我当初推荐你设计国礼,是想着等你完成了这个活计,有一份分量重的作品,我就可以推荐你接替我的掌事之职。” “却不想带来这许多麻烦。”岳藏锋黯然摇头,又似抓住一线曙光,决然道:“但是如今还来得及。我应承下接了这个活儿,若是期间出现什么纰漏意外,我一力承担就是,绝不牵扯一丝一毫到你身上。” 黎静珊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若是这个工程能如期安然完成,我再想法子归名于你。”岳藏锋思索着道,“到时候我再举荐你接任,也算名正言顺的。” “……您为何要这么做?”黎静珊不解地问道。 “于公,以你的技艺能力,担任司珍局的掌事名至实归;于私,”岳藏锋顿了一下,微微苦笑,“就当是我为了还当年欠下的债吧。” 黎静珊默然,良久缓缓点头,“好,我愿按您说的,继续完成国礼设计。至于署名的事儿,我不强求,但是,我不会因为此事,就放弃追究当年与我父亲旧案相关的人!” “阿珊,千万不可!”岳藏锋肃然道,“此事不可再追查下去。相信我,那背后的势力,不是你我这等平民百姓能撼动的。” 他看黎静珊神色淡然,不为所动,语音带了急切,“就算你不怕死,就算你不顾及整个黎氏家族,难道你也不顾念你的亲人父母和你夫家身后的整个竞宝阁吗?你打算把这些都一起拖下万丈深渊?” 黎静珊的脸色渐渐苍白。这些念头,正是她一直极力回避的。其实她不是不惶恐,只是每次都凭着一股不平之气,发誓要讨一个公道。而一旦念及有可能引起的最坏结果,她则再无勇气继续下去。因此她像鸵鸟似的把这些思绪埋在沙底,假装无视。 此时被岳藏锋毫不留情的撕开那道口子,令她不得不直面这些痛心的事实,她只能无言以对。藏在袖底的手再次握紧了。 岳藏锋见她不应,继续加重语气,警告道,“黎静珊,我老实告诉你。若是你还执意追查那些陈年旧案,我立刻把你驱逐出司珍局,赶你出京城!比起让你出人头地来,能保住你的小命更重要。” 黎静珊绷紧下颚,半晌缓缓道,“多谢您提醒。我明白了。”她勾了勾唇角,“您说得对,我要先保存自己。而公道虽晚,尤有竟时。” 说罢对岳藏锋盈盈施了一礼,转身出了小院。 今日经历繁多,黎静珊塞了满脑子的讯息,慢慢走出宫去。 从司珍局到出宫门有一段不短的路。她心事重重地一路走来,好一会儿才发现,今日又有不寻常之处。 她驻足看了片刻,迎面见了个熟识的内侍,忙悄悄打听,“李公公,敢问为何今日宫中禁卫在此时换防?而且,这人数……好像有点多?” “哎,哪里是换防。这是禁卫军大换血好吧。”那内侍答道,“前两日太子殿下提出一个禁军的训练方案,说什么要把人都拉出去训练演习。今日起,就要陆续换宫里的守卫了。” 又看了黎静珊一眼,好心提醒道,“黎娘子你若是刚好下差了,就早点离宫吧。如今这乱糟糟的,感觉……”他压低声音,“……不太平。” 黎静珊的眼眸暗缩,不动声色笑了笑,“多谢公公提醒,我正要出宫去呢。” 别过那内侍,黎静珊又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换防的禁卫军,加快脚步出了宫门。 她上了马车,回想着今日在宫里的所见所闻,越想越是心惊,行到半路,她敲了敲前厢板,对车夫道,“先不回家,去竞宝阁。” 黎静珊在竞宝阁的工坊里待到日落,整个下午都在试验卡瑞斯教授的“回火”的方法,等她终于重新锻造出孟姝送她的那块小盾牌,她看着上面不同的花纹,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出工坊,却见阮书迎了上来,“少奶奶,玦少爷在桐华巷子里等您,少爷让我接您回去呢。” “可是有什么事?”黎静珊心里打了个突,边上车边问道。 阮书扬鞭赶马,催动马车,边应道,“具体小的不清楚,好像是玦少爷要提前启程,赶回西疆了吧。”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七章 惊变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匆匆赶到桐花巷子时,夕阳正收了最后一缕阳光,满城的灯火顺序亮起,与天边的残月交相辉映。 她刚掀起车帘,正见黎静玦和阮明羽迎了上来。 “怎么突然要走得这么急?”黎静珊扶着弟弟的手下了车,见他的脸色在灯下看来也不好,吃了一惊,“莫非有什么……” 黎静玦捏了捏姊姊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咱们进去说。” “先进去用晚膳吧,已经过了掌灯时分了,”阮明羽也在旁说道,“民以食为天嘛,吃饭最大。”把二人引了进去。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菜。这顿算是为黎静玦的践行酒,阮明羽特地从醉仙楼订了一桌席面,酒也是二十年的状元红。然而众人的心思都不在酒菜上,不过是为了求个更私密的环境罢了。 阮明羽屏退了下人,黎静玦为三人斟了酒,自己先干了面前的那一杯,才道,“姊姊从宫里出来,可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你是说……宫里?”黎静珊想起出宫时看到的禁军换防,惊得捏紧了酒杯,“你是说宫里有变?!” 黎静玦把手指放在唇边,“不能说有变,只是太子的动作太大,让人不得不妨。他这两日把禁军的人都换了个遍,如今京里的兵力,有八成握在他手中了。” 他扯着嘴角苦笑了下,“我本来想再等一等,连冬季补给一起押运回西疆。只是如今,我担心再不走,连圣上拨下的军备,也要被太子巧立名目扣押下来了。” 黎静珊和阮明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原来太子在朝中,已经经营到如此地步了吗?那下一步,岂不是…… 一时间餐桌上一片静默。 还是阮明羽打破了沉默,问道:“你所有启程的文书都备好了吗?物资也装车待发了?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黎静玦点头,“当初将军护送盛王远赴西疆时,就在暗中进行此事。正是为了防止有变。如今看来都被他们料中了。” “这么快!”黎静珊惊讶,脑中快速思索着,“你回西疆,会见到孟姝吗?我有东西要带给她。” “她在钺城……”黎静玦沉吟,“不是很顺路。若是重要的物件,我就亲自跑一趟。” “很重要。”黎静珊郑重道,“你亲自送去给她!” “好。”黎静玦隐隐猜到什么,也不多问,只道,“我明日辰时,城门一开就出城。就不来打扰你们了。” 三人又相互叮嘱了些事项,才匆匆结束了这顿潦草的践行酒,各自去忙活了。 黎静珊则一夜未眠,在灯下连夜把她今日才刚掌握的,铁器回火的方法记录成小册子,连着那块重铸的小盾牌仔细用布包缝好。赶在第一缕曙光照上城门时,送到了黎静玦手上。 黎静玦把东西妥善收进怀里,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去拥住黎静珊,用力抱了抱,就跨上马,头也不回的追先行的车队去了。 运送军备的车队走的是东边朱雀门。黎静珊看着那迎着朝阳而去的绵延车队,好似走向铺满金光的大道。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情也随之变得好起来,前途是光明的,即使有短暂的黑夜,也终将过去。 --- - 此后的日子平静不少。 黎静珊屏除杂念,全心扑在国礼设计和铸造上。刚开始司珍局里还有人质疑,为何黎静珊仍待在宫里,怎地没遵太子旨意被赶出去。不知岳藏锋用了什么手段,把此事压了下去。 黎静珊混不在意司珍局里异样的目光,每日里只在工坊中埋头干活,除了偶尔去西北角希斯罗的工坊找卡瑞斯,就是每五日跟岳藏锋汇报一次进度。 “阿珊,师傅没有看错你。”岳藏锋对她的表现不能再满意了,赞赏道,“等国礼完成,我一定向圣上替你请功。” “多谢岳掌事。”黎静珊静静应道,“不敢求功,只盼不被踢出司珍局就好。” 岳藏锋脸色一变,长叹道:“阿珊,你……也罢,只有我在一日,就保你在司珍局安稳一日罢了。” 黎静珊看着岳藏锋,终于敛眉屈膝,行礼拜道,“多谢师傅。” 今年的冬雪来得特别晚,直到过了腊月,第一场小雪落下时,黎静珊收到了黎静玦寄来的家书和新年礼。 黎静珊坐在阮明羽的书房里,打开那雁袋,里面都是些西疆特色的小物件儿。其中一个藤编的风铃下,挂着一个小木牌,用歪歪扭扭的夷族文字写着:“幸不辱命”。 阮明羽在桌边整理文件,拿起一份文书给黎静珊看,“竞宝阁在西疆的分店已经选定地址,就开在茂县。”他笑了笑,“有小舅子在那儿坐镇,算来,那个分店可是多年来,第一个傍上官家的分店了。” 黎静珊被他逗笑了,边翻着那些礼物,心不在焉问道,“那他可有许给你什么实惠好处不曾?” 突然手上一顿,拿起那个藤编风铃摇了摇,木藤上挂着的陶土风铃轻轻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却又一个风铃的声音发闷。黎静珊那那铃铛倒过来看了眼,从里面拈出一条细长的布条。 阮明羽也凑过来瞧,只见上面用细细的笔触勾勒出几个小字:玉成吾事,还汝所愿。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清”字。 “这是谁写来的?”黎静珊疑惑抬头看阮明羽,“什么意思?” 阮明羽的目光定在那小小的清字上,片刻轻声道,“盛王,皇家碟谱中记名‘元清’。” 黎静珊眼神一凝。把那布条攥紧在掌心。半晌手指一伸,把它放在灯上烧了。 阮明羽静静看着,露出赞许之色,突然狡黠地笑了一下,问道:“这个怎么说也是皇子的承诺,你怎么不留着日后找他应诺?” 黎静珊看着那火苗由盛渐渐转弱,勾了勾嘴角,“他若践诺,没有这条、子也会做到;否则,在京城如今的形势下,这东西就是个祸害,不留也罢。” 阮明羽凑上前去,亲了亲黎静珊的额头,“我家娘子睿智至极。” --- 几场雪后,已是临近年关。腊月二十五,天气出奇的冷,几乎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晌午后,黎静珊值完最后一班差,从宫里出来,看着已经偏西的日头,在浓云中发着惨淡的光,把一切照得灰蒙蒙。不远处有巡防的禁军走过,带起盔甲碰撞的金属声。 黎静珊远远看着,铠甲在黯淡的阳光下,竟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射得黎静珊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突然一阵心悸,快速走出了宫门。身后刮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积雪吹起,很快迷蒙了视线。 转眼就是除夕夜。 按大琅规矩,除夕夜举城解除宵禁,允许百姓彻夜守岁联欢。京城里各条街巷灯火炮仗彻夜未歇。 黎静珊和阮明羽回主宅用过了年夜饭,领了今年的红封,又陪着阮太夫人听了两折戏,终于找到借口遛回房中。阮明羽看着天色尚早,回头笑问,“娘子可有兴致,出去逛逛,听说今年金柳巷子的花灯不错。” 黎静珊欣然点头,“还可去寻袁老板看一看他的‘格兰丽薇’今年开得如何。” 阮明羽揽着她的腰往外走,吩咐阮墨去驾车,“你整日里都在倒腾那希斯罗的国花,还没看腻呢?” 黎静珊笑道,“正是钻研进去了,才要时时去看,捕捉那些花朵在不同时刻的细微差别呀。” 照例马车只能驶到主街前。两人下了马车,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缓慢前行。路两边摆满了各色商品的摊点,身边是喜气洋洋的人群,头顶不时升起几朵绚烂的烟花,好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黎静珊向来喜欢这样的烟火气,也不觉厌烦,只与阮明羽在大街上流连,也不着急去金柳巷看灯,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午夜以后。 城郊外宏觉寺里新岁的钟声敲响时,满天烟火也在夜空中绚烂绽放,满大街的人群在为新年到来而欢呼。 然而此时,从宫城方向突然传来巨大骚动! 皇城的四个宫门突然打开,马蹄踏踏,从城里疾驰而出几队禁卫军,后面跟着大队兵士,迅速奔向全城各条街道,开始驱逐百姓:“陛下有旨,今夜宵禁!速速归家,违者当诛!” 百姓先是惊愕,接着看到带刀执刃的官兵有步骤的赶人,突然意识过来,这是大琅朝建国以来,破天荒头一遭,真的在除夕夜施行宵禁!众人不知何事,开始惊慌失措的往家里跑。场面差点失控。 阮明羽在听到禁令时,就护着黎静珊进了一家酒肆,总算躲过了那慌乱的人群。两人惊魂甫定地站在二楼廊下,才有暇互看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出相同的迷惑:为何突然之间施行宵禁?莫非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两人回到阮家主宅时,已近破晓。阮惊鸿夫妇看到他们平安归来,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阮夫人拍着心口直念“阿弥陀佛”。 阮明羽安慰了母亲两句,转头看向父亲,“昨夜到底是什么事,查出来了吗?”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八章  流言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查出来了吗?” 阮惊鸿抬眼看了看屋里,见没有什么外人,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还没有准确消息传回来,只知道宫里肯定出事了。” 大堂里阮家几兄弟都在,听了父亲的话,脸色俱是一变。阮明飞抬手做了个下切的姿势,小声道,“莫非宫里……?” 阮惊鸿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没有确实消息之前,什么话都不准乱说。” 阮老板当家多年,如今虽然已经不管事体,骤遇变故仍是习惯性的发号施令,却突然醒起,转头看了眼阮明羽,问道,“阿羽,如今你说该如何做?” 阮明羽似乎没察觉老爹的考校之意,处变不惊地淡然道,“待会儿新年开门红,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照旧前往拜会店家同行;大哥回店里坐镇,唔……请大哥给今日在店里当差的伙计们发红封时,多发一吊钱压惊。” 他转向阮明晔,向前两步,“二哥,劳烦你今日就与二嫂寻个理由,回娘家一趟,拜会李阁老。” 阮明晔娶了自己的老师、当朝翰林院李阁老的女儿李婉茹为妻,李阁老乃是本朝大儒,曾为帝师,极受陛下敬重。每年除夕夜都应邀参加宫里的除夕宴会,陪皇帝一起守岁。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依据习俗,媳妇回门是在年初二的。阮明晔点头应承下来,“我知道怎么做,小茹也担忧了一晚上。正想回去看看。” 安排完毕,各人赶紧下去准备。阮明羽一转头,正对上了父亲赞许的目光。 阮惊鸿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排得很好。今日你也早些回来,路上警醒着些,若是……让你大哥过了晌午就关店门。” 阮明羽也正有此意,如今得了父亲首肯,忙应道,“孩儿明白。” --- - 阮明羽回房里换件衣服,准备出去会客。黎静珊帮他整理着腰带上的配饰,边叮嘱道,“路上小心些,嗯……注意城中守备军的动静。” 阮明羽了然的笑笑,“我会的,放心……唔,这是什么?”他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短匕。 “我在试验武器改良时打的。你带着防身。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总聊胜于无。” 阮明羽拿着那短匕看了半天,低头在黎静珊颊边亲了亲,轻声笑道,“娘子亲自打造的,就是神兵利器,用来专攻为夫的心的,怎舍得被那些闲杂人等脏了刀刃。” “少贫嘴,”黎静珊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用不上最好。” 阮明羽轻声笑了两声,有在黎静珊那儿吃了会儿豆腐,才披上斗篷出去了。 新年的街市却没了往日的繁华,虽然大部分店铺照常开门营业,客人却少了许多,甚至不到平时的两成。人们走在街上,也没了过节的喜庆笑意,而是行色匆匆中带着警惕和凄惶。 阮明羽坐在马车上,看着一队戎甲齐整的士兵转过街角,他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这已经是短短的一条街里,遇到的第三队兵士。 他刚拜会完两家同行掌柜,从他们强撑出的笑意和言不由衷的贺喜中,阮明羽也能感到他们心中的惶恐。大伙儿说不了几句恭维的应景话儿,都在打听昨夜的事件,然而没有人能说出个确切消息,应酬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还未到晌午,阮明羽已经拜访完计划中要见的各家大人,仍是一头雾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然而回来的路上,却发现街上比早上更萧条,许多店铺都开始落门板关门! 前面就是莲香居,卖干果酥糖蜜脯的小铺子。那里的芝麻酥糖很得黎静珊的欢心。阮明羽让阮墨停车路边,他下去称了两斤酥糖。 “哎,阮掌柜,恭贺新禧!今儿您是最后一位顾客,我多送您半斤酥糖。”掌柜把包好的酥糖双手奉上。 “您这也是要提早关门收摊了?”阮明羽谢过,抬头看了看,意有所指地说,“这天还没黑呢。” 掌柜的笑笑,“是啊,虽然现在看着还亮堂,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变天了。今天还是早点回去的好。阮掌柜,”他靠近阮明羽,压低声音道,“您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儿,也早点回家吧。” 阮明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谢过掌柜的,往车上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果然看到那掌柜的把货品收起,竖起了门板。 阮明羽的眸光变得幽深。这些街边地小本摊子,不比大型的商家店铺,若有风吹草动,最先波及到的就是他们。有时候就是朝廷上打个喷嚏,他们这些小买卖摊子都得震三震。 因此这些小摊主们的神经也是最敏锐的。也许最终事件还没有明朗,但他们会凭本能躲避风险。 阮墨看着自家少爷提着一大包酥糖回来,脸色却不太好。他没有开口,只递了个探寻的眼神。 阮明羽没有理会,径直上了车。阮墨依然沉默着,也没有催动马车,在等他的下一步指令。良久,才听少爷在车里道,“去竞宝阁,让大哥提早关门,接上他一起回家吧。” 回到家中,兄弟俩见全家人都聚集在正厅,人人脸色凝重。连阮太夫人都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原来阮明晔今早陪李婉茹会娘家,刚从李阁老家传了信出来,李阁老从昨夜进宫起,就一直未归!阮明晔在官场上一打听,昨夜入宫参加宫宴的大臣们,都没有回来。 仍然是阮明飞最先坐不住了,上前道,“父亲,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 “你去哪里打听?找谁打听?”阮惊鸿冷冷道。 阮明飞语塞,有不甘道,“那难道咱们就在这儿干等?” “明飞,你有什么法子就只管说出来,”阮夫人开口道,“否则,就只有一个法子:以不变应万变。” 阮太夫人也道,“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好好待着,消息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然而到了下午,各种流言开始在坊间传开来,犹如带毒的空气般,在整个京城里蔓延。 “听说是除夕夜晚,宫里进了刺客,还刺伤了皇上。如今正全城搜捕呢。” “什么呀,听说是皇帝急病,估计快不行了,太子怕其他皇子发难,才紧急戒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可听说是太子逼宫?说宫里杀了一大批人,你们没注意?今早上金水河里流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嘘,小声点儿,你不看现今整个京城都戒严了吗?连宵禁都提前了……” 阮明羽站在廊下,冷冷吩咐管家道,“如今大过年的,我不想见血光。你给我传令下去,若是在这院子里还有这些没根没据的混账话传出来,就自己卷铺盖滚蛋吧。” 大年初一,就这这样的惶惶不安中度过了。接着第二、第三天仍是没有消息。阮明晔陪着李婉茹待在娘家等候,只说,李阁老在宫中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出,反而李婉茹因为焦虑而病倒了。 这个年是京城百姓过得最惨淡萧条的一个新年。坊间无数流言蔓延,无人能辩真假,人人惶恐自危。然而有心人还是通过观察分析,渐渐摸到了些蛛丝马迹。 正月初八,阮明坐在在父亲的书房里的茶台前,眼前水汽氤氲,杯中茶香袅袅。 他给阮惊鸿和阮夫人各斟了一杯,“城防那边得了可靠消息,这几日禁军触动,宵禁严查,不是搜寻什么人,而是密切关注各大臣家的动向。” 阮惊鸿和阮夫人互看了一眼,都没动面前的茶。半晌问道,“阿晔那边怎么说?” “宫里依然没有消息传出,家里派了人轮流守候在宫门口。老管家也多次请命进宫探望,都被驳回了。”阮明羽端起杯子,呷了口茶,“如今宫廷后门,都被各家等候的仆役塞满了。” “他们日夜守候在那里,看得也清楚些,”阮夫人把茶杯捧在手里,暖着手心,“他们怎么说?” “说什么的都有,”阮明羽的杯子端在眼前,袅袅的水汽朦胧了眉眼,看不清眼神,却瞧见嘴角勾出的一抹微讥的笑意,“不过传的最多的,是太子武力逼宫,妄图迫使陛下禅位。如今幽禁百官在宫中,正是想胁从朝廷重臣,支持他上位。” “啊,这……”阮夫人低呼一声,她惊疑地看向阮惊鸿,“这么多天还没放人出来,说明太子进行得并不顺利。若是他在宫里不能得逞,会不会……” 阮惊鸿锁紧眉头,对阮明羽沉声道,“立刻派人去接你二哥和二嫂回来。” 阮明羽也变了脸色,立刻起身,“我立刻安排。不,我亲自过去!” 他快步走出屋子,却在院子了迎面遇上了进来通报的管家,老管家跑的气喘吁吁,惊惶道,“方才李阁老家仆过来传口信,说宫里传旨,请二少奶奶立即入宫,二少爷陪着少奶奶一起往宫里去了!” 话音未落,阮夫人手上的茶杯咣当落地,而阮明羽已如箭一般充了出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五十九章 入宫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一路打马急驰去宫门,好容易在宫门前不远处赶上了阮明晔的马车,前头还有两小黄门在领路。 “二哥!”阮明羽勒马横在马车前,大声道“家里出事了,你和二嫂快跟我回去!” 阮明晔从车里探出头来,惊问道:“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 “父亲今晨不慎从楼梯上摔下来,如今正请胡大夫给诊治呢。”阮明羽信口编了个理由,翻身下马,对那两个小黄门拱手道,“还请两位公公通融则个,实在是事急从权。”从袖袋里摸出沉甸甸的两个荷包,用袖子掩着递了过去。 不料那两人把手拢在袖子里,瞥了眼那荷包,那瘦高个皮笑肉不笑应道:“阮掌柜客气了。只是我二人来接阮公子和少夫人进宫,也只是奉旨行事,做不了主啊。” “咱们主子只说,今日无论如何要请得李阁老的千金进宫。若是办不成事,咱俩就提头来见。您说,咱们怎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呢。劳驾阮掌柜让一下路。”另一人嘿嘿冷笑了下,“否则,妨碍宫人当差的罪名,可不小呢。” 阮明晔忙上前道,:“二位公公息怒。有道是百善孝为先,下官家父身体违和,本该在床前侍疾。还请通融片刻,我和小茹回去看过父亲,再与二位进宫不迟。” “少罗嗦!”瘦高个无礼道,“我二人只管当差,把你们接入宫中。其他一概不管。你们再妨碍咱们公务,阮翰林,可别怪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参你个忤逆圣意、抗旨不尊的罪名。” 阮明羽忍不住冷笑,“好一个忤逆圣意,抗旨不尊。敢问公公,我忤逆的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抗的是圣上的旨意,还是太子的旨意?” “大胆!”那小黄门叫道,“天下百姓皇家臣民,就算是太子旨意,你一个白衣也敢违抗吗?” 不远处宫门的守卫听到这边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其中有两人按着刀柄往这边缓慢走了过来。 “你快点让开,等会儿官兵过来了,你可要不好看!” 阮明羽眉毛一挑,手指已经探进袖中,握住黎静珊给他的匕首,却被阮明晔从旁拉住了。他对弟弟使了个眼色,用力按住阮明羽的手,对那太监笑道,“既然宫中急事,下官自然是已国事为重。我与弟弟交代几句,就随二位进宫复命。” 说罢拉着阮明羽往旁走了两步,轻声道,“宫里下的旨意,我不进也得进。家里就靠你们多照看着了。” “可是二哥!”阮明羽急道,“如今宫里情势不明……我若要执意带你们走,那两个阉人也拦不住。” “正是因为形势不明。如今贸然抗旨不值得。”阮明晔拉住弟弟的手,“放心,我会小心的。再说了,”他回头看了眼马车,“宫里这么就没有消息,我和小茹和担心老师。有机会进去看看,怎么都不会放弃的。” 阮明羽无法,只得松了手,抱着阮明晔拍了拍他后背,“那你们万事小心。尽力传消息出来。” 阮明晔笑笑,“会的。”松开手往马车走去。 兄弟别过,阮明羽无奈地看着兄长的马车驶进宫门,那黝黑的大门好似怪兽张开的大口,把靠近它的一切都吞没。 他颓然回到阮家主宅,见众人还等在大堂,他只得疲惫地摇摇头。 黎静珊迎了上去,替他解下斗篷,递了杯热茶给他:“暖暖身子。” 阮明羽握着茶杯,被冻僵手指慢慢暖和起来,随之复活的还有那颗沮丧的心。 “谢谢。”他低头在黎静珊鬓边亲了一些。 当着全家人的面,黎静珊害羞的躲了躲。却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阿羽,我方才跟爹娘求过了,待会儿我就进宫去。” 阮明羽差点失手摔了茶杯,“咱们家才陷了两个进去,你还要自己送上门去?!” “阿羽,你听我说。正是因为二哥二嫂进宫去了。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我才要进去。”黎静珊拉着他的衣袖,软语说道,“他们是被召进去的,无论是言论还是行动必然都会受到限制。要想传出什么消息只怕会难上加难。我常在宫里行走,进宫去也能照应一下他们。而我对他们而言,是意料之外的人。不会对我太过关注,才能方便行动。” “可是如今宫里已经被太子完全控制,你要如何进去?” 黎静珊笃定地笑了笑,“我不走四个正宫门。西南角的景瑞门靠近司珍局,许多匠师平日都从那里出入,只是那边无法停车,我很少走罢了。我有司珍局的腰牌,能轻易从那里进宫。” “你要以什么理由进宫呢?”阮明羽仍不同意,“如今宫里形势严峻,正处于非常之期,万一进去容易出来难怎么办?我们还要再折一个进去吗?” 黎静珊沉默片刻,沉静道:“就算我一时出不来,也不会有太大危险。我的身份不过是个匠师,并不引人注意。大不了等宫里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仍是能安然无恙出宫的。” 黎静珊说得轻巧,然而大堂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此去不单是探望阮儿少爷夫妇,还要想方设法把宫里消息传递出来。虽然她的身份不引人注意,但若是暴露,也同样因为她的身份低微,宫里的贵人想要她的命简直轻而易举,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珊儿,你……”阮明羽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阻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是无法说出口,只得闭了闭眼,涩声道,“好,我等你回来,我会一直等。” 黎静珊握着阮明羽的手,笑着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回来。” --- - 作为偏门,景瑞门那边果然少了许多守卫。守门的士兵年后头一次见到,在这种时候有人主动进宫里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黎静珊,“如今宫里不比往日,上头下了禁令,许进不许出的。你还是回去吧。” 虽然早已料道,站在黎静珊身后的阮明羽还是变了脸色。 黎静珊倒是神色如常,对那门将笑了笑,“卑职明白。这大过年的我也不想啊。只是师傅交代的国礼设计的活儿,我已拖了许久进度了。再不做活,被师傅责罚都是轻的,连累了进度不能如期完工,咱们整个金玉作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我又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可不敢犯这个禁啊。” “行行行,你进吧。”那门将懒得跟她细说,摆摆手道,“进了宫什么时候出来可不定了。先跟你家人交代清楚。还有,只能这司珍局范围内行走,要是出了那地盘——嘿嘿,会发生什么意外可不好说咯。” “多谢将军提醒。”黎静珊盈盈谢过,转身要与阮明羽挥手道别。才刚转过来,就被他用力揽进怀里,压向胸膛。 “记住,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你不可以有事。绝不可以!我每天都会来墙外看白布条。” 这是阮明羽与黎静珊的约定,每两日在司珍局围墙边的松树上绑根白布条,已报平安。若是有意外变故,则绑黑布条。 阮明羽在黎静珊耳边轻声说完,又用力抱了一下,才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微笑看她,“进去吧,我在这看着你。” 黎静珊突然觉得眼眶发烫。她掩饰地低了低头,再抬起时换了灿烂的笑,“嗯。别担心。我会照料好自己的。” 说罢转身决然走进了宫门。行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到阮明羽站在身后望着他,脸色的笑容像是被冻在脸上。她突然想起多年前在西陵,她因为进了疫区被隔离在看护所,他们也是这样一里一外的对望。结果物易时移,当年的境遇换了个地方重现了。 想到此处,黎静珊不由得露出一个暖暖的笑,如当年一般,把手指放在唇边一吻,松开张嘴一呼,把这吻吹送了出去。 阮明羽眉目一动,心领神会的露出了诚挚的笑,把手指也放在唇边一吻,然后缓缓蜷起手指,似要把那吻握在掌心。 黎静珊的心突然无比宁定,再次转身朝这宫中走去,宫檐翘角间露出半角天空,堆满浓云。然而在那云后,有阳光正在尽力冲破,隐隐露出金边。 黎静珊进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了件宫女服饰,花了半天时间把各宫殿走了一遍。发现宫中虽然守卫严密,巡防频繁,但除去几个要紧宫殿,其他地方并未封禁,在宫里当差的宫人奴仆还能出入,只是对身份行踪进行了严格盘查。 而那几个封禁的宫殿,看来就是软禁朝中重臣和宫里重要人物的地方了。 黎静珊转去了兰贵妃所住的锦绣宫,却见宫门口的守卫比其他宫殿多了许多,盘查也严格许多。看来太子殿下,对这位四皇子的生母非常上心啊。 黎静珊心思一转,折返回司珍局,翻出一套做好的头面,用锦盒装好,再次折返回会锦绣宫。 果然在宫门口被拦了个正着:“站住,干什么的?” 黎静珊把手上捧着的锦盒亮出来,“司珍局的女官,过来给贵妃娘娘送饰品的。” 那守门的兵士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娘娘什么时候订的饰品?”他打开锦盒仔细翻查,边对傍边一人道:“你进去传问一声。” 黎静珊看着那人往殿里去,心下暗暗祈祷,希望贵妃娘娘还记得自己。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章 探查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果然不多一会儿,锦绣宫里走出个宫装女官,不理睬门口的守卫,径直走到黎静珊面前,问道:“上次娘娘订制的首饰好了吗?怎么如今才送来?你跟我进来吧。” 第一步挺顺利。黎静珊放下一颗心,跟着进了锦绣宫。 兰妃娘娘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大过年里也只施了淡妆,也似乎消瘦不少。比起前几次黎静珊见过的光彩照人的娘娘,此时的兰贵妃只余憔悴清冷。 她见黎静珊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果然是你啊,小匠师。如今这宫里是非之地,人人急于逃离尤恐不及,你还进来做什么呢?” 黎静珊上前两步,把锦盒交给殿上宫女,才给兰贵妃屈膝行礼,道,“我的家人也在这宫里,吉凶未知。既然他们不能出去,只有我进宫来了。” “你想救他们?”兰贵妃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嗤笑道,“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莫非你还想本宫帮你?你也看到了,本宫如今自身难保,我如今是连这个宫殿都出不去呢。” “卑职来此,是因为当年盛王殿下说过,娘娘慈悲,若是有事,可以向娘娘您求助。”黎静珊不卑不亢道,“而我来此也非想寻求庇护,而是希望能助您脱离困境的。若是您信得过我,卑职也是您有力的助力。” 兰贵妃坐直了身子,道:“你一个小小匠师,能怎么帮本宫?” “卑职恰是因为身份低微,不受注意,如今还能在宫里随意走动。而娘娘身边的人,想必也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了吧?”黎静珊淡淡道,“娘娘虽然人在锦绣宫里,却不希望自己的眼睛和手脚也被限制在宫里吧?” “有点意思。”兰贵妃笑了起来,“那说说,你想让本宫如何帮你?” 黎静珊左右看了看大殿里,兰贵妃会意道,“如今在这里的,都是本宫自己的人。你放心说吧。” “首先请娘娘说一说,除夕夜发生的具体事件,这宫里形势如今如何?” “哼,太子殿下太心急了呗。”兰贵妃哼道。 圣上近年来,身子大不如前,又对太子不甚满意。太子知道圣上宠爱盛王,一直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早就多方钻营。年前把盛王挤出京城,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先是用尽办法掌控了宫城里的禁军守卫,又在今年在除夕宴会上,他利用百官齐聚昭和殿之机,突然发难,实施了宫变。 “如今陛下被他幽禁在寝宫乾元殿,”兰贵妃眉目阴沉,“后宫妃嫔也悉数禁足。当夜参加宫宴的大臣们,据说关在彰泰宫的各个别院里。他意图逼陛下下退位诏书,陛下不允。他就策划一个百官上书,请求陛下禅位的奏折,以使的他这谋逆之举名正言顺。” “偏偏有些硬骨头的官员拼死抵制,不肯签名。”兰贵妃在嘴角勾了个讥诮的笑意,“怕是此时太子殿下正骑虎难下呢吧。” “所以太子今日又下令,”黎静珊叹道,“把这部分官员的家眷又接进宫来了。” “什么?!”兰贵妃睁大了眼睛,随后一声冷笑道,“这个老二……这是要破釜沉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呀。” 这些内情,黎静珊和阮明羽在家时早就分析得八、九不离十,如今证实了真相,倒没太大诧异。只继续问道:“娘娘知道可知道,这些外来的家眷,会被带到哪里去吗?” “这个可难说。”兰贵妃摇头,“不过有一点本宫可要提醒你。若是所说的家人是这些家眷的话,可要小心了。” 她微微讥笑道,“太子这个人,行事狠辣。朝中大臣他还有所顾忌,未必敢下的了手去,但对于没品没级的家眷嘛,他若是存了杀鸡儆猴的心,可不知道他会用些什么手段。” 黎静珊眉心一跳,俯身行礼谢过,“我方才过来前,见有几个宫殿设了重兵把守。不知娘娘可有什么法子,让我进去一探究竟?” 兰贵妃睨这黎静珊,微笑道,“你这妮子,倒是胆大。法子我没有。不过,可以给你指条路子。” 她对黎静珊招了招手,让黎静珊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声交代了几句。 黎静珊面露喜色,对兰贵妃行了大礼拜谢,就忙要出宫去。 “哎,等等。”兰贵妃叫住她,“你把这盒首饰拿回去。”她似笑非笑道,“这次的设计本宫不满意,拿回去修改好了,三日后再送来给本宫。” 黎静珊恍然应道,“是!卑职遵命。” --- 黎静珊马不停蹄的往御膳房而去。 正式晚膳过后的闲暇时间,御膳房里人不多。黎静珊进去对人问道,“劳烦请作白案的玉娘出来一见。” 远处灶台边有个圆脸厨娘抬起头来,“你找我?你是谁?” 黎静珊斟酌着方才兰贵妃告诉她的话:太子只要还想留着那些人有用,就得给人吃饭。因此御膳房里给各宫送饭菜的人,是最容易探听到消息的。琢磨要如何求得他帮助。 她轻巧走过去,对玉娘敛身行了一礼,“是兰贵妃着奴婢来寻您的,请借一步说话。” 玉娘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把她引向后厨,“你跟我来吧。” 寻了个僻静处,黎静珊把情形与玉娘详细说了一遍。 玉娘沉吟半晌,答道:“兰娘娘对我家有恩。既是她的意思,我自会帮你。”她想了一会儿,道:“御膳房了虽然负责准备膳食,但送餐的都是各宫原本的宫人太监,我们也不能进入各个宫殿去。没法子查出你要找的人关在哪个殿里。” 黎静珊却想着兰贵妃的话,那太子行事狠辣,不动那些大是因为还有些用处,而对家眷们肆无忌惮。因此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那些家眷的安危。 她思索着问道:“今日又有一批人被带进宫里。这些人的膳食也须备上。您只需留意,近日哪个宫殿报备的膳食有变化,则说明那里有人关押进去。”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玉娘答道,“午后延芳阁的人来过,要增加六个人的晚膳。还特意加了一道水煎包的点心。” 黎静珊心下了然。水煎包是江南名点,恰巧就是李婉茹喜爱的点心。她想了想又道,“玉娘可否安排我去延芳阁送一次膳食。” 玉娘摇头,“送膳食的都是各宫自己的人,我们不能插手的。” 黎静珊笑道,“若是食物太多,他们的人拿不过来呢?” 玉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试试看吧。” 次日,延芳阁的人过来领早膳时,看着面前十几个食盒目瞪口呆,“怎么装了这么多个食盒?昨日的晚膳,也才装了六个盒子,这是怎么回事?” 玉娘笑着上前打开一个食盒,“公公请看,今早的膳食安排了江南小点,南方的菜式讲究各色摆盘,又要好吃又要好看。这不,为了这些摆盘,咱们小厨可是弄了一个早上呢。保管让您那些主子吃得赏心又悦目。” 那宫人看着偌大一个盘子里,除了摆着几块梅花糕,还点缀着梅花兰草,一腔火也无处发,讪讪道,“这,这样我怎么拿?” “哟,这有何难,”玉娘回头招呼道,“阿珊,你过来帮林公公一块儿送去延芳阁。” 黎静珊赶忙应了一声是,走上前来。那宫人无法,提起一副食盒,往外走去,“跟我走吧。” 黎静珊给玉娘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忙跟了上去。 延芳阁外也是重兵守卫,黎静珊只走到院门外,就被禁止入内了。她看了看眼前交叉阻挡在眼前的长枪,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往回走。 突然院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放我出去!我要回家!你们这帮强盗!” 院里一片混乱喧闹。 “快抓住她——” “把她拖回房里去!小娘皮,真会做死。” “你们!看什么看,都回自己屋里去!” 黎静珊的脚步未停,离那混乱喧闹越来越远,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 皇宫外,靠近宫墙西南角外的茶馆里,阮明羽已经在这里坐了半天,茶水换了四五趟。终于等到了阮书满头大汗地奔进来,“少、少爷,宫里终于挂起布条啦!白、白的!” 阮明羽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然而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蔓延,就听阮书气喘吁吁地说,“但、但是……” 阮明羽脸色一变:“但是什么?” “那、那竹竿上、挂了三条布条。” 阮明羽推案而起,“带我去看!” 阮明羽眯着眼细细辨认了一会儿,慢慢绽放出笑容,转身道,“行了,安排人在这里守着,咱们回家。” “哎,”阮书响亮地应道,快步跟了上去,“少爷,您说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呀?” 阮明羽往马车边走去,边道,“上面三条白布条。顶上棉布那条代表珊儿自己,这是咱们早约定好的。第二条是蜀锦白缎,那是官服常用的布料,是代表朝中众臣;最下面的是杭州丝绸,轻薄柔软,是女眷们喜欢的衣料,就被用来指代家眷了。都用了白色,说明暂时都是安全的。” 阮书听得不住点头,竖起了大拇指,“少奶奶真厉害,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传信。嘿嘿,少爷也厉害,这样晦涩的意思也能猜到。” 阮明羽心情好,由得他不着边际的恭维,只摧了声,“快驾车,回去跟爹娘汇报去。” 刚回到阮家主宅,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低声道,“少爷,有客到访。” 阮明羽看管家的神色不对,脚步微顿,“是谁来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一章 赠礼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阮明羽的脚步微顿,转头问道:“是谁来了?” “是……是个军爷。”管家吞吞吐吐答道,往四周看了一眼,“您进去就知道了。” 阮明羽心头一凛,大步走近偏厅。 偏厅里正从天窗上漏下几绺阳光,把宽敞的厅堂照得半明半暗。下人送上的迎客茶在茶桌上还冒着袅袅热气,那军爷却没有坐在阳光下的圈椅上,而是站在了阴暗的角落旁。听见有人进来,他转过身来,轻声笑到,“阮掌柜,好久不见。” 阮明羽看清来人,低声惊呼,“楚天阔!你——你怎么在这里?!” 楚天阔作为镇守西南边陲的主帅,又手握几十万重兵,身份何等敏感贵重,除了三年一次的进京述职,平时无诏不许擅离西南边境,否则可是叛国重罪。 “本将军收到皇上密旨,太子在京中谋反,着盛王与本将军带兵进京勤王。” 楚天阔淡淡笑了笑,继续道,“然而进到京里,才发现不但是皇上,连朝中众臣也被太子挟持做了人质,宫中情形变得扑朔迷离。本将想起阮掌柜消息灵通,特来拜访。” “盛王也来了?他在哪里?可是也进宫了?”阮明羽迫不及待问道。 “盛王和三十万大军驻扎在城郊五十里的松柏坡。”楚天阔简要答道。 阮明羽此时才醒起,藩王私自离开封地,也是要论罪的。他眼神暗了暗,自嘲道,“我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宫里去。反而还把自己的家人搭进去了。” 他把这些日子的情形详细跟楚天阔讲了。楚天阔剑眉倒竖,“咔”地捏碎了手中的杯子,“你说什么?你竟然让阿珊孤身进宫?!她一个弱质女流能做什么?你怎能眼睁睁看她进虎口?” “我当然舍不得,我恨不能以身代她!”阮明羽低吼道,咄咄逼人地看他,“可是不得不如此。将军若是有什么法子让我进宫去,换得珊儿出来,阮某万死不辞!” 楚天阔哑然,半晌颓然道:“那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阮明羽把今日刚收到的信息说了,楚天阔点点头,“我会派人日夜在宫墙外守着。” 阮明羽看了眼被楚天阔捏碎的茶杯,嘴上不肯饶人,“就算你的人看到了信息,能解读出来吗?” 楚天阔:“…………” --- - 黎静珊这两日里,又暗自走访了宫里的几个地方,甚至还去了一趟司珍局里希斯罗国的专属工坊。第三日上,她再次捧着首饰盒子去锦绣宫拜访了兰贵妃。 “娘娘,我听玉娘说,往延芳阁送的膳食,日渐减少。看来,太子殿下在朝中大臣那边拿不到签名奏折,开始对家眷们下手了。” 兰贵妃听着黎静珊的禀告,眉头微微蹙起。膳食减少确实是一个危险信号:轻则说明太子故意要饿着这些娇滴滴的女眷们,重则说明原来被关在延芳阁的人被带走、甚至杀害了。 贵妃端坐良久,才叹道,“太子必须在正月十六前,把宫变之事解决了。因为,正月十六,就是年假销假,百官上朝的日子了。” 黎静珊显然也想到了,上前半步,微微急切道,“今已经正月初十了。因此请娘娘帮我,把这宫里的信息传出去。让外头的人知晓太子的真面目,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兰贵妃瞥了她一眼,为难道,“我本宫能怎么帮你,早先就说过了,如今本宫自身难保。” “卑职想到了方法,只需您配合一下,”黎静珊微笑道,她走进兰贵妃,在她下首低声说了几句。 兰贵妃听了,将信将疑道,“这样真的能成?” “成与不成,总得试过才知。”黎静珊决然道。 兰贵妃神色复杂的看着黎静珊,想提醒她,这样一来,她也就完全暴露太子的眼皮底下了,稍有不慎,自己也保不住她。然而嘴唇动了动,还是把那话咽下,叹了一声,“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果然午后不久,太子就怒气冲冲的造访了锦绣宫。 “母妃终日闲居在这宫里,还有心情定制新品首饰。真是好雅致啊。” 兰贵妃在梳妆台前左顾右盼,把一只金步摇插入发鬓,才转头对太子笑了笑,“过几日就是元宵了。太子虽无心关注佳节,本宫却还想过个体面的上元节呢,怎么,有错吗?” 太子虽恼恨她故意提起元宵佳节,却也无从反驳。冷着脸道,“本王只是想不到,连宫里匠人做的首饰还不够,母妃竟然能请动别国的工匠帮您打造饰品。” 他挥手让宫人把带来的手势匣送上,“希斯罗国王子着工匠打造了三套首饰,趁着佳节送给太后、母后和您作为贺礼。可是,”语调陡然转冷,“本王怎么记得,母妃并不喜欢希斯罗国的式样啊?” “最近闷在这宫里,闲极无聊摆弄了那些个能活动的小机关,突然就爱上了。”兰贵妃让宫人接过匣子,淡淡道,“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太子收了戾气,“但愿这套饰品能得您的欢心,十五元宵那日,还请母妃配此头面,盛装出席才好。”说吧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兰贵妃扬声道,“太子殿下方才说,这是希斯罗国王子送来的贺礼,那就算是国礼往来了。我宫里自然也要回赠一套里礼品以表谢意。” “从您库房里选一件物事送去,不就完了。”太子头也不回。 “国与国之间往来,又是元宵大节的礼物,”兰贵妃嗤道,“太子却叫本宫从库房里挑件旧货送人,您不觉得寒酸,本宫可丢不起这个人。” 太子终于回过身来,“那么您想怎样?” “人家已国礼相赠,本宫自然也要正式回礼。”兰贵妃傲然道,“殿下也知道我刚与宫里一个小匠师定过首饰,如今也只能因陋就简,让她为本宫设计一套回礼了。” 太子冷笑道,“你的小匠师?当本王不知道,娘娘您不过是想借个机会暗度陈仓吧?莫非您还指望您那远在西疆的儿子,回来救您吗?” 兰贵妃听他提起盛王,脸色变得苍白,压了压心口的怒气,强撑镇定地笑了笑,“清儿远在西疆,莫非还能吓到你不成。若是如此,也便罢了,省的让人知道,你不过是个懦夫。” 她如愿见到太子涨红了脸色,趁他开口前,又补了一句,“还有,这回礼不送也罢,过几日出了年,若是人家希斯罗国的使臣在朝堂上提起这回礼的事儿,你太子殿下自己个儿应付去吧。” 她轻蔑的笑笑,“只是到时候,不光是丢你太子殿下的脸,可是整个大琅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太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忍了片刻,终于朝门外大吼道:“来人!传那小匠师觐见!” 黎静珊进入锦绣宫正殿时,就见一个明黄色服饰的男子端坐其上,见她进来,阴翳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逡巡。 这是黎静珊第一次见太子,不由得细看了两眼。太子的面目与盛王有三分相似,只是目光里满是狠戾,被他盯着时,让人浑身不舒服。 黎静珊上前屈膝行礼时,就听到他简慢的声音,“你就是兰贵妃极力推荐的小匠师?岳掌事的手下,想必有几分能耐。若是本王让你三日内,于十五元宵节前,完成一份给希斯罗国的回礼,你可能办到?” 太子没有赦她免礼,黎静珊就只能摆着这屈膝的姿势,十分吃力。她抬头不卑不亢回应道,“国家之间的回礼赠品,有一定的制式,设计上并不难。卑职一个下午就能画好设计图稿。但是,” 她故意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如今司珍局中,只有我一人。而一套体面的回礼至少有九件饰品,我一人绝无法在三日内完成。请太子见谅。” 太子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当下也不理黎静珊,转头对兰贵妃挑衅的笑了笑,眼中满是“不是本王不答应,而是你的人做不到”的意味。 兰贵妃怒斥道,“人手不够就把司珍局的人都召回来!堂堂大琅,竟然找不到人做活儿,真是笑话!”她斜睨这太子,意有所指地道,“反正宫里已经养着这么多人了,在多几个匠师,殿下想必也是不在意的。” 太子铁青这脸,没有立即接这话茬。 他当然在意。如今这宫里虽然是他一手遮天,但也在防着外面的人渗透进来,破坏他的计划。当然是不相干的人越少越好。谁知道放进来的那些人中,都怀中什么心思。若是一个不慎,坏了他的计划,可不好收拾。 兰贵妃见他犹豫,又火上浇油地挤兑他,“殿下若是舍不得再多安排几个人,那就要好好想想,正月十六收了年假,百官回朝时,您如何跟众官员和希斯罗的使臣解释,泱泱大国,连一个回礼都拿不出来的事儿吧。” 太子的手在袍袖中握紧,正要开口准了,黎静珊适时开口,“太子殿下若是对召匠师回宫感到为难,卑职倒有一个办法。” 太子冷冷看着她,从齿间迸出一个字:“讲!” “启禀殿下,卑职的夫君正是京城竞宝阁阮家,竞宝阁也是与宫里合作的民间首饰工坊。因此卑职可以画好图稿,请殿下着人送去竞宝阁中,那里的工匠师傅,必定能在三日内完成回礼的打造。” 太子眯了眯眼睛,狠厉道,“竞宝阁?你的夫家?若是你在图纸中藏私夹带,暗度陈仓,这个倒是很好的借口。你打量本王是个呆子?”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断信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迎着太子的目光,依然不卑不亢应道,“殿下若是担心卑职耍什么花样,我可以在您跟前绘制图稿,或是找人盯着我作图,若有丝毫不妥之处,您可以立刻治我的罪。” 兰贵妃听到此处,眼眸一缩,嘴唇微动,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太子良久不语,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一个箭步走到黎静珊身边,手指用力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看他,狠戾地道,“好,你就随本王回东宫,在本王的书房里画图稿,若是你敢做半分手脚,本王立刻把你杖毙丢去乱葬岗喂狗!” 黎静珊平静地笑了笑,“谨遵旨意。” 太子哼了一声松了手,转头对兰贵妃皮笑肉不笑道,“娘娘这个‘专属’的匠师,本王借去了。”挥动袍袖,大步走出了锦绣宫。 黎静珊对兰贵妃行了谢礼,也忙跟了出去。 兰贵妃看着她瘦削而挺直的背影融入外面的阳光中,卸下了在太子面前装出来的色厉内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担忧之色。 --- - 然而事实证明,兰贵妃的但有是多余的。 黎静珊果然乖乖在东宫的书房里坐了一下午,规规矩矩的画出了一整套蹀躞带的赠礼图稿。 当那几张图稿撑送到太子面前时,他细细看了良久,也没挑出刺来。 “这图纸真的是在你们的监视下画的?她没离开过你们的视线吧?”太子漫不经心问道,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 “整个下午,奴才和周全一直盯着她呢,咱们俩连眼睛都不是同时眨的。” 回话的內宦叫李忠,是太子身边从小服侍的贴身太监,绝对忠心耿耿。他早摸透了太子的脾气,此时更是添油加醋道,“就连她要更衣如厕,都有小莲跟着去,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太子点点头,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问道,“啧,这是什么气味?这么香。” “哦,是这样,”李忠答道,“那黎静珊有次那画具时,不小心带出了袖袋里的香粉,洒了些道稿子上。因此留下了香气。” 太子皱起眉头,“是什么香粉?” “奴才仔细查看过了,就是宫里配给宫女用的普通香粉。没什么特殊的。” 太子才松开了眉头,见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也就放了心。把那图稿给李忠,道,“你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竞宝阁,传旨然他们务必三日之内完成赠礼打造,送回宫里。否则按欺君罪论处。” 李忠收好图纸应诺,又小心问道,“殿下,那黎静珊还在书房里候着,您看要如何处置?” 太子想了想,顾及她是兰贵妃的人,不好轻易把人抹了,只得惋惜地叹了口气,“放她会司珍局吧。你派两个人,日夜盯着,防着她再有何举动,一发现异常立刻来报。” --- 黎静珊回到司珍局时,已经过了亥时。 今日她经历了这许多繁杂之事,又是劳心劳力与太子周旋,早已精疲力尽。如今完成一桩大事,心下放松,更是支持不住。她匆匆洗漱就把自己往床上一丢,疲惫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半夜,黎静珊突然惊醒,猛地从床上做了起来。她暗道糟糕,今日太忙,竟然忘记在墙头挂白布条了! 她一掀被子赤足下了床,快速往外走去。 夜色清朗,月亮已经半圆,投下清冷的光芒在外头,找出斑驳的影子。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树影摇曳。 黎静珊蓦地顿住了脚步。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差点惊出了一身冷汗。如今她已经暴露在太子眼皮底下,她的行踪必定时刻落入他的眼线眼中。自己再不是自由身。若是再有什么异常举动,只会引火上身。 她慢慢转身回到床上,安慰自己:明日阮明羽就能收到她的图纸,自然能参详其中的信息。任务也算完成了。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然而这一夜辗转反侧,再也没有睡着。 --- 同一时刻,在京郊的驻军大营中,主帐里也是灯火通明。 楚天阔、盛王和几个将领仍围在行军图前,安排部署着几日之后的攻城行动。阮明羽则在一旁默默旁听着。 “末将率领五千兵马从太和门进城,这里离皇宫的永定门最近。”楚天阔的手指着地图,一路顺着路线往下走,进入宫后,从这里直往乾清宫,就是圣上的寝宫所在。” 盛王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拿着朱笔圈出几个地点,“为了防止太子狗急跳墙,拿宫里的人做人质,不但是乾清宫,太后住的寿康宫、兰贵妃住的锦绣宫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 楚天阔也看着图叹道,“现在就是不知道,文武百官和那些被胁迫的家眷,是关在哪里。若是不能及时救出,太子拿他们做挡箭牌,也是一个大、麻烦。” 阮明羽看着他们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几次蠕动嘴角想插话,都堪堪忍住。然而见那些将领们你来我往地讨论得热火朝天,这个说我走安泰门,那个说我负责承安宫,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他关注的点。终于忍不住了。 “咳,盛王殿下,草民可否斗胆请您安排人手去救援皇宫西南角的司珍局?” 阮明羽此话一出,诸将领俱是一静,都抬头看他。有人问道,“司珍局?那里有什么要紧东西吗?” 阮明羽语塞。他也知此事提得不合规矩,却按捺不住心中焦虑,只得求助地看向盛王。 盛王沉吟不语,眼中眸光变换不定。最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此事稍后再议。” 阮明羽无法,好容易等众将商议完毕,领命而去,阮明羽再次上前,对盛王单膝下跪,恳求道,“盛王殿下,草民知道军情之前不容私情,也不敢求您分兵救援司珍局。只求您在攻城时,允许我阮家的兵丁随您的大军进攻。我的人,我自己去救!” 盛王还没出声,楚天阔已怒道,“胡闹!你当打仗是过家家吗?你的家丁没经过战场训练,不过是上去给人送人头的!” 阮明羽沉默不语,须臾倔强抬头,“那就请将军只带我一人进宫,草民可以签生死状,生死自负,绝不拖累任何人!” 楚天阔还要训斥,盛王抬手拦住他的话头,挑了挑眉头笑道,“阮掌柜倒是情深义重,为了黎姑娘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也罢,攻城那日,本王可以带你进宫,至于救人之事,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阮明羽大喜过望,正要倒头拜谢,突听帐外阮墨在帐外求见。 一得许可,阮墨撩了帐帘进来,千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些许凝重,“少爷,今日还未见少奶奶挂出保平安的白布条。” 在场众人大惊。阮明羽早变了脸色,直往帐外冲去,被楚天阔手明眼快的拉住胳膊,“你要去哪里?” 阮明羽眼中似烧着两团火,自齿间狠狠迸出两个字,“进、宫。” “你疯了!此时城里早已施行宵禁。别说进宫,就是在街上走都会被抓关起来。”楚天阔把人往打仗了一推,“给我老实呆着,本将军可不想帐还没开打,就要去衙门大牢里捞人。” 阮墨明着是阮明羽的贴身小厮,其实是自小跟在身边的保镖,从来只认阮明羽一个人的账。此时见阮明羽被推得一个趔趄,身形一闪就挡在阮明羽身前,行动快的连楚天阔都差点没看清。 楚天阔不禁讶异地打量起这个少言寡语的小厮来。只见他仍是面无表情的站着,在楚天阔这种中过惯杀伐征战的人看来,却明显觉得眼前人就如一把出鞘的利刃。他不禁想到,阮明羽若是非要闯皇宫,身边带着这小厮,想保命倒是绰绰有余了。 阮明羽无暇揣测楚将军此时的想法,对阮墨直接吩咐道,“阮墨听令,你漏夜进城,择机进皇宫一探,若是……” “阮掌柜!”楚天阔猛然何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你这位暗卫的身手,进城没有问题。但是若是想夜探皇宫,绝对不可。” 盛王也道,“皇宫守卫不同于寻常城防,守卫森严之至。这位仁兄不知兵防换守规律,又天黑不认识路途。确实不应贸然行动。” 他摸着下巴沉吟:“也许阿珊只是忘记了,或是没寻到时机报平安,咱们再等等,观望两日……行行,就一日,若是明日还没讯息传出,阮掌柜你想做什么,本王也不拦你。” 阮明羽压抑着喘息良久,才重重的出了一口气,“谨遵殿下旨意。” 楚天阔终于放开一直抓着他的胳膊,低声警告道,“那宫墙的讯号我一直派人盯着。若是黎娘子那里出了变故,宫里必然会查到竞宝阁上来。到时候竞宝阁里也少不得你坐镇,天亮后你还是回店里看着。” 阮明羽现在心乱如麻,听楚天阔提醒,才迟钝地点了点头,对二人拱拱手,拖着疲惫的步子出了大帐。 他抬头看着天边已经西斜的月色,只觉得那月光的冰冷凉意一直透到心里去。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三章 解谜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幸好这样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多久。 清晨时阮明羽满眼血地回到阮家主宅不久,就有店里的伙计飞奔来报:“大掌柜,宫里来人下旨啦,就在竞宝阁大堂里,请您快去接旨!” 阮明羽快马加鞭奔回竞宝阁,宫里出来宣旨的内宦已经被掌事的请到雅间喝茶。阮明羽三步并作两步近了二楼雅间,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那小内宦放下手里的雨前毛尖,整了整袖子站起,把一卷明黄色绸绢递过去,尖着嗓子道,“大掌柜的来了,奴家把这旨宣完了,也该回宫了。这宫里交代的活儿,你们可得仔细着点。记得这个可是宫里要的急件,奴家三日后再来取货。记住,若是完不成,可是欺君之罪!” 阮明羽压着心底急切与他周旋几句,命人悄悄塞给那公公一个丰厚的荷包,亲自把人送出了门,才展开那圣旨细瞧。方一打开那明黄绸绢,就露出了一份设计图稿。 阮明羽眼瞳蓦地一缩,把图纸卷起,快步进了自己的值房,才微微颤抖着手重新打开细细研究。 他边看边在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没想到,黎静珊会以这样的方式给他传递信息。但是这图稿里包含的,又是什么讯息呢?他皱眉看了半个早上,思索良久,把画稿收入纸筒之中,上了一辆简朴的马车出了城。 ---- “这……阮掌柜,你让我看行军图我在行。可是这首饰设计图稿……除了觉得挺好看,我也说不出别的了呀。” 在军中大帐里,盛王和楚天阔围在书案前,那张设计图稿就代替了行军图,展开在桌上。楚天阔皱着眉左看右看,为难不已。 “这是回赠给希斯罗国的年节贺礼的图稿,虽然上面没有设计师的签名,但是阿珊的笔力,我绝不会认错!”阮明羽笃定道:阿珊想尽办法借了太子的手送到竞宝阁,一定是有重要消息要传达。” “可是……这就是一幅设计图稿啊。”楚天阔急得挠头,“这里头包含了什么信息呢?” “这是送给希斯罗过的回礼。希斯罗是外邦。阿珊是想告诉我们,那些外臣被关押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楚天阔惊呼道,“昨日正巧为着如何解救外臣发愁呢。如果能知晓他们所在的确切位置,营救行动就容易多了!阮掌柜,你可解读出来,他们是被关在哪里?” 阮明羽黯了眼神,“我不知道……我猜不出来。” “也许,我能看出来。”一直看着图稿没说话的盛王突然开口,把那两人吓了一跳。 盛王指着蹀躞带上挂着的玉佩图样——那是个艺术化的福字,四角边上各趴着一只蝙蝠,缓缓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图样原本是从彰泰宫的窗棂变化而来。” 他看那两人都露出迷惑的神色,淡淡笑了笑,“彰泰宫正面的八扇主窗的窗棂,用的正是这个五福临门的图案。本王想,这个就是黎娘子要传递的信息了。” 楚天阔恍悟地点点头,又问道,“还有那些后来被召进宫中的家眷呢?他们又关在哪里?” 盛王摇摇头,“这个,还没看出来。” 楚天阔转头看阮明羽,语气急切,“阮掌柜,你不是说,你最擅长解黎姑娘设下的谜题吗?你看出了什么吗?” 阮明羽知道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老实地摇摇头,“我对皇宫不熟,看不出来。” 楚天阔一想也是,阮明羽何止是不熟悉皇宫,他进宫的屈指可数的几次,还是陪黎静珊参加与司珍坊的比试时,到过司珍局的大堂而已。 他挫败的挠挠头,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盛王身上。 然而盛王细看了半天,甚至连所用的材料都问得清清楚楚了,还是没猜出那些家眷关押在何处。 楚天阔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挫败地道,“会不会黎娘子没有查出家眷关押的地方?要不就是家眷和文武百官都在一起?” 他这话招来一顿白眼。任谁都知道,连宫里设宴,都会分男女宾客的席位。如今此等大事,怎容得朝官和女眷共处一堂? 楚天阔说完也知道自己这话荒谬,只得讪讪闭嘴。 阮明羽摇头道,“阿珊曾给我传过信息,告知我宫里百官和家眷俱的平安。说明她已经查出了这些信息。没道理如今传了百官羁押的地点,却漏了家眷所在的消息。” 楚天阔又道,“会不会是用了特殊墨水写的信息?用火烤或者水浸,就能显示了?” 阮明羽和盛王沉默良久,也是无法,只得答应试一试。楚天阔忙去打了一盆清水进来,阮明羽正要小心翼翼的把图稿浸入水中,突然手上一顿。 他的鼻子耸了两下,猛然抬头,“殿下,您来闻闻,这图纸上的是什么气味?” 盛王把那图纸放在鼻端轻嗅了嗅,挑眉看阮明羽,“阮掌柜家财万贯,怎么不给自己娘子置办点好的胭脂水粉?竟然还让她用宫里低等宫女配的份例水粉。” 阮明羽点了点头,沉声道,“问题恰巧在此。阿珊惯常使用的脂粉,都是千红斋特制的。绝不是这个味儿。” 盛王正了神色,又低头嗅了嗅,迟疑道,“这个是普通宫女使用的水粉,各宫里统一分发的。并无特殊之处呀。” “那气味呢?所有宫女领到的,都是同样的香型吗?”阮明羽急切问道。 “这倒不是,有茉莉、玫瑰、桂花等各种香型。宫女们可以随自己的喜好领取。” 阮明羽嘴角翘起,眸子闪亮,笃定道:“这就对了。这图纸上染的是玉兰香。而阿珊平日也不喜欢这玉兰香味。这个就是她留下来的线索!” “什么线索?难道那些女眷被关在制香坊里?”楚天阔觉得不可思议。 阮明羽摆摆手,“敢问殿下,宫里有哪一处宫殿,是以玉兰为名,又或是与玉兰有关的吗?” 盛王细细回想一遍,恍然道,“有一处延芳阁,那曾是先帝一个宠妃的宫院,因为那妃子喜欢玉兰,而在院子里遍植玉兰。” 他猛然转身回到地形图前,对楚天阔大声道,“明浩。就是这里!彰泰宫与延芳阁隔着半个翠微湖。无论是方便看守,还是快速转移,这两个地方都是上佳选择!” 楚天阔双手抱拳,肃声道,“末将这就去安排!”说罢快步出了大帐。 阮明羽看着盛王,长长出了一口气,“还请殿下攻城那日,履行承诺,带上阮某人。” 盛王看着他,也心情极好,挑眉笑道,“放心,本王不会抢你的英雄救美的机会。” --- - 黎静珊把那回礼的图稿送出去后,整个人放松下来,每日里只在司珍局的工坊里画图稿,锻金属,全心全意地准备给希斯罗国的国礼设计。 过了午后,则到兰贵妃的锦绣宫中,陪她说话,听她分析宫中形势。反正如今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监视之下,干脆把所有行动都摆道明面上来。 “玉娘暗中禀报,这两日不但延芳阁的膳食减少,连彰泰宫那边都在压缩。太子大约是狗急跳墙了。” “昨夜又听见延芳阁那边传来哭喊,半夜里鬼哭狼嚎的。太子真是造孽。” “明日就是上元节了。本宫倒想看看,节后开廷上朝时,太子这戏还能怎么唱。” 大多数情况都是兰贵妃在说,黎静珊在听,偶尔插话问一两句朝中情形,问明白后也不多话。兰贵妃很喜欢她这样贞静的性子。 这日正聊着,兰贵妃突然看着黎静珊,笑道,“本宫看你天庭饱满,耳垂珠圆,是个有福之人。你性子柔顺,却外柔内刚。很合本宫的眼缘。只可惜你已经许了人,否则我定然与你牵线搭桥,让清儿娶你为妃。” 黎静珊此时正剥着一个橘子,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橘子抖落在地。 “只是你出身低了些,只能委屈你当个侧妃了。不过也没关系。我听清儿几次提起过你。可见他对你也是有情义的。”兰贵妃从黎静珊手中接过那剥好的橘子,悠悠道:“在皇家,正妃只是为着门户地位娶回来的摆设,真正可人疼的,大抵都是侧妃。” 黎静珊又拿了个橘子,慢慢剥了,才抬头看着兰贵妃微笑道,“娘娘说笑了。卑职一介草莽,怎好配盛王殿下这尊贵的龙子。还是安心做那三层陋室的老板娘就知足了。” 兰贵妃久在宫里淫浸,哪里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也笑了笑,“你这是宁可当平民百姓的正妻,也不愿入皇家做侧妃了?” 这话问得直白,黎静珊也不好推搪,她放下橘子缓缓道,“娘娘明鉴,卑职胸无大志,只求得天地一心人,与之同偕老。卑职冒昧说一句,若抛却荣华富贵不谈,只论世间真情这东西,皇宫贵族还未必比不上平民百姓。” 兰贵妃一时哑口无言,最后无奈一叹,“人各有志,且随你吧。”又低声道,“明日就是上元节了,你且小心一些。” 黎静珊心下一凛,俯首应下了。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宫变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转眼就是上元佳节。 这日从黎明开始,黎静珊就一直提着一颗心。然而一直到了后半晌,整个宫里依然风平浪静。连前两日下的些微小雪都已经停了,日头出来,带上了暖洋洋的早春气息。 用过午饭,黎静珊强迫自己静心画了两版设计图稿,画完以看,却怎么看都透着峥嵘,她无奈地把那两张图纸揉了丢尽废纸篓,进了金铸间。她拿起几块金块丢进熔炉,开始彩金的试炼。 如今在她的标本柜里,已经摆着五六种颜色的彩金,但距她理想的色彩还差一些。赠送希斯罗国的国礼设计图,已经在她脑海里,如今难办的,这是准备实现这个设计的材料了。因此如今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试炼金属上。 黎静珊看着火候把辅助金属丢尽熔炉,再把融化后的合金取出淬火。滚烫金属落入水中激起大片的白雾,遮住了门外的视野。 突然间院外传来嘈杂的喧哗,人们慌乱的尖叫和踏踏的脚步声如尖利的刀尖直刺耳鼓,也如重锤砸在她的心头。 她一直期盼又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是宫变! 黎静珊手一松,拿不稳火钳,前端的合金噗通落入水池里。她顾不得打捞那金块,把火钳一丢就飞奔出屋子,刚打算打开院门,就听到外头凄厉的喊叫和刀兵碰撞的声音。有人咚地撞在了门上。接着从门缝里渗进来鲜红的血液。 黎静珊的手放过在门闩上,止不住剧烈颤抖。她静静站着,直到那波嘈杂喊叫停止,脚步声远去,她静静听了良久,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门。 门向里打开,立刻有一个身体跌落进来。后背几乎被豁开两半,鲜血已经在身下积成血洼。 黎静珊闭了闭眼,从旁小心跨了过去。她往前走了几步,岔道口前停住脚步,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左边的岔口通往西北角希斯罗国的工坊,不论方才是哪边的士兵,都暂时不会动外国使臣的地方,如果她奔去那里避难,暂时是安全的。 右边的道路通往后宫,而方才听脚步声,那些兵士分明是往那边去的。 然而黎静珊只犹豫了一瞬,就往右边的道路奔去。她无法确定那些是哪里的兵士,若是太子那边的人,他如此大开杀戒,难保不会丧心病狂地对兰贵妃下手。 她疾奔而去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做,也不知道自己的绵薄之力能否护得住她。然而只是义无反顾的向前奔去。 守在锦绣宫门口的将士不知去了何方,大门紧闭着。黎静珊四处仔细观察一番,也没见血色痕迹,她用力捶门,一边高声叫着,心思却转了千百转:莫非不是太子要清洗宫里,而是外面有人攻进来勤王了?那勤王的人到底是谁? 那门好一会儿终于打开一条缝儿,兰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木槿见是她,忙一把拉了她进门:焦急道:“你怎么此时过来了?快进来!” “贵妃娘娘呢?” 黎静珊边快步往里走,边四处审视。却只见宫里的內宦宫女都不见踪影,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 “别看了。娘娘仁慈,把人都遣散出去了。”木槿跟在她身后,语气颇颇为不忿,“如今留下来的,不过是三五个对娘娘忠心耿耿不肯走的宫人,都到正殿去了。” 说话间已就到了殿上。 兰贵妃盛妆华服,端坐在正殿的长榻上,见黎静珊进来,意外地挑了挑眉,“别人都巴不得赶紧离开本宫这是非地,你倒是巴巴地跑来了。不是以为到了如今这关头,本宫还能护着你吧?” “娘娘您快离开锦绣宫,按如今的情势,太子殿下不会放过您!”黎静珊顾不得行礼,只大声催促兰贵妃。 “方才锦绣宫门外的守卫突然撤走,似乎是去增援什么。哈。你猜的不错。是有人勤王来了。” 黎静珊眼眸一缩。 若是真的是勤王之兵攻了进来,那些士兵定然首先去就陛下和百官众臣。而后宫嫔妃未必是他们顾及的对象。但却是太子捉来做人质,或是泄愤的最好对象。尤其是他恨之入骨的盛王的生母——兰贵妃。 兰贵妃只平静地笑笑,“只是如今乱糟糟的,后宫还是太子的地盘,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去希斯罗国的工坊!”黎静珊决然道,“那里是外邦工匠聚集之地,宫里守卫轻易不去盘查那里。而且在司珍局西北角就有后门通过去,您暂且去那儿躲一躲。” 木槿也从旁劝道,“是啊,娘娘。您就暂且去避一避吧。您尚且能遣散了宫人,让他们各自逃命,难道您就不肯给自己留条生路吗?” 兰贵妃犹疑半晌,长叹一声,“也罢,就听你们的吧。” 众人匆忙往外走,才到了院中,宫门突然被大力撞开,大队士兵气汹汹地冲了进来。领头的人上前两步,暴戾的脸色带着冷冷的讥笑,正是收执常见的太子。 “贵妃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赶着去与您那好儿子汇合吗?”太子带着冷笑狠厉道,“只可惜,他还是比本王晚了一步。” 黎静珊心里剧跳,原来进京来勤王的,是盛王! 兰贵妃对这个消息倒是没有太吃惊,她镇定地笑了笑,反问道,“太子殿下,你以为抓住本宫,就可以逼盛王就范吗?” “能不能逼他退兵本王也不知道,正想试试呢。”太子说罢,把手一挥,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的扑上来。 木槿全力拦在兰贵妃面前,被士兵挥刀砍倒,倒在血泊中。 “木槿!”兰贵妃失声惊叫,对太子嘶声道,“你放过她们,本宫跟你走!” 太子冷笑,“放你身边的宫人走,去给盛王报信可以。只是,”他的长剑向黎静珊一指,“那臭婆娘不能放过!若不是她泄露了宫里布局,本王也不会败得这么快!” 随着他的话,执刀的士兵冲上前来,对着黎静珊挥起长刀。黎静珊的眼瞳猛缩,映出刀锋上闪耀的寒光。 寒光再次闪过,倒下的却是她眼前的士兵,在他背后插着一柄长剑。 “沈二,打输了就拿妇孺出气。你还是这么没出息啊!”随着盛王朗朗的声音,勤王的军队终于赶上了救援。两边军队战成一团。 黎静珊护着兰贵妃退往墙根,却见盛王军中冲出一个士兵,直直奔到黎静珊跟前,用力搂住了她。 那士兵满身血污,看不清楚面目,然而黎静珊从那熟悉的触摸间,已经辨认出了来人。 是他,竟然是他! 黎静珊震惊得失去了动作,大悲大喜间,大脑又瞬间的麻木。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手搂住了来人,发出一声颤抖的呜咽,“阿羽,呜……” 站在一旁的兰贵妃看着这一对儿,嘴角带出一丝微笑。她在心底无声叹息,难怪黎静珊放着皇家的荣华富贵不要,甘愿守在这一介商贾身边。 毕竟,至少这份情是经受住了刀兵考验的。 ---- 黎静珊在宫里那几日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张,又劳心劳力,回到阮家后就小病了一场。等她身子好转,宫里已经一切尘埃落定。 “圣上竟然真的下了退位诏书,”黎静珊皱眉吞下口苦药,惊道,“要传位给盛王殿下?!” 阮明羽适时送了另一匙药到她嘴边,点头道:“万岁爷近年来身体抱恙,也正因为如此,太子担心他老爹变卦,又趁着他病弱顾及不了许多,才动了‘趁你病,要你命’的心思。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哼哼。” 那药实在太苦,黎静珊皱眉想把那药匙推开,被阮明羽躲开,嗔怪道,“你上次流产就伤了根基,这次进宫又熬坏了身子。还敢不乖乖吃药?” “可是我已经好啦!”黎静珊不服气道。 “是吗?”阮明羽挑了挑眉毛,“可是大夫说,这是调养身子的药,可是要吃够三个月呢。再说了,”阮明羽靠近她耳边,低声道,“只有调养好了你的身体底子,咱们的阮小牛才有戏啊。” 阮……小牛?黎静珊一愣,才醒悟过来,今年可不是牛年吗。这算是明晃晃的挑逗,还是赤果、果的威胁呢? 黎静珊涨红了脸,羞恼地睨了他一眼,终是在阮三少那肆无忌惮的笑脸前败下阵来,只得乖乖把剩下的药一口干了,夺过阮明羽含笑递上来的蜜饯含在嘴里,才有闲暇问道,“那太子呢,要怎么处置?” 她知道刀兵相争,死人在所难免。然而一想起在她面前倒下的木槿和那几个护着兰贵妃的宫人,她心里依然一阵厌恶。 阮明羽放低了声音,“圣上仁慈,不舍得杀这个儿子,只是除去一切爵位,逐出皇室族谱,流放三千里,子孙永世不得回京。” 黎静珊暗叹了口气,这是断了太子的所有后路了,这样的判决,只比处死好一点点。 阮明羽似乎知道她的所想,冷冷一笑,“这样的判决,对于太子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还不如死了痛快。”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这样的结果,只怕少不了盛王的从中设计。” 黎静珊心中一跳,想起了在宫里时,兰贵妃对自己的试探。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当时就义正辞严地回绝了贵妃。 这念头还没落地,就见阮书从外头匆匆进来,急切禀道,“三少爷,少奶奶,宫里下旨,要宣少奶奶进宫!”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五章 真相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宫里?” 阮明羽和黎静珊同时变色。阮明羽皱着眉问,“是哪个宫里?陛下、兰贵妃、还是太子殿下?” “是、是东宫传的口谕。” 阮明羽握着黎静珊的手一紧,“这事不是已经完了吗?怎么还要你进宫?” 黎静珊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拍阮明羽的手,安抚道,“也许是为了国礼的事吧。你放心,如今宫里不似以往,不会遇到什么麻烦的。” 阮明羽的眉头并没因为这样的安慰而松开。在他看来,以往那些故意找茬设绊子的事儿是没有了,但是更麻烦的危机又浮现了。 他垂了垂眼皮,再抬头时换了温和的笑,“好,那你小心些。还有,”他加重语气,“不可给人胡乱许诺,小心被卖了还给人数钱!” 黎静珊被他语气逗笑了,还是乖巧地点头,“我好歹在竞宝阁里混了这么些年,难道在你眼里还这么不济吗,你安心吧。” “走吧,我送你进宫。”阮明羽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早去早回,我在宫外头等你。” --- 盛王——如今的太子,却不是在东宫里接见黎静珊,而是在东宫后面的宜春阁。那里两面环水,水边种植大片桃花,如今正是灼灼其华的时候。 盛王殿下一身深蓝色长袍,站在水边长廊里,于春风中显出一派玉树临风。听到黎静珊走近,徐徐转过身来。 黎静珊忍不住在心里暗叹,半年多不见,眼前人果然已不是从前那纨绔风流的盛王了,眼角眉稍的威严已隐藏不住。 她上前两步,刚要行礼,就被盛王拦住了,“这里不是正殿,也没有外人,不必讲这么多虚礼。” 黎静珊还是固执地把正礼行完了,才微笑道:“礼不可废,况且殿下被册立为太子,卑职还没恭贺您呢。” 盛王无奈地笑笑,“你呀,跟明浩一个样。难道本王坐了那个位子,就与你们不再是朋友了吗?” 黎静珊笑了笑,没有接他这话茬。 盛王停了片刻,又道,“本王听母妃多次提起你,她挺喜欢你的。有空不如多去陪陪她。” 听他提起兰贵妃,黎静珊心里的弦绷紧起来,她强撑镇定笑道,“能得贵妃娘娘青睐,是卑职之福。只是卑职还有职责在身,司珍局的活计也不少,只怕有负娘娘厚爱呢。” “既然这样,等你忙完了这次国礼的设计,本王吩咐司珍局少给你派些活儿。”盛王立刻道,“听说你从西陵回来后,还大病了一场?别再这么劳碌累坏了身子。” 黎静珊心中一凛,忙笑道,“其实不累,做自己喜欢的活儿怎么会觉得累呢?” “也罢。你喜欢就好。”盛王眼神一暗,微微点了点头,换了话题,“你可还记得,当日你让黎静玦送去西陵的金属配方?那个配方可帮了本王大忙。若不是那些武器改良成功,那日攻城我还得费些周章。” 他看着黎静珊笑道,“本王说过,‘玉成吾事,还汝所愿’。后来你潜入宫中,再次传递了重要军情,还一力护卫母妃的安全。孤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你想要孤怎么还你?” 黎静珊语塞。她当时只当是盛王的一句感谢话语,而且那封信看完就被她烧了。完全没想到还会有兑现的一天。 她想了半天,微微敛身下拜:“多谢殿下厚爱,但卑职没有什么宏心大愿。” 盛王深深看她,缓缓道:“真的吗?关于你父亲的冤案,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黎静珊猛然抬头,“殿下!您莫非知道此案内情?” 盛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黎静珊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深深拜道,“卑职请殿下,助我探查当年先父金佛造假一案,还先父一个公道。” 盛王略显挫败地看着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起来吧。你啊——黎静珊啊黎静珊,孤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又自嘲地笑笑,“罢了,母妃与孤说起此事时,孤还不信这个邪。如今总是死心了。” 黎静珊站直身子,依然低低埋着头,不敢看盛王。在心里暗自苦笑:阮明羽出门前还交代,让她别在自己卖了,没想到自己还是不得已卖了一次。 盛王却不再看她,转头抬眼看向宫墙外的浮云,良久才道:“当年正值皇祖母五十寿辰,那个金佛就是母妃提议父皇为皇祖母订做的。而后那金佛送到京里,也是我母妃最先与司珍坊验收的。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黎静珊眼眸暗缩,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 “此事虽与母妃无关,但是我记得当时,母妃在父皇的乾元宫外跪了三个时辰,才求得父皇开门,让她进殿。过后虽然父皇没有治母妃的罪,但不久之后,父皇就册了当时的瑶贵妃为皇后。而瑶贵妃的儿子,则在不久之后,立为太子。”盛王的声音带了隐忍的怒气,“在此之前,宫里一直以为父皇会册我母妃为后的!” 黎静珊瞪大眼睛,半晌讷讷道,“殿下,请放宽心。呃,总有否极泰来的……” 盛王浅浅地勾了勾嘴角,“那时我年纪还小,并不知道这么多,都是后来慢慢了解的。只记得母妃那段时间情绪低落,常常对着什么东西发呆。直到后来她重新赢回了父皇的宠爱,才有所改观。” “后来孤也查过此事。”他转头睨了黎静珊一眼,恢复了淡然的神色,“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此事因你们旻州黎家的内斗而起,却已宫廷宫斗而终。” “黎家内斗?”黎静珊握紧拳头,背后升起隐隐寒意。 “没想到吧?”盛王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兄弟阋墙这种事情,不论是高堂还是民间,都是一样落俗套的戏码。” 黎静珊的指甲掐进肉里,才稳住声音问,“你是说……我父亲的兄弟,我二叔黎志轩?” “他嫉妒你父亲的才华和觊觎司珍坊掌柜的位置,他把你父亲做好的金佛偷梁换柱,用那金佛贿赂了旻州的县令,想把你父亲至于死地。那县令的嘴不够严,这事儿给他京里的一个礼部同僚知道了。” 盛王又现出那讥讽的笑意,“那礼部同僚搭上宫里的杜公公,把此事告诉了瑶贵妃。于是,民间的一场家族内斗,引动了宫廷里的勾心斗角。” “他们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黎静珊的身子已微微发抖,“不惜残害自己兄长家破人亡……到底为了什么?” “好处多了去了。”盛王眼中的讥诮之意更盛,一件件数给她听。 “瑶贵妃打压了孤的母妃和孤,登上了皇后之位,还为她的儿子谋得太子之位;那礼部官员攀上了瑶贵妃这条线,不久进了内阁;杜公公当上了内务总管;就连当时在现场验收金佛的、他的契子岳藏锋当上了司珍局掌事;马县令得了那件宫廷御制的金佛;你的二叔,当上了旻州司珍坊的掌柜。” 盛王的声音恢复冷厉,瞬间显露他一直刻意隐藏的霸气,“你瞧,只有我们两家是十足的受害者。” 黎静珊倒抽一口凉气,“那么如今这些人……?” “能查的都已经查清楚了,能抓的也都抓了。”盛王面无表情道,“至于有些人,暂时不能动的,孤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入彀。” 他转头看黎静珊,很好的把眼中的狠厉藏了起来,“你那二叔也已经在旻州府的大牢里。只是这案子可大可小,若是定性为族间的争斗,则罪不至死;若是跟这宫里的案子牵扯上关系,则抄家灭门都不为过。至于该怎么判,”他挑了挑眉,“本王想听你一句话。” 黎静珊呆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许多混乱思绪涌上心头。有她自己当年的亲身经历,也有最初黎大小姐的记忆。她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怔怔地问,“殿、殿下,想听我说什么?” “孤最不愿意欠人情。”盛王道,“你帮了孤两次,既然不愿问孤讨要报酬,孤就自行帮你决定了。你送来了金属配方,孤还你一个当年旧案的真相;你为宫变传出了关押官员和家眷的信息,孤就给你一个决定仇人生死的机会。” 他走进黎静珊,在她耳边放低声音,犹如光滑华美的丝缎,又如黏腻恶毒的蛇信:“黎静珊,你如今有机会掌握生杀大权,有了可以决定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生死的权力。好好感受一下,这种权力,是不是很甜美?而这个皇宫,和孤,就可以给你这种权力。” 黎静珊的身子一震,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压着胸口急促的心跳。那些纷涌的心绪在脑中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乱:当年黎致远差点不能入黎氏祠堂的屈辱;自己全家被逐出主宅的艰辛;几次三番遭受黎氏族人的欺侮……这一切如层层海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样,想好了吗?” 盛王的声音不大,却犹如一声惊雷,震醒了黎静珊的纷乱思绪。她深呼吸了几次,堪堪定了定神,敛身行礼道:“多谢盛王殿下的恩典,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卑职一时间无法做决断。请您缓几日期限。容我仔细考虑后,再回殿下的话。” 盛王也不逼他,只点点头道,“父皇已经决定禅位于孤,五月十八正式行国礼。而按照惯例,”他微微一笑,“新皇登基,都是要大赦天下的。你若是想要你那二叔的命,可得快一点决定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决定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魂不守舍地走出皇宫,一路上只浑浑噩噩。她以为自己经过这么多年时间,对黎家的怨怼已经慢慢淡化了。 但当盛王提出那个建议时,她清楚地感觉到心跳骤然加速。盛王那充满诱、惑的声音,如妖艳又剧毒的罂、粟花,一朵朵盛放在她的心田。她甚至听到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低低呐喊:答应他,答应他! 她是撑着最后一点理智,几乎逃离一般走出了宜春阁。 出了宫门,她立即看到阮家的马车朝她驶过来。阮明羽还未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黎静珊直到此刻,才感觉自己回过魂来。心底另一个声音压过了那一声声蛊惑:“不要轻易许诺,把自己给卖了。”那是阮明羽在她进宫前说的话。 黎静珊把憋在心口一口气长长呼了出去,才感到后背满是冷汗。 阮明羽也感到了她的异样,把她拥着往马车走过去,“别怕,咱们回家。” “回家”二字如荡漾的春水,瞬间温暖她的心。她顺从地跟这阮明羽往前走,喃喃道,“嗯,回家……” 上到车里,阮明羽给她倒了杯茶。黎静珊接过,捧在手上暖着。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泛起涟漪。阮明羽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打扰她,只在一旁静静、坐着陪她。 直到回到地头,阮明羽扶着黎静珊下车,她才如梦初醒,看着眼前的桐花巷子深处的大门,奇怪道:“咦?怎么是回摘星苑?祖宅那边……?” “我跟母亲说了,今日不回去祖宅了。”阮明羽拉着她往里去,“这边人少,你就算是想哭,也能哭个痛快。” 听到阮明羽这么直白的表述,黎静珊忍不住想笑。没想到嘴角一咧,眼泪却掉了下来。一时间多年隐忍的心酸委屈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你瞧瞧,我说得没错吧。”阮明羽叹了口气,拿帕子给她擦着眼睛,又直接塞到她手里,“想哭就哭吧,哭完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黎静珊接过帕子擦眼睛,又点点头。她想着赶紧把泪收了,跟阮明羽说一说。然而泪水却怎么也停不住。 黎静珊不是个爱哭的女子,阮明羽字认识她以来,就没见过她哭几次。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她流产的时候了。如今见她哭得如此厉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强撑的笑容渐渐变得凄凉。 等黎静珊终于哭够了,渐渐收了眼泪,两只眼睛已经红肿了。阮明羽递给她一条在冰水里浸过的毛巾,“快敷一敷。你眼睛受过伤,本就不好,再这么哭下去,要瞎掉了。” 黎静珊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把毛巾敷在眼皮上,靠在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冰凉的手握住夫君的大掌,开始整理思路:“阿羽,怎么办,我发现终有一日,我也要接受灵魂的拷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阮明羽强忍着心里的酸楚,咧了咧嘴道:“不必纠结,今早说的,别把自己卖了,是随口说的。你若是要……离开,我也不会怪你。我知道你必有你的不得已……” 他不敢再看黎静珊,转头看着窗外的明媚春光,自嘲的笑笑,“其实这样对你也挺好的。就是宫里比咱们主宅还复杂多了,你以后要小心……对了,你几时要走?我把和离书给……” 黎静珊噌地坐了起来,撤掉眼前布巾,一把抓住阮明羽的胳膊,令他不得不直视自己:“阮明羽,你说什么?!你要休了我?” 阮明羽也懵了,结结巴巴地道,“难、难道不是……盛王让你进宫吗?” “你!你真的以为我把自己给卖了?!”黎静珊用力摔了阮明羽的手。 阮明羽满头冷汗滴了下来:“……”这下子可闹大了! 等阮明羽使出浑身解数哄好了娘子,连带着把在宫里发生的事情了解了一遍,已经是入夜时分。 两人趁着月色在廊下摆上了茶台,阮明羽正为夫人表演“凤回头”。 “阿羽,你如果是我,该如何决断呢?”黎静珊看着阮明羽手法娴熟的沏好一杯茶,用三根手指托底端到她面前,还是习惯性地起身微微屈膝行了回礼,才接了过去。 阮明羽笑笑,端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尝过,微微回味片刻,才道,“黎氏家族对你们家人确实不公,那些苦楚艰辛都是实实在在的。”他顿了片刻,接着道,“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这回事。因此,别人也没有权利对此随意置喙。” 他放下杯盏,静静看着黎静珊,“你只需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竞宝阁都是你身后的依靠。” 黎静珊暖暖地笑了,随后又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今天是谁说,还要给我写和离书来着?” 阮明羽立刻变了一张苦脸,告饶道:“娘子我错了。今夜我给您当牛做马,您就饶了我这次,千万别回去跟娘亲说起啊。” 黎静珊啐道,“谁稀罕让你当牛做马!” 阮明羽腆着笑脸挨近她,嘻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黎静珊瞬间红了脸,抡起拳头就要打,被阮明羽的大掌包住,笑道,“我说认真的。不过今晚不闹你了。为夫一定把娘子伺候好了。” 黎静珊被他深情的目光笼罩着,很没出息的沉溺在那片柔情里。晕晕乎乎间还想到,那傻子怎么会认为,自己会放弃已经拥有的,而去追寻那什么海市蜃楼呢?真是个呆子! ---- 两日后,黎静珊去了东宫,请求觐见。 盛王正下朝回来,一身玄色莽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见她候在外殿,朝她点点头,“进来吧,替孤更衣。” 黎静珊:“……”自己又不是他身边的伺候宫人,怎么还带这么使唤人的? 她略一犹疑,还是跟着进了内殿。 内殿里早有宫人备好了常服。盛王站定,张开双手占着。黎静珊一愣,才省起该是等自己上前,去为他解去腰带。 黎静珊抿了抿唇,默默上前,看了看他腰间蹀躞带的带钩。竟然是搭扣比较复杂的回纹如意扣。若是不熟悉解法,单单解个扣子都要花一炷香时光。 但这难不倒黎静珊,她在做了多年首饰,什么样的纹饰机关没见过?只见她细长的手指勾住玉带钩,轻轻一挑把带钩解下,取下了整条蹀躞带,就低着头迅速退到一边,似乎还听见盛王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黎静珊拿着那腰带走到衣搭旁,把它小心翼翼地端正摆好,甚至把上面挂饰的穗子都一丝一丝整理好了,直到再没什么可磨蹭的,才转过身来。正见此时盛王已经由别的宫人伺候着换好了常服,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看她还能拖着时间到何时。 见黎静珊因为自己的小伎俩被识破而红了脸,才收了那戏谑的笑,摒退众人,好整以暇问道,“今日来,可是想好了要怎么做?” 进入正题,黎静珊反而沉下心来,正如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正式开始着手做饰品的那一刻,她总是能沉心静气,稳稳地开始第一笔。 “殿下,卑职细细想过了。” 她沉静地开口:“殿下,日升月落,四季更替,自有其运转行动的规律,万物不离其道。人间也有伦常法度,风规习俗,万民皆在其中。我既不是神仙神明,也没有术法冥力,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因此没有道理让万物规律,世俗法理为我开道让路,扰乱这天地之道,人间根本。” 盛王眼瞳微缩,“你是说……” “正是如此。”黎静珊点点头,“黎志轩一案,我不置一词。我相信天地自有公道,有司定会秉公执法。他必会偿还自己所犯的罪孽。” 盛王讶异地看着她,“你真的能放下?当年他们那样对待你们家……” “都是多年前的事了,”黎静珊淡淡笑了笑,“再说,带着仇恨度日,不过是折磨自己罢了。” “你……真的,全都放下了吗?”盛王不确定问道。 “说完全没有芥蒂那不可能。一笑泯恩仇那是戏文里唱的。”黎静珊侧着脑袋想了想,“我只想以后再不要见到他们。嗯,见到了也当陌生人。” 盛王了然的笑了,“行吧,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殿下,”黎静珊却正色道,“皇家虽贵为天子,却仍需敬仰天地,尊重世道法度,您将来登极九鼎,也仍然是身在这尘世中,还望能顺天而行,尊重常法。则必是天下万民之福。” “你在教孤如何做帝王?”盛王的眼睛微微眯起。 黎静珊双膝跪下,郑重道,“卑职不敢。”她顿了一顿,勇敢抬头,直视盛王,“我是在为万民请命。” 盛王也盯着她,抿唇不言,眼中神色不明。良久随意挥了挥了手,转身不在看她,“孤王明白了。你若无事,且退下吧。” 黎静珊不敢再说,恭顺的应声“是”,退出了东宫。她走在春风烂漫的宫道上,突然觉得浑身轻松。看着路边的桃花,都比往日要鲜艳。而如今,也正是春色最浓的仲春了。 盛王再次转回身来,看着黎静珊离去的背影,半晌自嘲出声,“嘿,本想留她做个枕边人,却不想竟给自己找了个先生……” 直到那娇俏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春色。桃花已经开到最盛,再接下来,就要落花凋零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交接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春天的尾巴倏忽即逝,到了四月,天气已经带了初夏的暑气。 黎静珊偶尔从那设计图稿和各色彩色合金中抬起头来,才注意到,院子中的梧桐已经夏荫初成了。门外的夹竹桃开得极艳。 她今日的进度进行过得顺利,比往日提早了些出宫,坐车回府的途中,奇怪的见长街上人群正稀稀落落的散去。她细想了想,没想起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由微微撩了门帘,问道,“今日街上有什么热闹可看?” 驾车的阮书本是最会来事儿的性子,若是平日里,看见个雀儿打架,都能跟人唠叨上半天。没想到今日听黎静珊问起,却抿了抿嘴唇,不自在的应道,“今日从外省押送了几个钦犯进京。百姓们聚在街上看热闹呢。” 黎静珊随口问道:“哦?押的是什么人啊?竟然值得百姓们夹道围观。” “是、是旻州旧案的人犯,听说有、呃,有黎家的人,还有旻州县令。”阮书应得磕磕巴巴,满头大汗。等了良久,才听车厢里低低传出一声“嗯”,就再没有了下文。 阮书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少爷还吩咐,能瞒就尽量瞒着少奶奶,谁知道还是没瞒住。按少爷的意思,那老家里的烂根败叶,还是少搭理为妙。而且少奶奶宽宏大量,不追究往事,可不代表少爷也这么好说话,哼! --- - 刑部大牢里,火光昏暗。 黎志轩两眼无神地缩在墙角。他此时的模样,早已不是当年旻州城中,那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司珍坊大掌柜,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打结,脸上皱纹纵横沟壑,任谁看他,也以为他已经风烛残年。哪里会想到,几个月前,他才过了自己的五十岁寿辰。 黎志轩真是在自己寿宴上,被官差闯入,生生带回了衙门大牢。他被带走时,还算镇定,一个劲暗示女儿女婿去走马县令的关系。 然而,当他被送入大牢,在隔壁的牢房里见着马县令,才真正感到灭顶的绝望——这次,他是真正的完了。陈年旧案重新翻出,沉渣泛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从小到大,都被同族的哥哥压了一头,明明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不甘心他的才华比自己高,不甘心他被当上了司珍坊的大掌柜;不甘心甚至他的儿女都比自己的孩儿优秀…… 他要把他踩到泥泞里去,他要把他的一切都夺过来,他的儿孙也不得翻身! 可是他还是输了,从进入大牢,见到与自己合谋的同伙起,他就知道,自己还是一败涂地。 墙上的灯火微微摇摆,外头有人进来了。 黎志轩淡漠的看了一眼,眼睛猛然睁大,一下子扑到了栏杆边上。 “你!你来干什么?”黎志轩凶恶地盯着黎静珊,冷笑一声:“你来看我的笑话?这么多年来,你终于赢了……哈哈,如今你开心了?把自己的二叔送进牢狱;把自己的家族搞衰搞垮,你畅快了?” 墙上的烛火映着黎静珊的眸子,火光也照不透那如墨的黑暗。 她等狱卒开了牢门,进去把手中食盒重重往稻草上一放,同样回以冷笑,“我发现二叔有些健忘。不,应该说选择性遗忘。”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黎志轩的怒火,“当年您是恨不得把我父亲这一支赶出祠堂家谱的。可谓连遮檐片瓦最后都给剥夺了去。那时的您,可是恨不得我不要姓黎,任何黎氏家族的活动,都把我们家排除在外。而每次当我努力奋斗得来的利益妨碍到了黎家的时候,我就又成了欺师忘祖的反骨了。” 黎静珊向前一步,凛凛问道,“二叔,您倒说说,您到底想不想我做黎家的人?” “你!你放肆!”黎志轩气得咻咻直喘,“黎家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数典忘祖的人!你滚,你给我滚!” “是。黎家就出了你这种残害手足人!”黎静珊也怒了,“我可以终身不回黎家,但是我父亲还是姓黎。我今天不过是代他老人家,来看看他这个置他于死地的好弟弟!” 黎静珊冷静的把食盒里的酒菜摆开,“就当是全了你们最后一点兄弟情义。” 黎志轩惊恐地后退,指着她道,“你、你什么意思?你到底、要怎样?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敢乱来?外面可都有人看着呢!” 黎静珊站起身来,轻蔑的笑笑,“二叔放心,这酒菜里没下毒。你的罪恶自有朝廷官府宣判,你做的孽,到了地府自有阎罗判官宣判;至于你心底罪,则留到你在黄泉见到我父亲时,再去忏悔吧。” 她见黎志轩脸上的犹疑惊恐仍未退去,又淡淡地加了一句,“当然,心怀鬼胎的人,看谁都是魔鬼。” 说罢不再理会黎志轩,径直走了出去。 随着牢门再次咣当锁上,黎志轩背靠这冰冷的墙壁,重重地粗喘起来。突然他发疯了似的冲过去,把那些酒菜都扫落在地,用脚重重地踏进泥地里。看着满地狼藉,终于抱着头呜呜哭了起来。 --- - 黎静珊走出阴暗的地牢,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她微微眯了眼睛。好似那龌龊阴暗都被那阳光阻隔在身后,成为另一个世界。 看着不远处的马车里有人探出头来,对她招手微笑,她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去。 这个世界自有它的“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道”,不屈不挠,否极泰来也是“道”。天地之间自有一杆秤,不会错待了这世间凡人。 “一定闹着要了一个心愿。”阮明羽扶着黎静珊上了车,吟吟笑道:“此时心愿已了,可终于安心了吧?”吩咐阮墨回家。 “嗯,还有一件事未了。”黎静珊拦住阮墨,“先送我去宫里司珍局。” “你,是想……?”阮明羽沉吟着问道。 黎静珊大方地承认:“是。那些梗在心口的结,总要解开了才痛快。” 阮明羽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行吧,去司珍局。” 到了局里,黎静珊径自去找岳藏锋,却发现他的值房里人去楼空,连他常用的茶杯笔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冲出门去,拦住一个匠师问询。 “黎娘子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匠师微嘲道,“岳掌事已经于十日前,跟内务府递交了辞呈,退下了这个掌事之位了。你现在还不知道?” “他辞了掌事之位?!”黎静珊掩饰不住满心的惊讶,“那他、他如今在哪里?” “大约还在京中吧,”那匠师摸了摸下巴,“好像曾听说他想回老家养老,不知道如今启程了吗?” 他话刚落下,就见黎静珊提着裙角奔了出去。 那匠师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点点头喃喃道,“算你有点良心,没忘记岳掌事如此关照你。” 黎静珊知道岳藏锋的家在崇义坊中白狐巷子里,她赶到巷口时,正见到几辆马车听在路边,帮佣们正往马车上搬行李。 岳藏锋站在一旁指挥,抬头看到她来,不禁展眉一笑。 黎静珊看着那笑容,顿住脚步,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岳藏锋迎了上去,也是微显局促。顿一会儿才讷讷道,“当年之事……我不是有意的。我而已没想到,最终会……”他见黎静珊没什么反应,最终长叹一声,“罢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你若是要为你父亲追究当年的事,你想如何做,我都毫无怨言。” “岳师傅,弟子只想问您一句,”黎静珊静静开口,“当初你收我做弟子,亲传这么多技艺,是因为我父亲吗?” 岳藏锋仔细地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你虽然是黎致远的女儿,但若是没有真才实学,我也不会教你。你跟司珍坊的那三场比试,才是我真正愿意教你的根本原因。况且,” 他叹了一口气,“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原来还欠着你们家的。” “岳师傅不能这么说。”黎静珊赶紧摆手,“我从盛王殿下那里查阅过相关卷宗,此事,您也不知情。充其量,”她抿了抿唇,对自己要说的那个词感到抱歉,“您也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岳藏锋惨淡地笑笑,“棋子……你又怎知,我不是心甘情愿当这枚棋子的呢?” 黎静珊坦然地笑笑,“若是您甘心做这枚棋子,就是真存了害人之心,又怎能还如此坦荡地面对那被害之人的女儿呢?弟子回想与您的交往中,您从前绝无半分愧疚或怨愤之心。” ——这也是我愿意直到此时,仍叫您一声师傅的原因。 黎静珊把这句话埋在了心里,但岳藏锋显然明白了,他释然地笑笑,“多谢你还肯叫我一声‘师傅’,只可惜,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杜总管已经被停职待查,我跟内务府交辞呈时,有司曾问我可有属意的接替人选,我极力推荐了你。”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八章 殿试(上)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黎静珊一惊,犹疑地动了动唇,刚要说话,被岳藏锋拦住了,“我知道你在司珍局资历尚浅。因此我另外写了封奏折,走私交路线呈给了太子殿下,请他在你呈交给希斯罗国的国礼后,酌情助你登上掌事之位。” 他随意笑了笑,“当初前太子要临阵替换你,我力保你完成国礼设计时,就想过此举。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觉得承了我多大的情。我这人一生醉心于首饰艺术,从来只看手艺,不看人情。而且,” 岳藏锋举起双手,绷直指尖让黎静珊看。黎静珊的眼瞳猛缩,露出震惊之色。岳藏锋那双修长的,曾创造出无数精品的手,只见一直在细微的颤抖。 “你瞧,这双手已经不能再做出好的作品了。”他的语气微带遗憾,“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终究还是老啦。” 黎静珊静默片刻,敛身盈盈拜倒,郑重承诺,“黎静珊不敢有负所托,必将竭尽全力。” 岳藏锋扶起黎静珊,也欣慰地笑了。他也有一句话埋在心底: 致远兄,当年你没能进入的宫廷司珍局,由您的女儿替你完成了。你亦可笑慰黄泉了。 又听黎静珊问道:“岳师傅这是打算回故乡养老了吗?” 岳藏锋淡淡笑了笑,话语间竟有惆怅之意,“你该也知道,我其实也是黎家子孙。只因当年京城黎家把我送到杜总管身边,我才改了岳姓。其实这么算来,我跟你一样,也是没有根的人了,哪里还有故乡。” “那您这是?” “旻州司珍坊原本一直靠你父亲和黎志轩打点。如今黎志轩身陷囹圄,那边没个主事之人,早乱成一锅粥了。”岳藏锋想了想,还是坦然相告:“如今黎氏族长出面,写了书函邀请我过去主持。我此生没做过生意,但给工匠们一些指点还是能够的。这不,正打算今日启程出发。” “啊,原来如此。”黎静珊笑笑,“旻州城山水秀丽,气候温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岳藏锋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有仆从上来禀告,行礼已经装载完毕,只等老爷的吩咐,就可以启程了。 黎静珊送他一直出了南门,看着那马车队辚辚远去。远处天边黄云垂地,暮色沉沉。她感觉在送别一个时代。而那个属于她的时代,正等在那彤云散尽的破晓之后。 -- - 随后的五月,注定是一段忙碌而振奋的时光。 五月十八日,盛王正式登基,国号盛泰。黎静珊参与设计了新皇登基的礼服佩饰。腰间所配的“九礼”玉佩,皆是出自黎静珊之手。 此后,黎静珊全力投入到给希斯罗的国礼锻铸中来。全然不顾外头对自己的议论已经沸沸扬扬。 自从杜总管被禁足,岳藏锋隐退,内务府总管和司珍局总掌事之位,也一直虚悬。内务府一直是宫中的肥缺,更遑论是总管之位。因此对于接任的人选,早就在人们脑海和口中传了千万遍,各种谣言满天飞。自然最多的议论,还是落在黎静珊头上。 新皇还在潜邸之时,就与她关系匪浅,甚至亲自为她撑腰;在太子宫变中,她又无畏护主,保护了兰太贵妃的安全;如今更是担任着设计国礼的重任——怎么看都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然而,新皇登基后,除了对黎静珊的设计进度过问过两次,再无更多关注。黎静珊这边也只顾埋头做活儿,除了每个月中,按规矩对内务府呈报一次进度,更没多一份奏报送上去。 如此过了半月,加之新皇初立,宫里事务纷繁,人们的关注度很快转移,总算让黎静珊身边的热度稍稍减退。 然而到了七月,随着希斯罗国使团归国的期限邻近,两国互换国礼的事宜提上个议程,司珍局和黎静珊再一次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热点。 七月末的一天,新皇终于在御书房召见了黎静珊。 “给希斯罗的国礼,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新皇开门见山,与黎静珊脸客套都没有,完全是陛下对臣子的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黎静珊抬头看向新皇,发现他早已褪去当年盛王身上的风雅跳脱,而完全被沉稳霸气所取代。 只是,在他的眼中,黎静珊还是看到了若有若无的关切。 她微微敛眉,也公事公办地回答道,“一切按进度表,顺利进行。陛下无需担忧。” 新皇点点头,语气转沉:“虽说是两国互换友好交流的物件象征,但格罗王子那厮带着挑衅来的。若是此次赠送他国的国礼,不能令他心服口服,将来与希斯罗的交流往来,甚至贸易关税等问题,定然给他们拿捏的把柄。” 黎静珊抬眼看去,“陛下的意思,是要在国礼的设计上,要更胜他们一筹吗?” “正是!”新皇眉尖微挑,冷声笑道:“最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也好挫挫他们嚣张的锐气。” 黎静珊听说,前两日外务大臣正与希斯罗国的使臣谈判关于开通商埠口岸的事宜。看来,格罗王子给陛下找不痛快了。 黎静珊低眉思忖了片刻,傲然抬头微笑,“卑职定然不负使命!” 新皇闻言,终于展眉而笑,“朕拭目以待。去吧。” --- - 八月初八,泰和殿上。两国互赠国礼的仪式在百官瞩目之下举行。 格罗王子盛装衮服,站在大殿中央,嘴角是踌躇满志地笑容,用力击掌三下。众臣随着声音,看向殿门,看到殿外款款走来的一行人,立刻发出一片吸气声。 卡瑞斯带着四个随从,抬着一个半人多高的八仙礼盒上殿。这五人的礼服皆是白底蓝花滚边锦袍,上绣传统的大朵缠枝莲和如意云纹。腰间缠宽幅锦绣天蓝腰带,长长的流苏铃铛坠在腰间,行走间叮咚悦儿。正他贴合大琅朝最推崇的青花设计和希斯罗国崇尚音律的国风。 卡瑞斯走到格罗王子身边,右手抚胸行了一礼,回身缓缓打开八仙锦盒。只见那锦盒打开后,层层推进,总共有六层。 卡瑞斯从最下层最大的木格中,取出一扇四屏的青花瓷屏风,上面绘制的是一幅百花春景图。让人不解的是,图案中的各色花朵虽然绘得精美无比,细看之下却是微微凹陷,好似托放什么东西的底座。 众臣看着这屏风,都露出不以为然之色。甚至有人已经把讥笑摆在了脸上。 格罗王子睨了众人一眼,对盛泰帝笑道,“尊贵的陛下,鄙国送予贵国的国礼正是这扇青花瓷‘百花闹春’屏风。” 盛泰帝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贵国匠师短短一年时间里,把我国的烧瓷手艺学得很不错,值得好好嘉奖。” “陛下,您别急。这屏风还没展示完毕呢。”格罗回头示意卡瑞斯。 卡瑞斯微笑顺次打开上面五层木格,殿上众人再抽一口冷气。只见那打开的木格里,全是珠光宝气的珠宝饰品。卡瑞斯看着那些饰品时,眼神倏忽变了,混杂着对珍宝的虔诚,又带着看自己孩子般的慈爱。 他小心地拿起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展示给众人,微笑着解说:“这是一套头面中最重要的顶花,也是这百花图中最醒目最重要的花饰,各位请看。” 他回身把那顶花放在“百花图”上,考得近的臣子惊讶地发现在屏风上有细小的机关开合,把那花朵固定在了屏风上。场上众人发出低微的惊呼。 卡瑞斯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按制把木格中的首饰一件件拿出,一一固定在那瓷屏风上。每加上一件饰品,那素雅的青花屏风就增添一份华丽的色彩。待他把那盒中五十六件饰品全部放入屏风上固定的位置,整幅屏风真如被春风拂过,生出万紫千红的绚烂色彩。 大臣们看着那好似有神力点过,瞬时间光彩夺目的屏风,目瞪口呆。 格罗王子很满意殿上众人的反应。他面带得色地笑道,“陛下,咱们互赠国礼时就约定,双方的国礼,既要展示本国工艺,又要融合对方的工艺元素。您看,鄙国所献之礼,青花瓷屏风是贵国的国粹之一,而首饰制作使用的机关术,也是我国的精粹。不知您可还满意?” 盛泰帝依然维持这得体的微笑,只是目光渐渐变冷,含笑道,“贵国匠师构思精巧,技艺精湛。的确要大大褒奖。” 格罗王子矜持地笑笑,“我相信,贵国的工匠也能让咱们大开眼界的。” 盛泰帝淡淡笑了笑,收在袖中的手指不确定的微蜷了蜷,才对身边的太监扬了扬手。 “上国礼——” 黎静珊一身得体宫装,亦款款带着四人扛着一抬木匣上殿。 格罗看着那简素的女子,微微撇了撇嘴。从出场方式来看,她就输了他们希斯罗国一筹。然而待他细看那黎静珊和那抬匣子的宫人的衣饰,脸色不禁微微变了——这几个宫装女子的衣裙上,绣的花朵,正是他们希斯罗国的国花“格兰莉薇”。 这些大琅人是从何得知咱们的国花的?格罗王子细忖,莫非她的国礼跟那花儿有关?不过转念一想,格兰莉薇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能因时变色。如果但看花型而言,不过是一簇簇普通的小花罢了。他的唇边露出不屑的微笑:看你还能怎么变出花来。 黎静珊在殿上沉静地行过礼,转身打开了身后的木匣。里面的国礼展现在众人眼前,引来一阵唏嘘——这东西是什么?也太简单寒酸了吧。连盛泰帝都微微皱眉。 格罗哈哈笑问:“这个,呃,巨蛋一样的东西,可有什么稀奇之处?”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六十九章 国风(大结局)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九瓣莲花是佛家圣宝,佛祖莲座就是九瓣莲花座。因此卑职以此设计,恭祝贵国得圣佛保佑,国运永昌。”按动底座上的开关。 那个“巨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徐徐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莲花座。莲座上的并不是佛祖,而是一个巨大的花篮,花篮里插着各色花朵,除了几朵盛开的硕大莲花,簇拥陪衬的配花,全部都是一朵朵小小的“格兰莉薇”。 难得的是,每一朵花虽然是用金属打造,但花瓣的颜色栩栩如生,嫣红粉白嫩黄等颜色生动地呈现在花瓣上,都彷如活的一般,似乎还能闻到花朵的幽香。 格罗王子看到这个花篮的造型,面色已经颇不好看,“格兰丽薇是我希斯罗国的国花,竟然在这里给你们用做衬花?” 大琅国中认得格兰丽薇的花朵的人不多。格罗王子若是不说,大伙儿还不知道有这层含义。如今被他点破,大伙儿的脸色可多少带了些戏谑。堂上的外务大臣,前两日在跟格罗王子的谈判中,刚因为他的傲慢被气得七窍生烟,此时趁机出列报这一箭之仇。 “格罗王子此言差矣,”外务大臣拱手微笑道,“希斯罗国的国土,本就是海外几个群岛围绕着中心本岛组成。如今这格兰丽薇簇拥着主花,正是象征着贵国的地形,何错之有?” 格罗王子明知道他是强词夺理,却无法反驳,只得冷笑着道:“原来咱们不谋而合,都想到用美丽的花朵来表示祝福。不知贵国的花篮,又有什么不凡之处呢?” 黎静珊平静地介绍道:“希斯罗国的机关术独步天下,因此我从第一层的妆筪——就是方才各位看到的莲花花、苞,就用了机关术设计。这花篮上的每一支花朵,都是用机关固定这上面的。” 她拿着一支莲花,轻轻摇动,那花朵咔哒一声脱离了花篮,落入黎静珊手中,正是一朵主花。 格罗王子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学着我们设计罢了,贵国有句话叫什么?‘拾人牙慧’。哈哈。” “什么拾人牙慧!”有大臣不服,“大家伙儿都是一样的设计,不过是你们的国礼先呈上来罢了。” “哼哼,就算是同样的设计,你们还有和好骄傲的呢?”格罗王子挑着嘴角,眼角眉梢尽是挑衅。 盛泰帝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他抬手制止了还想吵架的群臣,正要发话,却听黎静珊朗声道,“启禀陛下和格罗王子,贵国崇尚自然,在艺术形式上讲究逼真还原。因此这国礼花篮的金属全部用的彩色金属,就是为了还原真实花朵的色彩。这也是融入贵国艺术元素之一。” 格罗王子此时才细细看那些花朵,心中不得不承认黎静珊所说属实:甚至每一朵花瓣的微微透明的质感,都被薄如禅意的金属表现出来。 然而他嘴硬的不肯认输,故意挑刺道:“不过就是做得看着像了些。你既然用格兰丽薇入了国礼,可知道这花儿的特性是能变色的?若是连这个也做不出来,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做得像呢?” 此言一出,连卡瑞斯都觉得格罗在强人所难,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上群臣更是议论纷纷。 黎静珊却是镇定地一笑,对殿上的盛泰帝盈盈施了一礼,“陛下,请允许微臣把这国礼花篮抬道殿外摆放片刻,也请格罗王子和各位大人移步到殿外一观。” 盛泰帝欣然应允,率众出了殿外。 那盛开的花篮被抬到了阳光下,看着更似笼罩着华光的宝篮。然而,除了镀上一层光华外,一时并没什么变化。 “你到底搞什么鬼?”格罗王子皱眉问道。 黎静珊笃定地笑笑,“请王子稍安勿躁。” 众人这阳光下又站了一炷香时分,终于有大臣失声惊叫,“变了,那花朵变色了!” “哎,真是!变了变了。变成白色的了!” “天啊,这是魔法吗?” “……” 众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盛泰帝又恢复了笃定的笑容,“格罗王子果然神机妙算,竟然连我国送的国礼,花朵会变色这一层,都是先想到了。朕佩服之至。” 格罗王子脸色铁青,无暇理会盛泰帝的冷嘲热讽,照顾狠狠盯着黎静珊,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莫非你会妖法?” “放肆!”盛泰帝变色怒喝。 黎静珊全然不惧,依然沉静笑道,“王子殿下休要把无知之处当怪力乱神。其实金属变色和格兰丽薇花朵变色是一样的道理。” 格罗王子沉着脸,“你胡说,格兰丽薇花朵变色,那是因为花神昼夜更换的结果。与你有什么关系?” 黎静珊摆摆手,又往天上指了指:“若说真的有神明,那这个神明就是太阳。”她等众人议论的声音渐弱,才继续道,“格兰丽薇的花瓣对光线敏感。遇到太阳光,花瓣内部结构会发生变化,因此呈现白色。而当太阳落山后,花瓣感受不到强烈光线,又会慢慢恢复红色。” 她转向那个花篮,“这个国礼花篮所用的金属,也是经过哦特殊炼制,当遇到强光照射时,就会变成白色。而光线减弱,则退回原来的本色。” 盛泰帝抚掌叹道,“原来你不仅炼制出了彩金,还能让它们随光线变色!”他转头笑问格罗王子,“如今王子可满意了?” 格罗王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应道:“本王子满意得很。” 黎静珊迎着灿烂的阳光,对高处的盛泰帝露出了微笑。她知道,自己的使命终于圆满完成了。她嘴唇微动,对他无声地说了句:幸不辱命。 ---- 殿上的事,与黎静珊无关了。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司珍局。刚踏进大门,就被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一大群人团团围住,趁她不备把她抬起来,高高抛起又接住。欢呼声在她耳边震耳欲聋。 如此反复几次,黎静珊只得笑着告饶。 “黎娘子,你可是为咱们大琅立了大功!” “就是!这次可狠狠地挫了希斯罗国的锐气了!” “黎娘子,咱们司珍局可要好好地庆功呢!” “哎——,你还怎么称呼呢?” “啊,对对,要叫黎掌事了呢。” 黎静珊本来任由他们说着,听到最后忙拦着道,“称呼可不能乱叫。还是叫我阿珊罢了。” 她见众人不以为然的笑容,再争辩下去倒显得矫情,又想来自从岳藏锋辞职后,司珍局确实低迷了好几个月,于是笑道,“如今完成了国礼的设计和打造,确实也是各位的大功一件,不如等圣上嘉奖过后,我请各位到聚贤楼开个席面,也算是我感谢各位这段日子的辛苦吧。”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黎静珊好容易才从众人包围中冲了出来,就见到卡瑞斯站在门口,看着她笑。那笑容跟格罗王子的完全不同,跟天上的阳光一样灿烂。 黎静珊也笑着迎了上去。 “恭喜你。我没想到你竟然研制成功了变色的金属。”卡瑞斯由衷笑道,“你真让人惊讶。” 黎静珊随意摆摆手,“你在短短一年之内,把我国的众多艺术学习,并融会贯通,也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说完突然觉得两人似乎在相互吹捧,不禁都笑了起来。 “我是过来跟你道别的。”卡瑞斯道,“使团过了中秋节就要启程回国了。过两日会很忙碌,就先给你道贺兼辞行了。多谢你对我们的关照。” 说着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徽章,递了过去,“这是希斯罗宫廷匠师的身份认证徽章。上面刻的字母就是我名字的缩写。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黎静珊把那枚带着体温的徽章握在手心里,心里也跟着暖暖的。 “你等等,我也有东西送给你。”黎静珊说完就快步走进工坊,从她的工具箱里拿出两小块金属,鹿皮袋装好,又奔了出去。 “那些炼好的彩金都熔了,只剩下这两小块不会变色的坯金。”黎静珊悄声道,“你带回去。会有用的。” 卡瑞斯那如清泉一般的眼睛亮了起来,右手抚上胸口对她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你,阿珊!” ----- 中秋过后,不出众人所料,内务府下旨,任命黎静珊为司珍局掌事——她将作为大琅朝第一任宫廷女掌事,而载入史册。 圣旨传到司珍局和竞宝阁,黎静珊却不在现场。连圣旨都是阮明羽代接的。彼时,黎静珊正被盛泰帝召入御书房中。 黎静珊领了口谕,前往御书房时,也觉奇怪。御书房乃是前朝大臣和皇帝议政之地,她一个在后宫当差的掌事,去哪里做甚? 门口伺候的小公公见了她,及其客气地上前招呼,“黎掌事来得可快,陛下和大人们还在商议呢。” 黎静珊忙笑道,“那卑职在外头候着就是。” “可别!陛下吩咐,您一到啊,就迎您进去呢。” 黎静珊更奇了,这是让自己也“参政议政”的意思? 小公公把她引到御书房正殿的门口,就退出去了。黎静珊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与希斯罗国的贸易协定已经基本定下了,”这是外务大臣的声音,“除了寻常的茶叶瓷器外,这次他们还递交是正式国书,希望增加一项首饰饰品的贸易往来。” “爱卿与工部户部几位大臣好好商议,订个合理的关税出来。”盛泰帝的声音沉稳中带着笑意,“别说咱们仗着势大欺负他,也别让他们太占便宜就是了。” “是,微臣领命。”外务大臣知道皇帝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心知肚明的告退。出来的时候,还和等在门口的黎静珊微笑打了招呼——这姑娘在那日献国礼的殿上,可谓出尽风头,连朝堂的大臣如今都敬她几分。 “方才你在外头也听见了吧?” 如今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盛泰帝的语气都轻松了许多。拦住黎静珊的行礼,笑道,“连饰品都上了外贸商品的名录,你这个司珍局刚上任的掌事,可有得忙了。” 黎静珊刚从方才的消息中回魂,强烈的喜悦从心底喷薄而出。她盈盈再拜,把曾与陛下许过的诺言再次重复,“多谢陛下厚爱成全。卑职定不辱使命!” 盛泰帝亲手扶起她,把她引到御案前,指着上面摆着的大琅国舆图,那辽阔的疆域外有几条蓝线一直延伸到海外,他的手指沿着那蓝线一一划过,话里里蓦地带出豪情万丈:“朕要今后着湖海所达,山崖所括,俱有我大琅男儿的足迹;州屿郡县,皆见我大琅丰足的货物;千百年后,这天海之间仍以我大琅为名!” “九天宫殿开阊阖,万国衣冠拜冕旒。”黎静珊看着那舆图,轻轻念出来,她朗声道,“陛下,您的心愿达成之日,也是大琅永垂青史之时!” 御书房里回荡着盛泰帝爽朗的笑声。 是夜,黎静珊与阮明羽说起白天在御书房的一幕,阮明羽由衷赞道,“当今陛下是个有宏才大略的。这样的愿景说不定真能见到。” 黎静珊正要附和,阮明羽突然坏笑道,“如今,娘子可是名副其实的御用首饰设计师,也是载入朝廷牒册的皇家命官了。为夫还没有恭喜你呢。” 黎静珊看着他那贼兮兮的笑容,满心的欣喜迅速一收,警惕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阮明羽欺身上前,伸手揽上她的细腰,“这么多年来,为夫一路教导、提携、相伴、相知、相守,可谓劳苦功高,怎么样青史上都应该有为夫的一笔吧?” 黎静珊听着稀奇又好笑,“这青史也不是你我二人所写的,我怎么知道要如何加上你那一笔呢?” 阮明羽挑了挑眉毛,“既然青史上不能记下为夫一笔,只能我自己动手写上了。” ---- 《大琅琐纪》:黎氏女名静珊,江南旻州人氏,家传绝学,少有贤才,于首饰行当崭露头角。与竞宝阁阮少东家相识于微末时,后如竞宝阁天巧堂,学成入撷珍堂。开最年轻女设计大师之先河。 乾元二十五年进入宫廷司珍局,拜于掌事岳藏锋门下,雕礼器,造铁器,制国礼,佳作频出。于盛泰元年,制回赠希斯罗国之礼器“寿春花篮”,所用金器于阳光下变色,令人为之绝倒。 此后正是掌司珍局,任掌事二十一年。终把大琅珠宝远推海外。显盛世之国威,扬大琅之华彩。黎静珊已大琅唯一女宫廷掌事,成就首饰界一代宗师。 ---完--- 《皇家珠宝设计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皇家珠宝设计师请大家收藏:()皇家珠宝设计师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完结感言 - 皇家珠宝设计师 - 白羽倾翼 这篇文从开篇到完结,经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期间两次因为三次元的事儿停更延更,能走到最终完结,白羽深怀感激:感谢我的编辑蓝蓝,感谢每一个读者,感谢你们所投的每一张推荐票,每一次打赏,每一条评论,和每一分订.阅,感谢大家不离不弃的陪伴。 每一点赞赏都是支持小白前行的力量。鞠躬感谢~~~~~~书虽然完结,却不想说再见,很荣幸此书能入选繁体出版系列。 小白也期待着实体书能有朝一日摆上书架案头。江湖未行远,山水有相逢,让我们只期待下一本更美好的重逢。《皇家珠宝设计师》完结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