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世辐辏 - 盼兮 - 崔宛兮 天宝四年,大唐天子李隆基将太真娘子杨氏册封为贵妃。圣人数十载不立中宫,贵妃之位,已堪母仪,连带着贵妃那些姐妹兄弟,都有幸随扈天子,马球宴饮,管弦笙歌。 杨家的荣宠成了人人艳羡的传说。顾兮兮叼着一根牙签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卫娘子拉着自家阿娘调侃着还是女儿有出息,总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嘲讽。 想起昨晚和兄弟叶二郎喝酒听曲,叶二郎数樽佳酿下肚,轻叹一声,说:“贵妃盛宠,恐他日东宫都难安寝。太子本就不为圣上所钟……”顾兮兮往后一倒仰躺在席上,没一会儿叶二郎就听到了一阵鼾声。 “狗东西,真睡假睡?”叶二郎收着力气一脚踹在顾兮兮腰上,他愣是没醒。 且说这时,顾苏氏一个转身,就看到儿子跑出去的背影。 “狗东西。”顾苏氏微微咬牙,暗暗骂了一句。打眼望去是当垆卖酒的胡人小娘子展臂跳着胡旋舞,白净脚踝上的金玲叮当作响,伴着舞蹈发出了些悦耳旋律。 牵马而过的官家郎君忍不住多望了几眼,让读了几本圣贤书的老书生瞧见这情景,捋须摇头叹气,愣是嘀咕了三句 “非礼哉”。长安西市的热闹和繁华,是拜当今圣天子李隆基的英明雄略开创了这天宝盛世。 所谓的风流豪迈,歌舞升平,正是今日大唐。一介布衣的顾兮兮觉得自己沾了这太平年景的光,他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圆领袍在一家酒肆门口摆了个竹席坐着,一卷易经放在面前,一个陶碗里随意地丢了几个不知道打哪块地里刨出来的旧铜板。 他是正儿八经地摆摊给人算命呢。一口胡瓜还没嚼碎被乍拍上肩膀的动静吓得生生吞了半块囫囵的,他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勉强顺了顺胸口,扭头正要发作,看清来人却硬是变成了笑模样。 这一巴掌拍在顾兮兮肩上吓了他一大跳的人正是他的同胞妹妹,顾盼盼。 盼娘一双杏目笑成了新月,蛾眉扬了扬,娇俏的模样比那边的胡姬好看许多。 她抱臂瞅着自家兄长,因为憋气涨红的脸还没全然褪色,忍不住上前给人拍着脊背。 “给你吓得?没用!”听着娇蛮的语气,顾兮兮也不恼,反倒笑得十足宠溺,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 他利索地把竹席卷起来,把易经和陶碗一并收拾了,才开口。 “又是阿耶叫你来逮我回去?”不等着顾盼盼回答,顾兮兮已经扛起竹席进了酒肆。 酒肆的伙计忙着招呼歇脚的大食商人,顾兮兮自己把竹席放到酒肆的一个固定的角落,又把挂在革带上的空葫芦拿下来自己打了半斤酒,几个钱往空桌上一丢,和伙计不谋而合地相顾一笑。 “阿兄不听耶耶的,也听听阿娘的,不要总是干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好好读书考个功名,也了了耶耶半辈子的愿望,省得老头天天在家里唠唠叨叨的。”西市喧闹的街上,顾兮兮耳朵边都是顾盼盼的唠叨,自己的宝贝妹妹非要用她那如清泉潺潺那样动人的声音说着自己最不乐意听的话,顾兮兮无奈地一个转身,让跟在身后的顾盼盼不留神撞进了兄长温热的怀抱里。 顾盼盼乖巧地窝在哥哥怀里,还不忘伸出一只手在哥哥抱着她的手臂上拧了一把。 “哎呦!”虚张声势的怪叫。顾兮兮心满意足地搂着肉丰骨纤,丽质天成的妹妹穿过市井回到了顾宅。 顺便还狠狠给路过的使劲盯顾盼盼瞅的乞丐一记眼刀。按理说当今是万民富庶的好光景,天子脚下怎么还能有乞丐? 顾兮兮抬脚进了自家大门,腹诽着:有富就有贫,有贵便有贱,有叶二郎那样懂事的保家子,自然有我这样的坑蒙拐骗,嗜赌好酒的狗东西。 “哥哥快跑!”只听顾盼盼一声乍出唇齿,顾兮兮当即下意识地往自己屋里逃窜。 顾老爷打厨房寻了一根烧火棍守在院子里,一看到顾兮兮进了门就气不打一处来,举着烧火棍就要追打。 顾兮兮从小被他爹追得就差练出说话艺人吹的江湖武功 “飞檐走壁”了,他 “噌”地越过要来拉扯他的母亲顾苏氏跑进了房间锁给房门上了栓。一家子只得好言劝着顾老爷,顾盼盼软声叫着耶耶,又拽着他的袖子摇了几下。 顾老爷气得吹了吹胡子,恨恨地冲顾兮兮房间的方向隔空一指。 “顾家好歹也算是祖辈为官的蒙荫之族,我这半辈子时运不济,不能攀上琼林宴就罢了,怎么还偏生了你这么个不思进取的狗东西?你看看人家叶家二郎,一篇策论得了圣上青睐,破例恩封了刑部郎中,他人品又稳重俊朗,你们总是一起喝酒作乐,你就不自惭形秽?!” “说两句罢了,我们兮郎长得也是周正,通体风流的,怎么不如叶二郎了?”顾苏氏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空有皮囊能当饭吃?”顾老爷说得不解气。 “……妾不与夫君吵。”顾苏氏挽着顾盼盼的胳膊就要走。 “家里的狗都能打猎看门,他跑市井行骗,骗了人还要赌!”顾老爷越说越气。 “正经算命!不是骗!”顾兮兮在房间听了个满耳,忍不住扯开嗓子对着门外嚎,一声飘满了整个院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幕正巧落在刚停马进门的叶二郎眼里,他一愣,旋即冲顾老爷作揖一拜,口称 “世叔”。休沐日无事,叶二郎提了家里的好酒来找顾兮兮消遣。顾老爷看着叶二郎是满眼的欢喜,笑着上前虚扶,只说虔郎如今是刑部郎中,有官有品,跟老夫行礼可不合适。 “家中自然只论长幼,顾叶两家是世交,您是我从父,侄儿不敢失礼。”叶二郎行止有度,说话周全,略一撩袍与顾老爷进了屋。 从侍女手中接过团扇掩着花容侧身避嫌的顾盼盼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 风姿绰约,又进退稳重的郎君,谁家妙龄小娘子不爱?这叶家二郎单名一个虔字,表字文郁,是长安城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 叶虔前年与发妻和离,膝下有个小娘子乳名叫荷娘。至于为什么这样风华无两,前途无量的郎君会家室不宁,倒是没人有心思去揣度,毕竟大唐民风开化,和离并非罕事。 求亲保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叶虔绝口不松再娶的事,甚至连个侍妾都不纳,偶尔去城外那些道观作乐,倒也雅致。 侍女鸢儿私下里揣测,顾盼盼其实心里属意叶虔。 “然而填房不好做,况且他还有个女儿。”顾兮兮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心里对巧来救场的叶虔表达了感谢,正好看到妹妹这娇羞半掩容的模样,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身后突然说了一句。 绣花的团扇砸在肩窝里,嫣红披帛临风飘起从顾兮兮鼻尖扫过,带过清淡的花香。 顾盼盼转身离去之前,只留了一句:“狗东西,不许说虔郎不好。”顾兮兮眨了眨眼睛,觉得有几分委屈, “不能再让叶二郎那狗东西带坏盼娘了,闺阁女儿,蛮横任性!”他这样想着。 ……狗东西?太祖父传下来的宅子,甚至还有个小池塘,引着活水进来,养了一批鲥鱼供家里食用。 池塘边有一亭,晚风清爽,月光温柔,顾兮兮和叶虔在亭里置席对坐,举杯痛饮,叶虔看着低头玩骰子的顾兮兮,踌躇着开口了。 “今岁陛下敕开恩科,虽说朝堂上不如昔年张相公在日清明,但你好歹不要辜负世叔的期望和你这满腹的……算了,你好歹也是有些才华的。”顾兮兮一抬头就对上了叶虔有些躲闪的眼神,他和叶虔交情匪浅,自然知道叶虔心胸豁达,不太习惯做违心的说客。 “我阿耶又让你劝我去考科举?”叶虔又饮了一盅酒,点了点头。 “我没有你这样的才干,也做不来锦绣文章。”顾兮兮难得收起来笑容,眉宇间多了几分正色,稍稍顿了顿,又说:“就算人人都说李林甫是黑的,谁又敢说张九龄是白的?”月光照在他俊俏的脸庞上,却被周围的树影晃得忽明忽暗。 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叶虔却明白顾兮兮的意思。成吧,横竖谁也拗不过自己这个愿意把自己糟蹋成阿斗的兄弟。 “只是太平的辐辏,谁也不知道还能有多久。”叶虔胸中有抱负,又身在官场是非之中,他看得明白,在顾兮兮面前,也敢说一些歌功颂德之外的实话。 说话间,又给二人添满了酒。 “安禄山是从死人堆,是非地里滚出来的,他在圣上面前装憨表忠心,只为了攀附皇恩?只为了管贵妃叫一声娘?圣上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顾兮兮歪着身子,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他的笑容就像是时的晚风,在混沌的夜色里,散漫得谁也抓不住。 他安静地听叶虔说话,他知道叶虔的志向绝不对只是一个刑部郎中。长安城里,乃至于整个大唐,有千千万万的士子怀揣着叶虔这样的才华和志向,拼了命往庙堂上挤。 他顾兮兮,只是天地一蜉蝣。 “圣上要是被你看透了,你叶文郁就该站在含元殿上做宰辅了。”两人说笑着,瞟见小池的对面那片花圃里,一盏昏黄的灯笼,两个身影正在挪动,其中一个玲珑倩影,顾兮兮一眼就知道是自家的妹妹带着鸢儿。 顾盼盼想从花圃里摘些带着露水的花染指甲,乍然起身,却望见叶虔正好往她这边看着。 隔着夜色和一个小池塘的距离,两人也仿佛是咫尺面对。顾盼盼如画的眉眼,叶虔从幼年有记忆开始,从未忘怀。 顾盼盼生来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眸中似有春水微潋,秀肩微含,娇娇巧巧。 “二郎,你娶盼娘吗?”顾兮兮瞧着发愣的叶虔,突然问了一句。 “不般配。”叶虔脱口而出三个字,却骤闻身后窸窣之声。原来他发愣的功夫,顾盼盼早就绕过小池,满心欢喜地往凉亭来,绣鞋甫踏上台阶来,便听到了这不般配三个字。 顾盼盼自来是被顾兮兮娇惯着的,霎时恼了起来,瞪了叶虔一眼,粉腮泛红,不等叶虔反应过来开口解释,人已经转身小步跑走了。 “盼娘,我……” 第二章 玉真观宴饮 - 盼兮 - 崔宛兮 顾宅养的狮子猫在阳光下舔了舔它雪白的毛,骄傲地一昂头灵巧一跃上了院子青葱葳蕤的槐树。 异色的瞳仁骤缩成一条缝,在它看来,站在门口抱着一簇花枝的叶虔很惨。 顾兮兮站在树下避着日光,顾盼盼的描花团扇在他节骨分明的指间灵巧地转了几圈。 在顾家,谁敢惹恼这明珠般娇贵的小娘子,就是叶虔现在的下场。那天晚上一时失言让顾盼盼生了误会,叶虔连着三天在衙署处理完公务,连同僚相邀宴饮都推脱了,就为了哄顾盼盼。 他特地从东市买了鲜花,是顾盼盼最爱的嫣红。叶虔又一次解释了自己说的不般配,是自己早早由耶娘做主娶了妻室有了女儿,如今又有了和离之事,纵然没人过问,也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 “盼娘是将笄秒龄,给我做了填房,岂不是委屈?”半天没顾上喝水的叶虔嗓音带着些许沙哑。 顾兮兮早就把顾盼盼看透了,自家妹妹这不是不明白道理,只是那日任性转身离去,面子上总是有些过不去,知道自己的娇蛮性子又偏不想改,别扭着故意要给叶虔脸色,唬得他巴巴地哄。 “行了,小爷替你去讨个情。”顾兮兮顺手接过叶虔的花簇,一推门就要踏进了妹妹的绣房。 “狗东西!谁让你进来了?!”这一声银铃乍摇般的娇嗔,顾盼盼叉腰站在门口。 叶虔舒展着眉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分外真心甚至带着讨好,再一次见到顾盼盼出现在眼前,竟如重见天日一样,浑身一松。 顾兮兮从来都是顺着妹妹的,狗腿地上前环住妹妹,一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二郎也是真心给你赔罪。两日后诸王设宴玉真观,长安城的郎君贵女都能参加。他带上荷娘,你们好好玩乐一番如何?”看着顾盼盼低眉含羞的模样,叶虔由衷感叹顾兮兮这狗东西真会哄人,明明是两人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去玉真长公主的宴会上见识一下天下风流骚客云集的场面,被他这样一说,愣是成了叶虔用自己官场新贵的面子特意带顾盼盼去赴宴。 玉真公主的宴席向来是长安城里最风流富贵所在,京中的凤子龙孙、宗亲贵胄,谁敢不卖这天子胞妹的面子? 海内文人雅客,也以能赴公主的宴饮为傲。就连东宫长子广平郡王李俶,也与建宁郡王李倓同来,兄弟俩坐在玉真公主下首,看着席间姬妾曼舞,反弹琵琶,丝竹管弦之声并才子和歌,侠气的剑客提三尺青锋踩琵琶声而舞,银光缠身,寒气簌簌。 酒过三巡,对诗者到痛快处箸击酒筹。快哉盛世,当如是!梨园讴者,善唱红豆。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风月小意耳!”说话的正是建宁王李倓,比起长兄广平王的行止稳重,温和仁恕,他眉宇间是难掩的少年意气和潇洒英气。 李俶在人前笑容不减,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李倓,李倓见状,立时明白了兄长让他噤声的意思,自顾将一块糕点捻在指腹,又抛掷在木几上,他只是觉得醺意上头,分外无聊。 叶虔是时被李俶相邀同席,虽然叶虔的才名也传到了东宫,李俶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被圣上格外恩擢的俊杰的真容。 “古来大家,多有自喻美人思妇对君王者,摩诘先生深意,恐也在此处。太平日久,愈需圣人与民休息,多行利于农桑之事,万事顺承自然之法。若多兴武事,恐生变故。”叶虔到底是叶虔,他知道广平王在圣上面前的分量甚至比过了太子,也知道东宫表面上左右逢缘,避着朝野的锋芒,实际上对当今之事也是是非分明,李俶在圣上面前多次提起藩镇之宠过甚。 这一番对言,直叩李俶心扉。李俶算是开怀畅意了,连说了三个好。 “叶郎中与小王真是一见如故!”叶虔的这番见解,既提出了当今土地耕田之隐患,又点出了藩镇崛起的忧虑。 在李俶看来,叶虔不仅年轻有识,更是与自己所见略同。顾兮兮在末席悄悄伸了个懒腰,又忍不住多饮了一盅葡萄酒,饶有兴致地看着叶虔在广平王面前出了风头,也看出了广平王温文俊雅的面容下,隐藏着丈量天下的气魄甚至说是野心。 果真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孙,是李唐皇室带着野性的血脉。 “臣尝听人言殿下通晓易,臣有一至交……”叶虔话音未落。 “郎中初涉官场,自己还未站稳脚跟,就急着为朋友讨情?”李俶清了清嗓子,一句话把叶虔堵住了。 他早就看到叶虔席间不停地把眼神瞟向同来的一个年轻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的却带着油腔滑调的做派,他想不明白叶虔怎么会这种人为伍。 事必有因,或许他们的投缘外人也不知情。不深知不多言,李俶向来是谨慎的性情。 叶虔看着李俶依旧笑容和煦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广平王殿下的真实性子了,只得悻悻地一揖,说:“臣唐突了。” “无妨。”李俶摆了摆手。打断这短暂尴尬的是一位贵女的到来。这娘子髻梳双鸦,珠花步摇,螺黛描远山,胭脂点朱唇,一身绛红襦裙金绣团簇的牡丹,美目顾盼,曳裙而来,冲李俶微微福身,笑容似有珠玉的温润光华。 饶是这样贵气逼人的小娘子,这眉梢眼角竟与顾盼盼有四五分的相似。 叶虔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秉着避嫌的心思,冲李俶告退,李俶颔首应允。 贵妃族姐韩国夫人嫁了出身博陵望族的秘书少监崔峋,膝下有一爱女。 崔家小娘子生得美貌,性情娇憨,兴庆宫宴上点足登鼓起舞,连圣上都直言像极了贵妃的神姿,当时就指着李俶,问韩国夫人肯不肯将女儿嫁给李家的郎君。 天子金口一诺,定下了杨家与东宫的姻亲。贵妃与太子成了亲家,自然对两家来说都是珠联璧合的美事,在外人看来,崔家贵女与天子嫡孙,更是天作之合。 李俶与崔清泱并肩立在花前,篱笆内盛开的嫣红芍药娇艳欲滴。崔情泱俯身折了一朵芍药捧在手中,睨了李俶一眼,唇边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俶郎是看上了叶虔?”她低眉用白净的手指捻了捻花瓣。 “期为我所用。”李俶偏头看着崔清泱,说得十分坦然。崔清泱始终没用正眼看李俶,背身去逗花间的蝴蝶。 她说:“俶郎与我说话,倒是从来不避嫌。” “外人需要避嫌,内子却不必。”李俶一语既出,崔清泱不知道是李俶故意撩拨她的心弦,还是看得过分明白只为了这桩关系家族和圣人恩宠的指婚。 “芍药开得繁华艳丽,只可惜寓意不佳。”崔清泱稍稍顿了下语气, “世人唤之将离。” “世间的花,都是娇气的,数日就落了尘泥。”李俶伸手为崔清泱扶正了发间的步摇。 可见以色幸于君王,能有几日好?这句话李俶没有说。他对皇祖向来孝顺,圣上爱谁,他都不会有一句异言。 受了圣上天恩的眷顾才能生长在这大唐的盛世里,在李俶看来,谁也没有质疑李隆基的资格。 叶虔重新回到顾兮兮的席上,看着喝得面颊飞红就差躺得四仰八叉的顾兮兮,咬了咬牙,愣是低声骂了一句 “狗东西”。 “你怎么回来了?”顾兮兮刚分了神,转头用醉眼看着有点晃悠的叶虔。 “喏。”叶虔撩袍坐下,把顾兮兮往旁边挤了挤,往李俶和崔清泱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顾兮兮早就瞧见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贪了一杯冰凉的葡萄酒。 叶虔着顾兮兮人模狗样的做派,要不是出门在外,他很想上去踹一脚。 顾兮兮对《易》的研究其实很透彻,旁人不知道,叶虔却心知肚明,广平王是出了名的专于《礼》、《易》,这么好的机会,偏叫这个狗东西真的用来喝酒了。 顾兮兮摇了摇头,对着叶虔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他说:“我可没光喝酒,那边那位你家上司刑部尚书的公子见着了吗?我刚用骰子赢了他好几个钱。” “……”叶虔觉得到今天他都没有把顾兮兮拎起来踹一定是看在顾盼盼的面子。 说到顾盼盼,他才想起来这半日都没见着顾盼盼和自己的女儿荷娘了。 顾兮兮是硬被叶虔拽起来去找顾盼盼与荷娘,用叶虔的话说,宴会上鱼龙混杂,她娘俩落单久了,难免叫人担心。 顾兮兮凑到叶虔面前,笑着打趣, “娘俩?”顾盼盼今日恰巧也是一身绛红纱裙,挽着鹅黄的披帛,青丝绾了双鸦,一朵绢花别在发间,映着满园的芬芳,雪肤花貌,明艳动人。 她抱着荷娘指点这花丛,捏着嗓子说话,逗得荷娘咯咯直笑。她乍然转身,正是这带着三分淘气的羞花笑容撞进了叶虔眼里。 叶虔下意识地停了步子,顾盼盼好看他知道,只是顾盼盼总是会这样不经意间撞开他的心扉。 “哥哥!”顾盼盼放下荷娘,挪了几步蹭到顾兮兮身边,刻意躲了躲叶虔,顾兮兮看到了自家妹妹的耳尖有些泛红。 荷娘扭开了乳母的臂弯,跌撞地扑进叶虔怀里。叶虔没有再提起自己的前夫人,对荷娘却是十足的娇宠。 “我、我去更衣。”顾盼盼用掌心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睛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就自己提着裙子小步跑开了。 “荷娘。”顾兮兮笑眯眯得凑近了要伸手捏捏荷娘粉雕玉琢般的小脸。 “爪子起开!别过了酒气给我家小娘。”叶虔万分嫌弃地拍开了顾兮兮探上来的手。 连鸢儿都忍不住掩嘴直乐,顾兮兮恶狠狠地瞪了叶虔一眼, “狗东西!” 第三章 崔氏女 - 盼兮 - 崔宛兮 几家宗室郡王围在一席,李俶接连饮了数杯,只觉得耳边嘈杂,头重脚轻的。 随意寻了个借口想要出去走走,起身时看到了崔清泱离去的竹席上落了那支珠花步摇。 李俶鬼使神差地俯身把步摇拾起来,托在掌心,眼前似乎出现了崔清泱如画的眉眼,他轻轻晃了下脑袋,初夏的熏风吹上来,倒也让人清醒了几分。 随从见自家郡王盯着步摇愣神,又见不远处有一绛红裙衫,梳着双鸦髻的娘子的背影,想着自然是崔家小娘子,忙低声提醒李俶, “崔娘子在前头,您要去送还步摇吗?”李俶闻声颔首,叫随从候着,自己上前,去寻 “崔清泱”。顾盼盼哪里是要更衣,只是见着叶虔,说不出的心怀悸动,寻了借口透口气。 她伸出自己白净的手指,指尖甚至有点微颤。顾盼盼听见背后传来沉稳的步声,听着声音不是叶虔或者顾兮兮。 脚步声渐近,她无端生了几分害怕。顾盼盼平日里跟着顾兮兮在市井混迹多了,顾不上闺阁女儿的仪态,她抿了下嘴唇,壮着胆子闭上眼睛蓦地转身 “相迎”。 “退后!”娇声一喝,鸦雀无声。李俶被眼前闭着眼睛一拳挥得离自己的鼻尖只有一寸的顾盼盼委实吓了一跳,愣是退后了两步,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稳了身形。 顾盼盼见到眼前这个神采俊貌的郎君一身的锦缎华服,镶金革带上的环佩摇曳出妙音。 顾盼盼不是傻子,她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位必定是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 慌乱之余忙往后挪了两步,垂首福身一礼, “失礼了。”李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无妨。”步摇还握在手里,李俶看着眼前这个颇为莽撞的小娘子,恢复了一贯的温文稳重,笑容在他唇边荡漾开来。 “是小王唐突了娘子。”李俶抱拳齐胸,颔首向顾盼盼表达了歉意。顾盼盼忙福身回礼,却见到了他手中那支珠花步摇,便认定了眼前这位宗亲贵郎君到这略偏僻的地方,是为了和心上小娘子幽会。 这样想着,她当下就轻声说了句 “妾告辞。”一心要逃离眼前这个潜在的是非之地。都说皇室宗亲中多有风流韵事,诚不欺我。 顾盼盼这样想着,正要转身离开。 “方才建宁王说找不着王兄,原来俶郎是自己一个人在这约会小娘子呢?”顺着女子娇音望去,正是崔清泱提裙走来,绣花团扇在她手中轻摇,这语气里颇有些玩味,走这几步也是多了些摇曳的妖娆姿态。 顾盼盼分明从来人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李俶的捉弄,她仿佛很乐意看着李俶出丑的样子。 从她的一句话里,顾盼盼已经确定自己冲撞的正是东宫长子,而这位神采飞扬的骄傲小娘子,想必是传说中天子亲口指婚给李俶的崔家小娘。 “要了命了,招惹了这两尊大佛……”顾盼盼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后挪了两步,想在众目睽睽下溜掉。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崔清泱一句话断了顾盼盼的退路。比起用眼前的事打趣李俶,崔清泱更惊讶于顾盼盼今天与她相似的打扮和那和自己及其相似的容貌。 顾盼盼还没来得及开口,倒听李俶说:“崔娘的步摇掉在席上,叫外人捡去恐徒生是非,我替崔娘收着,正想找你,不巧走岔了道,唐突了这位小娘子。”崔清泱向跟来的侍女递了个眼神,侍女向前接过了步摇,用手帕托在掌心。 “完璧归赵,三弟还等着我。”李俶先离去了。崔清泱眼看着李俶转身离开,当即对侍女说, “回去后把这个步摇丢开,别出现在我的妆奁里。”还愣在原地的顾盼盼看着崔清泱吩咐侍女的模样,甚有几分熟悉。 是了,自己跟哥哥顾兮兮使性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和语气。 “现在只有咱们女客了,妹妹不必拘束。”崔清泱此时的爽快与和善同在李俶面前截然不一。 顾盼盼一下子就觉得崔清泱很亲切,甚至下意识就和她生了几分熟稔。 她笑着对崔清泱说:“女弟顾氏,姐姐唤我盼娘吧。”崔清泱上前了一步,用团扇掩着朱唇,却掩饰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 初见生欢,仿佛是冥冥中既定的缘分,她第一眼看到顾盼盼就觉得分外喜欢。 “哎呀,我瞧见盼娘妹妹就觉得面善,是缘分了。怎么与他在一处?”崔清泱摇着团扇,一手却挽上了顾盼盼的胳膊。 顾盼盼显然是会错了意,虽然崔清泱的话透着坦荡与爽快,丝毫没有恶意的端倪,但这钦定的广平王妃突然问自己为什么会和广平王在一处,顾盼盼还是霎时慌了,忙摆手摇头,她说: “姐姐误会了,我和广平王真是偶遇。我……”她一抬头,果然看到崔清泱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姐姐似乎不是很喜欢广平王?”顾盼盼说得很小声,顺便悄悄看了一眼侍女手里那支被崔清泱嫌恶的珠花步摇。 “这支步摇被他碰过了,我故意丢的。”崔清泱低头整理了自己肩上的披帛。 这句话一出口,倒把顾盼盼着实一惊。她见崔清泱带着笑低头的一刹那,带着风情,就像是含露的牡丹被清风吹过时的模样。 崔清泱与顾盼盼把臂缓步着,她告诉顾盼盼,自己出身在关中名门,纵然是大唐盛世开放,也没见过有闺中娘子能将喜欢二字坦然地宣之于口。 她和李俶的这桩婚事,上至天子贵妃下至父母族人,人人皆是喜不自胜,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到底喜不喜欢李俶。 “他是长安城家家女儿钟情的郎君又怎样?他人品贵重,谦恭有礼,我就非要喜欢他吗?”崔清泱这个脾气,连她的母亲韩国夫人都只能摇头叹气,倒是圣上说了一句话, “偏执己见,爱憎分明。”疏阔浪漫的盛世天子李隆基像寻常夫君那样亲自给卧榻上的杨贵妃打扇,说:“大收是朕看着长大的,他的性情朕看得明白,他一定会喜欢清泱这样的小娘子的。”天家的诡谲和勾心斗角,才越发衬得崔清泱率直可爱。 崔清泱看着顾盼盼,越看越觉得面善喜欢。 “盼娘和他们不一样,我头一回遇上问我是否喜欢的人。”顾盼盼觉得自己和崔家娘子不仅是容貌像,连脾气也像。 但话说回来,两姓婚姻,本也不仅是儿女私情,顾盼盼在心里叹了一声,就连自己对叶虔这样带着自幼情分的中意,也有很多顾虑。 “都是那狗东西整天乱说话!”顾盼盼一想到这个事儿,就咬了咬牙把账又算到了顾兮兮的头上。 “什么?”崔清泱没听清顾盼盼的嘀咕。 “……我说,我和崔姐姐萍水相逢,姐姐与我说这么些话,就不怕我上别处多嘴吗?”撒谎容易让脸颊发烫,还好敷了粉,顾盼盼故意说了要多嘴的话,生怕崔清泱发现自己管自家哥哥叫狗东西。 崔清泱并不计较。 “我信盼娘。”崔清泱看着顾盼盼的眼睛,想着这或许是世界中生活的另一个自己,她没有理由不信自己。 顾盼盼和崔清泱道别,她微微抬头,见时金乌西沉,昏黄的晚霞映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变得温婉起来。 顾盼盼牵着荷娘的手在前面缓缓走着,顾兮兮望了一眼出神的叶虔,冷不丁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岁月静好。”叶虔说。 “玉真观是权贵们的游戏的地方,你也能看出这些酸话?”顾兮兮笑着从自己的葫芦里饮了一口偷偷灌进去的葡萄酒。 叶虔皱了皱眉,他显然对顾兮兮这种吃不完兜着走的行为欲言又止。 “玉真公主舍出天家,居于道观,挺安静了。”话有七分戏谑,一向稳重的叶郎中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也会沾染上顾兮兮这狗东西的习气。 “缁衣青烟,是出家人的脱俗,但无上真的玉冠精致稀罕,又是圣上亲赐,要是拿出去买,恐怕花上倾城财力也不能得。”顾兮兮感受到了叶虔盯着自己,难得老实把葫芦挂回腰间革带上。 “我看你是想瞎了心了,正事不干,一肚子买卖坑骗!”叶虔下意识地四下环顾,确定无旁人,虚指了一下顾兮兮。 崔宅。崔清泱刚踏进门,就将月白细纱的帷帽摘下来随手递给人侍女茯苓,迎面就遇上了母亲韩国夫人。 韩国夫人精致的妆容中满是笑意,指着院中突兀摆着的几盆早牡丹,说是广平王刚才亲自送来的。 “阿泱,你们如今便如此和睦了,来日做了夫妻,必定是举案齐眉。”韩国夫人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仿佛在看自己用半生心血琢磨出来的珍宝,尽是满意和怜惜。 “是是是,对对对,杨家把姨母卖给天子,崔家把我卖给东宫,崔杨两家上下三代都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了。”崔清泱没好气地向她母亲福了福身,逃也似的转身就离开了。 韩国夫人知道女儿的性情,懒得与她斗嘴,只是觉得这几盆早牡丹越看越可爱。 一想到风姿绰约的广平王将成崔家的女婿,便觉得崔清泱这些个小性子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甚至想着大婚后,李俶会像圣上宠爱贵妃那样眷顾崔清泱。盛世之下,嫁给东宫长子,可期来日,崔家女儿能成大明宫的女主人,成为大唐的国母。 “过了明日就是西方佛陀诞辰,甭管他是哪来的神仙,咱们预备着去庙里求个家宅兴旺,国运亨通就是。”韩国夫人与崔峋的两房侧室说着,抬眼就看到了峨眉新月出西山。 “唯有这残月不作美,若得团圆多好。” 第四章 太子妃遇刺 - 盼兮 - 崔宛兮 顾盼盼帮着顾苏氏收拾着香烟蜡烛和檀香木条,把上供用的果脯点心一一包进纱绢。 顾家的生活并不宽裕,祖传的田地和庄子收来的租金勉强维持了门庭的体面。 顾家虽然有几个仆人,许多事顾苏氏还是习惯自己动手,里里外外她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盼盼悄悄闻了闻预备的贡品,母亲的手艺向来是妯娌姐妹中出挑的好。 “别乱动心思,那是供给佛祖的。”顾苏氏瞥了眼顾盼盼。顾盼盼撇了撇嘴放下了点心包。 烛光在母亲的脸上晃着,顾盼盼知道母亲即便到了佛祖面前,心心念念无非是顾兮兮能转性上进,祈祷顾家的日子能有好转,或许还要祈祷能给自己找个好婆家,不要被家里如今的落败连累。 “我要是个郎君就好了,我也能像虔郎那样有出息,给家族争光。”顾盼盼用一支素铜簪子拨了一下灯芯,像是和母亲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顾苏氏看着女儿,没有说话。叶虔确实是顾苏氏心里中意的女婿,只是顾老爷有读书人的傲气,觉得如今两家门第之差越发分明,唯恐女儿来日受委屈。 一想到此事,一家子又咬牙切齿地抱怨起了顾兮兮的不争气。刚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的顾兮兮把四枚铜板排在桌面上,他闲着无聊,随意翻了一会儿易经,突发奇想想帮顾盼盼和叶虔算算姻缘,却不知道为什么思绪万千。 大抵是喝多了酒脑袋昏沉,顾兮兮想着李俶带着谋算的眉眼,想着叶虔跟他提及的大唐盛世之下潜在的危机……铜板落下,愣是演算出了十六卦。 顾兮兮铺开了一页粗纸,蘸墨落笔,是一个 “豫”字。豫卦温吞中庸。因顺而动,和乐之源。解了几句之后,顾兮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困到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顾兮兮其实很自信,他知道自己算卦一般都是准的,至于为什么在西市坑蒙拐骗,自然是为了钱财……光说实话,别说骗不到钱,甚至还容易被人打。 顺势而为,话说回来,芸芸众生总是在被这天下的局势与自然之法牵着走,谁又能强行扭转乾坤? 跟没说也差不多。顾兮兮这样想着,逐渐失去了意识,甚至连梦都没有做。 天宝五年四月初九。浴佛节的寺庙里相当热闹,大雄宝殿里宝像尊严,高柱雕梁,僧人和居士们立在佛前念经,木鱼声、铃声、钟声混在一起,平添了神秘感。 殿外香烟缭绕,长安府的衙役被派遣来看顾火烛,生怕走了水。顾盼盼跟着顾苏氏来上香,顾苏氏虔诚地把准备好的贡品摆上香案,跟着一众善男信女双手合十跪拜在地。 借着这个时机,顾盼盼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就跑出了人堆。顾盼盼深吸了一口庙里的檀香气,刚走了几步,看到迎面是主持模样的老僧亲自为一群官家女眷引路,被簇拥着的女眷中,顾盼盼一眼就看到了崔清泱。 左右是天家阵势,中间高髻华服那位,正是太子妃韦氏。顾盼盼悄悄匿身却被崔清泱一眼望见,崔清泱笑着快几步过来牵着顾盼盼的手,冲韦妃笑着说:“方才与您说的顾家小娘子。真巧,又遇上了。”愣是被拉到了人前,顾盼盼觉得这几天自己快把这一辈子的贵人都见完了。 韦妃的慈眉善目很快打消了顾盼盼仅有的一点紧张,看起来崔清泱很得韦妃欢心,她不顾韩国夫人的眼色,搪塞了几句有些气闷就得到了不必韦妃陪侍入殿拜佛的恩赦,韦妃的从容与温和让顾盼盼觉得那日在李俶身上见过。 “清泱,你把阿适带上,同顾小娘子出去逛逛。”韦妃说。顾盼盼这才发现韦妃身边有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跌撞地跨了几步,崔清泱忙弯腰把孩子抱在怀里。 很显然,韦妃对崔清泱这一举动很满意。 “这是广平王的长子。”离了众人,崔清泱和顾盼盼绕着寺院里的青葱植物闲逛。 崔清泱告诉顾盼盼朝廷每年都会派花鸟使举国之内寻找美人以充禁内,李适的母亲沈娘子便是自吴兴入宫,圣上恩赐给东宫的,不过太子又将她许给了李俶。 顾盼盼做了个鬼脸逗得懵懂的李适笑了,她微微垂首,崔清泱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但听得却真切, “我若是男子,就好了。女儿家的命运,半点由不得自己。” “你小小的年纪,怎么存着那么大的志向?”崔清泱笑着说。 “我要是有崔姐姐一半的家世,我就不用那么有志向了。别说是王妃,我要是能嫁个尚书宰相,也能给顾家带点希望回来。”顾盼盼抬头,迎着阳光,她说了一句自嘲的玩笑话。 “你不是有兄长吗?”崔清泱问。 “那狗东西不争气。”顾盼盼咬了咬牙槽。崔清泱没有接话,她以为她们兄妹关系不好。 “我哥哥其实很厉害,小时候我的臂钏丢了,他能用铜板算出遗失方位。就是正经圣贤书他读不进去,夫子教的策论,虔郎能写出光耀门楣的前途,他写半篇就睡着了。正经混个一官半职,是阿耶半辈子的希望,这个希望在我哥身上,恐怕又要耽误半辈子。”顾盼盼仿佛能看出崔清泱所想,其实顾兮兮在她心里,一直是依靠一样的存在。 “但是虔郎说,我哥哥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也信虔郎。”顾盼盼说。崔清泱笑盈盈地看着,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骤然传来的嘈杂和惊呼声扰了眼前的安静。 声音从大殿的方向传来,接踵而至的呼救和械斗声让两人一时心惊胆战。 “阿娘!”崔清泱脱口而出,情急之下转身却被顾盼盼一把抓住胳膊。 顾盼盼脑子转得快,她指了指还在崔清泱怀里的李适,意思很明显,广平王的公子还在,不能贸然涉险地。 打斗声自前殿传来,顾盼盼拽着崔清泱就绕到后殿,从后殿进去,在大佛像后面猫着身子往前殿探。 混在香客中持械的市井之徒,不劫财物,却单单冲韦妃而来,长安府衙役和随行护驾的侍卫很快就把人控制住了,寺院内外一时尽是哗然。 韦妃受了惊,韩国夫人与同行的太子良娣张氏亲自搀扶着,这才想起来崔清泱和李适来。 “快去寻我孙儿!”韦妃此时失了雍容和端庄,如寻常妇人一样急得跺脚。 崔清泱与顾盼盼抱着李适出现时,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韦妃一把将东宫的长孙搂进怀里,甚至湿了眼眶,唤了一叠声的 “我的儿”。顾盼盼站在崔清泱身后,看着这场面不免感慨,天家贵人,照样是肉体凡胎。 “母妃。”一声传来,众人纷纷侧目,见是李俶匆匆而来,朝服未换,在韦妃面前深深一揖。 “儿子来迟,让母妃受惊了。” “幸好是阿适没事。大收,今天多亏了清泱带着阿适在外面,不然你说孙儿有个好歹,母妃怎么跟你阿耶交待。”韦妃轻轻拍了拍胸口。 李俶尚未开口,却见张良娣说:“到底是太子妃虔心礼佛,才让公子得了佛祖庇佑。”张良娣美貌与巧言之下,掩饰不住算计的模样。 她对崔清泱带着莫名的敌意。崔清泱依偎在韩国夫人身边,睨了张良娣一眼,低头整理了一下裙衫,这才开口, “情急之下先护着阿适,是盼娘的主意。”李俶亲自上前搀扶着韦妃,目光转向顾盼盼,颔首致意,顾盼盼看到李俶一贯的笑容,一时竟有几分恍惚,心中只剩了 “好看”二字。韦妃轻拍了一下搀扶着自己的李俶的手背,说:“大收,咱们可要好好谢谢这位小娘子。还有……”韦妃一时四顾,仿佛在寻找什么人。 方才韦妃身在险境,银光乍在眼前,是一位青衣木簪,游侠模样的娘子剑舞如蛇,挡住了刀刃,将韦妃救出生天。 这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东宫自然要出告示,寻找救了母妃的恩人。只是母妃,今日之事恐有蹊跷,我们暂且回去,待儿臣与阿耶细细商议。”李俶附在韦妃耳边低声说着。 韦妃不过是宫闱妇人,听了李俶这番话,只是点头应允,对着崔清泱说:“既然清泱与小娘子相识,代东宫好好答谢。”在她眼中,崔清泱是东宫既定的儿媳,代为答谢也是合情合理。 崔清泱行礼目送太子妃离去,转头就看到顾盼盼被刚找上来,怒容满面的顾苏氏步步逼近。 “长本事了!不知死活的小蹄子!你要吓死我啊?!”顾苏氏气得说一句往顾盼盼胳膊上抽一巴掌,渐渐的怒气被担忧取代了。 “天天跟着你哥那个狗东西野,太子妃的驾你都敢上赶着凑热闹?!” “阿娘!阿娘我错了!都怪我哥那个狗东西!”顾盼盼被顾苏氏拎着耳朵往外拽,顾苏氏下手不重,顾盼盼却喊得分外嚣张,惊魂未定的香客们看着这出小闹剧,皆是忍俊不禁,各自散去。 崔清泱与茯苓对视了一眼,看到韩国夫人手里扇动幅度越来越大的团扇,又看着美妇脸上大写的 “不耐烦”仨字,不言而喻,得回府了。顾苏氏一路拽着顾盼盼回了顾宅,正巧碰上顾兮兮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野草,钱袋的绳套在食指上晃着,老神在在地往家里走。 大门里面飞出一把竹骨折扇,顾兮兮刚灵巧地躲开,就听见顾老爷气急败坏的话传了出来。 “畜生!又往哪条巷子里赌钱去了?!”雪白的狮子猫蹭地一下从门里窜出来,擦着顾盼盼的裙子过去就没了踪影。 “狗东西再不长进,赶明儿猫都要离家出走了。”顾苏氏差点就要哭了。 顾盼盼看了一眼抱着头就往叶宅的方向跑的哥哥,又看看自家爹娘,总觉得顾家要想重振门庭,只怕要等到下辈子了。 第五章 风雨欲来 - 盼兮 - 崔宛兮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太子妃公然遇刺,消息一传回东宫,太子李亨气得将一个盛满酒的耳杯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连他膝下三位成年开府的儿子都吓得退了一步,垂首不敢言。 若说有奸人蓄意为之,只为谋太子妃与广平王长子的性命,李亨也是信的。 东宫虽然在朝中寡言,广平王和建宁王却深受天子宠爱。有谄媚的,自然也有嫉恨的。 说到朝中与东宫貌合神离,首当其冲就是如今深受天子器重的宰相李林甫。 李林甫一心想要扶持当年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武惠妃之子寿王为储君,奈何寿王无甚本事,得李隆基恩宠也不过是沾了母亲武惠妃的光。 武惠妃薨逝,原先的寿王妃成了今日的杨贵妃,李隆基哪里还有闲工夫去关心这个默默无闻的皇子? 只有李林甫不仅念着武惠妃旧恩,还看上了寿王性情软弱又年轻,能为自己掌控,孤注一掷要和现在的太子李亨争一把储君的位置。 凭他是谁,自然是把帐算在了李林甫的头上。 “李林甫与韦家舅舅同是楚国公的亲眷,韦家舅舅这几年深受圣上恩宠提拔,风头正盛,李林甫这狭隘的性子,他是坐不住的。只怕早就忌惮着母妃如今是太子妃,东宫长子长孙俱全,深恐韦家舅舅迟早夺了他的宰相官印吧!”建宁王李倓这一开口,李俶拦都拦不住。 此时李亨负手而立。李倓所言一点都没错,李林甫是楚国公外甥,自己的大舅子御史中丞韦坚是楚国公女婿,两人表面上关系亲厚,殊不知背后谁不是盯着那百官之首的宰相之位。 李亨向来是优柔寡断的脾气,他不敢轻易得罪李林甫,依靠着韦坚在朝中与李林甫抗衡坐享其成,勉强太平度日。 如今心烦意乱,将火气一并撒在太子妃身上。不过是责难韦妃不曾好言相劝娘家兄弟安分,让朝堂上的斗争牵连到了东宫。 眼看着韦妃有口难言,李倓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韦家与东宫是一家,耶耶怎么能责怪母妃?”李亨狠狠瞪了李倓一眼,李俶连忙将李倓护到身后,冲李亨一揖,说:“阿耶,这是实话。独木难支,孤掌难鸣,阿耶不愿东宫牵涉到朝中是非,是阿耶对圣上的至孝,儿子们只恐小人在圣上面前谄媚构陷。三弟也是为了东宫着想。”太子挥袖,众人会意告退。 李倓欲言又止的样子被李俶拽了一把胳膊。韦妃冲兄弟俩报以感激的笑容。 韦妃性情温柔良善,待府中姬妾与儿女一概是宽和体恤。李俶生母吴娘子早逝,唯一的胞妹在韦妃膝下扶养,一如嫡亲的母女,李俶与韦妃的感情自然也甚是亲厚。 “三郎你不该去顶撞殿下,殿下这个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他纵然一时责怪我,也不过是迁怒罢了。”韦妃这样对李倓说。 “阿耶不就是欺负母妃您好性子?换了那个张良娣,一娇嗔还不是巴巴地哄着?”李倓嘀咕着,他只是不明白自家兄长总是嘱咐他谨言慎行,难道都是骨肉至亲,连实话都不给说? 自古天家无父子。李俶心里想着,却没有直说。 “我知道,全天下的人巴不得我不好,也只有大兄对我最好。”一时拜别韦妃,又瞧着李係走远了,李倓伸手揽住李俶的肩膀,悄悄地说。 李俶默默挣脱开弟弟的手,盯着他半晌,说了一句, “知道就好。”踌躇了一下,又说:“你与你二哥从小就不和睦,阿耶提了几次了?面儿上总要过得去。” “知道了。”李倓一边答应一边盘算着要去兴信公主府玩,上巳踏青渭水河岸,他答应了姑母家的十四娘,得空要带她去放纸鸢。 李俶看出了他的心思,这儿女之情,他委实懒得管。 “好好地找姑母请安,别爬墙了,见表妹跟做贼一样。”李俶屈指敲了敲李倓的额头。 上一回为了见兴信公主的女儿,张家十四娘,堂堂两位皇孙郡王,竟然爬了公主府的墙。 当然,李俶是被李倓逼着协助作案的。太子妃遇刺一事,在李俶的建议下,李亨上奏天子,请求天子着大理寺与刑部从严彻查,明着说就算是真的市井莽夫作乱,为了京师治安,百姓安危,也该拿出一个严查的态度安定民心,私下却希望查出事关李林甫及其党羽的蛛丝马迹,缓解一下李林甫日益针对东宫的困局。 天子金口一令出了含元殿,苦了两班臣子。叶虔好好的休沐日都没有了,没日没夜跟着上司处理案牍,连几十年前长安的卷宗都被翻出来重新排查。 一向从容的叶郎中解下盘发的檀木簪,嗬,又掉了几根……愁人。叶虔坐在大理寺的衙署里喝了一盏茶的功夫,接待他的大理司直就匆匆而来。 他见人踏进门,就整理衣裳起身冲着大理司直一揖。大理司直与刑部郎中官阶相同,来人还了一礼。 叶虔悄悄打量着眼前人,看起来比自己年长几岁的样子,想来是出身清苦,带着些寒门子弟的拘谨,却一脸的机敏,一眼就能瞧出来是个聪明灵活的人。 “在下大理司直元载。”来人说。 “刑部郎中,叶虔。”叶虔上前帮元载接过他抱在怀里的一堆卷轴。这些就是他此来的目的,找大理寺要一些卷宗,回去接着查。 “像叶兄这样的人品和家世,出人头地,前程似锦都是见得着的。”元载突然说,像是恭维的话,又像是普通的寒暄。 叶虔抬头看他时,他依旧俯身整理着卷宗。寒门子弟苦读数十载,熙熙攘攘地往名利场里凑,有求荣华富贵,有求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还有求胸中志向得一施展的机会。 像元载这样的寒门子弟,一朝榜上有名,入了官场,以才报君,几年内屡获升迁,也不得不叫人敬佩。 “元兄也是前途可期。”叶虔礼节性地一笑,抱着卷宗就打算离去。元载颔首,说:“得了闲,还请叶兄不嫌寒舍简陋,到家中小酌几杯?” “不胜荣幸。”叶虔只当是官场上的客套话了。月光洒在青石板铺的街面上,叶虔独自牵着马步上回府的归途。 白日里同僚们又忙中取乐,替他保媒,东家之子西家之女都数了个遍,他照例一笑而过。 他一抬头,就仿佛从温柔的月光中看到了顾盼盼俏丽的容貌。自从顾兮兮前些日子总是跟他提起再娶的事,他渐渐有了主意,想着过些日子忙完了,就找个好日子向父母交代了,横竖自己与顾盼盼自小就认识,她既然不嫌弃自己和离又有女儿,自己也没道理嫌弃人家伶伶俐俐的适婚小娘子。 “阿耶!”叶虔刚回了府,荷娘就腻歪在他怀里不肯离开。荷娘穿着中衣,赤着小脚丫在叶虔臂弯里晃着小腿。 她柔软的头发被放下来,披在肩上,越发衬得小脸白嫩可爱。叶夫人亲自端了一盅药膳,比起功成名就,她更担心儿子的身体,生怕他过分操劳。 眼前的天伦之乐的场景固然叫人欣慰,叶夫人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二郎,你如今做了官,我和你阿耶也算是看着你多年苦读熬出头了。只是你要是能赶紧续娶一房妻室,再有个儿子,我们老两口就再没什么牵挂的。”叶夫人看着懵懂的荷娘,顿了顿, “阿娘没说丫头不好,只是将来小娘大了,总要有个母亲教导才是。”叶虔哄着趴在自己肩上连连哈欠的女儿睡着了,轻手轻脚地交托给乳母。 他对叶夫人说:“阿娘,这事儿儿子自己有主意。不着急。” “你是不是喜欢顾家那个盼娘?要是喜欢,你就抓紧把人娶了。”叶夫人突然这样说,让叶虔刚一口药膳没咽下去差点呛到。 “阿娘?是不是咱们家从地底下挖出了什么宝贝,要按着人头瓜分,您和阿耶才那么着急让我娶妻生子?”叶虔笑着跟他母亲打趣。 叶夫人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在外可不能这样不正经地乱讲话,都跟顾家兮郎学的。” “兮郎怎么了?”叶虔用勺子搅着汤水。 “从小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是那么不上进。”叶夫人叹了口气。 “你倒是帮他一把?劝劝也好?”叶虔觉得妇人上了年纪,真的什么都要多虑。 自家阿娘这不过是世交的情谊,就想这样多,天知道顾兮兮在家要被他娘怎么念叨。 “没用的,那狗东西自己过得舒坦着呢。” “你说什么?”叶夫人一愣。 “……咳咳咳……”叶虔这回真的呛到了。母子两个在廊下置席坐了一会儿,叶虔没怎么说话,只是帮他母亲按着肩。 知子莫若母,叶虔的心思,叶夫人早就揣摩了个透。她看着石阶下月光照出来的斑驳树影,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说:“你的心思阿娘知道,我明儿就去顾家,和你苏姨把这个事儿谈谈。” “但从母命。”这一回,叶虔没有再推脱。风乍起,眼看着朦胧乌云遮蔽了温柔月色。 叶夫人望着夜空,说:“明日或许有雨,你出门记得把雨具带上。” “嗯,儿子知道了。”叶虔觉得困,又懒得回去收拾,待叶夫人回屋后,在廊下的竹席上睡了一宿。 第六章 天降女侠 - 盼兮 - 崔宛兮 天空灰蒙蒙的,望着远山也是朦胧云雾。顾兮兮故作神秘地盘腿坐在酒肆门口摆开的竹席上,眼前一个瞧着就艰苦朴素的书生看着顾兮兮捻在指间铜板,饶有期待的颜色。 顾兮兮瞥了一眼书生,慢吞吞地开口说:“土地,是民生之本。这位郎君,您的功名,还得从土里寻。”书生正在低头体悟他的话,他一抬眼,冲不远处啃着一块东陵瓜的顾盼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书生正是纠结的时候,隔壁布肆的掌柜娘子笑盈盈地过来了,她白净的手腕上带着一个宝石赤金的臂钏。 见了顾兮兮,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她说:“可多亏了顾郎君,说我家闺女的并要去东南方向寻访,我家掌柜的亲自去的长安东南郊,愣是找到了一家医馆。闺女儿的病如今好了,我家掌柜的说要亲自上门答谢顾郎君。”事关人命,我不敢骗你,正经算了一卦而已。 顾兮兮这样想着,向掌柜娘子礼貌地笑了笑,说:“上门答谢是不必的,这本是您家使了钱,我这微末的伎俩,偷点天机给您罢了,说到底是小娘子福泽深厚。”简而言之,顾兮兮收钱办事,真要上门答谢顾老爷不打断他的腿他都不姓顾。 顾兮兮忙不迭地收好掌柜娘子递上来的沉甸甸的荷包,想来是不少钱。 穷书生今儿个是赶巧遇上了这么一出,他看着掌柜娘子,又看了看顾兮兮人畜无害的俊俏眉眼,犹豫了一会儿,把顾兮兮刚才说的话牢牢地记在脑子里,把钱袋里为数不多的钱都掏给了顾兮兮,说:“谢谢顾郎君解惑,谢谢。”顾盼盼刚刚啃完一块瓜,拿出手绢擦拭了一下嘴角,看着顾兮兮一本正经地收着别人的钱财,悄悄呸了一声。 “敢情今天这位不是托儿。”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正说着,感觉攥在手里的帕子被人用力扯了一下,一转身,西市里两个泼皮无赖,垂涎顾盼盼美色不是一天两天了。 “滚开!”顾盼盼懒得搭腔。 “那个杀千刀的算命的,是你郎君还是哥哥?他可骗老子很多回了,红口白牙,全是鬼话。”泼皮的手眼看着就要搭上顾盼盼的肩,顾盼盼机敏地躲开了几步,冲着顾兮兮的方向嚷了一声哥。 “老子迟早抓他报官……哎呦!”泼皮刚要威胁顾盼盼,一个陶碗实打实砸在他肩上,顾兮兮窜上来一把把顾盼盼护在身后,指着泼皮的鼻子,说:“敢动我妹妹试试?青天白日的,老子先抓你报官!”顾盼盼眼看着顾兮兮和俩无赖扭打在一起,市井里偏偏尽是看热闹的人。 大庭广众的她急得直跺脚,顾兮兮哪里有一敌二的本事?平时全靠一张嘴皮子招摇撞骗。 眼看着哥哥要吃亏,顾盼盼抄起路边一根木棍就要上手。木棍举到半空,一道黑影乍现,只听嗖嗖两声,俩无赖双双中招,顾盼盼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定睛一看,细长黑影正是一根软鞭。 软鞭的主人,一位青衫女子,一支木簪松绾长发,微风带起她鬓边的碎发。 掌控软鞭的女子转动着手腕,身姿飒飒,数招打跑了两个三打五粗的蛮汉。 顾盼盼愣在原地,眼前的青衫女子是倾国的美貌,飒爽的英姿,通身的侠气,利落的动作。 被无赖打趴在地的顾兮兮也懵了,他拼命眨着眼睛确定自己是真的见到仙女了这不是幻觉。 “你站起来啊!”青衫女子收了软鞭低头别在腰间,看着发呆的顾兮兮,一句话说得横冲直撞。 顾盼盼忙上前扶她哥哥。 “嘶——”顾兮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的胳膊一阵剧痛,都要抬不起来了。 马悦娘是独自一人到长安的,她慕长安城中风流才子而来,想要拜访名动天下的李太白。 顾兮兮和顾盼盼在酒肆让小二上了几个菜,看着这位自称悦娘的青衫女子轻描淡写地讲着自己独自上京的事儿,相对默然。 这是公孙大娘的弟子,自幼与游侠的父母学了一身功夫,一把宝剑,一根软鞭,就敢独身闯荡江湖。 也不知是胳膊疼,还是光顾着看马悦娘,顾兮兮不小心把酒壶里的酒洒了小半桌。 “你们别担心我,我在长安有亲戚的。我有个舅舅在长安谋生,我还没玩够,玩够了再找他。”马悦娘饶有兴趣地看着擦桌子的顾兮兮,突然问:“顾郎君,你真的会算命吗?” “啊?会,会会会。”顾兮兮把抹布丢到一边,重新给马悦娘斟上了这家酒肆最得意的青梅酒。 “打小我就特别羡慕会算命的。顾郎君,你那个铜板里,真的藏着和天意沟通的秘诀吗?”马悦娘突然来了兴致。 顾兮兮看着这位天降的女侠此时一脸的纯良,一瞬间的恍惚,她这一路来长安没给人拐跑了一定是武功厉害。 一定是的。顾兮兮悄悄动了动依旧钻心疼的胳膊,面对马悦娘,他说不出来一句瞎话。 他说:“也不是什么和天意沟通,古圣人传下来的道理和典籍,世间万物,逃不过自然而已。”马悦娘素手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兄妹俩。 “悦娘姐姐现在住在哪里?”还是顾盼盼厉害,她上前挽着马悦娘的胳膊叫着姐姐,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说动了在长安居无定所,尚在客栈下榻的马悦娘去顾宅住一阵子。 顾苏氏听说了眼前的的美貌女子救了自家儿女,自然是千恩万谢,亲自和仆人一起收拾了屋子给悦娘住。 为了不让顾苏氏唠叨,顾兮兮借口去叶虔那儿找点好酒,转身就要离开。 顾苏氏还没来得及问问儿子有没有伤着,听到他要去叶宅,神色稍异,到底还是颔首应允了。 “阿娘,你怎么了?”顾盼盼眼尖,看到母亲神色有些不一样。 “没事。”顾苏氏淡淡一笑,上前帮悦娘收拾床铺和妆奁。胳膊上一片淤青疼得顾兮兮龇牙咧嘴的。 难得早归的叶虔好不容易摆脱了衙署里同僚的聒噪,回家又受了顾兮兮逃难一样的叨扰。 他磨了磨牙槽,一盒跌打药膏丢在顾兮兮怀里,嘴上一点不饶人, “赶紧滚,别在我这儿卖惨。”说着还是帮顾兮兮把圆领袍穿妥帖了。叶虔想起来母亲昨夜允诺的去顾家谈婚事,自己一回来也不见叶夫人提起,看着顾兮兮,想问,又觉得他这副尊荣恐怕今天还没怎么正经着家呢。 “苏姨没说什么?”叶虔还是忍不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什么?”顾兮兮正整理这衣服,抬头看了叶虔一眼, “我阿娘说什么?” “没什么。”叶虔说。顾兮兮撇了撇嘴,他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家里那位美貌女侠,要不是想躲着母亲看看自己胳膊到底摔坏没,他才不乐意往叶家跑一趟。 敷了药膏的胳膊清凉之下轻松了不少,叶虔看准了顾兮兮恢复了一点就要贫嘴,果然,这狗东西又开始了。 不过这回顾兮兮却问进了叶虔心里, “你和盼娘,你到底有没有打算?” “有啊,我娶她。”叶虔给顾兮兮递了一杯茶水,说出了顾兮兮等了很久的人话。 然而一转念,顾兮兮却又觉得叶虔在跟自己抢顾盼盼一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说娶就娶?聘礼呢?” “狗东西,想疯了你!”叶虔一支毛笔砸向顾兮兮,顾兮兮躲之不及。 “疼疼疼……” “你赶紧疼死吧!”顾兮兮拎着一壶从叶虔那里顺的酒回了顾宅,看着屋子里母亲、妹妹和马悦娘置席围坐,娘们儿说笑,就不去打扰了,在院子里逗狮子猫。 狮子猫在顾兮兮怀里卷了卷毛茸茸的大尾巴,它警觉地竖起了耳朵。牲畜的敏锐程度甚至让人觉得诡异,狮子猫喵了一声,窜进了夜色深处。 长安城安静了下来,大明宫内却是灯火辉煌,歌舞声起。兴庆宫,天子设宴,接待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宰相李林甫陪宴,说尽了奉承的好话,哄的李隆基舒心惬意。贵妃怀里有只叫康国的幼犬,刚足三月而已,被乍起的鼓声一惊,挣脱出了贵妃怀抱,跑入殿下宴席之中。 “啊——!”女孩的尖叫让殿中歌舞顿止,众人侧目,见是兴信公主之女,年纪尚弱,见了康国害怕,情急之下打翻了桌上一盏肉羹,又一声惊叫,倒是吓得康国呜咽着躲在柱子下瑟瑟发抖。 张十四娘瑟缩地站在席上,怯懦地望着上座的外祖父李隆基,却不敢去望自己的母亲。 兴信公主与太子李亨是一母同胞,下嫁了宰相张说的儿子张垍,却和驸马都尉向来感情不和睦,夫妻俩时常争吵,公主便总是回公主府邸居住。 正因如此,驸马有多房小妾,兴信公主也对自己亲生的几个儿女无甚疼惜。 “偏要打扰圣上和贵妃的雅兴才肯罢休?!”兴信公主一起怒气满怀,一樽掷去,正中十四娘肩窝。 小娘子狼狈跌坐,李倓立时起身,却被李俶一把拽住。一边见着爱女生气,一边又恐爱妃气恼,李隆基一时也是无措,只得先向高力士递了眼色。 高力士会意,亲自下殿去搀扶十四娘,却背着李隆基向杨贵妃意味深长地一眼。 杨贵妃能宠冠六宫,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她亲自敛裙起身,上前将十四娘搂在怀里,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转向兴信公主,说:“是本宫的过失,让小娘子受了惊吓,还望公主宽恕。”贵妃说罢,牵着十四娘的手来到天子驾前福身,朱唇轻启,只说:“三郎可要替玉娘在公主面前说句好话。”一番话顾全了众人颜面,就连兴信公主一时生气御前失礼也被巧妙掩盖。 李隆基自然喜不自胜,歌舞又起,连太子都向贵妃举杯悄悄致谢意。张十四娘委屈的眼神投到了李倓那儿,李倓暗暗在袖下握了握拳。 歌舞满殿,烛火高照,李隆基怀中是美貌绝世的贵妃,桌前是名贵稀奇的荔枝,郎官记录起居注,写下的依旧是四海升平,天子宴乐。 安禄山讨好的惊奇胡旋舞,让盛世天子迷了眼。 第七章 婚事 - 盼兮 - 崔宛兮 “叶虔他敢不同意?!”顾兮兮腾地站起来,满眼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双亲。 叶虔在他跟前明明说得信誓旦旦,怎么转头和顾盼盼的婚事就变得前途未卜了? 顾老爷看着茶碗里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开口说:“你给我坐下。哪里是二郎不同意,是他家父母不答应。”顾苏氏瞧着父子俩,实在是忍不住,把绣棚往桌上一撂,说:“都给我闭嘴。净胡说,人叶家娘子跟我说得好好,是夫君你偏要进来插嘴。说人家看不上咱们盼娘,哪儿跟哪儿看不上了?就你那个态度,要不是世交的情谊,叶家娘子早跟咱们翻脸了。”说着又瞪了顾兮兮一眼,虚指了他一下, “到底是妹妹的婚事,你做长兄的,就不能再上心点?”顾老爷轻哼了一声,顾兮兮这才从父母的话里了解了个大概。 叶夫人倒是真心实意地亲自登门为两家儿女撮合婚事,只是她与顾苏氏多年闺友,自然也坦言了自己家里的难处。 叶虔之所以被称为二郎,只因他还有个外任州官的伯父,伯父家的堂兄自然是长房长子。 叶家伯父既为族长,又在地方颇有政绩,深受朝廷器重,连着张九龄、李林甫两任宰相,竟能左右逢源,这样一来,在家中是说一不二。 当年叶虔那个前妻,虽是父母之命,究其原因还是伯父的意思,如今叶虔家中无妻,年前伯父回京述职,就提过一句有意与宰相家攀亲。 “我和二郎他阿耶的意思,自然是盼娘好。何必去攀附权贵?只是怕兄长回京,又怪我们擅作主张。不如咱们早些把事儿定下来,再另派人告知兄长就是,他总不能替我们反悔。”叶夫人是肺腑之言。 “你阿耶听见了叶家娘子的话,非说人家是嫌弃咱家盼娘,嫌弃咱家门第不般配。你说……就算人家真的嫌弃咱家门第,那是嫌弃错了?”顾苏氏跟顾兮兮抱怨着,她难得这样与顾老爷生气。 她微微磨了磨牙槽,又对顾老爷说:“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意什么?就算他家伯父不同意,难道将来盼娘与二郎夫妇和谐,上有姑舅宠着,他还能生生拆散侄子和侄媳妇吗?” “凡事强求不得。婚姻是大事,今日迁就了,明日但凡有一点嫌隙,谁知会生出多少变故?”顾老爷说。 顾兮兮突然想起来那晚没琢磨透的豫卦,他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面,凡事强求不得…… “阿耶,您早该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每天压着我去考功名了。”话刚说完他就往外窜,果然紧跟着就是一个茶碗追着扔出了门,顾兮兮一躲,又没中! 顾兮兮一抬头就差点冲撞了马悦娘。 “顾郎君,你怎么了?”马悦娘看着眼前的顾兮兮直愣愣地站着,全无她在西市见到的那几次那样能言善辩的样子。 “没,没怎么。”顾兮兮感觉自己在这美貌女侠面前,像是被绳索束缚了一样,连舌头都容易打结。 天意啊天意!顾兮兮认准了这是老天爷赏赐的缘分,他决定好好地顺从天意。 一旦收起来油腔滑调,正经作揖的顾兮兮看起来也像极了读书人家的稳重郎君。 心怀鬼胎的顾兮兮撺掇着马悦娘跟自己去渭水边踏青赏花。不疑有他的马悦娘说答应就答应了。 顾盼盼坐在绣房门口修剪着一捧芍药,插在陶瓶里。顾家上下都瞒着她叶家娘子来提亲的事儿,但父母和哥哥背着她的争吵她早就看出了端倪。 这边顾盼盼软硬兼施地让鸢儿替自己去偷消息,听完鸢儿的回复,素性脾气不算好的娇娘子一时却不言语了。 瓶里的芍药被修剪得枝干光秃,形单影只,顾盼盼觉得心里分外难受,看着哥哥跟悦娘出门,又生怕自己的情绪被顾兮兮看见,她扭头就把自己锁在绣房里,准备睡上一天。 顾盼盼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喜欢叶虔,像是从小到大都拥有的东西,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属于自己的。 大抵这是习惯成了自然,比起心安理得地使唤顾兮兮,顾盼盼对叶虔如今更多了一层涉及儿女私情的患得患失。 一想到叶虔会是别人的丈夫,顾盼盼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顾盼盼很少这样心烦意乱。 叶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生气。他把伯父托人寄回来的家书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一贯从容的性子,也有摔桌子的时候。 眼看着少爷在愤怒的边缘徘徊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仆人抖了机灵,想出把荷娘抱来的主意,被闺女儿腻咕着的叶虔生生把火气往肚子里咽。 白字黑字的,明言叶虔的婚事是叶家的大事儿,非要伯父大人亲自来拍板。 叶家伯父这封家书是在叶虔父母意料之中的,着急于叶虔婚事的二老打心底里就相中了顾盼盼,只是伯父再一次提到与宰相家议亲的事,二老也就生了顾叶两家婚事作罢的主意。 无论别的什么缘由,叶虔或许都能在权衡利弊之下三思而行,唯有听见与宰相家议亲一事,便是刻意隐忍,叶夫人也能从儿子的脸色中看到十分的抗拒。 作为常年在家宅之中的妇人,叶夫人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个在外在家都很会做人的儿子,偏生一提到当朝的宰相,总是不能好言好语。 “宰相是百官之首,多少人巴结还来不及,二郎怎么就那么轴?”叶夫人的轻声嘀咕,让叶老爷捻须沉吟了半晌,他知道与夫人多说她也未必能明白,但从叶虔上学写的许多文章策论中,自然能窥探出一二。 “他们这些个年轻人,初生牛犊,横冲直撞,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叶老爷说。 “少爷,门外有人来递帖子。”仆人把一封帖子送到叶虔手里。叶虔拆开了请帖,是李林甫借雅集之名下帖设宴遍请京中士子。 嘲讽的冷笑在叶虔的嘴角划过,他自少年苦读,心中就有一位奉为师长的楷模,正是那位在开元盛世里大方光彩的宰相张九龄。 文坛所言的文采飞扬,政坛所传的政绩斐然,居高位不媚君上,敢直言于至尊,甚有几分贞观名相魏文贞之风骨,这是叶虔心里的张九龄。 用顾兮兮的话说,叶虔对张九龄的崇拜,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既然如此,叶虔又怎么会心服李林甫? 但是对庙堂之事越来越敏感的叶虔还是从这封请帖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按理说宰相之宴,并非亲眷门生,自己一个五品郎中,怎么会在受邀之列? 原因或许只有一个,因为叶虔是刑部郎中,刑部和大理寺最近正在奉天子之命严查太子妃遇刺之事与京师治安。 东宫与宰相府不和已成定局,李林甫怕不是已经不能安坐,若要为自己开脱嫌疑,就只能寻机打压东宫的势力了。 “天下哪里有白蹭的宴席?”沉沉一句话后,叶虔把请帖往桌子上一丢,一时仰躺在胡床上,一歪头,看着荷娘蹒跚着提着裙子用小脚踢一个竹编的蹴鞠。 荷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的衣裙都是叶夫人亲自缝制。如今还能仰仗祖母照拂,将来呢? 姑娘大了,怎么能没有母亲教导?叶虔一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顾盼盼抱着荷娘的画面来。 他决定这一回,就是忤逆伯父,也要把顾盼盼娶回家。渭水河边景致宜人,顾兮兮牵着家里的枣红马,马悦娘侧坐着,素面的布履从裙子下露出一半,腾空摇晃着。 路边摘的鲜花和柳枝被编成了一个花环戴在马悦娘绾起的发髻上,她听着顾兮兮像茶铺里的说话艺人一样讲着东方朔智斗窦太后帮汉武帝亲政的野史故事。 “顾郎君,你真有趣。”马悦娘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把一朵花簪在顾兮兮发间。 顾兮兮感受到窸窣之声,他一抬头,竟是少年之姿,簪花也风流。佳人在马上掩袖偷笑,顾兮兮歪了歪脑袋,笑容疏朗。 日光融融,庙堂之上的是非与府衙官场中的人情世故,一概与他顾兮兮没有关系。 顾兮兮今天能放过这大好的时光不去赌坊开一局过过瘾,是因为他觉得天大地大,也没有抓紧了眼前美貌的悦娘来的大。 喜欢这种事情,最没处说理了。一位半旧衣衫的士子牵着一匹老马与顾兮兮擦肩而过,识途的老马鬃毛里藏着风尘,沉稳的蹄子一步一步踏地有声。 士子的疏阔眉眼间带着边关大漠的豪迈与豁达,再细看,却是沧桑难掩。 这位正是开元十九年状元及第的王维王摩诘。他牵着马往前走,迎面就看见了微服简从的广平王李俶。 早知道王维回京述职的归期就在这几日,李俶早就亲自等候着迎接。李俶自然不需要王维这样在朝廷中无足轻重的人做为幕僚,只是年轻的郡王把难得的任性都给了这位乍一读其诗文就打心眼里喜爱的才子。 “先生路途遥远,这一路回长安述职,幸苦了,小王交代好了驿馆为先生歇息下榻。先生先去小王府上,小王亲自为先生接风洗尘。”李俶说。 李俶叫随从为王维牵马,自己则与王维并肩步行。广平王府早就备好了酒菜,准备着招待着自家主人日思夜想的摩诘先生。 第八章 两难的境地 - 盼兮 - 崔宛兮 叶虔找了个头疼脑热的借口拒绝了李林甫的雅集,却把那长安城里时兴的簪子花样买了几支装了个锦盒揣在怀里到顾宅找顾盼盼。 顾兮兮又带着马悦娘出门了,叶虔听着顾家小厮的答复,咬了咬牙槽。 “狗东西,用你的时候跑出去泡妞儿。”匀了匀气,叶虔对着从小就当妹妹一样宠在心尖儿的顾盼盼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一时两人脱履进屋。置席斟茶,摆上新鲜的果子糕点,待客的礼节,顾盼盼打点得十分周到。 叶虔看着顾盼盼行止越发拘礼,就觉得两人越发疏离。他站在席前,一时有些失措,只能把锦盒捧在顾盼盼面前,说:“别人家的小娘子都喜欢的簪子,我也不会挑,就都买了。” “叶郎中对别人家小娘子的喜好摸得很明白啊。”顾盼盼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却还是不忍叶虔举着锦盒,到底伸手接过来,侧身叫来鸢儿收着。 叶虔觉得自己满腹的委屈说不出来,是首饰的掌柜告诉他这些个都是长安小娘子们时下最喜欢的款式。 “多谢,但你也不需要这样破费,谁家不用过日子呢?你家要顾的体面只怕比我家多许多。”顾盼盼说。 叶虔觉得这样的顾盼盼有些陌生,顾盼盼确实是明白是非的,只是她从小是娇蛮爽快的性子,这样反常看得叶虔久久不敢入席。 “坐吧。”顾盼盼搅动着烹茶的调羹,将洗净的青梅放了两颗进去。梅子混着茶香本该是好味道,顾盼盼愣是嗅出了一股酸味儿。 顾盼盼将一勺热气氤氲的茶水斟在叶虔面前的茶碗里,她说:“虔郎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正如你也早就知道我的心意。” “你放心,盼娘。我会说服伯父。”叶虔说。 “你要是能说服世伯,当日也不会勉强娶了荷娘的母亲。”顾盼盼话音一落,叶虔无言以对。 顾盼盼新洗的头发,绾得松松的,空气中缠绵着桂花油的香味儿。她在鬓边簪了一朵嫣红的绢花,衬得肌肤雪白,不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秀秀,确实是与叶虔今天送来的首饰不太合适。 “咱俩、还是不要勉强了。省的父母长辈为难。”一语既出,纵然是深思熟虑,顾盼盼也免不得觉得鼻子一酸,眼前有些朦胧。 叶虔捧着茶碗,指腹摩挲着烫意,才能压住心里的失落和恍惚。顾盼盼说的都对,两人也不是小儿女了,没有什么资格再为了自己的一点私情,去折腾得两家不安宁。 “嗯。”叶虔回应得有些暧昧不明。 “虔郎今儿答应我了,今后还得宠我!我来日要是能嫁个尚书的公子,顾家的未来也能多一分指望。”顾盼盼突然抬头,灵巧如旧的笑容,又撞进了叶虔的心坎里。 推脱顾苏氏留他吃饭的好意,叶虔从顾宅出来,虽算不上是失魂落魄,难免也低着头搓了搓掌心,叹了一口气。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声叶郎中,叶虔下意识地转身望去,是大理司直元载。 元载本也该在李林甫邀请之列,看着这无病无灾还在街上闲逛的模样,恐怕也是伺机逃席的。 架不住再三的邀请,叶虔终究还是跟元载来到一家酒肆落了座。两斤好酒一摆上来,元载亲自给叶虔斟了酒,问:“相逢也是有缘,看叶兄脸色,是真的不舒服?”叶虔有几分谨慎,他说:“若非如此,李公之邀,想来京中还无人敢拒绝吧?”元载听了叶虔的话,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仿佛被人抓了把柄一样有几分局促,他说:“既然拒绝,自然也是有拒绝的道理。”叶虔心里不免有几分好奇,但是他没有问。 “李公说是雅集,自然是以诗酒取乐。我曾拜见过韦公,也有幸见过了广平王,私以为,东宫的诗酒胜李公一筹。”元载说话间,稍稍顿了顿,又说:“良禽择木而栖。”元载是个一门心思在官场中往上爬的人,他早就打听了近几年新晋的这些官僚中,叶虔不仅才德兼备,更是在玉真观之宴上得了广平王的赏识,今日这个 “偶遇”,实则是元载谋划了许久的。一石激起千层浪,到了选前途的时候了,元载打定了主意往广平王身边爬,就怕自己一个人太打眼,想着拉个垫背的。 圆滑如元载,他料定了叶虔是李俶想要的人,拽着叶虔一起投奔李俶,两全其美。 “蒙圣上恩典,行忠君报国之事,大家都是臣子,谁不是靠着大唐这棵参天大树,沐着陛下的圣恩?”叶虔说。 “船行千里,总有个年久失修,昔年张公能看出大唐的隐患,今日的李公却置若罔闻。叶兄,图一身之平安,可不是忠君报国的路子。”元载说出这番话时,终于引得叶虔抬头深望了他一眼。 元载的话说的很明白了,在东宫和宰相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借着这股争斗的东风给自己赌一个扶摇直上。 “李公是当朝宰相,但东宫却是储君。广平王是嫡皇孙,广平王的前途,难道不正是来日大唐的前途吗?郡王对叶兄的青睐,早就传遍了京中。”元载说。 叶虔对元载这样细细对他抽丝剥茧般的观察,心里有些不悦。 “自古没有任何一位帝王,会喜欢朝中结党。小弟家有双亲在堂,有小女未到垂髫,冒不起这个险。”叶虔说。 他饮下一盏酒,起身告辞, “家母嘱托早回,失陪了。”元载起身整理了衣裳,冲叶虔展臂做了个请的动作。 叶虔冲他一揖,便撩起帘子踏出了酒肆。对于元载的话,叶虔并不是完全听不进去,只是有那么一时间,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带着厚重的枷锁,想着这些,只觉得步子越发沉重无力。 叶虔吸了吸鼻子,觉得明明是初夏的风,吹在身上还是不舒服。顾盼盼今儿个收拾得妥帖,叶虔的突然到访打乱了她原本在考虑妆容的思绪。 一来二去,耽搁了时辰,直到崔府的马车候在大门外面,顾盼盼才匆匆地呈妆梳髻,换了鲜艳的衣裙。 是崔清泱的邀请。大概是贵妃怂恿着圣上的缘故,荔枝被送到东宫,李俶心领神会地从李倓手下抢过了一整篮荔枝亲自拎着送到了崔府。 委屈巴巴的三郎瞧着自家兄长这样子,暗暗决定先忍忍,这笔账等日后嫂子过门了再慢慢清算。 “我不乐意留他,咱们姐俩说话。”崔清泱说。崔宅到底是富贵之所,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俨然是一副新贵人家的模样,只有几棵古树郁郁葱葱的,昭示着主人家的渊源和根基。 顾盼盼有点磨蹭地剥着荔枝壳,崔清泱一眼就看出来她心里有事,问了又问,顾盼盼才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崔姐姐?我虽然很难过,但是也没那么要死要活,你说我是不是没那么喜欢虔郎?”顾盼盼难得有些扭捏。 “叶郎中对你那样好,你也喜欢他,两情相悦,依着你的脾气,当真割舍得下?”崔清泱从酒坛里舀了一勺酒,还没斟到耳杯里,顾盼盼就连连摆手,她说:“崔姐姐,我不喝。”崔清泱会意,轻呼侍儿上前把酒撤了下去。 她与顾盼盼同席坐着,将顾盼盼揽在怀里,附在她耳边说:“盼娘有什么委屈的,尽管说出来就是了。”顾盼盼伸手环抱住崔清泱,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沉吟片刻,也没有酝酿出什么委屈的泪水,她说:“崔姐姐,我只是心里不痛快,或许以我们家的家世,没有资格埋怨叶家,但我就是不想屈就。既然如此,干脆我不要他算了。”顾盼盼这样的话,在旁人眼里大抵算是极其任性的傻话了,然而崔清泱却分外欣赏顾盼盼这样的性情。 崔清泱伸手捧着顾盼盼俏丽的小脸,两人各自映在眼中的是甚是相似的模样。 崔清泱笑着说:“傻娘子,世上的好郎君多得是。” “我要嫁一家比叶家还好的人家。”顾盼盼轻哼了一下,认真地说。 “门第不重要,肯真心对你好的,才好呢。”崔清泱笑着帮顾盼盼整理了一下发髻。 顾盼盼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她素日里接触的男子,无外乎顾兮兮和叶虔,对于儿女之情,其实尚且十分朦胧。 “只可惜,身为女子,不能为官做宰,考取功名。纵然是则天大圣皇后坐掌含元殿时,朝堂之上也尽是男子。”顾盼盼撑着胳膊肘托腮,又说:“狗东西什么时候有点出息。像虔郎那样有出息就好。”崔清泱轻轻摇着团扇,眼神中突然有些异样,欲言又止的样子。 然而很快,她又恢复了笑容满面的样子,把一叠羊羹轻轻推到顾盼盼面前,说:“令兄尚且年轻,男人嘛,想来成了家,就会懂事收性了。” “崔姐姐,我跟你说,我哥哥最近喜欢上了一位女侠,他俩……”顾盼盼的声音越来越远,崔清泱握着扇子的掌心愣是生了薄汗。 有一个想法一直在她心里作祟,直到与顾盼盼相识了,到今日,这个想法又开始冒头。 这或许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更可能将自己和顾盼盼甚至崔、杨两家乃至东宫,都推向深渊。 若因我的私念,盼娘岂不是无辜的?况且她未必能答应。崔清泱的出神落进了顾盼盼的眼里。 “崔姐姐?你怎么了?” 第九章 豫卦 - 盼兮 - 崔宛兮 崔清泱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告诉了顾盼盼自己一直在考虑的事,顾盼盼乍一听,着实一愣。 顾盼盼万万也想不到,崔清泱竟藏着逃婚的心思。她说这高门大户里的荒唐与压抑,自己不想一辈子就这样陷在其中,更不想让自己像供桌上的祭品一样受人摆布。 况且东宫是一个政治漩涡,纵然是太子妃、太子良娣都不得不被娘家牵连,过着终日步步为营的日子。 “广平王要娶的,是崔家的女儿,并不是崔清泱。”崔清泱这样说,意思很明白,只要是有崔家女儿的名头,都能嫁入广平王府。 “圣上为皇孙选择的,是博陵崔氏也是贵妃的亲眷。至于那些夸赞我品貌有贵妃模样的话,不过都是虚话和奉承。”崔清泱说。 顾盼盼先前只知道崔清泱并不像外人所见那样与广平王和睦相亲,私下是不喜欢李俶的。 今日却看清了,她厌恶的实则是她的家世和被指定的婚姻。果真,家家都有家家的不如意。 “市井和江湖的苦,姐姐不知道。姐姐这样的高门贵女,是不能忍受那些艰难困苦的。纵然我总是说我家中困难,却依旧算是衣食无缺。山河之大,还有咱们见不到的贫苦无依。”顾盼盼说。 “我何尝不知道艰难?可这比起心里的束缚和煎熬,总是更加自在。我偏生就喜欢山水间的逍遥,哪怕是锦衣珍馐,能蔽体果腹足矣。”崔清泱说。 顾盼盼似懂非懂地颔首。 “可是,广平王宽和贤德……” “他在我心中,并非良配。”崔清泱一言打断了顾盼盼的话。 “我也不知外人觉得他好,是好在何处,我既然不喜欢他,自然就是不喜欢。喜欢的事儿,难道还能讲道理吗?”顾盼盼看着崔清泱带着几分小脾气的话,却不得不细品起她今日这番话的意味来。 如果是换了旁人,一定会觉得崔清泱是在说些闺中私语,然而顾盼盼下意识地看着崔清泱与自己过分相似的眉眼,似乎能看出几分另有所图来。 一时心跳快了些,她看着崔清泱,开口, “崔姐姐同我说这些,是不是……”崔清泱一愣,她没想到顾盼盼反应这样快,这似乎是两个灵魂能互相看透一样的灵犀,说不出是缘分,还是诡异了。 “盼娘,我不瞒你,我有这样的想法,却也不能害你。”崔清泱说。 “崔姐姐,如果我说,我愿意呢?”顾盼盼似乎咬了咬牙回答了崔清泱。 这个念头一旦在她心里落地生根,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可以给顾家带来振兴家门的希望,却还没细究其中万分的凶险和后患。 崔清泱上前跪坐在顾盼盼身边,拉着她的手,掌心微汗却有些生凉。她说:“盼娘,如果真的可以,你便是我今生的大恩人了。”顾盼盼看着窗外崔宅争奇斗艳的富贵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儿自己是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顾盼盼觉得崔清泱与自己大抵真的是命定的缘分,明明相识未久,却已经能互相坦白心扉,亲切地像自幼一起长大一样。 回了顾宅,顾兮兮坐在树下正拿着小凿子琢磨一块木材,他想亲手给悦娘做一支发钗。 瞧着自家妹妹一脸有心事的模样,忍不住上前环住她的瘦肩。 “怎么了宝贝?你是不是不开心?我听阿娘说了叶家的事儿,咱们……”顾兮兮这边是话音未落。 “狗东西,我问你个事情!”顾盼盼突然一句,挣脱开顾兮兮,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房间里拽。 “啊?”顾兮兮听了顾盼盼的话,又看着她一脸心怀鬼胎的样子。头疼,非常头疼。 顾兮兮坐在那儿攥着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又看了一眼妹妹。 “我就是再不争气,也不至于让你有这样大胆的想法吧?崔家小娘子也是胆子大,她这是要在长安城里搅弄风云啊?”顾兮兮有气无力地说。 “反正崔姐姐说的有道理,我想也不是不可以。她说亲自去找广平王商量,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也嫁不了虔郎,不如赌一把。”顾盼盼说。 “我真是把你宠坏了。”顾兮兮有点咬牙切齿, “你以为这是哥哥带着你赌钱呢?崔家小娘子要逃广平王的婚,找广平王商量?当他们李家都是什么品种的蠢货?!”顾兮兮不解气地拍了拍桌子,顾盼盼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闭嘴!小点声!” “不行,就是不行。侯门公府都是火坑,凭什么把我妹妹往火坑里推?两国和亲尚且知道选宗室的女儿,咱们和崔家非亲非故的,你这是要疯啊?”顾兮兮死活听不进去顾盼盼的话。 顾盼盼美丽的眉眼间有了愠容,一挑眉,一瞪眼,什么都不管就是要顾兮兮帮她。 顾兮兮知道,妹妹心里也是没有什么主意,这是在等着自己给她拍板。 顾兮兮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四枚铜钱,在顾盼盼疑惑的眼神里,抿了抿嘴,说:“不如把这个问题,交给天意。”广平郡王府。 李俶不过稍稍一迟疑,答应得很快。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崔清泱,像极了陈思王洛神赋中的宓妃,来去飘渺,镜花水月。 这样的女子,自然是留不住的,即便是留住了人,或许一辈子也留不住她的心。 他微笑着低头看着氤氲热气溢出茶碗,觉得眼睛有点酸胀。 “既然清泱有主意,今日也不过是来知会本王一声罢了。”李俶答应时甚至依旧没有改变一贯示人的温和从容的样子。 这就是顾兮兮眼中实打实的 “蠢货”。 “我并非是此意。若广平王觉得这样有损东宫颜面,或者与您无益,就当是妾身失言,望您不要怪罪他人。”崔清泱与李俶说话时,带着疏离。 “本王有什么可说的?清泱说的都对。是崔氏与东宫的婚事,你不愿意,却也知道这桩婚事退不了,为本王找好了新的归宿,本王不会为难你。”李俶平静地说。 他这样的话落在崔清泱的耳朵里,依旧带着算计和城府。崔清泱自以为是很了解李俶的。 李俶此时已经摒退了左右,纵然是身边亲近的黄门,也尽数候在门外。 崔清泱看不到李俶眼底流露出来的苦涩和无奈,逃出生天,是崔清泱对自己了结与李俶这桩婚事的唯一想法。 “无论到时候婚车里坐着的是谁,你放心,本王都会把一切都打点妥当。” “多谢广平王玉成。”崔清泱福身一礼,便告辞了。崔清泱踏出门的那个背影,映在李俶眼中。 昨夜混沌瞌睡,他还梦见了自己与崔清泱并肩而立,笑看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照在花白的两鬓。 这白头偕老的梦,过了今日,就只能永远是个梦了。或许从三年前,在长安街头与崔清泱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起,这个梦就已经落在了李俶的心底。 广平郡王从未与人说起过,娶崔家女儿为王妃,是他亲自在皇祖面前求来的。 叫来了侍女摆上烈酒,半坛子下肚,李俶伏在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侧妃沈氏犹豫着绣鞋抬起又落下,终究也不敢踏进房门,只是嘱咐家里小厮速去请建宁王来。 她并不知道其中原委,只是见自家夫君郁郁寡欢的样子,除了请建宁王李倓,别无他法。 李俶虽然待人尽是温和从容,兄弟中却也只有李倓与他是最真挚的手足相亲。 “阿兄?”李俶是被乍然落在肩膀上的轻轻一巴掌拍醒的,扭头就看到李倓站在自己身边。 “三郎,你知道的,我喜欢她。”李俶此时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能压得人喘不上气。 李倓本就料想与崔清泱有关,如今一看,正是如此。 “兄长这是怎么了?您应该高兴,待佳期一到,崔家姑娘被正式册封为广平王妃,兄长得偿所愿,还有什么不如意的?”李倓说。 李俶的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开口。 “三郎,陪我再喝几盅。”风乍起,从窗外吹进了广平王府的书房中,书桌上的薄绢被吹得卷在半空。 收拾东西的侍女忙上前抓绢布,摊开在掌心,上面只有一个字。 “豫”。又是豫卦,又是豫卦,自从顾兮兮要给顾盼盼测算天意起,无论怎么推演,都是第十六卦。 顾兮兮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西市行骗次数太多,开始算不出个准确来了。 他拼命摇了摇头,确定自己算得没问题,只能是看怎么去解了。顾兮兮觉得头疼得不行。 “兮郎还没解出来?”马悦娘从院子里练鞭子回来,路过顾兮兮的房间,看他保持托腮的姿势大半天了,忍不住进去问了一句。 马悦娘在顾宅住着的这些日子里,几乎天天同顾兮兮在一处,两人已经亲近到她把称呼从顾郎君变成了兮郎。 渭水河畔脱了鞋袜,踩着微凉的清水,她也忍不住哼起了诗三百之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先秦浪漫的男女之情,让人心驰神往。 “其实寄情山水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不就向往风流诗家来的长安,顺着天意,就遇上兮郎了。”马悦娘把软鞭绕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寄情山水是崔家姑娘!咱妹子那是要往火坑里跳。多少人家的姑娘想尽办法躲宫里派的花鸟使,她怎么还想着自己往里头送?”顾兮兮气呼呼地用一杆毛笔敲着桌子,俊脸鼓成了个包子。 “妹妹自己的想法,从本质上说,跟崔姑娘的想法没差别呢。兮郎你看,崔姑娘有这心思,妹妹也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是因缘让她俩认识了,玩在一处,又生了这样的主意,若按照各自的心意,崔姑娘去找自由,妹妹代嫁,这算不算也是符合了豫卦的道理?”马悦娘说。 顾兮兮回头看她一眼。这一番话虽然推翻了他自己所有的想法,但不可否认是另辟蹊径。 “悦娘,你说得有道理。” 第十章 怎堪称良配 - 盼兮 - 崔宛兮 是时无风无雨,日月轮转,星辰明朗,四方遣唐使在含元殿觐见圣人天子,正是天恩浩荡,泽披宇内。 李隆基挥袖退朝,就见广平王肃立未动。没了朝臣与使节,一时祖孙相对,天子眼看着自家的孙儿难得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广平王若有求于朕,但讲无妨。” 高力士刚领了贵妃的恩赏回来要引圣上往贵妃宫中去,就瞧见中官匆匆而来,低声禀明了圣上的旨意。天子要宫中再派遣中使选择良家子为诸王备选侍妾。 高力士看着一贯是皓月清风气度的广平王,啧啧称奇。 “大家?”高力士为李隆基添上了茶水。 李隆基看着李俶远去的挺拔背影,笑容一如寻常家翁般慈祥和蔼,他说:“年少风流,无可厚非。” 无可奈何也好,心怀鬼胎也罢,崔清泱真的说动了李俶,韩国夫人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却根本拗不过自家闺女。最后双方妥协,韩国夫人给了崔清泱四个字:游必有方。至于东宫,太子对崔氏女儿根本没有了印象,即便是兴庆宫宴会上崔清泱给了满座贵人惊鸿一瞥,也不过是一时惊艳,对她的容貌姿态,旁人很难记得真切,除了美丽二字,再无其他。 一支崔家老祖母留下的如意金簪交到顾盼盼手中,崔清泱此时依旧有些迟疑,自认为逃离了火坑,却把顾盼盼换入了死地。 “或许于姐姐而言是死地,对我来说是生天。”顾盼盼说。 顾盼盼认定了是脱胎换骨的前程,她常叹老天既让自己生在没落人家,为何又要她身为女子,困在闺阁之内,看着父母艰难无计可施。 顾兮兮对顾盼盼这种想法总结了一下,就是跟着叶虔读书太多。 父母面前,顾家兄妹不谋而合地选择了暂时闭嘴。 顾盼盼看着自家耶娘,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她在房中托腮闷坐数日,崔清泱干脆寻了个游玩的借口带着顾盼盼去崔家在京郊的庄子上住了几天。一个势必会让全家鸡飞狗跳的摊子被甩给了顾兮兮,顾兮兮觉得等广平王大婚之后,自己恐怕就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顾老爷虽然偏执,却也是极其珍爱女儿,连叶家都舍不得她嫁,要是知道顾盼盼有那么大胆的心思,大抵会不顾斯文地把顾兮兮从西市追打到东市。 “阿嚏——!”顾兮兮和马悦娘同席坐着看她给狮子猫顺毛,一根猫毛飘得他鼻子发酸。面对马悦娘关心的目光,他皱了皱鼻子,笑嘻嘻地回答:“没事,一定是叶二郎那个狗东西最近伤风了,传染给我的。” “嗯。”马悦娘低头抚摸着狮子猫的小脑袋,狮子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顾兮兮看着猫崽子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的嘴,感觉到了炫耀。嘶……如今竟沦落到要跟一只猫吃醋。 李俶自兴庆宫回到郡王府,他的书桌上已经摆上数份策论。一眼深望向恭候多时的大理司直元载,李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颔首示意元载落座,他说:“东宫要做出置身事外的样子,又不能让李林甫占尽两京士子,公辅愿意为太子殿下,为本王游说,委实不容易。” “为大唐计耳,与臣何有焉?”元载起身长揖在李俶面前。 李俶一挑眉,不置可否,随意打开桌上一卷文章。他不知道的是,元载日日往叶宅跑,以探病为名,总是要见着叶虔的面说上几句话才肯告辞。叶虔本是伤风,正是周身不适,浑身无力,元载一趟趟来,他原本告假想在家躺几日,这样只能穿戴了衣冠与他在客厅陪坐着说话。 叶虔不堪其扰,想着叫顾兮兮从外面牵一条狗来拴在院子里,元载再来就放狗咬他。顾兮兮和马悦娘谈情说爱了大半日,终于想起叶虔来,真的就从西市找了条细犬牵着老神在在地踱步进了叶宅。因为拒婚的事,叶夫人面对顾家人总是觉得羞愧,只能纵容着顾兮兮和叶虔瞎折腾。 叶夫人站在院子里观望了一会儿,只是透过窗,瞧见叶虔和顾兮兮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她轻叹了口气,琢磨着顾兮兮虽然平时总是跟外头鬼混,也不至于真的就在自家院子里做出那种放狗咬人有辱斯文的事情来,思想之下,正要缓步离开,却见顾兮兮从房中出来,顾兮兮笑着向叶夫人作揖,叶夫人温和地笑着颔首,便将荷娘与她的乳母留下,让顾兮兮逗着荷娘玩。 “兮郎留下吃晚饭吗?”叶夫人问。 “叶婶婶客气了,我一会儿就要回去的。”顾兮兮说。 叶虔刚在被子里窝好,顾兮兮就把荷娘抱在怀里把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细犬,逗得荷娘直笑。 一会儿的功夫,叶老爷恰从书房过来。 “那位大理司直的话,其实值得细细考虑。”顾兮兮对叶老爷说。 “难道连世侄都觉得文郁如今在官场根基未稳,就该急着示好广平王?”叶老爷听顾兮兮这样说,有几分惊讶。 “东宫和宰相府如今分庭抗礼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圣上难道就看不出来?李公如今受圣上恩宠,也终究是臣子。李公想要扶持的那位寿王,哪里能与东宫抗衡?此时一味踌躇不前,恐来日两家争斗之下,上意恩顾两家,旁人徒遭牵连。”顾兮兮说。 顾兮兮分析得是头头是道,饶是一向认为顾兮兮不靠谱的叶老爷也不得不点头表示认可。 “既然如此,来日文郁也该……”叶老爷一语未落。 房门被打开了,叶虔肩披氅衣,手里握着一卷文章,几步走到顾兮兮面前利索地把文章塞进他怀里,说:“你说得对,劳驾把这个给元兄,请他转交广平王,也请他不必再来探病,我过几日就好了。” 顾兮兮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叶虔已经转身回屋了。 “狗东西,自己怕说不过自家阿耶,非要老子绕那么多话。”顾兮兮踏出了叶宅,嘴里骂骂咧咧的。 叶虔卧在床上,看着帐子上挂的镂空焚香球出神。他已然决定要踏出这一步,既入官场,就没有那混沌度日的念头,这一路纵然会是凶险万分,若能一朝施展心中抱负,自然是值得的。在李林甫和广平王之间取其一,不选广平王叶虔就不是叶虔了。 路上来去匆匆的商旅行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同样是路过的顾兮兮。疾驰而过的高头大马,驰马人俱是一身锦衣,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顾兮兮的眼。他拼命揉了揉眼睛,眼看着一行人往大明宫方向去了。 顾兮兮回到家里,总觉得家里的气氛说不出有几分低沉,马悦娘坐在院子里树下的石头上,有些尴尬地把狮子猫抱在臂弯里。顾家这只向来脾气很差的狮子猫,就是喜欢蹭着马悦娘,笃信佛法的顾苏氏说生灵总是愿意亲近良善的人。 “兮郎你可算是回来了。”马悦娘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顾兮兮刚要往前走一步,就被马悦娘拽住了胳膊。 “兮郎,我怕伯父这会儿心情差极了,你若去了,他肯定骂你。”马悦娘说。 顾兮兮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听着从马悦娘嘴里说出了花鸟使三个字。谁能想到没落了许久的顾家,连那些个拜高踩低的亲戚都不甚来往,天家中使居然还会听闻顾家小娘子的美貌,要将其采选入宫,说是恩赐为诸王侍妾。 然而,顾盼盼此时正在崔家的别院住着,顾兮兮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有蹊跷。 母亲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哑着嗓子,只说这样的事,怎么偏生叫咱家撞上。 顾兮兮不动声色地给顾苏氏倒了一碗水。广平王的谋算很周到,顾兮兮实在是看不透这个庄矜的皇长孙,竟然会亲自为未婚的王妃策划逃婚的事情。让自家妹妹用采选的名头进宫,名正言顺地被指给广平王府,顾兮兮悄悄抠着手指,他怕极这样有冷静到能算计上自己的婚姻大事的李俶将来会将顾盼盼弃如敝履,他深恐情分二字,在皇室子弟眼中一文不值。更何况……现在的顾盼盼与李俶可以说一点情分和瓜葛都没有。 “这样的人,怎能堪称良配?” 乍听得顾兮兮一句嘀咕,顾苏氏抬眼望着他,“你说什么?” 顾兮兮忙用手捂住嘴,看着顾苏氏摇了摇头。 顾兮兮看着母亲匀了匀气息,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套碧色华服,簇新的样子,是顾苏氏这一年一针一线在昏黄的烛光下为顾盼盼缝制的嫁衣。一柄描着桃夭的团扇,盒中金簪珠钗俱全。顾兮兮只觉得眼前一刹那的模糊,蜡烛真的醺眼睛。 “你明日亲自去崔家把盼娘接回来。”顾苏氏摩挲着嫁衣,吩咐顾兮兮说。 “打小人就夸咱们盼娘长得好看。”顾苏氏不经意地说。 顾兮兮撇了撇嘴,终究没有张口。 屋里红烛燃了一半,李俶站在廊下,他穿着圆领袍,革带上配饰卸尽,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的脸。 跟在李俶身边的心腹侍卫是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幼子陈文景,他踌躇着又向李俶确认是否真的要孤身一人去崔家别院。 李俶没有迟疑,就着夜色扬鞭催马,一骑绝尘。 第十一章 不进则退 - 盼兮 - 崔宛兮 顾盼盼又一次和李俶正面相对。对着菱花镜,她同崔清泱刚卸去粉黛,散了发髻,就听见院子外面有些声音,谁知一打开门,李俶就站在门外,明显是阻拦未果的婢子面色为难。好在当时衣裙完整,顾盼盼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您怎么这个时候来?” “若非此时夜色深了,恐怕广平王不便前来。”崔清泱从房里走出来,她将顾盼盼护在身后,说。 崔清泱这种护犊子的行为落在李俶的眼里,他倒不恼,只是把眼神看向顾盼盼,说:“本王向圣上求了采选的恩旨,不能委屈了顾家姑娘,得有个正经名分进郡王府。”李俶稍微顿了顿,又说:“这样的话,以后本王要拉扯一把姑娘的母族,也好师出有名。” 李俶双眸通透,顾盼盼觉得自己简直无处遁形。 船行江中难靠岸,当顾盼盼回头望时,岸上已是纠葛满路。 顾盼盼站在廊下望着夜色深处无尽的黑暗,侧首一瞥,屋里灯火摇曳,崔清泱的声音虽然压得低,却清晰入耳。崔清泱说:“盼娘愿意陪着我胡闹,是她心怀坦荡,纵然她是想着顾家的未来,你也不许将她想成那种为了富贵就钻营旁门左道的人。” “清泱,你还知道自己是在胡闹?”李俶说。 “你管不着我,你若不愿意,拿我问罪,去向圣上和贵妃揭发我好了。”崔清泱声音声音高了些。 顾盼盼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被墙外传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沉闷的棍子击打声和短暂的械斗声听起来不太分明。顾盼盼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速了,她转身在门口喊了一声,“崔姐姐!” “崔姐姐,你和殿下说好了吗?我在外面害怕。”顾盼盼对着里面说。 门打开了,李俶踏了出来,他望着顾盼盼,说:“以后可不要喊我殿下,只有皇后和太子,才能叫殿下。” 顾盼盼愣着,只是点了点头。 李俶换上了温和的笑容,说:“既然害怕,快进去吧。” 顾盼盼被崔清泱搂在怀里进了屋,夜里起了风,两人同榻而眠,顾盼盼这才安下心来。崔清泱伸手理了理顾盼盼鬓边的碎发,温柔着声音,说:“刚才吓着了?这在郊外,有些个野物深夜出没也是常见的,不怕,家里有人守着呢。” 顾盼盼小声地嗯了一声。 李俶刚出崔家别院,迎面就见陈文景带着几个人,佩刀提灯,还压着两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他皱了皱眉,陈文景就上前禀告,“属下本是不放心您独自前来,谁知遇上了这两人鬼鬼祟祟地持械在崔宅外,窃贼也好,强盗也罢,先拿了再说。” “交给崔家报官,咱们不掺合。”李俶轻睨一眼贼人,说。 陈文景知道李俶一向谨慎的性子,答应了一个是字。 李俶跨上马,提着缰绳,想到了什么,又对陈文景说:“告诉崔家,请崔家在报官时,知会长安府尹,将这两个人同当日行刺太子妃的贼子一样审。” 陈文景稍稍一愣,点头称是。 东方初亮的时候,顾兮兮就亲自登门来接顾盼盼回家。宫中的旨意下来,顾盼盼被指给了广平王府。中官态度分外殷勤,还冲顾老爷作揖行礼,因顾盼盼还未有正式的名分,中官俱以娘子呼之。中官言之凿凿,“是娘子的福气,郡王在名册上钦点了娘子的名字,要提前将娘子迎回府中。” 在邻居亲友眼中,能入广平王府,实在是该恭喜的事了。然而顾老爷脾气向来固执,现在自然是没有一个好脸色。顾兮兮懒得在自家老爷子跟前讨骂,往外挪着步子。 顾盼盼在房中换上了顾苏氏给她准备的嫁衣,她仔细地为自己盘起发髻,对着镜子将一支步摇戴正,却看着了母亲在帘子外悄悄抹泪,愧疚之情无以复加。实话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脂粉勉强遮住了脸上的泪痕,却架不住眼眶的通红。 顾兮兮悄悄站在顾苏氏身边,他说:“上回我和文郁带着妹妹去了玉真观,可能那时候广平王就看上了咱家妹妹,万一妹妹真的得了广平王的宠爱……”一语未落,顾苏氏的巴掌就抽上了胳膊。 “狗东西!连句劝人的话你都说不好,我要你何用?!” “阿娘?怎么又怪我?”顾兮兮好不委屈。 “狗东西,闭嘴!”顾盼盼叉腰站在了门口,看时华服云髻金步摇,美不胜收。顾苏氏一看,伤感收了七八分,上前拉扯着顾盼盼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你先闭嘴,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和哥哥说话的?” 顾苏氏想了想,又叹上了气,“你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到王府那种地方做小伏低?”她瞧着从小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该说的,阿娘总是在跟你交代,离了家里千万把自己的小性子收起来,你看外面还有哪个郎君能像你哥哥那样尽给你欺负使唤?” 顾盼盼扯出一个笑容,跪拜在父母面前。 顾兮兮看自家妹妹出门的背影,颇带着将士出征的利落和决绝。一阵过堂风迎面把他吹了个清醒,有人在悄悄拉扯他的袖子,转头就见是他的宝贝悦娘。 “兮郎,你别难过。”马悦娘说。 “兮郎不难过。”顾兮兮笑着说。 马悦娘露出了一个淘气的笑容,说:“兮郎怎么一点都不对妹子上心呢?” “……?” 马悦娘是变着法想要跟顾兮兮逗趣,顾兮兮悄悄隔着衣袖拉着姑娘的手,说了一句,“放心。万事都有定数。” “登徒子!”马悦娘拧了一把顾兮兮的胳膊,转身跑开了。 这都是跟谁学的?!顾兮兮委屈极了。 病愈后的叶虔还时不时有点咳嗽,但通体舒畅,站在李俶面前依旧是那个举止有礼,气度不俗的叶郎中。李俶命左右看茶,笑着说:“比起上次相见,怎么觉得叶郎中清瘦了,伤风也算不上什么大病,看来是刑部的差事累人。” 叶虔在心里问候了三遍打扰自己休养的元载,才冲李俶作揖,说:“区区小事,劳烦广平王惦记了。” “刑部和大理寺彻查积年旧案,诸僚都辛苦了。”李俶稍一低头,指腹摩挲着腰间一块佩玉。叶虔看不清李俶此时的容色,但他依旧是听出了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半晌的踌躇,叶虔说:“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谁手上的案子没有一丝错漏?韦公的政绩和忠心,百姓知道,郡王知道,圣上自然也知道,广平王又何必思虑韦公做长安府尹时的旧案呢?” 李俶闻言抬头,说:“正是没有人能不留错漏,彻查是双刃剑,本王才不得不多几分担心。” “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叶虔说。 李俶看着叶虔,眼中闪出一丝惊艳,他笑着说:“文郁的话,总能说进小王的心窝里。” 东宫和李林甫此时正是两个剑客竞技,剑锋所指,能攻决不可退守。叶虔敢在李俶面前直言形势,自然是站定了李俶的队。 软轿放下,侍女将轿中姑娘搀扶出来。刚出会客厅的叶虔没想到会遇到引路仆人口中的顾娘子,他微微愣神,心中的酸涩层层泛起。顾盼盼中选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之后,他终究没有理由和勇气,再去顾宅与心上人告别。他顿了脚步,目光投去,内疚之情缠绕在五内。 终究是近乡情怯四字。 理智终究主宰了叶虔的头脑,他定了定神,却在不经意间的一瞥中,确定了那位不远处用团扇掩着花容的娘子,绝不是顾盼盼。 这不是小事,叶虔宁愿是自己眼花,憋了几天,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顾宅。 顾兮兮是被叶虔从房间里拖出来的,四个铜板还握在手里,拉扯之间坠落在地上,发出错落的叮当声。 “撒开!”顾兮兮拍开了叶虔拽着他胳膊的手。他嫌弃地睨了一眼向来稳重的叶虔,“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你可别作妖,你把盼娘藏哪里去了?欺君的事你他妈都敢做?!”叶虔恨不得上脚踹,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他磨了磨牙槽,看着顾兮兮不慌不乱地整理衣服,冷静了一下,想着顾家兄妹要做什么事从来不会对他隐瞒,再说顾兮兮就算是混账,也没有胆子和本事干偷天换日的事。 看着叶虔疑惑的样子,顾兮兮撇了撇嘴,一手拍在他肩上,说:“能不能好好坐下来,我偷偷和你说点事。” 叶虔下意识地环顾了四周,看了眼难得一脸严肃正经的顾兮兮,一时忍俊不禁,问:“到底怎么了?” 顾兮兮对着叶虔勉强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人来到屋里坐下。顾兮兮在叶虔越来越不解的目光里把门反锁。叶虔听到顾兮兮哀叹了一句,“你可别再给顾盼盼那个小蹄子说好话了,她这种行为简直要把她亲生的哥哥我逼良为娼。” 第十二章 广平王大婚 - 盼兮 - 崔宛兮 顾兮兮难得见叶虔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成一拳。两人就这样干瞪眼,直到茶水不再冒汽了,叶虔才咬着牙吐出一句,“狗东西,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换来的是顾兮兮的白眼,意思是顾盼盼做好的决定,从小到大,咱俩谁能有回天之术? 叶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 顾兮兮将捡回来的四枚铜板仔细用指腹擦了擦放进荷包里,抬头看着叶虔愁眉不展的样子,冲着他打了个响指,说:“你那个广平王,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傻子?我得为我妹妹的终身考虑啊。” “嘶……”叶虔瞪了顾兮兮一眼,“闭死你的嘴!” 一碗茶见了底,顾兮兮的眼睛仿佛看不见底,叶虔屈指叩着桌面。顾兮兮突然抬头看着叶虔,恢复一贯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子,他说:“老哥哥,你有大事要做,就别管咱们这个不懂事的妹子了,兄弟等着你站稳含元殿的那一天。”顾兮兮从煎茶的罐里给自己添了一勺,又说:“该到给闺女儿找个继母的时候了。” 叶虔动了动喉结,愣是把闭嘴俩字又咽回去。 一盏茶水斟满,顾兮兮用食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十六卦的卦象。叶虔看着他的动作,问:“狗东西,这是什么?” “自然。”顾兮兮覆掌一抹,只说了两个字。 叶虔抿了抿嘴,抬头瞪了顾兮兮一眼,说:“没办法就说,五迷三道。” “你有办法?” “……没。” 荷娘在叶虔怀里学会了背王摩诘那首《相思》,叶家伯父感受到朝堂之上斗争暗涌,和李家结亲的念头被放下了,叶虔乐得自在,继续过着忙里偷闲,休沐日和顾兮兮通宵宿醉的日子。叶夫人为荷娘缝着新裙子,提起叶虔还没有着落的婚姻事,觉得自己鬓边多了一根白发。 顾兮兮在西市摆摊算命又被地痞追打了两条街,躲在提着鞭子杀来的马悦娘身后狐假虎威。 “兮郎,咱们以后别骗人了好不好?”丝帕绕着手指三圈,马悦娘终于犹豫着开口了。 “那不行,我这是在攒老婆本。”顾兮兮一本正经地说。 他说得好有道理,马悦娘没法反驳。 广平郡王的婚期在古柏葳蕤,流萤满庭的八月末,暮夏初秋。大吉的日子,六礼俱全,天子李隆基的圣旨传遍两京,秘书少监崔峋女崔氏,出自博陵名门,堪配天子嫡孙,册封为郡王妃。天子和贵妃恩赐给广平王妃的礼物,艳羡了京华。一如昔年咸宜公主出嫁,广平王的婚宴,天下名士、京中勋贵都能参加,期与天下同乐,彰显盛世开化。 婚车穿过长安城的街坊,顾盼盼坐在婚车里,听着车外的喧嚣,她紧紧握着顾兮兮给她的一个锦囊,里面有一块木牌,据说是给未来嫂子马悦娘做木簪剩下的边角料,上面写着一个“豫”字。 “十六卦或许有机缘,我总是算出这个卦。你带着,凡事不要争不要太上心,走一步是一步。”顾兮兮这样和顾盼盼说的。 顺应自然,正是豫卦的道理。 “狗东西死抠,还弄块边角料给我。”顾盼盼气得把小脸鼓成一个包,咬着牙低声骂骂咧咧。一时车停了,却听到车外一阵欢呼,竟是李俶亲自登车迎她。锦囊被藏进袖子里,手忙脚乱地用团扇遮住了眉眼。 “手给我。”李俶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意思明确。 顾盼盼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将手搭在李俶手心里,李俶温和的一笑,让人看不透真实和虚伪。明天天一亮,广平王亲自搀扶王妃下婚车,夫妇恩爱的话会传遍长安一百零八坊。 黄昏日暮,火红的云图把最后的光辉照亮了西方。 团扇题盟誓之约,无非是白首、偕老这些个俗套却无比真挚的句子。顾盼盼穿着的青翠婚服上用金线绣了展翅的凤凰,她屈膝端坐在牙席上等候李俶的到来。青庐外有蝉鸣阵阵,窸窸窣窣的飞虫声,因为庐内闷热甚至有几分不适和焦躁。顾盼盼微微转动脖子,金钿珍珠步摇撞出声音,很悦耳。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梦,顾盼盼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有时候会想着如果今天是她和叶虔大婚,一定会简单美满,有时候为前途的未知和凶险心跳加速,有时候竟也想到了李俶的俊朗疏阔。 讨厌,烦人。 顾盼盼将自己藏在团扇后面,呼吸吐纳之间,听见李俶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踏来。透过丝缕见着来者身姿俊逸,是天家风范,他端正坐在对席,笑着说:“方才在外,本王已请王妃却扇,这会儿怎么又遮掩起来了?” “妾在外,不敢驳王爷面子。”顾盼盼轻声嘀咕着。 青庐里安静,纵然轻声,李俶也听得清楚。看着眼前与崔清泱秉性样貌皆如亲生姐妹的新王妃,借着酒劲生了几分意趣。 “今日大婚,我以李家之名起誓,许王妃诺言,还请王妃却扇来见。”李俶说。 顾盼盼看着眼前说得正经又眉眼间都是温柔笑意的李俶,一时间觉得是春日里牡丹含露绽放在心间。顾盼含羞垂首,果然喜欢这种事,最没道理可以讲。 “将来,您不能罪顾家。”顾盼盼盯着袖口的流云纹样,开口说。 “顾家无罪,反倒是委屈了王妃,骨肉分离。”李俶说。 乍一听骨肉分离四个字,顾盼盼有些动容,又说:“那您也不能罪崔家。” 李俶说:“崔家无罪,况关中名门,百年根基,非本王一人可罪。” “还有吗?”李俶饶有兴致地问。 “……妾与您有了夫妻的名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好好过日子。”顾盼盼觉得自己还没喝合卺酒就已经有些晕乎了。 李俶倾身上前,握住顾盼盼的手将团扇缓缓移开,顾盼盼惊呼了一声,两人相对,李俶说:“那愿王妃记住与本王白首的诺言。”一杯合卺酒缠绵入口,顾盼盼对着铜镜拆下了发髻,崔清泱赠的金钗被仔细地收在妆盒里。一捧清水洗尽铅华,李俶看着眼前素颜的顾盼盼,说:“我以后可以叫王妃盼娘吗?就像……叶郎中那样叫你。” 顾盼盼一愣,语塞。 李俶伸手抚上顾盼盼好看的眉眼,顾盼盼带着羞怯闭上了眼睛。 当面前的温热气息一时离开,顾盼盼再睁开眼睛时,李俶已经和衣躺下,说话的声音平和,却不知喜悲,“盼娘,今后你好好做崔家的女儿,好好做广平王妃,不要忘了与本王白首之约。” 顾盼盼知道此时李俶酒醒了。她撇了撇嘴,拖着一个枕头,离他三拳的距离,自己侧身躺下了。 听着青庐外的蝉鸣,顾盼盼忍不住和李俶搭话,她一句一句地喋喋不休,说着自己从小跟着哥哥玩,为了自己不受欺负,原本不擅长打架的顾兮兮偏装出了小霸王的样子,对着左邻右舍撂狠话,“敢欺负我妹妹弄死你!”学顾兮兮的语气,顾盼盼学了个十成十。 背后传来李俶压低的笑声。 顾盼盼没敢转身,又说:“我小时候被我哥哥带皮了,不肯好好读书,我耶耶宠我,就纵容着我玩,是虔郎压着我读书习字,他说女孩子不读些书,嫁了人被欺负了还要帮着数钱。” “虔郎喜欢王摩诘的诗,上次我看见他在教小荷娘背诗,也不知道学会了没有……” 李俶被顾盼盼带起了兴致,他想给顾盼盼讲讲他生母的事儿,却听见身边响起了轻鼾。看着带着数日疲惫的顾盼盼安睡的模样,李俶无奈地将苦笑藏进了渐暗的烛光里。 东宫的宾客散尽,婢女又给房中添了一盏灯,照出张良娣美艳的容貌。染着水红蔻丹的素指按着眉心,倦意藏不住,张良娣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只是坐着翻了一页书。 “广平王膝下有殿下的长孙,如今又娶了崔氏……”心腹的侍女欲言又止地揣测着自家主人的脸色。 “我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我既嫁入了东宫,自然不会甘做一辈子的侧妃。”朱唇皓齿间磨出的话带着十二分的不安现状。张良娣是有骄傲的资本的。张氏出自名门,祖母是昭成皇太后的妹妹,于李隆基有抚育之恩,封邓国夫人。张良娣从小被家中送到祖母身边,养在长安,美貌巧言,李亨正位东宫,她便嫁入东宫做了良娣。 谁都知道,年轻貌美又出身尊贵的张良娣是如今李亨身边最得宠的妃妾。 “当初咱们殿下初封太子,圣上将我嫁给殿下,正是为了借昭成皇太后母族的势力稳固太子的地位。帝王心术,平衡各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谋算,正是在圣上那处得来的。”张良娣看着灯罩上的美人图,说。 “九重宫阙内,哪来的太平日子?有了这位崔王妃,东宫的水可就更深了。”侍女走近为张良娣拆下了发髻。 绿云披散在肩,张良娣轻轻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一日的劳累。 “今日殿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广平王大婚,他必定惦记着吴氏。”张良娣说。 第十三章 广平王妃 - 盼兮 - 崔宛兮 顾盼盼嘤咛了一声醒来的时候,李俶已经盥洗更衣,准备妥当,只坐在桌边,调羹搅动着一碗黍粥。李俶将看着没了热气的碗放下,望了一眼坐在卧席上不知所措的顾盼盼,转对鸢儿说:“快与王妃梳洗,粥刚好凉。”看着李俶心领神会地打帘出了青庐,顾盼盼才吐出憋着的气,冲鸢儿笑得灿烂。 “好饿,快把粥给我端过来。”顾盼盼说。 一碗黍粥填了饥饿,顾盼盼餍足地眯起了眼睛。启镜呈妆,螺黛扫过淡眉,顾盼盼沉吟了片刻,将腹中想要说的话化作一声轻叹。嫣红的襦裙一如那日初见的颜色,站在青庐外的李俶见到了梳妆完毕的顾盼盼,神似崔清泱却尚有几分稚气的眉眼,心中悸动,他上前牵住顾盼盼的手,说:“随我去向太子妃请安。” 顾盼盼一愣,觉得自己的手腕明显一僵硬,却由着他牵着。 “王爷王爷,太子妃不是我婆婆吗?”顾盼盼小心翼翼地跟着李俶的步子。 李俶侧头看了顾盼盼一眼,忍不住笑了,停下了脚步,他说:“是啊,怎么了?还有,叫我俶郎。” “那就是你娘。”顾盼盼的手指不安分地捏了捏袖子。 李俶看出了顾盼盼话里的意思,他瞥了瞥左右,俱是自己的心腹随从,才靠近,几乎要贴上顾盼盼的鼻尖,唬得顾盼盼面红耳赤。 “太子妃不是我的生母,但是母妃抚养了我同胞的妹妹,与我们兄妹有恩,同我娘一样。”李俶说。 顾盼盼轻轻嗯了一声,冲李俶勾出一个笑容。 李俶亲自搀扶着顾盼盼上了马车,又压低了声音,说:“不必担心旁的,东宫的一切,阿耶和母妃都帮咱们打点妥当了。”看着顾盼盼迟疑的眼神,李俶又说:“别怕,我在。” 太子府邸井然有序,昭示着女主人的能干。 纵然是顾盼盼胆大心细,还是跟在李俶身边,看着内院仆从有序的严肃模样,竟也害怕起行差踏错起来。李俶偶尔一转头,看着她拘束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 韦妃最是个温柔敦厚的人,顾盼盼拜在她面前,她一眼就认出了是那日护了李适的小娘子,忙叫身边的李温媣亲自搀扶顾盼盼起来。李温媣是李俶的胞妹,因吴娘子早逝,她自幼养在韦妃膝下。这位天家女儿举手抬足尽是从容大气,并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作。 韦妃招呼顾盼盼坐在自己身边,自带熟稔,一时看看李温媣,又看看李俶,感叹了一番虽说有崔清泱这桩节外生枝,然而圣上册封郡王妃的旨意到底是轰动了整个长安城,举世都知道了东宫与关中大族联姻。一时思想起这对兄妹幼年丧母,不免红了眼眶。 “吴姐姐若有知,该是欣慰的。”韦妃说。 顾盼盼是从韦妃口中得知了那位吴娘子的故事。从韦妃的语气和神情中,顾盼盼依稀能探知吴氏曾经应当是走进李亨心里的女子。 濮阳所在,古作帝丘,风俗向来是重礼仪教化。吴氏自幼生长此处,诗书女红无一遗漏。开元中,吴氏坐其父事充入掖庭。旦夕灾祸降临,家人四散,飞鸟各投林,背井离乡只身北上,入了那高深莫测之地。当时的太子李亨只是忠王,那日圣上幸忠王邸,见忠王府中侍妾甚少,赐了宫女给忠王,吴氏正巧在名册之内。 “第二年,吴氏就在东都的上阳宫为殿下生了阿俶。阿俶是殿下的长子,圣上分外喜欢这个孙儿。”韦妃说着,抬手虚指了一下李俶,尽是慈母的颜色。 李俶的乳名叫大收,正是开元全盛日里,圣人天子的自豪与期许,期盼着社稷风调雨顺,百姓富足。 “只可惜吴氏姐姐去的早,她走的时候阿俶和媣儿都还小。”韦妃说。 说起这旧事,韦妃便是带着万般怜惜。 顾盼盼抿着唇,就着韦妃的话微笑,说:“俶郎与温媣妹妹能有母妃疼爱,何尝不是福气呢?”说罢转头看着坐在那里自顾喝茶的李俶。顾盼盼想着,外人平日见到的李俶为父亲分忧,用自己的才德为东宫招揽贤名,又是温和有礼的长子长兄。今日再看时,却知他母亲是罪臣之女,作为失去生母的长子,没有丝毫外祖家的势力帮扶,在这复杂的宫廷之内,走到今日的地位和尊荣,有多不容易。 大明宫的繁华中,带着旁人不敢想象的黑暗和诡谲。 顾盼盼在市井时,听说过很多关于圣上日杀三子的传言。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绞了几下手里的帕子。 从韦妃处出来,李俶眼看着顾盼盼蔫了吧唧的模样。隔着袖子捏了捏她的手腕,压低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像平和的琴声,“王妃怎么了?” 顾盼盼抿着嘴轻轻摇头,冲李俶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她说:“我没事,王爷、俶郎一定有事要忙,我自己回去。” “诸僚百官尚且有九日婚嫁,本王与王妃新婚,哪里有那么多事要忙?”李俶说。 见眼前的人笑得和煦,顾盼盼躲闪着眼神低头整理了披帛。与面对叶虔的时候的怦然羞怯不同,在李俶面前,顾盼盼能想起顾兮兮常去的那家酒肆掌柜藏了几十年的陈酿,绕着酒坛子就缠绵出让人微醺的气味。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子。 “好了,本王过几日要和人宴饮,提前跟王妃告假。咱们回王府,你好见见王府众人?”李俶笑着对顾盼盼说。 一盏香茶冒着氤氲热气刚捧在手里,眼前的女子就让顾盼盼分了神。沈氏素颜如皎月,仪态娴静,牵着李俶的长子,奉节郡王李适。李适显然是记得与顾盼盼的一面之缘的,只是年纪尚小,未必分得清顾盼盼与崔清泱,见了今日装束华贵的顾盼盼,脱口而出的是一声崔姨。 “叫王妃母亲。”沈氏忙低头教导幼子。 顾盼盼急着想要开口,不曾想情急之下一盏好茶坠地,名贵的瓷碗碎了一地。满屋子都惊了,李适下意识地躲进了他阿娘的臂弯,沈氏惊讶抬头,不顾浅碧色的裙角沾染了茶水,紧蹙着蛾眉的模样让顾盼盼手足无措。 “沈姐姐,你听我说……”顾盼盼话音未落,正巧是李俶踏进门槛。 “王妃不小心跌了茶盏?” 李俶一句话救了场,沈氏本是无心是非的淡泊性子,顾盼盼上前亲昵地挽着沈氏的胳膊,她是个爽快的脾气,一声姐姐自然让沈氏彻底松了心防,与顾盼盼不同的是,出身吴兴官宦人家的沈氏秉性沉静,听着顾盼盼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觉得有趣,两人叙了半日的话,便是姐妹相称,甚是亲厚。 顾盼盼张扬的一挑眉,像三月三,秋千架上巧笑倩兮的小女儿,而沈氏低头一笑,最是温柔的模样,仿佛带着寒山寺静穆悠远的钟声。 正好互补了,李俶乐得见此。 宴席之上,说起广平王新娶王妃之喜,满座咸贺。叶虔比旁人更知道一层,他与李俶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换,便是双方都心知肚明了。叶虔与元载坐在李俶下首,接着便是翰林院的程知远,还有刚从地方调任上来同在刑部的许疚。说起来许疚与叶虔有亲,被叶虔一顿话语诓骗,他自己说是上了叶虔的“贼船”。建宁王李倓也蹭了一个席位,李俶有心让他避开朝中事务,也架不住弟弟的耍赖。 席间有梨园歌舞伎的表演,李俶一时兴起,怀抱琵琶,和了一曲。 “兄长也喜欢音律,是受了圣上的熏陶,只是他向来喜欢端着架子。”李倓一语,解了众人的困惑。 李俶放下琵琶,抬手虚指李倓,说:“就建宁王话多。”抬眼看满座同僚,又说:“至尊好乐,我们做臣子的,自然是要顺承圣上的喜好。与本王而言,讨好皇祖,也是孙辈该有的孝顺。” 李隆基又有移驾上阳宫的心思,朝中最大的反对声依旧是前宰相张九龄提出的圣驾往来,徒毁农事。一顿冷饭反复炒,又平白成了李林甫讨好圣上的阶梯。两京于陛下,犹如两宫,四方天下,陛下哪里都去得。论奉承李隆基,李林甫修炼得炉火纯青。 李亨生怕李俶要在此事上忤逆李隆基的意思,耳提面命了好几次。自家阿耶最怕事,李俶也不敢违抗父命,只能满口答应,就差个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在圣上面前显露和宰相的分庭抗礼。 “皇祖又不痴不聋,他老人家什么不知道?”李俶嘀咕了一句。 席上的丝竹之音缠绵不绝,元载看着李俶若有所思,说:“太子殿下不愿意为圣上移驾的事进言,广平王自然该更进一步,上疏赞成陛下幸东都。” 李隆基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他年纪大了,也只想看着朝中平静,盛世绵长。 “文郁?”李俶一抬眼,就看见叶虔抿着嘴不知道在出神什么。 “啊?”叶虔突然回神,一瞬间有些尴尬,他沉吟了片刻,说:“元兄说得对。”心不在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彼时宴罢,宾客散去,只留了李俶与叶虔重新置席,摆上了茶水。 “文郁的心事,可是与王妃有关?”李俶笑问。 叶虔一愣,忙说:“臣与王妃……”一语未落。 “本王既然同意娶了盼娘,自然与你们如今是同舟而行。本王与文郁相见恨晚,希望你我,也能像你与顾家郎君那样,坦诚相待。”李俶说。 看着叶虔疑惑的眼神,李俶握拳轻咳,又说:“盼娘与我,提起。本王记得玉真公主的宴席上,你也提过,顾家郎君,也就是盼娘的兄长,通晓易经。” 叶虔一时语塞,他摸不透李俶的态度。 “或许在文郁看来,是本王夺人所爱了。”李俶笑着说。 “臣曾经对王妃,确实越过了兄妹之情,却未敢涉雷池。嫁入广平王的事,纵然再荒唐,也是王妃自己的选择,臣不能左右王妃,王妃也不能左右臣。您不能因这些往事罪王妃。” 叶虔一语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俶暗叹眼前君子,笑着说:“王妃是崔家女儿,圣上亲封的广平王妃,何来荒唐之说。” “是。”叶虔心领神会地作揖说。 以茶代酒。叶虔踏出广平王府,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李俶为他起草赞成圣上移驾东都的奏疏。 “报应,叫你总是坑我,这回叫广平王坑了。”顾兮兮幸灾乐祸的模样,看着叶虔把一颗青梅向他狠狠一丢,“狗东西,逼死你的嘴。” 真的是咬牙切齿。 第十四章 盛世感念盛世 - 盼兮 - 崔宛兮 广平王府里一盏碎地,惊动了大唐天子。 高力士意味深长地拦住了刚从御前告辞的李俶,向他传达了圣上和贵妃要召见广平王夫妇的意思。顾盼盼当着沈氏和李适的面不慎打碎了一个茶盏,竟成了广平王妃悍妒的闲话传进了兴庆宫。天子听后很惊讶,要召见这位孙媳妇。按说圣上特意去传见一位郡王妃的事是非常匪夷所思的,纵然是当年武惠妃势大,恩眷正隆的寿王,作为寿王妃的杨氏也是一年之后才因赴宴得以面见君王。 “您是嫡皇孙,您的王妃,陛下自然关注得多。”高力士对李俶说。 李俶颔首微笑,说:“多谢阿翁,小王知道了,”然而其中多半因为崔氏是贵妃的侄女,崔氏之名有损,自然招惹贵妃不悦。李俶知道李隆基心里贵妃的分量有多重。 “崔妃可先拜见贵妃,再与贵妃一道面见圣上。”高力士低声提点了李俶一句。 李俶向高力士告别,策马回府。崔家告诉了贵妃多少,李俶尚无把握,李隆基听了多少传言,李俶心里没底,这样偷天换日的事情,天子传召又急,少不得让一直从容的李俶平添些个提心吊胆。 “看来连我的王府,也有暗中搬弄是非的人。”李俶将马鞭对折在手里用力握了几下,回府就和陈文景在书房议事。崔家别院遭遇的贼人与太子妃遇刺一案审不出个关联来,李俶按着眉心,隐隐觉得除了朝堂之上明面的对手李林甫之外,还有暗中的敌人将矛头直指与崔家结亲的广平王府。 头疼。李俶屈指用力敲了敲额头,是一双微凉的手按上了太阳穴,转身望去,果然是沈氏温柔的眉眼。 李俶和沈氏的相处中没有什么话讲,无非是夫妇之间各司其职,偶尔的关心,也都揉碎在眼神的对视里。沈氏刚进门就瞧见李俶正在用敲额头,便知道他是头疼,为他按了按,李俶心安理得地接受沈氏的这些情义。 王府原本只有沈氏一位侍妾,添了顾娘子与崔王妃之后,看起来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顾氏从来不出院门,有人去拜访也只是略坐坐,倒是崔王妃性子活泼,还愿意与李适一起在院子里蹴鞠。 “阿适最近新背了几篇文章,功课是进益了。前阵子总是容易伤风,最近总与王妃一起玩,妾身倒觉得,他身体都强壮了不少。”沈氏说。 “那多好啊,王妃好相处,你们姐俩平时在一起,省的抱怨本王公务繁忙了。”李俶难得说了句玩笑话,惹得沈氏垂眸一笑。 顾盼盼把一碗加了糖水的碎冰抱在怀里刚打算踏进李俶的书房,瞧见了她沈姐姐和李俶正在说着什么,沈氏的笑容落在顾盼盼眼里,是含情脉脉的样子。顾盼盼深知自己来的不巧,立时转身,却依旧觉得脸颊发烫,没来由的。 三分醋意,三份愧疚,三分莫名其妙让顾盼盼气呼呼地坐在房里把化了小半的碎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鸢儿整理着床铺,看着顾盼盼这个样子,偷偷抿着嘴乐。 李俶刚来,就见到顾盼盼小嘴嚼吧嚼吧的样子,煞是可爱。顾盼盼抬眼望着李俶,张口就问:“俶郎不去陪着沈姐姐吗?” 一言既出,真是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看来,广平王妃善妒的传言,竟然是真的了。”李俶撩着衣袍靠着顾盼盼坐下,盯着碗里的碎冰,拿过勺子舀了一勺吃。顾盼盼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嘀咕了一句,“才不是。” “不逗你了,盼娘,你可知圣上要召见你我。”李俶偏头看着顾盼盼在光晕中纤长的睫毛,说。 顾盼盼惊愕,问:“圣上为什么要召见我们?” “圣上听说,广平王妃善妒。”李俶据实答复,顾盼盼一恍惚,好像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李俶手里的勺子没端稳,就看到顾盼盼蹭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头对李俶说:“来者不善,我得找我哥哥给我算一卦。那狗东西算卦最准了。” “……?” 四目相对了半晌,李俶终于从唇齿间磨出了一句,“不用麻烦内兄,王妃要是不安心,起卦我也会。” 顾盼盼看着李俶端坐在桌前画出卦象,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原来,俶郎也会这些招摇撞骗的把戏。我原来以为,是我哥哥惯于在市井里头骗人。” “内兄总是骗人?”李俶抬头,看着顾盼盼笑。 “我也分不清他骗没骗……有时候,挺准的。”顾盼盼微微垂首,小声地说。 李俶一本正经地告诉顾盼盼,这些都是老祖宗的智慧,蕴含着世界自然的大道理。但凡能通晓此中道理的人,多不会是在名利里打滚,不会去争夺权柄。功名利禄看得多了,难免会迷了眼,就参悟不透圣人之言。说到这里,李俶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人都说我通晓易学,殊不知又有多少是讨好圣上?我做不来高洁淡泊。” “俶郎……”顾盼盼欲言又止。 “无妨,为社稷谋权柄,有何不可?”李俶说。 见顾盼盼只顾着自己摇扇纳凉,李俶也不多说话,只是无意间又提了一嘴,“说到清明豁达,我老听阿耶提起一位李长源先生,曾经也是长安城里精通黄老学的名士,数年来寻访名山,求神仙药去了。” “谁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求仙药。如今朝中越来越不似开元时,那样井然,那样敞亮。” 看着李俶感慨两位张相公在朝时的模样,与叶虔一般无二,顾盼盼才相信了,原来,盛世也会感念盛世,可见市井的盛世与朝堂之上的盛世,并非同一种盛世。到底如何才是盛世? 次日,广平王夫妇入宫,先是拜见了杨贵妃,又在贵妃宫中陪宴天子李隆基。听多了关于贵妃的传言,直到见到了真容,才知她不光是容貌美丽,更多的是洒脱的性情。席间不问尊卑,贵妃酒兴正酣,便亲自入了舞池,与梨园舞娘谢阿蛮共舞,真正是恣意烂漫。 殿中歌舞不歇,鼓声响彻。 “玉环为着朕多与梅妃饮了一盏酒,整整三日未与朕多说一句话。朕却知道,玉环至情至性,是真的爱朕,才会如此。可见王妃纵有嫉妒的意思,必然也是因为偏爱你。”李隆基倚着凭几,虚指着李俶说。 威严天子,此时不过像是寻常家翁一样颜色。说起杨妃与梅妃相妒的事来,李隆基哪里能记得昔年与采萍的恩爱知心。 “圣人阿翁说得对,孙儿自然不会因为小事与王妃不悦。何况王妃善妒,本就是谣言。”李俶说。 天子笑而不语,不置可否。 原来天子召见,只是恐怕两人年轻气盛起了争执。顾盼盼抬眼望向舞池,却见贵妃目光流转,正在深望自己。贵妃体态丰腴,一曲舞罢,已是香汗涔涔,她冲着顾盼盼一笑,胜过了满宫的花朵。 “你会跳舞吗?”杨玉环问。 顾盼盼如实摇了摇头。 “常进宫来,琵琶和舞蹈,本宫亲自教导你。”杨玉环睨了顾盼盼一眼,稍顿,又说:“咱们杨家的女儿,无论是归在谁家,都得是艳压群芳。” 顾盼盼见那只叫雪花娘的鹦鹉扑棱着翅膀,骄傲得抬着小脑袋,尖着嗓子嚎了一叠声的“杨家的女儿”。鹦鹉学舌,最是致命。崔清泱从小与杨玉环最是亲厚,纵然是崔清泱执意出走,在杨玉环看来都不是稀罕事。她将腕上一支珊瑚钏脱下来给顾盼盼戴上。 “贵妃?” “人各有活法,你该叫我一声姨母。”杨玉环笑着说。 琼楼玉宇之中,妃子若神女,殿前无拘无束的杨玉环却在人后,对顾盼盼说:“广平王府的风吹草动到了大明宫,早就成了疾风暴雨。你总要知道,大明宫,更比广平王府黑暗。” “姨母觉得黑,可以多点几盏灯。”顾盼盼的话含糊不清。 顾盼盼看着明亮的铜镜里照映出的自己和杨玉环,说:“空中有日月,照耀着大唐的百姓。如果乌云遮蔽了日月的光辉,就靠灯火来照明,只要看得见前路,便没有怕的。” 杨玉环转头看着顾盼盼,一时失笑,“盼儿懂得比我多。” “非礼勿知,是姨母智慧。”顾盼盼说。 权相是遮蔽圣上耳目的乌云,让人看不透前路,灯火有心,要和这遮天的乌云争夺光辉。赶在农收之前,天子车驾浩荡东幸,连太子都随驾去了东都,广平王李俶却被留在长安。 “道路宽敞,何妨务农?圣驾过而毁农事,当问工程之失。仓足谷丰,是为至尊治下无饥困,子臣孝顺,是为至尊治下教化胜。今陛下之政,比前代先王,为后世君王垂范……” 叶虔为李俶起草的奏疏被李隆基握在手中,沉吟半晌,吩咐左右,“让这个刑部郎中,留在长安。” “且看广平王将朕与太子支出京师,要做什么大胆的事。” 第十五章 韦家之祸 - 盼兮 - 崔宛兮 顾兮兮和马悦娘的婚礼办得十分潇洒,说结婚就结婚,日子是顾兮兮自己卜卦定的,婚帖上“龙飞凤舞”的破字一看就是顾兮兮自己动的手,顾老爷和顾苏氏乐得马悦娘能管着顾兮兮,随便他折腾了几天,就把终生大事解决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爬到屋顶上坐着看天上的星辰和明月,马悦娘说自己辞别父母出来云游,就是为了到长安拜访李太白,谁知这位名士已经离京了,只留下了一句“天子呼来不上船”。鬼知道他如今跑到哪里潇洒了? “我就这样回家,是不是太丢脸了?”马悦娘觉得很沮丧。 “是白跑一趟……不如你嫁给我吧?这样就不算是白来一趟长安。”顾兮兮说得十分认真。 “兮郎,你说得对。” “狗东西,坑蒙拐骗。”叶虔低声骂了一句,却乐得帮顾兮兮一字一字工整地写好了分给亲戚朋友的婚宴请帖。 叶宅,仆人置席摆酒。 天色灰蒙蒙的,渐凉的秋风卷起了三两片略泛黄的树叶在院子里飘。叶虔在桌子上铺开了纸,沾墨落笔。顾兮兮歪在凭几上,看着跃然纸上的墨竹,笑着说:“骄而不矜,怎么不上点颜色,看着特别沉闷。” “盛世喜奢,凡画非要上点彩,花团锦簇的,我看腻了。” 叶虔搓了搓手,把墨竹图放在一旁晾干。转身看见顾兮兮懒散的尊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在院子里迈步跑来跑去的荷娘。两瓣橘子入了嘴,顾兮兮虽然不说,也依稀能辨析天子东幸,把广平王留在长安的用意。喉结动了动,顾兮兮觉得自己的嘴根本憋不住,他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倒是叶虔先说话了。 “我这回要跟着广平王赌一把。”叶虔说。 酒筹被掷出一叠声的响,顾兮兮的动作扰得叶虔没法继续说下去,他说:“圣上日杀三子的事过去很久了?太子入主了东宫,广平王就被圣上的祖孙情深蒙得忘了他的这个圣人阿翁是怎么以血腥登上含元殿的龙座的了?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贸然动权相?” 叶虔想反驳,奈何顾兮兮嘴巴根本不停,“他是皇孙,他不要命乱来,你们呢?娘的,那我妹妹呢?!” “我他妈……”叶虔被烦得抓了一把骰子往顾兮兮身上摔。冷静地吐纳着气息,叶虔也知道顾兮兮在大事面前未必是因为记恨着李俶“强娶”了自家妹妹而妄言,顾兮兮多次分析卦象,总是说不顺应自然,节外生枝,容易招致灾祸。两人就这么互相瞪了一会儿,顾兮兮抬手揉了揉眼眶。 “圣上什么都知道,圣上什么都不想知道,十二旒之后,太子看不透圣上,广平王看不透圣上,你也看不透。” 叶虔听着顾兮兮的话,倒是不得不承认分外有道理。叶虔一心想让大唐朝廷恢复张说、张九龄两代贤相在位时的清明,把自己的前途和安危暂时抛在脑后。顾兮兮心领神会地不去劝说,一如叶虔一贯也不会强劝他去争取功名,两樽醇酒,饮出的君子之约。 顾兮兮不再贪杯了,用他的话说,如今太阳还没爬到西山就想回家陪媳妇。叶夫人带着慈爱的笑容目送顾兮兮离开,重新开始唠叨叶虔的婚事,回应她只有一张严实地遮住她儿子身影的竹帘。 李俶连着数日没有安睡。夜深了,当李俶第三次翻身的时候,顾盼盼终于忍不住了,她坐了起来,叫人点上灯,抿着嘴儿看着李俶无奈的脸色。 “我去外面的胡床上眯一会儿,王妃安睡吧。”李俶说。 “俶郎睡不着?”顾盼盼悄悄地拽了一下李俶的胳膊。 有心事,哪里睡得着?李俶伸手拢了拢顾盼盼鬓边的碎发,说:“乖,你好好休息,我明儿早起,要和韦舅舅议事。”看着顾盼盼听话地重新窝回被子里,李俶终究是睡不着了。披氅在肩,步出房门,迎面就是寒气。书房里放着几卷准备送到洛阳的奏疏,历数了李林甫为政之失以及与藩镇边将的往来。 李俶席地坐在廊下看着夜空里的星辰,看着东方渐白。顾盼盼抱着枕头,总觉得李俶对自己的爱护并不真实,崔清泱曾说,李俶未对她讳言过朝政,甚至连自己的所图都掩饰不起来。顾盼盼隐隐感觉到,李俶如今心里藏着大事,在自己面前却始终是从容和故作无事的样子。 “我又不是崔姐姐,和他并没有情分。”顾盼盼轻声嘀咕。 顾盼盼觉得自己的委屈带着些无理取闹,只能强迫自己睡觉。 只是醋意,根本哄骗不了人。 长安的奏疏还没到洛阳,洛阳的圣旨先到了。刑部尚书韦坚私自与河西节度使同游,为丞相僚属所发。东宫外戚私交节度使,犯了天子忌讳,况自李唐立国以来,马政为数代军机要事,河西正是马政的重地。为朝廷管理战马的节度使和东宫太子妃的兄弟私相授受,让李隆基非常恼火,饶是贵妃好言劝说,也是在殿内砸了个烛台才罢休坐下。 韦坚和河西节度使遭到贬谪,外放太守。河西节度使未到任上,天子遣使杀于黔中。太子被圣上宣召,父子俩闭门整整一天,中官不敢靠近半步。当晚李亨便写了信叫人快马送到广平王府,严辞要求李俶不要再搅合刑部和大理寺翻查旧案的浑水。 李俶并非是搅合,是此番企图对李林甫发难的主谋。 天子一怒,两京俱惊。李相公一本奏疏,是铁了心要把东宫拉下马。触底反弹,悔之晚矣。李俶坐在炉边,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看着苍白,元载看着坐着不动声色的叶虔,不肯先开口。 王府里都是低气压。 “如果圣上要降罪,追究刑部和大理寺借查点旧案为名网罗宰相之失,自然是臣子们党争,广平王应当以自保为计。”叶虔说。 李俶乍然抬头,看着祸临面前还沉稳如故的年轻人。 “你让我把自己摘出来?东宫有罪,本王焉能自保?” 元载见状,说:“陛下开罪了韦公,却尚未降罪太子,臣推测……” 一语未落,叶虔瞥了元载一眼,直接插嘴说:“李相公参韦公构谋规立太子,正是殿下没有过失,才不能直接弹劾太子,是故陛下未降罪东宫。广平王的过失,不过是劝天子东幸,借此发难宰相,奏疏还没送出去,何必急着把罪名往太子妃的娘家推?” 元载悻悻地抿了抿嘴。 “何况,两次奏本都是我写的。”叶虔看着炉里跳动的火星,说。 李俶着实觉得意外,叶虔的言外之意是奏本是他写的,万事都不能直接落到李俶的身上。 “文郁,我当初请你代笔起草奏疏,并不是存了这个心思。” “臣也没有质疑过您。” 一语一对,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间火星的轻微爆破声。李俶沉吟了片刻,亲自执勺从吊炉里舀了茶水为叶虔和元载斟上。“与君子交,本王又怎么能做那些自私的事儿?是本王与宰相不和,两位是本王的朋友罢了,怎么能牵累你们。” 叶虔刚出广平王府,就看见许疚远远地站着等他。听了风声的表弟显然是坐不住的,终日沉迷诗词文学的许疚终于肯从书房里抬起头去问问外面的烟火了。叶虔一听许疚那些勉强的询问,就知道都是自家阿娘叶夫人教的,他看着许疚嘶了一声,磨了磨牙槽。怪不得姑丈在外任万分不放心儿子一人在京城任职,写了好几封书信要自己多加照顾。 许疚虽然博学强记,却十分不能与现实虚与委蛇。 “二哥,我想,与其揣摩上意,广平王为何不和圣上全然坦白?” 顾盼盼亲自替李俶脱下大氅,一时夫妇对坐,顾盼盼说:“李相公丝毫不避讳自己扶持寿王叔的心思,俶郎又何必对圣人阿翁藏着掖着?” “王妃,这又是什么道理?”李俶笑问。 “俶郎身在其中,看到的庙堂之上的争斗。俶郎怎么忘了,圣人阿翁是你的祖父,做孙儿的跟祖父坦白自己看不惯李相公,只要言之有理,圣上又怎么会真的开罪你呢?”顾盼盼搓了搓手,说。 “王妃没见过宫墙内的喋血。”李俶轻笑着摇了摇头。 顾盼盼见李俶不以为然的样子,自己的小脾气上来了,说:“跟你说不明白?你不老说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在殿前故意说些看起来没有城府的直言哄得陛下对他宠幸有加?你看不懂圣上年纪大了,开始厌倦那些心口不一的样子了吗?” 李俶看着眼前逐渐开始撒泼的顾盼盼,愣住了。 说得真的十分有道理啊。 李俶看着顾盼盼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屈指轻碰了一下,软了语气,“王妃说的对,王妃说的有道理。” “人人都能明白的道理,只是臣子是不敢劝你的。狗……”顾盼盼气乎乎地看着李俶,忍不住伸手拧住他的胳膊,好不容易把狗东西咽了回去。 王妃做了那么久端庄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 李俶几时见过女子这样蛮横的模样? “王妃,我错了。”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