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是神医岛的岛主。 神医岛原本也不叫神医岛,十年前的神医岛本是个无名小岛,沈桐因厌恶外物纷扰而隐居此处,后来又随手救下几个躲避仇杀的江湖人士。他为人颇淡泊,又医术高明,受他恩惠的人都很承他的情,叫他大夫只嫌不够尊敬,后来干脆就叫他神医了。 如此一来二去,这个小岛竟被唤作神医岛。 岛上有一处,景色天然秀美,花草树木虽无多少新奇品种,但胜在布局巧妙,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正好用作石凳,一块大的石头被做成桌子,旁边一条小溪蜿蜒绕过,精巧得像是私家园林。 沈桐此刻正和段无情坐在石凳上喝酒,段无情翘着二郎腿,拎着酒壶直接往嘴里倒,随后抹抹嘴道:“这次你不管,花未可真就要死了。我知道你气她当初的背叛,可是如今她身中剧毒,你要是不管,她恐怕就活不久了。” 沈桐失笑:“我怎么管?我又不是什么神医,都是外人乱传罢了。更何况自从她离开这里,我和她的师徒情分也就断了。” 段无情看他表情不变,但是清楚他心里绝对不会无动于衷。只能心里叹一口气,面上却仍是笑嘻嘻:“近日王府进出不断,却没人能解花未的毒。巨额的赏金一直送不出去,真是可惜啊可惜。” 沈桐笑容渐渐淡了,半晌道:“我不想见她。”言下之意却是松动许多。不论心里如何挣扎,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段无情又灌了两口酒,咂咂嘴,感慨道:“半年前,她还是你的乖徒弟,现在却是晋王妃。从前你们情投意合,现在却是两不相见。世事真是无常啊!”一副不胜唏嘘的样子。 沈桐根本懒得搭理他。花未的背叛毫无疑问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但是段无情那厮每次喝酒都会说上这么一通。久而久之,他倒也真没那么在意了。 他心里还是在想花未的事情,当今圣上年老昏聩,已是久病,此时正是争夺皇位的敏感时期。晋王虽说是除了太子以外最有实力的一个,可是毕竟没有太子地位稳固,名正言顺。太子要顺利继承王位,势必要除掉晋王。花未身中剧毒,说不定就和夺位有关。 依王府之能还不能救她的话,那就说明天下间能解这毒的寥寥无几。放任她死去是不可能的,他自己也未必有那个解毒的本事,那就只能求助于师弟了。 沈桐思考好了就镇定多了,旁边那个自得其乐的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一项“任务”。 第二天,段无情认命地赶去京城。沈桐不愿意去见花未,使唤起自己来倒是得心应手。 神医谷距离京城有十天的路程,若是照他平日的速度,路上管管闲事,逛逛花楼,得二十天才能到,可是如今救人如救火,十天的路程他愣是缩成了七天,虽然到王府的时候已经灰头土脸,半点没有翩翩公子的样子了。 在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管家出来引他去前厅坐着,很快有丫鬟来上了一些精美的茶点。 他只坐了一小会儿,王妃就来了。差不多半年没见,花未的变化很大,王妃的装束让她显得华贵庄重,与当年那个天真活泼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段无情先开口:“好久不见,小未。”花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显得很激动,有些难以自控的样子,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抖了又抖。 她终是开了口,叫了一声“段大哥”之后又沉默了。她很聪明,听到管家通报的时候就猜到了段无情的来意。 段无情本来因为半年前的事情对花未是颇有微词。主动跟沈桐提起救她,不过是为了沈桐着想。当时花未走了以后,沈桐迅速消瘦了下去,如果不是自己那一段时间经常去看他,管他的饮食,又借口收徒遣了两个小童照料他,只怕他会从此消沉下去。但是真的见了花未,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真的指责她。 一阵沉默过后,段无情开口道:“你中的毒恐怕不是一般大夫能解的,你收拾收拾和我走吧,沈桐的一个师弟恐怕能救你。”花未像是僵硬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迅速地红了起来。 花未本以为自己中了剧毒,师父会来看她。没想到师父如今是真的不愿意见她,虽然愿意救她,可也全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而且段无情对她的疏远显而易见。 可是走不了回头路。 缠绵入骨 灯笼为引 - 神仙谷 - 无缘起 花未在和晋王简单道别以后,就随段无情一起去找沈桐的二师兄林嵬。段无情不曾见过此人,对他却不陌生,因江湖上他的传闻太多。他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也是出了名的爱财,若你出的价格不够高,他是断不可能医治你的。人称“势利鬼”。不过他虽然名声不好,医术却是毋庸置疑。 段无情二人一人一骑,沉默着赶路。段无情并不是能安静下来的性子,只是实在是对过去的事心存芥蒂,因此也没有主动开口。花未从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沈桐最是喜欢她的性子,可是她如今已变得沉默寡言。 在这样的气氛下,时间显得格外难熬,可是再难熬也到了湖州了。他们到的时候正是烟花三月,景色风物都美得很。照着沈桐的描述,他们寻到了林嵬的宅子。 段无情扣着门上的铜扣扣了三下,不一会就有人来应门了。开门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并不像是个仆役,一双凤眼睡意朦胧,一副被人搅了好眠的样子。段无情一时不好确认眼前人的身份,只试探着问道:“这位兄弟,林嵬在吗?”男子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们:“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儿?”随后盯着花未看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眼,不等他们回答,自己接着说道:“恐怕是为了这位姑娘吧,这位姑娘中毒了?” 能一眼看出花未中毒,段无情明白这位差不多就是林嵬本尊了,怕他再开口就是要钱,赶紧把沈桐搬出来。林嵬沉吟片刻,却并没有问为什么沈桐本人为什么不来。只是把他们迎进了屋里,随后坐下来给花未把脉,脸色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严肃。此刻倒是有神医的样子了,段无情心下暗忖。 “这是风雨楼特制的毒药‘缠绵’,毒性潜伏期不长,却是慢性毒药,中毒者刚开始虽也会在半夜感到腹痛难忍,但那只是个开始,一个月之后才会真真地疼痛缠绵入骨,中这个毒的人最后不是活生生疼死的,就是受不住痛自尽而死。”林嵬神情凝重道。 段无情不是没有听说过“缠绵”,那是风雨楼的毒手谢阎独创的,至今没有解药,一直让江湖上的人忌惮万分。。 段无情心下诧异,花未竟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只是每天早晨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原先还以为是她身子娇惯,受不了车马劳顿。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坚强的一面。 林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段无情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只是花未却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一般人听到自己身中奇毒不该是这样的反应,而且那种疼痛绝对是不堪承受的,看段无情的表情又像是毫不知情,她竟然一直瞒着段无情。 林嵬说了一半停下来本意是想卖个关子,没想到两个人都不捧场。段无情脸色凝重,却反常地没有追问,至于花未,倒好像中毒的不是她一样。林嵬只能无奈地继续道:“既然是二师兄让你们来找我,我自当尽力救治。我从明天开始给你施针,再配合药浴,估计能把毒性拖一拖,我要抓紧时间研究一下这个毒,争取尽快配出解药。”说罢取戳破花未的指尖,取了些血以作研究。 他没说配不配得出来,好像配出解药来只是时间问题。 段无情晚上回房休息,却没想到早有人在等着他。林嵬坐在他房里自斟自饮没有半点不自在,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段无情吃不准林嵬私下里找他有什么事情,没想到林嵬却只是询问沈桐的情况。林嵬说沈桐以前每两个月都会和他联系,这次却有半年之久没有消息,送去的书信都没有回音,心里自然是担心的。要是再没有二师兄的消息的话,他估计要自己去神医岛看看了,虽然江湖上最近没有神医岛什么传闻,可是二师兄却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今天见了花未,他直觉这件事与花未有关,因此没有在白天的时候问二师兄的事。这会儿从段无情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对二师兄心疼无比。他们师兄弟感情极好,又数他和二师兄感情最亲近,小时候他犯了错误,二师兄总是怜惜他年幼,主动替他受罚。幼时学毒术的时候很是艰辛,如果不是二师兄一直关心照料他,他一定不会坚持下来,也便没有今日的林嵬。 林嵬手指不断扣着桌面,心里乱极了,二师兄对感情很认真,花未的背叛对他来说是极大的伤害,恐怕这辈子都未必能够释怀。 他们二人在段无情房间里静坐了好久,林嵬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花未是不能动的,不然二师兄会生气伤心,可是她这么三心二意,让二师兄伤心,现在竟然还要救她。真是让人气不过。 眼前这个段无情倒是个忠诚的朋友,在二师兄难过的时候诸多照拂。林嵬思及此,站起身对着段无情郑重一揖:“林嵬不在二师兄身边,二师兄多亏段兄时时照拂,以后段兄但又差遣,在下无不从命。”然后不待段无情开口,就离开了。 第二日林嵬果然开始研究“缠绵”的解药。除了针灸的时候能见到他的人,其他时候基本上都是一个名唤“久药”的小厮在伺候二人。 段无情整日无所事事,闲得浑身不对劲,却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出去游玩,毕竟来此的目的是帮花未解毒。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林嵬终于在一次针灸完后留下来了。他的神情算不上轻松,连带着让段无情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 林嵬不停地叩击着桌面:“你们听说过万鬼林吗?”段无情的脸迅速变色,连一向淡定的花未都神情微微一动。万鬼林传说是鬼怪集中之地,鬼怪的妖力非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所以武林人士对此都是讳莫如深。 林嵬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他们曾听闻此地,就继续道:“万鬼林深处有一种矮小的草,在晚上的时候会发出莹润的光,就像小灯笼一样,因此被叫做灯笼草。“缠绵”的解药里面就缺这灯笼草做药引子。花未若想活命,需得摘得灯笼草。” 段无情二人皆沉默了。万鬼林不是普通的地界,很少有人能够在进了林子以后全身而退,大多数都是有去无还。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进万鬼林了。 “百年之前,曾有一门派,唤做驭鬼派,专门学习克制鬼怪之术,算是个修道的门派。可是二三十年之前因其门派之主陆鬼爱上一只千年蛇精,并与那蛇精一同进入万鬼林。从此驭鬼派就广受武林人士诟病,再加上缺少如陆鬼那样的领袖,逐渐如一盘散沙,驭鬼派日渐式微。进得万鬼林到没什么难的,但若想出得万鬼林,需得得到驭鬼派高手相助。” 段无情知道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于是当下就向林嵬告辞,转身收拾包袱去了。花未紧跟着就要出去,被林嵬叫住。林嵬说:“你必须留在这里,没有我给你针灸拖住药性,你根本活不到解药制成。”花未一动不动,可是林嵬能感觉得到她身上不妥协的意味。这倒奇了,他哈哈笑道;“你以为我特别愿意给你看病吗?要不是看在二师兄的面子上,谁管你死活?” 林嵬说着迈出门去,面上的神色却是浓浓的忧虑。二师兄一定会和段无情进万鬼林,此去危险重重,也不知能否全身而退。 驭鬼派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已经许久未曾离开神医岛,他喜静,平日里的米面蔬果等物都是段无情遣来的两个小徒下山换取。 岛外毫无疑问是喧嚣的,到处都有哟呵喧哗。不过却显得如此生气勃勃,比人烟稀少的神医岛热闹许多。 耳边还有个啰嗦的段无情不断介绍这介绍那的,“我告诉你啊,食味楼的腐乳汁酱排骨很不错的,吃的人恨不得把手指吞下去。还有那个李寡妇做的凤梨酥外形可爱,口感极佳,每天排队的人恨不得排到城门口……哎,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神医岛距雪山并不算太远,依着沈桐和段无情的脚程,也就是三天左右的时间就到了雪山山脚。 山脚多住着一些猎户,数十户人家聚在一起,竟也颇具规模,看上去是像是一个小小的村庄。 段无情看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后生,就上前询问:“这位兄弟,请问驭鬼派怎么走?”那年轻后生看上去慈眉善目,很是憨厚,他摸摸后脑,呵呵一笑:“你们找驭鬼派啊,他们本事可大了。我告诉你啊,我去年还看到一个驭鬼派的人右手一捏,竟然窜出来一团火,可吓死我了。我看你们也是江湖人士,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反正我可是从来没见这么奇妙的武功,那是武功吧?……” 沈桐看段无情脸色皱成一团,心道你段无情也会嫌别人啰嗦,心里暗暗好笑。他笑着打断这年轻后生的叙述:“这位兄弟,请问能否带我们去驭鬼派,在下感激不尽。”段无情从怀里摸出锭银子,接口道:“耽误你的时间,如此小小心意,还请收下。”那年轻后生连连推拒,急得脸都红了,慌乱地说道:“我带你们去就是了,给我钱干什么啊,你们给我钱干什么啊……”不像是别人给他钱,倒像是别人问他要钱。 段无情被他的憨厚逗得哈哈大笑,连沈桐都难得地露出愉悦的笑容。 沿着一条山间小径,他们来到半山腰。看到远处的建筑露出屋檐,段无情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迫不及待地向那年轻后生一拱手道:“多谢这位兄弟带路之恩,在下万分感谢。前面已经是驭鬼派,在下先行告辞。”然后不等人家答话,迅速转身跑掉,像是身后跟着洪水猛兽。 那年轻后生实在是啰嗦至极,他们走了多长时间,他就说了多长时间,竟然连他家隔壁的老母鸡今天下了几只蛋都告诉了他们。真真是事无巨细,绝不遗漏,听得段无情头疼不已。沈桐也嫌那年轻后生啰嗦,不过能看到段无情吃瘪还是心情愉快,遂一直悠悠然跟后面,倒也没多烦。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驭鬼派大门前。从远处看,驭鬼派内屋宇算得上宏伟,没想到从近处看这般破旧。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有一只鼻子歪了,另一只耳朵掉了。门上悬挂的匾额上书“驭鬼派”三字,笔力雄健气势非凡,想必若干年前是气派的,只是那匾额四角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磕过,与那石狮子倒是相配。 沈桐收敛了脸上笑意,上前去敲门。应门的是个桃李年华的美丽女子,一双灵动的眼眸骨碌碌直转,看到门外两个俊俏的年轻人,竟丝毫也不脸红扭捏。大大方方地询问他们的来意,鬼灵精怪的样子让人颇有好感。 那位姑娘名唤咕噜,很是奇怪的名字。咕噜说这事儿她可做不了主,需请大师兄陆简定夺。 沈桐与段无情二人自无异议,就在前厅坐着等陆简露面。期间咕噜捧了一盘粗糙的茶点笑嘻嘻地端上来,沈桐于吃食方面少有讲究,随手捻起一块点心吃了,段无情虽然自称遍尝天下美食,此时倒也不拿乔,虽然吃下去后眉毛皱了皱。 陆简很快就出来了,他穿着平常的青布长衫,长发随意束起,却是说不出来的雍容大气。沈桐心下赞道,好一个风流人物。 三人一番客套之后,沈桐说明来意,陆简竟一口答应。这让他惊愕不已,万鬼林一行事关生死,他竟然这么轻易就同意前去,实在让人惊讶。 段无情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原本准备了好一番说辞来说服陆简,没想到人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高兴的同时不免有些郁闷,打好的腹稿浪费了啊! 陆简爽朗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进万鬼林还有一个目的。想必两位听说过驭鬼派前掌门陆鬼,他是在下的义父,此去万鬼林,希望能够得见他老人家。” 陆鬼在江湖上名声并不好,可是听陆简从容说来,竟似浑不在意。 沈桐见他竟这样坦率,不禁好感又多几分。他本可以假做专门陪他们前去,或挟恩以图报,再不济,得一个大大的人情也是好的。传闻陆鬼胸怀坦荡,心系天下,他倒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沈桐和陆简都是果断的性子,并不愿意耽搁,决定趁夜赶路,段无情反正是个人来疯,听说立刻出发,竟然更加兴奋。他和咕噜两人不知说些什么,但见他眉飞色舞,口若悬河,逗得咕噜咯咯直笑。 陆简肩上搭着个包袱走出里间,随意地挥挥手跟咕噜作别,沈桐拖着聊天聊得意犹未尽的段无情很快地跟上去。三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茂密的树林间。 重逢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等三人出发三日后的一个傍晚,到了一个边陲小镇,往来皆是江湖人士。他们赶了一整天的路也有点累,就决定找家店住下。 前方不远处有家祥云客栈,门前两个大红灯笼,小二在热心地招呼客人,看上去生意不错。几人遂向那家客栈走去。 小二早已习惯了这些江湖人士,看到他们丝毫也不惊讶,得到吩咐后,殷勤地引他们到前庭坐下。此时正是晚饭时候,很多江湖人士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胡吃海塞,一些豪迈的汉子边喝酒边吹牛,一副口沫横飞的样子。 他们三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那些人的视线,尤其是一些女子。有几个大胆的已经毫不含蓄得用眼神追随他们,直到他们入座。那些大汉则更大声地谈论江湖轶事,好像是在怪他们抢了风头。 沈桐很少在这样吵闹的地方,他率先朝角落一个相对清静的位置走去,那些人审视一样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段无情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江湖经验远多于沈桐,这样的场合于他并不陌生,此时见那些姑娘盯着他看,恨不得有把扇子来增加他的风流气度。 三人很快落座,随口点了几个菜以后就安静地听那些人说话,看有没有什么江湖最新消息。那些人说的多是些老旧的江湖趣闻,不免让他们有点意兴阑珊。 小二很快上菜来,段无情不甘心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听到,就偷偷地塞了锭银子到小二手里,小声地问道:“最近神仙谷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小二收了银子,笑得眉开眼笑,连连说道:“客官太客气了!”随后想想说道:“神仙谷向来神秘,连位置都没什么人知道,更别提什么新鲜事了。不过听说神仙谷大弟子岳无言最近出谷,又在到处找人切磋武艺,前段日子刚刚打败风流剑,现在好像有人看到他去了江南。”沈桐清楚大师兄的性子,对这样的消息一点也不奇怪。 段无情又接着问道:“那万鬼林呢?不知道万鬼林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儿发生?”那店小二听到“万鬼林”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脸上谄媚的笑容褪得一干二净。他把那锭银子又塞回到段无情手里,口里急急说道:“客官不要再问了。”然后转身再不看他们一眼,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三人对小二的反应很是不解,往常虽然大家谈到万鬼林都会讳莫如深,但不会向现在反应这么大。难道万鬼林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心中都是疑惑不已。 是夜,三人各自在房里歇下。夜已深了,沈桐还静静坐着喝着冷掉的茶,一副等人的模样。 果然不一会儿,段无情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了。他本来想卖个关子,吊吊沈桐的胃口,但是看沈桐那副纹丝不动的样子,顿时惊觉自己就是个跑腿的。心下那个恨啊。 沈桐很清楚段无情的性子,白天那个小二那样反应,晚上他一定会去把话撬出来。而且他一定迫不及待想要把问出来的消息和自己分享,自己越不问,他越憋不住。 段无情心里咬牙切齿啊,但是这么大的事情憋着不说实在是太为难他了。他在心里把段无情从头到脚问候了个遍,方才恨恨开口道:“是明月城出了事。”明月城不归属于朝廷但与朝廷关系亲密,也不涉足江湖,他们自给自足,俨然一个与世无争的好地方。 “明月城内出现杀人魔头,总是在晚间出没,如今已有上百人惨死。当然那店小二认为这杀人的不是人,而是妖怪。”段无情不屑地撇撇嘴,那小二还说什么说了妖怪的坏话,妖怪会报复的,真是无稽之谈。虽然听说过关于万鬼林和陆鬼与那蛇精的故事,但是他一直都只是当传说,听听就罢,心里一直是将信将疑的。 沈桐不置一词,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若传言是真…… 别人不知道神仙谷的位置,但是沈桐是清楚的。神仙谷与明月城毗邻而建,若明月城出现这样的事,那神仙谷会不会也遭侵袭?虽然师父本领高强,任是怎样的高手在他手底下也讨不了好去,但若真不是普通人类的话…… 段无情看沈桐神情沉重,也不搭理他,自觉无趣,就大大哈切,径自回房去了。 沈桐又静坐片刻,神仙谷的一切在脑海里不断闪现,他心里暗暗决心,若能活着出万鬼林,就回神仙谷看看。他出谷时才十六岁,如今已有十年,不知道神仙谷如今是什么模样。 正当他准备弹指灭掉烛火时,窗外传来粗重的喘气声。他停住动作,细细听着窗外的动静。那喘气声正正停在他窗外不动了。 沈桐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暗暗戒备,然后猛然推开窗,扬声问道:“什么人?” 窝在窗子下的人仓皇抬头,很是狼狈。 “小未!怎么是你?” 师徒之间 - 神仙谷 - 无缘起 半夜,祥云客栈内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一间还亮着烛火,旁边大树的影子投在门窗上,微微摆动。 房间内,沈桐坐在小桌旁,右手握着先前只剩残茶的杯子,手指骨节间泛着白,看样子恨不得把杯子捏碎。他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花未跪在他面前,虽然脸色犹自苍白,微微喘着气,却还是事不关己样的沉默。她腹痛那阵刚刚过去,其实现在还是虚弱得很。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两人都很不好受。 最终花未鼓起勇气开口道:“师父,请您回去,万鬼林之行凶险之极,请您不要冒险,师父,徒儿求求您了,请您回神医谷吧!”一番话说完,花未就急急喘着气。她心里很怕沈桐不再承认她,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再没有了回转余地,可是她怕连师徒间的情分都不再有。她们之间已经变成这样,沈桐却仍然愿意为了她出生入死。这让她更加难受。 沈桐把玩着那只简陋的杯子,淡淡说道:“这件事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你若还当我是师父,就回我师弟那里吧。” 花未从不敢违背他的意愿,只是固执地跪着。 从刚刚花未进门,他就感觉花未身体恐怕不太好,只是一直强制着自己不去问她。可是看到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甚至忍不住摇摇欲坠时,终于忍不住拉她起来,将手搭上她的腕脉。 花未顺从地微微抬高身子方便他的动作,不待沈桐开口询问,就道:“林师叔给我吃了一颗朱果,他说那颗朱果不光能减轻疼痛还能延缓‘缠绵’近一年时间。”当然,林嵬当时还说了一句,便宜你了。 沈桐不置可否地道:“朱果确实是好东西。” 花未吃不准他的意思,虽然知道这么说他一定会生气,却还是低声道:“师父,徒儿还有一年可以活,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了,师父,求您了,回去吧。” 沈桐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生气,仍是语声淡淡:“你今日就在这儿休息吧。” 随后转身出了房间。 花未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久久都未收回视线。 沈桐原想去段无情房里凑合一晚,后又突然改了主意。他摸到客栈酒窖随手拿了一坛子酒,就坐在院子中,不声不响地喝起了酒。 天色十分黯淡,月亮躲在云层里根本不露脸,但是漫天星子闪闪亮亮倒也十分好看。 沈桐以为自己会想很多,没想到什么都没想。 天边泛起鱼肚白,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房间去前庭吃早饭。沈桐去段无情那里把他吵醒,段无情开门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露水的气息,惊讶地问道:“你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沈桐也不搭理他,两人就又去叫了陆简一起去吃了早饭。 吃了早饭以后,沈桐折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花未已经刚刚洗漱好,小二也按着沈桐的吩咐将早点送上来了。 花未叫了声“师父”之后,二人间又是沉默。直到花未潦草地吃了早饭,这沉默才算被打破。 花未一开口还是固执地请求他离开,沈桐头疼不已,松快的心情一扫而空。花未从未违抗他,就连离开神医岛那回也是在自己默许的情况之下,恐怕只要他真的开口让她留下,她也不会有半句违拗之言。可是如今竟如此固执。 沈桐按按额角,只觉得毫无办法。一个冲动之下就说道:“你也跟着吧。” 花未愣了下,随后开心地笑了。她没想到沈桐竟会同意自己随在他们身后,虽然她已经打定主意跟着他们,但是得到沈桐的首肯,心里还是觉得很开心。 沈桐话一出口心里就后悔至极,先不说万鬼林凶险莫测,单单就是这一路和花未如何相处就已经让他很是为难。但是说出去的话又不好收回。 心里一阵烦躁,他转身向外走去,丢下一句:“赶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出发。” 花未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师父也是知道的,师父这是恼怒了,花未竟然苦中作乐地一笑。 她是一点也不愿意师父涉险的,但是师父执意如此,她根本没有办法。就算一再冒着惹怒师父的危险再三求告,师父也绝不会改变心意,她了解师父的性子。 她走的时候留了封书信在王府,此番如果死了最好,师父也不用再去冒险。如果侥幸能够活下来,她也不会再回王府了。她想要留在师父身边,无论是以什么身份都无所谓,能继续做师父的徒儿再好不过,如果不行,做个丫鬟也很好。 可是如果一切安定下来,最有可能发生的是她再也进不了神医岛。 如此一想,花未更是希望自己能不着痕迹得死在路上,这样就不会活着等待那样痛苦的时刻到来。 当初为什么会跟一个仅相处了几天的晋王离开神医岛呢?到底是为什么?是对他情根深种,还是向往外面繁华的生活?她简直不能理解做下那个决定的自己。 每次一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就烦躁不堪,暴虐的情绪在胸腔里肆虐。她须得极力控制自己,才能克制住翻腾的破坏欲,尽管她根本搞不清楚想伤害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每次这样的情绪过后她都会脱力一样的疲惫。汗珠从脸上滑下来,像是苦涩的泪滴。 明月城 - 神仙谷 - 无缘起 半夜,祥云客栈内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一间还亮着烛火,旁边大树的影子投在门窗上,微微摆动。 房间内,沈桐坐在小桌旁,右手握着先前只剩残茶的杯子,手指骨节间泛着白,看样子恨不得把杯子捏碎。他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花未跪在他面前,虽然脸色犹自苍白,微微喘着气,却还是事不关己样的沉默。她腹痛那阵刚刚过去,其实现在还是虚弱得很。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两人都很不好受。 最终花未鼓起勇气开口道:“师父,请您回去,万鬼林之行凶险之极,请您不要冒险,师父,徒儿求求您了,请您回神医谷吧!”一番话说完,花未就急急喘着气。她心里很怕沈桐不再承认她,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再没有了回转余地,可是她怕连师徒间的情分都不再有。她们之间已经变成这样,沈桐却仍然愿意为了她出生入死。这让她更加难受。 沈桐把玩着那只简陋的杯子,淡淡说道:“这件事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你若还当我是师父,就回我师弟那里吧。” 花未从不敢违背他的意愿,只是固执地跪着。 从刚刚花未进门,他就感觉花未身体恐怕不太好,只是一直强制着自己不去问她。可是看到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甚至忍不住摇摇欲坠时,终于忍不住拉她起来,将手搭上她的腕脉。 花未顺从地微微抬高身子方便他的动作,不待沈桐开口询问,就道:“林师叔给我吃了一颗朱果,他说那颗朱果不光能减轻疼痛还能延缓‘缠绵’近一年时间。”当然,林嵬当时还说了一句,便宜你了。 沈桐不置可否地道:“朱果确实是好东西。” 花未吃不准他的意思,虽然知道这么说他一定会生气,却还是低声道:“师父,徒儿还有一年可以活,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了,师父,求您了,回去吧。” 沈桐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生气,仍是语声淡淡:“你今日就在这儿休息吧。” 随后转身出了房间。 花未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久久都未收回视线。 沈桐原想去段无情房里凑合一晚,后又突然改了主意。他摸到客栈酒窖随手拿了一坛子酒,就坐在院子中,不声不响地喝起了酒。 天色十分黯淡,月亮躲在云层里根本不露脸,但是漫天星子闪闪亮亮倒也十分好看。 沈桐以为自己会想很多,没想到什么都没想。 天边泛起鱼肚白,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房间去前庭吃早饭。沈桐去段无情那里把他吵醒,段无情开门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露水的气息,惊讶地问道:“你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沈桐也不搭理他,两人就又去叫了陆简一起去吃了早饭。 吃了早饭以后,沈桐折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花未已经刚刚洗漱好,小二也按着沈桐的吩咐将早点送上来了。 花未叫了声“师父”之后,二人间又是沉默。直到花未潦草地吃了早饭,这沉默才算被打破。 花未一开口还是固执地请求他离开,沈桐头疼不已,松快的心情一扫而空。花未从未违抗他,就连离开神医岛那回也是在自己默许的情况之下,恐怕只要他真的开口让她留下,她也不会有半句违拗之言。可是如今竟如此固执。 沈桐按按额角,只觉得毫无办法。一个冲动之下就说道:“你也跟着吧。” 花未愣了下,随后开心地笑了。她没想到沈桐竟会同意自己随在他们身后,虽然她已经打定主意跟着他们,但是得到沈桐的首肯,心里还是觉得很开心。 沈桐话一出口心里就后悔至极,先不说万鬼林凶险莫测,单单就是这一路和花未如何相处就已经让他很是为难。但是说出去的话又不好收回。 心里一阵烦躁,他转身向外走去,丢下一句:“赶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出发。” 花未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师父也是知道的,师父这是恼怒了,花未竟然苦中作乐地一笑。 她是一点也不愿意师父涉险的,但是师父执意如此,她根本没有办法。就算一再冒着惹怒师父的危险再三求告,师父也绝不会改变心意,她了解师父的性子。 她走的时候留了封书信在王府,此番如果死了最好,师父也不用再去冒险。如果侥幸能够活下来,她也不会再回王府了。她想要留在师父身边,无论是以什么身份都无所谓,能继续做师父的徒儿再好不过,如果不行,做个丫鬟也很好。 可是如果一切安定下来,最有可能发生的是她再也进不了神医岛。 如此一想,花未更是希望自己能不着痕迹得死在路上,这样就不会活着等待那样痛苦的时刻到来。 当初为什么会跟一个仅相处了几天的晋王离开神医岛呢?到底是为什么?是对他情根深种,还是向往外面繁华的生活?她简直不能理解做下那个决定的自己。 每次一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就烦躁不堪,暴虐的情绪在胸腔里肆虐。她须得极力控制自己,才能克制住翻腾的破坏欲,尽管她根本搞不清楚想伤害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每次这样的情绪过后她都会脱力一样的疲惫。汗珠从脸上滑下来,像是苦涩的泪滴。 城主夜白 - 神仙谷 - 无缘起 由于白天人多嘴杂,有很多话都不方便说,所以他们晚上约在沈桐房里一同讨论明月城发生的种种诡异之事。 陆简说道:“明月城多数人都相信鬼怪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陆简是驭鬼派门人,他虽没见过妖魔鬼怪,但他自小学习的本就是道术,所以他对灵异现象的接受比其他三人都要容易一些。 沈桐点头表示赞同。花未一向是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也跟着点头。 就是段无情一脸纠结,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情都听说过。从前也听说过江南一家富户闹鬼,他跟着去凑热闹,最后抽丝剥茧地查下来,不过是那家小妾为了争家产装神弄鬼罢了。 陆简接着说道:“我们是继续出发,还是留几日看看明月城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桐略一思索,道:“还是留几日吧,若明月城真是鬼怪作祟,也让我们看看鬼怪到底是什么样子,也好有个准备。”万鬼林只会更为凶险,再说此时花未已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陆简也点点头,他正有此意。他们驭鬼派宗旨本就是降妖除魔,造福万民,此时明月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他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段无情此时插不上嘴,正无聊地望着窗外发呆,突然发现一条黑影闪过。他喝道:“什么人?”然后越过窗子,追出去了。 另外几人很快地回过神来,可是开门出去的时候两人已经不见人影了。他们重新坐回房间里,神情都很凝重。 沈桐细细思量进明月城之后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人,他们四个一直很低调,也未与什么人发生冲突,到底是谁会来偷听他们谈话呢,而且还正好知道他们谈话的时间?再说他们也没什么阴谋诡计啊,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沈桐正凝神思考,陆简冷不丁插嘴道:“掌柜的。” 沈桐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啊?” 陆简解释道:“刚刚在外面的是掌柜的。我白天的时候在他身上下了些追踪香,刚刚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了那种味道。” 看花未和沈桐俱是一脸疑惑,他爽朗一笑,道:“这个是我们驭鬼派特制的香,味道极淡,但经久不散,常做追踪之用。其他人通常是不会注意到的。” 沈桐还是不解:“你是怎么发现那掌柜的不对劲的?” 陆简也不卖关子:“你们也看到我白天与那掌柜的说话,他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回答我,后来就很不耐烦。我看他的语气不像个迎来送往的掌柜,反而具有上位者的压迫感。我怕这客栈有什么古怪,就在他身上下了追踪香。” 一向不怎么开口的花未问道:“你怎么会去与掌柜的说话的,他看上去并不像个和善的人啊?” 陆简说道:“我把银子给他的时候,发现他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明显是练剑练出来的,他会武。一个掌柜的会武不是很奇怪吗?于是我就引他多说了几句。” 沈桐心下对他暗暗佩服,没想到他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他们刚说完,段无情就满头大汗得回来了。他大大咧咧地往凳子上一坐,一脸郁闷道:“没想到竟然是掌柜的。” 看他们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自己惊讶道:“你们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啊?” 沈桐好心解惑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段无情现在也没有心情去问他们怎么知道的了,他很愤怒地说:“那掌柜的晚上来偷听竟然不穿夜行衣!” 几人都一脸莫名。这个怎么就让他愤怒了? 还是沈桐了解他,他一定是在那掌柜的手下吃了亏,当下也不揭穿他。但是心里暗暗惊讶,段无情武功很好,那人让他如此吃瘪,实力一定不容小觑。 几人见该说的都说了,就回房休息去了。 段无情气鼓鼓地回房去,关门的时候把门摔得震天响。他追出去的事情他们竟然一个都不问,太过分了!那个掌柜的猫玩耗子似的举动更过分! 沈桐在他身后,突然觉得,不管在多么凶险的境况下,段无情总能让自己心情放松。他微微一笑,决定去安慰他一下。刚刚敲门,房里传来大声的一句话:“我已经睡了!” 沈桐和花未两人相视一笑后,各自回房了。 段无情在屋里气了一阵后,奸笑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老神在在的,我就不信你们知道掌柜的是明月城城主,让你们装!就不告诉你们!”自己在脑海里想象将来他们知道掌柜的身份时的场景,顿觉解气。 同一时间,流云客栈内,掌柜的也就是城主夜白的房里。夜白端坐在桌前,随意地喝着茶,他此时易容已尽去,恢复了原本的相貌。 小二恭敬地单膝跪在他面前,面上没有一点谄媚的意味:“城主,那几个江湖人并没有发现属下。他们警惕心是有的,但是武功只能算三流,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城主,要不要属下让夜莺查查他们几人来明月城的目的。” 夜白喝了口茶,淡淡道:“那几个人我还不放在眼里。”顿了一顿,又戏谑道:“阿流,本城主运气倒没有你好,你没被发现,我倒被发现了。”夜白对属下算不上特别温和,不过很少自称“本城主”。 小二,也就是夜流顿时面上一整:“要不要属下去把他们杀了?” 夜白摆摆手道:“不用了,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他们说不定就是我们在等的人。” 夜流又把观察到的情况捡重要的上报了,夜白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没多会儿,夜流退下了。他不敢暗自揣测城主的心思,可是看城主淡然的模样,倒是希望城主真有对策才好。明月城正面临百年难遇的大灾难,希望那几个年轻人真能助城主安然渡过难关。 食人魔(一) - 神仙谷 - 无缘起 第二天一早,沈桐等四人起床洗漱后,走到前庭去吃早饭。昨天所见的那几个江湖人士个个面容整肃,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沈桐拉过一旁的小二询问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小二示意性地扬扬眉毛,沈桐正不解,一旁的段无情连忙塞了一锭银子过去。 小二这才地开口道:“几位客官不知道啊,昨晚上又死了两个人。城东的李四和他家的婆娘在自己家被吃了!街坊邻里只听到几声惨叫,也没人敢去看,今天早上才发现他们夫妻俩的一副碎片。那妖魔的胆子真是越发得大了,如今连人在家里它都敢下手,几位客官可千万要小心啊!” 小二说完就自去忙了,留下几个人在原地沉思。 听了这个消息,几人都没了什么吃饭的心思,一顿早饭大家都吃的心不在焉。 饭后段无情提议道:“目前还没听到白天有人出事,今天我们出去逛逛吧。好不容易来明月城,我们也领略领略明月城的风物人情。” 沈桐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致同他瞎逛,再说刚来明月城时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麻木绝望的表情,逛街或是游玩只是给自己添堵。 另两人也是一样想法,段无情自己一个人也不高兴出去逛,于是恹恹地回房去了。 段无情前脚刚走,小二后脚就来了。 沈桐看到那小二就一阵厌恶。小二笑嘻嘻地把他们领到僻静处,才面色一整道:“几位少侠,在下乃明月城城主手下夜流,城主有请几位少侠一叙。” 沈桐见小二眨眼间猥琐形容尽去,心里却还是觉得膈应,于是并不答话。 陆简看沈桐的表情就知道先前这小二演戏太精彩,太深入人心了。不过他倒是无所谓,遂拱手道:“如此请带路吧。”心里揣测道,既然小二是手下,那掌柜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 夜流带他们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这院落不算很大,却颇风雅。小路是用鹅卵石铺就,小路两旁红的紫的蓝的凤仙花开得热热闹闹,右手边一颗石榴树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一树繁花灿若云霞,在这小院里可说是独领风骚。 夜流走到一个房间前,抬手敲敲门,唤道:“城主,几位少侠带到了。” 里面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知道了,你下去吧。” 夜流正想推开门,不想夜白已经自己来开门了,他心里暗暗惊讶,往常城主需要伺候从来懒得自己出来应门。看来这几人颇得城主重视。他边想着边低眉顺目地退下了。 夜白此时正是本来面目,去了掌柜的易容,夜白可说是很俊俏的。 段无情仇恨地盯着他,饶是夜白早已习惯走到哪儿都有人看,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他转向段无情,无奈开口道:“阁下就是段无情段兄吧,昨晚上多有得罪。”昨晚上段无情死命地追着他,他无意伤人出手就留有余地,谁知段无情穷追不舍,两人就这样打打跑跑,直到他忍无可忍带他近身之后使了个小擒拿拿住了段无情,几句话交代了身份,并表示他并无恶意。 可是在段无情看来就是这人故意整他,害他输得那么难看。再加上他本来打算看沈桐他们知道掌柜就是明月城城主是精彩的脸色,可是现在谁都猜到了。 夜白见段无情面上仍是阴沉,心里更无奈了。他先前那句话可说是委婉地带过了昨晚上不光明的“夜访”。 沈桐他们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昨晚,陆简开口问道:“请问城主找我们何事?” 夜白神色严肃起来:“几位都是明白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明月城有难,想必城中的流言各位已经听说了吧,流言有言过其实之处,但也并非全是假的,城中确有一食人魔。希望各位能帮我一同除去此妖物,明月城上下都将不甚感激。” 沈桐本也想搞清楚城中之事,能有城主帮忙自是好的。只是仍有疑惑:“我们几人算不上绝顶的高手,估计帮不上什么忙。”陆简倒是能帮得上,只是这个没必要说。 夜白道:“我明月城中有一人善占卜,她说最近会有贵人来明月城,她算出地点是流云客栈,所以我才会易容在那儿等候。几位是明月城渡过此劫的关键,万望各位出手相助。”说罢深深一揖。 除了陆简以外的三人都很惊讶,占卜之术从来都只是听说过,没想到有人真的懂。陆简所学为道术,到一定修为以后也是可以得窥天道,是以对占卜之术并不惊讶。 沈桐只觉得在那个自己熟悉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现在他稍微窥见了那个世界的一角。他心里还有许多的疑惑不解,夜白的话也不知道该相信几分。 他勉强按捺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挑了个刚刚就想知道的问题:“食人魔?” 夜白点点头,答道:“食人魔是一种低等的魔物,他没有意识,本质上和野兽没有区别,只是他们吞食人之后实力会越来越强大,而且性格也会更加凶残。这食人魔在明月城已有月余,再抓不住的话只怕会成大患。”夜白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他希望自己的坦诚能让面前几人今早信任他。 陆简倒是听说过食人魔,但是眼前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讨论的时机。他说道:“城主,不如明日再说吧,今天大家都累了。” 夜白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就点点头。 几人各自回房去了,今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食人魔(二)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向阳的房间里已经明晃晃一片。 段无情烦躁地揉着头发起身,他到凌晨才勉强睡下,而且总觉得自己似梦似醒,像是在梦里挣扎,非常疲惫。 他昨天所受的刺激过大,回房间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糟糟,到了门口的时候仔细地想了想到底是左脚先跨进去还是右脚先跨进去,没想出结果,并脚一跳,跳进了房间。 现在想想真是丢脸至极,幸亏没人看见。 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腹中饥饿难耐,遂去前庭找些吃的。到了前庭发现大家都在,也坐过去,叫小二填了一副碗筷。 陆简挟了一筷子贵妃鸡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完才对段无情说道:“城主邀请我们到明月宫做客。”明月宫是城主居住和处理日常的地方,平日鲜少见客。 陆简原就相信神鬼之说,昨晚上还是睡得很香,另几人面色都有些苍白。 段无情恹恹地应了一声,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这时,城主夜白也走过来,有礼道:“不知几位介不介意再添一副碗筷?” 几人忙说不介意,小二就拿了副碗筷过来又添了几个菜。 夜白入座以后下意识地就去看段无情,段无情只是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倒没说什么。他的脾气本就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说自己技不如人原也怨不得别人。 夜白心里暗松了口气,开口道:“这里人多嘴杂,做事施展不开。几位不如随我住进明月宫吧,明月宫内众人可任由你们差遣。”他原先已经遣小二过来说过,这会儿又亲自前来邀请。现在做出这样的许诺,虽然只是场面话,也不免太客气了。难道他们真的是所谓的“贵人”?,沈桐心下暗忖。 几人胡乱应了,一顿早午饭就这样囫囵下了肚。 吃过饭又休息了一会,几人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刚刚走出房间,夜流前来询问:“几位少侠若是拾掇好了,还请移步,明月宫已经派人来接。” 夜流之前称呼他们都叫“几位贵客”,陆简一听眉头就皱了,忙挥手让他改了,换了勉强能入耳的“少侠”。他们驭鬼派早已没落,习惯的是简朴的生活,明月宫不会是抬了轿子来吧,他胡思乱想道。 轿子是没有,不过流云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颇为富丽的马车,坐五六人是绰绰有余。 段无情毫不客气地掀了帘子跨进去靠在马车一侧闭目养神,他昨晚睡得不好,此时很没精神。另几人随后跟上。 夜白没有跟他们一起,估计另有安排。 明月宫距离流云客栈颇远,马车跑了两个小时他们才看到明月宫的大门。 饶是几人早知道明月城富可敌国,还是被眼前所见狠狠地震撼到。厚厚的城墙延伸向远处,城墙外面是护城河,城墙上的东西两侧竟有两座玲珑奇巧的角楼。整个建筑群光从外面看就知很是辉煌富丽。 段无情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啧啧称赞道:“这是我见过的仅次于皇宫的建筑。” 其余几人没见过皇宫,眼前景象可说是平生所见最为壮观。虽然面上没有显露出多少称赞,但眼底满满都是震撼。 段无情一脸好奇地看着驾车的夜流将牌子递给守城的侍卫,心想:乖乖,竟然和皇宫一样的做派! 夜流在马车外解释道:“明月宫并不是只有城主居住,众位长老及明月宫上下都住在此处。” 段无情心说:废话,明月宫众人不住明月宫还能住哪儿? 夜流不知道段无情正在腹诽他,继续道:“穹华殿乃城主和众长老议事的地方,另有一个乾心店是城主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其余就是众长老及其他人的住处,都是一些独立的院落。你们几人住在荷院。若是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提,几位是明月城的贵客,我们绝不敢怠慢。” 马车进了明月宫以后竟然也颇走了一会儿才到了他们居住的荷院。 荷院,顾名思义,自是离不了荷花。这小院很大,碎石路很短,然后就是一座横跨荷塘的石桥,石桥没什么纹饰,却很是玉白可爱。时值盛夏,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满塘荷花开得满满当当,翠绿的荷叶衬着粉红粉白的荷花,真是说不出的娇嫩美丽。一阵风吹来,柳枝轻柔地拂过水面,霎时漾起圈圈涟漪。此景当真可以如画。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段无情从怀中摸出一把不知何时买的扇子,故作风雅地“刷拉”一展扇面,曼声吟道。 花未掩嘴一笑,只是不答。沈桐喜好山水,见此景心里难得的轻松愉悦很多,对段无情的话听而不闻。陆简倒很是厚道地赞了一句:“段兄好文采!” 段无情毫不谦虚地应道:“那是!” 陆简嘴角一抽,估计在后悔夸了他,或者是惊讶于此人的脸皮之厚。 如此和乐融融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刚刚才退下的夜流打破了。 他神色凝重地走来,几人心下都想:准没好事。果然,“今天凌晨又有几人死了,食人魔越来越张狂!城主邀几位到乾心殿商议此事。” 几人心里哀叹一声,随他去了。 食人魔(三) - 神仙谷 - 无缘起 到了乾心殿,几人发现有一女子站在夜白身侧。 这位女子明明脸容年轻,却生了满头银发。这样的矛盾配上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简直让人惊为天人! 夜白为几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们说的擅占卜的银月姑娘。她对于食人魔还算了解,有了她的帮助,想必会更容易抓到食人魔。” 接着又将沈桐等人介绍给银月。 银月向着众人微微一笑,道:“食人魔类似野兽,甚至还不如野兽聪明。它乃人身兽首,五指锋利犹胜刀剑,而且力大无穷。它噬啖人肉,强大的食人魔几乎眨眼间就能生吞一个人。” 沈桐问道:“明月城的食人魔吃人已半月有余,我们现在若是对上它有胜算吗?” 银月答道:“这个不好说。你们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城主的武功也是极好的,但是在食人魔的手底下估计都讨不了好。就算你们能胜得食人魔,估计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此事需从长计议。” 段无情自认为武功不错,可是自从到了这明月城却是连连被人小看,心下不免郁闷。他小声道:“那城主把我们请来干嘛?” 夜白歉然一笑:“让几位为明月城冒险,我心下十分过意不去。但是事关明月城全城百姓的生死,少不得要几位相助了。银月占卜从未失误过,几位定然是我明月城的贵人。” 银月转向陆简道:“陆少侠乃是驭鬼派的大弟子,区区食人魔原本应该不在话下。只是这世上已久不见妖魔鬼怪,陆少侠并无多少实战经验,应对起来不免无措,容易吃亏。” 夜白对众人道:“食人魔必须得早日除去,不可再让它屠戮我明月城百姓。不如我们今晚就动手吧。我做诱饵,几位埋伏在暗处,待食人魔出现后尽量拖住它,为陆简施展法术赢得时间。几位意下如何?” 几人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这算不上什么计谋,可是大家对食人魔知之甚少,也只能如此了。 夜白看众人都答应了,就对大家说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几位回去休息吧,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 几人这才又回到了荷院,只是这时大家都没什么心思欣赏这满院子的荷花了。 夜流在前面带路,到了又带他们去了各自的房间,说道:“待会儿我会遣几个丫鬟来伺候着,几位少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才退下了。 沈桐心想,早前过来的时候,夜流只送他们到院子门口就回去了,要么是当时夜白有事叫他,要么是这明月城当真是鲜少接待外人。 沈桐回房间坐了会儿,不到半刻钟时间,就有丫鬟在门外敲门:“奴婢夜云,送些茶点过来。” 沈桐开门,将那丫鬟迎进来,他正好有些口渴,待那丫鬟将茶点放在桌子上后,便自己拿起杯子倒茶。 夜云急急道:“公子,让奴婢来吧。” 沈桐随手挡开,道:“不用了,你下去吧。” 这茶不知是什么品种,入口清淡,却余味悠长。沈桐慢悠悠地把一杯茶都喝下去。 这次却是花未敲门进来,她低头道:“师父,晚上还要去捉食人魔,您睡一会儿吧。我给您铺床。” 说罢像是怕沈桐拒绝一样,自顾自地整理床铺。 沈桐恍然看着花未熟悉的动作,只觉得好不真实。花未还没离开神医岛的时候,这些自然是她做的,可是后来她做了晋王妃,现在却仍是做着这样的事。明明什么都变了,可是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花未拾掇好后转身看沈桐,却见他少见的双眼放空,明明盯着那杯子,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这样的沈桐让她有些陌生,不安地叫道:“师父!” 沈桐一惊,回神道:“什么事?” 花未右手手指紧紧绞着衣裳下摆,小声道:“没事。” 沈桐片刻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淡淡道:“晚上你不要去。” 花未急道:“为什么?师父,我要去!” 沈桐不为所动,毫不客气道:“你的武功太差,去了只会拖我们后退。” 花未呆愣在原地,似是没有料到师父竟会如此不客气。她心里又酸又胀,却不愿意放弃,小声哀求道:“师父,我保证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求您了,让我跟着吧,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是我也同样担心师父啊,师父,您让我去吧。” 沈桐仍是冷淡道:“我们不是去郊游踏青,人越多越热闹的。晚上伏击食人魔,你若去,只会让大家分心,到时候是帮了大家还是害了大家倒很难说。” 花未还要哀求,沈桐打断她:“你若还当我是师父晚上就不要去,若不当我是师父,自然随你。”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花未只得住口,只是衣裳的下摆几乎要被她扯破了。 见花未还楞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沈桐开口赶人了:“你自去休息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花未只得退下了,心里万分难受。 食人魔(四) - 神仙谷 - 无缘起 子时,远近人家都睡下了,街上一丝声息也无,安静得叫人害怕。 虫鸣声在这燥热的夏夜格外明显,仿佛连带着人的胸腔也在鼓噪,真是说不出的压抑。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在寂静的街上独自行走,他衣着简朴,面孔文静,倒像是个读书人。只是一身狼狈,明显一副被强盗抢劫的样子。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就在这时,空气中响起了树叶的“杀杀”声,在这个无风的夜晚颇有几分诡异。 凝滞肃杀的气氛连那落魄的书生都感受到了,他蓦地一抖,皮肤上慢慢地爬出了鸡皮疙瘩。身体比思想更先察觉到危险的接近。 突然一道黑影伴随着一声野兽的低吼打破了夏夜的宁静。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黑影就到了书生面前,书生惊恐地抬头,霎时扩大的黑色瞳仁中映出一双充满魔性意味的红色眼眸。这仿佛就要成为书生在人世所见的最后一幕。 突然旁边闪出几道身影,一把匕首闪着银色的光扎进野兽的身体! 野兽愤怒地咆哮,同时那柔弱的书生竟快捷的扬手,几抹银色的光扎进野兽,随后书生飞快地后退,哪有半点柔弱的样子! 野兽眼睛看不见,战斗力却仍然惊人。它大声嘶吼,腥臭的唾液随着它摇晃的头颅向四周飞溅,几个黑衣人被液体溅到,明显的身体一抖。野兽迅速地欺近其中一人,抬起利爪眼看就要将人撕碎!数道亮光瞬间闪进野兽的身体,野兽又是一声咆哮,却丝毫不见后退,反而越见凶残,眼见那人就要变成野兽的夜宵,背后突然一道红光袭来,野兽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吼,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野兽嘶鸣声未止,又是一道越加明亮的红光迎头劈来,穿透野兽的胸腔,大片腐肉随着紫黑色的血液淋漓而下。 正在第三道红光隐而未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箫声。可是箫声清越,这声音却夹带着魅惑人心的力量,十分诡异。 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那野兽迅速地向着箫声的方向奔去,它速度极快,几人待要再追,却是远远不及的了。 乾心殿内,几个黑衣人正在议事。那几个黑衣人正是沈桐等人。 段无情无比懊恼地道:“眼看着就要灭了食人魔,都怪那莫名其妙的箫声!” 陆简今日第一次面对妖魔,第一次将平生所学用于实战,精神很是亢奋。其他几人相对而言精神就差些。 沈桐看看身上野兽腥臭的口涎,无比厌恶地一闭眼,道:“今夜就先这样吧,箫声的事情等明日请教银月姑娘。我们几人讨论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我先回房了。”说罢,揉着眉心转身走了。 众人前半夜绷紧精神等待,后来又和野兽缠斗,实在是疲惫不堪。 夜白自己也是面色苍白,遂让大家都自去歇下了。 沈桐回荷院的时候只有自己的房间里还亮着,看着那一点微弱昏黄的光,他觉得烦躁地心情正在慢慢变得平静。 推开门,果然见花未趴在桌子上,她听到推门的声音瞬间清醒道:“师父,你回来啦。” 看到沈桐身上狼狈不堪,连忙道:“我去叫人烧水给您洗澡。” 花未正要起身往外走,又惊恐道:“师父,你受伤了!”她一时激动连敬称都忘了。 她连忙扯起沈桐的袖子查看,只见沈桐右手腕上一道狭长的深可见骨的伤痕,伤处皮肉外翻,溢出紫黑色的血丝。因他整个上身都是食人魔的鲜血口涎,脏污无比,伤处倒不太显眼。 沈桐略略看一眼,只觉得几欲作呕。见花未还要开口,连忙道:“你先去叫人烧水吧,伤口我自己包扎。” 花未知道师父素来喜洁,这样的情状决难以忍受,遂急急出门唤丫鬟烧水去了。 待丫鬟准备好热水等物,沈桐已经昏昏欲睡,强撑着进了浴桶。他今日精神异常疲惫,洗澡时频频瞌睡。直到花未在屏风外唤道:“师父,您洗好了吗?水快凉了。”他才恍然清醒。 潦草地擦了身子换了身干净衣物以后,他几乎半点力气都不剩。连手臂上的伤口与正在滴水的湿发都没管,直接上床睡觉了,只是睡梦间隐隐不安。又觉得谁在碰他的手臂,虽然动作温柔,还是让他觉得麻烦,因此不停地挪动手臂,好不容易手臂自由了,脑袋又被不停地揉来揉去,后来他就索性不动了,反正也不是特别难受。 花未看着睡着的师父孩子气地动来动去,只觉得心温柔得都要化开了。她把沈桐的脑袋轻柔地从自己腿上移到枕头上,随后蹲下身认真地凝望着他的睡颜。 虽然她等了师父一晚上不是不累的,可是看到师父平安回来心里真的很开心。师父虽然受了伤,可是性命并无大碍,她握着沈桐的手,心里无比感谢老天爷保佑师父平安。 可是师父的伤口有些诡异,流出的血比正常人的颜色要深些。花未在睡着之前还在模模糊糊地想,也不知道是不是食人魔的原因,明天一定要问一问银月姑娘。 食人魔(五) - 神仙谷 - 无缘起 时间已经快到正午了,花未歪歪脖子醒来,只觉得颈项间一阵酸痛,越动越是难耐。于是只得僵着脖子,隔了一会儿才动作缓慢地站起来。 她昨晚就趴在沈桐床边睡着了,虽然姿势很不舒服,不过却睡得很沉,大概是因为见师父平安归来心里放松的缘故。 沈桐仍是沉沉睡着,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脱皮,很是憔悴的样子。花未将手背探上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心里暗道糟糕。 沈桐习武,虽然看上去有些瘦削,实际却是身体强健。这些年下来伤风感冒的很少有,只是一旦有个小病小痛,却比别人来得声势浩大些,要很长时间才能好起来。 花未小心地喂沈桐喝了些水,又用毛巾蘸着清水给他擦了擦脸,就跑出去叫人请银月姑娘了。 她简单洗漱了下,就又跑回沈桐床边,握着他的手,心里十分怜惜。 不多会儿,银月和夜白两人都来了。花未没让人唤大夫而是让请银月是因为食人魔不同凡物,银月对这些总比一般医者了解的多些。 银月上前撩开沈桐的袖子,撕开染着斑斑血迹的白布,露出狰狞的伤口。伤口上昨夜只洒了些金创药,不过看来没什么用,仍有鲜血不时溢出。 银月神情有些严肃,她蘸着沈桐伤口处的鲜血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随即开始给他诊脉。 花未看见她的表情,心里惊慌不安,却不好开口催促,只是不停地折磨着自己的衣裳。她手指缠绕着衫子,脑海里的那根弦也在不断绷紧,难道师父的伤口不是普通伤口?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你们之前,从来没有人能从食人魔的利爪下逃生,因此也没人知道他的爪子上竟有剧毒。沈公子手臂上被这妖物抓伤了,换做正常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他只是发发烧也并没有毒气攻心的症状,情况算是很好的了。”银月的神情看上去轻松了一些。 花未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远处,连忙问道:“那师父什么时候能好?” 银月温和地答道:“沈公子只是发烧,待他发发汗,烧退了就好了,等会儿我让人拿点药过来,他服个两三剂估计就能好了。” 说罢就要起身告辞,走前漫不经心地道:“你师父是不是百毒不侵?” 花未不疑有他地摇摇头,疑惑道:“没有啊?银月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银月笑着说没什么,和夜白两人就要离开。 花未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唤道:“银月姑娘,师父昨天回来的时候伤口流出的血颜色很深,却又不像中毒后的紫黑色。银月姑娘可知是为何?” 银月沉思半晌,答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是今天看起来,你师父的伤口是正常的,应该没什么大碍吧。要是有什么事,你再遣人来寻我就是。” 花未想想也确实在理,再说师父也并没有中毒,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银月出了荷院才同夜白说道:“沈桐伤口上明明还有毒素残留,可是我给他把脉却又发现他根本没有中毒,真是诡异。” 夜白不以为然,闲闲答道:“也许他的身体对毒性有一定的缓解或是消除作用吧。他不是神医岛的岛主吗?” “没那么简单,食人魔爪子上的毒性甚烈,一般人若是中毒之后不及时施救恐怕片刻就会毙命。就算是你内功深厚,也不过稍微拖些时间罢了。” 夜白收起脸上轻松的表情,说道:“那你的意思是他百毒不清?” 银月脸上的表情越发疑惑:“可是他的徒弟说不是,看她之前担忧的样子和后来惊讶的神情都不似作伪。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夜白道:“也许这是人家保命的法子,你就不要太过放在心上。他也是助我才会受伤,总之对明月城并无恶意。” 银月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她替沈桐把脉的时候觉得他脉象很是诡异,可是真要说出与正常人不同在哪儿,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说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不舒服? 他们二人一路去了乾心殿。 近日里夜白将明月城的日常事务都放下了,分给几位长老处理,自己则专心调查食人魔的事。可是眼下食人魔尚且没有被消灭,又来了一个神秘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情况是越发复杂了,难怪银月预言说明月城的劫难就在眼前啊。 他把昨天晚上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银月,银月听到箫声的时候脸色大变。 她声音颤抖:“箫声?箫声,箫声……”声音接近呢喃了。 夜白忙问道:“箫声怎么了?” 银月此时双眼茫茫然如入梦中,她细声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有人一直在吹箫,那箫声像是无孔不入的利器,让人痛苦不堪。我看不到人影,却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说是明月城在劫难逃,谁都逃不掉,谁都逃不掉!”声音到后来竟有些凄厉。 夜白见她有如魔怔,连忙摇她的肩膀,担忧道:“你没事吧?” 银月抵着额头,平复了一阵,才慢慢道:“敌暗我明,目前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且看看那食人魔和幕后黑手有没有什么行动吧。” 夜白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我们见招拆招吧,虽然有些被动,但我们不会永远被动!”见银月神情疲惫,温和安慰道:“你先去休息吧,明月城不会有事的,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银月点点头退下了,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梦里人凄厉的声音。 三只醉鬼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终于在傍晚醒来,期间陆简和段无情分别来看过,原想慰问两句,见他仍睡着,遂作罢。 沈桐醒来的时候屋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周很安静,只有花未坐在床边瞌睡。她头发有些散乱,脸颊上睡出了红红的印子,长长的睫毛时而不安地颤抖,恐怕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 沈桐也不叫醒她,他撑起睡得有些酸软的身子,半靠在床头,看着花未可爱的睡颜,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能够感觉到花未对他还是有情,他自己对花未也未必就断得干净。可是花未如今是晋王妃,这样的身份在师徒之情中都尚嫌尴尬,更不要说其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感情上很有些偏执,如果不是一份完美的感情,他是宁可不要的。 如今花未仍是叫他师父,那就只做师徒相处吧。 这几天下来,他还是第一次静下心来想他们的关系。之前心里总是很排斥,不愿意去想,不愿意揭开过去的伤口。其实也没那么难,不过就是一段残缺的感情,世上谁又能事事顺心呢,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 沈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花未醒来之时看到的就是师父平静的神色,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心在天涯,遥不可及。 她小声唤道:“师父。” 沈桐淡淡地应了一声,说道:“去打点水来吧,我要洗漱。” 花未乖乖地出去了,片刻后端着一盆热水,拿着布巾进来了。等沈桐洗漱完毕后又去拿了些吃食。 沈桐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花未温柔劝道:“师父,你睡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吃,好歹再吃一点吧。” 沈桐敷衍地又喝了几口,就再也不肯吃了。 花未知道他没有胃口,也就不敢再劝。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沈桐睡了这么久,身上很乏,实在不想再去躺着,就推开门想出去走走。 外面天色昏暗,凉风习习。柳树在风中摇摆,远远看去,一片婆娑。荷塘里的荷花在这暗淡的天色下,完全没有阳光下明艳动人的样子,乍一看过去竟显得凄迷。 段无情和陆简从外面回来,看到沈桐独坐在亭子里,面上神情远远地看不清楚。 段无情正好从外面买了酒,就拎着酒走向亭子,陆简回房去拿了几个杯子。 几个大男人也不拘束,招呼都不必打,就各自喝起酒来了。 段无情呱啦呱啦地把下午的见闻说了一番,对明月城的繁华大肆夸奖了一通。 另两人也不嫌他烦,把他的废话权当作下酒菜,虽然这下酒菜着实糙了点。 酒过三巡,陆简面色有些恍惚起来。他在雪山上的时候几乎从不喝酒,因此酒量极差,此时已经有几分醉了。 他絮叨道:“从我懂事起,就没见过义父。可是从小师叔师伯就教导我要做个像义父一样的人,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我自己也觉得,嗯,应该这么做。可是下山后,听到那些江湖人口中的义父,好像又是另一个样子,我当然不会相信那些人的胡说八道。可是我心里开始想着,我想见一见义父,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小半生都在学习他的法术气度,我总得亲眼见见他吧。” 段无情唏嘘道:“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啊!” 沈桐心里原本郁郁,此时听他一说,倒觉得酸得慌,心里也松快许多。他朝段无情翻个白眼,又转头安慰陆简道:“此番去万鬼林,你一定能见着你义父的。” 陆简只是不理,一径喝酒,又几杯酒下肚后,明显已经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了。他趴在桌上,小声咕哝道:“看你们欺负我,等我们驭鬼派重振雄风,看我不用金元宝砸死你,让你们狗眼看人低!” 段无情惊得目瞪口呆:“他酒量怎么这么差?啧啧,真没用,几杯黄汤下肚就变成这德行。”说完还不屑地撇撇嘴。 陆简仍是那副醉态可掬的模样,他换个姿势,继续咕哝:“咕噜,咕噜~~~” 这次连沈桐都笑起来了。 段无情酒量极好,而且越喝眼睛越亮,越喝废话越多。他兴奋地一拍桌子,把酒杯随手扔进荷塘里,发疯到:“是爷们咱就直接抱着酒坛子喝!” 说罢挑衅地看着沈桐。 沈桐懒懒地瞥他一眼,心道:真的被你激到就是爷们了吗?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却也放下酒杯,取过另一坛酒,一仰头“哗啦啦“倒进嘴里,有些酒液淌进领口,他也毫不在乎。他喝酒从来斯斯文文,从未如此放浪形骸,此时竟也觉得颇爽快。 段无情在耳边吵吵闹闹,烦是烦了些,不过有这样的朋友,倒也能解了几分寂寞。沈桐在醉倒之前,隐约这样想到。 看到沈桐也醉倒了,段无情嚣张地哈哈大笑:“你们酒量都不如我,不如我!” 他一个人把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净,喝完以后看着沈桐,喃喃道:“你什么时候长了两张脸?”说完晃晃脑袋,呸一句:“完了,老子也醉了。” 他把另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架回房里后,摸进自己房间呼呼大睡。 异变 - 神仙谷 - 无缘起 几日来,明月城甚是平静。食人魔和神秘的箫声都没有再出现过,明月宫众人也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生活。 沈桐之前本就发烧,又因那一日宿醉,很是憔悴了几天。段无情天天都来嘲笑他娇贵的体质,这让他几乎忍无可忍。 这一日终于觉得好些了,他不顾花未的劝阻,执意要到外面走一走。这几天一直窝在房里,身上酸软无力,心情也是郁郁。 虽然外面太阳大的有些过分,还是让他心里敞亮了不少。 他信步出了明月宫,想去附近的地方转转。 由于食人魔很是消停了几天,附近的摊贩又开始活动了起来,人们脸上也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估计明月城为了安抚这些居民没少花功夫。 行至一处热闹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卖些小玩意儿的摊子,沈桐不爱这些,就打算继续前行。突然眼角瞥到一个摊子上古朴的短剑,立时顿住了脚步。 摊主是个精明的男人,看到沈桐走过来,就殷勤地介绍各式各样的兵器。沈桐不耐烦听他讲这些,拿起那柄短剑,截住他话头问道:“老板,请问这剑怎么卖?” 那摊贩似乎对他看上那柄不起眼的短剑有些惊讶,道:“这剑可不值钱,公子您要是想要,我直接送给您吧。” 沈桐没说话,在明亮到刺眼的阳光下打量那柄短剑,剑身乌沉沉的像是连照在上面的阳光都一并吸进去了,显得格外黯淡。他白皙的手指慢慢地把玩着黑漆漆的短剑,心里好像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渴望想要破土而出。 他拿着剑转身走了,走前随手扔给摊主几锭银子。 沈桐从不用剑,他的武功以掌法辅以独门轻功,很是灵活,用兵器反倒是拖累。可是看到那柄短剑的时候,他几乎不用思考就买下了。 他心里有些疑惑,再次举起剑想要细细查看这柄剑到底有什么古怪。 乍一看,剑几乎脱手。他的指甲不再是浅浅的粉红色,仿佛一层淡淡的黑气萦绕其上,说不出的妖异。 他的第一反应是“剑上有毒”!于是刚刚差点脱手的剑被他掷飞。 他随意找了家客栈要了个房间,立刻运功想要逼毒,可是真气运行至全身后却没有半点异样。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 可是他的心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指甲上的黑气完全扰乱了他的心绪。 指甲变黑是在拿到短剑之后,必定是那短剑有鬼!奇怪的是他却完全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 他想了又想还是毫无头绪。在房里枯坐了半日后,初时的惊恐过去,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随着黑夜的逐渐浸染,沈桐的心里渐渐像有只猫爪子在不断地抓挠。他拼命地告诉自己:那柄剑绝对有鬼,不能去碰,不能去碰。可是心里对那柄剑的渴望渐渐地不受控制地膨胀,几乎要占据他的整个脑海。 他坚持地越久,越觉得自己意志薄弱。最后,他实在抵抗不住地心里一松,起身的时候,他乌黑的眼珠在黑暗的房间里几乎闪着疯狂的光芒。他简直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迅速地翻窗而过,疾行至白天扔掉短剑的地方,捡到短剑的那一刻,他神智猛然清醒,身体一阵短暂的脱力。 他站在原地平复着急速的心跳,前所未有地觉得一切事情都失控了。他正身不由己地卷进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背后突然有沉重的脚步声,沈桐飞快地转身,扬声喝道:“谁?” 此处极是僻静,夜晚本不该有人来此,再者,如此沉重的脚步声! 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沈桐几乎要昏过去!他虽然鲜少出神医岛,却也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早年的时候,死在他手下的也有好几个。可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头颅被砍掉之后还能行走的! 眼前的“人”,如果他还能被称为人的话,铁塔一样的身躯,一路走过来,泥地上摞下一行深深的脚印。衣物颇齐整,像是被人认真打理过一样,可是谁会去打理一个无头之人?他想到此处简直控制不住心里的恐惧。 可是眼前的情况却不容他有那么多想法! 他勉强按捺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微微颤抖的右手握紧短剑,挥剑疾刺,无头之人却避也不避,仿佛根本没有痛感。 短剑切入皮肉的感觉如此清晰。 他勉力拔出短剑,又一次刺进那人胸腔。 那人伤口处连血迹都没有,只是一径地将沈桐逼至墙角。沈桐手脚本就酸软无力,此时见根本就奈何不了这人,强自提起一口真气,跃向墙头,沿着墙头一阵疾走,见到一处构造复杂的院落,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那人似乎没再追来,沈桐心里一松,喉头一阵腥甜,咳出一口热血。他身体本就没有恢复,此时一番折腾之下,终于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方家小姐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醒来时惊讶地发现竟身处/女子香闺。 房间内的摆设古色古香,处处透出女儿家的端方典雅。 忽有一人撩开帘子走进,来人未及桃李年华,着一身浅红衫子,行走间步态风流。 “公子,你昨晚晕倒在我的小院,是我与丫鬟小云将你救起。晚上不及喊人,仓促间只得将你安置在我房里,有不妥之处,还望公子海涵。”女子落落大方道。 夜晚有男子进女子小院有损女子名节,不喊人乃情理之中。 沈桐微微撑起身,道:“姑娘言重了,在下夜闯宅院无理在先,又蒙姑娘搭救,不甚感激。” 女子掩嘴一笑,端的是秀丽无双:“公子,小女子方蓉,可否告知姓名?”这举动算是大胆的了。 沈桐惊讶养在深闺的女子竟也能有如此坦率直接,微微一笑道:“在下沈桐。” 方蓉挨在床边坐下,担忧道:“公子昨天吐血了,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多谢姑娘关心,在下只需稍事调理即可。既然在下已经醒了,就不便再打扰姑娘了。”说罢就要翻身下床。他的手指撑在床边,方蓉瞥到他乌黑的指甲,神色微微一变,片刻又恢复正常。 他双脚还未点地就连人扯着被子一同摔落在地,方蓉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半扶半抱着他重新放回床上。饶是他瘦削,成年男子的体重还是让方蓉气喘吁吁。 沈桐扶着额头抵制着一阵阵的眩晕,身上冷汗浸透里衣,一阵黏腻。 方蓉关切地看着他,不时拭去他额上渗出的汗水。 昨晚听到院子里一阵闷响,她便和婢女小云一起出来查看。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昏迷在院子中央,他脸色苍白,嘴角挂着屡屡血丝,却不难看出原本俊秀非常的容貌。她的心在那一刻如小鹿乱撞。 她和小云一起把男子抬进自己房里,自己和小云一起去挤在她简陋的偏房。期间小云的各种调侃简直让她无法招架,心里却隐隐有一丝甜蜜。 后来,男子醒来,一双温润的眼珠看着她时,她一颗少女心便彻底沉溺在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 沈桐近日里来身体连番受创,此时竟连起身都头晕。他又想起段无情嘲笑他娇弱,心里更觉可厌,却又不知道厌恶什么。 方蓉见他紧紧皱着眉头,连忙扶他躺下。沈桐着实难受,也就顺着她的手臂躺下了。 方蓉仍是坐在床边温柔道:“公子伤好之前就住在这儿吧,我这个小院很偏僻,只要稍加遮掩,不会有人发现的,公子可以放心养伤。实不相瞒,小女乃方老爷的一个偏房所出,在家中没什么地位,平常没什么人会关注这个小院。” 沈桐终于缓过劲来,低声“嗯”了一声。 方蓉看他还是恹恹地,柔声说道:“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了,公子且放心休息。”就掀了帘子出去了。 婢女小云在门外急得不行,看到方蓉出来,连忙道:“小姐,你怎么还留他啊?这要是传出去可怎生是好啊?你在方家本就处处被欺负,这要是被其他几个小姐少爷知道,你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方蓉无奈一笑,这偌大的方家,真心对她的恐怕也就只有一个小云。她安抚地笑笑:“此事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 小云愤愤地一跺脚,却也知道劝不了她。 方蓉看着小院两边的高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桐又在方蓉的小院里住了几日,精神才慢慢好些了。期间婢女小云一直没有出现过,一应杂事皆是方蓉亲手打点,沈桐初时还觉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 他起身到院里走走,外面阳光亮得晃眼,他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自己乌沉沉的指甲。原先的浅黑,现在变成浓墨一样的颜色。 不可否认,他没有想办法回明月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此。花未和段无情一定会追问,银月和夜白即使表面上不说,心里也会诸多猜测。可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该弄清楚的也一定要弄清楚! 他无声地叹一口气。 身后突然传来方蓉的声音:“公子觉得好些了吗?外面太晒,公子不如去房里休息休息?” 沈桐转身随她一起进了房里。 方蓉预感沈桐再开口一定是要告辞,因此在他开口前说道:“小女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否答应?” 沈桐眉头一挑,说道:“请说。” “小女在这方家大院里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终身都不得自由。因此恳请公子离开的时候能带上小女。” 深宅大院里有多少龌龊事,沈桐虽没见过,却听过不少。可是贸贸然答应她的请求也是不妥,万一方家找到他头上那又是麻烦事一堆,他现在可没多少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方蓉见他只是垂头思考,并不答应,急道:“小女在方家就是透明人,有我没我对方家来说没有区别。请公子答应我!” 沈桐无奈道:“好吧。”心道:等回了明月宫,交给夜白解决。内心深处,他对方蓉没有问及任何关于他的指甲这件事还是心存感激的。 两人商议深夜翻出方府。 方蓉多年夙愿就要达成,心里很是激动。可是今日一别,和小云估计再也不能相见,又觉微微惆怅。 吃醋 - 神仙谷 - 无缘起 当天晚上沈桐和方蓉很容易就出了方府,他们在夜色下飞快地赶回明月宫。由于方府距离明月宫并不远,他们很快就回了明月宫。 守门的门卫看到他带了个人回明月宫并没有表示惊讶,那门卫恭敬地对他说这几日明月宫上下都在找他,能看到他平安回来真是太高兴了。 沈桐对那门卫笑了笑继续往里面走去。 此时仍是深夜,荷院里只有他的房间还是烛火摇曳,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 他推开/房门,果然见到花未趴在桌子上,她听到开门声几乎跳起来。看到是沈桐,她惊喜道:“师父,您终于回来了……”她嗓子哽了哽,鼻腔一阵酸涩,几乎再说不下去。这几日沈桐一直没有再回明月宫,他走的时候身体还不太好,虽然明月城这几日还算太平,但是知道那些怪物什么时候又出来肆虐呢? 沈桐于漫漫黑夜看到那抹烛光,心里一暖,难得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他微微侧开身,让出走在他身后的方蓉,介绍道:“小未,这是方蓉方小姐。” 花未看这女子美丽端方,又正是大好年华,笑容很是婉约美好,当得起“芳容”二字。 沈桐见花未迟迟未开口,唤道:“小未?” 花未回过神来,缓缓扯开个生硬的笑容,道:“方小姐真是端庄典雅,貌美如花。” 方蓉是个聪明女子,看到花未如此神色,又怎会猜不出她的心思,她笑道:“花姑娘才是娇俏可人,温柔体贴。” 花未乍见师父的喜悦早已被他深夜带回的女子冲的七零八落,此时听到“花姑娘”这一别扭的称呼简直不知道要作何表情。 她勉强一笑道:“你还是和师父一样叫我小未吧。”说完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什么和师父一样,说得好像她是师母似的。 沈桐把方蓉的事情大略向花未说了,然后道:“方家少了个女儿,不管怎么说总会派人找一找,未免节外生枝,不如我们以后就叫你小蓉吧?”说罢商量似的看着方蓉。 方蓉仍是笑道:“公子说了算。” 花未心道:好的就是好的,说什么公子说了算,真是轻浮。 沈桐自是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些想法,对他说道:“小未,你带小蓉去你房间挤一挤吧,这么晚了也不好再叫人准备房间。” 花未垂头乖巧地应道:“是,师父。”然后转身,温和地对方蓉道:“小蓉,请随我来吧。” 方蓉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到了她的房间,两人还是保持沉默。 方蓉对沈桐自是有意的,他救下沈桐一半就是因为这个,另一半自然是想他带自己出方府,见沈桐带自己进了明月宫,她的心才终于定了。方府再如何势大,总不会来明月城要人。 方蓉见花未像是打定主意不开口,遂主动问道:“沈公子看上去还很年轻怎么会有你这样大的徒弟。” 花未解释道:“我是十几岁的时候被师父捡到的。” 方蓉不好正大光明地问他们师徒的关系,只隐晦道:“你们师徒看上去关系很好啊。” 花未心道:是的,很好,所以你没有机会了!嘴上却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心里很感激。”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惆怅,师父待自己是很不错的,他对别人有些懒散,对自己却是难得的用心。 当年神医岛上只有他们两人,沈桐玩笑似的教她武功医理,她学得也不大当心。倒是厨艺很是花心思钻研了一番,沈桐总是嘴上说对吃的没什么要求,可是每当她做了美味的糕点,他总是要吃的多些。 两人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一切都是那样水到渠成。作为一个情人,沈桐有多温存体贴那是外人想象不到的。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沈桐只是师父,而且比从前更加冷淡。 花未想到心里的痛处,就更没有心思搭方蓉的话头,潦草地道了晚安,就头朝里闭眼睡去。 可是一闭上眼全是从前在神医岛无忧无虑的日子。她越想心里越酸涩,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下去,消失在枕巾里。她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乱,紧紧地闭着眼睛,睫毛不停地颤抖。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才慢慢睡去。 梦里,他们还像从前一样相爱,她趴在沈桐怀里,扯着他的衣襟委屈地问道:“为什么带别的女人回来?为什么?”声音凶狠的像只脆弱的小豹子。 沈桐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温声道:“没有别人,小未,从来都没有别人。”说罢挑起她的下巴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梦里是那样美好,可是早上醒来的时候除了红肿的眼睛和湿透的枕巾什么都没有。 花未吸吸鼻子从床上爬起来。生活还是要继续,当务之急是怎么消去眼睛的红肿,被别人看到了就丢人丢大了,尤其不能被那个“小蓉”看到!她愤愤地想道。 尸毒?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醒来不久大家就陆陆续续地前来慰问,第一个来的是段无情。 段无情今天早上起来已经见过方蓉,这会儿对着他拼命挤眉弄眼,模样儿颇猥琐。沈桐懒得搭理他,慢悠悠地喝着茶。 段无情瞥到他乌黑的指甲,大叫起来:“你中毒啦?” 沈桐冷淡地说:“没有。” 段无情不解地挠挠头,嘿然道:“那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涂指甲,怪像个娘们儿的。” 沈桐听得额上青筋直跳。 近几日,他的手指越发变得修长白皙,指甲漆黑,脸色也越发变白,手臂上的伤口就像凭空消失一样根本连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尽管面上仍旧淡定,但是他心里是不安的。别人问起也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 虽然段无情什么都没有问,可是为什么听到他的话还是让人没法开心起来呢? 相比较段无情而言,陆简的反应就正常得多。 他面色凝重地盯着沈桐的手指,沉声道:“这有点像尸毒的症状,我曾经在本门典籍中见到过。中尸毒的人先是指甲变黑变长,然后渐渐散发出腐臭的气味,二十天后就会失去意识,变成行尸走肉,身体也会从内部开始慢慢腐坏,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化为一滩血水。” 沈桐乍一听自己会如此死去,当真觉得毛骨悚然。 他略一思索,问道:“中尸毒的人脉象有何异常?我初时也认为是中毒,可是脉象平稳,体内真气也没有丝毫异常,是以一直觉得很奇怪。” 陆简仔细回想那本典籍上所说的关于尸毒的内容,可是再怎么回忆,也只有寥寥数语,歉然道:“书上只说了这些。” 沈桐细细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白皙得近乎透明,修长且毫无瑕疵,乌黑的指甲似有光泽流动,明明没有修剪却弧度优美。这若是双女人的手,别人定要赞一句好美。 陆简见他心神不定,遂起身回房了。 下午的时候夜白和银月也来了。 夜白看到沈桐的握着茶杯的手指难掩惊讶,却还是先问,他这两天去了哪里,是否平安。 沈桐把遇到无头之人的事情说了出来。 旁边的银月脸色大变,惊呼道:“无头鬼!” 沈桐还记得初见无头鬼的震撼,此时想起还是脸色很差,道:“他没有痛感,好像连血都没有,根本杀不死。”想想又补充道:“他身上的衣服好像还很干净,根本不像尸体。” 银月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勉强镇定道:“恐怕有人把无头鬼当玩物养了。无头鬼的制作算不上复杂,只需在人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往他眉心滴一滴血,然后在他咽气之前迅速将他的头砍下,无头鬼就会听令于鲜血的主人。” 沈桐暗道:这听起来自然不复杂,操作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夜白皱着眉道:“估计用箫声操纵食人魔的人与控制无头鬼的人是同一人,他一心与明月城为敌,不知所图为何。” 银月继续说道:“无头鬼不如食人魔那样凶残,却比食人魔易于控制。食人魔还能被人以武力消灭,无头鬼却是不能的。若是再遇上无头鬼,我们只有靠陆公子了。” 夜白看沈桐没有丝毫提起自己遭遇的意思,只得问道:“少侠,你的指甲怎么回事?” 银月也正想问这个问题,遂也紧紧盯着他的手指等他回答,沈桐无端觉得银月的眼睛有种咄咄逼人的味道。他心念电转,面上丝毫不露,懒懒道:“陆简说可能是尸毒。” “尸毒?”夜白疑惑道。 沈桐只得把段无情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也不知道银月信还是不信,反正他自己是不太相信的。他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一切顺其自然,不会有事的。虽然心里还是会不安,可是已经慢慢在习惯。 银月微笑道:“尸毒我也有所耳闻,等我回去查查资料,看能不能配出解药,另外也找找无头鬼的生活习性,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沈桐莫名觉得她最后一句话颇有深意。 从上次手臂受伤开始,银月一直对他有种隐隐的敌意。他根本没有做过对明月城不利的事情,甚至一直在帮他们,照理说,银月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夜白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沈桐突然想起之前被银月打断,他还没有说方蓉的事情,遂把方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方家是明月城中的大户,这些事情还是现在说清楚为好,不然若是以后发生什么事让明月宫为难也不是他的本意。 夜白略一沉吟也就答应收留方蓉。方家自然有明月宫的人出面安抚,不会出什么岔子,沈桐一行人现在却是万万不能得罪。 待夜白走后,花未又来了。他倒是奇怪,依花未的性子应该一大早就候在床头,怎的这会儿才过来。不过一看她小脸就知道了,眼睛红红得像是只小兔子。 他心情愉悦了几分,问道:“小未,有什么事情吗?” 花未一副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师父,听说您中了尸毒?怎么办怎么办?” 沈桐慢条斯理地道:“我记得陆简明明说的是‘有可能’。” 花未看他一点不急,心里越发急了,眼看着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沈桐摸摸她的脑袋,态度难得的温柔:“师父不会有事的。” 花未很有眼色地上前趴在沈桐膝上,声音闷闷的:“师父,您千万要没事……” 沈桐将她蹭得有些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没有答话。 旧人 - 神仙谷 - 无缘起 第二天一早夜白遣人叫众人在乾心殿议事。 待沈桐等人到了的时候,发现夜白和银月两人俱是面色苍白,眼睛里有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银月向众人解释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那个神秘的吹箫人让我们小心,她终究要血债血偿!她声音凄厉,吓得我从梦中惊醒。后来我就来找城主了。” 夜白接口道:“那吹箫人的意思分明是我明月宫某人曾与她有恩怨。于是我和银月就去翻明月城历代留下来的史籍。我们其他什么信息都不知道,只能从箫声入手,后来竟真的让我们找到了。” “百年前,明月城曾有一城主名唤夜尽欢,人如其名,夜夜尽欢,是个名声在外的风流子。但是他武功奇高,性格古怪,谁也制他不住,很是伤了一些年轻女子的心。当时有个妓馆里面的红牌名唤红玉,卖艺不卖身,极擅音律,尤擅箫,在明月城可说是红极一时。” “夜尽欢对她见猎心喜,不久就带回了明月宫。明月宫众人还以为城主这回要认真了,因为之前他从未把人往明月宫带过。谁曾想只是半年时间,他就厌了红玉,在外面夜夜笙歌。红玉是个烈性女子,不甘心被他遗忘,屡次跟他闹。夜尽欢性格极骄傲,红玉管着他,他反而变本加厉。不久以后,再跟他有染的女人都离奇死去,夜尽欢知道后一气之下杀了红玉。” 银月叹道:“红玉死后夜尽欢反而收了心,专心管理明月城,再没有流连花街柳巷。” 几人听了这么一段故事心里都不胜唏嘘,如此富有才情又性格刚烈的女子真是少见,只是自古痴情女子多遇负心汉,难有好的収梢。 一阵沉默后,沈桐问道:“你们怀疑红玉就是吹箫人?可是她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说罢自己也觉得理由很苍白,见了这许多怪事以后,死人能不能活过来还真是不好说。 夜白无奈地笑道:“我也不知道。明月宫一向行事温和,难与人有大的恩怨,吹箫人对明月城仿佛恨之入骨,除了红玉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一向沉默的花未问道:“红玉只是个青楼女子,他是怎么能够把和夜尽欢有染的女子都杀掉的呢?” 段无情立刻道:“难道她很有背景?”话音刚落又自己否定自己:“她要是很有背景就不会沦落到青楼了。” 夜白苦闷地叹息一声,道:“当年的事情与现在时隔百年,早就说不清了。这些事情恐怕只有局中人还记得清清楚楚吧。” 段无情忽然道:“她虽然口口声声地说要报复明月城,但是她自己不也是明月城的人吗?没道理和明月城的老百姓过不去吧?再说,她最恨的还是夜尽欢,怎么不先去找夜尽欢?” 夜白忽然一脸古怪地看向段无情:“你是说我明月宫的祖坟?” 段无情心知大户人家对祖坟都是很看重的,怕冒犯了人家,连连摆手道:“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夜白脸色冷了几分,哧道:“明月城历代城主及其家眷都葬在青云山山腹中,陵墓中设了极其复杂的机关,除了城主谁都不知道怎么进去。那个妖女要进去恐怕是不可能。” 段无情心里哼哼:刚刚还一副同情人家的样子,转身就叫人家妖女。 陆简突然道:“你们知道红玉确切的资料吗?” 银月歉然道:“明月宫记载的史料不是很多,只有历年的大事及城主的生平有记录,很多人的来历都无从考证。关于红玉,只说是夜尽欢在妓馆遇到的,红玉之前的经历只字未提。” 陆简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继续道:“银月姑娘,如果现在你很恨明月宫里的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银月不解地掩嘴一笑道:“当然是杀了他,陆公子什么意思?” 陆简接着说道:“你会不会想要把明月城摧毁掉?” 银月道:“当然不会,明月城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就算是和人有仇,也断不会做有损于明月城的事。”说完心里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陆简看她差不多回过味儿了,道:“正如段兄所说,正常情况下,身为明月城中一员,不应该会说如此置身事外的话。” 花未反驳道:“可是她身在妓馆。” 沈桐闲闲接到:“可她也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当红艺妓,算是风光无限。” 花未见师父接口,小声道:“或许她只是想报复夜尽欢。” 沈桐微笑道:“难道一个人跟皇帝有仇的时候会想杀掉这个国家的所有人吗?除非……” 陆简和沈桐相视一笑道:“除非他是敌国的人。” 夜白迟疑道:“所以陆兄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红玉不是明月城的人。”陆简语气柔和,神态却是坚定。 同时,他的脑海里慢慢地浮现一个极大胆的猜想。 短剑认主 - 神仙谷 - 无缘起 时值夏末,白日却依然很长。此时天色才暗下来不久,已经可以上床歇息了。 沈桐喝着夜白着人送来的冰镇过的果酒,果酒滋味清甜,后劲却很绵长。沈桐越喝越得滋味,转眼间半壶酒就都进了他的肚子。 渐渐地酒劲有些上脑,沈桐难受地晃了晃脑袋。 此时有人敲门,沈桐扬声道:“门没关,进来!” 陆简进门就看到沈桐微醺的模样,灯光下沈桐的脸越发白了几分,嘴唇红艳艳地凑着酒杯,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乌黑的指甲不显诡异,反而增添了一抹妖艳。一瞬间陆简简直错觉眼前坐着一个妖精,啧啧,还是个活色生香的妖精。 沈桐懒懒地笑道:“就知道你会来。” 陆简拿过旁边的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要不要说说看,看看我们有没有想到一块去?” 沈桐晃晃酒杯:“我猜那个红玉不是个人。” 陆简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哈哈笑道:“果然想到一块儿去了。虽然这么想没什么根据,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沈桐把陆简的酒杯满上,道:“也不能说全无根据吧。那个红玉应该不是明月城的人,她没什么背景却能把和夜尽欢厮混的女人挨个杀了,她明明死了却又活了,她能控制食人魔和无头鬼。这里哪一条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到的呢?” 陆简赞同地应一声。 两人散漫地喝着酒,不知不觉就把两壶酒全喝完了。 陆简歪歪斜斜地起身告辞。 关于明月城的一切,两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待陆简走后,沈桐从怀里摸出那天跟摊贩买到的短剑。这剑很钝,无鞘,剑身连本来应该有的金属色泽都没有。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锋上划过,突觉一阵刺痛,定睛一看,指尖冒出的血珠飞快地被短剑吸收。剑身瞬间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荧光,仿佛原本是一件死物,现在瞬间鲜活。 沈桐大为惊叹,有心试试这柄短剑的威力。 他走出门外对着石桥的一角斜斜切下,红光闪现之间,碎掉的石块相继掉进水里。 几人听到动静都走出房间,循声而来。 只见月色下沈桐手握一把流光溢彩的短剑,眼眸闪亮,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隐隐闪烁其间的红光。他通身弥漫着一股疯狂之意。 这样的沈桐让人不安。 花未早就察觉到沈桐的异常,黑色的指甲,对“尸毒”的漠不关心,如今闪着异色的眼眸。师父到底怎么了? 沈桐沉浸在得到宝剑的兴奋之中,并没有发现众人异样的沉默。他神采飞扬地走到众人面前,将短剑递给段无情,语声愉悦道:“我的新兵器。” 谁知剑在段无情手中不断震动,发出抗议似的嗡鸣。段无情没想到这剑竟跟活物似的,吓得直接把剑扔给沈桐,大叫道:“天啊,这剑是活的!” 沈桐似乎对短剑的反应颇为愉悦,心情很好地翘着嘴角。 陆简饶有兴趣拿过短剑,谁曾想那剑如活鱼入油锅似的跳将起来,直接摔到沈桐怀中,模样儿颇似受惊的小孩。 段无情指着陆简哈哈大笑道:“陆简,这剑更不待见你,哈哈哈!” 陆简无奈地一笑,心里暗道:你个缺心眼,这是重点吗? 此时气氛才活络起来。 方蓉笑意盈盈地上前贺道:“恭喜沈大哥得到神兵。”在段无情的强烈要求下方蓉改了对沈桐的称呼,他说叫沈公子太生分。惹得花未对他暗恨不已。 段无情的兵器就是剑,此时见沈桐得到如此宝物,心里可说是羡慕嫉妒恨啊,他心痒痒道:“沈桐,你看咱俩好多年的兄弟了,短剑什么时候借我耍耍呗。” 沈桐戏谑道:“我肯它也未必肯啊。” 段无情大手一挥,信口胡诌道:“没事,我会和它多培养感情的。” 陆简也跟这儿凑热闹:“沈兄这剑从何处买的,我也去逛逛看能不能有沈兄这么好的运气。” 沈桐随口道:“小摊贩送的。” 段无情一听,更眼红了:“你小子这运气真是神了,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怎么就从来没有人送我?” 陆简搭着段无情的肩膀跟他胡扯:“这个……能否得到宝剑美女要看个人缘法,咱们还是干看着吧。”说罢猥琐地瞅瞅方蓉,又朝沈桐挤眉弄眼,那德行简直跟段无情一模一样。 方蓉含羞道:“陆大哥说笑了。”姿态却是落落大方。 几人胡乱耍弄一番,就各自回房了。 待回房后,沈桐心情还是有些不能平静。他把关于这把剑的种种在脑中迅速地过了一遍。 神仙谷藏书很丰富,关于江湖上的兵器排名他也读到过,只是如此有灵性的兵器当真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他无意中滴落的血像是给了那把剑生命,同时也生成了某种类似认主的契约。 他把手指试探地触着剑锋,短剑立刻兴奋似的泛起红光,似是对他的鲜血极为渴望。他原以为手指会像刚才一样被割破,可是没有。 像是能够了解沈桐的心思似的,泛着光的剑剑柄谄媚讨好地在他手心上蹭蹭。 沈桐心里一阵好笑,自起身睡去了。 屠村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天边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整个荷院只有微微的虫鸣声。 突然有人冲进荷院,打破了一片静谧。 “不好了!不好了!各位少侠赶快醒醒!”夜流挨个敲开了荷院众人的门,面色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众人随意披着外衫歪歪斜斜地出了房间,段无情揉着眼睛懒懒道:“哪里着火了,这么急?” “城西李家村出现大批无头鬼,整个村庄的人都在昨夜被屠戮殆尽!”夜流眼中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了弦的功。 几人原本还有几分睡意,此时只觉得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身心冷了个透彻。 沉默片刻后,沈桐镇定道:“你先回去吧,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就来。” 片刻后。 乾心殿里是前所未有的气氛紧张,无头鬼残暴的行为使他们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如果他们按兵不动的话,只怕无头鬼还是会继续屠村。可是面对大批无头鬼,就算是整个明月宫全部出动也无济于事。 夜白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烦躁的情绪,他的精神状态比夜流还要糟糕,整个人犹如被困住的野兽。 他来来回回不停地踱步,脚步声在静默的大殿里显得突兀而绝望。 陆简突然道:“既然无法用武功对付无头鬼,我愿意去试一试。” 银月勉强笑道:“陆少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无头鬼数量极大,你对付一个还有胜算,对上他们全体只是白白送了性命。” 陆简懊恼道:“我的法术只能算半调子,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夜白已经是无路可走,听闻此言,惊喜道:“那何不请令师前来?” 陆简为难道:“家师于二十六年前隐入万鬼林,如今是生是死尚不可知。” 夜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掐灭。进万鬼林和直面无头鬼一样都是死路,只怕进万鬼林还死得快些。 大殿又是一阵寂静。 花未突然出声道:“为什么不试着联系那个红玉,和她谈判呢?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夜白反问道:“难道不是毁灭明月城吗?” 花未不知如何作答。她了解女人,一个受了情伤的女人就算想要报复,对象也只会是伤害他的那个男人。伤害她的人早已经死去,再深的仇恨也在百年的光阴中烟消云散了吧。如今对着他的子孙耍狠有什么意思呢? 而且后来夜尽欢自己后悔了,显是对红玉也有情,他的改变红玉不可能没有耳闻。她就算仍是恨他,也定会稍感安慰,这就是女人的悲哀之处。 可是这样的想法这些男人估计不会理解。 因此她只能避重就轻地答道:“也许吧,我们问问她就知道了。” 沈桐也出声道:“小未说得没错,若是红玉想要屠城,昨晚遭殃的就不会只是一个李家村。” “或者她只是享受猫玩儿耗子的快感。”段无情说罢,不冷不热地瞟了夜白一眼。 沈桐瞥他一眼,道:“无论是示威还是其他,红玉都不会拒绝见城主。此时见她总比明月城百姓被残杀之后见她好,城主以为呢?”说罢转向夜白,等他的回答。 夜白沉思半晌,最终无奈答道:“好吧。”如今,主动联系红玉无疑是一种示弱的表现。可是情势真是半点不由人,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夜白疲惫地揉揉眉心,声音沙哑:“敌在暗我在明,如何联系红玉也是个问题。” 沈桐道:“既然无头鬼是由她操纵的,那无头鬼出现的时候,红玉一定离得不远。” 银月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她不管隔多远都能操纵无头鬼,而且无头鬼就可以说是她的耳目。”说到此处她突然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把意思传达给无头鬼也是一样的。” 段无情咕哝道:“虽然在无头鬼的魔爪下能不能活命还很难说,不过横竖也只有这个主意了。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要回去吃早饭了,大清早的被闹起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死我了!”说罢,揉揉肚子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夜白歉然地朝沈桐他们笑笑,道:“辛苦几位少侠了。明月城多亏了几位少侠帮忙,待此事了了,我定要重谢几位少侠。” 沈桐不置可否地笑笑,也转身回荷院去了。 无头鬼 - 神仙谷 - 无缘起 当晚众人就到了李家村附近的一个客栈,客栈里除了小二和掌柜一个人都没有。李家村惨案发生之后,附近的居民惶惶不可终日,几乎连白天都不再出门。 夜白遣了明月宫属下在外巡视,一旦看到无头鬼就速速来报。 今日正好是七月十五,道家的中元节,民间俗称鬼节。相传,每年从七月一日起阎王就下令打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享受人间血食。 这一天,活着的人们一般会祭祀先人,表达对他们的怀念之情。 可是,如今原该在地狱的死物在人间肆虐,把朴素的山村变成修罗地狱!不得不说是个莫大的讽刺。 月上中天,窗外一片银晃晃的月光洒落下来,静谧的小村庄似在沉睡。 屋里的众人熬到现在已经撑不住了,一个个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突然,一阵尖锐的鹰唳撕破夜空!众人猛地惊醒。 矫健的黑鹰停在窗框上不动,夜白唤道:“鹰儿!”老鹰倏地飞起落到他肩上,他摸摸老鹰的背上的羽毛,随后取下绑在它腿上的纸条。老鹰通灵性似的冲夜白叫一声,猛地窜上苍穹。 夜白忐忑地打开纸条,面色一沉,道:“苗家寨,无头鬼出现在苗家寨。” 众人迅速起身赶往苗家寨,饶是他们路上半刻也没停歇,到苗家寨的时候也还是晚了。 整个苗家寨遍地都是零碎的肢体,几乎血流成河,这场景不啻为人间炼狱! 可是他们连愤慨的时间都没有,迅速踏过满地狼藉。仔细地避开遍地的残肢是他们对死去之人最后的尊重。 终于,在苗家寨的边缘,他们追上了无头鬼。数十个无头鬼整齐的站成一排,肢体僵硬,场景说不出的恐怖。 夜白扬声道:“明月城夜白拜见红玉老前辈!” 站在正中间的那个无头鬼向前踏出两步,众人心里都是一悚,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硬着头皮心道输人不输阵,才堪堪停住将要抬起的脚步。 没想到那无头鬼却没有继续向前。 不一会儿,他的腹腔之内传出沉闷的声音。 “我道是谁,原来是夜城主啊……咯咯咯咯”本该是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此时却是汉子沉闷粗犷的声音,听得几人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得跳起来。 夜白拱手道:“还请前辈手下留情,不要再继续残害我明月城百姓!” “你让我手下留情,那谁对我手下留情过呢?”尾音绵长,如果是她本来的声音,应该很是妩媚…… “前辈与先祖的恩怨不应该牵涉到明月城的普通百姓身上,先祖有什么对不住前辈的,我在这里说一声抱歉。” “你一声抱歉就能偿了我当年所受的伤害吗?夜尽欢当年随意玩弄女子的感情,你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想带过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夜白勉强按捺着怒气道:“那前辈待要如何?” “我要夜尽欢的尸骸!” 夜白右手紧紧握拳,指骨捏得发白:“前辈不要欺人太甚!” 那声音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从容道:“哦?你不愿意?”顿了顿,道:“那我明天去王庄还是沈家村呢?要不我干脆去明月宫好了?真是没有一点挑战呢。” 夜白气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敌我力量太过悬殊,他们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儿,也不过是那个女人想让他们活着。 可是束手就擒乖乖就范绝对不是夜白做事的风格,他暗中运气,准备全力一击! “哟~~~夜城主还真是沉不住气啊!不过呢,你还不够做我家无头鬼的下酒菜的。站在这里的几个奶娃娃,唔,恐怕只有那姓陆的小子还能跟我家无头鬼玩儿上一玩儿。” “奶娃娃”段无情脸皮一抖,不过想到红玉的年龄瞬间释然了。 夜白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血红着眼睛道:“前辈,你杀我明月城那么多人,李家村和苗家寨上千口人尽数被屠,几乎血流成河,还不够吗?” “我要夜尽欢的尸骸!你给是不给?实话告诉你,我如此大费周章就是想要夜尽欢的尸骸,他当年负我,我要他就是身在地狱也不得安宁!” 夜白无比愤怒:“就算他当年辜负了你,如今他死了百年也有了,你何必揪着不放,还杀我城中百姓,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丧心病狂!” 沉闷的声音逐渐变得阴冷:“如此说来,你是不肯给喽?” 夜白斩钉截铁道:“是!” “宝贝们,有人让主人我不爽,你们去陪他玩玩儿吧。” 红玉话音刚落,数十个无头鬼齐齐向前迈步,脚步声简直震得人头皮发麻! 几人都暗自运气,准备背水一战。 无头鬼走近夜白等人处时脚步开始有快有慢,不多时就将众人围在正中。 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几人心里压迫感越来越强,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美人红玉 - 神仙谷 - 无缘起 “慢着!宝贝们,你们稍等一会儿,这些奶娃娃这么脆弱,一不小心都玩儿死了游戏可就不能继续了。唔,要不我们一个一个玩儿吧,先从谁开始呢?” 众人看着无头鬼退后心里一松,可是听到那个妖女的话心又瞬间悬了起来,每个人心里都是万分忐忑。 “那个一身白衣的奶娃娃长得挺俊俏,就你吧!” 今日穿白衣的只有沈桐…… 花未惊叫道:“不!前辈,不要杀我师父,从我开始吧,求求你了,从我开始好不好?” 沈桐微微一笑,伸手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花未,温柔道:“小未,你让开,这是师父自己的事。” 花未眼泪瞬间从眼眶滴落,她死死定在原地,泪眼婆娑地向红玉哀求道:“前辈,你杀了我吧,反正杀谁都是一样的,前辈你杀了我,饶过我师父吧。” 女子娇俏的嗓音从远方传来:“反正早死晚死都是要死,你们争什么呢?再说了,别人都是要生路,你们俩倒上赶着要死。这倒奇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众人眼前突然出现一绝色美女,她一身火红纱裙无风自动,一双美目妩媚动人,烈焰红唇娇艳欲滴。她不需动作,只需一个若有似无的眼神,就能让世间男子为她千般疯狂。 众人心里都暗暗为了她的美貌震惊,然后心里一沉――根本没人看清楚她的身影,她眨眼就到了眼前,就是风也没有这般快的! 她妖娆得掩嘴“咯咯”笑道:“你们哪个先死,决定好了吗?” 沈桐朗声道:“前辈先前点名让在下与那无头鬼耍耍,难道现在就要后悔?” 花未连忙道:“前辈!”语声中满是哀恳之意。 红玉拍拍手,喜道:“有趣!有趣!看来你们不光是师徒,还是一对小情儿!” 花未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沈桐倒是无动于衷,只拱手道:“还请前辈言而有信。” 红玉叹一声:“自古多情空遗恨,痴情总被无情伤。世上男子多是负心薄幸,他们让女子显得可悲可怜可笑。今天倒让我看见个为了情爱不顾性命的。罢了,罢了,你们走吧。” 她原本还兴致勃勃欲耍弄这些小辈一番,此时安静下来,只觉这些举动真是没意思透了。她自己遇人不淑,原也不关外人的事。 说罢,她像是疲乏似的向他们挥挥手,淡淡道:“走吧,都走吧。” 夜白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可是此时就这么走是万万不行的,他诚恳道:“还请前辈放过我明月城全城百姓。” 红玉平静道:“不管怎么说,夜尽欢的尸骸我一定要得到。”她此时全然不是方才娇媚勾人的模样,虽然仍是容色夺人,却更惹人怜惜。 夜白无奈道:“前辈,其他都可以商量,只是这一点恕难从命。” 红玉似是并不意外他会拒绝,只是她现在无心实在同他纠缠,倦怠道:“走吧走吧都走吧,这个改日再说。” 夜白见再说下去说不定只会更糟,只得带众人离开。 一见君子终身误 - 神仙谷 - 无缘起 千年之前,红玉本是万鬼林的一株桃树。由于万鬼林妖气充沛,万物只要稍有灵性修炼成精并不困难。 红玉慢慢能够感知身边的一切,她努力吸收月华,潜心修炼,如此过了千年。 直到万鬼林中禁锢万妖的结界稍弱,灵力强些的妖精都逃出万鬼林。 她便是那时候到的明月城。 初到明月城的时候,城中之人见她妖媚天成却又纯真自然,不少人起了色心。她怕使用妖法被林主发现捉回万鬼林,明显落了下风。 这时一个打扮妖娆的中年妇女率众家丁出面救了她,还愿意收留她,她心里很感激,心想:原来人间也不全是坏人。 后来她就进了天香阁――明月城最大的妓馆。老鸨为了能在她身上捞 进了天香阁,她认识了众多欢场女子。这些女子身世多坎坷,她们逢人便娇声媚语,背地里却不知道落了多少辛酸泪。她第一次认识到人世间的阴暗丑陋和诸多无奈。 当时有个与她关系很好的姐妹花名琳琅,是个很有才气的女子,因家道中落被人拐卖到此地。她与一个落魄书生相恋,那书生答应高中之后定当迎娶她过门,于是她傻傻地把多年的卖身钱给书生凑做盘缠,却不想书生一去不回。 琳琅等了一天又一天,满腔的希望渐渐地熬成了绝望。直达有一天,她精神稍好了些,笑盈盈地拉着红玉说了许多话,红玉还道她终于看开了,没曾想当晚便有人在河里捞到她的尸体。 那是红玉第一次流泪,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书生明明说了回来却再没回来过,人间男子不是都重然诺吗? 晚上的时候,她恍恍惚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的时候发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停挺硌人,伸手一摸是一小袋银子和一封书信。她刚止住的眼泪立时溢出了眼眶。 信里琳琅只劝她于情爱之事要慎重,不要像她一样痴心错付,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她心里伤心,对琳琅的劝诫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遇到来阁里寻欢的夜尽欢。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春日,明月城里到处是惹人的柳絮,红玉坐在二楼懒懒地晒太阳,眼神不经意地向下一瞥,正撞上夜尽欢惊艳的神色。 夜尽欢当时本是去酒楼与人谈事情,却不由自主地进了天香阁。他不顾姑娘们的拉扯,一路排开众人径直走到红玉面前。 红玉掩着嘴角笑得羞涩,握着扇子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夜尽欢平素舌灿莲花,在姑娘面前犹会卖弄,此时也难得的有几分局促,折扇在手中紧了又紧,酝酿了半天才开口。 却是一句蹩脚的:“敢问姑娘芳名?”他心下暗恨这张嘴笨拙,怎得和心仪的姑娘讲的第一句话就如此老套? 红玉虽然还是在笑,却不如平日里游刃有余,她紧张道:“我是红玉。” 两人都说不出什么精彩的话,如此,局促地对坐了一个下午。 那是两人第一次相见,一个眼神的相交结下一段不解的尘缘。 缘也?孽也! 正是一见君子终身误。 收徒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夜白等人回到明月宫很是提心吊胆了几天,但奇怪的是红玉那里没有一丝动静,一切仿佛回到了食人魔出现之前。 只是先前屠村的阴影依然留在众人心中,城中仍旧是一片惨淡。 沈桐成日里呆在荷院同他那把新得到的宝剑耳鬓厮磨。他从明月宫的藏书阁翻出一大堆剑谱,钻心研究,整天比划来比划去,把院里的柳树毁得七零八落。 他见破坏了小院的布置,心里惊喜剑气锋锐的同时暗恼坏了这满园景致,还好院里其他人都不在意。 他有心想控制剑气,却总觉得无法可想。此剑好像天然一股煞气,隐隐然暴躁不可压制。有时候又会撒娇一样显出几分可爱,对他很是依赖的样子。 方蓉最近总会找些由头来寻沈桐,有一回正碰上他练剑休息的当口。 沈桐回身收剑,身上微微发汗,正打算回房去洗个澡,就看到方蓉捧着个装了冰镇葡萄的果盘候在一旁。 他随手拈起一颗葡萄,微微笑道:“这样的时候吃些冰镇葡萄真是爽快,多谢小蓉了。” 方蓉朝他柔柔一笑道:“沈大哥喜欢就好。” 沈桐贪凉,又吃了几颗葡萄,问道:“小蓉,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方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想学些防身武艺,不知道沈大哥能不能教我?” 沈桐不解道:“明月宫内守卫森严,等闲人等是进不来的,你大可放宽心。” 方蓉抬头,目光坚定道:“我不会一辈子都呆在明月宫的,明月宫只是我暂时栖身之所,不然呆在方府与呆在明月宫有什么区别?我想要的是真正的自由,和心爱之人走南闯北,快意人生。” 沈桐目光微露笑意,赞许道:“女子多安于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小蓉倒是与众不同,心心念念都是外面刀光剑影的世界。” 方蓉面色黯然:“我从小困在方家那方小小庭院,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方府的大门,你相信吗?” 沈桐惊讶地挑眉,这太不可置信了。 方蓉苦笑一声,继续道:“方家是大户人家,规矩较平常人家又更为多些,我身为女子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偶尔有些外出的机会父亲也从来不会带上我,我只能在几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后面干看着。” 沈桐没料到方家人竟如此苛待她,面露怜惜。 方蓉见他神色松动,试探着问道:“那~沈大哥教我一些简单的武功好吗,也好让我以后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沈桐原本生性懒散,不欲管人闲事,但是碍着方蓉曾救过他,总不好却了人家面子。他沉思片刻,答道:“我在明月宫不会留太长时间,你要是不在意的话,明早便到这里来吧,我教你一些简单的身法。” 方蓉惊喜道:“多谢沈大哥!” 她心愿达成,遂欢欢喜喜地端着果盘回去了。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对武艺感兴趣,再说几日时间也练不出什么好身手。只是沈桐总要离开明月宫,若是现在什么也不做,将来定会留下遗憾。她也没想过能和沈桐在一起,只是以后回想起来,总该有些美好的回忆。 箫声再起 - 神仙谷 - 无缘起 第二天早晨,方蓉早早就到了练功的地方等着沈桐。 虽说她对武学没什么兴趣,此时还是有些兴奋和忐忑。看到沈桐迎面走来,她手心里甚至薄薄地出了层汗。 沈桐看她有些紧张,微笑安抚道:“小蓉不必害怕,我不会让你做些难度太大的动作,只是可能会有点累,小蓉怕累吗?” 方蓉稍稍镇定了些,道:“沈大哥尽管教,我不怕累的。” 沈桐知道她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样吃不得苦,笑道:“你原本没什么功夫底子,扎马步是武术的基本功,不过对于女子来说太过勉强,所以我们就不扎马步了。” 看到方蓉微微地松了口气,沈桐好笑道:“马步是不用扎,但是我教你的一些招式还是要练的,勤快些也能充作基本功。” 他敛了敛笑意,正色道:“女子气力较弱,若遇到歹徒,不可力敌只可智取。人身上几个脆弱的部位有头部,脖颈,胸腹处,当然还有……咳咳,你知道的。” 不待方蓉脸红,他继续道:“肘部的击打力量较其他手法要更重更狠,比较适合女子用来防卫。肘击又分为顶肘、挑肘、横肘、砸肘……”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他们练功的地方虽然在阴凉处,正午还是热得很。 方蓉两颊红扑扑的,额上沁出薄薄的一层汗,胸口因为连续的练习剧烈起伏,显然是很累了。眼珠却亮亮的,看上去像是觉出些许趣味来了。 沈桐笑着纠正她顶肘的姿势,道:“今天就先练到这里,你才开始学武,一下教太多反而不好。” 说完又打趣儿似的补充了一句:“表现不错。” 方蓉得了夸奖很是兴奋,围着沈桐问这问那,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花未见到了午饭时间师父还没有出现,就来寻他。 谁曾想正看到师父从方蓉身后微微环抱住她,两人姿势亲密,欢声笑语不断。 她呆呆地愣在原地,像是再不敢向前跨一步。一时间很多想法纷乱地涌上心头,说不出的难受。她几乎要冲上去分开他们,又心酸地想自己有什么立场和资格那样做呢? 忽见沈桐转身,她连忙闪身躲在一颗大树后面,手指紧紧地扣在粗糙的树皮上,木刺刺进指甲冒出点点血迹。 那两人谈笑声渐渐近了,花未眼看藏不住了,狼狈地缩着身体。此时时间分外残酷,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忽然,一阵悠扬的箫声传来。箫声时高时低,忽远忽近,明明像是近在咫尺,却又似乎远在天边。 箫声?好像有谁提过箫声,可是她心绪纷乱之下根本想不起来。 “沈大哥!” 方蓉声音万分惊恐,花未心里一紧,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当下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连忙跳出来。 看到眼前所见她嘴唇微微开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师父看上去简直像是个妖精! 原本只是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红色眼眸此时变作深深的暗红,他持剑而立,乌沉沉的短剑隐隐泛着光。最诡异的是他眼睛眨都不眨,一动不动地凝视前方,像是瞬间变成了一尊木偶! 箫声渐渐变得尖锐,转眼间沈桐身形一动随着箫声一起远去了,方蓉和花未仍是愣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反应。 师父失踪之后 - 神仙谷 - 无缘起 待花未回过神来,眼前哪还有师父的影子。 林间一丝声息也无,沉默炙烤着两人的心。 花未和方蓉对视一眼,两人不发一言地同时发足狂奔。 到了荷院的时候两人俱是气喘吁吁,花未毕竟练过武功,比方蓉稍好些,她跌跌撞撞地敲开段无情的门。 段无情正和陆简一起在房里用饭,听到敲门声,叼着筷子就出得门来。他看到花未头发凌乱,气息不定,随手取下筷子,惊讶道:“小未,发生什么事儿了?” “师父……师父被箫声引走了……”花未右手撑着膝盖,说话仍是费劲儿。 段无情一头雾水:“啊?什么?小未你说清楚点。” 花未此时忧心如焚,见段无情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心里急得恨不得戳他几个窟窿。 陆简大致听到了对话内容,走上前来,安抚道:“小未,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数,说清楚了我们才好想对策。你先进来喝杯茶,缓口气。小蓉,你也一起进来吧。” 陆简的话让花未稍稍镇定下来,她点点头走进屋里,深深喘几口气,紧紧攥着手指,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失态:“师父那时候练完剑正准备回来吃饭,突然传来一阵箫声,那箫声说不出的诡异,师父听到箫声就好像变了个人,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们一样,后来箫声一变,师父就追着箫声瞬间出了明月宫。” 方蓉比花未平静许多,她轻声迟疑地补充道:“沈大哥……当时沈大哥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段无情和陆简在听闻“箫声”二字的时候脸色已经猛然一变,此时听到方蓉的话,心里又平添一抹疑惑。 花未见两人神色莫测,问道:“箫声,是那个箫声有什么问题吗?” 她此前从未听过那箫声,因此印象并不深刻,到底是谁说过有关箫声的事情,说的又是什么呢?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半晌忽然惊叫道:“是红玉!” 那天听到红玉的往事,她只顾着哀叹她遇人不淑,没太在意其他。此时回想起来隐约记得银月好像说过红玉擅箫。 段无情将手里折成两半的筷子重重一摔,暴躁道:“我们去城主那里看看吧,银月姑娘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些线索。” 陆简赞同地点头:“此事必定还有蹊跷之处,说不得就与明月城有关。” 花未焦急地道:“那我们现在就去乾心殿吧。”说罢,匆匆走在最前头,其他人加紧脚步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乾心殿里,夜白正和银月下棋,看到花未等人匆匆赶来,疑惑道:“什么事,这么急匆匆地赶来?” 他扫视了一下众人,发现沈桐不在,问道:“沈桐怎么没和你们一道?” 花未正要开口,陆简抢先道:“沈桐被红玉迷惑了心智,现在不知所踪,还有沈桐眼睛变成了红色。” 陆简说罢安慰性地拍了拍花未的肩膀,温和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大家一定会找到解决的法子,你师父会没事的。” 花未勉强地一笑,她心知自己满心烦躁,却如何也控制不住。 银月的敌意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夜白手里还捏着一枚黑棋,脸上轻松愉悦的笑容却在慢慢变冷。 他原本以为自从上次一别,红玉再不会打明月城中百姓的主意,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操控了明月宫里的客人,真是欺人太甚! 相较夜白明显的愤怒,银月就显得平静多了。她神色复杂,不过倒不像是为沈桐担心。 “沈桐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红色的?”银月忽然冷不丁问道。 花未随即答道:“在师父得到那把剑的那天晚上,我发现师父兴致很高,看上去神采飞扬,眼眸略略发红,但是并不明显。” “那在得到那柄剑之前呢?”银月追问道。 花未垂眸,肯定答道:“没有。” 银月此时神色明朗了些,她笑道:“看来就是和那柄剑有关了。”声音中竟然隐约有些放松的意味。 花未暗暗反感,银月对师父有种莫名的敌意,平时当作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这样说就难免让人厌恶了。 她强忍住皱眉的冲动,僵硬地笑道:“敢问银月姑娘有何见解?” 银月此时像是全然放松,她恢复了平素端庄优雅的样子,从容道:“世上总有些神兵利器非人力所能驾驭,往往这时候就会出现‘噬主’的现象,持剑之人会被妖魔化,直到全然失去神智,变成一个恶魔。” 花未暗暗攥紧手指,压抑地问道:“银月姑娘可有破解之法?” 银月微笑道:“只要我们能够早日找到沈少侠,销毁那把剑,我想唤回他的神智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花未轻轻地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问道:“那师父……走火入魔与红玉有什么关系呢?” 银月道:“当一个人的神智迷失的时候是最好操控的。” 花未心里还是疑惑,师父之前没有半点异样的样子,性情习惯都没有变,怎么会说入魔就入魔呢?可是眼下又没有更合理的说法…… 段无情是这里除了花未以外最担心沈桐的人了,他沉声道:“可否请城主让人留意一下沈桐的踪迹?” 夜白歉然道:“你们本是被我拖累,沈少侠的行踪不用你说我也会让人留意的。都怪我太过大意,我还以为自从上次一别,红玉不会再来找碴。” 不过几人心里都知道,这样的场面话说说就罢,做不得数。难道明月宫上下戒备森严就能拦得住红玉了? 段无情拱手道:“如此还有劳城主了。” 夜白苦笑道:“你再这么客气我快要无地自容了。你们去荷院安心等着吧,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们的。” 陆简和段无情转身就走向殿外,方蓉紧随其后,却不见花未跟上来。段无情停下脚步,扬声问道:“小未,还有什么事情吗?” 花未不停地踩着自己的脚尖,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走却也不肯开口。 夜白无奈道:“小未,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做。” 花未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一听到他的承诺就急急说道:“红玉的目标是夜尽欢,若到逼不得已的时候,还请城主救救师父。” 言下之意清清楚楚。 大殿中一片寂静。 流云客栈的无妄之灾 - 神仙谷 - 无缘起 花未不安地绞着衣裳下摆,她晓得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可是……事关师父的安危,又由不得她不如此说。 夜白神色比刚才更无奈了,他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沈桐确因明月宫的缘故被掳,按理说他该给花未一个交代,可是涉及到先祖陵墓的问题,却是万万不好松口。 气氛一时僵住。 陆简出来打圆场道:“小未,你先别着急,明月宫手下众多,到时候一定可以找到你师父的。” 花未倔强地咬住嘴唇,只是不吭声。她强忍着眼泪,仍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她脸皮本来就薄,此时不是不尴尬的。可是就算所有人都责难她,她也不会后退。 夜白几次欲言又止,却说不出什么。双方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不能答应花未,却也不好拒绝地太干脆。 就在这不尴不尬的当口,殿外忽然传来夜流的通报声。 夜白明显地松一口气,连忙唤他进来,首次这么热情地主动问道:“阿流,发生了什么事?” 夜流明显是跑进来的,急喘几口气道:“城主,沈少侠出现在流云客栈,杀光了整个客栈的人!” 所有人都是一愣,夜白片刻后冷静下来,问道:“现在他人还在流云客栈吗?” 夜流点头道:“他杀光了客栈里面的所有人,外人却一个没动,见到有人报信也没灭口,估计是想引我们见他。” 夜白揉了揉额头,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且不说他们打不打得过妖魔化的沈桐,就算打得过,他们也不能伤了他,真是处处受限制。 银月初时的震惊过去后很快镇定,她安慰道:“若再过一段时间,就算你们联手也未必打得过沈少侠,可是此时制住他应该不难。” 几人丝毫不耽搁,立马赶往流云客栈。 流云客栈外,沈桐斜斜倚在门前,手指无聊地拨弄着手里的短剑。他平日束起的长发此时完全散开,衣裳松松垮垮,襟口大开,露出雪白的里衣。 看到如此放浪形骸的沈桐,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桐明明听到脚步声已经到了眼前,却还是懒得抬头。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段无情从没见过如此沈桐如此嚣张的样子,一时有点无法适应,他皱着眉头道:“沈桐,你不认识我了吗?” 沈桐掀起眼帘略略扫他一眼,轻蔑道:“难道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抬眼的刹那,众人简直错觉眼前站着的是只妖精!他红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的杀戮还隐隐有兴奋之意,湿润润的仿佛鲜血流淌其中,眼角眉梢都流露着说不出的邪恶之意。 段无情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生气地迈步走进客栈。 可是眼前所见几乎让他作呕! 他惊叫一声,夜白花未等人急忙迈步跨进客栈,胃里也是一阵翻腾。 沈桐竟比无头鬼更为残忍,他几乎把人零零碎碎切了,让死去的人连肢体也不能保全。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黏糊糊的血肉。 妖化(一)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他眼角邪邪上挑,含着说不尽的嘲弄之意。 夜白面色渐渐泛冷,他压抑着愤怒,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桐嗤笑一声,仿佛夜白所问的问题无比愚蠢:“这些贱民整日蝇营狗苟,即便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可言,纯粹让人看着碍眼。如今我送他们一程,他们应该感谢我。说不定下辈子他们就能不那么愚蠢。” 段无情和花未俱是听得目瞪口呆,沈桐待人便是稍嫌冷淡也还算的上温和,何时见过他这般刻薄? 段无情气急骂道:“狗屁!你当自己是阎王呢?” 沈桐冷冷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你信不信就算我不是阎王,也能决定你几时死?” 段无情来时并没有打算真的和沈桐动手,此时脑子一热,也管不了那许多。他愤怒道:“好你个沈桐,咱俩武功差不多,你竟敢说如此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说罢,拔出随身携带的配剑抄身而上。沈桐几个轻松的闪身,抽了个空子两指夹住段无情递来的剑身,狠狠摔到墙上! 只听一声闷响,段无情滚落在地。他勉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还未开口就连连吐出大口鲜血,形容甚是狼狈。 除了银月,在场的众人都是会武之人,看到这一幕,只觉不可思议。任是武功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如此轻轻松松在几招之内击败段无情。 饶是银月不通武学,此时也觉得今天恐怕不能全身而退了。 陆简和夜白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左右夹攻沈桐。 沈桐冷哼一声:“不自量力!”他后退半步站直身体,沉着地握起剑,在空中画了个半圆,陆简和夜白两人竟再近不得他身半步! 不到片刻,两人落败。沈桐毫不客气地把陆简踢得滚向一旁,右手扣着夜白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夜白被他一掌伤到脏腑,此时脑袋里一片昏黑,几乎支持不住。 他嘶声闷咳了几声,勉强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桐面无表情地问道:“明月城历代城主的陵墓在哪里?如何进?” 夜白虽然猜到是这个原因,此时听到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嗓子被沈桐掐得受了伤,此时声音嘶哑,竟有几分凄厉:“一段风流韵事,竟害得这么多人身首异处,岂不可笑?”更可笑的是他身为明月城城主却不能后退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中百姓惨死,束手无策。 沈桐见他不肯松口,仿佛并不意外。 他视线扫过剩下的两名女子,邪恶地笑道:“你要是再不肯说,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花未此时竟是异常的镇定,她轻声唤道:“师父。” 沈桐冷漠地瞥她一眼,淡淡道:“你就是叫我祖师爷也没用,今天除非夜城主肯讲出陵墓的位置,否则你们一个都逃不过。” 突然,一直沉默的银月走向沈桐,她眼角稍稍吊起,既是挑衅又含轻蔑之意:“沈少侠,敢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妖化(二) - 神仙谷 - 无缘起 怪异的是沈桐听了这话竟然没有发怒,他沉默地盯着银月看了片刻,忽而愉悦地笑起来。 他抬手掐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尖利的指甲毫不怜香惜玉地划破她下巴上的肌肤,流下缕缕殷红血迹。 “你倒有几分意思,只是,我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告诉你?”沈桐玩味地笑道,手指摩挲着微微下移,猛地扣住她颈子! 随着他手指慢慢收紧,银月脸色越见青白,她挣扎着说道:“你……本来就是……妖精吧,哈哈……天生的妖孽……” 沈桐脸色冰冷,显然听到这样的话并不愉快,于是越发增加了手指的力道。 眼看银月就要被扼死,夜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艰难道:“放了她!” 沈桐微微松手,却仍然扣着她的脖子,满意地笑道:“愿意说了?” 夜白“呸”的一声狠狠吐出一口血,面色狰狞道:“说的什么胡话,我明月宫历代祖先的陵墓岂容你们这等妖孽践踏。我换她,你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沈桐随手将银月摔在地上,走向夜白,疑惑地问道:“是什么让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我做交易?难道你现在不是在任我处置?” 随着沈桐的脚步越来越近,夜白简直控制不住地想要后退,只是身为城主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僵硬地站着,任由沈桐将手中短剑缓缓插进他的肩膀,利器与血肉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他本以为面对死亡能够从容以对,可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恐惧,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花未见再不阻止,夜白就要被沈桐活生生弄死了,于是连忙上前,牵住他的衣角,哀求道:“师父,求你,不要杀城主,他是个好人。” 沈桐回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惊奇道:“他是不是好人与我何干?你快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花未咬着嘴唇摇摇头,心里也不清楚究竟是真的那么迫切地想救城主,还是只是想看看师父是不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沈桐看着她倔强又沉默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烦躁,他不耐道:“快滚!不然我真的杀了你!” 花未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紧揪着沈桐的衣角不放。 沈桐心里暗暗纳罕,若换了其他人,他早就动手了,眼前这个所谓的“徒弟”倒是最大程度地考验了他的耐心。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耐心也即将告罄,他简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压抑怒气:“我再说最后一次,给我滚!” 花未很清楚,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却还是缓缓摇头。 沈桐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识趣,满心的暴戾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劈手一个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花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右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淌下几缕血丝,散落的头发凌乱地遮住半边脸。 她拼命地眨眼睛,泪水还是从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眼泪。 妖化(三) - 神仙谷 - 无缘起 花未拼命地告诉自己,眼前的魔鬼只有师父的外壳,即便被打了也没什么可伤心的。 眼泪却由不得人做主,仍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沈桐冷眼看着她无声哭泣,心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正当他心里动摇之时,一阵悠扬的箫声传来,伴随着箫声渐渐近了的还有脚步声。 果不其然,红玉款款进入众人的视线。她仍是一副天姿国色勾魂摄魄的狐媚子模样,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个有心思欣赏她的容貌。 “阿桐,还没问出来吗?”红玉充着沈桐勾勾手指,风情万种地问道。 沈桐懒懒答道:“嗯。” 红玉也不责怪他,仍是那副腔调:“那阿桐能帮我想想怎么才能让城主开口吗?” 沈桐抬眼瞥一眼红玉,冷漠道:“不能。” 红玉掩嘴,娇声笑道:“阿桐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不如阿桐你帮我杀了银月姑娘吧,城主与银月姑娘亲梅竹马,感情可好得很,若是银月姑娘死了,想必城主一定难受得紧。” 夜白被沈桐伤得极重,此时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才勉强没倒下。听到红玉的话,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妖女,你不得好死!”夜白咬牙切齿道。 红玉“咯咯”笑道:“我可不就是个妖女吗,至于我好死不好死就不劳城主关心了。” 银月强作镇定地看着沈桐一步步走来,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的恐惧。她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沈桐,白皙纤细的颈项上一道深深的红痕异常醒目。 沈桐玩味地看向她美丽的脸,轻佻道:“这样一个大美人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啊,难道你的老相好一点都不心疼?” 银月对这样的废话自然置之不理,她声音平静地问道:“你到底是人是妖?” 沈桐面色瞬间冰冷,他粗鲁地用剑尖挑起银月的下巴,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明明长了张花容月貌的脸,为什么就激不起人怜香惜玉的**呢?” “哦?你是人?”银月淡淡问道。 沈桐手腕一抖,银月下颌瞬间豁开了个口子。温热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伤口,很是吓人的样子。 沈桐得意地轻笑一声:“小美人儿,还嘴硬吗?” 银月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声音更显虚弱:“当初你被食人魔抓伤,明明伤口有毒你人却没事,那时我就有些怀疑。后来,你得到那把剑之后越发变得妖异,我只当是那剑煞气太重,可是不论多重的煞气也不可能让你在短期之内变得如此强大。” 这些事从前的沈桐也存有疑惑,如今的沈桐却不会在乎。当然他本能的反感别人问他是人还是妖。 沈桐正要发作,红玉轻轻伸指拨开他的短剑,蹲下身同银月对视:“想不到,你倒是个明白人,只是世间事若桩桩件件都搞得明白,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不过,这件事告诉你也无不可,阿桐乃是半妖,因缘际会之下得到的那邪物,完全激起了他的妖性。” 她说罢起身淡淡道:“人,当然斗不过妖。” 银月之死 - 神仙谷 - 无缘起 银月失血过多,眼神渐渐涣散,眼看就要不好了。 夜白强撑着爬到她身边,手指颤抖着摸上银月苍白的脸,心里前所未有的恐惧。银月陪了他这么久,怎么可以在此时离开? 他转头崩溃地大喊:“我说,我什么都说,快点救救银月!” 红玉好整以暇地道:“你先说,我们再救人。” 夜白额上青筋暴起,心里前所未有地怨恨这恶毒的妖女,他克制着自己冲动的念头,冷声道:“在青云山山腹,打开陵墓的钥匙就是银月的项链。” 红玉得了想要的回答,这才满意地从怀中摸出一瓶药。 夜白劈手抢过,将整瓶药粉全数倒在银月的伤口上,可是鲜血仍是止不住地流。夜白惊恐欲绝,右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药瓶。 “为什么?为什么止不住血?为什么止不住血!”夜白失控地大吼。他又想去按住银月的伤口,又怕会导致失血更多,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红玉脸色一变,夺过药瓶一看,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拿错药,这是不可能的……” 银月气息渐渐微弱,她反手抓住夜白的手,轻声道:“阿白哥哥,银月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就算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常伴你左右。” 夜白眼泪一滴滴砸在银月脸上,连连摇头道:“不!不要!你都陪了我这么多年,你要永远陪我的!” 银月仿佛已经听不到夜白的声音,喃喃道:“阿白哥哥,你哭了吗?你不要哭啊,你哭银月也会伤心的。” 夜白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揩,温柔道:“银月,银月,不要睡,陪我说说话好吗?” 银月声音已经弱不可闻:“阿白哥哥,是你在说话吗?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是要死了吗?可是我还要继续守护阿白哥哥,守护明月城的……” 夜白泪流满面,紧紧地抱着银月,脸颊和她温存地相贴。自从他们长大了,便再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的亲密。 若早知今日,若早知今日…… 怀里的身体渐渐再无一丝声息,夜白默不做声地抱着她一动不动。 众人相继退出客栈,红玉微微有些不知所措,她本意不是如此,可是此刻说出来恐怕没有人相信。 她也只是为情所伤,看到这一幕只怕感触比旁人还要深些。只是,此次和夜白之间的恩怨恐怕再不能善了。 沈桐仍是一副面无表情高深莫测的样子,谁也看不出来他的疑惑。 他的妖性被激发出来以后,属于人的那一部分正在迅速地离他远去。因此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杀了他他都不肯给的东西,会因为另个人而轻易交出。更加不能理解一个人会因为另个人的离去而如此伤心。 花未沉默地站在沈桐旁边,神色很是动容。虽然银月对师父存有敌意,但是她从没想过银月会如此死去。 众人沉默地等着,连一向没什么耐心的段无情也安静地立在一旁。 直到太阳西斜,天色渐渐暗了,夜白才抱着银月跌跌撞撞地走出客栈。 报复(一)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夜白眼睛通红,面色却还平静。只是看向沈桐和红玉的时候,目光怨毒,仿佛恨不得将他们掏心挖肺。 他轻轻地将银月放在地上,温柔地拨开她遮住面孔的散乱的银发,然后手指颤抖地将她颈上的项链摘了下来。 项链上满是模糊的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夜白紧紧攥着链坠,满心都是疯狂的念头,他冷笑着看向红玉:“想要这个吗?” 红玉默不吭声。 她原是个情深之人,否则又怎会一段情纠缠百年仍不能放下。夜白此时心里有多悲怆,她怎会不能理解。 她静默半晌,轻声道:“你想怎么样?” 夜白面色扭曲地哈哈大笑:“我想怎么样?你还问我想怎么样!我想你死!我想你和沈桐通通去死!” 红玉的反应出人意料地寡淡,她平静道:“待我把想做的事情都完成了,你要我的命也无不可。”本来也没多久可以活,现在不过早几天罢了,她倒真不在乎。 花未见她答应得这样干脆,生怕她把师父的命也送给夜白做人情。她焦急地对红玉说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不关师父的事!” 红玉对沈桐颇有好感,本就没想过要伤他性命。听闻花未此言,扬眉示意夜白,意思是让他做主。 夜白嗤笑一声:“不关他的事?银月被他活生生弄死不关他的事关谁的事?今天要是他不死,项链谁也别想拿到!” 花未急得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师父是被人操控的,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 夜白斜睥着她,似笑非笑道:“假如我失手杀了你师父,你能不能原谅我?” 花未说不出违心的答案,竟然曲腿一跪,膝行至夜白身前,哽咽道:“你实在要杀那就杀我好了,求你放过师父。” 夜白毫不动容,任由花未狼狈地跪着。他抬眼看向沈桐,却见他一副事不关己地模样,随意地倚在客栈墙上,悠闲地吹着冷风。 夜白心头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他此刻的痛苦全由这个人引起,可是对方却没有丝毫悔意,仍是那副傲慢无比高高在上的样子! 突然,一个恶毒的主意袭上他的心头,他诡异地笑出声,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花未,温和道:“你不是想替你师父去死吗?眼前有个好办法,就看你肯不肯了?” 花未急切地点头,连连道:“肯的,肯的,只要你放过师父,我什么都肯的。” 夜白并不意外她会如此回答,弯腰凑近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缓缓说道:“只要沈桐亲手杀了你,我就放过他。” 花未刹那间脸色尽褪,惊恐道:“不!不要!” 夜白玩味笑道:“为什么不要呢?你不是要替他去死吗?”他声音仍有几分沙哑,此时刻意做出温和的样子,直有十二分的恐怖。 花未声音哽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怕死,而是怕师父伤心。此时师父对她虽冷淡,但仍有情意。若他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也就罢了,若他几时恢复却发现亲手杀了自己也未免太过残酷。 报复(二) - 神仙谷 - 无缘起 “想好了吗?”夜白慢条斯理地问道。 不可否认,看到花未为难的样子,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他们师徒看上去温文有礼,实际上可曾把别人的性命当做一回事? 花未心里万分挣扎,她宁可自我了断也不愿师父手上沾上自己的鲜血,可是夜白摆明了不想让他们好过,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段无情虽然心里责怪沈桐滥杀无辜,到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杀了花未,徒留悔恨无数。他靠着墙壁艰难道:“城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说来一切都是那妖女的错,还请城主放过沈桐,不要记恨他。” 花未心里暗叫糟糕,夜白此时正满腔郁愤无法发泄,段无情这个笨蛋还来激怒他。 果然,“得饶人处且饶人?哈哈哈……我饶了你们,谁来饶了我,谁来饶了银月!她有什么过错,你们要杀了她?明明不过是百年前一段无聊的风流旧事,竟牵扯出这么多条人命,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可笑不可笑!”夜白哈哈大笑,直笑得满脸眼泪。 红玉难得的有几分羞愧,她避开夜白的目光,轻声道:“等一切都结束,我一死以谢罪。” 夜白轻蔑道:“像你这样的妖孽,死了也逃不过,必定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红玉深深地叹口气,对上夜白通红的眼睛,无奈道:“我万死难辞其咎,确是死有余辜,但是沈桐是被我所控才会做下此等错事,还请你放过他。” 夜白此时半点听不得人为沈桐求情,闻言施力捏住那枚链坠,尖锐地笑道:“我凭什么放过他,这里人人都维护他,我偏不放过他!我要他比我更痛苦!”突然话锋一转,道:“还是说,没人想要这个钥匙?” 红玉再无法言语。 夜白转头看向花未,诡异地笑道:“小未,想好了吗?” 花未垂头不语,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保持沉默的时候,她突然抓起地上的断剑,迅疾地向自己胸口刺去!没人来得及阻止,幸而一道红光闪过,弹掉她手上的那截断剑。 沈桐蹙眉看向花未流血的手掌,不爽地对夜白道:“别费心思了,我不会杀她的。赶紧交出钥匙,我留你一条全尸。” 夜白不理他狂妄的言辞,只是扬眉示意红玉:“前辈,难道你不该表现出一点诚意吗?”说罢,随手点了花未穴道,防止她自尽。 红玉踌躇片刻,还是抽出腰间的玉箫。悠扬的箫声瞬间沿着寂静的街道传出好远。 沈桐渐渐觉得身不由己,脑海里有人在不停地叫嚣“杀了花未,杀了她”!他下意识地反抗,箫声却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脑海,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 花未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提剑向她走来。他红色的眼眸犹似美玉,却冰冷麻木毫无感情。 花未想摸摸他的脸,心里奇怪明明要死的是自己,可是看着这样宛如木偶的师父,为什么心里却满是怜惜呢? 报复(三)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动作僵硬地抬起右手,将手中乌沉沉的短剑一寸一寸地送进花未的肩膀。 鲜血沿着剑柄成串落下,很快打湿了她的前襟。 花未肩膀上刺痛,心痛却更为煎熬,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大滴大滴地滚落。 段无情重伤在身,根本无力阻止,急得他大吼:“沈桐你醒醒,那是小未啊!你不要做蠢事,你会后悔的!那是小未啊!沈桐!” 红玉转过脸去不忍再看,眼眶中隐隐含泪。 段无情一口气接不上,撕心裂肺地一阵咳嗽,咳得他眼泪都快冒出来。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之意,固执地喊道:“沈桐,停手!不要杀小未!咳咳……你会后悔的,真的会后悔的,咳咳……快醒醒!” 夜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却殊无报复的快感。 歇斯底里的愤怒沉寂下来之后,只余满心的哀伤与绝望。 沈桐缓缓地抽出短剑,目光正对上花未满是泪水的双眼,他无动于衷地转开视线,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再次缓缓地刺进花未的另一侧肩膀。 花未一声闷哼,身体摇摇欲坠。 她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流泪。 段无情仍在锲而不舍地叫着沈桐的名字,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独自一人充满焦躁的声音不断回荡。 甚是凄凉。 花未感觉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身体渐渐发冷,眼前一阵阵的晕眩。 沈桐的脸在她眼前慢慢变得模糊,在她完全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喃喃低声道:“段大哥,若是师父有一天醒来,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花未整个人昏昏沉沉,她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神智迷离。她感觉自己渐渐变得身轻如燕,在暖洋洋的日光下飘荡。她想回神医岛,心念一动,她就已经飘到神医岛的上方。 她看到刚刚被师父捡到的时候,师父做给自己的秋千;看到经常和师父呆在一起的凉亭,还有凉亭旁边浅浅的溪流;还看到小院旁边的老桃树…… 自从他离开神医岛之后,就再也没有敢回来,原来心里最牵挂的却还是这个地方。她流落到神医岛的时候还是个快饿死的小乞丐,甚至连自己年岁几何都不清楚。直到师父捡到了她,教她读书认字,武功医术,她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神医岛是她唯一的家。 此刻看到和她离开时没有两样的神医岛,她最后的心愿也已了了。 就在她即将要随风远去的时候,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紧紧地向后拉扯,她还来不及惊呼,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活着,并且身处荷院的房间。 她艰难地转动脑袋,不小心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一阵难忍的疼痛袭来,她咬牙忍了忍,待疼痛稍缓,才有余力打量周围的一切。 守在床前的竟然是陆简! 她想开口提问,却发现嗓子干涩无比,陆简会意地倒了杯水喂她喝下。 花未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她急切地喝下整杯水,险些呛到,待稍稍解了干渴,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陆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守灵(一) - 神仙谷 - 无缘起 陆简回忆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必死无疑了,没想到夜白突然叫停,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银月走了。你失血过多,不过幸亏没有伤到要害,只要醒来就没有生命危险,再休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花未迟疑地问道:“那……师父呢?” 陆简苦笑道:“他跟着红玉走了,过几日待银月的丧葬事宜结束,应该会和红玉再次出现的,毕竟他们还要去青云山。” 花未愣怔片刻,她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收场。 想到夜白当时崩溃的模样,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轻声问道:“城主……还好吗?” 这样的问题根本无需回答,他怎么会好?怎么可能好? 陆简面上露出不忍的神色,还是答道:“他从客栈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没有疗伤洗浴,现在整日守在银月灵前,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夜白当时伤势严重,能够拖到现在恐怕全凭一口气撑着。 花未闭了闭眼,满心都是酸胀难受,她愧疚道:“我和师父对不起他,当时他那么……没想到最后竟然放过了我们。” 陆简叹道:“是啊,谁能想到呢?”说罢觉得自己这句话显得干巴巴的,又道:“城主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花未不知如何作答,一时间房里一片静默,两人各自沉思。 花未回想到那天惨烈的情景,忽然道:“段大哥怎么样?”沈桐对他丝毫没有留情面,他当时受伤颇重。 陆简宽慰道:“你不用担心,他内力深厚,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和你一样,需得在床上躺个把月。” 段无情那个跳脱的性子,要他整日窝在床上,倒不如直接给他两刀来得痛快。 幸好没有更多的人出事…… 陆简见花未又是沉默不语,起身告辞道:“小未,这两天你一直昏迷,段兄和我都很担心,幸好醒来就无碍了,我去告诉段兄这个好消息,你自己好好休息。” 花未正走神,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陆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银月姑娘什么时候下葬?” 陆简回头道:“今天是银月死后的第三天,守灵的最后一夜,明日下葬。” 花未诚恳道:“陆大哥,今夜我想替银月姑娘守灵,还请陆大哥带我去。” 陆简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满脸诧异,片刻才犹豫道:“你伤势未愈,身体还很虚弱,此时不宜走动,不然伤口裂开就不好了。” 花未坚持道:“陆大哥,我没关系的,我这都是皮外伤,绝对死不了的。银月姑娘的死多少跟师父有关,不做点什么我于心不安。还请陆大哥答应我!” 陆简仍旧踌躇,花未的身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夜白看到花未会作何想。死者为大,他也不希望到时候有什么不愉快冲撞到亡灵。 花未不是不知道他的顾虑,只是她一向十分固执:“陆大哥,你不答应我,我爬都要爬过去。” 陆简见多说无益,只得无奈答应了。 守灵(二) - 神仙谷 - 无缘起 守灵又称守夜,它是活着的人对去世亲人的一种纪念。 因为活着的人认为,他的亲人虽然死了,但是灵魂还留在人间,没有去阴间。灵魂也很留恋他那些活着的亲人哪,它也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阴间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它会在去阴间之前,回到原来的家里看一看。 活着的人害怕灵魂在回家的路上迷路,所以会点一盏灯,放在去世的人的尸体旁边。活着的人害怕灯熄灭了,而使去世的亲人找不到家,于是他们就彻夜坐在停放尸体的房间,保证那盏指路灯是一直燃烧的。 这是明月城守灵的习俗。 晚上,陆简扶着花未迈入灵堂。灵堂里只得陆简一人,他仍旧穿着那天满是鲜血的衣服,脸色青白难看,好像下一秒就会晕倒。 想来他把丫鬟婆子都一并遣走,是想独个儿陪着银月。 花未缓缓地走到他身后,沉默地坐下。 夜白头也不回,只是冷声道:“滚!” 花未知道他此时必定不好过,也知道旁人说什么都是多余,却还是不想离开。这样寂静的夜里,两个人守着总好过一个人苦捱。 夜白见她还不走心里一阵厌恶,此时他最不想见的就是她。但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为这些事情纠缠,只能微微挪开表达对她的憎恨。 花未恨不得夜白能够捅她两刀,这样她的心里都能好受点,对他这样的小举动自然不在意。半晌才开口道:“难道没有其他人为银月姑娘守灵吗?” 夜白本不欲搭理她,但是此时他实在需要倾诉,压抑痛苦的情绪挤压着他的胸腔,再不宣泄,他怕自己会疯。 “银月家本是明月城的世家大族,十几年前被江湖上的仇家寻上门来,灭了满门,银月被她母亲塞在床下侥幸逃过一劫。我母亲和她母亲是好友,就把她接到明月宫来,吃穿用度和我一样,唯恐怠慢了她。”说到这些儿时旧事,夜白脸上露出回忆时悠远的表情。 “那时银月因为发色与平常人不同,经常遭到明月宫下人明里暗里的欺负,我看不过眼,帮了她几回,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母亲见她占卜颇有天分,就让她专习占卜之术,做我的左膀右臂。”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夜白微眯起眼睛,神色很有几分怀念。 “她其实很孤单,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有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被人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地忍着,从来不会向我母亲告状。有一次,有个仆人一连一个月每天只给她送一顿饭,她就一顿饭分三顿吃,愣是没说一个字,真傻,傻透了!”说到这里,他笑出声,从他的笑声中不难听出他当时有多心疼。 笑声还没断,他眼泪先流下来了。 这两天他没讲话也没流泪,脑袋里空茫茫一片。 想找个人说话时才发现有谁能理解他的难过呢?偌大一个明月城,除了他竟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了银月的离去而伤心。 或许这也是花未能留在这里守灵的原因,至少能多一个人知道这些旧事,多一个人陪着他一起伤心。 下葬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朵一团团地聚起来,眼看就要下雨了。 水晶棺木里,银月一袭艳丽红裙更衬眉目灼灼,银白色长发照她生前的喜好并未束起,柔顺的散在脸侧。她脸上点了些胭脂,红润润的,看上去犹如沉睡一般。 夜白今晨终于支持不住,晕在灵堂里,他伤势过重,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过来。 他在银月灵前守了三天,谁曾想恰恰在这个时候支撑不住,竟连银月的葬礼都没法参加。 老天作弄人的时候真是半点不留情面。 出殡的队伍缓慢而沉默地向前移动,随行的人一脸麻木,正如夜白所说,竟真没几个人是伤心的。 花未强撑着跟在后面,心里压抑得难以忍受。她头一回出席别人的葬礼,头一回知道生离死别是多么得让人痛苦无望。 明月城的丧葬过程冗长而复杂,期间不断有人露出不耐的神色,花未心里暗暗觉得悲哀。人死如灯灭,生者却连这点耐心都吝啬给予。 直到傍晚,他们才返回明月城。 花未伤势未愈,又连着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还未走到荷院的时候就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过午,房里帘幕重重,昏暗一片,显是有人为了让她好好休息特意准备的。 她浑身酸软,却实在不愿意躺着了,想到从客栈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段无情,遂下床梳洗一番,往段无情房里去了。 段无情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见到花未,惊喜道:“小未,你来了!” 不知何时起,他们不再像王府重逢那时那样生疏。 花未微笑着坐在床头,问道:“段大哥,你伤势怎么样了?” 段无情撇撇嘴道:“你那个混蛋师父可是半点没有手下留情,差点没打死我!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见花未一脸歉疚的表情,又连忙道:“不过我内力深厚,福大命大,绝对没那么容易死的,小未放心好了!” 花未无奈:你这样说,哪里就让人放心了? 不过还是轻松不少,段无情此人就是有这种魔力,呆在他身边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 他显然对只能躺在床上的日子腻味透了,厌恶道:“天天窝在房里,我都要长霉了。改天等沈桐恢复过来,我定要他补偿我!” 花未掩着嘴,“噗嗤”一笑道:“怎么?又看上岛上什么了?” 段无情嘿然道:“小未真是了解我,我想要他藏在老桃树下的美酒。”说罢,摸着下巴不住摩挲,一副流氓模样。 花未疑惑道:“咦?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段无情得意道:“你当然不知道,那是沈桐十六岁那一年酿的,共有十坛。自从我有一次喝到嘴后,每年都要跟他磨上一磨,到如今也不过才喝了两回。”说罢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回味道:“当真是好酒啊!我生平所喝的最好的酒!” 花未被他那馋样儿逗乐了,面上笑意不断。 两人都绝口不提沈桐会不会恢复,什么时候恢复。 夜尽欢之墓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夜白足足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人越发沉默了下去。 想到他从前意气风发的潇洒,再看看他现在消沉颓废的模样,真是无法不让人心痛唏嘘。 又过了几日,红玉带着沈桐找上门来。 夜白看到沈桐仍旧是恨,可是那天都决定放过了他,过后再横眉冷对,未免太没意思了些。 花未和段无情身体没有痊愈,却死活要跟着去青云山,陆简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夜白懒得搭理他们,一声不吭地带着众人来到青云山,一路拨开那些荆棘杂草,来到一个小山洞前。洞口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众人依次进入。 这小小的山洞明明很久没人来过,却没有蛛网灰尘,显得干净清爽,而且隐隐然有股异香。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刻钟左右,眼前出现一扇说不出材质的门,整扇门光滑无缝,完全没有接合的痕迹,门上雕着一朵怒放的牡丹,边上的一片花瓣被一颗水珠堪堪打在边缘,一副将坠不坠的模样。 夜白将水滴形的项链嵌入,微微一旋,门缓缓开启。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眼前所见极是开阔,富丽堂皇便是比起明月宫也是不遑多让。难怪陵墓要建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否则不知道多遭贼惦记呢。 进了门后往陵墓深处走去,越走越冷,越往深处温度越低,不一会儿,几人都觉得手脚冰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好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夜尽欢的棺椁,水晶棺中的夜尽欢看上去已至耄耋之年,鹤发鸡皮满头白发,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睡着午觉。 看着这样的夜尽欢,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个名满天下俊美无双的风流佳公子。 众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红玉越过众人走上前来,凝视着棺中的夜尽欢,神情温柔又伤感,深情的目光含着无限缠绵之意。 她抚摸着莹润的水晶棺木,慢慢地蹲下身来,手指隔着棺木细细描绘着夜尽欢的容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段无情被眼前怪异的一幕惊得打了个哆嗦,觉得身上更冷了,鸡皮疙瘩简直要掉一地。他偷偷地凑到花未耳边小声说道:“她不是要来鞭尸的吗?看着不像啊。” 花未恨不得翻个白眼,段无情这个二愣子,任谁看到眼前景象都不会怀疑红玉的情意,鞭尸云云根本是瞎扯。 她也凑到段无情的耳边,回了他两个字:“笨蛋。” 沈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咬耳朵,心里颇为不悦,但要让他说出为什么不悦,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段无情又要凑过去,沈桐不假思索毫不客气地把他拎到陆简旁边。 段无情惊得目瞪口呆,哇哩哇啦就要发作,被陆简在腰间一下狠掐,这才意识到现下实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讪讪地对陆简说道:“他做什么这么大反应?” 花未看到师父略微懊恼的神色,心里一阵甜蜜,她一步一步地靠近师父,拉住了师父的手。 沈桐眉头微皱,却没有甩开她。 花未于是胆子大了些,抓得更紧。 复活(一) - 神仙谷 - 无缘起 墓穴里阴森寒冷,众人沉默地站着,渐渐都觉不耐。红玉却还在深情凝视着夜尽欢那苍老的容颜。 段无情最是没耐心,第一个开口道:“前辈,此处甚是寒冷,前辈若有事还请快些。” 红玉连头都没回,淡淡道:“你要是等得不耐烦就先出去好了,没人拦着你。” 段无情不软不硬碰了个钉子,自觉没趣,摸了摸鼻子退到后面去了。 隔了片刻,红玉终于起身,缓缓推开透明的棺材盖子。 花未原以为夜白定会阻止,谁曾想他也只是淡漠地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让花未不由猜测,他其实对夜尽欢也有些不满,若不是夜尽欢的风流债,明月城本不必遭此大难,银月也不会死。 棺盖掀开之后,冷气蒸腾而上,墓室内明显一凉。 红玉动作温柔地将夜尽欢从水晶棺里扶起,但夜尽欢冰在棺中百年,肢体早就僵硬,此时直直地靠在红玉怀中,真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红玉慢慢地凑近夜尽欢的嘴唇,众人下意识地就要转头,但是又想看,一个个假做无事地用眼角偷瞄。 直到看到红玉与夜尽欢相贴的唇间慢慢现出一缕淡淡的红烟,众人都觉新奇,纷纷转过头来,正大光明地看着。 随着红玉慢慢地将一枚淡红色的珠子口对口地渡给夜尽欢,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夜尽欢眉毛发梢上的白霜渐渐散去,身体不再那样僵硬,脸颊慢慢变得红润,胸腔竟微微地起伏起来! 众人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可是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夜尽欢满头白发尽数变成青丝,皱纹渐渐淡去,皮肤变得白皙光滑,竟是二十五六的模样! 夜尽欢眼皮动了动,似乎沉睡太久很是无力的样子,众人几乎屏住呼吸等他睁开眼睛。待到他睁开眼睛,众人心中才相信他就是当年那个夜尽欢。 夜尽欢容貌自然是俊美的,但算不得万中无一,真正出彩的是他那双眼睛,像是天然含情,便是不笑也让人三分沉溺。 他睁眼就看到红玉,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表情比其他人更傻。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红玉含笑的眼睛,轻轻地伸手抚摸她的脸,感受到暖融融的触感,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红玉转过头淡淡地瞥一眼众人,众人立刻会意地相继走出墓室。 很快空空荡荡的墓室里只剩下夜尽欢与红玉二人。 夜尽欢刚刚醒来,脑袋尚不是十分清楚,面上难得一见的带着些傻气。他紧紧地盯着红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红玉原先对他满心怨恨,便是早有想法让他复活,也没打算让他好过。但真见了他,纵有千般万般的怨与恨,都敌不过浓浓的思念。 百年时间于夜尽欢而言不过是大梦一场,对于红玉却是几千个真实的日日夜夜,孤独又寂寞。 然而不管她独自承受过什么,再见面的时候依然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复活(二) - 神仙谷 - 无缘起 众人站在夜尽欢墓室外面,都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死了百年的人能够复活?不光能复活,还能白发换青丝? 段无情一脸木然地碰碰花未,呆呆道:“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桐把花未往身后一护,狠狠地剜了段无情一眼,继而毫不留情地拧上他的胳膊。 段无情疼得“嗷嗷”直叫,愤怒地看着沈桐道:“你做什么下手这么重?我惹你了吗?啊?老是跟我过不去!” 沈桐双手抱肩,眉毛微微上挑,面上竟然颇有得色。花未纵容地站在他身旁,满脸笑意。 段无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狼狈为奸的师徒俩,半晌郁闷地凑到陆简身边道:“沈桐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陆简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沈桐从前喜怒不形于色,为人淡泊懒散,如今却张扬无忌,随心所欲,简直像换了个性子。 段无情用胳膊肘捅捅陆简,好奇道:“我还以为红玉是来报复夜尽欢的,她不是说要让夜尽欢死也不得安生吗?怎的一转眼就让他活了,还恁得深情款款柔情似水,女人都这么善变吗?” 陆简再次无奈地摊手,问什么总问他呢,他也不了解啊,女人心海底针啊。 花未看着陆简愁眉苦脸的样子,噗嗤笑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加要面子。红玉被夜尽欢所伤,不可能不怨恨他,若还巴巴地跑来救他,先就过不了自己那关,打着复仇的名号总要好过些。” 段无情拍着胸口夸张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怕:“乖乖,女人真是恐怖!就为了这样的原因她就杀了那么多人?” 陆简也为这样荒唐的理由皱了皱眉,闻言补充道:“红玉虽然在人间呆了几年,但是妖性犹在。妖精从来不懂人命的可贵。” 众人都不胜唏嘘,若真是如此,明月城数百条人命竟不过是别人感情中的装饰品! 夜白冷哼一声,心中不屑之极。 “哟~城主这是对什么不满呢?不如说出来听听?”红玉的声音从墓室内传来。 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红玉和夜尽欢相携而来。 夜尽欢此时并没有完全恢复,手脚仍旧无力,斜斜靠在红玉身上。他气质和从前的沈桐有些相像,不过眉目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风流。 他顺着红玉的视线看到了满脸嘲讽之意的夜白,惊讶地挑眉:“你是明月城现任城主?” 夜白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中疏无恭敬之意。 夜尽欢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转头不解地望向红玉,红玉安抚地冲他一笑,却也没说什么。 夜白忽然似笑非笑道:“妖女,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夜尽欢早就察觉到夜白的敌意,却没想到他真的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不客气,遂不满道:“你是我们的晚辈,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难道堂堂明月城城主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夜白漠然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身边这个妖女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复活(三) - 神仙谷 - 无缘起 红玉从来觉得人命微贱如同蝼蚁,那些普通百姓的死活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害夜白失去了银月,看到夜白痛苦万分的样子,她才开始愧疚。每个人都有对自己而言就是一切的人,她为了夜尽欢,害得多少人痛不欲生? 夜白见她不吭声,嘲道:“妖女,怎么?你也会觉得羞愧啊?我明月城一千多口人难道不是自找的?” 夜尽欢听到此处也算听出了点儿眉目,神情严肃道:“红玉,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明月城一千多口人?” 夜白嘲讽地看向红玉,红玉几乎无法承受他的视线,狼狈地低下了头。她能感受到夜白眼底的愤怒和伤痛,这样无声地谴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低声说道:“夜白,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我会为银月和明月城的人偿命,请你再给我些时日。” 夜尽欢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焦急地抓住红玉的胳膊问道:“红玉,什么偿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玉的尴尬难堪让夜白心里一阵快意,他慢悠悠道:“李家村、苗家寨、流云客栈、再加上被食人魔吞食的人,明月城一千多条人命通通葬送在这妖女的手上。” 夜尽欢不可思议地瞪向红玉:“红玉!你……” 当年也是这样,她将与他有染的女子尽数杀掉,其手段之残忍歹毒,简直让人发指! 红玉能受得夜白,却不能忍受夜尽欢的指责。她对不起夜白,对夜尽欢却从没亏欠。于是脸色一冷,放开相握的手,淡淡道:“我就是蛇蝎心肠,夜尽欢你到今天才发现吗?” 夜尽欢最恨她这副死不认错的样子,气道:“难道人命在你眼里不值一提吗?当年的那些女子和如今明月城的一千多条人命都该死吗?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红玉倔强地抬起头,怕眼泪滴落,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定道:“没什么好说的,我杀人,我偿命。” 她性子十分骄傲,明明当年受尽委屈,却从未向旁人说过半个字,明明一百年来受尽煎熬,却咬紧牙关独自承受。 如今夜尽欢指责她“狠毒”,当着众人的面,她也只能生受了。 夜尽欢恨她滥杀无辜,却又不愿她死,但是罪名昭昭,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逃脱得开的。他思虑半晌,只能无奈道:“我替她偿命吧。” 红玉冷笑一声:“不用,我红玉做事敢作敢当,既是我做下的冤孽便当由我来偿还,不劳旁人费心。不就是条命吗?这便拿去吧。”说罢闭目待死。 她原本还想和夜尽欢再相处几天,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夜白提剑上前,被夜尽欢伸手拦住,夜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想要一个理由,夜尽欢只是坚持道:“放过她,杀了我吧。”只是他此时实在虚弱,伸出的右手不断颤抖。 红玉却不领情,愤怒道:“夜尽欢,你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难道当初一剑插进我心口的不是你吗?” 夜尽欢面色瞬间惨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 - 神仙谷 - 无缘起 再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提当年那一剑,但是不说不代表不存在,那始终是红玉心头的一根刺,每当触及便会痛不可抑。 夜尽欢的背叛让她伤心,夜尽欢那一剑让她绝望。但是一百多年来,岁月渐渐磨平了她的怨恨,加深了她的思念。 她原本是个不晓世事的桃妖,谁曾想来这红尘走了一遭,倒落下一身牵挂。夜尽欢就是她全部的牵挂,割舍不断的牵挂,没了夜尽欢什么都失去了意义,于是,漫长的时光之后,她选择了原谅夜尽欢。正应了那一句“情到深处无怨尤”。 可惜的是,夜尽欢却从没原谅她。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毫无意义,反倒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这些陈年旧事在百年前就该结束,却因为她的执着一直延续至今。总该有个人来斩断它,不然纠纠缠缠何时才是个头? 她用自己修炼千年的妖丹换得了夜尽欢的长生不老,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纵是再拖延几日,也不见得会开心幸福。她本以为夜尽欢复活之后,他们能有几日的快乐时光,但是现实总是比想象残酷。 她缓缓地凝聚仅剩的妖力,浑身发出淡淡的红光,身形慢慢变得透明。 夜尽欢及其惶恐地看着这一幕,失声叫道:“红玉!你做什么?”他伸手去摸红玉的脸颊,明明像是碰到了,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红玉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忽然觉得解脱,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她浅浅一笑,笑容一如初见:“夜尽欢,我确实害过许多人,但从没害过你。” 她的身影已经接近于无了,像是会随风飘散一般,她喃喃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夜尽欢,我从没告诉你,我是个桃树精……” 语声消散在空荡荡的陵墓里,再寻不到一丝痕迹。 夜尽欢仍旧维持着伸手触摸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红玉消失的地方。 他睁眼看到红玉,本以为是地府相会,心里也是欢喜的。却不想红玉告诉他这已经是百年之后,他死了又活了,还没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红玉却又烟消云散了。 这一切的发生快得让人无法招架。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简直不知道作何想。 红玉轻贱人命,任性妄为,但是她同时痴心一片,死不悔改。这样一个烈性女子,如此大费周章让情人醒来,自己却片刻后消亡毫不留恋。她的一切举动都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身为妖精,她道德伦理确是一概不通,但不得不说,感情却比世间许多人要更为纯粹。 夜尽欢此时方醒过神来,他收回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攥成拳,面上表情仍有几分迷离:“当年我在天香阁外面遇见她,我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若是那时我珍惜她……” 这些话他思量了半生,却没来得及对红玉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两个城主 - 神仙谷 - 无缘起 红玉已死,一切恩怨纠缠也该烟消云散了,夜白等人决定返回明月宫。 夜尽欢仍是一副茫茫然不甚清醒的样子,让人看着有几分心酸。但是夜白不开口,谁也不好邀请他一同前往明月宫。 几人返回到出口处,见夜尽欢还没跟上来,心里都有些焦急。陵墓只有一个出口,他若再不出来,只能饿死在里面。 花未到底心软,到了门口就踌躇不前,沈桐皱眉道:“地上有金子吗?还是你要数蚂蚁?到底走不走?” 花未扯扯他的衣角,小声道:“师父,再等一等吧,夜尽欢还在里面呢。” 沈桐哼一声,脸撇向一边。 夜白闻言淡淡扫她一眼,一言未发,倒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心思。 气氛一时有些胶着。 段无情最是直性子,见这些人既不说走又不说不走,只是一径磨蹭,暗暗翻个白眼,当即大吼道:“老城主!老城主!快点出来,再不出来我们都走了你就再也出不去了!” 半晌,夜尽欢才脚步虚浮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此时眼神清醒了些,面色却不复刚才的红润,竟然苍白虚弱得如同久病之人。 他一声不吭地埋头向外走去,熟门熟路地回了明月宫。 到了明月宫正门,守卫本要将他拦下,待看到他身后的城主等人,默默地退下了。 明月宫百年来未有大规模的修葺,宫殿布置甚至各种时令花木都一如从前,若不是各行走的丫鬟仆妇面容陌生,他简直要错觉自己从未死去。 他沿着小径一路走向乾心殿,乾心殿西侧有个偏殿可供城主劳累时休憩之用,一百多年前,自从花未死去他就常住于此,鲜少回自己的寝宫。 由于此时身体还很虚弱,这段路程几乎花去他半刻钟时间。 推开偏殿的大门,他微微愣了下。历代城主大多嫌弃此处不如寝宫奢华富丽,除非公文太多要连夜处理,他们轻易不会住在偏殿。因此,此处的布置竟没有变化太多。 “夜尽欢,你想怎么样?”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尽欢错愕地回头,发现夜白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处,而他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踏进房内。 “什么怎么样?”他的思绪仍旧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此时夜白冷不丁一句问话,他几乎迟钝地无法反应过来。 夜白对这个只知道名字的祖先本就没有多少感情,银月的死更是将这些微的感情摧毁殆尽,尽管红玉已经死去,他躁动不安的心也只不过稍稍快慰。 因此,在面对夜尽欢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三分恶意。 “如今明月城可有两个城主,你说怎么办?”夜白的语气绝对谈不上尊敬。 不过夜尽欢也不甚在意。自从他再次醒来总觉得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灵智都大不如前,他仔细地咀嚼这句直白的话,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城主还是你当,我不会同你抢。” 夜白似笑非笑,并没有显露出高兴的神色:“哦?那你要以什么身份生活在明月城中呢?” 45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 神仙谷 - 无缘起 夜尽欢此时才惊觉,夜白是要赶他出明月城,至少是明月宫! 可是出了明月宫,他又何处去安身?如今的明月城早已不是百年前他熟悉的那一个,在这里他只是个孤魂野鬼,没有来处,没有归路。 他嘴里微微发苦,正要答话,忽然一阵晕眩袭来,他连忙撑在墙上,身上冷汗涔涔而下,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布满细汗。 再开口声音竟微不可闻:“我想在这偏殿住一段时间,好歹我也是你的先祖,凡事留点余地吧。反正过段时间我就离开明月宫,今生今世再不踏进明月宫一步,如此可还满意?”说完他大口喘着气,好像这几句话耗尽了他的气力。 夜白没料到他会要求住在这里,惊讶地扬了扬眉,倒也没有再为难于他,只是淡淡说道:“到时候希望你信守承诺。”言罢就转身离开。 夜尽欢满心荒谬,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竟要别人准许才能进入。 屋里很干净,空气中隐隐散着檀香的气味,看来即便这里少有人居住,一应杂事也并没有懈怠。 当初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红玉放着宽敞的寝宫不住,非要来住这小小的偏殿,红玉只是笑而不语,他便也没有再问。直到后来失手杀了红玉,这倒成了一个难解的谜题了,他后半辈子都住在这里琢磨,也没发现这偏殿有什么特别之处。 角落里有架古琴,琴上那道划痕犹在,夜尽欢温柔地摩挲着那道划痕,往事历历在目。 红玉于音律方面极有天赋,老鸨发现以后,便逼着她习练各种乐器,几年下来,天香阁里再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卖弄琴艺。这古琴便是红玉从天香阁中带来的,闲时便拨弄两下,每每让人闻之忘俗。 他当时为讨她欢心,也着实费了些心思,听闻前朝皇后有架古琴遗落在民间,他不惜花大价钱找人寻来送给红玉。红玉懒懒看过一眼便丢开了,说还是自己的旧物用着顺手。 他一向喜欢新奇珍贵些的玩意儿,便是当初带回红玉也是因为她倾国倾城的容貌,普通物什基本入不了他的眼,因此他当时很不能理解红玉的话。 如今能够理解了,却是白云苍狗,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来,他慢慢地开始留恋青楼楚馆,红玉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便屡次和他争吵,这古琴上的划痕就是被掷飞的碎瓷片划到的。 红玉很爱惜这架古琴,当即气得七窍生烟,个把月没搭理他。 他那段时间安分了些,多半时间都呆在明月宫,不再出去鬼混,闲来无事时便整些小玩意儿来献殷勤。知晓红玉喜爱桃花,甚至差人寻了秘法,在数九寒天的天气,使得满院桃花盛开。 红玉口硬心软,终是原谅了他,他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后来发生的事他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去回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红玉又在拨弄琴弦,唱些哀婉词调:“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道是三四月,却谁知五六年……” 46 隐忧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如今这副模样比原先更招人注目,从明月宫宫门到荷院这段路上,不断有路过的丫鬟小厮偷偷地打量他。 他从前最不耐烦这些,每每看到别人或衡量或品评的目光,总觉浑身不自在。此时倒心情不错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显然对别人的眼光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享受。 他随花未一起进了荷院,刚刚走过荷院大门,他拉住想要径自回房的花未,语气不善道:“我住哪儿?” 花未惊讶道:“师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桐不悦地皱起眉,语气更差:“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记着干嘛?”他的记忆总是有缺失,像是碎成一片片的镜子,难以连缀在一起。 花未心道,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还要来问别人就很厉害吗? 面上当然是一片恭敬,半点不露,她把沈桐带到他自己的房间以后,又习惯性地为他整了整床铺。 沈桐坐在小桌上撑着下巴看着她忙碌,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以前的沈桐从没注意过这样的琐事,如今记忆稀里糊涂的他自然更不知道。此时看着花未熟练爽利的动作,竟然觉得有些新奇。 花未忙完了转身正好看到沈桐睁大眼睛,红色的眼眸纯净如水,看上去竟颇有几分无辜的样子。 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桐懊恼地坐直身体,露出的右边下巴还有被压出来的红红的印子,花未笑得更欢了。 沈桐完全不明白她在笑什么,直觉跟自己有关,但仔细想想又发现自己没有做什么好笑的事情,于是心里越发懊恼。 花未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眼看师父就要生气了,连忙捂嘴强忍住笑意道:“师父从前说不上严肃,但也不会如此……随意。”她斟酌着词句,却又觉得没什么词语能够形容师父刚才的样子。 沈桐自觉面上挂不住,起身赶人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花未点点头就要出去,抬脚的刹那突然想到师父并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于是关心地说道:“师父,我就住在隔壁,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沈桐敷衍地点点头,挥手催她出去。 花未微笑着退出房间,待到房门合上之后,她觉得浑身一阵无力,靠在门外心绪纷乱,笑容也渐渐垮了。 师父从前温柔可亲,但总有些距离感,现在这个情绪外露毫无防备的师父不是更真诚更容易亲近吗?为什么完全不觉得快乐或庆幸呢? “你还在门外做什么?”屋内沈桐扬声问道。凭他的耳力自然可以听出花未的动静。 花未飞快地收拾起低落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快乐:“这就回去了,师父,你别催我嘛。” 她回房后和衣倒在床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刚刚和师父谈笑的时候还很开心,怎么转眼就觉得悲伤呢? 若是找不到灯笼草,她也没几个月好活了,要是师父一直是这个样子…… 47 庸人自扰 - 神仙谷 - 无缘起 花未本是强撑着去的青云山,她伤势不轻,原该卧床静养的。但是这样那样的事情总是比养伤更重要,此时好不容易闲下来,竟然发现肩膀上的伤口竟然不药而愈了! 也对,刚刚帮师父铺床的时候完全没有觉得手臂有什么异样,这怎么可能呢? 她褪下衣裳撕开包扎的布条,发现原来极深的伤口竟只剩一个浅浅的伤疤。 她仔细回想,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伤口没有痛感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去敲开段无情的门。段无情还没歇下,看起来精神好得很,看到花未这会儿来找他,惊讶地问道:“小未,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花未自顾自进门坐下,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段大哥,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段无情更惊讶了:“我能怎么样?我好得很啊!” 花未暗骂他缺心眼儿,面上仍是微笑:“难道你忘了差点被师父打死吗?” 段无情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咦?怎么内伤都莫名其妙全好了?什么时候好的啊?” 花未扶着额头内心一阵无力,段无情这厮缺了的何止心眼啊,他根本是没心没肺!心想这一趟是白跑了,早就该想到,她都没发现是什么时候伤愈的,又怎么能指望段无情会知道? 她暗骂自己糊涂,摇摇头向门外走去。段无情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嘀咕道:“真奇怪。” 待花未走到门口,他连忙大喊:“哎,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痊愈了啊。” 花未头也不回地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段无情原地愣了一会儿,心想反正伤愈是好事啊,遂宽心地阖上房门,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花未背后没长眼睛,但是段无情的反应她猜都猜得出来。老天造人的时候真是好不公平,段无情的那样的人就是天塌下来也没有烦恼,而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就会自寻烦恼。唉…… 她重新回到房里,待心绪稍定,便开始细细回想青云山之行。 从明月宫到青云山这一路应是没什么异样,若非要说有什么,那也该是在山洞和陵墓里。哦,对了,山洞里好像有股隐约的幽香,由于气味太淡,似有还无,所以当时并没有太注意。会不会是这股香味的缘故? 若真的是,那也太过神奇! 走过那个山洞,他们就到了陵墓,陵墓给人的感觉就是冰冷,倒也没有其他异样。后来就是夜尽欢复活。 夜尽欢复活? 夜尽欢复活,他们伤愈,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若有,那是什么样的联系? 夜尽欢的水晶棺能保持尸身百年不腐,红玉开棺的时候腾起一阵白烟,那白烟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后来红玉渡了颗红艳艳的珠子给夜尽欢,夜尽欢才醒了过来。那颗珠子是什么?就算那颗珠子能起死回生,也只该有一人受益,为何她和段无情会痊愈呢?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花未今晚是注定睡不到一个好觉了。 48 红玉的遗愿(一) - 神仙谷 - 无缘起 众人在明月宫毫无目的地呆了几天,期间夜白从未出现过,既没说要赶他们走,也没有表现出款待之意,连带着丫鬟的态度也变得不冷不热。 从前去留大多由沈桐做主,只是现在他变成这副模样,恐怕连他们要去万鬼林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段无情在陆简的提点之下终于省起他们来此的目的,连忙拉着众人向夜白辞行。 乾心殿里,夜白正埋头处理公文,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众人的脚步声,他仍是头也未抬。 段无情忽觉压抑,但其他人都不开口,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城主,感谢你连日来的款待,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只能先告辞了。” 夜白提笔蘸了下墨,又埋头书写,像是完全没听到段无情的话。 众人都沉默地站着,气氛变得僵硬。 沈桐忽然扬眉不爽道:“你是耳朵聋了吗?别人跟你说话你回一句会死啊?” 花未偷偷地在她身后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师父,你不要说了。” 沈桐将她袖子一甩,不悦道:“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人也太能摆架子了吧?我们来跟他告辞是给他面子,他这么甩脸子是什么意思?找死吗?” 花未没想到师父就这样大声地讲出来,急得手心出了层汗,不管怎么说都是师父杀了银月,夜白无论怎么样做都不算过分,更何况红玉死后他根本没有什么报复的举动,算得上大度了。 但是沈桐可不管这些,他面带讥诮,不屑道:“像你这样的男人只会坐在这里摆脸色,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夜白终于从大堆的公文里抬起头来,没有发怒,面色平静,他甚至淡淡地微笑道:“是啊,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不能杀了你。” 沈桐双手抱胸,懒懒道:“你曾经有机会的。”但是后来他要求自己杀了花未,又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夜白终于起身淡淡道:“我终究是个人,比不得你们妖精那样冷血无情。”他初时是真的想让沈桐杀了花未,但是看到那样绝望的花未,他突然想起银月,明明她和银月一样无辜。 沈桐似乎也想起流云客栈那晚的事,但是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记忆,他皱着眉头仔细思索,还是无果。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爽,于是他冷笑道:“是吗?但是妖精能做到许多人不能做到的事,比如……看到死去人的魂魄。” 夜白脸色猛地一变,再也无法维持淡定的模样,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就快速掠到沈桐面前,激动地甚至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你说什么?你是说真的?我能再见到银月吗?” 沈桐在他扑过来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出手,因为没察觉到恶意勉强忍住了,但还是微不可察地后退一小步。 他皱了皱眉道:“这是红玉说的,她让我转告你,但是又让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49 红玉的遗愿(二) - 神仙谷 - 无缘起 红玉对于银月的死终究是心存愧疚,因此在赴青云山之约前,她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了沈桐,并请他代为转告。 “人死后若存有执念则魂魄不散,流连人间,待到执念消除,才能回归地府重入轮回。但人间阳气太重,多数鬼魂无法承受,所以只得躲到万鬼林去。万鬼林妖精鬼怪聚集,妖气鬼气充足,对鬼魂压迫最小。”沈桐把红玉的话几乎一字不漏地重述。 夜白急切地问道:“所以银月的魂魄在万鬼林?” 沈桐反驳道:“前提是她还存有执念!” 夜白激动道:“银月生前最大的牵挂就是我和明月城,没有看到明月城脱险,她是不会离开的。” 沈桐故作好奇道:“敢问城主,现在明月城还有什么危险啊?” 夜白语塞,他语气强硬道:“反正银月的魂魄一定还在人间。” 沈桐回想红玉的话,模仿道:“阴魂原该回归地府早日投胎转世,留恋人间未必是什么好事,若是沾了人命染上煞气变成厉鬼,就连来生都没有了。就算不变厉鬼,千年百年的纠缠于前世的执念,岂不寂寞。” 红玉的语气沈桐的声音让花未等三人齐齐一激灵。 夜白闻言沉默了,半晌才道:“不管怎么说,我总要试一试的。还请各位再住一晚,等我把明月宫的事务交代妥当,明日我和你们一道出发去万鬼林。” 于是众人又回了荷院。 花未跟着沈桐进了他的房间,沈桐纳罕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不想睡觉。”言下之意就是,不用你给我整理床铺,赶紧回房吧。 花未扯着他的袖子,厚着脸皮道:“师父,你给我讲讲红玉都给你说了些什么吧,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你就当说说闲话消遣消遣时间吧。” 沈桐不为所动:“我一点也不无聊,况且,我是你的师父,你得听我的,回房去吧。” 花未实在是很想知道,拉长了声音道:“红玉是个奇女子,她生命的最后会说什么,我实在是很好奇,师父你就告诉我嘛!” 沈桐敷衍道:“她说,不听话的徒弟要来何用?” 花未眨巴几下眼睛,还不肯死心,磨蹭道:“师父,红玉她一定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对吧?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一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说着还作势举起了手要发誓。 沈桐一把抓住她竖起的几根手指,笑道:“是啊,一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你就不要知道了。” 花未反应过来,叫道:“红玉已经死了,她不算啊。” 沈桐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和花未一人倒了杯茶,他慢悠悠地喝几口茶才道:“你先前也没说啊。” ……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几乎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但是两人都没有感到厌烦,反而乐在其中。 到最后沈桐也没告诉花未红玉的“遗言”。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多数都是她和夜尽欢的往事。 若实在要说有什么,就是交代他千万要跟着花未,保护她,善待她。 50 无鬼村 - 神仙谷 - 无缘起 次日一早,沈桐等人便在明月宫门口看到早就候在此处的夜白,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睡。 夜白叫下属备了快马,且叫了熟悉万鬼林附近村镇的人带路,不得不说,此举为众人节省了不少时间。 明月宫到万鬼林距离不算太远,众人在天黑前就赶到万鬼林附近的无鬼村。 众人听到无鬼村这个名字都是一愣,沈桐忍不住嘲道:“无知村民,难道给村子取名叫无鬼村就真的没有鬼吗?” 段无情连连跟着应和:“就是就是,简直就是掩耳盗铃吗。” 突然花未扯了扯沈桐的袖子,小声道:“师父,不要说了。”刚刚擦身而过的几个村人分明眼神不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样子,他们如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谨慎点的好。 段无情有时有些不靠谱,但他行走江湖多年,毕竟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连忙抢在沈桐前面打着哈哈道:“村民起这名字表达了全村人的愿望,十分朴实,甚好甚好。” 沈桐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再跟他啰嗦。 段无情尴尬地抹着额头莫须有的冷汗,装模作样地道:“我们舟车劳顿,还是赶紧找个地方歇下吧。” 这次沈桐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干干脆脆地翻了个白眼。他们总共就走了大半天,吃喝俱没落下,哪里来的舟车劳顿?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行人也是越发少了,陆简好不容易看到前方走来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连忙迎上去,态度颇为恭敬地问道:“这位大哥,我们刚来贵地,十分疲乏,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请问附近可有客栈?” 男人下巴削尖,面上阴沉沉的丝毫没有活人的气息,他指向前方道:“往前走一里路左右,看到一个岔路口,右拐,再走百步就看到一家客栈。”此人声音尖细沙哑,听着很有几分诡异。 陆简连忙道谢:“多谢这位大哥指路,我们这就去。” 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连半句客气话都没说。 这些天天暗得早,此时周遭一片昏黑,再加上刚刚走了个诡异的中年男人,让众人无端觉得有些恐怖。 花未毕竟是个女子,连忙上前半步拉住沈桐的手,害怕地道:“师父,这里好恐怖啊!” 沈桐由得她拉着,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在这里,没有哪个妖魔鬼怪敢伤害你。” 花未闻言把手抓得更紧了,鼻腔有些酸涩,这是离开神医岛以来,师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尽管此时的师父可能并不理解自己说的话对她的意义。 众人都从周遭的空气中嗅出一股不一样的气息,因此也都不再说话,只想尽快到客栈休息。 几人翻身上马,不一会儿就到了那个中年男人所说的“客栈”。 这间客栈名字就叫“客栈”。 几间粗陋的小屋连在一起,中间的屋子正中挂着个破破烂烂的匾额,上书“客栈”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51 风骚的客栈老板娘 - 神仙谷 - 无缘起 段无情忍不住哀嚎:“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破的客栈,真是长见识了!” “从前没见过,现在不是见到了吗?”一阵女子的娇笑从客栈里传来,不一会儿,众人就见到了声音的主人。 来人面孔生动,一双丹凤眼甚是勾人,她一身环佩叮当,打扮得极是娇艳。 段无情很有眼色地问道:“敢问姑娘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吗?” 女子哈哈大笑,随即暧昧地向段无情眨眨眼道:“我是老板娘,但我可不是姑娘哦!” 见段无情尴尬地摸摸鼻子,她笑得更欢了,愉快地转向众人道:“我的姓名各位就不必知道了,村人都叫我毒寡妇,你们也这么叫吧。” 毒寡妇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看到沈桐的时候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整个人柔若无骨地往他身上凑。在她靠近时,沈桐立刻被她身上浓烈到刺鼻的香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毒寡妇面上有些挂不住,愤愤转身往客栈里走。她经营客栈这么多年,还从没哪个男人拒绝她的投怀送抱。 众人连忙跟在她身后,这客栈虽破,但可比露宿荒野好太多了,何况这里这么诡异阴森,谁知道晚上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毒寡妇斜斜地靠在墙上,姿态妖娆地将头发绕在指上,语声娇媚地说道:“我这里住一次一百两,无论你多少人,也无论你住多久。怎么样?够划算吧?” 段无情惊叫道:“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劫?抢劫还快些!” 毒寡妇听闻此言一点也不生气,笑道:“那几位是不住喽?不住就请出去吧,本店庙小,可容不下几位大佛!” 夜白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毒寡妇,淡淡道:“你去准备准备吧,我们今晚住这儿。”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众人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毒寡妇得了银票心情很是愉悦,她朝着银票轻轻地吹口气,然后缓缓地收进怀里。 她的眼神、语言、姿势无一不在传达着勾引之意。 然而几人都不捧场,她只得兴致缺缺地去忙碌了,走前给他们上了茶水点心,并叮嘱他们坐在大堂休息,不要乱跑。 几人寻到个休息的地方,精神都微微放松。他们闲闲地用着茶水,一时倒也没人说话,气氛很是静谧。 这些点心做得很精致,段无情连吃几块饱了口腹之欲,随口问道:“你们觉得这个老板娘怎么样?” “风骚!”花未咬牙切齿毫不犹豫地说道。一说完顿觉后悔,连忙捂住嘴,眼睛不知所措地眨啊眨。心里暗道,明明只是想想,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其余众人都齐齐看着她,包括沈桐。她虽然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一直都是温柔婉约的性子,尤其是在沈桐面前。此时…… 花未羞愤欲死,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 陆简轻声一笑,解围道:“老板娘确实风骚,而且这里处处透着诡异,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一切小心为上。” 52 同床共枕(一) - 神仙谷 - 无缘起 众人再见到老板娘差不多是一个时辰之后,这时段无情已经和陆简已经在打瞌睡了。 老板娘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见是累得狠了。她此时形容颇狼狈,也没什么心思施展自己的魅力,只随意向众人挥了挥手道:“诸位客官,请随我来!” 众人随着她绕到后面小屋,进了房间才纷纷惊觉为什么老板娘会这么累,这地方是有多久没住过人了! 若要用三个字来形容这些房间,那就是“脏、乱、差”!虽然房间里很明显被毒寡妇刚刚打扫过,有些地方还有新鲜的水渍,但……还是脏! 沈桐皱眉看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心情极差,住在这里和露宿荒野有什么区别?甚至更让人不舒服! 花未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桐黑着脸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心下微觉好笑,暗道就算师父忘掉前事,生□□洁这一点却是怎么也改不掉的。 她扬了扬手中的抹布,指了指门外的水桶,唤道:“师父,我跟老板娘要了些清洁工具,打算重新打扫下房间,但是出门在外,肯定比不得岛上住得舒服,还请师父将就下。” 沈桐原本正为这房间生气,听到花未说“岛上”,不禁疑惑地问道:“什么岛上?” 花未笑意僵在脸上,强笑道:“就是师父和我从前住得地方,等以后师父恢复记忆就知道了。”她实在不想和师父讨论神医岛,一来,回忆越美好越觉现实可憎,二来,她不惯欺瞒,那些尴尬的事再讲一遍也不过徒增伤痛罢了。 好在沈桐也并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花未收敛心神,专心投入到眼前的打扫工作中来了。这个房间不“深入了解”根本都不知道它会这么脏,柜子的接缝处,床脚,床底下,桌子的侧面,一切能够藏污纳垢的地方都脏得难以想象! 花未拧着眉毛一处一处细细地清理着,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终于弄完的时候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她起身伸个懒腰,忙的时候不觉得,此时闲下来才觉全身酸痛,尤其腰部,简直跟要断掉似的! 她抬眼的时候正对上沈桐的专注的目光,顿时本来就热得透红的脸现在更是要红得滴血了。 沈桐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羞得连耳珠都泛着红,语带调笑道:“现在很热吗?脸红得这么厉害,给你个鸡蛋,恐怕你能直接捂熟了它。” 花未不敢接话,连忙慌乱地扯些旁的事:“师父,房间已经比之前干净许多,您就凑合着住一住吧。床单被褥什么的我看着也还干净,师父您就早点歇下吧。”说完就想开溜,被沈桐一把逮住。 沈桐如今性情恶劣,丝毫不懂体贴别人,然而对这个徒弟却始终保留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抓着花未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按,花未初时觉得酸痛,差点惊叫出声,后来渐渐放松,酸痛之意尽去,十分舒服。 许是刚刚太累了,她歪在沈桐怀里渐渐睡去…… 53 同床共枕(二) - 神仙谷 - 无缘起 沈桐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的花未,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 要不要叫醒她呢?看她很累的样子还是不要了吧,再说她如此劳累还不是为了自己,对她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思及此,他弯腰打横抱起花未向她的房间走去,花未睡得很熟,并没有惊醒,只是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脑袋舒服地在他脸上蹭啊蹭的。 沈桐忽然身体僵硬起来,花未的头发柔软纤细,蹭在脸上并不难受,可问题就是,有几根头发跑到他嘴里去了…… 他腾不出手,只得暗暗地想要吐出头发,谁知道这几根头发竟然很是顽强,不论他怎么弄,总是会黏在嘴唇上,努力半晌,未果,他终于放弃了。 他一脚踹开房门走进花未的房间,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房门打开的时候烛光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微微摇曳。尽管烛光黯淡,她还是看到花未的东西并未整理,凌乱地扔在床上,想来是想到自己的洁癖,一进客栈就来帮自己整理…… 他突然感到胸腔暖洋洋的,这样的感觉在他妖化以后还是第一次出现,虽然觉得新奇,但是……感觉不错! “既然房间是你整理的,那……分给你睡也没什么。”他看着睡得跟小猫似的花未,轻声说道。 把花未抱回房里以后,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床里侧,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那几根一直困扰他的发丝终于服帖地落回到花未脸上。 沈桐看着她纯净的睡颜半晌,终于躺在她旁边,拉起被子给两人盖上,片刻后沉沉睡去了,倒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不习惯。 第二天是花未先醒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人,瞬间清醒了,甚至忍不住想要尖叫。 她连忙捂住嘴,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平静,千万要平静,不就是同床共枕吗?没和师父闹翻之前,基本上天天起床的时候都能看到师父熟睡的脸。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尖叫一番聊表自己的欣喜,她做下那个决定的时候本来以为一直到死都不可能和师父再如此亲密。 没想到现在这个失去记忆的师父反倒给了她这样的温柔。 沈桐睫毛微颤,眼看就要醒来了,花未此时心里酸甜苦辣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师父,下意识地闭眼装睡。 沈桐如今武功精进许多,哪能听不出来她其实醒了呢?但是此时揭穿她,两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于是撇撇嘴,翻身下床洗漱去了。 花未竖着耳朵听着房里的动静,一方面想睁开眼偷看师父的神色,另一方面又怕被师父抓到她装睡,心里正煎熬呢! 谁知房门“吱”地一声响了,她泄气地想,好吧,不用想了,现在想看也看不到了。 她越想越懊恼,忍不住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一番胡闹把头发弄得散乱无比,她抓抓自己完全不成形的发髻,“噗嗤”一声笑了。 好久没有这样像小孩子一样的举动了。 54 背尸人刘财 - 神仙谷 - 无缘起 花未在床上赖了半天,等磨磨蹭蹭地起身洗漱之后已经快到正午了。 她到大堂的时候其他人正坐着喝茶,陆简和段无情正在闲聊,夜白和沈桐百无聊赖地听着,并不插嘴。 厨房的方向炊烟袅袅,显是老板娘在准备午饭。 说来也怪,这客栈竟只有一个老板娘,连个帮手的都没有。 她又往前走几步,惊讶地发现昨天晚上遇到的干瘦男人竟也在此处,刚刚视线被段无情挡着,倒是没看到。 他脚下放着个大的麻布袋子,看袋子凸起的形状,极有可能是个人。花未顿时全身发麻,收回视线。 “小未,你醒了啊?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段无情随口问道。 沈桐抬眼看一眼花未,若无其事地道:“她昨晚睡在我房里的。” 段无情一副被噎到的模样,愣怔半晌,看当事人倒是老神在在的样子,奇道:“你们和好了吗?” 沈桐比他更好奇,问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为什么我们要和好?” 花未还来不及脸红,面色就变得惨白,她怕旧事重提,眼前温柔的假象就会荡然无存,支支吾吾道:“没有,没有,我和师父好得很……” 沈桐还要再问,毒寡妇却正好上菜来了:“各位客官,几样家常小菜,还请不要嫌弃。” 毒寡妇给他们上完菜才有功夫招待那干瘦的中年汉子,她对那汉子倒颇冷淡,淡淡道:“刘财,今儿还是只要酒水不要饭菜是吧?” 刘财也不介意她的区别对待,只是点点头,话都没多说一句,好像这样寻常的打交道让他感到很是倦怠。 毒寡妇点点头离开了,片刻后带回一坛子酒和一个大海碗。那汉子立即倒了满满一碗酒,旁若无人地自饮自酌起来。 众人收回打量的视线,段无情好奇地招来毒寡妇偷偷问道:“他是什么人啊?我怎么感觉他地上的袋子里装的是尸体啊?” 毒寡妇娇笑着贴近段无情,拿捏着腔调高声道:“他啊,是无鬼村的背尸人,专门捡尸体的。”说罢,冷冷地扫视那刘财一眼,神情中明明白白都是不屑。 谁曾想刘财竟是恍若不闻,仍旧镇定地喝酒,看来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 段无情心下有些怜悯,道:“跟尸体打交道也不是他想的吧?” 毒寡妇嗤笑一声,扬声道:“不是他想的?你这么想人家可不这么想,我告诉你啊,这人可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只要是貌美的男女,便是尸体人家也是不拘的……” 毒寡妇此话说的含蓄,意思却明白,众人听得都是头皮发麻。 毒寡妇像是对这人很是厌恶:“当年王大嫂的二女儿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因溺水死了,刘财自告奋勇下水去捞,村人还道他好心,谁曾想他存着那等心思……” 刘财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酒水不断从颤抖的指间灌进领口,他忽地起身,手忙脚乱地背起地上的袋子就要离开。 谁知裤子勾上凳脚,他和背上的尸体一并摔在地上。 尸体在地上滚了几滚,大堂里突然死一样静默。 片刻后,花未失声叫道:“夜尽欢!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应该在明月城吗?”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